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公主公主》
作者：简梨
主角：公主,皇帝,皇后,大臣,家主,将军
简介：男人撒娇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儿了。

面对新任男友攻势，陆佩快稳不住性别优势了。前男友这样指责陆佩的：粗鲁、冷漠，居然徒手抓蛇，还敢用抓过蛇的手做饭。不会撒娇，不小鸟依人，壮得跟熊一样。

陆佩：对，我还能徒手拧开你的天灵盖！

陆佩自省，大方、成熟、高挑、健康……果然，大姐姐是如此完美，瞎眼的老狗配不上。

前女友这样指责龙义：抠门、木讷，不解风情。你不能陪伴我，还不能让我随意刷卡，那我跟着你干什么？我的青春美貌就这几年，耽误不起！

龙义：老子虽然有个龙傲天的姓，可只是个普通人，卡随便刷的待遇，只需要青春美貌，我也可以！青天白日想屁吃呢！

龙义反思，稳重、诚实，经济独立，还没有花花肠子，果然，姓龙的就这么了不起，拜金虚荣的女人早晚会后悔。

爬电塔的电力工程师大姐姐X沉迷石雕的石材小商人已开启36小时防盗，购买30%即可秒享畅快阅读，老爷们多多支持哦~日更，不定时加更。2月3日入V，十更，亲们多多支持~
快穿。

以力破巧，

以势破阻。

逆流而上，

夹缝求生，

直上青云。

我这一生，终不与凡鸟同飞。


第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奴婢这就去叫太医。”侍女琉璃把自家公主扶到塌上，心里着急得不行。这是怎么回事儿？皇后娘娘不幸过身，公主本就失了母亲庇佑，如果与公主一母同胞的九皇子殿下还病了，这不是剜公主的心吗？
若是公户再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奴婢都不用活了。
景华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眼中已经没了懵懂茫然，全是镇定。景华看着躺在床上的弟弟，心中从未有如此清楚，神台从未如此清明。
这大约是母后在天之灵庇佑吧。景华心想。
“来人。”景华朗声道。
“公主，奴婢在，您有何吩咐。”琉璃躬身行礼，十分急切。
“琉璃，你去请父皇来，就说弟弟病了，务必把父皇请来。拿我的腰牌去，记着，务必把父皇请来。”景华解下自己腰上的玉牌，这是她过世的母后留给她的遗物，上有凤凰交颈而鸣，乃中宫之物。不说在这后宫畅行无阻，即便到了前朝，亮出这物件来，侍卫也得让道，大臣也该行礼。
先皇后病逝，这东西理应归还给当今继后，可谁让先皇后生前已经把这令牌送给了女儿。皇帝没说什么，继后为表贤良淑德，也没开口。如此，这这代表中宫权威的令牌，才一直在公主身上。
琉璃猛然一惊，失礼得抬头看向公主，见公主面容坚毅，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善了，亦知自己身负重任。低头行礼之后，快步就往外走。
她听见身后公主用同样冷静坚硬的语气吩咐：“萍嬷嬷，你亲自去请太医，要快。青玉，你去召集伺候就地的所有宫人，都到殿外跪着，记着，是所有人。柳嬷嬷，你带着人守着宫门，不要放走一个人。你看着这满宫大殿的人，若有可疑者，直接拿下，本公主允你便宜行事之权。”
再后面的话，琉璃就听不见了。她快步出了九皇子的居所，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以最快的速度往前朝赶去。
景华坐在弟弟床边，他脸色潮红，身上都是都是汗水。景华让人端了凉水上来，拿帕子给弟弟擦拭身上的汗珠。
随着景华的命令，殿外慢慢响起喧哗之声。景华听得不耐烦，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扔，冷声道：“安静些。”
一个侍女出去传话，瞬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之前以为自己有几分面子的奶嬷嬷等人都被堵嘴压在殿外跪着。
站在窗外的柳嬷嬷一边监视着跪在殿外的众人，以眼神巡视给他们压力，一边透过重重窗棂纱帐去看公主殿下。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想看看。看公主终于从先皇后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知道自己争取。陛下已立新后，公主若是再不站起来，九皇子的今日，就是公主的明日。也许宫中人能容得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可是堂堂原嫡公主，没有兄弟依靠，以后看别人眼色过活，是何等艰难。她们这些覆巢之下的卵又有什么好下场？
呸呸！咱们九皇子还好好的呢！
萍嬷嬷很快带着太医过来，太医正在诊脉，皇帝也过来了。
皇帝前脚刚到，后脚门口就响起了皇后驾到的唱喏声。
景华走出卧室，到厅中给皇帝见礼。
“景华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让人用令牌把朕请来了。”皇帝坐在上首发问。
“是啊，公主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后宫之事，不可随意打搅你父皇。”皇后跟着点头，“这殿外跪着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景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皇帝吓了一跳。皇家公主尊贵，平时谁会让她们下跪，就是年节时候给长辈磕头，都是跪在软垫上，两边有侍女扶着，跪没跪实都两说。皇帝见女儿小小年纪红着一双眼睛，也知道事态严重。
“父皇，小九要被人害死了。”景华石破天惊一嗓子嚎了出来。
“什么？皇宫大内谁敢谋害朕的皇子，景华，慎言啊。”皇帝到底爱护女儿，没把危言耸听四个字说出口。
景华大声道：“父皇明鉴，钱太医正在内室给小九诊脉，若不是儿臣到的及时，怕日后就再也见不到小九了。”
景华正在哭诉，钱太医有敬拎着药箱从内室出来，跪在一旁。
皇帝见了，连忙问道：“太医，小九如何？”
“臣钱如谦见过陛下。回陛下话，九殿下乃是风寒入体，引发高热，臣已拟了药方，请陛下过目。”
皇帝点头示意，身边內侍接过药方呈了上来。皇帝看了看药方，又把视线投到公主身上，“景华？”
“回父皇，儿臣今日来看小九，并没有事先遣人通传。小九殿外也无人值守，儿臣带嬷嬷侍女进来，小九的奶嬷嬷从侧殿出来，拦着儿臣，说小九已经睡了，儿臣来把小九吵醒了不好。小九这些天一直啼哭不停，难以安眠，好不容易睡着，万不可再吵醒。儿臣本也不愿吵醒小九，可看着奶嬷嬷身边小宫女面色不对，才冲了进去。进去的时候，小九一个人脸烧得通红躺在床榻上，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都没有。小九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儿臣如今想来，心都在疼。”说完就呜咽着哭了起来。
“这些狗奴才！居然敢怠慢朕的皇子。”皇帝一拍桌子，吓得殿中诸人都跪了下去。
“景华，你起来说话，这些刁奴却是可恶，都发配慎行司，朕与你换好了的来。”
“快，快，去把公主扶起来。”皇后示意枕边的大宫女上前，满面愧疚道：“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管束后宫不力，才让九殿下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也要给公主赔不是，都是我的疏忽。”
皇帝拦着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都是刁奴可恶，与卿何干。你是朕的皇后，怎能给景华行礼。”没有母亲给女儿行礼的道理。
景华眼泪簌簌直往下落，泣不成声：“若只是疏忽，儿臣不敢惊动父皇，还请父皇容儿臣呈上恶人谋害小九的证据。”
景华一挥手，柳嬷嬷呈上一个大红贡缎做的小披风。
皇帝拿在手里翻了两下，问道：“这是什么？”
“回父皇，这是小九的襁褓，用都是今年江南呈上来的贡缎。我那里也只分了一匹，我看着颜色喜庆，不愿因母孝坏了这大年节，就给弟弟做了这个。可这披风，已经不是女儿做的那件了。女儿刚学女红，针线活儿差，针线稀疏，所以，外面那一圈是女儿缝的。嬷嬷们怎么会让这样粗劣的针线给小九用，里面那一圈是柳嬷嬷缝的。如此才能给小九用。女儿今天来看小九，在他鼻腔里发现了丝绵。”
“女儿吓得六神无主，只以为自己针线不好，让丝绵跑出来，可仔细一看，这分明已经不是女儿做的披风。披风里的棉是女儿亲手塞进去的，是宫中最好的长绒棉，哪儿来细小短促的劣质丝绵。女儿已经八岁了，睡觉把被子蒙在脸上仍旧呼吸不畅，更何况尚在襁褓的小九。可怜小九还不会说话，受了什么罪也说不出来。前几天，小九日夜啼哭，叫了太医来却找不出原因，如今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太医？”皇帝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钱太医。钱太医会意，上前几步察看放在托盘里的披风和据说从九皇子鼻腔中清理出来的丝绵。
钱太医叩首到：“回禀陛下，幼儿娇弱，若是鼻腔中吸入丝绵，的确会造成呼吸不畅。因丝绵细小，幼儿不能言语，十分隐蔽，不易被发现。”
“父皇！所以儿臣才说有人要害小九。”景华哭诉：“殿中无人照看，可以推脱是宫人刁恶，可以推脱是不小心。可这换了披风，又换了丝绵，处心积虑要害小九。儿臣都不敢想，若不是儿臣今日突发奇想又机缘巧合看出了问题，日后小九发病，是不是还要往儿臣头上扣一盆脏水？小九年纪小，不能说，儿臣只能带他求父皇。父皇，母后芳魂未远，求父皇庇佑！”
“好了，景华，放心，朕不会让小九有事的。来人，把这些人都拖到慎行司，好好的审。皇后，这后宫中事，该由你主管，你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是，臣妾定当尽心竭力。”皇后陪皇帝坐在上首，却一直没插上话，如今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她查，这是对她的信任。世上后母都不好做，尤其是涉及到皇家。即便不是她做的，皇后也欢喜陛下对她的信任。
景华看了看，没有说话。
皇帝又道：“叫张御医过来，让太医院擅长小儿科的都来会诊。”
张御医一向只给皇帝看诊，医术高超，如今皇帝让张御医过来坐镇，正是看中九皇子的意思。
宫人去传皇帝的命令，不一会儿，张御医领头，带着乌泱泱一群太医过来会诊。诊断过后，基本与钱太医的诊断相吻合，药方改了两味药。
皇帝也是粗通医术的，风寒高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病。钱太医的药太温和了，张御医这么一改，效用更大。皇帝也知道宫中太医的习惯，贵人们没什么要紧事儿，病好得慢些无关紧要的，但一定不能有副作用。张御医是给皇帝看诊的，不仅医术高明，更勇于任事。在九皇子能承受的范围内，最快治愈他。
皇帝进内室看了儿子，爱怜得摸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半响才起驾回宣正殿。
※※※※※※※※※※※※※※※※※※※※
问：说好的12月15日更新，为什么没更？
答：忘了，真的忘了，咸鱼它不放过我！

第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
张御医果然高明，当夜，九皇子就退了烧，三天过后，九皇子肉眼可见痊愈了。咧着长了两粒小米牙的嘴巴，笑得流口水。
皇后的效率也很好，很快就查出是那被人调换的披风，是原先伺候九皇子的宫人换的。那宫人眼皮子浅，觉得尚宫局发下来的棉衣不暖和，又仗着九皇子不会说话，才胆大妄为换了公主亲手缝制的披风。主要是公主手艺不好，拆拆改改好几回，针眼杂乱，那宫人原是绣房出来的，自恃手艺不会被人瞧出来。
既然真相大白，处罚自然严厉。九皇子是皇帝的原配嫡子，何等尊贵，几个奴才居然敢作践。原先伺候九皇子的人，一律处死。连当初在绣房教导那胆大妄为宫女的绣娘也被连累，一并被逐出宫廷。
景华坐在弟弟床边，看着弟弟天真无邪的笑脸，拿拨浪鼓逗他，看他胖乎乎藕节般的手跟随着拨浪鼓的声音左右晃动，也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这时候，琉璃上前道：“公主，鸡汤备好了。”
“好，跟我走吧。”景华起身，收了笑容，带着琉璃往外走。
柳嬷嬷躬身道：“公主，老奴托大，不若老奴陪公主去吧。”
“嬷嬷，小九这里我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守着。”
柳嬷嬷又低头一礼，才道：“不负公主所托。”
景华带着琉璃去了宣正殿，站了片刻，就被高德请进了御书房。
“你怎么来了？”行礼过后，公主被皇帝叫到跟前来。
“小九病好了，全赖父皇庇佑，本该给父皇请安谢恩。小九还小，女儿代劳，等他能走路了，让他多给父皇磕几个头。”景华笑着走到皇帝身边，“女儿带了鸡汤过来，原先伺候母后小厨房的手艺，父皇尝尝可好？”
“小小年纪，装什么大人。”皇帝看自家女儿懂事，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从堆满奏折御案移到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景华给皇帝盛汤，小小年纪端着碗认真的模样，杏眼圆溜溜的睁着，仿佛这是什么重要大事，显出执拗的认真来。
皇帝享了女儿的孝敬，岂有不高兴的，尝了鸡汤，笑道：“嗯，不错。”
见皇帝喝完了，景华才道：“父皇，今天朝政忙吗？”
皇帝诧异道：“怎么问起外朝来了？”
景华拉了拉袖子，咬唇沉吟片刻，道：“女儿有事想和父皇说，又怕朝政忙，打扰父皇。”
“你我父女，有何不可说的？”皇帝放下汤碗，笑着让她说。
“父皇，女儿想让您再查一查小九被害一事。”
皇帝眸光冷静，并不因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惊讶：“怎么说？皇后不是已经查了吗？”
“父皇恕罪，女儿担忧，担忧得彻夜难眠。听闻外朝的大人们查案，一个人犯事儿，要有动机、有能力。那出身绣房的宫女，的确有本事拆了好丝绵给自己用，但动机呢？就因为尚宫局发下的冬衣不够暖和？女儿虽年幼，但也不是傻子。宫中人员复杂，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她出身绣房，肯定有相熟之人在制衣局，随便哪里抿一点儿，就能匀出一件冬衣了，何必冒着性命风险，在小九身上下功夫？”景华抬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可如今，推出一个宫女了事，小九被害，女儿被冤，就这么过去了？”
“景华啊，不是一个宫女。原先伺候小九的宫人都处死了，从绣房到整个尚宫局都清理了一遍，入慎行司者众，逐出宫者不计其数。”皇帝摸摸景华的头，叹道：“这事皇后已经查明，的确是那宫女妄为。”
“女儿不信皇后！”景华抬头，她压抑得足够久了，她要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父皇，小九是您的原嫡皇子，他是母后用性命换来了。先前他都好好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有人要害他？女儿只想着，若是母后还在，小九绝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景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帝沉下脸，冷声问道。
“父皇，女儿和小九没了母后，所依凭者只有父皇。求父皇再查一查，安安女儿的心。”景华的泪珠如断线的珠帘一般滚滚落下。
皇帝不悦她以此不敬之心揣度皇后，又怜惜她哭得鼻头都红了。半响，叹道：“好，父皇应了，着人再查一查。”
“多谢父皇！”景华深深行礼，语带哭腔道：“还请父皇先不要说，若是女儿想错了，还有何面目见人。”
“行，都依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是，女儿知道了。”景华点头应下。
“好了，擦擦脸吧，都哭成花猫了。”
景华擦干净脸上泪水，破涕为笑，“父皇别笑话女儿，女儿为了给小九按摩，从嬷嬷那儿学了一手，父皇也让女儿尽尽孝心。”
“你是公主，生来尊贵，哪用得着做这些事情，平时捧个菜、奉个汤，就是你的孝心了。”皇帝可没有奴役小孩子的癖好。
景华嘟嘴，“父皇这是嫌女儿的手艺不好呢！您放心，待女儿学好了，再来请命。”
“好，好，那父皇等着。”皇帝哈哈大笑，女儿的孝心如何能不让做父亲的高兴。
景华把这一碗鸡汤送进了御书房，只等着皇帝给结果，她是万万不能信一个宫女，背后无人，能谋害皇子的。
结果还没等到皇帝的结果，第二天，在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和三公主吵了起来。
三公主乃是继后所出的公主，排行只在景华之下，两人拌嘴，侧殿满宫的人，无人敢劝。唯一个能说一句的，是大公主，可大公主生母乃当初教导皇帝人事的宫女，如今也只是一低位妃嫔，平日里向来是锯嘴葫芦。劝了一句，两位尊贵的妹妹都不听，大公主也闭嘴不言，只让人去回禀皇后。
不一会儿，皇后那边就叫人来传了。
今日给皇后请安，皇帝也在，刚才是妃嫔问安，这才让她们这公主避在偏殿。皇子们早就问过安，往上书房上学去了。
“你们闹什么？堂堂天家公主，如市井泼妇一般吵闹，哪儿还有半分公主尊贵！”皇帝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扶手。
三公主吓得哭得更大声了，景华也是低头不语，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
“陛下息怒，小女儿家拌嘴几句难免的，所谓不打不相识，日后想起来，只觉得是姐妹缘分呢。”皇后温言宽慰道，事出突然，皇帝又在，皇后没来得及让宫人回禀是怎么回事儿。不过想一想也不是大事，两个养在深宫的小女儿，为一朵宫花、一根珠钗吵两句也正常。
三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了个哭嗝，道：“谁和她是姐妹，我才不要她做我姐妹。她不敬母后，我才不要她做我姐妹。”
“月华，住口，仗着年纪小乱说话，看母后饶不饶你。”皇后突然一凛，立刻阻止来了三公主的话。
“我不，我偏要说。她向父皇进谗言，说不信母后，这就是对母后不敬。”
皇后着急，坐直了身子脸色严肃，刚要斥责，景华先一步跪了下去，俯首不言。三公主见她低头，心头畅快，只觉得要在父皇面前拆穿这个虚伪大姐姐，大声道：“她还让父皇再查九弟的事，分明就是挑拨父皇母后，玉嬷嬷说得对，这样的女儿，不配做父皇母后的女儿，不配做我的姐姐。”
三公主说完，趾高气昂的抬着脑袋，仿佛只等着皇帝一声令下，让人把二公主拖出去，就像她母后下令把犯错的宫人拖出去那样。
景华等她说完了，才抬起头，谢罪：“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不敬心。只是小九遭罪，忙中出错，言语有不谨之处，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和皇后都沉默不语，三公主却道：“父皇，快，快治她的罪。”
“儿臣言语不谨，理应受罚。但儿臣还想问一句，这事儿，儿臣昨日是单独和父皇说的，且父皇应了私下行事，三妹是怎么知道的？是谁私泄禁中语？”
整个大殿为之一肃，“私泄禁中语”五个字一出，满宫宫人都跪了下去，这是真能要命的五个字。
皇后原本挺直的脊背更挺了，头上的凤钗上的珠串不禁颤动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朕吗？吵什么吵，二公主言行不谨，罚抄礼记，抄不完不要出来晃荡。三公主也一样，禁足三个月，在佛堂抄经祈福，无朕旨意，不许出来。还有大公主，你是怎么做姐姐的，看着妹妹争吵，不知道劝吗？什么时候把礼记抄完了，什么时候再出宫门。”皇帝又一拍扶手，“都退下吧，不知所谓！”
三公主什么时候被罚过，她的母亲还是贵妃的时候，就常常见着皇帝的面，和皇帝亲厚，不像寻常公主那般惧怕皇帝。如今她的母亲成了皇后，更是水涨船高，人人奉承。三公主跳着脚还要分辨，皇后这次眼疾手快，让宫人赶紧把她扶下去。
受了无妄之灾的倒霉池鱼大公主，顺从退下，她向来是被委屈的那一个，惯了。
景华原先跪在地上，起身就比姐妹们慢了一拍，起来之后，她也不疾不徐，给帝后行礼之后，才缓缓退下。
这才是知礼呢！
皇后看着皇帝放松下来的脸色，心中为女儿不懂事叫苦，心叹：先皇后即便走了，有这样一个女儿，也不算无福了。
等殿中人都退个干净，皇后才起身向皇帝行礼请罪：“是臣妾约束宫人不利，请陛下降罪。”
皇帝沉着一张脸不说话，皇后又道：“乍然听闻二公主有此言论，别说宫人了，就是臣妾也慌了。他们六神无主，只得禀报给臣妾。陛下是知道的，这宫里人都是人精子，这些事情哪用吩咐，他们自己主动来禀。事发突然，把臣妾给打懵了，没及时处置这些坏了规矩的奴才。”
皇后从贵妃至皇后，一步之遥，她走了十年，皇后是了解皇帝的。他心中对后宫争斗、朝堂纷争都明白，他会信的，只这些“大实话”。
不是她这个皇后安插人，是宫人投机。
果然，皇帝神色温和起来，轻轻扶起皇后，叹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养儿不易啊。”
“谁说不是呢？陛下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父，臣妾这个母亲也做的艰难。”皇后一个眼神，说尽了同病相怜的意思。“二公主有此想法，臣妾也理解，自古宫廷之中，尔虞我诈还少吗？只如今圣君在位，海晏河清，后宫清明，宫中又哪容得下心怀不轨的奸佞。二公主不知是看了什么书，或是身边人说了什么，对我这个继母一向有偏见。陛下也知，她如今都不肯叫我一声母后的。”
皇帝安慰得拍拍皇后的手，这事儿的确是二公主景华的不对。
“陛下放心，我是做母亲的，难道还和她一个总角小儿计较。只是公主毕竟代表着天家颜面，我说的话，公主只朝着反向做。我不好管，只能把这教导的重任推给陛下，让你您受累了。”
“景华的确草木皆兵，朕会说她的。”皇帝颔首，自从先皇后过世，景华一开始浑浑噩噩，这几天又满身长刺，的确该磨磨性子了。

第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
皇帝在龙辇上沉思，手指轻轻捏着眉心。皇帝想着父亲、祖父的起居注，甚至前朝皇帝的记载，他们是否也有夹在妻子和子女之间的困扰，那些太平富贵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天子，天子，既是上天之子，为何还有这些凡俗人的困扰。
“陛下，二公主在道旁等候。”大总管高德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皇帝往旁边一看，景华会意走过来行礼。
“打搅父皇，儿臣想和父皇说说话。”从凤仪宫出来，景华是最后一个。干脆放慢脚步，等在从凤仪宫到宣正殿必经之路上。父皇已经下旨禁足，她若是回了居所，最近几日就再也出不来了，有什么话，只有趁热打铁的说才有效果。
“唉，又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儿女都是债啊！皇帝叹息着从步辇上下来，他坐的是常用步辇，挤不了两个人，他也不能看着总角少女跟着他快步急行。皇帝看了高德一眼，吩咐道：“去把宣正殿清理干净。”
高德跟了皇帝几十年，若论了解，皇后皇妃、龙子凤孙都不如他。高德一听就知道今日在凤仪宫中二公主那番话，皇帝是听在心中了。皇后娘娘圣宠十年，又登上后位，春风得意，难免忘形。不管皇后娘娘如何得宠，都不该碰宣正殿这根衔儿。
高德领命而去，皇帝挥退了跟在身边的侍从，和景华沿着步道走。
冬日暖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皇帝的话却如深海寒冰：“皇后亦是你的母亲，需心怀恭敬。你素来聪明，不要用错了地方。”
景华脊背一颤，苦笑道：“父皇英明，女儿是有意的。明知三妹妹受不得激，还处处激将于她。若是母后还在，女儿只会想方设法胳膊折了往袖里藏，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可是父皇，求您也看一看女儿的苦楚，谋害小九、诬陷女儿的人还没找到，窥视帝踪的也不是女儿。女儿见招拆招，所求者也不过平安二字啊。您不能一边逼着女儿去争，又一边嫌弃女儿有手段啊。”
“朕什么时候逼着你去争了？”
“母后仙逝这一年多，女儿浑浑噩噩，父皇也未曾点醒，女儿还以为是父皇有意考校呢？”景华歪脸抬头，濡慕得看着皇帝，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皇帝不自在把脸侧过去，难道要他说实话吗？他虽怜惜这个女儿，也知道这个女儿聪明，可他对公主能有什么要求呢？明理自然是好的，若是糊里糊涂活着，身为原嫡公主，此生也是注定的富贵。
皇帝对后宫争斗心里有数，知道他的后宫没这么太平。可他又自信后宫纷争，不敢波及龙嗣。转念一想，这个女儿已经出乎意料，再有出乎意料之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片刻之间，心思就全然变了模样。怪不得人说皇帝心思深不可测呢？
如此，皇帝又温和下来，问道：“你有何话想对父皇说？”
“父皇，女儿想求两个女官。一位教导女儿，一位照顾小九。”景华苦笑着看自己的手，“女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母后仙逝之后，只觉世间白茫茫一片，全无着落；又如那失了母的幼兽，满身尖刺，再也找不回往日和顺。女儿想变好，可又不知如何变。今日受了父皇训斥，边走边想，想明白一个道理，女儿不明白，不还有父皇吗？父皇才是女儿唯一的依靠。女儿翻来覆去的想，若是今日能再冷静些，难道父皇会不给女儿公道吗？可女儿还是怕，惶恐不安，总想着自己出头。这就是心性不够稳重的缘故。所以，还请父皇赐女儿一位女官教导，日后，女儿不想父皇再为这些琐事忧心。”
皇帝一开始把话说透，就是想警示女儿。没想到她等在这里，不是想告状，而是想要一个女官。皇帝龙手轻拍她稚嫩的肩膀，心中感叹：“只有朕腰高呢，还是孩子。”既然只是个孩子，犯点儿小错，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再者如她所说，事情又不是她挑起的。皇后那宫人投机的借口，还瞒不过他。如今谋害小九的凶手还未找到，再不能委屈他们姐弟。皇后是他结发妻子，如今皇后早逝，不能让她的子女再受委屈。
皇帝如是想着，又问女儿：“朕想替小九择一位母妃养育，你觉得谁比较好呢？”
这话半个时辰前皇帝都不会这么问，可如今他心里想明白了，景华对凤仪宫有隔阂，再把小九放过去，那是没玩没了的麻烦，不如问问这女儿。她素来聪慧，也许心里已有想法呢？
景华埋头苦思，想了一会儿才道：“这话本不该女儿说，既然父皇垂问，女儿斗胆说说自己的想法。小九是父皇原嫡皇子，身份贵重，按理说，宫中妃妾，并无养育他的资格。皇后娘娘身份足够胜任，可三哥、四哥、三妹需要照顾，下有满宫的皇子皇女要抚育，上有皇祖母要孝敬，还有繁复宫务，哪里忙得过来。”
“女儿也是知道的，说是择一位母妃养育，可照顾孩子的都是嬷嬷宫人。父皇，您想给小九择一位母妃，也只是想有个总揽的人，有事儿能禀告到您跟前，万事自有您做主，是不是？”景华养着小脸问道。
“是，总要有个话事人。”
“那您看女儿行吗？您总夸女儿聪明，女儿不懂如何照顾幼儿，但女官懂、太医懂、嬷嬷懂，若遇不能决断者，父皇难道会不见女儿吗？”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皇帝一笑，并不把这孩子话放在心上。
“长姐如母，母后去了，小九就是女儿的命根子。还请父皇把这重任交托给女儿，不然，父皇又能为小九择何人为母呢？”
皇帝皱眉，择母，这话说得这样刺耳。可景华说的不错，原嫡皇子，妃妾岂配抚育。若是承恩公府有适龄女儿，还可迎进宫中做个妃子，专职抚育小九，可偏偏承恩公府这一代并无适龄女儿。下一代都是叫过自己姑父的人，也不合适。皇帝是个没节操的，可在没遇上那个能够为之破例的人之前，皇帝一向是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的，乱伦之事岂可为。
今日之事就可看出，凤仪宫对景华和小九也不是全无芥蒂，若是皇后管理后宫得宜，小九又岂会受这样的罪。两方都不愿意，强拉在一起，日后少不了找自己断案。为了日后清净，皇帝否决了把小九交给凤仪宫抚育的想法。
皇帝看向女儿乌黑的发顶，想了想，最终决定试一试。“你既然请命，朕就让你试试。你要记着，那是你母妃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不可不慎。”
“父皇放心，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女儿豁出性命也不会让小九有分毫闪失。”景华朗声应道。
“胡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动辄言生死，岂有把父母放在心上。”
景华停下转身，抱着皇帝，笑着撒娇：“父皇说的对，以后父皇好好的，小九好好的，咱们一家都好好的。”
“都大姑娘了，还这样爱娇。既然你要抚育小九，就搬到庆云宫吧。等小九到了七岁，男女不能同席，再搬出去住。说不得到时候你也要出嫁了，那庆云宫给他住倒也合宜。”
“父皇~~~”饶是景华再佯装镇定，头回听到婚嫁之事，也羞红了脸。
正在这样的温情时候，皇帝谆谆教导：“既然独立一宫，就要有独立一宫的气度。你母妃受不住产育之苦，撒手而去，朕失了发妻，更是悲痛。可如今皇后也是你的母亲，日后需称呼母后才是。”
景华把脸埋在皇帝身上，不吭声。
皇帝苦口婆心道：“你母后去了，朕守妻孝一年，才册立继后，继后在奉先殿也向你母后行礼。昭昭日月，人伦礼法，凡事依礼而行，才是我皇室中人，堪为天下表率。景华，你懂吗？”
景华闷声闷气道：“女儿懂了。”
皇帝欣慰一笑，女儿受教，妻子大度，如此方是后宫和睦之道。
走到岔路口，景华恭送皇帝离开，回到小九居所，琉璃才上前禀告道：“公主，给大公主的赔礼已经送过去了，兰嫔娘娘满口称谢，大公主也说不是您的错处。”
“总归是让大姐受了连累，大姐脾气好，不与我计较，我也不能得寸进尺。你记着提醒我，大姐的生日就在初十，年节里事情多，我担心到时候忘了。”景华歪在塌上吩咐。
“今年真是事儿多，不好过在就快过年了，等过了年节，一切坏运气就都没了。”
“怪不得说年关难过呢！”景华叹气。
殿中诸人皆捂嘴笑了起来，金尊玉贵的公主，居然和贫苦农家一样发出这等感叹。她又是这样小小一个人儿，真有些小孩儿装大人的滑稽感。
“笑什么笑，还不赶紧收拾着。父皇恩准我和小九住到庆云宫去，柳嬷嬷牵头先收拾着，明日就要搬过去。”
柳嬷嬷上前一步，劝道：“公主居所都是皇后娘娘遗赠，数量繁多，哪里是一天能搬完的。陛下既然赏下宫室，想来也会赐下内设诸物，不若再等一等。”
“不等了，父皇还罚我禁足抄书呢，不能因为父皇隆恩，就不当回事儿。先把寝殿收拾好，我和小九可先住在一起，等你们慢慢收拾。父皇赐下的女官应该很快就到，柳嬷嬷，你可要快着些。”

第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
凤仪宫内殿，宫人扶走了哭闹不止的三公主，皇后娘娘歪在桌边，以手支额，轻轻叹气。
“娘娘勿忧，咱们公主还小呢，娘娘慢慢教导，公主如此聪慧，岂有不明白的？”贴身张嬷嬷上前宽慰。
“那二公主怎么就不用人教导，给本宫挖坑一个比一个准。瞧陛下今日那脸色，若不是我见机得快，说不得连我也要吃挂落。”
这话不好接，内殿几个心腹都垂头不语，还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张嬷嬷最是得力，笑着道：“老奴僭越，妄言一句，二公主往常也只是个浑浑噩噩之人，咱们公主永远也不用学她。”
皇后心内稍宽，是啊，何必学她。二公主的长大是以皇后过世为代价的。自己一辈子稳稳立着，她的儿子是嫡子、日后是太子；女儿是公主，日后是长公主。自己若是无福走在陛下之前，儿子不会少了自己的追封哀荣，若是有幸得享太后尊荣……阿弥陀佛，怎么如此想，对陛下不敬。
张嬷嬷刚把皇后劝好些，又连着两人来禀告，彻底败坏了皇后的心情。
一人说：“二公主派人往兰嫔处赔礼，是兰嫔娘娘亲自送出来的。”
一人说：“高德把宣正殿好些宫女內侍都发还慎行司了。”
“张嬷嬷，陛下这是疑我了啊！景华那死丫头，她怎么敢？怎么敢？对了，肯定是她等在道旁，又进了什么谗言，不然陛下怎会突然清理宣正殿。高德就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依陛下心意行事。还有兰嫔那卑贱之人，她也配称一声娘娘？连她也敢来作践我？”皇后把桌上陈设挥在地上，气得胸口直颤。
“娘娘，息怒！快，奉茶水上来。”张嬷嬷赶忙让人端茶来。
大宫女奉上茶水，自以为顺着皇后心意道：“兰嫔不过次嫔，居然敢下娘娘的面子，不如奴婢去申斥一番，也让她知道这后宫风往那边吹！”
皇后止住接茶水的手，紧紧盯着她，那宫女以为说到了皇后痒处，又道：“二公主一失母之人，活不活得过年关……”
嘭！皇后一袖子把茶盏摔在那宫女身上，怒气冲冲道：“我宫里，容不下这等挑拨离间、诅咒主子的恶奴。来人，拖下去，交给慎行司发落。”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那宫人跪下磕头，不等她哀求，张嬷嬷一挥手，自有人把那自作聪明的宫女拖下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皇后才叹道：“也是跟了我好几年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难道没数儿吗？我宫里怎么有这种蠢货。”兰嫔出身再卑贱，那也是陛下的女人，宫里的主子；二公主即便与自己作对，那也是陛下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公主。自己做嫡妻、嫡母的，教导妃妾子女分所应当。什么时候，一个宫女也能妄言主子。
皇后想来想，“嬷嬷，咱们自大了。从来骄兵必败，看着丫头，本宫就知道咱们自大了。自从我登上后位，凤仪宫上下扬眉吐气，可这口气也扬得太高、太浮躁了。若以过往的小心谨慎，我怎么不记得安抚兰嫔和大公主，怎会让月华中了二丫头的诡计，失了陛下欢心。”
嬷嬷看主子终于从皇后的光环中清醒过来，笑道：“娘娘现在明白也不晚，什么失去陛下欢心，娘娘太过言重。陛下的心还在您这里啊！给二公主和九皇子赐女官为什么？依老奴看来，给二公主赐女官让她修身养性是真，给九皇子赐女官不过一个幌子。到底是先皇后遗在世间的唯二骨血，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能让二公主脸上太难看。可话有说回来，那已死之人，又能庇佑多久呢？娘娘，您只需稳住了，做个高高在上的凤凰，随他们蹦跶去。”
“是，日子还长着呢，本宫不着急。”皇后深吸一口气，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从王府到后宫，已经在内宅后宫侵淫十余年，心性手段无一不精，才能走到今天。
所以，当有宫人战战兢兢来报，说陛下赐了庆云宫给二公主与九皇子居住，且把九皇子的抚育权交给二公主的时候，皇后只是微微一惊，还能面带微笑的吩咐：“还是陛下想的周到。既然要独居一宫，宫里的陈设不可马虎，让尚宫局开了库房让公主选，还有宫里伺候的人，除了陛下送去的，尚宫局把人带到庆云宫，让二公主选。二公主年幼、九皇子更在襁褓，伺候的人多加一成，进上的物件捡最好的奉上，谁若是怠慢二公主和九皇子，不必他们说话，本宫先不饶！”
那禀告的宫人还以为皇后心情不愉要被迁怒，没想到皇后娘娘温言细语，又让自己去庆云宫道贺送礼，这一来一去，赏钱都赚了不少。
张嬷嬷欣慰看着皇后回转过来，尽心尽力帮着皇后料理宫务，安抚教导三公主。
庆云宫乃是东宫偏殿，东宫名为宫，实际是一组宫殿群，庆云宫又在东宫东侧，在前朝乃是太子或太孙年幼时候的居所。可我朝新立不过三代，根本没这些讲究，太祖皇帝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太宗皇帝也是常年征战在外，咱们陛下幼年之时也跟着上过战场，后来立了太子，才坐镇后方。所以，那庆云宫白担一个名儿，朝廷都是新的，还管什么前朝宫殿的旧规矩？
皇后对二公主、九皇子迁居庆云宫表现出了一国之母该有的风范，处处照应、体贴入微，庆云宫的宫人隔三差五就得赏赐，连陛下赐的女官都富了一把。
只隔了几天，张嬷嬷就笑着来报喜，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有旨，令咱们三皇子出阁读书呢！”
“好，好，有赏，赏！去膳房吩咐，做皇儿喜欢吃的菜来，本宫要给皇儿庆贺！”
凤仪宫人人欢喜，围着皇后奉承，向来精明干练的皇后娘娘也如无知妇人一般，宫女们只要凑趣说好话，赏钱流水一般给。赏得凤仪宫人人胸脯挺高三分，连廊下的黄鹂鸟叫声都透着喜气。
热闹过了，皇后才感叹道：“陛下果然都看在眼里。只要本宫做足本分，陛下不会吝啬恩宠。”
“娘娘说的是，圣明无过陛下。不过叫老奴说，也是咱们三皇子聪慧，小小年纪就能出阁读书。大皇子年长三岁，不也跟着咱们三皇子一块读书。所以说啊，这龙生龙凤生凤，娘娘凤命加身，自然庇佑儿孙。”
皇后骄傲一笑：这是自然。只要自己坐稳了皇后的位置，万事无忧。大皇子占了长字又如何，鲁钝不堪，陛下都看不上眼。景华那丫头排行也不好，她那无福的胞兄，生下来就没气了。先皇后求着陛下序齿为二皇子又有什么用，史书工笔、皇陵墓穴，留下一丝痕迹，不过图惹人笑话罢了。
亲儿子争气，皇后做事就格外有底气，赐给大皇子一干礼物，也不用他来谢恩，喜得大皇子生母顺妃娘娘早上请安的时候谢了又谢。
庆云宫，景华自然也知道了这事儿。三皇兄比她年长五岁，比小九年长十二岁，这天然的巨大鸿沟啊。不管自己做多少，一个已经能出阁读书的皇子和一个尚在襁褓的皇子，差别太大。都是嫡子，原配嫡出的名头又能增添几分光彩？凤仪宫什么都不用做，平平稳稳活着，自有荣华送上门。
心里焦急，可景华不想再犯之前的错误，她和父皇保证过，要好好学、定心性。所以，景华接着抄自己的经书。
皇帝罚她抄的书她早就抄完了，可她还是避着凤仪宫的风头，把自己关在庆云宫，不是照顾九皇子，就是抄经书，不跨出大门一步。
年节将至，皇帝到凤仪宫商议过节一干事务。这是皇后登上后位第一次主持大年节，皇帝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商量完正事，三公主就捧着抄好的书走了上来，怯生生福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摆出威严的面孔，沉声问道：“知道错了吗？”
“女儿不该和二姐姐争吵，女儿知道错了。”说着眼泪都在眼睛里，她奉上的书并不够数目，虽然母后安慰了好几次，三公主还是惴惴不安，生怕父皇看出来，再罚她一回。
皇帝随手翻了一本，看有样子是三公主自己写的，就顺势解了她的禁足。年节将至，哪能让公主在禁足中过年嗯？至于数目，皇帝一天看三十斤奏折，难道还看不出数量不对。可这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外面的朝臣，差不多得了。
三公主得了解禁，喜极而泣。这些书真的是自己抄的，虽然数量不够，但态度诚恳。摸摸酸胀的手腕，三公主委屈极了。
等皇帝走了，皇后才道：“怎么还哭上了，你父皇不是解了你禁足吗？以前还拉着你父皇撒娇呢，怎么现在这个样子？”
“女儿怕，父皇要是再罚我怎么办？”三公主一个小姑娘，男人高大的体型、侵略的气息本就让人惧怕，被罚一回，再也不敢放肆。
皇后笑道：“你父皇自然是疼你的，只要你听话，日后父皇还会对你笑，多多赏赐。日后见了你父皇不要哭，要笑，知道吗？”
“笑……笑不出来。”三公主一哆嗦。皇帝一怒，满宫俯首。这些日子受的罪和身边人战战兢兢的态度已经让她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皇后知道皇帝不喜欢畏畏缩缩的公主，可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放下。没关系，有她这个母亲在，慢慢自然就回转过来了。
皇帝出了凤仪宫，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高德，景华那边可有呈上罚抄的书目。”
“回陛下，尚未。”
“嗯？”皇帝皱眉，景华罚抄得更少啊，怎么还没抄完。马上就是年节，这台阶不递过来，他怎么好顺势安抚。
“二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在庆云宫，并未出门。老奴也不知二公主抄没抄完，不若宣杨女官来问一问。”高德低声回禀道。
“不必了，朕亲自去看看。”

第5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
皇帝到了庆云宫，两个守门的內侍正要高声唱喏，皇帝突发奇想一皱眉，摆手制止通传。高德派两个宣正殿的內侍前面清场，不让庆云宫的人通禀。
所以皇帝到的时候，景华正在廊下写字，女官、嬷嬷、宫人们围着树荫下的摇摇车。青玉拿着拨浪鼓逗九皇子，柳嬷嬷含笑看着，脸上慈爱溢于言表，琉璃领着一长串宫女从殿内绕出，娇声道：“公主，九殿下的辅食好了，奴婢亲自挑的鱼肉泥，保证丁点儿刺都没有……参见陛下！”
琉璃与众人方向相对，她首先发现了立在门口的皇帝。
众人一阵慌乱，景华放下纸笔走到院中，其余诸人按品阶站在她身后齐声给皇帝请安。
“免，免。”皇帝大步上前，拉起女儿，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逗小九呢！难得的艳阳天，小九也该出来见见太阳。女官说小九皮肤嫩，不能让太阳晒着，就放他在树荫下，这大中午的刚好没风，也不怕冻着他。”景华并不因自己在受罚禁足中就对皇帝惧怕疏远，顺着皇帝扶起她的力道，轻轻把小手挎在皇帝的手腕间。皇帝都有一瞬间僵硬，满宫妃嫔子女，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有如此亲密的行为。就是内帷之中，再大胆的妃嫔也不过扯一扯他的袖子，这就是盛宠了。
过近则狎，威严需要神秘来维持，皇帝高高在上久了，偶然这么一回，发现滋味儿并不坏。尤其在三公主瑟缩怯弱之后。
“刚还在说什么辅食呢？”皇帝指着手捧托盘的琉璃问。
“女儿听女官说，幼儿一岁之后就能吃些辅食了，刚开始的时候加一勺淡淡的肉汤，后来加软嫩的鸡蛋羹，现在能吃一点儿细细的鱼糜了。父皇您瞧，小九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皇帝走到嬷嬷身边，很满意嬷嬷就算见驾行礼也不忘把小九抱在怀里的做法，照顾皇子，就要有这种一眼不能错的精神气。
“脸都圆了不少。”皇帝对这个小儿子也是经常见的，以前见他面色不好，还以为是胎中弱症，如今换到景华手里，果然日渐丰腴。到底是亲姐姐！皇帝轻叹一声，头一次对自己把小九交给景华养育的决定生出信心来。
皇帝伸手从嬷嬷手里报告九皇子，九皇子也不认生，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皇帝，可爱极了。
“小九，这是父皇，叫父皇。”景华在一边逗他。
“这么小的孩子，哪儿会……”
“噗……噗……噗噗……”九皇子歪头看了一下，突然从口中蹦出两个结结巴巴吐字不清的音节来。
“父！父！父皇，小九给您请安啦~”景华把不成字的音节换成字正腔圆的父，轻轻摇着小九包裹着大红袄子的小胖手，假装自己是小九，捏着嗓子学说话。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才一岁就会说话啦。”
九皇子本皇帝胸腔震颤逗得咧嘴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上面镶着几颗米粒般的小门牙。
皇帝抱着九皇子逗，九皇子在姐姐和父亲的不懈努力下，表演了自己会说的所有字：“父父、妈妈、吃吃、蛋蛋、肉肉。”
“父父……”
“父皇在呢！”皇帝兴高采烈答道。
“妈妈……”
“母后在天上保佑着小九。”景华应了。
“吃吃……”
“小九才吃了奶奶，肉肉待会儿吃，蛋蛋明天吃。”
“父父……”
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说，每叫一声必须有回应。没有回应就挥舞着胖胳膊不依不饶，别看他小小一个人儿，劲儿可不小，拉着皇帝衣领当秋千，使劲儿把自己往上挂。
皇帝开头几回被叫父父还兴高采烈，后面答话都慢了些。
景华把小九从皇帝身上摘下来，笑道：“这个小话痨，一天念叨八百遍，姐姐的耳朵都起茧子啦！”
“茧茧……”
“哈哈哈哈，是姐姐，还是茧茧？”皇帝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父皇今儿专程笑话女儿来了？嗯？小九，是不是，你和父皇联合起来欺负姐姐？”
“茧茧……”九皇子露出灿烂笑容。
“快快快，抱到里面去，哎呦气得头晕~”景华夸张摇头，感受到震动，九皇子也跟着挥舞起胖胳膊。
“小九这是机灵呢！”皇帝不满意话痨的称谓，“怎么就抱下去了，朕还头回听小九说话了。”
“父皇，小九到时辰吃辅食啦，吃过就该睡了，这小猪要是中午不睡，晚上保准闹到大半夜。第二天又中午才醒，要纠正过来可不容易。好父皇，求您心疼心疼女儿，半夜起来可不是好体验。”
“去吧。”皇帝这才恋恋不舍的看着九皇子被抱到殿内。
皇帝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发现女儿正笑眯眯看着自己，轻咳两声，恢复严肃正经，问道：“朕让你抄的《礼记》抄完没有？”
景华也换了正经脸：“《礼记》五千二百七十字，女儿已经烂熟于胸啦。”
景华挥手，让大宫女青玉去把自己抄好的礼记拿过来。顺势把手滑到皇帝手心，牵着他往殿内走：“父皇殿内奉茶，还是在院子里闻闻梅香？”
“让朕瞧瞧你在写什么呢？”皇帝路过景华刚才坐在廊下阴影里写字的地方。
“往生咒？”皇帝瞧那满篇佛教用语皱了皱眉，“怎么抄起这个了，小小年纪，移了性情可不好。。”
“女儿多写几篇，等母后祭日那天烧给她。父皇放心，女儿不知这经文大义，只听女官说着经书是为仙逝之人祈福，女儿也不管具体意思，只在心里默默祝祷。母后在天有灵，知道女儿和小九都好，又何必非要知道这经文什么意思呢？”
“你有孝心。”皇帝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内殿去了。
青玉奉上抄好的礼记，字体很大，定成一本薄册子，皇帝细细翻看，发现就这薄薄一册礼记，字到后面都有进步，显然是用心写了的。
皇帝十分满意，笑道：“既然抄完了，就解了禁足，好生过年节吧。”
景华不忙着谢恩，反而问道：“三妹妹解禁没有？”
“怎么问起她来？”
“父皇真是的，您只给我解禁，三妹妹还被关在凤仪宫，脸上怎么挂得住。父皇，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马上就要过年的份儿上，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姐妹吧。”
“哟，这是天要下红雨？怎么给你三妹求起情来了？”
“父皇不是说咱们是一家子姐妹吗？既然是一家人，又何必让外人瞧了笑话。年节大礼，必要让文武百官、天下臣民都羡慕咱们皇室礼仪和睦之家。”
“说得好，雍容大度，有几分意思了。”皇帝高兴景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大感安慰，不仅当场解了她禁足，回了宣正殿，想起来仍旧感到欣慰，一连串的赏赐到了庆云宫。
在这大年节之下，满宫人都知道庆云宫的风光。其实，大家都有揣测，过年之前，三位公主肯定是要解禁的，可为什么三位公主就只有二公主得了赏赐呢？
兰嫔听说这消息，微垂睫毛，无声叹息。大公主却看得开，不仅不恼怒，反而劝慰母妃：“母妃，无碍，大过年的，别生闷气。”
“是我无用，若非我出身卑贱，怎会连累你不得陛下欢心。”
“母妃生我、养我，恩情大于天，我若因为小小的不顺便怨怪母亲，我又岂配为人子女。”大公主轻轻把手搭在母妃手背上，心平气和道：“二妹妹、三妹妹出生尊贵，二妹妹有父皇怜惜，三妹妹有皇后娘娘疼爱，可我也不差啊，我有母妃慈爱。女儿虽小，在这宫里生活了许久，也渐渐悟出一个道理，世上的事情，此消彼长，都有定数，谁也不能什么都占了。我有母妃疼爱，有平静和顺的日子，这些她们不也没有吗？”
这话说的。二公主能得皇帝怜惜，是先皇后的死换来的。兰嫔擦了擦眼泪，勉强勾起笑容：“瞧我，一把年纪还要你来安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渐渐大了，婚事可怎么办？”
说到这个，大公主就更不放在心上了。“我是父皇长女，父皇难道会看着我嫁入不堪之家。朝中重臣、有爵之家，总归少不了这些。”
“这重臣也有重和更重的却别，哪能轻忽？”兰嫔自己就是女人，更明白女人的不易，若是嫁入那些表面光鲜的人家，如何是好？
“母妃啊，您就不要担心了。您只需记着一点，女儿是公主，公主二字便是女儿此生最大的倚仗。日后，与驸马相处，女儿是君，驸马是臣，您懂吗？”
“夫妻之道，岂论君臣？”兰嫔急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居然是这种想法，急急忙忙就要劝她，细细讲起夫妻相处的道理。
大公主对这一套也是习以为常，无奈一叹。还以为她受了些委屈，能想通呢，没想到还是一个样。兰嫔是宫女出身，即便诞育公主，在宫里也无甚地位。她习惯了谦卑、顺从、隐忍、温顺，靠着这些，她在宫里有了一席之地。可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不是大公主的。

第6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6
二公主受了赏，当然是阖宫都知道的，旁人也只是随大流送上些东西，以示和皇帝统一步调。凤仪宫这边，皇后娘娘可没有这样轻忽。
“给庆云宫的东西送去了吗？”皇后在预备大年节的忙碌中，仍旧抽出空来问了一句。
“回娘娘，送去了。二公主面朝凤仪宫拜过才收下，说大年节公务繁忙，她不便打扰，叮嘱奴婢转达谢恩之意。”
“嗯，知道了。”皇后颔首，也不怪大宫女为何明明二公主已经“叮嘱”她了，她却自己问起来才答话。
张嬷嬷瞧皇后心情不差，顺着公主这个话题道：“娘娘对二公主都一片慈心，何不略松松手，让咱们公主也过个松快年。”
“嬷嬷，你也为月华那丫头求情。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尤其在这宫里。嬷嬷那天也看见了，月华丫头对着陛下，一副怯弱无依的模样，这哪有公主的威仪。若是哪个低微妃嫔这幅样子，陛下还有心思逗弄一二，可一国公主这般怯懦，只会让陛下不喜。”皇后本身就是爽利之人，即便是妃嫔，到了妃位也是高位，逢年过节是要出席大典的，对他们，皇室也有要求礼仪，不可一副怯弱模样，丢皇室的脸。
“娘娘，那些低贱之人，安配与公主相较。”嬷嬷压低声音，哪有把自己的女儿和以色侍人的卑贱之人比较的。
“三位公主一同受罚，只有二公主得了赏赐，嬷嬷还不明白吗？咱们的人，如今都插不入庆云宫了。其一，可见陛下赐下的女官不是吃干饭的，其二，二公主也是个有能耐的。我行的端坐得正，从不怕别人诋毁。可在二公主看来，我就是夺了先皇后之位的人。日后若是九皇子想要继位，我这个继后所出的子女就是天然的绊脚石。我的儿子、我的女儿，都要成为陛下心中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女儿。”
“娘娘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九皇子还在襁褓呢？咱们三皇子已经出阁读书了！”张嬷嬷声音压得更低了，皇后的话大不敬之处太多，她都不知怎么接。张嬷嬷下意识抬头环视殿内一圈，见都是凤仪宫心腹核心之人才微微松口气，按下决定事后要好生叮嘱敲打一番。
“权位之争，什么时候都不早。传我的令，在月华学好规矩之前，不要让她出凤仪宫一步。她什么时候能在陛下面前撒娇弄痴，浑然天成，才准她出席今年的大年节。”皇后又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她再一次对贴身嬷嬷叹息：“先皇后有景华这个女儿，福气啊。”
这话一出，嬷嬷知不能再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欢喜娘娘没被后位冲昏脑袋，又恢复了清明；心疼娘娘半辈子宫闱生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是正常女人该有的日子吗？连枕边人都不能信任。
三公主得了母后的最后通牒，又有礼仪嬷嬷严加教导，等到新年朝拜的时候，已经是一位端庄稳重的公主了。
等到午后家宴，三公主站起来上寿：“父皇，女儿敬您一杯，愿父皇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好。朕干了，你沾沾唇就是，小孩子家家，可不能喝酒。”
“父皇放心，儿臣喝的是果子饮啦。”三公主吐了吐舌尖，娇俏自然。皇帝十分享受女儿的撒娇，张口就是一串赏赐，说是给三公主的压岁钱。
大公主端着酒杯，微微侧头看了景华一眼，景华颔首，伸出半掌做了个“请”的手势。本就轮到她们公主祝酒，大公主都端起杯子了，突然被三公主抢了先。大公主温柔静默，从不争先，见三妹妹出了风头，心想二妹妹和三妹妹不对付，也要看看二妹妹有没有紧随其后的心。
景华当然没有，如今家宴，位置都是按排行坐的，三公主抢了先，她再抢也不是第一个，何不让大公主先，既是给大姐姐面子，也是做给父皇看，让父皇知道她是知礼之人。
大公主也颔首回礼，谢过景华，这才端起酒杯祝酒。
大年节下，皇帝也很给面子，对懂事的大女儿一笑，干了杯中酒，依旧有赏。
然后，景华也端起了酒杯。
“你们姐妹约好了不成，都来灌朕。”皇帝笑着打趣。
“父皇海量，千杯不醉，别说只是咱们兄弟姊妹，就是日后再有七八十个兄弟姐妹上寿祝酒，父皇也是喝得下的。”
“哪有七八十个？”皇帝心里笑骂一句，又不是猪崽儿。
“文王有百子，父皇为天下臣民之父，七八十个兄弟姊妹，女儿还嫌少呢！”
皇帝被这直白的马屁逗得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朕干了。”
景华也干了，还学着豪侠模样亮了亮酒杯，“女儿也干了。”
“这杯敬母后，母后母仪天下，又时常关照儿臣，愿母后千岁。”景华又倒了一杯，之前两位公主，三公主是亲生的，不必和皇后客气。大公主向来萧规曹随，不肯出风头，自然就忘了皇后。
皇后抿唇一笑，心里可惜，这就改口了，日后在陛下面前博怜惜都少了句说辞。面上却丝毫不露，欣慰又欣喜道：“二公主越发进益了，新年也要平安喜乐，顺顺利利。”
“谢母后。”景华干了，又亮了一次杯底。
景华一脸邀功得看向皇帝，皇帝也略略颔首，高兴景华受教，在这年末大宴上改了称呼，以往宫中流传的小道消息一扫而空。后宫、宗室、朝臣，都能看到天家一团和气。
然后是尚在襁褓的四公主被奶嬷嬷抱着给皇帝皇后行礼，略过不提。
公主们这边还是比较平和的，皇子们的机锋就更多了。大皇子乃顺妃所出，如今也出阁读书了。他和大公主一样，都有些温柔静默的样子，并不争先。二皇子是先皇后所出，早夭不必再提。
今天，三皇子是皇子中挑头的，他的母亲升了皇后，自己也成了嫡子，又被父皇夸赞，成了皇子中第一个出阁读书的。教他的先生多有赞誉，自是兴高采烈。连大皇子排在他面前上寿行礼都不在意了，一个沾自己光才能出阁读书的人，让他一让又怎么了？
四皇子和三皇子一母同胞，也十分高兴。帮着哥哥说话，向母后撒娇，好一副幼子做派。
之后还有赵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宋贵妃所出六皇子，舒妃所出的七皇子，慧妃所出的八皇子，一一上前祝酒行礼。九皇子是最小的，也让嬷嬷抱在怀里给皇帝行礼。
皇子们祝寿过了，还有宗室的王爷、世子们，王爷们大多在封地，世子们倒是在皇城受教养。大年节下，又恰逢三年一大朝，封地上的老王爷们都赶了回来，这家宴比平常热闹三分。
吵闹过后，就是守岁。
回了庆云宫，景华先安排嬷嬷宫女们把小九安顿好，嘱咐道；“明天早上肯定要放爆竹，小九睡得晚，别被吓着了。给父皇、母后请安也不必刻意叫醒他，别学那些邀宠的宫妃，咱们庆云宫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照顾九皇子的女官嬷嬷都恭敬应了才退下。
然后，景华就一个人坐在熏炉边想事情，还把窗户推开半扇，静静想事情。瞧着满宫灯火辉煌，与平常静默威仪的皇宫，格外不同。
柳嬷嬷见窗户开得久了，担心公主身子，上前落下窗户挡住寒风，笑道：“公主可是守岁累了，想要醒醒神儿，老奴备了今年新集的梅间雪水，冲一盏梅花卤子，公主尝尝可好。”
“嬷嬷有心了，送上来吧。”景华接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柳嬷嬷和萍嬷嬷相互看了看，又推了推陛下赐的谭女官。
谭女官乃是诗书礼仪之家的闺秀，年轻时在上一辈湘仪公主身边做陪读，其父兄随着先帝征战殒命，她伤心父兄之死，决心跟随父兄步伐报效朝廷，就留在宫中做了女官。谭女官既然能让陛下安排到公主身边，自然有她的本事。
谭女官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公主在大宴上就有些沉闷，可是喝酒喝得快了，身子不舒爽？”
“不是，只是有些想母后了。”景华微微一叹，敛下心神，轻快道：“大节下的，你们不必都陪我苦熬着，先去睡吧。”
她们自然是不肯定，耐不住景华一再温声劝阻，不忍推辞她的好意，也就歇下了。
景华独自一人坐在熏炉边，谭女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宫殿深深，一个小女郎独自坐着，更显凄清寂寥。
景华静默坐着，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大年宴上的情节，不知为何以往没有发现，今年看着兄弟姊妹、妃嫔宗室总有一种唱大戏的感觉。难道是以往年纪太小吗？今日一看，突然发觉，父皇虽然内宠颇多，但一直都在“规矩”内。母后是嫡妻，所以一直是颇受尊重，周年祭的时候，父皇亲临祭奠，泪洒当场。继后原先是贵妃，母家强盛颇受宠爱，做继后也是母后仙逝一年之后。
顺妃娘娘出身不显，乃是小官之家，所以即便诞育皇长子，也只封了妃位。赵贵妃、宋贵妃家世足够好，生子就能进位贵妃。两个贵妃位已经让有儿子、有家世、有宠爱的赵贵妃宋贵妃占了，后来生七弟、八弟的舒妃娘娘、慧妃娘娘只能占据妃位了。
和皇子比起来，公主就不值钱了。兰嫔生了大公主，仍旧是嫔。和年资比起来，家世又要重要一些。比兰嫔年幼近十岁的秦嫔，不过生了还在襁褓的四公主，因其阁老孙女的身份，已经是嫔位了。
这些冷酷的、干硬的事实明明就在眼前，为何以往没发现呢？
因为父皇会在母后的葬礼上哀戚不已，泪湿衣襟，所以自己就以为父皇是爱重母后的。因为父皇把先贵妃扶上后位，所以如今皇后娘娘也该认为陛下是爱重自己的。也曾听闻，父皇为宋贵妃从宫外带过小食，因为宋贵妃幼年吃过，随口一句，一国之君就放在心上，如何不让人感动。那年御花园的红梅都无人敢摘，因为父皇说红梅最配赵贵妃，如今赵贵妃宫中，冬日只摆红梅，连日常起居都爱梅花样式。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想：我独得陛下爱重，若是没有旁人，就真的“独”得了？
不仅对妃嫔，对子女也是一样。大皇子习武摔伤膝盖，父皇一路抱着喊太医。二皇兄虽然早夭，可父皇却追封太子入葬皇陵，母后感激涕零。三皇兄曾发高热，父皇推了早朝陪了一天
……如是总总，不胜枚举。哪个皇子皇女没受过父皇疼爱呢？
可这些疼爱终究又算得了什么。
景华叹息一声，自从在小九病床前突然开窍之后，她心中总有莫名的抽离感。可这并不是坏事，这样的抽离感才让她这些日子冷静思考，一步步加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日后要怎么办？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景华独自坐在深宫内殿思考，这是不能与人言的独行之路。
“来人，摆下笔墨纸砚。”抄好经文，待母后两周年烧到天上，求母后再点醒女儿一次。

第7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7
初十是大公主的生辰，还没开朝，后宫还沉浸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大公主向来不是什么惹眼的人，生辰自然也过得安静。
景华早在年前就准备好了贺礼，提前三天送到大公主住处，到了正日子，按照约好的给大公主贺寿。
大公主今年已经十二，还有三年就要及笄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与才九岁的景华之前并没有什么话说。可今日景华过来，大公主突然觉得二妹妹说话句句体贴，不如之前那般傲然。当然，并不是说之前景华礼仪规矩不到位，只是那眉眼间的骄傲都收敛起来，不再刺眼。
大公主心里明白，有娘和没娘的孩子，怎么能一样呢？自己因身份早早成熟懂事，二妹妹怕是这一年突然之间长大的吧。
如此，突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大公主越发温柔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门外就传三公主到了。
三公主风风火火的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串宫人捧着托盘。
“大姐姐生辰快乐，月华祝大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月华进来就福礼。
大公主自然站起来回礼，谢过她。景华也站起来迎了一迎，请她到桌边坐下。
三公主把跟着的人都打发走了，才翻了个白眼，“你们刚刚说什么呢？我一进来就不说话，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这从何说起？任何人到了，说话人都理应停下话头的啊。景华只长她半岁，并不惯她这恶意揣测的坏毛病，理都不理。
大公主做主人家的，笑着圆场：“三妹妹说哪里话，我们刚刚说针线女红的闲话的。”
“哼，针线，二姐，你懂什么针线？”三公主毫不客气，人都打发下去了，说几句话谁会跑去宣扬。
“是啊，大姐哄你呢。我们说琴棋书画，想着你不懂，才换个说辞，不忍落你面子罢了。”
三公主气鼓鼓道：“你说我不懂琴棋书画？”
景华笑问：“难道你懂？”
“哼！”三公主重重一哼，却不说告辞的话，又气鼓鼓问：“大姐姐，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
“三妹妹误会了，不过姐妹间说笑，哪里说得上欺负。我这里有御膳房出来的点心，今日生辰，父皇赐的，三妹妹尝尝看？”
三公主接过点心盘子，拿起就往嘴里送，尝了尝撇嘴，“也没多好吃，和我平时吃的一样，父皇的御膳我是常吃的。”说完，骄傲得巡视两人一眼，大公主生辰才能得的点心，她可是日常都吃的。不想两人都微笑看她，一点儿不接话茬，大公主更没有黯然神伤的模样，三公主显摆不起来，闷闷坐到窗边，宁愿逗廊下的鸟雀，也不和今天的寿星说话。
挨到用过午膳，三公主迫不及待带着一群宫人赫赫扬扬的回去了。
“大姐姐受我连累了，明年我提早一天给大姐姐庆生。”两人都是聪慧伶俐之人，看三公主明明不高兴却强忍着，明显是领了死命令过来的。若不是景华在，皇后不愿大公主被拉拢过去，又想磨一磨三公主的性子，何必让她来。
以往，先皇后还在的时候，都是赐下礼物，并不让大公主去谢恩，只是让她和兰嫔清清静静庆生，生辰姐妹聚会也不是定例。说来说去，还是受了景华连累。
大公主并非狭隘之人，笑道：“与妹妹何干？我在宫里一天天也是无趣，妹妹来了，我只有高兴的。”
“天不早了，大姐姐和兰嫔娘娘说说话，我先回去了。”景华也不虚客气，寒暄几句，麻溜告辞。
又过了几日，景华从父皇口中听说：“你们小姐妹感情是越来越好了，听说瑶华生辰那日，你们姐妹还关起门庆生来着？”
听说，听谁说？自然是听皇后说了。不管三公主在寿星面前如何表现，无人说到皇帝跟前，他自然以为女儿们和睦，而谁有会到皇帝跟前告这个不高明的状呢？
景华灿烂一笑：“父皇吃醋了不成？大姐姐还给父皇献了汤，父皇忘啦。”
“你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皇帝敲了她的头一记，没在庆云宫用膳，赶着回宣正殿处理政事去了。
大皇子、三皇子已经出阁读书，三公主在父皇面前也是贴心小棉袄，父皇身边都快没有自己站的地儿了。
景华不骄不躁，只细细关注着宣正殿的消息，某日听说父皇在演武场，心下一动，换了一身骑装赶过去。
演武场上，皇帝也是一身骑装拿着白蜡杆的齐眉棍和禁卫军统领萧文对练。明明正值冬日，两人却额头冒汗，远远望去，浑身都是热气蒸腾的白烟。白蜡杆狠狠撞在一起，又狠狠分开，重重的脚步踩在青石砖上，阳光下能看见灰尘与光影共舞。轻薄的骑装勾勒出手臂腰腹的肌肉，令人移不开眼。男人的勇武与力量，都在这细微腾起的灰尘与白烟中。
在场外看着他们对练告一段落，景华才脆生生喊道：“父皇！”
皇帝回头颔首，接过內侍递过来的帕子擦脸，笑问：“你怎么来了？”
“来练武啊。”景华转了个圈，给皇帝展示自己的打扮：“我也想习武，父皇教我可好？”
“萧卿？”皇帝唤了一声，萧文统领会意上前拱手。
景华笑道：“萧统领宿卫宫廷，责任重大，教我一个小姑娘岂不是大材小用？”
“朕教你就不大才小用了？”
“大才小才的，谁让你是我父皇呢？”景华笑着跑到旁边，拿了一把木剑，比划比划，对着皇帝道：“父皇先试试我的天分，人家师父收徒弟，还没一棍子打死的呢！”
皇帝把擦汗的帕子丢回托盘，掂了掂手里齐眉棍，笑道：“来！”
景华严肃着上前行礼，礼行到一半，却突然出手向皇帝腰腹刺去，皇帝虽惊讶，可年龄和身体素质在那里摆着，岂能让一个小姑娘刺到。手中长棍一展，就荡开了木剑。景华连刺几下，发现刺的攻击面太窄，不好发挥，改刺为劈，横扫、竖挥，且一直往皇帝的双腿招呼。
皇帝开始还注意这力度，被频繁攻击，一个不小心手上用力过猛，直接把景华的木剑给扫飞出去，景华也被带得倒在地上。
皇帝刚想停下扶她，景华却一个翻身，捡起长剑再次攻了过来。
就这样，连着被打翻三回，皇帝才停下，制止道：“你的天赋朕瞧见了，功夫不到家，脾气却不小。”
景华一抹脸，手上灰混着额上汗，彻底成了小花猫。她自己却不知道，理直气壮道：“我没学过，功夫自然不到家。”
皇帝忍笑，“行了，知道你是真想习武，朕恩准了，日后到演武场来，跟着你兄弟们一起学。朕再给你个机会，想不想要单独的武学师父，萧卿的武艺可是数一数二的。”
“那萧统领怎么打不过父皇？”景华撇嘴，“我不要，我就要父皇教。”
“好，好，父皇教你。”皇帝笑着给她一个下马威，“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皇帝拉着还在喘粗气的景华到场边，给她调整好姿势，然后自己去换洗了。
萧文看了一眼，吩咐身边副将注意，他要贴身护卫陛下，这一身也要换洗了才能重新穿戴甲胄。
洗漱、更衣，重新梳好发髻，即便是常服，皇帝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出来就往宣正殿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问：“二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二公主还在扎马步呢。中途栽倒过几次，而今还站着。”
“多长时间了？”
“快半个时辰了。”
“快去瞧瞧，朕随口一句，你们也不知道劝着公主些。”皇帝一急，连忙带着人回演武场。
高德不辩解不求情，只摆出一副严肃面孔，跟着皇帝大步往演武场赶。
皇帝见景华一双腿直打哆嗦，汗湿的额头上沾满了披散下来的头发，脸上还有泪水冲刷过的痕迹，狼狈又可怜。
“景华，快，停下了。”
景华本就两耳轰鸣，两眼发花，听得这句话，却有毅力问一句：“到半个时辰了吗？”
“到了，到了。”旁边看着的副将赶紧道。
景华却不信他，直溜溜盯着皇帝。
“到了，快，停下来。”皇帝扶着女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给她揉了揉发颤的腿。站得太久，景华腿都打不直了。皇帝心疼女儿，劈头盖脸骂道：“公主不舒服，你们白长眼睛了？”
禁卫军和宫人內侍呼啦啦跪了一地。
景华累得没有力气，拉着皇帝的衣袍扯了扯，“不关他们事。”
一旁，高公公已经问清楚了。“陛下，之前怕公主累着，没到时辰就将军就劝公主选歇着。公主停了几次，怕再被哄了，再不肯听的。还是陛下英明，疼爱公主心切，不然今儿个公主可要吃大苦头了。”
“你个倔丫头。”皇帝指了指她的额头，无奈叹息，抱起她就往宣正殿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禁卫军和宫人。
“陛下，御辇，有御辇啊，陛下！”只留给高公公在后面追着喊。

第8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8
“你这丫头，倔牛！”皇帝把人带到宣正殿，叫御医来看过才放心。等御医退下了，指着景华的脑袋嗔怪。
景华已经缓过来了，换了衣衫，鬓角也让宫女抿了上去，看着并不狼狈。
“还不是和父皇学的。皇祖母在的时候还说过，父皇小时候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有你这么埋汰父皇的吗？”皇帝笑了笑，看她精神不错，也有教导之心，问道：“为何不让萧卿教导你？难道介怀他的身份吗？”
禁卫军统领萧文乃是皇后堂弟，皇帝的心见博大也见微小，朝堂之事他门清，深宫后院也并非盲人。
“管他什么身份，难道会比女儿这公主身份更紧要？”景华可不会承认，笑道：“您就放过萧统领吧。女儿想不想学、学到什么程度，和您撒撒娇都行，难道让萧统领也能撒娇？我看他和父皇对练，从不敢赢父皇。女儿说句不怕您恼的大实话，身为禁卫军统领，术业有专攻，他的功夫，理应比父皇更强才是。”
言下之意，他不敢赢皇帝不过碍于身份，两方本来就尴尬，又何必再强行凑到一起，徒惹是非。
“萧卿知礼呢。”皇帝对下臣从不表现得比自己更厉害是习以为常的，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里面的水分能淹死人。
景华笑笑，不说话。
“做什么怪样子，有话就说。”皇帝轻轻敲一下她的头。
景华嘀咕道：“我身边谭女官可从来都是比我懂照顾幼儿的。”
谭女官得用，是皇帝派得人好。景华能让谭女官不吝啬展示才学，是她有容人之量，懂用人之法。谭女官办好事情，又得主子欢心，更是她的本事。
人的心思电光火石之间能想的很多，不敢说皇帝究竟想到了什么。
两父女还待说些什么，小内侍小碎步趋近在高文耳边嘀咕几句，高文挥退小內侍，弯腰躬身，满脸含笑：“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听说二公主演武场累着，过来探望。”
“请皇后进来吧。”皇帝回身，止住想要下床的景华，“一家子，不必讲这些虚礼，你现在两腿发软，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吧。”
这双标狗，刚刚是怎么夸萧文大统领知礼的？
皇后进门刚好听了这一句，含笑道：“陛下说的是，景华只管躺着养伤。”
皇后快步走到床边，连珠炮似的问：“太医怎么说？可有伤到筋骨？陛下，您可真是的，好好娇滴滴的公主在您手里不到一天，就给累倒病床。您不心疼，我还心疼的。二公主再不能给您教导了。”
景华还没说什么，皇帝朗声大笑：“皇后不必担忧，景华好着呢。这小丫头有股子脾性，像朕。她既然想想学，那就学。”
“女儿家总以贞静为要。”
皇帝刀眉一竖，“朕的女儿，随心所欲！”
皇后无奈又包容一笑，一副说不通不理你的模样，转向景华，心疼道：“可是累着了。瞧瞧，瞧瞧，脸色发白，唇上无色，景华，听母后的，咱不受这份累。”
“母后无需担忧，有父皇看着呢，还能让亲闺女受伤不成？”景华微微一笑，她等了这么久才找到和皇帝单独相处加深感情的办法，决不能退缩。
“唉，拿你们父女有什么办法？”皇后左右看看，在丈夫和女儿之间为难的心软妻子跃然纸上，“那先说好，若是景华伤着哪儿了，陛下可不能再教女儿家练武。”
皇帝欢喜他们关系回转，连连点头：“是是是，都听皇后的。”
皇后并不是空手来的，留下一堆礼物和殷切嘱托，又回了凤仪宫。
景华喝了药，才吩咐柳嬷嬷把这些东西搬回庆云宫。浩浩荡荡送到皇帝面前过了眼，又大张旗鼓在宫里绕回庆云宫，皇后娘娘爱护子女的名声，倒是传了出来。
景华并不在乎这些，历朝历代，皇室之间，人头打成狗脑子的多，可哪本史书拿出来，不是说皇家诗书礼仪、卿卿和睦。
自此，景华就开始了习武生涯。
卯时三刻起身，洗漱，用膳，去东侧殿看小九。辰时正点到演武场，开始准备运动，活动开筋骨，练习前一天教的动作，等着皇帝来教今天的功课。皇帝会在下了早朝之后过来，有时候朝政繁忙，还要召集大臣开小朝会，皇帝也会派人先过来说一声。这时候，一般是由萧文统领代为授课的。
景华在皇帝面前，毫不避讳自己和萧文不尴不尬的关系，可面对萧文，绝对是再正统不过的皇家公主。萧文教什么，她就学什么，不懂就问。对待萧文也十分有礼，并不因他与皇后同族而迁怒。
如此已经足够萧文喜出望外。不要对小孩子有什么期待，即便是皇家子嗣也一样。更大的可能是皇家子弟更加顽劣不逊，生在天家，还有什么需要奋斗、避讳以及忍让的呢？世人需要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身为当今掌珠，只要日后不涉谋逆大罪，足够荣华一生。更有甚者，即便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看在皇室血脉的份上，看在公主女儿身的份上，在皇家寺庙清修不出，已经是最差的结局了。
所以，这样有恃无恐的人，居然对自己能保持谦逊礼貌，萧文真的十分满意。
练武会一直持续到巳时三刻，除去开头准备活动和末尾整理，中间下死力气整整两个时辰。往往结束之后，整个人灰头土脸，汗湿衣背，头发站在脸上、脖子上，狼狈不堪。
有鉴于此，皇帝特意开了演武场旁边的宫殿，皇帝专用的更衣室给景华。景华能在这里就近沐浴换洗，收拾整齐了才去用午膳。
午膳也不定地方，皇帝空的时候，会来考校一番，然后顺理成章在宣正殿一起用。有时皇帝实在繁忙，景华就回庆云宫，看过小九才吃饭。
运动了一上午，早上垫吧的那点儿东西根本不够，景华的午膳向来丰盛，十几个盘子碟子都让她扫荡一空，还要吃两碗米饭。第一次这么吃，可吓坏了谭女官，叫了惯用的钱太医来把脉，得知无碍，只是饿狠了之后，庆云宫一干人等才放心。堂堂天家公主，居然被饿着了，如何能叫人不心疼。一殿的人想方设法劝景华改主意，年长些的柳嬷嬷、萍嬷嬷苦口婆心，城府差点儿的琉璃、青玉直接在景华面前掉眼泪，直说：“奴婢代公主去。”
“行了，少掉金豆子，这还能替？要替，替我照顾好小九，替我守好庆云宫。”
半个时辰的午觉，景华睡得十分香甜，尔后就是文化课程。皇子们下午也要上课，景华和他们一起。
晚上回来，景华有时候还要抄书，累得狠的那天，就让声音清脆的宫女念书，自己躺在软榻上闭目听着。身边宫人趁她此时放松休憩，该给保养头发的保养头发，浴足按摩的浴足按摩，还要给公主脸上、身上擦香膏。
“行了，手上的茧子不用管，用矬子挫干净了，我明天拿着木剑都硌手，好不容易养出的茧子。”看青玉拿着软矬子就要给她挫手上老茧，景华赶忙把手缩了回来。
“可是公主，谁家女儿手上全是老茧啊。您手指修长，这么漂亮，就是书上说的指如削葱根，日后长开了一定更漂亮。”青玉哭笑不得，说句难听的，就是她的手也比公主的手细嫩，做到了大宫女，她手底下也有两个专职服侍的小宫女。
“父皇的女儿就是满手老茧。行了，别说话，读书声都听不清了。继续。”景华对着停下的读书宫女扬了扬眉，闭目享受。
景华每日早中晚至少看三次九皇子，有时兴起，还会不定时去看看。不仅是两姐弟联络感情，更怕有胆大的宫人欺负小九还不会说话，怠慢了他。
景华似乎天生对人性充满警惕，无师自通如何交叉监督。她叫来了负责九皇子的蒋女官，开诚布公道：“父皇把蒋女官送到庆云宫，咱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前几日，我已托舅家安置好女官家中，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和我说。急用钱了，有什么人要帮扶了，也只管告诉我。我自恃在父皇面前还能说上话，比你们闷头自己琢磨强。”
蒋女官入庆云宫这些时日，已经明白二公主不是能糊弄的主，即便年纪小，心性可不幼稚。
蒋女官微微福身：“臣再无所求，公主大恩，不知如何能报。”蒋女官和家中父兄俱亡，只能自己拼出路的谭女官不同。她虽也出身小官宦之家，可家中父母情深，兄姊友爱，她之所以进宫博一搏，是宗族长房逼迫的结果。如今二公主出手，蒋家已然分家，父母兄弟姊妹不再如同人质把柄，她已经别无所求。
“我不需你报答，照顾好小九就是。你是聪明人，我这个上蹿下跳的公主活蹦乱跳，小九这样精细照料着的皇子却屡遭劫难，为什么？你明白，我也明白，照顾好小九，懂吗？”
“是，臣必不负公主所托。”蒋女官郑重一礼，坚定应下。
慢慢把庆云宫打成一块铁板，景华才把心思转移到学文习武的课程上来。
瞧她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如此紧凑，比总理朝政的皇帝还忙些，这样水都没工夫多喝一口的日子居然有人羡慕。
三公主日日在凤仪宫歪缠，皇后拗不过她，带着大公主、三公主过来找皇帝求情。

第9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9
“那个孽障，整日在宫里歪缠，我实在经不住，只得找陛下求求情。大公主也是满目渴盼呢。”皇后满含期待道。
“习武可不是好玩儿的。”
“那就上上习文的课，那些博士、侍讲都空着，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啊。自家兄弟姊妹一同读书，也快活。”皇后笑道，“只有二公主能去，月华可要嘟囔她父皇偏心了。大公主向来温柔静默，心里渴盼也不敢说出来让人担忧的。唉，那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让人怪不落忍的。”
皇帝端过茶盏押了一口，不介意道：“多大的事儿，用得着你来敲边鼓，她们想去，那就去吧。和景华一样，爱学文学文，爱习武习武。只有一条，既然要学，就不能半途而废。”
“是，我必教导她们的。”皇后脆生生应下。
第二天，景华就迎来了与她共同学习的大公主、三公主。皇帝也来关怀她们，开始是准备运动，皇帝让景华带着他们做。
“哎呀，这么别扭。”三公主嘀咕，不好意思把屁股扭得那么厉害。演武场周围可站着许多禁卫军，都是男子。在别人面前展露身体是非常羞耻的事情，即便衣饰俱全，动作幅度过大，依旧羞得人手足无措。
大公主也涨红了一张脸，无措得看着景华。
景华走过去纠正三公主的动作，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低声提醒，“父皇看着呢。”
要说三公主是为了学习武艺来的，宫里的石头都不能信。既然来博皇帝喜欢，自然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果然，景华一说，三公主就不再作妖了，规规矩矩把手举上去，只在心里不忿：定在欺负我呢。
与之相较，大公主就听人劝。虽然红着一张脸，该摆的动作还是摆到位了。
做好的准备运动，皇帝亲身下场，教导大公主和三公主基础动作。此时，景华就解放出来，在萧文统领的带领下，先复习昨天的套路，又自己独自练习。景华心里围着皇帝转，可在此时此地，她却表现得旁若无人、专心致志。
皇帝没那么多功夫一步步教导，表现了对女儿家的重视，依旧把后续事情交给萧文，并叮嘱道：“景华，你先学一些，看着些姐妹。”
“是，父皇慢走，我待会儿带姐姐妹妹蹭父皇御膳去。”景华喘着粗气回道。
皇帝御驾拐过弯儿，三公主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甩着酸疼的手臂，抱怨道：“累死个人了，练武怎么这么累啊！”
大公主也累得不行，只顾忌着形象，没缩到地上。
“三公主殿下，请起身。公主气息未平，不宜静坐，恐伤筋骨。”萧文上前请三公主起来，剧烈运动之后不能马上静坐休息，这点常识身为禁卫军统领，他如何不知。
“舅舅，让我歇会儿吧，我好累啊，手都抬不起来。”三公主撒娇，“真的好累、好累。”
萧文再劝，三公主却不为所动，就是不肯起来。
萧文这时候才知道教公主的麻烦。若是他禁卫军中的士兵，他早就上脚了，一脚踹过去，保管不累了。可公主他能怎么办，就算三公主和他有点儿血缘关系，他也不能动粗啊。
“三妹，现在坐着，今晚可能要疼得睡不着觉，几天都缓不过来。听萧统领的，赶紧起来。”景华也劝她。
“我就坐，累了还不让休息，你们是要累死我吗？”三公主干脆瘫坐在地上耍赖，就是不起来。
“托付给萧师父了。”景华颔首为礼，上前一步，扶着气喘吁吁的大公主。
大公主把身体大半重量交给景华，被她扶着绕场慢行。等走得远了，大公主才小声道：“多谢了。”
“自家姐妹不必客气。晚上我送药油过去，我宫里的青玉最擅推拿，让她去给你按按。”
“青玉来我这里，你怎么办？”大公主推拒。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每日按了。再说，又不是送给你，按个几天，你宫中侍女也该学会了。”景华笑问：“你怎么也来习武了？”没听说的大公主对武艺有什么向往爱好。
“母后遣人来问，我自然要和三妹妹一起习武的。”大公主苦笑一下，问道：“有什么不伤筋骨的养生拳法吗？我本不爱习武，身子也受不住。”
“等明天吧，今天是各种准备尝试，你明天就能找到喜欢的拳法掌法了。”
大公主微微颔首，她也听母妃说过，习武强身健体，可无论什么，适度总是最好的，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
等两位新加入的公主缓过来了，萧文开始教授下一步。先教景华，景华已经有基础了，又肯下苦功夫，一式拳法套路练得有模有样。
教景华的时候，三公主不按萧统领的安排活动筋骨做准备，反而跟着景华学。这套掌法，之前景华是学过拆解动作的，如今连贯起来才有模有样。三公主一上来就挑战高难度，自然顾头不顾脚，自己就绊倒。关键，三公主自己出了丑，旁人没分她一个眼神，她自己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而把过错推到景华头上。若非她特立独行，自己怎么会出丑？
大公主安静看着，自己小幅度活动身体，见三公主摔了，挥手让她的侍女上前搀扶。
萧文又演练了一套新掌法，让景华自己练，这才转到两位公主这边，教他们一些基础动作。
出拳有几种方法，如何配合脚上站位，先练手上动作，再练脚上动作，最后组合起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分开。萧文大约五岁之后，就没这么慢吞吞打过拳了。
三公主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开始还顾忌着自家舅舅的面子，不愿输给景华落了脸面。等到萧文宣布：“出拳一千下”的时候，三公主彻底崩了。
“我不，舅舅，为什么她不用出拳一千下。”三公主指着景华道。
“二公主殿下也曾练过出拳。”萧文没好意思说二公主从来都是吩咐出拳一千，自己加三千的狠人，还振振有词“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不练到手脚疲软，形成本能反应，绝不罢休。
“我也要练拳法，这个没意思。”三公主不愿意练简单拙稚的拆解动作。
萧文耐心道：“三公主先练好基础动作，才能练拳法。公主现在练的是走路，等学会走路，跑起来自然容易。”
“我就要先学跑，能跑起来，难道还不会走吗？”三公主开始胡搅蛮缠了。
萧文头疼，果然不该对皇家公主有什么期待啊！
萧文看了旁边大公主一眼，虽然大公主动作不标准，出拳软绵绵，可人家态度端正啊。萧文走过去给大公主纠正动作，在三公主看来，就是舅舅胳膊肘往外拐，居然放着自己却教导外人！
三公主更不乐意了。接下来的时间，萧文都在和三公主歪缠。
景华有个毛病，同一时间只能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旁人一边听琴一边看书，记得更牢固。她不行，若是听琴就看不进去书，若是看书就不知弹的什么曲。所以，两位姐妹的事情她都不关心，专心致志练自己的，也不挑剔非要萧文来教。遇到不能确定的，问旁边站着的禁卫军也一样，这样基础的东西，他们怕是总角孩童就会了。
等到课业结束，景华的骑装紧紧贴在身上，后背完全汗湿，衣服能拧出水来。怪不得庆云宫准备了大大的食盒，景华喝水也不用小杯，而是大茶盏，歇一次，那水顿顿顿不停灌。
见她如此模样，即便娇气的三公主都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只要见过景华习武的样子，谁都不敢说她是为了讨好、亲近陛下。
习武过后，三人去殿内换衣服。刚刚安静没多久的三公主又聒噪起来，“这就是父皇更衣之所啊，真好玩儿。”殿内还有练武桩子、假人之类摆设，墙上也多悬宝剑，两边的武器架子上满满当当陈列着精致兵器。
三公主之所以歪缠着要来，不就是因为景华独自亲近皇帝吗？“独自”，这两个字微妙，三公主是不愿意哪个姐姐妹妹越过自己，有独一份儿待遇的。先前景华独赐一宫，已经让她堵心却又毫无办法，如今更不愿意她出风头。用三公主的话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只有她一个公主呢！”
梳洗过后，各回各宫。原本计划着去宣正殿用膳，皇帝遣人来通知，今日朝政繁忙，让她们自便。景华及时把药油和推拿宫女分送两个姐妹。即便有新同学加入，景华作息依旧，丝毫未受影响。
午觉睡得香甜，下午的课程在隶属弘文馆的偏殿中。
景华虽入学不久，但学问却在第一梯队，与她一起上课的除了大皇兄、三皇兄、四皇兄以外，还有几位堂兄弟。藩王世子都要在京城接受教育，诸位皇子伴读也是有爵人家、重臣子弟，整个课堂可谓入目龙子凤孙，俱是王孙公子。
景华刚进教室，三皇子就问道：“二妹妹，怎么不见三妹妹？”
景华看了一眼，大公主也不在，歪头道：“我也不知。今日上午下课后，我就和两位姐妹分开了。多半在先生处吧，我当初入弘文馆，不也要先经考核，才能定去哪儿吗？”
五、六两位皇子年纪小，课业不扎实，和其他年级尚小的藩王子弟、公卿之家伴读一起，在旁边偏殿学习。更年幼的皇子尚未到入学年龄，略过不提。
弘文馆并不是专供皇子读书的地方。这里前朝是专供太子使用，组建班底所在。后来演化成皇子读书场所，再后来，藩王子弟，某些皇帝特旨的公卿子弟、国子监学生也能来读。在父皇治下，弘文馆还添了藏书的功能。职责越加越多，授课也由几名博士对一名皇子，变成了集体授课。原来几名博士对一名皇子，教导的博士都是皇子班底，日后是要跟去藩地治理藩国的。大约人才难得，皇帝才吝啬起来。
※※※※※※※※※※※※※※※※※※※※
平安夜记得吃苹果哦~

第10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0
被三皇子惦念的三公主在哪里呢？凤仪宫赖床呢！
听嬷嬷回禀，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要习武的是你，这才半天功夫，撂挑子的也是你。旁人好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这是打鱼半天就不干了啊！
皇后一脸冷凝到了三公主住的偏殿，伺候宫人如潮水一般低头退开。皇后走进卧室，三公主拿被子捂着头，就是不肯起来。三公主并没有午睡的习惯，小孩子精力旺盛，以往皇后让三公主睡午觉，三公主和宫人斗智斗勇就是不肯睡，现在倒和床长在一起了。
“月华，上学的时辰到了，快起来吧。”皇后压抑住火气，尽力温和道。
“不起，我不去了，母后，我不去了。”三公主所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
皇后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转头看见旁边宫人捧着水盆准备侍奉她起床，猛得夺过水盆，兜头而下，全泼在床上。
“啊！”
尖叫声刺破苍穹，三公主被一盆凉水浇头，尖叫着跳了起来。她原来还要埋怨嘟囔，结果定睛一看皇后的脸色，顿时吓得禁声。
“服侍公主起身，若是赶不上开课……”皇后瞟了一眼宫人们，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没出口的威胁最要命，宫人们恭送皇后娘娘离开，立刻手脚麻利给三公主换装。七手八脚把三公主扶下床，一人拿布巾擦头发，一人换衣裳，一人穿鞋，一人专职安慰掉眼泪的三公主。谁都不敢耽搁时间，打扮洋娃娃一样把人送走了。
皇后不痛快了，身边人自然屏气凝神，生怕撞在枪口上。
张嬷嬷奉茶，语气温和道：“娘娘，尝尝今年的新茶，陛下特意送的呢。”
皇后不置可否，随意抿了抿，“特意？庆云宫已经特意过了。”皇后管着宫务，这些贡品，下臣敬上的稀罕东西，她怎会不知道如何分配。以往宣正殿和凤仪宫的供奉总是头一茬的。太后娘娘仙逝，有子太妃随藩王就藩，未有生育的太妃在皇家寺庙祈福，宫中有几位诞育公主被奉养的太妃。而太妃们大多随遇而安，宫中争斗也不会愚蠢得波及她们。可自从二公主和九皇子独立一宫，这宫里头一茬的供奉，就要加上庆云宫了。
张嬷嬷讪讪，自觉找的话题不对。
皇后却慢慢自己恢复了平静，在宫中生活，没有养气功夫，她不能从贵妃登上后位。
“把那东西收进库房里，别让我看见。”皇后摆手，指了指景华送来的药油。心中再次感叹，先后的女儿能得陛下独一份的慈爱，她的女儿却在赖床。
张嬷嬷会意，东西自然不会再来碍主子的眼，可张嬷嬷还是做主赏了庆云宫打发过来的宫女，还特意叮嘱下面人态度好些。
凤仪宫和庆云宫不太对付，这是宫人们都知道的事情。可最近这些日子，两宫关系有了缓和，皇后娘娘和二公主成了相亲相爱的母女。其中内情，只有心腹知道，下面人总是看着风向说话做事，上面人说要和气，他们就加倍殷勤。
三公主让皇后脸色吓住，安安分分到了弘文馆。
“公主，公主，需先见先生们呢！”领路的內侍看着三公主径直奔向大皇子他们上课的学斋，立刻提醒道。
“三哥四哥和我说过在哪儿上课了。”三公主不理会。
“公主殿下说的是，不过总要先要去见过先生们。”內侍不敢说考校二字，三公主的性子满宫都知道的，对于一个公主，谁又奢望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呢？不过是学着玩儿，打发时间罢了。
內侍见劝不动三公主，自作聪明加了句：“当初二公主得陛下特旨入学，也是先去见了先生们的。”
三公主一听这话立刻炸了，“她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凭什么？她的行事现在已经成了规矩吗？你们这些捧臭脚的倒是积极。本公主就不去，三皇兄、四皇兄等着呢！还不让开！”
“公主，公主，入学先经先生们考校，这是陛下定当规矩啊。”內侍苦着脸赶紧实话实说，被三公主打了两下，依旧笑着挡在前面，把她往先生们的值房里领。
不是这內侍风骨傲然，敢得罪脾气不好的当今嫡出公主，实在是陛下对弘文馆看得极严。在这里进学的，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学生，若是规矩立不起来，如何教导。陛下早对弘文馆伺候的人有训斥，若是谄媚办不好事，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相比起得罪公主不知生死来，还是陛下明旨去死可怕一些。
三公主并不是会控制自己脾气的人，女童声音又清亮高亢，很快就把弘文馆中人惊动了。
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二公主这波从学斋里出来，对门早就坐不住的五皇子、六皇子已经趴在窗户边看了，大公主原本在几个当值博士那里受考校，也跟着听到动静的博士、侍讲们出来了。
团团把殿中广场围住，三公主就是其中焦点。
“月华，怎么回事儿？”三皇子抢先问道。
那小内侍见自己闯祸了，扑通一声跪倒，语带哭腔道：“奴婢领三公主殿下往大人们值房去，公主殿下欲往修身学斋。下奴办事不力，求三皇子殿下恕罪。”
“三妹今日初至，不知规矩，定是你说话不清楚才让公主误会了。看在弘文馆乃进学之地的份上，罚十板子，下去吧。”三皇子语速极快，精准、迅速解决了问题，一挥手让人把那小内侍拖下去。准儿对着诸位讲官微微一笑，“所谓不知者不怪，还请师父们看在三妹年幼识浅的份儿上，宽宥她一回。”
三皇子的面子，讲官们也不会轻易驳斥。
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弘文馆总师傅是翰林院院掌院学士兼任，他不在，官职最高的就是翰林院莫修撰。
“三皇子殿下说的是，请三公主移步值房。”莫修撰官职不过从六品，皇子若是开府，长史的官职都比他高。可翰林清贵就清贵在这里，当过皇子们的师父，怎会不尊重他们。这些都是未来能入阁的朝廷栋梁预备役啊。
既然莫修撰这样说了，众人也在三皇子的招呼中散开了。
莫修撰回头，就看见大公主正站在旁边。莫修撰难得面皮发烫，不知如何言语。
事实如何在场人谁不知道，就是在齐家班年纪尚幼的五皇子、六皇子也是清楚的。莫修撰把三公主险些大闹弘文馆的事情淡化成了不知者不罪，那早早到来，按着规矩接受师父了考核的大公主又算什么呢？
都是天家贵女，她们自己内部可以排出个一二三，可身为下臣，如此捧高踩低，又岂是圣人学生所为？可刚才莫修撰情不自禁跟着三皇子的步调走，如今再返回，又有什么圆满的说词呢？
也是莫修撰这等入朝不久的官员，能为这样的事情红一红脸。刚入朝的翰林，学问很好，脸皮却薄，心中道德感颇高，没学会官场那一套。
“莫修撰，大姐姐已经受过先生们考校，不知她可入哪一班？”景华打破沉默。
莫修撰愣了愣，躬身道：“请大公主入修身班。”
“如何也好，我和大姐姐还有个伴。”景华颔首，和大公主并肩入了学斋。
学斋中，众人见大公主来了，大皇子主动让自己伴读腾位置出来，让大公主落座。
“多谢大哥，你们坐得好好的，不必麻烦了，大姐姐坐我这边就是。”景华微笑着把大公主拉到自己旁边，她也是新来的，不过她没有伴读，正好有空位置。
学斋中，正经皇子不过三位，其他都是选出来“陪太子读书”的各勋贵重臣家子弟。一人两个伴读，修身班也不过凑了九个人，加景华刚好十个，标准的小班教学。
嗯？小班教学？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若追古溯今，自古皇子教育都是几个老师围着一个学生转，这样已经是人太多。她为何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反应？
景华疑惑了一下，并没放在心上，被打断课程的讲官接着教授课业。
等讲官宣布下课，众人这才活泼起来，相互见礼。
大皇子的伴读是自己母家表弟和镇军大将军的孙子。三皇子的伴读更尊贵，一是湘仪公主长孙，一是吏部唐尚书家的幼子。四皇子的伴读是母家萧表弟和礼部侍郎的幼孙。能入修身班上课的，最差也是三品侍郎之家的子弟。由此可见，皇帝对皇子的培养不遗余力。
而这些勋贵、皇亲，身上都是有爵位的。齐家班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也是一个待遇。日后的大约“我在弘文馆读书”，是炫耀家世才干的上上之选。
是啊，给皇子做同伴，不仅家世过硬，才学、品行也要考察，真真是千挑万选。
都说物似主人形，人虽不是物品，道理却是一样的。大皇子自己低调，他的伴读也低调。大皇子的外祖父，在顺妃娘娘封妃之后，才提了光禄大夫的散职位，对外也能称一声二品大员。其实正职不过鸿胪寺少卿，从四品的官阶，若非顺妃娘娘有意亲近家人，这样的人怎会入选。
镇军大将军的孙子秦宣继承了父祖勇武，日后是要入军中的效力的。反正景华入学以来，文课先生从未夸过这两位，倒是教授武艺是师父拿秦宣当亲儿子。
秦宣爱笑，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梨涡。待众人见礼过了，凑到景华身边道：“二公主殿下，听说你早上能得萧统领授课，我能去看看不？”
※※※※※※※※※※※※※※※※※※※※
圣诞节快乐！找个借口犒劳一下自己吧~

第1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1
“看什么？你们不是有武学师父吗？我就是打基础，过段日子，该和你们一并上课了。”景华问道。
“我想拜见萧统领。”秦宣一张梨涡脸，两眼真诚炽热得看着景华。
“你……你敬仰萧统领？”
“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敬仰萧统领！”秦宣的眼神更狂热了。“当年北蛮第一勇士仗着蛮力在接待使者的宴会上口出狂言，好几位高手向下场皆不能胜。可萧统领一出手，三招！只用了三招，就把那小山一样的第一勇士掀翻在地。萧统领还说了，再一再二不再三，我朝礼仪之邦，睦邻友好，有心谦让，才让了三场。既然北蛮没看出我朝有意向让，那咱们就不让了。哎呀，简直听得人热血沸腾。那风采！那气度！我真想见见萧统领啊！可惜，萧统领后来抚边去了，去年调回京城，又任了禁卫军统领。我一个小辈，没有由头，怎好贸然登门。”
秦宣说起萧统领，那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当年力挫北蛮第一勇士的威风讲到抚边出奇兵打败侵扰边境的北蛮军，还有剿灭马匪帮解救边城百姓之类的壮举，小眼神火辣辣的。
景华不解看着他，镇军大将军也是一代名将，怎么自家孙子不崇拜父祖，反而倾慕萧统领呢？
景华不懂就问：“小秦将军单骑破敌营的故事，我还听钟鼓司的乐人说过呢。你怎么，怎么……”
秦宣嘴角抽搐：“想起我小叔，就想起他扮戏唱的模样，实在崇敬不起来。”
嗯，小秦将军的勇武和他爱扮戏的名声一样大。
“拜错庙门了吧？怎么不求真佛？”景华下巴朝萧六抬了抬，笑盈盈转了话题。
萧六皮抽搐着脸颊道：“人家小将军瞧不上我呗~”
秦宣扑哧一笑：“我真诚的恳求萧六公子呢！”
萧六装不住了，也笑道：“别别，我可怕我三叔了，找二公主吧，别让我入苦海了。”
“哈哈，二公主不知道，萧统领为人端肃，对家中子弟严格，萧六向来在萧统领面前规行矩步，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朱宏延笑嘻嘻道。
“还好吧，萧统领教导我的时候很和气。”
萧六斜眼，嘴上没说心里想：你是公主啊！谁想不开和你为难。“三叔那是严格端肃吗？那是青天老爷在世。小时候我在三叔府上住了两天，天不亮就起，操练到晚上，顶着俩黑眼圈回去，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就是老国公夫人请了好几位太医回府那回吗？”朱宏延揶揄：“自此，咱们萧六公子病弱美人的名声就深入人心啊。”
“朱大，你才病弱美人呢！”萧六跳下椅子，追着朱宏延要打。
两人绕着教室跑，两个人折腾出堪比两百只鸭子的动静。生性稳重的唐雅劝和道：“好了，好了，别闹了。一会儿先生们过来看见，又要挨训斥了。”
当然，没人会听唐雅劝和，他也习惯了，自顾自走到窗边放松眼睛。
就着吵杂的背景音，景华和大公主说悄悄话。“怎么样？不紧张了吧，都是一群二膀子，跟养一屋子鹅似的，整天嘎嘎叫。”
大公主扑哧一笑：“听你这么说，还真有些像。”
“你入学时先生考校的是什么？”
“背诵四书五经，浅释经意之类的，你呢？”
“我也是，不过我答得不太好。看先生们的面色，我都以为要和五弟、六弟一起读书了。”
“不至于。大姐姐的学问我还是知道的，一直是我不如你，只是今年得了谭、蒋两位女官教导，才稍稍比你快些。大姐姐不嫌弃，我回去把二位女官讲学记下的笔记稍一份给你。她们也是当年跟着湘仪姑妈那一辈学里出来的。”
“求之不得。”大公主浅笑：“沾三妹妹的光入了修身班，怎能不多用功。”
景华笑笑没说话。大公主功课也许不够入修身班的标准，可莫修撰被卖了三皇子和三公主的面子，自然也要卖大公主的面子，稍微差着一线，略松松手，就保全了大公主的面子。翰林储相向来立身持证，若非三公主先闹起来，还真找不到让莫修撰抬手的法子。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沾三公主的光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听窗外又喧闹起来。
走出去一看，居然又是三公主。
“不行，我要去修身班，我要和三哥、四哥一个学斋。”三公主怒气冲冲往这边来。
“三公主殿下课业跟不上修身班授课，为公主着想，还是入齐家班比较妥当。”莫修撰再次申明，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像大公主那样差不多的，抬抬手放了还行。像三公主这样的再放水，他就要背上谄媚的名声了。翰林储相清贵，从求学到做先生，遇上的都是谨遵圣人言的弟子，谁晓得还有公主骄纵这个选项。
三皇子大步出去，抢先呵斥道：“三妹，你又闹什么？知道你早上习武累了，可也不能发脾气。快和先生致歉，既然不舒服，先回宫歇息就是。”
“我闹，我闹行了吧。母后骂我，你还骂我……呜呜……”三公主一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莫修撰吓一跳，哭了？这怎么和陛下交待？唉、唉！莫修撰跌足长叹，反正三公主就是孩子脾气，要入修身班就让她入呗，课业枯燥，说不得她上几天就没兴趣了，自己何必做这恶人。
莫修撰脑子里盘算着和陛下谢罪的说词，心想要是自家女儿被先生说哭了，自己还要给先生赔罪呢。哼哼，做皇家先生，就别做梦了。
三皇子赶紧吩咐宫人跟上，正要说什么，下一堂课的先生费讲官就拿着讲义踱步过来了。三皇子思忖着父皇对弘文馆的重视，对他们学业的看重，咬咬牙，没出言请假，回去继续上课。
大公主站在最外沿，小声感叹；“真是沾了三妹妹的光。没有三公主跋扈骄纵，如何衬托得出她和二妹妹知礼懂事。
讲官正上着课，外头就通禀皇帝来了。
众人一并行礼，三皇子也庆幸，幸亏没追三妹妹去。
皇帝上首落座，先问讲官辛苦。
费讲官谢道：“不敢当陛下夸奖。皇子公主们勤奋好学、举一反三，臣遇良才美质，定当尽心竭力。”
“好，既然得了师父夸赞，那朕来考考你们。”皇帝摆摆手，示意讲官退到一边，从大皇子开始考校。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考校到大公主的时候，十分满意，当场解下日常配代的一块玉佩赏给大公主。
景华也得了一个“好”字。
然后是伴读们，从顺妃娘娘娘家侄儿开始。都是沾亲带故的，皇帝对旁人家子弟比对自己儿子还宽容，考校了秦宣，叮嘱一句：“你和你祖父一样，最爱吃肉的，学斋的饭菜可够？”
“谢陛下关心，够的，够的。”秦宣不好意思低头，说得自己好似饭桶。
又对朱宏延道：“湘仪皇姐昨日还进宫来，说你有恙也不请假，可把她担心坏了。有事和舅公说，别自己憋着。”
对萧六也十分温和：“听说你又在学斋里打闹？老国公夫人疼你和眼珠子似的，再有下回，老人家再怎么求情，朕也是不饶你的。”
其他伴读也各有温言抚慰，三皇子一直找不到和父皇告罪的机会。
皇帝就像不知道三公主在弘文馆闹了一场似的，考校完了，吩咐继续上课，施施然起驾离开。
晚上，景华回了庆云宫，就听说凤仪宫那边请了太医。景华笑了笑，不在意吩咐道：“按例送些慰问的东西吧，请示一下母后，我可否去看望。对了，去的时候和大姐姐说一声。”
脸上挂不住，装病是最容易的选择。三公主的言行对景华没有丝毫影响，景华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照常去演武场。
待萧统领过来的时候，景华抓住机会替秦宣问了句。
“秦家小公子客气，他若有闲暇，请示过武师父，可与大公主一同学。”萧统领也十分客气。
景华的武学课，说是皇帝教，其实皇帝就挂个名儿，连萧统领都不是随时在岗，是禁卫军一位副将在教。等景华基础打好，能跟上皇子们的武学进度，她也要归到这皇子们一起上课的。
大公主对武学课不感兴趣，当初第二天就选了养身拳法，如今在一旁徐徐活动筋骨，自得其乐。
“三妹的病情都两天了，咱们是不是去探望一下。”换洗过后，大公主提议道。
“嗯，那就去吧，我让人备些礼品。”
“备些小玩意儿吧，三妹妹病中憋闷，聊做消遣。”大公主提醒道，三公主装病而已，没必要真送药材，不然凤仪宫还以为是咒人呢。
两人结伴去了凤仪宫，皇后温柔慈爱得接见了她们，两人在宫人带领下去了三公主寝殿，只闻得殿内萦绕着苦药汁的味道，三公主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打招呼。连拌嘴都提不起精神，可见是真病了。
景华和大公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说了几句好好养病的客套话，又快速离开了。
等到了庆云宫，青玉严肃凑上来，轻声道：“公主，听闻三公主是让皇后娘娘吓病的。”

第1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2
第二天武学课结束之后，皇帝刚好有空，景华又跟着蹭了一顿午膳。
宣正殿的午膳自然精美可口，景华礼仪标准、动作优雅，动筷子的速度可不慢。和皇帝一起吃东西，他起筷旁人才能起筷，他落筷旁人就要停止进食。当然，皇帝是不会这样对自己儿女的，见景华吃得高兴，他虽然吃饱了，也让內侍盛了一碗竹荪鸡汤慢慢品尝。
景华终于放下碗筷，不着痕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从开始习武之后，饭量见长，琉璃她们做衣裳都要留着些余地。
“吃好了？”皇帝笑问。
“吃好了。御膳房的手艺真是不错，女儿托父皇的福啦！”景华笑着奉承，跟着皇帝到旁边坐下闲聊。
“父皇，给咱们公主设的学堂能和兄长弟弟们的学堂合并吗？”景华突然问道。
“怎么说？”
“反正现在我们兄弟姐妹一起上课，单不单设课堂也没差，还能给父皇节省一笔开销呢。父皇，您觉得呢？”
“自然是不妥。”皇帝温言道：“女子与男子所学不同，现在瞧着好似一样的，等你们再大些，主持中馈、针织女工之类就要加上了。这只是其一。其二，你们兄弟姐妹自不必避讳，你们的伴读怎么办？朕已经叮嘱皇后考校各家淑女，给你们姐妹选伴读。圣人言，七岁不同席，合在一起上课，翰林院的讲官们该有意见了。”
景华懊恼得咬了咬嘴唇，“父皇考虑周到，是女儿想当然了。”
皇帝又问：“你课业跟得上弘文馆的进度，合并与否，与你何干呢？”
“还不是为了三妹。”景华嘟囔：“三妹平时骄傲得跟孔雀似的，尾巴只差翘到天上去了，可最近焉巴巴躺在床上，寝殿全是药味儿，看着怪可怜的。三妹不喜欢读书，第二天就装病了，后来母后罚她，生生把装病吓成了真病。我想着，如果我们一起上课，三妹就不是最差的了，母后也不会盯着她不放。大姐姐如今习武都只能打八段锦和五禽戏，三妹那活泼劲儿，武学课至少不会垫底了。”
“皇后把月华吓病了？”皇帝挑眉问道。
景华哼哼两声：“皇后娘娘拍着桌子说：我的女儿怎可不如人！整个宫里谁不知道，就瞒着父皇呢！”
“你倒知道不能瞒着朕。”
“干嘛要瞒着，我是心疼父皇。每回来宣正殿，案上奏折少说二十斤，回家还要断儿女官司，累不累啊！”景华说完，又欲盖弥彰补充道：“我可不是喜欢三妹啊！”
“是，是，朕的景华长大了，懂事了。”皇帝笑着摸了摸景华的脑袋。
大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小孩的沉默，隐忍，恐惧，以及讨好，在麻木的大人眼中，便是：懂事。
——————————————————
景华不知道后续发展是怎样的，据传出来的消息，三公主身体不适，不到弘文馆进学。大公主不爱武事，也不必再上武学课。只有二公主两样都喜欢，课业也跟得上，就一直跟着皇子们读书。
景华心想，父皇总算知道大姐姐不爱学武了。
凤仪宫对自己的态度也从虚伪的慈爱变成了更夸张的优待。江南供上的珍贵锦缎，只有三匹，除了帝后用的，剩下一匹一定是送到庆云宫的。皇后娘娘宁愿委屈三皇子、四皇子和三公主，也要优待二公主和九皇子。
在修身班，三皇子和四皇子对景华也诡异得和气，私下不注意的时候，四皇子还要嘀咕几句，三皇子却是从来不说一句怨言。
这样诡异的气氛，除了秦宣这个武痴不知道，旁人都有所察觉。
被人当做易碎瓷器或敬而远之的佛祖，作为正常人，难道会好受吗？
景华不知该怎样应对，谭女官点了两个字：捧杀。
自此，景华坦然受了这样的优待，珍贵的布料给小九做衣裳，也大张旗鼓谢过凤仪宫那边。
在这些纷扰中，帝后准备给三位适龄入学的公主挑选善赞才人，陪伴公主读书。
为此，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和大夫人递牌子进宫，想和景华通通气，让她给表姐妹们一个机会。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一位华贵妇人的搀扶下，慢慢进了庆云宫主殿。见她们要行礼，景华赶紧拦住，拉她们坐下。“我祖母和大舅母来了，快坐，在我自己宫里，就别多礼了。”
而后又有宫人有条不紊奉上茶盏、干果、点心，又鱼贯而出，把安静的大殿留给这三人。
承恩公老夫人看着宫女这般规矩，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拉着景华的手道：“宫人调教得这样好，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景华愣了愣，随即心头一片暖意。
“外祖母不必担心，我好着呢。”景华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老身在宫外都听说了，公主独立一宫，可喜可贺。当初九皇子有恙，家里急得不行，又不能进宫，只能去庙里念经祈福。佛祖保佑，否极泰来，公主和皇子都是有大福的。”
“外祖母放心。”景华再次安慰，“这回请外祖母和大舅母进宫，是为了选伴的事情。我肯定是想表姐表妹能有一人来陪我，我占着公主的名头，德才却不出众，不管哪位姐妹来了，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公主过谦了，家里那些孽障，还要托付给公主照料。”大夫人连忙谦虚。
“大舅母不必客气，父皇这边给的消息，每位公主两个伴读，兄长弟弟们也是一样的，我们自然不能越过去。我知道表姐表妹们都是好的，承恩公府都是一家人，也不分彼此。只是，我有几个不妥当的想法，和外祖母大舅母说一声，你们帮我参详参详。”
“第一，性情稳重。表姐表妹来了宫中，也是娇客，读书习武上没有灵气，翰林讲官也不会过分苛责。学得好不好，从宫里出去的，都让人高看一看。只是性情要稳重，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我也只是公主而已。”
“其二，分得清亲疏。一大家子，不同房的、嫡嫡庶庶的，家里有什么口角，出了门代表的就是承恩公府。若是让人三言两语哄了去，后果不堪设想。这世上的大家族，外面一时是杀不死，从来都是从里面败起来的。”
“最后，不要对宫中男子有倾慕之心。”景华不在意两位震惊的神色，继续平淡说来：“父皇乃当世明君，皇兄、皇弟们亦是天潢贵胄，就是兄弟们的伴读，谁又不是这京城里数得着的尖尖儿。我读书，总读到《卫风.氓》，士之耽兮，尤可脱矣，女之耽兮，不可脱矣。老祖宗的话，再不会错的。”
“就这些，外祖母和大舅母商量一下，不管哪位姐妹进宫陪伴，我都只有感激的。”
景华说完了正事，又道：“小九在后殿，外祖母和大舅母大半年没见过他了吧，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景华把承恩公老夫人、大夫人带到东偏殿。九皇子已经能说流利的短句了，只是有时说快了还会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外祖母安，大舅母安。”九皇子抱着胖嘟嘟藕节似的胳膊给两位长辈问好。
明明仗着一张包子脸，还要故作严肃，看得人心里软绵绵的，直疼他到心里去。
三人就在东偏殿，看着九皇子练习礼仪，看他用哺食，等到了出宫的时辰，才依依不舍离开。
“外祖母和大舅母有空就递牌子进宫，如今母后对我和小九分外宽容，就是三皇兄、四皇兄没有的，我和小九都有，不会在这些小处为难。”
“这，公主，皇后娘娘毕竟是一国之母……”承恩公老夫人有心提醒又词不达意。
“外祖母放心，我明白的。”
承恩公老夫人低低叹息一声，“公主聪慧，老身放心的，就不常来给公主添麻烦了。不管见不见，承恩公府一家子，都盼着公主好好的，九皇子好好的。”
景华拍了拍承恩公夫人的手，吩咐琉璃代她送到宫门口，自己则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
“母亲，公主……”刚出了宫门口，大夫人就想说话。
“禁声！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老夫人呵斥一声，听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伴随着车轮吱呀，走到承恩公府所在街道，快到宵禁时间，窗外已经没什么人了。
“是承恩公府后继无人，才让公主如此忧心。”老夫人低低叹息。
大夫人低头，难堪又羞愧，为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京城里，担着承恩公爵位的有三家。一是先太后娘家，如今太后的兄长已经躺在病床上，孝子贤孙们只差把太医扣在府上。一旦老承恩公过世，爵位必定消减，甚至直接除爵。承恩公本是恩封，是否除爵，全看上意。先太后升任太后的时候，母家兄长得了一等公爵，若是老公爷过世，大概能保住侯爵就是大幸了吧。
自家承恩公府，乃是二等公爵，老国公岁健在，可身体不好，不知还能维系尊荣到几时。自家子孙平庸，并无惊才绝艳之人。若非皇上对大姑子先皇后感情深厚……
而说起萧家，现皇后的母族，虽只得了三等承恩公爵，可萧家子弟好似得了天地灵气一般，耀眼极了。老公爷沙场悍将，声名赫赫。世子军中历练多年，亦不负父祖名声。这嫡支嫡系也就罢了，连旁支也如得造化一般飞速崛起，而今担任禁卫军统领的萧文，不但战功卓著，且颇得陛下信任。
承恩公爵对萧家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就连旁人说起萧家也只说西宁公府。军功所封的公爵，本就天然高出恩封爵位一等。
老承恩公府、承恩公府、西宁公府……

第1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3
大夫人每每想起，都觉得天不遂人愿，颇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自家夫婿也不算太差，在吏部规规矩矩做着郎中，可和萧家将军、世子、统领一比起来，就觉得平庸。自家儿子也不算差，以二甲进士之身外放，在勋贵中已经是头一等的了。可和萧家武状元，效力军中的第三代比起来，只觉差强人意。
人啊，就怕对比。
先皇后再是原配，再得陛下敬重，也已经仙逝。如今皇后娘娘宠爱正隆，有两位年长的皇子，有一位受宠的嫡出公主，还有强悍的母族。大夫人无比忧心，要知道死人从来争不过活人。
幸而，还有二公主和九皇子。
沉默半响，大夫人才道：“公主不凡，与公主交谈，感觉不出是和稚童说话。”
“皇家哪有孩子。”老夫人也压低声音，遗憾道：“以前进宫见公主，公主活泼灵动最爱撒娇弄痴，如今端庄懂事如成人，就这么两年，全然变了模样。可这世上，又哪儿来无缘无故的长大呢。不知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有今天。”
“至少能护住九皇子。”大夫人心里却是庆幸多余怜惜，就是因为公主飞快成长，才让他们看到希望，皇子外家和天子外家有天壤之别。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九皇子还小，有再多的野望，都要等九皇子长大再说。
“回去就考校一下家里的女孩们，挑一个懂事的送进宫去。今天公主的话你也听了，你素来贤良，公主有句话说得对，能送进宫的，心性、才学缺一不可。不拘哪一房、嫡出庶出，都是承恩公府的脸面。”
“母亲放心，儿媳知道。”
承恩公老夫人点头，她这大儿媳这些年做宗妇，她很满意。若是可以，她也会倾向大房、嫡出，可具体的，仍旧要看个人资质。
承恩公老夫人回想着公主说起“女之耽兮，不可脱矣。”的表情，知道这位公主有主意、不能糊弄，承恩公府更不能拖后腿。
承恩公老夫人和大夫人回府，正厅里，一家子都等着呢。老公爷身子不好，加了见薄披风保暖，坚持等着。一共四房人也乖乖等在正厅，除去外放的几个第三代子弟，全家都齐了。
“母亲，情况如何？”大老爷见母亲和妻子回来，连忙扶母亲坐下问道。
承恩公把热茶盏塞到老妻手里，“公主可好？殿下可好？”
“都好。公主和殿下独立一宫，我看庆云宫中宫人行止有度，供奉优渥，公主脸上常带着笑，殿下手脚也有劲儿，如今虚岁三岁，已经能流利说话，很有条理，礼仪也好，还背了两首短诗，比旁人家五六岁的孩子都强。”老夫人笑盈盈道。
“公主和殿下安好，老夫也放心了。”承恩公捋了捋下巴上的清须，笑问：“伴读一事呢？”
“陛下恩典，每位公主得两位伴读。公主对咱们家亲近，已预备好一个名额，我和老大媳妇，这几日瞧瞧家里孩子们，选个懂事的进宫。”
怎的只有一个名额？大老爷皱眉，看了看母亲，终究没有说话。
“行，后宫内院的事情，交给你，我是放心的。行了，天晚了，回去歇了吧。”老公爷挥挥手，起身在老妻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大老爷回了东院，叮嘱妻子道：“这几天多跟在母亲身边服侍，咱们娴姐儿资质身份最合适，年纪与皇子也相合呢，岂不正该进宫。萧家只因有个贵妃圣宠，不但内帷贵妃成了皇后，便是外朝，萧家也跟着鸡犬升天了。若非大妹妹二皇子早夭，她又去得早……唉……”
言下之意，若是先皇后能和如今皇后一样受宠，说不得他早就封侯拜相了。
怪不得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呢！大夫人很明白自家夫婿平庸，可他自己好似不明白，只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呢！天天在书房念叨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大夫人低低应是，并不反驳。大老爷又说了几句闲话，往书房去了。
大夫人轻轻叹息，大老爷对外虽平庸了些，可在妻儿很好，也非贪花好色之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啊，该知足的。
承恩公府的思量景华并不知道，她只在选伴读的时候，圈定了承恩公府报上来的云表姐，三房的嫡长女。
公主伴读风险低收益高，是各好差事。各家贵女进宫镀金一圈儿，出来嫁人都要上个档次。旁的不说，就是陛下在关心公主的时候，连带想起伴读的是哪家闺女，不得感念外朝的父兄一番。
景华的另一位伴读是景祥侯府的饶宗颐，与大公主同龄，快及笄了。只因她稳重聪慧、行止有度，景华硬生生挑了年龄不合适的她。
饶宗颐这名字听着倒像是男孩儿的姓名，行事也舒朗，第一天就直言谢过景华。
“我想着，你差不多快到最高年龄限制了还来参选伴读，想必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伴读又不是只能有一个，过两年你不做我伴读了，再选一位淑女也不费事，举手之劳何不帮你一把。”
“于公主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大恩。”饶宗颐低头行礼。
“什么大恩不大恩的，日后相处日子还长，咱们只做姐妹就是。”景华也没多想，笑着给云表姐和饶宗颐讲解她一天的行程，又叫了二等宫女过来给她们挑。
“你们不能带丫鬟进宫，我们女孩儿又不比兄弟们，没个人在身边不方便，你们挑个人。”
“公主指派一个就是。”云表姐有些生疏道。
“不妨事，挑吧。表姐别客气。”景华坚持，她们就各自挑了一个宫女跟在身边。尔后是女官过来教导规矩，其实吧，各家贵女规矩都是没问题的，只是突击强化一下，说些忌讳。自此，这些伴读就和父兄一样，过着早起入宫，下课回家的日子，路上还能遇到下衙的父兄同行呢。
选伴读的事情尘埃落定，景华的武学课就脱离小班教导，直接归入皇子们的大课堂。饶宗颐和云表姐也跟着她一起上课。
新归入大课堂上课，武师傅也要检验一下个人水平，让他们自己捉对比试。
两方面面相觑，男孩子们更是羞红了脸。他们习武是保家卫国、效忠圣上的，怎么能和女孩子动手。
大公主首先站出来道：“我只会打打养身拳，就不参与比试了。”她的两个伴读也连声附和，以往就听说公主皇子是一起读书习武的，她们还以为夸张呢，没想到真是一起，没听说武艺是淑女必备课程。
大公主就是来应景的，若不是今天并班上课第一天，按照往日安排，她都不必来。三公主今日则是带着两位伴读长见识来了，她早得了“恩典”，不必跟着上课。可三公主又不想低头，只看着景华，一副等她开口的模样。
景华左右看了看，笑道：“知道姐妹们谦虚，得，我抛砖引玉，先来热热场子。”
景华走到场中，拱手道：“四皇兄，咱们兄妹给大家做个示范？”
四皇子笑道：“好啊，听说二妹妹武艺得过萧统领夸赞，我可要见识见识。”
“好，咱们相互切磋，点到为止。”景华笑着应下。
二皇子入场，右手起势，左手放在身侧，这是让景华一只手的意思。他是男子，又比景华年长些，该有这个风度。
景华却不来这些虚的，见武师傅宣布开始，两个健步上前，如一小牛犊一般冲了过去。就以左手为突破口，一手死死按住四皇子左手，一手挡住劈下来的右手，一个勾腿，趁着四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摔在地上。
场外一时懵了，谁也没想到景华那爱习武的名声，居然不仅仅是名声。
四皇子愤愤不平爬起来，景华抢先道：“刚刚是我攻其不备，胜之不武，四皇兄，咱们再来。”
四皇子要说的话被堵在嘴里，憋闷得很，认真摆出架势，决心再不能这么被轻易打到。
这回景华却不先动手了，两人摆着架势都不动，僵持得时间长了，四皇子脸皮就挨不住。本来和妹妹比试，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丢人，如今静止不动更烦躁。四皇子抢先出手试探，景华却没有谦让、注意仪态、一定要赢之类的想法，没有试探，动手毫不留情。
一个心有顾忌，一个全心全意，最后的胜利不言而喻。
打到最后，景华出拳的时候，四皇子下意识躲避，景华知道他这是被打怕了，一个扫堂腿，把人干脆利落放倒。
四皇子不甘心，爬起来还想再战，武师傅已经宣布了比试结果。
“承让！”景华一拱手，利落下场，震得云表姐和饶宗颐啪啪叫好。三皇子也跟着道：“二妹妹名不虚传。”
大家也纷纷称赞起来，四皇子被两个伴读劝了两句，也忍下气过来说话，总算保全了风度。
饶宗颐见这样比试，也没有人生气，大约摸到了方向，笑道：“二公主珠玉在前，我也来试试，不知哪位兄长、弟弟愿意给我喂招。”
萧六跳出来道：“我来试试。”
“六表弟，你身体不好，还是别了，你比阿颐矮这么多。”景华笑道。
萧六气得脸颊鼓起来：“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行叭！既然你执意找罪受，我也不拦你。男孩和女孩在发育之前本来就是女孩体力占优势，饶宗颐还大几岁了。
萧六虽也出生将门，可他是娇养着长大的。不出所料，在饶宗颐手上走了不到十个回合就撑不下去。
四皇子的另一个伴读，是礼部侍郎家的幼孙叶嘉良，他好一些，在饶宗颐手上也不过二十招。
“行啊，厉害了，没想到咱们中间来了武学高手！”武功最好的秦宣跃跃欲试，他本来是个武痴，对这种哄女孩子玩儿的比试不感兴趣，等她们连败三人，秦宣都激起了战意。

第1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4
景华以为自己这般喜爱武事的女子已经少见了，没想到饶宗颐的身手更好。上课的武师傅都忍不住赞一句：“将门虎女！”
“我来试试！”秦宣忍不住出列。
“咱们可不兴车轮战的，阿颐都连打两场了，你先等等。”景华知道秦宣的武力值，打岔道：“三妹妹，你和萧家表姐、李姑娘要上场吗？”
三公主的伴读是西宁公府的姑娘，景华称一声表姐也合适，还有一位是大理寺卿家的李姑娘，乃是当代西宁世子夫人母家淑女。皇家与重臣勋贵联姻是常事，大家都是亲戚，统称一声表姐妹都没问题。
三公主冷冷道：“我不上。”脸色虽然不好看，但没说出什么贬低武艺的话来。
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经很满意了，用眼神谢过刚刚拉她袖子的萧家表妹。
“我不善武艺。”“我也不通。”萧姑娘和李姑娘也含笑谢绝。皇后给三公主选伴读，可不止看亲戚关系，萧姑娘温柔细致，李姑娘大方随和，都能规劝着三公主。
“三皇兄，小妹向你讨教。”景华抱拳出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她想看看自己和三皇子有多大差距。
三皇子拱手上场，刚才四弟败下阵来，他就想着要挽回颜面，如今景华邀战，正中下怀。
三皇子很谨慎，不抢攻也不怯弱，摆开阵势，准备很景华来场真正的较量。
景华死死盯着三皇子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景华没从三皇子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复杂情绪。但当她看到三皇子眸光闪动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要动手了。
果然，三皇子踏步上前，倾身出拳，景华侧头躲避，身子顺势一歪，右拳朝他腰上砸去。三皇子反应很快，往旁边一闪，景华这拳没砸实，只碰着衣服。
两人你来我往，景华若是打中一拳，过不了多久，三皇子必定能还回来。他们学的都是同样的套路，三皇子学得更久，景华胜在基础扎实。
都是从小没吃过苦的人，破个油皮伺候的嬷嬷宫人就胆战心惊，被拳头打在身上，那真是痛得半响缓不过劲儿来。心里再想着不能躲、要坚持，可身体的自然反应不受脑子控制啊。
时间拖得越久，景华就越觉得吃力，她知道自己和刚刚四皇子一样，已经开始怕了。景华死死盯着三皇子的眼睛，他和自己一样，也怕疼，也想赶紧结束比试，可他们谁都不想认输。
景华紧紧咬住牙根，出拳更快更猛，她要速战速决。任由三皇子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她丝毫不退，完全放弃的防守，现在拼的就是谁豁得出去了。
三皇子的拳头落在景华身上，景华也不甘示弱。景华敢不防守，三皇子被连着打了好几拳，感觉脏腑都疼得缩成一团，坚持不住收手护住自己。
就是现在，景华就等这机会，攻势犹如狂风骤雨，霹雳啪嗒砸下来，砸得三皇子从防守变成被动防守，然后快步后退，退出战圈。
武师傅抓住机会，立刻插到两人中间宣布比赛结束，二公主获胜。
景华有一瞬间的怔仲，原来这就是胜的感觉。旗鼓相当，最终获胜，原来是这样畅快。景华以为自己打不过，三皇子多厉害啊，他习武时间更长，他是男孩子，他有萧家这将门舅舅教导……他有那么多优势，可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
景华很高兴，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浸这样的情绪。景华夸张得捂着脸，“三皇兄，幸亏我还没换牙，不然当朝就要有缺牙的公主啦。”
“你下手也不轻。”三皇子没好气道。
“好啦，好啦，我宫里有上好的药油，回去匀你一瓶，自从习武，太医院都怕了我了。”景华毫无芥蒂和三皇子说话，好似刚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两人又和乐融融起来。
三皇子刚开始还不自然，后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倒是颇为投契。
秦宣这时候跳出来道：“现在我可以比了吧。”
“一个个来，咱们可要比出个胜负来。”景华笑道。
朱宏延、唐七他们都摆手，“就派秦宣出战，咱们在武学上都不如秦宣。若是饶姑娘赢了阿宣，我是服气的。”
“不错，我们中最擅武事的就是阿宣，二妹妹，你可别想着和我比，我武艺还不如三弟呢。”大皇子见景华把视线挪过来，赶紧推脱。
“行叭，阿颐，好好打！”
云表姐上前把景华扶到旁边坐下观战，两人上场。
也是一样的流程，行礼、对峙、交手……两人交手总是一触即分，听到肢体碰撞的闷响，然后两人又分开对峙，半响不动，好像要以眼神杀死对方。
“不是说他们俩武艺最好吗？看不出来啊？”三公主小声嘀咕道。
萧姑娘笑笑没答话，她对武艺是真不精通，家中父兄好似也不这样比，她一时不知怎样解释，但她至少知道不该胡乱开口。
景华抽了抽发疼的嘴角，小声道：“正是因为旗鼓相当，才要小心应对。阿颐和小六打那是碾压，我和三皇兄那也是半壶水，阿宣和阿颐功力相当，别看他们只一招半式，中间变招好几次，只有把所有套路都学会的人，才能信手拈来。像他们这样精熟武艺的，虚晃套路用处不大，力量、技巧，他们比的是这些。”
三公主哼哼两声，“就你知道的多。”
景华斜她一眼，懒得和她计较。萧姑娘脸上过不去，走到旁边，小声道：“多谢二公主讲解，不然我都看不懂呢。”
这时候跑去拿冰袋的宫人已经回来了，景华把冰袋按在自己脸边上，瓮声翁气道：“你在家里不看父兄练武吗？”
“祖父年事已高，家父和兄长们都在边关，偶尔见过几次，他们也不这样打的。”萧姑娘不好意思道。
哦，是的，景华想起来了。西宁公府都是沙场中人，世子爷更是久驻边城，家里只有萧五叔这个走文职的儿子奉老夫人居住，兼职教养留在京城的子侄辈。
“上过战场的英雄，武功更高了，哪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的试探。”景华恭维一句，她见过禁卫军比试，那都是多人混战，哪有功夫对峙试探，最短时间找到攻击切入点才能最有效打击敌人。
萧姑娘笑着谦辞两句，三公主不高兴萧姑娘和景华答话，“表姐~”
景华颔首，萧姑娘又回到三公主身边。被景华派去给三皇子冰袋的人的也回来了，带回了感谢之语。
景华专心看着两人比试，他们年纪相差不大，秦宣是武痴，饶宗颐也下过苦功夫，开始的试探过后，两人你来我往，拳脚虎虎生风。
“啊……”忽然之间，围观人群响起一阵惊呼，饶宗颐被秦宣一脚踹飞出去，腾起办丈高的烟尘，不等惊呼声落下，饶宗颐已经顺势滚到秦宣身边，连着就死几个扫堂腿，最后一下把秦宣绊倒在地。
围观之人又响起一阵惊呼声，人摔在地上那是真震得地上抖三抖，随着他们一次次摔倒，围观的圈子都拉大了。
两人比三皇子和景华更狠，用狠字也不恰当，就是那种纯粹的，武艺上的比试，死死盯住对手，不胜不休，三皇子和景华身上没有武人的气质。
秦宣力气大，饶宗颐有韧性，两人扭在地上动不了，负责裁判的武师傅看他俩都动弹不了，上场把两人拉开，宣布这局平了。
景华一把扔了冰袋，冲入场中，拍着饶宗颐的肩膀，大笑道：“阿颐，好样的，好样的。让他们瞧瞧，谁说女子不如男！阿宣，你服不服！”
“当然是不服的，我又没输，咱们日后再比过。”秦宣狠狠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行，再比过！”饶宗颐朗声道，和秦宣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捉对比试宣布结束，武师傅让各自回去叫太医，今天的武课到此为止。把这些天之骄子送走了，武师傅才舒了口气。天知道，武师傅的意思是女子和女子对战，男子和男子对战，不知道他们怎么理解成了相互比拼，武师傅又不好打断，还好，还好，最终没出什么问题。
“没想到阿颐你身手这么好，以后和我打也不能藏私，多教教我。”在路上，景华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兴致勃勃道。
“我舅家世居边关，母亲也是上过战场的。”饶宗颐笑道。
“真的吗？巾帼英雄！”
“没那么厉害，边关民风剽悍，一旦外族入侵或者马匪来袭，都是全村出战，妇人也要抄起菜刀和人拼命！”饶宗颐说起边关，向往之意溢于言表。
“厉害！”景华佩服道：“以后多和我讲讲边关的事情，我想知道呢！云表姐，你感兴趣不？”
“当然。不知道多羡慕阿颐这样四处走动过的，我从小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佛寺，啊，对了，要是今年陛下要去别宫避暑，父兄跟着去，说不定我也能蹭个席位。”
“要是父皇今年要摆驾别宫，我带你们去。”景华大大咧咧许下承诺。
景华把饶宗颐和云表姐带回庆云宫，安排她们洗漱，叫了太医，又安排午膳。
午膳上了果酒，“来，咱们干一杯，庆祝今日大败诸人，旗开得胜！”景华举杯，饶宗颐也兴致勃勃干了。
只有云表姐在家里被叮嘱的多了，担心道：“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自家兄弟姐妹，相互切磋、不断进步。”景华朗声道。
三人正兴高采烈喝酒呢，外面就通传陛下到了。
不等三人出去迎接，皇帝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三人肃立行礼。皇帝笑问：“怎么还喝上酒了。”

第15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5
“今日阿颐大胜而归，女儿给她庆功呢！”景华兴高采烈拉皇帝坐下，笑着给他斟酒，“父皇也喝一杯。”
“是景祥侯家的闺女吧，果然不错。”皇帝笑着举杯。
饶宗颐双手碰杯，激动的干了，“不敢当陛下赞誉。”
“阿颐就是谦虚，父皇，阿颐第一天入宫就给女儿争了面子，您可不能不赏。”
“赏，赏，高德啊，备礼赏给饶家姑娘。”
景华摇着皇帝的手臂：“高翁备的礼都是给寻常妇人用的，赏给阿颐的母亲还差不多，阿颐这样好，都是饶夫人教导有功。我们阿颐才不喜欢这些珠钗绸缎，父皇~另赏个好的成不成？”
“你倒挑剔起来了。听说你也赢了老三，变着法儿的想从朕这儿抠好东西呢？”
“父皇小瞧我！我要什么还好找借口吗？直接去父皇内库拿，父皇给不给？给不给？”
“怪不得说一个女儿三个贼，你是讹上朕了。高德，听见没有，日后把内库看好了，别让这小贼进去把朕的私房钱搬空了！”
高德苦着脸凑趣：“公主是陛下掌上明珠，什么珍宝都舍得给，现在这样说，日后再赏公主的时候，少不得老奴亲自给公主带路呢！”
“你这老货！”皇帝笑骂一句，顺着景华的思路，赏了饶夫人，又恩旨饶宗颐去武器陈列库里挑一样趁手的兵器。赏赐这东西，见者有份，云表姐不能光在旁边看着啊，也得了一份例赏。
“你要什么？”皇帝都赏了一遍，看着景华问道。
“我什么都不缺，就暂时不赏了。”景华谦虚。
“还和朕扭捏起来了，今天你也赢了，要什么，说！”皇帝正在兴头上，女儿给他长脸，送点东西怎么了。
“父皇还认真了呢~我和三哥、四哥都是花架子，什么时候用得着咱们亲身上阵，习武不过强身健体，就是在兄弟姐妹里打个无敌手，也不能和阿颐、阿宣比。我们这是兴趣爱好，他们那时吃饭的本事，能一样吗？”景华满不在乎贬低自己，全然不把打赢这事儿放在心上。
皇帝狡黠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朕可真不赏了。”
景华认真点头：“要是父皇心疼我，找着借口赏，女儿还是能接受的。”
“美得你！”皇帝敲敲她的脑袋，在三个娇娇女的欢声笑语中用了午膳，高高兴兴走了。
皇帝兴致不错，演武场的事情他也听说了，都是有礼有节用功刻苦的孩子。皇帝还没享受够天伦之乐，出了庆云宫，又往凤仪宫而去。
凤仪宫中，三皇子、四皇子正跪在堂前认错受罚，皇帝来了，一时之间爬不起来，还要宫人过来扶着。
皇后带着红了眼圈的三公主出来迎接，皇帝一看，就知道皇后罚他们了。
“用午膳了没有？让孩子们都陪朕用膳吧。”皇帝自认是个慈父，也是个好丈夫。不好驳妻子的面子，看四皇子脸上还有泪痕，假装没看见两兄弟一瘸一拐的，只温言转移话题。
“陛下还没用膳？我让小厨房赶紧上菜。”皇后打发宫人下去准备，一家子沉默着用了饭菜。
皇帝吃得并不多，看孩子们不肯夹菜，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干脆放下筷子，结束午膳，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等孩子们都走了，皇帝才秉持着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的准则，叹道；“你别对孩子们太苛责了，瞧老四那脸，哭得跟花猫似的。不就是一时失手吗？下回赢过来就是，别把膝盖跪伤了。”
“陛下这是怪我？严师出高徒，我对他们严格一些，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都说有严父慈母，陛下惯着他们，倒让臣妾唱白脸。”
“还是朕的错处不成？”皇帝打趣一句，“好了，好了，教孩子慢慢来，别吓着他们。”
皇帝真是个温柔慈父，他知道自己身份使然，随便说句话都有人过度解读，轻易不肯对孩子们下评语，平时也是温声细语。可再温柔也是皇帝，皇权、父权摆在这里，他随便一句话，皇子公主们也要奉为圭臬。
“嗯，听陛下的。”皇后轻声应答，伏在皇帝胸口撒娇，心里却想：陛下喜欢有才干之人，谁不希望自家儿女是最优秀的，难道日后要靠可怜博宠吗？这等下贱人才做的事情，皇后做不出。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也放不下身段。
皇帝去庆云宫的事情，皇后也是知道的。决心日后对三个孩子更严厉些，不能让他们荒废了学业。
下午的课，三皇子和四皇子都请假没来，第二天早上，只有四皇子来了。
下课后，回去的路上，景华拉着四皇子落到队伍最后面，小声道：“三哥还不能来上课呢？”
“你说什么？三哥只是病了。”四皇子皱眉。
“我就是问三哥是不是病得不能来上课了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景华挑眉。
四皇子哼哼两声，被堵得没话说。
景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给三哥敷这药油，揉开了，镇痛好得快。”
“我拿这个做什么？不用！”
“行了，咱们谁不知道谁啊？别装了，宫里罚人有看不出来的就那么几种，瞧你瘸着腿，你也能用。”景华一副不见外的模样，把药油塞到四皇子手里：“这可是我从张御医那里死磨硬泡来的，效果好得很。”
四皇子勉为其难收下，别别扭扭道：“还不是你害的。”
“我害什么了？难不成我还要故意输不成？”景华没好气道，“自个儿本事不够，还来怪我，枉费我送药油的心，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就不给。”四皇子把药瓶往怀里一塞就要跑。
景华拉着他叮嘱：“给三哥说清楚，一定要揉开了，药油渗进去才有效。你用不用的无所谓，记得给三哥说清楚。”
“都是兄弟，你还分出个三六九等了？”四皇子不高兴道。
“我分个鬼啊！你又没受伤，有病啊？用药！你是幼子，母后肯定罚三哥罚得重，不然怎么你来上课了，三哥还不能出来见人。”
“幼子就受优待吗？”四皇子沉着脸问。
“这还用说，我啥时候让小九受过委屈？伤口记得热敷，找劲大的宫女把药油揉开，别怕痛，揉得时候痛，过一晚上就好了，药效好得很。”
“知道了！”四皇子挣开袖子，快步冲到前面。为什么拿他和小九这种滴口水的乳臭小孩比，他不是幼子，他只比三哥小一岁而已。明明景华说得都是关心的话，可四皇子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比景华赢了、趾高气扬的时候还不舒服。
大约是景华的药油真的好用吧，第二天，三皇子风度翩翩来上课，看着更显温文尔雅，课上先生发问，回答也更加谨慎，宁可不说，出口就绝对没有错处。
在武学课上，三皇子更加用功，武师傅都说，果真天潢贵胄，就是能吃苦。顺带把景华也拎出来夸了一顿，可景华终究是女子，文学武艺再好，谁又会拿她与皇子们相比？故意找茬的除外。
秦宣赢了他，三皇子也不生气，反而赞他有祖宗遗风，盼我朝再出一员悍将。秦宣入宫闱皇长子伴读，却和皇长子并不亲密，他大大咧咧，粗鲁与豪爽并存，可并没有因成为皇长子伴读而隐约搅和进皇子们的争端。谁说武人脑袋直，人家这是大智若愚。
这样几近完美的三皇子殿下，景华在心里无声叹息。
庆云宫，夜晚。
今夜，景华没有宣召宫人为她读书，只有柳嬷嬷沉默坐在圆凳上回禀事情。
景华书案上摊着庆云宫的账目，她们主仆说的却与账目绝不相干。
“小文子被高总管的义子看中收为义子，如今也算高总管的徒孙，调到了宣正殿做洒扫太监，改名高文。”
“别和他联系了，也和他说清楚，当初救他是看他不容易，不图他什么，日后他好好当差就是。不要自作主张以庆云宫的人自居，他的主子，只有父皇一个人。”景华轻声吩咐。这个小文子是当初三公主第一天如弘文馆被三皇子发作的小太监，景华让人给他送了药，让他在被打伤之后有活命的机会。
“是，老奴明白了。”柳嬷嬷生得如姓名一般弱柳扶风，可性情却是截然相反的刚毅，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公主给饶夫人的礼老奴以着人送过去，饶夫人很欢喜。”
“欢喜就好。阿颐陪伴我也越来越尽心，以后三节两寿的，饶夫人的礼你替我记着，不要短缺了。云表姐那边也比照着，不过承恩公府上，不要越过大舅舅去。”
景华是个很机敏的人，她能观察细致入微。比如饶宗颐在大胜之后，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舅家教导、母亲教导，决口不提父亲，景华就知道她与母族关系亲密。景祥侯府乃是军侯府邸，景华也查不出什么机密内情，只知道世面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比如景祥侯府世子乃原配夫人所出，府内所有男丁都不是饶夫人所出，饶夫人只有饶宗颐这一个女孩儿。
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柳嬷嬷还担心景华因自己原配嫡出、母亲早逝的缘故，天然与继室所出饶宗颐不对付。景华却笑道：“一样身份有百样人，我若这般小气，天底下还能与几人相交。”
饶宗颐亲近母亲，景华就在皇帝面前为她母亲讨赏，时不时赏赐饶夫人。果然，换得饶宗颐越来越尽心、亲近。
“四哥身边我们是安插不进去什么人的，你只注意着，皇后娘娘当局之谜，三哥与四哥之间已有嫌隙。趁着皇后娘娘不注意，咱们要把这伤口撕开，不要弄得血淋淋的，要让伤口在皮肉下腐烂，等到露出来的时候，骨头都坏死了。”
“谨遵公主吩咐。”柳嬷嬷笑着应下，这主意还是他出的。兄弟姊妹之间一同长大，总有些磕磕绊绊，若是无外力影响，长大了自然烟消云散，又是一家子骨肉。可皇家不行啊，总有人在暗处盯着，父母又自以为同胞血亲，并不引起重视，等到伤口揭开的一天，已是无力回天。
景华看柳嬷嬷微有自得，提点道：“你说，我们这样盯着旁人，是不是暗处也有眼睛这样盯着我们？”
柳嬷嬷悚然而惊，“老奴再排查一遍九皇子身边伺候的奴婢。”
“嗯，去吧。日子还长，慢慢来。”

第16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6
眨眼便到了先皇后三周年忌日，这样的日子，自然是要大办的。皇帝尊重发妻，自然阖宫遵循皇帝的意志。
皇后娘娘一手操持了祭礼，回到凤仪宫静坐不语。整个大殿空荡荡、静悄悄，谁也不说话。
“娘娘，夜了，先歇息吧。”看着宫中漏刻，张嬷嬷上前请示。
“唉……”皇后娘娘长叹一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头过不去，果然是日子好了，得意忘形了。”
今日祭礼，继皇在先皇后面前是要执妾礼的，即便她如今也贵为中宫。以前不是没有行过这样的礼，可今天再行礼，就觉得委屈。逝者如斯、世事变迁，她以为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怎么陛下还没有改变呢？
“娘娘受委屈了。还请娘娘宽心，自古死人挣不过活人，再多哀荣，地下之人如何可知？您何须忧心这些，您的福气，在后头呢！”张嬷嬷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她的娘娘只需要稳住，日后可享太后尊荣！
“别说这些，我精力不济，你替我看着庆云宫那边。两个小的不是还再礼堂没回来吗？别出事，出事就是我管教后宫不力了。”皇后有气无力道。
张嬷嬷应下，看着皇后疲惫的脸庞，扶她进内室休息。
深夜，礼堂。
“阿姐，我困了。”九皇子小小一个人儿，裹着月白色素淡披风，领子上的白色狐毛簇拥着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九想睡觉了吗？”景华低头温柔问道。
“嗯，困。”九皇子头重得仿佛抬不起来。
“小九，咱们再忍一忍，给皇祖母供奉了佛经，咱们再回去好不好？”
九皇子很乖巧应了，又奶声奶气道：“那阿姐快点儿。”
“好，快了。最后一遍，咱们再给皇祖母念最后一遍经文，小九就能睡觉了。皇祖母生前可盼着小九出世，还给小九留了很多好东西，你最喜欢的白玉长命锁就是皇祖母给的。”
“嗯，小九喜欢皇祖母，喜欢母后，阿姐，小九知道了。”九皇子强撑着精神道。
“好小九，皇祖母和母后在天上会保佑我们的。”景华恭敬磕头，把小九拢到自己怀中，轻拍他的背脊。小九已经很疲倦了，窝在景华怀中，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景华看着面前众多牌位和闪烁的烛火默默出神，心中祝祷：母后，您若真的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九平安长大啊。
琉璃见九皇子睡了，缓步上前，悄声细语：“奴婢抱九皇子回宫？”
“不用，我带着小九彻夜祈福。”景华轻轻摇头，挪了挪跪在蒲团上的膝盖，重心倒在小腿上，把自己的披风拢过来包着小九，就这么低头闭目养神。
如此庄重严肃的场合，琉璃不敢多言，轻手轻脚退出殿外，见服侍九皇子的蒋女官也伸长了脖子望着里面，遗憾的对她摇摇头。
蒋女官并不如何失望，只是规矩的站回自己的位置，手上拿了一串念珠，默默祝祷起来。
“嬷嬷……”琉璃心疼公主和九皇子，想和柳嬷嬷商量一下，是不是再劝劝。
柳嬷嬷是景华心腹，最明白她的心意。柳嬷嬷缓缓摇头：“公主是最妥帖的，不要打扰公主和九皇子。”
柳嬷嬷想起那天夜里，烛火并没有这样明亮，公主的声音轻缓而坚定：“看见皇后娘娘和三妹，我决心小九不能像三妹一样无知。不论皇后娘娘如何能干，三妹扶不上墙，又有何用？看见三哥和四哥，我就知道不能让人离间了我和小九。从来兄弟阋墙死得最快，家贼最难防嬷嬷，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勿蹈覆辙啊！”
景华抱着小九在礼堂祝祷了一夜，天空犯着鱼肚白的时候，皇帝御驾悄悄到了。
景华看着前方层层凝固的烛泪，半响才反应过来：“父皇……”
“你这丫头，听高德说你跪了一夜？”
“小九也守了一晚上。”景华张张有些干涩的嘴唇，想把小九推醒。
“让他睡吧，还小呢。”皇帝爱怜的把小九接过来抱给蒋女官，又扶景华起来。
景华蜷缩了一晚上，脚早就麻了，站起就是一个踉跄，全身重量几乎全挂在皇帝身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你母后泉下有知，也不想你如此糟蹋身子。”
“父皇，女儿知道的，万事朝前看，是不是？”景华仰头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配着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可爱。“皇祖母、母后已经仙逝，活着的人要带着她们的期盼好好活着，女儿知道的！女儿想好了，平日里不想她们，好好把日子过成她们期盼的样子。逢年过节再把好消息告诉她们，让她们在天上也为我们高兴。”
“好孩子，还给你皇祖母供奉了？”皇帝扫了一眼供桌牌位，一眼就看到最下面一层太后牌位前有抄好的经文、烛火、贡品。
“皇祖母生前最疼爱我，还给小九留了好些念想。可惜皇祖母没看到小九出世，现在让小九给皇祖母多写几个孝字，盼皇祖母在天上能收到小九的孝心。”
皇帝走上前，拿起牌位前的供奉，写得工整的经文是景华抄写的，写着孝的大字是九皇子写的。
自从登上帝位，皇帝见过很多展示孝心的手段，享受过很多溜须拍马的手段，可小九这几个稚嫩的孝字，突然就击中了皇帝并不柔软的心。这是他的孩子啊，这是他的发妻拼着性命为他诞下的嫡子啊！
虽与祖母从未谋面，但小九的孝心毋庸置疑。
真正感动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多言辞，皇帝轻轻把孝字放了回去，摸摸景华头顶，一手牵着她，一手抱着九皇子，带两个孩子去了宣正殿。
皇帝去早朝之后，陛下怀抱九皇子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后宫传开。
抱孙不抱子啊！无数人心里念叨着这句话，不可否认陛下是个慈父，可陛下也从未对哪个皇子如此怜惜。难道没有母亲庇佑，陛下就对九皇子格外关怀吗？
不知道有多少隐秘的心思在无人数心头旋转，可谁都没有说出口。
一大早起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皇后娘娘心情怎么会好。昨日为表哀思，皇帝独宿宣正殿，皇后娘娘一人用着早膳，百无聊赖问道：“礼堂今日就要拆了，打听清楚了吗？”
“娘娘，庆云宫那边给太后娘娘也供奉了。”张嬷嬷脸色难看道。
皇后娘娘闭了闭眼睛，天不佑我。
“把那些布置都撤了吧，庆云宫越发滴水不漏了。”皇后叹息一声，她原本还想以二公主和九皇子只重先皇后，忽视太后为由头，引陛下质疑他们孝心不纯。没想到，二公主年纪虽小，心思却缜密，连这样的小处都注意到了。
“娘娘别灰心，不过小事而已。二公主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些见识，不过是谭、蒋二位女官和柳、萍两个老货教唆。老奴已经使人死死盯着庆云宫的人了，就不信她们不漏一点儿破绽。”张嬷嬷也是惯经风雨的人，她相信她的主子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先皇后已经是一抔黄土，她的主子才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
这天下午，大公主带着两个宫女，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与景华分享美食。这是她们姐妹联系感情的重要方式，也不一定是美食，络子、刺绣什么的也行，只是景华爱吃却不爱做，女红只能在绣娘绣好的东西上扎两针以示心意。
“大姐姐怎么来了？”景华有些诧异，站起身来迎接。
“打搅你了，实在不好意思。”大公主歉意一笑，她事先没有下帖子，如此突兀登门，的确不合时宜。
大公主看景华桌上摊开的书本，感叹道；“你还是这么用功。”
景华的作息在宫里也是出了名的，除了跟着皇子们兄弟们学文习武，早上在课程开始之前，她要晨练，中午午睡之前她要听女官嬷嬷回禀庆云宫的事务，晚上有时看书、有时练字、累了就听宫人读书。一天这样是博皇帝关注，两天这样是作秀，这么几年下来，人人都知道，这就是二公主的性子。二公主这样持之以恒，皇帝对她自然另眼相待。
不是没有人模仿，可模仿一两天容易，坚持一两年谈何容易。当坚持不住的时候，就会对自己说：放弃吧，就算坚持下来，也不过拾人牙慧，有什么意思呢？这样一想，就理所当然的放弃了。
大公主迫不及待前来拜访，也是斟酌过时机的。她避开了景华最忙碌的白天，又估摸着庆云宫用过晚膳才来，可依旧显得不太合适。
“大姐姐说笑了，闲着没事儿，随便翻翻。我中人之姿，比不得天赋卓绝之人，自然要笨鸟先飞。”景华笑着谦虚。她和皇子兄弟们一起读书之后，和姐妹们的关系自然就淡了一些，到今年，四妹妹也入学了，可她依旧独立于众姐妹之外。与皇子们受一样的教养，她是独一份儿。
大公主叹道：“你自是不同的，旁人哪肯让人看见努力用功的模样。”
世人好像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一个人若是轻松容易的达成某些成就，他就是个聪明人，人人夸赞的天才。若是他要百般努力才能到达，仿佛就低人一等。久而久之，努力似乎和笨画上的等号，宫里的人都谨慎，也就轻易不敢把自己的“笨”露在外面。
可景华不是这样，她做什么都光明正大，宫里人议论就议论他们的。景华刚学诗的时候，出错的诗句让宫人们笑话，皇后娘娘还为此整饬过后宫，可不知为什么，景华却因此更让皇帝看重。
景华可不知道大公主的想法，若是知道，也习以为常。她从小是父皇一手教导的，犯错了，父皇纠正；闹笑话了，父皇笑过之后也要想方设法教导她，她的每一次进步都是父皇教导的结果。她的成长，就是父皇的成就。这样的父女情，怎会不深？
景华不怕暴露自己的“笨”，她自认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第17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7
“大姐姐难不成专门夸我来了？”景华笑着打断大公主的感慨。
“瞧我，倒忘了正事。我试了一种心点心，用荷花入菜，天然一股清香，池子里的荷花都快被我薅秃了，你试试？”大公主笑盈盈打开食盒。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景华尝了点心，又听大公主说闲话，一直聊到快下钥的时候，大公主才轻声道：“妹妹，我有件事想要求你。”
景华让宫人去给大公主带回礼，挥退殿中伺候的人，温和道：“自家姐妹，哪用得上求，大姐姐有话直说，能办上忙的，我绝不推辞。”
大公主直言：“父皇要给我选婿了。”
“这我知道，不是结果还没出来吗？”景华一愣，问道：“还是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不满意？是男方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大公主摇头，道：“父皇和母妃说京城未婚男儿中，最好的人选是西宁公府的二公子。”
景华对西宁公府的关注比乍闻消息的大公主更多，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萧二公子的确是好人选。二公子出身好尊贵，乃是西宁公府二房长子，二房虽不承爵，但二老爷已官至三品，得封将军，若是退下沙场，按照惯例，该有爵位的。听闻他已跟着上过战场，也是沙场英雄，本事也够。相貌嘛？没听过什么传言，就算不是潘安宋玉，也不可能丑陋无颜。西宁公府的家教是有保证的，二公子也不可能是粗鄙之人。这样一个有家世、有本事、有相貌、有前途的公子哥，的确是好人选啊！”
大公主还是摇头，“就是太好了。”
“大姐姐什么意思，我竟没有听懂。”
“二妹，我也不与你说虚的，我不敢嫁给他。我虽不受宠，却也早早想过日后要嫁给什么人，不过王孙公子、勋贵重臣之子，嫁给谁又有多大差别呢？横竖我是公主，只有夫家敬着我的。可西宁公府不一样，与国同长、战功赫赫的府邸，萧家有母后在，有三哥、四哥，还有父皇的信重，我如何能比。万一有一天，我和萧家起了争执，父皇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景华笑：“大姐姐关心则乱，西宁公府的家教摆在那里，怎么可能欺负你。你就放心吧，你是父皇的女儿，谁还能欺负公主呢？”
“你不懂，现在，我就已经和萧家二公子站在起分歧的地方了。”大公主握着景华的手：“二妹妹，只有你能帮我，求你，看在我从未与你为难的份上，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次。”
说完，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大姐姐，你别哭，先说什么事儿，你让我心里有个底才好帮你啊。”
“萧二公子养了外室在南锣巷，我舅家反复确认过才敢告诉母妃，我也去看过一次，的确是萧二公子没错。”
“怪不得上个月大姐姐出宫了。”景华点头，此事牵连甚广，也明白为何他们会多次确认，就怕弄错。景华又问：“大姐姐告诉父皇没有？”
“没有。”大公主苦笑摇头，“没有万全之策，不敢告诉父皇。天底下男人三妻四妾分属平常，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于我而言是晴天霹雳，于父皇而言也许只是不足以皱眉的小毛病。我把事情闹大了，万一父皇怪我多事呢？平白得罪了西宁公府。”
“那大姐姐找我做什么？我能帮什么？”
“可是我不甘心。我愿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相敬如宾，重头开始，可我不能嫁给一个原本就对我有成见的人。西宁公府若是知道，是他们携势逼人，瞧不上我这个庶出不受宠的公主。西宁公府若是不知道，二公子既然已能沙场立功，想必日后顶门立户不成问题，等他功成名就再说这些就迟了。”大公主深深叹息，“终究是不甘心啊。二妹妹，我不甘心，我已经什么都不求了，从不与人相争，只想过太平日子，怎么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呢？”
“大姐姐别魔障了，西宁公府知不知道还两说，父皇什么态度也还不确定，怎么先自怨自艾起来了。萧二公子那边你确定了吗？其实一个男子探望一个女子，也不一定是阴私之事，万一他们是亲戚呢？”
“已经两个月了，若非百般思量，母妃不敢把这事儿说出来。我舅家表兄已经打听清楚了，萧二公子和那名女子夫妻相称。”
“大姐姐想我如何帮你？”景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请父皇到那宅子旁边坐一坐，让父皇亲眼看看，若是父皇看过之后，仍旧点头让我嫁，我就嫁。”大公主破釜沉舟闭了闭眼，“若能先瞒着皇后娘娘最好，若是瞒不过……也是我的命。”
“天色已晚，大姐姐先回去歇着，明天晚上还请大姐姐来我宫中尝点心，也让我还礼。”
“多谢二妹妹。”大公主起身一礼，还没福下去，就让景华拉住了。尽管事情还没成，但她愿意考虑，已经给大公主莫大希望了。
各宫门快要下钥了，大公主也不再耽搁，快步离开。
大公主一走，景华就把谭女官、柳嬷嬷、萍嬷嬷叫进来说来这事儿。
“萧家欺人太甚，尚公主者即便公主无子，也要请示公主才可纳妾。如今公主还没过门，外室倒先以正妻自居，真是无礼！”柳嬷嬷皱眉斥道。“萧家把这样的人选报上来，和欺君有什么两样，若是陛下得知自己的爱女许给这样的人……也不知凤仪宫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嬷嬷，慎言。”景华打断，定下基调：“这件事不管真假，都只是萧二公子年轻放荡，与西宁公府无关，与凤仪宫更无关。”
“公主说的是，不要扩大事态，就事论事才能解决问题。”萍嬷嬷点头同意。
“嬷嬷有何教我？”景华问道。
“老奴想问问公主的意思，要帮大公主吗？”
“能帮就帮吧，虽不如何亲密，终究是姐妹。说到底，若是大姐姐嫁入西宁公府，也是给西宁公主脸面。我自己说着不要牵连，可这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不牵连。瞧瞧如今湘仪姑妈，我就想，若是大姐姐日后也能这样，也是一大助力。宁可雪中送炭，无需锦上添花。”
景华的话转了几个弯，可都是宫里的人，大家都明白。大公主在陛下面前不得宠，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敢说，此时正是她最困苦的时候。若是自家公主帮了忙，就是铁板钉钉的恩情。不仅断了凤仪宫一系拉拢这代公主的心思，也在陛下心中降低凤仪宫一系的好感。如今皇室只有四位在室公主，出了萧二公子的事情，这代萧家是不要想尚主了。湘仪长公主当初也不过一平常庶出公主，如今夫婿为吏部尚书，幼子陪伴皇子读书，在宗室颇有影响力，当初谁又能预料到呢？
“老奴再多言几句。”萍嬷嬷声音冷硬，说出来的话更冷：“若这是一个局呢？萧二公子乃沙场之人，怎么会没发现大公主舅家的监视？兰嫔娘娘和大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卷入争斗，若是她们也被骗了呢？若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公主可能独自承受陛下的怒火和凤仪宫的指责。即便这事是真的，若是陛下更看重萧家，以为男子三妻四妾分数平常，仍旧许嫁大公主呢？大公主可有抗旨的准备？若是大公主未嫁前就与夫婿生分，婚后日子不好过，埋怨公主该如何是好？老奴知道公主一片好心，可好心不一定就有好报。若是凤仪宫借此发难，公主想好应对的法子了吗？”
萍嬷嬷一连串的问题下来，景华也严肃了脸色。
殿中一片静默，半响无言。谭女官出言解围：“萍姐姐说的也是最坏的情形，陛下乃慈父，断不会如此的。”
“我知道，做事就要料到最坏的情形。”景华挥挥手，表示自己能经受得住：“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为我忧虑小人，正是萍嬷嬷的好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不到的，嬷嬷替我想到，我该谢嬷嬷。”
“可是，人不能因为有输的可能，就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这些情形我无法保证不会出现，但至少能减少发生的可能。柳嬷嬷你派人查一下，从头查，不要带着大姐姐给的消息先入为主，细细查访一遍，先确定的事实如何，才能定计。我会先稳着大姐姐，让她不要漏了行迹，若事情是真的，我会帮她。”
“不为旁的，只因我是公主。萧二如此作为，岂有把公主放在眼里，岂有把皇室放在眼里。”
※※※※※※※※※※※※※※※※※※※※
想象中遥不可及的2020年居然真的到了，而且！居然！只放一天假，梨子是快乐不起来了，祝小可爱们元旦快乐。

第18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8
宣正殿。
皇帝正在赏画，殿外内侍传二公主到了。
皇帝和高德打趣道：“这丫头，难不成是挑着时候来的，又来讹朕的好东西？”
说话间，景华已经进来了，笑道：“父皇又编排我了，高大伴作证，这回可不是我先招惹父皇的。”
高德笑着一礼，挥手让人奉茶上来。
景华三两步跳到御座前，“父皇，看什么好东西呢？”
“你看得懂？”皇帝指了指桌上的山水画作。
“啊，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峰峦叠嶂、连绵起伏、劲爽淡逸，颇得水墨精髓。”景华真情实感感叹道。
皇帝长眉一挑，“进步如此迅速？看样子私底下没少用工。”
景华转身，指了指旁边挂着的青绿山水，“这大青绿多钩廓，少皴笔，着色浓重，金碧辉煌，有我皇家富贵气象。”
景华一口气夸了好半天，“父皇，我这儿还有好多词，重彩、浅绛、工笔、写意、白描……各各背了几套词，还有诸如‘用线简练，设色简朴’‘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中’之类的名家点评，如何，您还想听听女儿点评其他画作不？”
皇帝忍俊不禁：“哪儿来的古怪主意？你就这么糊弄上书房的师傅？”
景华愁眉紧皱：“唉，那有什么办法？我看那些仕女图，各个长同一张脸，肩膀高耸、头重身轻，要是上古时候人都长这样，啧啧……听师傅们说，现在受追捧的名士大家，画的也是这等风格。女儿大约是没长这根筋骨，备几个句子，日后诗会能糊弄过去就行。”
“就你惫懒。”皇帝笑点。
“没办法啊，天生没长这根筋。”景华摊手，“还是喜欢工笔，细腻富贵，偏偏文人雅士为了标榜高洁，最瞧不上这种。好似画上多了两种色彩，就玷污了他们清高似的。”
“还要编排名士大家？”
“父皇，听闻翰林院开辟了画院，专为皇室作画，女儿能去看看不？”景华凑上前，小声道：“每年妃嫔入宫，画院都要发一横笔，好画师都不够用。能叫人一眼瞧出美的，定是好画师。”
“连朕都编排上了，好大的胆子。进门就倒打一耙，现在还得寸进尺，惯得你！”
景华把自己的腮帮子从皇帝手里夺回来，“红了，红了，疼~疼！这活生生的肉身子，不是引枕靠垫，父皇轻点儿。女儿也没说错啊，画师赚得盆满钵满，用银子测出来的好与不好，难道还不够公平？”
“那你知道一副古画多少银子？”
“父皇又哄我！从古流传下来的古画能有多少？能留下的必定是精品，现在那些文人画作，十之八九都将淹没于滚滚洪流，真能留下的才是精品。女儿也不是全不能欣赏这种，这是不喜欢他们一定要从画上看出什么隐逸风范、高洁志趣来。画儿不就是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吗？我看着好看，心里举得它好，就是它的用处，何必非要说出个一二三来。”
“强词夺理。”皇帝瞪了她一眼，憋不住，也笑了出来。“下面人的手段，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讨打呢！”
景华打蛇随上棍，“不是讨打是讨赏，父皇，你上回答应陪女儿出去游玩，可还做数？今儿我可是收债来了！”
“行，小债主，刚好朕今儿下晌午空着，走吧，又想闹什么幺蛾子，还要拉着朕镇场子。”
景华板着脸，把话还给他：“父皇心里清楚就行，别说出来啊。”
景华推着皇帝去里间换衣裳，笑着叮嘱：“高大伴，给父皇找出宫的衣裳，瞒着别人啊。要让御史知道了，父皇的龙案还不让折子给淹了。”
“先让御史唾沫把你淹了！”皇帝笑骂一句。高德温和一笑，跟着进了内间。
景华把皇帝编出了宫门，朝着桐梓林巷去。桐梓林巷有家好食肆，是经过南锣巷的必由之路。
“阿爹，别看这店门脸小，大厨的手艺绝对不差，不信您瞧瞧这满堂的客人。”景华让赶车人在一家食坊门前停了马车。她嘴里说的门脸小，是和正街上那些开阔几间正房相比，实际这家食肆并排两扇门，在民间来说，已不算寒酸。
“听你一回。”皇帝下了马车，高德扮的老管家和两个御前侍卫扮的长随簇拥着进了食肆。
小二迎来送往，早就练就一双厉眼，眼前这一拨人，绝对是高门大户。在京城，小二已经很习惯这种高门大户的客人了，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把皇帝一行人迎入二楼包厢中。
“小二，来个手抓排骨、烧羊肉、熊掌豆腐、口水鸡，再配几个特色菜，汤要暖身的山药汤。上两桌，去吧。”
“女公子真是行家，点的都是小店招牌。您放心，再不敢糊弄您，保管妥妥帖帖！”小二奉承两句，作揖退下，很是有礼。
“一个跑堂的都如此懂礼，可见这家小店不俗。”皇帝饶有兴致的评了一句。
“女儿选的，哪能不好？”景华笑着天南海北随意聊天的，等菜上来了，皇帝和景华就安静用餐了。等他们用完，高德和两个侍卫才坐到另一边开始用饭，之所以这么做，尊卑有别不可同桌是其一，其二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吃了东西不适，不一起用饭，就算有个万一，错开时间也能防备。
安静用了饭菜，景华也不说安排离开，让人上了一壶清茶，推开临后街的窗户，看着窗外小民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
“用过饭菜还不走，难道还准备了什么？”皇帝呷了一口茶，笑问。
就是此时了！
景华起身，指了指窗外，皇帝转头看去，只见下面街上全是人，皇帝一时不知让他看什么，但见景华面色严肃，他也没着急问。仔细一看，果然在下面看到了熟人，萧二。
萧二出身名门，身长玉立、风度翩翩，在这人来人往遍布着市井中人的街巷中，也显得卓尔不群。皇帝一向欣赏他，所以才准备把长女嫁给他。现在，皇帝满眼怒火，欣赏不再，只因萧二与一名女子亲密走在街上。马车驶过，萧二会搂着女子的腰把她往里面带，生怕马车挂饰撞着她；走过街边的糕点摊子，那女子买了些吃食放在纸包里，萧二细心接过，让那女子方便食用。
形容举止，分明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亲密，皇帝也不认为和萧二门当户对的女子会在这满是下里巴人的街巷中行走。
皇帝没说话，看着萧二和那名女子走远，包厢中沉默蔓延开来。
突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两个侍卫悚然而惊，立刻站起来。景华摆手，轻轻推开门，大公主缓步上前。
进了门大公主直接跪在皇帝面前，“请父皇息怒，是儿臣请托二妹妹帮忙的。”
“起来说话。”皇帝心里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儿，虽不高兴，也没有虐待女儿的习惯。皇家公主尊贵，除了祭拜、年礼，什么时候让她们下跪过。
大公主却只是摇头，不等皇帝开口问，把事情经过全说了出来。包括她的舅家如何得知、如何查证、她和母妃如何惶恐，最后如何请景华帮忙。“女儿不孝，不愿嫁给父皇选定的人，伤了父皇的心。”
“是不孝。”皇帝淡淡问道：“定了萧二为大驸马，已经好几个月了，你为何不与朕说，还要拉着景华做挡箭牌？”
多可笑啊，明明她是受害者……大公主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却忍不住心凉，无奈道：“女儿不敢。”
不敢二字，沉重又悲凉。
皇帝叹息一声，“起来吧，朕知道了。”
景华赶紧上前，扶起大公主。
“你想怎么办？”皇帝问。
“父皇未下明旨，不如为女儿另外择婿。若是不好找借口，说女儿不宜早婚，在皇家寺庙清修两年也可。”大公主赶忙道。
“萧二行事不检，为何还要你处处退让，荒唐！朕非治萧二的罪不可！”皇帝一拍桌子，大公主随着动静抖了一下。
景华奉茶给皇帝顺气，温声细语道：“父皇，这事儿不易闹开，大姐姐的名声要紧。若是女儿遇到这样的事情，拎着鞭子把人抽个半死出气都行，旁人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女儿不怕风言风语。可大姐姐不同，大姐姐生性柔弱，不跟女儿野草似的，让人知道了，她可怎么受得住。”
“你就甘心萧二不受一点儿责罚？”皇帝斜眼看她。
“当然不甘心。萧二若是心中另有所属，就不该求娶大姐姐；若是求娶大姐姐，为何不与外面这些人断个干净？可话又说话来，若是萧二真心爱慕那个女子，愿意娶她为妻，成全他们又何妨。皇帝女儿不愁嫁，难道我皇家公主，还非嫁给他萧二不可吗？”景华义气飞扬，反正她是不会嫁给一个心中另有所属的男子，别说心有所属，就是染了二色，都不配在做她的夫婿。世人要求女子的标准，从来不是为皇家公主设定的，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公主出嫁称下降。
“都听到二公主的话了，把嘴闭紧了。”皇帝环视一周，提点两个御前侍卫。高德不用提醒，只要皇帝表现出不愿让人知道，高德不仅自己蚌壳一样，还会把手下人也约束得死死的。

第19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19
回去的马车上，车厢内只坐着皇帝和两个女儿，大公主知道自己的婚事解决了，受些冷待在预料之中，并不如何伤心，只沉默坐在一旁。
景华摸了摸嵌在车上的小桌子，上面有温热的茶水，景华奉给皇帝。
皇帝看了她一眼，却不接。
景华没脸没皮笑道：“父皇还和女儿生气呢？”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大公主觉得二妹妹如此受宠不是没有原因，瞧她这能屈能伸的本事，父皇黑着脸，若是她早就识趣不打搅了，哪里敢再出声儿。
“大姐姐是从光禄大夫家中来的吧？咱们直接回去，他们可会担心？”景华想支开大公主。
“是，是该和他们告辞的。父皇，女儿先行告退。”大公主从善如流，得到皇帝一声嗯，临走前感激看了眼景华，让她脱离父皇的怒火，多谢了！
等大公主走了，景华才觍颜道：“父皇，不生气。来，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知道还来气朕！”皇帝瞪她一眼，“朕就是对你太宽和了，才纵得你管太宽。”
“父皇说这话我就要辩一辩了，是我想管的吗？萧二养外室是我让他养的，是我让光禄大夫一家发现的，是我让大姐姐脸上无光的？父皇也不想想，兰嫔娘娘不过次嫔，在宫中并无多少脸面，为了女儿的婚事辗转几个月，无奈才让大姐姐请托我帮忙，中间如何思忖度量，如数个晚上夜不能寐。”
“女人家就是心思浅，既然知道了，为何不与朕说。”
景华看西洋景儿似的打量了皇帝一眼，“父皇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话好好说，做什么怪声怪气。”
“大姐姐素来温柔静默，光禄大夫一家也不过平庸，如何敢与如日中天的西宁公府争长短。明白事理的知道大姐姐只是怕婚事不顺，只是不想嫁给一个婚前就养外室的男人；不明白事理的只以为大姐姐有意与萧家过不去，有意下母后的面子。这前朝后宫，无风三尺浪，搅风搅雨的人又何曾少。”
皇帝意有所指看了看她：“那你倒愿意搅进来？”
景华一声长叹：“是啊，女儿也曾想过撒手不管，关我什么事儿呢？我比大姐姐受宠，日后总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的，可是，这里，这里过不去啊！”景华拍拍胸口，认真、坚定的看着皇帝。
“父皇，在宫里遇上有品级的宫女太监欺负下面人，我会管；外臣家眷入宫，被人怠慢欺负了我会管；兄弟姊妹受委屈了，我还会管。今天，我不为宫女太监说话，明天我不为臣妇臣女说话，后天我坐视兄弟姊妹受委屈，等到我遇难的时候，世上还有人为我援手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儿得矣。皇帝心里有些自豪，可还记得是在什么场合，把满心骄傲压了下去，装着生气的样子。
“至于父皇说的，我也想过。我本不是母后亲生，民间还有句话叫后娘难做，事实上，儿女也难。母后在时，骂过我，罚过我，我们还是亲母子，一样濡慕慈爱。而今，做什么都要顾忌着。可是父皇，人不能为这这些顾忌就不做事啊。我知道会有人借题发挥，把一对小儿女的婚事上升成朝堂倾轧，可是父皇，难道我们这些皇室公主就只能做旁人争夺的旗杆，成为胜者装裱门面的功勋吗？”
“胡说，堂堂天家血脉、皇室贵胄，如此自轻自贱，你置朕于何地？”
“不是女儿悲观，若坐视大姐姐走入这样不幸的婚姻……物伤其类罢了。”景华低头，切切哭了起来。
景华讲道理，皇帝还能和她讲道理，景华哭起来，皇帝能怎么办？皇帝看她抖动肩膀，压抑得哭声仿佛在心里闷响，无奈拍着她的肩膀道：“刚刚不还理直气壮的，现在怎么掉金珠子了？”
“委屈！”景华昂呜一声扎进皇帝怀里，“父皇，你是我阿爹！人家女儿受了委屈，做爹的恨不得吧把负女儿的混小子大卸八块，你却来审我，审犯人似的审我，还不许我委屈了！”
“行，行，行，谁敢给你受委屈，朕这就去大卸八块行不行？”
“就父皇，就父皇欺负我呢！”
“你呀。”皇帝无奈，“朕知道这事儿不怪你们姐妹，只是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直接和朕说，朕难道会委屈你们？”
“这能说吗？上回萧六打碎了大姐姐亲手刻了半年的白玉佩，那是给兰嫔娘娘做寿礼的。大姐姐哭了小半月，父皇还说萧六不是故意的，还赏些红翡，明知道大姐姐最讨厌红翡。”景华抽泣一声：“大姐姐也是怕了，她说，若是父皇亲眼见了，仍要她嫁，她也就认命了。”
皇帝仿若漫不经心道：“她自己在课堂上把玩，这才不小心撞碎了。”
“现在大姐姐都不和我们一个学斋了，明明是萧六那皮猴子和唐七追着闹撞到大姐姐才压碎了玉佩！我知道萧六肯定不是故意的，可父皇也不偏帮啊！”景华表现得像一个受了委屈只等父母做主的小孩子，谁对谁错不要紧，我要的是父母就站在我这边。
“好了，好了，不哭了，父皇知道了，回去就补婉华十方白玉佩可好？”
“那还差不多，大姐姐最爱白玉了。”景华拿皇帝袖子擦脸，又嫌弃绣纹硌着自己，掏出帕子擦拭。
皇帝想了想，又问：“你说，婉华的婚事该如何办？”
“我怎么知道，父皇做主就好，只要不嫁给婚前养外室的混蛋，朝中肯定还有青年俊杰的吧？”景华从袖子里掏出小巧的铜镜，一边整理仪容，一边漫不经心道：“罚萧二一个人就好，别牵连旁人。人家都说纨绔子弟坑爹，自己闯祸，一不小心就把家里人带累了，这上过战场的，坑起爹来也不手软。实际上，人家萧二老爷沙场喋血，谁知道京里的事情啊！”
景华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自己的态度：就事论事，绝不迁怒。
皇帝感受到了她的诚恳，可皇帝就不是不迁怒的生物。
回了宫城，各回各的住处，皇帝握着茶盏拧眉不语，思考着如何处理萧二。定了大驸马人选，却一直拖着没宣布，就是想等边关将士回京喜上加喜。此次大胜，该有更大的恩典。如今喜事变坏事，皇帝心里恼火，可理智尚在，这事与远在边关的西宁公并无瓜葛，不该为小辈的荒唐事牵连功臣。
皇帝还在考虑，殿外却传皇后求见。
皇帝猛得看了一眼高德，高德悚然而惊，作揖道：“陛下，下面人绝对不敢私泄禁中语。”
皇帝给了高德一个眼神，高德会意退下自去查证不提。
这边，皇后自然得了允准，款款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拎食盒的宫女。
“陛下可曾用了晚膳，臣妾小厨房的茯苓鸡汤很是一绝，陛下尝尝？”
皇帝静默不语，接过有一勺没一勺的舀着。
皇后笑着和他拉家常：“再过几日，父亲就要回朝了。父亲都七十的人了，满头白发还要上战场，北地苦寒，我接着母亲送进来的家信，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老公爷劳苦功高，这次回京，若是老公爷愿意，就卸甲修养吧，大舅兄也该袭爵了。”皇帝放下手里的勺子，想着岳父和舅兄驻守边关辛劳，也盼望岳父能在京中安享晚年。
“陛下心疼父亲，臣妾再高兴没有了。这些年，家中长辈都在外戍边驻守，子侄难免疏于教养。父亲回来好生将养身子，教养子孙，再给陛下培养一批沙场悍将。”皇后不动神色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如说家常琐事一般讲起萧家的事情。“唉，如今萧家在京中最年长的是小二，那孩子虽也上过战场，可素来是个没成算的，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章法。昨天，他还进宫请安，说许多将士遗孤得不到妥善照顾。年龄小的送到慈幼局抚育，年龄大些的给他们找个活计养活自己也好。最难办的是那些年纪不大不小的女孩子，民间这样的孩子就是一笔活钱，家族如何肯放手，不知被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小二想了个法子，把她们集中在一起，做些针线售卖谋生。脱离了不良亲戚压榨，再慢慢谋出路。”
“这孩子，顾头不顾尾，心是一片好心，可却忘了自己是男子，和那些适龄的小姑娘走在一起，岂不惹人闲话，我都说他了，想派宫里女官出去照应，陛下觉得如何？”
“不必了，民间自有民间的活法，不是说售卖针线为生吗？有生计就不必皇后操心了。”
皇后笑容都不打颤，温婉道：“听陛下的。”
等皇后走了，高德才过来回话：“陛下，老奴无能，是管衣裳鞋帽的宫女泄露了陛下出宫消息，为陛下赶车的太监与凤仪宫大宫女乃是同乡。”
“你自去领十板子涨涨记性！至于那个嘴不严的，不必再活着了。”皇帝把折子怒掷在桌案上。
“谢陛下宽恕。”高德再拜起身，刚退了两步，又听皇帝叫他，连忙停住。
“再去查一查，婉华最喜欢什么玉饰，红翡还是白玉？”上次是皇后提议赐红翡安抚，也是皇后求情说萧六、婉华各有错处，婉华在学斋把玩玉佩，萧六才无意撞到。
“是。”高德躬身退下，退出正殿，夜晚的凉风吹着他的衣摆。高德轻轻叹息，心道：又起风了。

第20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0
高德微微躬身，托着两本折子上前，低声道：“启禀陛下，大公主之事已查清。大公主喜爱的玉饰乃是白玉。南锣巷确有一家针线坊，乃将士妻女遗孤，无依之人所居。”
“拿过来朕瞧瞧。”皇帝伸手，高德赶忙奉上。
高德退回皇帝身后，心中尚未平定惊讶：陛下如此重视，想来此事不能善了！高德微眯这眼睛，不让眼中精光漏出分毫，说句大实话，高德比皇帝自己更了解他。陛下立志做明君，事实上，陛下也做到了。于外朝勤政爱民、选任贤良，于内廷尊重皇后、怜惜妃妾，不因颜色偏宠。所以，以往后宫都是交由皇后照管，陛下很少过问，今日打破的不仅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惯例，更是陛下对皇后不信任的开始。
撕开这条口子，日后将放出什么妖魔鬼怪，高德想想就心惊。再想想西宁公马上就要班师回朝，想想萧家的功勋，啧啧，这宫里的太平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喽！
皇帝拿着折子一目十行，越看心里越气，看完一遍愁眉紧锁，忍着怒气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折子往桌案上一扔，靠在引枕上，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蜀锦布料，闭目思索，沉默不语。
若是以往，皇帝只需听高德说一说结果，就会根据结果做决定。可皇帝从这一干人等的反应中，敏锐察觉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忍不住想了解全部真相。注意，是全部真相。
折子上说的很明白，婉华不喜红翡，是阖宫皆知的事情。当年兰嫔因被人冲撞打碎一块红翡引起皇帝注意，宫中妃妾爱以此嘲笑她，所以，兰嫔和婉华是最不爱用红翡的。皇帝努力想了很久，实在想不起来当初是为什么选了兰嫔，只有女人才会计较这些小节，他何曾知道这些。可皇后必定是知道的，那她提议赏赐红翡就不是安抚，反是警告和羞辱。
婉华的白玉佩是怎么碎了，也查清楚了，是萧六的错。皇后在自己面前避重就轻，说的不是全部真相。婉华确实把玉佩带到了课堂上，萧六也确实不是故意损毁。这点小事，实话实说，皇帝难道还会怪罪萧六吗？库里少那一块白玉吗？萧家少那一块白玉吗？萧六真诚赔礼，事情就翻篇了！
还有，萧二养外室的事情也查证清楚，高德把人的看管起来了。南锣巷里有战场遗孀孤女和各类无依之人开办针线作坊为生是真的，可萧二和那管事姑娘过从甚密，已在附近桐梓林巷安置外室也是真的。
皇帝揉揉眉心，皇后的话不严不实，大公主胆怯如鹌鹑，简单事情复杂化，她们到底在想什么？皇帝深觉孔圣人之言有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萧二不想尚主，直说便是。他是萧家人，私底下也叫一声姑父皇帝也应，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怪罪他。皇后也是，身为国母，就该对子女一视同仁。大公主也是她的女儿，不帮女儿帮外甥，亲疏不分、内外不明！既然知道萧二不妥当，直说便是，何必弄这些弯弯绕，把事情搞复杂了。
皇帝终究始皇帝，再复杂的朝政他都能抽丝剥茧、化繁为简、一一击破，这事儿再复杂也有限，快刀斩乱麻就是。
皇帝睁开眼睛，唤道：“高德。”
“奴婢在。”高德躬身出列。
“兰嫔久侍宫闱，勤克守礼，恭贤淑婉，特晋为兰妃。你亲去宣旨。”
“是。”
“通知内廷司，准备婉华册封典礼，按一品公主的礼准备。礼部选好封号进上来，她是朕的长女，虽是庶出，该有的体面也要有。例赏加厚三成，再把母后当年留下的百合白玉钗给她，告诉她，朕会为她择一佳婿，日后夫妻和顺，百年好合。”
“给景华也送一份赏赐过去，这次多亏了她。罢了，朕得空的时候亲自去，她要什么自己去库里挑吧。你记着，朕空闲的时候提醒朕。”
“是。”
“萧二那边，先押下，待老公爷回京之后再做打算。别声张，大捷当前，没有为这些儿女私情影响国家大事的道理。”
“是。”
皇帝吩咐到此结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皇帝的主要职责的政务，心烦完这些，皇帝用了点儿羹汤，继续批折子。想做一个明君，只疼爱子女是不够的。
近几日，边关大捷，将士回朝，皇帝颇为忙碌。即便如此，他还是亲自到兰嫔宫里去了一趟，贺她晋封，也宽慰大公主。“你们就是太小心谨慎，婉华是朕的女儿，朕难道还会亏待了她吗？日后不可再如此。”
“是。都是臣妾见识浅薄，多亏陛下圣明烛照、慈恩似海，婉华才得和顺日子。”兰妃躬身一礼，十分恭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姿容淡薄，久无圣宠，这晋位是给女儿脸面，而女儿的脸面是险些跌入火坑换来的。如此，她更要谨言慎行，不让陛下厌弃了她，免得再有这样的情况，她连说句话都找不到庙门。
皇帝并不喜爱这样冷淡克制的妃妾，到底看在她们受委屈，兰妃又服侍日久的份上，并不怪罪。只是来得少些，赏赐多些，并没有让兰妃达成重新得宠成就。宫里都知道这是大公主要许婚了，而且是许给萧家，皇帝个兰妃做脸面。
兰妃也并不因此懊恼生气，要生气早八百年气死了。
这件事里，皇帝观感最好的景华。皇后避重就轻误导他就不必提了，大公主虽是受害者，可皇帝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明明天家公主，一句话而已，自己为难自己到那般地步。
只有景华，有情有义、不避嫌、不推脱，更不扩大事态，就事论事，把这件事控制在可控范围内，没让外人看来皇室笑话。皇帝很满意，所以，又在庆云宫多用了几次午膳。
这些内宫之事，与边关大捷班师回朝相比俱是小节，很快外朝内宫就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
西宁公坐镇北疆，打的北蛮人退避三十里，收回前朝旧城，一展我朝武功。这是留名青史的功业，自太祖开国，我朝才传到第三代，正是开疆拓土的时候。太祖立国开创伟业，先帝拓展疆土威名远扬，当今也有封狼居胥的宏愿。
西宁公回朝之日，皇帝令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出城迎接，自己也在太和殿设宴大庆。
如此大胜，怎能不赏。西宁公加赐蟒袍、玉鞭，爵位不降等世袭三代，萧家二房老爷累功封嘉盛伯，其余将士各有封赏，金银不计其数。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以为面部有疤的青年将军。
西宁公头发花白，脸上全是大胜后的喜悦，美酒滋润得脸颊泛红，朗声道：“游击将军夏朝英武功了得，单枪匹马独闯敌阵，砍下奚万丹部小王子头颅，夺得王旗，令打溃的残部无法以正统自居，继续裹挟本部百姓，再犯边境，着时立了大功。”
“朕看战报时，就喜爱这当世英雄，不知夏卿何在？”皇帝笑问。
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夏朝英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夏卿与朕详叙追击小王子的战况。”
“是！”夏朝英起身抬头，众朝臣才看清了他的样貌，身材高大魁梧，颇有将军气概。只是，他的脸上是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脸眉下直到下颚，伤口愈合后留下一条肉痕凸起，十分刺眼，这是毁容了啊！
若是只看他没毁的那半张脸，也是英俊小生，颇附和人们对儒将的传统审美，如今却被一条凸起的肉痕毁去，如何不令人惋惜。
当即有御史起身，参奏道：“启禀陛下，夏将军面容有损，实不宜面君，请陛下降罪。”
皇帝大手一挥：“无妨，奇人异象，大丈夫以功业立世，区区面容何须计较。夏卿勿忧，与朕细说来。”
夏朝英拱手，“启禀陛下，末将帅先锋军追击奚万丹残部。小王子乃是强弩之末，护卫残兵只有八百余人。，后方有西宁公世子传令击鼓，喊杀声大震，奚万丹残部心中畏惧，末将紧追不舍，奚万丹残部已人困马乏。恰此时追到水边，草原上有暗河，奚万丹残部慌不择路，前锋马匹坠河，引发后方踩踏。臣趁机冲入阵中，先砍下王旗，令随从呼喊王旗已断，天命在我大郑。奚万丹残部混战中不能以王旗为号，逐渐败落。末将又见小王子被众人护卫着从右侧退走，担心他走脱，遂上前拦住，杀了护卫诸人，混战中砍下小王子头颅。此战乃陛下英明，西宁公坐镇后方，世子指挥有功所至，末将恰逢盛会，侥幸得胜罢了。”
“好，好，虽寥寥数语，激战情形犹在眼前。爱卿过谦了，如此英雄，当满饮三大杯庆贺。来人，赐酒！”皇帝不是以貌取人的，更不是吝啬夸奖的，当即命人赐下美酒。
夏朝英满饮三大杯，谢恩后入座。
西宁公世子与夏朝英的座位相邻，世子爷小声道：“御史职责所在，贤弟万勿放在心上。此时点明，陛下圣心在你，自然不会计较，日后也不会有人以此攻诘你。”
“世子爷放心，末将早有准备，并不在意。”夏朝英也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御史本本就有讽谏陛下的职责，参他并非鸡蛋里挑骨头。他面容有损，按律法就不该面圣玷污圣颜。读书人科举还要按相貌分四等呢，他们武将没这个规矩，可长得好的就是占便宜。凯旋入京的时候，大姑娘小媳妇儿扔帕子鲜花都朝白面小将军去。夏朝英早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靠脸吃饭的时候，陛下金口玉言“凭本事立身”就很好。
西宁公世子点头，欣慰一笑，又投入到庆贺中。夏朝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干将，世子爷年龄够做他父亲有余，十分爱才惜才，见他长处得展，入陛下青眼，也为他高兴。

第2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1
凯旋大宴，皇帝和朝臣有他们的欢喜，内外命妇也有自己的乐子。皇后后廷开了晚宴，内外命妇俱在，宗室的亲戚、立功将士的家眷，后宫妃位以上妃妾都要出席。当然，也包括公主们。
在开宴之前，皇后已经把母亲、嫂嫂请到自己宫中，说了萧二养外室被皇帝知道，因此取消与大公主婚约的事情。
二夫人满面愧色，泪流道：“真不争气的孽障，老爷在外面拼杀，他倒扯起后腿来了。都是我管教无妨，若是连累家里，这可怎么好？”
皇后令张嬷嬷扶起她，温言道：“二嫂不要慌，你陪着二哥在北境吃苦，又哪里管得到小二，也是我这做姨母的大意，让他中了旁人算计。”
“娘娘的意思是？”二夫人悚然而惊，外朝传进来自己夫君封伯爵的喜讯都变成了大棒之前的甜枣，听小姑子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响：难道那外面狐媚女人是有心人安排的。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过问小儿女的事情？是庆云宫捅到陛下面前，连带我这几日在陛下面前都不得脸面。若非父兄大胜归来，还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呢！”
“庆云宫？那不是二公主与九皇子居所？听闻陛下疼爱两位，娘娘也十分扶照，娘娘是他们嫡母，庆云宫怎么敢？”世子夫人诧异问道。她和妯娌一起陪夫君在前线吃沙子，京城的事情也停留在“耳闻”的层面。
张嬷嬷上前一步，叹道：“两位夫人有所不知，娘娘对庆云宫可谓仁至义尽，宁愿委屈咱们三殿下、四殿下，庆云宫的供应一向是最好的。谁知道那边恃宠而骄，仗着陛下宠爱，素日不尊重娘娘。恐怕不止不把娘娘当嫡母，只当是抢了后位的敌人呢！”
“荒唐！难道后位只一人坐得吗？这是陛下恩旨，二公主、九皇子难道还要违逆陛下不成？”大夫人一击掌，惊愕万分、怒气冲冲。她与夫君治家如治军，军法之下，无有不服，难以想象这等违逆尊长不遵礼法的存在。
一直端坐的西宁公老夫人敲了敲茶盏，沉声道：“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现下要紧的是让陛下知道西宁公府从未有不敬之意。小二年轻识浅，被人骗了，让老二带到边境戍卫，改了就是好孩子。娘娘，您要站准了位置，陛下对大公主愧疚，您要更愧疚；对庆云宫喜爱，您更要施恩。先前您做得很好，朝野内外，无人不闻贤名，怎么突然被带歪了步子呢？”
“母亲……”皇后想诉苦，道理她都懂，只是做不到啊！看着先皇后的女儿享用最上等的，自己的儿女反而落于人后，这比她在祭礼上行妾礼更让她不能忍受。
西宁公老夫人在两位儿媳之前知道消息，等她派人打探到时候，南锣巷已经被陛下的人看守起来，她也没有打草惊蛇。今日趁此机会，更要劝谏女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忍字心头一把刀！娘娘，世上的道理就这么简单，做得到的登上山巅，做不到的沦为踏脚石，您要稳住啊！”
皇后心里苦，心说这日子还不如做贵妃的时候呢！
当然，能与陛下并肩而立、享臣民跪拜的时候，皇后是不这样想的。
皇后和娘家人说话，等到大宴差不多开始的时候，才整装出门。刚到门口，就见守门人跪地请罪。
“三公主带着萧姑娘和李姑娘在门外站了一阵儿，不让奴婢通禀，奴婢不敢隐瞒，求娘娘恕罪！”
皇后看了一眼张嬷嬷，让她处置，时辰快到了，她不能耽搁。
张嬷嬷恭送皇后离开，把守门人拉到一边问清楚，温言道：“娘娘命你不能让人窥视，公主令你不能通禀，可你也不能傻站着啊！多亏没有傻到家，知道事后和娘娘说一声。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做奴婢的，能从两个主子的命令之间走一条路才算本事。日后再有这种情形，只管大声通禀，你是娘娘的奴婢，就算是三公主，也不会为难你。真有事儿，嬷嬷给你担着呢！”
张嬷嬷先教导了宫女，然后快步赶上要去参加宴会的三公主，把三公主和萧、李二位姑娘请到旁边，掰开揉碎细细说了道理。三公主不情不愿应下，萧、李二位姑娘也表示会规劝公主。张嬷嬷叹息一声，让宫女整个宴会上都盯紧了三公主，不能让三公主出了大殿，不可让她闯祸。幸亏听到的都是实在亲戚，若是让外人知道娘娘的谈话……张嬷嬷失笑，凤仪宫又不是筛子，也就三公主仗着是娘娘亲女，才能听一耳朵，旁人还没靠近凤仪宫，就被打出去了。
整个宴会三公主都很老实，让张嬷嬷松了口气。
要说三公主真听话吗？那可未必。
公主们的席位是挨着的，三公主不愿意和两个姐姐一起说话玩笑，等到下令各得其乐的时候，三公主就跑到旁边看歌舞去了。张嬷嬷派来的宫女不让出殿门，三公主悻悻只得看歌舞取乐。
周围一圈都让给三公主她们，凤仪宫亲生的女儿，谁还会和公主抢地方呢？
“不过一个庶出公主，居然还嫌弃二表哥了。庆云宫狗拿耗子，算计二表哥，这口气不出，我实在不甘心。”三公主愤愤道。
“公主，前朝刚有大胜，实在不宜多生事端，娘娘自有计较，咱们听娘娘的就是。”萧姑娘温言劝道。
“表姐，那可是你亲哥哥，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吗？”三公主怒道。
“他们男儿家的事情，我们贸然插手……”
“算了，你不顾兄妹情义只想着自保，我和你多说什么？”三公主把脸侧到一边，不和萧表姐说话了。
萧姑娘无奈，看了一眼李姑娘，李姑娘颔首，眼神示意自己会劝的。萧姑娘退开些，把舞台让给李姑娘发挥。
李姑娘是西宁公世子夫人母家姑娘，和三公主说起来也是亲戚，她吸取同伴的教训，也不规劝公主息怒，只点评歌舞，说些外面传进来的消息，逗公主开心。
前面宴会陛下赏了夏朝英御酒，后面也听说了，皇后还让口齿伶俐的小太监，复述了夏朝英的话，听得殿内女眷惊呼连连。这本是为凯旋武将设的庆功宴，宴会上，武将家的女眷自然占主场。那些随夫婿驻守、厮杀的女眷趁机讲起沙场故事，场中人听得聚精会神。
三公主抓重点的本事却不一般，她也听得聚精会神，然后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个绝妙主意来。
“今天宴会，六表哥他们来没有？”三公主问李姑娘。
“来了的，和四殿下坐在一起。”李姑娘也关注着前面的情况。
三公主左右看看，见总啰嗦她的表姐已经和外祖母、舅母她们坐到一起，拉着李姑娘，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不好吧？万一……”
“没有万一！不过吓吓她，出口气，你再畏畏缩缩，我亲自去了。”三公主作势要起身，李姑娘赶忙拉住她。
“别了，别了，张嬷嬷叮嘱了，今日宴会结束之前，您不能离开。我去传话吧。我只是去传话，做不做的成，公主都收了这心思，好不好？”李姑娘家里不如萧姑娘家世厚，自己底气也不足，不敢拒绝三公主。
为贺大捷，取消了宵禁，可也不能彻夜狂欢，非明君之相。皇帝估摸着时间宣布结束宴会，诸位大人、官眷各自退场。
大部分人是有福气的，顺顺利利回家歇息。有些没福气的，走到一半听闻御花园传来喧嚣之声，过去一看：大公主落水，今日出了大风头的新晋将军夏朝英救人。夏日衣衫轻薄，这，这，这算怎么回事儿？
皇后反应非常快，走得慢的官眷得了凤仪宫训示，只当自己今晚喝醉了，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西宁公一家也别出宫了，连带着新鲜出炉的嘉盛伯也一起去了宣正殿。
三公主跪在最前面，萧二紧随其后，夏朝英也湿哒哒的跪在一旁。
只要皇帝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三公主邀请大公主同行，到了荷花池把人推下水，之前又令伴读传话，唆使內侍传唤夏朝英到荷花池，三公主呼救之时候，夏朝英自然要入水救人，然后就是没福气的官眷看到的那一幕了。
“孽障！”皇帝一拍桌子，李家姑娘不是什么硬骨头，三公主为什么加害大公主说得一清二楚。也是事先不知情，不然李大人也走不脱，也得跪在宣正殿，这才是真坑爹呢！
西宁公七十多岁的人了，气得手直抖，起身下拜：“老臣教子无方，萧家出了这等败类，实在是，实在是……”
西宁公是真吃惊，家里老妻知道消息没来得及通知她，皇后也没想让老父亲操心，以为这是内帷小事，不必惊动父亲。
皇帝一惊，赶紧上前两步，把老国公扶起来，安慰道：“岳父千万别伤心，孽障不懂事，与你何干？”
“家有孽子不懂事，朕与岳父同病相怜。夜深了，你老人家先回去休息。大舅兄，快送岳父回去，这些糟心事，朕来处理就是。”皇帝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看老国公满头白发还在为国征战，就不该伤他的心。
西宁公更明白，陛下没有把萧二的事情当庭挑出来，是给他家留面子呢。谁知道，三公主来这一出，萧姑娘也姓萧，李姑娘也和萧家沾亲带故。
西宁公在心里叹气，罢了，至少陛下不会要了孩子们的性命，罚一罚，教导懂事了，以后才不至于闯出更大的祸事。
西宁公世子奉着老父亲出了宣正殿，在半路捧着老母亲、妻子、弟妹和妹妹一行匆忙赶来。
“陛下震怒，还望娘娘劝陛下勿伤身子。不孝之子，任打任罚，萧家绝无怨言。我等外臣，不能留宿宫中，就先回去了。”说完，向皇后妹妹行了一礼，奉着父母、带着兄弟出宫。

第2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2
庆云宫。
“公主，小竹亲眼所见，萧六公子把內侍推下枯井，这是为掩饰他吩咐人引夏将军到水边的实证据啊，要不要……”
“什么都不要做，只当不知道！”景华斩钉截铁道，“父皇并非可欺之人，这件事与我们庆云宫无关，不要去打听消息，不要擅自行动，听清楚了吗？”
琉璃被她的严肃感染，深深福礼：“奴婢记住了。”
景华颔首，让几个心腹之人下去，萍嬷嬷和柳嬷嬷住在同一个院子。夜深人静，周遭并无伺候的人。在分别的路口，柳嬷嬷担忧道：“公主还是太心软，若是把萧六的事情报上去，陛下必定震怒。”萧六只凭一个姓氏，就甩不脱干系。有萧二养外室欺骗皇室在前，凤仪宫更是责任重大，西宁公府再大的功勋也要打折扣。
“陛下早已震怒，再多加一根稻草，压不死骆驼，反逼得兔子跳墙，如何是好？皇后娘娘曾宠冠六宫，护住自己的孩子，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何不把萧六公子留在四皇子身边，这样一个好人，比咱们费心安插进去的钉子还管用，求之不得呢！”萍嬷嬷勾起嘴角，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阴森：“老姐姐，咱们公主的心思，不是你我可揣度的啊！”
宣正殿这边，皇帝面无表情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跪着诸人。
三公主跪地痛哭，萧姑娘和李姑娘早被女官嬷嬷带下去审问，如此场合，她们连跪地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略后一些的地方跪着萧二。大公主落水一事看似与他无关，实际源头还在他。
再后面一点是夏朝英，身前地毯已经湿了一片，从水中救了公主起来，他就跪在这里。要说最冤枉大约就是他了，搅和进皇家阴私，活命艰难啊！
“陛下，皇后娘娘到了。”在一片冷肃中，高德上前小声禀告，专心啼哭的三公主都停下来，等母后解救。
皇后早换下了宴会上彩绣辉煌的大衣裳，素淡一身，钗环几无，走进来先向陛下行礼。
“母后……”三公主如见救星，眼巴巴望着皇后。
皇后缓步上前，突然闪电般出手，一巴掌把三公主未出口的求救打了回去，三公主惊讶又难过的捂着脸，惊叫道：“母后，你怎么……”
“啪！”又是反手一巴掌，三公主两颊对称红肿起来。
皇后气得直抖，眼中含泪，从舌根逼出两个字：“孽障！”
“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就是这样回报父母的？你素来骄纵，我只以为你是小女儿娇怯，谁知你居然如此胆大妄为。那是你的大姐姐，大晚上推她下水，你想害死她吗？你的心肠怎么这样恶毒？”皇后眼含热泪怒斥。
三公主见母后不维护自己也慌了，拉着皇后裙摆哭诉：“母后，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想害死她。我就是吓吓她，我打听好了，不是说这个将军在河边杀敌立功吗？他是会水的啊，他肯定能救大姐姐的。母后我真的没想这么多，我就是气不过，想给二表哥出气……”
“住口！”皇后大喝一声，“萧二的事情，自有嘉盛伯请罪，你从哪里听了一言半语就胡乱猜测，妄自行动。你大姐姐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娇娇弱弱的女儿家，你推她下水和害她性命有什么区别。”
皇后转过来，缓缓跪下，脊背挺直，高昂着头看皇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面目悲戚，皇后的话却掷地有声：“是臣妾教女无方，出了这等孽女，全由陛下处置。臣妾……臣妾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言下之意，让三公主一死恕罪，皇后都只赞同的。
“母后！母后！我错了，我错了，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父皇，父皇……”三公主被吓住了，哭嚎生不止。
一直端坐上首的皇帝叹息一声，整个殿内就安静下来，三公主也怔怔看着皇帝的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皇帝走下来，扶着皇后的胳膊，微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个小辈，又是一声叹息。
皇后顺势起身，不忍直视般侧头过去，皇帝只能见她泪湿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眼睑。
皇后一骂一跪两巴掌，就把皇帝的怜惜勾了起来。小辈们做错事固然生气，可有个比你更生气的，皇帝反生出一些诡异的同病相怜之感。只是这几个人如何处置，皇帝一时之间还拿不定主意。
就在此时，高德又幽魂一般悄无声息走过来，小声道：“陛下，大公主求见。”
“她受了大惊吓，怎不好生养着？快，传！”皇帝听说苦主来了，立刻叫人进来。
大公主是被贴身宫女扶进来的，穿得比皇后还素淡，一脸虚弱半倚在宫女身上。
“女儿给父皇、母后请安……”
大公主还未拜下去，皇帝立刻上前两步，把大公主扶住。这是从未有过的情景，皇后情不自禁摩挲着自己被放开的手，大公主也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皇帝本就因之前萧二的事情对大公主颇有怜惜，如今出了三公主做的混账事，疼惜这个女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你受了寒气，正该好生歇着，有什么话遣宫人告知父皇就是，怎么亲自来了？”皇帝把大公主扶到一边椅子上坐下，大公主原不敢在父母之前落座，可皇帝坚持，大公主拗不过，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重量仍旧压在宫女身上。
“我怕父皇要杀他。”大公主指着夏朝英的方向，苍白的唇间吐出一句杀人致命的话。
为何要杀人？为了三公主的名节。三公主是凶手，可她也是帝后亲女，一个寒门出身且毁容的将领为她的名节而死，也算效忠了。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皇室天下至尊，皇帝说的话就是公道。
夏朝英微微动了动跪麻的膝盖，叩首不语。他早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他也早明白自己的辩解告饶没有用，谁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工具，他的性命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为父皇沙场喋血的英雄，不该为皇家阴私丧命。”三公主轻声细语，没看皇帝的脸色，转向夏朝英问：“你多大了？家中父母妻儿可好？”
“回禀公主，末将乃孤独无依之人，祖父母见背，高堂不在，今年二十有一，未曾成家。”夏朝英敏锐找到生的契机，回话简短有力。
“父皇跟前，说谎就是欺君。”大公主又道。
“末将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夏朝英抬头，并起三个指头指向天空。
“好。”大公主转过来看向皇帝，“父皇，我嫁给他。”
“婉华……”皇帝轻呼一声，深觉委屈了大公主，可再看看满面泪痕的皇后和三公主，也是自己的妻女，难道能让她们去死吗？名节、名声、皇室威严……皇帝心思急转，却始终没有说话。
大公主说完了自己要说，也不赘言，起身行礼，被大宫女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皇后无措的闭上眼睛，真厉害啊！
当真会咬人的狗不叫，一直以温柔静默示人的大公主，居然有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本事。一句“我怕父皇要杀他”，比告多少萧家的黑状都有作用，比说多少皇后无能、三公主跋扈、萧家势大令人畏惧都有效果。
萧家一错再错，她这皇后无能，纵容亲女陷害姐妹、欺辱朝臣，三公主的前程完了。她受牵连，陛下岂能不猜测三皇儿和四皇儿？
父兄有再多的功劳、再大的功勋，难道还妄想以功勋辖制陛下吗？
皇后努力转动生锈一般的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她本揣度着陛下的心思，把女儿陷害姐姐的错事，改成了小女儿家无知玩闹，如今却再站不住脚。
“夏卿征战有功、年少英伟，恰配朕之长女怀德公主，着礼部备嫁。”皇帝本就没有杀夏朝英的打算，他又不是昏君。虽然委屈了大公主，但这不失为保全皇室颜面的好办法，日后多多补偿大公主才好。皇帝不等礼部拟封号，当场宣旨。
皇帝下了第一道圣旨，思路顺畅，后续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无辜的大公主还要受委屈，这些罪魁祸首还想得好？皇帝看着三公主气就不打一处来，“三公主行事偏颇，屡有失仪，着佛寺清修三年，以观后效。”
“皇后把心思放在教养子女上，宫务先让赵、宋二位贵妃分担吧。”
“至于你，滚去西北充军，做个小兵杀敌赎罪，这辈子别让朕再见了！”皇帝不想听三公主的嚎啕，大步往外走，走到萧二身边仍旧气不过，一脚踹倒了他。
皇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坚强站稳了，走到三公主旁边扶起她，冷声道：“闭嘴。”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超出三公主的预料，她以为自己只是闹一闹，她以为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是骂几句，关在凤仪宫禁足几个月。她的母亲是皇后，难道还会委屈了她吗？
“母后，我不想去佛寺……”三公主拉着皇后的袖子哀求。
皇后理都不理她，拖着她往外面走，走到萧二身边的时候，顺手把趴在地上的萧二也拖走了。萧二再不成器，那也是萧家人。
最后，跪得腿脚发麻的夏朝英缓慢爬起来，揉着刺痛的膝盖，慢慢向殿外走去。

第2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3
凤仪宫中，萧皇后靠在椅子上，疲惫不堪，心腹宫女给她按摩肿胀的太阳穴，张嬷嬷走进来回禀：“公主喝了定惊汤睡下了。娘娘，您忙了一整天，该歇歇了。”白天是耗人精力的大宴，晚上这些事情更损耗心神，张嬷嬷看着皇后苍白的脸色，十分心疼。
“今夜何人能安睡？”皇后想着今天自己在外臣面前下跪哭泣，什么脸面都没了。而这样的人却成了驸马，日日提醒着她的失败。皇后从没有这样气三公主，恨不得没生过她。可气又有什么用，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撕撸不开的血脉至亲。
“公主梦中也有呓语，娘娘能否求求情……”张嬷嬷试探着求情，她是看着三公主长大的，待三公主犹如自己的女儿，心疼坏了。
“只盼佛法熏陶她的性情，日后别再闯祸了。”皇后冷淡开口，绝口不提求情的事情。
张嬷嬷也是个想的开了，不但自己心思转得快，还能安慰皇后：“陛下对儿女少有雷霆之怒，即便罚了公主，也留有分寸呢。三年之后，刚好是公主及笄之年，什么也不耽误。外面人不知道内宫的消息，照样嫁高门勋贵。即便出了什么茬子，老公爷最疼娘娘，公主嫁入萧家，姑表亲做姻亲，也是佳话。”
“再说吧~”皇后不在意挥挥手，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皇后现在只想消除皇帝对凤仪宫一系的厌弃。“大公主那边怎么样？真没有人教她吗？”
“都盯着呢。大公主被救起来送到就近的庆玉宫换衣裳，无人来探望，连个小宫女小内侍也不曾离开。庆云宫那边更是死死盯着，娘娘下了禁令，庆云宫紧闭宫门，没人出来过，更别说四处打听。”
“都是聪明人。”皇后轻叹，“我宁愿大公主是有人教的。如今，又树了一个劲敌。”
若是有人教导大公主，这一刀虽然狠，但大公主离了宫廷，又能影响皇帝多少？可怕的是大公主有这样的智慧，她不但有这样的智慧，还有这样的隐忍，这些年谁不说大公主和兰妃一脉相承，窝囊没出息，不过白站着喘气罢了。如今看来，是她小觑了宫中之人，也是能在宫廷中出头的，谁又简单了？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智慧和忍耐，她嫁给崭露头角的武将，又与庆云宫交好……军中新贵啊！白白未庆云宫添助力。
皇后捂着胸口，父兄的努力全白费了。父兄一手提拔了这样的青年将才，以为能引为萧家臂膀，却因自家女儿愚蠢无知，恩人变仇人，可叹！可惜！
大公主许婚夏朝英一事虽然突兀，但落水一事还是有些风声传出的。就像读书人会幻想有朝一日高中状元迎娶公主一般，习武之人也想过某一天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并没出大格。
三公主入佛寺清修三年的事情在皇室近臣中也未引发太大震动，终究只是一个公主，大不了日后不为家族儿郎求娶就是。
宫权被分给两位贵妃，皇后的地位也没有如景华料想的那般一落千丈。主母身子不好，让妾室代管几天是可以的。贵妃已是正一品，位比前朝同级官员，册封大典上亦受内外命妇朝拜，岂能以寻常妾室论之。
景华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思想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平淡接受凤仪宫一系不会遭到什么重大打击的事实。可当事情摆在眼前，还是发现……意难平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边关大捷大庆的风潮过去，老国公上本请辞，自言老迈，乞骸骨，要把爵位传给世子，自己安享天年。
皇帝自然不准，老国公连上三道折子，皇帝次次驳回，无奈只能请老国公入宫详谈。
“岳父大人老当益壮，怎么就要请辞了？”
老国公虽已头发花白，但脊背挺直，一身朝服在身，仍有肃穆杀伐之感。“陛下！老臣已过古稀之年，寻常人家此时去了也是喜丧……”
“岳父……”皇帝轻声打断，老人家说这些不吉利。
老国公摆摆手，征战沙场之人，并不忌讳这些。“臣老啦！跨马控弓不如当年，甲胄在身已感沉重，这样的身子，不敢上战场拖累人。老了就要服老，幸而犬子还有几分本事，能替老臣守住北疆。该是时候把担子加给年轻人啦，幸好这些年他也历练出来了。老臣只盼着他能辅佐陛下，再建功业，让臣这把老骨头也享一享太平盛世。”
“舅兄的本事自然是好的，朕是放心的。岳父劳苦功高，朕是真不忍心您闲赋在家啊！”皇帝一声感叹，人才难得！旁人好像觉得做了皇帝，天下英才就都要入你毂中，等到真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平庸之人的确年年有处处有，可真正独当一面的人才，何其稀少，从来都是不够用的。
“陛下勿忧，老臣虽致仕了，可人还在京中，若陛下有召，岂有不至的道理。这也是老臣自私的想法，趁还能说话走动，闲赋在家教一教孩子。这些年只顾着上战场，孩子们长歪了也不知道。”
“是朕伤了岳父的心。”皇帝有些后悔，该看在老国公的面子上，再从轻处置的。
“陛下何出此言，孩子不打不成器。家里那些孽障入军中，挨军棍的多了，现在不也长得好好的。小树长歪了，正骨的时候确实疼，还要把栽树人的手硌疼，可不疼不成器，等以后就好了。小树长成栋梁，回头再看，想起今日只有满心濡慕感激啊。”
这才是做父亲的、做大家长的心态，老国公和皇帝相谈甚欢，最后允了老国公致仕，但原有待遇不便，还加了散阶。爵位传给世子，不降等，仍称西宁公。对萧家二房的惩处一直没有，后来还是老国公点醒他们，封伯爵已是降过一级的，如今不必再降。
谈到最后，老国公请求去凤仪宫见一见皇后，皇帝无有不准。皇帝私心也盼着老国公教一教皇后，把她从渐渐偏狭的路上拉回来，当年她也是明媚鲜艳贤良淑德之人啊！
……………………………………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奴婢瞧您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九皇子的功课不好吗？”青玉走上前小声问道，二公主已经在窗边发呆许久了，这很反常。
“没有，只是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景华微微一笑，把手中小九的功课放下，功课早就看完了，只是自己神游天外而已。
自从老国公入凤仪宫见过皇后之后，景华就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布局被拆得稀巴烂。
宫权虽在宋、赵二位贵妃手上，但两位也不是骄狂之人，仍旧处处以皇后为尊，从不擅自做主。事事因循旧例，实在不能决断的就请教皇后，不仅她们得了美名，连皇后也从被夺权的尴尬处境中走出。
景华不明白，以往只见别的妃嫔为宫权你争我夺，现在肥肉放在嘴边，居然还有往外推的。
柳嬷嬷笑着为景华解惑：“宫中谁人不审时度势？宋赵二位贵妃更是其中佼佼。明眼人都看得出，虽然皇后被夺宫权，但这只是一时的。老国公圣眷尤在，萧家圣眷尤在，皇后娘娘与陛下的情分尤在，宫权早晚有一天会回到凤仪宫，何必在此时吃相难看，妄做小人。”
皇后罚如不罚只是开始，景华引以为傲的“暗桩”萧六也失去了作用。
事发之后，三公主身边的萧姑娘、李姑娘被叫回去，萧姑娘有规劝只是功力不够，因此未受惩戒，只是以孝顺亲长的名义回家，名声都给她保住了。李姑娘助纣为虐，已被家人远嫁，此生不会再入京城。萧六的教导也由老国公接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萧六不过请假回家一旬，再入宫的时候，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再不见之前的骄狂之色，还能劝导四皇子。
当你以为现在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世界会向你表明，还能更糟糕。
有朝臣当庭提出，几位年长皇子该入朝办差了。皇帝早有此心思，当庭允准。
大皇子进了工部，三皇子进了礼部。功力还差些的四皇子，萧家一系并没有强推他出来。
景华本以为三皇子会入兵部，毕竟萧家在兵部很有威望，兵部尚书老大人和老国公乃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尤其亲近。
后来转念一想，兵部犹如萧家后花园，还白白浪费一个皇子做什么。
大皇子在工部的差事中规中矩，三皇子却和读书人诗词唱和，传出了礼贤下士的贤王名声。
与之相对的，景华还在弘文馆读书。即便三皇子临走的时候，最后一场比武还是输给的景华；即便景华经常得到教学博士们的称赞；她还是困在弘文馆。没有渠道接触朝政，没有办法扩大自己的影响。
一个读书习武都出色的公主和一个平平无奇的公主有什么区别吗？嫁人的选择范围大与小而已。
这才是景华忧愁的事情，她发现自己比兄弟们优秀并没有什么作用，男子天然比女子有太多优势。
等到这时候，景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从老国公入凤仪宫一番谈话之后，自己的处境才变成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往往不知轻重后果，等到事实给你当头一棒，才知道当初平平常常的下午发生了这样巨大的转变。

第2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4
困局胶着，日子依然要过。
第二天天还没亮，景华依然按时起身洗漱，青玉带领着小宫人伺候她。青玉这样贴身伺候的，大约能猜到景华在想什么，忍不住问了句：“公主今日还要去演武场吗？”
“嗯，给我温水。”景华颔首，接过每日早上必喝的温水，顿顿顿灌下去，提着长剑出去了。
热身过后，开始打拳法套路，然后练剑，等到禁卫军副统领到的时候，景华早已汗湿后背。副统领见礼过后，让景华再打一遍，然后指点她小处不标准的地方，然后就由着她自己练。
秦宣去年已经跟着父兄一起上战场了，如今还留在弘文馆读书的人里面，武功最好的是她和饶宗颐。副统领也没什么好教的，皇子公主习武，重在锻炼身体，若真有一日轮到皇家贵胄提刀跨马，那是他们保卫之人的耻辱。
景华正练着，饶宗颐也来了。景华不必停下来等她，饶宗颐热身过后，也开始练习。
如以往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用过午膳之后，宣正殿內侍过来宣皇帝口谕，让景华觐见。
景华想了想，带着小九的功课一起过去了。
景华到宣正殿的时候，恰巧老西宁公和萧六也在。现任西宁公、嘉盛伯也按惯例回边关戍守，老公爷留在京中教养儿孙。
景华给父皇行礼过后，也对老西宁公行了一礼：“您老也在？”
“公主殿下玉安。”老西宁公头发花白，脸上却带着融融笑意，避开景华行礼的时候从容不迫，给景华行礼也没有瞧不起小孩子的意味。
景华笑着让开，不受这礼，谦道：“老公爷折煞我了。您该常入宫才是，父皇每每说起老公爷，都说让我们多像您学。”
“难为你把朕的话放在心上。”皇帝笑道。
“父皇这可就冤枉我了，您的话我一向奉为圭臬，六表哥作证！”景华朝萧六眨了眨眼睛，萧六在御前不好放肆，回她一个笑容。
“行了，少贫嘴。老国公一辈子征战沙场、屡战屡胜，你们能学到几分受用不尽。”
“父皇这样说，女儿可要多向老公爷请教。老公爷，您也不能藏私啊！”景华顺着话茬，给老公爷深深一礼。
“二公主客气，殿下但有垂问，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公爷笑着捋须应下。
说了几句客气话，老公爷就带着萧六退下了。他们本就准备告退，是景华来得快，刚好撞上了。
“父皇，六表哥怎么来了？没伴在四哥身边？”等人走了，景华才凑近问道。
“你四哥也到入朝办差的年纪了，老国公带着萧六来请辞伴读一职。”
“哦，这样啊，连四哥也有差事了。”景华闷闷不乐低头，把玩着自己腰上荷包。
“怎么这幅样子？谁惹你不高兴了，刚才不还喜笑颜开吗？”
“大哥、三哥、四哥都有正事做，就我还在弘文馆混日子。明明当初我功课比他们都好，现在见着面，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了~”景华嘟囔，“没这道理，明明我比他们功课都好。”
皇帝见女儿不高兴，笑着摸摸她的头，“傻丫头，男儿自当建功立业，你们姑娘家安享尊荣也就是了。”
“可我不想比别人差，我是父皇的女儿，理所应当比别人都好啊。学武那么累，我好些时候都不想学，可一想我是父皇的女儿，我答应过父皇要好好学，再苦再难都咬牙忍着。父皇，我能和哥哥们一样办差吗？”景华仰着头，濡慕的眼睛湿漉漉盯着皇帝。
“唉，这可难倒父皇了，朝廷哪儿有什么给女子办的差事？”
“真的没有吗？”景华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皇帝怎么舍得，连忙哄道：“好了，好了，待朕想一想，等想到了，就给你差事办好不好？”
“好！那父皇快些想！”景华破涕为笑，干脆应下。
皇帝头疼，本来就是敷衍之词，见女儿这么当真，上哪儿去给她找个差事办？景华的毅力只看读书习武就能看出来，这可不是随意敷衍的主儿。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烦恼吧，皇帝也是转移话题的好手，笑道：“叫你过来，是为小九入学一事。你不是叮嘱了好几回，等小九入弘文馆的时候，一定先告诉你吗？”
“小九也到入学的时候了？还是先入齐家班吗？五弟、六弟也该升到修身班，莫修撰和费讲官授课最好，以往旁听的时候，五弟和六弟也爱呢。现在齐家班哪位讲官负责，我要先打听打听才行。”
“是翰林院的胡庸，前科榜眼，学问不差。其他讲官这里有名单，你瞧瞧吧。”皇帝从桌案上翻出一本折子推到景华面前。
景华拿起来一目十行，把十几位讲官的姓名、生平都记在心里。能充任弘文馆讲官，最差也是二甲进士，让进士给小儿启蒙，放到外面，人家能把你这不尊重读书人的家伙喷死。可皇子公主们自小接触的，进士已经是最平常人物了。
“能考上进士自然都是人才，就不知道他们自己会读书，会不会教书。朝廷选拔进士的时候，也没专门考察过人品，万一是个古板的，教坏了小九可怎么办？不行，我要亲自查一查。父皇，我要亲自查一查，行不行？”
“以往没见你废这个心。”皇帝嫌繁琐，能取中的都是朝廷栋梁，再查一遍，显得小人之心，也不尊重读书人。这要是传出去，啧啧，士林还不闹翻天啊。
“以往能任讲官的，母后、赵母妃、宋母妃不知托家里查了多少遍，没和父皇说罢了。要不是碰上齐家班刚好换讲官，我又何必废这事儿。”
皇帝一想也有道理，都是能做不能说的潜规则，小九没有母亲照料，景华长姐如母教养他，自然要操心些。“行吧，行吧，你总是有理，父皇说不过你。查吧！”
景华喜笑颜开，右手往上一翻，伸手递给皇帝。
“怎么？要什么？”
“令牌啊！我要出去查这些讲官，每次都来给父皇请旨太麻烦，父皇给我个令牌吧。”
“托给承恩公府就是，你小人家难道还亲自去查吗？”
景华撇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父皇把什么重要政务交给大舅舅过吗？还是我自己办吧，别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让人家发现，白白给大舅舅树敌，牵扯起来，丟父皇的脸面。”
皇帝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当年娶妃也是千挑万选，先岳父大人和如今的西宁公老公爷一样都是国朝柱石、能臣干将，先岳家差就差在后继无人。若是大舅子能提起来，皇帝难道还会不用吗？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你个讨债了，朕还给你十个甲士，在外面不许胡闹，若让朕发现一回，再也不许出宫。”
“是！是！女儿保证。”景华拉着皇帝的手撒娇，等皇帝收起佯怒的面容，才把小九的功课取出来，道：“父皇看看小九的功课，给他指点指点。您比讲官高明出几座山头，有您这样现成的好师父，我还费事儿查什么讲官啊。”
景华回到庆云宫，谭女官刚好结束对小九的授课。
“小九，来，姐姐和你说件好事。”
景华招手，小九笑眯眯走过来，“阿姐，什么好事儿？父皇又给赏赐了？”
九皇子也知道姐姐去见父皇了，以往若有面圣机会，景华都会尽可能带着小九。即便人不到，小的功课、小九的孝心总会转达到的。
“喏，瞧瞧。”景华把令牌递过去。
九皇子接过翻来覆去的看，惊喜道：“阿姐，咱们能出宫了？”
“是啊，趁着你还没正式入弘文馆，带你出去见识见识。”
“终于能出宫玩儿了！”九皇子欢呼一声，以往见兄长、姐姐们出门玩儿，他早就羡慕了。
“是出见识民风民情，增长见闻！”
“增长见闻！增长见闻！”九皇子如同偷吃油的小老鼠，缩着脖子直笑。
第二天就是休沐日，景华早早起身做准备，九皇子早就穿戴整齐，兴奋得等着了。
“这么着急，还没用早膳呢。”
“出宫吃吧。早就听说宫外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能出去吃干嘛要在宫里吃啊！”九皇子迫不及待拉着准备好的姐姐就要出宫。
景华含笑任他拉着走，昨天皇帝赐给她的十个甲士也换了便装跟在他们后面。景华今天是有正事办的，只让两个甲士贴身保护，其他人化妆成路人跟在后面。景华连贴身侍女都没带，今天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带幼弟出来玩儿的。
九皇子早就制定了详细的出游计划，兴致勃勃道：“先去东华楼吃包子和炸酱面，听说吃过他们家包子和炸酱面的人，都要中状元，每年到了春闱，东华楼总和状元楼打架，一个卖早点的和一个卖宫廷菜的，这也打得起来！”
“你都从哪儿听说的？”景华笑道，这些小道消息，她都是出宫许多次之后才知道的。
“阿姐，你不知道闻得见肉香吃不着肉的痛苦，我在心里早就想过千百回肉的滋味儿啦！”
“那你今天多吃几碗炸酱面，解解馋。”景华端着早备好的蜜水，过了这股新鲜劲儿就知道，还是宫里吃得舒心。不说宫廷菜从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说九皇子金尊玉贵养大，他用的杯盘碗碟放在外面都是摆在博古架上把玩的精品，还有那些精挑细选、从小调教的宫女內侍，把人伺候的不要太舒心。

第25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5
九皇子现在还体会不到那些，他正兴致勃勃要了小笼包，所有口味都来了一笼，什么鹿肉的、鸡肉荸荠的、猪肉大葱的、香菇豆腐的、驴肉白菜的……还有炸酱面，更配了许多小菜。
他们这桌就景华姐弟和两个便装甲士，迎客的小二看了看，提醒道；“小公子，是不是太多了？咱们东华楼分量实惠，这要是点多了岂不浪费。小公子自然不差这点儿银钱，小的一点儿蠢念头，您能入耳便听听，能入耳便听听。”
“嗯……阿姐，咱们吃得完吗？”九皇子侧身问道，九皇子从小受严格教育长大，明知浪费却硬要点，这种事情他不会做。
景华点头，“还有两位大哥呢。”
“女公子客气。”两位甲士连忙抱拳拱手，他们饭量大，虽然吃过早饭才出来办差，但这些小东西怎么也填得进去。
“那就上吧。”景华点头。小二才笑着下去上菜，也是东华楼实在。不到帝都不知道有钱人之多，很多盐商暴发户就爱到老字号显摆，剩得越多越显得他们豪奢、财力丰厚。但东华楼从不因此高看他们一眼，小二也是见客人们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才出言提醒，谁家银子也大风刮来的啊！
九皇子从宫门口就兴致高昂喊着要吃东华楼，却是第一个败下阵来。各种口味的小包子用了一个，已经半饱，然后炸酱面吃了小半碗，已经摸着肚子撑不下去，配菜一筷子没动。
景华不理会他，招呼两个甲士用饭。等他们用好了，景华又叫店小二进来，叫了各类肉馅儿的小笼包各一笼，让甲士打包坐对面街上茶摊上的人送去。刚刚吃饭的时候景华就注意到，甲士们爱吃带肉的，尤其起东华楼的小笼包面皮柔软，里面一汪油汁儿，又有素菜中和，一点儿都不腻。怪不得人家能和状元楼打对台呢。
景华也不要他们出钱，翻出荷包抓了一把过年得赏的金裸子给其中一个甲士让他去结账。
出了东华楼，景华不怀好意问道：“咱们现在去吃什么？”
“嗝~~”九皇子不好意思捂住嘴，坦着圆溜溜的小肚子，“阿姐，咱们去看卖艺的吧，听说天桥底下有卖艺的，可好玩儿了。”
景华也笑着同意了，九皇子在“慢点儿走、走慢点儿”的呼喊声中一马当先，泥鳅似的挤进人群去。
这时候也是小偷小摸发家致富的时候，九皇子这种衣着富贵满脸天真的小孩子，左脸写着肥羊，右脸写着有钱，横批人傻钱多，最遭人喜欢。
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在九皇子往里挤的时候，顺手勾过他腰间荷包，还抱怨两句：“挤什么？挤什么？”装着被挤出来的模样，退出了看卖艺的圈子。
跟在是身边的甲士立马上前，景华拦了拦，叮嘱道：“别让九皇子知道。”
甲士颔首，给给在旁边的兄弟们打了个手势，把偷荷包的人围到巷子里，不一会儿拿着荷包过来复命。
景华把荷包揣进自己怀里，她也不急着瞧热闹，乖乖站在外围，看着小九在最里面蹦跶，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等到喷火杂耍告一段落，卖艺的翻过铜锣当托盘，向围观的看客要捧场钱，九皇子就抓瞎了。
九皇子兴高采烈往腰间一模，只有半截断了的荷包绳子卡在腰带上，“我的荷包？有小偷！”
九皇子团团转的找人，他旁边的人都散开一圈，生怕被怀疑成小偷。有人就说：“小公子啊，这天桥第三只手长，您可要小心了啊！”
“就是，就是，我表哥上回就在这里丢了三两银子，还搭上一个绣着喜鹊登梅的锦缎荷包呢！”
然后众人就七嘴八舌声讨起这些不干人事儿的小偷贼子来，都不理会尴尬呆立当场的小公子。这种事情他们见的多了，高门大户的小公子很少出门，几乎个个都要吃这种亏。
捧着铜锣的卖艺人也不走，含笑立在九皇子跟前，可怜巴巴的：“小公子，您是贵人，拔根汗毛比我们苦命人家腰都粗，不好白看不给赏钱吧？您随意施舍点，小女子拜谢您嘞！”
九皇子胀红了脸，他从小到大哪里干过“白嫖”的事情，一发狠，扯下腰间玉佩就要往铜锣里丢。
刚才那小贼也是有见识的，九皇子腰间玉佩镂刻花纹字样精美，说不得就是什么家族信物。只要一出手贼赃，必定被顺藤摸瓜。小贼不敢肯定是这是不是过江龙，宁肯偷那价值不如的荷包，也不敢向玉佩伸手。
那卖艺人喜得眼睛都亮了几分，满口称谢。
可惜，不等九皇子把玉佩丢到铜锣里，景华一把抢过，笑骂，“你倒舍得，父亲给的玉佩，买个杂耍班子回府天天看都够了。”
景华一扬手，跟在九皇子身边的甲士立刻“将功赎罪”，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丢在铜锣里，压低声音道：“见好就收。”
那讨钱的小姑娘见没糊弄住，懂行的来了。也不纠缠，继续向旁人讨钱去，依旧笑盈盈，脸色都不带变的。
九皇子也不傻，这么一弄知道自己闹笑话了，腼腆道：“多谢阿姐解围。”
“往日在家里读书，你还笑话过晋惠帝‘何不食肉糜’，如今知道了吧？”
“阿姐说的是，以后我要多出来走走看看，不能让人糊弄了。”九皇子攥着拳头立下豪言壮语。
景华不置可否，笑道：“走吧，按照你的计划走，今天说好陪你的。”
九皇子被打击得焉巴了好一阵，跟在九皇子身边的甲士提议道：“九公子若要稍些物件回家，不如往东大街去，那里都是大店铺和老字号。”
“最后才去，我知道的，东大街东西好价格贵，我先自己逛逛，说不定能买到便宜又好用的呢！”
甲士抽抽嘴角，不理会九皇子发梦一样的言语，要是有这种好东西，还轮得到从没出宫的九皇子吗？他早就去捡便宜了。
九皇子虽在天桥丢了荷包，但其实天桥这块已经算是治安良好。出了贵人富户聚居的街区，人声更加鼎沸，也更加杂乱起来。
九皇子看着街边长长一路跪着许多人，都是卖身的。有卖身葬父的，有“家贫无奈托付女儿”的，还有“若得让幼弟归乡，小女子结草衔环”的。
九皇子不可思议回头问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居然有这么多百姓生活无以为继，典儿卖女吗？”
“是啊，日子过得苦。你要不要救他们与水火？”景华好整以暇问道。
九皇子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又见姐姐如此态度，猜想其中可能有自己不清楚的内幕，虚心求教：“请姐姐教我。”
“嗯，不算傻到底。你知道平常百姓，一年要多少银子才能温饱吗？”见九皇子摇头，景华笑道：“二十两。若是家有薄田，女眷会织布种菜，吃的穿的都能自给自足，还能更少。你瞧第三个头戴白花的小女娘，身姿纤弱、容貌秀美、肌肤白净，她头上的白色绢花三钱银子。当了这一身装扮，足够把所谓的父亲薄葬。还有那满脸泪水的中年妇人，第二排的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她那双胞胎女儿也是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看人是否穷苦出身有很多方法，最直观的是肤色，若真是穷苦人，做活都要晒黑、吃不饱脸色都蜡黄。”
“阿姐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是骗人的？”
“骗人也有不同的骗法。你丢个石头打那卖身葬父的‘父’，打重了说不得他要跳起来喊。这是利用旁人的善心骗钱。还有一种是想办法把自己卖入高门，从此攀上高枝的。也有见买主是外乡人，突然跳出个人来这姑娘不是先前卖主的女儿，是她的女儿，要抓买主去见官，告你一个买良为贱。买主回过神来找骗子，会发现骗子早就不见了。抓着他扬言见官的不知是苦主还是又一个骗子，这种骗法俗称仙人跳。你没发觉所有卖身的都是容貌好的？当然，容貌不好的也有骗人的，或者利用买主的同情心、爱美之心，或者利用买主占小便宜的心思。总之，在这条街上卖身的，不会是真有难处的。”
“那就好。”九皇子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天子脚下，不会让百姓过不下去的。”
“也不是。真要卖儿卖女，会去找牙行，就算没门路搭上官办牙行，也会去大些的牙行，签活契，把儿女送到大户人家，约定好年成就能归家。到了走投无路签死契，有良心的父母会找高门大户风评好的人家，没良心的直接拉到章台花柳地。总之，不会在大街上闹笑话。”
九皇子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是会有人生计无着，这能典儿卖女是吗？”
“是！”景华长叹一声：“总有沦落底层，过不下去的人。所以，我们能做的是兜底，把无力养活自己的鳏寡孤独送入济民所、养惠园，让乡里作保，给无依无靠之人发放救济之物，保证他们不饿死。再有，严惩那些买良为贱、拐卖妇孺孩童的人贩子，若是丢了孩子，一个家也毁了大半。京中各佛寺、道观都有收养孤儿孤女的，真活不下去，托庇于佛寺道观也是一条路。”
“每年慈恩寺都会受朝廷表彰，就因为他们收养孤儿，救人性命对吗？”
“对，也不全对。佛道两家，对他们的态度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这还要从当年灭佛说起，佛寺当年占据良田、不事生产，与朝廷争夺民力。僧人更是娶妻纳妾，不禁酒肉，寺中藏污纳垢……”
贴身跟在两位小主子身边的甲士对视一眼，都从自己眼中看到的惊讶和无措。他们是直属陛下的架势，拨给二公主差遣，可也带着陛下的吩咐。他们惊讶二公主居然有如此高明的见解，不论市井把戏，还是史书政务，她都能说的头头是道。更惊讶她平平淡淡说出来，仿佛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以自己的见识为傲，不觉得自己话需要保密，在这大街上畅所欲言。
还有，他们该不该原样回禀陛下呢？

第26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6
出宫一日，景华用小偷贼子和卖身葬父毒打了小九，小九却自觉见识了民生疾苦和世间百态。
在东大街买了些宫里不常见的东西，颇有野趣，给各宫都送了。
第二日，景华带着小九到各高门大户聚居的街区走一走瞧一瞧，回宫还把看到什么都说给皇帝听。人家高门大户又不是瞎子，这些街区都有人巡逻，每家都有人在朝为官，一打听，好家伙，居然是二公主和九皇子。二位贵人这是兼职御史呢，什么都和皇帝说，各家纨绔最近没少被耳提面命，若是遇到一对姐弟千万恭敬些。
连着许多日，景华带着小九几乎把京城逛了一圈，暗中盯着的人也奇怪，好好的皇子公主不在宫里享富贵，满大街吓人做什么？景华要查一查齐家班讲官的事情终究没瞒住，大家都提起兴趣，自动自发查了一下，别说，还真发现翰林院几个新进庶吉士抛弃老家糟糠妻，令娶高门大户之女的腌臜事。
当然，原本管理齐家班的人选胡庸是没有问题的。经过了众多同僚的“热心帮助”，他真的清白得不能更清白了。
有御史拐弯抹角把查探结果报上去，他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堵公主皇子的嘴，让他们不要满大街瞎转悠，考验京兆府的能力，只说是为陛下分忧。
皇帝把结果告诉了景华，第二天她又带着九皇子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
“原来西瓜是长在地上的啊，我以前都不知道。”九皇子蹲在田间，看着暖棚里种出的西瓜，饶有兴致的到处转。
“是啊，我以前也以为是挂在枝头的。宫里观赏用的各类瓜果，不都是小盆栽，果实长在枝头。”景华也不讳言自己的无知。她之前的确不懂，可到田间地头一看，不知为什么，常见瓜果蔬菜五谷杂粮就分得清了，好像自己本来就知道一般。景华只以为是母后在天之灵保佑，她以前听宫人、庄头佃户说过，说一遍就记住了。为此，身边人没少奉承她聪慧过人、天人贵人。
“都说锄禾日当如，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瞧着种瓜果倒也不累。”九皇子端详着暖棚里的菜蔬瓜果笑道。
景华也笑了，开心问道：“你要试试吗？”
“阿姐陪我？”九皇子很有自己的小聪明，把景华拉上，她总不会自己坑自己。
“好啊。也不必尽学农人，咱们做得简单些，就伺候咱们今日要吃的饭食吧。”景华把庄头招过来问，“咱们中午吃什么？”
“都是山野东西，粗糙的很，上不得台面……”
庄头还要谦虚几句，景华打断：“越简单越好，我们姐弟亲自做一遍，你弄复杂了我们今天恐吃不上饭了。”
庄头呐呐不敢言，他恨不得把庄子上最好的给二位宫人，哪敢给皇子公主吃差了。景华自己做了决定：“庄子东边种着小麦，咱们把那片地的草给除了，晚上就吃面。嗯，葱油面，刚好我看房前屋后都栽着小葱。再掐一把菜叶煮个汤，也就够了。”
庄头听得一个踉跄，这们虐待皇子公主，他的头还能留到明天吗？
“好啊！说到做到！”九皇子却兴致勃勃，挥手道：“走吧。”
“先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下来，你这一身，一倾地的麦子才能换来。庄头，找你家孩子一身旧衣裳过来，记着，粗布。给我也找一身。”
庄头战战兢兢回去让婆娘找了两身衣服过来，没真敢拿旧衣服，找了做好给孩子过年的衣裳，恭敬奉上。他们过年穿的衣裳，里衣是细布，外面是粗布，棉花夹了薄薄一层，颜色也黯淡。九皇子穿着一身青黑色短打，景华则是一身灰扑扑的水红色，平白俗气了几个档次，和那一身细嫩皮肤极不相称。
麦田里除草只能用小巧的锄头，大锄头不能动，否则一锄下去，麦苗和野草同归于尽。
景华和九皇子躬在麦田里除草，九皇子刚蹲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肚子酸疼，来来回回换姿势。
“你可消停些，屁股再低点儿，麦苗都给坐塌了。”景华看他一眼，除草只能保持躬着的身子，蹲着要把麦苗压塌，这种屁股朝天的子嗣小腿肚子最容易疼。
九皇子咬牙没说话，小锄头不听使唤，总朝麦苗上去，气得他用手拔。扒了没多久，食指和拇指就勒得疼，又只能用上小锄头。动了没几下，突然听他一声尖叫，“有虫！”
被远远打发却不放心守在旁边的宫人甲士一股脑涌上来，景华喝道：“都退开！”
景华大步上前把一条毛茸茸的肥虫子挑开，别说九皇子了，就是青玉他们几个大宫女都吓得倒退三步。“咬你了？我瞧瞧！”
景华拉过九皇子的手反复检查，根本没被咬。景华心里松了口气，嘴上确道：“我就说那虫子不咬人，大惊小怪。”
“阿姐，那虫肯定有毒，你看我的手腕。”九皇子把红彤彤破皮的手腕给景华看。
“不是虫毒，是衣服磨的。你把里面的袖子卷了上去，外层是粗布的，自然把皮肤磨开了。后颈疼不疼……”
“疼疼疼疼疼！”九皇子被摸到后颈皮肤，龇牙咧嘴喊道。
“我把外层粗布衣领卷下来了，里面是细布的，不会再磨着了。”景华给他整理好，又把人按在地里，“接着锄草，说好把这块地锄完的。”
九皇子抬头看着一大片地，用巴掌大的小锄头，一点一点锄过去，得锄到猴年马月啊！九皇子又不敢对景华发火，迁怒道：“这什么破衣服，磨得我这么疼。”
“好衣服！我让庄头拿旧衣服他也不敢，这是他家孩子过年的新衣裳，平时还没有这样的好衣裳穿呢。”
“过年只能穿这个？那他们平时……”
“能到你我跟前的，都是体面人，你瞧不上庄头那身灰扑扑的短打，已经是庄子里最好的条件了。你以为在大街上见识几回卖身葬父就知道民生疾苦了，亲自下田一回才知道。咱们这是打了多少折扣的，农人可没有你我的闲工夫，一天必须把草锄干净。今天的活儿不干完，明天的活儿又来了。”景华假装没看到九皇子委屈得掉眼泪，偏过头继续锄自己的。
真上手了才知道，做农活真的难。
等他哭得差不多，收拾好情绪，景华已经把她那边锄干净了，转过来帮他。
见景华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衫，手上动作麻利，九皇子也不好意思掉猫尿了，赶紧干活。
天早黑了。等到他们把这一小片田的草锄干净，九皇子已经腰都直不起来了。
两人走出麦田，等在旁边的宫人哭着喊着围上来，好像他们不是锄草去了，而是大胜归来，或者受虐归来。庄头看着九皇子揉着腰路都走不稳，深深担忧起自己的脑袋来。
“行了，都散开，晚饭还没着落呢！庄头，平常人锄这些草能得多少白面做工钱？”景华问道。
庄头心说，普通人揪着水平不被打出去已经算主家心肠好，但皇子公主能是普通人吗？这块麦田他都计划好了，以后打出的麦子就供在祖宗牌位前，让祖宗也闻一闻皇子公主种出来的麦香。
“一碗……三碗？”庄头两只眼睛只往旁边看，揣度着女官姑奶奶的意思，尽量往高了说。
“行吧，就三碗，去给我准备好面粉。”景华也知道他们做的这些不可能有三碗面粉，但总不能让小九饿肚子吧？
景华牵着小九，泥巴手和泥巴手握在一起，走到半路上，景华见着种葱的田埂，随手扯了两颗小葱，又掐了一把嫩菜叶。走到水井旁边，自有甲士跑去打水，宫人伺候，景华不让，自己给小九洗手、洗脸，顺带把菜给洗了。
景华也不让小九去沐浴更衣，牵着他一路去了厨房，“你去烧火，我来做饭。”
“公主，殿下累了一天了，再说殿下哪儿会，奴婢来吧。”青玉赶紧上前。
景华瞪了她一眼，青玉爱莫能助退回队列。“不会就学，不许帮他，教他怎么做，让他自己做！”
九皇子被这么“锻炼”也没哭，有礼道：“青玉姐姐教我就是。”
倒把青玉感动得满脸泪水，咱们殿下多懂事啊！咱们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罪！公主真是比后娘还狠啊！比魔王还毒啊！
后娘景华看着庄头捧过来的三大海碗面粉，嘴角抽了抽，端来其中一碗，倒了一半在小瓷盆里，剩下的半碗让人找个布袋子装起来，她要带走。
然后，甲士和宫女们就这么看着二公主殿下大发神威，和面、擀面、切面、扯面，成功做出了两碗面条。起锅烧素油，下小葱炸香。另一个锅里烧开水，下面条和菜叶。再把葱油浇到白面上，就成了一碗葱油面。
庄头在外围看着都快感动哭了，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要说公主会读书、作诗，他反倒不这么惊讶，全国顶尖的人才教着。可若说种田、做饭，公主娘娘什么时候学过这个啊。无师自通，不是天才又是什么？
景华假装没看到宫人帮忙烧火，放水放得能把厨房淹了，喊道：“小九，来吃晚饭了。”
九皇子累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样朴素的、肉都没有的面条，他也吃得香甜，比那天在东华楼吃炸酱面还吃得多。两人就在灶房里，被宫人、甲士守着，吃了一大碗葱油面。
吃完面景华才松口让人伺候着九皇子洗漱歇息，喜得宫人们比九皇子还高兴，把皇子殿下从魔王后娘手里解救出来送到房间。
忙完了这些，宫人和甲士们才有功夫用晚饭。看着庄头送上的把子肉、烤鸡、老鸭汤，还有碗里晶莹透亮的白米饭，众人都提不起精神来。
这样粗糙的饭食，在宫里他们正眼都不带看的。可想想两位主子吃的什么，再看看面前的菜色，他们都没心情吃了。
“吃吧，明早还要伺候两位主子回宫呢。”最后，还是青玉拍板，众人才拿起筷子。

第27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7
红日高悬，宣正殿后殿。
高德正指挥着宫人摆膳，皇帝午睡刚醒，睡眼惺忪坐到位置上，定睛一看，笑了：“你这老狗，又弄什么刁巧？”
只见桌案上摆着一碗粗陋的浇头面，小葱切得也有长有短，给皇帝上这样水平的午膳，御膳房怕是集体想上吊。旁边配的精致小菜才是御膳房该有的水准。即便杯盘碗碟摆了一桌，让皇帝中午就吃一碗面也太寒酸了些。
不过，如高德了解皇帝一样，皇帝也知道高德不会平白发疯，笑问一句。
高德躬身，笑道：“回陛下，这是二公主殿下亲手做的呢。昨日二公主和九皇子殿下在庄子上带回的面粉。”
“景华呢？怎不来？”皇帝想起来甲士报上来的折子，两个孩子居然学农人除草，累得小九现在还在庆云宫躺着。这面粉的来历他也知道，两个儿女总共挣了一碗面粉，还给他带半碗回来。这样的孝心，比什么珍宝都让皇帝开心。
“御膳房烟熏火燎的，二公主回宫换洗后再来觐见。”
“真是她亲手做的？”皇帝惊讶问道。不是皇帝听不懂话，而是宫里高位娘娘、皇子公主们的所谓亲手通常是锦上添花。绣娘把衣裳做好，娘娘们收针就算亲自给陛下做的衣裳。厨子把饭菜做好，公主皇子把菜品盛到盘子里，那就是亲手。皇帝再看看面前这粗陋的面条，心想也只有公主做出这种菜色，下面人才敢送上来。
皇帝也不嫌弃粗陋了，就着小菜吃了这碗面条。滋味不如往常御膳，但皇帝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皇帝幼年也跟着太祖、太宗上过战场，虽说他上战场的时候，天下局势明朗，趋于大定，可行军艰苦，皇帝也是知道的。
皇帝享受完儿女的孝心，又把甲士递上来的折子重新翻出来看。当初一扫而过没放在心上，原来“亲制”二字并非虚言。
皇帝心中感叹，叫人宣了二公主过来。
拉着女儿的手看，发现上面有细小伤口，皇帝的心如同泡在温水里，半响才长长叹息，“以后不许这样了。”
“朝臣们替儿臣把弘文馆的先生都过了一遍筛，自然不出去了。”景华笑着依偎在皇帝身边。
“古灵精怪~”
………………………………
皇帝欣赏自家儿女的巧思，弘文馆的先生可不赞同。
九皇子第一日到弘文馆上学，胡庸没推给下面讲官，亲自出面应对。
一堂课上，九皇子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好几次，程度由浅至深，等到九皇子答不出来的时候，还要继续问。
九皇子并不是胆小懦弱的人，面对师长也敢质疑：“胡师傅，我不知道。我年龄尚幼，还没学到这里。”
胡庸一噎，既然九皇子这么说，他继续问，那就是刁难了。平常孩子面对师长提问战战兢兢，遇到不会的只羞愧难堪，九皇子不是普通孩子，居然就这么坦荡荡说出来。
胡庸放弃刁难人，九皇子可不回避问题，下课之后，七皇子八皇子围在新入学的九皇子身边安慰他，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胡师傅有意刁难，别欺负他们年纪小。
九皇子不走寻常路，歪头问道：“胡师傅考校我比七弟、八弟多，肯定更喜欢我。”
七皇子和八皇子对视一眼，决定不与傻子九弟计较，七皇子转移话题道：“你的伴读还没来吗？”
“不知父皇给我选了谁。不过没事儿，弘文馆的师父不会乱罚人，我瞧胡师傅就很和气嘛，不用伴读替我挨打。”
七皇子学着大人拍拍他的肩膀，沉重叹息：傻孩子~
胡庸在值房也听闻了七皇子的大论，同房的讲官挤眉弄眼问道：“不才兄对九皇子青眼有加，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胡庸气得吹胡子，不理会同僚调侃，等同僚都去上课了，利用齐家班总师傅的权利，把九皇子单独叫了出来。
九皇子被开小灶也不怕人，仿佛看不见胡庸黑锅底一样的脸色，笑嘻嘻给胡庸倒茶。唬得胡庸连忙站起接过，他们虽担了师父的实职，可毕竟不是正经拜师。再说，天潢贵胄的学生，能以平常人论吗？
九皇子见吓着胡庸，也不坚持，笑嘻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端着暖手，弘文馆的茶不如庆云宫，他虽吃的了下田锄草的苦，可也不是自虐狂。
“胡先生瞧我不周正，可是因为外面查证先生们的流言。唉，若是为了这事儿，先生确实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出宫见识民风民情，奈何年纪小，父亲姐姐都不让，无奈只能想出这个借口。也是我年纪小想的不够周全，让先生们平白遭殃。胡先生细想，这些日子，我可有查过或者派人查过先生们？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流言猛于虎，古人诚不欺我！”
胡庸看着九皇子摇头晃脑晃脑心里好笑，出去玩就出去玩，什么见识民情，你这五头身的小矮子，见识京城百姓的脚底板吗？
“再说查证这是事儿，往常皇兄们入弘文馆的时候，诸位母妃都是查过的。不能因为他们是暗中查，这回闹到明面上就苛责我啊。同样的事情，怎么能有两样评价呢？先生，您说是不是？”
“看来是下官误会九皇子了？”胡庸假装心悦诚服。
“可不就是！”九皇子摇头晃脑，学着大人的模样叹道：“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
胡庸恭送九皇子回课堂，看他腆着小肚子左右摇摆如鸭子一样度着方步出去。等九皇子走不见了，才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九皇子从哪儿学的度方步，老大人们走起来自然沉稳干练，肃肃如玉君子之风，五头身走起来只能是鸭子入水，脑袋、身子和尾巴一起摇，滑稽又可爱。
胡庸心想，这二公主和九皇子多半是用流言逼得言官御史和他们翰林院自查。也罢、也罢，科举多年跻身朝堂，还让两个孩子算计了，技不如人何必怨天尤人。
被这么插科打诨一闹，胡庸淡忘了对九皇子私自查验朝臣的不满，也不觉得这是不尊重的读书人了。小孩子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和自家儿子一般大小，何必苛责。
九皇子入了弘文馆，于他而言是开启新篇章，后宫之中也要开启新篇章，或者说，恢复就模样。
时过境迁，皇帝消气，凤仪宫宣布皇后病愈。上午刚传出消息，还没用过午膳，宋、赵两位贵妃就把宫权还了回去，半点儿不带耽搁的，足见中宫权威仍在。
“老奴就说圣心仍在娘娘，陛下一时在气头上，过了就好了。”张嬷嬷喜笑颜开，连连恭喜皇后。
“父亲说的是，江海何曾与溪水争先，高山何必与顽石比肩。我是皇后，只要我稳得住，什么都奈何不了我。”皇后被老父亲教导一番，从埋头赶路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抬头看天，更明白方向所在。
“娘娘说的是，娘娘说的是。”
“只可怜了月华。你着人收拾些月华日常用的送去，好生宽慰她，本宫很快就接她回来。。”
“娘娘放心，老奴省的。公主金枝玉叶，那些姑子们不敢欺辱。”张嬷嬷对三公主的心和皇后爱护女儿的心是一样的。可三公主避居佛寺，暂时退出众人视线，没有紧急大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后娘娘复出，要让内外命妇、后宫外朝都知道，凤仪宫圣眷尤在。
“宫中腊梅也是一景，不如大办今年的赏梅冬宴。”张嬷嬷提议道。
“可。”皇后颔首，吩咐张嬷嬷自去办理不提。
赏梅宴如同凤仪宫预想的那样，内廷宫妃、外朝命妇齐聚一堂，众人参拜皇后，入目尽皆俯首。即便是宋贵妃、赵贵妃这样圣宠优渥、执掌过宫权的宠妃，在正妻面前也只有低头的份儿。
消息灵通的上层人士自然知道皇后大办赏梅宴的用意，消息不灵通的，她们更不敢有想法，早被皇家威严所震慑。
湘仪长公主有心为皇后长脸，起身祝酒，又对景华道：“皇嫂贤德，天下皆知，听闻在内廷你和小九的供奉是一等一的。皇嫂宁愿委屈三皇子、四皇子，也要厚待你们。景华，还不敬皇嫂一杯。”
湘仪长公主也是宫里出生长大的，明白这次三公主出昏招，有二公主的影子。湘仪长公主更看好凤仪宫一系，二公主做再能干只是女子，九皇子现在才刚入学呢！湘仪长公主有意卖好，自然要踩一踩凤仪宫不乐见的。
景华微微一笑，端着酒杯起身：“湘仪姑妈说的是，父皇母后尊重我和小九原嫡出身尊贵，我们姐弟愧受了。女儿为母后上寿，祝母后千秋长寿、万事如意。”
湘仪长公主几十年养尊处优的脸都经不住变了，原嫡是凤仪宫竭力避免的事实，怎么借着她的话头说出来了。湘仪公主赶忙去看皇后，却见皇后笑容不改，仍旧温和慈爱。
“都是本宫该做的，景华的孝心，本宫受了。”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酒。
皇后和二公主相视一笑，端得是天家气派，威严又和睦、庄重又温情。

第28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8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景华她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吗？当场给母后难堪！湘仪姑母什么时候得罪她了，延宏表兄在弘文馆读书的时候，可没少照应她！她谁的面子都不给，真当自己是天上的仙女啊！”凤仪宫中，四皇子气得跳脚，女眷的宴会他们没有参加，事后听说，气得七窍生烟。“枉我以前还在父皇面前说她好话，白瞎我一片好心，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行了，四弟，别说这些，兄弟姐妹相互照应是本分，不值当拿出来说。”三皇子轻斥一声，皱眉看着四皇子驴子一样原地拉磨。
“三哥！你还帮着外人说话，你忘了母后今天受气了，你还是不是母后的儿子？”
三皇子揉了揉额头，面无表情反问：“那我跟你一样跳脚就行了？你既然这么想为出头，那就去做吧。”
“我……我……”
“冲到庆云宫把二妹骂一顿打砸一番，再把父皇招来，没错变成有错，有错变成大错，再连累父皇训斥母后教子无方，你就满意了？”三皇子厉声问道。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四皇子吼道。
“行了，都少说两句，我没被她气着，倒被你们两个不省心的气着了。”皇后坐在上首，微微蹙着眉头。
“母后……”两人起身肃立，自陈不敢。
“二公主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自然不好听。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们只当不知道这事儿，安心办差，给陛下分忧，我在后宫，自然稳如泰山。”皇后现在不折腾了，她的两个儿子已经开始办差，九皇子才刚刚入学，十年的年龄差，九皇子能挑起担子的时候，她的儿子早在朝中站稳脚跟。
见母亲这样沉稳，显然成竹在胸，三皇子和四皇子拱手应下，结伴出了凤仪宫。走了一段儿，三皇子突然道，“四弟先回去，我想起玉佩掉在母后宫里了。”说完也不等四皇子说一起去，急忙走了。
四皇子站在廊上，看着宫灯一路远去，渐渐隐没在黑夜里，心中十分不痛快，忍不住嘟囔道：“三哥总有东西落在母后那里。”
跟在一旁的贴身太监连忙劝慰：“三皇子心疼殿下呢，夜已深了，奴婢伺候殿下先回去歇着吧。”
“心疼？母后也这样心疼我？把我当傻子心疼？”三皇子气不打一处来。
“可不敢这么说。殿下！气话不是话，您消消气消消气，有口无心最伤人。”贴身太监心头一紧，只恨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些话。
四皇子扫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几个人，冷笑道：“知道你们中有母后派来的，既然在本殿下身边服侍，就是本殿下的人，若有吃里扒外、另有主子的……哼！”
身边人不敢与之对视，低头连连应诺。
四皇子甩袖而走，贴身太监在后面擦着额头上的虚汗，快步跟上。四皇子这般阴阳怪气已经好几年了，贴身太监有心和皇后娘娘禀告，可皇后娘娘、三皇子、三公主甚至萧家遇到事情，四皇子又是头一个冲在最前面。搞得太监也迷惑了，心想，到底是骨肉血亲，平日里埋怨几句，不过小儿争宠，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只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儿，日常相处是另一回事儿。听到这样的怨怼之言，贴身太监每次都直冒冷汗。
三皇子去而复返，与皇后道：“母妃说的那些道理，儿子都明白。只是一味求稳也不行，咱们总想着稳，庆云宫去一味求进。长此以往，我们退无可退，庆云宫攻城略地，一路凯歌。外祖父讲兵法都说以攻为守才是上策啊！”
“你想做什么？”皇后紧紧抓着三皇子的手，“你妹妹是怎么入寺庙清修的你忘了？”
“母后放心，三妹不过孩童玩闹，临时起意。儿子会小心策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擅自行动。就是做什么，也会把自己摘出去的。”
“不行，你外祖父说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皇后想了想，还是摇头。她赞成父亲所说，只要她不犯错，一直是皇后，日后陛下升天，不论谁做到了皇帝，她都是太后。她是陛下拜过祖宗、写入宗谱的正宫皇后，岂能与那些妃嫔一样行事。
“母后！若是稳就能胜，史书上安有如此多的斑斑血迹。不趁着现在庆云宫羽翼未丰，等到日后再来收拾，为时已晚啊。”三皇子拉着皇后的手，顺势坐在她身旁，少年皇子已经长大，单薄的身体开始向青年人强壮的体型靠拢，当他坐在皇后的身边的时候，比皇后还高出一个头。皇后惊觉，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三皇子摆事实讲道理，分析这几年庆云宫的行事风格，一直说到宫门快下钥了，才说动皇后。
“那你要小心。”皇后拉着三皇子的手再三嘱托。
“母后放心。还是那句话，我要么不做，做肯定万无一失。若是出手，保证不会自己动手，就是真有万一，脏水也泼不到我头上。”
皇后把自己的令牌给三皇子，让他便宜行事。张嬷嬷忧心忡忡问道：“老公爷叮嘱娘娘不可擅动，不若给府里传个信儿？”
“不用了，让皇儿试一试吧。父亲老成持重，自然是没错的，可皇儿年轻，年轻人就该有冲劲儿。让他闯一闯，成了自然好，不成还有我这做母亲的兜底呢。”皇后轻轻摇头，手撑着下巴靠在引枕上，轻轻叹息：“道理我都懂，可还是不甘心啊。若是皇儿能一举成功……”
………………………………
这样相似的不眠夜，人人都有自己的担忧，尤其是做父母的。
承恩公府，三房太太刚送丈夫回卧房休息，他的丈夫被公公找去议事，留到月上中天才回来。
“你要去哪儿？”三老爷已经躺下，却见妻子披了斗篷，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我去看看云姐儿，你先睡吧。”三太太温声道。
三老爷累了一天，实在没心情关心这些琐事，只叮嘱一句：“你好生照看云姐儿，等九皇子挑选伴读的事忙过了，就该给她寻觅夫婿了。”
三太太颔首，缓步出去，她也不要一大堆人簇拥着，只让陪嫁嬷嬷打了灯笼，安安静静去了女儿的院子。
不出所料，院子里还亮着灯。三太太走进屋子，在旁边书架上轻扣，把云姑娘从书本中惊醒。
“母亲来了，女儿看书入迷，怠慢母亲了。”云姑娘连忙从绕过书桌给三太太请安。
“自家母女，不必如此客气，又在看书啊。”三太太携了女儿，走到书桌旁看她的功课，并非游记话本一类放松身心的闲书，而是一位大儒讲天理精微的经书。别说她一个小姑娘，三太太思忖着就是自家夫君也看不下去。
三太太拉女儿坐在自己身旁，摸着她的头发叹道：“自你入宫做了伴读，日日三更歇五更起，比赶考的书生还忙，我都舍不得让你弟弟去选伴读了。”
“母亲，我有幸入宫陪伴二公主，得大儒教导，自不能荒废光阴。饶家姐姐武艺娴熟，与上战场杀敌的小秦将军不分伯仲。二公主更是文武双全、学问练达。我若是没个长处，都不好意思立在她身边了。”
“多学点儿自然是好的，可你一个女孩子，为娘总舍不得你受苦。”三太太温声道，“你弟弟也不爱舞刀弄枪，按你的先例。公主都如此用功，更遑论皇子，他哪里是入宫的料子。”
见母亲深夜不能成寐，如此担忧，一向安分从时的云姑娘忍不住说了大实话；“母亲不必担忧，女儿有些幼稚想法，您姑且听听：弟弟是不可能做九皇子伴读的。”
“咱们府上有三房呢，之前是因为留在京城的孙辈只有我年纪性情都合适，祖母和大伯母才选了我，若是承恩公府再有机会蒙身上隆恩，恩典又怎么会只落到三房呢？哥哥弟弟们是男子，做伴读年龄又可在宽限一些。这是从小处说，跳出咱们府上再看，难道除了承恩公府，满朝公候勋贵、朝中要员的府中都没有合适子弟吗？既然女儿已经做了二公主的伴读，我们府上再出一位伴读的可能性并不大。”
“你的意思是……”三太太倒吸一口冷气，为女儿话中的冷意心惊，又道：“可我们到底是骨肉至亲啊。”
“是啊，母亲。可骨肉之前，二公主先是天家人。”
“怪不得你从来不称一声表妹，你在宫里受委屈了吗？”三太太脑补了一些东西，眼泪都快下来了。
“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二公主对我很好，说句僭越的，比府里对我还好呢。可在深宫中见了那么多，我才明白这份好有珍贵，而我不能仗着亲戚糟蹋情分，若有一天情分耗赶紧了如何自处？反过来说，也因为见的多了，我不想弟弟再去。”说完，云姑娘又嗤笑一声：“也是我杞人忧天，二公主不会再选府上人做伴读。”
“早就听你说二公主能做九皇子的主，陛下也纵容。九皇子是咱们府上依靠，不管上面选不选，咱们态度总还是要的。”三太太也很快就想开了，就是选了府上，也不一定选得到他们三房，看来还要给孩子预备着去书院读书的事情。
“好了，好了，那些烦心事不必我们女眷操心。我只来问问你对婚事的想法，咱们家不是那些腐儒，女儿家对自己的婚事也能说几句。你父亲也让我来问问你，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您先别忙，二公主还未定亲呢，我还要入宫，现在定亲不好，等我从宫里出来再说罢。”
“傻孩子，这京城里的好儿郎都是有数的，人人都说一家好女百家求，儿郎也是有一样。等你定下亲事，再求个恩典不是难事，你终究是二公主的表姐啊。”
“求母亲先容我几天，等接待了二公主再说吧。”云姑娘见这借口糊弄不过去，又翻了个新借口出来。
“可不就是为二公主和九皇子驾临的事情，你父亲到正堂议事刚刚回来。我也是有感而发，才问你伴读的事情。”三太太解释来一句，又道：“你心里先思量着，自己有个数儿，等忙完了，我就来要答复。明儿让人给你送各家儿郎的册子来，这可是夫人们最喜爱的册子，从湘仪长公主府上流传出来的，再齐全完备不过。我勾了红圈的那些，你重点看看，都是好孩子。”
“好了，好了，夜深了，母亲快回去歇着吧。”
“害臊了呢！”三太太嘴角含笑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29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29
这场刺杀来得突兀又迅捷。二公主的车架刚拐到承恩公府所在就街口，一个黑影从屋顶上窜出，直直往车架上刺去。
在一片惊呼声中，景华把小九护在身后，拔出头上长簪当做峨眉刺，与刺客对了一招。刺客身法高明，车架空间狭小，现实条件就摆在这里，除非车架上是萧统领那样身经百战的将军或武学大师，任谁也没办法平白生出翅膀来逃出生天。
景华拿长簪当暗器飞过去，又扔了靠枕阻挡刺客视线，随即抱着小九摔到地上，被反应过来的甲士护卫在中间。
此时车架刚好在转弯处，队伍被分成两段，景华乃是去外家作客，也没有摆出全幅仪仗，唯一的战力只有十个甲士，还被分成两拨。
而景华辛苦练武这些年的成果就在与刺客对招的几息之间显现出来，景华不需要和慈和大战三百回合，只需要在最危险的时候能护住自己的性命，剩下的自有护卫。景华从车架里摔出来，甲士们立即上前护卫。
那刺客悍不畏死，和几个甲士对打起来。
景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眼疾手快、福至心灵，也许真的是母后在天之灵保佑，当一个小内侍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趁乱刺向九皇子的时候，景华一边用身体去挡，一边操起旁边仪仗用的金瓜砸在那个小内侍头上。没人知道景华怎样爆发出这样大的力气，掺铁铸造的金瓜打扁了，小内侍的头和脖子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
“公主！殿下！”原本就慌乱不堪的人连连惊呼起来。
景华捂着受伤的左胳膊，疼得眼冒金星，被她护在身后的九皇子扶着她，大声喝道：“都闭嘴！谭女官、琉璃、青玉、紫藤、杜鹃、小苏、小金你们几个上前，护着姐姐。其他会武艺的人都去帮侍卫大哥。不通武艺的赶紧去找人，承恩公府、巡防营、帝都府……”
不必九皇子再细细吩咐，威胁性命能让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能，那些脚程快的人分散开四处求救，整个街区都被惊动起来。
甲士们武艺高强，刺客很快就把人打伤擒获。可惜那刺客是个死士，被抓获之后，直接咬破藏在口中暗囊，服毒自尽了。
原本等在门口迎接皇子公主大驾的承恩公府众人看见几个宫女、內侍鬓发凌乱、连跑带爬过来报信，都吓得脸发白，老承恩公夫人更是险些厥过去。
大夫人一把抱住婆母，死命掐她人中。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嫌弃看了一眼自家原地转圈的大儿子，赶紧招呼人去通知老公爷，又叫二儿子点了府上家丁去助阵，三儿子留守家里，别让人钻空子。
二公主、九皇子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萧文呢？陈深呢？蒋昭和呢？都滚来见朕！”这三个字倒霉鬼已经等在殿外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知道的不比皇帝晚。
“你们一个管着禁卫军，一个管着巡防营，一个负责帝都治安，朕对你们寄已厚望，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朕的皇子公主，好啊，你们真是忠君体国，就是这么为朕分忧的？”皇帝拍着桌子骂人，他很少这样失态，实在是这事儿太气人了。
皇帝还在臭骂几个主管官员，高德进来禀告：“二公主和九皇子回宫了。”
“三天之内查清真相，否则，提头来见！”皇帝丢下这一句，慌忙往庆云宫跑去。
皇帝到的时候，钱太医正在给景华包扎左臂上的伤口，撒了药粉包了纱布，还是能看到刺目的腥红。
“父皇！”原本守在床边的九皇子扑进皇帝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事情经过皇帝在路上已经听在场的甲士说过了，拍着九皇子的肩膀道；“小九别哭，你做的很好，保护了姐姐，别哭，别哭。”
“是阿姐保护了我！父皇，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啊……”九皇子抱着皇帝腰不撒手，皇帝只能一边安抚他，一边问女儿：“可好些了？头晕吗？想吐吗？还有哪儿受伤了没有？”
“父皇别担心，只左臂上一刀，小九吓坏了。”景华唇上没有半丝血色，强撑精神把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今日多亏饶宗熙和阿颐，若非他两及时赶到，我们小九逃不过第三个刺客。”
“好，你放心，有功的朕会赏，你安心养着，朕让饶家姑娘来看你。”
景华虚弱得勾了勾唇角，“父皇别担心，女儿没事的。”
皇帝知道自己在，她就要打起精神，连忙让她歇着，又安慰着小九，让谭女官把他带下去安顿。
“殿下好样的，今天一直都没有哭，您做得很好。这样镇定才救了您和公主，要继续保持，不能哭啊。”谭女官牵着九皇子往后殿去。
“没人挡在身前，我自然不能哭，可现在我有父皇了啊。”九皇子打了个哭嗝，抽泣着离开皇帝的视线。
皇帝生气、担忧、愤怒、猜疑……他回到宣正殿，没有心情继续批阅折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御座上，等着消息传来。晚上，更没有兴趣去后宫了。
幸好，几个主管官员都知到皇帝焦急的心情，连夜把初步调查结果报了上来。
第一个刺客突然从街口的房顶上跃下，穿的是京中豪门家丁最长穿的靛蓝粗布衣裳，蒙面、手持管制长刀，武功很好，在甲士的围攻下没有伤到人。这是个吸引人注意力的靶子，是他把甲士全部调离二公主和九皇子身边。
第二个刺客是原本车队里的一个小内侍，从袖中掏出匕首，伤了二公主的胳膊，被公主一金瓜砸死。
第三个刺客埋伏在承恩公府门前，穿着承恩公府家丁的衣裳。在众人好不容易看见安全之处、精神最放松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多亏接到报信的饶宗颐、饶宗熙兄妹及时赶到，不然就凭承恩公府的家丁，杀不了那个刺客。
如此，二公主、九皇子他们也不敢往承恩公府去，直接回宫了。而巡防营和帝都府直接围了承恩公府，等着查明真相。
“就这些？”皇帝脸色难看的问道。
萧文统领上前禀告：“第一刺客和第三个刺客武功同出一路，应该都是死士。查验他们的尸身，结合诸位甲士之言，这些人的身法是从军中出来的，都是好手。”萧文并不避讳这个，虽然他们家也领兵，可领兵的不止他们家。很多在军中逞凶斗狠的人退下之后，生计无着，也会做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至于那个小内侍，臣不敢冒犯，只调阅了內侍名册。这人名本姓游，在宫中以小游子呼之，没有父母妻儿，是旧年乞儿中挑选出来的。更多详情，还请陛下下旨，由内官主持查证。”
“高德！”
“奴婢在。”
“听到了？查！朕要瞧瞧，什么人敢在朕的家门口伤朕爱子爱女。”
“是，奴婢遵旨。”高德平素就弯着的腰更低了，和几个主管官员一起恭敬得退了出去。
庆云宫，景华半躺在床上，由着青玉、琉璃往她身上抹药膏。当时从车架上翻出来，擦伤多处，这些伤口若是不处理好，是要留疤的。至于左臂上那条长长的伤口，侍女们都不敢多提，只祈祷赶紧结痂，疤痕不疤痕的都不敢奢望。只盼御医医术高明，救公主于水火，听闻有人就是被刺了一刀就一命呜呼的。不是死于失血过多，就是死于后续高热、伤口化脓。
越想越担心，两个大宫女噙着眼泪，手上动作更轻了。
“好了，别哭天抹泪的，伤口不是止血了吗？钱太医说了，只要止血，夜里不发热，就安稳了。这些年交情，钱太医还会骗你们不成。还有，父皇连老御医都派了过来，你们还担心什么？”
“怎么能不担心，害公主的刺客现在还没抓住呢，奴婢才不信，一个小内侍就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图什么啊！”青玉忧心忡忡道。
“就是，就是。小游子在咱们宫里已经三年多了，也做到了小管事，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系在公主身上。公主待人又最是宽和不过，他发的哪门子疯，若说背后无人，谁信啊？”琉璃连忙补充，她恨不得自己去查案。
“偏偏外面的大人什么也查不出来，三个刺客个个死无对证，还有两个刺客如今连身份都没查明白。那个小游子，没有父亲亲人，没有交好的朋友，入宫都是要查三代的。这些大人查到的，还不如我们宫里送过去的消息多呢。之前小游子入庆云宫的时候，我们就查过，宫外与他交好的乞儿入宫之后，大多是各处洒扫的低等內侍，他是混的最好的。也没拜谁做干爹，不曾拉帮结派，一直在御膳房帮闲，和后宫哪位娘娘都不沾边。就是如此让他入了庆云宫。谁知道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刺客呢？”
“查来查去，居然是个神仙局，只能信这三个刺客是为民除害来了？”景华轻笑道。
“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说笑。”琉璃、青玉两大宫女不满道。
“放心。我若死了，这个案子才有可能不了了之，如今，我不是活着吗？”死了，是刑事案件；活着，是政治事件。这事儿，没完！

第30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0 
高德把和小游子关系稍微近一些的宫人內侍全部拘起来审问，一个人不可能生活在虚空中，再孤僻的人总要和人说话，再小心谨慎的人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会露出竭力隐藏的乡音。更何况这是皇宫。宫里是不存在真空的，一个人会攀咬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会说出自己某天不经意听到的某句话。
摊子越扯越大，几乎要把整个后宫中下层內侍宫女都牵扯进去了。也由此，宫人们看到了陛下的决心、高德的能耐，没人再抱有“法不责众”的妄想。
“已查出小游子乃是北境人士，母不详，父亲是辅兵，于十二年前宣政大战身亡。奴婢已经派人去北境查验，不知此人是北蛮间谍，还是其他什么人。”高德简单回禀，至于他是怎样抽丝剥茧，从某个內侍说起小游子奇怪的某个口音作为线索，怎样通过他的生活习性、综合所有人的供词，推断出北境人士的结局，这些就不需要禀告陛下了。
“知道了，再查。”皇帝放下朱笔沉声吩咐，并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不论什么身份，他做帝王的必须心里有数。
内宫这里负责小游子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结果，高德把结果亲自告知萧文、陈深和蒋昭和，“此事机密，除上禀陛下之外，老奴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还请诸位大人守口如瓶，未查到最后，谁也不能轻下结论。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多谢内官大人提醒，我等知晓。”萧文品级最高，代表其他两人拱手答到。
高德微微颔首，一甩拂尘，慢悠悠告退。
三人独自坐在屋中商议，那两个刺客的尸身查了一遍又一遍，能做死士他身上就不可能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只能从身体本身的痕迹判断，身上有很多疤痕，有箭伤、刀伤，虎口、掌心有厚茧，还有他们的身法，处处表明他们是军中之人。可天下投军之人这么多，每年退下来的人也多，要找两个面貌没有任何特征的人，与大海捞针无异。
“他娘的，别真是北蛮间谍吧！军士、北境人，有动机杀害皇子公主，齐活了！”陈深一拍巴掌，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为什么是二公主和九皇子呢？在京城走动的达官贵人不知几凡，陛下曾微服私访，其他皇子也会去佛寺烧香，去外家探访。”萧文皱着眉头问道。
“这还不简单，二公主和九皇子最容易得手呗。”皇帝即便微服也在重重保护中，其他皇子公主年龄都大，相比之下还是如今遇刺的两位容易得手。
“还是不对。二公主的武艺很高，在弘文馆中，只有如今上了战场的秦家小将军和景祥侯家姑娘略胜一筹。若真要杀皇子公主显扬自身、制造混乱，其他皇子公主才是更好的选择。有本事买通宫中內侍，不可能连这些消息都查不到。”蒋昭和捋着胡须道，“当真是个神仙局，天衣无缝啊！二公主和九皇子久居深宫，能和什么人结怨？没有私仇，国恨也说不过去啊？”
“是啊，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吧。”萧文低低叹息。
“往常遇到的案子，就是疯子杀人也有理由。平常人杀人总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利益，你们说，若是二公主和九皇子死了，谁得利最多？”蒋昭和附身下来，轻声问道，把好好的商量案情搞出一副恶人密谋的模样。
“谁都不会得利，两个小娃娃……咳咳，行了，我说蒋大人，您就别讲鬼故事了。你管着帝都府，就不能排查出那两个人的身份吗？”陈深咳了两身，转回正题。
“呵呵，说得容易。都说京都居，大不易，帝都府多少天潢贵胄达官显贵，我怎么查？这样两个死士很明显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难不成路边卖羊肉汤的小贩能出这样的刺客？”蒋昭和做满这任就要高升，结果倒霉催的出了这档子事儿，委屈得想哭。陛下还下了三日限令，虽然他知道掉脑袋的可能性不大，可仕途肯定是栽跟斗了。
萧文打了两句圆场，道：“两位大人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是个大老粗，还要领着人巡城，查案的事情就托给二位专业人士了。”陈深第一个抱拳告退。
“唉，帝都府鸡毛蒜皮的事情多，偏偏按下葫芦起了瓢，还不能丢开手，我先去忙着，有什么需要的，萧统领只管叫我。”蒋昭和也迅速开溜。
萧文是个认死理的性子，他也坚信不会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布局。萧文在房里又推演了一遍当时的情景，把当初跟着的十个甲士都带到了案发地。
这条街已经被封死了，萧文自己装作刺客从屋顶上跳下来，马车就停在当时停的地方。萧文虚晃两招追到马车后面，几个甲士如当初那般冲上来，安排好的禁卫军扮作小内侍刺杀。萧文带着人把当初的情景重演了一遍。
到了承恩公府门前，这里大门紧闭，连个鬼影儿都没有。萧文扮作刺客斜杀进来，对打的那名甲士踉跄两步反射性后退。
“怎么回事儿？”萧文皱眉问道。
“回萧统领，甲二当初就是被这招伤了胳膊，如今还没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甲士为刚刚出错的同伴说情。
“还是萧统领厉害，当初那刺客就是这招逼退我们兄弟，才冲到二公主和九皇子面前，若非景祥侯府公子、小姐恰巧赶到，我等万死莫恕。”甲二拱手道。
萧文愣了愣，道：“是我选错了方向，我们重新来一遍，你们来扮演刺客，尽量用刺客当初的招数。”
几个甲士点头，招数带着很深的个人印记，也许萧统领见多识广，能从招数中察觉什么呢？甲士们相互印证，还原当初刺客行刺的全过程。当然，很多地方都记不清了，这些不清楚的地方甲士们也会一一说明。
当晚，萧文把拜贴递到了西宁公府。
“此言当真？”老国公一手拍在案上，身体前倾，犹如捕猎前的猛虎，花白的头发如同狮子的鬃毛，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萧文低头，“伯父，此等要事，侄儿岂敢妄言。”
“老贾。”老公爷扬声叫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亲兵进来，凑到他耳边轻声吩咐。老贾点头，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出去了。
萧文是旁支，可当他到了一定的高度，也知道萧家圈养死士的事情，这全然是为了北境战士和保护自家人。战争不全是列阵冲杀，还有很多阴影里的手段。而他们这些沙场喋血之人，也怕北蛮人记恨报复，所以养这样的人保护自己的家眷也在陛下的默许之下。
萧文和老国公对坐饮茶，门外是呜咽的风声，在这深夜里，炭火燃烧的声音分外清晰。
不到一个时辰，老贾就回来了，和老国公说了两个数字：“十一、十三。”
老国公身形一顿，端着茶盏的手抖得不能自已。萧家的死士也是有数的，这些人派给谁了，老国公心里如明镜一般。
“你先下去吧。”老国公挥手，“守好门户，不要让人靠近。”
老贾退下，屋中又恢复了静默。
“伯父，真的是我们萧家人对吗？”萧文不需要老国公的回答，他又追问了一句：“是谁？”
老国公还是没有回答，萧文静静等着。
还是沉默。
许久，木炭被烧断的声音在静默的空气中响起，这话轻微的声响开启了话头。
“伯父不必说，我也猜到是谁了。若是您出手，定当一击而中，不会这样虎头蛇尾。萧家第二代都在边关抗敌，第三代谁有资格接触死士这样的私密？想来想去，只有宫中皇后娘娘了。”萧文睁大了眼睛，怒道：“我也看过史书，素来知道皇位之争残酷，可二公主一介女流，九皇子不过垂髫啊，皇后为何要杀人？就为了所谓‘原配嫡出’的名分吗？”
“伯父，您惯经风雨，懂的道理比我多，您难道不知道这样的阴诡手段不是办法！”是，肉体消灭一个人是最好的办法，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你动辄杀人，破坏规则，谁还敢言？谁还敢做事？朝堂是一个人就能运转的吗？他们才享有太平多少年，又要去过连年征战的日子吗？皇后如此作为，日后成了太后，还不插手朝政、肆意妄为，关键是，她有理政的才能吗？
萧文越想心里越慌，愤怒又悲哀，他也是萧家人啊。在刺杀皇子公主的罪名之下，谁能全身而退？
萧文起身，下拜，狠狠磕在地上：“伯父，当年若非您提携，我萧文不会有今日，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可我是陛下的臣，忠君体国才是我的宿命。我会向陛下求情，以爵位恕罪，我会照顾萧家上下，我……”
萧文哽咽不能言，老国公长长叹息，低缓又沉重：“好了，我还没说什么呢。我明天会入宫向陛下请罪，我们做臣子的，只能把真相禀告陛下，陛下如何做，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萧文红着眼睛出府，半路却见老夫人捧着一袭黑熊披风过来。“老三啊，这么晚了还要走啊，留下来住一晚上，明天直接去上职吧。”
“多谢伯母好意，小侄还有要事，先告辞了。”萧文低着头，不让老夫人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

第3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1 
“我不许！”尖利的叫喊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幸亏老贾早有准备，把跟随老夫人而来的侍女嬷嬷都赶到了外院。
“你这是要逼娘娘去死啊！出了这种事，平常人家都要休妻，更遑论皇家。”老夫人拉着老公爷的手，“你不能啊，不能啊！”
“忠君体国，这才是臣子本分。你要明白！”老公爷看着妻子同样花白的头发轻声叹息，若是可以他难道不想两全其美吗？
“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那是我们的女儿，为了你、为了家里，进宫去做妃妾，好不容易出头，你这当爹的还要来拆台。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可求过你什么？你要怎么锻炼男孙赶他们去战场，你去边关几年不回来一趟，我独自侍奉双亲终老，这些我何曾表功过半句。如今，我只要你一句准话：你帮不帮女儿。”
“和你说大义大节你不明白，形势你总会看的吧。你以为只要我瞒下来就万事大吉了吗？这件事是文哥儿告诉我的，我能堵着他的嘴吗？好吧，你总以为我是族长，我们公府高高在上，就算我用知遇之恩按下了文哥儿，世上只有他一个知情人吗？”老公爷冷笑两声：“还有一个內侍呢？文哥儿之所以来，必定是因为內侍那边已经有线索了，文哥儿是来示警的！真等到陛下查出来，你我如何自处。”
“那怎么办？”老夫人颓然放开老国公的衣袖，皱眉思索，突然想到什么，语速飞快道；“你有辅政之功，老大、老二还在边关驻守，还有那么多孙辈，咱们萧家多少人埋骨沙场，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二？你有这么脸面的！这些年要不是娘娘在宫内斡旋，家里也不能如此受信重，娘娘是萧家的脸面，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啊！”
“错了，娘娘之所以能由贵妃至皇后，是萧家给她的底气。宫中嫔妃难道有商贩老农的女儿？萧家立足的根本是战功、是忠君，不是裙带。谢景重说过，岂以五男易一女，萧家族人上千，都要为这莫名其妙的祸事陪葬吗？”老公爷胡须颤抖，他早就劝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二公主如何受宠，只是公主。九皇子垂髫小儿，即便侥幸长大，难道陛下还能越过长子立幼子吗？两军对阵还未杀到阵前，早早把箭射出来，只能落到空地上，何曾伤敌人分毫。
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老公爷对不听劝的女儿很失望，可再失望也要收拾残局。
“忠君大义你可以不听，形势道理你可以不看不讲，可女儿你总还想救的吧？”
“你有办法？”老夫人眼睛亮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内廷或早或晚总要查到，若不能抢先一步请罪，难道等抄家吗？反过来说，我了解陛下，陛下是重情之人，我们萧家为江山流的血染红了北境。娘娘不止是我们的女儿，还是陛下的妻子，陛下儿女的母亲。若是大张旗鼓处置了娘娘，三皇子、四皇子、三公主如何自处？皇后谋害皇子皇女，出了这样的丑闻，天家威严何存？”
“陛下会轻拿轻放？”
“别做梦了，秘密处置最有可能，至少保全了萧家和娘娘的名声。你要萧家门楣蒙羞，到地下都不能和祖宗交待吗？还是你要娘娘废去封号，以庶人、罪人之人葬于荒野？”
“那你有把握吗？陛下真的会宽恕一二吗？若是陛下震怒，不愿宽恕怎么办？我听闻内廷拷问的宫人超过半数也不曾放松，如今正值人心惶惶，陛下哪里有从轻处置的预兆？”
“尽人事、听天命，我已排兵布阵，结果如何，只有战一场才知。”老公爷轻叹一声，“歇着吧，我去外书房睡。”
“回去吧，外面没有拢炭盆，夜里冷……”老夫人条件反射得开口道。
老公爷摆摆手，慢慢向外书房挪去。去年还横刀跨马的将军，如今背影都佝偻了。
第二天一早，老公爷入宫，高德通禀的声音都有些迟疑，这可是见多识广的高德啊。
“陛下，西宁公老公爷求见。”
“嗯？还不快请。”皇帝放下朱笔，正坐在上首，等老公爷进来，这是他对功臣和岳丈该有的尊重。
老公爷进来就吓了皇帝一跳：他的头发胡须都白了。前几日见的时候，老公爷未曾有这般老态。皇帝还在震惊中，老公爷已经大礼参拜，跪倒在地。
“高德，快！快！”皇帝一边喊高德去扶人，自己赶忙绕过桌案，扶着老公爷，“岳父这是做什么？何事行此大礼。”
老公爷摇头不肯起，“臣有罪！”说完又叩首拜倒。
皇帝给了高德一个眼色，两人合力把老公爷搀起来，“不论何等大事，岳父都起来说话。”皇帝也不信老公爷能有什么天大的过错，都来请罪了，再大的罪也有限。
老公爷颤巍巍被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两个铁牌递给皇帝。
“当年我父跟随太祖征战南蛮，南蛮烟瘴之地，当地土人最擅巫蛊毒虫，士兵死伤惨烈，山林地形复杂，马匹战车不能前行。为应对这等战况，我父挑选军中精英，组建尖刀营，寄意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胸口。果然，尖刀营不负众望，一战重创南蛮王。在尖刀营历练过的军士，随后都成长为一方悍将。此后又三年，我六叔一家妻儿为南蛮人复仇所杀，身怀六甲的六婶，尚在襁褓的侄儿都被屠戮，可谓鸡犬不留。”
这样的惨事，如今说起来，老公爷依旧心头沉重。
“有鉴于此，太祖特许萧家留二十暗卫护卫家眷，这些暗卫都是如尖刀营一般训练的。这等好手，大多在战场上充作亲兵，护卫主帅。萧家谨守诺言，暗卫之数从未超过二十。”
听到这里，皇帝已经明白老公爷在说什么了。那两个武功高强却没有身份的刺客，他们的来历终于找到了。
“萧家如今有两人在西宁公府，余下十六人都在边关，还有两人……就在这里。”老公爷指着那两个铁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高德，把宣正殿围住，不要走漏风声。”皇帝下意识封锁消息，又道：“宣皇后。”
没过多久，皇后正装而来，来了也不说话，直接跪在堂上。
“看来皇后是什么都知道了。”皇帝冷声问道。
“自做下这件事，我就想到有一天会被查出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暗卫于世人是秘密，于父亲而言如黑夜明灯，父亲总会知道的。我一直等着父亲来，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不会顾惜他的女儿，只知道忠君、忠君，哈，忠君！”
“孽女，你糊涂啊！”老公爷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皇后却笑了，她仿佛抛开了一切枷锁，“父亲，您是忠臣、是良将，可您知道女儿是怎么过的吗？陛下，您知道吗？”
“我是西宁公的女儿，我在闺中就爱慕陛下，我比李沁韵又差了什么呢？而我却只能为妾，处处低人一头。没关系，谁让我爱慕陛下呢？我愿意的。可我的儿女又做错了什么，处处低她的儿女一头？陛下，都是您的孩子，为何要分成三六九等对待？”
“就为了这点嫉妒不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赐死我吧。”皇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赐死你，皇儿如何自处？你竟半点不顾惜你的孩子，心肠何其狠毒！毒妇，当真是毒妇！”皇帝拍着桌子，顾忌老公爷在场，更恶毒的话没有骂出来。
皇后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事情败落，她不需要诉苦，也不需要为儿女求情，那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儿女，陛下会安排好的他们的。萧家有父兄在，至多一时颓废，不会有倾覆之祸。
既然如此，还废话什么呢？
皇后的沉默反而点燃了皇帝的怒火，皇帝顺手抄起桌边茶盏砸在她身上，心头一片混乱，还没决定如何处置。
突然，殿外传来了吵嚷喧闹声，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怒斥：“谁在外面，宣正殿外喧哗，不要脑袋了？”
副总管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四皇子殿下求见，奴婢们拦不住……”
皇后猛然睁开眼睛，一个不详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叫他滚进来。”
四皇子大步进来，跪倒在地，开门见山砸下惊雷：“母后不必为我顶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偷了母后的令牌，是我派人去刺杀的。”
“这里头还有你的事儿？”皇帝惊怒交加。
“是只有我。”四皇子毫不在乎道：“反正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俩了。三妹的事儿，庆云宫敢说一点儿都没有参与吗？赏梅宴上，她当场下母后的脸面，就该想到有今日。母亲受辱，我这做儿子的若不回报一二，当我是死人吗？”
皇帝莫名，赏梅宴又发生了什么？
高德立即上前，小声说了事情经过。
“就为了几句口角，你就要杀了你的手足兄弟，朕日日督促，请最好的大儒名家教导，就教出你这样的畜生来？”
“呵呵……是啊，一切都是我的错，庆云宫是清清白白的，他们是天上的云，我就只配做地上的泥吗？”四皇子完全豁出去了，拼死也要把庆云宫拉下水来。他想的很清楚，难道父皇还能杀了他吗？
“不，陛下，不是这样的，是臣妾做的，不管孩子的事儿，求陛下明察。”一直镇定的皇后终于慌张起来，连连叩首。
“查呗。”四皇子一不认错，二不告饶，破罐子破摔。

第3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2 
皇后突然重病，连新年大节典礼都不能主持，直接闭宫修养。随之，四皇子侍母至孝，入皇陵为皇后祈福。
皇后闭宫，四皇子入皇陵。
遵循着消息越短，事情越大的定律，这件事毫不意外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在这样的浪潮中，西宁公府稳如泰山，没有入宫探望，边关驻守的萧家儿郎也无折子求情询问，陛下还给老公也赐了诸多赏赐。众人曾猜测是否皇后失宠，四皇子犯了大错，这样的猜测因为赏赐而站不住脚。
庆云宫也因为景华受伤而得到大量赏赐，可皇帝一直没有过来探望。
谭女官曾问如何处置，景华沉默半响，只说：“我想再等一等。”
这日，天空出现大片晚霞，云彩瑰丽美妙，宫人把晚膳摆在院子里。
“我只是伤了手，又没残废，自己来。”景华笑着打趣喂自己吃饭的小九。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九皇子人小鬼大，装作大人的模样，认认真真念了两句经常出现在中年妇人口中的话，皱着小眉头，显出幼稚的执拗来。
“好，好，无忌，无忌。坐下吃饭吧。”景华笑得开心。
“阿姐，父皇有五日没来庆云宫吧。”
“父皇朝政繁忙……”
“天子日理万机，多少朝廷大事等着父皇决议，怎能日日来看我们。”九皇子抿着嘴唇，“这个道理我知道，阿姐还有其他理由吗？”
景华失笑，“真是，还装大人接话了。后宫也有许多事情……”
“特别是母后抱病，四皇兄出宫祈福，虽不知出了何事，但父皇心情一定不好。我们做子女的，不让父皇为我们忧心，就是最大的孝顺。”九皇子又接话，“这些道理，女官也和我说过了。”
然后，九皇子执拗得看着景华，“阿姐，一定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对吗？”
景华怔怔的看着他，他也毫不回避的看过来，“阿姐，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你前几日还让我帮你洗手呢，怎么不是小孩子。”景华顾左右而言他。
“阿姐，是凤仪宫伤的你，对吗？”九皇子拉着景华没受伤的那只手，虽是提问，可语气十分肯定。
景华下意识左右环视，虽然围在他们身边的都是心腹亲信，可景华还是扬声道：“把晚膳撤了，我与小九去廊下赏晚霞，你们也自去忙吧。没得一大堆人守着，累得慌。”
说完，景华就带着九皇子到两下拐角处对坐，这里视野开阔，无人能偷听。是的，即便在自己宫里，景华也习惯了谨慎。
“你怎么猜到的？”景华问道。
“父皇语焉不详的处置，就在阿姐受伤后不久，别人不敢猜，是以为皇室都是风光霁月，没这个胆子。还有，阿姐这几日一直很烦躁，对不对？”
景华失笑，是啊，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平时不觉得如何，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可受伤的时候，人格外脆弱，身体的疼痛反映在精神上，看谁都不顺眼，总有一种想掀桌子的冲动。只是设想这样的场景，就让人兴奋呢！
可是景华只能压抑，她没有掀桌子的实力。
去，冲到父皇面前，告诉他自己是知情的。告诉她凤仪宫做的一切，告诉他四皇兄不过是替罪羊，这件事可能是皇后做的，可能是三皇兄做的，唯独不可能是冲动天真的四皇兄所为。他可能是给皇后顶罪，因为只有保住皇后的位置，才能保全他们兄妹。也有可能是给三皇兄顶罪，三皇兄在前朝更有人望，身为皇后的长子，他向来受到萧家、凤仪宫一系的资源倾斜，只有保住三皇兄，凤仪宫一系才有未来。
景华也不确定这件事究竟是谁的手笔，宣正殿查得紧，当今也并非可欺的帝王。所以，景华吩咐庆云宫的人保守行事，宁愿一无所获，不能引起注意。
可是，终究还是引发了怀疑吧。不然，父皇不会好几日不来探望。
我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景，可事情真的发生了，我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发冷。人不是牛马畜牲、不是石头木头，人有思想，有情感，就难免为别人的态度伤心，为自己的情感迷惑。景华紧紧握住手中茶盏：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父皇、父皇，虽是父亲，更是帝王，不要对他抱有太多感情。可依偎在他身边的温暖是真的，被父亲教导的濡慕是真的。都是真的，如今才这样难堪。
景华又抬头看着面前关心着自己的弟弟，该不该告诉他呢？告诉这样小一个孩子，他所经历的温情背后都是冷酷，这是母后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唯一念想。
“阿姐，我不小了。刺客不会因我的年龄而放过我，我的路早就注定了不是吗？”九皇子又靠近一点，小声和景华讲起了他在宫中的生活，那些景华不知道的事情。某日，在御花园的树荫下，偷听道宫人议论庆云宫，那些恶毒揣测。某日，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挑拨他和姐姐的关系。某日，一个从未见过的内侍会装作不经意奉给他某种有趣的玩具。某日，他穿常服的时候，会有不知他身份的小宫女找她玩，同情他被主子关在殿内的遭遇。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即便阿姐保护得在周全，出了庆云宫，风依然要刮进来的。
景华摸着他的脑袋轻声叹息，是啊，你的路早就注定了。身为原嫡皇子，又与继后一系交恶，若不能登基，性命难保。这是当年见着幼弟躺在病床上，烧得脸颊通红才明白的道理。而如今，弟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
景华此时脑中一片混沌，思维迟缓，也许是伤口疼痛发痒带来情绪上的暴躁不安，也许是天边晚霞太过瑰丽，景华突然不想说这些。
“我需要想一想，给阿姐一点儿时间，好不好？”
“好！”九皇子应下，拉着景华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在用行动说明，不管姐姐如何决定，他都尊重。
吃过钱太医配的药，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伤口已经不痒了，出走的理智也纷纷回笼。景华回想一下，忍不住为昨天矫情的自己脸红，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吗？怎么突然迟疑起来，果然是晚霞太瑰丽。
提前一些用过早膳后，景华把一切都告诉了九皇子。
“父皇查得紧，我的人也只能旁敲侧击，从来不敢正面询问，所以这些都是根据已知事实做出的推论。我们掌握的事实不够全面，推论错了也有可能。”
“但至少刺杀我们的是凤仪宫一系对吗？”九皇子总结道。
“对，一针见血。不论是皇后、三皇兄，还是四皇兄，总归是凤仪宫一系。父皇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把宫务交给赵、宋两位贵妃，下了明旨让皇后养病。”
“可是那依然是皇后。”九皇子皱眉，又道：“从这件事还可以看出西宁公府的态度，老国公真是定海神针。”有他在，想要搬到凤仪宫一系，难上加难。
“是啊，我原以为若是无人知晓，等高德查出，父皇肯定震怒。不知老国公如何提前知道消息，先一步请罪，倒让这事儿有了回旋的余地。西宁公府的功劳真的太大了，父皇总会容情的。”
“阿姐，我倒不这么想。西宁公事先也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处置，可他依旧来了。可见，萧家在他心中，比皇后娘娘重要。皇后娘娘一国之后，也只是萧家出嫁的女儿而已。”九皇子皱着眉头，西宁公府不该是他们的正面敌人，至少在老国公坐镇的时候。
景华眼前一亮，“倒是个别出心裁的想法，我不能确定，要先查一查。”
身在局中，很多事情都不能确定，只能根据有限的“已知”，走一步看一步。
“昨天是我矫情了，这些事情我不该瞒你。昨日却不知怎么拧着一股劲儿，希望你能有个快活了童年。”
“是我突发高论吓着阿姐了？”九皇子并不以为意，他们这些生在皇家的人，哪里有小孩子，谁都不需要所谓美好童年。“以前是阿姐背着我走，现在我大了，阿姐可以牵着我走了。”
景华笑笑，默认了这个提议，又道：“日后对凤仪宫一系，你还是一如既往恭敬。”
“即便阿姐不说，我也会的。皇位之争本就如此，各凭本事罢了。”九皇子看的比谁都开。
“我之前还担心你会伤心，皇后赐衣赐食的时候，你瞧着也很开心。”
“开心也是真的。不过，若只是开心，就枉费阿姐安排的那么多套路了。”小九狡黠一笑。
景华脸红，某次得知有宫人背后挑拨他们姐弟关系之后，景华就会时不时安排各种套路，挑唆小九和自己对着干，挑拨他冲动出头。等到即将事发，再“意外”把事情捅破。
“三皇妹前车之鉴。”景华半是解释半是感慨，有个拖后腿的队友，那比多厉害的敌人都可怕。
“所以，阿姐，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放心和我商量了。”九皇子牵着姐姐的手，歪头一笑。
“当然，第一件事，先请父皇到庆云宫吧。”

第3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3 
时间很快过去十来天，大约也觉得长久不来探望女儿不对，皇帝这天突然奇想到庆云宫来了。也没有让人开道，安安静静往这边走来。
一路制止宫人请安，到了偏殿才找到本该卧床静养的景华。
“怎么不躺着歇息，忙什么呢？”皇帝皱着眉头走进来。
一见他这个额脸色，周遭宫人皆战战兢兢跪下行礼。景华却恍若无觉，笑盈盈迎上去：“父皇来了？女儿伤得不重，御医说不用天天躺着。这些日子，女官断顿灌汤水，女儿都快吃吐了，父皇就让女儿松快松快吧。您瞧，擦伤都结痂了。”
景华卷起左边袖子，给皇帝看那些粉红色的伤口，白皙玉臂上几片粉褐色的疤痕尤为刺眼。
动作一闪即逝，能入后殿的都是女子或者等同于女子。女大避父，也就是如今礼法不严苛，景华才能掀一掀袖子。
“别动，真是个不省心的，吊着手都挡不住你。”皇帝紧张得拖着她被三角巾吊起来的左手，“这里的伤口呢？”
景华讨好一笑：“父皇，看破不说破，阿弥陀佛~”
伤筋动骨一百天，当时伤口可见骨，又岂是那么容易痊愈的。皇帝没好气瞪她一眼，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容，问道：“什么大事，扰得你连修养都不能安心。”说完又环视周围伺候的人，反复在问是不是这些人打扰你。
“父皇可别怪她们，我躺得快生霉了，有点儿事打发时间也好。”景华用没受伤的右手把皇帝拉到旁边坐下，也不管皇帝想不想听，噼里啪啦嘴皮子翻得飞快把事情说了一遍。
“谭女官上次出宫遇见一起不平事。冬春巷子有一绸缎商人的女儿董氏，腊月里上街游玩被街上无赖掳到僻静处意图不轨，幸亏路过的巡防营士兵搭救才幸免于难。本是化险为夷的好事，可惜这世上碎嘴的人多，事关女子名节，流言蜚语格外多。有人说，为什么那无赖不掳旁人非掳董氏呢？定是董氏衣着不得体，平日里就与那无赖有所勾连。也有人说，别看被巡防营的士兵救下了，说不定早就被占便宜了，这样的女子哪里嫁的出去。还有人骂，商人女子就是低贱，若不是她平日里跟着父亲抛头露面怎会有今日之祸。总之，怎么难听怎么来。世上居然有这样的论调：受害者有罪。围观之人指指点点带来的伤害，比那些凶手也小不到哪儿去。”
“谭女官听说了这事儿，亲自问过。董氏女是父亲膝下独女，素来能干，颇有经商天分，董父有意招赘，让独女继承家里绸缎铺。选了好几个人，暂时没有合适的对象。父皇圣明烛照，大约也猜到这祸事就是由招赘引起的。董父的侄儿、外甥本以为能白得一绸缎铺，哪晓得董父如此疼爱女儿。有司查出这些实情，背后谋划之人自然进了大牢，都是实在亲戚，家里姊妹姻亲日日来闹。还有嘴上不干净的说董父做得不对，若是早早把女儿嫁出去不就没事儿了。气得董家父女有口难言，董氏女一时想不开，被谭女官撞上才救了回来。”
“女子在世上立身格外艰难，女儿也是女子，只是女儿尊贵，有父皇庇佑，此生不会如董氏女一般遭遇。只是仍旧免不了物伤其类，想帮一帮她。”
景华越说皇帝的眉头皱得越紧，让她忍不住再三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这些腌臜事谭女官怎得与你这闺阁女儿说，枉朕如此信重。”
景华忍不住笑喷了，“父皇，事情就摆在那里，难不成谭女官要捂着女儿的眼睛吗？女儿早晚要知道的，还不如早早知晓，以免重蹈覆辙。”
“你素来是有道理的。”皇帝弹了弹她的额头，“说吧，想怎么帮那董氏女。”
“嗯……还要再问问她，女儿出面，公主的金字招牌一出，自然压服众人，可女儿还想探一探她的意思。若是董氏想息事宁人，择一人成婚或远走他乡，重新开始，女儿奉送银两。若是董氏想听从老父意愿继承绸缎铺，女儿能监督有司公平执法，只需往他家铺子里定两匹绸缎，就能助她度过难关。”
“你想来是希望她继承绸缎铺的。”皇帝还算了解女儿。
“是啊，女儿素来欣赏这平地起势、绝不退缩之人，天助自助者，怨天尤人、攀咬拉扯不过阴谋诡计，勤奋刻苦才是煌煌大道。”景华终于点明的今天说话的主旨。
女儿就长在自己膝下，可她仍旧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长成了这般耀眼的模样。皇帝看着一双眼睛仿佛在发光的女儿，不禁生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与自豪来。
“好，去办吧。”皇帝颔首，董氏女的事情经了御前算是板上钉钉。
“父皇，前段时间您不是允诺女儿若是找到想做的事情就给女儿差事吗？我现在找到了，世上如董氏女一般的女子不知多少，女儿想帮她们。我要组建一个妇女……女儿……嗯，女子……女子自救会？女子互助会？妇女联合会？不行，不行，闺阁女儿受欺负的少，还是那些已婚妇人受欺负的多，她们多半舍不得儿女，幼儿弱女不能不管，那干脆叫妇幼互助会？”
“就叫妇幼互助会吧。”皇帝拍板，“小心谨慎些，事涉百姓，不可大意。”
“女儿办事，父皇放心。”景华拍胸脯保证。
皇帝笑了，这个女儿从来都是给他长脸的。由皇家公主牵头关爱百姓，说出去也是皇室的德政。皇帝突然觉得前几日莫名的迁怒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决心多给些赏赐。
皇帝朝政繁忙，景华竭力留了又留，终究没等到九皇子下学，皇帝就走了。
皇帝刚拐出去，就听到九皇子在转角处训斥贴身內侍；“都把脸擦干净，别让姐姐见了忧心。”
那內侍抽泣着擦眼睛：“不是奴婢失态，都怪他们欺人太甚。别人都有伴读，就殿下没有，他们合起伙儿来欺负您呢！殿下您去求一求陛下吧，不然这课怎么上啊！”
“闭嘴！父皇本就忙碌，何必拿这点儿小事去烦他。你赶紧收一收，别让姐姐看出端倪又担心我，她伤还没好呢，夜里伤口痒得睡不着。”
內侍拿就在在脸上抹了两把，装出个笑模样来。
两人在拐角处自然是看不见皇帝的，皇帝今日也未带仪仗，只高德一人伴在身边。
皇帝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没有出去惊动九皇子，朝着既定方向走去，走着走着突然问道；“高德，九皇子的伴读还没选出来吗？”
“回陛下。九殿下入学比兄长们早，按例未选出伴读，原本正在遴选，又出了遇刺一事，一直耽搁到现在。”
“去查查今天是怎么回事儿？”皇帝沉声吩咐。
高德领命，晚间就把查到的消息奉上预案。弘文馆武学课分组比赛，九皇子没有伴读帮忙，连比赛都无法参加，连着几天只能作壁上观。原因？皇帝看了上面一行小字，这是他停了对庆云宫的赏赐和探望之后，不过几天，这些人就敢作践皇子了？
皇帝指着上课武师傅的那个萧字沉默不语，白纸上掐出指痕，萧家，朕难道还不够宽待吗？皇后已经禁足养病，在宫中却还有如此多的拥护？又想起四皇子的指责，与那些说董氏女不堪的人如出一辙。再想想当初婉华那一句：怕父皇杀了他。是萧家跋扈，还是凤仪宫手伸得太长，婉华就跪在眼前的地毯上，言犹在耳。
皇帝怔怔看着眼前的地毯，仿佛长女还跪在那里，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皇帝是不会有错的，他之前的迟疑只是稳重，背后伸手的人必须承受怒火。
第二日，凤仪宫得到了两份份圣旨。
其一，封景华为一品公主，封号惠国，指平阳郡为封邑。
本朝公主封号有三种，一是以郡县为名，这类已经很少了，天子不再实封封地。开国日久，勋贵功臣繁衍生息，皇子才有这样的隆恩。其二以国为名，这类封号大气端庄，非受宠公主不能得。第三类以美号，寄托陛下对子女的祝福、世人对公主的期待与赞美，诸如之前大公主的怀德，比如上一辈的湘仪长公主。
景华既以国为号，又有封邑，在最近两代公主中都是独一份的。
其二，九皇子封了郡王，赐号明。
景华和九皇子接旨谢恩，相互搀扶着起来。景华笑问宣旨的高德：“父皇厚赐，我们姐弟感激涕零，不知父皇可有安排，我等何时去谢恩？”
“惠国公主不必客气，老奴还要去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处宣旨。明日，女官先拟谢恩表呈交礼部，礼部和省中殿已为公主准备了新品冠服，公主明日穿戴新品冠服先到奉先殿拜谢，再到宣正殿面圣受封，最后到凤仪宫。陛下口谕，皇后娘娘抱病不能接见，礼节全了即可。先皇后娘娘灵位供奉在奉先殿，陛下特旨，惠国公主和明郡王宣正殿受封之后先去告慰先皇后。九皇子还需上朝参拜，礼节繁琐。这小东西清楚流程，老奴留他给公主讲解一二。”高德指了个小内侍留下讲解流程，才接着忙自己的去。
小内侍不愧是高德手下出来的，知道他们最想知道的，先说最重要的消息：“陛下有感御极日久，儿女长成，特此加封。礼部进言，公主和殿下乃是原嫡所出，身份贵重，特此封号、品级皆高出一等。怀德公主加封号贤安，以命人往西北传旨，陛下还恩旨怀德公主长子一等将军爵。四公主封二品令德公主，以下公主年幼，暂不册封。大皇子封徐国公，三皇子封雍国公，四皇子封静国公，五皇子封兴国公，六皇子封盛国公，七皇子封安国公，八皇子封昌国公。九皇子以下皇子年幼，暂不册封。”
※※※※※※※※※※※※※※※※※※※※
对不住，忘了设置时间。

第3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4 
小内侍说了一遍礼仪，就被请去休息了，从小在宫中教养长大，泡在礼仪里，已经形成本能。听一听流程足矣。
“如何，打听到了？”小内侍一走，九皇子立刻问自己的邓久。
“回殿下，打听到了，并非保密之事。”邓久对着景华和九皇子一礼，语速很快道：“自殿下排行以上者皇子皆封爵，皇女自四公主始。三公主没有封赏，礼部的大人也提过，听宣正殿的人说，因提这话的时候，是把三公主和四皇子一起说的。原本陛下连四皇子都不打算封。老大人们一提，陛下就封了四皇子，可也没有解禁让四皇子离开皇陵。三公主这边陛下提过一句，待三公主归来，及笄之时再行册封。”
“册封诸位兄弟姊妹的旨意抄录了没有？”景华又问。
“公主，奴婢都记着呢，奴婢这就誊写出来。”邓久之所以能成为九皇子的贴身內侍，还以“久”为名，不怕冲撞九皇子的排行，就因为他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堪称过耳不忘。
“不用，你说。”景华自己坐到书桌旁，邓久恭敬站在一旁念。
只有景华知道自己誊写圣旨的用意，景华把重点写在上面，指给九皇子看。
册封亲儿子，自然是满篇华美之词，翰林院的官员也很有本事，这么多人一起册封，还能想到不同的词夸耀赞美。
“给大皇兄用的是恪勤恪礼，给三皇兄用的是天资粹美……每个人除开那些套路的夸赞，总有直指本质的东西，给你用的是什么？”
“人品贵重。”九皇子答道。
“正如高公公所说，所有兄弟姊妹中，只有我们两人高人一等。”景华摩挲着那张誊抄的白纸沉思，这是真的拔高他们的身份，还是捧杀，现在出头好吗？毕竟小九还这样年幼。
“阿姐，想什么呢，这当然是父皇爱重，是不是都是。”九皇子笑着说绕口令。
景华也灿然一笑，“说的对。不过还有一件事，三皇妹没有被册封，这可不好。”
九皇子默契接上一句：“兄友弟恭，我陪阿姐走一趟。”
宣正殿，皇帝正在批折子，高德就进来回禀二公主和九皇子到了。
“哦，来谢恩了？让他们进来吧。”
景华和九皇子满面红光进来行礼，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儿臣谢父皇隆恩。”
“起来，起来，一家人不必拘礼，接到圣旨了？”皇帝微笑寒暄。
“父皇！多谢父皇，今天真是太高兴了，我和小九立刻过来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谢也不能表达女儿的感激之情。”
“咱们一身一物都是父皇所赐，没有谢礼父皇也不会挑理的。”九皇子从旁补充。
“小马屁精，我又不是舍不得谢礼。”景华歪头怼他一句。
“父皇，父皇，这可是姐姐说的。您就要饶家阿姐送的那柄秋水长剑，看姐姐舍得不？”九皇子拉着皇帝的手给他出损点子。
皇帝也乐得配合他们姐弟玩闹，故意道：“景华自己说的，送给朕吧。”
景华娇嗔一跺脚：“父皇就知道欺负我，小九也是个小坏蛋。”说完就勾着手去掐他的脸蛋，惊得九皇子只往皇帝身后躲。
满屋子都是欢笑声，叽叽喳喳犹如麻雀，在素来严谨的宣正殿十分少见。
笑闹够了，景华才扬声让宫人去取秋水剑。
皇帝刚要制止，景华却一脸谄媚得绕过来给皇帝捏肩捶背，吓得九皇子以为又要闹他从皇帝背后绕到前面来，让皇帝搂着又是一阵笑。
“又闹什么？还不过来坐好！”皇帝笑骂一句。
景华故作谄媚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父皇，您先受了礼再说。”
皇帝让景华捶了两下就受不住了，笑问：“行，行，说吧，再不说你这捶背就变成殴打老父了。”
“我的手艺哪儿有这么差！”景华例行抱怨一句，皇帝就喜爱这种亲密，谓之天伦之乐。
“女儿是求封赏来了，给三妹妹求。女儿知道，这样对不起大姐姐，我也写信给大姐姐致歉了。可一事不二罚，禁足清修已经罚过了，现在众姐妹都有封赏，就单单不赏三妹妹，让她情何以堪，如何自处？”
“是啊，父皇，就给三姐姐一并封赏吧。”九皇子依偎在皇帝身前跟着帮腔。
“你和婉华关系最好。”
“是啊，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恨得牙痒痒，恨三妹笨、恨三妹没脑子。她就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还以为是小孩子玩闹呢。真是蠢人做起蠢事来，不知道她的下限在哪里，防不胜防。可恨过了还是得为她打算，咱们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还能怎么办？”景华装模作样一声叹息，“父皇，不看三妹妹可怜的份上，您看看母后，她本就病着，再听说您不愿意原谅三妹肯定病得更重。不看母后的面子，您想想老国公，上回见老国公头发全白了，颤颤巍巍的。您以前常说萧家为我朝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萧家人的血染红的北境疆场。就看着这片忠君爱国之心的份儿上，您就宽宥一二吧。”
九皇子似乎也感同身受，小声道：“父皇，您是君父，一言一行犹如雷霆雨露。您要是表露出不喜欢三姐姐，三姐姐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大家会排挤她，不喜欢她，拿白眼瞧她，她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皇帝想起弘文馆查出的事情，心有所感摸了摸九皇子的头，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感叹自己的儿子有同理心。
“你们姐弟啊！罢了，依你们就是。”皇帝无奈一叹，让高德再吩咐翰林院拟旨，补充道：“让月华好生反省，到时候朕自会接她回来。”
“父皇万岁！”景华轻声祝祷，语气轻柔和缓、绵延不断，让听惯了三呼万岁的皇帝另有一番感触。
“行了，求的事情都答应了，还不好生坐着。”皇帝没好气瞪他们一眼，两姐弟才乖乖坐下。
景华不敢让场面冷下来，立刻找到了话题；“女儿近些日子在庆云宫拘得快发霉了，等册礼过后，女儿想出去走动走动，先给父皇报备一声。”
“还敢出去，伤还没好就忘了疼？”
“父皇~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再说，我还要摆酒谢过阿颐和饶宗熙呢。若不是他俩及时赶到，我和小九性命不保。虽说父皇已经厚赐，可我也不能不表示啊。”
“依你吧。不过朕再给你拨些二百甲士，出门都带上。”
“全幅仪仗再带吧……”
“那就别出去了。”皇帝立刻打断她。
“带！带！带！”景华举手保证一定注意安全，又道：“父皇，这可治标不治本啊，您给我甲士，最多只有二百，他们又是男子，不方便贴身随侍，不如您许我自己招募女卫。”
“女卫去哪儿找？谁给你练？哦，饶宗颐是吧。”
“恭喜父皇，答对了！”景华打蛇随上棍：“就是阿颐，您就放心吧。景祥侯府家学渊源，阿颐可是能和秦宣打平手的啊，练个女卫不成问题。”
“行吧，行吧，你们女儿家的事情，自己做主就是。有地方训练没有？朕给你拨一所庄子。”
“原本想在母后的陪嫁庄子里练，不过庄子嘛，多多益善，父皇有所赐，女儿就愧受啦！”
“你呀，真给你二百甲士也没见你谢一回。”
“是，我这就回去缝荷包，父皇今年的荷包都包在我身啦。”景华笑着去拉九皇子，还耍赖道：“我找高公公消了甲士的宫籍，他们都是我的人啦！”
“去去去！把小九给朕留下，瞧瞧他让你教成什么样儿了？娇气！小九，过来，朕考校考校你。”
景华回头傲娇轻哼一声，跺脚跑了。
兴高采烈和高公公交办好手续，坐上出宫的马车，有布帘遮挡，才放心把脸垮下来。开心不是假的，可一直维持笑脸，也是件累人的事情。
景华早遣人报信，等她车架到的时候，饶宗颐和饶宗熙已经等在庄园门口了。
“这是母后陪嫁的庄园，母后仙逝，父皇一直让内府管着。后来我渐渐大了，父皇就移给了我。”
“公主节哀。”
“不哀。这么多年，没多大感觉了。只是每每看到母后留下的遗泽，都忍不住心有戚戚。”景华带着饶宗颐和饶宗熙绕着庄园走，小声解说庄园的布局。
“庄园地势开阔，有山有水，是个练武的好地方。我带来了二百甲士，这些都归你管，你没问题吧。”景华打量着饶宗熙道。
“敢不用命，多谢公主提携！”饶宗熙抱拳一礼。
“阿颐不用着急，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允我自行招募女卫。女子不比男儿差，我信，你也信的，对不对？”
“自然，公主放心，只要有陛下许可，我定给公主练一支奇兵！”饶宗颐朗声道。
“嘘~女卫，女卫。先期招人可以多招些，后面要把人压下来，只要以一当十的精英。钱粮不必你们操心，每月造了预算表上来，我会安排专人照管的。钱、粮、人、名声都都解决了，你们要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兄妹异口同声道：“定不辱命！”

第35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5 
景祥侯府正院。
饶宗颐和饶宗熙正在和侯夫人说今天的情况，大丫鬟轻扣门扉，快步趋近，小声道：“回夫人，侯爷过来了，脸色不太好。”
侯夫人面色不变，对两人道：“阿颐，女大避父，你先回后院吧。阿熙，我交待你的事情不可怠慢，先去办吧。”
两人应声而走，从后面走，没有撞上侯爷。
景祥侯进来的时候，侯夫人正依在桌边翻看一卷书，恬静淡然。
景祥侯故意弄出响动惊醒夫人，黑着脸坐到上首。
侯夫人放下书卷，起身福了福，不见他黑脸一般，淡淡道：“侯爷来了。”打过招呼，就像完成了任务，停顿了几息，见景祥侯没有说话的意思，默认没有什么需要交流的，又翻开书卷。
景祥侯狠狠把茶盏丢在桌上，怒道：“你知道饶宗颐和饶宗熙两个混账做了什么？”
“什么？又和东院起冲突了？行吧，你想怎么罚怎么罚，不必与我说。”侯夫人轻轻皱眉，使个眼色让丫鬟把现在的茶杯收回去，重新奉上茶盏。
景祥侯眼睛抽搐得看着新上的待客茶碗，这是嫌弃自己损了她心爱的茶具不成？
“你当真不知道？他俩不是到主院来了？”
“我又不管家，府里的事情知道什么。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事情，你说这是你的事情，我便从不插手，怎么？即便如此，也是我的过错不成？”侯夫人轻飘飘的问，这样指责的话在她说来并不见丝毫怨气，仿佛只是平淡的摆事实讲道理。
景祥侯轻咳两声，说起这个，的确是他做得不地道。长子娶了原配夫人娘家侄女之后，他做主把主持中馈的权利给了长媳，又因过往之故，说过男儿教养是他这个父亲的责任，夫人自此就不过问儿子们的事情。夫人亲生的女儿入宫做了公主伴读，教养仿佛也移到了宫中，她的确没什么事情。
景祥侯对此十分愧疚，闻言也熄了火器，赔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不过问一问而已，问一问。”
“嗯。”侯夫人应了一声，自己占理，也不乘胜追击，又翻看起自己的书来。
景祥侯讨了个没趣，也坐不住了，忸怩几下，起身走了。
刚走到门外，就听丫鬟道：“侯爷这是哪受了挑拨，又来咱们这儿撒气。”
“惯了，无妨。去瞧瞧我的花果纹茶盏如何了，粉彩难得，摔了可就配不成一套了。”
景祥侯又愧又气，打消了再找儿女训话的念头，再次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太过亏待继室了。想了想，心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事先把规矩申明了，总好过以后兄弟阋墙。委屈夫人这些年，日后等他卸任侯爵，再赔罪吧。
景祥侯走了，躲在后面的饶宗颐和饶宗熙又溜出来，在侯夫人身边奉承，大家都默契不提之前的意外。
“行了，别卖乖了，好生给公主办差。既然选定了，就走下去。”
“我们会的。”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阿熙也别嫌没有官位，你做好了，官位轻而易举。”侯夫人特意安慰了一句饶宗熙。
“母亲放心，儿子省的。此次多亏妹妹才有如此良机，儿子倍感珍惜。”饶宗熙心里叹息，生为庶子，本就艰难些，他们家又格外艰难。父亲早已从战场退下，他连上战阵博命的机会都没有。大兄平庸，父亲便压着他们这些庶子也不许出头。如今从公主的路子入仕，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机会。
妇幼互助会的事情景华忙得风生水起，会快就在京城有了两个据点，专门收容遇到困难的妇人孩子。
京畿首善之地，百姓生活比其他地方好很多，说句难听的，乞丐都不容易饿死。可人心都是向好的，谁不希望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有了更好的、足够可靠的选择，走投无路的人也愿意试一试。
之前用做筏子的董氏女，听说妇幼互助会的事情，找上门要求重金捐助。被拒绝之后，又提出在互助会帮忙。景华以管事的身份考校一番，发现能让老父托付家业，果然自有本事。
景华又提出若要在互助会做事，她本人便不能继续经营绸缎铺。若是掺和进银钱往来，善事就变成了生意。这种断人财路的要求，董氏只思考片刻就做出了决定，端的是有谋有断。
得此一员良将，互助会的事情更加顺畅。景华也瞅着时机，常和皇帝说一些互助会的事情。时机就是，九皇子无暇侍奉御前就是她补充上来的好时机。
这日，景华又照例来宣正殿请安，还没说互助会的事情，皇帝就把一本折子递给她。
“我互助会的事情还没办妥呢，父皇又要给我新差事啦？”景华笑盈盈接过，根本没有什么避嫌的意思。
一目十行十行把折子看了，御史参承恩公世子尸位素餐、考评无能、纵容属下、收受贿赂等罪名，承恩公世子说的是景华的大舅舅。
景华一挑眉，问道：“查实了吗？”
“尸位素餐是真，收受贿赂是假，不过确实无能了些。”皇帝淡淡点评道。
“大舅舅啊……”景华轻叹一声，“外祖父还在，求父皇看在他老人家的薄面上，宽宥一二。不如比照兰母妃之父的例子，赐勋爵虚衔荣养，不必参与朝政了。”
皇帝听第一句还有些不高兴，以为景华要为承恩公世子求情，听到后面才笑了：“哪里能让你大舅舅比照兰妃的父兄，朕再想想，给个教训也就是了。”这可是正经大舅子。
“父皇问旁的我就听您的了，可承恩公府家事您还真不如我清楚。以前总听外祖母说大舅舅平庸，现在才知道外祖母是不好意思说实话。可大舅舅是嫡长子，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尊卑不可颠倒，大舅舅只是能力不济，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若是把世子的名头安到其他舅舅身上，那就是挑拨承恩公府父子兄弟情分了。不如还让大舅舅担着爵位，只要不管事，做个富贵闲人，也符合他的身份。”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也没办法啊，母后在时也常说，端多大碗吃多少饭，话糙理不糙。外祖家里，大舅舅平庸了些，可二舅舅、三舅舅素来勤勉，几位表哥放了外任，也没听说有什么恶行。大舅舅不担任朝职，正好在家教导子孙。外祖父年纪大了，这两年除了年节大宴基本都抱病，也要顾及他老人家不是？”
也就是正经皇后的父兄能用一句老人家，宫里够资格让皇帝如此称呼的只有承恩公府和西宁公府，别的妃嫔再受宠，也不值得皇帝如此礼遇。
皇帝想了想顺水推舟，颔首道：“依你。”
景华心里好笑，什么依我，不过是心里把事情处置定了，我这主意刚好和你心里的处置相符罢了。
景华也不在意，笑着继续原本的话题，“这互助会没白干，不说帮了多少人，我还查到一份有意思的东西呢，父皇过过目。”
景华把早就准备好的账单递给皇帝，上面写着平常肉蔬、胭脂水粉、锦绣布匹的价格，与宫中价格差价在十倍以上。
“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父皇用的都是精品，从不在外采买。母妃们、兄弟姊妹们用也不会让皇商沾手。可宫中还有这么多宫人內侍，给甲士们发的、给禁卫军发的都走宫中采买的路子，这些东西也值得十倍的价钱吗？”景华叹息摇头，“自祖父开国立朝才三代，这就有人把咱家人当何“不食肉糜”的傻子哄呢！”
这件事，景华已经酝酿许久了，在互助会之前，在去庄子之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忧虑，景华总认为宫中采买会坑人，这几乎成了真理。从能接触宫外开始，景华就在收集物价。普通菜蔬的价格好打听，那些高品质刺绣、锦缎的价格就不那么稳定了。一次两次的价格偏高也不能说明问题，这几年汇总下来，才知道宫中采买赚了多大的油水。
皇帝也隐约知道里面有猫腻，可不知道水这么深。见着最后汇总得出的大额数字，鼻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皇后是怎么管理后宫的！”皇帝怒拍桌案。
“父皇又冤枉人，这哪儿是母后的错。”景华立刻反驳。
“朕没说你母后。”
“女儿说的就是母后啊！”景华理直气壮反驳，她能接触宫外的时候，生母早已仙逝，她现在是为现皇后鸣不平。“就是宋母妃、赵母妃也是萧规曹随，不知道里面的猫腻。难道下面人弄鬼使坏，还要怪咱家人吗？”
“你的歪理还挺多，朕看你的胳膊肘还能拐到哪儿去！”
“自然是拐到自己人怀里。反正我把事情和父皇说了，怎么处理都看父皇的。父皇可不许怪母后、母妃她们，不然我下回再意外发现什么事情，我就不和父皇说了。”景华行使自己做公主的特权，把折子丢给皇帝，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36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6 
夜晚的承恩公府寂寥无声，老国公被仆人扶进内室，早等着的老夫人赶紧上前搀住。下人们把老国公扶到床上，枕头垫得高些，老国公腰不好，翻身都费力，躺平却容易喘不过气来。
下人们鱼贯而出退下，透过床帐纱帘，只有桌上一灯如豆，明灭闪烁。
老国公轻轻嘘出胸中浊气，声音比他料想的要大，自嘲一笑：“我这胸口如拉破的风箱一般，不知还能喘几天。”
老夫人本已闭眼假寐，闻言安慰道：“明日请太医过府瞧瞧，张御医那等大国医在侧，凭咱们府里的面子，总能请来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有话要交待。”老国公拉着老妻的手，两双手都冷冰冰的，上了年纪，自身热量就如同针扎破的水袋慢慢流失。
老国公和老夫人早已分房而居，伺候老国公自有年轻力壮身体好的妾室和奴仆，今夜老夫人守在一旁，也是心有不安。老夫人回握住枯枝一样的手，也轻叹一声。
“公主的信我给两个孽障说清楚了。老大庸碌，借此机会退下来，教养子孙、约束族人，不让政敌拿我承恩公府做筏子，做到这一点，他这个爵位没白得。老三也不过中人之姿，胜在勤勉罢了，参老大的人可不仅仅是忠肝义胆，让世子之位旁移，这是体贴咱们府上吗？这是恨不得我们死得太慢！你要记着长幼不可乱！”
“记着呢，记着呢，慢慢说，慢慢说，我给你倒杯水来。”老夫人听着丈夫声色俱厉，担心他一个激动抽过去。
“来不及了，你听我说，趁着我精神还好。三个儿子都平庸，幸好孙儿们各有前程，日后你要拿定主意，从严教导子孙。你日后是老封君，家里说一不二，你若是偏心一分，下面就偏十分，这个家就要散了，一碗水端平。恨生子不肖啊，当年我与萧家老贼并称双壁，奈何儿子无能。萧侄儿多好的人啊，萧家惊才绝艳之人居然不止一个，恨不是自己的儿子！如今，我眼看着要比萧老贼早走一步，一辈子不输于人，就儿孙上差了一头。不过不要紧，你稳住了，有拿不定主意的请教惠国和明王。”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我会帮扶着公主和殿下的。”
“别把他们当孩子，单看惠国公主看到了承恩公府的危机并解决了它，就知道惠国公主的能耐。有不决之事，不要自作主张，别自以为聪明，问问明白人。人平庸不要紧，跟着明白人走，总不会错的。”
“好，我会的，我记下了。你快歇下吧，和两个孩子说了这么久的话，耗费多少精神，歇歇吧。”
“不行，扶我起来，还没给老二写信……不行，我亲笔写。”
老夫人披衣起来，赶紧让人搬了炕桌进来，让老国公在床上写信。老二外放，不能侍奉在父母身边，却是承恩公府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子弟。
景华在皇帝面前轻描淡写、毫不在意的模样，私底下却十分重视此事，着人查了查，隐约查出与西宁公府有关就收手了。把信传回承恩公府没几日，就听说外祖父上了袭爵的折子，让大舅舅袭爵。
依旧是辞让几回，见外祖父意志坚定，就把承恩公的爵位给了大舅舅，没有降等，依旧是二等公爵。
听到这样的结果，景华就知道自己当初的谏言是正确的。外祖父尚在，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果然没有降等。
景华和西宁公府隔空交手第一次，是景华胜了。
景华连着几日心情好，逛御花园的时候都多了起来。然后，她在御花园里碰上了顺妃娘娘。顺妃娘娘也嘴角含笑，心情很美的样子。
景华停下打招呼，“顺母妃安好。”
顺妃侧身避过，受了半礼，又还了半礼，寒暄几句，含笑离开。
景华看着她的背影半响，觉得很奇怪。顺妃娘娘在宫里是个隐形人，即便她诞育了皇长子。当初她用后妃父兄领虚衔的举例，都没想起她家来。皇长兄也学了母亲十成十的隐形功力，在宫里向来不打眼。那顺妃娘娘会因为什么喜形于色呢？
景华不着痕迹收回视线，示意琉璃去查一查。
来回禀消息的却是柳嬷嬷，“皇长子侍妾有孕，太医瞧了，可能是男胎。若是此子出生，就是皇长孙了。”皇长子、皇长孙，柳嬷嬷加重语气。
“侍妾怀孕？长兄还没成亲吧？”景华惊讶了，她错过了这么多吗？
难得公主有不懂行的时候，柳嬷嬷勾起嘴角，解释道：“成亲之前，先有庶子，于民间的确不太地道，可皇家不讲究这些。”
“大皇嫂的人选定下了吗？”
“听闻皇后娘娘抱病之前，顺妃娘娘已经旁敲侧击过，不过皇后娘娘没有搭碴儿。如今顺妃娘娘已经禀告陛下，皇子们的婚事该相看起来了。”
景华瞧着桌子，皱眉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不知道。”景华下意识觉得成亲离他们这一辈的人还很远，大姐姐那是被人算计，是个意外，不列入考虑中。她下意识觉得其他兄弟姐妹还要晚一些，更下意识觉得没有娶妻，不可能有孩子。
是什么让她这样下意识？景华不解。
这变故打得景华有些措手不及，景华不自觉起身，在屋里踱步，来来回回的走，如驴子拉磨一般。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她总要这样思考。想不通，又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响才道：“我知道了，请嬷嬷帮我留意着宫里的消息，我精力都放在外面，难免疏忽。”
柳嬷嬷笑道；“想要消息灵通，公主面前有条现成的路。内府采买巨额贪腐，陛下有意整治。如今中宫抱病，不正是公主的机会吗？内府自周天子始便掌管皇家府库钱粮、内宫开支，到了我朝，禁卫军等近臣也划入内府，称一声内军。”
景华闻言一怔，最开始是莫名的使命感作祟，后来是为了分皇后的权，如今仔细一想，的确大有可有。
自己不是苦苦寻找参与朝政的机会而不可得吗？这就是现成的机会。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景华等九皇子下学回来，把事情和他一说，问道：“三皇兄、四皇兄也该成亲了，你有什么想法？”
“四皇兄即便在皇陵，父皇也不至于令其不婚不娶，岳家至多不是公候府邸重臣之家。至于三皇兄……成亲之后就是大人，要正式入朝参政了啊。”
景华想想自己女儿身，小九想想自己五头身，生不逢时啊！
景华可不是沉溺无助的人，笑问：“我问的是三皇兄成亲，你有什么打算？”
“弟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阿姐商量商量。”九皇子转瞬定计，兴致勃勃道。
“恰巧我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如我们同时写出来，看咱们姐弟是不是心有灵犀。”景华也来了兴致，抓起狼毫在纸上写了个大字。
九皇子则在自己掌心写了个字，两人同时亮出答案，相视一笑。
萧。是个萧字。
三皇兄成亲是不可避免的，若要最大限度削弱妻族岳家给三皇子带来的助力，把三皇子的势力局限在萧家是最正确的选择。
萧家目前两公爵、一伯爵，还有无数沙场悍将、高官之主，多么煊赫，多么适合出一位皇子妃。表兄妹之间亲上做亲也是常理，父皇一向待萧家亲近，不可能会反对的。
心有灵犀之后，景华又有些微怅然，她想了一个下午才想通的事情，小九转瞬之间就想通了。是他在这方面独具天赋，还是自己真的退步落后了？
“还有一个问题。咱们能看清楚的问题，萧家老国公不至于看不出来，他老人家的意见，没有人能忽视。”景华侥幸赢了一局，还不至于妄自尊大以为自己就彻底胜了老国公。
“萧家不只老国公一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不还有萧六表哥这样天真烂漫的人吗？萧家总有类似他的。”九皇子微微一笑。
两姐弟在微笑中达成共识，九皇子也在心中暗叹，还是自己年纪太小。
两姐弟在谋划三皇子的婚事，也有人在算计惠国公主的婚事。
碧霞宫，秦妃娘娘奉上一叠点心，娇笑道：“陛下尝尝，这是小四刚学的。”
皇帝看着那规整的形状，也不拆穿，笑着吃了一个，嚼了两口，包在嘴里咽不下去、吐又不雅。
秦妃捂嘴直笑，笑过了才拿了旁边白瓷盘递到皇帝嘴边。
“陛下上当了。小四亲手做的，又甜又咸，还发苦。她小小人儿也要面子，知道拿不出手，让小厨房厨娘重新规整过形状。臣妾也上过当呢，难吃得臣妾到现在一想还要用梅子压一压。”秦妃年轻，娇俏可人，与皇帝相处也更加放松。
秦妃笑依在桌边，与皇帝隔桌相望，情义绵绵。
皇帝展颜一笑，“小四都多大了，你还和个孩子似的。”
秦妃嘟嘴，“臣妾才不是孩子呢。陛下看小四年纪小，可这一眨眼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幸好她前面还有两位公主，臣妾想多留小四一阵呢。陛下可要答应臣妾，给小四选驸马，得文武双全、家世尊贵、相貌英俊、尊重公主才行！”
“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人。”皇帝失笑，想起女儿们的婚事，也有些怅然，自己捧在手心的明珠就要便宜别的小子，老父亲想想就觉得心酸。“景华和月华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唉，真舍不得。”
秦妃落落大方道：“二公主、三公主的婚事，不是臣妾可以置喙的。不过都是做母亲的，臣妾为小四的心，和先皇后对二公主、皇后娘娘对三公主的心是一样的。陛下可一定要好生挑选，给公主们选个色色齐全的驸马才好。”
“知道了，就你操心。”皇帝看着努力游说的秦妃，猜她是被大公主的婚事吓到了，小女人就是想得多。皇帝拉着秦妃的手往内室去，口中还道：“操心这么多，显见是闲的，给朕生个皇子才好。”
※※※※※※※※※※※※※※※※※※※※
大寒，记得多穿衣服哦~

第37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7 
景华正式受封惠国公主的典礼与她的及笄礼重合，礼仪格外隆重盛大。在奉先殿拜过先祖、生母之后，还要到凤仪宫拜见皇后。行礼的一起一俯之间，皇后和景华目光相对，双方都保持矜持优雅的高贵神态。
紧接着景华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册封典礼和兄弟姐妹的庆祝宴会。在忙碌间听说三公主回宫了。三公主之比景华晚出生半年，她回宫之后，册封她的圣旨也下来了，封一品宜德公主。
三公主的事情景华并不放在心上，她从皇帝手中得到了“襄理宫务”的权利，正是忙碌的时候。景华相信，若是自己做得好，襄理很快就能变成“协理”。除了皇后处理宫务名正言顺意外，其他人都是协理。即便太后在位，太后在礼法上也不能与“小君”皇后并肩。语言斟酌的魅力就在这里，怪不得那么多人以后位为荣耀。
“我也是嫡出公主，凭什么不能封国公主，父皇偏心！母后，您要给我做主啊！”三公主在凤仪宫偏殿吵闹，跺脚不依。
道理身边的嬷嬷已经讲过了，亲近的宫女也劝过了，可三公主还是不依不饶，跪在地上，拉着皇后的裙摆哭泣不止。
皇后给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和三公主的贴身宫女一起扶她下去休息，嘴里哄骗着，“公主别哭了，娘娘心疼呢，陛下会知道的，哭多了脸可皴了不漂亮了……”
三公主的哭声渐远，三皇子看着叹息的母后是真心疼，没话找话道：“妹妹这几年被照顾得很好。”若不是被照顾的很好，怎么还这样没心没肺，不懂看人脸色。
“谁有兴趣痛打落水狗呢？”皇后皱眉，“她是女眷，容她活着丢人现眼还能体现风度，我儿，可你不同。如今没功夫扳她的性子，你的婚事才要紧。”
“孩儿都听母后的。”这件事已经商量过好几次了，三皇子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未婚年轻人的腼腆羞涩。
“左右逃不过这些人家，湘仪长公主的女儿，破例封了县主的这位是最好的人选。六部尚书家的孙女，各位国公的幼女长孙，也要好好挑一挑，你还有两位侧妃的名额呢。地方大员的女儿孙女不是给你准备的，若是你父皇对小四还有心结，与地方大员结亲也是退步。最好和文官结亲，熬几年入阁了，又是一员宰辅助力。”皇后抽出一本折子，指着上面人名一一解说。皇子结亲结的是皇子妃的父兄家族，这样人家教养出的女儿只要不走大褶子，都是合适的皇子妃人选。举个例子，英国公的孙女把鸳鸯绣成了野鸭子，皇后也得夸别有意趣，皇家难道需要皇子妃做绣娘吗？只要能帮扶儿子，就是好儿媳。
“孩儿想人选还是朝文臣方向靠拢，军中已有舅舅们，不必锦上添花。”
“不能这么想。谁又能一手遮天呢？自从出了怀德的事情，你舅舅一手提拔起来的夏朝英都与萧家离心。秦家的秦宣也是军中后起之秀，萧家虽是大树，也不能遮了整座园子。”
“母后说的是，孩儿从无骄矜之心。孩儿如今一事无成，岂敢慢待诸位功勋重臣。”
“你素来懂事，我是放心的。抽空和你外祖父说一声，他老人家的智慧无以伦比，我不就是没有听他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的吗？”皇后看和日益冷清的凤仪宫轻轻叹息，凤仪宫的地砖有多少块她数得清清楚楚，入宫这么多年，才尝到斜倚熏炉到天明的滋味。
三皇子跪下请罪，惭愧道：“都是孩儿无能，连累母后和四弟……”
“嘘~禁声，起来吧。过去的事情翻篇了，日后好生补偿你四弟就好。”皇后挥挥手，三皇子垂头退出。出了凤仪宫，看着无精打采的宫人心中窝火，从小到大，母后宫里的宫人从来精神饱满，什么时候如此懈怠过。可若点出谁懈怠差事也不恰当，人人都坚守在岗位上，只是站班的人无精打采，半眯着眼睛，她们也知道父皇不会来。
每天都被这样的人情冷暖激励着，三皇子胸中燃起蓬勃斗志。
————————————————
景华的日子可就顺风顺水了，她圣眷在身，襄理宫务并未遇到多大的困难。就是赵、宋两位贵妃对她也是含笑相迎，至少面上如此。景华心想，我厚待几位弟弟妹妹，便与高位母妃没有直接冲突。
这日，景华正在庆云宫忙碌，就听宫人通禀宣正殿来人了。
“宣陛下口谕，着惠国公主觐见。”小内侍拖长了调子，宣完口谕，笑着请景华起身，又满脸堆笑得奉承：“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小的给公主道喜啦！”
“哦？喜从何来？”景华问道。受皇帝重视，连带皇帝身边人也会主动卖好。
“这小的可不敢说，总规是大好事。”小内侍捂嘴直笑。
景华也不追问，吩咐人看赏，又玩笑道：“若是这喜不够大，可要把赏赐退回来啊！”
小内侍笑得脸上开花，直奉承：“奴婢等着公主双倍儿的赏呢！”
景华整了整衣襟，随小内侍去宣正殿。
果然，皇帝满脸含笑，招手让景华到身边来。景华濡慕亲近得坐到皇帝身边，笑问：“父皇可是想女儿了，怎么这个时候叫女儿过来。”
“真是个娇丫头，这么大了还和父皇撒娇。好事，来看看。”皇帝把一本厚厚的折子递到她手里，景华越看心里越凉。
“如何？这都是京中出色的儿郎，朕的掌上明珠，当嫁世间最好的男儿。好孩子，你母后不在了，婚事父皇更要好好给你挑。咱们皇家女儿，不可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大方些，看上谁直接和父皇说。”
景华猛得把折子反扣在桌案上，一张脸红得冒烟，“我才不害羞呢！”
皇帝看着女儿耳朵都红了，大笑几声，也不拆穿，顾全女儿家的脸面，笑道：“好，好，不羞怯才好呢。”
景华顶着皇帝戏谑的眼神，又翻看那本厚折子，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西宁公府的嫡长孙。他们父女果然心有灵犀，萧家的确是联姻的绝好人家。
“老国公亲自入宫和朕提了，若是你瞧得上，萧家上下没有不乐意的。”皇帝顺着她的视线开始解说。
景华也不着急，撇嘴道：“这样看着自然人人英武个个豪迈，我还没忘了萧二呢！哼，我再看看！”
翻过一页，写得是秦宣，也是身有爵位，已经在战场上历练过的。景华连翻几页，发现排在最前面的都是曾经入宫伴读的。也是，皇帝对自己的儿女，伴读要挑最好的、女婿也要挑最好的，最好的就是那些，可不重复了吗？
好些人不必细看介绍，只看名字景华就能背出他的家谱，景华把蝴蝶页的折子翻得哗哗响，最后干脆和拉琴一样拉着玩儿。
“父皇今天朝政不忙吗？”
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打趣：“高德你这老东西，居然只顾着脸红忘了提醒朕。”
高德轻轻拍了一下嘴巴：“瞧老奴这记性。”
“父皇！”
皇帝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次间墙上挂着画像呢。”看女儿脸色又红了一个度，满意得走了。
皇帝处理完政事回来，问高德道：“景华对这些人选满意吗？有中意的驸马人选没有？”
高德笑着奉承：“这么多好儿郎，公主一时看不过来呢。”
“瞧着她可高兴？”皇帝又问。
“公主回去的时候把折子带走了，还又赏了去传话的小内侍呢！”
“这就好。她们女儿家心思细，朕不能事事过问，婉华的事情可一不可再。景华身份又尊贵，交给谁代为照顾都不妥。唉，要是李家有适龄的姑娘，进宫封个妃位照顾两个孩子也好。”
这话高德就不敢接了，皇帝也不需要答案。
只是高德在心里默默叹息，陛下已经不遗憾凤仪宫不能与庆云宫交好了，是不是意味着凤仪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降了呢？
不着急，再看看。高德稳稳立在皇帝身后，他的位置，不需要他过早过多做什么。
九皇子中午下学回来，就看着姐姐和饶家阿姐对着一本折子指指点点。
“姐姐，饶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景华绷着害羞人设没说话，饶宗颐道：“陛下为公主选婿，这是名单，请九皇子过目。”
小九难得愣了愣，顺势道：“我可舍不得阿姐，什么人也配娶我阿姐，我可要瞧瞧。”
饶宗颐是知道二公主打算的，在她们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成亲这一项。我朝公主成亲都晚，她们只想着皇子的婚事，居然灯下黑忽略了自己。
“陛下又何尝舍得掌珠下嫁，不过先选了人，再慢慢瞧着。”饶宗颐干巴巴安慰道，在圣意之下，定亲和成亲是一个意思。
今日还有外人在场，饶宗颐也不好多说。她与庆云宫亲近，公主皇子深居宫中，托她查一查驸马人选理所当然，但不该从她口中说出任何带有歧义的话。
※※※※※※※※※※※※※※※※※※※※
襄理、协理一般用在旧时政府、企业中，沿用到现在，港台日本那边金融业用的还比较多。协理＞经理＞襄理，都是高级管理人员，从古汉语沿用下来的讲究。

第38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8 
萧家三郎很快从边赶回来，这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他出生高贵，姿容俊美，又历经沙场战火，于清贵中多添一丝肃杀，令整个人更添别样的风采魅力。他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也是婚恋市场热门，后来远走边关，京城依然有他的传说。当他进城的时候，街边酒楼上的姑娘们几乎破嗓，尖叫声直冲云霄，鲜花锦帕一股脑往他身上扔。
萧三郎虽然排行第三，但确实现任西宁公的嫡长子，日后爵位家业都是他的，他的妻子是宗妇。西宁公府推出的尚主人选，可谓诚意满满。
皇帝特意接见了萧三郎，隔着花鸟屏风，萧三郎分明听见屏风后有呼吸声。
皇帝笑着赐坐，问过了边关军政，才笑着寒暄家常：“你在边境久矣，这次回来，多在京中住些日子，也让老国公享一番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是。多谢陛下厚爱，臣等一家铭感五内。”
“唉，叫朕姑父就是，你小时候在朕怀里尿过，现在大了脸皮倒是薄了。”皇帝笑着打趣。
萧三郎束发之后就继承萧家传统去边关参军，好几年没回京城了。当然，以往他在京城的时候，也没有如陛下所说那样亲近。
“姑父……”萧三郎从善如流，长着一张冷峻的脸庞，为人却很和缓。
“你许久不曾回来，京里也添了许多变化，朕让人陪你在京里逛逛，可好？”
“一切听陛下吩咐。”萧三郎立刻抱拳应下，缓了缓，又补充道：“姑父厚爱，我在军中父亲叔父们管得紧，连营门都出的不多，当年打马过街的日子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样子了。”
“好，好，先回去吧。”皇帝满意点头，一直待在军中才好啊，单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朕的掌珠就该配这样的人。
让萧三郎退下，皇帝才轻咳两声，“满意了吧，真是一点儿也不矜持，朕看你用什么身份和萧三郎来往。”
景华转出屏风，满不在乎道：“就用二哥的身份吧。我自称是二郎，比他这三郎还大呢！”景华昂着小脑袋，一副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儿。
“你呀，你呀，随你吧。只有一点，不许张扬，带足甲士。”皇帝笑着最后叮嘱一句。之前每每问到驸马人选，景华一直消极抵抗，今天说饶宗颐还在查，明天说自己还要再想想，总之没个定数。她是目前姐妹中年纪最长的，她不定下来，其他妹妹都无法启动选驸马的程序。好不容易她松口，萧三郎就回来了，皇帝心想，这大约就是缘分吧。
第二日，西宁公府门口就有人带着景祥侯府的帖子上门，说是与萧家三公子约好了的。
景祥侯府饶宗颐与惠国公主交好并不是秘密，萧三郎转瞬就想到了，以为惠国公主借饶家的名义行事，理了理新衣衫，出门迎接。
没想到来的人里面居然真的有饶宗颐，饶宗颐一身男装，英姿飒爽，指了指和自己并鞍的另一人道：“这是我的好友，家中行二，大伙儿都叫她二郎。”
萧三郎拱手，“二郎安好，饶贤弟安好。”
“萧三哥快去牵了马来，我们今日要去城外跑马呢。早就听闻你马术出众，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景华笑着道。
萧三郎没想到公主这样热情，颔首谢过，回去牵了自己的宝马出来，三人慢慢踱步走过热闹街区。看萧三郎一边走一边皱眉回头，景华笑道：“自己人，不必担心。”
萧三郎一想着才正常，公主和饶姑娘出门，不可能只有明面上这几个随从。
慢步走过城区，出了城门，几人才催马快跑，跑动之间，萧三郎不经意回头，发现后面跟着一队骑士，只看骑术放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景华和饶宗颐不停挥鞭子催马，越跑越快，根本没有招呼萧三郎的意思，欢快的笑声洒了一路。萧三郎后发先至，催马赶上两人之后，也不出风头，只控制着速度跟在两人身后，预防万一。
几人的目的地是皇家猎场，早有甲士先到一步安排好一切。景华也不耐烦接受猎场官员的奉承，只对等在道旁迎候的几位官员颔首示意，说两句闲话，就自顾自跑马打猎去了。
景华看萧三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笑道：“萧三哥不必管我们，畅快行猎才好。”
“多谢二郎美意，我昨日才回，歇息歇息也好。”萧三郎笑着摇头。
“就是给你松松筋骨的啊！若不是照顾你，今日就安排文会诗会啦！叫你一声萧三哥，真没和你客气。论理，你也是我表哥不是？”景华朗声道，“我也是常来跑马行猎的，不顾管我。咱们比比谁猎得多，午膳就吃烤肉。”
“恭敬不如从命。”萧三郎看着惠国公主爽朗大方，推翻了自己对二公主的固有印象。什么样的固有印象呢？在印象中，贵女总是矜持含蓄的，讲究笑不露齿，“不言而喻”，一句话三个弯儿要你猜她的意思。惠国公主在姑母、母亲的叙述中是一个野心勃勃手腕高明的阴谋家，她不经意间推动了许多事情，导致萧家如今的困局。至今姑母还在凤仪宫养病，四表弟也还在守皇陵。
百闻不如一见，不管听过再多传言，亲自见了才知道，惠国公主本人确实是很有风度的人，相处令人如沐春风。若是稀疏平常，谁有费神传众多流言呢？
萧三郎也曾陪着陛下在皇家猎场行猎，加上有个做禁卫军统领的族叔，对猎场的地形很熟悉。带着几个亲卫下场打了不少野味和好皮子，午餐吃得也很尽兴，小酌几杯，配着烤肉，的确是惬意的日子。
萧三郎把惠国公主送到宫门口，又送饶宗颐回景祥侯府，送完了回到自家的时候，都快用晚膳了。
“如何？二公主可好相处？可有为难你？”刚进门，坐立难安了一天的老夫人赶忙问道。
“说的是什么话，公主身份贵重，就是为难一两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不能包容吗？”老国公坐在上首没好气道。
如今西宁公府是老国公和老夫人坐镇，第二代都散到边境镇守、外地做官，第三代男丁常在府中的只有萧六，以及刚回来的萧三郎。
“母亲关心则乱，三郎在边境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母亲放心就是。”大夫人扶婆婆坐下，给女儿一个眼色，让女儿赶紧劝慰两句。大夫人是这次随儿子进京的，若是没有意外，会主持儿子的婚礼之后再回边关。
怕老夫人在京中无聊，大房的嫡女留在京中，教养在老夫人名下。萧姑娘和老夫人祖孙情深，款步上前，轻言细语几句就把老夫人安抚住了。
“公主很好，怕我这等武将不习惯京中文会诗会，今日安排的是皇家猎场行猎。公主为人疏阔，言语客气，并无不周到的地方。”萧三郎简单说了两句，又道：“今日猎了好些野味皮子，有只火狐做成围脖祖母用着正好。”
老夫人开心极了，笑道：“我就说我家三郎人中龙凤，俊杰当世，怎会有姑娘不喜欢。”
“行了，行了，用膳吧。”老国公打断妻子，一家人移步饭厅。
吃过饭，老国公把萧三郎叫到书房说事情。萧姑娘和大夫人奉老夫人安歇后，又携手回了大房的院子。
“母亲可放心了？我就说二公主不是那样的人，当初我在宫中做伴读时就很照顾我。那时候三公主有些调皮，二公主从来不计较，还几次帮我解围。后来出了大公主的事情，事后也多有安慰。”萧姑娘柔声道，说句实在的，若是真娶二公主做嫂子，萧姑娘觉得挺好。
“这才是惠国最可怕的地方。你与三公主血脉相连，却偏向她这个与萧家为敌的公主，难道不是她的手腕本事吗？”大夫人低低叹息。
萧姑娘抿嘴不说话，母亲总说二公主与萧家为敌，可设计大公主落水的人是三公主，既不是二公主挑拨的，有不是二公主告发的，这怎能怪到二公主头上。萧姑娘在宫里时时小心、处处留意，生怕坠了西宁公府的威名，奈何陪伴的是一位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想想饶宗颐和李娴儿，只需用心功课，二公主自能带着她们在陛下跟前露脸，如今京中名声最盛的闺秀是她们啊。
大夫人摸摸女儿的头，都是天之娇女，三公主的确不懂事了些，难怪自己女儿有怨言。可该说的还是要说，大夫人告诫道：“许多事情咱们不能只看小恩小惠，站在不一样的地方天然就有不一样的选择。你是个聪明孩子，慢慢会想明白的。”
“是，母亲。”萧姑娘温柔福礼，她虽然暂时想不明白，但也不想和母亲争论。母亲常年在边关陪伴父亲和兄弟们，在京的时候少，何必与她争执，惹她生气呢？只是不知母亲会留多久，这个月该到给四表哥送东西的时候了，想到四表哥，萧姑娘又有些觉得母亲说的对。四表哥那般可怜，不正是因为有人行刺二公主和九皇子吗？转念又一想，似乎也怪不到二公主和九皇子，四表哥说自己是无辜的，是为人所累。这话他只和自己说过，萧姑娘也猜到是受谁所累。自己怎么也是非不分起来，难道长大就是长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吗？
萧姑娘心事从从，左右摇摆，都没注意到大夫人爱怜关切的目光。

第39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39 
宫里，皇帝稳坐钓鱼台等着女儿和他说萧三郎的事情，听闻他们跑马行猎十分开怀，皇帝心里满意的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自己捧在掌心的明珠，就这样便宜别的臭小子了。
可一等二等还是没等来女儿，皇帝就有些疑惑了。不管喜欢不喜欢，总要有个说法啊。
皇帝忍不住把女儿叫过来问，景华一脸惊讶道：“折子上不是还有其他人吗？我都还没见过其他人，无从比较啊。”
“不是……”皇帝仔细打量女儿，发现她惊讶不似作伪，好笑道，“你这孩子，还没开窍呢！朕是问你可满意萧三郎。”
“满意啊。可女儿也说了，没见过其他人，无从比较，说不定下一个更满意呢！”
皇帝后知后觉自己措词不当，“朕的意思是，你是否倾慕萧三郎。”
“这……”景华眉头紧皱，一脸为难道：“父皇，你也太难为我了。倾慕总是对着比自己强的人，萧三郎还没好到需要我仰望吧？”
皇帝噎住，照这个理论，天底下还有公主能倾慕的人吗？不论嫁给谁，都是下嫁。皇帝摇头，还是没开窍。男女情思，不以地位、才干、贤愚而区分。
“今日，父皇宣我去考校功课，还嘱咐我旁敲侧击问一问姐姐，心中有无驸马人选。”庆云宫中，景华和九皇子对坐下棋，九皇子把皇帝的嘱咐直接了当说了。
“父皇连你这个小孩子都不放过了？”景华笑着继续走棋，在萧三郎之后，景华又陆续见过几个折子上的人选，虽低调行事，也没有刻意隐瞒，惹得西宁公府老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是，相看双方各自挑选是人之常情，但你总要做出个面子来。或许以往都是西宁公府站在高位挑拣别人，如今自己的儿孙被人挑选货物一样货比三家，萧老夫人直接请了太医。倒是老国公稳得住，虽也不虞，但还会安慰孙儿两句，静等事态发展。
在皇帝这边看来，就是女儿见过许多人，依旧没有定下来，难免着急。
“阿姐可不能吊我胃口，看你这般胸有成竹，必是心中早已定计。”九皇子凑近追问。
“我有什么定计，咱们的人接触三妹一直受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才不信阿姐把希望都寄托在三姐身上。”九皇子撇撇嘴，心不在焉道：“是我错过了什么吗？阿姐还有什么布置我没发觉？”
就在这个时候，柳嬷嬷悄无声息进来，沉默福礼，恭声道：“启禀公主，接触三公主的钉子已经引起皇后怀疑了。”
“嗯，让她收手，晾几天然后继续，把凤仪宫的视线牢牢锁在三妹身上。”景华头也不抬的吩咐。
“阿姐，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父皇一直没有放弃与西宁公府联姻，萧三郎目前也是最好的人选，再不想办法，难道还坐等婚事落定不成。”
“慌什么，他好的的，我选我的。婚事嘛，父皇不是让我挑个可心的吗？可心是什么？标准在哪里？情爱一事，最不讲道理。人人都瞧王孙公子好，我偏爱诗人才子又怎么了，说不定瞧上个一无是处的乞丐呢？”景华心想，我那些话本子不是白看的。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富家小姐一定要爱上一无是处的书生，眼瞎一般看不见书生的无礼无耻。
“阿姐用不喜欢倒是可以推脱萧三，可终究要选一个的。”九皇子皱眉，“我盼着阿姐找一个如意郎君，可如今这情况，选了不知根底的人于我们只能是拖累。若是婚后才得知阿姐的打算，恐成怨偶。阿姐离宫，我也举步维艰了。”
“我暂无意嫁人，而今这些，我也没有瞧得上，不止是为你。”景华淡淡安慰一句，又道：“真拖不过去了，就学四皇兄去守陵吧，找个高僧、真人批命不能早嫁，父皇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信了。难不成真压着我去拜堂吗？这么多年，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九皇子十分愧疚，都是为了他，才让姐姐的婚事如此为难。正在自责，九皇子低头一看棋盘突然惊叫起来：“阿姐，你什么时候吃了我这么大一片。”
“在你魂游天外的时候。”景华笑了。
大龙眼看就要死了，还下什么下，九皇子把棋子扔到罐子里，撒娇道：“看在我逗阿姐展颜的份儿上，阿姐告诉我是怎么打算的吧？不然我今晚上要睡不着啦！”
景华慢条斯理分开黑子白子，“不是你说的吗？萧家不仅有精明睿智的老国公，还有天真烂漫的萧六表哥。那本人选折子给了我灵感，排在前面的差不多都做过伴读，于我选婿是这样，于兄长们选妃也是这样。萧表姐给三妹做伴读的时候进退有度、仪容甚美，被三妹连累了才不得已归家。若是两人早有情愫，萧家也是合适的结亲人选，父皇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三皇兄一心借妻族势力壮大自己，不会如此不智。”九皇子皱眉。
“是啊，可还有四皇兄啊。四皇兄这样为母亲、兄长顶罪的冲动之人，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萧六表弟是为自家姐姐和表兄传递情义，最讲义气；四弟落魄中有亲人关怀，难道不开心吗？就是日后闹出来，他是为母亲兄长顶罪的，想必母后和三皇兄也不好意思怪罪他。至于萧表姐的亲情关怀，到时候是不是亲情，该由父皇来判定。”
“都说堤溃蚁穴、气泄针芒，古人诚不欺我。萧老国公治家之严犹如治军，谁能先到萧六如此天真呢？”九皇子忍不住叹气。
“这个道理我很早就和你说过，当初看到三妹我就发誓不能把你养成她那样的性子，看到萧六我也从来都是引以为鉴，老国公夫人溺子如杀子。”让祖母宠爱这么多年的萧六，性子又哪里是老国公的黑脸能吓住的。
“我有今日，全赖阿姐之功。我生而丧母，若非阿姐倾心扶助，恐怕早已泯灭在这深宫。”九皇子起身一礼，他是真的感激姐姐的照料，他小时候的事情，女官一一记录下来，都和他说过。自有记忆以来，最亲密的也是姐姐。几次病危，若非阿姐照顾，他不过是有一个不幸夭折的幼儿而已。
“你我姐弟，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可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我也要把话说清楚。我们姐弟携手与凤仪宫争斗，你以为关键在什么？”
九皇子不必思考，脱口而出：“在父皇。”
“是，在父皇。这样的争斗真的只是与凤仪宫一系吗？皇长兄的庶子已经出生，长子长孙，你得明白，你若是想要脱颖而出，是与所有兄弟的斗争。宋母妃、赵母妃难道不想自己的儿子更上一层楼？舒母妃、惠母妃年轻力壮，难道甘心一个妃位老死宫闱？如秦妃，没有皇子的妃嫔想生皇子，这才是人之常情。所以……”景华顿了顿，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更显冰凉：“这不止是与凤仪宫的相争，不止是与兄弟们的相争，是与父皇相争。”
“我们揣摩父皇的心意，从他手中获得权力、获得宠爱，借此活得更好。你要看清楚这一点，不要抱有太多无谓的感情。从你差点高烧病死我就明白，父皇的宠爱并不是一成不变永远可靠的。你也要早日明白这一点才好。”
“日后，若有一天，你到了父皇的位置上，记着当初你是怎么做的，不要为别人的套路所迷惑。”
“是。”九皇子闷声答到。他终究还小，心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在深宫中打磨得坚韧不催，忍不住问道：“难道人与人之间就没有纯粹的感情吗？”
“当然有的。比如我和你，至少现在，我盼着你好，越来越好。除开利益，我们之间还有血脉。”
九皇子沉默，他日日演着父慈子孝的戏，自己也入戏了。嘴里说着我不会真的濡慕父皇，可心已经不知不觉敞开了。
“可阿姐最关心父皇的身体，常常叮嘱御膳房做养身的膳食，每次去佛寺道观，总会给父皇求平安符、供长明灯。”九皇子忍不住道，他想说，这样的你，心里也濡慕着父亲吧。
“主幼国疑，因为你年幼，所以我希望父皇长命百岁，久到你能入朝观政，久到年长的皇兄已经成为父皇忌惮的存在，成为父皇隐形的敌人。只有这样，你的机会才是最大的。翻开史书，年长帝王和他的皇子是什么情形，想想秦皇、想想汉武。”所以，那些温情脉脉背后都是利益考量。
九皇子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他以为，他以为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即便夹杂着算计，总有一点儿是真的吧。
景华偏开视线，不忍心再看。总要经历这一步的，权利场上，左右摇摆，不能下定决心，就是覆灭的开始。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你是你，我是我，你该有不一样的想法。你可以试一试，若是能找到真心托付之人，我亦替你欢喜。羡慕，并衷心为你高兴。”景华补充一句。
最终，景华还是心软了，她的弟弟还这么小，对人性抱有希望不好吗？民间常有父慈子孝，臣子中常有兄友弟恭，也许他有这样的幸运呢？
可在这宫里，又有谁值得试一试呢？

第40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0 
听谭女官、蒋女官汇报完事务，景华紧握狼毫，继续运笔，如今她襄理宫务，又有妇幼互助会，还间杂着禁卫军等内军的后勤事务，十分忙碌。
谭女官和蒋女官相互用眼神示意：你说~不，还是你说合适~不行，还是你说吧。
两人都不是扭捏的人，景华也并非苛责的主子，什么是值得她们把眼皮子官司打到景华跟前呢？
景华敏锐发觉她们的欲言又止，笑问：“两位女官可是有事要禀，但说无妨。”
谭女官和蒋女官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谭女官站出来，谨慎道：“九皇子今日有骑射课，汗湿衣襟十分辛苦，小厨房备了雪梨银耳汤，公主可要去演武场瞧瞧？”
景华失笑，她知道这两位女官是为什么了。“没这个必要，以往我也少到演武场上送粥水，自有宫人去做。”在九皇子刚去读书习武的时候她去，是为了当面了解同窗伴读，毕竟她与几位年幼弟弟的交往不深，如今事情早上了正轨，无需多此一举。
“我知两位女官的心意。我与小九并无嫌隙，二位放心。有什么事情也直接禀上来，不要顾及我们可能心情不好，可能意气用事。心里是情绪是有两分，可脑子还在，不至于误了正事。”景华放下毛笔，坐直身子严肃道：“你们看这花几上的兰花，曾也是长在深山幽谷之间，入了宫中自然有了富贵气象。同一种花儿，养在不同地方，养出不一样的脾性。再看窗外牡丹，牡丹与兰花都受人喜爱，都植在庭中，可也从来不是同一种习性。”
“同理，小九是小九，我是我，我们亲姐弟，感情亲密，可也不是容不得不同。牡丹爱雍容，兰花爱清幽，谁又能说雍容错了，还是清幽错了。”景华笑道：“你们啊，太紧张了。既然把事情捅到我跟前，想必私底下琢磨许久了。也把我今日的话和诸人分说一二，我与小九很好，大家不要担心。”
谭女官看公主语气和缓、逻辑严密，想来自己心里是拿定主意的，没有左右摇摆也没有生气忧虑。这就好。
蒋女官忍不住想起当天，公主和殿下交谈之后沉闷的气氛。他们商谈的时候无人在场，等宫人们进屋收拾东西都时候，九皇子突然沉重道：“阿姐，我不这样想。”公主却愣了愣，才冷淡道：“那就试试吧。”
在宫里的人，谁不是人精子，最擅长揣摩人的情绪。两人只这两句话露出的冰山一角，足够让人心惊。更何况后续几日里，两人交流变少，相处时气氛冷淡，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吵架了。可他们年轻人吵架都这样克制吗？连在心腹跟前都不露分毫？
大家是在担心，才推了两位女官出来试探。
谭女官和蒋女官退出大殿，谭女官问道：“蒋姐姐可放心了？”
“谭妹妹若是放心就不会这么问我了。咱们给明王殿下请安去吧。”
等试探过九皇子态度，两位女官才真正放松下来，九皇子与二公主一样，都十分克制和平和。这不是生气，也不是赌气，真的只是方法手段不同的小分歧而已。
景华这边一直拖着与萧家的婚事，几个折子上的候选人，也没有下文。眼看着事情就要拖不下去了，皇陵那边终于出事了。
“居然有人敢在皇陵行窃？”皇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是行窃还是盗掘？皇陵卫干什么吃的？老四呢？他可有受伤？说！”
一个“说”字含怒而出，怒气仿佛实质一般扑面而来，吓得本来就跪在地上请罪的官员直接匍匐于地，战战兢兢道：“臣有罪！臣万死！”在皇陵动手脚，向来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于普通人而言，骂人“掘你祖坟”也是生死大仇。
皇帝怒不可遏，他心里想起史书上那些靠挖掘帝王陵墓筹集军姿的一方诸侯，想起流传于民间的盗掘皇陵的故事，仿佛自家父祖的尸骸就暴露在旷野之上，任人指点。这是何等耻辱！我朝开国才三代，就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冒犯皇家威严？难道在他的治理下，皇室已不得人心到如此地步？
皇帝大步从御案后走出来，一脚把那请罪的大臣踢倒在一旁，“说事！皇陵如何！”
“启禀陛下，是有人盗挖皇陵外的松柏。愚民无知，盗挖松柏种在自己祖坟已期庇佑，皇陵守卫森严，愚民不能入，他们只能盗挖皇陵卫驻所的松柏。后来，后来有奸商以为这是发财的机会，组织青皮混子入皇陵盗掘，越靠近皇陵价格越高。陛下息怒，臣已审过，这股青皮混子是第一次混进皇陵内，之前盗掘都都是卫士驻所松柏。”
皇帝微微松口气，不是大型有组织有预谋的活动，不是为盗墓去的，那些愚民期盼皇家庇佑而已。“那你说静国公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请罪的大臣又把头埋得更低了，“静国公奉命护卫皇陵，与这股匪徒正面交战，略微受了些轻伤。”
“嗯，老四还算用心，高德，赏。”皇帝心想，怪不得如此担忧惧怕，原来是伤了皇子。天潢贵胄受伤，下面人自然战战兢兢。
可面对皇帝陛下的宽容和煦，请罪的大臣并没有放松得站起来，而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咬紧牙关，在嘴里转了千百回的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可陛下不可欺啊！他不报皇陵卫也会报，知道的人不少，他而今在御前，好歹能为自己分辨一二，若是由别人报上来，那可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启禀陛下，静国公与匪徒交战之时，误伤了西宁公府萧姑娘。”
不过误伤……不是，萧家姑娘为何在皇陵？皇帝看着大臣抖成一团，心中咯噔一声，不好打预感越来越强，难道事涉阴私？侧头看向同样一脸惊讶的高德，吩咐道：“叫皇陵卫进来回话。”
天降横祸的皇陵卫也是倒霉，他不知道陛下知道多少，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回禀陛下。
原来皇陵松柏被盗掘并不是重点，因为那些青皮混子只敢盗掘卫士驻所偏僻之地的松柏，并谎称这是真正皇陵里的松柏骗无知老百姓。皇子受伤也不是重点，因为他只是轻伤，擦破点儿油皮罢了。青皮混子作贼心虚，凭胆子和蛮力做事，又岂能与常年习武的卫士相比。重点在碰上青皮混子的时候，四皇子和萧姑娘正单独相处，并打发了大部分侍卫，才会受伤。
自古阴私最伤人，牵扯进皇家阴私，性命就在顷刻之间，怪不得那久经官场的大臣也吓得瑟瑟发抖。
皇帝面色铁青坐在龙椅上，握着扶手咯吱作响，沉默许久才道；“都退下吧，管好你们的嘴。”
皇帝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拍案而起，甚至没有当场做决定。这是他面对重大问题时候的态度，不要轻易下结论，不要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皇帝太知道自己一道命令下是多少人的性命和命运。即便心里不停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可还是气得直喘气。
老四被发配到皇陵是思过的，可他在老祖宗坟前干的是什么阴私勾当！这也就是自己儿子，换了旁人早打死了！
皇帝还是不敢信、不愿信，又派了心腹內侍过去核实，万一是那些大臣大惊小怪看错了呢？
皇帝嚯得起身，在屋中转圈，驴子拉磨一般。虎毒不食子，我朝对皇子向来宽容。当然，前两代都忙着打天下，太祖立国之后，天下还有大片地方不归属我朝，就是当今也是上过战场的。那时候，性命相托，真的只有自家人才是最可信的。可惜也就是那个时候，真正的手足俱折在了战场上，而今的皇子们很难有当年既是兄弟又是同袍的感情。
皇帝在屋里拉了半响了磨，气得午膳都没用。
没过多久，高德轻声回禀道：“陛下，二公主求见，带着食盒来的。”
皇帝猛然抬头，道：“你通风报信的？”
高德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婢哪儿敢啊。陛下向来喜爱二公主敬上的药膳，二公主与御膳房的人熟悉。陛下未用午膳，惊得御膳房惶恐不安。二公主想来是担心陛下龙体，这才送食盒来的。”
皇帝轻叹一声，压抑住满腔愤怒叫人进来。
景华笑盈盈行礼，让拎着食盒的几个宫女上前，自己亲自碰触汤羹菜品摆好，把皇帝拉到餐桌前做好，又亲自给他布菜：“这道山药汤用的是怀山药，能直接入药的，做成汤羹色香味俱全，父皇尝尝？”
“这炸糍粑瞧着金灿灿的，多喜庆。父皇别看它是油炸的，可一点儿都不上火，外酥里糯，沾点糖浆，吃的人心里都甜呢。”
有女儿做小棉袄，一边轻声细语的宽慰着，即便不说正事，皇帝的心情也慢慢缓和下来。随着她的话吃了不少东西，吃得差不多了，心里的郁气也派遣得差不多了。
皇帝笑道：“哪里用得着你布菜，坐下一起用吧。”
“女儿用过了的，父皇安享女儿的孝心就是。”景华执意不坐，笑盈盈继续服侍皇帝用餐。
皇帝长叹一声，“还是你孝顺，老四只知道气朕。”皇帝气愤得把皇陵的事情说了，久不见女儿说话，回头一看，景华却是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顶着皇帝奇怪的目光，景华解释道；“父皇执意与西宁公府联姻，现在有了四哥和萧表姐，就不用我嫁过去了。”
※※※※※※※※※※※※※※※※※※※※
除夕，除夕，除旧迎新，大家都窝在家里玩儿手机了吧？要开心哦~
这章卡了我三天，真的，不能逻辑自洽是写不下去的。我和二公主一样担心把弟弟教得多疑，又担心弟弟天真受到伤害。站在二公主的角度行文，带入她，心里的纠结和她一样多。真累！

第4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1 
皇帝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景华。
沉默有时是最有力量的表达方式，皇帝一身气势，配着阴沉的脸色，吓坏了向来得宠的惠国公主。
景华双唇蠕动，瑟缩了几下，手情不自禁缩回袖子里，颤巍巍探出两个手指揪住袖口，指节泛白，看父皇还是不说话，才小声道：“我不喜欢萧三郎，父皇见其他驸马人选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之前为何不说？”
“我……我不敢。”景华见皇帝收了一身气势，身形陡然一松，说话也流利起来了，“父皇说西宁公府劳苦功高，应该联姻的。我想大姐姐没成，就该轮到我了，萧家这一辈好多都没成亲等着安排。我不喜欢萧三郎，可也不讨厌，父皇看中的人，总是好的，我听父皇的就是。”
皇帝对西宁公府如此宽容，并非皇帝没有脾气，而是那些鲜血、性命积攒起来的功勋，不得不令人动容。更令皇帝保持清醒的是，西宁公府很有分寸，老国公把萧家和两位皇子分得很开。皇帝喜欢这样知分寸、懂进退的臣子。
“既然四皇兄和萧表姐情投意合，父皇就成全他们吧。皇陵清苦，这两年萧表姐都没放弃看望四皇兄，所谓患难见真情，不，是青梅竹马，萧表姐也在宫里读书几年，啊，也不对。亲上加亲，对，亲上加亲，本来就是表亲，亲上加亲也很好啊。”
皇帝看素来机灵的女儿都语无伦次了，想来是真怕自己被嫁到萧家去，可谁说萧家必须与皇室联姻？
这是荣耀，不是酬劳。萧家若无福消受，婚事作罢。
“此事是他们无理在先，你不必再管，安心回去吧。”皇帝淡淡吩咐一句，等着景华告退。
可景华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走呢，壮着胆子上前道：“父皇，什么无理？萧表姐去看四皇兄，肯定不是单人独骑出门，那么多人看着，能有什么阴私？刚才是女儿想错了，万一萧表姐和四皇兄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呢？到底有血脉在。都说偏听则暗，兼信则明，父皇问都不问一句就给四皇兄和萧表姐定罪了，那我可要替他们鸣不平。”
景华揣度着皇帝的脸色，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即便有什么，难道不是好事吗？萧表姐这样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在宫里的时候，我们就相处的很好，若是她做我皇家人，谁不高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女儿是很高兴、很欢迎的。”
皇帝斜眼瞧她：“你不知道老四为何去皇陵？”
景华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不敢欺瞒父皇，有所猜测，毕竟就在小九和女儿遇刺后不久。可是父皇，女儿不信是四皇兄做的。四皇兄为人耿介，明朗得像小太阳一样。若是他哪天看我不顺眼了，借着演武场比武打我一顿，或者光明正大向父皇告状，那才是四皇兄。他不会派人行刺的，我们兄妹从未到这一步。”
“哦？那他为何认罪？”皇帝饶有兴致把玩着桌上茶杯，早就说过，皇帝是个明白人。他明白妻妾儿女的争斗，明白后宫前朝不是一片太平。他愿意一床大被掩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要陪着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想要把帷幕拉开的时候，不管演员准备好没有，都要上台表演。
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湿了，摊牌的时间在预想中没有这样快。现在该怎样回答？是啊，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四皇子做的，那是谁做的，会让他认罪。答案似乎已是板上钉钉，这样的答案在你心里盘旋多久，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在御前说起过？你有怨言吗？你在私底下算计吗？
脑海中一下子闪现出无数个问题，和无数种回答的后果。
景华叹气，眼中有泪，“大约是累了吧。皇陵有什么不好，除了清苦些，比宫里快活。不必每天端着规矩，与人攀比，入目所及都是自己喜爱的，若做一件事都是自己愿意做的，这样的日子谁不愿意呢？若不是舍不得父皇、舍不得小九，我恨不得和四皇兄换！”
一直噙在眼中的泪终于留不住了，滚滚而落：“父皇，想做一个称职的公主真的好难啊。让内外命妇交口称赞、让父皇为我骄傲，真的好难啊！”
所以在一心让父皇自豪的我的心中，能远离皇宫富贵荣耀，只有亲情这一点儿留恋而已啊！
“唉……傻丫头，谁让你这么累了。父皇喜爱你，并非因你多么能干优秀，只因你是父皇的掌珠啊！”皇帝叹息一声，他又何尝忍心看疼爱多年的女儿落泪。小姑娘家家的，事情过了这么久才想明白一半，想必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呢！
景华俯在皇帝膝头痛快哭了一场，惶恐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还有那不安定的心，总在揣测父皇的心意。景华心想，怪不得帝王都寡言呢，只有寡言，才能让臣下不停揣摩，却总也猜不透上位者的心理。
景华面对下属的时候，有意无意也会少说几句，大约每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模仿大人。
景华红着眼眶从宣正殿出来，萧老国公递了请见的牌子，可皇帝破天荒没见。
第二天，皇帝批发了三道圣旨，对待儿女上，皇帝总爱一次性安排几个人。
大皇子指婚湘仪长公主的孙女，三皇子指婚江西布政使的孙女，其曾祖父是礼部尚书，年事已高，再有两年该乞骸骨的。四皇子指婚西宁公的女儿。
至于皇陵？皇陵有什么事儿？那些青皮混子胆敢冒犯皇陵，即便是谎称松柏是皇陵里的，那也是大罪，直接按律处死。参与进此事的皇陵卫被打乱调入各地，若无机缘，此生不会回京。此事悄无声息被抹平，皇室的威严、西宁公府的颜面都得以保存。
看似皆大欢喜大场面，却每个人都不太满意。萧老公爷直接病了，不是用病威胁，是真的病了。他老人家殚精竭虑，为儿孙筹谋良久，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擅自行动，破坏大好局面。怪不得人人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把萧六打得起不来床又如何，总不能直接打死吧。
西宁公府不满意，难道凤仪宫就满意了吗？即便指婚，皇帝也没把四皇子从皇陵调离，现在连府邸都没赐下，难道要在皇陵成亲，这是个萧家的荣耀，还是往萧家脸上扇耳光。
三皇子的婚事不过表面光鲜，礼部尚书马上就乞骸骨，一个地方官的女儿，有何资格位列皇子妃？
让敌人吃了大亏，按理说，庆云宫应该十分满意，可是，并没有。
庆云宫爆发了长久以来第一次争吵。
“阿姐，那是祖宗陵墓啊，列祖列宗地下有灵，该如何看待？”九皇子痛心疾首，他在弘文馆接受最正统的儒家教育，从皇帝身上学习君臣父子，把祖宗看得非常重。
“你这般痛心疾首想说明什么？”景华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宣正殿伪装的柔弱无措，满脸镇定，一身肃杀：“青皮混子不是我安排的，萧家表姐不是我送去了，四皇兄为母亲兄长顶罪，杀的不止我一个。如今你这么义正言辞指责我，是为他们抱不平？”
“阿姐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与我何干，我问的是祖宗安宁。既然阿姐早就知道，为何不早禀告父皇，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早早解决，反而放任他们危害皇陵。阿姐以往总告诫我，有些事不能沾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阿姐都忘了吗？”
“不用青皮混子设局？怎么揭开此事？我想，你大概忘了，三位兄长已经赐婚，我的婚事还悬而未决。”
九皇子一噎，他的确忽略了这事，不是他不重视，而是姐姐在他眼里一向是无所不能的，面对婚事姐姐如此淡定，九皇子以为她早已成竹在胸。再说，以父皇的重视，只要避开萧三郎，京中任何一个儿郎，只要入了父皇法眼，都是上佳人选，他们从中挑选就是。
可是，九皇子还是很生气用祖宗安宁设局这件事，这是他的底线。
两人面红耳赤、面对面争吵，吓得殿中人不敢抬头，即便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心腹。
景华看着满殿黑压压的头顶，莫名有些泄气。景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在宣正殿斗智斗勇回来，还要和九皇子为理念而争执，她真的很累了。公平的说，景华也不认为九皇子就错了。景华从不要求弟弟学自己行事，亦步亦趋。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小九，你记住。谁都有资格指责我，只有你没有。世上的事情，看着容易做着难。当初，我叫你试一试，你说相信阿姐。如今，你再试一试，身处局中，经历过了，再来评判。”景华沉重又冷漠的声音传来，话音刚落，她就起身回了内殿。
这件事，不是女官、嬷嬷劝慰就能翻篇的，庆云宫对内一直保持着低气压。
景华心情很不愉快，但事情总会推着你继续往前走。既然三位年长皇子的婚事已经定了，那惠国公主正值好年华，她的婚事更不能马虎。
景华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宫外传来承恩公老国公病逝的消息。
第三天，九皇子下学听到消息匆忙而来，气喘吁吁问道：“阿姐，你要为外祖闭门守孝？”
※※※※※※※※※※※※※※※※※※※※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鼠年行大运！
大家安心在家团圆，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一定要重视，保护好自己。

第4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2 
庆云宫内，青玉、琉璃正指挥人收拾东西，惠国公主已经向陛下请旨为外祖父守孝，她们要搬到别宫去住。
九皇子匆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殿中一片忙碌景象。
“阿姐……”九皇子呆呆看着，他以为除非阿姐出嫁，否则他们不会分开。“你们都退下，我和阿姐说几句话。”
九皇子挥退众人，坐到景华身边，低声问道：“阿姐这是生我的气了？阿姐生气打骂我出气就是，何必搬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庆云宫是你住惯了的。若是，若是阿姐不想看见我，我搬出去就是……”
景华放下茶盏，好笑道：“别装了，做什么小女儿情态，你搬出去？搬到哪儿去？我倒想你直接搬到东宫去，可不是时机未至吗？”
“阿姐笑了，这是不生我气了？”九皇子打蛇随上棍，拉着景华的手撒娇。
“当然……还是生气的。”景华平静道：“可是如果今天我用姐弟之情掩盖住分歧，用搬走胁迫你赞同我的观点，总有一天，这些分歧还是会露出来。在最关键的时候，成为这条大道上最大的阻碍。”
“不是，阿姐误会了，我岂会和阿姐有分歧。”
“瞧瞧，这话听着你自己都发虚吧，只有你我二人，还说这些假话糊弄谁？我从未觉得分歧有什么不好，你是你，我是我，这不是气话。我们既然是两个人，有分歧就很正常。至亲如父母子女之间、夫妻之间，都有分歧，你我又为何例外呢？我只是想让你更直接面对风雨、更深刻认识如今的处境，只有如此，你才能能谨慎对待脚下的路。如果到时候，你依然坚持，我虽不赞同，但也不会阻拦。”景华话是这样说，但在她心里认定，只要让他独自面对风雨，自然而言就和自己走到一条路上来了。
九皇子认真看姐姐的神情，发现她并没有说反话、说气话、故意讽刺的意思，微微放心，严肃道：“之前是我言语不当，我给阿姐道歉。”
“没关系，气话不是话，你我都不要放在心上。”
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九皇子才有心思问：“父皇怎会答应你为外祖父守孝？”不是九皇子没有孝心，而是规矩在哪里。卑不动尊，身为皇家人，从来不需要在明面上位臣子戴孝，即便是至亲。放在民间，出嫁的女儿丧礼规格比不上同姓的侄儿，外孙子、外孙女再有血脉之亲，也加了个外字。民间也少有外孙女为外祖父闭门守孝的道理，陛下向来重规矩，怎么会突然破例？
“不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无碍国政，父皇还是很宽容的。”景华避重就轻，因为这是她主动向退一步啊。在父皇那里的理由是避开婚事的纷纷扰扰，在九皇子这里是给两人空间，都想想清楚以后的路。
“阿姐出宫住在哪里？”
“海棠别宫。”
“那么远？都出城了，我去看阿姐都不方便，不如在城里找个宅子吧？我记得母后的嫁妆里有城中私宅的。”
“好啦，虽说是守孝，可也是散心，天天关在宫里已经很无趣了，让我去城郊见见青山绿水吧。不要这般依依不舍的，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若是想见我，和父皇说一声就能去。若是有什么事情，快马报来，我也可以帮你参详。”
景华三言两语安抚住弟弟，出宫守孝之事已成定局。
等坐上了出宫的马车，青玉才小声问道：“公主何以避居？”是的，避居，避开某些人、某些事。这个问题在青玉脑子里盘旋很久了，在宫里人多眼杂她不好问，如今她实在憋不住了。
“你是想问我为何对小九如此客气吧？无事，并不是与他生疏了。只是想起一些教训，人啊，总是把最和善宽容的一面留给外人，对自己人就格外苛刻，总觉得自己人就该无限包容自己。其实，这样很不好。对谁都一样，都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青玉垂头，还嘴硬，这不就是生疏吗，作为胞弟的九皇子怎么能和外人一样？
再深入些的话，景华就没再说了。谁是外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外人吧。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上，幸运些的父母慈爱、兄弟姊妹友善、朋友义气，自己享受过母后无私爱护，有弟弟依偎，也有朋友扶助，已经很幸运了。
从请旨到成行一共用了三天，别宫山脚下已经有人迎候着了。
这座山连带别宫一起赐给当初的皇后，整座山上便植海棠，所以叫做海棠别宫。海棠花期多在春夏，此时花期已过，纯观赏品种的海棠只有绿叶婆娑，可挂果的海棠树上有玲珑可爱的海棠果在枝头颤动。
“瞧着和山楂有些像。”景华指着路旁的海棠树道。海棠果黄色打底，有粉红夹杂，都是亮丽粉嫩的颜色，瞧着十分可爱。
别宫总管弯腰奉承：“公主殿下慧眼，这海棠和山楂确实像呢。再往上走些，有三叶海棠，当地土人叫做山楂子、山茶果，果子玲珑可爱不说，还可入药呢！”
“那就再往上走走。”景华笑道。别宫依山势而建，主体在半山腰，但山中零星点缀着许多小型别院，一路走来道旁路边也有望山亭、歇脚凉棚，十分方便。
可是走到别宫，看见门口挂着的牌子后，景华却没心情赏景了。
高高的宫门上挂着“茂修”两个大字，“茂修内治”：才德出众，治理内帷，为天下表率，这是对妻子、对皇后的礼赞。看落款是皇帝御笔，这别宫该叫茂修宫才是，只是宫中便植海棠，先皇后仙逝依已久，无人再赞颂她的德行，这宫也顺理成章成了海棠别宫。
“这宫殿是什么时候赐给母后的？我都记不清了。”景华也只在女官嬷嬷口中听说过，在备案表册上见过，忘了关心这些细节。
“回禀公主，成德三年时候赐下的，当时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至游赏呢！”
成德三年啊，那时候三皇兄和四皇兄相继出生，母后死了独子久未有孕，自己也还未来到世间。该是当初贵妃如今皇后圣宠的时候，只看她接连产子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赐下一座茂修宫呢？当今并非喜爱大兴土木的君王，一座山、一组殿，足见优容。
若说母后和当今皇后受宠，那为什么是隐形人一样的顺妃娘娘诞下皇长子？她相信父皇并非可欺之人，若是顺妃有不轨，不至于占据高位至今。
所以，那究竟是为什么？
是皇帝天生于别人想得不同，还是男人天生与女人想得不同？自己久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父皇这里只是随意而为，没什么道理可讲。
“是吗？那我也要好好看看。”景华举步进了别宫，别宫仿江南园林样式，并非宫中那样大开大合的局面，也少有对称布局，反而精巧玲珑，一步一景。
虽然已经过了大多数海棠的花期，但院中植了一种名唤“铁树海棠”的花儿，这样冷的日子，正开着红艳艳的花朵，热烈而灿烂。它还不长叶子，只有褐色的树皮衬托得红花越红，遒枝红花，亮丽夺目。
“等到春日花期过了，铁树海棠才开始长叶儿。这野东西也聪明，开花就不长叶，长叶就不开花。”
“是啊，只能顾上一样不是。”景华接着往里面走，除了栽种在室外的高大海棠树和贴着墙根花圃种的小灌木，殿中也有许多海棠盆栽。这些盆栽就金贵了，在温室和人力的精心饲养下，完全无视天时，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品种开放。
门窗上的雕花全是海棠样式，殿内陈设也活泼很多，颜色、样式不再一味追求庄重沉稳，窗幔、门帘样式新颖，门前还挂了风铃和珠帘，微风拂过，叮铃作响，犹如妙龄少女娇俏的笑声，与山中风声雨声遥相呼应，别有意趣。
少见这样的布置，景华十分开心，笑道：“第一天好好休整，明日再去看山上的海棠吧。”
常言说守孝清苦，可常言是对常人而言。身为一国公主，且颇受宠爱，再清苦又能苦到哪里去呢？肥鸡肥鸭难道比竹荪猴头珍贵吗？细织的麻布难道一定比丝绸劣等吗？景华穿的不着绣纹的素衣，那便直接织就暗纹，工费人力反而花费更巨。
这样的日子，其实是不难过的，反而很畅快。
山水能洗涤人的心灵，在深宫樊笼里待久了，徜徉于山水之间，入目是自然之景，外祖父逝世的怅然很快就淡去了。
常居无事，景华就把琵琶技艺捡起来了。
“公主的技艺越发纯熟了。”谭女官笑赞。
“嗯，我也觉得手感回来了。都说三天不练手生，指头上的茧都薄了，还是要多练才行。”曾经自己也渴望做一个诗书雅乐的清贵人，后来一头搅进了斗争中，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宫中都是人精子，乐声传情，总有聪明人能从音乐中窥探你的内心。为了安全，也没有精力，曾经热爱的都淹没在时光中。
“公主过谦了，您的技艺已十分高明，超过众人许多。”
“先生爱屋及乌，看我什么都是好的。我自己知道到了瓶颈，这些日子日日练着，总没有进步。”景华随意拨弄着琴弦，笑道：“该看看旁人的技法，听听旁人的心声才是。”
“之前公主总叫教坊的善才来听曲，不就是为了学技法吗？那公主可知我为何拦着您不让您向教坊司的人取经？”谭女官自问自答：“教坊的人技艺纯熟，可她们学习琵琶自有其功利目的，谄媚愉人，于意境上就落了下层。学音，不管学什么，最上品的还是心境、意境。”
“先生多虑了。哪儿有那么多高低贵贱之分，就算用琵琶谋生的街边小唱，也自有其独到之处，不然怎么能引人打赏？钱这东西最俗，可世间大多数东西用这俗物便可衡量。”
“公主说的是，初学者才需要规行矩步，公主如今已到多看多听的境界了，刚开始学的时候，最怕被人带歪了。也是我想多了，公主心志坚定，不会轻易被人影响。”
景华笑道：“好啊，先生逗我玩儿呢！”铺垫这么多，不就是想找几个技艺纯熟的人切磋讨教吗？结果人家谭女官早就同意了，自己却记着以前的话，浪费这么多口水。
谭女官笑而不语，在海棠别宫这些日子，才是她想象中公主该过的日子，清朗、清闲、清贵……当初在湘仪长公主身边自己是伴读，还要日日苦读博前程，如今步子放慢了，心境放缓了，日子也慢了下来。
※※※※※※※※※※※※※※※※※※※※
按时更新，保质保量，收藏老是不涨？出啥问题啦？
亲亲，收藏哦～

第4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3 
九皇子在宫中隔两三日便要写信过来，景华往往简短回复几句就是，对信上请教商讨的事情总说：“不要怕，去试试，阿姐支持你。”“幼虎下山，独自捕猎，正当时。”总之，好话可以说，事情坚决不做，主意坚决不出。
九皇子开始很高兴，后来便开始疑惑惶恐，以为姐姐还在生自己的气。他不方便出宫，只能“遣使”，蒋女官是最合适的人选。
到了海棠别宫，蒋女官被领进去，自有最亲近的谭女官过来招待。
“公主可有是忙碌？我等等就是，劳烦姐姐了。”蒋女官在偏殿等了一会儿，才见着谭女官。
“怠慢了，公主在练琵琶，我先来和妹妹说几句话打发时间。”
蒋女官没想到谭女官直接挑破公主并无正经事，这样晾着她这个九皇子的使者，是真生气了吗？
都是宫里出来的，又一起共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的思路谭女官又怎么会不知道。谭女官微微一笑；“公主这边还要些时日，我带妹妹去外面转转。”
谭女官引她去换了衣裳鞋袜，才带着蒋女官沿着山路往上走。冬日萧瑟，半山腰的树木已经只剩褐色的枝干直愣愣立着，草木一片衰败。往上走，才有长青的松柏，到了山顶观景亭，四周栽种着铁树海棠，红花正烈。
望着山下缩小的房子，谭女官笑道：“妹妹觉得如何？”
“不是赏景的时候，心情却也开阔不少。”
“是啊，在外面住几日，心都放开了。妹妹回去，也多劝劝殿下，公主出宫守孝，是为尽孝、为避祸，更是为了放权。日后的路，总要自己走了心里才有数。也请殿下放心，公主心里仍旧很心疼殿下，盼早日回去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不管心里信不信，面上蒋女官微笑应下。殿下不放心把她派来，不正是因为言语容易矫饰。亲眼见了谭女官的态度，她才心中有数。
两人又慢悠悠下山来，蒋女官换洗之后，把借用的衣裳鞋袜还回去。
“都是新做的，没上过身，我给妹妹留着，日后多来，我欢喜不尽呢！”谭女官笑着携了她的手，一起去拜见公主。
景华在殿中与一位身材略显丰腴的中年女子对坐弹琵琶，那女子衣饰华丽，料子极好，只是衣裳花纹、头饰样式都很老旧，并不配她一脸的时兴妆容。
只一眼，蒋女官就大约猜出了对坐女子的身份。
景华笑着和她说话：“推拉吟揉的技法，极富韵味，我学到了，真是多谢。”
“不敢当公主一声谢。”秋善才低头避开，谦卑道：“妾身流落之时，筝是最时兴的，人人都抢着学。可妾身还有些空念头，弹筝只为娱人，琵琶却是有品格的。”
拍拍琵琶的品，秋善才笑道：“含蓄有品格，总算不负妾这一生踽踽独行，未落泥沼。”
景华点头，“你很好。”
秋善才是教坊出身，以她的年纪推算，幼年正值兵荒马乱，小女孩儿想活着太难了。被人收养教授技艺，是为了更好的换取钱财。秋善才的一生，也算是挣扎求生，摆脱靠压榨自己的假母，直到后来入了教坊，凭借技艺求生，再未曾出卖自己的身体。今日能与惠国公主对坐弹琴，日后就是她无形的保护伞。
只短短三个字，秋善才却再也忍不住，低头垂泪，半响才道：“妾身斗胆，荐一位姐妹，她技艺好我太多，也曾名动京师，公主若想见见世上弹琵琶的人，她是最出众的那个，至少妾身所见如此。”
“那就叫来见见吧。”
“公主，不可。”谭女官立刻叫住，不必秋善才详细说什么，只听名动京师四个字就知道这女子曾是名妓。男子与名妓交往是风流旷达，未婚女子与名妓交往名声就难听了，尤其公主还在守孝中。
“秋善才说得这样好，我也好奇呢，只要琵琶弹得好，我不介意什么。”
秋善才俯首再拜，“谢殿下！我那姐妹虽曾以色侍人，但琵琶是真的好。”
蒋女官皱眉，世人评判乐声，自有一套标准。若是品格低下，技法再好，也不能列为上品。公主与这样的人相交，难免自贱身份，授人以柄。
“听你说起自己的经历，想必你的姐妹也相差无几。几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如何怪得了你们。不要担心，让她来吧。”身为女子，景华对同性有天然的同情和怜悯。
秋善才退下之后，蒋女官也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几次被有意无意打断之后，蒋女官就不说话了，还如当初在宫里那样，陪伴在公主身旁。
第二日，秋善才荐的那位女子来了。
她很瘦，身量单薄瘦削，琵琶看着都比她圆润些。一脸病容，苍白的脸上只有两颗琥珀色的眼睛泛着亮光，仿佛全身的灵气都在眼睛里。这样的女子，你也不能说她不美，她的美如同飞蛾即将扑火、火焰将要燃尽，那种孤独决然的气质，令人侧目。但要说容貌，瘦弱干瘪哪儿有丰腴红润好看，尤其她额角有一条疤痕，美貌顿时不剩几分。
拜见公主也不说话，抱着琵琶随着秋善才的动作深深福礼，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做起准备。
突兀的乐声在殿中响了起来，一个弱女子，弹出了金戈之声。琵琶未响之前，这个女子只是一个毁容的病弱女人，当琵琶响起，她瘦弱的身躯迸发出惊人的气势。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风萧萧兮易水寒，前人的诗句，形容得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景华闭目，侧耳倾听，手不自觉打着拍子。这样的悠闲随着乐声激昂渐渐维持不住，以景华之心志也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正在演奏的女子。
一曲终了，这女子抱起琵琶又深施一礼。
秋善才见她不说话，帮腔道：“还请公主殿下指教。”
景华笑着摇了摇头，“曲很好，人一般。”
秋善才连忙道：“公主殿下容禀，我这姐妹身世堪怜。祖上也是高官厚禄、累世官宦，只因战乱家族落败、亲人离散，才不行流落。她这一身技艺才学，当年还受过褚大儒称赞。只是遇人不淑，才有如今……”
话还没说话，景华就摆摆手，“好了，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老套故事，就这样吧。青玉，赏她们。”景华端茶送客，并不想再听。
秋善才却不愿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外面的人虎视眈眈，极尽威逼之能事，若是不能得惠国公主庇佑，她的姐妹踏出海棠别宫只有一个死字。
“求殿下悲悯……”
谭女官不悦道：“只因战乱家族败落？你这是怨怪太祖不当起兵征伐□□了？”
“不敢，不敢，妾不敢！”秋善才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在地砖上砸出闷响。
一直沉默着的琵琶女这才开口，“枉我以为得遇知音，公主也看不起我这等卑贱人。”她久不开口，嘴唇干裂，双唇之间有干皮粘连，上了口脂并不能掩饰她的狼狈，干皮染上红色，更不得体。
“不必公主嫌弃，我本也不想活着惹人厌。是秋姐姐转述公主那一席话，我误以为得了知音。我不过为筹知音而来，既然不是……”琵琶女没说下去，只抱着琵琶就要走。
秋善才急了，嘭嘭磕头：“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她是急糊涂了！郎大人就在门口等着，若不能求得公主怜悯，她就活不成了。公主，公主，我这姐妹也曾名动京华，当年的多少王公贵族抱着金银珠宝、红绡锦缎求她一顾。是她痴心，谁都不选，只爱知音，客人打赏的钱财供养着郎举人考上进士。谁知道朗举人当真狼心狗肺，见阮娘年老色衰，更怕当年受妓子供养的旧事传出去，想要杀她灭口啊！公主，求公主救命！”
怕被赶出去，秋善才这话说的又急又快，她们这些容颜老去的妓子，根本没什么门路。当年为容貌聚集来的人群，早如潮水一般退却。求救无门之下，惠国公主找善弹琵琶之人就是天降福音，若是能得公主庇佑，就能活了。
景华皱眉，“谭先生，找人去查查，若真是如此无良之人，赠她盘缠，送她远走。”
秋善才愣了愣，难道不是“真有此事，着人查办”吗？戏文里都是这样演的啊，他想杀人啊，怎么还能逍遥法外？
“公主，公主……妾所言句句属实，求公主怜悯。妾听闻公主办了妇幼互助会，也收容年老无依之人……”秋善才连连求情。
“秋姐姐不必为我费心，世间污浊，大不了一死罢了。”琵琶女阮娘却高傲立在一旁，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景华挥手让人把秋善才扶起来，笑道：“知道我为何说她曲子好，人一般了吗？瞧瞧，你为她奔走操劳，她却只想着一死了之。落入陷阱的野兽还知道挣扎两下，这等麻木呆滞的等死之人，你又何必费心？”
“阮娘帮过我。”
“哦~为报恩。”
“也不全是，我等卑贱之人，同病相怜、物伤其类，若是连我都不拉她一把，谁又肯为我们这样的人是说话呢？”秋善才到如今依然保持这谦卑柔顺，她早听闻惠国公主慈悲心肠，在京中开办了几所妇幼互助会，并不嫌弃年老多病的妓子，才敢来求。如今的种种，只当是入山寺前的阶梯，告官时的杀威棒。
“她不想活，你再拉也无用。”
阮娘不复之前心如死灰的模样，走到当中深施一礼，图穷匕见：她不是来酬知己演戏的，她是来告状求生的。
“公主天潢贵胄，冰清玉洁，看不起我这样的人理所应当。我虽是个妓子，心也不是草木铁石，没人看得起我，我自己看得起自己不行吗？我就想清清白白的活着不行吗？姓郎的、小人尔，得我资助三年，一朝得势翻脸无情，我就算死也不能让他得逞。”阮娘咬牙切齿，“大不了一状告到顺天府，死也要拉他陪葬！”
此时，阮娘暗黄消瘦的脸庞迸发出惊人光彩——复仇的光彩。
秋善才却担忧的看着她，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她们教坊出身，阮娘在身份尚天然低人一等。姓郎的有功名在身，站着听大老爷问话；阮娘贱籍之人，跪着回禀。三句之下，双方各执一词，大老爷就要用刑了，刑罚自然不能用在姓郎的身上。
所有，秋善才一直各处奔走，意欲借权贵之力解决此事。
阮娘不怕死，只怕死了也不能伤忘恩负义之人分毫。
“将死之人，又抱紧琵琶做什么？”景华问道。
“五岁学艺，至今十五载矣。我若死了，墓碑上刻阮琵琶之墓即可。活着一天，就弹一天。”阮娘侧首看手中琵琶，凭琵琶活命、以琵琶谋生，今日又要用琵琶引发舆情、报仇雪恨，她这一生，琵琶二字足以概括。
这样的精气神，才配让人高看一眼。
景华笑道：“那就弹吧。”

第4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4 
蒋女官恭敬得等在殿外，听着殿内悦耳的琵琶声，乐声有些不连贯，里面正在推演乐谱，时不时能听到她们的交谈。
“自古以来，琵琶都是口传心授，没有乐谱，公主今日之举，可谓惠及世人。”
“哪儿有那么容易就惠及世人……口传心授有口传心授的好处，情感、意境对于音乐，有时候是比技艺更重要的事情。当然，谱还是要有的。当年的《广陵散》不就是因为没有乐谱流传，才成了千古绝唱。”有谱可以记录下曾经的精妙音乐，不至于遗撒时间长河。可是，没有谱的时候，每个人弹奏的乐曲都不一样，依托于个人情感和个人在创造，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精彩。
不过，景华是不担心这些的。把乐谱复原出来，愿意参照的人，做他的“参照派”，不愿意的，继续走口传心授的路子就是。把乐谱复原出来，不过是多一条选择，而不是逼着人只能走一条路。
景华指着书中记载听者的感受，拿起自己的琵琶弹了一段。对，就是这么任性，她收集到的古谱，有些还能说一说音调高低，有考证的可能，有些干脆就是玄之又玄的听者感受，全靠后人猜测。对这种残缺得只剩一个名字的“古谱”，说是复原，不如说是创作。
“这段有金戈之声。”阮娘点评道。留在海棠别宫之后，景华才发现这阮娘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天才，尤其在琵琶上。她的愤世嫉俗和清高自持在琵琶面前都是不存在的。
“批把本出胡中，马上鼓者也，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景华笑着背了一段，回应琵琶本就是骑在战马上弹奏的乐器。
阮娘抱起膝上琵琶，假指在琴弦上重重划下，她没有见过金戈铁马的战场，但感受过亲人流离四散家破人亡的战争后果。琵琶要弹出金戈之声，拨弦必须用力，而要表现更宽广的音域，手掌跨度必须大。阮娘这样的纤纤玉手、柔弱之姿，不知她是怎样从瘦弱的身躯中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残曲终了，景华笑问：“你弹琵琶的时候在想什么？肯定不是想乐谱，谱已经在你心中，手随心动，无需乐谱。”
阮娘把琵琶抱在怀中，笑道：“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眼、耳、手、心四位一体，尘世间的烦恼好似都离我远去。沉浸其中，这乐声给我保护，给我另一片广阔天地。有时候也会参透世界的一些秘密：我如尘埃草芥，天地博大无垠，我却却从来没有无措和孤独。”
不必阮娘继续说，景华自然而然接口：“因为天地只是我心中的倒影，在这琵琶声里，我早已得到自由。”
阮娘笑着点头，所谓知音，不外如是。
美人对坐弹琴，这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画卷，令人不自觉弯起嘴角。可蒋女官没有这样的心情，摆在面前的茶水都凉了，她也没有喝一口。这样对于琵琶、对于音乐、对于人生深刻而曼妙的理解，在她耳中也不过如过眼云烟。
好不容易，公主和阮娘交谈完毕，蒋女官立刻上前，回禀道：“启禀公主，陛下龙体欠安，殿下请您回宫。”
景华漫不经心调着琴弦，“不是说大好了吗？前些日子还传来消息，父皇参加了春猎，又病倒了吗？”
“禀公主。冬日那场大病，确实好了，只是春猎的时候吹了冷风，又有不适。”
“恩，病在父皇身上，痛在我身上。可惜我代母尽孝，为外祖父祈福，时间未到，不好离开，恐神佛降罪。谭先生，把我手抄的经书交给蒋先生。这经书在佛前供奉开光，也是我的一片孝心。请先生带给小九，交由他代呈父皇。”
谭女官把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送到蒋女官跟前，蒋女官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左右看了看，小声道：“陛下龙体久不能愈，朝中已有立储之声。”
蒋女官以为这是石破天惊的消息，却不见公主面色稍变，连一旁侍奉的老姐妹谭女官也面色如常。难道公主早就知道了这消息？公主在宫中还有九皇子之外的消息来源？
不得不说，蒋女官想多了。
“嗯，我知晓了，你转告小九，沉住气，多做多错，不做不错。若要立储，小九也该是人选之一。”
公主不吝啬点播，这是好事。可听这话的意思，难道如此大事面前，公主居然不回宫吗？
蒋女官再三请公主回宫，景华却只调着琴弦，说一些宽慰劝告的话，多说两句，景华就不耐烦了，吩咐谭女官招待，自己走了。
“老姐姐，公主累了。”谭女官拉住蒋女官，把她往自己的院子拉。
到无人僻静处，蒋女官忍不住握紧老姐妹的手，恳求道：“公主是否还与殿下生气，你不和我说句实话，我这心实在难安。”
“又傻了不是，真生分了，还与你说这么多话，闲得慌？是你关心则乱，慌了手脚。听公主的，稳住，还不是公主该回去的时候。”谭女官握着她的手，亲切又温和，“公主若真生气了，我可没有好茶点招待你，早敷衍出去了。行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试试去岁腌的海棠果，做出的茶点可谓一绝。”
送走心有疑虑的蒋女官，谭女官过来复命。只见公主站在别宫二楼的高台上眺望，从这里西看，宫城就在那里。
“送走了？”
“送走了。还有些担忧，宽慰了许久，应该暂时没那么担心了。”谭女官站在景华身后，略退了一步，十分恭敬。
“嗯。这条路小九早晚都要走的。趁着父皇还在，我还在，他就算错了也有回旋的余地。”难不成真等少主继位，拿国家百姓的性命前程去赌吗？
后面的话景华没说，谭女官也不知想到没想到，谭女官只是笑着谈起阮娘，自然得转开话题：“山中日子自在，真希望公主多过这样的舒心日子。阮娘技艺高超，人品也好，不枉公主救她性命。”
也亏得公主是真心怜贫惜弱，愿意为无辜之人做主的性子。谭女官感叹，当日留下阮娘，拿了公主的贴子去帝都府打招呼，自然有人去查那位“郎大人”。公主再三强调，不许以势压人，一切按律例来。可能作出被人供养三年，忘恩负义，反手就把人禁锢起来，意欲杀害的人，能事什么好东西呢？
帝都府的效率很高，查一个刚刚攀附上权贵的新进士轻而易举。这位郎大人不仅在老家有妻有子，路上还演了一出“富家千金赏识落魄文人”的戏码，骗财骗色，到了京城不敢打良家妇女的主意，才找上了阮娘。
这样一个人渣，真把事情翻出来，就是一向“用才不用德”的人也被他恶心得够呛。他刚攀附上的那家立刻翻脸不认人，他们是想和新秀联姻，想跟着陛下重用科举进士的路子走，可也不想一条忘恩负义的疯狗和自己称兄道弟。只说自家也是被蒙骗了，不仅不理会他的求救，反而踩上一万只脚，令他没有翻身之日。
那位郎大人杖责、刺配，流放偏远之地，帝都府没让这个案子拖过新年。
“是她自己争气，我也见过许多人，摔倒一次再也站不起来。或者干脆安于现状，浑噩度日。阮娘这样向上向好的心气，谁不高看她一眼呢？”景华笑道。
“是公主慧眼识珠，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谭女官这不是奉承，世人对女子的审美是安分从时、柔顺贞静，那些傻子以为把女人关在内院养傻了，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先生今日是专程夸我来了？脸有些红。”景华捂着脸笑。
谭女官欠了欠身，也笑：“公主真的不回去吗？立储大事当前，若无公主助力，殿下一人恐怕无力应对萧家。”
“还不到时候。”景华还是这句话。
又过了几日，立储的风声突然高了起来，连景华这样避居别宫的人都听说了，还不是从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当一件事人人皆知的时候，事情已成定局。连朝中微末小官都知道的消息，看来真的是要立储了。
于是，九皇子一人独骑上了海棠别宫。
“还不到时候，稳住。就是戏台上唱戏的，刚出场也是几个侍卫、童儿，谁家主角一开始就亮相？”还是在当初目送蒋女官离开的高台，景华把刚煮好的花果茶递给小九。
“是我养气功夫不到家，让阿姐见笑了。”小九呷了一口茶水，酸酸甜甜，犹如此时心境，“阿姐一位说不到时候，可我不知根底，这心实在静不下来。”
景华眺望远处群山，问道：“小九，你说若要立储，该从哪些方面考虑？”
“皇子人品、才干、出身、子嗣之类。上能孝顺父皇，下能压服群臣，能让宗室支持，能领武将归心，再加上出身，大约就是这些了。”
“是啊，宗法、礼教、舆情，都站在嫡子这边。没有哪位兄弟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冲破嫡庶的桎梏，所以，若要立皇子，最多只能在四个人里面选。大皇兄占长，三皇兄、四皇兄和你占了嫡，可是几位兄长都有子嗣，国祚眼见三代都稳了，你吃亏在年幼。”景华简单分析了一下情况，这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庶出且一向低调的大皇子与获罪守皇陵的四皇子只是陪衬，若无意外，储君人选只在三皇子和九皇子之间。“小九，你要记得，父皇是明君。什么朝臣评价、宗室归心、外人扶助，都不如父皇心意重要。读书的时候，我爱那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一样的道理，父皇才是最重要的。将心比心，你若是父皇，你希望自己的儿子怎样做。从现在开始，把自己当成帝王，想帝王所想，行帝王所为。”
※※※※※※※※※※※※※※※※※※※※
昨天柳回来上班了，今年春节真是难忘啊！

第45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5 
春日的美好已经有无数人歌颂过，春花、春风、春景和那赏春的人。你在赏景，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今日春光正好，景华兴致勃发，在一株海棠树下调弄琵琶。她坐在一条花色繁复华丽的毡毯上，粉红色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素色的衣襟裙摆，红得越红，素得越素，春风拂面，偶尔让发丝在脸颊上调皮，好一幅春景美人图。
在这温暖的春景中，景华手中的琵琶慢慢成了调子。
开始的时候，曲调如眼前春光、春景一样宜人，暖风熏人醉，春花迷人眼。可是慢慢的，风冷了下来，弦声单薄起来，犹如呜咽，如泣如诉，思念浓稠得仿佛从曲调中流淌出来一般。
这样的转变是自然而言的，毫不突兀的，春风不可能一直是温暖的，它是风啊，总要吹来些什么，再带走些什么。
兴之所至、情之所至，在山野中、海棠花树下，一首怀人思远的曲子，就这样诞生了。
不仅演奏者如痴如醉，倾听者也深受触动。
皇帝微服而来，身边只带了大总管高德和禁军统领萧文，皇帝见多识广，在他面前弄琴者，皆是大家。而他依然被女儿的琴声所打动，这不是爱女之心滤镜加成。
皇帝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忍不住上前几步，却踏碎加下青草，发出簌簌响声。
不好，亲身骤停——惊动了弹琴的人。
景华回头一看，连忙起身福礼：“父皇怎么来了。”一边把皇帝让到树下毡毯上，一边向高德和萧文颔首致意。
原本坐着的阮娘早已起身退到一旁，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盘腿坐在毡毯上，旁边有一矮桌，上面摆着茶水、点心、香炉和书本。皇帝手搭在桌上，笑道：“朕来瞧瞧你。除了过年时候见过一面，朕几个月不曾见你的面了。怎么做如此悲声，可是日子不松快？”
“父皇误会了，我很好。山中日子清净，日日为外祖父、母后祝祷，为父皇祈福，充实又平静。至于这曲子，有感而发罢了。”
皇帝随手拿起矮桌上的书，发现是一本游记，上有先皇后批注。皇帝翻到书签那一页，墨迹有新有旧、深浅不一。游记写的是入山野巡访海棠树事情，旁边是发妻的笔迹，提了一首《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人日啊……皇帝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老了，才会看到熟悉的字迹就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情。本以为那些平常小事早已淹没在时光里，可此时想来，发妻垂眸时眼角的泪光却那样清晰。他们的长子，就夭折在人日。传说女娲创造天地苍生，大年初一是鸡，大年初二是狗，初三是狗，初四是羊，初五是牛，初六是马，初七是人。所以初七又被称作人日，人日的时候是要戴人胜的，百官皆以皇家赐下人胜、彩胜为荣耀，祈求一年吉祥如意。当年自己刚亲手把人胜贴在屏风上，凤仪宫却传来了二皇子病重的消息。
尔后就是夭折、入殓，发妻病重难以开怀，才有这座海棠别宫。
在海棠别宫，他们夫妻扶持着走出了儿子夭亡的阴影，可发妻却在几年后还是离开了他。孩子夭折的时候，正是发妻嫁入宫中的第二年，她思归的地方是哪里？
皇帝把目光从远山近树收回，重新落到这本游记上，新的墨痕写下乌黑油亮的二字“当归”。这样饱满坚定的笔触，不像弹出刚才悲音的样子。
皇帝扬了扬游记，景华会意抿嘴一笑：“今年，该是去年了，在宫里过了人日才到别宫。女儿是个慢性子，到了今日，被这满树海棠勾动思绪，突然想起了母后，才做此曲。”
“沉淀的总是好东西。”皇帝不在意一笑，“怪不得朕从未听闻，原来是你新作的，再为朕弹一遍吧。”
景华坐在刚才阮娘的位置上，抱起琵琶，重新演奏。重复了刚才弹过的乐章，接下来却怎么也续不上了，勉强试了几次，皆不成曲调。
“续不上了。”景华有些遗憾，笑道：“刚才想着母后音容笑貌，心中全是亲人不在的沉郁凄凉，如今父皇就在身边，心中熨帖，哪里还续得上曲子。”
“怪朕，扰了一支妙曲诞生。罢了，你换一曲吧。”皇帝好似不把景华委婉的奉承放在心上，目光又转回了山间风景。
景华换了一首《春光》，曲调欢快明丽，与今日入目所见一般生机勃勃。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赞叹：“我儿有才。之前还有无知小人弹劾你收容女妓，可见他们谬矣。”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些满目肮脏、心存偏见之人的狭隘话，女儿只当没听过。”景华放下琵琶，把小泥炉移过来煮茶。
“你就是那个善弹琵琶的？”
皇帝一问话，阮娘立刻跪倒行礼，心中不安更甚。别说一国之君，就是普通人家的父亲，谁愿意自己的女儿与她这等人牵扯上关系？刚才皇帝的刚来，阮娘立刻起身，想侍奉茶水，却被明显是內侍的官人挡开。经此一遭，阮娘忐忑更甚，如今被皇帝询问，更是紧张得不知如何回话。
强自稳定心神，阮娘恭敬道：“正是民女。”小心机的点出自己有了良民身份，不再是卑微的女妓、
“试奏一曲。”
皇帝吩咐，阮娘拿过自己的琵琶，刚要席地而坐，却见惠国公主往旁边移了移，给自己空出一个位子来。
她们到山间野炊弹琴，本只有两块毡毯，先前公主和她一人一块，如今陛下坐了原先公主的主位，她的位置上公主正在烹茶。此情此景，连跟随在陛下身边的两位大人都只能侍立，她却能有一个座位。阮娘心中感动莫名，却不敢表现出来，默默坐到公主旁边，起手便弹出了感激之声。
对阮娘这样以琵琶为生的人而言，乐曲早在心中，她不通那些宫廷乐曲，不懂那些高雅之音，被公主一个让位的动作所感，也不再忐忑揣摩陛下的心思。陛下若要听宫廷正音，何必让她一个小女子演奏。阮娘终于定下心神，公主这样尊重善待她，她也不能坠了风骨，丢了公主的颜面。阮娘只奏自己擅长的、喜欢的，活泼快乐如山间小溪清泉。
一曲、一曲、又一曲，待景华把茶煮好分给皇帝和萧文等人喝了，赏好了春景，皇帝才微微颔首，示意停下。
“身世堪怜，心性堪夸，技艺纯熟，可谓国手。”
阮娘一怔，失礼得抬头看了看皇帝。阮娘见过许多人，正当红的时候，那是世家公子看她的眼神也不过那样。她精心专研的曲子，在他们眼里和街边小唱没有区别。可在陛下的眼里，她看到了慈悲。
阮娘突然响起佛寺道观里的神佛塑像，神佛也曾这样微垂眼帘，慈祥悲悯得注视世人。阮娘感受到天子以万民为子女的巨大震动，仿佛第一次感受到“子民”二字的力量。
阮娘深深拜服在地上，恭送皇帝离开。对他们伶人乐者而言，献艺于一国之君，是无上光彩荣耀。得陛下这十六字评价，不枉此生。
景华送皇帝下山，父女二人迎着满山海棠树，微风拂过，红的、粉的、白的花瓣就纷纷扬扬落到了两人肩上。
到了山脚，皇帝平淡道：“朕欲在今年圣寿上宣布立储一事，你也回宫来吧。”
“父皇圣明，此时立太子，父皇悉心栽培二十载，可初窥门径。再历练二十载，托以家国天下，不负祖宗基业，不负父皇也。”景华同样平淡，倒衬得身后的高德和萧文挑眉挤眼不庄重了。
皇帝撒然一笑，“你倒惊乖。不指望两个二十载，再给朕一个二十年就够了，为朝廷、为天下培养一个优秀的储君，把江山交托到可靠的储君手中，朕才安心啊。上车吧。”
景华就这样不带一片云彩的跟着皇帝回了宫。
那些生活上的小事不必她操心，自然有女官、宫女为她打点整理。回到庆云宫，迎接她的是接到消息翘首以盼的九皇子。
九皇子把这大半年宫里的新鲜事都告诉她：凤仪宫一系的处境好了很多，毕竟是多年的枕边人，皇帝也不是石头。过年很多典礼需要帝后共同主持，皇后理所当然重新占据主位。四皇兄被迁居到了京城，和萧表姐的婚事就定在下个月。三公主的婚事也定了，是阳颐侯府的世子。阳颐侯是开国侯爵之一，只是子孙不肖，到世子这代刚好第五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要维持荣耀，尚主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景华也把今日和皇帝的谈话告诉九皇子，不知道高德的职业素养和萧文在忠孝之间如何选择，不知萧家人是否知道皇帝有意立储。景华笑道；“父皇圣寿在金秋，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六个月了。这六个月，于谁都至关重要，事情会接踵而至，你准备好了吗？”
“阿姐放心，我们已经准备了十多年，不是吗？”

第46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6 
最近一段时间，大家突然温文尔雅起来，不论前朝后宫。一夕之间，大朝会不像菜市场一样吵闹了，有矛盾的朝臣突然懂得了克制二字真意，后宫妃嫔谦虚和睦比亲姐妹还要好，连下头宫女內侍都比平常和气些，见人三分笑。
突然之间，人人都成了圣贤一般。
没有人怀疑陛下是想吊着他们，因为从宣正殿传出消息，陛下起居内殿的紫檀木桌上有一块桌屏，上面记着好些朝臣的名字。陛下如今已经开始在那些名字上画圈，朝堂上也伴随着一些人事变动，年轻精干又能为的臣子升了品级，一看就是为储君做辅臣。礼部收到命令，起草了封太子仪典的条陈供陛下参考，已经改过两稿，还要进一步审阅。
这些如同一盘好菜出锅前飘出的香味，闻着味儿的人都安安静静等待着。
虽然公认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在三皇子与九皇子之间，可身为皇子，谁每个念想呢？普通人还想想着走到路上捡二两银子呢，皇子盼着皇位无可厚非。大皇子身为长子，又诞育长孙，一个长字，占了不少先机。五皇子、六皇子母妃都是贵妃，身份尊贵，母家势大，自认也有一争之力。七皇子八皇子等年幼的皇子一看九皇子都有机会，他们的母妃正值圣宠，所谓幼子得宠，他们难道不能争吗？
还有这些皇子身后的外家、朝臣，人人一颗热炭般的心，摩拳擦掌，只等着大展拳脚。
没想到事情不是从朝中开始的，而是从边关开始的。
安稳度过了炎热的夏季，就在陛下圣寿将至的时候，北境传来急报，蛮人南下叩边。不是例行劫掠，而是三十万大军齐齐出动，大战一触即发。
宣正殿，皇帝支起指节，节奏缓慢得敲着龙案，问道：“你们怎么看？”
殿内，左边列着六部尚书、三法司高官和可堪出战的诸位勋贵爵爷，右边是皇子们站成一排，唯一的一个女眷是站在皇帝身边，为皇帝磨墨的惠国公主。
皇帝没点明问谁，一时之间大殿内只听得墨锭和砚台摩擦的细碎声音。
景华放下墨锭，打破沉默，笑道：“父皇的考题这样大，诸位兄弟、朝臣都不知道怎么答了，不如先议定是战是和？”
朝臣们早就听说过惠国公主受宠，军国大事，一个公主能旁听已经足够证明。可皇帝同意惠国公主的建议，让人先议战和，还是让人吃惊。众人纷纷在心里把惠国公主的重要性又往上提了提。
户部尚书出列报了一遍今年的税收和支出，算了一笔账。若是此时出兵，大约需要多少银子。对比今年盈余，不赞成出兵的意思昭然若揭。
吏部尚书唐驸马却有不同意见，这位老狐狸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和户部尚书一样，列举了这些年培养的年轻官员和将才，这些年轻的臣子已经在小规模的战争和地方民政上做出了成绩，若是派到边关，能最大限度保证胜利。
是战是和都有人表态了，剩下众人就放心大胆发表自己的意见。总结起来大约是武将愿意战，文臣愿意和。派系不同的官员在主战主和的大框架下还有许多不同，也许他们没有主观为自己谋好处的意思，可屁股决定脑袋，立场从来是不可回避的。愿意战的不一定是保家卫国之心炙热，也有建立功勋张扬武功的野望。情愿和的人也不一定是贪生怕死没有骨气，算算战和之间付出的差距，为国政者，不常要背锅挨骂吗？
景华站在御阶上，看着朝臣们威严的面容，或慷慨陈词、或老成持重，心中莫名有种当裁判的错觉。
朝臣们大概都发表了一遍看法，在军中声望最高的西宁公府萧老国公却没有开口。老国公年高德劭，被赐坐论政，他却微眯着眼睛，好似被殿中暖气熏得睡着了一般。
皇帝如同没看到老国公的失礼，转头问儿子们。
这时候是按照长幼来发言的，第一个是大皇子。大皇子已经蓄须，唇上有两片小胡子，看着沉稳可靠许多。入朝观政多年，他经手的都是无赶紧要的小事，左也行右也行，无伤大雅。如今骤然压力加身，还没有兄弟们的发言做铺垫，实在有些就紧张。
大皇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恭敬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我大郑天朝上国，礼法正统，居中央而抚四夷，实该立下德威，令四方臣服，方显大国气象。”
“你的意思是打？”皇帝问道。
大皇子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又去看景华的脸色，他以为二妹妹一个小姑娘总要露出点什么。没想到景华只是微笑站在皇帝身边，连眼睛都没有多眨动。
大皇子补充道：“立德威虽然重要，但事情不可一概而论，凡事当以事论事，区别对待。若是关边战备不足以应对此次战役，先议和为大军争取时间才是上上之选。”
“那时就和？”
“以事论事、见机行事，灵活变通……”
皇帝不置可否懒得听了，“老三呢？”
被皇帝打断，还有许多话想说的大皇子无奈退回殿内，脑海中不停后悔，该少铺垫几句的，自己还有好几句精妙的见解没说，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一定能让父皇刮目相看。
“如今立国虽已五十载，可南方鱼米之乡收归国境才不到二十年，人心不稳。若是此时开战，粮草从何而来？去年两湖夏季旱灾、冬季冰灾，粮食减产五成，父皇连连下旨减免税赋，若是大战必要增加税赋，百姓何辜？大战还要抽丁，比加税赋更让百姓惧怕。即便不抽丁，也要征发徭役运送军粮物资。若走陆路人吃马嚼，十石到北境只余三石；若走水路，运河不通，工部只疏浚了京城周边行省，正是产粮地的蜀中和闽南尚未疏通，海运只存于前朝史书中，风险太大。如此算来，运粮都成困难。还有，如今已是秋季，北境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南方士兵多不抗寒，若要战只能抽调北方士兵，保暖是一个大问题，只士卒衣物干柴又是一大笔开销。如此种种，朝廷负担太重。反之，若是以逸待劳，据城以守，等到冬日冰雪封城，蛮人也难以攻下城池。蛮人也是人，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仙，冻狠了自然也就退兵了。大哥说得对，若是到不得已时，还能以议和作为幌子拖延时间。不是儿臣们不行君子之道，而是与蛮人没什么道义可讲。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此事。”
“儿臣还有一点私心，父皇圣寿将至，不值得为跳梁小丑影响大好局面。儿臣一片孝心，望父皇明鉴。”
三皇子想来是做了一番功课的，说得很全面，很能支撑他主和的观点。
尔后几位皇子的发言大同小异，他们事先都没接到消息，即兴作答太考验捷才。有个现成的模板在，几位弟弟在三哥的观点上增减，不功不过。
最后，到了九皇子。
皇帝听儿子们说车轱辘话已经听烦了，以手支额，撑着脑袋歪在龙椅上，漫不经心道：“最后了，小九~”
九皇子之后再无皇子列席，不是皇帝没有其他皇子了，而是其他皇子都没到。十皇子八岁夭折，十一皇子年岁更小，最小的十五皇子还在襁褓。
小时候，景华看着兄弟姐妹的排行，总怀疑母后受到针对，不然怎么就二皇兄夭折了。后来才知道，皇家夭折的孩子是不序齿的，二皇子因为是嫡子而破例。皇子们七岁的时候为其打造身份玉牒，七岁已经是养住的年岁了，十皇子是意外中的大不幸。这俩是皇帝名下唯二夭折而序齿的皇子。
剩下的皇子年纪太小，不够资格论政。或者说，不够资格争夺太子之位。正是皇帝考察储君人选的时候，每一个问题都不是寻常对答，是对储君的考验。
“儿臣主战，一切困难都能克服。”九皇子的话掷地有声，把微眯着眼睛假寐的朝臣都吵醒了。皇子们再有见解也不过孩子，在朝臣老狐狸看来有许多不成熟之处，可在陛下考校儿子的场合，他们只有假装每个皇子龙孙都是金口玉言。
九皇子是第一个把战、和挑明的人，他的观点和他一样年轻锐利，锋芒毕露。
“论战力，西北有大姐夫，东北有西宁公，此二者皆国朝良将，屡立战功，深受将士爱戴，对蛮人作战方式、北境地形都十分熟悉，麾下也俱是百战之师，若是开战，不弱于人。”
“论粮草，北境也有军屯，若是开战，需要朝廷从其他地方补足的粮草并不多。只要把战事控制在第二年开春之前，不会影响当地春耕。补足的粮草也不需要从蜀中、闽南这样远的行省调用，从京畿周边行省调用，所用军粮与明年赋税抵扣。其他行省按比例增加，以补足明年总体赋税即可。明年没有大战威胁，施行起来更从容。”
“论人心。我朝初立，若是容忍蛮人一次次劫掠百姓，恐人心尽失。我朝既为教化礼仪之邦、威加四海，德传万邦。自己底子不够硬，凭什么立中原待四方来朝。”
“儿臣想用这一场大胜，做父皇圣寿最好的贺礼。”
完美，和三皇子的观点完全争锋相对。
抛开那些和稀泥的、耍太极的墙头草，和立储一样是战是和，结论也将从他们中间产生。
朝臣们看出了皇帝考校皇子的深意，一个个修了闭口禅，只当自己是哑巴。
皇帝没好气看了一眼这些老狐狸，令众人退下。
殿中只剩景华，回宫之后，她每日在宣正殿尽孝，如今许多皇帝的命令都通过她传达各级，所以，此次议事，她才能如此巧合的出现在这里。
用膳过后，皇帝进了补药休息，景华还是没有对大战发表任何看法。皇帝笑问：“你倒是不着急？”
“女儿当然不急，总有人会出来陈述厉害，有人出谋划策，最后不过是一人决断而已。”
皇帝一怔，继而大喜，哈哈大笑道：“好见解，好心性，若为皇子，可做储君矣。”

第47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7 
“阿姐，父皇如此赞誉，是主战的意思吗？”庆云宫，九皇子紧张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暂时先不想这个，想要战，只是当时临场发挥的几个理由还不够，写一份具体的条陈呈给父皇才好。我要了中密库的令牌，有什么需要的机密资料，你自去看吧。”景华把一块乌金令牌交给九皇子，心中暗自感叹，他们姐弟身边环绕的都是年轻人，伴读家中父祖之类的又不够信任，条陈多半只能自己参详。若是身边有萧老国公这样的精英人物在，还愁什么？
“可父皇赞誉你可为储君啊。”九皇子还是有点想不开，这肯定是看中他们姐弟的意思，至少也是主战的倾向。
“你可真好骗。若为皇子？我是皇子吗？既然不是，说点漂亮话又怎么了？我说若是母后还在如何如何，能让母后死而复生吗？乞丐说若我做的宰相如何如何，你就把他当宰辅对待吗？不要钱的便宜话，要多少我说多少！再想想父皇私下与我说的话，怎么突然成了公开的秘密，人人都知道？”
九皇子沉默，难道高高在上的陛下、金口玉言的陛下，还要用这种小手段混淆视听吗？
为什么不能！反正景华从来不把皇帝当神仙，再英明的皇帝也是人当的。
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穿这一点，景华相信三皇子会看穿，至少他身边的谋士团会为他拨开迷雾。
如同景华所说，重要人物都会压轴登场。自从边关战况入京，陆陆续续有人求见皇帝。当然，这个消息范围保持在上层知晓，有面子的单独求见的，放到外面已经是一方人物。
比如，文襄侯求见过陛下。作为我朝第一个文人封爵的，文襄侯祖上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谋士，思虑之深，世所罕见，那是真正以天下为棋局。
景华试探着打听文襄侯与皇帝的谈话，意外的轻松，轻易打探到了：文襄侯主和。
当初以为朝堂就是六部尚书、三法司和各位武将的天下，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每一位在帝都屹立不倒的，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每个人对皇帝都有自己的影响，他们汇聚成各种力量，影响皇帝的决定。
而这些人中，暂时没有萧老国公的身影。
文襄侯的话传出去之后，主和的人更多了一些，景华很担心，面上绷得再镇静自若，心里也是紧张的。可萧老国公一直没有入宫，景华就可以压制着自己，每天早上写三遍克己，对手还没有出牌，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直到皇帝主动召见了萧老国公，而这对翁婿的谈话，却一点儿也打探不出来。
景华遗憾之余越发肯定，外界能得到的消息，都是皇帝让流传出来的。
“公主，该去宣正殿侍奉了。”琉璃轻声提醒。这些日子，公主日日在宣正殿伴驾，这样的殊荣，连皇后都不曾有。事实上，自从战事消息传来，宣正殿只接受凤仪宫和庆云宫送汤水点心，大浪淘沙，事实证明储君之位皇帝只考虑在三皇子和九皇子之间。
“好，就来。”景华从书案后起身，中密库的文卷都是机密，不能带出，她要把记住的东西誊抄下来，相当耗费精神。
琉璃上前扶着，奉承道：“陛下最看重咱们庆云宫，九殿下有您帮衬必有大造化，凤仪宫可没这份恩宠，能日日在陛下面前说话。”
“别自满，谁还没个帮手了？”景华笑着让她真理衣裳配饰，被簇拥着走出大殿。跟着的都是心腹，又在自家宫里，纷纷奉承起来，自家两位主子的辛苦她们都看在眼里，若是能宽慰一二，她们也高兴。
到门外秋菊傲霜，开得泼辣热烈。景华突然笑容一滞，“琉璃，你刚刚说什么？”
琉璃疑惑，还是笑着重复：“说陛下疼爱您，连缂丝这样的好东西都先紧着您。”
“不是，不是这些，之前的，之前你说的哪句话。”景华皱着眉头，她总觉得某句话触动了些什么，可是刚说过的，她又想不起来了。
琉璃连连重复了几句，景华都说不是。
一旁青玉建议道：“公主，快到时辰，不如您先去宣正殿，奴婢们把刚才的话录下来，等您回来再看。”
“不，就现在想，你们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很重要，一句也不要落。”
公主宁愿耽搁去宣正殿的时间也要找出这句话，几个大宫女不敢怠慢，相互提醒着回忆刚才的谈话。
“对，就是这句，‘凤仪宫可没这份恩宠，能日日在陛下面前说话。’”景华终于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违和感是什么了，怎么感觉这场争斗中，自己的存在感那么强。不是三皇子和九皇子的争斗吗？为什么哪里都是自己？萧老国公和皇后难道没有伴驾的荣耀吗？他们为什么不去？
景华闭眼思索片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端起温柔的笑容，往宣正殿而去。
若要做储君，应该接受旁人辅佐，可若是枝强干弱，皇帝怎么看？萧家很聪明，萧老公爷真的把为人臣子的本分做到了极致，他把自己和嫁入皇室的女儿分开，把萧家和皇家分开。真是一位有智慧的老人啊。
可他能这样做，自己不能啊。后宫中没有长辈为援，外朝也无外家做臂膀，若是自己也撒手不管，小九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他们姐弟一体，小九失败，自己也将沦为鱼肉。
所以，就算知道了萧家刻意回避的原因，景华也不能学。
皇帝连萧老国公都召见过了，事情也到了拍板的时候。
午膳过后，皇帝带着景华在花园散步，伺候的人都远远坠着，在这紧要关头，至尊父女的谈话谁都不敢偷听。别说偷听了，宣正殿的宫人恨不得离得更远些，就怕听到一鳞半爪，日后突然从天上掉下个莫测之祸来。
只有高德微躬着身子，隐形人一般站在旁边。
“你说人人出谋划策，只需一人决断，如今有决断了吗？”皇帝笑问。
“父皇说笑了，普天之下能决断的，只您一人。”
“是吗？那你也说说，想如何影响朕的决断。”皇帝的话很直白，与宫廷里一句话三个弯儿的风格十分不符。
“女儿自然是主战的。那些主和的想法我都知道，也细细分析，试图带入主和的观点，可不甘心啊。父皇，我朝立国不久，真的一统天下也不过这一二十年的时间，蛮人这个时候挑衅，若是避而不战，国威何在？蛮人不是圈养的狗，是贪心不足的财狼，议和通商，那些送出去的刀枪，总有一天回打回我们身上。就算有困难，勒紧裤腰带也要打，事关国威国运，不能用钱财衡量。”
“钱财不足以衡量，那将士性命呢？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素日出宫看着乞儿都要施舍两个馒头，如今倒不在意旷野枯骨了？”
这是指责吗？面对皇帝的话，谁也不敢想得太浅，景华稳了稳心神，道：“我拟了一份战后抚恤的条陈，父皇看了吗？我会看着户部和兵部播下的抚恤金，让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将士身上。我已经让妇幼互助会做好准备，将士遗孀遗孤的抚恤，她们会补足朝廷不能关照到的细微之处。若是还不够，我名下的商铺所出，银钱都用到抚恤上，边关重建，我亦可支援。”
“还是想打，你的权欲之心，比男子还强些。”
景华脸色僵住，先前只是暗讽，如今变成明嘲了。
景华不说话，皇帝又道：“你在宫中，处处爱争个第一，如今在朝政上也这样？一纸命令下去，千万人的性命寄托于上，这也由得你争强好胜？”
沉默了一会儿，景华轻声道：“儿臣以为，这是父皇希望的。”
“哦？朕何时说过？”
“父皇令我独立一宫，给我和小九前所未有的殊荣，难道不是想我们原嫡一派和凤仪宫一派比一比？父皇要为天下挑选最优秀的继承人，我要保住自己和小九的性命。父皇，您不能一边递刀把我们往战场上推，又一边指责我们为何要出手，何其不公？”
“朕逼你上战场？呵呵，也逼你构陷姊妹了？婉华落水那晚，萧六指使的內侍是怎么死的？你们遭遇刺杀，明知是老三所为，怎么老四出来定罪，你倒不吭声了？心怀怨怼，连带着朕呢！”
这样的指责，与宣判死刑有何分别。就是一直知道这些消息的高德也保持不住谦恭的神色，下意识慢了两步，他也不想卷入皇家至尊父女的争端。
被宣判的景华却没有立刻跪下请罪，连神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一天在脑海里已经模拟过很多次了，每次想象推演都比不上现实中父皇给她的压力大。第二只靴子终于的掉下来了——皇帝是明君，皇帝不可欺，即便侥幸瞒住一时，也无法瞒过一世。
“萧六表哥指使的内侍是他自己杀的，见死不救才是我做的，而我从不觉得自己错了。至于四哥，成全他的孝悌不好吗？四哥是直率人，远离这些纷争也好。若是只有我自己，我怕也要学大姐姐和四哥，明哲保身，远离喧嚣。”
“皇宫在你们眼里是龙潭虎穴吗？”皇帝冷冷问道，旁人这样想可以，可儿女也这样看，做父亲的难道不悲哀吗？
景华却不答，反而说起闲话：“幼年读史书，刘子鸾当时年方10岁，临死时对左右悲泣道：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之家！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这样想过。后来才发现，这样的悲音都是失败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以天下供养一人。有本事的人，谁没有这样的上进心？”
“所以——”
“名利场什么时候不是刀山火海，即来，无悔。”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皇帝怒极反笑，斥道：“好大的胆子！”
景华被训了好几回，现在已经能稳住心神了，严肃认真的看着皇帝，“父皇既赞我胆大，那我再说几句大实话。昔日鲁肃劝孙权，‘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江山是我们自家的江山，臣子们可以屈膝迎奉新主，大不了家族换了嫡庶主疏，我们自家呢？男子斩草除根，女子被当做战利品赏赐给新贵……儿臣不愿见此情景，愿为父皇分忧。”
见多识广、屡经风浪的高德都被吓住了，双腿战战不敢动。高德悄悄看了一眼陛下，心想不愧是九五之尊，果然能容天下，听得这样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居然面色平静。
“你能做什么？”皇帝问。
“儿无所有，只一个公主身份可堪说道。大军阵前，其他无需儿臣担心，诸位将领所忧虑者无非父皇圣寿在即，此时开战伤父皇颜面。儿臣愿为使臣，安诸位将士的心。西北有大姐姐和大姐夫，自家人无此顾虑。若是开战，东北军中更加惶恐，儿臣请往。”
说完，景华直愣愣抬头看着皇帝，把自己的野心就这样不加掩饰的展现出来。因为三皇子是主和的，东北军乃是萧家执掌，他们会因此踟蹰吗？景华愿意做个吉祥物，安抚他们的心。景华也不避讳对萧家的忌惮与觊觎，是啊，我与大姐姐交好，现在我要把手伸到东北军中了。

第48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8 
是夜，九皇子伏案看完了那些文书，起身走到窗边，抬头仰望漫天繁星，自言自语道：“阿姐该到边关了吧？”
“算算日程，该到了。”蒋女官在其身后接口，劝道：“深秋露重，殿下当心吹了冷风。”
“无妨，看看外面，歇歇眼睛。”
蒋女官无奈，只能捧了一盏热茶过来，请他暖手。
九皇子呷了口茶，吩咐道：“阿姐留下的女卫里，先生帮我挑几个随侍身侧吧。”
“是。”蒋女官有些忧心，难道宫中不安全？不过蒋女官没说，只道：“女卫中佼佼者不仅武艺了得，规矩也是一直教着的，并不费事。”
“嗯，天晚了，先生去休息吧。”
“殿下也该休息了，公主临走时还交代，心疼殿下太过劳累。”
九皇子颔首，“阿姐关怀，我记在心里，先生放心。您先去休息吧。”
蒋女官这才退下。
第二日，九皇子身边就多了两个面生的宫女。如此关头，人人瞩目，她们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该知道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自从惠国公主到边关之后，皇帝就把九皇子带在身边教导，三皇子也一样。众人也心知肚明，这是在考验两位皇子。
在皇帝面前，三皇子和九皇子自然保持着兄友弟恭，离了皇帝眼前，没必要装相，免不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九弟果然年纪小，离不得姐姐照料。”三皇子挑眉斜眼看那两个宫女，笑道：“二妹妹若有什么交待，你可一定要照办啊。”
九皇子懒得理他，歪头示意身边人跟上。
“九弟一言不发，莫不是心虚。刚才在父皇面前剖白兄友弟恭，如今连个面子都不装了？”三皇子在身后扬声问道。
九皇子回头，“嗯，不装了。”
见九皇子走远，三皇子暗中恼怒，老九这般应对，显得他像个喋喋不休的小人，没有料想中刺激到人，反而把自己弄成了上蹿下跳的小丑！哼，虽然选的地方没有人，但心里还是不爽。
三皇子长长吐气，等气头过了，也觉得自己太着急。这样的言语老九肯定不是第一次听说，无论语气多恶劣、神色多鄙夷，他也不一定能被激怒。
三皇子以为这是例行嘲讽，在外人面前又是一对和睦兄弟天家典范。没想到第二天小朝会的时候，三皇子抢着先拱手，这回居然成功了。九皇子神神在在站着颔首受了，再施施然回礼。不像平时你抢着给我拱手，我抢着给你作揖。
皇帝讶然问道：“又闹什么呢？”
“三哥昨天拉着我说，私底下是兄弟，在朝中却都是父皇臣子。儿臣受封郡王，理应受这一礼。也是三哥尊崇父皇的一片心意。”
呵呵，这句话里槽点太多，三皇子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愣神的功夫皇帝已经开口：“随你们吧。”
九皇子也施施然走到队列最前面，之前他装兄友弟恭一直站在三皇子身后，现在他用爵位说事儿，自然能站到最前面，就是三皇子现在撕破脸也来不及了。
三皇子是真生气了，他可没忘老九的郡王爵位是怎么来了。自己折进去一个亲弟弟还不够，现在居然又跳出来恶心人。
三皇子正暗暗调整心态，小朝会议事已经开始了，不是礼仪象征的大朝会，人人都歌功颂德。小朝会是真用来解决问题的，有大臣率先开启了边境战事的话题。
边境如何了？比朝中大臣们预想的要好。
西北那边是大公主驸马坐镇军中，他是凭本事从战场厮杀出来的，又有皇亲身份做后盾，这些年早就把麾下士兵训练的如指臂使。东北这边有西宁公这样的沙场老将统领，又有惠国公主监军，也不该有什么问题。
东北军中，新收到战报，西宁公起意召集将领通报消息、决定下一步作战方略，叫亲兵去请惠国公主。
亲兵已有经验，在公主帐中没找到人，径直往伤兵营那边去了，没找几个帐子，听到琵琶声，循声找到人了。
只见公主和她的两个女官被围在中间弹琵琶，旁边点着篝火，围着的伤病身上都裹着纱布，要么手边放着拐杖，要么胸前吊着手臂。
一曲终了，一个脸被纱布包得严实的伤兵道：“公主，小人想听《西洲曲》……”
“稀粥？我还干饭呢！你已经听了一首，还敢说话？”
“就是，就是，公主崩听他放……胡说，咱们都爱听小调，《山花儿开》就不错。”
“滚！你又是那根葱，凭什么……”
围在最前面的几人争着说话，惠国公主一个轮指琵琶乍然作响压下诸多声音。“这是给用心锻炼人的奖励，按着名单来，该到谁就到谁。明天也好好练，还有奖励。咱们虽残缺肢体，可心志不灭，一身功夫还在，比寻常人还强些呢！”
亲兵是见过这个阵仗了，抢在众人之前挤进人群里，朗声道：“公主殿下，大将军有请。”
惠国公主笑对众人道：“欠王猛的竹枝词明日补上。”
“公主殿下，小人就是王猛呢！小人现在不爱听竹枝词了，就爱西洲曲。”
惠国公主扑哧一笑：“把脸包得再严实，王猛的声音我也听得出来。”说完排开众人，往帅帐而去。
身后传来众人的讨伐声：“就是，就是，兰将军你脸包上就不要啦？好好的军帐不躺，和咱们大头兵挤大通铺做什么？还抢着点曲子！要不是军中不能以下犯上……”
“来啊，来啊，你犯一个我瞧瞧，让你一只手！在你王老爷手下走得过三招吗？”
能挤在一起听琵琶的都是关系亲近的同好，和他斗嘴的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突然扑了上去。大家都是伤兵，半斤八两的区别。王猛被突然袭击扑到在地，嗷呜嗷呜叫了起来。
惠国公主入了帅帐，诸位将领已经等着了。
西宁公起身相迎，把她让到主位。
“萧舅舅太客气了，如何当得。”
“公主乃天使，代表陛下，自该上座。”西宁公依旧客气有加。
两人照例相互谦让几句落座，各位将领开始汇报军情。
惠国公主虽然坐在上首位，但一向只听不发表意见的。众人汇报完了，自然要上头拍板，西宁公说什么，公主就听什么。“萧舅舅所言甚是。”“我也这样认为。”“甚好，都听舅舅的。”
一口一个舅舅，叫得比亲甥舅还亲热。
感觉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景华抬头看去是坐在西宁公左手边的宋嘉仁，微微一笑颔首致意，见宋嘉仁下意识躲开，景华眼中的笑意更真切了。
一场会议就这么愉快结束，景华第一个起身告辞。不必问，她继续回伤兵营。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在帅帐中的只剩几个心腹。宋嘉仁第一个开口道：“大帅，公主日日泡在伤兵营，又从营外请了许多妇人，都归在军医名下。如今公主在伤病心中声望与日俱增啊！”
“行了，老宋。公主还没来的时候，你日日忧心，说来一个掣肘的监军，肯定要不懂装懂和大帅争权。如今人家退到伤兵营去了，你又来喋喋不休。那些人还能上战场不成？”轻伤的在军医那里包扎后又回了岗位，会在伤兵营养着的都是重病号。
“怕的就是你这种，还以为自己占多大便宜呢。”宋嘉仁是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公主娇生惯养……好吧，从这些日子她亲手照料伤兵，不怕残肢断臂污糟环境来看，可能不那么娇。可总归是闺阁女子不通兵事，万一就是想从这些小地方笼络人心，想夺权怎么办？这可是不是办家家，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身家性命所在，谁能不紧张。
“那你想怎么着？”进说人家野心勃勃，退猜别人暗藏心思，还能不能好了？
宋嘉仁一时语塞，他要是有办法还在大帅面前磨牙做什么？
“都住口，公主天家血脉，千里迢迢到此苦寒之地，我等只有心怀感激的。平日对公主更恭敬些，公主身边女官也多加照应。若有不开眼冒犯者，军法处置。”西宁公在上首听了一阵，将军们久居边关，对权谋场上的弯弯绕并不擅长，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偏偏他们以为自己是真知灼见，隔几天就要说一回。
众人退出帅帐，在门口碰见巡逻回来的萧三公子，纷纷拱手道：“少帅。”
“父帅！”萧三行了军礼，顺着父亲手势站到地图旁，问道；“叔伯们又在说惠国公主的事？”
“嗯。无需担忧，你要想的是如何退敌，这一战许胜不许败。”
萧三是父亲一手教导的，自然明白。公主的派来的，不就是怕他们碍于礼制，不敢在圣寿当口动手。就是菜市口砍头的犯人，遇上圣寿也能得免死的恩典，实在不行也要押后处斩。不过萧三还有一点疑虑：“伯安（夏朝英）那边传来消息，西蛮屡次叫阵不出，反而屯兵屯粮，大有托日子的架势。若是托到圣寿或者新年……公主还在呢。”
萧三对自己父亲、自家军队很有信心，就怕公主外行指挥内行，一定要在圣寿之前献上寿礼，或者在新年之前呈上贺表降书。
“惠国比你想得有智慧。”西宁公淡淡一句，问道：“饶宗熙如何？”
“真是一员悍将，不愧是军侯府邸出来的，果然底蕴不凡。他领先锋营如一把利刃，有勇有谋，当真了得。”萧三笑赞。
“他在惠国门下多年，听闻惠国指点过用兵。”西宁公看儿子不服气的眼神，又问：“饶宗颐如何？”
这次惠国公主远赴边关，身边安全交托给景祥侯府女公子饶宗颐，陛下亲封的官位。她的兄长饶宗熙也得了官位，在军中一番历练，崭露头角，证明陛下封官还真不是徇私情。
“只看公主营帐井井有条可知她制兵之能。”
“不要因为她们是女子就看低，聪明人不分男女。不要因为曾与惠国议亲，就以为自己是不同，儿女私情无足轻重。不要因为她与你姑母不睦就心存偏见，那是愚人所为。咱们萧家效忠的始终只有陛下一人，懂吗？”
“是，父帅。”

第49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49 
捷报到底没有赶在圣寿之前送上，十分可惜。西蛮驻军不出，大郑官军也没有法子，战机不知何时能至？
边关的冬季格外漫长，雪下得越来越大，士兵们基本归营不出，眼看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际，西蛮遣使来见。
西蛮使者却是汉人面孔，穿着蛮族衣服，头发编成辫子，景华诡异得从他身上看出英俊来。可能是看得时间太长，让使者误会了，使者行礼一拜，恭敬道：“尊敬的公主殿下，您才德的名声远播草原，大王子倾慕已久特遣下官奉上厚礼，以表心意。”
啥玩意儿？景华满头问号，看着使者让人奉上一些草原特产，又说还带了一匹宝马过来。景华听倾慕二字，以为这使者要在男女上做文章，满心不悦却也习以为常，装作对马匹不感兴趣的样子，只看奉上的华贵珠宝。
然后，西蛮使者就开始吹捧她，顺便贬低边军，尤其是统帅西宁公。
西蛮使者神采奕奕、满含深情，专注得看着坐上公主，公主也果然如他预料一般，对边关苦寒的环境颇为不满，对萧家把持军权很有看法。当然，公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一切都瞒不过他这双睿智清明的眼睛。出使之前他已经打探清楚了，萧家是继后母族，对这个先后所出的公主肯定有想法。
双方你来我往吹捧几句，在宴会当场，景华和使者定下春季之前互不攻伐的盟约，一直交谈的深夜才让使者离开。
送使者离开之后，景华立刻转头问西宁公：“西蛮都这个水准？”若是这个水准还打这么多年，景华都要怀疑萧家养寇自重了。
西宁公轻咳一声，“换防之后是西蛮大王子接掌。”
“这种傻缺不是送上来的功绩吗？舅舅，咱们派使者回礼，探清虚实，年前打吧。”
“可，偏将饶宗熙可堪此任。”能力有，身份也合适，还能把西蛮人往自己思维定式里埋。
“都听舅舅的。”
坐在上首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的计划，仿佛刚才公主与西蛮使者真诚的结盟没发生过一样。刚刚不仅西蛮使者仔细看着两人，在座将领也死死盯着。他们许多同西蛮使者一样，以为脆弱的平衡终于在挑拨下土崩瓦解。
谁知两人连眼神交换都没有，转瞬之间，默契定下此计。
西蛮那边想挑拨，他们未必不想摸清虚实、攻其不备。
军事上的事情不需要景华操心，西宁公足以应对。
饶宗熙探营之后，萧家军迅速出动，击退屯兵城外大王子所属部族。饶宗熙的先锋营如尖刀一般直插中军，砍下大王子人头，缴获王旗、战鼓。后军压阵，斩杀敌军过万，俘虏大王子妃妾、子女、属官无数。
解了边境之围，惠国公主和西宁公亲自带兵打到草原深处，吓得本就卧病在床的大汗一命呜呼。你道为何大汗要围而不攻，还让长子代替他驻守，只因病重而已。老王死了，新王未定，最有实力的大王子已经成为大郑人的军功，诸位王子都有一争之力，眼看草原要乱上一阵子。
景华和西宁公的看法一致，如今再打下去，只能让西蛮人暂时放下仇恨，一致对外，不如见好就收。远征大军带着缴获来的金银、骏马和牛羊，一路回到关内。
庆功宴上，景华不再演戏般坐上首，双方推拒之后，上首空置，遥尊陛下。
景华举杯：“此次大胜，多亏萧帅，满饮此杯，恭祝萧帅再立新功！”景华心想，人家能不降等袭爵果然有本事啊，对北边地形熟悉无比，对西蛮人的战法了如指掌，就是西蛮那些纷繁如牛毛的小部族都如数家珍，这样了解敌人，他不胜谁胜？萧家军治军严格是出了名了，有这样一支军队，边关安宁矣。更难能可贵的是，萧家对皇室的忠心，不因自家外甥在争夺皇位有所改变。
这究竟是什么神仙臣子？书中所写上古忠臣良将不过如此吧！
萧帅痛快干了，又斟酒回敬：“此战全赖公主督战有功，臣敬公主。”
萧帅听手下有人说这次大胜都是他的功劳，公主就是来捡现成军功的，都是放屁，和当初西蛮使者一样放屁，狗屁不通、臭不可闻。他是有这个领军之能，可那句话说的不错，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无公主坐镇，圣寿之时，他不敢开战；新年之时，他不会开战。为求稳妥，战机将在开春之后。可是公主在，他就有了和人拼一把的底气。以往畏战、悲伤是军中最难解决的问题，可公主招募当地妇人组成医护营，解决了这个难题。公主还承诺安置伤兵、厚厚抚恤家人，没有后顾之忧，将士敢不用命？
三皇子和九皇子争权，难道只一方就能争起来吗？公主年轻，又有皇室身份，若是她争权，这场仗不用打了。自己历练多年才有此心境，难得公主小小年纪就这样稳得住。
双方纷纷释放好感，庆功宴一时其乐融融。
大胜之后就是回朝，惠国公主接到回京的圣旨，带着女卫回京，还带着萧帅亲自手书的请功折子。
捷报早已长着翅膀飞回京都，正是过年的时候，欢喜更上一层楼。从初一到十五都取消宵禁，庆祝此次大胜，百姓们欢歌达旦，满城灯火不歇。
十五元宵本是灯会，又有大捷在侧，等会办得更盛大了。彩灯多了许多边城楼塞、英武将军、异域胡姬的模样，汇在五花八门的彩灯中，更添滋味儿。
从初一开始热闹，这么多天下来，众人都有经验了，小贩们都知道客人什么时候最爱来买小吃食，其他时候都压着柴火，等人多的时候才大火猛烧，节约呢！
宫中，元宵夜宴才刚刚结束，陛下是个仁君，不忍把朝臣们拘束在宫中，放他们出去与民同乐，看一看新鲜有趣的东西。
高德把微醺得皇帝扶到寝宫伺候他熟悉，皇帝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高德也笑，“陛下高兴呢。就是老奴，私底下也要多笑几声儿。二公主督军有功，西宁公用兵如神，天佑陛下，天佑大郑。”
“唉，就是老国公不肯在京中享福，说什么也要回边境。”
“听说嘉盛伯重伤，老侯爷爱子情深，自要赶去的。”
“的确是良将，拟旨，加侯爵，保留封号。你再派人去一趟，告诉他朕允他立世子。”皇帝心情好，对爵位也不吝啬了。嘉盛伯是萧家二房，也就是当初闯祸的萧二公子亲爹，被儿子坑在边关这么多年，终于凭军功翻身了。
萧二公子是嫡长子，皇帝允许立世子，那就是不计较当年旧事。
萧家如今一门两爵，高位将领不计其数，何等荣耀。
“陛下隆恩，萧家必定感激涕零。”高德奉承着皇帝躺下，才慢悠悠走到殿外。刚走出殿门，高德却又失礼得退了回来，脚步声不再轻柔和缓，反而刻意沉重起来。
退到殿内灯火光光亮处才看清，不是高德想要退，而是眼前一把刚刀逼着他不得不退。
“何事啊？”帐子里皇帝闷闷得问，心想高德也太不懂规矩了。掀开床幔绕过屏风，却见三皇子一身戎装、刀指高德，身后是同样戎装甲胄的亲卫簇拥。
“父皇，父皇啊，父皇！”三皇子一声声唤着却不说话，仿佛千言万语都在这三声父皇中。
高德见三皇子没有立刻发难，赶紧退到皇帝身边，把皇帝挡在自己身后，厉声呵斥：“三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迷途知返，尤未晚矣！”
皇帝和三皇子都没对这话有所反应，皇帝挥开高德，皱眉道：“你这是要学李世民？外面解决了吗？老九如何？萧文与你合谋了？”
皇帝问得平淡，不见怒气，三皇子也回答得干脆：“三叔是真正的忠臣，怎会与我合谋，被灌药打晕在值房了。外面？哪儿有外面，今日元宵灯会，父皇大喜，下旨传位于我，明日就是登基的好日子，今年郊祭不必劳烦父皇了。”
“哦？逼宫禅位，还算有手段？老九呢？你准备怎么解决他？”
“儿臣已派府军前去。九弟尚未开府，久居宫中，只有宫女內侍随身侍奉，儿臣的府兵习的是军法，萧六表弟亲自调教。父皇陪儿臣等一等，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知道答案了。”
双方都知道此时愤怒、嘶吼已经没有用了，所以，他们都愿意保留最后的气度，他们都觉得自己不会输。
兵戈声在欢庆的黑夜里也很明显，一炷香还未染尽，门外就传来通禀声，皇后来了。
三皇子大惊，迎出去道：“母后不该来的。”
“来不来有何区别，你胜了，我是太后，陛下心中必定恨我入骨。你输了，难道我能置身事外，又何必掩耳盗铃。我怕你碍于君臣父子，不敢动手，所以我来瞧瞧。”皇后没换掉刚才参加元宵夜宴的大礼服，一身华服走到儿子身边。
“你们母子当真无可救药了。”皇帝摇头，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口吐恶言。
“陛下说的是，都是陛下逼的。我做贵妃的时候，陛下待我如珠似宝，等我做了皇后，成了陛下的妻子，反而不如从前。怪不得总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呢？”
皇帝皱眉，不想接这个话题，明明是严肃的兵变夺位，怎么皇后一来，就变成了怨妇骂街。
“我也想问一问陛下究竟有心吗？我为陛下诞育儿女、打理后宫、处处退让，却总比不比过死人李氏女？”
“皇后贤德，岂是你能媲美的？”
“贤德？可能是吧，可惜命不好，遇上陛下，早死了。这些年，庆云宫对我阴阳怪气，总以为是我杀了李氏，陛下应该知道我是冤枉的吧。李氏那伤春悲秋的性子，哪儿用得着人杀，只要陛下忽视她一点，多宠信别的宫妃一点，她就能自己把自己逼死。说到底，是陛下杀了她。可叹她死就死了，怎么还要留下两个狼崽子？”
“母后，时辰到了，您先回避。”三皇子从亲卫口中听到九皇子殒身的消息，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了。
皇后从袖中抽出一把袖中剑，拔剑出鞘，“用这个，这是我的嫁妆。”我当年带着爱意握着短剑，想护卫我的夫君，如今夫妻情变，那就用这把短剑结束一切。萧皇后也是个狠人。
三皇子接过短剑，步步逼近，口中劝降：“父皇，您退位，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儿子只有孝顺您的。名正言顺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儿子身边有擅模仿字迹的高手，玉玺也能自己盖。儿子想给父皇一个安享富贵的结局，父皇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第50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0

三皇子一步步逼近，夜空却突然传来破空声,一支长箭扎在三皇子右臂上,短剑应声而落。三皇子惨叫一声,下意识捂住右臂回头望去。

禁军统领萧文正缓缓收回拉弓的手,他的武艺素来有名，刚才那一箭极有分寸，既保护了皇帝,又没伤三皇子性命。

萧文一挥手，全副衣甲的禁军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控制住皇后、三皇子，以及跟着三皇子的那一队士兵。

萧文身后,还跟着一群没来得及出宫的臣子。

“殿下！您糊涂啊！”唐老大人痛心疾首,被儿子扶着站都站不稳,眼泪沾湿了胡须，“娘娘，您糊涂啊！”

除了糊涂，他好像也不能再说什么。今日元宵夜宴，许多致仕、荣养的老大人都进宫领宴,唐老大人乃是吏部尚书、湘仪长公主驸马唐尚书之父,唐家也是仕宦之家。唐老大人和萧老国公是同辈人,皇后还是闺阁少女的时候,也曾在唐府嬉笑游玩。

唐老这样年高德邵的老人能称一句糊涂，其余大臣遇上这种皇室内乱简直恨自己腿短，早出宫不就没事儿了。

但现在容不得他们置身事外,御史台的官员首先出列，“三皇子拥军谋逆，请陛下圣裁。”

诸多官员出列，请求皇帝处置。

皇后和三皇子面色惨白，却也维持住最后的风度，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歇斯底里。这家子都是理智冷静的人，大约除了早早出局的四皇子是真的意气用事意外，每个人在动手之前都预料到失败之后。

在场的官员纷纷跪地：有请罪说自己不察的，有请求皇帝处置三皇子和皇后以正视听的，也有哭萧家功勋、萧老国公满头白发还要上战场的，请陛下对萧家网开一面。

皇帝被吵得头疼，拢了拢高德捧上的披风，他一身中衣就被逼着处置妻儿，何其狼狈。皇帝环视一周，冷笑道：“你们都定了谋逆，朕还圣裁什么？”

满地官员面面相觑，陛下这是不追究吗？谋逆这样的大罪都不追究，以往可没看出陛下对皇后娘娘如此情深，对三皇子如此慈爱啊。

这可不行！若是连谋逆大罪都能赦免宽宥，国法何在？有正直的大臣心里直冒火，跪直身子就要进谏，被眼疾手快的同僚拉了一把，示意他往上看。

只见陛下环视周围，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又收回视线垂眸养神，不回去换身衣裳，也不说如何处置，就这么等着。再看看被看管起来的皇后和三皇子，并不像不追究的样子啊。

后知后觉的官员这才想起好像时候少了什么，是什么呢？陛下在等什么呢？

没多久，外面有脚步声传来，跪了一地的官员膝行几步让开，九皇子鬓发微乱，快步走到殿内，撩起下摆跪下请罪：“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对啊，就说少了什么，如此场合九皇子怎能不到场呢！明明是三皇子与九皇子相争，可九皇子如同游离于外，这边都要尘埃落定了，九皇子才匆匆赶来。

“起来吧，怎么回事儿？”皇帝摆手让他站到旁边。

“儿臣也不知。夜宴后儿臣回庆云宫，不久传来刀兵之声，幸得宫女內侍用命，护着儿臣与乱兵周旋。后来有人持萧统领兵符前支援，儿臣这才逃过一劫，从援军口中听说父皇这边出事儿了。”

我不知道啊！总结起来就这五个字，别问我，我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听明白了九皇子的潜台词，微微颔首，怒拍桌案：“皇后！老三！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眼里还有朕吗？狂妄悖逆、犯上作乱，朕待你们母子何其优容，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这才对嘛~跪在下面的臣子终于有了真实感，一个皇帝、一个父亲、一个丈夫，面对臣子、儿子、妻子的背叛，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啊。

“大理寺卿~宗人府~”

“臣在。”两位大臣已经跪在下面，直接叩首应是。

“下大理寺狱，彻查，但凡有勾结者，不可轻饶。”

皇帝吩咐完了，又令萧文护送诸位大臣出宫。被宫中乱兵吓了一回，又被三皇子谋逆吓了一回，元宵节的冷风吹得透心透骨，好多老臣已经撑不住了。

众人鱼贯而出，慢慢退下，皇帝突然道：“老九留下。”

能参加元宵夜宴的都是老狐狸，再迟钝的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背影都不待打顿儿的，反而加快脚步，一会儿就散干净了。

皇帝怔怔看了九皇子好一会儿，九皇子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皇帝不问，他就稳着，父子俩相对无言。

高德的效率非常高，很快吩咐人把宣正殿收拾好，又奉着皇帝去內侍洗漱换衣服。与此同时，外面国家机器也在高效运转，三皇子谋逆的前因后果在皇帝换好衣服之后，已经摆在他的跟前了。

三皇子打了个完美的时间差，重臣出宫的时候，几家格外有体面的老臣有禁军护送，这时候很忙乱。三皇子又和禁卫军统领萧文沾亲带故，他不亲自出马，派自己的长史带了酒肉关怀。萧文当值是不喝酒的，长史也不苦劝，他自己喝酒，萧统领喝茶，酒香厚重掩盖了迷药的味道，谁又会防备自己亲戚呢？萧文就这样被放翻，被偷了令牌。

皇帝一目十行，老三如何打通宫中关节，如何领着小股士兵冲进来他已经不关心了，老三失败了不是吗？皇帝翻到后面，看老九的情况。

他居然真的被人保护者在宫里和老三派去的人游斗，直到萧文醒过来派兵前去援助。

“朕记得景华了留了女卫给老九。”

“是，有两个女卫充作九皇子侍女。”

两个？皇帝不信，“有庆云宫的人出宫的消息吗？”

高德赶紧让人去找记录，果然，出门的门禁上登记得很清楚，庆云宫很多人在今天“轮值”，都归家看望亲人了。元宵之夜这样的恩典说得过去，别人皇帝记不清了，可谭女官他还记得，父兄俱丧，家人五服之内只有不亲近的二叔，几十年不曾来往，她探什么亲？

这些人出去了，庆云宫补上来的又是什么人？肯定是在宫外训练好的女卫吧。怪不得老九艺高人胆大，敢与老三派去的人周旋这么久。这简直是以身做饵。皇后掌管后宫多年，她不知道庆云宫的消息吗？皇后并非无能之人，皇后身边难道也有老九的人？而且宫人轮值就这样大大方方记在出宫的门禁上，事后查起来也无一处不妥。

心中猜测不能当证据啊。皇帝叹息一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老九如此能为，老三输了也正常。

“不是说萧文被药翻了吗？又怎么醒了？”

“副统领费莘费大人及时发现，救醒了萧统领。”

“费莘？可真够费心的！”皇帝终于把事情连了起来，老三起事的消息老九肯定知道，干脆将计就计，直接挑破，如此，老三败露，自然无人能与他争。只是皇帝不明白——

“为何不来救驾？为何要以身范险与乱兵周旋？”皇帝坐在上首，面无表情问已经等了许久的九皇子。

“父皇恕罪，儿臣被乱军追杀，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来救父皇，只是乱军人多，儿臣一时不能脱身。”

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皇帝看了一眼周围侍立的宫人，挥手道：“都退下。”

“陛下~”高德连忙叫了一声，刚经历过三皇子叛乱，如今独留九皇子与陛下在殿内，他不放心啊。

皇帝看来一眼担心不到点子上的高德，懒得解释，重复道：“退下吧。”

高德一步三回头，十分担忧，关门的时候还叮嘱：“陛下，老奴就在殿外侯差。”被皇帝赶苍蝇似的挥退。高德关上沉重的殿门，带着几个徒弟走到廊下台阶处站着，离得远远的，卸下担忧与迷茫，脸上只余一片肃穆。

应景的彩灯在屋檐下晃动，带着明明暗暗的光照在高德脸上，高德把吹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喃喃道：“这风，该停了啊。”

“不亲自看着，你就不怕老三真的成功了？不趁机博一个救驾之功吗？”皇帝问道，他此时完全是一个帝王的思维，他在考验帝国的储君。

这时候，一直谦卑低着头的九皇子才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睛：“父皇圣明，虚假的救驾之功过不了您的法眼。至于三哥……您可知他把一半兵力分去围堵阿姐了？我真不明白，三哥去截杀阿姐做什么？如此行径，他赢不了。”

九皇子知道之后就立刻给自己姐姐报信，两人约定了计划。他是真不明白他亲爱的三哥在想什么，不把兵力集中在宫里，去杀一个公主？吃饱了撑的。只要掌控了皇帝，夺位登基，阿姐没了依靠，只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或许看他眼色活命，或者奋力一击。但那时君臣名分已定，阿姐无论如何都要背上犯上作乱的帽子。如此关进时刻，居然分兵，九皇子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你倒成了清清白白的无辜受害之人？”皇帝冷嘲，他压抑着心中苦痛处理这事儿，却瞧不得老九无动于衷的冷淡模样。

九皇子一笑，微微摇头，聪明人都能查到，他要所谓“清白”做什么。“父皇误会了，只是不想皇后娘娘和三哥明明作恶，还能高高在上，安享尊荣。比如，当年刺杀之后。”

我并不是要立一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形象，是要把一切摊开在太阳底下，让你没有再包庇纵容的余地。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什么？当初我们姐弟弱小，沦为鱼肉，你以为一个郡王爵位、一个一品国公主这事儿就过去了吗？若不是阿姐应对得当，你是不是还要怀疑那是苦肉计。

第51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1

话说到这份上，复有何言？

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父子俩对坐无言。皇帝装着镇静、装着从容,可心却如刀割一般,都是自己的骨血,闹到如今兵戎相见，哪个父亲能坦然处之。可他还是这天下的圣主，总要顾及着安稳太平,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过活。当初委屈了老九，如今老九就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全然不顾家丑不可外扬。大约老三也是不服气的，觉得自己苛待了他们,别忘了老四身上还背着罪名。老四婚后没去皇陵,他睁只眼闭只眼没过问,可老四自我圈禁在府里，还不如去皇陵松快呢。

九皇子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纹路发呆。从来没什么成竹在胸，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小时候父皇也抱自己在膝上，入学时父皇也握着自己的手教描红。曾经他对阿姐的愤怒不理解,后来经的事多了才慢慢明白。若是可以,谁不想父慈子孝,可天家不允许啊。宽容是胜利者专属,只有赢了，才有资格想这些矫情事。若是如三哥一般，该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吧。

不过,我不会杀他。九皇子想，虽然已经势如水火，但不能开皇子相互残杀的例子，我朝开国不久，如今的一切都是能成为祖宗家法的存在。皇子有斗争在所难免，保全皇子性命就是保全皇室最后的尊严。圈禁吧！

君不见当年李世明一代明君，开了兄弟残杀的先例，有唐一朝，太平盛世，可诸王争斗血流成河。什么十王宫、什么封王不掌权，有先例在前，多少手段都防不住。

九皇子已经开始思考以后的治国思路了。如今局势已经非常明朗，除了自己，皇帝还能传位给谁呢？皇帝不是一个意气用事、感情用事的人，他必定为国家挑选一个合格的储君。

父子两沉默相对，突然殿门被推开，高德领着一个蓬头垢面、身上染血的侍女进来。还不等高德说话，那侍女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殿下，公主遇袭！”说完就晕了过去。

“什么！”人在惊讶的时候，口头禅都是一样的，九皇子顾不得这在御前，抢过帛书，“遇袭，千人，有劲弩，疑军中人。回京被阻，迂回游击。盼救。”

帛书形状不规则，明显是从衣服上撕下的一角，写字用的也不是笔墨，是手指蘸血，匆促写就。

“父皇……”九皇子把血书递给皇帝，皇帝发觉自己如今见不得鲜血，不然怎么见着这血书头晕目眩，几乎分辨不出文字。

努力凝神看清楚了字迹，皇帝怒问：“你们怎么计划的？”

“三哥分兵，最多只有两百人，他在京城天子脚下，能养多少人，分三分之一出去已是极限。阿姐带了三百女卫回城，还有几位跟着回来请功的边军将领。我们想将计就计，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你们是让人当做螳螂了！黄雀另有其人！”

“不应该啊，他们要杀也该杀我，截杀阿姐做什么？哪里来的军中人，军中和三哥关系亲近的只有萧家军？萧家有人在京城吗？老国公不是初五才出发吗？”九皇子着急了，他从未想过这些人会不分轻重，先去截杀阿姐。

“不可能是老国公。”皇帝摇头，“老国公一心为国，萧家的忠心，只看萧文就知道。你救醒他，而不是杀了他，不也是因为信他吗？”

危难当头，我谁也不信。九皇子这样想着，嘴上却道：“三哥应该知道，请父皇赐下手令，我想去大理寺问问。”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写了两行字给他，又把节制巡防营的权利给了他。若是他真的信不过萧家，也可以令巡防营的人的救。

“都是血脉至亲，别折辱他。”皇帝把手令留给老九，最后嘱咐了一句，皇帝心想，老三大约不会说的。

九皇子快马出宫，持皇帝手令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吓得一哆嗦，生怕这是赐死的圣旨。程序没走，就这样赐死皇子，还是九皇子来宣旨，风云变幻之快，大理寺卿都要哭了。

九皇子没理会那些，不让大理寺卿跟着，他没空寒暄，只令一个小吏领路，快步到了关押三皇子的地方。下狱的人是要被剥去衣冠的，情况紧急，如今三皇子被剥了甲胄，贴身穿着劲装，没有头冠，几缕头发搭在脸上。三皇子呆愣愣坐着，对九皇子的到来没有反应。

“抬火盆来。”九皇子看了一眼牢狱的环境，只有一张硬邦邦的窄小木床，连把稻草都没有。元宵节正是冷的时候，呆坐在透气窗下的三皇子，双手是紫红色的。

狱卒匆忙把他们自用的火盆抬过来，按照九皇子示意抬进牢房。一般犯人是不给炭火的，太危险，容易自杀。

被温暖的火光照得回神，三皇子抬头看了一眼，微笑道：“这么快就来了？景华那边有消息了？”

“果然是你。是谁与你勾结？计划如何？你说出来，我可保你性命。”

“不必保我性命。我与王妃不睦，膝下只有一个幼女，皇室不至于连幼女都容不下。老四确实没有参与，三司的风骨我还是信的。黄泉路上有母后相伴已不孤单，如今二妹妹也要来陪我，幸甚。”三皇子说完就闭上眼睛，看他的态度，是绝不会说的。

“殿下，可要用刑？”旁边一个绿衣小吏躬身问道。

九皇子偏头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跪地，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九皇子甩袖便走，给他留了最后的尊严。

三皇子松了口气，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怕任何严刑逼供，可若能不受皮肉之苦还是不受的好。

小吏被狱卒扶起来，狼狈得扶正帽子，气急败坏道：“把炭盆端出来，罪人也配用炭盆。”

狱卒小声劝道：“大人，要不再等等，方才九皇子不像要落井下石的样子。”

“你懂什么，九皇子没说，咱们难道不知道分忧吗？抬出来！”小吏自以为自己刚才的失误在于把心照不宣的话挑到明面上。可让他下狠手折腾皇子他也没这个胆子，只色厉内荏放了两句狠话，灰溜溜带着炭盆走了。

这等跳梁小丑，即便是失败者，三皇子也懒得分他一个眼神。

九皇子没问出答案，又打马到了巡防营衙门。他早就吩咐巡防营整兵，就算问不出也要出兵搜寻。

九皇子刚进内衙，却见萧文一声戎装等在厅中。

“萧统领，宫中正是忙碌的时候，你不在宫中，来这里做什么？”

萧文拱手，“臣有些许薄见，想当面回禀殿下。”

巡防营统领和几个副统领下意识就要退出去。

“无需回避。”萧文阻止，走到桌边，从花瓶里抽出一卷地图。他来的时候，巡防营正在商议如何救援，只是他身份特殊，巡防营的统领不知如何应对，匆忙间只能把地图藏到最近的花瓶里。

几个巡防营统领面色讪讪，要知道他们藏东西的时候可没有说话，萧文当时还在院子里呢，这得是多好的耳力啊，怪不得萧文名声传天下，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萧文摊开地图，“惠国公主回京，从东便门和广渠门入最近。今夜不宵禁，老百姓多从这些门进出关灯做小买卖，人多口杂，若是混迹其中，很容易脱身。京城外截杀，时机很好。公主一行千里迢迢赶路，如今已经能远眺城墙，又在佳节之下，难免放松警惕，主持之人是知兵的。”

“有什么建议？”

“路就这两条，在密林也绕路终究还是要回京求援。若我是那截杀之人，分兵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又令小股人马搜寻，把人往包围圈里赶。或者守株待兔：若是找不到人，就保存实力，跟在救援大军之后，等大军找到人了，寻机刺杀也是个好办法。”有时候敌我双方都知道，这一路上肯定有许多埋伏陷阱，可是没办法啊，路就在那里，你不走，难道飞过去吗？“其一，请殿下亮明身份，若是敌人假扮殿下诱骗公主，殿下需给公主一个独有又明确的标志。其二，请殿下至少带五千人出城，分兵不可少于千人，殿下安危同样重要。”

“我知道了，多谢萧统领。”

“臣家中驯养猎犬，擅追踪，殿下如有公主常用之物，这些畜生或许能帮上忙，臣派两个养犬人跟随殿下。”

“多谢。”

萧文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抱拳离开，今夜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惠国公主遇袭的事情，是陛下让高德通知他的，他知道这是陛下给萧家的机会，让他给九殿下示好。他的身份，九殿下想必是不放心他跟着去搜救的。九殿下知道、陛下知道、自己也知道，若真的有军中之人参与其中，只可能是萧家人。如今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罢了。

三皇子能收哪位将军做心腹，共同参与这样诛九族的大事。惠国公主此行在边关也未得罪过哪位将领，九皇子的政敌为难惠国公主作甚。想来想去，只能是私仇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萧家。萧家的皇后和皇子，眼看着就要被惠国公主和九皇子拉下马了。

萧文望着高挂夜空的月亮轻声叹息，明月不管人间悲欢离合。

第52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2

山林里全是马蹄声，跑到路口,最前面的饶宗颐勒马,马匹嘶鸣,后面的人跟着停下。“追兵太紧,跑不掉，只有化整为零。殿下，分兵吧。”

“可。”景华颔首。

“我护着公主走,几位大人领各领百人走，分三队。”

“可。”景华刚要下令，就听一个尖细柔弱的女声道：“给我一队人，我能领兵。”

众人回头,才发现是阮琵琶,这个时候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可阮琵琶到底是历练出来了，这么多人盯着、这么危急的时刻，她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发颤。

“请殿下把金鸾披风赐给我吧，我能领兵走。五十人……二十人足够。”

众人瞬间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公主年幼,阮琵琶瘦弱,两人身形相仿,若是有一个替身吸引火力引开追兵,的确能大大增加公主逃生的几率。求援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可以说，此时拖延得越久,获救的机会越大。

景华还在思考，她身边亲卫已经解下她的披风双手奉给阮琵琶。阮琵琶在边关不辞劳苦，已得诸人尊重，如甘赴死路，让人何其倾佩。

“阮娘……”景华不知自己要说什么，身份高贵的公主先走，是礼法大义所在，可她心里居然诡异得冒出一个念头，她与阮娘的性命在本质上并无区别。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景华也不知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但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她不走，这些人都不会走，她若死，这些人都活不了。何必来回拉扯，徒然挣扎，只为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吗？

“殿下，给阮娘一个机会吧。阮娘这一生，随波逐流，被人推着往前，如今终于能自己选一回。若我身死，终于不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俗套故事的配角，不是王侯将相传奇的镶边，我有名字，我叫阮琵琶。”

说完，阮琵琶把披风反穿，一抖缰绳率先跑了出去。披风被高高扬起，金色绣线若有似无，更显逼真。

几位跟着到京城报功的将领叹道：“真英雄也。与红拂夜奔、绿珠坠楼仿佛。”

“阿颐，帮我去一趟好吗？我想她活着。”景华不得已开口，若论感情，景华自然与饶宗颐亲近，可阮琵琶的确让人震撼，景华也有了奢望，也许她们能拖得更久一点，拖到援兵到来。此情此景，景华真不知这话如何开口。

“是，殿下。”饶宗颐拨马跟上，身后又有一小队人马跟上。

如此，岔路口三条路都有马匹飞快踏过，只留下阵阵马蹄。不一会儿，追兵亦至。

斥候下马观察了路面，回禀道：“分兵了，三条路都有人，数量大致相等。”

“分三队，继续追，京城西北角会和。若遇，死战。”

话音刚落，追兵的马匹也如离弦的箭矢一般飞射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岔路口的分兵与追赶，都在几息之间，那简短几句蕴藏的深情厚谊却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景华在马上飞跑，脑中全是过往与饶宗颐、与阮琵琶相处的点点滴滴，被飞速后退的树枝刮疼了手臂才让她回过神来。现在不是追忆过往的时候，此时该想办法摆脱追兵。景华努力把自己代入追兵，若自己是敌人，该怎么做？

后面的马蹄声如跗骨之蛆在耳边萦绕，若要脱身，最好的情况是援兵从天而降。这等全靠运气的事情暂不奢望，还是相信如何进入京城摆脱追兵吧。入京城最近、最方便的是东便门和广渠门，如今已到下半夜，游乐的百姓大多回家，并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追兵也该是这样的思路，所以，他们会在密林里截杀，不让事情摊在明面上，最后的机会是城门外打一场遭遇战。

不行，不能在城门口遇上，否则分兵有什么意义？对方弓马娴熟、身材高大，之前的对战已经表明他们的实力，不能硬碰硬。

景华细细思索着，快到密林出口的时候突然叫停。

没过多久，追兵赶到，透过稀疏的树影，能看见前方疾驰的身影。只是天色太暗，又有烟尘，弓箭射程不能达，他们带来的劲弩也已报废，否则，不必这么死命追赶。

领头的追兵用弓箭称量了射程，发现不能达。遗憾收起弓箭，挥手继续前行。

埋伏在道路两旁的女卫紧张得盯着他们，眼睛也不敢眨巴一下，在他们停下的时候，心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追兵催马前行，最前面的几人被绊马索绊倒在地，当场殒命。女卫本以为还有人会撞上去，来个连环杀人，结果这些骑手的马术十分高超，见前面有人摔到，立刻勒马。在月色下，分明看见领头骑手双手有鲜血滴落，马匹上半身高高扬起，骑手却稳稳坐在马背上，没有被摔下来。

女卫们没有冲到路上和追兵决一死战，密林才是最好的掩护。她们不动，敌人动了。

“入林！”领头的一声令下，骑手下马，留几人看守马匹，其余人长刀出鞘，或三人或四人一组，缓慢进入树林。追兵没有把这当成遗留的陷阱，领头人嗅觉灵敏得发现，周围一定有人埋伏。

刀兵声突然在密林中响起，惊起鸟雀无数。

这样的战斗无可技巧，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拼谁的力气大，比谁的武器先刺入对方的致命处。

也不需要什么鼓舞士气的口号，人人都知道性命就在须臾，大家都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

突然，外面又传来的马蹄声，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女卫首领忍不住大喝一声：“殿下不该回来！”

殿下怎么能因为舍不得她们就回援，她们这队人马走得是最近的路，只要殿下进城就安全了啊。

可这句指责却能激起无限斗志，殿下回来救她们了，坚持住，坚持住！

领头的人听到这句话也知道要追杀的人不在这里，越发加紧攻势，要在正主到来之前扫清在这些障碍。

留在原地看守马匹的几个追兵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大军，哪里是公主回援，分明是就京城援军到了。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报讯烟火放上天，把马匹赶到路中与大军方向正对，点燃马尾，一刀划开马屁股，赶着着火的马冲入对面援军队伍。

留守追兵也遁入密林中，在大军面前，化整为零，个人藏入山林才是最好选择。若是走大路让大军追上，绝无生还的机会。

援军正是由景华所帅，巡防营很擅长处理这种破坏性事件。弓箭手射杀几匹着火的马，一队骑兵上前拖开马尸，后军自可从容上前。

此时，巡防营的将领已经不敢让公主冒险，自有人去先去密林中接应。

幸存的女卫慢慢走出密林，周围火把高悬，这些人十分有经验得放下兵刃，把自己的脸露出来，在前方同僚证明身份之后才慢慢走到大军中，由旁人送上武器。

这样黑暗、混乱的时刻，最怕有人浑水摸鱼。

潜伏在女卫中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慢慢往后挪，没想到几个女流之辈治军却如此严谨。景华高坐马上视野开阔，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往后挪的人，立即张弓搭箭，破空声传来，那人也知道自己暴露，立刻后退，身形如鹞子一般飞入林中。

可那箭还是射中了他，此时此刻，射在腿上和射在要害处也没什么区别了，他跑不了。

有士兵立刻追入林中，不一会儿就把人拖出来了。

“殿下，自刎了。”

景华看着那张面孔，那是一张典型的边关将士的脸，皮肤黝黑而粗糙，一路追杀，全是军中老把式。景华深深叹息，“收敛了吧。不知是哪家兵士，想必也曾为我大郑疆土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却沦落阴谋泥沼，累及祖宗。”

后续不必景华亲自动手，大军在侧，自然会慢慢搜寻这片山林，不会放跑一个。

之前分兵的九皇子听闻消息，也迅速赶来汇合，景华还等在城门口。姐弟相见相互打量，发现对方都没有重伤，才紧紧拥在一起。

“阿姐，受苦了，先回城吧。”

“不，我要看看是谁想杀我。”景华固执得等在马上，周围全是火把与火盆。周围人劝不住，已经去城里搬帐篷之类的东西了。

元宵节彻底完了，还在街上的人被赶回家、赶到客栈，正式宵禁，还有无数巡防营士兵执刀枪火把巡逻。出来这样的大事，还过什么节。

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巡防营才把追兵都一一清点出来，对比他们的马，保证没有遗漏一个。

只是回禀消息的人有些迟疑，他认识那位领头的人。

景华不等他回禀，自己上前去看那具尸体。

嘉盛伯。

萧家二房老爷，当初因外室丧失迎娶大公主机会的萧二公子的父亲。

好一个嘉盛伯，好一个萧家。

景华怔怔看了半响，反手抽出卫兵腰刀，双手发力，斩下头颅。

“殿下！”巡防营统领忍不住喊了一句。

“追杀皇族的逆贼，枭首示众，统领有何疑问？”景华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巡防营统领下意识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拱手道：“臣无异议，一切凭殿下决断。”他只是想不明白，普通士兵公主还要下令收敛，如此仁德，怎么就容不下嘉盛伯呢？这可是伯爵，还是萧家人！

第53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3

景华了却心愿打马先行，巡防营统领看向九皇子,请他拿个主意。九皇子思索片刻,没有说话,默认了景华的处置。嘉盛伯的头颅就这样高悬在城墙外,一代军侯，死了都不能保存颜面，何其可悲。转念一想他的妄行,又觉罪有应得，只能叹一句何必呢？

“阿姐，先去面见父皇吧。”九皇子追上景华，小声建议道。此时景华满身狼狈,身上有伤、鬓发散乱、衣服破损,父皇见了如何能不心疼。

“仪容不整不可面圣,我先回庆云宫梳洗。”大局已定，我不想在装模作样博同情。

景华刚换了新衣出来，高德已在门外求见。

“听闻昨夜不安稳，父皇还未歇息吗？怎么这么早就来宣我。”景华客气道。

“启禀殿下，陛下彻夜未眠,听闻公主平安喜不自胜,特召公主前去呢。”高德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这是他的生存法则,无论对不受宠的妃妾，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他代表的是皇帝,自然能不卑不亢。如今也一样，高德自问对庆云宫一向和气，并不担心秋后算账，只是也忍不住更恭敬几分。这已经是一代大太监的涵养，君不见宫中其他人谄媚成什么模样。

皇帝在宣正殿后殿见了景华，后殿院中有寒梅绽放，皇帝就坐在暖亭里，有暗香幽幽萦绕鼻尖。

景华到的时候，一位宫廷乐师正在弹琵琶，曲调轻缓悠扬，若有似无，令人不自觉放松。

“来了，坐。”皇帝示意景华坐下，又挥手停了乐曲。他右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副疼痛的样子。

“父皇可是又头疼了，女儿为您按一按可好？”

“父子相残、兄弟反目，怎能不疼？”皇帝冷嘲。

景华还未接腔，周围伺候的人已经跪了一地，听这等言语，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皇帝不耐烦这些宫人，挥手斥退。高德领着人退下，宫人们个个恨不得长出飞毛腿，乐师连琵琶都忘了拿。
景华不接这茬，转了话题道：“父皇息怒，幸而小九在国事上很有天赋，请父皇多教教他。小九继承父祖之志，必定使我大郑海晏河清、百姓和乐。”

“主少国疑，他坐得稳皇位吗？”

“自然能。”

“若是他不能呢？”

“还有儿臣。儿臣若在，江山安稳。”

皇帝长舒一口气，“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父皇放心，儿臣会辅佐小九的。”

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还能说什么呢？若他是个昏君，随便在幸存的皇子里挑一个继承皇位，或者扶持一个皇子和九皇子打擂台都可以。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拿江山社稷赌气。一个精心培养十多年的皇子尚且担心他承担不起江山重任，仓促挑选出的皇子，更是拿祖宗家业开玩笑。

“你的婚事……”

“父皇放心，小九亲政之前，我不会成亲。”景华对这个很看得开，没有一般少女的恨嫁，她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以儿臣的身份，挑谁都是下嫁。”

所以，皇帝也不必担心她早早嫁人，心思偏向夫家。或者让驸马掌权，威胁皇权。

皇帝颓唐得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既然你们姐弟都商议好了，那就这样吧。”

景华从未见皇帝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疲态，心中也不是没有感触。他们父女今日都有些狼狈，一个彻夜未眠，子嗣相残，心神震荡，不能安眠假寐片刻。一个被追杀，性命危在旦夕，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惊魂未定。

“父皇安心歇息吧，儿先告退了。”可再让景华说一些违心的话，她已经不愿意了。

“走吧，朕这个皇帝大约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了。”

景华是了解皇帝的，他一生致力于青史留名，皇子叛乱于他而言是天大的污点，对他的打击极大。

“父皇勿忧，自古以来，皇室操戈屡见不鲜，我们不过其中之一罢了。没有死人、没有株连，朝堂安稳、不曾波及百姓，在史家眼里不过是平平常常更替罢了。”

“你愿意留老三一命？”

景华才知道皇帝在这儿等着呢，也不生气，笑道：“小九和我说过，想留三哥一命。我想了又想，父皇定然不愿见骨肉相残，因此也同意了。”

“你还记着我这个父皇，可喜可贺。”皇帝的愤懑不能发泄，逮着景华讽刺。

“我又何必说假话呢？当初被刺杀，查清真相之后，最愤愤不平的是父皇息事宁人的态度。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父皇以为能为他们挡风避雨多久？得封惠国公主和明王那天，女儿和小九在奉先殿跪了许久，不是酬谢祖宗，而是请母后聆听我的悲哀。”

皇帝眼中也有泪水，“你让朕如何？杀了老三给你赔礼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反正我和小九没有丧命不是吗？四哥出来顶罪的时候，父皇很欣慰他们兄弟情深吧。道理我都知道，只是意难平啊。若是当年父皇查明真相，不需要把四哥发配皇陵做替罪羊，甚至不需要在朝堂上申斥三哥。就在殿内，关起门来，父皇令他给我和小九赔罪，罚他禁足几年，再宽慰我和小九，一片慈父之心保全，我也心满意足了。”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可是当年皇帝怎么敢赌他们兄弟姊妹能一笑泯恩仇。如今她是胜者，自然能高高在上原谅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时光和胜利给了她宽容的权利。当时她会有这样的心境吗？

皇帝也乏了，不想谈论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在他生前，皇后和老三不死就行，死后的事情，听天由命吧。

景华对皇帝还是有父女情分的，有算计，也有情分。看他颓唐，景华宽慰道：“父皇是明君，我们所有的争斗都在框架里。再混账，没有人拿百姓做棋子；再愤怒，没有人去勾结外族。朝臣们有隐晦的倾向，却没有人结党。朝堂安稳，百姓和乐，这都是父皇的功劳。”

一切克制而谨慎，只因为上头的人不可欺，他们便小心谨慎，心有底线。

“你在安慰朕？”皇帝好笑，猫哭耗子用在这里是否贴切？

“是啊，女儿也曾濡慕父皇万分。”景华没克制住说了句更大的实话，“最令女儿宽慰的是，母后真的是病逝的。”

皇帝惊诧抬头，难道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以为有人杀了她的母亲，一直怀揣着复仇的想法吗？若不是皇后那番话，他还洗不清杀妻的嫌疑了？

何其可悲，他以为景华再怎么争权夺利，总是信任他的，和她说过千万遍的孝心一样，没想到啊……

皇帝真的不想再说什么了，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说再多都是枉然。

景华也愣住了，可能是寒梅幽香惑人，她怎么把心底的大实话说出来了。片刻后，景华捡起乐师遗留的琵琶。

说来也奇怪，当初在海棠别宫的树下，景华做了一支新曲，怀念母后，思念怅惘，被皇帝打断，事后想续上却怎么也谱不出曲。

今日水到渠成，琵琶在手，那支曲子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琵琶音量高亢、声如裂帛、引人追思、诱人归家，怀远追思之意尽在其中。

“这首曲子就叫《送别》吧。”

送别母后，您并未受害，请安息。送别过往算计争斗，我终于能做自己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一切混乱尘埃落定。陛下郊祭，立嫡子九皇子为太子，大赦天下，开恩科，为东宫选配属官。

皇后废为庶人，三皇子被废为庶人。然后，太子登基，恩泽兄弟的时候，所有兄弟都升一级成了郡王，包括四皇子。

大家就看不明白了，这是个啥意思啊？

需要有人试探太子对三皇子一系的态度，惠国公主是绕不过去的。萧家勇敢站出来，为同僚分忧。不站出来不行，曾经的嘉盛伯，嗯，皇帝想封他为嘉盛侯的旨意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他的人头还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听闻老国公夫人已经哭得晕过去几次，至今下不来床，萧老公爷也从边关赶回来了。西宁公上本请求回京受审，只是陛下不许。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总挂颗人头在城墙上算怎么回事儿？

所以，小朝会上，帝都府尹就坚强的问了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去看惠国公主。

陛下身体不好，坐在这里也让大太监高德轻缓揉着脑袋穴位，事情是坐在右侧的太子处理，左侧是惠国公主。以往陛下理政的时候，惠国公主旁边伺候笔墨，也是有发言权的，如今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

太子看向惠国公主，轻声问道：“阿姐以为呢？”

“按律，示众多久？”景华问道。

刑部侍郎拱手道：“三日到三十日不等。”

从元宵到如今，也小二十天了。景华颔首，“依律办。嘉盛伯虽行差踏错，却也曾有功于国。赐他全尸下葬吧。嘉盛伯这一支流放西南，与西宁公无干，还请父皇多加抚慰才是。”

后一句是对着闭目养神的皇帝说的。

“恩，太子看着办吧。”皇帝毫不避讳表明自己身体不好，萧家如今更期待的是新皇的示好吧！

“儿臣遵旨。”太子起身恭敬应下，越是胜券在握，太子就越是谨慎。

“偏将萧诰上了守孝丁忧的折子，儿臣以为不妥，庶人萧氏罪行，与萧诰无关。”太子扬了扬萧诰的折子，官员丁忧守孝的小事，何必送到他的案头，都是投石问路。萧诰乃是西宁公世子，是萧家下一任掌权人，若是太子对萧家心怀芥蒂，顺势批复就是。

“你看着办把。”皇帝还是这句话。

太子又看向姐姐，景华也赞同点头：“大逆不道之人，怎配有人为他守孝。”

太子采纳姐姐的建议，不许萧诰守孝的折子，官员也只有父母去世才需要丁忧，其他人都是守孝而已。是否辞官、是否夺情，酌情处理。酌情二字，耐人询问。萧皇后被废了皇位，贬为庶人，四皇子都不能为她守孝。皇家如此，怎么臣民反而格外宽容呢？

官员们更懵了，要说高坐上首的太子和惠国公主对萧家网开一面，那又是枭首示众又是流放西南，若说不容情，对萧家长房又如此厚恩。说看老国公的面子也不对，老国公垂垂老矣，陛下又龙体欠安，眼见太子潜龙飞天在即，这是唱哪一出？

官员们不明白不要紧，反正萧家是青史留名了。

嘉盛伯追杀公主，是挺坏的，可史书上干坏事儿的多了去了，废立皇帝、杀王弑君的不胜枚举，怎么就轮到萧家有姓名。大郑朝从萧家开了官府定十恶大罪之人，亲人不许守孝的规定。后世频频有人提及，以此为先例。

私底下，景华是这样对弟弟说的：“忠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说天地君亲师吗？既然把亲排在君之后，那就让他们都记着忠君吧。”

第54章 母后早逝嫡公主54

哀乐冲天而起，身后是天子金棺停灵所在,整个宫殿淹没于缟素之中。先帝驾崩,嗣皇帝哭灵已三日了,阁老重臣、宗室勋贵里威望最重、资历最老的大臣跪请嗣皇帝灵前继位。第一天嗣皇帝推辞不受,哭得昏厥过去，到了今日已是第三日，三辞三让过后,嗣皇帝登基理所当然。

就在刚才，重臣、宗室们三呼万岁的声音已经响起，真正的仪典还要在等一等。整个国家机器围绕着登基做准备，钦天监算黄道吉日、礼部拟定礼仪规范、户部拨付银钱、禁卫军和巡防营部署安全保卫事宜,太常寺掌管祭祀大典……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哭灵歇息的档口,景华从闷热的大殿走出来，明明已经开春，依旧冷得吓人。先帝的金棺用冰块镇着，殿内却燃了满殿的灯烛、火盆，还有那些香炉发出的味道混在在一起,耳边再闹哄哄响起哭灵哀嚎,神仙都受不住。

景华走到后殿透气,已是早春,寒梅却还开着，往年这个时候梅花早就谢了，怪不得人家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景华刚站定没多久,新帝就到了。

“陛下不抚慰朝臣吗？怎么来了？”

“阿姐这样叫我，我一时不能回神。”

“陛下已经是陛下了，总要习惯的。我今日不叫，明日就该有朝臣参我不逊无礼啦。”

新帝沉默了一下，无奈苦笑：“阿姐非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那些在你耳边进言的人说得比这难听多了。”

“但凡有小人谣言重伤阿姐，我定贬斥不赦。”新帝斩钉截铁道。他还未成亲，先帝虽撑着病体为了他加冠，可朝政还是托于顾命大臣，又定了惠国公主为掌政公主。皇室人丁并不算兴旺，上一代的叔伯王爷封地较远，还在赶来的路上，公主只余湘仪长公主一人而已。这一代的公主皇子大多在京城，除了随驸马远走边关的大公主。可是，皇室认定也不算繁茂，比如此时居然找不出“太后”“太皇太后”这样的角色垂帘听政。皇帝年幼，后宫掌权，这是常态，只是后宫此时并没有女主人。长姐如母，长公主摄政似乎也说得过去。

说不说得过去，那就看谁的话语权大了，而今皇帝才刚登基，皇权与相权的角力马上就要来了。所以，景华想在战斗开始之前，把话和皇帝说清楚。

“我们一路携手走来，斗赢了萧后一系，斗赢了父皇，现在轮到你我了。我等着你斗赢我，从我手中夺过大权。”





原本想就近伺候的高德默默停下了脚步，惠国公主还是这样语出惊人。

“阿姐~”新帝无奈唤了一声，景华却摆摆手，头也不回往大殿去了。

“长公主这般，恐……”沉默片刻，跟在新帝身边的年轻官员含混着想说什么。

“月英，你是我的伴读，咱们相伴着长大，别让我兑现刚才的话。”新帝淡淡提醒。

“是。”

见心腹臣子这样，新帝忍不住解释：“阿姐那个人，嘴硬心软。父皇驾崩，她已夜不能寐几个日夜，却表现出钢筋铁骨的模样，生怕旁人以为她至诚至孝。天底下哪有人天天喊着我不是好人的？朕襁褓丧母，若不是阿姐照料扶持，断没有今日。”

“长公主如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呀！这是阿姐理所应当的，爵以赏功、禄以酬能，阿姐为天下殚精竭虑、流血流汗，为何不能享受这盛世江山给的回报。抛开这些不说，阿姐并非没有选择。放任一个早产体弱的皇子夭折，阿姐仍旧能够得到父皇的怜惜，我为阿姐带来的好处，到现才开始，旧日总总，全是阿姐付出啊。”

曹月英还能说什么？“陛下仁德。”一母同胞，相互扶持本就分所当然，如今陛下已经回报长公主独一无二的权势，长公主表面改口飞快，私底下却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分明是想与陛下争权。

新帝看出心腹的言不由衷，心中好笑。还是太年轻啊~说来，自己也和他一样年轻，可心在权谋里泡久了，难免暮气沉沉、铁石心肠。天底下从来没有理所当然，做天子不过是用利益、用感情、用礼法、用伦常，把臣子和百姓牢牢团结在一起，拱卫王座。

景华回了庆云宫，这里正在收拾规整，准备把景华的东西都搬到宫外公主府去。庆云宫成了天子潜邸，景华哪儿能继续居住。

景华叫了柳嬷嬷、萍嬷嬷、谭女官、青玉、琉璃她们过来，问她们想清楚归宿没有。

柳嬷嬷、萍嬷嬷乃当初先皇后陪嫁，都是有家室的人，如今景华与新帝取得胜利，她们正好回家做个老封君。功成身退，家族儿孙因此受益，从奴仆之家成了士人新贵，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青玉等几个大丫鬟的婚事也早有归属，能娶到她们的侍卫，如今在营里都是拉仇恨的所在。公主身边的大公主，见多识广本事大也就算啦，还是摄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这简直就是搭上飞天的高枝。

继任的女官、管事也培养出来了，出宫之后，不会像宫里这样步步惊心，景华也愿意她们过安乐日子。

只有谭女官轻笑摇头，“公主知道的，我已无亲人，就不出去啦。”

“不若过继个螟蛉义子，日后也好香火有继。”景华补充道：“不愿意从你二叔家过继，善堂里收养个有眼缘的，或者宫里你看中哪个宫女也可收做义女。”

“谢公主恩典，只是不必啦。先父生前并不信鬼神香火之说，若不然也不会只有我一个女儿还疼若掌珠。先父先母临终之时，都只愿我好好活着，快活就好，我不愿辜负父母一片疼惜之情。”

“先生旷达，真名士也，倒是我拘泥啦。”景华完全尊重她的选择，就算谭女官没有义子义女，只要自己在一日，必定周全她一日。

谭女官对这样的日子乐此不疲，表明不愿离开的意愿后，立刻说起正事：“听闻公主又在陛下面前语出惊人？”

“又字用得微妙~”景华笑道。

“公主总爱做恶人，尤其是对亲近人。”

“总要有人挑明的，小九年幼，辅臣们都是几十年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咱们就占个身份礼法的便宜，若是真让大臣们占了上风，把持朝政，小九不过沦为傀儡罢了。他日执掌史书工笔的也是臣子啊，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到别人的良心上，还是太傻。”

“若是陛下始终不能……公主可要……”

“想过，不过都是妄想。就如今看来，只要小九日后不会突然性格大变，绝无可能。”景华自己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也不震惊谭女官会问这样的问题。自己做名正言顺的掌权人，泡在权力里长大的人，谁会没有这样的梦想呢？可梦想和妄想还是有区别的。“只说这次三皇子宫变，若是我，我会亲自领兵与其对抗，宁愿杀人流血，也要把事情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小九却只用一个禁卫军副统领就盘活了整个棋局，这样的手段魄力，非我所能及。”

“公主明明事事清楚，却还要说那些话，做个恶人~”谭女官笑嗔。

“贱骨头吧~”景华也笑了。

送先帝金棺到皇陵，景华就从宫中搬了出去，没想到长公主府的第一个客人居然是四皇子。

两人刚分宾主落座，四皇子就道：“三哥死了。”

“不是我杀的。”景华条件反射解释。以往都是自己爆冷吓别人，这次被人吓了。

四皇子微微呆愣，尔后苦笑摇头，“我知道。我去见过他，他把小侄女托付给我。见面时候就知道他心存死志，我劝不住他。”

四皇子为母亲、兄长顶罪，早早退出纷争暗涌，倒是保全了自己。真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句老话。四皇子清楚自家阿兄的骄傲，功败垂成，连垫背的都没拉上一个，他怎么肯囚于方寸之地，摇尾乞怜。

去了也好，自己会照料小侄女，年年清明寒食会为他多多得置办祭飨，愿他下辈子莫生于帝王家。四皇子心中轻轻一叹，这样的大实话就不必告诉眼前权势赫赫的惠国长公主了。“我想收敛三哥的尸身，终究血脉至亲，我不愿他暴尸荒野。”

景华揉了揉眉心，三皇子已经废为庶人，但不至于把尸身拖出去喂狗，四皇子来求的可不是一副薄棺。

“最多以侯爵规制下葬，不要闹出来，没人参奏，我就当不知道。等时过境迁，几十年后，总要追封个侯爵的。”景华把话挑明的，即便她自己也是千百不愿，可礼法就在那里，她和小九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人提，死后继任者少不得要把已经死了的人翻出来再用一用。谁知道呢？

“多谢。”四皇子起身一礼，没有再多求什么。他们的母亲也同样在冷宫自尽，作为庶人，她的尸身被薄棺葬在先帝妃园，与那些她生前从不屑看一眼的低微妃妾一起。还有自己府中养着的小侄女，每次把话递到嘴边上，惠国都不愿意顺着台阶下，那就自己养着吧。和三哥的葬礼一样，默默做，不要说。

作为回报，自己会规矩待在京城，做新帝友善兄弟、安稳朝堂的招牌。

四皇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迈出长公主府大门，日头高悬，晃得他眼晕。四皇子举手挡了挡，轻叹：“这些日啊、月啊的，日后就与我无关了。”

第55章 番外-辅圣

“夫人，侯爷在外头请见,您……”

“不见,需要我说多少遍？谁是你的主子？”景祥侯夫人不悦道。

通禀的丫鬟眼泪都快下来了,跪地表白：“奴婢自然是夫人的奴婢,只是侯爷遣走了车马，一个人站在庄子外，又下着雨,奴婢怕旁人看见，有损夫人清誉。”

景祥侯夫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丝，春日细雨，把京城装点得和江南烟雨一般。虽然她也没去过江南,但在诗词书画里神游已久。

“这么点儿雨,淋不死他,苦肉计也不选个大雨天。”景祥侯夫人垂眸继续看自己的书，根本不把门外的人放在欣赏。

才安静看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回话，景祥侯夫人不悦得抬起头，来人禀告的消息却是：“夫人,小姐派人来说,晚间过来用饭。”

“好,快叫厨房准备。阿颐喜欢绿豆糕,豆子不易熟，让厨下先准备起来，用细箩筛三遍,细细密密的才好吃。不许放太多油，弄得油腻腻的，清清爽爽才好吃。”景祥侯夫人一听女儿要来，叮嘱的话不必思考就如流水一般涌出来。她的女儿饶宗颐，乃是本朝第一位女爵，军功封爵，可传子孙。平日里在边关驻守，就是回京城也有公务在身，并不常在她身边陪伴。

可景祥侯夫人并不寂寞伤怀，正因为有这样出色的女儿，她才能脱离那个令人作呕的侯府，在庄子上过清净日子。

吩咐了一大堆，等下人退下的时候，景祥侯夫人又想起门外碍眼的人。好好和女儿相处的日子，她可不愿意被破坏。

景祥侯被引进门的时候，衣衫已经湿透了，走路都在滴水。他与夫人相对而坐，可夫人并没有照顾他换衣服的意思，连个帕子都没有。景祥侯有些委屈，赌气沉默坐着不说话。

“你又来做什么？我表态还不够清楚吗？”

“你我夫妻，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伤感情。”景祥侯很是能屈能伸，絮絮叨叨开始回忆他们成亲以来的种种甜蜜，当然，是他自以为的甜蜜。

景祥侯夫人维持着面子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这些话你对着木头桩子、神龛排位说的行，别来烦我。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吧，别来了。”

景祥侯一噎，“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你是侯夫人，怎么能在在和荒野郊外住太久呢？”

“久不久的，我也住了好几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啊？当初让你儿子袭爵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你随你儿子住，我随阿颐住。现在想起我是侯夫人了？早干什么去了？哦~因为你的儿子终于把祖宗爵位弄丢了，来找我……不，来找阿颐的？你想做什么？让阿颐去说情？不必打扰阿颐，我就能回答你，国法森严，不容私情。”

“必经是亲兄妹……”

“呵呵~”景祥侯夫人嗤笑一声，“行了，走吧，以后别来了。”

“夫人，阿颐也是我的女儿，她兄长落罪，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终究是一家子骨肉血亲，血浓于水的骨肉，以前那些不过鸡毛蒜皮的小摩擦，打断骨头连着筋……”

嘭！这话着实触怒了景祥侯夫人，她把书摔在桌子上，怒道：“饶溪，你闭嘴！血浓于水，既然血浓于水，那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什……什么……”

“我的儿子，我刚出生就夭折的儿子！我能产下他，是因为大夫没有把准脉，以为是个女孩儿，所以他来到这个世上。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儿，你为了所谓长幼有序，就杀了他！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还来惺惺作态什么？狗屁的长幼有序，真有本事，就教导他们兄友弟恭，兄弟齐心。知道你儿子的爵位是怎么丢的吗？有你这样的父亲做榜样，他学的全是蝇营狗苟，凭什么立与朝堂之上。”

“你若是真的对发妻情深，你就不要续娶。你既然娶我做了正妻，就把一碗水端平了。我自嫁给你之后，什么时候给觊觎过爵位？若非有了阿颐之后我才知道真相，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呸，畜生！”

景祥侯夫人双目通红，眼中的利刃好像要射穿他一样。景祥侯呐呐不能言，事情终于败露的沮丧和颓然，还有对继妻的愧疚。

景祥侯夫人最厌恶的就是他的愧疚，“你是不是还自以为忍辱负重，为你的儿子挡风遮雨？呵，别恶心人了。他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你不看重阿颐，她由我哥哥教导长大，是我朝第一位封爵的女子。你打压庶出子嗣，却忘了他们没得选，是你让他们来到这个世上的。饶宗熙已经官拜三品，封爵指日可待。你没有教导好原配子嗣，杀害亲生儿子，还打压庶出子孙，打着为谁好的幌子，做的全是自私自利的丑事。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什么事人伦亲情。”

“我为什么还顶着恶心的景祥侯夫人名号？真当我留恋那腐朽的景祥侯府吗？我是为了阿颐，为了阿熙，他们这样的好孩子，凭什么要因为你这样的父亲受人指点议论？你离我远些，别来恶心我，我还能为了儿女勉强自己。你若是再来烦我，你儿子的性命不一定保得住！”

“滚！”



景祥侯夫人素来温柔娴静，虽是武将之女，却雅爱读书，温文尔雅，今日把几十年的怨恨和愤怒都倾倒出来，不顾仪态，却分外痛快。

景祥侯失魂落魄得走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在继妻心中是这样的形象与地位。那他的儿女们呢？

景祥侯走了没多久，饶宗颐就到了，景祥侯夫人有些紧张，问道：“路上没碰到别人吗？”

“母亲不必担心，碰到了一辆马车，随从三五人，我都不认识。我打马而过，速度极快，若是日后说起，没看清也说得过去。再说，日后又有多少见面的机会呢？”饶宗颐并不忌讳，她对父亲的期待与憧憬，全寄托在舅舅们身上了。

“我不担心，你总是能处理好的。”景祥侯夫人笑道。

“母亲不必忧虑我和五哥，您不快活，和离便是。”

“凭什么？景祥侯的招牌在京中不管用，在外头还是震慑宵小的。那老东西从来自诩情深义重，被我当面戳穿，少不得病上一病。他儿子难道是孝子贤孙吗？他没了用处，自然要露马脚。一环错、环环错，他比我年长十来岁，必定走在我前面。我又是清清静静一个人了，该是你的东西，我都要为你拿回来。我占着嫡母的名分，他们也休想打扰你、拖你后腿。”马上就要解脱了，何必多此一举，白背坏名声。

“何必呢？以我如今之地位，早不在乎那些了。母亲不是向往江南烟雨吗？不若我奉母亲去江南游玩吗？”

“我也不在乎，只是看着他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我可不信什么一笑泯恩仇，都是放屁，以牙还牙、刀刀见血才痛快！”

饶宗颐此时才感受到母亲真的是武将家女儿，平日里再爱读书，这种遇上事儿“就是干”的脾气，真是……真是对胃口！

“那我陪母亲去佐贰楼听曲，今日有琵琶大家阮娘登台，舞蹈大家蓉娘子刚从西域游历归来，亦有新作。”

“好。我早就听听说佐贰楼的曲好、舞好、戏好、人更好，以往一个人也不爱去，咱们早些用膳，赶紧占个好位置去。”

佐贰楼的后院，阮琵琶正对镜整装，秋善才苦口婆心道：“今日是你和蓉娘子首次携手合作，来看的人多，你收收牛脾气，随我一同去打个招呼。别让人家说你功成名就就不认人，名声不好听。”

阮娘对镜梳妆，她额上到左脸颊有一道疤痕，这是破相了。可因惠国长公主的提议，在脸上绘制了花纹，反而成了人人追捧的新妆。阮娘除了阮琵琶外还有一个别名，阮红痕——她脸上的花纹是红色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你说你，上回直接撅了康公的面子，和傻子有什么区别。人家又没做什么，只是请你去府上奏曲而已。”

“不去！我去公主府上奏曲那是知音和知遇之恩，旁人算什么，除了宫中陛下、皇后两位，谁招都不去。京中贵胄多如牛毛，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阮娘不是鲁莽，拒绝康公有自己的考量。“我拿乔不去，他们不也捧着我。”

“你歪理最多，我是说不过你的，仗着长公主宠爱，你这是恃宠而骄啊！那些公候贵胄看的是长公主面子！”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啊。长公主在一天，我就受庇护一天，有什么不好？”阮娘满不在乎道。

秋善才气得胸口疼，她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全然不考虑后路，只凭自己快活的。

阮娘镜子里看到秋善才出去，长吁一口气，继续装扮，被念叨多了她也烦啊。都是些老生常谈，她如今年岁已长，再过几年就该退下来了。之前那么多年都撑住了，何必现在屈膝讨好，晚节不保。

不过自己和秋姐姐不一样，她在教坊中本就做到了管事，成了自由身之后，行事习惯已经养成。反正自己是学不来她那一套的，这也是长公主让秋姐姐管理佐贰楼的用意。

秋善才从阮娘屋子里出来，又绕去蓉娘子的绣楼招呼，务必让她感到被重视。这佐贰楼乃是当年惠国长公主出资修建的戏楼，据说连陛下都有听闻，提议用“警世楼”的名字，被长公主嫌弃生硬刻板，才改成了佐贰楼。既有用舞乐戏曲愉人育人警示人的用意，也不失歌舞曲艺的柔性委婉风姿。当然，这些传闻真假已不可考，只是给佐贰楼增加名气，让生意更上一层楼而已。

和诸位台柱子们打过招呼，秋善才又绕到前面戏台去检视。佐贰楼的戏台位于一进院的中轴线上，与山门一体，坐南朝北，呈一个“凸”字形，与两侧厢房、正殿围合成一个观戏院落。戏楼分上下两层，底层为大门通道，二层为戏台，多檐顶，内设藻井，雕刻华丽。一座十二檩卷棚前后双步廊悬山顶木的戏台，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在京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有性急的客人已经开始入场，秋善才遇到相熟的客人少不得问候几句。然后，一个管事趋步上前，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秋善才赶忙致歉离开。客人也非常理解，佐贰楼是京中达官贵人最爱来的地方，包括许多女眷贵妇人。这里又不是那等风月场所，歌舞戏曲都是一绝，受人追捧。

“长公主要来？快，再让人去打扫一边包厢，重新熏一边香，公主最爱的点心茶水也备好……”

宫中，皇帝还在絮絮叨叨：“阿姐真不准备成婚吗？这天底下的儿郎，只要阿姐愿意，朕都可为你赐婚。都是朕的过错，耽搁了阿姐婚事……”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我约好了要去佐贰楼听取看舞，别耽搁我。”

皇帝也是老生常谈，见阿姐不接招，叹道：“还是阿姐日子畅快，朕锁于宫墙之内，早没了这等闲情逸趣。香也好、衣裳也好，舞乐更好。”

皇帝把玩着手中新制的海棠香，做成海棠果的样子，粉嫩可爱、玲珑精巧，他如今吃穿用度都有定制，国事繁忙，哪儿有淘弄这些的闲情逸致。

“我们可以仰望星空，但没人能够躲避日常。日常不就是吃得滋味足，穿得舒适精巧，行乐有度，欢喜度日吗？”我找到了权欲之外的乐趣，况且，我本身也没有失去权力。

“阿姐这样会说，我都不好意思催你成婚了。”

“本就不该催我。我若遇到唇红齿白美少年，会动心的。”

皇帝看着姐姐远走，沉思良久，终于写了一道诏书，封存记档，若是阿姐一直不成婚，若是他走在阿姐之前，有这道圣旨，阿姐身后事足以稳妥。

“惠国长公主辅政有功，赐号辅圣，附葬皇陵。”

第56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1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暑假学校要办夏令营，生存夏令营,电视上那种,没想到咱们学校也要办了！我好开心啊！”体育课训练结束后,自由活动对很多女生而言就是扎堆聊天。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的。六班的还说他们班主任透露过一个小道消息，这次夏令营是为了选优秀代表,准备参加全国中学生夏令营。咱们也没几个名额，当然需要先选一波啦~”

“为什么是六班的先知道，就算要选也是在咱们一班和二班中间选……”

“哎呀，琳琳不好这样说的,老师都说了不能歧视差生。人家六班的学生虽然成绩不太好,可是会很多才艺啊,打篮球很好啊，还会街舞。”

“你是说蓝宇翔吧？”

“谁说他啦！哎呀，你好过分啊，人家好好和你说夏令营的事情呢！”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笑闹一阵，惹来体育老师关注,隔着老远大吼：“自由活动！自有活动！你们倒是活动啊！不喜欢打篮球、踢足球,去打乒乓球、羽毛球啊！”

女孩子们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笑着跑开。

“走起来,走起来，别让老师看见，不然那又要唠叨咱们。今天还跑了一千米,我好累哦~”

装模作样走到转角三色芙蓉树下面，女孩子们又恢复本性，站定聊起八卦来了。“我去办公室抱作业本的时候看到老师电脑上的活动方案……”

“什么？你居然看到过方案！快说，快说，怎么搞？什么时间搞？安排哪个班去？是我们班吗？”

“哎呀，哎呀，别催啊。我只是晃眼看见一小段，当时老师在的啊，我怎么敢仔细看。”有幸知道一点内情的课代表笑嘻嘻道：“要分成小组进行比赛，十个人一组，最后选出优秀代表队。也不知道是只有我们班和二班，还是全年级都参加。往年一中的高一新生都要参加军训的，我还高兴咱们今年逃脱了，没想到怎么逃还是逃不掉的。”

“瞎说！军训怎么能和夏令营比，军训累就不说了，也不让咱们进军营，就在学校操场上踢正步，无聊死了。”

“那你们想和谁组队，肯定是男生和男生一个组，女生和女生一个组吧。咱们先说好，老师让报名的时候，一下子报上去，免得老师安排不熟的人进来。反正我是不想和外班的人一起夏令营的，咱们一起啊！”

“好啊，好啊，我们几个好朋友当然要一起啦。不过人也不够啊，你们说还要拉谁进来呢？”这个问题一出，在场女生都矜持起来。校园象牙塔里的孩子，两极分化严重，有破罐子破摔，横行霸道，仗着年纪小伤害别人却被保护着的。也有像她们这样的乖乖女，说一句别人的坏话，自己先脸红，实在不好意思提名人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有个大胆的女孩儿先说，“我没别的人好推荐的，不过，咱们能不能不请凌景华啊。我不是说她的坏话哦，她很好的。学习成绩好，还会跳古典舞，据说还会乐器呢，人又长得漂亮，可是她没有自理能力啊。你们忘啦，开学的时候，她爸妈送她去寝室，她妈妈给她铺床，还让寝室里的人多照顾她，说她从来不做家务的。夏令营肯定是挑战艰苦生活那种，要是大家都将就她，不太好吧。”

“我也觉得。刚才没好意思说，凌景华那样的小公主，在学校里是很好啦，可是不适合和咱们一起组队。”

“就是就是，我听她们寝室的人说，她的衣服都是穿一天就要换，有体育课还会一天换两套衣裳，从来不洗，都是拿回家给她妈妈洗的。”

“反正她也不会住校多久啦，都是学校规定高一必须住校，她才住的。可现在，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张病假条，有医院公章的那种哦。才住了几个星期就回家了，现在都白占一个床位，只中午的时候休息一下的。”

“她爸妈好宠她哦~居然能帮她装病请假，我爸妈对我可严格了，上次我感冒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都不许我请假。”

“她妈妈是家庭主妇啊，专门照顾她的，当然对她好了。”

“我听说她家里很有钱啊，她爸爸是做生意的，很厉害，所以才能让她妈妈做家庭主妇，还把她宠得和小公主一样。”

“什么嘛~人家章尤家里更有钱好不好，学习还好，又会弹钢琴，不也没有那么娇气。都和我们一样住宿舍，他们寝室的都说章尤很好的。”

“咿~~你说章尤哦~”

青春期的小女生，说起爱慕人的名字，脸都红了。被打趣的女生不好意思的跺脚，连忙转移话题道：“反正我不想要凌景华加入我们，如果实在凑不够，我宁愿要林画。她家不是农村的吗？肯定在家里什么都做的，我也不要她照顾，只要她不拖后腿就行啦。”

被人嫌弃的凌景华就站在这堵墙的后面，气得小胸脯上下起伏，可她也没想着冲出去和她们大吵一架。虽然她们说话不好听，可说的也是实话，自己的确不会做家务。凌景华马尾一甩，气呼呼得走了。

等凌景华和那些聊天的女孩子都走了，变色芙蓉树后面才走出一个捧着书的女孩子，正是林画。林画以前不是一中的学生，是从下面乡镇中学考上来的，特别怕跟不上学习进度，所以体育课也不敢放松，在宽大校服的衣兜里揣了一个小小笔记本，上面记着英语单词，趁着自由活动的时候多背一背。

林画看着气呼呼走远的凌景华，又看看那些成群结队的女孩子，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夏令营的消息在校园里疯传开，关于组队的消息也闹得沸沸扬扬，同学们下课扎堆讨论分组，上课也要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传小纸条，继续课间未商议妥当的大业。随着越来越多夏令营细节消息传出来，大家讨论得就更火热了。

“你听说了吗？二班的章尤说，夏令营当然要和自理能力强的同学组队才能好好玩儿。你们说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肯定啊！你们都懂的。开学晚会的时候，章尤还和凌景华一起合作表演过呢，现在章尤也发现她根本不适合一起参加夏令营了吧。比起来，林画都比她合适。”

“嘘！嘘！小声点，不要说名字，就用她来代替吧，让人听到多不好意思啊。”

“那像不像哈利波特里的那个伏地魔，you-know-who？嘻嘻嘻……”

自己默默讨论的还算好，有些人总要问到当事人面前。章尤在二班，凌景华又是高傲的白天鹅小公主，大家都不敢去问他们，就问到了林画跟前。

“林画，林画，你想和谁组队啊？”

林画一直低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书，可是那些讨论就像自己长了腿一样，拼命往她脑袋里钻。偶尔爆发出的笑闹，林画也会很紧张得反省，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引起他们的嘲笑。

林画慢慢抬起头，双手放在课本上，害羞笑一笑：“都可以的，我听老师安排。”说完不等同学再问，抢先对一个同学道：“菲菲，我能借一下你的MP3听英语吗？我这段还不太会读。”

“没问题，你用吧。”菲菲大方把自己的MP3递给她，林画感激得笑了笑，然后埋头听英语去了。

MP3里不止有英语，或者对很多同学来说，听英语是糊弄老师家长的借口，听歌才是主要业务。

林画不太熟悉MP3的按键，调到了音乐部分，然后她听到了一段歌词：“有只叫玛丽玛丽玛丽的蚂蚁，爱上马路对面的查理，可惜查理查理查理是只猫，天天在想河里的鱼……查理又搬来新邻居，名叫茉莉茉莉茉莉多好听，都让查理忘了吃鱼……”

课间明明这么吵，林画却清楚清晰得听到了这首歌，歌词像在写自己……完全就是写自己。

林画低着头想，她转到一中上学，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叫林金花，真是又土又傻的名字，蠢死了。她因为考上一中，鼓起勇气和爸妈说要改名，才去公安局改成了林画，她希望自己像画儿一样。可是到了一中才发现，画儿并不是特别美，她成了风景如画的一中里最普通的一员。她在初中的时候，成绩是最好的，老师最喜欢她，邻居亲戚也总夸她能成为飞出大山的金凤凰。可外面的世界太美了，并不是林画可以驾驭的。

比如说，她以为林画这个名字已经很好了，可她遇到了凌景华，她的名字才最美。自己姓林，只是普普通通的双木林，她也姓凌，就是凌霄的凌、凌云壮志的凌，多少见、多好听。自己叫金花，她却叫景华，她的名气听上去就高贵优雅，哪儿像自己像只丑陋笨拙的秃毛猫，和白天鹅根本不能比。

自己什么才艺都不会，不像迎新晚会的时候，凌景华会穿着漂亮衣服跳舞，还让大家都喜欢的章尤给他弹钢琴伴奏。那样漂亮的衣裳和舞蹈，和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她的爸爸妈妈对她也很好，能让她过得像小公主，不像自己的爸爸妈妈，天天下地种田，一身脏，她都不敢让同学们知道自己曾经的名字，太难为情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怎么能唱得怎么好？“我的名字叫玛丽、玛丽，她的名字叫茉莉、茉莉，玛丽多老土，茉莉多好听，连爱吃鱼的查理都因为茉莉忘了鱼。”

第57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2

凌总回家的时候，就看见老婆做贼似的贴着厨房门,透过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出里面有人影晃动,听得出来里面有人做饭。

凌总一边换鞋一边问：“又闹上了？”

“小点儿声,打扰了孩子。又是刀又是油的,伤着怎么办？这孩子，也不知在学校受了什么刺激，就和家务杠上了。我都不敢让她做炒菜,只让她做蒸的，切菜也看着她切好，没大火猛油，受伤得几率小点儿。”凌妈坐在沙发上搓手,“你说我要不要去学校找老师问问,这天天不学习,只想做家务是怎么说的。”

“你少去，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正是叛逆期。青春期的孩子不好教育，你没看青少年心理学吗？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要证明自己是大人，你信不信,你去学校找老师让她觉得被干涉了,她回头就敢出去做小时工。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怎么舍得？上回没正点的飞机票,她和同学一起坐火车回来，我就当她体验生活了。去街上发传单、去快餐店端盘子，我还不气死。”凌总对唯一的女儿十分疼爱,也更稳得住，笑道：“我前两天都看过厨房监控了，你别说，监控还真安对了，好用。乖乖做饭带着手套，全程照着书上来，我还在她电脑浏览器看到做菜视频，看得都是正宗厨师长教的，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网红视频。安全防护是有的，别怕……”

话音未落，厨房里就响起一声惊呼，凌总一个健步跳过去，推开门：“怎么了？怎么了？乖乖，是不是受伤了？”

“爸，你瞎紧张什么。就是揭盖子的时候让蒸气烫了一下，没事儿，我冲凉水就行。”凌景华开着水龙头冲手指，凌总可不放心，让她拿出来看一看。景华躲不过人，让爸妈拉着手指关心。

“红了，都红了，怎么没事儿。也是我想的不周全，蒸菜也危险啊，下回做凉拌菜得了。”

“妈……我是要学厨艺的。做菜也不难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没糊也没焦，根本不想网上说的那样难。反正我就要做，你不许拦着。”凌景华嘟嘴。

“不拦着，不拦着，去，拿烫伤膏去。”凌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的确烫的不严重，又马上冲水降温，用烫伤膏应该能行。

凌总把女儿拉到客厅，给老婆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接手厨房。

“乖乖啊，能和爸爸说说吗？你怎么突然想学做菜了？妈妈还发现你最近自己打扫房间、自己洗衣服，是为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想学。别的同学都会，我也要会。”凌景华手指被爸爸握着上药，心里不自在，心里话也就瞒不住了。

这么一说凌总就明白了，年轻人嘛，都爱扎堆抽热闹，别人会的我要会，别人有的我要有。比如女儿看别的女孩子有漂亮衣服的，自己也想买；儿子看别的男孩儿躲在厕所抽烟，自己也要学，无论好的坏的。正因为这样，家长才管得严，怕交友不慎带坏自家孩子。

不管男女，青春期都是爱模仿的年纪，一方面特立独行，恨不得自己是世上最独特的崽；一方面又希望融入人群，希望自己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乖乖是想和同学看齐啊，好，爸爸完全支持你。”凌总笑着鼓励：“不过现在还有谁家洗衣服用手洗啊，都是洗衣机。以后除了贴身的衣服，都不要手洗知不知道？不然你让满大街的干洗店倒闭啊？手洗衣服根本就不流行，你说对吧，乖乖。”

“好像是哦~”

“做饭也是，谁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看人家国宴厨师还分八大菜系呢？谁能什么都会呢？咱们做几个凉菜当拿手菜也就行了。”

“爸~~~”凌景华一句话三个波浪线，撒娇道：“你又糊弄我，我就要学做菜！凉菜算什么本事，我就要烹炸蒸煮样样都会，就要会！”

“好好好，会会会，咱学，咱学，你要是真想学，爸爸给你报个培训班。可你的舞蹈班和琵琶班怎么办？你琵琶学得那么好，七年了，你的老师可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师，都说你在琵琶上有天赋，能走职业道路。就这么荒废了？”

“没有荒废啊，我每天都练的。”凌景华赶忙解释。

“瞧瞧——”凌总指了指她的手，“这样的手还能弹琴吗？人家钢琴大师的手都是买保险的，四个小时做一次护理，从来不做家务，不做粗重活儿，就怕伤了手。弹乐器的，别说受伤，就是手感稍微差一点，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们老师教过这个成语没有？”

“爸，你这话说的我好像弱智哦。别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和我说话好不好，你上回开家长会还叫我乖乖，同学们都笑话我。多亏升上了高中，原来的同学都不在一个班，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和同学相处。”

“好，好，都是爸爸的错，谁让我们乖乖这么争气，中考区状元，爸爸高兴啊！爸爸听你的话，上讲台发言的时候都没讲，是私底下家长和我打听教育方法的时候，我才一高兴说漏了嘴。乖乖别生气，爸爸下次注意，一定不会了。”

景华笑了笑，她其实也不太讨厌爸爸这么称呼她，感觉就像个被宠爱的小公主。可是嘴上才不会承认呢，承认了会被人笑话的。

“你们爷俩说什么呢，赶紧来吃饭了。尝尝我们乖乖的手艺，真是有天赋，做什么像什么，来这道蒸南瓜特别甜，又软又糯，可好吃了。”凌妈挑了一道最不容易错的菜，火候无所谓，好吃主要是因为她挑得甜糯南瓜好。

凌妈给女儿摆好碗筷，先挑一块给她尝：“好吃吧？”

“好吃。妈，我真有做菜的天赋呢！果然是妈的女儿，您做菜小区出了名的，过年过节谁都爱找您做两道压轴菜。”景华笑弯了眼。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点破，笑着吃饭。

这回景华伤了手，总算不抢着洗碗了。凌妈收拾好回卧房，看丈夫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敲敲打打，一边擦护手霜一边问：“怎么回家还要工作，最近公司忙吗？”

“不是，给乖乖找菜谱呢。我今天问出来了，她想和同学们处得到一起，别人会的也要会。我挑几个难度不高的、容易上手的给她，学几个菜就差不多了，我难道要她当厨师吗？”

“来，我看看，这你可不如我懂。凉菜无所谓，我教她一道万能酱汁，什么凉菜都能用，还好吃呢！炒菜就最容易的炒肉，猪肉配什么都行，会了这一道，换个配菜就是一道新菜，算起就会了几十道，这不就够了。”

“你当女儿好糊弄呢？”凌总白了老婆一眼，真香道：“也行，这就两个大类了。蒸菜的话，今天的蒸南瓜就不错，有没有和蒸南瓜一样简单的，大火开水随便蒸，过了准头也无所谓的那种。”

夫妻俩商量许久，第二天上学之前，凌总给了景华一份学习菜谱，“这是爸爸妈妈给你制定的计划，这个月你每天放学做完功课、练完琴、练完舞之后再做。不要耽搁学习的时间，知不知道？只要不耽误学习，任何爱好爸爸妈妈都支持。”

“可这就赶不上晚饭了啊？”景华皱眉。

就是让你赶不上晚饭！“还有宵夜呢？爸爸妈妈等着吃宵夜哦~乖乖加油，今天爸爸送你去上学，带着耳机，路上还能听一听音乐或者英语。这学期你要是能保持年级第一名，爸爸带你去维也纳听音乐会？”

“真的吗？我中考状元都没带我出国！爸，你怎么这么好？”

“谁让你说要先走遍祖国大好河山？我家乖乖就是好学，旅游都喜欢参观博物馆、科技馆，爸爸支持你！”凌总看着女儿开心无忧的笑脸，心里一片满足。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妻子贤惠、女儿优秀，哎呀，人生赢家就是我啊！

到了学校门口，景华和爸爸挥手道别，发现有人看自己，默默收回手，昂着脖子挂着耳机往校园走。哎呀，居然让人看见了，和小学生一样和爸爸挥手说再见，好幼稚啊！自己可是高中生！高中生！优雅！成熟！怎么能挥手道别呢！

景华一边懊悔，一边下定决心，下次在车上就要道别，不能等下车和爸爸说再见。

旁边认识景华的两个女同学小声道：“她看上去好乖啊。以前看着都是那种漂亮，仙女似的漂亮，挥手的时候变得软软的，好可爱哦~”

“是啊，是啊。她今天扎的头发也好好看，前面留两股变成小辫儿绑在高马尾上，像不像古装剧里的女侠。”

“像像像，我刚刚也想说，她的唇色你说是不是天然这么好看，没涂口红看着也很漂亮啊。”

“腿也好细，她今天穿的丝袜是日系蕾丝，又清新又好看。”

“我们今天放学去逛街吧，我也想买同款。”

“好啊，好啊！”

“嘘！小声点啊，让老师听见怎么办？学校不准穿奇装异服的，你说蕾丝袜露在外面算不算奇装异服。人家二中的运动服都是修身帅气款的，三中的校服是英伦风，就咱们学校，运动装是大布袋，平时校服的裙子必须在膝盖以下，一点儿都不好看。”

两个女生咬耳朵走远，不幸走在她们身后的两个男生对视一看，眼中都是惊讶和佩服。

“女孩子的眼睛都是X光吗？就一眼，她们什么都看出来了，福尔摩斯也要甘拜下风啊！”

第58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3

期末考试过后，夏令营的消息终于“官宣”了。

“啊！好啊！耶耶耶！”

虽然大家都知道了,但是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这个消息还是一样让人兴奋。

“都别吵,都别吵,房顶都让你们掀翻了。早不和你们说，就怕你们心野了，期末考试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咱们一中有这个机会,只有你们这一届有机会，这是学校对大家的肯定，也是一中给大家争取的机会。通过选拔后，还有参加和其他国家中学生的夏令营,这是国际项目,不能丢咱们一中的脸。让其他学校看看,从一中选拔是多么正确的选择。咱们一中的校训是什么，今天你以一中为傲，明天一中以你为傲……”

有同学捂着嘴巴，小小声道：“我只想知道怎么参加，什么时候参加,老班要说多久？”

“没拿稿子两小时,拿了稿子一上午。我觉得就这慷慨激昂的架势,一节课抵不住。”

“你说老班不会跟着去夏令营吧,要是有他在，和唐僧在有什么区别。”

“还要和外国人一起比赛啊，你说我先报个口语班怎么样。我妈让我假期选辅导班呢！”

“想太多,咱们学校那么多牛人，不一定轮到到……”

“邹楠！”一声暴喝突然响起，老班把粉笔头扔过来：“听你讲还是听我讲，讲台让给你，你来给大家讲！一学期就你最淘神费力，都期末了，你就不能给我安静安静！”

正在说话的邹楠低头闭嘴，班主任终于把同学们梦寐以求的消息公布：“十个人一组，可以是本班的，也可以是外班的，领期末成绩的时候报名，都想好了，就一个星期的时间。回家把安全责任告知书和通知单给父母签字，都给我老实些！我要一个个打电话去问的，别以为你们那些小把戏我不知道，谁敢自己签字的……哼！除了夏令营，暑假还有很长时间，安全是最重要的，不许下河游泳……”

“邹楠，都怪你打断了老班，他喝口茶，又是一节课的节奏啊！”同桌又捂着嘴小小声。

今年暑假有夏令营的消息吊着，期末成绩都不那么让人关心了。

林画回到家里说了这件事，林爸林妈都很高兴。“送到一中去果然没错！我给你找几身好看的衣裳，毛巾和牙刷都换新的，出门在外，别让人小瞧了。”

“她妈，带她到镇上买身新的吧，夏天的衣裳又不贵。”

“再带两百块钱，穷家富路。”

林爸林妈商量开了，虽然经济条件不富裕，但他们不会委屈自己的女儿。

“姐姐要去夏令营吗？去哪儿？我能去吗？”林家弟弟好奇问道。

“你好好读书，也考上一中就能去了。”林妈没好气道：“看你考的那点儿分，还好意思说，洗脚赶紧睡觉去！”

林妈把小儿子撵走了，才对林画道：“你夏令营回来也辅导辅导他，皮猴子一个，按都按不住。”

“恩，妈。我知道，不过衣服不用买了，反正……”

“反正啥？该买就买，人人都穿新衣裳，你不穿，脸上不好看。”林妈看女儿扭捏着不说话，耐心问道：“是不是担心家里没钱？才收了早熟梨、早熟苹，葡萄也快下来了，钱够。”

林画还是不说原因，只一口咬定不要买新衣裳。

晚上，躺在凉席上，林爸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响，又翻身起来摸索，发出易碎响动，林妈骂道：“大半夜的遭瘟了！”

林爸把好不容易摸黑找到的烟夹在手上，闷声闷气道：“妮妮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城里人高高在上的，总爱欺负农村去的孩子。”

“不可能。咱家妮儿学习好着呢！老师就爱学习好的，十里八乡谁不夸，当初在镇上读书，他们老师年年家访，中考请老师吃饭，老师自己掏腰包赶礼呢！”

“说不准。半大孩子，最是没准的时候。镇上衣服也就那样，穿着不一定好。这样，你给她拿五百，让她自己买去。”

“会不会太多了？她哪儿拿过这么多钱，夏令营的钱早就交了，这就是零花啊。”

“给！”林爸斩钉截铁。

“给就给，我又不是后妈。女娃娃是要打扮得周正些，城里人乡下人，谁不狗眼看人低。等把妮儿和皮小子供出来，都上了大学，咱们就享福了。我看她回来都不如以前活泼了，肯定在学校不太好。这回大出血，给她把面子撑起来，我就不信了，乡下钱拿到城里就不是钱了！我家妮子还能受委屈！”

“放屁。谁要是欺负我家妮子，我扛着锄头和他拼命去！我一个烂农民，没权没势的，可我豁得出去！”

“又开黄腔！喝汤都喝醉了，谁欺负你闺女了，都是凭空瞎想的。睡吧，睡吧，这天才五月里头这就这么热，今年太阳好呢！”

林爸还是点燃了烟，明明灭灭的红点在月光下片刻就熄了。

这就是林爸和林妈，他们吃了没文化亏，一心让儿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他们也没有重男轻女的陋习，不管儿子女儿，他们都愿意给骨肉最好的。

听说外孙女要去别的市参加活动，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外婆拿了艾草小香包给林画，“五月日头毒、虫也毒，你去外面小心些啊。”

期末考试在七月举行，但在农村，是不以公元纪年日历过日子的，农人们按照祖祖辈辈的智慧，按“农历”安排农事，五月里有艾草的清香和满眼绿荫，成了回忆里最浓重的色彩。

等考试成绩的一个星期里，景华期待着家里电话响起来，期待自己的手机响起来。去练琴和练舞的时候，她总是小心得把电话调成振动，怕打扰老师。可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人打电话邀请她，景华陷入深深的怀疑，难道我的好人缘都是错觉吗？平时玩得再好，但一到关键时候，她们都不愿意邀请我，她们都认为我会拖后腿？

景华都不想做宵夜了，她练习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人邀请她。

“乖乖，今天不做宵夜吗？哦~累了啊，那就休息吧，多休息，多休息。妈妈没有高兴啊，妈妈怎么会高兴。我家乖乖辛苦了，快睡觉吧。”凌妈妈笑着把卧室门关上，看见老公一把丢开腹肌轮。

“终于不做夜宵了，再吃下去我这衬衫又该扣不上了。”凌总咸鱼瘫，摸着自己的小肚腩叹息。

“接着做啊，你看你，天天在外面应酬，横着长，衣服都装不下了。”

“夏女士，我怀疑你在嫌弃我。”

“亲爱哒，你听错了，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我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改变的可能，只要下定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都不迟啊。你一个月前推腹肌轮还是五体投地平沙落雁式，现在已经能一口气做五组啦。减肥十斤哦！在没有控制饮食的情况下，只凭运动就有这样的成效，真是太了不起了。所以老公才能白手起家，开这么大的公司。凌总，我好崇拜你哦~”

“呵呵，我才不会被你的糖衣炮弹迷惑。我从来都是吃下糖衣，炮弹打回去啊！”凌总信誓旦旦道。

然后，他又拿起了腹肌轮。

和老婆、女儿的标准身材相比，凌总的确很有“成功人士”的福相，走出去画风都不太对呢。其实只要运动起来，也没那么难嘛~凌总如是想到。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期末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这次期末考试，咱们一班丢人丢大了，平均分居然只比二班高了零点三，以往我带的学生，哪届不是一班高出二班几分，这回数学、英语的平均分，二班都比咱们高。你们个个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进了一般就多了不起，在这么划水下去，大学都考不上，你们脸上烧不烧？下学期学校就要实行淘汰制，成绩排在年纪一百名以外的通通分到其他班，一班二班只要尖子生！夏令营不许玩儿野了，回来好好复习，要是落到平行班去，我看你怎么办？”班主任一脸严肃的数落了一通。又转了笑容道：“即便这样，还是有考的好的同学，凌景华英语148分，数学150分，总成绩全市第二、全区第一，大家鼓掌！”

“邹楠物理满分，后面的附加题写了两种解法，全市就没几个学生做得出来。等下学期开学，学校要开竞赛班，邹楠的水平，完全可以试一试。冲击全国物理竞赛，省一省二高考加分，入了国家队，直接保送也不是没有。”

“林画语文145分，也是全区第一，她的作文满分。说道林画同学我要多说两句，她基础不太好，你们当中很多人的基础都比她好，可是林画努力啊！刻苦、自律一定能得到回报。这次期末考试就是明证！大家向林画同学学习，鼓掌！”

班主任：吧啦吧啦……

如此种种，班主任又把表现得好的同学挑出来夸了一遍，不止成绩优异的，还有那些进步大的同学也得了大大的夸奖。鼓励他们“不要横向对比，要纵向对比，不要和别人比，要和自己比。比过去进步，比上学期优秀，这就是最大的进步。”

班主任又发动了“滔滔不绝”技能，邹楠又在下面接话了：“不是说考得不好吗？怎么这么多牛人需要表扬？老班脑袋瓦特了？”

“你在夸自己吗？”同桌同样小小声吐槽道。

邹楠杀鸡抹脖子比了个灭口的手势，恶声恶气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59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4

说完成绩，严肃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家都兴奋得等待着夏令营事宜。

班主任是个傲娇的班主任,明明你们都打听得差不多了,我才不多说呢。淡淡一句：“把分好组的名单交上来,半个小时之后通知你们具体事项。”

同学们却如同油锅里泼水一般沸腾起来，明明分组已经准备好了，可还是叽叽喳喳讨论开了。

凌景华呆呆坐在位置上没动,心里紧张得准备着台词，如果有人问怎么办？“我等老师安排。”这个回答不好，等字太敷衍，还显得自己没人缘。“我听从老师安排。”也不行,听从显得谄媚。“我有分组,只是不和咱们一个班。”这个回答呢？会不会被拆穿？

凌景华发呆,在别的同学看来就是胸有成竹，也没人来问她。

很快，班主任就回来了，没有公布分组，而是叫道：“凌景华、林画、邹楠,你们是三个出来一下。”

他们三个被带到大办公室才发现,其他班也有被喊出来的人。

班主任道：“凌景华、林画,你们两个没有组成小组；邹楠你们小组十一个人,按拼音首字母排序你在最后一个，这才叫你们出来征求意见。”

林画的脸突然间胀红了，没有同学愿意让自己加入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

邹楠倒是无所谓,“我随便啊，都行。”

凌景华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环视周围一圈，在这里的人她大多都认得：比如二班的章尤，他们迎新晚会的时候还合作过节目，他为什么没有组队。比如六班的蓝宇翔，打篮球很好，那么多好哥们，还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他，为什么也没有组队？

凌景华数了数，小声问老师：“老师，这里有九个人，我们组成一个队吗？”

“征求你们的意见，分入其他组，组成十一个人的小组也可以，只是这次准备活动都是按照十个人准备的……不过，克服克服也行。”教导主任道。他们明明安排得很好，这届高一学生刚好能被十整除，结果就放一个星期的假，一个学生能把脚个摔断了，这怎么参加？安全，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人组一队也行，打散编入其他组也行，教导主任还是倾向于他们独立组队的，方便管理。

“那我们组队吧，九个人和十个人也差不多。”凌景华立刻道。

“那你们呢？”教导族人又问道。

“组队吧。”“我没意见。”“都可以。”“听老师的。”

“好，那你们组队，都回去吧。”老师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沉默得走在一起，凌景华发现大家兴致都不高，她想起这一个星期等待的滋味心里也不好受。还有刚刚坐在教室里的煎熬，如果自己主动走出一步，去问问同学们，也许就不会这样。

走到大厅的时候，凌景华突然叫住大家：“我们是一个队了，大家认识一下吧。”

大家纷纷回头看她，凌景华面不改色，继续微笑：“从我先开始吧。我是一班的凌景华，壮志凌云的凌，景色的景，中华的华，壮志凌云、看遍世界景色，建设美好中华，这是我爸妈起名字的寓意，很好记的~”

“其实，不介绍好多同学我都认识，不认得也听过名字，大家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哦~我听说但凡比赛总要组个种子选手队，说不定老师把我们抽出来组队就是看好我们，只是不愿意明说，怕我们骄傲。”凌景华信心满满道，仿佛她已经掌握了其中关窍。

章尤第一响应，笑道：“这算不算自卖自夸？我叫章尤，二班的。我爸姓章，我妈姓尤，听说他们本来想叫我章尤子的，可尤子实在太难听。谢父母大恩大德，不然我就叫尤子啦！”

“哈哈哈……”章尤的自我介绍逗笑了一片人。

“六班蓝宇翔，蓝色、宇宙、翱翔。喜欢打篮球和跳街舞，大家好啊。”

“三班宋菲菲、宋茜茜，我们是双胞胎姐妹。”

“我知道，我知道，迎新晚会上你们表演过双簧，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宋菲菲笑道：“只要我们穿一样的衣服，爸妈有时候都分不出我们来。”

宋茜茜笑道：“考验考验你们，如果我们组队，大家能不能区分我们啊？”

“我叫方乐乐，也是六班的。我的名字很简单的，方便的方，快乐的乐。”方乐乐是个苹果脸的女孩子，微胖，头发天然卷。

她的介绍还没完，邹楠就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家养的狗就叫乐乐。”

方乐乐瞬间胀红了脸，乐乐的确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也有很多人给狗取这个名字，方乐乐也常为这个苦恼。可大家介绍自己的时候都说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寓意，自己难道能不说吗？

邹楠笑出来才发现自己说错话，想道歉又觉得没面子，嗫嚅几声没说出话来。

凌景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鬼使神差、灵机一动：“我们这学期不是学过一个新单词吗？Luckydog，你们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章尤立刻接上：“幸运儿。”

“对啊，我觉得自己这次英语能考高分的原因就是作文里面用来几句谚语。其中有一句是heisakuckudog。他真是个幸运儿，老师肯定看我用得挺正宗的才没扣我作文分。”凌景华笑道：“这个名字很可爱啊。我记得芒果台有个主持人也叫乐乐，乐乐，你真是人如其名，也很可爱啊。”

“没，没有吧。……谢谢。”方乐乐羞红了脸，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没经历过彩虹屁的洗礼，只是简单一句夸奖，就让她胀红了脸。

“嗨，我叫邹楠，不是周末的周，是平舌邹，楠木的楠，平常大家都叫我阿楠，要是想叫我楠哥我也不介意。”

“切~”大家异口同声发出这样的声音。

邹楠完全不以为意，笑着对方乐乐道：“对不起啊，那啥，我说话不过脑子，不是故意的。”

方乐乐早就听说过邹楠的大名，他是非常活泼、善于交际的，他们六班有很多人和邹楠是朋友。每次可见看到他们呼朋引伴、嬉戏笑闹，方乐乐这样胆小的女生都是很羡慕的。羡慕已久的人和自己道歉，惊得方乐乐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

“莫泊，五班。莫泊桑那个莫泊。”莫泊带着眼镜，嘴唇上有微微的绒毛，他发育得很快，第二性征很明显了。但更明显的是他的沉默寡言，自我介绍都带着酷劲儿。

“哇哦，酷！你就是那个数学特别厉害的莫泊吧。我听说过你，数学老师觉得你已经一只脚迈进清华了，英语老师觉得你只能去蓝翔开挖掘机。听说你本来能来我们班，结果自己主动去的五班。真酷！有个性！”景华见没人搭话，自己十分捧场。

然后，就只剩下林画了。中途自我介绍的时候，林画几次想开口，她都想好内容了，可大家自我介绍的节奏太快，她总是插不上话。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林画身上，林画紧张得握紧了拳头，“我是一班的林画，树林的林，画画的画。”

林画以为自己勇敢得做了自我介绍，其实她的声音很小，围成一个圈站在对面的邹楠都听不见她说什么。

“双木林，风景如画的画，这是咱们班的林画啊。”凌景华笑着重复，“咱们已经是一个小队了，留个联系方式吧。”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留电话，林画紧紧握着衣兜，怎么办？她没有手机，连小灵通都没有，全家只有他爸爸有个手机，那是装在皮套子里，干重活都要取下放在旁边的贵重东西，生怕压坏了。爸爸都不放心给她拿着，怕摔坏了。怎么和同学说自己没有手机？大家会不会瞧不起自己？林画忧心忡忡，脑子里一团浆糊，好不容易想出个理由，又觉得太假，焦躁又紧张。

凌景华和大家交换了电话号码，看着林画的模样就明白了，笑道：“林画，你爸妈管得这么严，都不让你用电话的啊？我初中时候也这样，真的好惨啊。”

林画一愣，反应过来立刻附和道：“是啊，管得严。”不是家里穷没手机，而是管得严。

“我也是写了保证书，保证上课不玩手机、不影响成绩，爸妈才肯给我买手机的。你下学期加油，考得好一点，爸妈就很好说话啦~就是不知道你爸妈标准是什么，咱们班好多同学家里都管得严，整个高中都不给手机用的。”

林画感激得看了一眼凌景华，她突然觉得只有凌景华配用这样好听的名字，她就该这样优秀，从容又善良。

“咱们已经认识啦，那大家想个队名怎么样？咱们回去想个队名，举手表决，等正式集合的时候报上去。”凌景华提议，大家纷纷赞同。

商议定了，大家这才快步出了行政楼，各自回去。

二楼，站在楼梯拐角的教导主任和几个班的班主任等学生们走了，才笑着走出来，边走边议论的道：“但老师，那个女孩子是你们一班的吧。性格挺外向的，也不怕事儿。我还以为他们得选章尤做组长呢。”

“是一班的凌景华，这次的全市第二，中考区状元呢。”但老师与有荣焉道。

旁边一位男老师笑道：“女学生就是拼刻苦，男生初中爱玩爱闹，高中收心之后，很快就追上来了。理科还是男生更有潜力，女生学死记硬背的文科多。”

一班班主任但老师是位女老师，她经验丰富，带过很多优秀学生，这样的论调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但每次都让她心里不舒服。但老师压下心中愤怒，平平淡淡道：“这就是领导力啊。凌景华不仅学习成绩好，会琵琶舞蹈这样的才艺，还有领导力。领导力才是学生的核心竞争力，学生为什么以她为中心，就因为她掌控谈话节奏，既能打开局面，又能调节氛围，大家都信服她。不管男学生、女学生，这样的高情商、领导力，咱们一中也是好几年才能出一个吧。”

第60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5

“这还有摄像啊？”来到集合地点，同学们都忍不住发出感叹。

“在场摄像师三十三位,咱们三十一个小组,留两个机动差不多。所以说,一个摄像师照管十个人。”莫泊淡定道。

“所以,不可能人人全程被摄像头对着，大家放心啦。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队名的问题，大家想好对名了吗？”景华笑道。

“瞧瞧学校整得啥沙雕名字——”蓝宇翔指着大巴车上挂着的横幅,传统红底白字上书十三个大字：德行好少年夏令营欢迎同学们！“我一点儿没感觉自己被欢迎了。”

“那叫啥名？”

“宇宙少年团？”

“放过少年吧。”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

“老师会让你背一学期绕口令。”

“围着火炉吃西瓜队，简称吃瓜队。咱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昼夜温差大，水果最出名吗？还有丰富的寓意，对吧？”

“我怀疑你的理由是现编的,但我找不到证据。”

“战地姐妹花队。”

“你把我们这些男生放到哪里？不,拒绝女装大佬！”

起队名这是一件富有乐趣的事情,大家突然脑洞打开，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了。

景华一边听一边笑，不止景华，大家都是这样。后来起队名演变成了讲笑话比赛和相声专场，没把人逗笑都不算成功。

“啊呀,老师让交队名了。”突然,景华听到前面大喇叭喊,招呼道：“咱们把自己想要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抓阄吧,抽到哪个算哪个。”

“谁来抽呢？”

“剪刀石头布，谁留最后谁抽。”

大家都同意这样的方案，纷纷从书包里翻出纸笔,景华暂时充当主持人，贡献出自己的笔袋作为抽奖盒。划拳结果，欧皇林画留到最后，林画闭着眼睛打预防针：“我随便抽，抽出来不好听大家不要怪我哦~”

——贪吃蛇队！

“耶！还是我运气好，林画留到最后靠实力，我这就纯属运气啊！”邹楠一下子跳了起来，林画抽到了他取的名字。

“不是，邹哥，你咋起这名儿啊？”章尤一把捞住邹楠的肩膀，都好奇出东北口音了。

“我喜欢玩儿贪吃蛇啊。而且，贪吃蛇这样以小博大，又有协调性，又能体现团结，你们不觉得这个队名寓意丰富，兆头很好吗？”

“我举得除了第一句是真的——”

“其他都是你现编的。”宋菲菲和宋茜茜非常默契。

“我说，你们双胞胎都喜欢两个人说同一句话吗？”

“我们这是满足普通人对双胞胎的想像！”宋菲菲脆生生回复。

凌景华去班主任那里交了队名，这次夏令营她也是随队老师之一。然后，肩负队长职责的凌景华招呼队员们上车。顺便说一句，选队长的时候，每个人都下意识推选了凌景华。

“都把行礼放好啊，不要忘了拿东西。手机钱包钥匙耳机书包和笔，大家快点儿哦~不行了，我觉得我和我妈一个样儿了。”

一个大巴车最三个小队，外加一名老师三名摄像师，这回一中是下了血本了。

大巴车拉着学生们翻山越岭，中间有一段路是没有高速的，只能走国道。然后中午的时候，大家还在路上，领队的老师叫停了车辆，给同学们没人发了一份食物。一盒自热米饭，一个小面包，一瓶水。

“我都不敢喝水，这要是待会儿上了高速公路，想上厕所没地方停车怎么办？”

“自热米饭挺好吃的。”

“我尝尝你的，我这个是烂肉豌豆，咿，感觉好恶心~”

“我有火腿肠，你们要么？”

同学们按照队伍上车，而队伍编号是按照班级排的。他们打乱重组的三十一队和六班的同学坐在一起，除了方乐乐、兰翔宇这两个六班的，以及邹楠这个自来熟，大家都不认识。所以，以小组为单位活动成了常态。

“凌景华，你在干什么呀~”章尤吃完午饭，走到车队旁边马路牙子上坐着的凌景华身前。

“晒太阳啊。”凌景华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逆光走来的章尤。

“那我也来晒晒太阳，思考人生吧。”章尤坐在她旁边，这是十分大胆的举动。君不见，旁边已经有同学自以为自然得回头观察，小小声议论。在中学生的世界里，男女关系是个非常模糊、朦胧、好奇的，几乎能赋予一切含义。

“你在想咱们怎么赢比赛吗？”章尤问道。

“没啊，就是看大家打打闹闹，觉得开心。”

“噗嗤——你这话像个老太太说的。刚才表情那叫一个慈祥，我好奇才过来问问。”

“是啊，我在心里配音：崽子们，加油冲鸭！”

“噗嗤——啊哈哈——”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用完简易午餐，章尤提议把垃圾收起来，路过垃圾站的时候丢。其实，在国道旁边，已经有很多垃圾了。但别人这样做，学生不会这样做，少年人的热血和操守都不允许他们沦为平庸麻木的大人。

贪吃蛇队所有成员无条件拥护，看见他们在收拾垃圾，旁边的同学也有样学样。

“前面有个垃圾站，放车前面一会儿丢吧。”大巴车师傅提醒道。事后，师傅和老师们感慨：“到底是学生娃子，心肠简单，我以前拉什么白领高管、政府官员，都没学生这么讲环保的。”

一中老师与有荣焉得挺起胸膛，是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不好，但我们的学生一定是最好的。他们接受最先进的教育，会成长为社会的良心和脊梁。

没休息多久，很快又上路了，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同学们才到了夏令营的目的地。这是一个民宿度假村，学校财大气粗给每个队配了一个套房。

民宿建在缓坡上，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个大卧室，自带洗漱间，外面还有个大阳台，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山下的小河。下层是客厅和另一个卧室，卧室也自带洗漱，同样有一个超级大阳台，上面还摆着茶具。当然，打死他们也不会喝茶，就是从这房子跳下去，也不会喝茶。

“卧室挺大的，我头回庆幸咱们队少个人，不然可怎么睡得下。”邹楠一边看房间一边感慨。

“咱们女生不是五个人吗？”

“不一样，你们女孩子都瘦啊，挤挤就行。”兰翔宇眨着眼睛道。

“我怀疑你在夸我们，并且掌握了证据。”

“乐乐，不要总是这样一针见血说实话。”

“大家想怎么分配房间？男生用楼上还是女生用楼上？”凌景华笑问。

“还是女生住楼上吧，上面房间更大。”章尤建议。

“我觉得可以，大家觉得呢？”

大家也纷纷点头同意，然后抓紧时间放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又赶忙去集合。

在度假村的大餐厅里，每个组的同学一桌，饿虎扑食一般开始抢桌上的菜。度假村的菜其实很一般，可有人和你抢，就顿时香了几倍。

稀里糊涂吃完饭，领队的教导主任拿着话筒，喂喂两声，宣布比赛规则。

安全事项、赛前鼓舞略过不提；“这是同学们吃得最后一顿免费午餐，从明天开始，这一个月，你们就要靠自己的力量赚钱吃饭了。衣食住行，咱们只提供住，起始资金每人五十元。每天晚上在大厅有知识竞赛，可以额外获取奖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金钱帮助。要是哪个队伍不能负担最基本的生活，就被判断为淘汰出局；要是有不能坚持的同学，也可以主动放弃。请同学们自觉遵守纪律，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在摄像头的记录下，最后那个队获得的钱最多，哪个队就胜出了。咱们一中的学生，都是通过层层考试脱颖而出的好少年，希望大家不要辜负这次夏令营的主题，做一个优秀的德行好少年，赛出水平，赛出风格。”

“邹哥，现在还庆幸咱们少一个人不？五十块钱，买馒头够咱们全队吃一天了。”蓝宇翔拿胳膊拐了拐邹楠。

“呸，我这张乌鸦嘴！”

“咱们先回房间吧，商量一下怎么办？”章尤建议道。

“同意，走吧。”

围坐在客厅里，凌景华拿出刚领到的四百五十块钱放在桌上，“九个人，一天四百五十块钱，只能保证吃饱，不能保证吃好，还有交通费之类的开销，还要赢得比赛。我想除了依靠知识竞赛之外，还需要其他的赚钱办法。”

“附议。我提议大家都来出主意，把自己擅长什么写下来，讨论出最合适的办法。”

凌景华扒拉出笔记本开始撕，一人发了一张纸，“头脑风暴吧，五分钟，大家都想想能有什么办法赚钱。”

“首先，知识竞赛必须拿下！凌景华，章尤，你们两个成绩最好，邹楠，你物理好，莫泊你数学好，林画你基础扎实。兰翔宇、方乐乐和我们姐妹做补充。”宋菲菲首先发言。

“其次，咱们不能靠节省来存钱，开源节流，开源比节流重要，咱们要想办法钱生钱。我觉得做小生意就很不错。”蓝宇翔道。

“现在发言都要排队形了吗？我也排个队吧。蓝宇翔，你想做什么生意呢？凭我们几个不好做吧，我还是觉得打工比较靠谱。”

“你哪儿有什么队形可言，我倒是觉得一切都要建立在对周围的了解上，我除了翻房间里的介绍折页，其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论是做生意还是打工，总要找途径吧。”这是章尤的意见。

“也不能不节约，我们尽量一起吃饭，人多，单位成本就下降了。那个香港富商，几个亿的身家，连一件六千块钱的大衣都舍不得买，人家的钱也是节约出来的。从大衣以小见大，其他地方肯定也是这样节约。”

这时候，方乐乐小心翼翼举起手，“那个，什么，我大姨家在这里，我每年寒暑假都要来玩儿的。”

第61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6

“早说啊！乐乐，好乐乐,救世主乐乐,咱们就靠你了！”邹楠表情夸张,好像下一秒就要真扑上去抱大腿。

“这里是出名的阳光城,冬天来晒太阳养身的多，冬天也能吃芒果，是这里最出名的特色。不过,谁让这是暑假呢，出名的都不在这个时候。其实这里温度也不高，最高气温在35度以下，以前从没见发布高温预警,是个冬暖夏凉的地方。但是,但是！不代表这里的太阳温柔,紫外线超级强，我觉得咱们的经费里防晒品是必须列支的。这里是个旅游城市，能让我们做生意、打工的地方应该很多，但具体说哪里适合，我也不清楚。以前我也不会想这些问题啊。所以,我建议大家还是实际考察一下吧,坐一块钱公交。”方乐乐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城市。

“谢天谢地,要是和我们那儿一样,公交两块起，我们连公交都坐不起。”邹楠又来搞怪。

“我总结一下，咱们目前统一的意见是：第一,知识竞赛尽可能多得奖金。第二，开源节流。开源有打工和做生意两种，都需要事先考察。咱们明天先空出一天时间先考察，磨刀不误砍柴功。第三，考虑到夏天太阳毒，容易中暑，咱们必须有防晒防中暑的物品。大家回去清点一下自己带的东西，有帽子、冰袖之类的最好，要是没有，统一去批发市场买，乐乐带队。还要准备藿香正气液，还有最好自己带水，咱们房间有烧水壶，自己带比外面饮料便宜多了。”凌景华这样总结道，然后问：“大家同意吗？”

众人异口同声：“同意！”

烧水壶：刚刚是谁说打死也不喝茶的？

卧谈会是集体宿舍标配。

晚上睡下，大家都还处在兴奋状态，情不自禁聊起来。

林画原本静静躺在自己的薄被里，可听大家越聊越开心，也忍不住问：“凌景华，你好自信啊！你怎么做到的啊，咱们真的能赚钱吗？”

真的，这句话要是语气不对，别人得以为林画这是在挑衅。林画心里想的是：只有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才这么自信满满！不像自己，几天根本没说什么话。中学时候有一篇课文《十三岁的机遇》，也描写过像今天这样类似的画面，那个小女孩儿会突然哭起来，说：“你们知道得那么多，可我什么也不懂……”为自己的无知而哭泣。课文里别的细节，林画已经记不清了，可看着眼前自信的同学，她的心情却和课文里那个小女孩儿重合了。

“当然啦！这是个旅游城市，就算只帮饭店揽客都是一笔生意，更别说卖水果、卖冷饮、卖纪念品了，关键是咱们有绝招啊！”凌景华点到了绝招，又不说是什么，急得躺在她旁边的宋菲菲哈她痒痒。

笑闹一阵，凌景华才道：“摄像机，秘密武器就是摄像机啊。有人跟拍，别人肯定以为是电视台做节目或者什么的，咱们再好好表现，饭店老板要少收咱们饭钱，就盼着上电视做宣传。咱们做生意客人也不会太难缠，镜头前人人都会下意识表现得彬彬有礼。这是摄影师撤了我才敢说的大实话，你们不许泄露出去哦~”

“怎么可能，咱们现在也是睡过一张床的铁哥们儿啦！大家都会保密的。”

“好啦，好啦，我随便说一句，不用这么认真啦。明天还要累一天，大家先睡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大家按照约定起床洗漱好集合，对于高中学生而言，六点是个不功不过的起床时间。为了节约钱，同学们走出度假村老远，在城里的包子铺吃早餐。

“我看见度假村厨房开着灯，他们也要吃早饭的。这里早饭有点儿贵，我们可以下午买剩的，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厨房有冰箱，不会坏的。”林画小声建议道。

“是个好主意。也许能去面包房问问，不是说那些大型连锁面包店，晚上都会处理掉不新鲜的吗？咱们第二天早上就吃，也不会吃坏肚子。”

实际上去面包房问了才知道，会处理不新鲜面包只是纸面上的规定。小作坊不会这样“浪费”，大型连锁店店员自己就包干了。

此时大家还不知道，信心满满、兴致高昂，一边走一边商量对策，在方乐乐的带领下，坐了一整天的公交车。看到什么都要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卖水果赚钱吗？”“穿着民族服饰陪人拍照赚钱吗？”“卖遮阳帽、冰袖赚钱吗？”“给人带路赚钱吗？”“我觉得我可以做导游。”

考察了一天，水壶里的水都喝光了，累焉巴了才回到度假村。平时生龙活虎的同学们，现在都成了地里的小白菜，还是晒过一天太阳的。

还是头脑风暴，大家集思广益，最后定下了暂行方案。

宋菲菲和宋茜茜外形出色，已经找到了穿民族服饰陪游客拍照的工作。蓝宇翔在街上碰到一群滑板少年，秀了一段技术，被培训班的老师看中，带班一段时间代课老师。最让人惊讶的林画，她居然被饭店老板看中了，真的，都不知道林画是怎么混进厨房又被老板看中的。你说正常食客怎么会进厨房，还和老板露一手呢？

人家老板说了，“一眼就瞧上这小姑娘，手里有活儿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刚好我这儿师父家里有事儿，顶两天班，我照着二厨的价给。要是客人反应好，我还给涨钱！”

同学们围着林画七嘴八舌夸了起来，林画红着脸道：“也没什么，我外公是村宴厨师，野路子，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很有什么啊！林画，你平时看着文静，实际上就是个扫地僧啊，关键时刻亮出袈裟来，震瞎他们狗眼！”

“邹哥，你可少贫！有一技之长的都找到工作了，咱们几个也该商量商量创业大计啦！”景华也有些着急，她以为她会是找到工作的人之一，优秀惯了的人，总下意识以为在没个领域都会持续优秀。可惜这不是学校，成绩好不代表其他也好。景华笑道：“咱们做什么小本生意来钱快，大家都有想法没有？各自写在纸上，一条一条阐述理由，少数人服从多数人好不好？”

大家都没意见，章尤第一个亮答案：卖水果。章尤刚要解释自己选择这个的理由，邹楠已经笑着把自己的作业本翻过来，上面写得更清楚：卖芒果。

其他人的翻开也大同小异，卖水果、卖冰袖遮阳帽、卖冷饮，都是摆小摊子卖东西。

“咱们可真是有默契啊。这个季节芒果、西瓜、石榴、红心果都是成熟期，价格也便宜。乐乐不是说凌晨三点批发市场的最好吗？咱们也去那里进。不过我建议从小到大，一步步来，咱们先卖一样试试水，若是行再继续拿货，不行就放弃。一天只有五十块钱，亏完了，咱们连饭都吃不起。”

林画举手：“我能从厨房带点儿剩菜剩饭回来。”

“噗嗤——你也学会幽默啦~”

“商量好了就快走吧，知识竞赛快开始了，去晚了拿不到额外奖金啦。”同学们被提醒，慌手慌脚收拾东西。虽然人人都知道知识竞赛很重要，可到地方大家却发现人意外的不多。

“有些还没回来，有些累得来不了，还有觉得来了也没希望的，干脆没来。”邹楠人缘好，不一会儿就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知识竞赛的题额外简单，由队长举牌抢答，一队答不上，另一队在主持人老师喊开始后二次抢答。凌景华抢了好些题，只要抢答，基本没有落空的。其他队伍也是，只要能抢下来，基本没有答不上来的，都是学过的内容。

这一整天过的太充实了，凌景华以为自己会亢奋得睡不着，谁知躺上床还没说一天感悟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被人喊醒的时候，一看时间才两点多。

林画轻声道：“该去进货了。”喊完凌景华，林画又挨着去喊其他人，包括楼下的男生。

“你在饭馆打工，不用陪我们去的，这么早，都觉得自己眼睛都睁不开。”凌景华一边洗脸，一边道。

“我家农村的，我会挑水果。”林画被夸了一天，此时已经能坦然说出自己从农村来。

“林画！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抱紧大腿，求大佬带飞~”方乐乐怪叫道。

宋菲菲宋茜茜姐妹也撑着疲惫起来，她们从来没去过凌晨的农贸市场，也想去见识见识。

收拾好的队员轻手轻脚下了楼，不想吵醒其他同学，没想到跟拍的摄像老师居然坐在院子门口抽烟。见他们来了，轻轻捻熄烟蒂，一努嘴：“走吧。”

同学们面面相觑，摄像老师怎么在这里。

邹楠蹭过来一把搂住摄像老师，笑嘻嘻道：“嘿嘿，老师，你也没睡觉啊！”

“你们这些小鬼，精力旺盛啊，你们不睡，我怎么睡得了！”摄像老师本想装黑脸，被邹楠逗得装不下去，笑骂道：“当我聋子啊，你们白天商量我肯定听到了！”

“好耶，有你跟着，水果贩子也不敢欺负我们年纪小啦！”邹楠笑道。

第62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7
摄像老师没说什么，只示意他们先走，和之前白天一样，他的职责是如实拍摄下他们的比赛过程。
摄像老师没说的是，他身后还有一辆面包车跟着，几个孩子夜半三更要去批发市场，老师们怎么能放心，可也不能拦着他们赚钱，只能排着班保护他们的安全。三更半夜的没有公交车，摄像老师只能跟在人力三轮后面跑，跑了一截发现是在跟不上，把摄像机放在车上，再跑，还是跟不上。摄像老师喘着粗气摆手，想说你们先走，我后面来。
“老师，您先歇一歇，我陪着您。”蓝宇翔扶着喘不过气的老师，挥手示意他们先走：“别耽误进货，我陪着老师，不会有问题的。摄像机也放在三轮上，免得您不好拿，放心吧，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不等摄像老师说什么，蓝宇翔把人扶到路边，还给他扇风，趁此机会，同学们骑上人力三轮，不见踪影了。
“你们哪儿来的三轮车？”摄像老师问。
“和度假村厨房老板租的！老贵，可心疼死我们了。”蓝宇翔有一搭没一搭和摄像老师聊着天。
看摄像老师好像要缓过劲儿来了，蓝宇翔抢先道：“老师，您一个人没问题吧？他们都走远了，我一个人追不上怎么办？您带着手机不？和其他老师联系一下吧，我先去追啦！”
说完不等摄像老师阻拦，一溜烟儿跑不见了。
同学们骑过转角等着，没等多久蓝宇翔就追上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搞定！凭我多年离家出走的经验，背后跟着人我会看不出来？哼，现在摄像机也骗到手了，出发！”
“我知道小路，走这里，车跟不进来。”方乐乐带着同学们拐上一条水泥路，乡村小道，一米多宽。
幸亏度假村选址偏僻，本来就离批发市场不远，不然这群孩子不知道在冷风里走多久。到了农贸市场，莫泊就有模有样架起了摄像机，方乐乐和邹楠一个会当地方言，一个能言善道，解释他们是暑假夏令营体验生活，有后面的摄像机为证。一个说他们还有很多同学也在参加夏令营要是老板的水果好，她能拉来更多的人。一个说他们学校也要买水果，让家长和老师看见了，他们肯定愿意照顾。
诸如此类，巴拉巴拉……
林画默默在一旁挑选，凌景华和章尤把这番言论对着旁边看热闹的人讲，暗示老板他们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整个水果市场都听说有电视台来采访了。采访？不是说曝光黑心水果吗？我家水果好着呢，才不是黑心，我听说是学生搞夏令营。不对吧，好像是有当官的要来检查，明察暗访那种。
明明就他们一队人，硬生生弄出了十几个版本的谣言。
从批发市场回来已经四点了，抓紧时间睡了两个小时，七点的时候赶到昨天看好的卖水果的点。
吆喝词是昨天就想好、排练好的，章尤一身名牌运动装，吆喝起来却不害羞，中气十足。本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旁边人都好奇又惊讶得看着他，他喊得越带劲儿了。
“小孩儿，你家芒果怎么卖？”突然有人询问，惊得章尤呛了呛。
“一个芒果十块，您尝尝吗？”章尤把人拉到三轮车旁边，邹楠接口介绍：“农台一号又大又甜；吉禄吉禄，吉祥福禄；凯特长得好，海顿一个顶俩。要不怎么凯特是王妃呢？你瞧着颜值，黄中带紫，还有白霜，最新鲜了。”
“你这小孩儿嘴皮子真溜。”
“谢谢叔，您这是夸我呢？您从XX来啊，我姨妈家也在，那儿可不产芒果，您要带一箱回去路上吃吗？”邹楠看一眼车牌号，就判断出这是哪里人。
来旅游的游客笑了，“我才刚下高速公路，你就要赶我走啊。”
“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多玩儿，回去的时候才从这儿上高速公路，我们还在这儿卖，您要吃这回吃着好，再来啊。”
凌景华笑道；“您要多少，是现在吃还是待会儿吃。要是现在吃我们给削好，免得车上用刀不安全，还不用您脏手。”
游客要了两个，邹楠动作飞快把芒果削皮并简单削成一朵花，用竹签子插着给游客。
游客愉快付钱离开。
有了第一个开张，从高速上下来的人陆陆续续成为他们的客源，章尤的吆喝和邹楠的唱词都快成一景儿了。他们也放得开，学网上的样子，把芒果卖成了网红芒果。这里本来就是零售芒果小贩的集散地，见他们生意好，也学着他们的叫卖词招揽客人。
可孩子有孩子的独特优势啊，他们叫卖起来真诚有活力，做什么都满满的诚意，偶尔遇上了两个外国游客还能秀一秀英语。笑脸迎人，比做老了生意的老油条有活力多了。
商贩们本来不太高兴几个学生来抢生意，可见着他们扛着摄像机，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再一打听，哦，搞夏令营的，一阵风的事儿，也就放心的。还有的商贩看笑话，现在高声叫，等中午就知道了，大太阳一晒，破锣嗓子就别想要了。
章尤和邹楠卖了两个小时左右，真的，嗓子都喊劈了。凌景华和方乐乐接上，让他们到树荫下休息。
“不行，咱们芒果快卖完了，还得去进，我和邹楠去批发。”章尤道。
莫泊点头：“按照销售量和人流量，先来三箱，一箱农台一号，一箱凯特，半箱吉禄半箱海顿。坐三路车到了之后转五路回来，五路是农村客贸，货物不收钱。”
章尤和邹楠无条件相信莫泊的判断，按照他说的数额数了钱，匆忙进货去了。
“今天怎么样？”教导主任问道。度假村收拾出一间房子作为临时办公室，每天初审摄影师拍回来的影像资料，并处理学生的突发问题。
“又有退出的，二十九队，王老师去处理签字之类的事情了。”
“一定让学生签字确认自愿退出，保证安全，退钱的时候给家长，不要给孩子，孩子花完了，家长又找学校闹。再等等，凑够了一车人就让师傅送回去，到时候谁愿意押车？”教导主任随口问道。
“我去吧，王老师是走不开的。这回有她帮大忙了，她有管理住宿学生的经验，让她留下吧。”
“也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和家长解释清楚，是他们主动自愿退出的。”教导主任叹息一声：“这些学生啊！”
“正常啊，来之前就预料到了。”教导主任还想说什么，王老师已经进来了。
“王老师，别生气啊，怎么连你这么好脾气都被气成这样了？”
王老师摔了手里笔记本，气道：“这些学生真是无法无天，就为了他午休的时候同寝室的人进出关门声音过大，居然就打了起来，把整个宿舍的孩子都带进去了。送他们去医院还不领情，在医院又打了起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太毛躁了。”
“哎呀，教这么多年学生，什么没见过，咱们一中风气还算好的。我上次听三中的朋友说，那些学生直接放话，我还没满十四，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杀了你不用偿命。未成年人保护法就保护这样的人，想想也是教育的悲哀。”
“是啊，现在老师也不好当。一会儿说要沟通，一会儿说要平等，都是虚话。老师没有威严，就压不住学生，学生不听话，成绩怎么上去。成绩都上不去，更别谈什么做人做事的道理。”
“都怪那些老鼠屎，有那种随便体罚学生的学生，甚至……哎，现在社会，谁不难？有时候我看那些刻苦的学生，一点睡五点起，我也心疼。”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想想好学生，尊师重教、自己懂得珍惜自己，这样的孩子，哪个老师教着不喜欢呢？”教导主任看气氛凝重，把话题往轻松方向带。
“三十一队就挺好的，章尤、凌景华他们都在，我看了他们的视频，都是好样的，现在已经能赚钱了。”
“赚钱还是其次，主要是团结，懂团队合作。我看好几个队的到现在都没商量出个队长来。有队长的又不听指挥，个个都以为自己能干出一番大视野。还记得四班的那队不？明明两块钱的泡菜就够一整个队的人吃，非要一个人点一份，一份一块钱，早餐就浪费了八九块钱，这能坚持多久？”
“团队协作上，三十一队是做得挺好。不过比赛什么的，我都不操心，意思意思就行，不管赛程如何艰难，总有优秀的学生脱颖而出。我现在就只盼着平安，不要再出现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学生时代更明显。他们几个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就是瞧着最普通的方乐乐也有很强的组织能力。这些学生不止学习好，其他方面也有特长。学生一代更比一代强，我自己进去都不能比他们表现得更好。”

第63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8

晚上十一点，林画听见外面有动静,迷迷糊糊起床去看,却见凌景华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洗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还伴随着抽泣声。

“凌景华——”林画不确定的喊道。

凌景华回头，鼻头眼眶都是红的,一点儿没有白天鹅的骄傲，反而像红颜兔子。

凌景华吓一跳，立刻回头擦干净眼泪，才不好意思道：“吵醒你们了？我去外面洗。”

说完凌景华又欲盖弥彰扯了扯衣服,“刚刚洗衣服指甲翻了,疼哭我了。”

“我陪你去外面洗吧。”套房外面有总的盥洗区,离卧房很远，不会吵到人。

“不用，不用。”

还没推辞两句，卧室里就传来翻身的动静，两人也不愿意继续耽搁,真把人吵醒了。

到了空旷的盥洗区,林画二话不说,接过水盆三下五除二把面上衬衣揉干净,然后发现了被衬衣挡着的内衣。

真的好尴尬啊！

凌景华一把抢过盆子，又尴尬又羞恼，脸红成猴屁股。

林画愣了愣,又把盆子抢过来，若无其事道：“我帮你吧，指甲不是劈了，泡水很痛的。”林画是做活的熟手、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揉搓干净，挂在衣架上。

大约尴尬着尴尬着，脸皮就随着时间慢慢增厚，凌景华小声道：“谢谢啊。你每天工作这么累，半夜陪我们去挑水果，还要陪我熬夜。真的谢谢你。”

“没事儿，不算苦，我初中时候每天六点起床，走两个小时到学校。为了多睡一会儿，走路速度飞快，终于能缩短到六点半起床，都习惯了。”交谈几句，林画也变得坦然起来，“你每天都这是时候洗衣服吗？”

“嗯，准备不充分，没有衣服了。没钱买，老师没收了手机，不准家里寄，不自己洗真的没法儿穿了。多亏夏天温度高，不然我真的……嗨，当初怎么没想到。”

“是你讲究，穿过一天的衣服总要换洗。”

“夏天嘛~”

林画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指了指内衣问道：“你现在就开始穿这个。”

“嗯？对啊？你没穿吗？”

这样的话题太羞涩了，在没有外人的盥洗室，林画也要凑到凌景华的耳边才愿意小声说。

“不是的，只要开始发育就该穿，不分女人还是女孩儿。当然不可耻，也别总想含胸凹背，那不健康。我妈妈带我去看过医生，专门咨询过。”更私密的话题，凌景华也耻于大声说出来，也凑到林画耳边，轻声说着注意事项。

这些是母亲交给女儿的，可是母亲上一辈的经验不见得就是全盘正确的。凌景华幸运一些，她的母亲直接带着她咨询过医生，为了她的健康成长，父母甚至报班学习青少年身心健康。

把衣服晾在阳台上，林画和凌景华蹑手蹑脚躺回床铺，秘密真的能拉进两个人的距离，讨论过这样私密的话题，两个女孩子都觉得关系近了一大步。

赚钱走向日常，同学们终于发现，度日如年不止在考场上，生意场上同样如此。水果摊的生意已经从单纯芒果扩大到了红心果、火龙果等常见水果，还开发了冷饮和冰沙，特别适合夏天。可是大家的干劲已经不如之前高昂，第一次遇见外国人的时候，人人都想凑上去，好不容易来了个练外语的机会。现在看到潜在客户走过，只要不主动上前，嗓子喊哑的人都不愿意搭理。

他们集体抱团的都有这样的困境，作为打工仔单独行动的几人，也各自遇到问题。

晚上，林画到盥洗室洗漱完，刚出门就被几个女生拉到旁边角落里。

“你们干什么？”林画挣脱开，把洗脸盆挡在自己面前，戒备得看着她们。

“林画，你别误会，我们是来帮你的。”扎马尾的姑娘一脸同情理解，“我们都知道了，你们队里的人排挤你对不对？让你一个人干最苦最累的活儿，都不愿意和你一起，你看，房间里就有洗漱台，她们却赶你到这里洗。”

“没有的事儿，我要回去睡觉了。”林画拨开人群就要走。

“你别怕！我们会帮你的，只有咱们团结起来，他们才不敢欺负我们。”

“神经病啊！你们让开，再不让开我就喊老师了。”

“林画，我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明明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你这样她们只会加倍欺负你！”马尾女孩儿拉着她，诚恳道：“我知道，凌景华仗着是城里人，带着你们队的女生排挤你欺负你，你别怕，和我们说，我们会帮你的。”

林画怪异得看了她们一眼，想起凌景华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心说，谁欺负谁啊。“你们怎么帮？”

“我们帮你和章尤说，也可以和蓝宇翔说，你们是一个队的，他们男孩子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吧？”马尾女孩儿还没说话，另一个人帮腔道。“我们都是农村来的，她们总高高在上瞧不起的样子，咱们得让她们知道，大家都是一样的。章尤上次还说，如果要组队的话，不愿意和凌景华一起。是老师们分配的，不然怎么会这样！林画，你不要怕，勇敢说出来，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林画大约听明白了，早就知道章尤和蓝宇翔受欢迎，她被章尤称赞的时候，心中也有隐秘的欢喜。可这样的欢喜和喜欢，不都是紧紧藏在心里的吗？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厉害，敢到处说这些了。

“你听懂没有啊？我们会帮你的！”马尾女孩儿看她一脸呆愣，提高声调道。

林画上下打量了她们，从来不认识，肯定不是同一楼层的几个班，怪不得成绩不好呢，这么笨！

“没事儿多读书。”林画抛下这一句，保持仪态离开。我是有脑子的人，不能和这些智障一个水平，不能骂人，保持风度。

女孩子们拦不住，背后小声嘀咕道：“她什么意思？讽刺我们成绩不好吗？”

“不知道，不就是在一班吗？有什么了交不起的，咱们一中的学生，大多数都能读大学的啊！”

“闭嘴！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马尾女孩儿喝道。

林画回去也没说这事儿，说出来有种炫耀自己打脸那些女孩儿的错觉，林画不好意思说。

这天，凌景华他们正在卖水果，突然有同学跑过来说：“你们快去帮忙啊，林画被欺负了！”

一句话惊醒昏昏欲睡的队员，最稳重可靠的莫泊主动站出来说：“我守着摊子，你们快去。”

凌景华他们奢侈得坐了电动三轮，火速赶往饭馆。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身材高大的章尤和邹楠在前面开路，一群人挤了进去。

“怎么回事儿？”

原本站在中间，胀得脸通红却一直坚持着没哭的林画看见熟悉的人来，忍不住落下泪来。

凌景华一把抱住她，看向那边举着手机的男女，他们应该是情侣，穿着同款衣服，带着同款首饰。

“你还好意思哭啊？都什么年代了，不是谁哭谁有理，网友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想狡辩什么？”那个女网红大声道。

凌景华忙问怎么回事儿，可林画哭得直打嗝，她也努力想把事情表达清楚，可整个人被情绪控制，只能重复其中一两句印象比较深刻的话。

章尤和邹楠很快就从围观人群中拼凑出信息，章尤站到前面，问道：“我的同学在喂流浪狗，你们冲过来指责她喂得不对，是不是？”

“你小小年纪倒是会避重就轻，我们可是全程直播的，网友们都看着呢。是她拿高油高盐的东西问流浪狗，我们才出来制止她的。不懂正确的投喂方式就不要瞎喂，给狗吃高油高盐的食物，就是害他们的命。”

这句话政治正确。

章尤看了一眼林画，林画微微点头，表示他们说的是事实。那对网红情侣立刻高昂着头表示，“我们说的没错吧。”

章尤却不慌不忙走到墙边，看了看被丢在地上的食物，“这些馒头、花卷都是没有盐的。”

“她给狗狗吃的是包子，全是馅儿的、高油高盐，我们拍得清清楚楚。现在只剩馒头花卷，刚才狗全围着包子吃。”

“林画，东西是哪儿来的？”

“饭店客人剩下的。”

“咱们这儿不是大城市，达不到浪费的经济条件。客人们如果剩菜，剩的都是不好吃的。就算要剩包子，大多也会把馅儿吃了，只留包子皮。就算真有包子在里面，也只是少数。这么多馒头花卷，夹杂几个包子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事儿。你们说的对，喂流浪狗要掌握方法，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它们首先要吃饱啊。”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吃饱，毒药也能吃吗？”

“你不要集中矛盾，包子是毒药吗？这么点儿量的包子能毒死谁？不谈计量说毒性，都是耍流氓。”脾气急躁的邹楠忍不住怼回去。

“你才混淆视听、避重就轻，明明网友们都看到了，是你朋友错误投喂流浪狗，还拉着你们这群人胡搅蛮缠。我的粉丝都看清楚了，你们不要狡辩。”网红也不甘示弱。

“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情况就是这样，流浪狗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人来喂，它们只能靠垃圾桶活着。很多人也怕流浪狗，觉得它们会攻击人，身上带着病菌。这些情况全国都很普遍，大家也是清楚的。我们心平气和的讲道理，大家都看着，我们不会仗着自己未成年就蛮不讲理，你们是公众人物，肯定也会注意影响。”章尤语气和缓，神情恳切，柔声细语和那两个网红说话：“我的同学已经在这里喂了半个月，她只是一个打工的，饭店客人剩下的好菜，帮厨的人会分掉。就是说那些高油高盐的食物，大多都被吃掉了。她一个女孩子来喂流浪狗，也要挑方便拿的，汤汤水水是没有的。所以，早餐剩包子馒头花卷是最常见的。”

“我的同学以前没有养宠物、喂流浪狗的经验，她不知道这些。是她做错了，考虑的不周全。以后，我们帮她喂，不给流浪狗吃不健康的。我们经济实力有限，只能废物利用，那些厨余垃圾、剩饭剩菜里挑能用的。我们道歉，以后改进，也请你们监督。”

有时候吵架吵得就是氛围，同学们过来怒气冲冲，是因为听说自己的同学被欺负了。这时候讲的不是道理而是感情。如同一件事发生在陌生人身上，你会义愤填膺；但发生在自己朋友身上，你即便不赞同，也只会一笑了之。这不是个好现象，但人情世故就是如此。

章尤觉得自己心平气和的讲道理，把气氛维持在友好协商上，这件事情就解决了一半。说到底，林画是好心，也没有侵犯别人的利益，只要知错能改，不会被抓着不放。

“你能做她的主？”女网红嗤笑一声，“做错了事情，自己躲到男人背后，真是好样的。”

林画压不住的抽泣，还是立刻站出来，可惜，那两个网红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你们也说她喂半个月了，这些日子不知道死了多少流浪狗，这些生命她负责吗？”男网红大声道。

“算了，他们懂什么救助流浪动物，不过是披着善良好心的皮。可惜不懂装懂，人设立不稳，这才翻车了。”两个网红一唱一和，对章尤道：“看看你这些同学，就你站出来，你为啥这么积极，凭什么替她出头。还是那句话，你能代表她吗？小年轻就是天真，容易被骗。别人装可怜，你就信了。呵呵，再小的男人，可是男人，就爱信这些鬼话。”

这句话就恶毒了，里面的恶意揣测不言而喻，围观的人会意哄笑起来，猥琐极了。

再多有理有据温文尔雅都不如一句粗俗的玩笑令人印象深刻，周围人的哄笑其得林画涨红了脸。如此围观，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任人打量，林画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第64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9

“你们会正确投喂流浪狗？”凌景华突然问道。

“当然，我们是专业的动物保护者。”

“你们在这里呆多久了？”

“我们正全国旅行呢……”

“也就是说你们在这里短期停留,待一两天就要走。我的朋友已经在这里喂流浪狗半个月了,如果没有她,这些流浪狗早饿死了。流浪狗没等到所谓专业的动物保护者,只靠着我朋友的同情心活着。正确的喂狗，重点是喂吧，首先要保证活下来。不是披一层动物保护着的皮,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人。”

“天啦，天啦，宝宝们，你们看,世上真的有这种倒打一耙的人,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死不承认，到底是谁仗势欺人啊？”

这时候，围观的一个大叔突然骂道：“瓜娃子噻，吃饱了撑的。不就喂狗吗？屋头的狗，哪家不是剩菜剩饭打整哦？没事儿找事儿的,散了散了,屁大点儿事儿。”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最戳网友的点,凌景华站在对面都能看到直播屏幕上弹幕不停。

随着人群散开，网红情侣点评两句也要走，章尤却道：“你们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解决这个问题再走呢？”

“这又不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已经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政府的事情。你们不要混淆概念，一会儿说计量不够，一会儿说解决问题，承认喂错东西就这么难吗？”

“我不知道狗不能吃高油高盐的东西，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林画突然大声道。

凌景华却见到网红情侣把摄像头偏转开，不拍摄这一幕。

“我的朋友已经道歉了，以后我们会继续照顾这几只流浪狗。你们呢？”

网红情侣微微一笑：“知错能改，那就好了，我们什么？”尔后，径直走了。

等人走了，凌景华才卸下满身刺，露出颓色，叹道：“怎么办？他们是网红啊，肯定有很多粉丝，要是发到网上怎么办？”

“我也拍了。”方乐乐举手。

“你哪儿来的手机啊？没被收走吗？”

“我大姨家就在这里啊，大姨给我的淘汰手机，上网有点儿卡，拍视频没问题。我看刚刚围观的人也有拍的，我们去要一份，不能让他们瞎说。”

“嗯，咱们有备无患。”邹楠立刻响应却找人要视频。

凌景华把哭得脱力的林画拉到旁边，用来冷水给她降温。“你别怕，还有我们呢，我们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有老师，老师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荣誉从来不属于批评家，只属于实干者。他们高高在上说几句话，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们吗？”

“荣誉从来不属于批评家，只属于实干者。这话说得好，你怎么不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说，把这话甩那两个网红脸上，理中正，逼格满满！”邹楠笑问。

“唉，别说了，每次吵架过后我后悔，后悔自己没发挥好。心里想了好多词，每句都能把对方噎死，可惜当场发挥不出来。”凌景华也懊悔。

“我也是，我也是，我是哭。每次吵架，还没吵出什么来，就开始流眼泪。其实我不想哭的，忍不住啊。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弱爆了。”方乐乐举手发言。

章尤安慰道：“林画你别哭了，就算那两网红把视频传上去也没什么，网友都是金鱼，过几天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又不是大明星，影响力有限。咱们又在假期，不会有多少同学看见的，对现实生活基本不影响。你就当和陌生人吵了一架，事情过了就算了吧。”

“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是个谣言，科学家已经证实鱼类的记忆长的有几年，短的也是几个月。”莫泊一本正经纠正。

“您老人家抓重点的能力真是出类拔萃呢！忘掉金鱼吧，我们说那两个网红呢！”

大家正在安慰林画，饭店老板突然走过来道：“让网红一拍，我这店都要臭名远扬了，你怎么搞得啊？我请不起你这大佛，走吧，走吧。”

大家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档口，老板居然跳出来发难。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林画原本依偎着凌景华，闻言擦干眼泪，吸吸鼻子，站起来道：“对不起老板，给你添麻烦了。你把钱结给我吧，谢谢老板照顾，我以后就不来了。”

“走了就算了啊？那两个网红要是网上瞎说，我的店怎么办？”老板却不依不饶起来。

“网红关注的是喂流浪狗高油高盐食物，和饭馆有什么关系？他们拍的时候，连店都没有入镜。就算有熟悉的人看出来，也只会给店里增加名气，老板你也没什么损失啊。”章尤反驳。

“是啊，老板根本没有损失！”同学们纷纷帮腔。

“损失不损失，你们嘴皮子一碰，说了就算啊。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们这些青瓜皮子瞎扯，你走吧，也别说我欺负人，五百块钱你拿着，也是我没想清楚，请个小姑娘来顶什么事。”

一直表现的柔弱好说话的林画却强硬起来，“老板，说好的我工资照二厨开，我干了半个月，应该是两千五。我也不和老板狮子大开口，凑个整，两千就行。平时二师父除了做菜什么都不用干的，我呢？切菜、洗菜、擦桌子、招待客人，什么地方有空都要伸手帮一把，墩子的活儿、杂工的活儿、招待的活儿，我都一起干了。咱开店讲究和气生财，老板一眼相中我眼里有活儿，我也感激老板。您看，给我把两千工资结了吧。”

老板迟疑了一下，又看看扛着摄像机站在人群外的男人，知道他们不是学生娃，由着他说。都拍着呢，耍赖也不是这么耍的。

林画表现得也不像青涩的学生崽，老板不耐烦摆摆手，“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两千就两千！拿钱滚蛋！”

老板立刻走到柜台后面，从锁着的柜子里点出两千给了林画，林画不卑不亢，双手接过：“谢谢老板。”

说完，脱下身上不合身的厨师服，招呼同学们出了店门。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谁都没有心情说笑。章尤和莫泊去收摊子，今天也别想卖什么了，大家都沉默回了度假村。

收拾好的林画下楼，看到围坐在客厅的同学们立刻沉默下来。教滑板的蓝宇翔和给人拍照的宋菲菲、宋茜茜姐妹也回来了。

“你们刚在说什么？我不能听吗？”林画笑问。

“当然不是！我们正在说你呢。”方乐乐条件反射答道。

邹楠扶额，真是的，不打自招国家一级代言人！

“林画，你别伤心，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在别人手下打工就是受委屈，其实我在培训班也待不下去了。总有家长来找茬儿，我要是在英语辅导班、钢琴辅导班还好，滑板，呵呵，家长天天来找麻烦。本来就不愿意自家孩子来学，学滑板哪儿有不摔的，非怪我们没做好保护措施，我也是呵呵了。老板还围着家长说，事实上，关我什么事儿呢？刚好，趁这个机会，我也要炒老板鱿鱼！”蓝宇翔把最近受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细数奇葩老板和家长。

“那我们也回来，大家一起干！”宋菲菲、宋倩倩姐妹异口同声道。

“大家都别冲动，菲菲和茜茜做得好好的，别因为我意气用事。”林画不好意思，“都怪我给大家惹麻烦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是同学啊。”宋菲菲和宋茜茜连连摆手。她们陪游客拍照的活儿虽然轻松，但钱很少，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并不能为比赛做更多贡献。

“你不知道喂流浪狗的讲究，我们不怪你。”凌景华安慰道。

“嗯，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会注意的，只是连累了大家。”

“别说这些傻话，咱们贪吃蛇队才不轻易认输。”邹楠还没忘了他取的沙雕队名。

“不过说真的，林画，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那两人说话咄咄逼人，你却有勇气站出来承认错误。还有饭店老板不讲道理，你说话不卑不亢，不像学生，反而像个大人一样有理有据。老板肯定是看你不好糊弄，才愿意把工资结给你的。你真了不起。”

林画害羞得垂下头，“没你说的这么厉害啦，你们不怪我连累大家就好。嗯，我还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

“什么？”

“我想解决那些流浪狗的问题。”林画试探着说道。

“英雄所见略同！”凌景华站起来大声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今天碰上那两个网红博主，给我一个启发，我们不能只是发现问题，总要解决问题啊，不然就成了我们自己口中的批评家了。”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又不长期生活在这里，连找大人帮忙都没有办法。”

“上网查一查，外事不决问百度，内事不决问知乎，网上肯定有答案。现在还有很多公益组织，他们肯定有经验，公益组织在民政局有登记备案的，我们可以打电话问问。”章尤建议道。

“乐乐，你能帮我们找一些电话吗？老年机也行，只要能打电话。”

“没问题，都交给我吧。”方乐乐拍胸脯保证。

“说干就干！来吧！”众人把手背叠在一起，加油！

第65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10

“我们现在卖水果这样入口的东西，肯定不能和流浪动物有太多的接触,先进行资料收集吧。”凌景华建议道。

“对,先把情况摸清楚。也不急于一时,还有半个月夏令营就结束了,结束之后，我们专心做流浪狗救助。”

“不止流浪狗，还有流浪猫,这两个是最主要的。要是有别人弃养的其他宠物，我们也可以一块救助。”

“先看情况吧，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如果本身就有社会组织、公益组织从事这样的工作还好说,我们作为志愿者、作为补充力量轻松很多,要是没有,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锦上添花和白手起家当然不一样，但无论如何，总要开始第一步啊。”

同学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每天除了卖水果冷饮之外,都在收集相关资料,和政府部门、公益组织联系,初步结论是这个小城并没有公益组织从事动物救助。

又是一轮商议过后,少年意气决定：“如果没有人做，那我们来。”

同学们兴致高昂开始动物救助，夏令营却出了大事。

“二十三队的欺负自家队员！校园霸凌！把人打进了医院！”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度假村。大约还剩二十支队伍留下进行比赛,淘汰率如此高的比赛，还出这样的幺蛾子。眼看着结束之期就在眼前，带队老师决定提前几天结束这次夏令营。

邹楠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大家：“四班的人太无法无天了，听说是领头的看同队女生不顺眼，借口那个女孩儿是农村的，身上又一股臭味儿，天天欺凌那个女孩子。不让她用套房里的洗漱间，不许她睡床，来度假村快一个月了，那个女孩儿一直在客厅沙发休息。她们还威胁不准女孩儿说出去。”

“给你们看，咱们学校贴吧里有图。这个女生叫王晓雅，我认识她，苹果脸，长得可乖了。现在却被打得全是伤，看，青青紫紫的，听说肋骨都断了。”方乐乐把手机给大家传阅。

“我好像见过这个女生，每天都很早在大盥洗室洗拖把和抹布，当时我还觉得她好勤快的。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要是早发现就好了。”宋菲菲叹道。

“她把头发放下来遮着脸，又一直低头走路，不太引人注意，不怪别人没发现。可恶的是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大家都是同学啊，朝夕相处的，她们相互之间难道不害怕吗？今天排挤王晓雅，明天就是张晓雅，早晚有一天轮到自己。真不明白她们图什么？”宋茜茜很气愤。

“这个我知道。”邹楠又知道了，人缘好消息就灵通：“借口之一是王晓雅是农村人，借口之二是她勾引徐雅岩。”

“徐雅岩又是谁？”

“四班的班草，校篮球队的，蓝宇翔你肯定认识啊。”

蓝宇翔点头，评价道：“球打得不错，人也仗义，没听说他和哪个女生走得近，也没听说她有女朋友。”

早恋这种事情，老师家长视若洪水猛兽，但学生私底下谈恋爱，总是会被朝夕相处的同学发现。大家也不会大惊小怪，只当八卦讲讲就算了。

“什么女朋友，是领头的那个女生暗恋徐雅岩。王晓雅、徐雅岩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个雅字。有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翻译古文，说翻译标准就三个字，信、达、雅。班上起来回答翻译问题的同学，语文老师只说他俩的翻译达到雅的标准，不愧名字里的雅字。就这样，两人偶尔会被同学开玩笑，谁知道被人记恨在心里。”

“就这点儿小事？随口一句，估计语文老师都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几个女孩子也太小心眼了。”章尤皱眉。“徐雅岩知道这事儿吗？他没参与吧。”

“当然没有！”邹楠斩钉截铁，“要是参与了，我这哥们儿白交了，他也烦着呢，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关他什么事儿？”

“的确是无妄之灾。王晓雅爸妈来了没有，怎么说？”凌景华问道。作为校园女神，她很有这方面的“经验”，说话做事经常被过度解读，也经常背黑锅。章尤、蓝宇翔和邹楠相比也常有这样的烦恼。他们这一队人，真是应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队里的人都是某些同学的暗恋对象。

“已经通知了，这是搞不好要闹到法庭上去。就像新闻里那样，少年法庭，打人的那几个跑不了。”

大家一起唏嘘感叹，对他们这样的年纪而言，上法庭、进监狱，天都塌了。

看大家情绪低落，章尤笑着转移话题：“邹楠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简直像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安了窃听器一样。”

邹楠还没反驳，方乐乐突然惊呼一声，“来了，来了，有人传了打人几个的照片。”

大家又凑过来围观，二十三队的队员都被放上了贴吧。

林画看得直冒冷汗，喃喃道：“我认识这几个人。”

凌景华离得最近，连忙问怎么回事儿。林画简单把那天被人堵在盥洗室的事情说了，后怕道：“幸亏她们那天没动手。咱们平时都一起行动，没落单让她们找到机会。”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章尤气愤极了，明显是挑拨，他的重点很清奇，不承认自己背后挑拣女同学。

“放心，放心，我没信她们的鬼话。”林画连忙安慰。当初她还因为章尤的传言窃喜过，现在想想，真是羞愧。

“我都不认识这些人，这里面怎么还有我的事儿？真的，这些人脑袋有毛病吧？”蓝宇翔也跟着吐槽，校园男神常会有这样的苦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扣一口黑锅，因为自身名气，黑料还传播广泛，根本没人来问当事人一句。

“你们也别生气，提你们的名字就是挡箭牌，人家徐雅岩又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就被代表了。徐雅岩也是倒霉，他难道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暗恋对象吗？她们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徐雅岩。”一向沉默寡言的莫泊忍不住吐槽道。

“农村的城市的，有没有徐雅岩都只是借口，没有这些，她们还能说王晓雅的名字不好听、长得太高了，借口千千万万。但是！不论什么借口，都挡不住她们欺负人的事实。等着吧，王晓雅的父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学校也会整顿的。”方乐乐十分肯定。

“我突然好庆幸，二十三的情况和咱们队挺像的。要是我也被欺负……”

林画还没说完，凌景华就呸呸呸，“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正常人都不会有欺负别人的想法。”

林画看着着急解释道凌景华，微笑道：“我知道大家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庆幸我分到了这个组啊。”

校园霸凌的事情闹得很大，夏令营结束仪式上，教导主任厉声警告之前，小道消息已经在同学中间流传开了。不止他们高一年级的，其他年级也会通过贴吧、QQ之类交流消息。

这次夏令营其实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总结大会上，教导主任播放着那些好人好事片段。跟拍素材被剪辑成夏令营宣传片，有同学拾金不昧，有同学乐于助人，有同学敬业勤奋，总体是积极向上的。三十一队，贪吃蛇队在宣传片里占据了很多镜头，半夜起来的辛苦、烈日下卖水果的艰辛、与外国人交流的风采，林林总总。

可惜，一切好的表现因为这次校园霸凌都变成的浮于表面的遮羞布，虽然教导主任严肃批评的那些人，通报了相关情况，可小道消息仍旧满天飞。还有很多揣测、谣言趁机崛起，闹得人心惶惶。

王晓雅的父母把她转回了本地医院，那些打人学生的家长也陆续来了。事情没有狡辩的余地，那些人一边打人、一边拍视频，非常嚣张。也是奇怪，明明学校要求上交所有通讯设备，可总有人总有办法搞到手机。

这些喧嚣总会过去，凌景华作为代表，找教导主任说了他们想要留下做流浪动物救助的事情。

事情都被摄像师如实记录下来，尤其是到了后面，退赛的同学越来越多，空出的摄像师多了，几个重点对都多分了摄像师，包括三十一队。教导主任早就通过视频知道了这些消息，只等学生来说。

“不行。”教导主任斩钉截铁拒绝。学校刚出了□□，一切以安全稳定为主。

好吧，温言软语、死磨硬泡的都不起作用，凌景华铩羽而归。

“没关系，我们回去之后再来。咱们这一个月挣的钱都归自己所有，大人们肯定愿意让我们再来的。”章尤作为临时会计，保存着他们共同资产，两万多块钱的巨款。家长都非常通情达理，没有收缴“存款”的意思。

章尤家庭条件好，自己每年压岁钱比这多到哪儿去了，可还是非常兴奋，这都是自己赚的啊！

钱是穷人胆，众人看着自己的胆，相视一笑，又把手叠在一起：“贪吃蛇队加油！”

第66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11

“黑了，黑了,瘦了,瘦了。乖乖吃苦了,快,快上车，先喝酸梅汤，妈妈自己熬的,糖不多，保证不发胖。再来点水果，出门刚切好放在车上小冰箱里，最新鲜了。要淋点儿酸奶吗？还有酸奶呢！”凌景华刚从学校大巴上下来,凌爸凌妈立刻围了上去,凌妈更是嘘寒问暖,就没给凌景华插话的机会。

凌景华不好意思笑笑，旁边还有这么多同学看着呢！“妈~~我哪儿瘦了，咱回去吧，回去再说。”

“对，快回去,现在天也太热了。快和同学们打招呼。”凌爸好不容易见缝插针叮嘱一句。

凌景华和自己的队友说了再见,被凌爸凌妈拥上车。凌妈连副驾驶都不坐了,特意坐到后排照顾她。

“妈,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也台夸张了~”面前摆着她以前想吃但妈妈总说不健康的零食，辣条薯片干脆面。不就出门一个月,怎么感觉她是去非洲援建回来啊，而且是立功凯旋。

“还说呢，你们学校出的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居然把人打进医院了。你们学校干什么吃的，居然没开除这种垃圾。你在学校没吃亏吧？”凌妈担忧问道。

“没有，没有，那几个女生不是我们班的。我一点儿事没有，和我一个队的同学可照顾我了。我们队这次拿了第一名，你看到学校发的通知没有？我们队不仅是赚钱最多的队，而且还拿了最佳风尚奖，三个集体奖，咱们队拿了两个。还有，我拿了最佳组织奖，林画拿了最佳团结奖，章尤拿了最佳沟通奖。一共只有五个个人奖，我们队就占了三个！”凌景华兴致勃勃和父母分享夏令营趣事。说他们凌晨去水果批发市场，把一只黑色塑料袋看成大黑狗，吓得跑了半条街。说他们在树荫下摆摊，抓了好多知了，悄悄拿到度假村厨房烧了吃，第一次吃虫子，又害怕又兴奋。还遇上了好多有意思的人，涨了许多见识。

“看来没白去。”凌爸轻描淡写评价一句，“你在电话里说被人拍到网上是怎么回事儿？”

“说起这个我就生气，我同学都被吓一跳。爸，我让你帮我看网上消息，你看的怎么样了。我们有没有被神剪辑黑啊！”

“问你妈，我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是她在看。”

“乖乖放心，妈妈帮你看着呢。那段直播的确被剪辑出来单独放，那两个网红的注意力不在你们身上，你说后面解释吵架什么的，根本没录进去，只有你那个同学出镜了。网上主要说的是大家没有喂流浪狗的常识，当然也有说风凉话的。大家也没骂你那同学，小姑娘稚稚嫩嫩，一看就没成年，大家也宽容。对了，大家的关注点雇佣童工上。小姑娘穿着厨师服，一看就是在打工，大家都怕小姑娘被人骗了做童工。”凌妈妈对女儿的事情相当关注，本以为要大战三百回合，结果自己女儿根本没有出镜。

网友的关注点非常清奇，经常让人哭笑不得。不过那条视频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两个网红的影响力也有限，没有后续炒作，这样的新闻在网上一抓一大把，没过两天就淹没在无数新闻里，不见踪影。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过爸妈，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同学们商量了，要做小动物救助。救助流浪猫、流浪狗和那些被人遗弃的宠物，回家休息一两天，我还要回去做这个。”

“还有去？”凌妈皱眉，“你暑假班怎么办？今年的舞蹈班和琵琶班都不上了吗？还有英语，你每年都要去大学英语角练口语，今年也不去了吗？”

“我把琵琶和舞蹈服带上，每天早晚都抽时间练，保证不退步。我还带着平板去，每天上线上课，我们队的章尤和蓝宇翔你认识吗？他们俩的英语特别好，初三的时候还参加过全国中学生英语大赛呢，进了省队的，我找他俩练也行啊。我们队除了他俩，其他人的学习也很好的。莫泊你还记得吗？那个数学满分，语文不及格，结果去了平行班的。”凌景华一击掌，总结道：“总之，我保证学习不下降，照顾好自己。妈，你就放心让我去吧！”

“他爸，别装听不见，你说呢？你女儿要野出去不着家呢！”凌妈一时想不到拒绝女儿的理由，赶紧把凌爸拉下水。

“我说什么，乖乖愿意去，就让她去吧。保护小动物是好事，咱们要支持。给她转两万块钱，出门在外，别亏待自己。手机也带上，有事儿和家里联系。”凌爸非常淡定。

“就你会装好人。”凌妈嘟囔一声，“你们父女俩都愿意，就去吧。”

等把女儿送进房间，凌妈才掐着凌爸腰上软肉转了圈，“你没看见乖乖都黑成什么样子了？额头上都晒脱皮了，走的时候合身的衣裳，现在都空了。”

“没这么夸张吧，衣服还很合身啊。对对，你提醒我了，两身衣裳穿了这么久，该买新衣服了。你明天带她去逛商场，多买点。”

“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他们正年轻，男男女女十多个人一起走那么远，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

“别把孩子们想得太复杂，从来市侩的都是大人。你看他们出去这么久，最大的想法是保护小动物，就这思想觉悟，你觉得他们能干出什么‘不好的事’？”凌爸对女儿信心十足，对老婆的想法也表示理解：“放心，我难道是个傻大胆，敢让亭亭玉立的漂亮女儿随便走。章尤那个孩子我知道，我和他爸也认识，再联系一下其他家长，咱们家长组个团，十天半个月的换班，保证他们的安全。也顺便和章总拉近关系。”

“你别干这种事，让女儿在同学间不好做人。”

“我做什么事啦？公司现在和章总的公司没有合作，但多联系、多条人脉总没错。我又不是要去跪舔，正常交际而已。别说我是个生意人，就是普通人也谈利益也不羞耻。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多个朋友多条路，可朋友和路不是天上掉的，总要自己去牵线。”凌爸并不以为耻，强调道：“正常人际交往，放心，难道我不疼女儿？”

“这还差不多。”凌妈气呼呼的应下，“女儿才出去一个月，我心里就放不下，以后她嫁人了可怎么办？想想就可怜，咱俩到时候就成空巢老人了。怪不得世上有人重男轻女，想想儿子还能娶媳妇儿回来，一家子热热闹闹，女儿就要嫁出去，简直是要我的命。”

呃……凌爸怯生生问：“你又看什么电视剧了？”

“滚！”

突然响起敲门声，凌妈转嗔为喜，笑着开门：“怎么了？”

凌景华拿着平板，猛地给妈妈一个拥抱，惊喜道：“妈，你好厉害！你怎么能分析出这么多。我看了网上的消息，根本就没□□。这个‘微凉之夏’是你吧，简直大杀四方，把那些说我们故意炒作，说我同学坏话的人都怼回去了。好厉害啊！”

之前凌妈平平淡淡说网友特别宽容，凌景华还以为真是这样呢。原来宽容是被教做人之后才宽容的啊。凌妈平时多居家、多温柔啊，没想到在网上有这样的风采。

“没什么，没什么，我在家闲着，顺带手的事情。”

“妈，你就是谦虚，你有这本事，做个网红博主都够了。”凌景华觉得这样夸还不够有诚意，“你才不是在家闲着呢。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工作啊，你照顾我和爸爸呢。还有，你和阿姨们出去做头发、做脸都是交际啊，你帮爸爸维持人脉关系，爸爸公司才能办得更好。我都懂的，现在网上都说，一个公关人才带来的收益与技术人才、管理人才不相上下。妈，你不要谦虚。”

“是啊，夏女士劳苦功高，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凌爸笑着附和。他正式因为清楚这一点，正视妻子的付出，夫妻感情才会这样好。正因为夫妻携手并进感情和睦，才能给女儿一个幸福和谐的家庭。

凌妈羞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道：“你们父女俩今天约好啦？给我灌什么迷魂汤，又想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啦？再夸我，我也不会没原则由着你们，死心吧。”

凌景华撇撇嘴，死心，我看是死鸭子嘴硬吧。

凌景华看爸爸笑得看不见眼睛，识趣把空间让给父母，笑着退了出来。

回到房间，满心的快乐不知如何宣泄，凌景华给林画打电话。

“凌景华，你怎么给我打电话啊？嘻嘻，我刚到家，正在喝醪糟汤圆儿，池子里湃过的，好吃得很。我爸夸你有礼貌，声音好听呢！”林画笑道。

“谢谢叔叔啦，你才是个甜妞呢！我已经吃过饭啦，我爸妈也同意我再去，你呢？”

林画捂着电话小跑到院子外，才小声道：“我还没来得及和我爸妈说呢，就怕他们不同意。”

“你家最近有事儿吗？”

“没有，田里现在种着水稻，隔几天放水浇水就行了。梨子、橘子还每到摘的季节，夏天很轻松的，没什么大事儿。”

“那就没问题了。咱说服父母也要讲究策略，你就说这次活动不用花钱，咱们之前赚的够用。反正家里没事儿，还不如让你出来锻炼呢。”凌景华笑道，他们当初商量不额外出钱，就是考虑到有同学家境并不宽裕。反正自己有余钱，不够自己贴。不过，这样的话不用说出来，凌景华在心里默默想道。

“嗯嗯，我知道的。”林画还没说完，她妈妈在厨房里大喊：“吃饭了！来添饭！”

第67章 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12

吃饭是家庭成员最集中、气氛最融洽的时候，林画心里有事,几口扒拉完才发现自己吃得太快,心里琢磨着怎样开口,却被林妈笑骂一句：“赶着投胎呢,吃这么快，胃痛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肯定是醪糟吃多了，小孩子家家,不知饥饱。”林奶奶慢吞吞夹着软烂的炖菜，提醒一句：“把凉菜夹点儿出来留着，天黑肚子饿了，也有下饭菜。”

“妈,你少惯着她,吃饭时候就好好吃饭。”林爸嗔怪,在农村，能从饭桌上留菜开小灶，那是“老辈子”才有的尊贵待遇。

“爷、奶、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吃。”林画被说得不好意思,招呼一声跑到院子里思考措辞。

埋头苦吃、后知后觉的林小弟茫然抬头：“卤鸭这么好吃,我姐不吃啦？”

“瞎转悠什么,地皮都踩塌三寸。看电视了,不是说你们夏令营要上电视吗？哪个台？”林妈收拾好厨房出来，就见女儿在院子里装深沉。

“还没出来呢，片子出来我和你们说。”林画随口应着,坐到客厅里，默默鼓气许久，才开口道：“爸、妈，我和同学约好去救助流浪动物。不用家里花钱！就我们这次夏令营赚的钱够用了，我们还会找卖兽药狗粮的商铺拉赞助，镇不用家里花钱。就做这个月，刚好把暑假过完。家里现在也没什么事……我可以去吗？”

“你们是谁？哪个们？”顿了一会儿，林爸问道。

“这次一起夏令营的同学，他们都很照顾我的，还教我英语口语，给我补习数学。”林画竭力刻画这是一个团结上进的积极团队。

“今天打电话的小姑娘也是？”

“是啊，她叫凌景华，壮志凌云那个凌，学习好长得又漂亮，还多才多艺，会弹琵琶还会跳民族舞，能和外国人交流呢。上回遇到几个外国人，她英语可流利了。”

“嗯……”林爸长长嗯了一声，转头接着看电视，电视上明明灭灭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家里看电视不习惯开灯，林画突然庆幸起这个习惯，黑暗可以隐藏自己失望的表情。

林画心里清楚，自己的家境不能和别的同学比，所以她把“不用花钱”几个字说得特别重。可，少女总是渴望与同龄人一样，享受光鲜靓丽的生活。林画觉得自己考虑很周全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家里也没有农活用得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呢？

每次提这样的要求，她总是提心吊胆，担心父母不同意，更担心自己给家里增加负担。家庭条件不好，孩子也早早学会了“懂事”。

可是这些话，林画不敢再说，父亲的威严在少女心里如高山一般不敢逾越。所以，林画只能在心里默默反省，刚才话说的不到位，应该把老师也赞成加上的。

就在林画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爸突然道：“去吧。”

惊喜！

“谢谢爸！”林画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欢喜，在沙发上磨了一会儿，自觉表现得足够矜持，才轻快道：“我回房间睡觉了。”

看女儿小鸟儿似的蹦蹦跳跳走了，林妈突然转过头对林小弟“发难”。“你也别看电视了，回去写作业，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又开学头一天点灯熬油赶通宵，看我不抽死你。写作业去！”

“我姐不看我也不能看啦？妈，你也太偏心了。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咱家是重女轻男，我是你们亲生的吧？”林小弟嘟嘟囔囔，屁股粘在沙发上不肯起来。

“还不去？还不去！”林妈两巴掌落到林小弟背上。

“我果然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吧。”林小弟龇牙咧嘴，装出痛得不行的样子，特意从茶几那里绕过，猛抓两把柿饼和花生兜在衣服里，跳着跑开。

“篮子都空了，你肚子是无底洞啊！晚上吃得多，明天又不吃早饭！”

林小弟把老妈的怒吼抛在脑后，甩上房门，翻出藏在床底的漫画书就着零食看了起来。

把儿女都赶去睡觉，林妈才喟叹着喊了声：“他爸——”

“行了，让她去吧。”林爸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慢慢吐出烟圈：“给她拿一千块钱，别让同学瞧不起她。”

“这么多？今年早熟苹果价不好，总共只卖了三千。人工不算，搭进去多少化肥农药钱……”林妈有些舍不得，穷是制约大多数梦想、慈爱、宽容的主要因素。若果有足够的经济条件，谁不愿意从容生活。

“去！”林爸斩钉截铁，“今天打电话的小姑娘，一听就是娇娇女，咱们妮儿难道比人差了。乡下不讲究学乐器跳舞，可既然机会来了，妮儿也不能错过。”

“谁说不是呢？现在和我们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只想咱们妮儿小子三天吃回肉、过年能有新衣裳，我们小时候没有的，希望他们都有。现在社会进步了，天天穿新衣服，还能讲究营养均衡了。去，都去！”林妈附和，突然想起小时候可笑的幻想来，她也有渴望成为文工团姑娘的时候。每个母亲都曾是娇俏少女，她的少女时代也羡慕过多才多艺肤白貌美的姑娘。

“供他们上大学，走出山坳坳。”黑暗中，林爸突然补充道。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们这代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们再不能这样了。”

“行，都听你的。读，只要能读，砸锅卖铁咱们都供！”

夫妻俩粗糙的手在黑夜里交握着，常年农活，指甲斑秃、指节粗大，掌心和指头上遍布着横断裂纹，中年人的手已经粗糙的如老树皮一般。为了我的儿女不过我这样的生活！夫妻俩在心里默下决心。

家长们都通情达理，九人贪吃蛇队再次聚集。

章尤的爸爸和莫泊的爸爸充当司机，送他们过去。同学们七嘴八舌打过招呼过后，纷纷落座三两个一群说起分开这几天的趣事。

“我爸非要送我们过去，拒绝没用！”莫泊耸肩，一副没办法的样子，上翘的嘴角却压不下去，明显心理挺高兴，嘴上却要嘴硬。

“这小子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专门租车送你们去还有错啦？瞧瞧我这考斯特，不比你们挤班车强？”莫爸爸挺了挺将军肚，笑骂儿子一句。

“那说好，送到地方我们就自己行动，不许跟着我们。”

“想得美，老子……咳，我这一天天忙得，哪儿有功夫理你们。”莫泊爸爸和章尤爸爸交换一个眼神，一个坐驾驶位一个坐副驾驶，默契一笑。

林画走过来，见凌景华一个人靠窗坐着，小声问道：“你没睡好？好大两个黑眼圈。”

凌景华神色奇怪得上下打量，看得林画毛骨悚然，不自在道：“怎么啦？”

“我们坐最后一排去。”凌景华拉着人躲到最后面，小声道：“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许骗我。”

林画笑了，“干什么神神秘秘的。好，好，你问，我保证不骗你。”

“上学期有次上体育课，叶期她们几个说我坏话，你是不是躲在三色芙蓉树后面，高三楼外面，传章尤说我不如你的那次。”

林画脸一下子白了，许久之前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连忙解释道：“流言不是我传的，我也没有故意躲在后面。她们聚在一起说小话，我早就在那儿背单词了。当时我们不太熟，我就没有帮你。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没事，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觉得咱们挺有缘分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不是你传的流言。”凌景华长舒一口气，笑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她们说我坏话，我和她们打起来了。现在已经没事儿啦，走，咱们坐回去，我带了冰镇醪糟，你上次好吃，我妈搓了好多小汤圆进去，咱们一起吃。”

林画见凌景华没有误会，这才放松下来。“好啊！”

分享过零食，凌景华和林画分享同一副耳机，歌声悠扬中，凌景华才放松思绪，想起昨晚的噩梦来。

梦里，她躲在墙角，听到那些中伤流言，既没有勇气出面指责，也没有勇气离开，就自虐一样听着，听得心头火起。等那些人走了，却看见林画从芙蓉树下走出来，心火未消的自己认定就是林画在背后传谣言，心里恨得不行。

梦中，又有章尤多次说自己不如林画。章尤是学校里最出色的男生，梦中的自己喜欢章尤，因此更讨厌林画了。和同学们合伙孤立林画，导致林画到了高二成绩追上来才慢慢融入学校。林画不甘示弱和章尤走得近，另立山头带着农村考上来的同学和自己对着干。慢慢在学校里形成了两个小团伙，在学习上竞争，在课余活动上争锋，不是良性竞争，而是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的恶意冲突。

果然是个噩梦，现实里好哥们儿一样的章尤，在梦中却是自己的男神。对林画的恶意慢慢尖锐，矛盾集中成情敌互撕。现实里的美好不复存在，烦躁、压抑、冲突……许多人被卷进来，大家都无心学习，全把精力放在争斗上。

一中这样的国家级重点中学，怎么会容忍？最终，章尤发配到国外，林画因成绩好转到二中，自己也离开了。各自家长在学校大闹过，她们之间扯着头发打过，离开的那天，天黑得特别早，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们活成了四班、二十一队的放大版，原本美好的高中生活，只留下纷争，不堪回首。

耳机突然被扯掉，原来是林画动了，“头发压着不舒服。”林画解释了一句，理顺披肩长发，笑问：“你也喜欢周杰伦吗？”

“喜欢，最喜欢。”凌景华想，幸亏只是个梦啊。

第68章 番外-敏感话题

“首先，我必须要道歉,我们团队的成员因为不懂正确投喂流浪狗,曾经喂过高油高盐的食物。但是,错误为正确提供的觉醒的契机,正是因为这次错误，我们意识到救助流浪动物刻不容缓。那此错误投喂就是我们团队成立的开始。”屏幕里，凌景华一身小礼服,手持话筒，正在演讲。

“回应大家最关切的问题，流浪动物救助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之前大家发言，猜测是资金短缺、人手不够、没有场地等等,当然这些也确实是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不理解。当真正做一件事的时候,才知道思想上的藩篱是最难突破的。那时我们刚上高中,考虑问题很简单，曾经把人、财、物当做最大的困难。”

“我们经常为面对这样的质疑：人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喂猫猫狗狗？有这个钱捐给贫困地区不好吗？难道你们城里人的猫狗比人金贵？难道有钱人家的宠物就该比普通人过得好？你们凭什么捕杀？狗狗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关起来，关起来是违反天性的。关于动物保护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在这里,动物保护者有真正践行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理念的,也有打着这个旗号谋取私利的。”

“这个话题一向纷争很多,我们一条一条梳理。首先，人该不该吃狗肉。我们国家有吃狗肉的习俗，樊哙从屠狗人到大将军,从汉朝开始，吃狗肉已经写进史书。还要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的俗语广为流传，屠狗辈成为小市民、下层人士的代称。想要一刀切，完全禁止吃狗肉从理论和现实里都是不可能。我们秉承的观点是：不要吃宠物狗、不要吃流浪狗，但是，那些作为肉狗养起来的呢？我们尊重个人意愿和风俗习惯。”

“好的，好的，我已经听到反对的声音了。凭什么把狗分出三六九等，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吃狗肉。我之前已经说了，想要一刀切不可能。现在我反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颁布法律不能吃狗肉，那猪肉要不要吃？牛肉呢？鸡肉呢？宠物猪、宠物鸡、宠物鸭也很多，它们和宠物狗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那我们再退一步，所有动物都不能吃，我们全体吃素。不考虑营养摄入、生态环境等等问题，我只问一句，凭什么植物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呢？动物是生命，植物也是生命，不是说生命平等吗？”

“大家看到了吧，一个‘凭什么’，一个‘退一步’，最后就发现退无可退，没有公平可言。人类艰难繁衍生息、驯化动植物，就为了吃空气吗？对了，空气中还有微生物呢，每一次呼吸都是百万级别的生命消亡。那照先前‘凭什么’的理论，大家都不要呼吸好了。”

“所以，我们的主张是，不吃宠物狗、不吃流浪狗，专门饲养的肉狗，尊重当地风俗和个人意愿。这又顺势引出下一个问题：我们凭什么扑杀？扑杀的流浪狗尸体如何处理？救助协会成立的第三年，政府组织了一次清查全市流浪狗的行动，由我们协会做摸排工作，那些身上带病，并且治不好的流浪狗，对人威胁非常大，建议扑杀。视频被传到社交媒体上，扑杀流浪狗工作人员的信息被泄露，有自称动物保护主义者砸门，要求给个说法。是真砸门，跑到工作人员家里大骂，惊扰他的家人。这里面信息泄露、私闯民居之类的就先略过不谈，我们说最核心的，凭什么扑杀。”

“熟悉的凭什么三个字又登场了，凭它威胁人类。对，就这么简单，我在这里承认当人的安全与狗的性命冲突的时候，我们选择人的安全。我给大家放一个流浪狗撕咬女童的旧新闻，还有今年发生的母亲为了保护被流浪狗撕咬的孩子被毁容的新闻。看过这些大家就从动物保护的理想国中清醒过来，恍然大悟的发现，哦~原来这些动物和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冲突的啊！冲突就是我们为什么扑杀的原因。我们保护弱小、怜爱生命，但冲突来临的时候，我们会优先保护同类。”

“如果一群猫和一群狗大家，路过一只猫，它会不问理由的帮猫。我们是人，立场总站在人这边。这个道理很多人却表示无法理解，或者嘴上无法理解，等到现实选择的时候，才见真章。”

“如果我们把宠物猫狗、流浪动物的地位凌驾在人的安全、性命之上，马上就会出现某某富豪的狗咬死人，因为动物保护不追究、少追究责任的新闻。大家要知道，社会贫富不均、权利集中现象很突出，如果到了这一天，人不如狗怎么办？当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尊严又如何维护？大家不要以为我危言耸听，如果真颁布这样的法律，无权无势无钱的普通人怎么保护自己？”

“当然，我可以保证，扑杀的流浪狗尸体集中焚毁，按照国家相关要求处理，绝不可能流到餐馆。我们的每一个步骤都有记录，在官网上公示。接受广大网友和新闻朋友监督。打个广告，放一下我们官网的二维码。”

笑声再一次在演播室响起。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我也奇怪为什么平台这么大胆，居然请我来做演讲。到这里，我回答了动物保护者的一些问题，下面，我要回应蔑视动物者的观点。第一个问题。还有人吃不饱，为什么要喂猫猫狗狗。”

“首先，我要说人类社会是分工协作的，这点没有人有异议吧。所以，一些人保护动物，一些人救助人类，我们从不同的方向努力，结果都是让生活更好。这点想必大家也是认同的。所以，我们救助协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助流浪动物，减少它危害人类的可能，广泛宣传活得更多人的理解，用领养代替售卖，给残疾、生病流浪动物一个安乐晚年。我们救助协会的场地这些年搬家无数次，只为了设在城市郊区。集中喂养动物会产生噪音、气味的污染，如果在居民小区，每天处理投诉会成为日常工作。而我们要考虑交通、工作人员上班便利，城市郊区成了最优选择，而大家也知道，北京五十环在海南，城市扩张越来越快，相应的我们也常年走在搬家的路上。”

“救助流浪动物的意义往大了说是保证人与生活在人类城市的有益动物和谐相处，从小了说是保证人的安全。请注意我的措词，‘生活在人类城市’“有益”，每年除四害行动没人跳出来反对，想必是没人养苍蝇做宠物，老鼠也不太受人欢迎。”

“到这里，我觉得基本阐释清楚了自己的观点。然后说一说花边新闻吧。当年，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做流浪动物救助，最初的资金是夏令营赚来了两万四千八百元。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最初的点不在我们市，而在隔壁市，就因为我开头放的那段视频，团队中一个成员错误投喂招来网红的事件。所以，我们起始资金的大头用在成员衣食住行上了。怎样筹钱呢？拉赞助。我们跑遍了宠物食品公司、兽医公司和各种动物医院，然后政府部门也承诺我们把事情做完之后会给予一定补贴。必须吐槽一下政府的办事程序，事后在补贴，我们要是有钱还麻烦你做什么。”

“摊子拉起来之后，又有质疑。我们几个高中生，不可能长久，又不在本地，难度更大。我们说服学校和当地学校合作，作为两个市学生夏令营、课外活动的据点，顺利解决了持久性这个问题。因为有学校加入，用于学生课外活动的资金顺理成章注入，缓解资金压力。我们毕业之后，源源不断的学弟学妹加入进来，才保证这个救助协会从最开始的一个点，到遍布周围县市的二十多个点。我们团队最多能称一句倡议者，不敢当创始人之类的赞誉。”

“救助协会在质疑声中一路走来，当初提出倡议的同学，分部各行各业，毫不客气的说在各自领域个有成就。这些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在这个争议很多的领域被人指点？大约我们都记得当初的心情，看到流浪动物的惨状忍不住同情，误以为同学被欺负压抑不了的愤怒。同理心、认同感，这是我们一路走来最大的功臣。”

“第二个花边新闻，我高中毕业申请常青藤，这次团队行动是我进入大学的敲门砖。教授感叹，原来中国也有人做动物保护。我很自豪，自己纠正了外国人对中国的刻板印象，这里不止有古老建筑、古老文化，还有不断与时俱进的人们。虽然只是在这个小小的领域，小小的改变，我也感到十分自豪。”

电视里，演讲还在继续，厨房却传来林画呼喊：“景华，你跑哪里去了，葱呢？葱呢？让你买葱，你现种去了？”

凌景华赶忙答应：“来了，来了，我这不是刚进门吗？”

“她看自己演讲，自恋呢。”邹楠抱着一把芹菜摘叶子，笑道：“没看出你这水仙花性格。”

“滚蛋！你一个穿黑夹克的，保持严肃人设不要崩塌。”凌景华笑骂一句，物理硕士毕业之后，邹楠居然从政了。从政两个字写在纸面上让人感觉高大上，但在生活里他就是穿黑夹克、梳大背头、面无表情的官僚形象，并不受欢迎。尤其邹楠家境不错、学习又好，当年他喜欢物理那劲头，大家都以为他会进研究所。

今天是例行同学聚会，当年的贪吃蛇队高中时候每年寒暑假都一起行动，感情与日俱增，上大学、工作后天各一方也没有断了联系，友谊当真天长地久。

当年腼腆的林画做了公司西南片区经理，名副其实的女强人。但在老同学和家人面前，还是那个爱下厨房的温柔女人。

章尤接手家里公司，同学聚会还一身正装刚从会场赶来，大家都戏称他是霸总。

莫泊留校做了老师，方乐乐做了电台节目主持人，小有名气。蓝宇翔上了大学之后，才被同学起了个‘蓝翔’的外号，真去做工程了。宋菲菲做了舞蹈老师，宋茜茜进了娱乐圈，大家都有好前程。

第69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

呼呼呼——不要追我，不要追我！为什么跑不掉,为什么跑不掉。

“啊！”一声惊呼,躺在床上的少女猛然坐起来,汗湿的头发搭在脸颊上,狼狈不已。

“姐姐，你可算醒了，我去叫爹娘和哥哥来。”使女暗香早就伺候在床边,小姐被魇着了，可把一屋子人都惊动起来。

“不——”还沉浸在梦境中的景华下意识出声，门外却已经响起了父母的声音。

“华姐儿怎么了？为何梦魇了？”廉夫人披着薄披风,散着头发,脚步匆匆赶来。

廉老爷跟在她身后，同样面色焦急。

“父亲,母亲，好可怕,好可怕的梦境。我梦见您二老都去世了，哥哥也去世了，我被人羞辱而亡,太可怕了！”景华拉着父母的手诉说噩梦,见着亲人的她后怕不已。

廉夫人听了半晌,却只听见“可怕……可怕……”其余全是“呵呵”的喘息声。“夫君,华姐儿这是被惊了魂！来人，让厨房煎珍珠定惊汤来，把书房五斗柜第一格的安神香全取来,这几日姐儿的房里只熏安神香。”

景华着急不已，怎么会听不见呢？自己说得如此清晰。景华大声又说了一遍，却只见母亲搂着自己落泪：“果然是惊着了！果然是惊着了！夫君，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华姐儿的样子不好啊。”

“咱们在书院里，旁的大夫路程远，大晚上的难以请动。我亲去请劲节兄，他家学渊源，医术颇精。”

夫妻俩正商议着，廉景维也快步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整理衣襟，“我听说妹妹魇着了，可要请收生姥姥来收魂。”

“胡闹！”廉老爷本就着急，被儿子一句话戳中肺管子，怒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廉景维连忙肃立作揖，“儿子妄语，请爹爹责罚。”

廉夫人舍不得女儿受苦，没心思听他们父子拌嘴，连忙催促道：“快去请白家兄长来。”

“白世伯？对啊，白世伯医术好！父亲，天黑路滑，有事弟子服其劳，儿子去请，您陪着母亲和妹妹。”廉景维立刻道。

“也可，速速。”廉老爷赶紧把儿子支了出去，嘟囔一句：“课业还得加紧，又看什么狐仙志怪传说了。”

廉夫人瞪丈夫一眼，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课业、书本，果真是个书痴。

景华还在努力，试图让自己的话更大声些，更清楚些。

“母亲，哥哥半年后会坠马而亡！母亲，您听见了吗！”景华大声嘶吼。

廉夫人却只能听到女儿“母亲、母亲”的呼唤，夹杂着大喘气和破音，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沉闷音调，像一个哑巴非要说话，听的人慌张又难受。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廉夫人抱着女儿痛哭：“华姐儿不怕，母亲在呢！母亲在呢！”

景华颓然坐在床上，终于明白过来，母亲不能听见自己说什么。是自己受惊过度，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了吗？不，不会的，当初还是垂髫幼童，元宵节街上观花灯就能在拍花子的威胁下一语叫破，引来官兵最终得救，被当地引为美谈。这样的自己，怎么会被一个梦吓得语无伦次。

或许，上天让自己看到未来的事，却不让自己说出来？

不，难道梦中是真，自己所出的世界是假，如同庄周梦蝶一般？

景华糊涂了，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景华突然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狠狠咬下自己右手食指，鲜血突然迸溅，吓得廉老爷廉夫人以为女儿自残，慌忙按住她。

景华不剧烈挣扎，只是在自己的白色中衣上试图写字，“兄年后坠马而亡。”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只能写出“兄年后”坠字开始就写不下去，如同有人按着自己的手腕，不许自己捅破真相。自己努力写字，手抖得如风中浮萍，分明是与人掰腕子的模样。

努力良久，手都酸了，景华也终于放弃了。

痛是真的，血是真的，却说不出知道的事，果然此时才是真的。

景华瘫在母亲怀里，默默流泪。

廉老爷见女儿松劲，赓即放开抓着她的手，又轻轻抚摸，试图驱散疼痛。景华此时已经不在乎这微小的痛楚了，心中全是兄长亡故，父母求公道无门，全家性命不保的惨状。

“华姐儿果然是魇着了。劲节兄片刻便到，你先给华姐穿上外袍，我去迎一迎他。”廉老爷等不及，快步出门去接大夫，往日推崇的君子从容气度都顾不上了。

景华很听话，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廉夫人很快给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大夫还没到，审问景华身边的使女：“华姐儿好端端的怎么魇着了？”

伺候的使女连忙跪地，暗香和玉骨是贴身伺候的，立刻回禀道：“娘恕罪，女儿再不敢怠慢。姐姐今日和往常一样，吃食、衣物、茶饮子，连熏香都没有差别。娘明鉴！”

“去，把华姐儿三日内吃的用的接触的，能想起来的都记下。”廉夫人听不出什么来，只得先让使女记下可能有害的东西，待大夫分辨。

不一会儿，廉老爷父子就拥着一位留山羊须的中年男子进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白劲节。

“劲节兄，请——”廉老爷声音有些颤抖。

白先生也是不拘世俗之人，话不多说，立刻上前为景华诊脉。

“惊吓过度，惊恐伤及肌体，我先开一副定惊的方子，喝了睡一觉，若是白天不觉得困倦、四肢无力，那就不必喝，若是心神不宁、恍惚慌张，再喝一副。待我明日下学再来诊脉。华姐儿不必害怕，你父母兄长在此，什么鬼神都要避让，白伯伯也在，会护着华姐儿的。”白先生是廉老爷学院里的同僚，柔声细语安慰景华，立刻挥毫下了医嘱。

众人就在房里等着，拿许多灯盏过来，连往日贵重的蜡烛也点了许多支，把小小的闺房照得亮如白昼。不一会儿，药煎好送来，廉夫人扶着女儿喝下。药效立竿见影，景华肉眼可见困倦起来，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白先生小声叮嘱：“慢慢把亮光撤了，轻声，别惊醒她。”

使女们轻手轻脚撤灯盏，廉夫人给女儿盖被子，廉老爷引白先生到外间说话。

“贤侄女的脉象显示她受了大惊吓，有大忧惧。希声兄，可是出了什么事？”白先生与廉老爷相交三十年有余，也是看着景华长大的，直接问了。

“并无。家中一切正常啊。”廉老爷也奇怪，茫然的看向妻子。

廉夫人奉上手中纸张，道：“我也无所察觉，这是华姐儿房中使女默下的，请兄长过目。”

白先生入手先赞一声：“希声兄果然家风清正，连使女都能读书识字，笔力虽有欠缺，却有我那贤侄女儿的影子。”

“那孩子平日无事，爱教使女读书。”说起这个廉老爷与有荣焉。他被海内外文人尊一声兄长，自己女儿不负诗书传家的教诲，使女、仆从也能读书，这是主人家的体面。

白先生细细看了景华的起居坐卧，并无不妥，他皱起眉头，问道：“近日可有出去走亲访友，宴会小聚？”

“并无。”廉夫人摇头。

“见过外人否？”

“未见。”

“这可就真奇了！”白先生捋了捋胡须，也找不出景华受惊的原因，只得叹道：“我明日下学再来诊脉，弟妹使人多照看华姐儿。房中不可一片黑暗，留一盏豆大的灯火最佳。”

廉夫人立刻应下，又连连称谢。

“我与希声兄如骨肉兄弟一般，何须言谢。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白先生要走，廉老爷立刻跟上送行：“不必，不必，希声兄照看妻女要紧。”

“维儿，代为父送你世伯。”廉老爷招呼站在旁边侍奉长辈说话的廉景维。

廉景维送白先生回去，和同样起身等着的白师母告罪，又说了情况，安慰她宽心。书院都是士子，先生、教授们侍奉膝下的也多是男丁，景华是廉家的女儿，更被先生们视为掌珠。白师母细细问了一遍，又越好明日去探望才放廉景维回去。

廉老爷和廉夫人携手入内，借着微弱的灯火，见女儿气息平稳，不再惊醒，心中稍稍安定。这个女儿是两人掌上明珠，爱若珍宝，取名都照着家中男丁的排行取。且不像当今人家给女儿取名爱用“春、红、香、玉”俗气艳字，盼着她如“花”朵娇美，更盼着她腹有诗书气自“华”。

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不负他们书香耕读之家的教诲，八岁就以一笔好字在士林间有了才女的名声。日后更是雅爱读书，志趣高洁，这景山书院谁不爱她。

说起景山书院，乃是我朝第一大书院，与京中国子监齐名。每年春闱秋闱，士子们都憋着劲儿，比一比是国子监的进士多，还是景山书院的名次高。国子监常有宗师勋贵子弟入学，自然富贵权势无双，景山书院却汇集天下名士，大儒不知凡几，可称天下文气所在。

廉老爷乃是书院斋长，老山长今年八十有三，德高望重，儒林人瑞，却是轻易不出山讲学。学院日常事务均由廉老爷打理。

廉夫人之父乃是海内文宗，生前掌一代文坛权柄，老年得女有了廉夫人，精挑细选择了同样钻研学问、治学有方的廉老爷为夫。

两家都是书香门第，受着天底下最好的教育，婚后恩爱和谐，养出的儿女在士林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颇有拿得出手的长处。每每文会、诗会，长辈们都要夸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这可不是恭维。一辈子沉浸在学问里的老先生们，颇有些直爽脾气，向来有一说一。

如此环境中教养出的景华，自然一身书香清贵之气，处事素来稳重，怎么会被不知名的事情吓得请大夫呢？

第70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2

第二天早上，白夫人送丈夫和儿子出门,立刻赶到了廉家院子。廉老爷做了斋长,住在半山一座三进小院中,灰瓦白墙,花木扶苏。学院统一建造的院落，与书院同长，都被浸染出书香气了。

白夫人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早,没想到廉家院中已经挤了许多人。

廉夫人在外招待，谢过诸位来探病，又笑着安慰大家：“都好了,小儿家常有的,不过梦魇而已，劳烦诸贤。”

白夫人来得正好,被廉夫人抓了壮丁，帮她一起待客,时近午时，差不多要用饭了，这些人才纷纷告辞。

廉夫人“情真意切”的挽留,恳切请她们用了午饭再走。这些人终于学会看天色（脸色）,均推辞不受,告辞离开。

廉夫人这才落座,灌了半杯茶水，长出一口气道：“一早上，终于挨着椅子了。”

白夫人笑她,“门前车马如织，可见你家繁盛。”

“繁盛？若真繁盛，希声反要苦恼，不是咱们读书人处事的模样。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些人哪里是为廉希声来的，是为廉斋长而来。”

白夫人又笑她占了便宜还卖乖，两人缓过气来，白夫人才问道：“华姐儿如何了？可能去后院探望？”

“没得劳动你一长辈，我叫华姐儿出来与你见礼。”廉夫人挥手让使女去请。

白夫人连忙叫住，“我是她干娘！昨晚闹得那样厉害，想必病得不轻，不许劳累她，我去见她。”

“行，行，你不是干娘是亲娘，我是那后娘，不拦着你疼闺女。”廉夫人笑嗔一句，领着她往后院去。

春末夏初，正式鲜花盛放、草木婆娑之时，因廉斋长喜爱莲花，二进和三进之间的院子中间挖了个池塘，种满夏荷。此时已经有零星花苞悄悄绽放，景华就在这里读书练字。

被使女们领过来的白夫人一见就心疼，“华姐儿怎在水边吹风，受凉了如何是好？”

景华放下狼毫，福身见礼，“干娘……”

“快快起来。哎呦，你手怎么了？瞧这脸色苍白的，定是受了大罪，知道你喜欢读书，可也不能不顾惜身子啊。”

“干娘放心，只是昨晚磕着了，是丫头们大惊小怪非要缠层布条，其实都好了。干娘坐，尝尝我去岁熏的桂花茶。”景华可不敢和干娘叫阵，连忙转移话题。

玉骨奉上茶水，娇嗔着告状：“夫人可不知道，姐姐昨夜流的汗把被褥都打湿了，身上抓伤了多处，只手上这一块瞧得见而已。咱们说姐姐是不肯听的，求夫人管一管。”

“我看你才该被管一管，真是聒噪！我素日管教无方，让你在干娘面前放肆。”景华笑骂，她的这些使女年纪比她大，可她从小教导她们读书习字，看着她们一点点进步，感觉自己才是长者。她也知道使女是为了她好，长日无聊，这些人名为下人实为徒儿，景华待她们着实宽容。

“就该这样忠心。”白夫人还对待垂髫幼儿那套，摸脸、摸脖子，探衣服厚薄，最后拉着景华的手不放，殷殷叮嘱：“我带了好药来，太医院的定惊散，只盼你以后用不上。还有苏州刚到的料子，海上来的好香料和我刚收到的两本孤本。你好好养病，若是再让我听说你不顾身子，跑到这湿寒水边读书，那书我就扣下不给了。”

景华笑道：“多谢干娘想着，我定听您的话，好好养着，再不让您担心。”被人这么关心着，谁不窝心呢？

“也就你治得住她，快，收拾收拾回房吧，也不知待了多久，一个错眼又拿上书本了。一家子书痴，难为你们还记得吃饭。”廉夫人笑着招呼使女收拾东西。

“母亲拿上画笔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不兴五十步笑百步。”景华走过去挽着母亲，“母亲劳苦功高，咱家全靠母亲支应呢。”

母女俩又说笑两句，却听白夫人小小咿了一声：“华姐儿这写的什么，诗是好诗，可后面的批注，文辞不通，不妥，不妥。”

“干娘慧眼，诗是妙手偶得，只有前面四句，后面还没想好。就胡乱写写想到的好词，尚不能成句。都说文章天成，诗也如此，待我日后灵光一闪，再补上后面两联。”景华接过胡乱涂改的纸张，交待使女收好，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干娘，往花厅闲坐笑谈。

白夫人瞧她精神很好，欣慰这病不严重，陪着用了午饭，施施然回自家去了。

白夫人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却不想过了几天，又蒙廉夫人邀请。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的几日不见，你也思我如狂？”廉夫人还没进门，调笑却先到了。

廉夫人迎上前拉着她道：“可没功夫与你斗嘴，来，跟我来。”

说完就拉着白夫人去了景华的院子，只见景华独坐窗边，手中执着狼毫，许久才下笔写一两个字，而后又是长长的沉默。脸上一片肃然，眉心紧紧皱起，周身都是凛然寒气。

“这是在作甚？往日写诗填词也是这般费神吗？”白夫人不解问道。

“若是写诗填词，我何必请你过来。一家子都爱这个，我能不知正常思考文章诗词是什么样子？”廉夫人把好姐妹拉到花厅，细细讲了华姐儿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妥，叹道：“才几天，眉心都皱出痕迹了，问她她又不说。其实开始是说过的，只是吐不出词句，只听喑哑嘶鸣，我听着也不忍，后来便不问了。昨夜我仔细想了想，这症状和那日梦魇有些相像，便想请你来参详参详。”

“请我有何用，请我家那位来才是正经。”

“请了，兄长说着不是病，是思虑过多、忧惧伤身，让她高兴起来就好。只我是真不知如何能让她展颜，长久如此，怕真发展成病了。”廉夫人愁眉不展。

“我送的孤本都没能让她展颜？”

“倒是手不释卷看完了，可也没见出多少高兴来。”

“那就办个诗会！”白夫人一击掌，有理有据道：“他们少年人若是突然低落下来，想必是没有玩伴的缘故。有人陪着说话，总要好些。再说，华姐儿腹有诗书，喜爱与人交流切磋。诗会想必能让她欢喜起来。”

“好。诗会我是办熟了的，可要请哪些人？书院里闺秀少，城中娇娇也该请些。”

“我来与你参详参详。首先第一家，宋知府家的姐儿是不能少的。”白夫人笑着揶揄。

“你又来！”

“我说什么了？”白夫人装作无辜，“不是正帮你参详人选吗？”

说完白夫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家姐儿雅爱读书，气质高华，对你们夫妇二人敬重有加，和华姐儿也聊得来，最重要的是倾慕维哥儿。每次见面，眼中只他一人。眼里如有星光闪动，我是见一次欣慰一次。更更重要的，咱们维哥儿也喜欢她。上次我在维哥儿的书房里见了幅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正嵌着宋家姐儿的闺名，字是维哥儿的笔迹，两人心意相通，你们两家早有默契，我正为你高兴呢。”

“这孩子！我都不知他密密藏着这心思，平时问他，他倒给我装傻，口口声声一切听凭母亲做主。”

“小年轻脸皮薄，这已经是愿意的意思。你想，若是不愿意，他就该说：功名未立，何以为家，孩儿要专心读书呢！”

“噗嗤——”廉夫人被白夫人挤眉弄眼、矫揉造作的神态嗓音逗得忍不住，笑道：“惟妙惟肖，正是他的心声！”

“只是请了宋家姐儿，其他官宦之家的姐儿要不要请？听说最近城中来了两位贵女，一位是福王家的郡主，一位是康伯爵府的女郎。”

“这样的贵胄怎么会到咱们这偏僻地方来？”

“又谦虚，金陵自古繁华，咱们景山书院天下文脉所在，哪里偏僻了，就见不得你瞎谦虚。”白夫人先反驳了，才施施然道：“福王母妃乃金陵人士，先帝当年出巡带回京都，后有了福王。福王他老人家也念着这乡土之情，没少庇护咱们同乡。听闻郡主是回乡替老太妃扫墓尽孝的，真真是个好孩子。至于康伯爵府，你该比我熟才是，康伯爵未封爵之前，与你家也是世交。”

“唉，陈年旧事，多少年了。他家与我家可不正是通好之家，康伯爵本也该科举入仕或寄情山水做一名士，可惜世伯见背，伯母殉情，世兄心中悲苦，游览山河以期排遣，不知何等阴差阳错，居然成了当今陛下的幕僚。”廉夫人向北方拱拱手，以示对陛下的尊重，叹道：“之后再没他的确切消息，隐隐听说他高官厚禄，儿女双全，又有爵位加身，想来世伯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瞧我，不该提这个，既然有旧，一并请来就是。咱们景山书院名声在位，他家姐儿若能得书院先生们夸奖，名声上也好听。”

“那就下帖子吧。只是郡主尊贵，不可轻易惊动。有康伯爵府的女郎和宋家知意在，其他官宦家中女郎也好请，就一并请了来，也热闹热闹。”

“静极思动，我也想见见年轻人的朝气呢！”白夫人与廉夫人一拍即合，张罗起诗会的事情来。

第71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3

“姑娘，真的就这样去赴宴吗？”小丫鬟怯生生问道。

“有何不可？”康伯府的女公子理了理身上大红色的石榴裙,对镜自揽,华丽夺目,定能艳冠群芳。

“可旁人都穿天青、月白、湖蓝,衣裙上绣梅兰竹菊、蝈蝈蜻蜓，姐姐这样，会不会被人笑话？”

“嗯？”康伯爵女公子轻嗯一声,使女连忙低头认错：“奴婢错了，请姑娘责罚。”

“记住了，咱们有爵人家,和那些不能正大光明养仆役的不同。非要收做养子养女,实际上干的还不是下人的活儿。我不同，从来坦坦荡荡,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我绝不亏待人。”康伯爵府女公子解释道。

“是，是。姑娘说的是，奴婢受教了。”使女连连点头。她是个没见识的,只知道旁人都这样称呼,她也跟着这样称呼。如今姑娘不让她叫姐姐,她也老老实实称呼姑娘,如姑娘所说，称呼如何都是主子定的，她照办就是。只是使女也奇怪,往日没听说姑娘是这个性格，之前伺候姑娘的人因懈怠让姑娘落水，全部打发了，她是新补上的，与姑娘没情分，不敢逾越劝导。可说句实在话，姑娘自从落水之后，当真变了许多，她这样往日不曾贴身上侍奉的人都察觉到了。姑娘便一会儿一个主意，且拿定主意就要做到，一改往日沉闷，讨得爵爷欢心，这才能回乡。

康伯爵府女公子又看了看镜子，感叹原来铜镜这样清晰，色调也不会偏黄，有些类似高配版铝合金的银白色，效用和玻璃镜差不多。当然，玻璃镜是最好的，可惜自己看了无数小说，人家穿越三大标配之一的烧玻璃，已经是常见套路。可她只关心剧情，从来没研究过玻璃如何烧造。恩，造价不贵，是用沙子和石英石烧的，但石英石这玩意儿在古代叫什么？玻璃窑如何造？具体配比如何？

别说她记不清配方，就是记得，没亲自动手试验过，难道能烧出来。老干妈的配方就写在配料表上，可世界上也只有一个老干妈啊。用自己熟悉的领域做比喻，她爱吃面食，可已经不会用酵母了，多了不好吃，少了不能发面，还不如买商家配比好的自发粉。这样熟悉的领域都有酵母与自发粉的区别，烧玻璃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原恩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是个漂亮小姑娘。以前让冷漠的父亲和懦弱的母亲耽误，养成畏畏缩缩的性子。既然自己来了，那往日原身受的委屈，她会一一还回去的。

原恩嘉叹息一声，她的父亲康伯爵好色猥琐，宠妾灭妻，一屋子莺莺燕燕，庶子庶女无数。她的母亲是伯爵夫人，可娘家败落，自己没有底气，天天在院子里礼佛。只有自己一个女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穿越到一个封建大家庭，无能的爹、懦弱的妈都是标配，原恩嘉并不害怕。如果是封建社会五好家庭，哪儿还有她发挥的空间。只是穿越以来，康伯爵夫人对她嘘寒问暖，一腔慈母心意，让原恩嘉深受感动，慢慢愿意真心实意叫她母亲。

原恩嘉原本以为康伯爵只是好色才冷落嫡妻，没想到听了母亲的哭诉才知道，她爹有个白月光。就因为这个白月光，他爹后院的妾室一水儿的文青风格，走才女路线。白月光嘛~得不到的才是白月光，得到了就是饭粒子。康伯爵夫人陷入魔障，一辈子都和那个白月光比，听说她也有个女儿，若是自己比白月光的女儿强，母亲说不定能解除心理阴影，重新过上贵妇人的生活。

原恩嘉叹息一声，她已经打听清楚了，白月光乃是景山书院斋长的妻子，她的女儿也有才女名声。一个学校副校长的女儿，就算北大清华的副校长也没用，自家可是有爵位的。她爹虽然在女色上拎不清，可听说是皇帝心腹，她怕什么！

如今所处乃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元朝过后，朱八八不知道饿死在哪儿了，反而是北方一个大家族扛起反旗，把侵略者赶出中原。原恩嘉思索着，唐诗宋词是不能抄了，明朝的诗人都不出名，也记不得。清朝只记得一个纳兰性德，重点关注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诗会写词应该可以吧？那不然还有近代的名句，或者毛爷爷是诗词，这个她熟啊，背了好多，要考的。

“姑娘，该出发了，不然赶不上了。”使女看姑娘对着镜子傻笑，小声提醒道。

“走吧，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唐盛世的风采。”在一堆清淡颜色里，大红色石榴裙绝对夺人眼球。

使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服侍姑娘上了马车，没走多久，在路口碰上有人打招呼。

“姑娘，是福王府郡主。”使女小声回禀。

原恩嘉掀开车帘，惊喜道：“芷阳，你怎么来了？快上来！”

芷阳郡主垂眸，眼中不喜一闪而过。果真是新荣暴发之家的女儿，半分教养没有，当街叫自己的闺名，着实无礼！芷阳郡主看了一眼周遭，心里明白这原恩嘉只是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可心里还是不高兴。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尤其她上辈子就是因为名节受损才所嫁非人抑郁而终。她蒙佛祖恩赐，重活一次，决不能掉在同一个坑里。

“我听闻你要赴景山书院的诗会，想着闲来无事，也一同去瞧瞧热闹。”芷阳郡主并不下车，隔着车窗轻语，她方才已经示意侍卫家人把这里围起来了，不会让外人瞧见。

“她们没给你发请帖吗？”原恩嘉直接问出来。心想，果然是绿茶，身份高贵的都不邀请，诗会上出风头的可不就只有她了。白月光的女儿家学渊源，手段玩得溜。可惜遇上自己这个照妖镜，网上什么绿茶、白莲没见识过。

芷阳郡主笑笑不说话，心想，若非为了见廉景华，自己何必与这傻子虚与委蛇。上辈子，自己的心上人念念不忘的是廉景华，后来低嫁，丈夫居然也推崇廉景华，把她与谢道韫、李清照同列，捧她做千古才女！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世所公认，呵，男人！

她倒要看看，让这么多男人念念不忘的女人，究竟是怎样勾人的！

芷阳郡主敷衍几句，把面子情做到，缩回自己车里，吩咐车马先行。原恩嘉本来还自豪这就是穿越女的光环，什么贵人都上赶着过来，没想到芷阳郡主明明是蹭自己的请帖，居然还走到她前面去了。唉，算了，何必跟一个封建糟粕计较，原恩嘉默念“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些不懂平等自由的古代女人，心里想着诗会常见题目是什么，能从后世扒拉出一首来不？

一个为母抱不平，一个为自己鸣冤，满腔心绪随着车轮滚滚向前。

景山书院，景华也是早上才接到诗会的消息：“母亲怎么不早与我说？”景华嗔怪，她如今真没交际游玩的心思，梦中一切不知是神佛庇佑祖宗显灵，还是天道示警周公托梦。总之，景华不认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噩梦，梦不能那么真实，一草一木、一言一行都真实无比。

“早与你说，晚与你说，都是说。你素有捷才，何必担忧诗会上没有佳作。诗会也不只是考校诗才，往日读书遇到的疑惑，也可与同好交流。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有何意趣？”廉夫人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方针什么时候会问子女的意见。

景华无奈，人都通知了，她能怎么办，只得招呼暗香、玉骨帮她换待客衣裳，到院外迎接客人。

最先到的是宋知意，一身浅绿衣裳，上有芙蓉含苞待放，清新美丽。莲与廉同音，宋知意的的心意表露无遗。景华与宋知意最是要好，即便在梦中哥哥坠马而亡，她宁愿道观清修，也不肯再许人家。这样的深情厚谊，景华如何不感动。

见她来了，景华连忙迎上去，相互问候过，景华便拉着不让走：“帮我代客吧。”

宋知意立刻羞红了脸，只以为她在打趣自己，嗔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是，我不是个好人，知意才是大好人，帮帮忙吧。”

“哪能如此，不合规矩……”

景华哪容她推辞，自己已经决心要保住哥哥性命，而自家嫂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选。所以，她作为廉家人帮忙待客理所当然。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都是往日旧时，各自有交好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有话题可聊。宋知意是看过宾客名单的，打量一番，笑道：“只有康伯爵家的女公子未到了吧。”

“正是。想必也该快了，她居于深宅，又不熟悉路况，迟些也是正常。还请你帮我照顾一下这位贵女，母亲叮嘱过：这位是故人。”

“原来是故人，理当照顾。”宋知意点头，说曹操曹操到，两人正在谈论康伯爵府女公子已经被使女领了过来。

宋知意一见大惊，小声道：“这两位哪个是康伯爵府女公子，若是那红衣女子……”

当今理学盛行，表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诗词不在仿汉唐风气，而是追求理法自然，于平淡中见真意。比如士大夫推崇清淡平和之气，女子衣饰也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大红色衣裙，除新婚妇人外，绝少见到。

景华生于书院长于书院，少见这个，只觉得奇怪，不过穿的人漂亮，也有耳目一新之感。但宋知意生于官宦之家，规矩礼法是刻在骨子里的，见识得也更多。平日里如此华服打扮的，只有风尘女子。宋知意只怕那康伯爵府女公子故意带着风尘中人来赴宴，在座都是闺阁少女，传出与风尘女子同席，婚嫁都要受影响。

石榴裙是好东西，杨贵妃曾把她穿成了朝堂百官、诸贤俯首的“拜倒在石榴裙下”，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指责女子放荡的羞辱之言。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时间地点，意味就完全变了。

“别慌，问问就知道了。”景华安慰道，她只以为是来了两个人惊着宋知意了。

第72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4

作为主人家，景华脸带笑意迎上去：“不知哪位是康伯爵府女公子？”

原恩嘉上前两步,“我是。”

景华笑意更盛：“原姑娘好。我是廉景华,承蒙诸位姐妹赏脸,今日在我家中小聚。听闻原姑娘回乡尽孝,冒昧邀请，幸得您不计较，反拨冗前来。不知这位姑娘是？”

原恩嘉退一步把芷阳郡主让到前面,朗声介绍：“这是福亲王的嫡幼女。”

“芷阳郡主万福。一小小宴会，居然惊动贵人，真是惶恐,还请郡主上座。”景华一惊,她并未给芷阳郡主下请帖，压根儿不是一个圈子的人,这样的皇室贵胄怎么会来景山书院的宴会呢？

芷阳郡主看着这张装模作样的脸，心中忍不住的欢喜与压抑不住的愤怒交织。瞧瞧,在没有男人撑腰的情况下，自己只凭身份，就压下这贱／人一头。

芷阳郡主颔首致意,并不说话,直接往上首而去。

景华和宋知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位郡主来者不善啊！

景华使劲儿想了想，是在想不起来廉家和福王这等贵人有什么联系？难道是新近发生的事情，父亲和哥哥没来得及告诉自己？宴会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幸亏近日的宴会摆在花园里，没有明显主次之分，景华把最大的石桌安排给芷阳郡主和原恩嘉以表尊重，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郡主、原姑娘，这次小宴乃为交流往日读书所得，姐妹们作诗填词、作画弹琴，都是可以的。往日读书有不甚明白处，也可交流。郡主、原姑娘往日所见皆是盛景，乡野小宴，只当是个野趣。”景华姿态摆得很低，她想，如果那梦真是个预兆，那自己平日当更与人为善。没有结仇，便没有报复。

原恩嘉直奔主题：“是要比试当场作诗吗？以何为题？”

“并非比试，只是同好交流罢了。我等闺阁女儿，闲来无事，舞文弄墨打发时间而已。至于诗词，有感而发者可当场写作，往日有精妙词句也恳请分享。这荷塘里新荷初绽、绿裙婆娑，正该歌咏一番。郡主、原姑娘以为可否？”

“行，就依你。但若是我们做出的诗词高出你们，可不能耍赖。”芷阳郡主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点燃了在座诸位的怒火。

大家虽然站的有远有近，但都竖着耳朵听她们的谈话。郡主一见面就这么不客气，那原恩嘉也态度高傲，来参加宴会的要么是景山书院夫子的女儿，要么是城中官宦之家千金，在家是掌上明珠，出门也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尤其郡主这样说，不是瞧不起她们金陵城的女儿吗？

众人义愤填膺，原本想胡乱写写应付过去的，都暗下决心一定要给这两个人点儿厉害瞧瞧。

“郡主说笑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过——高低优劣自有公论。景山书院汇聚天下名家大儒，若是郡主对评判结果有异，可请教先生们。”景华现在完全肯定芷阳郡主对自己有恶意，旁观看戏，眼中兴趣盎然的原姑娘好像也期待着发生什么。

景华不明白，自己或者自家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俩人，宴会之前，母亲还叮嘱要关照原姑娘，称这位为故人之女，理应照顾。

景华在花园里开小宴，廉夫人和白夫人在后头喝茶，往日宴会她们自然不会如此，可这次宴会是给景华散心用的。那天晚上的动静两位夫人现在想起来都不放心。

使女在后院看着，看一段就有一个人过来禀告。

“穿石榴裙？”白夫人皱眉，“可是京中风俗？我未曾听说啊，康伯爵府这位女公子当真特立独行。”

“我也没听说，不过小女儿家爱俏也是有的。听使女们描述，是仿唐时旧装，说不得是为重振汉唐气象呢！前些日子，希声也说书院里有几位卓尔不群的学子，有意扛起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大旗，一改当今文风奢靡之态呢。”廉夫人笑道，她对故人之女抱着天然的善意，“你的担忧我也清楚，学子们已有名声，做这些事情尚有人议论，小女儿这样做必然受诋毁更多。不过只要咱们不传出去，外人又如何知晓。日久年深，原姑娘的意图，总会清楚的。”

“你说的是，对当今文坛龌蹉事，我家那位也愤愤不平呢！上个月逐出书院的中院学子你可有印象？就是那个流连花街柳巷，歪解诗文做艳曲的那个。还妄图以柳三变自居，真是可笑！”

廉夫人皱眉：“这等狂悖之人，说他作甚，可惜我最爱‘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一句，让他曲解成肮脏下流之词。自古诗词大家写风月情事多如牛毛，个个只见爱意不见情欲，哪儿像他，奔着下三路去，恶心！”

“你明白我说这话的意图了吧。诗是好诗、词是好词，让歪嘴和尚念偏的经文还少了？自来不怕坏，就怕她蠢。不怕她心有不轨，就怕她还有实现不轨的本事。”白夫人如此提醒，不是她们做长辈的以恶意揣测，只是这两人明显不安好心啊。

“再看看，在书院里的小宴，至少不会传出去。若真有不妥，修书一封与康伯爵，也算尽心了。”白夫人淡淡道。

两位夫人正在谈论后面的宴会，又一个使女进来禀告：“康伯爵府女公子提议比试，姐姐点了池塘芙蓉为题。郡主一挥而就，第一个写出，已誊抄过来。”

廉夫人接过看了一遍，笑赞：“是咱们多心了，能写出这样诗文的女子，堪称闺阁楷模。尤其是郡主这一篇，清丽可人，颇有我父我夫的气韵。”

廉夫人的父亲乃是天下文宗，过世的时候天下读书人自发守孝者不计其数，自认受其教诲、尊为恩师者更是数不胜数。而廉夫人的丈夫如今在文坛的地位也向老岳父靠拢，说一句当代文坛执牛耳者，无人可反驳。廉夫人本身文学素养深厚，家学渊源，能得她这样的赞誉，可不简单。

白夫人好奇接过，笑道：“华姐儿也没让你这样夸过，我倒要看看……”

定睛一看，白夫人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脸色黑沉如墨。

“怎么了？”

“这诗真是郡主写的？”白夫人问道。

“是，郡主一挥而就，第一个写出诗文，在场姑娘们纷纷赞郡主有捷才。”使女躬身道。

“到底有何不妥，你快说啊。”廉夫人急道。

白夫人挥退使女，让她们继续探听回禀。“这诗不是郡主写的！你还记得华姐儿梦魇第二天，我去看她。她在池塘边上看书，桌上就放着这首诗，但她只写了前四句，后四句还在琢磨，我还说她的注释写得不通，你记起没有？”

“记起了，所以——”

“华姐儿的才华品性我们是从小看到大的，我信她写得出。你都说这诗兼备薛老先生和希声的风范，若真有这样的人，兼学两家的学生士子才有可能。偷儿到主人家面前耀武扬威，郡主这般傻吗？她是怎么想的？”白夫人不解，景华也不解。

芷阳郡主的诗一出，景华都懵了，这不是她前些日子写的吗？可后四句她还没想好，而这首诗写得宛若她亲自补上的四句一般，浑然天成，上下一体。

芷阳郡主盯着廉景华，这就是上辈子这贱／人备受赞誉的一首，她的丈夫在书房里吟诵过无数遍。可它十年之后才会现世，她倒要看看如今这贱／人怎样评价，她还能挑出自己诗的不好？

不仅芷阳郡主盯着景华，在座小姐妹都盯着呢。亲近如宋知意是知道景华写过这样一首诗的，心中愤恨。景华遇到不通的地方，也会请教水平相当的宋知意。其他人则是盼着景华点评，景华的文学素养在小姐妹中公推第一，往日也是她来担任评委。

“极好。”景华心中疑惑，只评价了两个字，又转向原恩嘉的那首《芙蓉》，“最怜红粉几条痕，水外桥边小竹门。照影自惊还自惜，西施原住苎萝村。”

景华诵读一遍，原恩嘉微笑听着，她不信一个小姑娘能挑出错来，郑板桥出手，虽然不是千古名句，可也是上等佳作。

“全篇不见一个荷字，只写村女桥边照水时的神态，却把水中荷花之美丽表现得淋漓尽致。原姑娘独辟蹊径，一派农家荷塘之景跃然纸上，想必是善于观察生活的有心人。”

原恩嘉有些忐忑，她这话的意思是在怀疑自己一个伯爵之女，为什么知道乡村农家荷塘的景色吗？别慌、别慌，勋贵在家里花园搭茅草屋的也有，红楼梦里的稻香村不就是里面砌墙，外面用黄泥糊一层吗？这是追求田园之乐。实在不行就说自己是在庄子上看见的，她去没去过庄子，庄子上有没有这样的景色，这些人又哪里知道？李白能梦游天姥山就能写下千古名篇，自己这好歹有理有据呢！

“是啊，水中荷花，竟使得西施般貌美的村女顾之自惊、自惜，如此，水中荷花的艳美跃然于诗意中。原姑娘有才！”宋知意补充道。

原恩嘉暗暗松口气，只是单纯的夸赞而已，是自己多心了。

芷阳郡主见她们聊得火热，自己这首诗却只得两个字评语，心中耻笑这人虚伪，果然看碟下菜，她写的就众人追捧，自己的写的就避重就轻，略过不谈。

“廉姑娘也评评我这首，我也想听一听你的高见。”

第73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5

宋知意怒目而视，景华不愿意当面拆穿,是尊重郡主的身份,哪知她不依不饶。宋知意闻言就要上前理论,景华却一把拉住她。

“这首诗我不能评,我与郡主心有灵犀，这诗如出自我手一般，见着就觉欣喜。评诗要公正才好,如今我满心的欢喜抑制不住，实在不合做评审。”景华笑着打了圆场，忽略芷阳郡主的语气,把这当做是学问交流。

芷阳郡主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文人所谓才思是真的，十年后出自她的手,她居然也能看出来。还是说她现在已经写出了？不可能，不可能,以这女人爱名利的作风，真写出来不会藏着掖着。

芷阳郡主心虚，见她如此客气恭敬,觉得自己已是胜了一筹的,默认略过不提。

早就说过,诗会不止作诗填词,还有许多同好交流往日读书不清楚的地方。廉景华这个发起者公推芷阳郡主和康伯爵府女公子两人的诗作为首，那诗也的确精妙，众人觉得没趣,三三两两散开谈论其他。

原恩嘉在旁听了一会儿，发现她们书上的某些生僻字自己都不认识，真是……佶屈聱牙、掉书袋，埋首在故纸堆里有什么用，不知道抬头看世界！原恩嘉离开这几个谈古文的，去谈诗词那边旁听。

原恩嘉没看见等她走了之后，那几个小姑娘抬头狡黠一笑，轻声道：“再不走我可就没词了，这是我从哥哥书房里拿的，我也不认得几个。”

“待会儿问景华去，她定然知道。”能来参加诗会的，家中都开明之人，男女一同教导。但男子要科举入仕，女儿读书只为陶冶情操，这等艰深的书籍，自然不会要求女儿通读。

“景华怎么不作诗，她若下场，哪儿还有她们的事儿。”有个姑娘愤愤不平道。

“景华的为人你还不知道，既做了评审，再不肯下场的。她就是性子太直，学问上不肯有丁点儿含糊。”

“别气了，她们是京城来的贵女，就是为了面子，也要给她们个头名。景华真下场，她们面子可挂不住。”

“管她们呢！人家可没顾及我们的脸面，跟孔雀似的，头只差仰到天上去。”

“你见过孔雀？”

“没见过孔雀，我见过野雉啊！”话题渐渐偏转开了。

芷阳郡主也遭到了同样的“刁难”，她走到哪里，哪里对她都恭敬有加，可惜她们谈论的话题却让人听不懂。若是芷阳露出疑问的表情，这些人就要泛起“宽容”的微笑，假惺惺提醒同伴换个话题。芷阳可受不得她们这腌臜气，这些书生、小官的女儿，自己这样尊贵的身份不知奉承，出门交际都不会，日后前程有限得紧。

芷阳郡主和原恩嘉转了一圈，突然发现她俩被孤立了。原恩嘉和芷阳郡主相携到旁边石凳坐下，“郡主别生气，这些人不过输不起罢了，咱们拔得头筹，她们自然嫉妒。”

“说的是。”芷阳郡主如此一想也是。

宋知意和景华也在树荫下说话，周围没人，宋知意小声问：“怎么不让我揭穿她，那明明是你的诗。”

“知意，我心里有数。郡主新至，我也不过一个深闺女子，那诗是怎么传出去的，不查清楚不能贸然行动。”景华这样解释。

“那好吧，如果有困难，一定不要和我见外。”宋知意不放心得叮嘱一句。

“我才不与你见外呢！早晚是我廉家人。”

“我等着瞧你归哪家！”宋知意啐了一口，笑得羞红了脸。

这样的借口能糊弄过宋知意，却糊弄不过廉夫人。

“你就该当场说明白，什么王府贵女、什么公主郡主，做贼还想要好名声？你往日不是这般畏首畏尾的性子，怎么瞧见王爵二字就丢了风骨不成？”廉夫人怒其不争，厉声训斥。

这话说得严重，他们耕读之家，最重品行，景华慌忙跪地，“母亲恕罪，都是儿的不是，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儿还有何面目见人。”

廉夫人偏过头，咬牙不让自己心软，“那你说说为何这样？”

“那么多人在，当场揭穿，郡主的名声就毁了。冤家宜解不宜结，父亲母亲也常说与人为善……”

“与人为善是这么善的，你帮做错事的人，助长歪风邪气，就是害了无辜之人。今日是你的诗文被盗，明日有旁人的诗文被盗，你也能跑去慷他人之慨吗？气泄针芒、堤溃蚁穴，若真为郡主好，就该让她知道轻重，日后不可再犯。我和你父亲潜心教导，就交出你这等是非不分的人吗？还不说实话！”廉夫人猛拍桌子，吓得景华一个激灵。

“我……我梦见哥哥……哥哥……”景华想一鼓作气说出那可怕的梦，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

廉夫人被她吓一跳，连忙搂住她，景华扑进母亲怀里，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怕出事，想着与人为善，总不会得罪人，就不会有祸事。”

“我儿！终究是吓坏了，不怕，不怕，只是梦啊。咱们行的端做得正，不怕小人阴害。就是真有恶人，你也要走煌煌大道。”廉夫人心疼得拍着女儿的背，虽然她说不出，可也明白那定然是个可怕至极的梦。

廉老爷回来的时候，正厅跪着一堆人呢，廉老爷吓一跳，“这是怎么了？”

廉夫人忙了一天，等夫君回来才惊觉错过了晚饭。廉夫人连忙挥退众人，把今日女儿和芷阳郡主的事情说了一遍。

“福王虽是宗亲，却也是礼贤下士、清正廉明的君子，往日蒙王爷召见，谈论诗书颇为契合，怎生他的女儿会这样。以福王的家教，不至于此啊！”廉老爷跌足叹道。

“我还能虚言骗你不成。”廉夫人把景华前几日写的半成品和今日芷阳郡主的大作拿出来给夫君看，“这诗是华姐儿写的说出来服众，还是郡主写的令人信服？”

每个人的笔下都带着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记，在懂行的人眼里，比黑暗中的灯火还明显。这首诗分明就是女儿的手笔，不过以女儿如今的功力，写前四句可说是天赋刻苦所至，后四句她却写不出来。这等时间酝酿的韵味，少年人勉强学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可能如此自然。同理，郡主碧玉年华，生活顺遂，按理也该写不出这等诗来。

廉老爷不是迂夫子，不考虑郡主是谪仙人那样的大才，听夫人所说，与一个未曾蒙面的小姑娘争锋，大才也做不出来。

“我会查的，你也清理清理家人，咱们一项善待底下人，可保不齐有白眼狼，圣人弟子三千也只有七十二贤人呢。”

“还用你说，一下午都在清查。才几天的功夫，就把华姐儿的诗文泄露出去，这般私密的事情都传出去，那……仔细想想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廉夫人摸了摸胳膊，不寒而栗。

“安心，安心，这是景山书院，圣人看着呢！自有浩然之气！”廉老爷安慰一句，突然想起，“康伯爵府女公子不也参加诗会了吗？你还说是故人之女，怎么没留下做客？”

廉夫人没好气道：“她今日穿了一身仿唐装石榴裙赴宴。”

“可是被人哄骗？”廉老爷捋须沉吟片刻，“不若我替她做文辩白。如今之风气，以貌取人、歪曲学问做功名利禄的敲门砖，乱象丛生。石榴裙本也没什么不好，我也借此整顿整顿学院风气，而今的孩子太浮躁了。承平太久，忘了做学问的本心。”

“原本是没什么不好，可世易时移，谁生活在孤岛？咱们总要与世情相符，不然去山中做个隐士去，何必教书育人？难道你要教出一群不通实事的书呆子？”廉夫人不同意夫君的观点，“更何况，我们还不清楚原姑娘的品行，怎能贸然替她作保。那些敬爱你的人，因你作保被骗会害了他们。我也心疼你，你从束发读书起，日日苦学不辍，何等爱惜羽毛，如今为一小儿威望受损，我可不愿意。”

“夫人说这话，已是认定她不好，不是故人之女吗？”

“二十年未见的故人，时光不仅能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更了变了人心。”廉夫人轻叹一声，“我们再看看，你可不许书生意气，妄自做主。”

“行，行，听夫人的。”廉老爷连连作揖，动作夸张、神情诙谐，终于逗笑了夫人。

廉夫人笑嗔，欢乐终究没维持多久，又想起女儿来，叹道：“还有华姐儿，真是令我担心。”廉夫人把景华被梦吓得说不出话的一幕仔细描述，“我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吓着了，而是不能说。”

“夫人的意思是？”廉老爷捋胡子的动作顿了顿，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女儿的行为的确与往日大相径庭，子还曰过敬鬼神而远之呢！

“不知道，再看看。”廉夫人也说不好，只是心头有个模糊的影子。

“那就先不说。让华姐儿多出去走走，上香祈福、灯会游湖，视野开阔了，心胸也放开了。”廉老爷也不急于一时，笑道：“刚好我也有故人登门造访。还记得朱家阿姊吗？”

“怎会不记得，我们一起长大，只差结拜金兰，后来她嫁去边关，听说已做了将军夫人，她要回乡吗？”

“唉，她的夫婿战死沙场，陛下赐了肃勇的谥号，膝下独子也承袭武职，十分恩遇。可朱家阿姊中年丧夫，何其难过，这不她的独子奉她回乡散心。咱们是多年未见，你带着华姐儿拜访，两方都散散心。”

“都听你的。”廉夫人温柔应下，脑海中浮现起未出阁时的轻快时光。

第二天一早，廉夫人确定景华身子没事儿就打发人叫她出门交际。

暗香、玉骨忙着给她准备出门的东西，景华却靠在窗边读书。暗香催促：“姐姐快些，娘该等着急了。您可不用再看书，还有什么书是您没看过的。”

“不求上进的小丫头，口气忒狂。天下有谁能说自己什么书都看过，就是外祖父、父亲也不敢放这狂言啊。”

“我是不求上进，我一使女，也就跟着姐姐才有机会读书。知道李白和李太白是一个人，知道李广和李广利是两个人就行了，求着往哪儿上？”

“存心笑坏我肚子是不！”景华被她逗得捧腹，心中憋闷少了些。

第74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6

出门做客对景华而言也是常事，一早出发,下山入城,终于赶在午饭前入府拜访,不算太失礼。

朱夫人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妇人,昨晚听母亲说她们幼年往事，在母亲的回忆里，朱夫人还是温柔的邻家姐姐,如今见着更像一位女将军。

廉夫人和朱夫人一见面，执手相看泪眼，相拥而泣。

什么话都顾不上说,先痛痛快快哭一场,还是朱夫人忍住泪水，劝慰道：“我多刚强的人,今儿叫你一招，泪快把屋子淹了。快别哭了,让孩子笑话。”

廉夫人一边抹泪，一边娇嗔：“她敢！”

朱夫人窝心一笑，人到中年,在自己面前还是当初的小妹妹呢。

“华姐儿来,见过你姑姑。”吩咐一声,又对朱夫人道：“不可不管你嫁了高官显爵,只当你是姐姐，华姐儿就该叫你姑姑。”

“好，好,叫姑姑才亲近呢！”朱夫人连连点头，受礼之后立刻一把拉起景华，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金丝嵌红宝石的镯子给景华带上，又连声夸好看。

景华看母亲点头，笑着收下谢过。

廉夫人和朱夫人有说不完的话，景华不打扰她们久别重逢，安静坐在旁边，两位长辈今生这样的团聚又还有多少次呢？

两位夫人正聊得高兴，门外突然有人接口道：“母亲夸谁有乃父之风呢？儿子可要见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屋内几人均把视线投过去。门外使女掀了门帘，一位头戴金冠、身着锦缎窄袖胡服、手执马鞭的青年走了进来，屋子都因这样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亮堂几分。

“没规矩！有客人在呢，还不过来见礼。这是景山书院廉斋长的夫人和她掌上明珠，都是斯文读书人，快收了你这套土匪做派，当心吓着人家。”朱夫人笑着介绍，“妹妹，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范彬，就盼着他彬彬有礼，没想到还是个兵痞。”

朱夫人说话的同时，范彬已经拜下去了。

廉夫人连忙起身扶起，“这话我可要驳一驳，多好的孩子，样貌好、精气神、本事好，我若有这么个儿子，笑都要笑醒了。好孩子，拿着。”廉夫人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景维去岁已中了解元，今年不考春闱那是为了三年后冲一冲名次，岂是这孽障能比的。旁人家里出了个进士欢欣鼓舞，换做你家跌出前三甲都叫人惋惜。”

“姐姐又来！这些年可是学坏了，咱们这样亲近，学旁人虚客气什么，景维固然不错，可我更爱贤侄这般英朗少年。多好的孩子，知道的说你谦虚，不知道还以为你炫耀呢！”廉夫人口气亲近得打趣，又问范彬近况：多大年纪，习什么武，读什么书，可有婚配，来的一路累不累？

范彬一一恭敬答了，其中可有婚配是重点，到了廉夫人这个年纪，看到未婚优秀青年，总是想着牵红线的。

“功业未建，何以为家？”范彬朗声答道。

“这孩子，害羞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早早和长辈说，你若喜欢温柔娴静的姑娘，我给你留意着；你若爱英姿飒爽的女子，姐姐可要抓紧些。这世上的好姑娘是有数儿的，咱们早早下手，姐姐早享弄孙之乐。”

范彬两颊通红，神态飘忽，羞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落。突然看见坐在旁边的廉景华，忍不住愣了愣，又不好意思得挪开视线。

两位夫人也见了，廉夫人连忙笑道：“瞧我，瞧我，说起闲话来没完。贤侄，这是小女，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托大，小女唤你一声表哥可使得？”

“表妹好！”范彬这个愣头青，没等廉夫人说完已经行礼叫人，又踟蹰得在身上摸了摸，好似要摸出份见面礼似的，看得两位夫人哈哈大笑，景华也忍俊不禁。

“傻孩子，哪儿用得着你，为娘早备下了。”朱夫人又退下一个镯子递过去，方才是莲花纹，现在是万字纹，金丝缠绕工艺十分难得，比材料本身金贵，朱夫人却一送送俩。

见景华忍不住看母亲，朱夫人直接塞过来，“拿着。这是替你表哥给的，不许推辞。”

景华却不过，上前两步，矮身行礼，口称表哥。

廉夫人又赶忙补了一份见面礼，幸亏她做事向来有备无患，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说笑一阵，就到了午饭时间，朱夫人说都是至亲，不用拘束，“只四个人还要分出几桌不成”，遂一起用饭。

一顿饭宾主尽欢，饭后，朱夫人领着廉夫人母女去后院散步消食。她们毕竟是女眷，范彬不好总陪着，被朱夫人打发去忙自己的。

“花园里也有个莲湖，就是瞧中这个我才买下的这座宅院。每每想起小时候，我就忍不住惦念这些荷花。在边城，哪里有莲花荷叶，想解一解思乡都没办法。”朱夫人叫人划了小舟过来，在莲池中游览。

“稍微有那么点儿意思，若是在外面的大湖，只拿个木盆做着，莼菜、菱角、莲蓬……什么都能摘来。”朱夫人遗憾道。

“咱们都什么年纪了，安静待着，让儿女侍奉。”廉夫人笑答。

几人只是在小舟上稍稍解馋，天色就不早了。朱夫人遗憾道：“天黑路远，你们又不肯住一晚，我就不留了。山上路远，我让小儿送你们。”

双方依依不舍，拉着手说了一句又一句，到门口还是分不开。

范彬得了消息，带着人等在门口，见两人实在分不开，上前道：“母亲，不如留廉姨住下吧，你们姐妹也好亲香亲香。”

“这可不行，家里哪位等着呢。他也盼你消息良久，我得回去和他说一说。”廉夫人笑着摆手，依依不舍终于舍。

景华扶着母亲往马车去，突然，景华身子一僵，接着便是瘫软，幸亏廉夫人眼疾手快扶她一把才没摔倒。

“怎么了？”廉夫人紧张问道，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旁边，一个身材高达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站在范彬身后，想来是他的护卫。

“究竟怎么了？”廉夫人见景华面色惊恐，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咯咯的声音，惊吓过度说不出话来就是这个模样。

“没，没……”景华手脚瘫软得爬上马车，深呼吸几下才把气息勉强调匀，“母亲，不要让他送。”

“都说哈哦了……”

“不要送！”景华斩钉截铁，一张脸青白青白得看着廉夫人。

“好。”廉夫人立刻应下，依她对女儿的理解，若是无缘无故，景华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廉夫人掀开车帘交涉，景华条件反射把自己藏在车窗外看不到的阴影里。又是一番推辞谦逊，终于说定她们自己回去。

廉夫人有心想问一问景华是怎么了，可看景华神魂不守的模样，也问不出口。

景华心中已经被巨大的震惊淹没，那个人，那个络腮胡子，就是梦中杀害自己的人。装作山匪，奸污后杀害。那种痛苦仿佛已经加诸在自己身上，景华感觉一阵阵发冷。

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什么样的梦能梦见从未见过、现实中却有的人，这必然是某种启示。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景华仔细回想，朱夫人慈爱温和，一言一行都是对闺阁时光的回忆，对父母、对自己的关切溢于言表。哪位范公子也称得上彬彬有礼，英朗少年，怎么会是梦中的模样。

景华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或者他也被人利用了，那个络腮胡子本是盗匪，或者被什么人利用了。

景华不明白，范彬却很清楚，既然廉家母女不让送，范彬辞过母亲，到自己书房关门议事。

一个梳双丫髻的使女跪在地上，恭敬复述朱夫人和廉夫人母女的谈话，“后来，夫人和贵客就上了小舟，夫人亲自撑船，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退下。”

“奴、奴、奴告退。”那使女结结巴巴小声回了一句，身后狗撵一般退了出去。

络腮胡子看使女这幅胆小样儿就不屑，拱手道：“少将军，您如何打算。”

范彬靠在官帽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得敲着：“不慌，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先查清楚廉夫人知情与否，若是不知情，我自然能放过她；若是知道，呵呵……”

“是，末将这就去查。”络腮胡子抱拳退下。

范彬仔细打量了桌上两块玉佩，看了一阵，两根手指捏着放到一个木匣子里，然后拿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手，手帕丢进熏炉里，匣子放进最下面的柜子深处。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就要红杏出墙，呵！廉老儿在外装得人模人样，满口仁义道德，内里男盗女娼。若非他蓄意勾引，母亲怎会如此？也是我心好，居然想查一查，枕边人是这样的货色，廉夫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范彬自言自语，夕阳余晖温暖得照进书房，却驱不散人心中的阴霾。

第75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7

“姐姐，可要吃茶？”暗香和玉骨在旁边互相使眼色,迟疑了一会儿,暗香站出来问道。

“不必,你们下去歇着吧,我再看看书。”斜倚桌案的景华头都每抬。

“我们不累，陪着姐姐才好呢。不如姐姐我们讲讲书吧。”玉骨提议，刚才被娘叫去叮嘱了一通,她们也担心独自留姐姐一个人，她会想不开。

“过几日吧，我看的书有些艰深,自己还没琢磨清楚呢,如何以己之昏昏使人昭昭。”说到后面一句，语气稍微轻快一些。

玉骨知道自己说对了点子,只要一提学问，姐姐必然是全神贯注、严正以待。“那姐姐看看宋姑娘送的字谜笑话吧,姐姐不是常说遇到实在不通的地方，放一放换换脑子，说不定突然就通了呢？”

玉骨只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却不想景华突然拍案,“对,对,字谜，字谜，快,把字谜书给我找来。快，快。”

“是，是，马上找，马上找。”暗香、玉骨吓一跳，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从书架上取了字谜书。

景华已经研墨铺纸，提笔就写下一条字谜。可以，居然可以，不再凝滞，不再有人压着自己不让写出来。景华发现用字谜这种方式可以把心中忧虑写出来，今晚便未离开书桌。一时想不到的就翻出查找，院子里的字谜、隐喻之类书籍都搬过来，天亮才吹熄油灯。

第二天早上，廉夫人一起床听就听说景华院子里亮了一夜的灯，正想差人去问，却见景华走了进来。

“黑眼圈这么浓，晚上做什么去了，这般不爱惜自己。”廉夫人心疼道。

“母亲，父亲和哥哥呢？”虽然已经写出来了，但景华不敢保证父母兄长都能猜出来，不是担心他们才学不足，而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或许有别的意图。如同它突然入梦一般，若是要走，谁能拦住。

“你爹正梳洗呢，你哥……”

“妹妹一大早就思念为兄，真是荣幸。”廉景维已经从外面走进来了，刚好在这个时候，廉老爷也从内室出来。

景华没空和哥哥斗嘴，从袖中掏出写了一晚字谜，“父亲、母亲、哥哥，看看这个吧。”

“什么？用了早饭再说吧。”

“现在看！很重要！”景华高声打断。

一家人都没见过她这模样，联想她最近的反常，郑重接过。

字谜而已，正经学问以外的消遣，凭一家子的文学素养，几乎是一眼就能得出答案。廉老爷正想问出这么简单的字谜为什么，抬头看女儿凝重又紧张的表情突然灵光一闪，把猜出的字谜连起来，心中大惊。

不仅廉老爷想到了，廉夫人和廉景维的反应也不慢，“这就是你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原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们？”问完，廉景维就觉得自己问了废话，若是可以直接说，妹妹何必熬得眼眶青黑。

“去书房！”廉老爷当机立断，顺便叫了小幺儿过来吩咐，去学院说一声，今天上午的课他不去了。

到了书房，廉老爷想把这些字谜组成的答案誊写在纸上，却发现自己悬腕多年练出的一笔好字，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廉景维见状也拿起一支笔，试图写字，一样写不出来。他又写了一句无关的诗词，诗词能写，字谜连起来的答案不能写。

廉夫人道：“这与华姐儿那天噩梦惊醒的样子何其相似，你咬破手指其实是想写字示警对不对？因为你说不出来？”

景华点头。点头之后又后知后觉开口，“是的。”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说出来，什么时候被压制着，只能一点一点试。

不能写下没关系，答案都在每个人心头。

廉夫人把所有的反常都联系起来了，又问，“你昨日被那络腮胡子大汉吓得手脚瘫软，为何？”

景华试图开口，又说不出，她起笔写字谜，廉夫人猜出谜底是“奸杀”，惊得后退两步才站稳，只觉得是自己猜错了，看丈夫和儿子的脸色同样凝重，才无奈的承认这个事实。

“为父呢？”廉老爷指了指自己，景华又写字谜。

好的，现在事情全部清楚了。大约半年后，廉景维会坠马而亡，廉老爷查证得到了某些证据，知道儿子的死乃是人祸，所以他告官以求公道。可官府并没有给出公道，而是屈服于权贵，所以廉老爷只能自己去讨公道，接受帝王征召，入京做官。做了一辈子学问，心思清明的他哪里应付得了官场，最终被陷害入罪，清明毁于一旦，狱中自尽而亡。廉景华则在京城被盗匪奸污杀害，家破人亡的廉夫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条白绫吊死在帝都府门前。

可是，那个盗匪为什么会是范彬身边的护卫？害廉景维坠马而亡的是什么人？

“母亲，您还记得原恩嘉吗？”

“康伯爵府的女公子，自然是记得的，诗会才过去几日。”廉夫人反问：“你觉得她有问题。”

“只是感觉，当不得证据。自做了那噩梦，女儿看人不自觉都带着审视怀疑，心中惶恐不安。女儿总觉得原姑娘十分高傲，且乐于见我出丑。刚开始我以为是有爵贵女的自傲，或者心性不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现在想来，她是知道什么吗？还有芷阳郡主，那首诗是怎么流出去的？母亲把家里翻了几遍都没结果，郡主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我自问没有得罪的地方。”

“老夫行事，也甚少得罪人，即便有也是字缝里的事情，谁还较真？与那些王侯勋贵又何曾有过交集。”廉老爷皱眉自省，他和国子监祭酒蔡大人在学问上有分歧，两人论文道的文章满天下都传，这是他能想到最大的矛盾。可廉老爷相信蔡大人的操守，即便他是四品高官，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可学问不以身份论高低，廉老爷相信蔡大人不会对自己不利。

“是不是你年少气盛，在外面得罪人了？”廉老爷问儿子。

“儿子一向遵循父亲教诲，与人为善。也不曾自矜家世学问，遇到有同窗、同科有难，总要伸出援手，何曾得罪过人！”廉景维赶忙叫屈。

廉夫人重重搁下茶盏：“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华姐儿养在深闺，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会……”廉夫人说不下去，侧头擦眼泪。

“夫人说的是，我们清清白白做人，挡不住世上还有魑魅魍魉。不怕，不怕，咱们不是知道了吗？有了防备，便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廉老爷连连安慰。

“我理一理，先是我被权贵暗害，这位权贵是谁还不知道，但想必不是天衣无缝的局，不然以有心算无心，不会让父亲查到。权贵可列入怀疑的有芷阳郡主、康伯爵府女公子、范彬或者朱夫人。一切源头是我，若是我能避开坠马，反而顺藤摸瓜查出谁在背后弄鬼。”廉景维总结道。

“不止是你，我们一家都要注意，梦中挑你下手，不过是因为你成日在外诗会、文会不停，你最好下手。最后，我们一家，谁被放过了呢？都要小心！自今日起，你就不要外出了，我会对外宣称你学问不够，正该闭关读书。看到时候谁锲而不舍来邀你出门，去骑马、游湖、登山，做这些足以发生‘意外’的事情就知道该怀疑谁了。”廉老爷又对妻子道：“你也病了吧。华姐儿在家里侍疾，我也推了各地讲学的邀约，只在书院。”

“父亲不要瞒着我们，我和母亲、哥哥在家，您一个人在外如何支应？女儿得了这噩梦警示，从没想过独自一人解决，是因为相信父母哥哥啊！相信你们也会相信我！”景华非常担心，她怕父亲嘴上安慰他们，自己却独自一人战斗。

“我跟着父亲读书。”廉景维道。他年轻力壮，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总能反应快些。

“若是有人拿我们做局，谎称谁出了事，父亲和哥哥不要着急，检查好车马，路上缓行。我和母亲绝不会出门，谁来请都不会，切勿中计。”景华补充道。

“是啊，我们也一样，我和父亲只在学院，这么多夫子学子看着，绝不会有事，妹妹不要被人引到偏僻地方，不要独自出门。”

两兄妹如同被害幻想症一般，一条一条补充注意事项。

廉老爷却不像孩子们这样天真，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兵书有云上兵伐谋，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这些小人不过占了暗中算计的便宜，只要自家有了防备，就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到底是为什么呢？父亲和我是男子，在外行走免不得得罪人，母亲和妹妹只在内帷，又碍着谁呢？”廉景维忍不住嘀咕。

“谁能了解疯子的想法，除非你就是个疯子。”廉景华嘲讽道。

“说到关键了，做事总有动机，咱们一家被害，手段不一，也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这伙人总有统一的动机，才会犯下这等恶事。”廉老爷如此猜测。

廉夫人的重点就不一样了，她咿了一声，叹道：“咱们就这样顺利说出来了，之前写不下来，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词不达意，现在居然能平顺说出来，你们发现没有？为什么？”

第76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8

“啪啪啪——”宋知意抚掌轻笑，从回廊上绕过来,笑道：“这琵琶曲精妙,我往日竟不知你有如此技艺,和我还要藏私,真是该打！”

宋知意来廉家做客，一入景华的院子就听到一阵清越的琵琶曲，惊喜极了。她俩相识许久,竟然不知景华还会琵琶。

“姐姐一进门就喊打喊杀，我可是要生气的哦~”景华笑道。

“害我少听了许久的妙音，如何不该打。”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未来嫂……”

“嫂什么，让你胡说！”宋知意作势要打。

“少不经事,我少不经事，信口胡说,还望宋姐姐海涵则个~”景华拖着长调，学了一个书生揖。

“哼！”宋知意扭头装作无事，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练的琵琶,这样精妙,想来不是一日之功。”

“知意这回猜错了,就是近几日才练起来的,一练就会。大约是上辈子练过吧，当然也可能是一通百通，以前弹琴,如今弹琵琶，都是弦乐。最重要的是我家人都是这般多才，哥哥学笛只用三天就能吹奏曲子，会竖笛，横笛、洞箫也不在话下哦~”

这个哦字着人恼，明明无甚旁的，被这拖着长音一“哦”，就意味深长起来。

宋知意被打趣几次也有了抵抗力，强做镇定道：“果真是信口胡说，上辈子的事情你还记得不曾？”

“平常事当然不记得，重要的还有浅浅印象，想来是我喝的孟婆汤偷工减料，效用不佳。”

“就知道你是胡说的！”宋知意嗔怪几句，才道：“让你闹得都忘了正事。听说伯母病了，我来探望。”

“知意放心，苦夏而已，母亲不耐烦来往应酬，干脆就借病躲了。实话我可只告诉你一人，不许泄露出去。”景华一家对宋知意都十分信任，即便有那噩梦警示在前，一家人也没有失去信任的能力。

“嗯，定会保密。”宋知意郑重点头。

知道未来婆母身体无恙，宋知意也有兴致说笑，上来来回打量景华，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道：“我发现你越来有气势了，老实招来，又看了什么书，还是请嬷嬷教导了？”

“又来！不就是打趣你几句，还要还回来不成？”景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只以为她和自己笑闹。

“我说的是实话。其实那天诗会我就想说了，只是被那个无礼郡主给气忘了。你真的好有气势，就是那种‘本仙子不与你们凡人计较’的高傲劲儿，不是昂着脖子学大人，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我自有厚重底气的骄傲，比那郡主更像贵女呢。”宋知意想了想又道：“感觉和我上次见过宫里一位女官相类，规矩融在骨子里，长成了高贵优雅的本能。”

“噗嗤——”景华忍俊不禁：“我算是明白了，今日你是来夸我的，放心，我一定夸回来，不让你吃亏。”

“真是个促狭鬼，人家说的是真的！”宋知意跺脚不依。

“人家家~”景华翘着兰花指学她说话，气得宋知意扑过来挠她痒痒。

玩闹、闲谈、读书，用过午饭，看时辰差不多了，景华安排车马送宋知意回去。不仅派了四个学院的帮闲护送，又细细的叮嘱宋家车夫小心山路。

“怎么学的这般啰嗦，山路日日有人巡检，这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儿，婆妈！”宋知意笑嗔一句，上马车后又恋恋不舍掀开车帘与她道别。

“慢走，常来。我会和哥哥探讨诗文的。”景华笑着送走好友兼未来嫂子。

等太阳落入山那边，廉老爷才带着廉景维回来。自廉老爷对外宣称儿子学问不扎实后，就把他待在身边言传身教，顺便充当助教。廉景维帮父亲粗筛学子作业、抽查背诵、捧书奉墨之类，有事儿子服其劳，让学院夫子们笑称廉老爷把儿子当书童用。

廉景维却是乐在其中，这些叔伯都是海内有名的大儒，人人指点他一句，积累起来是多大的益处。廉老爷虽是文坛大家，可廉景维正式读书的时候，却拜入他人门下。自来就有这样的习惯，怕自己心软，老子教儿子是极少的。

这回廉老爷把儿子带在身边，不仅是学问上的指点，更是为人处事的教导。父子俩原本深厚的感情，更加亲密了。

晚饭后是一家人的休闲时光，廉夫人通报一天的情况：“这些日子以来，学院同僚夫人、城中有交往的人家、还有某些学生家里都来了人，一切正常。”

“不急，咱们沉住气，背后的人就会忍不住露出苗头来。”廉老爷宽慰道，只要他们一家子平心静气，注意防备，就不会让人钻空子。

又过了几日，景华突然接到芷阳郡主的请帖，言说她来此许久，要举办一场宴会回馈这些日子乡邻亲朋对她的厚爱。行文公事公办，隐有些高高在上。

景华心中咯噔一声，对担忧看着她的廉夫人道：“母亲不必的担心，也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郡主举办宴会理所应当。”

嘴上这样安慰着母亲，景华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景华立刻写了回帖，借口母亲有疾，再三请芷阳郡主海涵。

回帖送出去，景华紧张得等着，到底正常宴会，还是图谋不轨，只看这一回了。

两日后芷阳郡主的亲笔请帖送到，请她一定到会。来送送请帖的使女皮笑肉不笑，“郡主尊贵，不以旁人冒犯为意，我等下仆却是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还请这位姑娘回禀郡主，不是民女有意冒犯，实是家母有恙，为人子女不敢此时游宴享乐。我有书信一封，还请姑娘带给郡主。”

那使女冷哼一声，抽走书信扭头就走。旁人得郡主邀请，无不欢欣雀跃、倍感荣幸，这不知好歹的平民之女却不知好歹，胆敢拒绝。果然心思奸猾！

景华不明白推却宴请是常有的事，怎么这使女一副受了莫大侮辱的模样，晚间连忙问父兄。

“上次诗会郡主一首七言律技惊四座，咱们不会外传。郡主却与她同行的康伯爵府女公子惺惺相惜，相互推崇。只是事后你母亲清查家人也不是秘密，懂行的人难道看不出这首诗是你的风格。你七岁便有才名，这些年流传在外的诗词不计其数。莫名京中一位贵女就能技压群雄、盖过金陵所有才女，难道大家都会服气吗？偏偏那位郡主参加了几次别人家的宴会，再未有佳作传出，言谈之间对诗书文章也无多深的见解。”廉景维一直关注着城里消息，叹息道：“更有人把你之前生病联系起来，暗中猜测我们家或苦于没有证据，或畏惧福王权势，这才不敢出声。”

“所以芷阳郡主想让我为她证明清白吗？”比她之前想的暗中阴害好一点儿。

“她是清白的吗？”廉老爷反问。

景华沉默，那首诗前四句的确是她所写，可后四句又作何解释？若真是郡主接上的，联诗也是一桩佳话。现在景华不能承认诗是自己写的，又不敢说不是自己写的。有时候景华都在想，是不是还在梦中，怎么会有这样难以解释的事情。

比噩梦示警又不让人说，更让人难以解释。

“不管郡主是何想法，先别答应，静观其变。”廉夫人定下基调。

为芷阳郡主的宴请，陆续有人来劝，关系亲近如宋知意，因父亲是知府，有扶照郡主的职责在，也来劝说。不过宋知意说的是：“我已和父母说清楚，一个文贼还想受人敬仰，做梦呢！可父亲在其位谋其政，我总要来走个过场。你当我就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别理我就是。”

“哪敢不理，不仅奉好茶水差点，午饭烧你最爱的酸笋老鸭汤。”

宋知意暗咽口水，酸笋老鸭汤面上飘着一层黄油是精华，可惜吃多了发胖，及笄礼在即，她可不敢多吃。“不了，我早些回去，就说你连我的脸面都不给，我看谁还敢妄自尊大、跑来烦你。”

宋知意一片真心，景华感动不已，给她包了三份酸笋老鸭汤的材料带回去。

宋知意都碰了满头灰，景华预备着芷阳郡主上门问罪。却不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来了——朱夫人。

廉夫人面色非常难看，她把朱夫人当亲姐妹一般，朱夫人却暗藏不轨吗？

“病得这么严重，怪不得不让我来看。真不让人省心，大夫怎么说，需要什么金贵药材只管开口。”朱夫见廉夫人铁青苍白轮换的脸色，还以为她真病重，叹道：“原先还想要是你病得不重，华姐儿不好不给郡主面子。如今还管什么郡主啊，你好好养着，华姐儿的事儿有我呢，我去说。”

“姐姐？”廉夫人讶异抬头轻唤。

“放心，我虽是寡居之人，可先夫还有几分名头，我身上也有诰命，郡主不敢对我如何。”朱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郡主也不能不讲道理，拦着人尽孝。若不是彬儿担心结怨央我来看一趟，我还不知道你病得这样重还瞒着我。你可真是~现在我知道只有更担心的！”

朱夫人拉拉杂杂一会儿说担心忧虑，一会儿劝宽心养病，景华插口问道：“姑姑说，范表哥请您来的。”

“嗨，他一个大男人，哪懂女儿家心思细腻，这时候让你去赴宴，不是欺负人嘛~他之前也没这个心思，后来不是认识了康伯爵府的女公子嘛，我瞧他好似对原姑娘有意，这才跑一趟。嘘~自家人我才说实话，姑娘家清誉要紧，八字没一撇，你们千万保密。”

廉夫人和廉景华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答案。

第77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9

终于，这些人终于聚齐了,虽不知原因,但他们已经联合在一起了！

送走朱夫人,景华立刻道：“母亲放心,我绝不会因为好奇、心软、做诱饵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孤身赴险。”

“何必强调，你不是这样不懂事的性子，为娘知道的。”

景华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这么说,可能她见过太多没事儿找事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吧。

但是，龟缩家中并不能全然避开祸患。景华以为自己执意不去宴会，他们黔驴技穷,又不敢在书院放肆,只能偃旗息鼓。

没想到原恩嘉居然带着厚礼登门，还拿出康伯爵的亲笔信。“父亲听闻我回乡多受您一家关照,十分感激，特意备了一份礼,还请夫人不要推拒。”

廉夫人接过礼单，上面的东西不可谓不贵重，许多字画孤本,都是廉家人的心头好。偶有器物,都是紫檀、沉香之类的名贵木材打造,珠宝首饰也全是工艺非凡。原恩嘉早看过礼单,心想，这便宜爹还真是会送礼，不,是人家白莲花的姿态端得好，肯定是说什么金银贵重不敢收。她就呵呵了，这些东西，比金银贵重到哪里去了，捧着银子都买不到好吗？

廉夫人低头看礼单，没瞧见原恩嘉眼中的不屑，景华却看得清清楚楚。

“原姑娘秀外慧中，我们一家也不曾照料什么，倒是我身子不争气，病了这些日，更累姑娘操心。这样的厚礼，实在不敢受。”廉夫人虽没看到原恩嘉的表情，但她也不会莫名收这种厚礼。故人，只是多年前的故人而已。

“夫人先见过我父亲的书信吧，说不得父亲信里有什么嘱托呢。”原恩嘉又奉上书信。

廉夫人接过，垂眸打量信封一阵，才拆开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罢，廉夫人还是推辞不受：“多谢原姑娘，只这礼实在受之有愧，待外子归家，他会致书伯爵的。”

廉夫人顺手把信放入袖中，又叫景华招呼原恩嘉：“你们小女儿家自去玩闹，我身子不好，免得过了病气。”

景华微微一笑，引原恩嘉去花园，就是那天开过诗会的花园。

“听闻廉姑娘琴艺一绝，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我有一首好词，正想请姑娘谱曲呢。”原恩嘉说着就要拉景华的手，景华借行礼避开。

“不敢当，原姑娘谬赞了。”景华引着她去树荫下石桌旁坐定，又叫使女奉上笔墨纸砚、茶水点心。

刚给坐下，原恩嘉突然叫着跳起来。

“怎么了？原姑娘怎么了？”景华吓一跳。

“哎呀，这树下有虫。”原恩嘉嫌弃得看了看石桌，提议道：“不如去你房中吧，我实在怕虫子。”

“院子里撒了驱虫药和薄荷花露，平常是没有虫子的。”景华轻声解释，直把原恩嘉看得头冒冷汗才慢悠悠道：“不过某些小虫子的确防不住。我的院子临荷花池，小飞虫也多，不如去书房吧。”

景华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但也不想让她如愿。书房也是外院书房，廉老爷常接受学生请教学问的地方，早早打发人清场。

原恩嘉想不到一个古代女子这么警觉，也有可能是被规矩束缚成个刻板人，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

到了外书房，原恩嘉没办法只能把纳兰性德的词抄了一首，唉，她记得的也不多，用一首少一首，可这时候只能用诗词吊着这个才女了。原恩嘉叹息一声，提笔写下：“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景华本就不想和她多接触，等她写完搁笔才上前看。一看大惊，立刻掩面退了几步，怒目而视，斥道：“原姑娘，我敬你是伯爵之女，你怎能写出这等浮浪之词。”

原恩嘉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纳兰性的词，没问题啊，能流传后世，被她记住，少说也是优秀水准之上吧。不说流传千古，也是吟咏爱情的名篇佳作。看她气得脸都红了，原恩嘉突然想起这是个古代人，看见相思就能吓成这样。

“廉姑娘……”

“住口！道不同不相为谋，来人，送原姑娘回去，这等人，我可高攀不起！”景华把那张词卷起来塞到她怀里，转身就走。

原恩嘉想追，暗香、玉骨却上前拦着。

“你们好大的胆子，一个奴婢居然敢拦我！”原恩嘉气得不行，指着暗香、玉骨鼻子骂。

两个小姑娘毫不客气回怼：“郡主娘娘悠着些，骂也就骂了，谁让咱们是与人做工的，受点儿气也应该。可郡主若想动手，呵，劝您一句，奴可是正经良民，打死不是赔两个烧埋银子就能了的。”

暗香把“奴”字念得怪腔怪调，讽刺意味十足。

小门小户！连奴婢都买不起！原恩嘉冷哼一声，不和两个奴婢见识，气冲冲走了。原恩嘉吃了亏，回到马车上骂使女不跟着自己充排场，让自己被两个奴婢小瞧。她的使女跪坐在车厢里呐呐不敢言，心说这是您不让跟的啊。

“这么快就回来了？”廉夫人正在看康伯爵的信，景华款步入内。

“她写了一首查生子的相思词，我借口不是闺阁女儿该看的，故意生气把她撵走了，到现在还顾忌什么面子。”

“做得好，那等没脸没皮的，连尊长的书信都敢私自拆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拆信？”景华惊讶得叫出声，上前接过信封仔细查看。

“若论纸上的事情，天下有谁敢说比我们家强呢！”廉夫人耻笑一声，她的父亲生前是海内文宗，夫君是当代文坛执牛耳者，她自己书画双绝、名扬士林，也是一辈子与纸张打交道的人。这种把信封上有字的地方裁下来，用水泡过另敷上一层的简陋手法，怎么瞒得过鉴定无数书画的廉夫人。

廉夫人又道：“一并把信看了吧。”

景华看得连连皱眉，原来康伯爵在信中为长子求娶景华。康伯爵没有嫡子，定下长子继承爵位，他在信中透露，他年前曾有大功，陛下要赏，他推恩给儿孙。因此爵位不曾升，但待长子袭爵时不降等，他已经请旨立长子为世子。只要景华嫁过去，就是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母亲，不可……”景华吓住了，自来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真没想过自己要嫁给不相识的人。

“放心，就看他家姑娘的家教，我如何肯让你嫁入那样的人家，没规矩，虎狼窝。”廉夫人安了女儿的心，又感叹道：“当真物是人非，当年赤子之心的少年人，怎么成了如今的模样。”

“母亲别难过，有父亲陪着您，有哥哥和我膝下承欢呢。”

“我不难过，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你乖乖回去，不要理会这些人，爹娘会处置的。”至于如何处置，就不必告诉孩子了。

景华相信父母的决断，乖乖回自己的屋子，还感慨呢：“可惜那首词，言语质朴清丽，情感真挚，难得一首好词。若非出自那人手笔，真想探讨一番何人如此擅写闺情。”景华已经明白，这样的诗词不可能是原恩嘉这样的人写的，只不知她从哪里得来。

——————————

“那就是个行尸走肉、槁木枯枝，被规矩框死了的泥塑木胎！”原恩嘉在芷阳郡主的庄园里大骂廉景华，一旁还坐着范彬。

“恩嘉，你受委屈了，可曾看清了内院构造。”范彬微笑问道。

原恩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男神面前，不该这么放飞。“没有。廉景华可谨慎了，只让我去外书房。我们不能找人问一问院子的构造吗？学院里那么多学子，总有人知道吧。”

“不妥。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范彬语气和缓，即便是指出你的错误，这样一张英俊的脸，也让你生气不起来。

“嗯嗯，我听你的。你信我，我真的很努力想打探，是廉景华太难缠了。我写了一首词，她却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我把词默给你看，你给我评评理，不是我的错啊！”原恩嘉跺脚撒娇。

“傻姑娘，去写吧。”范彬跟在原恩嘉旁边，看她写词。

原恩嘉一边写，一边偷眼看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心里的小鹿快跳出胸膛。

芷阳郡主嘲讽得扯扯嘴角，一个浪荡无才，一个薄情寡义，当真是天生一对。若非为了对付廉景华，她才不会和这等没规矩的人坐在一处。

芷阳郡主看他们越凑越近，含情脉脉、相视而笑的苟且模样，忍不住打断道：“既然探不出地形，那后续怎么办？”

“郡主放心，交给我就是。恩嘉，委屈你，明日再上山一趟，打送礼赔罪的旗号，我会找人跟着你，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你。好不好？”范彬又对着原恩嘉微笑。

原恩嘉享受着穿越女的光环，展现自身才华、逃离封建大家庭、结识高门贵女，现在又和男神谈恋爱，根本是穿越套餐标配嘛！原恩嘉哪儿还有定力，自然范彬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原恩嘉还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呢？我问清楚了好配合你。”

“放心，不会伤害廉家人的，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就问她们几个问题，讲清楚就好。”

“嗯嗯，我相信你，我会好好配合的，你放心。”原恩嘉点头如小鸡啄米。

芷阳郡主又嘲讽得笑了，这个原恩嘉又蠢又毒。她若是相信范彬的鬼话，那就是没脑子；若是不信，还装出一副我不知道、我无辜的表情，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第78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0

“娘，那个原姑娘又来了,说了不见,还死皮赖脸坐着呢！这回她带的人多,也不好撵。娘,这可怎么办？”使女过来禀告，一脸怒气。

“随她吧。不许她随意走动，约束着她带来的人,别打搅华姐儿。”廉夫人也无奈，知道她不怀好意，可终究什么都没发生,猜测当不得证据。如果是要脸面的人,被主人家轰走，肯定羞得无地自容,出门都要用袖子遮脸。可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人，你拿她有什么办法。

廉夫人接着看书写字,可终究心里有事，静不下心来。眼看是在拖不下去，又问：“走了没有？”

“没有,茶都喝过三遍了。”使女撇嘴答道。

“去问问华姐儿的意思,看她有什么办法没有。”廉夫人想起前两次都是景华招呼的,说不定能有办法赶走这不速之客。

片刻之后,使女着急忙慌跑过来，过门槛的时候还让裙子绊了一跤，“娘,姐姐不见了！暗香、玉骨倒在地上，娘！”

廉夫人腾得一声站起来，直往客厅冲。

“夫人终于肯见我了……”原恩嘉在客厅等得耐心尽失，终于见着来人。

“华姐儿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原恩嘉装傻，廉夫人可没放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

“既然廉夫人有事，我就不打扰……”

“啪——”廉夫人冲上前，一个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原恩嘉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捂着脸眼泪立刻滚落。

“若是我儿有个三场两短，我要你偿命！”廉夫人恶狠狠道，从来奉行与人为善、庄重自持的夫人，如今只是失去幼崽的母兽。

“我是伯爵……”

不等原恩嘉大放厥词，廉夫人高声吩咐：“绑起来，别让她死了，她带来的人也全部关起来。”

原恩嘉挣扎着想逃脱，可终究是娇养长大的姑娘，身体、心性都受不了折磨。拉她的两个嬷嬷在狠狠掐她几把，她就怕得不敢乱动。

廉夫人想多了，这样一个人，怎么有勇气去死。

而她带来的人，居然安安静静接受了，象征性反抗都没有。贴身丫头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想得开。自己只是一个丫头，不管姑娘做错什么，她的下场最差也是发卖。说实在的，自从贴身伺候姑娘之后，她早料到有这一天。姑娘“不拘小节”又不听规劝，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也是良民入府，只签了工契，没有卖身契，性命总是有保证的。既然如此，何必为这不称职的主子搭上自己。

廉夫人把家里人都留下看管原恩嘉的人，又让两个管事婆子审问原恩嘉，争取问出景华的去处。同时，廉夫人拎起裙角，飞奔向书院，怪他们之前说好不论谁来禀告出事都不能信，这样是能防止别人谎报，可真出了事就只能自己亲自去了。

廉老爷接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夫人，廉夫人靠在她身上借力，推开廉景维递过来的茶水，一口气说完：“华姐儿被人掳走了。原恩嘉带人打着赔礼道歉的名义掳走了华姐儿，我已经控制住了她，正在问话。不超过半个时辰，赶紧去找，赶紧去找！”

廉老爷半扶半抱把夫人往椅子上放，一边叫斋夫过来了，“封锁山门，一队查验近日进出的马车，一队在山中搜寻。景维，你亲自去知府衙门向宋兄求援！夫人！不能慌，万一这是调虎离山、打草惊蛇的计策，咱们要稳住阵脚。你去审问原氏女，问出消息随时来告诉我。我去找白兄，他手中有护卫，我亲自带人去追。”

廉夫人灌了一杯茶缓过劲来，嚼碎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叶，坚定道：“放心去，我会守好家里，一定问出结果。”

说完立刻分头行动，廉夫人慌忙跑来一路上多少人都看见了，热血学子们听说居然有人敢在景山书院动手，义愤填膺、纷纷响应，会拳脚功夫的牵马和廉景维一起飞奔下山。不会武艺的也各自想办法，回家找家长帮忙，联系同年旧友探寻消息，片刻之间，整个景山书院都动起来了。

那晚给景华看病的白先生，是当代英国公的幼子，身份贵重。只因喜爱读书，才在考取功名后未曾入仕，反来书院教书育人。

白先生和廉老爷是过命的交情，还没等廉老爷把话说完，白先生已经把他的护卫家丁全部叫出来，自己也要跟着廉老爷一起去。

“你一文弱书生，舞两下剑就当自己文武双全了！我从小习武，比你强，我去！”白先生不由分说，拉着廉老爷就往外走。

他们两个人也不坐车坐轿的瞎耽搁，一样是骑马飞驰下山。

在两人下山之前，廉夫人派的嬷嬷在山门处追上，道：“问出来了，是芷阳郡主和范彬，原氏也不知道掳人之后去哪里。”

廉老爷和白先生立刻调转马头，往范府而去。

朱夫人和范彬诧异得迎出来，廉老爷劈头问道：“范彬，我的女儿在何处？”

范彬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虽然惊讶还是保持礼貌，拱手问道：“世伯在说什么？小侄怎么听不懂，廉表妹怎么了？”

“少给我装蒜，你与芷阳郡主、原氏合谋掳走我儿，还想狡辩！”廉老爷一声怒喝，拔出手中宝剑指着范彬，“真当我不敢动手！”

范彬却不见害怕，反而彬彬有礼解释：“世伯想必是误会了，小侄与芷阳郡主素未蒙面，怎么谈得上合谋。至于原姑娘，小侄确实与她认识。唉，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了，小侄实话实说，先前对原姑娘有求凰之思。只是原姑娘拒绝了，小侄就再也没有打扰。这事母亲也是知道的。”

范彬毫不犹豫把朱夫人拉出来做证人。

“确是如此。昨晚他就与我说了。”朱夫人点头证实。

廉老爷无暇分辨朱夫人是被瞒在鼓里，还是和儿子沆瀣一气，环视一周问道：“你儿子身边有个络腮胡子的护卫，深得他信任，人在哪里？”

朱夫人顺着他的话看了一圈，的确没人。难道廉老爷说的是真的，朱夫人心中狂跳，厉声斥问：“范勇在哪儿？”

“母亲，范勇今日休假……”范彬心里也打鼓，这事儿他办得私密，怎么廉老爷一来就问到范勇，难道有人背叛？

“去值房找！我们家才来多久，范勇从小长在边城，人生地不熟的，他只住在值房。去，侍卫一个一个问，把今天不在的都问出来！”朱夫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自从到了金陵，她的儿子的确有反常的地方，以往她一片慈母心，再多反常在她眼里都能解释得通，如今……

朱夫人在范家威望颇高，她在边关也是披甲上城头督战的将军夫人，底下人十分信服。范彬虽是家主，可到底没有成年，虽袭了官职，却没上过战场。从母子礼法论、从威望人心论，范彬都完败，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只敢暗中行事的原因。

朱夫人一声令下，她是心腹立刻去排查。“兄长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若真与这孽障有关，任打任骂，送官坐牢，我绝不阻拦！”

廉老爷神色稍微缓和，点头致意。

没一会儿，朱夫人心腹就过来禀告：“夫人，一共少了十二人，范勇领头，正好他们这一队轮休。”

“哪些人，报名字。”朱夫人喝道。

心腹报了一遍名字，朱夫人立刻对儿子怒目而视：“都是你的贴身护卫！你敢说自己不知道，还不给我说实话！”

“母亲就为旁人一面之词怀疑我？”范彬委屈道：“范勇轮休理所应当，他们一队的人关系亲密，轮休自然也要一起的，这有什么不行。”

“轮休！轮休去了哪里，十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还不给我说实话！”朱夫人操起廉老爷的剑鞘，砰砰就是两下，光听声音都让人觉得疼。“孽障，给我跪下，老实招来！”

范彬撩起下摆跪在众人面前，却仍旧不吐口：“儿子冤枉，请母亲明察。”

朱夫人气的仰倒，扶着身边嬷嬷才勉强站稳。“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吗？刘妈妈，查，一个一个审，我不信没人知道他们的动向。”

“兄长，我实在不知这孽障参与此事，先进屋坐，消息立刻就能得。”朱夫人气儿子，也要安抚廉老爷，她下意识用了参与而不是合谋，她宁愿是廉老爷弄错了，是自己弄错了，宁愿是自己的儿子被外面女人蒙蔽。

廉老爷摆摆手，“不坐了，十万火急。快些吧。”廉老爷就站在门口，连范府的门都不想进了。同时，廉老爷派人去知府衙门通知。不一会儿，宋知府亲自到了。

“希声兄宽心，景维带着一队衙役和书院学子追踪去了，很快会有消息。”宋知府宽慰道。

朱夫人的心腹几乎同时审出了线索：“范勇这队人和其他侍卫换班才换到今天轮休的。之前有个侍卫说漏嘴，说他们领了少将军的命令，有要事去办，具体什么事没有透露。”

“自己人的证词难道还会冤枉你？苦主都找上门了，你还不说实话！”朱夫人怒斥，吼得太多，她嗓子都哑了。

范彬跪在地上，低头不语，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死不开口的意思了。

朱夫人眼泪滚滚而下，她精心教养的儿子，怎么长成了这样。“现在回头还不晚，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宋知府作为一府长官，见多了这种情况，铁石心肠动都不动一下，冷静道：“已有证据，本府不一定要嫌犯口供。夫人乃是命妇，少将军身上亦有官衔，本府网开一面，不锁拿下狱。自此时起，范府的人就不要出入了。”

宋知府和廉老爷是至交，两家已有默契，待宋知意及笄之后，两人立刻成亲。两家如此亲近，听说景华被掳，宋知府急在心头，全心全力帮忙。

朱夫人一口应下，全无怨言，若非自家还有嫌疑，她恨不得把自家侍卫派出去帮忙。

第79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1

出了范府大门，宋知府又带着人往福王在金陵的别院而去。范府此行,只能证明此事确实与范彬有关,也进一步证明了原氏证词的可信性,更加重了芷阳郡主的嫌疑。

可是,范彬咬死不开口，他们没有时间陪他磨，想要救出景华,最要紧的是时间。

“宋兄，芷阳郡主毕竟是皇室血脉，二品爵位,你带人去不合适。”

“若我不带队,芷阳郡主直接避而不见，你难道硬闯吗？”宋知府反问,“我知道希声兄的好意，可景华是我侄女,在这关头缩头，我这知府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宋知府是血性之人，他们正统文人最瞧不上皇亲贵胄仗着身份欺压良善。他听女儿说过,芷阳郡主还有盗用诗文的恶名,更能窥一斑见全豹,探知她的品行。

廉老爷拱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正因性情相投，他们两人才结下儿女亲家。

“你们都别出头,我去！我手里有护卫，当年我在京城也是飞扬跋扈的人物！”白劲节朗声上前，反手压下他们未出口的话，直接点了身后护卫家丁就要去冲击福王别院。

“劲节兄，不要莽撞。我先去探一探，放心，不耽搁时间，若是郡主不肯露面或者不说实话，我再趁机发难，你带人冲进来。我会让手下差役抓捕乱闯的贼人，一并冲进去搜。”宋知府也是个大胆的，胆敢得罪一个亲王郡主。

廉家人、亲朋好友、故交学生人人出力帮忙，廉景华在哪儿呢？

廉景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藏在一个狭小的暗处，四肢乏力，恢复意识后，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迷晕掳走了。费力掐自己几次才让神思清醒一点，身下是抖动的声响，仔细听还能听到叫卖吆喝声。在街上！景华知道自己已经被转移了，现在待的地方可能是个箱子也可能是个棺材。

景华不敢动作、也不敢放任自己晕过去，她听见铁手烧饼铺的叫卖声，这是城南门最出名的小吃，他们快要出城了。

景华只能听到高亢、嘹亮的声音，其他细碎声响只能偶尔听到只言片语。

范勇驾着马车往城门去，还没到城门就听见后面有衙役一边跑一边喊，“府尊大老爷有命，封锁城门，进出人员都要检查。快，快！”一连喊了三遍，守城门的小校从门洞子里跑出来招呼同僚，挥手让手下人赶紧准备。

南城门行人车马众多，一时之间混乱起来，到处都是吵嚷声。

范勇和同坐车外的同僚交换一个眼神，知道自己变装浪费了时间，廉家人已经反应过来，而且能量巨大，居然能说动知府立刻封锁城门，这不是寻常书院先生该有的力量。

“现在掉头也晚了，一鼓作气冲过去吧。”

“可，甩掉人，弃车换马，往林子里去。我已经打探过地形，穿过小树林有渡口，乘船走毫无痕迹。”

“先带着这个女人，以防万一用来做人质。等甩脱人，直接杀了丢河里。”范勇立刻下了决断。

他的同僚也点头认同，俯身从地上捡了石子，砸在他们车队旁边一匹马的眼睛上。那马背上坐的是个公子哥，突然惊马，吓得哇哇大叫，抱紧马脖子喊救命。

前面的人听到声音赶紧让开，范勇他们趁机跟在惊马后面，一鼓作气冲出城门。

范勇一行都是军中出来的，行动迅捷，那些平常抓抓小偷小摸的衙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直接被冲开了。衙役们跟着跑了两里地，直接把人给跟丢了。

幸亏去报信的人跑得快，他们一边追一边等，没过多久，廉景维带着学院同窗和衙役赶到了。

能在书院读书的人，家里必定是薄有家产，能习武的更是富裕家庭。他们的马好，追上之后问名方向，继续追那伙歹人。

景华感觉自己被拖出马车，粗鲁得摔在马背上，胸腔被撞得生疼，不知肋骨断了没有。景华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借着马蹄声掩盖，撕破自己的里衣袖摆，借着外袍大袖掩盖，把布条藏在袖子里。

撕袖子的时候指甲挂翻了，血就洒在地上。景华顾不得疼，把血抹在布条上。

疼，好疼。可疼到一定程度，神经仿佛就能屏蔽这种痛。咬牙狠心，疼懵得那阵劲儿过了，又狠心往路上丢标记。

范勇快马冲进林子，到树林太密不能跑马的地方，往马屁股上刺一刀，赶着马匹，他们则向着渡口的方向去。

下马的时候，没有人怜香惜玉，景华被扔下马背，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她忍不住发出呻吟。

“走！能听见追兵的马蹄声，这女人要带着做人质。”范勇侧耳听了一阵，又把景华从地上扯起来，甩给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汉把人放在背上，解下一根腰带把人绑紧，飞快前进。

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殿后，景华被大汉背着走在中间，丢布条都找不到时机。

景华的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景华发现意识越来越涣散，她怕自己坚持不了太久。

出了小树林，就是一个人烟稀少的渡口。这个渡口河沙淤积已经废弃，按理应该没有人。可世上的事情多的是不按理的，有个公子哥在这里垂钓，身边还围着许多护卫。

硬闯不一定闯得过去，且耽搁时间。范勇是个有急智的，摆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又戒备又期待的看着那位公子哥，上前通名：“在下白文，我家东翁乃是英国公府五公子。这是东翁千金，我们受盗匪伏击，还请贵人援手，我英国公府感激不尽！”

先前调查廉家的时候，范勇查到白劲节，顺手拿来用。

那位公子哥看他有礼有节，通报姓名瞧着也是大户人家的模样。“在下陆星野，家父乃是宁平侯。”

“原来是陆公！”范勇仿佛被这个名字打动，十分欢喜，抱拳道：“我等都是军中之人，从战场退下才做了护卫，素来仰慕陆公，今日得见公子，三生有幸！”

一言一行都对得上，陆星野身边的小幺儿忍不住招呼，“快过来歇歇吧，有我家公子在，谅那些盗匪不敢放肆。”

“不敢惊扰公子，我们还要奉东翁千金进城救治，时间紧急，还请公子匀我们一条船，感激不尽！”范勇已经发现他们之前留在这里的几条小舟被占用了，大约以为是无主之物吧。空手套白狼的事情，范勇也敢做，有勇有谋，是个人物。

“有何不可！上我的船，我也向来仰慕英国公他老人家，能帮把手，倍感荣幸。”陆星野拱手应下，命人让开路，请他们上船。

范勇这队人保持队形，丝毫没有因为事情顺利就放下警惕。但是，再把景华围在中间，上船的路只有一根木板，只能一个一个走，踩着悬空的木板上去，是个人都会下意识小心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背景华的络腮胡子上船的时候，景华突然拉开绑着她的活结，摔了下去，掉在渡口泥滩上。景华用尽全力丢出剩余的染血布条，嘶吼道：“救我！”

景华以为自己是大吼一声，实际上只是嘴唇噏动，嗫嚅了一句，根本听不清她说什么。

也不必听清，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星野反手抽出手边宝剑，第一个攻了上去。那魁梧大汉迎上去与他对招，却不想陆星野只是虚晃一招，冲着景华去了。陆星野身后的小幺儿替补上，他身材娇小灵活，和魁梧大汉形成鲜明对比，却与魁梧大汉打得旗鼓相当。

陆星野拉住景华的手往怀里一带，立刻退回岸上，退到护卫们保卫圈中。

范勇一行立刻抽出兵器和陆星野的队伍打了起来。

这些事情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顿时刀兵之声不绝于耳。

陆星野是个惜命的，也清楚只要他平安、这位姑娘平安，他的护卫就不会有顾忌，定能斩下这些贼人。陆星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人说的也不全是假话，看他们的招式，的确是军中出来的。哪家将军麾下，居然如此自甘堕落，与一个弱女子为难。

陆星野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情况紧急，他不敢把人放在地上，怕贼人偷袭。看她头上、脸上都是血，想必身上也有伤，再看穿戴也是富家千金。这样一个娇小姐，遇上这种惨事却能保持理智，找准时机，第一时间求救，堪称奇女子。

正在打斗间，林子里又传来了人声，陆星野一手扶着人一手提着剑，保持警戒。

廉景维带着书院学子、府衙差役赶到了。

“妹妹！”廉景维大喊一声，戒备问道：“你是何人，快放下我妹妹。”

陆星野并不因为看到衙役就放松警惕，又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快速说明情况：“那个人自称是英国府五公子的护卫，这位是国公府千金，不过现在看来是假的。你又是什么人，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妹妹，我是廉景维，今科秋闱解元，家父讳音，表字上希下声，家母薛氏，别号青莲夫人。我妹妹也是有名的才女，我、我、我身边都是景山学院的学子，都是金陵有名有姓的人物，你可有认识的？差役，对了，还有差役，这些都是宋知府派给我们找人的，不信也可以问他们。英国公府的五公子，正是白世伯，世伯……”廉景维噼里啪啦背生平和全家资料。

他们还在说话，廉景维的同窗看见昔日女神满身狼狈，对贼人那是恨得咬牙切齿，抽出兵器冲了上去。人都是从众的，一个人冲出去，后面的人就跟着战斗。廉景维也不想阻拦，一边解释安抚扶着自家妹妹的人，一边关注着场上情况。

有学院学子和差役的加入，范勇这队人颓势顿显。范勇真的是悍不畏死，同伴被杀的被杀、被俘的被俘，他却仍旧和众人缠斗，被砍下一条手臂还是死撑着不投降，被包围后斗至无力，最后关头不思突围，反而往投降的同伴冲过去，拖着一条人命陪自己下地狱。

“叛徒不得好死，我在地狱等你们！”这是范勇最后的遗言。

第80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2

范勇的死带来凝重的沉默，即便他是个恶人,可终究是一条人命,同理心是一个人最基本、最宝贵的品质。

“呕——”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呕吐,一个人吐了,其他强忍着的人也纷纷跑到旁边吐起来。学院学子往日习武，打的是木桩子，最多是黄羊兔子,哪里见过人的断肢和尸体。就像一个日日练武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拳头挥出去有一百斤的力道，可他不知道自己一拳挥出去能打死人,会让与他同样的人胸腔凹陷、口吐鲜血,没有这个概念。

学院学子头一回见这种血腥场景，上头的热血降下来以后,后怕、恶心、反胃等等症状纷纷涌上来，都忍不住了。

廉景维偏过头不看这一幕,他怕自己也忍不住。廉景维可怜巴巴对陆星野道：“这位公子，我不是坏人，真是我妹妹,你让我看看她好不好？”

陆星野嘴角抽搐看着这群狂吐的人,他现在信这些人了,盗匪都这个水平,还要官兵做什么。

廉景维走过去，看着妹妹满头满脸的血，眼泪直往下淌,“妹妹，妹妹——”廉景维拿袖子给她擦脸，想接过她，又怕伤着她，无措得问：“这位公子会医术吗？你们有大夫吗？”

“出门在外，没有大夫，先回城吧。我有船，坐船回去，可能慢些，但不至于二次受伤。你们先派个人回去报信，请好大夫备着。”陆星野建议道。

“是，是，公子说的是，我六神无主，劳累公子了。”廉景维谢了又谢，接过景华抱到船上。这个废弃的渡口，不能停大船，几条小舟轻快得往城里赶。

等上船略微安定，廉景维才想起和小妹的救命恩人互通姓名。陆星野客气说了自己的身份，又讲了当时的情景。“那人演得逼真，可我从未相信。廉姑娘满身是伤，他们做护卫的却浑身干净，怎么可能。廉姑娘当真刚强，背着她的大汉绑着她，她不知积蓄多久的力气，才看准时机解开绳索，又刺伤大汉，才摔到河滩。”

“妹妹受苦了。”廉景维语带哭腔，红着眼眶转过头去，不好意思再在人前流泪。

“我看那伙儿人粗鲁，怕廉姑娘身上还有其他伤处，不敢移动，还是等大夫来。”陆星野解释道。他家是行伍之人，外伤倒是能包扎一二，可万一有内伤，反复移动病人，只会造成伤势加重。

“明白，明白，多谢陆公子援手。若非您仗义出手，我们一家怕是看不到妹妹了。”廉景维一边说话，一边焦急得看向河边景物，判断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心急如焚的一行人刚到城外渡口，廉老爷、白先生已经带着大夫守在那里。大夫直接上船诊脉，廉景维把陆星野引荐给父亲，廉老爷听完事情经过，当即深揖一礼，吓得陆星野赶紧扶住，连称不敢当。

“廉先生恐不记得在下了，当年廉先生于京郊设坛讲学，在下有幸旁听，受益匪浅。先生讲学惠泽天下，在下能帮上一二，分内之事。”陆星野虽出生将门，却雅爱读书，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

几人没寒暄多久，大夫诊脉完过来：“廉姑娘肋骨断了两条，左腿上划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这些是最严重的外伤。头上、手上、身上的擦伤不计其数，在下不好包扎，拙荆略通医术，可随同回去。廉姑娘受了外力重击，现在最怕的是内脏出血，若是有出血……唉，老夫先开药，若有什么症状，随时来唤。廉姑娘至少卧床三个月，待骨头养好才能走动。这样的伤，最好不要过多移动，老夫随时来复诊。”

老大夫叮嘱几回，又让自家夫人留下关照，才被廉老爷父子千恩万谢的送走。

“我在城里有座小院，先不回书院，在城里住下吧。”白先生立刻道。

“我就不与劲节兄客气了。”廉先生拱手谢过，又谢一同去营救的书院学子。学子们往常都是给先生行礼的，现在先生反过来给他们作揖，慌得学子们连连后退。

廉先生让廉景维处理后边的事情，自己和白先生先带景华回去。怕马车颠簸，廉先生租了轿子来，反复叮嘱轿夫平稳些。

廉景华救回来了，可后续的事情还没完。

现在的嫌疑人有三个，原氏女、范彬和芷阳郡主。原氏被当场抓获，对自己的罪行也供认不讳，直接下狱。范彬此时还咬死不认，可他的护卫被抓了两个活口，虽然现在还没得到证词，可范彬肯定脱不了干系，也一并下狱。

唯一为难的是芷阳郡主，她身份尊贵，也没有直接证据，单凭一个罪人的指认定不了芷阳郡主的罪。

宋知府立场鲜明得站在廉家这一边，已经把光天化日在书院掳人的事情报上去。这件事物议极大，景山书院的地位、廉先生的名望、廉景华的才名，又牵扯到皇族、贵女、将军，所有吸引眼球的因素汇集在一起，据说连圣上都惊动了。

在世人的目光中，做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谨防物议。

据说，福王、康伯爵已经启程，不日就要到金陵。现在廉老爷最担心的是找不到证据定芷阳郡主的罪，若是福王来了还是找不到证据，福王会怎么想。他们之前已经冒犯郡主，冲进去搜过，什么都没有发现。若是没有证据，到时候福王追究起来，反而是他们的过错。

在这些纷纷扰扰中，朱夫人去牢里看自己的儿子。

廉老爷、廉夫人、廉景维、白先生、宋知府就在一墙之隔的空牢房内，朱夫人被狱卒引到范彬的牢房前，狱卒叮嘱：“夫人快些，时间久了小人可担待不起。”

朱夫人谢过狱卒，把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揭开盖子，“你最爱的炖肘子。”

范彬头发披散，一身囚服盘腿坐在干草上，他的四肢都被铁链锁起来，行动不自由。“我还以为母亲不会来了。”

“你犯下这样的罪行，我的确不该来。可你终究是我儿子，旁人说你丧心病狂，说你被女色惑，我却不相信。我精心教养长大的儿子，从来只教你忠君报国、爱惜兵卒。可你把战场上九死一生历练出来的兵士派去做这等腌臜事，让他们背着污名死去，家中妻儿老小得不到抚恤，你想过他们的家人日后怎么办吗？你与廉姑娘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怎么能怎么敢干这样的事情！”

朱夫人声泪俱下、痛心疾首，范彬却丝毫没有感同身受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得看着天窗射下的一道光线，尘埃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原来母亲是劝降来了。范勇他们全死了对吗？还是抓了活口？就算抓了活口，肯定也问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所以母亲这是替廉家定我的罪来了。”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以为死不开口就定不了你的罪吗？他们拿性命报答你，你却丝毫不顾及他们！”

朱夫人气得发抖，范彬却笑了，“母亲不要生气，气大伤身，我调教的属下忠心我甚于性命，难道不值得骄傲吗？至于他们的家眷，不还有母亲吗？若是廉家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治死，总与母亲无干，您会照料他们的。”

“你是吃定了我。罢了，罢了，子不教父之过，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自然是我的过错。你还没有成亲，香火无着。我活着一日，清明寒食有你一祭，若我死了……死后万事空，就这样吧。”朱夫人摇头叹息，把食盒盖上，“最后一次给你做炖肘子，吃不吃随你吧。”

朱夫人以为此行无功而返，却不想她放弃了，范彬却开口了：“您提起父亲，不觉得愧疚吗？”

“愧疚？为何？我这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别说你父亲，任何人我都不愧疚。”朱夫人朗声答道。

“别喊，别喊，声音大不等于道理足，母亲喊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若真让天上的神仙、地下的父亲听见了，您怎么办啊？”

“你少阴阳怪气，我做了什么让你怨念这样大。”朱夫人皱眉，她敏感察觉到这也许是突破口。

“母亲说没有就没有吧。到了地下，父亲会明白我的。”范彬又坐回干草堆，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莫名其妙。你犯下的罪行罪无可赦，幸好廉姑娘被救回来，性命无碍。我是没有脸面登门致歉，只等你伏法之后，把家产赠给她，自去道观清修，赎你一身罪孽。”

“很好，您终于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我范家的家产送给廉老头了。我真怀疑，那个廉姑娘是廉夫人生的，还是您生的。”

“无耻！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母亲！”

“若非你是我母亲，发现这件事的第一天，我就该告诉父亲，还等得到今天。”范彬被激怒，眼眶都是红的。

“你在说什么，无稽之谈！”

“你和廉希声有私情！”

母子俩几乎同时喊出，不止他们母子愣住了，一墙之隔的几人也愣住了。廉老爷最冤枉，又不好说话惊扰，连连摆手。

“无耻！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吗？”朱夫人气得手抖，指着范彬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若是老天有眼。”范彬斜眼看朱夫人，不解道：“事到如今，您还瞒什么？怎么，敢做不敢当？”

“满嘴喷粪！臭不可闻！这就是你伤害廉姑娘的理由？可笑，可悲！你从哪儿知道我与廉先生有私情？难不成是你爹说的？”

“母亲不要攀扯父亲，死者为大。父亲生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母亲还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他有你这样的儿子，就是最大的污点。范氏一族，捐躯沙场者众、惠及乡里者众，只有你背负罪名，连祖坟都进不去。”朱夫人摇头叹息，“临死还要攀扯旁人，你是真的没救了。”

“从小你接到金陵的信总是很高兴，信放在最珍惜的楠木盒子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你敢说那不是和廉希声通信。”范彬当场质问，他不想再看母亲装模作样。

“那是姐姐……廉夫人写的。”

“母亲还要骗我，明明是廉希声的字，我见过他写的条幅。”

“当年廉夫人名声不显，女子字迹不宜流露在外，就仿了她夫君的字。廉夫人是书画大家，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她出名了，也没有人敢轻易质疑了，就用自己的字给我写信。”

“怪不得，怪不得后来字迹就变了，我以为是障眼法。”范彬喃喃，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不可能，不可能，他有别的证据：“那你为什么总是说起金陵、说起景山书院就那么高兴。每年商人孝敬了干荷叶、干荷花一点儿金陵特产，你总有丰富回赠。”

“为什么不？”朱夫人反问，“我从小在金陵长大、在书院长大，鲈鱼之思能传为美谈，我想念金陵的荷花荷叶怎么了？就因为廉与莲同音，你就这样揣测我？我这个做母亲的多么失败！”

“那你和父亲为何貌合神离！这总是真的了吧！”范彬激动得扑到栅栏边，可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住，扑不过来，挣得铁链哗哗作响。

“又是一桩家丑。”朱夫人闭了闭眼睛，放弃一切脸面、挣扎。“你是多少庶出兄弟姐妹？你父亲有多少妾室？你记得八岁那年被宠妾邹氏陷害，你父亲是怎么做的吗？范府是有规矩的地方吗？边关是个太平地吗？你父亲借口武将朝不保夕，香火传承为要，纳了多少内宠。这样一个人，我该怎么办？还是以夫为天，他说什么我听什么，那你我早死了。”

“可他是我父亲啊！”范彬喃喃，“怪不得你总说廉老头如何深情，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父亲在战场上是个英雄，在家事上却是个糊涂虫。长于战事、短于内宅，这样的人并不少。男人总自以为是，我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又经历过那些内宅蠢事，你会理解我的。”朱夫人没有说的太深，旁边还有人，她不想让自己太狼狈，虽然、可能，已经没用了。

第81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3

福王很快就到了金陵，没有摆出全副亲王仪仗,低调得入了王府别院。可在世人的关注下,再怎么低调也无用,福王前脚刚到金陵城,后脚消息就全城传开，以更快的速度向周边关心这事儿的人扩张。消息怎么传的比人跑腿快，自古以来的谜题。

可既然福王摆出低调的架势,各级官员、乡绅就识趣的不去打扰，只当自己不知道吧。

王府别院。

福王和刑部左侍郎相互谦虚，福王请代表圣命的左侍郎上座,左侍郎以福王亲王之尊不可僭越为由请福王上座,双方推却良久，才一起落座,仍旧是福王坐在左边尊位上。

康伯爵、宋知府、廉老爷、白先生、廉景维、朱夫人这才上前拜见。

福王待他们见礼过后，吩咐落座。“本王在京中草草听说,骇人听闻、匪夷所思之处甚多，流言纷乱，真假难辨。如今蒙圣上恩典,特请侍郎大人亲至,本王亦亲自坐镇,到底是怎么回事,何人可为本王解说一二。”

福王是一位富态、和蔼的亲王，即便端起王爷的端肃架子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厉。可没人会蠢到怠慢一位王爷，宋知府站起来禀告：“下官金陵知府宋某拜见,启禀王爷，此事要从本月初八说起。那日下官正在府中坐衙，廉景维突至求援，言胞妹被人掳走，请求下官派衙役搜捕贼人。廉景维乃去年本府秋闱解元，正是廉先生独子，在江南颇有名声。”

顺着宋知府的手势，廉景维起身见礼，复述当日情况，如何接到母亲的消息、如何来府衙求救，又如何带着学院同窗和府衙差役追上。

说完，廉老爷起身补充：“接到拙荆的消息后，在下立刻封锁学院，一边派人搜索山上，一边派人追击贼人。幸亏拙荆反应快，当场扣住了康伯爵的女公子，原姑娘吐露，是她与芷阳郡主、威远将军范彬合谋，掳走小女。在下不善武艺，世兄劲节仗义出手。”

“是，殿下，白劲节给殿下问安。”白先生起身作揖。

“劲节啊，你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需如此多礼。你在金陵专研学问是好事，可也不要忘了常回京中，老国公、老夫人都盼着你呢。”福王寒暄几句，白劲节身份不同。

白先生谢过福王关怀，从自己的角度说了一遍是如何得知消息、如何行动、如何解救出人。

众人都说过一遍，福王心里就大概有数了，这事儿多半是真的。可他不会说出口，自己的女儿在家也是温柔娴淑的性子，怎么到了金陵突然就成了夜叉，一会儿掳人，一会儿杀人的。芷阳郡主的面子保不住，他福王府的里子要赔出去多少。

“侍郎大人以为如何？先生是断案的高手，皇兄信任、本王信重，先生说呢。”福王把话语权递给左侍郎。

“根据诸位的讲述，时间、地点、人物、立场都对得上，且人证众多，绝无作假的可能。”左侍郎颔首先表示肯定，合上宋知府递上的文书，又问：“既然有原告指认，被告可曾认罪。”

“原姑娘认了，正是因为她的指认，才知另外两人合谋之事。”宋知府挥手让女狱卒把原恩嘉带上来，找到景华之后，宋知府就把原恩嘉带到府衙大牢，因罪名未定，她又是贵女，并未慢待她。

“父亲！父亲，你终于来了，父亲救我！”女狱卒一松开手，原恩嘉就扑到康伯爵脚下，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提泪横流，好不可怜。

康伯爵毫不留情抽出脚，忍了又忍，看她是女儿家的面上，没有一脚踹过去，喝问道：“你做出这等，令祖宗、家族蒙羞的糊涂丑事，还有脸喊救命！事情到底如何，还不如实招来！”

原恩嘉在门外抓乱了头发就冲出来卖可怜是想错了，她虽然钗环全无，但衣着整齐，脸上也有肉，不是受了刑罚的样子。康伯爵追随尚在潜邸的陛下至如今，若是个蠢货，早死在半道上了。左侍郎也是个惯经大案的，灭门惨案都经手过，这点儿小场面并不放在眼里。若非此案影响巨大，一个小小的掳人案，还不能劳动他。

“康伯爵说的是，还请原姑娘如实说明，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左侍郎补充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郡主和范彬说的，郡主说廉景华假清高，要给她个教训。范彬说他有事情要和廉景华说，不方便让人知道，让我帮忙的。我只是去送礼，不知道他们有后面的计划。”

“胡说！你不知道怎么敢掺和进去，还不老实交代！”康伯爵气不打一处来，没本事还心比天高，作死呢！

“我真的以为他们只是恶作剧，想给廉景华个教训，没想到他们敢杀人。”原恩嘉后悔不已，早知道古人都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她就躲了，她玩不起这么大啊！事到如今，原恩嘉不管不顾，什么都一股脑倒出来，只求自己脱罪。原恩嘉仔仔细细讲了那天诗会的事情，又说廉景华如何下芷阳郡主的脸面，不肯赴宴会，令芷阳郡主面上无光。

“就因为这点儿小事，动辄要人性命？”左侍郎难以置信，他遇到的神经病多了，今天也觉得开了眼界。“那范彬呢？他又是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范彬是骗我的。要是早知道他们的计划，我怎么会被人当场拿住，沦为弃子。”原恩嘉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炮灰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帮他们？”宋知府忍不住插话，问出了在场诸位都想问的问题。

“我……我、我想交好郡主，至于范彬，我喜欢他。”

“寡廉鲜耻！”康伯爵怒摔茶盏，顾不得在亲王面前。

“康伯爵息怒，殿下面前，不可失仪。”左侍郎提醒一句，他听明白了，这原氏女是真蠢，趋炎附势、曲意媚从，又眼神不好，看上了范彬，从头到尾全被人利用了。可以说从脑子到心性、从规矩到家教都稀松得如水豆腐一般。

审完了原恩嘉，左侍郎让人带她下去，又传范彬上来。

范彬比原恩嘉配合多了，他当日在狱中得知真相，支撑自己十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得知自己居然冤枉好人妄作孽，范彬早被后悔愧疚淹没。左侍郎一问，他一五一十全答了，犯案动机、犯案经过、如何与芷阳郡主合谋，如何利用原恩嘉，都说的清清楚楚。

“原恩嘉自己凑上来说要帮忙，不过是自恃才情，嫉妒廉姑娘罢了。送上门来的好处，不占白不占，我顺手利用了她，也把她做弃子。芷阳郡主不同，她很聪明，每次见面都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我不放心她，一个坑里的，她反手卖了我怎么办？原恩嘉站在前面，我出了人手，她也必须有把柄握在我手里。”

“是什么？”左侍郎连忙问。说到症结处了，他早就看过文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芷阳郡主喊冤，她不肯认。福王千岁就在面前，任何手段都不好用。

“凤钗。”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朱夫人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匣子。范彬既然招认，自然早做好准备。“这是郡主的凤钗，当初合谋时留下的信物。”

福王接过看了，沉默点头，是他府上的，郡主衣帽服饰自有一套礼仪规矩。左侍郎也仔细看了，如此以来，环环相扣，芷阳郡主认不认，她的嫌隙都洗不清了。

随后，左侍郎又请芷阳郡主上堂来。

芷阳郡主面对“三堂会审”却不见丝毫慌乱，衣着整齐、气度威严，回话有理有据、不见慌张。

“我的确不知情。原姑娘与我同是京中人，她说和范彬情投意合，已经回禀过长辈，她这次来就是相看以备日后完婚的。我虽觉得不好，可孤身在此寂寞，他们又是未婚夫妻，心软才为他们做挡箭牌。”

“嫉妒更是无稽之谈。我是郡主之尊，不管廉姑娘日后有再好的前程难道还能压过我吗？我嫉妒她做什么！”

“凤钗早就掉了，嬷嬷有记录，那日与原姑娘游湖之后掉的。说不定他们早就打定主意让我做替死鬼，这才准备充分。凤钗这等贵重物品，我丢了不甘心，曾遣人报官。”

众人又去看宋知府，宋知府摇头，“下官并未接到报案。”

“我也不知底下人去的哪个衙门，不如叫他们上来问一问。”芷阳郡主不慌不忙，管事婆子来了说是到县衙告的。

好吧，前世做恶、附邑城郭，府治所在，县令几乎没有存在感。

左侍郎又叫人去请县令，县令很快过来，证实芷阳郡主所言非虚。

事情陷入胶着，芷阳郡主不认，是不可能大刑伺候、言语恐吓的，唯一的办法是攻破她的心防，让她自己承认。

沉默中，廉老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诸位不知道郡主因何嫉恨小女，老夫却知道。殿下，这是郡主赴小女所办诗会时做的诗，精妙绝伦，乃可传千古之佳句。老夫观之亦拍案叫绝，此诗有先泰山与老夫的痕迹。王爷不精此道，老夫又是苦主，评判恐有偏颇。这是国子监王祭酒的评判，请殿下观之。”

廉老爷奉上王祭酒的判断、芷阳郡主手书的诗作、景华打的草稿，一张张、一件件，意思非常明白了。小偷总是羞于面对苦主，若是能把苦主害死，谁又知道她是小偷？

芷阳郡主的动机终于有了！左侍郎精神一震，心中暗自感慨，廉希声名震海内，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仅学问做得好，审案也是精通的。

“无稽之谈！就算诗一样又怎么了？一定是我抄她，不能是她抄我吗？”芷阳郡主垂死挣扎，这种话她能说出口，旁人也不能信啊。

廉老爷看她如此轻易就承认诗不是她写的，看来在梦中另一个世界，这的确是自家女儿写的。而且，廉老爷没说诗只有前半首的事情。

“我那贤侄女才名远播，郡主却不精通诗书，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一直沉默观察事态进展的白先生突然开口，他知道廉老爷已经底牌尽出了。当着天使左侍郎的面子、福王跟前，若不能把芷阳郡主的罪名定死了，日后再没有机会。这个案子必须办得清清白白，办成死案！本就是廉家弱势，如不把芷阳郡主订死了，日后恐怕权势能改变真相！

白先生出生勋贵，更了解贵女行事，灵光一闪间，他突然想到范彬的理由。“郡主还是老实交待的好，如此于你、于福王殿下都有益。其实，你不说，也不能改变事实。我那贤侄女吉人自有天相，你们百般算计，她却路遇贵人。陆国公府二公子仗义出手，她已经安全……”

“陆星野！”芷阳郡主突然尖叫。不可能，不可能，陆星野不该这么快就认识廉景华，上辈子陆星野痴恋廉景华，不惜拒绝京城所有贵女的青睐、包括她。可这样事情应该在一年后啊，怎么他们提早认识了！

芷阳郡主满心不信，白先生却知道找到突破口了。他本想形容一下景华有多好，刺激芷阳郡主的嫉妒心，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正是！陆公子狭义心肠，一眼就看出那伙贼人的真面目。当然，也是我那贤侄女聪慧、果决、有勇有谋，与陆公子配合默契，才能一举脱险。”配合是没有配合的，但不妨碍他这么刺激人。

“凭什么？凭什么她廉景华又得陆星野喜欢。”芷阳郡主崩溃大吼。

白先生与左侍郎对视一眼，成了。

人心的防线坚固又脆弱，找到窍门百毒不侵，找到关键，一击即溃。

芷阳郡主跌坐在地，仿若世界崩塌，絮絮叨叨述说她对陆星野如何深情厚谊、陆星野如何负心薄情、廉景华如何寡廉鲜耻、勾人她的心上人。“廉景华就是个贱人，她有什么才华，不过是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仗着会几首酸诗博男人欢心……陆星野本该娶我的，他怎么就看不见我的好？”

福王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叫人拖她下去：“王府与陆国公府从未有联姻之意！你这是发癔症！”福王斩钉截铁道。

当然，先前是有的，陆国公战功彪斌，陆星野已于军中崭露头角，的确是好女婿人选。但如今，福王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的，反正只是有意向，六礼未动，不承认就没这事儿。这只能是芷阳郡主的妄想，不能带累整个王府。

“小女与陆二公子也只一面之缘。”廉老爷也如此说。

“芷阳疯了，她癔症发作害了廉姑娘，本王会请旨夺她爵衔。都是本王教女不严，没及时发现她有这恶疾，本王给廉先生致歉了。”

福王起身作揖，廉老爷避开却不知如何回答。福王的意思他清楚，芷阳郡主被剥夺身份，大约会被送到庄子上了此残生。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行为，与王府无关。可廉老爷不甘心，女儿只能躺在床上，呼吸扯着断裂的肋骨痛，身上伤疤不计其数，短短十来天瘦了一大圈。就这么便宜她吗？

第82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4

掳人案过后，福王千岁又到书院举行了大大的祭孔仪式,和圣人往曲阜祭拜神圣先师不能比,但亲王之尊礼遇读书人的态度是摆出来了的。学院还举办了大大小小数十场讲学会、诗会、文会,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想要掩盖一件丑事,最快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热闹占据世人眼睛。

福王把态度摆得足足的，读书人心气也平了，感叹两句“自古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反正被害人也没有性命之忧，人家堂堂亲王郡主也付出代价了，还要怎么样呢？

是啊,还要怎么样呢？

福王在探望景华之前,心中也有这样的委屈，他自问修身齐家,对子女教养也一视同仁，偏偏嫡出小女儿捅篓子,要他这个老子来卖脸收场。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啊！福王心里的委屈啊，那是甭提了。

可看到景华的时候，福王就突然觉得人家才是真委屈,真-人在家中住,祸从天上来。

小姑娘身形单薄瘦弱,一张脸儿惨白惨白得躺在躺椅上,额头、脸颊上还有刚结痂的疤痕。毁容啊！这是毁容了啊！福王瞧着她瘦鸡爪子一样的手，同情心涌上来，愧疚感也加倍翻涌。

“殿下恕罪,民女不能起身见礼。”景华轻声细气的说话。其实她觉得还好，她本是坐得住的性子，以往读书也是一坐一天，如今难些的地方是呼吸容易扯着胸腔痛，但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痛。身上的伤口会痒，而景华会想，她安慰自己痒就是好，好了才痒呢！

“本王教女无方，你受累了。”福王对着个娇弱小姑娘也说不出硬话来。

“王爷严重了，这又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民女以往听父亲教导说，数万万人生于天地间，有天生的圣贤，如尧、舜、孔、孟、董、韩；有天生的恶人，如蚩尤，共工、桀、纣、安禄山、秦桧等；但这两类人都是极少的，剩余绝大多数都是凡人，正因都是凡人，才需王爷这样的天家人做表率、父亲这样的先生教导。”景华不好意思得垂下眼睑，轻声道：“不怕王爷怪罪，民女心中敬重王爷与敬重父亲一般。自家一二小事，怎么能传得沸沸扬扬，让外面贩夫走卒嚼弄口舌？不像话。如今正好，清清静静把事情了了，不叫外人看笑话。”

“果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姑娘，难得有这样的见识。这手珠陪了本王半辈子，今日有缘，赠与你。盼你日后读书不倦，做本朝的谢道韫、李清照。”福王笑着夸了几句，又赞廉老爷善于教学，不愧是当世大儒。

不好多打扰伤患，福王坐了一会儿又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白先生的院子就在旁边，福王与白先生自幼相识，少不得去闲谈一番。

“收了吧，放衣柜梅花攒盒里。”待福王一走，景华就把手串交给暗香，梅花攒盒是放一些重要但又不值钱东西的，一年就太阳好的时候拿出来翻晒翻晒。

暗香这贴身侍奉的知道景华的习惯，廉夫人更知道，嗔怪道：“福王千岁的赔礼，旁人恨不得顶脑门上，你倒好！”

“母亲也太实在了，这就是赔礼？随随便便一串珠子，是福王府缺珠子，还是女儿缺手串。人家说陪了大半辈子，母亲就当什么珍宝供奉着。这书院的一草一木我还能说陪了我一辈子呢，我送出去的有多少，人人都和我亲厚吗？”

廉夫人挥手让使女下去才问：“你心里还有怒气。”

“不该有吗？原恩嘉和范彬为自己恶行付出了代价，范彬三年牢狱、原恩嘉也是明白说了，可芷阳不过以‘癔症’的名义去了封号，送到庄子上看管。过几年事情淡了，凭她天家血脉的身份，又能耀武扬威。”

“又能如何？想开点吧。就算没有明说，难道世人不知道吗？癔症可是会传子孙的，又有哪家肯娶她。原先看上她身份的人，现在也跑干净了。难道她除了身份还有别的才华、品格吗？她一个女眷有了这样的名声，下辈子是毁了，天家也要顾忌天下人的物议。”廉夫人轻拍女儿手背安慰她。

“母亲说的是，又能如何？我也是知道无可奈何才对福王殿下那般恭敬。”

廉夫人没说话，又拍拍女儿的手，正该意气飞扬的年纪却要考虑这么多，廉夫人心疼。不幸中的大幸是这三家都被官府判罚了不少银子，以后华姐儿的生活不会困窘。廉夫人虽然出生书香门第，嫁与名士大儒，可一点儿没有不接地气的假清高，不以谈金银为耻。

景华却想一次性把事情办完，笑问：“朱姑姑来了好几次是不是？让我见见她吧。”

廉夫人一愣，“你怎么知道的。”一家子都瞒着景华呢。

景华不答，怎么会不知道呢？审案的经过她知道的清楚，朱夫人在其中的作用她也清楚，如此不难推断朱夫人的想法行为，单家里人瞒着有什么用。

不过月余不见，朱夫人明显老了十岁不止，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都花白了，这种斑驳的灰色，令人心眼儿发疼、鼻尖儿发酸。

“姑姑……”景华伸手叫人。

朱夫人一把拉住景华的手，说话带着鼻音：“好孩子，好孩子，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姑姑。”

“我知道姑姑疼我，别的事情与姑姑不相干。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我心里也有怨气，想了这么久才想通。”

“好孩子，你就是一辈子怨姑姑，姑姑也没话说，是我没教好孩子。”

“若是这事儿的错处，五分在范表哥，五分在其他。这五分里，两分是去了的姑父，只听说子不教父子过，没听谁说子不教母之过的。还有两分怪这世道，世人总爱以龌蹉眼光揣测男女之情，只要是一男一女站一起，不论老幼身份都是有私情。何其恶毒！算下来，姑姑只有一分的错，没有及时发现罢了。这又怎么怪得了姑姑，谁家母亲天天拿看贼的眼光审视自家儿子呢？”景华一番话情真意切，是真不迁怒朱夫人了。

“瞧我，一把年纪不中用，还要你来安慰我。华姐儿，你的好心姑姑都知道。那孽障出来之后，我送他去军中，他犯下的错，用性命保家卫国来还。至于我，我了无牵挂，该去观里恕罪……别劝，我意已决。本不该和你说，可又怕不说你多心。世事从来都是这样，恶人做了恶事心安理得，好人只是把自己受的伤害还回去，心里却担心自己害了无辜之人。我怕你以为姑姑是为你出家的，特来告诉你：不与你相干。”朱夫人沉默了一阵，又道：“朱家剩下的家产，我也留给你。除了官府判定的赔偿外，姑姑也想补偿你，虽然什么都补偿不了。”

朱夫人看着景华脸上的伤疤，容颜对女子何其重要，如今……唉！“别推辞，钱不是坏东西，日后傍身也好。”

景华看朱夫人坚定，点头应下。心想，我先收着，回头打听出姑姑在哪家宫观就拿这钱去布施，给姑姑改善生活。剩余的就以姑姑的名义施米舍药、救济穷苦人，给她积福报。

连续见了两个人，景华精神头有些短了。

廉夫人送朱夫人出去，挽着她的手再三说情义不变，常来常往。

在院中遇到等了许久的康伯爵，朱夫人颔首示意，快步离开。

“你们感情一向这样好。”康伯爵感叹。看着她俩，仿佛又回到少年时，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人到中年，经历世事磋磨，这样美好的回忆已经不多了。

“嗯。”廉夫人也不知说什么，若说范彬是无心之失，那原恩嘉就是有意图谋了，廉夫人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昔年旧友。

康伯爵也沉默，他想起把原恩嘉关起来的时候，她嘶吼着、咆哮着替她母亲叫屈。

“我不知她与你说了什么，可为父今已年过半百，庶长子才堪堪及冠，中间十多年时间，后院无一子女出生，这是谁的功劳？你母亲素来狭隘，当年我娶她的时候，是我高攀，她一直摆着下嫁的委屈。后来她娘家败落了，我不曾多言一句，她就疑神疑鬼，觉得天下人都瞧不起她。这样一个人，让她在佛堂了此残生已是我心善，日后，你也去陪你母亲吧。”康伯爵当时想的是，关一辈子，只当自己没有这个女儿，可惜他那些乖巧的庶女，婚事更艰难了。

“成王败寇，现在你是胜利者，自然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们不曾两情相悦吗？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是你心里喜欢廉夫人，才嫌弃母亲……”

康伯爵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震怒给了她一巴掌，成王败寇这等狂言也敢说，觊觎□□的罪名抢着朝自己亲爹头上扣，嫌他们康伯爵府的名声还没臭大街吗？

当时是震怒，事后想想，康伯爵也不敢斩钉截铁的说自己没有一点儿旖旎情思。可人与禽兽的区别不就是克制吗？他心中有过这个人，后来娶妻生子一切随风散去，而今久久不能忘怀，大约是日子过得不好，回忆便格外美好。可这些不是别人伤害廉夫人的理由！

康伯爵嫌弃原恩嘉居不尊长辈、肆意妄为，更嫌恶嫡妻教坏了她。摇摇头把这些纷扰甩出脑海，康伯爵看着眼前一如当年的邻家妹妹，叹道：“我就不进去打搅了，对你们一家深感抱歉，这是我私下的赔礼。小姑娘家，多为日后打算。若她日后……总之，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决不推辞！”

说完，康伯爵以伯爵之尊在门口揖了一礼，大步走了。

第83章 全家都是白月光-15

“姐姐，陆公子又来了。”玉骨小声回禀,看景华盯着书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姐姐,这都第三回了。”

“就你爱琢磨,遇上我这等可怜人，多来看两边以表同情很正常。”景华笑着放下书本，请人进来。

“廉姑娘,打扰了。”陆星野这样杏眼剑眉的挺拔青年进屋，屋子都亮堂三分。对于救命恩人，廉家上下都感激不已,陆星野出入廉家非常受欢迎。

“哪里的话,若不是陆公子相救……”

“不是说好不提这话了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辈中人分内之事。”陆星野快速带过这个话题,递上手中一盒药膏，“这是京中玉润堂的祛疤药,玉润堂专做女子妆粉面脂，他们做的祛疤要，比太医院还强些。”

“多谢。”正是自己需要的景华也不虚客气,“其实,脸上伤口不深,在家捂两年也就白回来了。”

“有药好得更快。”陆星野笑答。那次狼狈的偶遇,令陆星野记忆犹新，更令他触动的是事后来探望，被毁容的廉姑娘淡然自若。陆星野见过很多女子,只因脸上破了个油皮，就伤心都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人们之所以歌颂那些临危不惧、笑对风浪的人，是因为这样的人少，人们都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越接触，就越令人心折。陆星野想得很清楚，他只是家中次子，父母对他的婚事没有强行要求。更何况，娶这样以为才华、风骨、品行都令人钦佩的女子，难道不是人生幸事吗？

景华感受到他的情义了吗？感受到了。所以景华笑说：“你在金陵盘桓许久，不知何日回京？”

“你想我回去吗？”

“这于我想不想无关，你总要回去的。”

“如果你不想，我就不回去了。”

景华沉默，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样的对话应该发生在情投意合的人身上，而不是他们这样只见过几次面的人。

“如果你愿意，我回去就禀明父母，请他们来下聘。”陆星野小声道。

廉景华：？？？

我不过沉默了一下，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刚刚走神难道不是片刻而是几年？

“此话怎解？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景华惊诧。

陆星野委屈：“我以为我们有默契。”

“别急，别急，让我理一理，你怎么会这样以为，我什么地方给你错误的暗示了吗？”景华难以理解。

“当时救你，已有肌肤之亲。”

“嫂溺叔援，权也。众目睽睽之下，青天白日里，我对陆公子只有感激。”

“后来你见了我三次，都在小花厅。”陆星野看了一眼景华的衣着，只是家常衣裳，这分明是亲近的意思。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全家把你奉若上宾。我身子不能随便移动，为亲表谢意，才亲自接待。”

“那……”陆星野本想说祛疤药的，又怕说出来，她连药膏也不肯要了。“是我误会了，抱歉。但廉姑娘，我之前说的并非玩笑，若是你愿意……”

景华想了想，让暗香、玉骨帮她把书匣拿过来，推给陆星野，笑道：“陆公子，这是我这些日子的读书心得，卧床清闲也写了一些诗。对了，你拿的那张是妆样子，之前以为脸上会留疤，就想了个办法。把疤痕画成花纹，就是颜料还没选好。胭脂容易晕染，画工笔的颜料伤皮肤。”

陆星野接过书匣一张一张翻看，这些成果足以表明，养病的日子景华并没有自怨自艾、消极度日。只是，陆星野不明白给自己看着这些做什么。

“近日，我在读律例。这次我的案子，涉案之人都在八议的范围内，量刑标准如何增减，刑部的风骨令人心折，可中途也并非没有波折。我还好一些，有些薄名，懂得多些，若是遇上平民百姓，他们怎么办？若能走访天下，寻访案例，集一本律例书做典范，能帮助更多的人。”

景华又让暗香取了刚装裱好的字幅过来，“暗香装裱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笑叹一句，景华展开条幅，展示给陆星野看——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母亲书画双绝，世人赞为当代卫夫人，母亲盼着我继承她的衣钵。这是国子监王祭酒与我的书信，勉励我读书不倦，日后若有成就，我朝第一个入国子监讲学的女子就是我了。”

景华说了这一大堆，然后问：“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敢回答你对你有无情意，别的夫妻只是隔着窗户一次微笑，就足以互许终生。我不同，我虽感激你，可感激能否转变成情义，我不敢保证。即便日后成了情义，在我心中，夫君也不会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如平常女子一般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我要游历天下、写书著说，若遇不平之处，胸中万古刀绝不因为力弱而放弃。”

“这些与你从小受的教育不一样吧？国公府高门大户，自有一套法则，我这样的人，若归入御史、翰林之家，尚且能以名望立身，入勋爵之家，于双方都是取祸之道。或许少年意气的时候，能凭一腔热血支撑着，可过日子是几十年的事情，谁能保证呢？

陆星野从目瞪口呆到沉默不语，半响才道：“你明年才及笈，就想这么深、这么远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母亲总说男子懂事晚，女儿醒悟早。诗经也教诲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景华并没有退一步的意思。

“把事情想得这么明白，还有什么意思呢。老话不是说，难得糊涂吗？”

“我还没到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年纪，大约是修炼不够吧。”

一番话下来，陆星野能回复什么，他只得拱手为礼，说自己冒犯了，日后再未来过。

多年以后，陆星野回想起来，不得不赞叹廉景华当世奇女子，通透豁达，远超男子。在她身上，你能看见生而为人的尊严，不分男女。

可是现在的他不这么想，日后因护持妇孺老弱、杀敌报国而封爵的陆星野不这么认为。他满心的愤怒和委屈，甚至怨怪起了书本。怪不得说女人不该读书人，读书的女人就不可爱了。她们懂得太多，男人的甜言蜜语就不起作用了，那些空中楼阁一样的谎言就骗不了她们了，即便有时候空中楼阁本身都不清楚自己的不靠谱，但聪明有见识的女人却能一眼看清楚。

甚至，连规矩道德都不能束缚她们：女人该相夫教子、贤妻良母是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褒奖，这些传承了千年的道德评判在她们这里居然不起作用了。

某些道理陆星野要经历很多事情，经历边关风沙和京城厮杀后才能想明白。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景华在家修养三年，把脸捂白了，伤疤和皮肤一个颜色，令廉夫人大呼阿弥陀佛。

廉景维春闱得中状元，升任京官的宋老爷欢欢喜喜把女儿嫁给他。廉景维同一时间大小登科，好不得意。在书院成亲之后，廉景维入翰林院读书养望，依岳父而居。世人多有如此，廉老爷更欢喜儿子能多得亲家教导，宋老爷当年也是传胪入仕。

廉老爷和廉夫人是世上难得通透潇洒的人物，京中宋知意怀孕、生子，廉景维升官的消息接着传来，两位却十分稳得住，东西拉了一车又一车、书信也了一封又一封，关心之意溢于言表，却没入京或者叫儿子媳妇回乡依着自己居住的意思。

尊亲开明，景华静极思动，也动了外出游学的念头。

“姐姐诗集都集出了，还出门做什么？”使女不解问道。问话的是绿萼，暗香、玉骨都嫁人了，景华一屋子的“梅花儿”已经换茬了。

景华笑而不语，只征得父母同意后，开始制定游学计划。先与鸡鸣寺的高僧一同上京看望兄长嫂嫂、拜见王祭酒，再往西沿黄河溯游而上，可见千里草原与万顷黄沙，再去看看高耸雪山……

或许是窗外阳关太暖，正写着计划呢，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慢慢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中，廉夫人吊死在帝都府大门之后，天下学子原本压抑着的情绪突然暴发的。廉先生的品行他们素来敬仰，即便朝廷定了他的罪，很多人都存疑。两年之间，一家四口，全数毙命，且几乎身上都有污名，谁都觉得蹊跷。廉景维当初如何“坠马而亡”并不是机密，谋算廉老爷的事情，总是人办的。凡是走过，必然留下痕迹。

廉先生这些年教导的学生，许多进入朝堂，他们为恩师一家抱不平，有钱出钱有利出力，很快就抓住最薄弱的点，纠出了原恩嘉。

然后就是芷阳郡主，当时她已经嫁给某国公府世子，诞下一子。事情暴露，高高在上的郡主立刻被夫家休弃，娘家福王府也不要她，被逼无路，投缳自尽了。

又等了一年，范彬的罪行才大白于天下。那时范彬已是领兵的将军，事涉军权，朝廷非常慎重。朱夫人偶然得知，亲自绑了儿子入京请罪，免了一场兵戎相见的悲剧。范彬得知为莫须有的罪名造下杀孽，痛哭认罪伏法。朱夫人依然出家赎罪，可惜心中悲苦，没熬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最后，景华看见文人写诗文悼念他们一家，每每权贵欺压读书人，廉家作为一面大旗，扛起政治正确的任务。

正义终究还是来了，可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死去的廉家人难道能回来吗？

或许就是这样的不甘，才有噩梦示警吧。景华迷糊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露出微笑。

第84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

九十年代，内地,某市中心。

“哇,车队！”街边妙龄女孩儿忍不住惊叹一声,五辆一模一样的车停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那闪亮亮的车标、流线型的车身，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投注以艳羡的眼光。五辆名牌车在这个城市是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等车停稳，穿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走下车,他们穿着电影里的衣服，长得和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皮肤又白、腿又长,女士衬衫上的耸肩和男士的大喇叭裤,充满了流行魅力。

再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怪里怪气的。不,不是怪，是高级,不知道他们是外国人，还是香港人，只有那里的人这样洋气。

身后那些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人就是传说中的保镖吧,连保镖都坐名牌车,果然是有钱人。

王文蔚摘下墨镜,看着商场第一层的装潢,耻笑道：“港都家私？呵，咱们可不用这么老气的款式，这是爸妈辈的审美吧。”

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一楼是家具店，金黄色的大字，“港都”涂得闪闪发亮。什么是都城？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有人心中的圣地，凝结着无数人的憧憬向往。改革开放以后，传言遍地是金子的香港，就是人人艳羡的好地方。香港也值得本地人如此为她骄傲，她是一颗明珠，不管镶嵌在哪座王冠上都熠熠生辉。

“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程婉冷笑一声，一地儿也不温婉。

“婉婉，快上去吧，听说二楼有好吃的，我们去尝尝？”李愔笑着打圆场。

王家、程家、李家都是香港有名的大户人家，他们这些小辈到内地主要是为了游玩。只是王家有意和程家联姻，对象就是王文蔚和程婉，很明显程婉不太愿意。李愔组织这场旅行，也有撮合他们的意思。

“景华，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晕车了？”李愔长袖善舞，即便是性格文静，一直不说话的程景华也照顾到了。

“不是，只是有些口渴，我们上去吧。”程景华没有多说的意思，跟着自家堂妹往上走。

在二楼美食城晃了一圈，王文蔚嫌弃道：“我就说不来内地，你们偏要来，这么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意思！到处都是炸鸡、热狗、廉价牛排，臭死了，我都呼吸不过来了。”

九十年代，最火热的餐饮业是西餐、西式快餐，可从小就吃腻了这些的人，可不感兴趣。

李愔好脾气笑笑，“我打听到这里有一家老馆子，是以前国营饭店改的，应该不错，就在这后面不远，咱们去试试吧。”

国营饭店的老师傅的确有本事，即便王文蔚这样的毒舌也只能在装潢和服务员的态度上挑挑毛病。

用过午饭，大家都累了，李愔又安排去酒店休息，他家里涉及酒店业，他这次还肩负着市场调研的任务呢。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景华逛街去。”程婉挽着程景华的手想要单独行动。

“我陪你们吧。”

“穷酸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李愔和王文蔚同时开口，当然王文蔚的狗嘴里是吐不出什么象牙的。

“要你管，不许跟着！”程婉瞪王文蔚一眼，拉着堂姐的手走了。

其实王文蔚说的也不算离谱，这里的东西在两位大小姐看来的确不入眼，程婉最后又找到商业楼上一家咖啡厅坐下歇脚。

“一点儿也不正宗。”程婉把她的蓝山推远些，嫌弃得不肯再喝一口。

程景华却端着自己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又一口，搞得程婉以为这款做的不错，又点了一杯。尝试之后程婉奇怪问道：“你味觉失灵了吗？往常和爷爷谈美食头头是道，这种东西你也喝得下去。”

“我口渴了。”程景华不咸不淡道。

“你总是这样，逆来顺受！大清已经亡了，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咱们女孩儿在程家已经很艰难了，你还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人人看着都想来踩一脚，你是要气死我啊！”程婉怒气冲冲道：“你是长房嫡长女，怎么能让那些庶出的压在头上。咱们大房和二房同气连枝，咱们才是嫡出，别让那些二奶女占了上风。”

程婉前一刻还在呼吁大清已经亡了，后一刻却又理直气壮得谈起嫡庶，不知她用怎样的思维体系能转换得如此迅速。

程景华还是笑笑没说话，她从小就处在迷茫中，用爷爷的话说就是太聪明、想得多、慧极必伤。当然，程景华没有这么自恋，她认为这是每个青春期女孩儿都有的烦恼，只是她懂事得早一些，比别人烦恼得多一些。

程家是香港大家族，当年清末王朝颠覆的时候到香港落地生根。高祖父从码头小工干起，草创了程家船厂。曾祖父把船厂发扬光大，被人称为船王。到了祖父这一代，程家的产业已经遍布造船、航运、房产、金融、食品、纺织诸多行业，称为名副其实的大集团。程家的孩子们走出去被人称为公主、太子是常事。

以往的辉煌就不提了，这一代是程景华的祖父掌控者程氏集团，还有两位叔爷爷拿着集团股份，只分红、不参与经营。

程景华的父亲是长子，在总部担任总经理。程景华的母亲同是香港大家族刘家的女儿，只生了景华一个女儿。程父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的男人一样，不止程母一个女人。这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而是名正言顺把人接到家里来，又生了两儿一女。

程婉的父亲是次子，在程家最重要的船运公司做总经理，也是一样的拥有三房妻妾。

说起来很奇怪，明明都快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妻妾的说法。一百年、五十年的时间说起来让人没有概念，这么说吧。程景华爷爷这辈承认一夫一妻多妾制度，程景华的三叔、四叔、五叔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到程景华父亲这辈，国家不承认妾、二房、姨太太了，可民间还承认啊，拿不到政府颁发的结婚证不要紧，世俗认可就行。有些做丈夫的偏心，或者后头娶的厉害，庶出的夺了全部家产也是有的。

到了程景华这一代，她们接受现代教育，对婚姻的要求更高，丈夫的忠诚是基本条件。可她们又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整个人是撕裂和矛盾的。

程景华的母亲是糖王刘家的女儿，面对丈夫的花心，也选择了忍耐。当然，她自认非常有脾气得去国外“疗养”，等着丈夫低头。可程父却礼物不断、问候不断、偶尔看望，就是不承诺只她一个女人。就这么僵着，慢慢程父和程母形成默契，程父相当于有了两个家，两头跑。

奇怪的是，程父和岳父刘糖王还相处得挺好，程父虽然和程母分居了，可对刘家一样亲近，对刘糖王一样孝敬，两家有商业合作。翁婿两个还一起上过杂志封面，看上去其乐融融。

至于离婚，开什么玩笑。离婚不可能出现在程父和程母之间，若是因为有别的女人就离婚，香港有一大半的人家过不下去。

程景华的父亲和程婉的父亲是大夫人生的，两家素来亲近。程家和其他家族一样，不是一个妈生的孩子乱斗成一团，和古代夺嫡差不多。她们的亲祖母已经过世了，现在还有要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在世，她们都是程祖父后来娶的。

程婉的母亲比程景华的母亲好一些，她有三个亲生儿子、一个亲生女儿，自认在宅斗中是胜利者，对自家丈夫几个小蜜也不放在心上了。程二婶对程氏集团野心勃勃，她的丈夫是嫡出的，大伯嫡出又只有一个女儿，她的儿子们不理所当然是程氏继承人吗？

父母辈的能看得开，她们小辈看不开，尤其你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社会教育是脱节的时候。

这就是程婉暴躁的原因，她居然要和古代人一样去“联姻”了，在她看来，这是和“裹小脚”一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她又没本事反抗，所以只能给王文蔚摆脸色。

见程景华不说话，程婉怒其不争，可对方毕竟是姐姐，她无奈转移话题，问道：“你申请常青藤下来了吗？”

“下来了。只是，我不准备去了。”

“你不读大学吗？爷爷和大伯大伯母不会同意吧！”程婉惊吓极了。

“当然不是，大学不一定读常青藤不是吗？”

“那你准备去哪里？英国？法国？德国？还是法国吧，衣服好看、吃的好吃，你要是去了英国只能吃仰望星空派和薯条。”程婉幽默一笑。

“还有其他的选择。”

“别告诉我你要去新加坡，咱们每个月都要去几趟，读大学不就是为了脱离家里的掌控吗？这么近，有什么意思！”

程景华卖够了关子，才笑道：“内地的大学啊。”

“你疯了！”程婉拍桌子，“内地的大学在全球大学前一百都排不上！就算为了躲家里，也不至于这么糟蹋自己吧。”

“胡说，内地有两所大学进了前五十名好不好。”

“可咱家的传统都是读常青藤啊。”

程景华放下咖啡，笑得意味深长，“常青藤也没改变我妈以夫为天，委屈自己死拖着不离婚的想法啊。”

程景华心想，我不是来宅斗的。

第85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2

程婉以为堂姐只是说说而已，和她开玩笑呢。她还经常说自己要做程家的掌控人,哈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可是等回到香港后,爷爷突然宣布赠送集团百分之二的股份给堂姐,大伯紧随其后给了一个点，这可是总集团的股份啊！超过三个点，就能进入董事会了,德高望重的二叔公、三叔公在董事会也只是列席，只拿分红不管事的那种，她才多大年纪就混到这个高度？程景华成了这一代第一个得到公司股份的人！凭什么啊！

没等大家震惊完,刘糖王也给了外孙女零点五的集团股份,天啊，这些长辈都中就降头了吗？程景华找哪位大师养的小鬼,能介绍给他们吗？

程二婶愤愤不平，不敢当面质疑老爷子的决定,只能回自家审问女儿：“你们天天在一起，怎么老爷子不给你股份？”

“妈，我也想问爷爷呢。”程婉翻白眼,她要是知道,还用别人提醒,自己早上赶着去了。

“蠢！就你实心眼儿,人家不知道背后耍了多少手段。就拿这回去大陆说吧，你看人家回来每个房头都送了礼，就是二叔公、三叔公那里都没落下,件件合心意。你呢？随心所欲只给几个玩得好的狐朋狗友，你是送礼还是得罪人？”

“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也没说啊！你是不是眼红堂姐送三婶的鸡血石啊，你又不喜欢文玩，送你的翡翠也不错啦。”

程二婶不乐意道：“你当我和你一样小气，我是让你学着点儿。你看她回来，还给老爷子亲自下厨做家乡菜，做的肯定不好，可人家心意足啊。”

“你不是说她装吗？咱们家哪里需要自己下厨。”

“闭嘴！装你也给我装出个样子来！起来，起来，去老爷子跟前尽孝心，猫猫狗狗在眼前转多了还有个面子情呢！”

被赶出来的程婉不知道去哪儿，试探着给爷爷秘书处打了电话，得知老爷子一天行程满满当当，午饭、晚饭都要谈生意，晚上还有宴会，她就麻溜滚了，不去讨人嫌。

程婉想了想，去大伯家找程景华，结果佣人说去大学图书馆了。程婉又马不停蹄赶到图书馆，好不容易找到人，见面就抱怨：“你怎么不带手机啊，找你都找不到。”

“不好意思，图书馆开了静音，没听见。”程景华总觉得现在的手机太落后了，且不安全。不知道这样的想法从何而来，可她总是下意识不爱用手机。

“老古董！”程婉嘀咕一句，这个堂姐很奇怪，你说她守旧吧，她物理化学拿过国际奖项，大家都只会打游戏的时候，她已经会编程了。可你说她新潮吧，旧社会那些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她都懂。现在哪家大小姐不是学钢琴小提琴，结果她学的是琵琶古筝。总之，是个奇怪的人。现在奇怪的人从长辈手里抠了那么多股份出来，就不是奇怪了，而是天才总有怪癖。

“我请你吃Amber的牛排，刚来的法国厨师，米其林大厨哦~”程婉想起母亲的叮嘱，挽着景华的手拉她去餐厅。

“太远了，我下午还有个讲座想听，不如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吧。我请你，放心，环境也很好的。”

景华选了家中餐厅，味道的确不错，只是桌椅摆设都有些年头了，不是程婉现象中窗明几净、灯光璀璨的高档场所。不过程婉也不敢太挑，她可是来探听“核心机密”的。

饭后上了甜点、茶水，两姐妹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闲聊。程婉不是很有耐心，绕了几个弯子就坚持不住，直接问道：“爷爷和大伯为什么给你股份啊？听说大伯的股份还是爷爷压着给的，为什么啊？爷爷怎么那么喜欢你。”

“哪儿有，爷爷对每个孙辈一视同仁。”都以价值衡量每个儿孙，可不是一视同仁。

“假！就只有咱们两姐妹，你说真话怎么啦。”程婉不依。

“恩，可能因为我要去内地读书了，爷爷和爸爸觉得我委屈，补偿给我的吧。”程景华随口道。

“就这么简单？我不信！咱家去哪儿读书的都有，送辆兰博基尼、送匹马就差不多了，最多送套别墅，怎么你就能拿股份啊，那可是股份！你告诉我怎么讨爷爷欢心的，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风头。”

景华失笑，“我不怕你抢风头，我马上要去内地读书了，很久不会回来，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不一定用得上。咱们是不同两个人，要走的路不一样。”

“为什么很久不回来，大学也有假期啊。”程婉抓重点的能力真是炉火纯青。

“你还听不听了。”景华瞪她一眼。

“听，听！你说。”

景华回忆了一下，慢悠悠开口，“事情还要从姜母鸭说起……”

去旅游回来，每个人都会给家里长辈带伴手礼，景华在程家是出了名的哑巴。虽然她送的礼物都合人心意，大家也知道她心里明白，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样的大家族，你不说，别人就理所当然以为你傻。

景华也知道众人的看法，可她无意改变，现在不同了，她需要长辈的支持，少不得变一变风格。

去世的曾祖母、祖母是泉州人，小时候听老佣人说两位都烧得一手好鸭，景华特意去学了孝敬老爷子。

老爷子是何等人精，笑着享受了孙女的孝心，却只打趣她果然是个小饕餮，不提其他。

景华只能抛砖引玉，“爷爷可别小瞧这鸭子，我亲手做的呢？”

“厨艺见涨啊！”老爷子惊讶，他这孙女长了条老饕舌，可没听说长了厨神的手啊。

“不信爷爷去问，从选料到处理，从炒制到煲鸭，没经过别人的手。”景华笑着继续埋包袱。

“那你可真是天才了。你功课好，做这些也触类旁通。”

“那是自然，会走捷径啊。我买了老板煲鸭三十年的砂锅，就是一碗清水下去也有姜母鸭的味儿。”

“哈哈哈……我说呢！好，好，会走捷径也是办法。”老爷子哈哈大笑，看出这是有意逗自己开心了。

“爷爷，我现在也有条捷径想走，求爷爷成全呢。”

老爷子知道正菜来了，笑道：“说吧。”

“我想去内地读书。”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严肃问道：“你更看好内地。”

景华一惊，没想到老爷子这么敏锐。正值香港回归之前，港内人心不稳。很多人纷纷携资产外逃，内陆对大资本家的打击过去不到二十年，当年的伤口还在流血，没有人愿意再冒险。当然，也有野心家想要赌一把，选山头拜。浑水摸鱼、摇旗呐喊、混淆视听者不计其数。

“爷爷，您不是总教导我们狡兔三窟、多留后路。我是这一辈的长孙女，去内陆读书很有代表意义。可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一个孙女而已。我才十八岁，小女孩子不懂事也很正常。我也不怕大陆苦，我在家里锦衣玉食，能出一份力就绝不推诿。”景华故意把这事儿往小聪明上靠，装作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哄我这老东西呢。程家几代人里，论天资你是最聪明的。我开始担心你空有天资，不知道运用，世上把自己逼疯的天才也不少。可你七岁的时候开始学四书五经、背《本草纲目》、学琵琶古筝，我就知道你不止聪明。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占据你的时间精力，你不再焦虑暴躁。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可你却只愿意做个讨喜的孙女撒娇卖乖，陪着我吃几顿饭就够了吗？”

景华微愣，笑了笑：“小孩子乱发脾气很正常啊，爷爷不常在家里，怎么知道我不同。”

“没有哪个小孩发脾气后懊恼得皱眉，想办法控制自己。我心思都在公司里，可在家的时候也不是瞎子。”

能执掌大财团，果然没有一个是傻子，这么多年了，景华撒娇卖乖不是一天两天，他却能忍住不说。

景华笑得更开怀了，肯定道：“我更看好内地。爷爷，我虽然有点儿小聪明，但对政治、经济都不感兴趣，人文科学我也不想研究，琢磨人心太累。我想来想去，科研是最适合我的路。请爷爷成全。”

“成全可以，你给我说说怎么就看好内地了。你高伯伯一家都移民了，他当年学的就是政治，祖上更是经历得多。”

“我的一点儿小见识，爷爷听听就好。对我不了解的领域，我习惯听厉害人物的意见，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不明白就跟着明白人走也能到达终点。谁是厉害人物呢？天天在广播电视里分析政策的专家，还是和咱家一样摇摆不定不知巨轮驶向何方的人？都不是！”

“去年为了选学校，我去美国的名校参观过，爷爷、爸爸都是从哥伦比亚走出来的，我也想去。在那里，看到一段富兰克林.罗斯福关于中国的论述。”

“早在八十年前，总统就对他的国务卿爱德华·斯退丁纽斯说：我们的政策是基于如下信念制定的——尽管中国还暂时贫弱，且有很大的可能暴发革命和内战，可四亿五千万中国人有朝一日总会实现统一和现代化，这会成为整个远东最重要的因素。”

“那时候，有外敌入侵，各大政党还在探索自己的路。即便是那样积贫积弱的时候，站在对立面的总统就对中国充满信心。中国凭什么入这样英雄人物的眼呢？国家最本质的东西是国土、人口和文化，当年穷弱的国家都敢凭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国土人口，舍生忘死拼出一条路来。现在的中国比之八十年前如何？”

“再看中国的领导，三落三起，经历过战争、内乱，世上大多数人经历过的他都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他也经历了。最后还能站起来的人，您觉得他的眼光会逊色于别人吗？”景华玩笑，“大概所有的伟人都是小矮子吧。”

“在你眼里，只这两个人算英雄吗？”程老爷子笑道，“好大的口气。”现今这么多叔伯长辈，财团寡头，都不入她的眼了？小子狂妄！

“要跟着最明白那个人走，是不是英雄，历史和世人都已经给予充分评价。不听他们的，难道听‘名校毕业曹主播’吗？”

“其实从很多地方都能以小见大，邵氏的电影风靡亚洲靠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没有让香港电影腾飞，江湖武侠托起了香港电影腾飞的翅膀。恐怖片里只有血浆、电锯、大块头吓不倒观众，道士、僵尸和无头女鬼的票房大把大把收入囊中。”

程老爷子沉默得点燃烟斗，敲击着扶手沉吟良久，才问：“香港能成为第二个新加坡吗？”

“不能。土地连成一片，文化一脉相承，爷爷你这样功成名就还惦记一口姜母鸭，谁又不盼着衣锦还乡呢？”景华基于自己的知识、阅历、见解得出答案：“香港只能是一个自由港，一国两制下的自由港。”

第86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3

“香港土地太狭小，无险可守,不像梵蒂冈能成为圣地,也没办法学新加坡,它的政治经济文化都与内地一脉相承。咱们家这样做生意的,最大的梦想是世界上没有政治，大家都用钱说话，我们能把生意做到太空去。事实上,这只是空想，所以对于政治，有人敬而远之,有人想做吕不韦,做不到奇货可居，也想博个从龙之功。”

“再回到香港的问题上,没办法独立，就只能依附别人,做女王皇冠上的明珠好吗？挺好的，可中国不答应。香港是怎么一步一步被分割出去的，所有文献记载有据可查,这才过去一百年。一百年对与国家而言就像人的十岁。想象一个曾经的穷苦人,他少年时代看着自己的父亲怎样一点一点败光家业,那些借据、契约他都收着,现在他长大了，有本事了，理所当然要重整家业。债主想借口借据遗失都没办法,人家自己手里握着呢。”

“从来都是老家雀炸翅，小家雀覆巢，咱们谁都惹不起，只能凭眼光赌一赌。而我坚定认为内地，不，中国会赢。”

“说到经济，顺便一提，香港的外向出口型经济受全球市场影响太大，亚洲四小龙的尊称让香港骄傲太久了，如果不加以警惕，风暴离我们不会太远。”

“所以，你明白了吗？”景华喝了一口茶水，悠然问道。

“明白。”程婉条件反射答道，其实不明白，她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只是问如何讨老爷子欢心，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大堆令人听不懂的话。

“你说我们应该是最亲近的姐妹，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你问，我知无不言。告诉你这些，希望你早日想明白自己的路在哪里。今天的谈话，我希望你能保密。”

程婉立刻点头，虽然堂姐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一句，但她丝毫提不起反抗的想法。

“我过了春节就要去内地做准备，你在香港也要用功读书。”景华叮嘱完这一句，抬手看看时间，笑道：“讲座时间要到了，我就不送你了。”

独立留程婉在座位上愣神，程婉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在家里就算不是最讨长辈喜欢的，也是靠前水平。可这次股票事件给她一个巨大打击，让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受宠。她这次来打探消息，其实是抱着刺探敌情的意思，她们堂姐妹是竞争对手啊。往常自己总说堂姐和自己应该立场一致、最亲近，那是哄人的鬼话。如今……

原来，别人在我瞧不见的地方这样优秀；原来，别人对我的虚情假意抱以赤诚。所以，我怎么会这么浑浑噩噩、不求上进。

程婉深刻反思，往日最烦别人说教“好好读书”，此时都成了蕴含无数真理的纶音佛语。

这些已经与景华没有关系了，随手洒下一片种子，能不能开花结果，只看天意吧。

三月的北京依然很冷，幸好有暖气，只是室内空气很干燥，这又需要加湿器，可这东西不好买，景华在自己做加湿器和摆盆水之间犹豫，最后只能在房间里摆水仙。景华身上的流动资金都投到看好的项目里，一个香港人的身份在举国招商引资的背景下是很大的加分项。剩下的钱都用来买房了，新买的房子在亚运村还没装修好，七年前举办过亚运会后，这里就成了富人聚居区。从这里到学校有直达公交车，交通很方便。不是景华突然朴素起来，而是这里交通实在拥挤，公共交通成为最佳选择。

熟悉环境、装修新房、考察项目，三月份过来正好，能从容完成这些杂事。

还没有正式开学，可作为国家学术最高学府，高端论坛、讲座、沙龙在这里并不少。听公开讲座了解老师的风格，有门槛的讲座只需要认识一个人，就能认识一群人。

五月，跟过来照顾景华的菲佣回香港，给程老爷子带了一份文件。

“先生，景华小姐说要适应生活，带着我影响不好。我求了景华小姐很久，小姐还是不愿意让我照顾。小姐说我很好，只是大陆环境闭塞……”菲佣极力解释一切与自己无关。

“行了，把景华给的信留下，去忙吧。”程老爷子根本不关心一个菲佣，挥手让她下去。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菲佣把东西放下，千恩万谢的退出去。她已经是家里的小管事头目，本来就不愿意跟着景华小姐去内地。本来景华小姐得了股份是个香饽饽，可她被流放到内地，自己跟着远离老宅，能有什么好处。菲佣心想，就算景华小姐写再多诉苦信有什么用，先生可不会改主意。哎，可怜自己出去一圈，位置都让别人顶替了。算了，能回来就好，程家是大家族，给他们提供专门住所，不用一到周末就被赶出去，和睡天桥的同胞相比，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晚饭后，程老爷子叫大儿子去书房，陪着用饭的几个兄弟修炼到家面不改色，对老爷子只看重长子已经习以为常了。孙辈就有些忘形了，五个房头，欣喜、嫉妒、漠不关心……什么表情都有。

“看看吧。”程老爷子虚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程父拿起一目十行，是景华写来的问候信，介绍自己生活和问候的话略过，重点是其中写了一段内地教授关于亚洲经济分析的结论：风雨欲来。

信纸后面夹着一张花边小报，上面说某个好莱坞某个小明星妄图闯入华尔街大佬的聚会求机会，结果被保镖毫不犹豫丢出来，成为一时笑话。媒体的重点在小明星如何可笑滑稽，在引言部分却用十多个单词介绍了背景，几个大基金会的主席在聚会。

华尔街、好莱坞都是名利场，成功人士总需要美女娇娃来装点炫耀，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所有线索汇集在一起，就不那么正常了。

嗅觉灵敏的人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

“让你给一个点，你还不情不愿，如今知道为什么了？家里这么多人，除了景华，谁又有这个眼光、这份孝心，给家里示警。”程老爷子提点儿子。他也察觉到了一些迹象，和景华的发现相印证，更可信了。

程父放下资料，附和道：“爸眼光不是我能比的，我还有的学呢。可惜她既然有本事，怎么不留在家里帮衬兄弟们。爸和岳父都给了股份，她却不领情，都让她妈给宠坏了。”

程老爷子对大儿子无语了，有本事的人凭什么委屈自己，就凭你是她爹，那你脸可真大。

程老爷子懒得再说，让他收缩手里的项目，做好应对风险的准备。

“只是推测而已，就算是真的，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他们不一定有胆子攻击香港。现在收缩，合作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要是后面什么都没发生，断了的情面可就挽回不了。”

“那你陪着他们一起破产吧。香港高楼多，从哪儿跳下来都能死。”程老爷子没好气道，“义不掌才，你有点决断。”

程父这才点头，着手准备。

7月，泰铢开始跳水。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家公司的破产、一个行业的萧条、一个国家的混乱，很多人都以为和自己没关系。很快，风暴席卷整个亚洲，每个人都逃不脱。

这些与景华无关，在现在的形势下，消息管控很严格，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景华安心学习自己大一医药学的课程。

学业上最大的困难是老师的口音，来学习之前，景华特意学过普通话，可她不知道这些老教授是不说普通话的，各地方言夹杂在一起，相当于多学几门语言。偶尔还要因为口音闹笑话，真是热闹又欢快。

九八年春节回香港，大家脸上都有了凝重的色彩。年前12月份韩元对美元汇率又降低到1737.60∶1，而韩国大量投资日本金融业，把日本经济也拖下水。

香港人人自危，已经有无数人从高楼上一跃而下，金融风暴摧毁了他们一生积蓄，还欠下大量外债，这辈子都看不到希望了，不死也是活受罪。

程家的生意也受到很大影响，晚辈们都不敢太蹦跶，大人们心情不好，撞上去就是炮灰。

可晚辈也不太担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程家家大业大，绝不可能像那些没有抗风险能力的小公司一样倒闭。

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闹的低调点儿闹，不碍长辈的眼就行。

程婉把景华约出来吃饭，向她诉苦：“王文蔚那个王八蛋，明明已经和我订婚了，却包了两个大陆妹。你说你为什么去大陆的，这些不要脸的，来香港抢工作机会就算了，还抢男人！”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地图炮得罪人。”景华不咸不淡道。

“姐，你帮我想个办法解除婚约吧，我不想嫁给王文蔚。姐，求你了。”

第87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4

“你和二叔二婶说过吗？”景华先问。

“没敢和爹地说，不过我有旁敲侧击,爹地根本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还说最近局面不好,让我不要闹情绪。妈咪就更可恶了,总说男人花心点儿是正常的，王文蔚有分寸，没把人带到家里,等结婚有了孩子就收心了。”程婉撇撇嘴，“屁的分寸，我连婚都不想结,更何况生孩子。”

“堂哥堂弟们呢？”

“大哥忙公司的事,是不管这些的。二哥、三哥和王文蔚关系比我好多了，其他哥哥就不用说了。”程家这一代的前三个男孙都是程二婶生的,所以，景华得股份的时候她才那么愤愤不平。相应的,程父也觉得让二房把男孙生在前面，自己没和妻子翻脸，是等妻子伤了身子,确定不能怀孕之后才把外面的人接回来,真是情深意重。

“你想怎么办？”

“退婚啊！还能怎么办,我想退婚啊！”程婉强调。

“别喊,别喊，把人招来，我是没问题,怕你面子上挂不住。”主要是怕传到家长耳朵里，香港狗仔无孔不入，豪门大户的八卦新闻是他们的最爱。“我倒是能帮你想办法，不过你得明白，二叔二婶想要你联姻，没有王文蔚，还有张文蔚、李文蔚，不一定有运气运到比现在更好的。”

程婉也很明白这个问题，不过她笑道：“再说吧，明日愁来明日忧，先解决这个，姐，你帮帮我吧。”

程婉双手合十拜拜，旁边却响起惊喜的呼唤：“杰西卡，你怎么在这儿？”

程婉回头，也十分惊喜：“珍妮弗，好巧啊，你也来逛街。快，坐，这是我堂姐，大伯母在英国疗养，不常回香港，我姐也不太喜欢社交场合，你还不认识吧。”

程婉很热情，笑着和双方介绍，所珍妮弗.朱是做设计的，正在筹备自己的服装品牌。朱小姐是一位明眸皓齿的美人，棕色卷发披肩，衣着也很有设计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知性美人。

景华笑着打招呼，顺着她的职业说起服装设计的话题，目前市面上的品牌、流行趋势、大师人物、圈内笑话如数家珍，朱小姐抛过来的话题也接得圆融。

“天啊，杰西卡，你姐姐这么喜欢服装设计，你以前怎么没介绍给我认识。我们应该是知己的，这么晚才认识，太遗憾了。”朱小姐夸张得搂着程婉脖子蹭蹭，十分亲密的样子。

“现在认识也不迟。”景华笑着附和。她性格冷淡，还能在社交圈中没有恶名，全因为她能投其所好，什么话题都接得。

“可我们认识也才几个月啊。不过，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我们一见如故，像亲姐妹似的。姐，你不知道珍妮弗有多了不起，是女强人哦。她从贝尔索学院毕业之后，积攒了三年的工作经验才回来筹备自己的品牌。姐，你知道贝尔索吗？”

“恩，法国排名前五的设计类院校。”

“原来你也知道，珍妮弗可厉害了，立志不花家里的钱，现在筹备个人品牌都是自己打工挣的钱哦，真正的独立新女性。对，你的店什么时候开，到时候我来捧场啊。”程婉对这位朱小姐的推崇溢于言表。

“唉，现在局势不好，我也说不清。大家都被局势连累了，听说昨天又有人从新鸿基中心楼上跳下去了。唉……”

“是啊，现在局势不好。”程婉跟着叹气。

“别这样啊，因为我把气氛搞僵了多不好。就是因为局势不好，我们才有更加努力啊。这波失业潮下，家里男性失去工作，女性的工作空间进一步压缩，抚养孩子、穿衣吃饭难题一大堆。我正在筹备一个救济会，帮助那些可怜的女人。”朱小姐从包里拿出两张印刷好的宣传单递给两人，慷慨激昂渲染底层穷苦女性的不易，描述了救济会的前景，请程家两姐妹加入。

“好啊！”程婉一口应下，“要是世上的女人都像你这么清醒、这么能干就好了。”

“杰西卡不要再夸我了，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还远远不够呢。不过就是因为有女人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自知，不懂得自救，才需要我们女权主义者啊。”朱小姐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笑道：“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社会造就的。女人打扮得越漂亮，她就越受到尊重，这就是我从事服装设计的原因。”

景华一直含笑听着朱小姐和程婉的谈话，这时候她才轻声接口：“她越是需要工作，绝佳的外貌对她就越是有利；姣好容貌是一种武器，一面旗帜，一种防御，一封推荐信。波伏娃的批判反讽被朱小姐反过来用，也是独辟蹊径的新表达呢。”

朱小姐愣了愣，笑，“很少有人会看《第二性》，您也喜欢这本书吗？”

“喜欢，好书都喜欢。”景华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开始到现在，话语权都掌控在这位朱小姐手中。可以看出程婉和她相处的时候，几乎处于崇拜跟随状态。而景华偶尔和程婉通电话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耸人听闻的“女权标语”，景华还以为她看了什么激进的书籍，原来是从朱小姐这里得来的。

朱小姐保持微笑，“你们姐妹难得聚会，我就不打扰了，我这次来是看店铺的，就先去忙了。”

“朱小姐很了解我？知道我和阿婉难得一聚。你约好的铺子是哪一家，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程婉积极帮朋友争取：“对啊，珍妮弗，你不要客气，我姐认识人挺多的，肯定能帮上忙。”

“不用了，我想靠自己，就不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忙。”说完，朱小姐就要告辞。

“哎，你总是这样，我们是好朋友，不用分得这么清楚的。”程婉依依不舍得拉着朱小姐。

景华和朱小姐的交锋，她们双方心知肚明，只有程婉是真傻白甜。

等人走了，程婉才笑问：“你们刚刚说的那个伏波娃是谁？那句话是她说的吗？”

“是，回去就把书找给你。你电话里非常推崇的那句‘人们将女人关闭在厨房里或者闺房内，却惊奇于她的视野有限；人们折断了她的翅膀，却哀叹她不会飞翔。’也是这位的名言，还有后半句：‘但愿人们给她开放未来，她就再也不会被迫待在目前’。”

程婉笑道，“怪不得你给朱小姐难堪，是怪她和我说这些？”

“你居然看出来我不喜欢她？”景华笑道：“我不怪她和你讨论这个话题，只是不喜欢她把这些名言都归功于自己，而且不把一句话说全。”

“我又不是瞎子。”程婉翻白眼，“其实她也没说过这些话是自己说的，是我误会了。”

“可如果今天我不在，或者以后你没读到那本书，就会以为是她说的。”

“姐，珍妮弗不是那样的人。”程婉有些不高兴，质疑她的朋友也是质疑她的眼光。

“我们试试？”景华笑着打了个电话，等她们吃完饭后甜点、喝完咖啡，结果就出来了。

“大厦管业经理说，他们这里没有外租的商铺。为了保证商铺的格调，就算有租客退租了，也会由公司统一出租。”景华复述了刚才电话的内容，又问：“你经常和她说家里的事情？不然她怎么连我一个边缘人都知道，我向来不热衷交际，咱们家房头多，兄弟姊妹多，不熟悉的人都分不清。”

程婉是单纯了一些，或者说被那些“女权口号”给迷惑了，但绝不是傻子，以她的身份，巴结的人多了，遇上过不少这种情况。可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明明把珍妮弗当做偶像、领路人一样的崇拜。

“可是，可是她从来不要我的钱啊，上个月她还送了我一个限量款的包包。”

“钓鱼还要鱼饵呢。”景华看她都要哭了，跳过这个话题，和她说起程老爷子的寿宴怎么送礼。

等程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两人正准备回去，又有人叫住了她们。

“景华，你好。”一个穿着英伦三件套的男士走过来，模样英俊，好像刚从会场上走出来。

“你好，清时。”景华有点无奈，这消息怎么传的这么快。

“我听路经理说你在这里，所以下来打个招呼。”

“恩，谢了。你在忙什么，我和妹妹正要回去呢。”

“和李老二、王太子他们瞎玩儿，不如上去坐坐。”

“不了，我和妹妹要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景华婉拒，这样的寒暄，她不太喜欢。

“好，那等程老爷子寿宴的时候见。我送你们下去。”

“我开车了。”

“别和我客气，走吧。”

景华推辞不过，让人送到停车场。程婉从后视镜里看见车都开走了，鲍清时还站在原地看着。“姐，姐，那就是鲍清时啊，鲍家继承人，你们关系挺好的啊。说，是不是有情况？瞧瞧，还立在原地当望夫石呢。”

“一男一女说两句话就是有情况，看来我该监督者你把那本书读完。”景华拐弯出了停车场，和她详细解释，“我刚打电话问的物业公司是他开了，我阴差阳错也有一些股份才能打听出消息。他消息得有多灵通，才能在我挂电话这么会儿功夫就赶到。他口中的李老二是李愔的二堂哥，王太子是王氏电子的独子，这两家的家长都是参加过总督宴会，当场表明效忠女王的，和我们家不是一路人。这些人都是人精，擅长从平常言语中套消息，多说多错，不如少打交道。”

“怎么和演电影似的，照你这么说，这些青年才俊都不能交往喽。”程婉焉巴巴叹息一声，“我觉得自己和你差距好大，怎么你能一眼看穿别人的骗局，你交往的那些人都是精英人物。好像你在拯救世界，我却在烦恼衣服搭配，我们怎么就成了姐妹。”

景华失笑，“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高人一等的，只有你愿不愿意。人人都可以仰望星空，但没有人可以逃避日常。你想做什么，耐心一点，努力一点，总会做成的。”

第88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5

老宅最近人挺多，这不是新年嘛,程老爷子生日又快到了,众人都挤在老宅表孝心。幸亏宅子大,不然还真挤不下这么多人。来拜年的人也不少,够资格登门的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与程家在一个圈子的。人人都想在老爷子面前蹭个脸熟，在这些故交旧友面前刷存在感,秀秀地位。所以，即便景华和程婉回来得挺晚，但老宅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程老爷子在客厅见一位故交,见两个孙女回来,笑着招呼他们上前问好。

“我瞧着靓女面熟啊，怎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老了，果然是老了。”客人看着景华却有些惊讶。

“曾爷爷,上次在杜夫人的沙龙上有幸见过您一面，没想到您还记得。”景华的记忆力却是极好的。

“哦，对对对,你就是灵素是吧。”曾老爷子看大家都茫然的看着他也不解释,反而笑着打趣程老爷子：“你这老家伙不地道,有这么个优秀的孙女,怎么不常带出来，我家孙子还是挺拿得出手的，她喜欢哪里个挑哪个,就是瞧不上我孙子，我外孙子、侄孙子也不少。实在不行，我还能做媒啊！”

“又来逗小姑娘了。”程老爷子仿佛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微笑着用谦逊的语气道：“他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是不管的。来，坐下说话，陪你曾爷爷多聊几句。”

抢着坐在两位老爷子身边的兄弟笑着起身让开，景华和程婉坐过去。景华坐下，解释说灵素是她的笔名，之前参加过杜夫人文化沙龙，留下过书画作品。这是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的沙龙，都是些中年人、老年人，一个小姑娘自然令人印象深刻。这些事情，以前景华是从来不告诉家里的，文化人嘛，和商业圈子没多大接触，景华不是张扬的人，知道的就更少了。

陪着两位老爷子说了些闲话，客客气气把人送人到门口。

“姐，没看出来，你交际挺广的。你不是自称不爱社交吗？高，实在是高。”他们几个晚辈出来送曾老爷子，程家老四阴阳怪气挤兑人。

“嗯。”景华只嗯了一声，径直走了，气得还在中二期的老四跳脚。

刚走没两步，程父的二房也就是老四的亲娘迎上来，笑着道歉：“景华啊，别和他一般见识，在学校和人闹矛盾还没缓过来呢。对不住，回头我骂他。”

“赵姨客气了。”景华对赵姨还是能保持基本礼貌的。能好好说话，景华并不想闹得鸡飞狗跳，好像演古代宫斗剧一样。

“你这傻小子，再生气也不能朝自家人发啊，谁惹你找谁去，再让我见你对你姐不礼貌，看我不告诉你爸去，停你三个月零花钱就知道好歹了。”赵姨拍儿子几下，拉着他进客厅，还想让他去和老爷子说几句，没想到老爷子累了，已经回房休息了。

赵姨拉儿子上楼，一边走一边数落他，亲昵的、娇嗔的、自家人才有的氛围，一直向着景华说话。等进了房间，赵姨才垮了脸，“说过多少次了，别在老爷子和你爸面前甩脸色，那是你亲姐。”

“亲在哪儿？又不是一个妈生的。你以前不是说面子情做到就够了吗？反正她也没当我是亲的，走哪儿都带着二房的程婉，不知道的以为她们才是一母同胞呢。”

“傻儿子，这你就不懂了，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只是家里普普通通的孙女，你说两句好话她不领情，那是她的错。老爷子和你爸看了，也得说你善待姐妹，有容人之量。现在她手里有股份，就该我们巴结她，她要是能在老爷子和你爸面前说你的好话，你争家产就更有利了。你是长房长子，家里的产业本该你拿大头。可惜你吃亏在晚生几年，现在二房的老大已经进公司了，你也赶紧把大学读完，早点回来。进了公司，你爸会扶持你的。”赵姨语重心长：“以前也没见景华和阿婉多亲近，人家阿婉就比你有心计，瞧瞧，这不就贴上了，在老爷子和这些故交面前露脸。”


“你好烦啊，什么巴结不巴结，我难道还能输给一个丫头片子。”老四倒在床上拉被子捂着脑袋。

赵姨把儿子翻出来，冷声道：“话糙理不糙，你不巴结，难道你想回去过你舅舅那样的日子。一家三代住在六十平的房子里，咱家的厕所都比那大。你要是不巴结好老爷子和你爸，以后你也去过那样的日子？”

“舅舅们不是已经搬新家了吗？”

“那也是我挣的！”赵姨理直气壮，“你给我放明白些，好好讨好老爷子和你爸，他们看重谁你就和谁好！”

“人家也没有和我好好相处的意思。”

“闭嘴，现在还不好。难道你想和二房那样，头上有个大夫人顶着？”赵姨没好气道。她最庆幸的一点就是长房的原配是个立不住的，宁愿在国外过凄风冷雨的日子，也不愿意在香港伺候男人。大家小姐就是要面子，你不服软难道等着男人低头吗？也多亏了这样，才有她的出头之日。像今天这样来老宅的大日子，其他几个房头哪个不是原配正室过来，哪儿轮得到她。

老四被她念得头晕，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负荆请罪去，脸放在地上让人踩，行了吧！”

“你知道个屁，老五也是你爸的亲儿子，他还有老八做帮手呢，你就只有你四妹。别看大家现在年纪小就放松警惕，现在不筹划起来，以后就失了先手。”赵姨拎着儿子的耳朵灌了半小时的豪门生存守则。

被赵姨调教过的老四第二天一早就来道歉，顺着他妈昨天的拙劣借口，想请她吃饭赔罪。和赵姨一样想法的人挺多，家里兄弟姐妹对景华越来越客气，幸亏她还是冷淡自持的性子，没被着连片的示好吹晕头。

程婉都不好意约她了，等家里来拜访得人少些，才找到缝隙插上去。

“这几天沾你的光，好多世交的叔伯都夸我，多谢你了！”程婉挽着景华的胳膊，笑着拉她去逛商场，坚持给她买衣服包包谢她。

景华可有可无，进店试衣服。大约女性对新衣服有天然的喜爱，景华进店之前想的是随便看看，进来之后试过的都想买。

程婉也是一样，这些高端品牌的衣服设计、剪裁、面料都是一流的。程婉选了一件卡其色中长风衣征求景华的意见，景华考虑了一下，笑着对店员道：“把那件复古风衣拿过来，信我，那件更适合你。”

“这么土，我不要。”程婉看了一眼棕绿色的风衣，有些嫌弃。

景华背对着店员，听她说才回头，笑着对店员说：“不是颜色复古，是款式复古。”

店员看了看那边挂着的一排风衣，黑色、红色、蓝色、绿色、白色都有，款式也不一，长度从及裸长大衣到高腰短上衣都有。“实在抱歉，小姐，请问您说的复古款是指哪一款？”

“是我没说清楚……”景华刚想说明，突然有人接话，“程小姐，原来是你。杰西卡，好巧啊，你们来买衣服。你们这有眼光，史蒂文斯设计的风衣是今年新款哦，刚从秀场上下来的。”

两姐妹回头一看，原来是珍妮弗.朱。知道她骗自己的程婉有些不高兴，但在公众场合，她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口出恶言，只是点头致意。

史蒂文斯是一位留着过肩长发的男士，穿的也是西装，用丝巾代替领带，身上配饰比普通男士多一些，但很得体，有着非常的典型的设计师风格。

“两位女士选购我设计的服装，我真的感到非常荣幸。”史蒂文斯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法语。

“您的设计巧妙精美，该是我们的荣幸才对。”程家姐妹都会法语，笑着和史蒂文斯寒暄。

朱小姐也参与进了这场谈话，试图向史蒂文斯暗示她和程家姐妹这样的世家名流关系不凡。

“不知道您刚刚说的款式复古是指哪一件呢？我也想知道自己是否遇见了知音？”史蒂文斯眨着迷人的湖蓝色眼睛问道。

“这个问题不如问朱小姐吧。上次见面，你说自己是贝尔索学院的学生。”景华笑着把话题抛给朱小姐。

朱小姐心中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程家大小姐不满意自己，私底下查了什么。面上却还非常镇定，今天她是来向史蒂文斯自荐的，刚才也听到了程家姐妹的谈话。朱小姐心想，既然不满意身上现在这件，那就该选相反的。所以，与中长款相反的是什么，长款还是短款？她说的款式是单纯指长度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关窍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太多思考时间，朱小姐决定赌一赌，笑道：“就那件长款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景华又问，从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之前的答案是否正确。

朱小姐正在想答案，史蒂文斯却已经说道：“看来你并不是真的热爱服装设计，我不能收你做学生。”

“不，史蒂文斯先生，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之前主攻礼服方向，对日常服装偶尔有不精通的地方……”

“顾客比你更精通对吗？”史蒂文斯面无表情的问。

朱小姐狼狈得看着程家姐妹，不明白明明可以成为自己助力的人怎么突然成了绊脚石。

“亲爱的小姐，能请你为她上一次课吗？如果她真的还想继续在设计领域有所进步，以目前的水准并不够啊。”史蒂文斯笑道。

景华上前一步，取了一件长款的墨绿色大衣給程婉换上，从上到下解说，“女士风衣是从男装演化来的，而男装的演化又几乎与战争或者体育活动有关。这种款式的风衣也一样，它从一战的英军军服演变而言，为了应对阴雨连绵的天气，所以用斜纹防水布料。右肩的这块布时常让人觉得多余，但在战场上它能缓冲士兵射击时产生后挫力，它叫肩片。而肩绊可以让士兵戴简章或者别帽子，袖绊收紧是为了防风。当你扎紧腰带，后背的这片挡雨布能让雨水顺着流走，而过膝的长度避免雨水灌进靴子里。腰后的这两个小金属环是给士兵挂手雷用的。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双排扣、长腰带的经典设计都有它自己的历史与作用。”

“当然，我让妹妹选择这件，主要是因为这个长度能够显得她更加高挑，颜色能提升她的皮肤亮度。对于顾客而言，知道衣服是美的就足够了，对于设计师而言却远远不够。”

史蒂文斯越听眼睛越亮，笑道：“睿智的女士，冒昧请问一下，你也从事服装设计行业吗？不，不，你太年轻了，或者你家里的长辈从事这个行业。”

“很遗憾，我也希望家里从事服装行业，然后就有数不清的新衣服穿。”景华笑道。

“相信我，像你这样美丽又博学的女士，任何新衣华服都只是您的陪衬和装点。”

景华笑笑不说话，法国人果然有着天生的浪漫情怀，恭维起人来犹如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朱小姐难堪得站在原地，却已经没有人理她了，史蒂文斯邀请程家姐妹去他的办公室坐一坐。

就这样，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所以，当你有足够才华的时候，人脉俯拾皆是。

程家姐妹和史蒂文斯聊完出来，在停车场的时候被突然蹿出来的朱小姐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程婉看她脸色难看，以为她记恨刚刚没面子的事情。

“你知道你毁了我什么吗？”朱小姐紧握双拳，眼中红血丝充盈，恶狠狠的盯着景华。

“去旁边说吧，阿婉，去车里等我。”

“姐！”阿婉拉着景华的胳膊不让她走，“珍妮弗，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乖，过去等着。”景华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相信自己，又伸手做请的手势，请朱小姐到旁边是说话。

她们刚从电梯下来，景华推开旁边楼梯间的门，笑道：“朱珍小姐，我并没有告诉阿婉你不是贝尔索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朱小姐吓一跳，突然想起她家是香港有名的大家族，才几天，就把她的生平查得清清楚楚，本名都知道了。“你们有钱人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你懂什么，我应该是贝尔索的学生，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的确收到通知书了，也苦练法语，若不是母亲病逝，父亲不愿意为你支付学费，你本该能去深造的。”景华轻柔和缓的安抚她：“我无意拆穿你，是你刚刚误导史蒂文斯让我生气，才说了那番话。但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你学历造假的消息。只要你不骗阿婉，我不会为难你，你明白吗？”

朱小姐从一切都完了的万念俱灰中清醒过来，还好，还好，还有挽救的机会。有在乎的东西，朱小姐很快就从愤怒抽离出来，不再破罐子破摔，只是，她拿揭穿她的人也毫无办法。只能叹息道：“我会离她远远的。”

“谢谢。”景华颔首，见她就要拉开防火门，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名字里有珍，珍宝、如珠似宝，你母亲肯定很珍爱你，掌上明珠啊。走正路吧。”

“你懂什么，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一样！”朱小姐愤然回头。

“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我看到了，提醒一句，我的良心就能安了，至于你怎么做，我俩非亲非故，并不影响我什么。这点你应该明白的吧。”景华觉得自己太擅长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调激怒人。

“哼！要你多管闲事，没有我骗不了的人。”朱小姐放下狠话，又觉得骗不到的人就在眼前，说完有些打脸的意思，气鼓鼓站在一边不说话。

“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别人肯定也能看出来，那些沉默的人，别有所图的可能性更大。”景华笑道：“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欣赏你。逆境中能保持向上品格的人不多，女性更少。你既然看过《第二性》，就该更了解觉醒、独立的可贵。你年纪不大，现在也有一定经济基础，卖了身上的奢侈品，足够去法国的机票了，真想从贝尔索毕业，现在去还来得及。”

景华并不是圣母，面对企图欺骗自己的人还抱有无限同情心；也不是好战的斗鸡，看到任何不过眼的事情都要把坏人打倒在地并踩上一百只脚。她只是个普通人，拥有同理心的普通人，所以面对这个住在公屋、妈死爹坏的可怜姑娘，在她没有造成恶劣影响的前提下，能拉一把是一把。

景华拉开防火门走出去，程婉在车边探头探脑，坐上车之后，程婉一言不发，景华看了一眼，问道：“听到我说的话了。”

“没！”程婉立刻反驳，话出口才发现自己不打自招，又焉巴下去，不再掩饰自己的沮丧：“什么都是假的，我之前以为至少她说自己是服装设计师是真的。”

“她有这方面的天赋，你看她搭配的衣服得体优雅，突出自身优点，有点儿真本事。”

“姐，你们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吗？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深浅，刚刚诈我的时候也是一说一个准。怪不得你让我不要和鲍大少他们玩儿，我这种事水平，估计让人家骗得渣都不剩吧。”

“表情管理和情绪管理的确是一门学问。”景华打半圈方向盘转弯，继续道：“今天有这一出，除了警告朱小姐离你远点之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你不是想让我帮你解除婚约吗？如果你没有相应的水平，是不可能的。凭情分没用，权利义务对等，家族养育你我，总需要我们贡献力量，从哪一方面都行。”

“你知道鲍清时他们经历过怎样严苛的继承人训练吗？从进中学开始，为了磨练意志，一年四季用冷水洗澡，进行准军事化训练强健体魄，阅读两个砖头厚的专业书籍，苛刻的礼仪训练，人际交往之类的更是被就家庭教师训练过千万遍。他们自己处理日常琐事，洗衣服铺床和家里女仆一个水准，你长这么大没洗过一件衣服吧？没有一个家族继承人是凭空成长起来的，吃多大的苦，享多大的福。”

“不要怪二叔和二婶，如果你还是这样，王文蔚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他最坏也就包养女人，下下你的面子。你嫁过去依旧做你的少奶奶，生活优渥，还能紧密程家和王家的关系，双赢的选择。你扪心自问，要是让你嫁给鲍清时，你行吗？”

第89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6

和绝大多数中国家庭一样，大年三十的时候程家也有一餐团圆饭。这个时候,无论多么忙碌的人都会回到老宅,比如景华的母亲；无论有多不和的人,今天都收敛起脾气,比如四房妻妾。厨师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顿晚饭，材料、做法、禁忌排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呈现出一桌寓意吉祥、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入目都是笑脸,耳边全是良言，在程老爷子的注视下，所有儿孙都彬彬有礼、友爱手足。

晚饭过后,程家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男人们谈论经济，女人们谈论交际,半大孩子努力把自己装扮成熟，更小的孩子在院子里撒欢,佣人苦恼的呼喊声不时传来。

“你做的很好，听说你拿股份的那天，我开了珍藏十年的红酒为你庆祝。”景华的母亲盘着头发,穿着英式长绒裙,带着配套的红宝石饰品,看上去像电影里的优雅夫人。“继续保持,你越优秀，你爸爸就越看重你，才会知道当年犯了怎样的错误。有些东西是可在骨血里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找的那些肮脏人，怎么比得上我。”

景华没有说话，她们在二楼属于程母的房间说话，这个房间即便她常年不用，但也不会有人占据。程家的血脉不论男女自老宅都有自己的专属房间，嫁进来的只有法律承认的大夫人才有。比如赵姨在程母回来之前照管着大房的琐事，但不允许在老宅留宿。这是一个安全的空间，所以景华放任程母说她想说的。

“你要争气，我这一生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要是你是个男孩儿，我拼命也要让你得到程家。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就算你是女儿，也不能放弃家产。你是嫡长孙女，天生就比那些人尊贵。听说你没太搭理那几个女人和她们生的孩子，这很好，记住你的身份。”

不需要景华回应，程母能一个人“教导”一个小时。等程母说痛快了，景华才跟在她身后到客厅，今天要守岁，程家人围在大客厅里，三十六圈的比赛还没分出胜负，争论哪个品牌雪茄更纯正的声音几句要盖过喊“和了”的声调，院子里小孩儿尖利的欢呼声几乎刺破耳膜。

拜年是一项体现家庭地位、提升人脉的好活动，因为景华不肯跟着去，程母狠狠给了她两巴掌。程母若想像小时候一样用荆条抽她已经不可能了，景华不再是那个不能反抗的小女孩儿，在程家大宅里，也没有荆条。

程母依旧只待到正月十五，就提出要离开。她离开的时候非常不高兴，因为程父说自己要接待美国一位重要的客人，不能送她。程母就要求景华送，不许推脱。

“姐，我和你一起去吧。”程婉现在已经能从景华一直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些情绪了，这个年她好像不太开心。程婉不知道是不是大伯母的原因，这位大伯母常年不在香港，她也不熟悉。

景华不太想让她跟着，可程婉直接去和程母说，程母认可她的“高贵血统”，直接安排她跟着了。

一路上，程婉为活跃气氛贡献了无数脑细胞，可惜母女两个都不太领情，程婉不论单独和哪一个说话都能保证和谐，若是她试图拉两个人进行友好交流，那就只能碰壁吃亏。试了几次，程婉也经不住这一路的热脸贴冷屁股，终于在她崩溃之前到了伦敦郊区。

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有钱人都以城里人的身份自傲，贬斥穷人是乡巴佬。只有英国除外，英国的贵族会“谦逊”的说自己是郊区人。伦敦这个国际大都市因为工业污染问题不适合人们居住，能住在郊区别墅、庄园的才是有钱人。

程母就住在这样一座庄园里，管家、女仆都穿着典型的英国服饰，程婉保证，就是女王家里也不会比这在正宗了。

景华把母亲送到，吃了一顿晚饭，便离开了庄园，程母也没有挽留了意思。

两姐妹住到市区的酒店，她们运气很好，没有遇到雾霾天，即便现在已经加大环境保护力度，雾霾天仍旧会在深冬天气展现威力。不至于像历史书上记录的雾霾事件那样杀死数以万计的人，但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也会带来诸如支气管炎这样的呼吸道疾病。

景华站在窗边看着伦敦的夜景，想起八岁的时候，她离家出走，一个人搭公家车到城里，那也是个大雾天，她在街头站了很久，内心的迷茫和街上的迷雾一样多，最后被好心的警察先生带回警局，通知程母来接。最后，还是管家来接的，景华记得很清楚。

“姐，你和大伯母关系不好吗？”程婉小心问道。

“尊重别人的阴私，看破不说破也是情绪管理的重要方面。”景华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闭嘴。

第二天，居然能看见蓝色的天空，阳光是上帝赐给伦敦的福音。这样的日子，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出门，晒日光浴是家庭活动的最佳选择。

对于外地人而言，这个时候去旅游也最能体验这座城市的风情。景华和程婉游览了很多特色景点，最后一站是威斯敏斯特教堂。这是一千多年以来英国皇室成员举行加冕、洗礼、婚礼、葬礼的唯一选择，它还埋葬了许多英国的先贤，是个朝圣的好地方。

两姐妹兴致勃勃的跟着无数参观者游览，景华走着走着发现妹妹不见了，回头找了半天才发现她在一块墓碑前停下脚步。在地下室的碑林里，有亨利三世到乔治二世等二十多位英国前国王墓碑，也有牛顿、达尔文、狄更斯这样的名人墓碑，可文字的力量超越一切，这块无名墓碑已经成为许多人新的朝拜对象。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的想象力从没有受到过限制，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后，我发现我不能改变我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但是，这也不可能。

当我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作为一个榜样，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程婉正站在墓碑前泪流满面，景华上前拥住她，半扶半抱把她带出了地下室。工作人员紧张得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景华摇头，把妹妹带到广场上的椅子上坐下。

程婉痛痛快快哭了一回，握着纸巾哽咽：“你给我列的书单上，我也看到过类似的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时一扫而过，今天突然明白过来。真的，我没法儿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触电一样。”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古今中外的先贤都有这样的感慨，你说的是对的，真理就在那里，不论是谁，只要找对了方法钻研，他们总能在同一条道路上相会，真理的道路上。”程婉把泪水沾湿的纸巾团在手里，“可惜我没办法做一个学者，我对追求真理没有兴趣，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沦为一个联姻工具。姐，我想清楚了，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嘘，不用告诉我，秘密只有自己知道才是秘密。你只需要让我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就可以了。”景华已经远走内地，这意味着她并不想掺和进程家的家产争夺战里。

程婉笑出声来，笑容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继续帮我推荐必读清单吧。”

“好啊，一起交流，你知道我的邮箱。”景华轻快应下，两人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时候，景华回到大学继续自己的课程。香港的经济形势持续恶化，攻击者已经盯上了香港这块肥肉，中国的救市行动也已经开始。程家作为其中一员，配合中国政府反击，倾尽全力。

这些都与景华无关，她读的是五年制本硕连读的药学。不是有句俗话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个专业的辛苦程度，足以让你每学期都仿佛在高考。

药学和医学的区别在行内人看来很大，在行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统称医药学。简单粗暴的区分，医学是治病救人的，药学的做药干研究的。而药学之下又有很多细分项，景华现在的程度只到学习基础，还没有涉及到分方向。

大二结束之后，景华已经修完基础课程，拿到全部学分，得到一位大牛的欣赏，允许她在实验室里打杂。从清洗实验器材开始，包括但不限于倒垃圾、打印文件、给教授学长学姐订盒饭。

第90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7

大牛端着保温杯，笑眯眯的看着景华,慈祥的问：“小程啊,在实验室还习惯不啊？”

“习惯,挺好的,谢谢教授关心。”这是国内新药研发的大牛，在国际上也很有名声，景华就是冲着这位大牛来实验室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大牛啜着茶水的模样都因其学术成就而显得特别有魅力，“小程啊，你是特别的优秀,突出人才啊,才能在大二的时候就入实验室。你看，我平时也忙,没时间听听你们小年轻的看法。当初，你怎么选了制药方向啊,我听说你在中医上挺有造诣，以前在香港跟着前辈学过吧。赵教授已经和我说好几回了，要是这边老不能出成绩,干脆去他那边,他可是举双手双脚欢迎你。”

“赵教授过奖了,我还是喜欢制药。”

“哦？说说呗,怎么就喜欢制药了？”大牛还是一副眯眯眼的弥勒佛模样，景华却知道干货在这里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景华直接开口：

“制药能一定程度回避矛盾。若是做医生，医疗资源不公和医患矛盾的问题会给我造成很大困扰。教授，我不谦虚的说，如果我做医生，一定会成为名医，那我该怎样解决这两个问题。如果是其他人，能说一句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可我不行，我有经济基础和人脉资源，若是这些问题摆在面前因我个人不够努力而无法解决，我自己就过不去心里的坎儿。可要是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医术肯定会下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做管理就做不来技术，这是无法调和的。我坐不到兼济天下，只能独善其身。”

“做药就简单一些，它倾向于研究，与病人接触会少一些，受到的触动也小一些。如果是我做出的药，我愿意推动它平价化。我愿意为特种病特种药努力，我不介意投入大量金钱和时间，有无成果，我心里都能安宁。”

大牛愣了愣，他倒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得不说，眼前的孩子想的深远。大牛摆摆手，笑道：“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从今天开始就上实验吧。”

“谢谢教授栽培。”景华一鞠躬离开。

等到中午吃饭，大牛才和老同事说了这事儿：“老赵啊，别费功夫了，那孩子是真心里有数儿的，你可挖不走。”

“唉，我不是可惜嘛。咱们这里中医都快让那些人挖断代了，香港却还有完整传承，她又是学过的，咱们国家想要培养一个优秀的中医大夫，需要多大功夫，二十年是最保守的时间，投入时间、精力、钱财不计其数，眼看有个半成品，我能不见猎心喜吗？而今西医势头又大，再不想办法，就该让人家挤到墙角啦。”

“别抱怨了，已经这样了。”那十年浩劫中，多少好东西毁于一旦，改革开放之后，西风东渐之下全面推崇外国月亮圆的风潮，对传统文化也是重大打击。现在他们这些老东西还在，要是哪天撒手人寰了，手艺没传下去，真是死不瞑目。

大牛想了想，细细说道：“那孩子基础好，肯用功，脑子活络，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多。她操作规范，静得下心来，肯听师长的话，就是打扫实验室，让擦三遍不会擦两遍，让顺时针洗试管不会逆时针洗，这样听话的孩子，学校里也多。她不止在研究上用工，在管理上还有长材，善于和人打交道。招进来七八个实习生也有江湖，她年纪最小却是头儿。这样学术和管理不短腿的，学校里也还能找出些。可这些全都具备的，就不多了。”

“还记得我前几年招的那个研究生不？人家直接拍桌子，‘我是来实习的，不是来打杂的’，还闹到院里，说自己因为本科不是这里读的，受到歧视了。这不是捣乱吗？就这种心性，哪里敢让他上实验。小程出生好，听说现在的身家已经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能比的，家里条件也好，难得娇养长大的人不娇气，人家从小到大都没动过拖把。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她为了打扫卫生，专门叫家里的佣人过来教。”

“明白了吧，有脑子、肯用工，不因身份家世骄傲，心里规划清楚，人家真把以后的路拿捏得准准的。到底是传承有序的大家族，一样二十岁，我家里那个还吊儿郎当，街上到处乱窜呢。”

“行了，行了，知道你舍不得，别找借口了，直说不给我不久完了。”赵教授摆手，知道这事儿彻底没戏了。

“嗨，你这老东西，还听不得实话了。”大牛瞪眼睛，咂摸了一下程景华说的回避矛盾的话，心里想想，大约也有道理。

矛盾在任何地方都是存在的，医患矛盾、医疗资源不公浮在表面，更容易被人看见。药物的不公则更隐蔽一些，一些特效药一片以万计，那真是吃金子，治病就是砸钱。原研药和仿制药之间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病人和药厂的矛盾就更深了。

原研药：研发一项新药需要的平均时间10至15年，花费1.3亿美元，成功率10.4%，周期长、风险大，耗费无数人心血，卖贵点不是为了收回成本吗？不讲利益，只讲情怀，大家一起等死吧。最坏的是仿制药，这就是医药界的盗版、抄袭狗！

仿制药：放屁，世上最脏的就是你们原研药，天价药，卖得那么贵简直就是抢劫病人，我药效一样，价格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这是造福人类。

病人：滚，都是黑心肝。为什么不能用仿制药的价钱买原研药的质量，你们都是黑心剥削者。

原研药：这不怪我，医药市场鱼龙混杂都是仿制药的锅，泥沙俱下、质量参差不齐，病人吃出问题还要来找我们闹，我才是天下最冤枉的。仿制药劣币驱除良币，趴在我身上吸血还嫌弃血不好吃，恶心！

仿制药：有本事你卖便宜啊，有本事你卖便宜啊！便宜就是王道，你们这些狗东西仗着资本雄厚，集中资源，把别人的性命握在自己手上揉圆捏扁，凭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还要看你们的脸色活命？我仿制药替天行道，不是抄袭，是合理规避专利，合理规避懂不懂！

病人：别说了，为什么不能开发性价比高的药，药片不就是有效成分和糖粉吗？已经合成出来了，为什么不能卖便宜有效的，都是吸血鬼，没一个好东西。

等长大了才知道，世界上没有界限分明的黑白对错，立场才是决定性因素。原研药付出大量金钱、人才难道不该赚钱吗？可它的确贵得离谱，让病人拿钱换命，穷人的命不是命吗？往严重了说是变相屠杀，说得轻了是拉大贫富差距，集中社会矛盾。仿制药合理规避专利，也的确是在原研药的基础上制造，缺乏监管、盗用原研药的名气，良莠不齐，某些老鼠屎也确确实实坏了一锅汤。病人是最无力的，单个病人在大药厂之下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各国政府都会出台政策，既要原研药，也要仿制药，都是为了让国民看得起病。可很多跨国大药厂并不是某一国政府能约束的，资本的力量无与伦比。比如某种特效药已经制造出，可就是不给某国人用，携势逼人，试图打开某国市场。政府投鼠忌器，在本国制药业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放猛虎进来，那不是刺激竞争，是自找死路。如此，国内的人自然只能依靠走私、依靠仿制药。

公益性与利益分割的平衡，其中博弈太复杂，景华在进入这行之前，已经了解了大概，才想着进入国家体制。借着国家的庇护，研制真正造福国人的药。我不需要钱，只希望借势随心意研究，真正实现制药救人的梦想。

景华参与的是传统的小分子化合物药的研究，如今还处在临床前研究阶段，可谓万里长征第一步。

要研发一种新药，大约分成临床前研究、临床研究、药物批准上市、IV期临床研究四个阶段。在临床前研究中，确定药物靶点是一切研究的基础，然后就是合成化合物、筛选活性化合物、确定候选药物，这并不是由上而下的顺利过程，很有可能在这几步上反复实验，耗费数年时间。也存在一个化合物对目标A靶点没有作用，却有可能对其他的B靶点C靶点有非常好的活性的情况，那就得重头再来。

每一步都有失败的可能，就向玩儿散子一样，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会丢出个什么数来。你过了临床前研究，也许在临床研究时就会发现对人体副作用大，被毙了。等你过了临床研究求爷爷告奶奶上市之后，还有大范围人群应用后的疗效和不良反应监测，一不小心又毙了。

感觉随时都会被毙掉，从立项到最后成功上市、渡过监测，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十。每一个项目都是真金白银的是十多亿人命币，毙掉一个都心痛得不能呼吸。可你还不能停止这样的广撒网，不然把自己国民的性命都交给别国资本控制吗？

景华硕士毕业，大牛的实验刚进行到临床研究阶段。博士景华准备申请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美国很多大学尤其是公立大学，药学专业不接受国际学生。亏得景华家里还有点儿关系，辗转打听，总算得到了面试的机会。

“你要走？教授那么看重你，你怎么能走呢？”孔师兄不小心看到了景华的申请信，惊讶得大叫起来。

第91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8

景华一听话音就知道不对，连忙笑道：“是孔师兄啊,吓我一跳。对啊,我正在申请庞弗雷教授的博士,他很少收国际学生。不过庞弗雷教授在生物药和抗体药方面是权威大拿,不管能不能申请上，总要去看看更先进的东西。师兄也要试试吗？我把资料给你一份，大家有想试试的也和我说一声。就算最后不去,和全球精英同台竞技，也能检验自己的水平。”

歪楼，歪楼,使劲歪楼。忘掉看重、情分,不要暗示背叛、逃离，我们说学术进步,说提高自我。

景华环视一周，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关注着这边。如果情商够用,就该知道这事到此为止，有什么保留意见，私下里说。

“好啊,我也看看人家国际先进是什么样,不能闭门造车不是？”

“对,对,我也见识见识。给我一份。”

有师兄师姐响应打趣，气氛就缓和下来。

但是，孔师兄显然不想给景华这个面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不就是看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瞧不起国内落后吗？像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这要在战时，你就是……”

“孔师兄！”一位师姐厉声叫停，用眼神示意他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孔师兄讪讪，只嘟囔一句：“我又没说错。”

景华看似冷淡，可对这些师兄师姐是很好的，也非常佩服他们为国家、为国人造福的精神。经常从香港给他们带稀缺物资，平时遇上困难，能帮一把也不会推脱。她并不在乎少许金钱和时间的损失，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任人指责。

“哦？孔师兄觉得自己没错？那是在说我错了吗？”景华冷笑一声，“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别背后说人，刚好大家都在，一次把问题说清楚，师兄师姐们也做个见证。”

“我难道会怕你吗？教授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瞒着他申请国外大学，不就是想一去不回吗？你怎么对得起他？国家在你身上投资多少，你这样，不是背叛是什么？”孔师兄理直气壮道。

“首先，我得承认，教授教给我很多东西，我非常感谢教授。可你得明白，我是正正经经通过考试进入大学、进入实验室的，不是走后门托谁的关系进来的。我接受教导是合理合法的，我感激并因此留下来那是情分，我追求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出路是本分。不要道德绑架，我没卖身给谁，选择哪个学校读博是我的自由。”

“自由，自由，你们香港人就知道自由，一点儿都不知道奉献，你根本就不把自己当中国人……”

“闭嘴！都是成年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没数儿吗？师出同门，我爱惜你的前程，你也不能仗着这点口无遮拦。”景华一拍桌子，这个时候政治仍然是这些想在体制庇护下生活的人首要考虑的问题。

旁边立刻就有师姐拉着孔师兄，劝他冷静，分裂的话说不得。

“在这个团队里，我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等将来新药上市，第二、第三作者署名我觉得自己实至名归，在座诸位有意见吗？”景华环视一周，无人愿意与她的眼神对视，景华最然年纪小，也是中途加入进来的，但的确做出了卓越贡献，让他们停滞几年的项目不再在化合物合成、活性化合物筛选和化合物结构优化这几上反复实验，耽搁时间。

“我在这里得到的待遇完全配得上我做出的贡献，别说我只是出国读博，以后还会回来。即便我不会来，这也是我的自由。你听不得自由，那就讲权利义务对等，我行使自己的权利，履行自己的义务，用得着你妄加批判，你以为你是谁？”

景华冷笑，加以鄙夷的眼神。

一直拉着孔师兄的师姐连忙打圆场：“景华啊，孔师兄不是故意的。刚得到消息，赵教授门下的铁师兄确定留在美国不会来了。咱们国家人才本来就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还被人抢走了，气得赵教授心灰意冷说再不收徒了。咱们也是被抢人才抢怕了，你别和孔师兄一般见识。”

“没人妄加指责，我自然不会说这些话。铁师兄是铁师兄，我是我，为什么要用他来套我？”景华并没客气，“到底是兔死狐悲、感同身受，还是嫉贤妒能、心思狭隘，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大家都受过高等教育，学校、实验室的环境相对单纯，可也不是童话世界，高学历的人撕逼起来更可怕。

孔师兄跳脚，“你说谁……”

“精神这么好，实验都做完了？数据分析报告写了？临床观察做了？”大牛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得众人一个激灵。

众人做鸟兽散，大牛看了景华一眼，“到我办公室来。”

“你要去美国读大学？”大牛问了一句废话，他只是想从得意弟子口中得到否认，大牛有多欣赏景华，现在就有多失望。景华说的那些道理都对，可人的情感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是。我无意剖白什么，但是教授，传统的小分子化合物药物不是药品的最好选择，我更看好疫苗和抗体耦合小分子药物。我有我的学术追求，我们不可能永远走仿制的路，捷径走多了，早晚会忘了自己的路。”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也欣赏你的闯劲。可你不明白，我们国家的工业、制造业就是在模仿的道路上成长起来的。当时我们处在国际封锁中，什么都没有。我们能造桌子、椅子，可没有汽车、机床，我们的工业怎么发展，工业发展不起来，国民经济怎么办？人民生活怎么办？开始的时候还有老大哥，后来老大哥也撤走了，一代人的心血啊，多少人流血又流泪，其中辛酸说起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四面楚歌、坐困愁城的日子，那时候哪里顾得上什么原创，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把别人的机床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用手敲，才有今天。即便今天，还有那么多人看不起我们。难啊！”

“没经历过，我没有资格评价。只是教授，现在已经是新世纪了，总要向前看啊。”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一老一少，斑驳的老人斑和青春靓丽的脸庞代表着两代人对科研的态度，双方在心里都敬佩对方，认可对方的理论，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坚持。

你说的都对，可我有我的路。

最终，大牛一声长叹结束这场谈话：“去吧，去见见新世界，我等你着回来。你可要快些，不知道老头子还等不等得到。”

“谢谢教授。”景华深深鞠躬，拜别这位可敬的老人。

优秀的人才在任何地方都受欢迎，本来不想接受中国学生的庞弗雷教授也被景华打动，直接带她进了项目。学习就在实践中进行，三年时间，景华顺利拿到博士学位，又继续跟进庞弗雷教授的项目。

景华三十岁的时候，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参与佩梅病特效药研制，专利属于医药公司实验室，大头利益属于教授，但是三十岁的第二作者，足够景华收获大量声望。

在医药行当，不管是哪个分支学科，把基本该上的学上完，基本就是三十岁上下了。可以这么说，在这个群体里，秃顶和四眼田鸡比比皆是。三十岁的优秀女性药学家，那比奇迹还奇迹。以她的履历，下一步就是自己带项目。在科研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出成果的可能性非常大。

她还是女性，长得不差。种种因素集合起来，景华出名了。

名人这个东西，除了娱乐圈明星意外，经常圈子里是名人，圈子外是人名，能出圈的都是各个领域顶尖优秀人才。

任何人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人才，所以庞弗雷教授收到景华辞职信的时候非常生气。“我已经为你筛选好下一个项目，由你独立主导的项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会吗？”金钱、声誉，甚至青史留名。

“非常抱歉教授，可是我答应了我的老师会回去，他在病床上等着我。”

“不要被感情迷惑，我们见过多少生老病死，那些来做志愿者的患者，难道是为了奉献吗？市面上没有药、没有治疗手段，他们不甘心去见上帝。你应该明白的。”

“对，我明白，可是教授，我还是要回去，这是承诺。”

庞弗雷教授冷笑一声，“怪不得你只和实验室签了五年的合同，你就没想过五年不出成果的话，你怎么办？我力排众议，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二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你的老师对你有恩惠，难道我没有吗？”

“我自信因为我的加入，新药会在五年内完成所有专利研发。如果不幸没有，我也要回去。教授，我感激您的教导，感激您给我机会。可是巴斯德说的对，最然科学没有国界，但是科学家是有祖国的。我很抱歉。”

景华鞠躬离开，她仿佛总在伤害那些看重她的人，五年前，她同样鞠躬告别上一位教授。

在来美国之前景华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绝没有法律上的风险。在今天之前，她甚至幻想着庞弗雷教授通情达理，能够理解她，愿意和平分手。现在看来，果然是她想多了。

“你要想清楚，只要踏出这道门槛，我不会为你签署任何推荐信，有我在的地方，我不允许你的声音存在。”庞弗雷教授在背后冷冷道。没有法律风险，不代表不能用别的制裁手段。

景华没有回头，背景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走出了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的咆哮声整个实验室的同事都听到了，和景华关系最好的一位黑人女孩儿道：“当初你问我需不需要学西班牙语，方便看文献。我告诉你不用，你还问为什么。当时没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你早晚要回去的，没必要适应什么，你们中国人总是这样。”

第92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9

“你早晚都要回去。”这句话对国人而言，也许是骄傲自豪的,学成归乡、报效祖国是可在骨子里的信念。可对那些倾心培养你的人来说呢,看重你、栽培你、甚至把你当做衣钵弟子,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成为对手的。

我对祖国有了交代,可我也同样辜负了别人。有什么办法呢，人这一辈子，总是在辜负与被辜负中长大的。我已经尽力了。

景华载誉而归,没有参加庆功宴享受恭维，而是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印象中健硕的老人已经瘦成一把枯骨，深陷在床上,仿佛被子都能压垮他。老人的手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血管突出，犹如要挣脱那层薄薄皮肤蹦出来。

景华轻轻握住老师的手,听他断断续续的叮嘱：“回来……就好，好……研究,要抓紧！”

“老师，我回来了，您放心,我会的。”见惯了生命无常,可我仍旧为即将凋零的大树伤心。

老师的妻子儿女早在当年的浩劫中去世,唯一一个孙子,并没有走上研究道路，而是入了仕途，大约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家族的遭遇找寻自己认为更好的出路。

老师去世,举国皆知，普通人只知道那是新闻里的一段讣告，感叹一句好像是个老专家。行当里的人却天南地北、全球海外往回赶，只为了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悼念仪式过后，老师的遗体被送到公墓入土为安。所有人都离开了，景华留到最后，心中充满对老师的不舍和命运无常的感慨。

景华正准备离开，却见一位黑西装、戴眼镜的男士抱着一束白菊过来。

“铁师兄。”景华颔首示意，微微侧头擦了擦眼泪，不愿自己表现得狼狈。

铁师兄放下花束，三鞠躬后长长叹息，两人沉默着，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这个场合，并没有寒暄的意思。

铁师兄摸出烟点了起来，景华退了两步，微微蹙眉。铁师兄见状，立刻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熄，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烟蒂捡起来，包好拿在手中。

“现在带手帕的男士已经很少了。”景华忍不住道。

“其实我平常不抽烟的，这两天遇上事儿了，忍不住抽两口。”

“气味会影响我们的细微判断，我抽烟是个好习惯。”景华点头表示认可。

铁师兄微微一笑，又意识到不合时宜，压下嘴角：“没想到师妹还在，我特意等人走了才来的。悼念灵堂我都不敢去，三年前我错过了赵老师的葬礼，已经是人人喊打，现在更不敢在崔老师的葬礼惹人厌烦。”

景华没有说话，铁师兄却谈性很浓，伸手做请：“我送你出去吧。”

“听说你放弃了在美国独立主持项目的机会回国，惹得庞弗雷教授勃然大怒，他已经放话不愿意和你出现在同一场合。可惜你回来也只赶上崔老师最后一面，其实也不可惜了，终究见上了，不像我……一辈子的遗憾啊！”铁师兄一边说话，一边观察景华的神色，见她沉默，自嘲一笑：“你这样排除万难回来的，应该很瞧不上我吧。”

“没有的事，个人选择而已，无可厚非。回国不会高人一等，留在国外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事实上，我对庞弗雷教授也感到很抱歉。”

“是啊，咱们这种，就相当于拜几个师父的，每个师父都对你恩深义重，选谁都是错，心里的痛谁知道呢。我之所以选择留下，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师妹，我想问问你对中医怎么看？”

“传统文化，就是现在还不太规范。”景华实话实说。

“是啊，不规范。现在国人仍旧习惯性把医术分为中医和西医，那你说小柴胡颗粒算中医还是西医？其他中成药呢？中医的骨子，西医的手法，所以，称为现代医学更恰当。什么是现代医学，我还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义，但至少我知道现在的中医是不能称之为现代医学。它模糊不清，对计量和标准没有准确定义，甚至还有很多民间赤脚医生的，一个方子走遍天下，打着中医的招牌招摇撞骗，败坏中医的名声。现在还有人把中医和巫术联系在一起，长此以往，中医怎么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最开始的时候，我梦想确立规范，后来我发现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后来我希望引进现代医学手段改良中医手法，侥幸取得了一些成效，但远远不够。现在我想清楚了，一开始就定一个好高骛远的目标对实现梦想并没有什么帮助，不如从小处做起。”

景华奇怪得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问道：“铁师兄想说什么？”

“我想做中药饮剂。师妹，有兴趣和我一起做吗？”铁师兄眼神灼灼得看着景华。

“这是一个新领域啊，师兄做到什么地步了？”

“中药饮剂简单粗暴的说就是把中药做成冲剂、丸药、药片、药水等等方便服用的方式，这解决了中药服用最大的难题。在制成药剂的过程中，可以加入代糖之类调整口味，最终形成口味好、疗效好、方便服用的成品。市面上现存的中成药都是大路货色，最普通的，想想一下，如果病人得了癌症，医生开了中药，通过我们的手段，能让中药变成浓缩颗粒、药片，让病人随时随地开水一杯就能服用。再也没有文火武火的折腾、难闻的药味、难以下咽的口感，这样定制化的、方便的服用方式，不也践行着中医一人一方的理念。而且成本小，更能适应现代生活节奏，救治更多人。”

“现代中医在全球的市场很大，尤其是亚洲，新加坡、港澳台等等地方是十分相信中医的。如果能有一种适应现代人生活方式的中药饮剂，那将是多么广大是市场。我们中医就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扬光大！”铁师兄长叹一声：“做成这件事，到了地下，我也能见老师了。”

景华沉吟了一下，问道：“想要确定单位中药浓缩颗粒效用、中药饮片煎剂的等量性，才能折算在临床运用中的剂量，这是一个大工程。目前最好的办法是以水溶性浸出物的测定值进行对比折算，这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支撑。如果想要进一步改良，需要的就更多了。”

“是啊，所以我来找你。不谦虚的说，咱们都算学贯中西了吧，也要中西合璧才算不负所学。有多少现成的方子等着验证，这并不是创造性工程，需要的是艰苦的重复性劳动。如果建立一个实验室，不需要多么高端的人才就能做到。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做，有想法、有能力的做的人太少。咱们中医也要有人传承啊。”

“铁师兄想怎么合作呢？”景华问道。

“我最近在找合作者，准备了简单资料，你先考虑一下。当然，你如果拒绝我，我也不会生气，咱们还是师兄妹。我非常理解你，毕竟我现在国内名声不好听，大家都觉得我不该出去。”

这话说的，现在出国的人多了去了，这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吗？景华连忙道：“师兄误会了，我要是人云亦云，岂不辜负受过的教育。”

铁师兄微微一笑，眼含感激，在长期被人误解的情况下有一两句安稳之言，很是难得。

景华被送上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一直目送自己离开。回家仔细翻阅了这本策划书，景华手指在桌面上轻点，除了要求的分润过多，好像没什么问题。学者共有的毛病，总觉得自己手上的技术是独一无二的。

景华掏出手机，给程婉打了电话：“你在美国有人脉吗？帮我查个人，消息稍后发到你邮箱，注意保密。”

“怎么不自己查，你又不是没门路？”程婉解释：“我也不是推脱，这事我答应了，好奇问问。”

“是行里人，我出手动静太大了。你隔行如隔山不好打听，我给你一个可靠的人选，通过她你也许能省点事儿。”

“行吧。还有事儿吗？”程婉笑问。

“没有了，多谢，我先挂……”

“挂什么啊，真是用完就丢。无事不登三宝殿，我问问还和我发脾气啦。自己检讨检讨都多久没和我联系了！”程婉笑嗔。

“上个星期不才发过邮件吗？”

“读书心得就算交流了吗？”

“思想上的交流还不能算交流吗？”

“算了，算了，和你计较我是疯了，你果然读书读傻了。”程婉捂着额头叹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大伯大伯母催婚找不到人选，都催到我头上来了。”

“哦。你有结婚对象了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也只和你说了，有个很有好感的人，但还不确定能走进婚姻殿堂。现在家里情况复杂，我不想在局势未定前把人拖下水。”

“恭喜你。有人选已经是莫大幸运，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不需要景华提醒程婉什么，以程婉的个性，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已经反反复复查证、思考过。

电话那头，程婉笑得开心，她也不必问，这个姐姐从来面冷心热，她甚至能肯定，若是在董事会上自己和大伯发生冲突，姐姐会站在自己这边。这些年，随着程婉在集团话语权越来越重，以前的事情程婉也知道得越来越多。知道姐姐从小在父亲母亲之间两不待见，知道她曾经受母亲虐待、父亲冷暴力，知道她是如何反抗、如何逃脱，以致养成如今的性格。

程婉笑得开怀，家里为什么催婚催得这么急，不还是因为姐姐手上已经有高达百分之六的股份吗？家里这一辈没结婚的多了去了，可几乎都纳入集团范围，只有姐姐这样强大又不在掌控范围内的，可不得用隐蔽委婉的手段拉进自己的阵营。

摇摇头，程婉把这些污糟事甩出脑海，聊起了八卦：“你叫我把房子腾出来，是自己要回来住，还是金屋藏娇？”

“一切都只是设想，我想在那里建一个实验室。”景华不介意提前透露点什么。

“真的，你要回来了？”程婉惊喜极了，“那我马上安排，你有合心意的建筑图纸吗？我帮你推到重修。器材要的吧，人手呢？我……”

“别动，只把土地腾出来。会走进这里的，不知道是伙伴还是猎物，先别动。”景华只轻描淡写提点这么一句，程婉就会意了。

两姐妹又说了些别的八卦，这才挂断电话。

景华在等消息，并不急着回复铁师兄，现在她的重心在立项上。在国外进修这几年，她更意识到传统中医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如今人人都追求健康，是实验室里用器材合成的化合物健康，还是从草本、矿石这些本就存在的东西中提取的有效元素健康？科学，什么是科学？谁更科学？

现在没有人能堂而皇之、斩钉截铁的下定义，但她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下，这一天能早一点到来。

景华正式进入研究院工作，也给了她独立带项目的权利，只是收到项目申请回复之后，景华看着上面的金额有些愣神。砍掉了百分之九十啊！这和去商场买东西是一个道理，商家出价一千，顾客回一百卖不卖，商家怎么也得说一句，你不是诚心买的啊！

景华打了几个电话，又取了一份报告敲开了刘副所长的门。他们研究所所长只是挂名，老专家已经不能工作，所长是名誉称号，所有的事情都有常务副所长处理。

“刘所，抱歉，打扰了。”秘书说了，景华只得到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也就开门见山问道，“刘所，我想问一问项目经费是怎么回事儿？”

“小程啊，来坐，你们年轻人就是着急，我也想和你们这些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多聊聊，近朱者赤，和年轻人多相处，自己的思维也更年轻了。”刘所笑眯眯请人坐下，能在和一群不擅交际的技术宅相处，刘所的高情商能让他快速理解这群人的思维方式。

刘所长走到旁边的会客区，拿起了功夫茶的茶具：“能喝茶不？尝尝我的手艺。”

景华沉默点头，众所周知，功夫茶是个耗费时间的过程，刘所长的功夫茶技艺也就是普通老干部水平，简称没有水平。架子摆得好看，流程弄得熟练，只是水不是好水，手艺不太到家，可惜了这好茶叶。

景华双手接过刘所长泡好的茶，先闻茶香，再煞有其事赞扬一两句，刘所长就恍如遇见知音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景华喝了茶，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她秉持着学者就该不会说话的愣头青形象，笑道：“我和秘书约了一个小时，还剩五分钟，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顾刘所长瞬间收起的笑脸，景华问道：“我报的项目经费被砍了百分之九十，我想知道原因。我还随项目书附上了前景分析报告和经费使用说明，我怕自己说有自卖自夸的嫌疑，分析报告是请专业机构出具的，非常具有公信力。所以，我想知道，做出大量砍经费的决定是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依据又是什么？”

“你这孩子，就是心急。罢了，既然你问，我也要请你理解一下所里的困难，我们的资源总是倾向更容易出成果的项目。你提的抗体药的思路是个好思路，可它能做到的传统小分子药物也能做到，不存在什么靶点太多的问题，这些还没真正确定的结论咱就不讨论了。我们做小分子药物是熟练的、最能出成果的，你明白吧？小程啊，你放心，所里还是看重你的，你有参与抗体药研发的经验，所以直接给你拨了三千万啊，也不少了。”

“同一批申请的项目也有抗体药，目前所里正在进行的抗体药项目有六个，我看过他们的经费用途，分析报告并不严谨。就拿这次的项目来说……”

看景华一言不合就要背数据的模样，刘所长连连摆手，“我听了可记不住，我从研究一线上退下来多久了，再不能听一遍立刻计算出结果。小程啊，你可不能欺负我这老人。”

景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刘所长想了想，他们这些做研究的，于人情世故总是欠缺得很，只能说的更直白些：“经费是所里班子集体讨论决定的，已经没办法了。这样，你尽快出点儿成果，再申请就容易了。”

“即便是集体讨论决定的，也要有依据啊？他们是根据什么决定的呢？并没有让项目负责人当面阐述，也没有私下询问，那只能是依据提交的报告做决定。我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刘所长叹息，真是……虽然和这样一根筋的研究者打交道很多，但还是不能适应他们这种不通世事的思维啊。

“小程，不是报告的问题。你在国外待久了，不要把国外的经验套用在这里，国情不同，具体问为具体分析，这个你知道吧。”

“话是没错。可是研究所吸纳我，看中的就是我经验啊，在面试的时候，老所长就是这么说的。”

得了，完全说不清楚。刘所长心里叹息，面上却是笑呵呵的，“小程啊，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呢，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请教请教同事，还想不清楚，再来问我。”

刘所长已经端茶送客，景华一脸迷茫却也起身道：“好的，谢谢刘所。”

在办公室等着景华的几个研究员见她回来，连忙问道：“头儿，怎么样啊？”

这些研究员年龄都比景华大，但是在她手下办事，还是信服她的能力的。

“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大家放心，人头经费是充足的。”

哀叹声在办公室响起，不是每个人都盼着这点儿死工资的，谁不希望项目出成果，奖金才是大头啊。

“头儿，我就说你直接找刘所没用，撕科研经费这事儿我有经验啊。”

“嘘~”景华手指放在唇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只管做实验，剩下的有我。”

我知道手段、关系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别扯什么国外国内，人性不分国籍，只有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只是为什么要自降身价，牵扯进这些争斗中，真愿意与人心打交道，进家里集团不好吗？商业比可言更容易出成果，现在程婉已经商场名人了。

景华这边没动作，倒让暗中关注着的人失望了，怎么说也是从国外回来的大拿，身上自带光环，怎么这么窝囊，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景华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铁师兄是怎么想的了。坐在咖啡厅包间里，铁师兄笑道：“你从小在香港长大，又在国外发展好几年，应该喜欢喝咖啡吧。这家是从香港整体搬迁过来的，从装潢到服务员，原汁原味，你试试。”

“嗯，一杯卡布奇诺。”景华又点了这个，实际上她对任何饮品都没有偏爱，解渴最爱喝的是白水。对咖啡而言，大约喝什么蓝山、猫屎才正宗，她点这些糖半杯、奶半杯的卡布奇诺就是哄小姑娘的。谁让她愿意被哄呢？

“我上次和你说的项目，你考虑得如何了，国内研究所的情况并不是海晏河清，一片光明。”

“恩，经费上苛刻了些。”景华笑道。

“是啊，科研最忌讳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组织人事上的事情可以由管理者决定，技术上的事情就该由科研者决定。经费是保障、是基础，经费也由他们来定，不就成了外行指挥内行吗？你也别太生气，向来都是这样，你刚回来、人又年轻，没什么成果，总是被人看轻。你又是清高的，不愿意动用家里的关系，这样怎么能要下来经费嘛。”

“铁师兄说错了，我可没什么关系。”

“瞧瞧，还和师兄见外呢。行，行，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只要你想得开。”铁师兄呷了口咖啡，又问：“我上次和你说的项目，你觉得前景如何？”

“挺好的，有两个问题最突出。一是前期投入太大，二是没有独门秘方。要是只做小柴胡汤、桂枝汤这种大路货色，没有拳头产品是不能打入市场的。”

“前期投入再大，只要值得，总能拉到投资。师妹放心，我既然提出了这个项目，就有拿得出手的独门秘方。”铁师兄凑近她耳朵，轻声说了个方子。

“听说过它的大名，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嗨，药方有什么用。市场上老干妈的配方就写在配料表上，难道有第二瓶辣椒酱卖出了它的成就。重要的是对药方的现代化分析，我已经出成果了，所以才来找你啊。”

景华点头，是这个道理，对营养工程学而言，光有个配料表与不会做饭的人知道包子是面粉和肉做的一样，指导意义微薄。

“我需要考虑一下。”景华这样说。

“行，多考虑。”铁师兄也点到即止，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铁师兄就殷勤多了，一会儿请吃饭，一会儿请看歌剧，闹得景华哭笑不得。

“铁师兄，你这拉投资的方法也太肉麻了，真的，我真的在考虑，你不用这样。”

铁师兄腼腆一笑：“嗨，闹笑话了，我之前请一个哥们儿帮忙，他以为我要追求女孩子，才给我出的主意。我也没这方面的经验，让他给骗了。给你造成困扰了吗？真是抱歉啊。”

怎么会呢，没谈过你恋爱的人总让人下意识觉得单纯，合作伙伴而言，还有比这更好的品质吗？这样的男人尤其让人喜欢，君不见韩剧里不管男主角有什么样的身份，他一定、必须是没有感情经验的，市场已经验证过，强大能力与单纯性格的反差萌最受女性欢迎。

想通了这一点，景华笑着摇头，表示没关系。

有了误会、再解除误会，关系就更进一步了，景华主动提出：“你想把实验室建在哪里？我觉得国内很好，中医土壤浓厚，我们要做的归根结底还在中医上。国家对这方面也有补助和扶持，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铁师兄先肯定景华的想法，然后才和缓道：“是我连累了你，我在制药的行当里名声不太好，若是建在这里恐怕连人都招不到。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合作伙伴不合适，就令找他人吧。我不怪你，就算合作不成，我们还是师兄妹啊。”

当一个人陷入深谷，并不需要你付出多么艰辛的努力就能拯救他，正常人都会伸出援手。人啊，本来就是慕强又怜弱，一个强大人只在你面前脆弱，这样的信任和特殊对待，如何不让人动容。尤其是对女性而言，天生的母性让她们天然关爱弱小、怜悯孤苦。说不得心中已经为这个人安上“蒙受冤屈”的标签，试图拯救落难英雄。

又想通了这一点，景华坚定道：“铁师兄说的什么话，我说过自己不会人云亦云，我有判断力。”

“谢谢。自从出事儿之后，你是第一个旗帜鲜明支持我的人，真的非常感谢。”景华觉得自己没说什么特别的，可铁师兄已经红着眼眶偏头擦眼泪了，景华也下意识认为自己做了了不起的事情，在对方心中有了特殊地位。

“那师兄想把实验室建在哪里呢？”果然，景华退一步问道。

“旧金山怎么样？那里大学林立，我们都在那里学习工作过，环境也熟悉，说不定能借此机会缓解你和庞弗雷教授的关系，你不说对教授也感到很愧疚吗？”铁师兄笑问。

“也好，听铁师兄的。”景华突然小女人起来。

“我们都是合作伙伴了，再这么称呼我是不是太见外了，去掉姓氏吧。”

“好的，师兄。”景华从善如流。

铁师兄微微一愣，却又觉得把“听铁师兄的”换成“听师兄的”也很动听，他们这样的身份，称呼一声师兄，含蓄而有情调，比称呼姓名更显独特。

“那师妹，我们一起努力吧。”铁师兄伸出手，两人握手标志着合作成立。

铁师兄想在旧金山开办实验室，景华完全同意，并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他。所以，当办不下去的时候，景华也没有丝毫责任。

“重新找个地方就是，咱们这种有留学经历的，两头都占、两头都不讨好，世上哪儿有鱼和熊掌能兼得的好事呢？”景华却丝毫不责怪铁师兄，反而安慰她。

“不行，不能建在国内。你不也是因为受不了体制的刻板才出来自己做的吗？师妹，咱们不能重蹈覆辙。”铁师兄听她话音中有建在国内的意思立刻反驳，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启发了我，世界上难道没有两全其美、兼具中西的地方吗？香港就是啊！”

越说铁师兄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对啊，香港，我们就建在香港。”

景华沉吟了一下，“你知道我就是香港人，香港地价很贵的，这又是一笔大投资，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压缩成本。”

“你家在香港有房产吗？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能帮忙牵线搭桥买一点吗？我知道你向来不爱用家里的关系，只是问问，不犯你的忌讳吧？”

“师兄说的哪里话，我只是不想参与家里的勾心斗角，你知道的大家族难免有这些，又不是和家里决裂了。如果只是房产的话，我有一些，原来的别墅区，做实验室足够了。只是投进去我的股份需要相应增加。师兄做这些事情和我的目的一样，是为了独立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加入土地作为资本，就与最初目的相违背了。”

铁师兄心中一喜，笑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当然，信任是一切的基础不是吗？那些房产对别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我来说却只是身外之物。没有这些，我也有立身的本事。”

“师妹豁达，只有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才能耐得住寂寞，走科研的道路。”铁师兄笑着恭维。

“师兄别给我灌迷魂汤，那土地就作为独立资产，以合作的方式与我们实验室合作。”景华如此建议。

“好，这样是师妹吃亏了。该分润的利益肯定要分润，而且我从自己的股份里拿出百分之一给你，这样咱们各自持股百分之三十六，留百分之二十八给后续注入资本。你看如何？”

“我听师兄的。”景华微微低头一笑，宛如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在香港，有程家的面子在，实验室建立得很顺利。景华劝铁师兄先不要大张旗鼓的宣传，在科研界，成果是一切的前提，不如先积蓄力量，一鸣惊人。

铁师兄觉得很有道理，介绍了一名自己的老同学作为实验室主管。“这是谢敏，我的老同学，我们一起读了大学、硕士、博士，又一起在实验室做了好几年，知根知底的。”

“欢迎，欢迎，谢师兄。”景华看过谢敏的资料，典型的学者，走过了典型的求学道路、研究历程。

谢敏之前就和铁师兄共事，很快就进入角色，带领着刚招进来的小研究员开始基础分析。

铁师兄笑道：“你也叫他师兄？”

“一个学校出来的，不叫师兄叫什么？”景华斜睨他一眼。

“那你也叫我师兄呢。”铁师兄嘴角含笑，眼神里全是柔情。

“我叫的是谢师兄。”景华在谢字上加了重音。

铁师兄潇洒一笑，轻轻点了点景华的鼻子，眼中全是笑意。

谢敏累了到楼梯间抽烟，恰巧看到这亲密得打眼的一幕，脸色阴沉。下班后，谢敏和铁师兄一起坐车回去：“师兄，今天在楼梯间我看见了，你和程小姐是不是太亲密了？”

“啊？亲密吗？没有吧，正常的男女同事啊。唉，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女性少，我看谁都和哥们儿似的。”铁师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抓起谢敏的手亲了亲。“我的错，是我没注意同事间交往的距离，让你不安了。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们已经一起走了这么多年，我想一直走下去。”

“嗯，我信你的。”谢敏不好意思把手抽出来，香港对同性恋的态度比内陆更保守一些，谢敏又是个传统含蓄的人，这么多年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在外面这样一个小动作，还是让他耳垂都红了。

第93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0

实验室就这样进入正轨，铁师兄和景华都是研究型人才,两人的日常也是泡实验室。大家都习惯了,经常相互打趣：我上辈子一定是个路灯,我太能熬夜了。

因为相互见过蓬头垢面的样子,所以感觉格外亲切。

这天，铁师兄终于分析定准了一种药物的化学分子，电子显微镜下分子呈现宝石般剔透璀璨的蓝色,它像天空一样蔚蓝、像大海一样深邃。这就是科研者最美的梦境，它美得言语无法形容。

景华只看了一眼就欢呼出声：“成功了，成功了！”

听到消息的研究员连忙跑过来,再次确认了好消息之后,相互拥抱，纷纷欢呼起来。

铁师兄微微张开手对景华示意,景华却害羞得看了一眼周围，示意他这个场合不合适。

铁师兄顺水推舟加入其他人狂欢的队伍,第一个拥抱了谢敏。谢敏是实验室主管，能出这个结果，他也付出了艰辛了努力。

“今天终于可以下个早班了。大家都回去洗澡、理发,该约女朋友约女朋友,该陪父母陪父母,我做主,先一人发三万的奖金。散了吧。”景华兴高采烈对众人宣布。

“万岁！万岁！”大家又是一阵欢呼，然后纷纷收拾东西走人。

谢敏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铁师兄走进来再次拥抱他：“虽然只是一个分子,但我们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是啊，这么多年，辛苦没有白费，努力总有回报，我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谢敏双目含泪，笑道：“我们去庆祝一下吧，我现在定餐厅。”

“好，就我们两个人。”铁师兄笑亲了亲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先下去开车。”

谢敏提着公文包刚进电梯，就收到了铁师兄的电话：“真的非常抱歉，程小姐要带我去见投资人。你知道的，她的股份和我一样多，我不能不给她面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蛋糕好不好，天鹅蛋糕。……我对她能有什么不同，要是真有什么，我能这么老实和你报备？别想太多，我们走到如今不容易，不能放弃。”

景华刚到车库，笑问：“和谁打电话呢？”

“谢敏。你知道的，我们合租，上车吧。”铁师兄拉开副驾驶的门，请景华上车。

“你和谢敏关系挺好的啊。”景华一边玩儿手机，一边闲的无聊找话题。

“是啊，毕竟那么多年的同学和同事，说句实在的，就是亲兄弟也没相处这么久。关系好我们才合租啊，不是我吐槽，香港的房价真的太贵了。”铁师兄不着痕迹解释一句，努力把话题带偏。

“是啊，我之前看过一个报告。说香港的房租最让人没有尊严，很多人根本不是想谈恋爱，只是为了节省房租，找个人合租而已。”

铁师兄立刻警觉侧头看她，发现她只是漫不经心随口一句，还在继续看搞笑视频。

“是啊，是啊，房价太高了。”

两人先去了服装店。“怎么来这里？”铁师兄不明所以的停好车。

“我为你定了一套衣服，去试试吧？”景华挽着他的胳膊进了服装店，这是个设计工作室，只做私人定制，景华之前报的数据很准确，铁师兄换上，一些地方做了微调，直接就可以穿走。

景华看着从更衣室走出的人，眼中满是星光，笑着迎上去：“真帅，配上这条领带就更帅了。”

铁师兄会意低头，景华给他打了一个温莎结。

然后，景华带铁师兄去了一家高级餐厅，红酒、牛排，米其林大厨的服务。吃得差不多了，景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他。

铁师兄打开，里面是一枚蓝色蓝宝石戒指，剔透得如同今天实验室电子显微镜下的晶体。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刚从拍卖行买的，本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再送，可今天真的太合适了、太又纪念意义了。我本来托人改成胸针，可时间紧，只能买来什么样送给你什么样了。不太合适，抱歉了。”

送戒指的寓意太深了，铁师兄微微一笑，“我觉得很合适。”

两人深情对望，情意绵绵。

就在这时，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路过，远远看见景华笑着过来打招呼。

“这是鲍氏地产的鲍总，佳莱集团的王总……”景华起身给双方做介绍，“这是铁巡，我的朋友。”

双方握手寒暄，铁巡含笑看了景华一眼，他最近为了拉投资抓们研究过，对香港的大商人、大企业家如数家珍，眼前这些都是各大商业财团的少壮派老总。从他们的家世推断，这些人应该和景华从小就认识，可是在景华的口中，这些和他同一个圈子的人只是某某总，自己却是朋友。

铁巡心想，大家族出生的女孩子总是很矜持的，没关系，她已经暗示的足够明显了。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抱得美人归指日可待。

既然碰巧遇上，大家就移步到餐厅的小酒吧闲坐。铁巡喝了酒，出来上厕所，趁机在手机上查了查戒指的信息。小报用耸人听闻的标题介绍了这次拍卖会，三百万港币，委托人透露买主是一位姓程的女士，新闻上分析很有可能是程家某一房的大小姐。

铁巡心头更加火热，一个人爱不爱不能只用为不为你花钱来衡量，但肯为你花钱，一定是爱你的。若是娶了这样的女人，何止少奋斗三十年。他已经打听清楚了，程景华可是有集团股份的，真正的太子女。

在后续的小聚上，铁巡表现得更加兴致勃勃。

景华和铁巡在餐厅门口分手，“太晚了，回去吧。”

“我送你。”

“不用，你也喝了酒，我有司机。”景华坐进车里，依依不舍摇下车窗，定定看了他好久，看得铁巡面色更红，心情更激动。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铁巡的脸都还是红的，不止是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天真的太顺利了！实验出了成果，感情也更进一步，今天果然是自己的幸运日吗？

铁巡微醺得打开房门，迷迷糊糊开灯，突然发现谢敏站在窗边，发出短促的惊呼，铁巡埋怨道：“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谢敏穿着外套站在窗边，好像随时准备出门，冷风呼呼刮进来，他却一点儿都不觉等冷。

“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和投资人谈完，立刻往回赶。我还去了蛋糕店，可人家关门了，我也没有办法。我给你做碗面赔罪好不好，原谅我这一次？”铁巡走过去，作势要拥抱他。

谢敏快步闪开，隔着沙发和他对峙，铁巡这时候才发现他眼眶通红，好像哭过。

“不是这一次，是之前的无数次。我早就问过你，和程小姐是什么关系，你说只是同事。同事会一起逛服装店，会一起吃烛光晚餐，亲密得挽着手交谈吗？”

铁巡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谢敏今天跟踪他了？不要慌，没关系，谢敏是个重情义的，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深吸一口气，铁巡立刻解释：“你误会了，香港风气开放，只是社交礼仪而已。就是顿便饭，只因为那家餐厅高级，适合约投资人，我和鲍氏地产的鲍总，佳莱集团的王总他们谈投资呢！谢敏，你太敏感了。我们走的这条路本来就不容易，要是自己还疑神疑鬼，真的走不下去的。”

铁巡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名片递给谢敏，真的是刚才小聚会上收的。

谢敏一把挡开，抢过他的公文包从夹层里掏出了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正是那枚蓝宝石戒指。

“这么名贵的戒指，说送就送，你说你们是普通同事，你骗鬼吗？”谢敏嘭得一声把盒子砸在地上。

铁巡心疼得立刻去捡，“你神经病啊，三百万呢！”一抬头却看见谢敏泪流满面，满腔的怒气混合着心虚，又夹杂着后怕，铁巡怕谢敏直接撕破脸去找程景华乱说，想着安抚为主，轻声唤道：“小敏~”

“闭嘴！”谢敏大吼一声，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毛衣粗糙的线条划过眼睑，更疼了。“铁巡，我认识你的时候才十八岁，刚刚进大学，现在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一个中年老男人。二十年，我陪着你上学、找导师、做研究、出国、回国……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情，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

“你厌烦了就直说，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我们哪一天真的走不下去了，不要出轨、不要隐瞒，我们体体面面的分开，再见还可以微笑点头，也可以不再见。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成这样？我算什么，阻碍你追求幸福、成功的绊脚石吗？”

“小敏，是我的错，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明天立刻和她说清楚。”看谢敏情绪激动，铁巡安抚的谎话张口就来。

“我说让你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一文不值了！我以前天真的想，一份痛苦，两个人分担就变成了二分之一，即使全世界指责我们，我们也可以相互取暖。等到了年纪，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稳定的伴侣、健康的家庭关系，从这样健康稳定的家庭中吸取力量，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没有区别。我们不伤害任何人，我们不需要隐藏自己，就活在阳光下。”

“可是你做了什么？你坚持不下去，你说啊，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个笑话！”

谢敏嚎啕大哭，他很少哭了，男人不该哭的，可是，可是……

“小敏……”

“闭嘴，闭嘴，我说闭嘴！”谢敏嘶吼着跑进房间，狠狠摔上门。

铁巡叹息一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痛苦得捂着眼睛。他有什么办法，他有什么办法，只说眼前这个五十平的小房子，一个月租金是两万，他想过优渥的生活有错吗？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了，人到中年事业家庭一无所有，他又能怎么办？

铁巡沉溺在痛苦中，突然听到房门响动，谢敏已经拖着行李箱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铁巡立刻上前来拦。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来了，肯定是早就收拾好行李了，他难道早有预谋吗？

“放心，我不会去死的。闪开，难道让我看着你出轨，等着你给我发结婚请帖吗？”谢敏不知道从哪儿来那么大力气，用行李箱抵开铁巡，他来拉扯，一箱子转过去把他撞到在地。

趁这个机会，谢敏坐上电梯下楼，在路边拦出租车。

铁巡跑了几层楼梯，每跑一层都冲出来按一下电梯，还是没有截人。铁巡放弃跑楼梯，等来电梯，焦急得冲到路边，谢敏已经坐上出租车走了。

铁巡也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一直追到了机场。坐在车上，一遍一遍给谢敏打电话，可他的手机直接关机了。

谢敏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机票，“最快出发，不管去哪里都行。”

工作人员微笑：“好浪漫，说走就走的旅行？一路顺风，祝您旅行愉快。”

面对这样的祝福，谢敏觉得讽刺又心酸，这个世界依然热闹美丽、缤纷多彩，可与无关了。

铁巡终究没有追上人，他问服务台，忙碌的工作人员也不会告诉他客人信息。

深夜的机场依旧人山人海，空调的热风沉闷而压抑，铁巡那被酒精、惊吓搅和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慢慢清明起来。

怎么办？谢敏会不会告诉程景华，要是说了，自己要怎样解释才能取信？都是成年人了，说不知情太假，只要出现同性恋的丑闻，就不可能娶到这样白富美了！

铁巡躲到厕所，狠狠得踢了一下塑料门，痛苦得耙了两下头发，铁巡试探着给景华打电话。

景华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她的手机接到一条短信：“谢敏：铁巡不是良配，你要慎重。”景华再打过去的时候，手机已经关机了。

景华立刻给属下安排任务，刚挂了电话没多久，铁巡的电话就进来了。

等了一会儿，景华才慢慢接起，用含混迷糊的腔调道：“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啊？”

“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只是想和你报个平安。”电话那头铁巡的声音温柔如水。

“那你发信息啊。”景华嘟囔一句，立刻掐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景华把铁巡叫道自己的办公室，劈头盖脸的问：“谢敏怎么回事儿？”

“什么？”即便做了一晚上心理准备，打了无数腹稿，真的直面修罗场的时候，铁巡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景华把手机递给铁巡，“你自己看！一早起来就接到这样一条短信，谢敏说他要辞职，我再打过去的时候就关机了。任何通讯方式都联系不上，你不是他的老同学好兄弟吗？他去哪儿了，出了什么事儿？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多亏他还发了条短信，不然我不得报警啊。辞职有这么辞的吗？我不求他给我三个月时间找接替人选，但至少当面说一声吧。连个电话都没有，冷冰冰几个字，隔着网线我知道是人是鬼，他是想气死我吗？”

铁巡看着信息页面，心中的欢喜却忍不住，还好，还好，谢敏终究知道同性恋是丑事，不敢到处宣扬。

“唉，我昨晚给你打电话就想说这事儿，你睡得正香我就没说。谢敏的母亲住院了，老人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谢敏当年为了出国和家里闹翻了。你知道的，男人总想出去闯一闯，家里老人却想他留在国内稳定工作，有人照顾。事关生死，又是亲母子，再多的矛盾也消散了，谢敏后悔得不行，立刻买机票回去了。我是怎么劝的劝不住！你别生气，我一定尽快找人接手他的工作，保证不会误事儿。”

景华还是气呼呼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疲惫道：“不是我不讲理，是……唉，下半年，我爷爷过八十大寿，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家里人。你知道的，程家是怎样一个庞大的家族，你现在这样，我没法儿开口。我希望我们的实验能尽快出成果，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家里人才会没话说。我是有长远打算的，师兄，你明白吗？”

铁巡心头的欢喜已经压抑不住了，连连道：“我明白，我明白。放心，我不会耽误实验的，这半年我就泡在实验室里。”

第94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1

内地，某市,赵汉来在书房里抽烟,赵太太收拾好家务推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乌烟瘴气。

“你要成仙啊！也不知道把开窗户。多亏家里没有烟雾报警器,不然人家消防已经在路上了。”赵太太一边数落一边开窗，看着丈夫愁眉紧锁，赵太太质问道：“你不对劲儿啊,自从你那个什么程师妹走了之后就奇奇怪怪的。你该不会和那个程师妹有什么吧？我告诉你……”

“积点儿口德吧，人家是什么层次的人物，我算个什么东西,尊敬还来不及,这种话以后不要说。”

赵汉来赵太太也不过随口一句，见他这样慎重,收了玩笑的心思，认真问道：“怎么回事儿,你明说，我们商量商量。”

“程小姐自我介绍过，你该知道她是香港富商家庭出生,自己做了研究员。当年香港回归时候第一批来大陆高校念书的老资历,身份不同寻常。爷爷是老专家,前年去世上了新闻联播的,这你也知道。她在爷爷指导下学过中医，这才自称一声师妹。”赵汉来把这些渊源娓娓道来。

“是，我知道,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我大学毕业直接就进了系统，到了年限就提拔，难道是我真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还不是国家补偿的。我在正厅上已经卡了好几轮了，再不上去，年龄就超了。上面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家三代以内都去见马克思了，你那边也是独自奋斗，你自己就是急先锋。咱们这样的现状，想要更进一步，难啊。”

在官场上，想要升官有两个途径，一是本领够硬，做出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功劳。这样的功劳几乎是要用命去拼的，而且很多人即便拼命也没有这个本事。第二就是有足够的政治资源，这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老乡会、同学会这些才会如此盛行，抱团取暖嘛。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本身没有问题的基础上，在两个资历、本事差不多的人身上，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强。

这是现实，夫妻俩都在系统内，并不避讳这个。

“程小姐有路子？你可要小心，她是香港那边的，我可不相信世上又天降馅饼的好事，别是天降陷阱！”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爷爷生前带过一个学生，铁巡，你还记得吗？”

“记得，大山村里走出来的，当初老爷子拿他当亲孙子一样看，学费都是老爷子资助的。读研究生的时候一直吃住在家里，老爷子给了不少好东西。你还劝我不要计较，老爷子一辈子什么都上交给国家了，能占的便宜也就一点儿吃喝。铁巡照顾老爷子，得点儿小恩惠也理所应当。”

“是啊，中医传承，现在很多还是家族式的，当初铁巡和爷爷师徒犹如父子。”赵汉来狠狠吐出烟圈，“可你不知道，老爷子几乎是被铁巡给气死的。老爷子上交给国家的机密配方，是被他偷走的。”

“什么？那怎么没抓起来啊！”

“证据！有证据才能能抓人，他已经在美国的研究院任职了，而且拿了绿卡。牵扯到国家机密、两国博弈，我们这个级别也就看看热闹。要不是事情发生在自家人身上，我连这样的级别连消息都不会听说。”

“那程师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赶紧说啊，想急死我吗？”赵太太着急追问。

“现在有证据了，程师妹送来了证据。铁巡和她合伙开了研究所，她已经掌握了证据。”

“她想借你的手把事情捅上去？”赵太太心中一紧，这是要直接参与，亲自上阵搏杀啊，风险会不会太大？而且科研上的事情，外行根本看不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万一把他们拉下水，最后结果又不如意，岂不是白惹一身臊。

赵汉来轻笑一声；“你太小瞧程师妹了。她亲自报案，实名检举，已经把证据交上去了。正好现在香港局势不太平，暗流涌动，上面估计也有敲山震虎的意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高科技犯罪的侦破难度太大，要不是专业对口，普通人怎么拿得到证据，摆在你面前都分辨不出来。

“不是，这我就不明白了，什么事儿都做完了，她来找你做什么？”赵太太往复杂里想，难道里面还有什么未知的陷阱吗？

“所以我说那是人精子，她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只是在尘埃落定前通知我一声。我和铁巡也是熟悉的，你说我现在手机有没有被监听，要是我和他联系一下，会不会被打为同党。反过来说，要是我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发声，又能得到什么？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等案子查清楚我再表明态度都可以，可她给了我事先知情的权利，这就是大大的人情啊。”赵汉来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狠狠转了几下，“这是在拉同盟呢，不需要我出大力气又有大好处的同盟。等着吧，现在不需要做决定。”

香港，景华正在别墅吃下午茶，铁巡突然闯了进来，菲佣拦都拦不住：“景华小姐，这个人自称是你的朋友，非要闯进来……”

景华立刻起身站在沙发后面，和铁巡保持距离，菲佣见她这个反应，也立刻挡在面前，大声喊人，别墅里的管家、佣人纷纷跑来助阵。

“景华，怎么回事儿？我今天进去不去实验室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这是什么意思？”铁巡气急败坏的问。他已经拿出的自己私藏已久的药方，做完了实验室分析，那是他准备的拳头产品。他已经想好用这个作为敲门砖，成为程家驸马的敲门砖！

“管家，请这位先生出去。”景华并不理会铁巡，只是对着官家吩咐，她退到更远地地方，不给铁巡冲过来动粗的机会。

“怎么回事儿？你这个玩笑开大了啊，我要生气的啊！”铁巡一头雾水，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她亲口说的对两个人的未来“有长远打算”，现在怎么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

几个菲佣已经上前赶人，铁巡躲闪之间突然看见景华胸前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这个蓝宝石不是已经送给自己了吗？自己把玩了许多日夜，三百万的珠宝说送就送，这就是爱情的见证，是他下定决心搏一搏的定心丸啊！

“你骗我！这是一个局！”铁巡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脑子很灵活，看景华的态度，突然就反应过来了，这是一个局！“不可能，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合伙人，我有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你想做什么？你休想撇下我，你想做什么？”

铁巡还在挣扎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不仅有香港警方还有内地警方。

铁巡一看拘捕令，“涉嫌盗窃国家机密、充当间谍……”，豆大的汗珠立刻从额头滚落，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美国国籍，你们不能抓我。”

警察冷冷看了他一眼，“但凡在中国境内犯罪，都适用中国法律。香港，也是中国的领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研究员，并不享有外交特权和豁免权。

警察直接给他戴上手铐，又用衣服包了一下挡着，避免引起关注。“老实点儿，你现在大喊大叫有什么用！”

两个人押着铁巡往外走，铁巡自诩体面人也不肯做这些无用功，事实上他腿都软了，双腿无意识得迈步，一路都在思考怎么脱身。

景华站在窗边看着警察带着铁巡上了车，感谢警方的配合与关照，并没有用警车、拉警报。把抓捕地点选在自己的别墅，景华是既不想破坏研究所的声誉，也不想给程家的名声抹黑。

等人走远，程婉才端着两杯红酒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笑问：“解决了？”

“解决了！”景华结果红酒一饮而尽，“浪费了小两年时间，事情总算上要结束了。”

“恭喜！不过刚听你几个下属议论，亲身上阵施美人计，太掉价了。好歹也是身家十几亿的富豪，这么算计个小研究员。”

“呵呵——”景华冷笑一声，“你去问问，我出五百万找人蒙着脸绕着别墅裸奔一圈，你猜有没有人愿意。”

“不用蒙着脸，只要有五百万，绕尖沙咀一圈都行。”程婉笑答。

“只要这个项目成了，我就要从身家十几亿变成几十亿了，不过虚与委蛇几句，怎么不行？在商业和政治里梦想当一个道德家，呵呵，年轻人啊。”景华笑道：“我又怎么骗他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对我们两个的未来的确有长远规划，他坐牢、我发财；我也的确打算在爷爷八十大寿的时候把他的存在介绍给家里人，要不是他的辛勤付出，项目哪儿这么容易开花结果。”

又过了半年，一直没有挂名的研究所正式挂牌，景华生物研究所，人称华园。华园第一个推出的产品就是中药饮剂，医生针对病人开出的药方，直接被制作成冲剂、颗粒、药片，比之前的药水效果好百倍，且更容易携带服用，口感也更好。完美的“私人定制”，足够满足个性化的需求，而且还便宜，太适合这个工业时代了。

程婉成立了医药公司，为程氏开辟了医药新领域，在董事会得到更多股东的支持，声望日隆。

鲍清时也笑着打趣：“好歹帮你演了一场戏，你的实验室不接受投资，程家的医药公司你总得帮忙签个线吧。现在程婉妹妹已经是大红人，多少人捧着猪头找不到庙门。”

尘埃落定之后，景华去北京见了谢敏。谢敏作为涉案人员之一，也被带回国内配合调查，事实证明，他的确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第95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2

谢敏很迷惑，这样的感觉在青春期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因为很早意识到自己的性向,谢敏在青春期短暂的迷茫过后,很快坚定了方向。我要赚足够多的钱,拥有坚实的物质基础；我要读很多的书,即便日后只能一人踽踽独行也有丰盈的内心世界；我要克制自己，年轻的时候越放纵，日后找到真爱的机会就越小。试想一下,如果有个好男人也中意你，可听说你之前那些荒唐的过去，难道不会以此却步吗？

所以在同性恋的圈子里,谢敏是那种很少的、愿意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他不滥交、不放纵,过得比其他异性恋的男孩子还要清心寡欲。他不愿意找个人形婚，那是伤害别人。甚至有圈里的女同志找他,说我们假装一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谢敏面对这样的评价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不太容易交付信任，有人愿意让他踏入现实生活，想来他的人品是被认可的。

谢敏一直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但他依然天真善良,用男孩子来称呼他绝不违和。他克制自己、相信爱情、规划未来……然后他的世界在某一天轰然崩塌。

谢敏实在不明白,认识二十年，在一起十几年的伴侣，怎么突然就想要结婚了？半辈子都过去了,他们之前一直在国外，所在的州宗教氛围很淡，对同性恋也很宽容。即便是这样的环境，铁巡也没有出轨过。他们一直很亲密，事业上、生活里都是。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圈，他们相互扶持，他们肉体交缠又心灵相依。

之前谢敏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铁巡的突然背叛让他意识到所有的美好想象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铁巡会为了更好的前程背叛自己，和每一个抛弃青梅竹马、糟糠之妻攀附富贵权势的人一样，人品不分同性恋、异性恋。在飞往国外的飞机上，谢敏一直在思考，怪自己不长眼，一直看错了铁巡。又疑惑铁巡真的是这样的人吗，难道有人能伪装二十年吗？或者是程景华勾引了他，外因总是起促进作用的。谢敏不是圣人，他甚至诅咒程景华的出现，他自欺欺人的想，即便铁巡是在装的，没有程景华，铁巡就会继续装下去。装一辈子和真都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已经相互扶持的二十年，再过两个、三个二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

这样想像过了瘾，谢敏又唾弃自己的阿Q精神，苍蝇不叮无缝蛋，铁巡的背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与旁人无关。或早或晚有这么一天，谢敏安慰自己，幸好是现在，要是六十岁发现那真的是赔上一辈子，死都闭不上眼。

然后，谢敏在国外的机场直接被带回来了。

之后的变化犹如洪水溃堤、山石崩塌，铁巡的恶，不是欺骗感情、背叛伴侣的小情小爱、小打小闹，而是盗窃国家机密、充当间谍这样原则性的问题。

“我不知道！”谢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句话，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刚开始的时候他愤怒，后来他迷茫，再后来他可怜自己，枕边人的心思，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谢敏在办案人员的引导下慢慢回忆，感谢父母给了他一个好脑子，感谢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思考，聪明的脑子让他把那些从未在意的细节串联起来。

谢敏后知后觉的了解到，自己在铁巡的世界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充当了挡箭牌、垫脚石的作用。

铁巡十八岁走出山村之前就结婚了，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只是当初年龄不够，当时的环境人们也没有结婚证的概念，摆酒请了家里人就是板上钉钉的夫妻。可是铁巡上大学之后不愿意再回去，他又不愿意背负抛弃妻子的骂名，所以伪造了自己死亡的消息，给了妻子一笔“遗产”，“遗嘱”让她改嫁给堂弟。完美的计划，文化人犯罪，让一辈子最远只到过镇上的村里人一无所知、照章办事。铁巡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了，铁家父母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虽然很遗憾不能沾大学生干部儿子的光，但儿子留下的遗产没被外姓媳妇带走，孩子还是自家孩子。铁巡的堂弟不介意，在他们那里女人改嫁是常有的事情，自己还能得遗产的大头，那是不少钱。铁巡的妻子也平静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丈夫不过相处几个月，其他人却是日夜相处的，要是自己改嫁给别人，不能带走所有的钱不说，儿子还要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如此，真是四角俱全，人人满意。

铁巡的档案上光明的写下“未婚”二字，儿子没有改姓，还是老铁家的血脉，如此，他就心安理得的放肆享受生活了。

铁巡是个聪明人，他发现了谢敏的性向，蓄意接近他，讨了谢敏父母的欢心，让谢敏父母以为他有一个方方面面都出色的伴侣，放心得离开人世。谢敏的父母开明大气，在九十年代就能包容看待儿子的性向，实在是世上难得的好父母。谢敏现在想想才发现当初铁巡几乎是寄生在自己身上，利用了自家优渥的条件，顺利读完了大学。可谢敏很难恨起来，毕竟因为他的存在，父母才能放心的离开人世，以为世上有人接替他们照顾自己。

再然后，谢敏把成为赵教授学生的机会让给了铁巡，这让他们的感情进一步升温。当初谢敏以为是爱情，现在才知道是算计。之后的事情仿佛顺理成章，谢敏出国是真的为了求知，铁巡出国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策反成了间谍。

还有很多事情，谢敏都不愿再回想，回想一次，撕心裂肺得痛一次，就这样吧。

谢敏被无罪释放，事实证明他是纯粹的受害者。谢敏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他在家门口遇见了程景华。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原谅谢敏吧，一辈子保持风度的人，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愤恨。

“不是。我可以请你喝杯茶吗？或者咖啡也行，酒我也可以请。”景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若是站在谢敏的角度，景华几乎可以称为“罪魁祸首”。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噗嗤——别见怪，别见怪，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谈话好像感情破裂的情侣，我这个渣女想要挽回，高冷的前男友却已经对我不屑一顾了。”景华忍笑。

谢敏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正常来说，只有男性会开这种玩笑，借机占便宜。虽然景华用语并不粗俗，但只要涉及两性，谢敏都不喜欢。一个中年男人，单纯得如同大男孩儿。

“古代君臣常以妻妾自比，现在官场还要用后宫争宠暗喻，我以为你能接受这些。抱歉，你是真正有风骨的学者，我为我的冒失道歉。”景华拉开车门，“请吧，我们谈一谈。”

最后，谢敏选了一家清吧，他觉得自己被小瞧了，有种微妙的、想要找回场子的感觉。

“程小姐，你真的超乎我的想像，我以为你不屑用这种手段。你出身豪门、从小顺风顺水，不像是能受这样委屈的人。”想想吧，有那个白富美在知道追求对象是同性恋还能和颜悦色的，不打爆渣男的狗头才怪。

“嗯，我的所作所为的确不符合道德家的标准，可我玩儿的商业啊，义不生财。”

“那你更没有找我的理由了，我现在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谢先生，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我真诚的向你道歉，一开始我把你设想成帮凶，疑邻盗斧，多有揣测。”景华诚恳致歉，“自从接到你的那条短信，我就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抱歉。我自罚三杯，还请谅解。”

说完，景华干脆利落连干三杯，脸色微红的放下酒杯，就看见谢敏松动的神色。

“你这样不行啊，谢先生，只是三杯酒，一点儿实际都没有，你就心软了。我算是知道你如何被铁巡骗了，你这样善良、真诚的人，真的一点儿都不适合这个虚伪狡诈的世界。”

谢敏铁青着一张脸，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敏对她道歉的诚意有些怀疑了。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来点儿实际的吧。”谢敏挑衅道。

景华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一百二十万，你在实验室工作了两年，一个月按五万计算，你之前领的工资就当做奖金了。我知道你的钱都被铁巡骗了，他的钱如今都在我这里。我没有立场同情你、给予你什么，但基本工资还是要给的。我是个资本家，但并不黑心。”

“我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老北京人，家里有两套房的人，的确瞧不上这百十万，但该你的，凭什么让给别人啊。收着吧，劫富济贫而来，有便宜不沾王八蛋。”

谢敏失笑，“程小姐，你真的一再让我惊讶。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世家淑女、研究学者，拥有美貌、才华、家世，高高在上，是当代的公主。不，是太子女。”

“你说的是橱窗里的古董。”景华吐槽道。

“后来我觉得你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资本家，手里玩弄着金钱和权术。看过那幅画儿吗？魔鬼向叶卡捷琳娜献城，一手华沙，一手君士坦丁堡。当时你在我心里，大约也有个魔鬼向你献祭，一手与国家合作的强势机会，一手是铁巡草创的实验室。现在你和我说的这些话，又单纯天真的仿佛小女孩儿。”谢敏摇摇头，“人设有点儿崩塌，我真的无法准确定义你了。”

“为什么要给人套上标签呢？我就是我，多样化、多面性，这才构成了复杂的人啊。”

“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谢敏收起银行卡，“我收下了，您也不必有愧疚之类的心理负担，我看错人，不该由您来买单。”所以，一切就到此结束吧。谢敏不想再纠缠什么，如果程景华是来找心理安慰的，他愿意提供施展的舞台。

“别一口一个您，我感觉你在骂我。我再次道歉，看我真诚的眼睛。”

“好吧，我接受。现在总可以让我走了吧。”谢敏摇头，他是真的看开了，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已经学会了和这个世界妥协。

“我不是禁锢别人人身自由的混蛋，更别说对我尊敬的人。”

“程小姐，你一定在开玩笑。”谢敏畅快的笑了，“不过我的确很高兴，怪不得世人都喜欢听好话。”

“自从这次会面以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肺腑之言。了解过你的经历，就更加知道你的可贵品质。善良不是错、真诚不是错、追求灵魂契合更不是错，你唯一的错误是眼光不好。可这有什么关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正值壮年，学术成就不低，走出去谁不说一声青年才俊。我对你的欣赏慢慢演化成尊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保持你这样单纯善良的品质，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你恭维人的技巧实在太高明了，我承认我更高兴了。”

景华耸耸肩，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不下去了，谢敏明显不相信自己。“好吧，开门见山的说，我希望你能接受邀请，继续在实验室工作。”

这可真是出乎预料！谢敏放下酒杯，严肃得问：“为什么？”

“之前令你发笑的恭维就是答案。我还可以给你百分之一的股份，你知道的，我的实验室，我要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我连家里的注资都拒绝了，绝对的控制权！你的股份，能参与分红，给你安全感、话语权，但不能根本改变我的决定。但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暴君，我们共事过，你该对我有个大致的了解。”

“所以我更不明白，我身带污点，你清白无瑕，如今正和国家合作，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想起我来？”谢敏错愕问道。

“怎么说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两个国家交战，战胜的新国王耀武扬威得进入皇城，所有人都去巴结他。旧国王的那些妻妾下属也去巴结，恨不得踩旧主一万只脚，用旧主子的脑袋做晋身的阶梯。只有王后不这样，她脱了锦衣华服，依旧照顾丈夫，同甘共苦，虽然丈夫之前对她也不怎么好，并且是个昏君，弄得民不聊生之类的。新国王想拥有王后，用她来标榜自己的功勋，可王后不愿意，她有自己的骨气。”

“我是王后？”

“嗨，就一故事，你别忘里面套自己啊。我的意思是，品格是最重要的，厚道人谁不喜欢，尤其是我这种阴谋里长大家学渊源的人，做梦都想找个厚道人做合伙人。他有心软、犹豫、手段不够诸多缺点，但只要一个厚道就什么都抵消了，他不会的我都会啊。做合伙人就和做夫妻一样……唉，又说你不喜欢的比喻了，总之优势互补。”

“明白了，看上我傻了。”

“噗——我真的，以前我对外形象一直是高冷的智慧女神，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二逼青年。”景华让酒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等景华缓过来，谢敏才冷静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我随时恭候。股份的承诺随时有效，我决不食言。”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算计铁巡的？为什么？”

景华认真看了他半晌，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叹息一声：“这就是个漫长的故事了。”

“在医学的道路上，我有两个老师，崔老师是众人皆知的，我有幸从大学开始就在他门下求学。赵老师教我医术，很多人不知道。他和崔老师抢过我，说我在中医有超强的天赋。这样两个教授抢人的话题，在学校里总被当做传说，成为某个人优秀的注脚。我最终没有学中医，这仿佛成了我的某种光环。实际上并不是，我有跟着赵老师学医术，只是没有声张。我对老师的提携和看重深深感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别人怎样看我不知道，但赵老师是我的长辈。”

“所以，我该怎样报答他的知遇之恩，知道有个狼心狗肺的师兄背叛师门、背叛国家之后？”程景华冷笑一声，“我本就计划着找铁巡的麻烦，没先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开始是想从我这里套钱，后来大约看我是个单身女人，异想天开自以为能能人财两得。做什么春秋大梦，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性格卑劣的小人，知道他真面目的人，谁瞧得上？”

“我顺水推舟，假装从冷淡到熟悉、从生疏到亲密，一步步逼着他把实验室建在香港，拿出偷盗的药方，这些都成为了证据。他最初签的合同没问题，只是后来自觉一切尽在掌握，麻痹大意，陆续签了很多不动脑子的合同。后续我引入的资本一步步稀释他的股权，两年时间足够掏空一切，他被捕的时候名下已经没有实验室的股份了。我给他最大的甜头是社交性的跳过一支舞，他就自以为是的跳入陷阱。当然，他的学术水平是真不差，我付出了两年的时间，收获了一个完整的实验室，和国家达成合作，报仇雪恨，一举三得。”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谢谢，我认为这是赞美。这样的商业案例，放在男人身上得到的是运筹帷幄、精明强干之类的赞誉，在我身上大约要接受道德家的批评。呵呵，难道我会在乎吗？”

“除了强悍之外，你好像很介意女权这个话题。”

“嗯，性别羞辱和性别歧视一直发生在我身上、我身边。”景华又干了一杯，“都说我出身豪门，豪门就是所有男性长辈都妻妾成群，堂而皇之的养在一起。你这种内地独生子女，大约很那理解一个大家族几十口人生活在一起，每天都想宫斗剧一样，真的。我常常希望香港当初能发生像内地一样的彻底革命，这些早该随着大清一起灭亡的东西，今天还在生根发芽。我母亲常青藤名校毕业，依然是个虐待女儿、忍受丈夫出轨的女人。高等教育成了她昂贵的装饰品，并不比一枚宝石戒指更高贵。”

“你非常厌烦这些。”谢敏轻声道。

“怎么会不厌烦呢？我来内地上学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逃离这样的原生家庭。”景华微微一下，“谢敏，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让人放松安心的魔力，这些往事，我只和我堂妹讲过。你要是喜欢女人，我说不定会倒追你。”

“我的遗憾。你不会歧视同性恋吧？”谢敏玩笑。

“我是异性恋，和你不一样，你不会歧视我吧？”

“哈哈哈哈……”谢敏哈哈大笑起来，比起刚才故作爽朗，这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咳咳，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聚集那么多优秀的人在身边了，了不起的人格魅力，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不需要考虑，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起干？”景华双眼放光，能挖到这样一个人品才华俱佳的优秀人才，是她赚了。

谢敏举了举酒杯：“干！”

第96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3

既然来了北京，之前研究所的工作总要去关注一下。这两年因为把重心放在筹建属于自己的实验室上,研究所的工作的确有些懈怠。

“头儿,你来啦！”景华项目组的人见她来了,亲切的打招呼。

“是啊,还带了奶茶和零嘴，会议室坐坐。”景华示意手上提着的东西，她组内的成员都是年轻人,就好这口。

几个人欢呼起来，推推嚷嚷去了小会议室，拆开奶茶快乐得吸起来。“唉,这才是享受啊,我都好久没出研究所的大门的，奶茶真好喝啊！”

“托头儿的福。”

“要说托福,头儿，你知道吗？又补了两千万的研究经费给咱们。”一个组员凑过来小声道。

这可是连面都没见,也没有额外递交申请啊。景华装着一本正经，“早说过，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儿。既然有钱了,那项目进度就快点儿,奖金不会少。”

“是！保证完成任务！”组员也嘻嘻哈哈的应下,嘴上说的一本正经，眼神就揶揄许多。当初为了撕经费，还闹过些小矛盾呢。

景华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你没展现出实力的时候，人人都要来踩你一脚；等你自身强大，别人就自然而然对你客气了。就像项目经费，不用景华说什么，所里自然就配齐了。往好的地方想，领导也是看重投入产出比，景华展现出实力，领导就对她有信心了。

“头儿，你在香港的实验室最近出风头了啊，都快火到圈外了。听说央视想拍纪录片，宣传中药现代化应用，弘扬名族文化。”

“你消息挺灵通的啊。”

“果然是真的啊，头儿，你说我去那边怎么样？”一个组员玩笑道。

“别闹。你们在这边有编制，有老师指导，上升空间充足，经费也有保障，那边真的走市场运作模式，就为了赚钱，这边的科研氛围更浓厚一些。想要真正做出成就，还是在这里。你们放心，我非常看重研究所的工作，之所以前两年放松些，是为了解决后顾之忧啊。前两年做的都是打基础的工作，现在地基打牢了，我也要回来带着大家建房子，就怕你们到时候怪我管得紧。”

“不会，不会。头儿说哪里话，我们巴不得呢！”组员纷纷附和。这些研究员偶尔也会羡慕那些拿钱多的，可科研道路的寂寞与清贫他们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成果才是最重要的。

景华说的也是正理，很多学科都会分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应用研究很快能把成果商业化，可基础研究名副其实是一切的基础，学术上更看重的还是基础研究。

景华又给组员许下奖金、休假等等福利，安抚住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绝大多数人努力工作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不工作，所以少画饼，来点实际的。景华在香港的实验室有多挣钱，下面的研究员分了多少分红、奖金，在圈子里已经是传说了。同样在景华手下工作，这些组员也盼着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景华开始两头跑，重点还是兼顾北京研究所这边。医药公司交个程婉，华园委托给谢敏，她并不像对外展示的那样，把自己当成一个商人，景华更愿意成为一个研究者。不知道为什么，在学习中医的时候，景华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进度太快了，好像复习一般。赵老师在世的时候，总玩笑说她上辈子学过。景华也有朦胧感觉，好像真的接触过中医一样。

她在研究所的工作基本理论也来自中医，从古方中提取有效元素、分析定准分子式，合成现代人需要的疫苗、药物。

树欲静而风不止，景华把重心放在研究所这边，程家却一次又一次打电话催她回去。开始的时候是程老四他们几个小辈，然后是程父，最后程母都出动了，景华烦不胜烦，终于还是回了香港一趟。

程老爷子八十四了，老话说的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很多老人都有这方面的忌讳讲究，程老爷子自觉身体每况愈下，想给程氏找一个新的继承人，程家的孩子拥有公平的竞争机会。

程家大房难得都聚到一起，连常年在英国的程母都回来了。一家人围着貌似热闹亲近的寒暄，景华端着咖啡站在窗边，不参与他们的热闹。

“景华，来这边坐啊。这是我亲手做的萝卜糕和杨枝甘露，口感特别好，你尝尝。”赵姨笑着招手。

“谢谢，我还不饿。”景华礼貌点头。

“是啊，现在吃一肚子点心，晚饭怎么吃得下啊。景华来，你手上的咖啡冷了吧，我给你换一杯，手磨的哦，我亲自弄的，你给提提意见。”杨姨端着一杯咖啡过来讨好。

景华对她爸这些二奶三奶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也不愿意浪费时间。

“爸、妈，我华园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看看。”

“没看见一家人聚会吗？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去。”程父脸色不太好。

“不止一家人。”程母冷哼一声，她可从来不把这些女人当做一家人，和她们待在一起都不愿意。可又见程父脸色实在难看，程母顺势迁怒景华：“好好待着，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着就口气不好的数落了景华几句，程母高调展示她对景华的控制力，现在程家大房只有程父、程母和景华拥有股份，程母高高在上，等着他们来恭维。

“我不会参与家族继承人竞争，你们慢慢坐，我先走了。”景华并没有给程母什么面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直接走了。

程父气得直喘气，还是等到景华出门才嘭得一声把咖啡丢在桌子上，“她是什么态度，你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医药公司给二房就不说了，现在是选继承人的关键时刻，她还摆什么架子，当真是里外不分。她是不是忘了当初手上的股份，还是我给的呢！”

即便这么生气，在争取支持的关键时刻，程父也只会等景华听不见才发脾气。

这话就说的偏颇了，当初程父只给了百分之一，可现在景华手上有百分之六点三。除了当初来自程老爷子和程父的馈赠，剩下都是这些年陆续收购的，当初金融危机，二叔公、三叔公家的堂兄弟姊妹没少转让股份，景华是家里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从不参与集团事务，卖给她相应少很多纷争。还有市面上的散股，景华也托人买，最后才凑出了百分之六点三。占比只在几个长辈之下，一直参与集团工作的程婉也只有百分之五。

程氏这样的家族企业，股份都掌握在程家人手中，程母当初嫁入程家，刘糖王和程氏互换股份，所以程母才有百分之零点五，嫁进来的程氏女眷中难得有她这样拥有股份的。

程母被伤了面子，心里也很生气，却还要捏着鼻子为不孝女说话，安慰丈夫道：“那孩子面冷心热，不会说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们大房所有股份加起来已经有百分之二十四，遥遥领先其他房头。你在集团这么多年，一直担任总经理，也不是其他什么人能取代的，放心吧。”程母理所当然把景华的股份算在他们大房，再不亲近也是亲父女、亲母亲，血脉相连。

赵姨、杨姨几个也不说话，她们现在只盼着丈夫能拿到继承人的位置，现在让太太、景华小姐奚落几句又算什么，以后继承人的位置还不是她们儿子的。等到下一轮继承权再斗呗，现在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保证大房的整体利益。

在继承人争夺战的档口，景华的婚事都没人再提及。之前程父、程母还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想给个介绍青年才俊，搞联姻那一套，可看她一直泡在实验室，性格冷淡，连个笑脸都没有，简直神鬼辟易，慢慢也就不说她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景华现在身价太高，伴随华园和医药公司的市场占有急剧扩大，景华的身价也节节攀高，现在是几百亿富豪了。

程老爷子热闹的生日宴过后，立刻召开了董事会。

“我怕先开董事会，寿宴都过不起来。现在，各位股东都在，大家都表表态。”在巨大的会议室内，程老爷子不用话筒，声音也传得很远。不止因为会议室回音效果好，更因为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对在座所有人而言，这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在做众人纷纷赔笑，“怎么会呢，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

“行了，说正事吧。”程老爷子不在意得摆摆手，到了他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候选的继承人有五个：程父、程二叔、程三叔、大堂哥、程婉，他们都是集团的核心层，各自手上有一大票产业。程老爷子的儿孙是嫡支，程四叔、程五叔各自拿了一点儿股份，也参与集团工作，只是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并不参与这些争斗。

二叔公、三叔公家的兄弟姊妹算起来已经是旁支了，手上更是只有少少的股份，占个名头领分红而已，他们都是随大流的墙头草。

程二叔狠狠瞪了大堂哥一眼，两人同时竞争，很有可能分薄股份，可在权利面前，父子亲情就不那么管用了。大堂哥的优势在于他是第三代的长孙，至于程婉，程二叔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当她是赌气来了。

程婉也是二房的女儿，二房在今天也是出够了风头，一共五个继承人，就有三个来自二房。

无记名投票开始，很快电子屏幕上就显现出了结果。

“这不可能！”看到结果，好多人同时开口。

第97章 港都豪门小公主14

程老爷子个人拥有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他早就申明不下场。也就是说剩下五个继承人争夺百分之六十九。而现在屏幕上程父名下百分之十八、程二叔百分之十五、程三叔九、大堂哥百分之七、程婉却高达百分之十九,还有些零星的散股没来得及投。

随着惊呼出口,支持程婉的数字突然又往上窜了窜,程父只剩百分之十七点七,刚好是程父和程母两夫妻的股份总数。之前支持程父的小股东看风向不对，立刻改了主意。

程父、程母对景华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二叔也在问儿子：“你是什么意思？”

就在刚刚，大堂哥把自己的股份全给了妹妹,自己一点儿没留，那些支持他的人一看，也顺势都投给了程婉,现在支持程婉的股份变成百分之二十九,观望的小股东也跟风全部支持程婉，程婉的支持力度陡然窜高一截,几乎比肩程老爷子。

大堂哥耸耸肩：“不关我的事，之前和妹妹打赌,要是她能赢得更多股东的支持，我就转而支持她。”

“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我这些年白养你了！”程母怒喝。很明显景华把自己的支持给了程婉,那么多小股东说不定都是她联系的,想到她回香港之后一直不与父母兄弟亲近，原来黑手藏在这里。

景华一直安静低调得坐在旁边，被骂到头上才懒懒抬眼,“大概是我没爹妈教养吧。”

“你想气死我吗？胳膊肘朝外拐……”程父刚骂了两句，程二叔立刻反驳，“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什么内啊外啊，咱们都是一家人，谁掌舵都姓程。阿婉的成绩有目共睹，股东们才会支持她的，我也支持她。”

程二叔动了动手指，屏幕上程婉的支持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五，比程老爷子的持股数量还多了。反正继承人的位置都在二房，肥水不流外人田，程二叔想了想，先保证继承权在二房，以后还能再争，优先合伙对付其他房头。

剩下的股东要么看程老爷子的脸色，要么有自己的小心思，暂时没有动作，但结果已经很明显，程婉取得了股东们的信任和支持。

“既然这是大家的意见，程婉，今后，你就是程氏的掌舵人了。”

“爸！”“老爷子！”“大爷爷！”

呼喊声此起彼伏，三叔公皱着眉道：“咱们家可从来没有女人掌舵的先例。”

“那就从今天开始。”程老爷子冷哼一声，这些糊涂鬼，难道还没看出来，今天的结果就是程婉打先锋、程景华做军师，两个女人通力配合的结果。

程老爷子已经宣布了，不管心里有再多怨言，结局已定。

程父怒火中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景华，像要喷火，又像在飞刀，恨不得眼神能杀死人。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程父怕自己忍不住真的动手掐死这个不孝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站哪边的，生养之恩呢？当初给她股份的情义呢？

在这样冷厉的目光下，景华把一直摆在桌上的黑色文件夹翻开，淡定道：“趁此机会，请诸位叔伯长辈做个见证，我名下所有股份全权委托给程婉代理，我不参与集团工作，只享受分红，保留收回股份的权力。”

在这沉默中，程父倒地的声音格外明显。“救护车、救护车！”程母大声呼喊。

程老爷子一挥手，特助安排医疗人员进来。程老爷子苦笑一声，原本是给自己安排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景华没去装孝子孝女，淡定起身，不打扰别人、默默离开。

其实在会议室里，哪有什么不打扰的空间，众人直接被震傻了。

程婉也推开椅子，追了出去。

“姐！”程婉在走廊上拉住景华的手。

“你该享受成功，接受他们的恭维和祝福。”

程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成功是建立在气晕程父的基础上，到底是姐姐的父亲，说什么都不对。

“早就说好的不是吗？我已经腻了这个泥潭，世界广大，我有自己的路。”景华指了指玻璃墙外的高楼大厦、璀璨灯火，她要走自己的路去了。

程婉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回到会议室，股东们正在窃窃私语，打听景华和父母到底有什么恩怨。印象中景华的形象一直很单薄，除了许多年前得股份的时候出过一次风头，这么多年来，要不是特意提及，大家都忘了还有一个小辈占据集团这么多股份。

大房的恩怨无人得知，明显知道的程婉也没人敢来问她。

程老爷子被特助扶着退场，把舞台交给程婉，他的时代，过去了。

程婉出任集团总经理一年之后，举行了婚礼。她的未婚夫库克是一位钢琴家，英俊潇洒，会自己谱曲，会演奏很多种乐器，对权利欲望很低，是个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艺术家。程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温柔很多，浑身锋芒都收了起来。

新娘休息室里，景华穿着伴娘服，陪伴在程婉身边。

“我都三十多岁了，才掌握婚姻自主权，想起来挺可悲的，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反而随心所欲，早早就能结婚生子，享受家庭生活。”程婉看着镜子里盛装华服的自己，突然有些感叹。

“果然再强大的人在婚前都会恐惧，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也不能随心所欲，她们会受制于钱、见识，只能在某个范围内挑选伴侣。你不一样，你就是想嫁给王子也行。”

“我吃多了撑的吗？程家还不够复杂！并没有被安慰到。”程婉笑嗔。

“库克是个好男人，你们已经试了这么久，磨合得足够好，一定会幸福的。”景华祝福他们。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下定决心结婚。董事会本来还有闲言碎语，我承诺我的孩子如果继承程氏，一定会姓程才没闹腾起来。我感觉自己就是古代的公主，好不容易招个驸马，还要受诸多限制。”

“你是女王。”

“哈哈哈哈——姐，我发现我一天比一天喜欢你，要不是有库克，我都想嫁给你了。”

“我拒绝！别贫了，小心口红蹭到婚纱。我出去给你拿点儿好入口的点心，再饿腰也不会更细了，我真担心你晕倒在现场。”景华翻了个白眼走出去了。

在走廊上，景华遇见的珍妮弗.朱，三四个助理跟在她身后，推着两排衣服，程婉的出门服、敬酒服、媒体采访的衣服，种类繁多。

“珍妮弗，辛苦了。”景华颔首致意。

“景华，你怎么出来了，是阿婉有什么需要吗？”朱小姐停下来和景华说话，挥手让几个助理先把衣服运到更衣室去，“叫我阿珍就好，听着亲切。”

“阿珍，婚纱设计得很梦幻，每个女人看着这样漂亮的婚纱都会憧憬结婚的。”

“谢谢。你在其中吗？”朱小姐问道，见她不答，又笑着自我解围：“冒犯你了吗？不好意思。”

“没什么冒犯的，只是不想折腾。阿婉这样的急先锋战士都奋斗到现在才如愿实现婚姻自由，我没有目标，自然没有奋斗动力。”景华想了想，觉得这样回答有些生硬，玩笑道：“单身保平安嘛，许多妇科病都是由性生活而来。”

猝不及防，感觉有辆车呼啸而过。

“玩笑，玩笑，吓到你了。”景华连忙解释。

“不是，我发现熟悉之后，高冷女神就变成了段子手，我很高兴自己看到了这一面。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你，makelove是享受，灵魂交融，相当美妙，你该试试。”

“你倒是享受其中。”

“唉，我也没办法啊。可惜我这行设计师男男女女都同性恋居多，好像小众性向有更高超的审美情趣，我都不知道这种偏见是怎么形成的。我一个异性恋在设计圈好怕被歧视，模特里也有好多同性恋，我生怕哪天和某个男人抢男人，还是算了吧。如果有好资源，我会介绍给你的，八块腹肌九头身那种哦~”

“少来，你也没少享受生活。”景华打趣。

“为什么不呢？我可不是谈性色变的修女，也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享受这一切。”朱小姐收了轻浮玩笑的神色，笑道：“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真掉下悬崖而不自知。刚去法国的那两年挺苦的，我很庆幸自己坚持下来。”

“我是什么都没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努力。阿婉选择请你做婚纱设计师，也一样是看重你的能力。”

朱小姐笑笑，不和她争辩，不是就不是吧，她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好。

“我要去给阿婉试衣服了，回见。”

景华继续往外走，大堂里，程父神色冷淡得坐在主桌上，以他如今的地位还能在主桌上交际，但他并不开心。程父原本乌黑的大背头变成了驳杂的灰白色，不知道是真的“一夜白头”，还是不愿意再染发，现在他没有必要对外展示年富力强的形象。

看见景华过来，程父的脸色相当难看，景华也不理会，径直出了大厅，刚走到门廊，又碰见了谢敏。

“你怎么在外面，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吗？”景华问道。

谢敏在外面透气，见她来了，神色复杂道：“铁巡的判决出来了，盗窃国家机密、充当间谍，数罪并罚，判了十一年。”

“哦。”景华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别告诉我你同情他。”

“只是有些怅然，二十年的青春啊。”

“别怅然了，我看见博然在到处找你。”景华不怀好意道。博然是个歌手，不知道怎么认识了谢敏，不顾十多岁的年龄差距，一直在追求他。双方年龄、阅历、生活圈子差距太大，现在谢敏见他真和老鼠见了猫差不多。

被人狼狈追着到处跑的谢敏狠狠瞪了景华一眼，“为什么请他当演唱嘉宾！”

“这回我真是无辜的，阿婉请的，她是真不知道这层关系。”景华耸肩，目送谢敏逃走。说实在的，要是博然只是眼馋谢敏的身体，想追求刺激，谢敏不一定会这么躲他。偏偏谢敏遇见一个本质上和自己相同的人，他们都认真对待感情。

他年明月不得圆，移将今夜照梨花，所有人都在大踏步向前。

景华笑得开怀，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好，好，我连夜飞回来，不要动，我亲自过来核实。这么多年，终于出成果了。”

第98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

“公主，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婢女小金跪地哀求,自从丽妃娘娘去了之后,公主就这么呆愣愣的坐在窗边,不哭不笑，小金真的担心公主伤心懵了。她家乡就有个婶子，儿子夭折后也这么呆愣愣的,后来直接疯了。

景华愣愣看着窗外风景，宫闱的景色一成不便，可她突然有了新鲜感。仿佛以前看这些都隔着一层薄纱,现在更能见到本源。

“去端点儿粥水来。”景华吩咐婢女。

“是,是，奴婢马上去。”小金一听说公主愿意进食了,喜极而泣，连跑带跳得出了殿门,看见外殿伺候的內侍才想起来宫中规矩，擦干眼泪，端着步调去御膳房取膳食。

好久没有正经吃饭,景华用了些白粥配小菜,感觉有三分饱就停下,压抑着进食的欲望,怕把肚子给撑坏了。景华把屋中凡是带字儿的都翻看了一遍，看到自己曾经写的批注，天真得惹人发笑。一个时辰之后再吃一回,因在孝期，这些简单的粥水，茶房的小炉子上就热了，不必再麻烦御膳房一回，平添是非。

一直这样吃了睡、睡了吃，景华缓了两天终于感觉缓过劲儿来了，吩咐道：“小金、小银来帮我梳妆，我要去见父皇。”

两个女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公主终于想通了。丽妃娘娘被人诬陷与侍卫通奸，公主也被提前赐予封号品级，将要和亲北梁。幸亏丽妃娘娘聪慧，拼死一击，不但洗清了自己身上的污名，还让陛下对公主存了一份怜惜。

之前公主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理会，现在终于想通了。去求一求陛下，有死去丽妃娘娘的遗泽，肯定就不用去和亲了。听说北梁人茹毛饮血，都是吃生肉、喝马奶的野人，使者的胡子比头发多，身形魁梧，比宫里文质彬彬的侍卫长大人高出两个头，可怕极了。

“妆容淡些，眼角加些红痕。”景华对镜端坐，指挥小银给自己上妆。

“公主，现在宫中已经不流行愁啼装了，梅妃娘娘新创的冷梅妆……奴婢妄言。”

“照我说的上妆就是。”景华对婢女并不苛责，但也不想多解释什么。

上妆完毕，换上绣纹简单、颜色素淡的宫装，景华带着婢女去给父皇请安。还未到正殿，就听到远远传来丝竹之音，小金见公主面露疑惑，小声解释道：“这是梅妃娘娘在跳舞，梅妃娘娘就是原来的何美人，原本不得宠，后在御花园梅林间跳了一曲，陛下称之为梅仙舞，火速晋封。这才三个多月，跳了三品六级，已是梅妃了。”

景华光顾着伤心母妃被冤枉、自己的处境堪忧、母妃去世等等事情，几乎没关注父皇后宫，没想到依旧这样风云变幻。

景华点头，神思却飘远了，连她这样养在深宫的女子都知道，这个时辰应该上朝议政才对，父皇居然在正殿欣赏歌舞。北梁虎视眈眈，西羌厉兵秣马，南楚的小朝廷已成气候。以往只知享受，这些危机就在眼前，居然视而不见。

景华来之前，是想把近些日子所思所得禀告父皇的，折子已经拢在袖子里，如今看着架势，恐要慎重。难道朝中没有刚直果敢之人劝谏吗？

景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一曲终了，乐声停歇，大太监才端着笑眯眯的和善脸请她入内。

“儿臣参见父皇。”景华入内大礼参拜。余光瞥见梅妃就端端正正坐在皇帝旁边，未曾避让，一截裙子还在皇帝腿上，很明显她刚才坐在哪里。

“贞静来了，快起来吧。你不好好在宫里守孝，来见朕有什么事儿啊。”皇帝漫不经心叫起，手还把玩者梅妃的发丝。

贞静是皇帝不久之前给景华的封号，封一品公主，和亲北梁。当然，在正式文书中不会这样写，只会用华丽的辞藻占口头便宜，称为下嫁。

“父皇明鉴，女儿不日远嫁，日后恐见不到父皇……”

皇帝不耐烦皱眉，“你不想嫁过去？”

景华再一次调整策略，斩钉截铁道：“女儿愿意！女儿是父皇亲封的贞静公主，受百姓供养，自当以家国为先。父皇以往何等疼爱女儿，如今能为父皇分忧，女儿心中，既喜且忧。喜能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尽孝；忧远嫁异国，不能在父皇膝下尽孝。”

皇帝这才放开梅妃，笑着走下台阶，一把扶起景华：“好孩子，朕就知道你明白朕的苦心。朕也是没法子啊，你们姐妹中就你读书做多，最明理，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槽点太多，一时无法开口，景华抿嘴一笑：“女儿早就想来给父皇请安，只是母妃仙逝，女儿怕冲撞父皇，一直等到头七过了，送母妃离开，才敢来父皇跟前尽孝。”

“对，对，你母妃也太刚烈了。朕就是随便说说，她居然弃朕而去了，朕每每想起，心头都痛得不行啊。”

“父皇勿忧，母妃泉下有知，得知父皇已为她沉冤昭雪，必定安慰。只是女儿不日即将远嫁，日后恐无法为母妃尽孝，女儿想守过七七之后再行出发，还请父皇恩准。”

“准，准，你多陪陪她。”皇帝连忙答应，却不提一句自己也去上柱香表达情意。

梅妃被冷落一旁，眼珠子一转，笑着开口道：“公主有孝在身，倒不好在陛下跟前走动，万一气运不协，冲撞陛下怎么办？”

“天子神威，百邪不侵！”景华斩钉截铁放下这句话，又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对皇帝哭诉：“父皇明鉴，母妃芳魂早已登上极乐，即便尚存人间，母妃对父皇一片倾慕之心，岂会伤害父皇。”

“是啊，是啊，丽妃多好的人啊，回旋舞当世一绝，她去了，朕再也没见过如此好的回旋舞。你放心，朕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皇帝回忆着丽妃生前音容笑貌，眼泪滚滚而下，哭“爱妃”哭得真情实感，立刻给了景华一大堆赏赐。

即便早有准备，景华也在惊讶不已，父皇不愧外朝后宫“至情至性”的评价。

景华的目的已经达到，依依不舍参拜后离开。望着景华消瘦的背影，皇帝感性得擦了擦眼泪，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道：“给贞静多送些药材补身体，可怜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唉，朕这心啊，凉凉的，好好的女儿就要嫁去北梁了，以前阖家团圆的欢快日子一去不复返矣。梅妃，你也回去吧，朕不想再看梅仙舞了，这时候该听折腰才对啊。叫柳嫔来，她的折腰舞跳得最好。”

梅妃本以为今天都是自己伴驾，没想到皇帝神来一笔，她和柳嫔素来不睦，这不是打她的脸吗？可梅妃也不敢说什么，温柔谦恭退下，出了殿门见景华还没走远，立刻快步追上奚落。

“这不是贞静公主吗？怎么见了本宫也不知道行礼。”

“梅妃娘娘，”景华颔首致意，笑道：“父皇已封我为一品公主，梅妃娘娘只是二品。不过，您是庶母，我自然尊敬的，您先请。”

景华让出路来，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你以为你在陛下面前颠倒黑白、装可怜就不用去和亲了？妄想！”

“梅妃娘娘慎言，嫁到北梁乃是为国分忧、为父皇分忧，我心中只有欢喜和不舍，哪儿来的颠倒黑白。我的婚事是父皇亲自下令，梅妃这么说是质疑父皇的决定吗？”

“哼！看你嘴硬到几时！”梅妃在口头上没讨到什么便宜，甩袖而走。

在回寝宫的路上又遇到几位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其中还有皇后嫡女。景华暗自叹息，宫里的消息怎么传得比飞毛腿还快。

“景华妹妹，可怜见的，你终于肯出来了，父皇怎么说，你能不远嫁和亲吗？”

“五皇妹，我受封一品公主，得父皇疼惜，并没有什么可怜的。”景华有些不耐烦。

“唉，是了，你现在是受封的公主，哪里是我们这等没有封号的能招惹的。三姐，你可是嫡公主啊，都没受封。”

“若非我与善国公世子早有婚约，为人不可背信弃义，这次和亲该是我去的。委屈妹妹替我，我该谢你才对。”三公主一点儿没受挑拨，反而真行了一礼。

“没什么替不替的，都是父皇的女儿，为国分忧罢了。”景华淡定还了一礼，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愿意和她们打机锋，点头示意，快步离开。

“嘴上说的好听，不知道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成什么样子，瞧她眼睛都是红的，还想骗我们呢。”

“好了，少说两句，到底是姐妹。”

“就你会做好人，当着她的面儿怎么不说，当初举荐和亲人选也有你的，你怎么没去？丽妃娘娘是受谁诬陷，以为推出个不受宠的婉仪就算了，当宫里人都是瞎子呢！”

“你血口喷人，丽妃娘娘的案子父皇金口玉言早有裁定，说了宫中不许议论，你居然抗旨。”

“两位妹妹都冷静下，咱们不是在说景华妹妹吗？怎么扯到其他事情上去了。我听说北梁人都粗鲁野蛮，景华妹妹是嫁给北梁四皇子的，四皇子的母妃最受宠，被封为元妃，可他已经儿女双全，内宠颇多，这样嫁过去，景华妹妹要受苦了。”

“这有什么，景华妹妹背后有朝廷撑腰，北梁蛮子难道敢宠妾灭妻吗？大都再怎么荒凉也是一国之都，不会让景华下地耕田的。”

“三妹妹，你好坏啊，怎么能这样说。下地耕田，那不是农妇吗？这等粗鄙之事，说出来污耳朵呢！”

“我说什么了？要我说这也是缘分，景华妹妹行四，四皇子也行四，马夫之女所出，嫁给蛮子也挺合适，上天早就注定了这段姻缘啊。”

公主们的议论声并不小，开头几句景华也听到了，小金小银惴惴不安得偷眼瞧公主脸色，生怕她忍不住在宫道上哭了起来，若真是这样，明天宫里又有新笑话了。

景华也在思考，以往她十分羡慕嫡公主，有名分、有宠爱，如今再见，她却提不起一点儿精神。再受宠的公主在父皇心里也没有地位，若非皇后娘娘见机行事，善国公府有些势力，父皇不愿意惹麻烦，这次和亲真的就该是她去了。不过景华也没有怨恨，一个池塘里竞争的游鱼，各凭手段罢了。

景华到了宫里还是神情淡然的模样，小金都有些拿不准了，轻声唤道：“公主，您要是生气就打骂奴婢吧。”

“我忙着呢，没空打骂你。你去把咱们宫里的人都叫出来，我有话要说。”景华吩咐道。

不一会儿，宫人奴婢就全集中在外院廊下，景华被小金扶着坐在上首椅子上，笑道：“我已受封贞静公主，不日远嫁。你们从小跟着我，主仆自有一段情义，北梁路途遥远，这次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也不愿意做离人骨肉，让你们背井离乡的事情。有谁家里有长辈要奉养、有儿女要照顾、有亲人脱不开身的都和小银说一声，我不仅不责怪你们，反而要给你们发一笔赏银，谢你们这些年尽忠。”

奴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站出来，景华补充道：“一炷香的时间，要是不说，我就都把你们带去北梁了，和亲也是要有陪嫁的。”

人群骚动更明显了，一个小內侍突然跪倒在地，不知是自己出来还是被人推出来的，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出完整。

景华声音温柔，脸带笑意：“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小桌子。”

“小银？”

“回公主，是去年分到咱们宫里的。”小银翻了一下册子，躬身应道。

“嗯，赏他二两银子，以往自己积攒的东西也许他带走。站到旁边去，一会儿有人领你们去内府重新分配。”

见出列的人没有受罚，剩下的人就放心多了，陆陆续续有人出列表明自己有难处，不能继续服侍。

景华之前就给他们找好了尽孝恋家之类的理由，顺水推舟放走了三分之一的人。

剩下的人景华也不说什么，日久见人心，她宫里还算太平，母妃生前管的很好，如今背井离乡的大难就在眼前，走点儿人也理所应当。

“你们留下，我心里高兴，一人赏十两银子。如果有现在没想好的，以后想通了，想离开我也不怪你们。不过，留在我这里一天，就要忠心干事一天。小金、小银、小珠、阿宝会带着你们清点我的嫁妆，都仔细些。”

景华不去找离开宫人的麻烦，留着观望的人也终于放心下来，敢去请辞，景华同样赏银放人，倒在宫里有了仁慈的名声，这是后话不提。

远嫁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人手、财物是最基本的。景华没工夫理会宫人奴婢的小心思，大面上不错就行了。现在她与宫妃、姊妹都没利益冲突了，没人会不开眼来为难她。

景华日日去父皇跟前请安，绞尽脑汁想新鲜玩意儿吸引他的注意和怜惜，趁机求了去藏书楼抄写书籍作为陪嫁的。当然，为此前朝也有一番争论，宫中藏书大多都是孤本，若是流入北地，岂不是资敌。也有老臣说“有教无类”的话，表明我们是天朝上国，施舍北梁蛮子一点儿，他们也看不懂。还有大臣强烈反对，万一公主抄了中密库的行军地图之类怎么办？那是要亡国的啊。

总之吵吵了两天的结果是，景华可以派人抄写，但必须经过检查。景华在宫里撒银子，书法好的宫人内侍都愿意挣这份实惠，后来有前朝清贫官员听说了这个消息，也悄悄表示愿意抄书换取酬劳。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谈银钱呢？他们只是怜惜公主远嫁，帮公主的忙罢了。

景华几乎一天召见一次内府准备嫁妆的官员，嫁妆包括金银珠宝、奴仆侍从、书籍工具、匠人护卫，还有马匹和少量兵器。景华如今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陛下又是“至情至性”的人，兴致一来，总会赏赐很多东西，景华每次都卡着上限要，已经积攒了不少东西。

宫中主子们见景华不但不躲在殿内痛哭，反而到处照耀，心中实在不忿，可身边总有明事理的人劝说。“冰山而已，日出即化，至多再忍她一个月。”如此，一个即将远嫁和亲的公主在公里居然如鱼得水起来。

“公主，游击将军求见。”景华正在翻看账目，小金近前躬身回禀。金银珠宝四个大宫女都没有离开，依旧对景华忠心耿耿，丽妃在泉下亦能欣慰三分。

“谁？哦，请他进来吧。”景华一时怔愣，而后才反应过来，会来求见的游击将军只会是小舅舅。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一个青年大步上殿，他与当世推崇的白皙、文弱、谦谦君子不同，身材魁梧、气质硬朗，还不等他行礼，景华立刻道：“小舅舅免礼，坐。”

“微臣外出刚回，给公主带了些特产。”许斌给景华使眼色，示意她挥退宫婢。

景华从善如流：“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小舅舅说说话。”

等宫婢鱼贯而出，景华才道：“小舅舅放心，我已经筛过几次了，身边人都是忠心的。”

“忠心就不至于看着你被选为和亲公主，不向外求援。我不过跟着去边关巡视一趟，怎么就变成这样？姐姐是怎么回事，我不信那冠冕堂皇的病亡，你和我说实话。”

“小舅舅走后不久，母妃就被告发与侍卫有私情，那个侍卫供认不讳当场自尽，母妃和我也被幽禁在寝宫。母妃向外祖父和舅舅们求援，他们各处奔走，毫无作用。当时北梁使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宫中迟迟不肯定下和亲人选，使臣也很生气。之前父皇选宗室女封公主被使臣拒绝，点名要真正的公主，父皇无奈便定了我。母妃当时已收集了证据，只是没有机会呈报父皇。我得封号谢恩的时候，母妃趁机伸冤，父皇当时喜欢周婉仪得很，母妃为了逼父皇彻查，当场撞柱……”

“嘭！”许斌一拳砸在桌案上，“姐姐何等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小人诬陷，陛下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真是……”许斌深吸一口气，陛下再怎么糊涂也不是他能评论的。“然后呢？”

“彻查之下，母妃自然洗清冤屈，只是我和亲事情也板上钉钉。”

“姐姐蒙冤身死，陛下就不曾抚慰吗？”

“追封贵妃。”

“父亲和大哥、二哥没为姐姐喊冤？”

“外祖父升二等伯，大舅舅、二舅舅官升两阶，大舅母进宫劝慰我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第99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2

“姐姐是蒙冤而死的，姐姐是蒙冤而死的！”许斌在屋里转了两圈,狠狠强调这一点,“陛下难道一点儿抚慰都没有吗？”

对许家的那些恩典,与其说是抚慰和愧疚,不如说是把景华打发去和亲的封口费，只要受害人不跳出来说陛下薄情，又还有谁愿意出头呢？御史？别逗了,朝中真有诤臣，大盛是如今这模样。就算硕果仅存还有良心的臣子，人家会为了前宠妃的事情出头吗？许家是因为内宠而兴起的,如今这样,在人家清流眼中，只怕落得个理所应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攀着裙带关系上位,因后宫争斗落败不是正常吗？

可许斌不甘心啊，姐姐明明是蒙冤的，她的亲女就该受到抚慰,比如更多的尊荣、更好的封号,而不是甩烫手山芋一样,急匆匆发嫁他国。

“小舅舅,小舅舅，母妃的棺椁已葬入妃园，我在宫中设了牌位祭奠,你想去上柱香吗？”景华看他如困兽一般在屋中转圈，转移话题道。

许斌长叹一声：“是该去看看。”

景华带着许斌去了后殿的正屋，宫中规矩多，卑不动尊，又有皇帝偶尔驾临，丽妃的牌位连供奉在正殿都不合适。景华把后殿收拾出来，刚好走了一批宫人，这边全布置成灵堂了。

许斌顿足捶胸，行礼祭拜，眼泪止不住的流。许斌与丽妃年龄相差最大，但姐弟感情最好，不过出门一趟，回来姐姐就成了神龛上的牌位，换谁也接受不了。

许斌跪坐在灵牌前的蒲团上，添了几张纸钱，闷闷坐了一会儿，又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丢进火盆里。他也不说折子里写的是什么，不论是什么，如今都没用了，姐姐在天有灵，烧给她也一样。

灵堂只有这甥舅二人，宫人已经习惯景华时不时来守一守，不敢进来打扰。

“景华，你和舅舅说实话，你愿意去和亲吗？”许斌把景华拉到自己身边跪下，“姐姐看着呢！我不能让你去那虎狼窝。舅舅在外面有些人脉，护送你离开绰绰有余，不能过如今这样富贵的日子，可衣食无忧是一定的。日后再嫁给心爱之人，不必做这任人摆弄的棋子。”

“舅舅？”景华下意识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你说胡话呢？我走了，外祖一家怎么办？”

“我回来之后，爹和大哥、二哥都不与我说实话，我在外面打听不出来，才进宫见你。我本是外男，能见你托了多少关系。算了，不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表姐嫁给了东海王，生下子嗣，如今许家也算与皇室联姻，若真有什么，至多官爵保不住，性命无忧，家中钱财丰腴，足够一家子过活。”

“舅母怎么办？”

“放心，你舅母是个血性之人，我回来四处奔走她都赞成的，还是她出的主意让我进宫来见你。”许斌定定看着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若点头，我还需布置一番。舅舅保证，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追兵怎么办？”

“皇城中这些公子兵难道还会亲自追击吗？下面军备废弛成什么样子，我这次去边关才亲眼见过。边关这等要地，居然克扣成性，饷银到兵士手中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为了养家糊口，兵士只能种田开荒、走私货物，区别是治军严格的将军麾下有组织的干，无人领头的单干。从朝中到军中，侈靡颓废，哪有一点刚健模样。”

景华理好袖子，郑重道：“多谢舅舅为着想，可我是愿意嫁过去的。”

许斌急了，“你是不是怕连累家里，你不用怕！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危险的。那你是觉得对不起陛下吗？景华，陛下推你去和亲，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别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鬼话，我只知道国士待之国士报之，庶人待之庶人报之。北梁的使臣是什么嘴脸，逼着陛下用亲生血脉和亲，我都听说了，他们离开之前特意见过你，这不就是怕最后突然换人吗？哪有对一国公主的尊敬，分明把你当成货物！”

“唉，景华，舅舅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北梁国力强盛，陛下对你的情义却有限，日后若真有什么事，大盛是帮不上忙的。你明白吗？”许斌苦口婆心，在他看来娇生惯养的外甥女不愿意离开无非两个愿意，一是舍不得，二是害怕。“舅舅保证，不会让你吃苦，我会带着银钱，让你依旧过大家闺秀的日子。”

“舅舅如此为我筹谋，景华感激不尽。我还怕舅舅以为我是贪慕虚荣之人，舍不得公主尊荣。”景华摇头，制止他立刻要辩解的话语，微微一笑：“既然舅舅已经准备好银钱，那舅舅愿不愿意带着这些准备随我去北梁呢？”

许斌怔住，“这，什么意思？”

“舅舅，我不愿意走，不是怕连累旁人，也不是舍不得荣华，更不是怕吃苦。当然，那些虚伪的君臣父女情谊也不在我心上，我只是不甘心。我与舅舅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如果我跟你走了，一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隐姓埋名，或许能过上优渥的日子，可凭什么？做错事的不是我，文臣武将无用，才让我一弱女子换平安；父皇薄情，才令母妃以性命证清白；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更何况，我若走了，母妃怎么办？母妃含冤而死，如今身上的污名看似洗干净了，可我若真的走了，他们就敢挖坟鞭尸。害死母妃的人还高居妃位，我怎么能离开。母妃败了死了，可我还活着，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我不愿做个逃兵。”

许斌重新审视自己的外甥女，在他的印象中，外甥女是个喜好读书的文弱女子，和别的贵女相比，斯文些、安静些，总体而言没多大却别。原来在静默中，蕴藏了这么大的力量吗？

“是舅舅的错，我若在京城，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许斌叹息，他认为只有经历大磨难才会又这样的想法，不知在他无能为力的地方，外甥女受了多大的苦。

“舅舅愿意陪我去北梁吗？”景华再问。

“自然愿意，我回去就请旨，怎么也能在使团里挣一个副使。景华，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和我说。”

景华点头，许斌言下之意是随时都愿意带她离开这虎狼窝。只是，景华主意已定，并不准备反悔。“舅舅这样说，我就有件事要麻烦你。我这里有一些往年积攒的金银，你帮我换成粮食、布匹，不要精细粮食和绸缎，能果腹的粗粮和一般细布就可以。”

“你要做什么？”许斌惊讶问道。

景华让许斌靠得更近些，与他耳语几句，这才送走了一脸震惊的许斌。

送走了许斌这个意外之喜，景华今日召见的人也到了，小金把杨隆引进偏殿见客，几个粗使宫女正在布置屏风。

景华进来，笑道：“把屏风撤下去，我与奶兄如亲兄妹一般，不避讳这些。”

粗使宫女又把屏风抬下去，杨隆已经跪地行礼，“小人参加公主。”

“奶兄不必多礼，请起，坐。”

“公主跟前，哪儿有小人安坐的道理，还请公主吩咐。”杨隆是个谨慎的人，手交叉放在腹部，微微弯着腰，十分恭敬的模样。

“奶兄还是太多礼，嬷嬷的身后事办得如何了？是我们连累了嬷嬷。”

“回公主，家母已入土为安。公主不必介怀，家母尽忠，在地下必定已经找到娘娘，继续侍奉。”

“母妃生前还念着嬷嬷，我也感念嬷嬷的情义。听说你还是白身，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不要见外，直接和我说就是。我马上就要远嫁了，名下几个铺子恐怕要关门。以前你打理这些从无错漏，收益年年攀高。日后我走了，无人庇佑，京中权贵多如瓦砾，铺子恐怕也不好开。我如今在父皇跟前还算有些脸面，为你求一个七品官位还是可以的。”杨隆原本是奴仆出身，杨嬷嬷受丽妃信重之后给杨家三代都脱了奴籍，如果杨隆争气，科举入仕也没问题的。可能要受些歧视，可人活在世上，谁不受闲言碎语呢？

“小人愿追随公主，还请公主不弃。”杨隆深揖一礼。

景华赶忙拦住，“这又是做什么，说了不必多礼。七品官，自此杨家就入了官宦门第，即便你这一代无多少建树，日后好好培养子孙，总能改换门庭。跟着我，北梁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你要想明白啊。”

“小人心中只有忠心二字，盼公主不弃。”杨隆依然坚持，“只是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带上妻儿和弟弟。”杨嬷嬷入宫之后，杨父就买了好几个妾室，如今在身边服侍的良家妾白氏已经掌握中馈，若不是丽妃娘娘圣宠优渥，公主身份尊贵，杨父做得出扶正妾室的事情。

景华无奈道：“好吧，我心里巴不得你留下，可我真劝你再想想。如果日后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即便已经上路了，我也能做主。”杨家的事情景华也知道大概，明说了，如果杨隆只是想借她的身份摆托杨父无休止的压榨，她愿意做这个挡箭牌。

杨隆出宫之后，立刻去了几家铺子收拢资金，遣散伙计，剩下的货物也不卖了，低价处理给同行。商贾消息灵通，知道这些铺子是贞静公主的，公主就要和亲，处理铺子也是情理之中。

杨隆刚回到家里，仆役早早等在门口，见着杨隆如见救星，“大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叫您呢！”

杨隆进了正厅，只见厅上人来的挺齐，杨老爷坐在上首，白姨娘在他身边袅袅婷婷站着，几个不同母的兄弟也在。

杨隆行礼过后，不等父亲开口，喝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这是上课的时辰，难不成你逃课了？”

被问的是杨隆的亲弟弟杨陌，已经过了秀才试，正在学堂攻读，准备秋闱。

“哥哥，父亲说家中有要事，让我回来商议。”

“住口！什么要事比得上你科考重要，杨家能否改换门庭就看你能否入仕了，不知轻重，还不滚回去读书！”杨隆指桑骂槐，杨陌配合默契，一副被骂得没脸见人的模样，拿袖子遮脸匆匆跑了。

杨隆这才换上一张中正诚恳的脸庞，恭敬道：“父亲，您找我有何吩咐？”

杨父哼哼两声，阴阳怪气道：“哪儿敢找你啊，你如今是公主殿下跟前红人，手里每天过着千百两银子的大管事，我算哪个牌面上的，敢吩咐你！”

杨隆垂手站着，和在公主殿下面前一样恭敬，也不还嘴，就这么规规矩矩站着。

杨父最烦他这一套，说什么都没个动静，一拳打进棉花里，倒显得他不讲道理一样，和去了的死老婆子一样讨厌。“咳咳，我问你，听说你把手上的铺子都盘出去了，那些好货也低价卖了？”

“是……”

“败家子！家业都让你败光了！”杨隆只答了一个字，杨父就怒骂道：“苏州的丝绸，你半价就卖了，这不是糟践东西是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和家里都不商量一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父亲大人息怒，前几日公主召见，吩咐处理的。”言下之意，这不是杨家的东西，怎么处理自有主人发话。

“不孝的东西，居然拿公主来压我，公主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公主是让杨家打理铺子，我还没死呢，杨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越说越气，杨父抡起一个茶杯就往杨隆身上砸。

杨隆也不是愚孝的性子，微微侧身避过，拱手道：“小受大走，儿子不愿陷父亲于不义。”

杨父气得回头找趁手的东西，被白姨娘拉了拉衣袖，娇嗔一声“老爷息怒”才找回理智。

咳咳！杨父咳了两声清嗓子，又理了理衣摆，庄重严肃道：“为父宽宏，你的罪过先不与你计较，今日叫你来，说的是事关杨家家业的大事。贞静公主不日远嫁，她名下的铺子既然要盘出去，家里难道不能接手了？你做事不能只想着外人，也要为家里人想想。远的不说，老二科考也是要花银子打点的。”

“父亲明鉴，那些连间的铺面就算低价盘出去，咱们家也是没银子接下的。公主拿着总账目，儿子不敢弄虚作假。”

“糊涂！公主才多大年纪，又养在深宫，她懂什么？咳咳！”杨父又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铺子一直是你打理的，就说亏空了两家，公主看在你娘的份上，也不会说什么，不然就是不体恤老仆，公主也要名声啊！拖两个月，北梁离此千里迢迢，公主还能回来收铺子不成？”

“父亲此言差矣，公主的确即将远嫁，可收拾一个仆从还是搓搓有余的。”

“咳咳咳！”杨父又咳了，“咱家可是正经良民，你说谁是仆从！你自甘下贱，别带累一家子。”

行吧，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不体恤老仆”，如今又是正经人了。杨隆不与他争辩，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态度。

“你到底年轻，不知道里面的关卡，李将军的小舅子亲口答应的，只要正南街的三间铺子……”

“父亲去问李将军认不认这个小舅子再说吧。”杨隆话都没听完，随口敷衍一句：“我还有事，就把打扰父亲和姨娘了。”

“大爷这是指着我的鼻子骂呢，老爷，你要给我做主啊！”白姨娘捏着帕子嘤嘤哭了起来。

杨父在背后大骂，“什么认不认，公主不也是庶出，就你捧臭脚呢！”

杨隆回头看了一眼，大骂的杨父、装哭的白姨娘突然都收了声，没人能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眼，眼皮微抬、目光冷冽，满脸冷漠配着寒光闪闪的眼珠子。杨父突然想起，他年轻时候随着主子们打猎时看到的孤狼就是这个眼神。

“父亲咳得厉害，白姨娘请个大夫瞧瞧吧。父亲年长姨娘十多岁，姨娘也要顾念父亲的身体才是。”杨隆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甩袖离开。

回到东院，在门口踱步的杨陌赶紧迎接上来，“哥，怎么样，父亲有没有打骂你？”

“自从上回打了我，家里少了五十两银子进账之后，他哪里舍得。”杨隆一边拉弟弟坐下，一边吩咐仆从：“去里面说一声，省的你们娘担心。”

等仆从都退下之后，杨隆才把近日的事情仔细交代，“若是公主远嫁，铺子必定不保。你看现在还没走呢，父亲就是这幅样子。我准备带着你嫂嫂侄儿去北地，有公主在，至少安稳无忧。你怎么看？”

“我也要跟着一起走，哥，你不能丢下我啊！”杨陌一把抓住哥哥的袖子，生怕他抛下自己。

“你已经有秀才功名，先生说你再拼一把，举人有望。只要中了举，就能选官了。”

“有望、有望，又不是板上钉钉。就算真中举了，我们家什么出身，难道还有清贵官职等着我。到时候被打发到边境、蛮荒小县做卒子，我可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再说，去了北梁还能重新考啊，听说北方文教不兴，我这中不溜的水平说不定到了北梁就成了拔尖的呢？”

“你自己有主意就好，我去求一求公主，再在母亲的份上，公主应当会准许。”

“恩，大哥也别太为难，别给我求官位什么的，我一个小秀才，当个普通随从跟着大哥走还是可以的，别让公主以为咱们仗着些许功劳骄傲自满。对了，爹留下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要你拿银子？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放心，我又不傻。这回他倒是没要银子，直接要铺子。”杨隆抬手虚压，让杨陌别跳脚：“铺子是公主的，他就是抬出陛下来，我也要先回禀公主。至于什么李将军的小舅子之类，不过妾室的兄弟，今日风光，明日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不说我也知道，左右不过给白姨娘所出那两个求了好处。如今我们要跟着公主走，由着他们闹吧。你收拾收拾，先不要透露消息。到时候我会亲自向父亲求情，忠孝不能两全，父亲大人会谅解我们的。”

杨隆五天之内就把铺子交割清楚，银钱也没损失多少，景华看他能力突出，又道；“我去北梁的陪嫁还没定下来，我不想勉强身边人，你留下两千两，帮我物色一批愿意跟我走的。有手艺的匠人、能识字的、没有家室拖累的优先。”

杨隆想了想，“出了城外就有流民，这样的人一口吃的就能带走，不用这么多银子。”

“给你就拿着，想想需要什么，不必请示我，直接添置吧。我小舅舅也在帮我做这些，你进宫不方便，要是有拿不准的，直接问他。”

杨隆这才应下，心中百转千回，公主比预料中更加英明，当初以为只能活命，现在看来前程应该更远大才是。

转眼丽妃七七已过，钦天监挑了好日子送景华出嫁。

景华出宫的时候，拜别父皇、母后，陛下拉着景华的手涕泪涟涟，哭得比新嫁娘还伤心。幸好皇后娘娘有决断，拉着皇帝让他别哭晕过去，对景华道：“母女一场，临别没什么好送你的，一千两银子给你添妆，多保重。”

景华含泪一笑，“母后此举谓儿千金之意，儿感激不尽，就此拜别，母后保重。”

两个面子情的母女到这一刻突然欣欣相惜起来，不管哭得站不住的皇帝，泪眼相送。

使团第一天只走到京郊的驿站，景华刚换下正式礼服，正使毛大人就来请见。

“殿下，许副使居然带了商队随行，绵延数里，京城上下、官宦庶人皆侧目，这怎么行！臣与许副使交涉，他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死不悔改，简直有辱斯文！”毛大人行了礼，开口就告状。

这是事儿景华肯定是知道的，她笑着宽慰：“毛大人不必多虑，商队跟着就跟着吧，官军不必保护他们的，随他们去。听闻路上盗匪颇多，见我们一行浩浩荡荡，也能震慑宵小。”

“殿下，别的商队跟着也就罢了，可许副使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亲自经营商贾之事，简直斯文扫地，朝廷威严何在？”毛大人连连跺脚，“许副使是公主亲舅，这要是传出去，北梁也会看轻公主啊！”

景华还以为毛大人担心的是人多不安全，没想到他的忧虑在面子上。景华叹道：“毛大人说的对，可舅舅是长辈，我做小辈的也不好过问，劳累毛大人担当了。”

毛大人怔住，连“公主是君、许斌为臣，君臣有序”这样的话都反应不过来，呐呐退下。

景华自然知道正使是个吉祥物，是各方推出来刷资历的世家子弟，可也没想到他水平低成这样。难道是在藏拙？可他藏拙做什么呀！

第100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3

越往北走就越荒凉，使团的速度也慢下来,使团共有一位正使,三位副使,除了许斌这个关系户占了一个副使位置外,还有两位副使，分别是负责安全的张将军和负责后勤的刘大人。

刘大人是个老好人，软团团一张笑脸,谁说都应好。不过心里主意正，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不过你要有公主的手令,口头说了不算,如何讨好威慑都不管用。他能平安到现在，就靠着圆滑谨慎,谁也别想拿他当替罪羊。反正使团的任务说是出使，不如说是送嫁,整个使团都是公主的，她爱咋地咋地。

张将军和许斌这个挂名的游击将军不同，人家是实打实战场上累功封的,生平最瞧不起许斌这样攀着女人裙带爬上来的,一路上只管行军,驱赶跟得太近的商队,保护使团安全。

张将军一心想“行军”，快些到北梁都城，麻溜回来。可惜天不遂人愿,有毛大人这个正使拖后腿。遇到奇峰怪石要赏景赋诗，遇到清冽泉水要取水烹茶，就是遇上路边衣衫褴褛的流民他都要掉眼泪，哀叹民生多艰，然后伤心得不能成行，必须休息。

许斌跳上毛大人的马车，见他又在烹茶，笑道：“哟，毛大人，又煮茶，我来得正巧啊。”

毛大人翻白眼，“巧什么，你肯定是算着时间来的。给你喝茶你能品出什么？牛嚼牡丹！”

“成，既然毛大人不待见我，那我走了。”许斌作势要走，毛大人却踩着他的衣服下摆不放，别别扭扭道：“罢了，一路上没见多少人，有头牛也是好的。”

许斌喷笑，自己动手饮了一杯，咂巴下嘴，评价道：“有点儿苦。”

“是入口甘甜，回味略苦，恰如人生滋味。”毛大人一字一句纠正。

“得了吧，老毛，你一辈子顺风顺水，八岁以前脚没落过地，知道什么人生滋味，别逗我了。”

“无礼！你称呼本官什么！”

“嗨，嗨，别在乎这些小节。说来，也是你姓的不好，老毛、老毛，听着像骂人，要不小毛？反正你比我小。就是我听说杨管事的儿子小名也叫小毛，要是哪天路上一喊小毛，你们两个同时回头，哈哈哈，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官的姓氏哪里不好了！你不学无术，毛遂自荐听说吗？那就是本官的老祖宗，我毛家族谱足可追溯至战国……”

“是，是，是，你家世代高门，源远流长行了吧。我们不是在说怎么称呼你吗？你别偏题啊。”

毛大人一噎，老老实实道：“本官表字随之，本就是同辈友人称呼的，看在一同出使的面上，不必以官位相称，称呼本官表字就是。”

许斌见他一副孔雀样儿就好笑，忍得颇为辛苦：“好，好，随之。”

毛大人白他一眼，才给他斟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八岁之前脚没落过地？”

“新鲜呢！全京城谁不知道，不对，是全大盛谁不知道！你八岁之前脚没落过地，吃人乳到十岁，吃菜只吃菜心，后来去宫里当值爬不上马背，一直骑驴上值……”

“住口，住口！”毛大人扑过去捂许斌的嘴，吓得许斌连连后退，“炉子、炉子，你当心打翻了热水，就你这娇生惯养的劲儿，真烫伤了，荒郊野外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毛大人委屈道：“你们怎么能背后说人坏话呢？”

“我当面说的啊。”许斌好笑，看他和八岁小侄儿没区别，笑道：“你安心煮茶吧。公主听说你取水崴了脚，叫我来看看，现在一看肯定没问题。行了，我走了，不必送。”

“谁要送你。”

许斌跳车太快，没听到毛大人的嘟囔。

许斌到景华的马车上来回话，却见她已经换了胡服劲装。“舅舅来的正好，陪我出去骑马吧。”

“公主昨天不是磨破了大腿吗？歇一天吧。再说天气越来越冷，风呼呼得刮，太阳却还炽烈，女儿家皮肤娇嫩，晒黑了不好。”

“我问过大夫了，想要以后骑马不磨腿，只能在腿上先磨出一层老茧来。昨天已经是上药了，别耽搁，不然等下回再磨破一次，这回就白受罪了。”景华梳了男子发髻，倒提马鞭，跨上早就准备好的红鬃马，一扬马鞭，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许斌随即跟上，小透和阿宝两个侍女也跟着练习骑术，随公主跑马，他们身后还跟着许斌几个心腹护卫。

一群人刚跑出队伍，张将军就得到消息。张将军黑着一张脸，“拨二十人过去护卫。”

副将进言道：“许副使总是撺掇公主远离主队，危及公主安全，将军，是否向公主谏言？”

“那是公主亲舅舅，谏言有用吗？”张将军的黑脸冷得能结冰，面无表情反问道。

“唉，一个娇生惯养毛正使，一个肆意妄为许副使，咱这趟差事真是……”副将被自己将军一瞪，结结巴巴补充完整：“真是美差，吃得好睡得好，真是美差。”

跑到一处小河边，景华停下休息，让马饮水。许斌笑着吩咐护卫们：“难得好水草，都喂马去，我陪公主赏景。”

护卫们纷纷应是，散在周围，远远关注着。

景华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笑道：“舅舅在护卫中很有威信？”

“什么威信，不过在养马上有点经验。咱家叫人骂了几十年马夫，总要有点儿拿得出手的。”许老太爷原是宫中养马人，丽妃当年因驯马英姿被皇帝看中收入宫中，从低位妃嫔一直做到了丽妃。在妃嫔出身皆官宦之家、书香世族的大盛皇宫中，养马官儿的女儿的确有些拿不出手。许家因内宠上位，马夫的骂名也伴随多年。

“舅舅豁达。”

“本就是实话，我也不觉得养马有什么不好，不然朝廷设马政做什么？不过家里人都不爱做这些，父亲尤其厌恶，我心里喜欢也只能私下里养养。多亏我养了，不然公主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红鬃马？”

景华望着正在喝水的坐骑，笑道：“不止红鬃马，这一路的马匹都多赖舅舅照顾了。”“商队”的马也是景华的，之前是怕赶不上使团的速度，现在倒能趁此机会养养膘。

随意闲话几句，景华坐到小透和阿宝布置出的软毯上，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摊在地上，原来是地图。

此地草木茂盛，青草到人的小腿处，又有小透和阿宝守着，不担心被人撞见。

“一路上跟随的人原来越多，我们该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了。”景华指着地图，问：“舅舅踏遍国土，有何教我？”

“原来公主心中早有定计，这我就放心了。昨晚张将军还来找过我，说跟着使团的流民越来越多，若再来者不拒，任由他们跟随，恐生动乱。”

“舅舅让商队出面，救济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张将军应该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他不说破，我们就当他不知道。”许斌仔细看着地图，笑问：“这是公主从中密库抄出来的吗？”

“嗯，或许有不准确的地方，这是太祖开国时绘制的地图了。”

“听说前朝为公主抄书的事情还吵了一架，怎么把地图给带出了？”

“我背下回来再绘制的。”景华说得轻松，许斌却听出了她强烈的自信。她怕地图不准只因为年代久远，却从来不怀疑自己记错了。

许斌心中感慨，和外甥女接触得越多，就越敬佩她的才干，现在他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尊称公主。读书、画地图、骑马、射箭，好像还懂医术，不知道姐姐是怎样教养，才养出这样一位能文能武的公主。

闲聊的功夫，许斌已经把地图和自己走过的地方对上号。指着其中一处道：“荆州乃是两国边境线上的军事重镇，我之前陪同巡视边关到过这里。镇守此地的将军名唤王先仁，王尚书官居兵部尚书，其姐便是王贵妃。王将军治军松散，治下军官大多结伴走私盐铁之类运往北梁，过往商队都要向驻军缴纳高额赋税。王将军为人宽和，并不介意治下军士做这些，平日里只守在荆州城内，城外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也就是说，在这位王将军的治理下，荆州这座军事重镇虚有其表。若是想在这附近立足，只需要交足够的钱财，给足他面子。若是不小心被发现，王将军也没有能力做什么。

“咱们说起来好像一条边境线就把两国完全分开，实际上两国的国土犬牙交错，中间还有荒废的小城和村落，散落着山贼马匪。等过了荆州，择一处安顿，应该可以。”

“舅舅先派人打探一下，越往北走流民越多，我怕到时候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是。”

“再派人清点一下粮草，要保证饿不死人，也不能因哄抢粮食闹出动乱。”

“是。”

“豪商商队怎么还没赶上？再放风出去，说我思念故国，想带故国的土产、奴仆去北梁，让商队多运粮食、奴仆过来，那些偏远州郡掠良民为奴的豪商不会放过发财的机会。”

“是。”

吩咐完了，景华才收起地图，笑道：“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让毛大人病一病吧。”

第101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4

“公主，不好了,使团卫和流民打起来了！”

长途赶路,不幸没有遇上城池村落,就只能在野外扎营露宿。今日就是如此,刚安顿好，就有人来禀报这个噩耗。

“不许慌，小透去请舅舅速来。你先说一说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儿？”景华一边吩咐，一边示意还跪在地上的侍卫起来。

“不必，我来了！”话音未落,许斌掀开帐子快步进来,对侍卫道：“快回公主的话。”

“属下也不甚清楚，只知使团卫的兄弟与流民打起来了,张将军不能阻止，派属下回禀公主。”

“小透,领他下去。”景华给小透一个眼神，示意他把人看紧了，他们外围可是数万流民,真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舅舅,你速去召集护卫营,一会儿听我指挥。”不等许斌谏言什么，景华立刻吩咐道。

许斌抱拳就走，景华换上方便运动的胡服骑装。现在没有详细商讨的时间,冲突一旦扩大，整个使团都要卷进去。且人是从众的，明明只是看热闹，可不小心波及到自己，总会忍不住冲上去动手。群体性事件的盲从性、不可控性，万一暴发，后果难以估量。

景华在脑海中浮现这一行的位置分布，最前面是使团卫开道，中间是她这个公主和使团的官员，使团卫会左右巡视，保证使团安全。使团之后是舅舅掌管的护卫营，护卫营没有官身，却因自己看重，常与使团卫合作，确保使团安危和一路的秩序。再后面是商队，假商队是景华的物资运输队，真商队是听说消息前来依附的豪商，最后面是流民。

要怎样的冲突，才能让队伍最前面的使团卫和最后面的流民打起来？景华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

流民和使团卫的人打得正激烈，周围一层一层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突然，四面号角声响起，引得众人张望，就自此时左右两边横插进两队骑兵，远远看着人群向两边倒开，犹如秋收镰刀过处，麦穗温柔的低头；又似佛经故事里，摩西分开红海那样壮观。

“公主驾到，退后避让！公主驾到，退后避让！”护卫们齐声呼喊，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周围的人不敢拿肉身子和马比谁硬，宁愿踩着身边的人也要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收缩，生怕撞上贵人。

景华冲在最前面，看到有人躲闪不及，一鞭子抽过去，那些人自然就反应过来了，立刻闪到一边。

护卫队犹如两只利箭，闪电般分开人群，直指核心，问中间十多个人，“尔等何人？因何闹事？”在问话之前，护卫队的大棒已经毫不留情的招呼过一顿，那些相互殴打、难舍难分的人都被打怕了，乖乖跪在地上。那些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人纷纷站到旁边，摇头摆手，示意和自己没关系。

“尔等何人？因何闹事？”护卫们围成一圈，齐声喝问，整齐划一的喝问给人难以言喻的震撼。

许斌领头把局势控制住，景华才打马而出，进入护卫们的保护圈。

“此乃陛下亲封贞静公主，公主面前成何体统！”许斌高声喊道。

人群中有个人高喊参见公主，身边人才意识到，见到贵人是要拜的，就陆陆续续拜了下去。护卫们在马上行军礼，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景华骑在马背上，高高坐着，远远看见那些穿着官服的使团卫围在最外围，格外显眼。见景华的头偏向这个方向，官兵们赶忙跪地行礼。

景华颔首，“免礼平身”。护卫们齐声重复：“免礼平身！”周围人又如风吹过的麦子，慢悠悠、颤巍巍抬起沉重的脑袋。一跪一起间，群情激愤的众人都冷静下来了。

“本宫在此，尔等因为闹事？说清楚缘由，谁的错罚谁，本宫绝不徇私包庇。”景华说的话，许斌重复一遍，护卫们便齐声重复三遍。如此喊了几次，人群的骚动彻底平息。

远处，张将军打马过来，景华一个眼神，许斌立刻会意，安排两个护卫去拦着。

“张将军，公主正在审案，还请张将军回避。”

“此处鱼龙混杂，本将军也是为了公主安危着想，公主不可以身范险。”张将军拱手道。

“正因此，公主请张将军坐镇巡视，不可令宵小趁机作乱。我等下属，听命行事而已，还请张将军见谅。”护卫好似在说自己的不得已，服软向张将军赔罪，可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也是做下属的，怎么就敢违背公主的命令呢？

景华在最中央，问最先开始打起来几个人是什么原因。

“回禀公主，这几个贱民把冲撞贵人，把帐篷搭在我们将军等划定的扎营范围内，我来赶人，他们还敢反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使团卫，立刻开口告状。

“公主大老爷，我们跟本不知道什么范围不范围，也没人来说过啊。这个贼囚上来就踢翻了我们的锅子，又是打骂，又是推搡，我老娘六十的人了，让他推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敢和官兵起冲突的也不是省油的灯，普通人遇到这等事情，只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你放屁，早就和你们说过，你们明知故犯。你们几个的帐篷和我们行军帐篷挨在一起，放屁打嗝都听得见，还说没有冲撞。”

“呸，你才放屁，臭不要脸，分明是来找茬儿的。”

几个动手打架的是一家亲兄弟，官兵是一个什的，不是兄弟、胜是兄弟。这时候纷纷帮腔，这边骂一句无根鬼，那边必定要还两句“死贼囚”，流民背井离乡最怕落叶不能归根，大盛多用罪行轻的犯人充作边军，真是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事情很清楚了，就是有没有跨过划定边线的小事，他们打架的地方刚好在划定边界附近。使团卫也只是就地取材，插几根树枝表示，现在被这么多人一踩，什么树枝都找不到了。

证据全部湮灭，可这事儿其实很简单，断案无非法理情，法现在不能用，理也说不清，情字正适合。

“事情经过，本宫已经清楚了。最先动手的两个人杖责五十军棍，从者三十军棍。你们可服气？”

那个使团卫立刻道：“公主，是他先动手的。”

“一个人打不起来。”景华冷哼一声，“你们怎到到的这里，用本宫明说吗？”

那些流民倒没说什么，只是后退了两步，左右看看，似乎想从人群里得到启示，该怎么逃过军棍，其实心中一片茫然。

“还有闹事的吗？有要检举的人吗？过了再说，就是诬陷了！”景华又问，护卫营的人高声问了几遍，无人应答。

“护卫营，行刑！”许斌立刻高喊，就当着官军、流民的面执行。

“我们是使团卫的人，凭什么让护卫营……”一个被拉到“从罪”者行列的人刚喊了一半，就被身边人一手肘拐在肚子上，痛得吞了后半句。

不必他再提醒，景华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心中早有答案。

护卫营的人手上就是现成的军棍，噼里啪啦一顿打，鲜血混着枯黄的草叶、褐色的泥土，染成不详的暗褐色。

“启禀公主，领头的两个挨不住军棍，死了。”

“念在他们是头回犯，拖下去埋了，入土为安，再有下次……”景华环视一周，无人敢与她视线相接纷纷低头，周围之人被这场景震慑，个个噤若寒蝉。

“尔等都是大盛子民，本该亲如兄弟。官军受百姓供养，饷银是朝廷发的，朝廷的饷银是百姓赋税交的，你们把百姓当牛马，百姓就视你们为仇雠。你们原也是良善百姓，如今沦为流民，离开家乡流浪至今，十不存一。现在能有几天安稳日子，全靠官军震慑宵小，否则山贼水匪，哪个都能要了你们的命，若不知感恩，不许你们跟随……哼！”

剩下被杖责三十军棍的没有性命之忧，被各自同伴抬回去，一场骚乱终于消弭于无形。

张将军一直被拦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属下被杖毙。他眼前是腰刀出鞘三寸的护卫营护卫，传达公主教旨，若赶上前，就是以下犯上。

公主骑着马呼啸而过，张将军还没和那些受了杖责的使团卫说上话，又有人来禀：“张将军，公主有请。”

张将军低头看着自己麾下兄弟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靴子，满腔愤怒压都压不住。他的兄弟都是在边境上杀过北梁蛮子的英雄，如今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于妇人之手。

张将军握紧双拳，跟着护卫去公主的帐篷。没想到直接被领进了主帐之前的小帐子，毛大人、刘副使已经在这里喝茶。

“将军来了，快坐，快坐，稍等一会儿，公主即刻召见。”刘副使端着一张笑脸，给他递茶。

张将军对这老好人也发不出脾气，闷闷坐在一边，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主帐内，许斌、杨隆、杨陌都在她跟前听命。

“本以为流民和商队会先发生冲突，没想到使团卫倒是抢了先。舅舅，你约束我们的商队和其他豪商队伍，不可再发生骚乱，等到了荆州之后，就请商队离开吧。那些想与北梁贸易的商队让他们先走，不要再与使团混在一起。”

“杨隆、杨陌，你们兄弟的才干这一路上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手上的内务事宜先交给小金、小银，全力做好流民收拢安抚，记着，有人才有一切。若流民中有值得简拔的人才，也先用起来。”

“小金、小银，你们清点库存钱粮，这是我们做一切事情的基础，切不可疏忽大意。小透、阿宝接替你们姐姐的事务，在我身边居中协调。按之前制定的计划来，不要怕，我们只是提前一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去吧。”

第102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5

毛大人和刘副使好打发，客客气气请两人进来,让了座儿、上了好茶水、温言抚慰一二。两位大人就心满意足了,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拱手应下,听公主的，保证不添乱，平平安安把这趟差事办下来。

张将军却不是这样,他进来的时候，景华没让他坐，也没晾着他,在外面已经晾透了、晾干了。

景华曲起手指,轻轻敲着小炕桌，意味不明道：“张将军,说说今天的事情吧。”

景华头上插着五股鸾凤金簪，身上穿着金银线绣的各色鸟雀花纹,脚上踩着大红锦缎的靴子。这是在野外露宿，不然必定穿绣鞋，鞋尖翘头上还要坠两颗珍珠,这才是一品公主的体面。总之,展现在张将军面前的是一位尊贵的皇家公主,不能因为你见过公主男装跑马的样子,就觉得公主于平常人家女子一样。也不能因为公主平日里对你客气，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人家说翻脸就翻脸,你还得受着。

张将军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戏文上说的不错，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一个将军，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英雄，居然就要受一妇人折辱。

“末将不知公主说的是什么？”张将军面前保持礼节，抱拳应道。

“嗯~不知道~那我给将军细细说~”景华每句话末尾都要拖出长长的尾音，音调往上翘，左臂向后曲着靠在引枕上，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实在不配这一身彩绣辉煌的衣裳。“说说使团卫怎么越过使团、商队，隔着上千人和流民打了起来。说说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张将军在做什么？拦了没有？怎么没拦住？你可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怎么让没穿官样衣服的护卫营抢了功劳？”

“使团卫职责只在护卫使团，许副使自甘堕落，操持商贾事，引得众多商队跟随，一路颇不安宁。商队本就给使团卫带来了许多麻烦，这些人天南海北而来，本就各有矛盾，别用心者藏身其间，一时难以辨别。更别说流民，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人，不奉当地官府政令，本就不遵教化。公主心善，哪知下头人的肮脏把戏。”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末将不敢。”张将军又抱拳道：“末将身为使团副使职责所在，必须提醒公主殿下，尽快到北梁完婚，如此两国休战，百姓不必再受战火、兵灾、徭役之苦，两国百姓都感念公主恩德。”

“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想想，我刚刚问了什么，直接回答我。”

“殿下，行军之事，实而虚之，虚而实之，不能只看表面。末将治军多年，深谙兵法，此次未能及时处理，是想给这些刁民一个教训。还请殿下放心，即便使团卫只有一千之数，末将也有信心以一敌百。现在流民也没有十万，他们若敢犯上作乱，末将誓死保卫殿下。”

景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个张将军有意思，自恃军功，处处瞧不起她，瞧不起舅舅的护卫营。如今当着她的面，居然敢威胁她，这话不就是说要是公主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有能力力挽狂澜吗？

突然，景华笑了，“将军肃穆之人，我与你开玩笑呢，将军怎么还当真了。我自然是信将军的，既然你说流民不好，那我让人去管管他们。日后使团卫只管前面开道、保护使团安危。后面的商队和流民不用照顾，随他们去吧。”

景华有这样的命令，护卫营自会拦着他们，不让使团卫再和商队、流民有接触。

景华笑着让张将军退下，连点儿抚慰赏赐都没有，说什么误会，不过是一层面子情，早晚要捅破。

张将军回到自己的营帐，副将连忙凑上来问：“将军，怎么样，公主可有责难？”

“没有。”张将军嘴上没说心里想，这个公主心思深沉，一路上所作所为他都看不明白，今天端着一张笑脸，指不定明天就举起刀来，不得不防。可他实在没有头绪，公主想要做什么、怎么做呢？

“将军，您仔细说说，闹了这么大的事儿，公主怎么可能不罚。”

“罚什么？受杖责的弟兄怎么样了？我这儿有上好的棒疮药，一会儿你送过去……算了，我亲自去送。”

“将军，您放心，我已经看过了，打得不重，没伤到筋骨。护卫营里有家里专干这个的，家学渊源，有的看着血肉横飞，其实都是皮肉伤；有的看着就红了点儿皮，其实骨头都打烂了。”

张将军冷哼一声，“是啊，阴险得很。今天不就有个兄弟中招了吗？”

“我的将军啊，您别气这个了，先和我说说公主可有责难，您预备以后怎么做，属下心里好有个底。咱们使团卫终究只有一千之数，护卫营可是有两千人，公主陪嫁还有诸多匠人、仆役，那些商队也是许副使的。刚刚听到消息，公主已经派人去警告流民了，万一流民也被公主收服，咱们就被人包饺子了。”

“那么多人，一天嚼用是多少，公主哪有那么多粮食，养得起这些人？”张将军冷声反问，不过他心里也嘀咕，“你说公主究竟想干什么？我实在想不通，你帮我参谋参谋。”

“若说公主不甘心和亲，正常，男儿还不远抛家舍业远走异国他乡呢。可再不甘心旁的公主也就躲车架里哭，这位贞静公主倒好，贞不贞我不知道，反正不静。她天天出去跑马，我都派人跟着，不仅是保护，更怕她跑了。我先前以为公主故布疑阵，想让使团放松警惕，伺机逃婚。可现在看来又不像，真准备走的人，不会理这些流民。”

“我本想闹大了，让公主害怕流民生乱驱逐他们，哪知道公主反应这么快，倒给了我当头一棒。”张将军摸着串脸络腮胡，问道：“你怎么看？”

“末将也不明白上面的贵人是怎么想的，不过从这一路上来看，耽搁行程最多的是毛大人，公主倒是好说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就是荒郊野外住帐篷也没发作人，已经很难得了。”

“她打死了咱们兄弟，还成好人了？”

“将军！你听我说完啊。将军把同袍当兄弟，是我们的福气。可京城里的贵人最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咱们做军的在贵人眼里和奴仆有什么区别，刁民还要骂两句死贼囚呢。小人的意思是，贞静公主和别的贵人比还算不错。既然她不是没事儿找茬的人，会不会将军无意中得罪过公主而不自知？”

“我三日见一回公主，有时候还隔着帘子，上哪儿得罪去？”张将军瞪圆了双眼。

“那属下斗胆猜一猜啊，咱这使团实际就是送嫁的队伍，不管什么队伍吧，总要有个领头的。毛正使清新脱俗、不爱俗务，刘副使宽厚仁爱，也不为难人。许副使更不用说了，公主殿下亲舅舅，只有将军生疏了些，落在后面了。”

“难道还有本将军跪着舔公主的鞋底不成？”

“你怎么又急了，误会不是！属下的意思是，公主是不是想要大权？使团在外行走，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将军领着装备优良、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兵，却对公主不够亲近，公主殿下有所猜疑也正常。”

“她一个娘们儿还想染指军权！”张将军一拍桌子，副将比他反应还快，跳起来捂他的嘴，“小声些，小声些，帐篷而已，就是青砖大瓦房里，这么喊也听得见啊。”

“将军，是你让末将参谋的，你要是再这样，末将就出去巡营了。”副将委屈道，这要是传出去，公主还不得以为他进谗言啊。可冤枉死了，他看公主和看天上的仙女差不多，只盼着顺顺利利把这场差事办完。可使团里有个神仙般高不可攀的公主不说，还有个毛金贵，比金子还贵，走三天歇两天，原定冬至之前到北梁国都，现在时间过去一大半了，路程只走了五分之一。今早起来外面树上都结薄冰了，再往后走，大雪封道可就走不了啊！嗨，他想多了，不用等大雪封道，只飘点儿雪粒子，毛金贵肯定要赏风赏雪出幺蛾子。

“反正，一个使团里只能有一个头儿，将军，您想想吧。”副将丢下这么一句，掀开帘子走了。

张将军陷在坐垫上，心想，我防着她逃跑，她防着我篡权，这是互不信任的意思？

没等张将军想出什么来，刚出去的副将小跑着进来，惊道：“将军，洪偏将被公主召去问话，现在还没回来。”

景华召洪偏将过来其实也没问什么，关心一下家乡哪里，家里还有几口人，娶妻生子了吗？哦，你小女儿要出嫁了啊，刚好，我有两块大红锦缎，给你女儿添妆了。洪偏将自然不能收，说无功不受禄，使劲推拒。景华就道我们差不多年纪，差不多时间成亲，也是缘分，就当沾沾喜气。

公主都这么说了，洪偏将还能怎样，只能默默收下。他也不傻，在流民和使团卫冲突的当口，公主想做什么他不清楚，但顶头上司肯定讨不了好。不过公主要用他做枪，他也是不答应的。

洪偏将就这么和公主不咸不淡说着闲话，有时候他都尴尬了，公主却安之若素，饶有兴致的扯闲篇。

好不容易待够了两刻钟，现在告辞也不失礼了，洪偏将赶紧离开。

人走没一会儿，许斌就掀帘子进来，问道：“公主怎么选了洪偏将拉拢，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景华抿嘴一笑，“舅舅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什么人能用。神仙也没办法，让沙场打滚几十年的人纳头便拜。送嫁是一时的，过了这阵儿他回去还要继续在张将军手下当差，我除非许下巨额金银，让他这辈子都不用在当差，还要补足他不能加官进爵的遗憾，否则不能为我所用。张将军麾下有两个偏将、四个游击将军，总旗、小旗无数，我手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填啊。”

“没有金山银山，有金银珠宝，让小金想想法子，再找个珊瑚、玳瑁做姐妹。”景华清脆嗓子一通话停顿都没有，黄鹂鸟一般，许斌被逗乐了，拿小金她们几个侍女开玩笑。“不过我也奇怪，看她们的名字，应该是小金、小银、阿珠、阿宝才对，怎么小透突然加了进来？其中还有什么典故不成？”

说起这个，景华情绪一下子低落：“本该是这样。当时阿珠为了护着母妃，撞在禁军刀上死了。慧妃还拿她们几个的名字说事儿，父皇高洁清雅、最爱风花雪月，宫里要是谁用金银这样俗气铜臭的东西做名字，父皇是最不喜欢的。当时我们处境本就艰难，小透机警，立刻说，她们的名字是晶莹剔透，剔字不好听，才改做阿宝。后来，母妃以性命相胁，查出真相，小透就留在我身边做大宫女。”

“怪我，不该提这些。”许斌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刻转移话题道：“不是在说洪偏将的事情吗？既然不能拉拢，公主召洪偏将做什么。”

“我没拉拢他，我知道、他知道、舅舅知道，可别人不知道啊。张将军来见，一个座儿都的不到，他来就能得两匹大红绸缎，我连他女儿出嫁的事情都记在心上。他说并未投效于我，别人也不能信啊。”

“公主睿智，离间计用得妙。”

“自古以来计策就那些，孙子兵法人人都能说出几条来，可史书上还是有无数英雄豪杰上当，可见人心不平，只要有个缝儿，就能滋生无数野心。”景华微微一笑，“舅舅以后遇到洪偏将，亲近些、礼遇些，也吩咐我们的人，要尊重洪偏将，听从洪偏将指挥。”

许斌狡黠一笑，“公主放心，保证误不了你的事儿。”

使团继续往北赶路，比张将军预料的结果还要糟糕，毛金贵一路上事情不断，行程严重滞后。即便张将军已经写折子回去说明情况，斥责毛金贵的口谕也下来了，可毛金贵就是不动。

人家世代公候出身，叫陛下舅舅的人，并不在乎这点儿斥责。和陛下口谕一块来的，还有长公主的叮咛，嘱咐一定要养好身体再出发，迟些回来也没关系，她老人家会进宫说清。果然世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毛金贵名副其实更金贵了。

好不容易到了荆州，镇守边关的王先仁也是高官子弟，世族出身。听说贞静公主的使团后面坠着乌央乌央一大群流民，遮天蔽日，沿途连草根树皮都扒下来吃干净。一路上陆续有人离开，有人加入，外人已经不能估算到底有多少流民跟在后面。王先仁吓得够呛，他镇守边关都是依靠河道天险和坚固城墙，这么多流民一来，岂不要冲垮荆州城。

王先仁请幕僚来商量了许久，早早出城迎接贞静公主，并编了个城里有瘟疫的消息，请公主保重玉体，千万不要进城冒险。

景华闻弦歌而知雅意，只说自己一路走来，人疲马乏，需要粮食、布匹、工具……敲诈了王先仁一通，才在他送瘟神的期盼下渡河。

景华尽力把使团带到沙头安顿下来，这么多人，一个沙头是安顿不下的，杨隆、杨陌分别带领三万人，把旁边的潜江和荆门也给占了。之前就说过，北梁和大盛的国境线犬牙交错，尤其在前线，荒废的城池尤其多。

沙头、潜江、荆门正在当世两个大国的中间，数场战役冲击之下，这里的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只留下不能逃跑的少数老弱妇孺，在城市废墟中挣扎求生。

这一队超过十万人的队伍进来，别管是流民还是什么，总之有人就有生气。

一路上，杨隆、杨陌从流民中简拔了十多位有才干的能人，麾下各自管理一批人，又从抽调了年轻力壮的加入护卫营，护卫营如今已经扩充的到五千人。许斌养马的天赋在这里得到充分展现，他带来的马匹组成骑兵，扫荡沿途山寨土匪窝，又得了不少金银、粮食和人口。更重要的是练兵，没有见过血的士兵，只是流民聚集，顺风战局能凑人头，一旦遇挫，望风而逃，溃兵就在顷刻之间。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许斌亲自带着人扫荡山匪，君不见越到后面，张将军越沉默。景华晾着他，不许他离开使团，坚持由他亲自领兵保护。这样剿匪的机会就都给了护卫营，缴获的物资也是护卫营分。使团卫比护卫营又差了什么，使团卫还穿着官服呢。如今最底层的士兵看着隔壁给私人干活儿的这样滋润，谁不羡慕。而不能给手下人谋福利的头儿，注定是不受待见的。

于流民而言，加入护卫营是个好差事，管吃饱、管穿暖，隔三差五还有肉，关键是能给公主老爷当差。公主是天底下最公平公正的人物，当初他们和官兵闹起来，公主老爷也没有偏帮。公主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人物，对待那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也肯给一口稀饭，给她们一些缝补活计。好歹不贴着到了如今，有个落脚的地方。

能活命对流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典，公主老爷这个奇怪的称呼就这样叫开了。

压着速度的这一路上，流民习惯听从安排，护卫营有了足够的武力震慑，使团卫逐渐软化，当景华下令驻扎的时候，一切顺理成章。

景华驻扎在最靠近大盛国土的沙头，安顿下来，她就人命了三个县的县令，分管沙头、潜江、荆门。别管这三个地方是不是县吧，反正这是无主之地，公主老爷要称呼它做县，这些外乡人没一个知情，本地人也没有一个跳出来反对。

流民按照人口分配了土地和房屋，现在是冬天，没办法育种下田，但是在院子里中几颗蒜苗、窗体上种一把小葱还是没问题的。

永远不要小瞧国人对土地的感情，在这样一个四战之地，大冬天雪还没有融化，那些衣着单薄的农人就抄着袖子去分给自己的田地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还以为逃荒出来，要饿死在半路上，没想到还能有自己地的一天。公主老爷真是天上的神仙，大大大好人。”二柱子今天刚去转了一圈自家田地，回来绘声绘色和家里人说起地里情况。他一大家子逃荒到如今，只剩老娘、老妻和两个儿子。不过他不会灰心，有地就有底气，土地才是根本。他是老庄稼把式，只要能侍弄田地，他就能养活妻儿，重新立起一份家业。

她妻子却还有些担忧，“听说这里的人全是逃荒逃了的，不然哪儿来这么多田分给咱们，咱们真的就在这儿安顿下了吗？恐不长久，要是置办起来又抛下，岂不可惜？老家还有五亩上好的水田呢，这里冷得很，哪有老家滋润？”

“你懂什么，旁人自然降服不了，可咱们顶头是公主老爷啊。即是咱们大盛的公主，又是北梁的娘娘，这样亲近的关系，还打什么，两边都是实在亲戚。咱们只管安安心心种粮食，总比再做流民强。”

二柱子老娘附和道：“二柱子说的对，派来宣讲的官老爷说了，交足官粮，剩下都是自己的，多劳多得。再也没人盘剥，土匪也不敢来抢，咱们村的王叶儿也是入了护卫营的，咱们同宗同族的，他必定扶照啊。”

“娘，来宣讲的不是官老爷，是公主府的管事，专门给公主说书唱戏的。”二柱子纠正道。

“给公主当差的，怎么就不是官老爷了。你别瞧不起人家说书唱戏的，这可不是村里来搭台的那些无根浮萍，穿绸缎的官身呢！”

“长久不长久的我不知道，我只看见街上针线铺子都开门了，那些连锄头都不会拿的都能养活自己，我和两个儿子一身力气，还能饿着不成？”

如此，十多万人在这里生根。

第103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6
使团冬季就停留在这里, 同时向北梁和大盛分别递交国书解释此事。他们停留的地方，已经不再大盛国境范围内了, 大盛皇帝可以堂而皇之的解释, 公主已经在你们国家，只是出了点儿小问题, 暂时不能到都城，可以理解的吧？
理解个屁！北梁不理解，不是大盛的国土, 同样也不在北梁的治下，那里被战争梳子一样梳过无数次，早就只剩下残垣断壁, 北梁对那里也毫无控制力。
只是终究是一位公主, 这是两国停战友好的标志，两国现在都不愿意打仗, 国力消耗不起。如此, 只能先任由公主滞留，日后再看。
冬季不能种田, 这么多人都闲在家里是要出大问题, 景华让人组织百姓修城墙、修城中水道、修官邸衙门、修路, 总之一个工程就要消耗数万民力。除了青壮劳力之外, 妇人可以做饭、缝补，孩子帮着整理归置, 也能得一把炒香的豆子、一块甜味不纯的麦芽糖, 孩子们为了这点儿零嘴, 愿意在冬天的大街上来回奔跑。
只有一个问题，粮食从哪里来？
景华从京都中带出的粮食都是嫁妆折现购买的，慢慢就入不敷出。很快，不必景华苦恼，之前被赶走的商路又回来了。他们带着粗布、粗粮和酒水，又笑呵呵的求见贞静公主。
有人就有市场，商人总是逐利的。更何况，这些流民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普通百姓过的是自给自足的生活，男人下田耕作，女人织布纺纱，村里就能换到陶器，除了官营的盐铁，自给自足的小农户几乎不需要任何商品流通。
可这三座城的流民不同，他们逃荒的时候任何不能果腹、保护自己的东西都丢下了，现在安顿下来一定要再置办一份家业。十万多人啊，一人要一根针，也够拉一马车的，一半人都是一笔庞大的交易额。更别说这里还驻扎着一位公主，她手上有兵、有马、有粮，多亏懂些怀柔手段。需要商贾运送些商品过来，又是个讲道理不抢掠商队的，不然都没人敢和这样强势的公主打交道。
景华听说有商人来求见，笑眯眯的接见了他们。
“你们吴中豪商富甲天下，怎么到这穷山僻壤来了？”
领头的周维笑眯眯道：“公主谬赞了，您凤驾在此，三城熠熠生辉，我等小民托庇公主，混口饭吃。”
景华失笑，这是什么肉麻恭维：“周先生客气了，你们吴中豪商有钱是天下皆知的，难道还看上我这点儿东西了？”
周维腼腆得笑笑，“公主当面，不敢称先生。早就听闻公主贤德之名，我等渴慕拜见，今日终得觐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行了，别说这些，你们来做什么的？我听舅舅说你们想和我做生意？”
周维心里诧异，他之前以为使团名义上是公主管事，实际上应该是许斌许副使执掌权柄。没想到那些同行居然没骗他，公主的确非凡俗之人。贞静公主这一路上的动静可不小，乌泱泱的流民就跟在后面，途径许多大城都让他们进城，又不想撕破脸面，和荆州城的王先仁一样，城外搭个彩棚把瘟神送走了才是上上之策。
现在公主驻扎在这里，十多万人的市场，商人们也许还没有总结出市场这个词，但心里对相关操作已经非常明白，这不才带了许多物资来做生意。
只是来的商人多了，难免要分派系，周家在吴中商家也是执牛耳的人物，只是周维并非嫡支主脉。嫡支有早就经营成熟的市场，瞧不上这刀口舔血的边境生意，所以他来了。高风险高收益，周维抛弃周家浮华表像，内里显出一代豪商的精明来。
“在下听闻许副使有许多良马，想求购百匹。”周维笑眯眯道。如今在南方，一匹马能卖几十两银子，若真是宝马，几千两的高价也不是不可能。许副使的生平他也打听清楚了，祖辈都是上驷院养马出身，家学渊源，后来丽妃娘娘这鸡窝飞出的金凤凰，才把许家带成了伯爵贵族。当然，这些他们都不关心，他们欢喜的是许斌真有养马的本事。
“舅舅不卖？”景华挑眉笑问。
“许副使说一切听公主安排。”
景华笑笑，舅舅若是松口了，还来她这儿撞什么钟？景华思索了一会儿笑道：“想要买马，也不是不可以。”
周维大喜过望，只要露出一条缝来，他就能把这缝隙凿成通天大道。“还请公主吩咐。”
“我最近在修城墙，可是天太冷了，百姓衣着单薄、食不果腹，我只能给他们发些口粮，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冬日还冒着严寒劳作，手指都冻皲裂了。你们是最有钱的，要不包一段城墙吧？用城墙抵马匹。当然要是不想要马匹，想要其他的也行。”景华拍拍手，小透带着侍女从里间捧出一列托盘。分别摆放着洁白光滑的纸张、一叠净白的盐，一个温润的瓷瓶，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除此之外，就是大白刁鱼、莲子、莲藕、精米、风干鸭、大闸蟹、松花蛋之类的农产品。
“荆州是鱼米之乡，太湖里的鱼捞也捞不完。你们想要贩货物，这些都是上等的好东西。”景华指着放在最前面的纸、盐和瓷瓶，笑道：“可以摸摸、看看，没有做生意不让人验货的道理。”
周维告罪上前仔细观察，把纸举得和视线一样平，观看它的纹路，细嗅它的气味，又撕下一小段在嘴里嚼了嚼，才叹道：“上好的白纸，比吴中新竹纸还要白，不知这纸可有名字？”
“有，就叫白纸。”若是这种纸能量产，日后天下的纸张都只能是白纸，以它为标准。
周维嘴角抽抽，这算什么名字，他不知道景华的野心，又问：“不知产量几何？”
“已有三百石，月产一百石以上，周先生觉得可够？”
够，够了，这样好的纸张，卖到京都价钱翻十倍不止，一石是一百斤，现在已有三万斤。这还只是摆放在第一个托盘，剩下还有这么多托盘呢！
周围又从第二个托盘的小碟子里捻了一撮细盐仔仔细细品尝过，咸味正，颜色雪白，没有杂质，是上好的雪花盐。
“敢问公主，这盐做价几何？产量可足？”
“盐少，除却三个城池百姓所用，只能匀出一千斤。”
那也不少了！周维心里有了盘算，又问这个小瓷瓶里装的是什么。
“一种伤药，治外伤的，这瓶送给周先生试试。说实话，我最看重的就是这伤药，消炎止血，效力绝佳。”
周维唯唯应下，又问了莲藕、大白刁鱼之类的，这些农产品的数量就以万斤为单位了。周维明白，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吃下的了，甚至他们临时结成的吴中商会也吞不下这么庞大的货物。周维在心里盘算着荆州有好货的消息应该透露给谁，谁是值得拉拢的伙伴，谁要借着这个机会排挤。也是奇怪了，这里三个月前还是荒凉凋敝的边境，怎么公主来了不久，什么好东西都钻出来了，神仙撒豆成兵还要豆子呢！
周维心里的盘算不为人所知，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公主说过了，想要这些货物，金银是不行的，要包城墙。他见猎心喜，居然把条件给忘了。
“不知公主说的包城墙是怎么个包法儿？”
“你们根据各自财力，包修一段城墙。城墙的高矮、厚度、用料等等都有要求，通过验收，按城墙的长度折算价钱，再给你同等价钱的货物。修墙的劳力从城里招人，最低工钱也有规定。具体你和杨隆谈吧，我的长史。”
“只是这几城都是平原，沃野千里，绝无险阻，若是骑兵冲锋，无险可守啊。”周维的担心就在这里，这儿可是边境线，万一他前脚千辛万苦修起城墙来，后脚兵匪来袭，那不什么投入都打水漂啊。
“正因无险可守，才需要修城墙啊。周先生也不用着急，考虑周翔再下决定不迟。”景华也不要求一蹴而就。
周维回了城中客栈，同是吴中商会的几个商人就围过来朝他打听消息。周维心里被修城墙换货物这事儿搅得心神不宁，淡淡道：“公主接见了我，还赐了午膳，让我找杨长史接洽具体事宜。”
“恭喜周兄了，这是得了公主看重啊。现在城里百姓都能用上上等雪花盐，不知公主手中还有多少好东西。”
“噢？城中百姓都能用？”周维惊讶道。
“是啊，就说咱们这客栈，就用的是上等雪花盐。可惜他们不卖，不然也是一笔好买卖。”
周维不咸不淡的应付了同来自吴中的商人，立刻叫上伙计到街上去打听消息。他不知道等他走后，吴中来的商人臊他道：“赐了午膳~~你瞧瞧他那嘴脸，明明得了好处，还和我们装宠辱不惊呢。当谁不知道！咱们推举他做商队领头，可他也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啊！”
“咱们去杨长史那里碰碰运气？”有人提议道。
“来了多少商队，无人引见，贸然上门，就怕得罪人。”
“我有个同乡在护卫营做小旗，不如我去试试，他估计够不到杨长史，但总能和总旗搭上关系吧，总旗就能引见给杨长史了。”
“说的有道理，不要吝啬金银，同乡、同姓都走动起来。”
周维不知道他的同伴在背后非议自己，他带着伙计到大街上考察，之前进城的时候没仔细看，只觉得人少，如今看来街上却不显萧瑟荒芜，也没有落叶、杂物等四处散落，比许多县城都干净整洁。
周维进了一家成衣铺子，漫不经心翻看了柜台上的成衣，看店里人不多，悄悄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瞧瞧递给店主，“小哥，找你打听个事儿？”
店主熟练的把铜板接过，笑道：“问吧。”
“听说你们都用上等雪花盐……”
那店主眉毛一挑，“私盐贩子？”
周维尴尬笑笑，抖了抖自己的绸缎衣裳，不着痕迹的表示，他一个穿绸衫的可不是一般商人。
“听你口音像吴中人？”
“正是，小哥是我同乡否？”
店主端着一张笑脸，笑得周维都要共叙同乡情义了，才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二道贩子，又想从我们手里买私盐，都说了我们领的盐还不够自己吃，每月抠抠搜搜将将够，卖给你我们吃啥？客栈、摊子上做买卖的可是高价盐。咱这城里除了公主府的雪花盐，根本买不到盐。就说你自己进城的时候能带进来吗？是吧，搜查的多紧啊，带不进来。再退一万步说，有哪家不要命的卖给你，你带得出去吗？行了，看在这十个大钱的份儿上跟你说句实话，城里没人敢卖。看见城墙根脚下木桩上的人头了吗？那都是不听好人言的。城里有些人专门骗你们这样的外乡人冤大头，小心些吧。”
店主掂了掂手里的大钱，揣进怀里：“我与你说了这么些有用的消息，钱不退的啊！”
周维一点儿没有被落面子的尴尬，笑着拱手谢过，在店家的成衣铺子里买了一身针脚细密的细布衣裳，又问：“我看小哥店里生意有些萧条啊。”
“不萧条，不萧条，正经人谁这个时候来逛铺子啊！男人在工地上、女人在作坊里，老的看家，小的扣墙钻缝收拾牛屎马粪，还能赚口零嘴、几个零钱。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人才多，都下工了。”
周.不正经.维赞同的点头，“没人买布自己做吗？”
“这话就外行了不是，都是流民出来的，会做针线的小媳妇儿还能留到现在？多少单身汉子擎等着衣裳穿呢。布也卖，不过买的人少，你出门在外，不也得买衣裳穿吗？”
周维又附和点头，非常赞成的样子。
周维一天都在街上闲逛，见识了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流水一般的人潮如何涌进街市，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然后在天完全黑尽之后，人群又如退潮一般散去。只有府衙、大酒楼铺子有灯火光影，平民老百姓很少点灯，灯油多贵啊。抹黑回家也摔不了，至多点一盏黄豆大小的灯火，片刻又吹熄了，光线传不了多远。
城中百姓的秩序是他生平所见，巡逻的兵士让不要拥挤就退后几步，让马车靠右走，赶车的人也不会仗着钱财身份非要往中间挤。不要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情，自古礼不下庶人，能让老百姓这样听招呼，且不用鞭子、腰刀，这就是当政者大能。这样的百姓，若是被招进军队里，稍稍训练就是一支强兵。
周维看了几天、想了几天，最后决定少少包一段城墙，带着忐忑的心情去拜见杨长史。杨长史却只是给他一份印好的承包契约，让他十日后去北郊参加围猎。
围猎自古就是了练兵的手段，周维猜测公主这是要展示武力。可大冬天的能有什么动物？雪地里可不好跑马。
等到了场上一看，才知道围猎并非骑马射箭，而是分做数队人比赛。有踩着长条板子，比谁先从山间滑行到制定地点的，有比在冰面上蹴鞠的，使团卫和护卫营各有各的骄傲，就等着在赛场上一较高下呢。还有猛人比泅水，大冬天的，精壮汉子脱了上半身衣裳，打着赤膊，一个猛子扎进冰水里，旁人都看的直打寒颤。可那些泅水的人却飞快游到终点，爬上岸的时候头顶还在冒热气。旁边人飞快给他披上大衣裳，再一碗姜汤灌下去。
山间雪地滑行尤其刺激，到精彩的地方，人犹如飞在半空中，看得围观的人张大嘴巴忘了呼吸。冰上蹴鞠围观的人最多，加油声、呐喊声不绝于耳，原先还心事重重的周维完全沉浸进去，只顾着给看好的队伍加油，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等一场球赛分出胜负，他才稍稍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发现和自己一起来的伙计让这么多人给挤散了。周维去找伙计，却发现他认识的很多同行都在这里，看样子目的和他想同。
被绳子、木板围在里面的是主会场，里面有比赛、有表演，外面就是各色商贩。自古商贩消息最灵通，头脑也激灵，第一个人把自家热饮子挑到赛场外，周遭迅速形成了小吃一条街。
看着这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周维仅有的担心都消除了。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可治下百姓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军不驱赶小贩，小贩见官军也不畏之如虎。还有这新奇的冬日“田猎”，本以为是血腥肃杀的震慑，却不想如此温柔平和，不显山不露水把想说的话都表达清楚了。那些在山间雪地快如奔马的人，带上刀兵不也是一支军队。可人家没带，你就要念这份情。
周维捋须笑笑，公主终究是女人家，办事这样温柔。自己能不能翻身，摆脱主家的压制就看这一次了，周维趁同行还在游玩，率先找到杨长史，投入全副身家包了一段城墙。
日子慢慢就过起来了，两国都对景华被大雪所阻不能成行表示理解，景华也安心驻扎这里。春风带着凉意吹醒沉眠一冬的土地，景华也换了薄披风，走在郊外。
树枝绽出嫩绿色的新芽，早春第一支桃花已经露出粉红色的笑颜。
远处有几只风筝飞在天上，景华笑问：“不是都在忙春耕吗？怎么还有人放风筝？”
“是各大豪商的家眷，孩子们总是忍不住的。”许斌笑道。
这些商人来赚钱，他们的衣食住行也要开销，本地人也从他们身上赚钱。
春光里，一群孩子追逐着春风里的风筝，这样一副闲适景象，最爱指责商贾不事生产、为国朝蛀虫的毛大人都不忍批判了，笑道：“大好春光，理应赋诗一首，以做纪念。”
又来了！
连老好人刘副使都苦着脸，又要听毛大人的酸诗。恰巧一群孩子提着落下来的风筝跑过，一边跑一边抱怨，“这风也太小了，根本放不上去。爹还说春天来得早，早什么啊，我的风筝都还没放上去呢！”
这正是一首好诗啊！毛大人仰面看了看天空，慢慢吟道：“儿童结伴裤褶红，手提线索骂天公。人人夸你春来早，欠我风筝五丈风。”
众人纷纷抚掌赞妙，今天的诗居然不酸了，一洗头巾气，尽显天真烂漫。毛金贵果然是毛金贵，做的诗也不然尘俗烟火气，不说春雨贵如油，不说春来早、收成好，他只担心春天的风能不能让风筝飞得高。
景华看着远处半空中的美人风筝，与别人的都不同，让身边侍女去询问哪里买的风筝，不一会儿，就见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学生见过公主殿下。”这年轻人一来就先声夺人。
景华非常配合，笑问道：“你认识我？”
“学生猜的。几位大人气宇轩昂、都非凡俗之人，却拱卫在一女子身侧，有此排场，学生只能想到公主一人。”
“是个聪明的，你是哪里人，怎么在这里放风筝，是你自己做的吗？挺好看。”景华接过侍女递来的风筝，饶有兴趣翻看。
有贵人垂问，青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学生姓葛，上敏下行，天禧二年中秀才试。后来家乡发了大水，家业都泡烂了，只能带着幼弟、幼妹出来讨生活。可惜学生自幼读书，身体不好，做不得重活儿，只能做些风筝补贴家用。还要拜谢公主一路扶照，不然幼弟幼妹熬不过路上饥馑，学生这厢有礼了。”
“哦，挺好。卖我一个风筝吧。”景华没说什么，路上遇见个有趣的人，于她而言只是个小插曲。
看过百姓过的还算安乐，景华就放心了。上了马车，许斌却还在想刚才的年轻人，“公主可是想要简拔那个葛敏行？”
景华笑道：“舅舅想多了，我就是见他一个读书人放得下架子，也友爱弟妹，顺手帮他一把。我买过的风筝，城中谁不想沾沾福气，他的生意就起来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许斌不好意思笑了笑，“的确是个难得人，刚才我打听了，站在远处怯生生等着的两个小孩儿只是他的庶出弟妹，难得他不计较嫡庶，如此顾念血脉之情。”
景华听过就忘，她现在没心思玩儿风筝，今日的主题仍旧是考察民生，从郊外回来，又扑在无数公文中。
景华忙得不可开交，张将军却在这个时候来求见。
自然是要见了，景华把人请到厅堂上，换了衣裳就来见人。刚进大堂，却见张将军大礼参拜，奉上手中令牌。
景华扶他，诧异问道：“张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末将有罪，特来向公主请辞。”张将军不肯起，坚持奉上令牌。
“你先起来再说。”景华拉不动他，又不好叫人进来怕他面上过不去，只能先接过令牌。“起来说吧。”
张将军这才起身，惭愧道：“末将目光短浅，不知公主有此长远打算。如今兄弟们衣食无忧，还有新盔甲、好战马，跟来的百姓安居乐业，商人也赚得盆满钵满。末将无能，跟不上公主的步伐，还请公主另则贤明，统领使团卫。”
为了表示自己是真心臣服，而不是撂挑子威胁上司，张将军补充道：“若是公主不弃，末将愿在使团卫中任偏将、总旗，只要公主肯用，给末将一把柴刀、一匹老马，末将也能上阵杀敌。”
这小半年下来，张将军是真服气了。甭管公主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张将军只看到麾下弟兄日子越来越好，之前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慢慢养出些活人的气息，不再如浮萍一般没有底气。开始的时候，张将军还端着架子，不让使团卫参与护卫营的事情，可随着护卫营扫清的山匪越来越多，分到的财物越来越多，自身也越来越壮大，好多使团卫的人求到洪偏将那里。也不说跳槽到护卫营，只是使团卫出力，也分一分战利品。
和乡间地主招长工一样，使团卫宁愿当长工，也不愿错过这场富贵。
如此，洪偏将在使团卫中的威望越来越高，张将军愤怒于自己被架空，也深切明白，公主到底是皇家血脉，高瞻远瞩，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张将军终于下定决心来低头。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早点儿低头，说不定公主看他识趣，还能少生些气呢。
“你终于想明白了？”景华笑问，她如今最缺人才，连流民中的能人都不放过，更何况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若非想要收服他，早趁机把人做掉了。“既然想通了，就继续做你的将军吧。”
景华把令牌又放回他手里，张将军看着令牌半天反应不过来，他做的最坏打算是公主直接把他驱逐出去，怎么还有继续做将军的好事儿。
张将军心里琢磨不透，怕公主只是面子话，背后给他穿小鞋，坚持请辞：“末将有罪，岂能不罚。末将是真认识到自己的错处了，还请公主再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从兵士做起，为公主再立新功。”
景华知道他的顾忌，笑道：“安心吧，你之前做的那些小事并没得罪我，我没放在心上。我若真想收拾你，早动手了，等不到你来请辞。反过来说，既然我没这么做，就是看重你。你虽有些刚愎自用，但没有坏心，对朝廷也忠心，日后继续保持，守我的规矩，我就不会责难你。安心做你的将军去！”
张将军又感激又愧疚的告退，回去之后更发奋训练士卒，一心要给公主在北梁面前撑起脸面来。
景华背后对许斌感慨，“没想到张将军一脸的络腮胡子，居然会争宠。”
许斌喷了一地的茶水，咳得喘不过气来，“什么争宠？”
景华把张将军装模作样来请辞的事情说了，“不就是怕我用洪偏将，特意装可怜来了。你有空安安他的心，我并没有用洪偏将取而代之的意思。宫里母妃们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快失宠了，跑去一哭、一跪、一求，恩宠又回来了。我在宫里见多了，没想到你们男人也是这样。”
许斌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男人争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不敢听、不敢想。
许斌放下茶杯，赶紧跑出去吹吹料峭春风醒脑子，却听公主嘱咐他：“记得去安慰张将军几句，把我的意思和他说清楚，别瞎担心。”
许斌跑的更快了，心想，我要真把你争宠的高论告诉张将军，他当场就能羞愧得昏死过去。
如此欢快又充实的日子，总是过不久的。春耕才刚刚结束，北梁那边就发来公文，催促使团抓紧时间赶路，争取在今年夏天与四皇子完婚。
北梁使节送信并不低调，骑兵长驱直入，在刚修好的城墙下也没有丝毫畏惧，高大健硕的北方儿郎，骑在高头大马上，百姓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客气送走使节，景华又曲起手指敲椅子扶手，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下意识动作。去北梁，当然是要去的，可不能是现在。她的种子刚撒到地里，还没结出果实，现在走了，一切都白费了。只是怎样才能拖延时间恩？道路已经解冻，天气已经转暖，再病一病？那北梁估计就要去国书给大盛，专门嫁这样一位体弱多病的公主来是什么意思，专门找晦气吗？
景华一时没有主意，下头也有些人心涣散，刚刚安顿下来，置办好的家业又要丢吗？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求见。
“葛敏行？”景华诧异，“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一计能解公主困扰。”
景华呵呵一笑，那日在郊外遇见他，对答几句，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史书上的良臣得遇民主，还要再演一出锦囊妙计吗？
景华不置可否，“请进来吧。”
葛敏行与当日所见落魄寒微的青年已经不同了，换下洗的发白的布衣，穿上裁剪得体、针脚细密的绸衣。“多亏公主当日一赞之恩，许多富户争相购买学生的风筝，这个春天，于学生而言，也是丰收的春天。得公主如此恩惠，不可不报答。听闻公主有疑难，学生毛遂自荐，请为公主分忧。”
“哦？我有什么疑难？”景华配合的问。这个年轻人嘴上谦虚，姿态也恭敬，可眼中却闪动着勃勃野心。
“听闻北梁下了公文，催促公主尽快启程。公主必定是不想如此快出发的，学生请命，为公主解决这个难题。”
景华已经歪在椅子上，闲适得靠在一边，问道：“你想怎么做呢？”
“问题的症结还在北梁，学生想去北梁一趟。请公主赐我金银、马匹，一月之内，我必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只这样？我也知道症结在北梁，我要具体法子。”景华并不被这一两句话忽悠。
葛敏行这才不好意思道：“学生只是普通人，对北梁的了解只有书中浅显几句，还不如这次到了潜江知道的多。若是公主有关于北梁的消息，可否供学生参阅？”
很明显，葛敏行是空手套白狼来了，一个女人想要在男人的世界里获得权柄并不容易。葛敏行知道公主缺人，她麾下的千户杨陌也只是个秀才。自己有功名、有才干，若是自荐，肯定会被重用。只是葛敏行也发现自己想的太好，公主才是掌控主动权的那个。
“参阅消息就不必了，我告诉你。北梁皇帝想让我尽快抵达，是为了早日与他心爱的四皇子成亲。四皇子乃是李元妃之子，李元妃是北梁皇帝宠妃，若非家世实在寒微，在皇后仙逝之后，早该被立为皇后。前朝反对声浪过大，北梁皇帝才不得不委屈爱妃，特意则了‘元’字做封号，可见爱宠。”
“四皇子作为得宠皇子，自然是有皇子脾气的。他府中有有位黄侧妃，非常得宠。两年前，还因这位黄侧妃与北梁皇帝顶嘴，不愿娶正妃，怕委屈了她。北梁皇帝想让四皇子娶我，夺取声望；李元妃认为一个战败国的公主，不如本国权臣世家的女儿实惠，想给四皇子另寻高门结亲；四皇子则不愿意娶任何人委屈自己的心上人，那位黄侧妃想必也更喜欢一人独大。”
“消息就这些，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了。”景华不理会葛敏行见鬼一样的震惊表情，补充道：“不过你得快些。要是让别人抢先了，我不会讨回银子，但你也别出现在我面前。骗了我二百两，不能轻饶。”
葛敏行深吸一口气，行礼应下，“学生比不负所托。”
景华让小透给他取银子，含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葛敏行是个人才，只是有些恃才傲物，以为做流民这一路受的苦就是人生最艰难的部分了，可他不知道世间还有无数艰难险阻等着他。
葛敏行走出了临时公主府的大门，心中满怀激情。日后他会在磨难中成长，晚年时候写了一本《南鹞北鸢考工记》，详细记述做风筝的手法和心得，希望那些身体病弱或者有残疾不能干重体力活的人，能够通过这本书学会做风筝，有个谋生手段。人们会赞扬他的良善，更记住了他和贞静公主之间因风筝结下的缘分。
景华紧紧思考，想要收服葛敏行这样的人，一味软弱予取予求是不行的，要展现自己的力量，让他畏惧，敬畏敬畏，有了畏惧，才有尊敬。
这些御人之道，书上没写、也没人教过，可景华莫名就是知道。她仿佛天生就能圆滑运用那些手段，与人相处，她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人伪装与否、真实目的是什么，说话间不自然的停顿、表情偶尔的不协调，这些细枝末节，能传递的信息太多。
景华天生会这个，熟练得仿佛几辈子与诡秘人心打交道，偶尔午夜梦回，她也觉得可怕。看见葛敏行这样锐气逼人的青年，她下意识会以年轻人来称呼，可实际上葛敏行的年纪比她大多了。
还有一学就会的歌舞乐器，这曾让自己得宠于父皇；还有医术上一点就透，她没听说那个大夫只看医书就能治病，可她看着医书，脑海中浮现的那些病症好像亲自诊治过一样。出手就配出了效果绝佳的外伤药，已经拿了样品给各个大商人，等待爆发的一天。她天生就知道外伤药的精髓在凝血和消炎，做好了这两点，伤者就不会死于失血过多和感染。
谜团还有很多，景华暂时猜测自己是个天才，举一反三，闻一知十。

第104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7

葛敏行的北梁大都之行很有效果，景华又在原地苟了三个月,撑到了夏收。

夏收收麦。

夏收是一年中最辛苦的劳作,麦子成熟后,农人成天奔忙于田间地头。头顶烈日,弯腰跨步。一刀一刀地割，一捆一捆地扎，一担一坦地挑。大地,热同蒸茏；浑身，挥汗如雨。那份煎熬非一般人所能忍受。

可二柱子喜欢这份蒸笼热，熟悉的、带着亲切的回忆,他在老家的时候,从小就是这样的场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小时候顶着烈日跟在大人们后面捡脱落的麦穗,长大些就去割麦子，等成年了,就要去做挑担、脱粒之类的重劳力活儿。

二柱子回头张望，想找自己那两个儿子，也找找自己的童年。可惜回头一看,只有田边大道上旌旗飘飘、彩绣辉煌,二柱子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的家乡,这是公主老爷治下呢。

二柱子手气好，抓阄抽中的田地在大道旁边。在这一片成熟的、金黄色夹杂着少许黄绿色的麦田里，他家是最先收割的。往年在家乡收麦,是需要“换工”的，一家人自己收不下这些麦子，邻居乡亲，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一气儿把麦子收下来，赶着大太阳天晒干麦粒。否则大夏天的，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万一你的麦粒刚倒在晒场上，一场暴雨就下来，淋湿的麦粒堆在一起，这暑热天气，一晚上就发芽了，半年的辛劳也就白费了。

今年好，不用二柱子一家换什么工，因有贵人观看，早早就有人上门帮忙。帮二柱子的忙还成了香饽饽，不是谁都有体面在贵人面前下田呢！这是大福气。

有福气二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两个儿子才是有福气的，不用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赤脚踩在麦田里，稍不留神就让割麦剩下的茬子划破。他们干干净净站在贵人队伍的尾巴上，远远望着麦穗割下、脱粒，干干净净的，贵人身边！这是不是预兆，他的儿子日后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当个读书人、做个老爷！

这样一想，二柱子心头更火热了，默默盘算到：收了麦子就让两个孩子去街口老童生开的私塾读书，日后考个进士，再做个大官。

旁人帮忙的近邻捅了捅二柱子，“贵人们看着呢，还敢偷懒！自家田地，平常多能干，怎么就撂挑子了！”

二柱子从儿子当了大官、生七个大孙子、衣锦还乡的美好想象中醒过来，更加卖力挥动镰刀。

因是演示给贵人们看了，他们刚刚好就割了一亩地的麦子，几个汉子争抢着跑到绊桶旁边，一人一把麦子，高高举起——嘭！砸在绊桶壁上，麦粒就规规矩矩震落下来，圆滚滚、极可爱地躺在绊桶里。

嘭！嘭！嘭！没有比脱粒的声音更悦耳的，这沉闷的带着汗水味道、草料味道的声音，真是迷人啊。

很快，麦粒被脱干净，又有人抬了风斗上来，轻飘的麦秆、草叶随着风斗摇动与麦粒分离。装在斗子里的麦粒变得金黄金黄，带着新鲜的光泽。

这时候，有老爷下来称量亩产，这些老爷之前来街口宣讲的时候，他老娘还以为是唱戏的官儿呢。当然，他这样有见识的人是不会这样以为的，这明明就是一位真正的官老爷。

“亩产三百斤！”官老爷的呼喊声远远的传出去，累了一天的二柱子看着自家麦子愣愣回不过神来。

“王二柱，还不快收拾收拾，谢公主恩典。”小吏提醒道。

二柱子听见了，以往他把官老爷的话当爹娘的话一样听，可今天他看着金灿灿的麦子，突然就迈不动脚步了。

二柱子颤抖着双手，捧起斗子里的麦子，这是他家的麦子，能活命的麦子。要是他有麦子，爹就不会为了一口吃的，和人拼命，倒在路上再也起不来。要是他有麦子，小女儿就能活着，再甜腻腻的叫他爹。还有他的小兄弟，老娘挣命生下来的小兄弟，他驼在脖子上亲热大的小兄弟，也是为一口吃食没的。

二柱子捧着麦粒嚎啕大哭，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眉毛眼睛挤在一起，眼泪在脸上横流，鼻涕快掉到咧开的大嘴里。一点儿也不顾及还在贵人面前，完全没了形象。奇异的，却没有人喝止他，最讲究体面的小吏没有，想来胆小怕事的邻居没有，周遭帮忙的汉子还红着眼睛背过身去。

明白，太明白了，都是一起走过那段逃荒路的，他们也想哭。

景华在田坎旁的大道上，远远听见哭声，忙问怎么了，毛大人立刻接话：“这是喜极而泣呢！”

景华笑笑没说话啊，三百斤的亩产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荆州鱼米之乡，她本该安排农人种稻米，收成更好，可是她没有时间啊。所以，她安排大部分人种小麦，只有那些水汽过重的田只能种水稻。看，目的达到了，只要粮食收上来一季，流民就彻底变成了农民，他们就和土地绑在一起，安定了，真正成为了她的子民。

如此，许多匆促间制定规矩带来的毛病就都能忍受了，毕竟一无所有的时候人们豁得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当你有了田地、有了粮食，遇事就愿意忍一忍，好不容易来的太平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农人安稳了，统治也就稳定了。这也是景华今天摆出全套仪仗守在田边的用意，周围看公主出行的人挤挤挨挨和田里的麦穗一样多，过了今天，他们都知道公主最重视农桑的，他们一定要好好种地，说不定明年也有二柱子家这样的福气，这么多人守着他家收麦呢！

景华看过便准备走了，毛大人却上前一步道：“殿下，战乱之地变安居之乡，如此大功，当勒石以记啊！”

“不过一季收成，吃不饱的人还多，先不忙了。”并非景华谦虚，而是她的处境如跷跷板，她小心翼翼维系平衡，实在没有夸耀的心。

“殿下！”毛大人不答应了，坚持道：“这等功绩，实该上禀朝廷，让陛下得知殿下的辛劳和才干啊！”

被他吼了这么一嗓子，景华反应过来了，这不仅是她自己的功绩，也是随行的人的功绩啊。行！景华点头：“既然建议是你提的，那你来办这件事情吧。”

“谢殿下！”毛大人兴高采烈应下，立刻从袖子里取除一封折好信纸，笑道：“我昨夜就写好的。”

景华失笑，这个傲娇，真是！早说已经写好了，她还能不让他呈报朝廷吗？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

打开仔细看了看，果然花团锦簇、骈四俪六。景华点评道：“辞藻华丽，典雅斐然，毛大人家学渊源，文章气势磅礴，如江河奔涌，看得人心潮澎湃。得见如此骈文，是我之幸，方才毛大人说要呈报朝廷，若是父皇也同意，那就勒石以记吧。”

景华心头感慨，毛大人虽说在实务上有些欠缺，但文采很好，大约他的才华都点在笔锋上了吧。

景华又仔细看文章，发现里面写道了“仓禀足而知礼仪”“居安思危”，景华心想，这不就是我接下来的打算吗？有了收成，暂时让农人稳定下来，下一步最重要的就是管理和兵力了。修好的城墙把这三座城连成品字形，互为犄角，守望相助，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安全。可是这还远远不够，若是小股乱兵、山匪之类三城可以抵挡，可这终究只是三座孤零零的城，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大盛不用担心，依她对父皇的了解，父皇在战败的当口，不会越过国境线，给北梁错误暗示。可是北梁就不一定了啊，北梁的骑兵天下闻名，若是惹怒了北梁皇帝，他派兵来攻怎么办？

管理也是一个难题，现在很多政令仓促粗陋，还要更多人、更多改进才是。

难道是自己以前小瞧了毛大人，果然有家族传承者不可轻视啊！骈文为了文采，只能简要说说，微言大义，景华真相听听毛大人详细见解。景华把毛大人的骈文给周围人传看，笑问：“毛大人写出这样瑰丽的文章，不知对下一步安民富民有和想法？”

毛大人挺了挺小肚腩，肚子里都是墨水在晃荡，笑答：“我要把这篇美文传给陛下和京中亲友，殿下或许知道，裴相乃是我外祖父，外祖对我的文章评价颇高。我的文章寄回去，不说洛阳纸贵，也能传唱一时，介时公主的贤名必将传遍海内。”

景华笑着点头，但她对自己的名声并不敢兴趣，以为毛大人没听明白自己的问题，换个方式问道：“若是让毛大人主政，你计划怎么做呢？”

“这……”毛大人迟疑了一下，“文章已经上呈陛下，陛下定然有朱批御旨，我等臣子照做就是。”

“若是没有父皇朱笔呢？”

“陛下乃我舅父，怎会没有御笔赐下！”毛大人觉得景华杞人忧天，看她脸色不太好，又补充道：“那外祖定然有批复，堂兄表兄都在京中任职，我的文章肯定要传抄他们一份的。”

“这些大人远在京城，不清楚此地情况。就算有心帮忙，也只能说些提纲挈领方向性的事情，毛大人对具体事务有何打算？”景华突然执拗起来，一定要问出个答案。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主意，只想着靠舅父、靠外祖、靠哥哥们吗？那你把文章寄回去做什么，显摆自己的文笔吗？

显摆文笔也可以，但至少要表明夏收的重要性，争取朝廷对自己的支持啊。朝廷诸位官员的回复不必等，现在景华就能预料到。都大同小异，无非“高度重视、已在研究、认真落实、务见成效”云云。

“有提纲挈领还不够吗？具体事情自有下面人做啊！”毛大人比景华更惊讶，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完景华看许斌，看完许斌看张将军，刘副使还回他一个和善的微笑，就是不说话。

景华深吸一口气，“行吧，老大人们真知灼见自然要遵照办理，只是毛大人现在也到了地方，若要做一地主官，你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认真遵从老大人们的指点，严格执行宰辅批复，以士民福祉为念，以大盛江山社稷为重。我还连夜写了几篇骈文专门说这件事，必定在士林朝野掀起一股热议之风，我给你念念啊……”

“不用，不用！我就问问，除了这些，还有具体的、可操作性的举措吗？”景华几乎一字一顿地问，车轱辘话来回问了几遍，毛金贵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景华气得在心里叫人外号了。

毛大人神情严肃的一施礼，景华也下意识整整衣襟，这是要上正菜了。“还请公主拨付二十两黄金，专款用于修建石碑。我的出生殿下清楚，殿下放心，觉不至于贪墨这些小钱。我要把最受好评的骈文刻在石碑上，让来来往往的客商、本地的军民百姓都看见。这是记述公主功绩的石碑啊，必须用金粉装点才配得上您尊贵的身份啊。百姓们看到这个石碑，肯定能感受到朝廷的重视、公主的威严。”

不，我只能感受到暴发户气质，以及百姓对民脂民膏只用在这里破地方的愤怒。

景华眼前一黑，无奈摆摆手，垂死挣扎道：“只一个石碑管用吗？”

“当然管用！殿下方才是不是没有仔细读我的文章，我给你念念这篇文章啊——科第蝉联相续，台座鹭序推先。鹭序，想白鹭一样群飞有序，就像朝堂上百官站位，这比喻多么精妙。仓禀实而知礼仪，劝农的确是大大的政绩，但农人粗鄙，还是读书人清贵。殿下若能简拔几位有才学之人，朝堂上有殿下举荐的人才……”

打住，打住，就这样吧。刚才是我疯了，我居然以为毛金贵在藏拙，就这水平，他能藏住什么？

景华转头一看，周围几人都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笑吧！笑吧！可别憋出毛病来！可景华对着毛金贵无辜的圆眼睛还不能发火，论血脉，也是实在亲戚；论年纪，毛金贵几乎可以做自己的父亲。

就这样吧！景华沧桑叹息一声：“毛大人言辞锋利雅驯，独领一时风骚。日后我给父皇的呈文，就有劳毛大人了。”

摆摆手，走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浪费我绞尽脑汁想这些不同的评语夸你！浪费！

“多谢殿下，定不负所托！”毛金贵兴高采烈，骄傲的环视一周，等着众人投以艳羡目光。

张将军是个实在人，第一个忍不住捧腹大笑，接二连三的，众人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笑声连成一片。景华听见背后笑声，嘴角也可疑得抽搐起来。

葛敏行的缓兵之计再有用，夏收的成绩在眼前，怎么也逃不过世人的关注了。周遭受兵祸、征兵之苦的人，已经陆续有投奔过来的。

景华拿着一纸薄薄书信沉吟不语，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比之前收到的任何国书公文都让景华心情沉重。“舅舅，北梁皇帝亲笔信，让我在六月十五之前抵达北梁大都。”

他们去年九月从大盛京城出发，现在五月快过完了，在路上已经耽搁了整整八个月。在北梁皇帝强势的国书面前，什么借口都不行了。国书之下，就是病了，抬也抬到北梁去。

“不能再拖一拖吗？”话刚出口，许斌就知道自己问了废话。“我陪你上京。”

景华摇头，“舅舅在这里才是我的底气，使团由毛大人带领就好。”

“毛金贵有什么用！”许斌一着急，把大家私底下的外号叫出来了，景华也没侧目，只道：“还有张将军和刘大人，再把杨陌带上。护卫军士只带一千精锐，我是去和亲的，不是去打仗的。把那些还没卖掉，能表示身份的珠宝首饰带上就行，到了北梁国都举行宴会，总不能戴重复的首饰。剩下的我交给小透和阿宝去办，小金、小银我留下，舅舅帮我照顾着，别人让人欺负了她们。”

“太简薄了！”许斌不同意，还要争辩什么，景华已经摆手让他不要说了。

“舅舅陪我去个地方吧。”景华带着许斌打马就走，出了荆门城，一直往东北方向跑马，晚上露宿在野地帐篷里，第二天中午才到了一处山坳。

把守山门的人许斌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是肤色晒得太黑，犹如曾经见过的昆仑奴，让他不敢确定。

景华带着许斌和几个心腹侍卫，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进到寨子里面，才发现有人在山谷的河流里淘洗什么东西。

远远的，好似闪动着亮光，不是水光，而是另一种金属的光泽。

许斌的脑袋里突然劈下一道响雷，“不是，不会是，不会是……”

“金沙。”景华平静道，“我知道了金沙矿。”

市面上最俗烂的话本也不敢这么写啊，你怎么就能找到金沙矿呢！

“舅舅，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景华侧头看着许斌，“这片金沙矿沿河分部，几乎裸露在地上，开采并不废太多功夫。开矿的矿奴是从豪商手中买下的犯人，这些犯人本来是发配到荆州边关做敢死队的，我一问，王先仁就主动给了我。”

“现在，我很需要这批金矿。可是舅舅，有了金子也不是万全，若没有骑兵、没有城池，三岁小儿抱金砖过闹市，有何下场？”

“再拖一拖，再拖一拖。”许斌喃呢，若是不知道有金矿还好，北梁去就去了，反正是去做王妃的。可现在一座金山摆在面前，突然要委屈金山的主人，许斌怎么都不甘心。

“没用的。西羌的胡人能出一队骑兵，一人三马，以战养战，闪电般沿着长江打过来。北梁边境驻扎五十万大军，之前与大盛的一战，他们才是大胜，士气高昂。我这样扫北梁皇帝脸面，若是他一怒之下挥鞭南下，我抵挡得住吗？大盛抵挡得住吗？”

许斌紧紧握着拳头，“四皇子并非良人，北梁虎狼之国，只重军功，不重礼仪，我怕你吃亏。”

“舅舅放心，我不是吃亏的性子。我会想办法退了与四皇子的婚约，你帮我守好这里，就是我在北梁行事最大的倚仗。我费力在这里经营，为的也不过这一天。”

许斌愤恨：“我们时间太少了。”

“是啊。”才八个月，给自己八年，不，三年……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大军几乎就在眼前，不服软，等着掉脑袋吗？

“舅舅，只有金矿还不够，我需要马匹、需要刀剑、需要粮食、需要百姓，没有下一座铁矿等着我了。”好运气不会一直眷顾着我。

“放心，舅舅会帮你的。”

吃过夏收第一茬麦子做的送行面，景华踏上了继续北去的道路。

赶在六月十五之前进了北梁大都的驿馆，毛大人递交国书，景华在驿馆修整。自己放了北梁这个当世第一强国的鸽子，怎么也该被晾几天，为难几次，来个下马威什么的，景华已经做好了打算。

没想到，递上去的国书很快就收到回音，明日北梁皇帝宴请大盛使团。

景华连夜保养皮肤，小透、阿宝带着侍女忙碌，给朝服熏香、搭配首饰、确定妆容，围着景华团团转。

到了晚上守夜，小透翻来覆去睡不着，景华提醒道：“明日，你也要和我一起赴宴，再不睡，难道等人家嘲笑，那个大盛来的土包子，眼下吊着两团黑青吗？”

“奴婢有罪，吵醒公主了。可奴婢实在睡不着，还是去隔壁守夜吧，免得搅扰公主。”小透抱着枕头去了厢房，她也是自小伴着景华长大的，守规矩的同时也十分亲近。

北梁的皇宫是另一种威严雄浑的美，高大、简朴，宫殿多是对称结构，线条流畅纹饰简单，与大盛精巧华丽、一步一景的华美侈靡不同，这里更加粗狂豪放。

北梁皇帝为了表示对大盛的重视，在开大朝会的正殿举行了欢迎宴会。

“贞静参见皇叔，皇叔万岁万岁万万岁。”景华带领使团向北梁皇帝行礼。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新崛起的北方霸主北梁与南方的大盛扳手腕子，北梁赢了。于是，这个后起之秀得到了与建国许久、以繁华著称的大盛兄弟相称的甜美果实。

两国皇帝约为异姓兄弟，景华这个公主自然要称呼皇叔，她本身就是战后和谈的一环。

“贤侄女来了，好！不必多礼。赐坐！”趁着落座的功夫，景华目光扫过场中诸人。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坐在龙椅上的北梁皇帝，他身材魁梧，即使坐着也能明显感觉高出旁人一个脑袋，脸上带着笑意，周身气质凛然威严。说句实话，比大盛皇帝更有帝王之相。

然后是坐在左边的北梁皇室、宗亲和重臣。左边第一位是穿紫色蟒袍的中年人，景华立刻在脑海中浮现他的资料，南王，北梁第一名将，也是北梁皇帝的哥哥。听听他的封号吧，对南方的觊觎毫无掩饰。其下依次坐着北梁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五位皇子都已成年封王，原本景华是要与四皇子成亲的。再下面排序的皇子都还是总角孩童模样，重臣除了几个面部特征明显的，景华难以把本人和姓名对上。

宴席安排的很客气，东宾西主，大盛使团里很多人品级并不够，但依然和左边北梁宗亲重臣对坐。景华在观察北梁人，北梁人也在打量她，这些目光甚至称得上明目张胆。

四皇子是其中最嫌弃的那一个，侧头对旁边的三皇子道：“就这？还是大盛的公主？”

“四弟是不满意四弟妹吗？”三皇子调侃道。

“端得像庙里的泥塑木胎，哪比得上盈盈。”

“小弟妹自然是好的，可公主眼看着就要进门，四弟还是收敛些，终究是一国公主。”三皇子秉持着兄弟情义劝了一句，说句实在话，贞静公主也不丑，南人本来就以美貌著称，贞静公主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可也是杏眼桃腮、琼鼻皓齿、气质端庄、举止娴雅。更重要的是，贞静公主在两国边境上建起三座城的事情，已经传遍天下，这样能干的女人，怎么能等闲视之。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四弟恐怕是让父皇宠昏头了。

“哼！”四皇子冷哼一声，嘴上没说心里想，凭母妃的宠爱、凭父皇对自己的爱重，一个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用得着给她好脸色看吗？

既然是欢迎使团的宴会，皇帝先举杯说了两句贺词，台下诸人自然捧杯附和。皇帝表达了善意，景华又立刻捧杯上寿，态度十分谦恭，希望皇帝宽恕她之前耽误太久的过错。皇帝自然也笑着表示不介意。

酒过三巡，景华真的敬佩起北梁皇帝的胸襟气度，对自己这个多次推诿、又是战败国的公主，他依然客气有礼。景华预想中的下马威没有出现，想想也是，肉已经在锅里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还要摔一下锅碗表示自己不喜欢吃肉吗？

皇帝心情大好，挥手示意奏乐。帘幕后乐师奏响乐曲，宫廷女乐长袖飘飘婷婷袅袅上殿，为众人助兴。跳的是南地歌舞，曲子也是南方音乐，大约是为了安慰离乡的贞静公主。

一曲舞完，女乐躬身退下，景华正想向皇帝表达谢意，四皇子却突然站起来，举杯笑道：“父皇圣寿，这南地舞曲果然悦耳动听，听闻南地女子多习舞乐，值此两国邦交的大好日子，不知贞静公主可愿献艺，贺此盛事？”

四皇子话音一落，殿上突然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微微一笑，“小四，你喝醉了。贞静啊，别把他的醉话放在心上。”

皇帝安排这些歌舞的意思，真是给贞静公主一解思乡之情的。自古有多少和亲公主因为思乡而亡，更何况这个贞静公主一副身体不好的样子。可四皇子闹这一出，皇帝不忍责怪心爱的儿子，也想看看贞静公主怎么应对，就和稀泥了。都是小辈，有他震着，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众人一脸或震惊、或看好戏、或受辱愤然的看着景华，景华却早有准备。这才正常嘛！一路祥和美好，在宫廷斗争中泡大的景华都不习惯了。

景华微微笑一笑，“四皇子说的不错，可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盛女子的确精通琴棋书画，歌舞游戏，我却与普通女子不同。我会的不止这些，天下乐器没有我不会的，世上歌舞没有我不精通的，不知四皇子想看什么？”

四皇子刚听她说什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以为她要推脱，却不想她放下这样的豪言，一点儿都没听出自己言语中把她比做女乐一样。

四皇子刚想说什么，景华又道：“早在故国，便听闻皇叔剑术非凡，贞静愿为皇叔奏乐助兴，不知皇叔可愿让贞静见识见识北梁的武功？”

这句话也说的巧妙，北梁素来重军功，一口一个皇叔，既拉进了关系，又放低了姿态。不管皇帝答不答应，都是一家子的事儿，长辈晚辈之间，彩衣娱亲也不是什么丑事。武功二字的确瘙到了北梁皇帝的痒处，文治武功，一个皇帝青史留名的不就靠这两样东西吗？

皇帝哈哈大笑，北梁不像大盛那样严守礼教，庆功宴上皇帝高兴起来，也曾下场跳舞。

北梁人生怕皇帝答应，大皇子毅然站起来道：“北梁不仅有好剑术，还有好刀法，公主可愿见识见识。”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大皇子抽抽嘴角，他们刚从草原上发家，这些文绉绉的话听是听得懂，只是太别扭。南人的乐声向来软绵绵的，要不是为了给父皇挣面子，大皇子才不会自讨麻烦。听公主说话这劲儿，大皇子已经后悔了，到时候她弹杨柳一样没根骨的曲子，自己的刀还能舞得虎虎生威吗？

景华回头让宫女找帘幕后的乐手要来了琵琶，又从自己怀中取出护甲带上。别问她为什么会准备护甲，她还准备了好几条吸水的棉布帕子、两套换洗的衣服，药丸都有几种，提神醒脑的、解毒的、下毒的、止血的，只能说四皇子成功让她想起了曾在宫里和母妃、姊妹们的往事。

大皇子抽出刀鞘在场中站定，景华一个轮指，琵琶琴弦就响起急促紧凑的乐声，犹如出征前的战鼓。

只这前奏大皇子放心了，至少不会出丑。琵琶有金戈之声，本为胡乐，传入中土，也是上等雅乐。北梁从草原发家，赶走了游牧的外族，对这样刚劲苍凉的乐曲有着天然的喜爱。

随着景华的琴声越来越急，大皇子的刀势也越来越快，大刀带起的破风声猎猎作响。你急我也急，相互纠缠着、争斗着攀向更高处。

音乐的魅力就在这里，景华的乐声中加入了许多北曲胡乐，那些似曾相识片段总能在某个瞬间震动你的心神。更别说眼前是一位高明的演奏者，堪称国手。

景华和大皇子相互试探着，到了最高处，乐声戛然而止，大皇子也蓦然顿住。不过瞬息，乐声再响，大皇子也随之而动，两人试探出了答案，便相互配合着，有来有往，和睦友善，默契得回到原点。

表演过后，两人向皇帝行礼，皇帝抚掌大笑：“好曲、好刀，好！取我的戈虎大刀给老大，贞静想要什么？皇叔都给。”

大皇子惊喜坐回原位，戈虎大刀是当初父皇征战用过的佩刀，意义非凡，自己赚大了。

景华又起身谢过，“我来北梁乃为两国和睦友好，怎们偏受皇叔的好意，该我为皇叔献礼才是。”什么破关系今天的叔叔侄女，明天就是公爹儿媳，景华在心里吐槽。

“我从大盛国子监、皇家藏书库抄写了书籍一万卷到北梁，以示文教友好往来。我愿再捐建一所藏书楼，免费向北梁士子公开。毕竟，日后我也是北梁人。”景华微微低头，脸上带着娇羞的微笑。

皇帝是真高兴了，他没无聊到打听未来儿媳妇带了什么嫁妆的地步，不过这真是意外之喜。北梁文教不兴，有这些书算是雪中送炭了，尤其是最后“北梁人”三个字尤其得他的心。

“好，好，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贤媳千里迢迢带了这么多书来，哪能让你再出银子建书楼，从朕的内库出。”

皇帝都叫贤媳了，景华自然改口称谢：“谢父皇恩典。”

四皇子在一旁撇嘴，这个女人一看就不安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驳他的话，还和老大眉来眼去，日后成亲了，还不得辖制自己，暗害盈盈啊！

四皇子深深为自己婚后的日子担忧，以为这婚事是板上钉钉了，其实啊，未必。

景华将就着刚摆好的娇羞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递给身边宫侍，笑道：“儿媳还有一份大礼要呈给父皇，这是沙头、潜江、荆门三县的舆图和官员请封文书。”

见惯风浪的皇帝都多看了景华一眼才接过大总管奉上的东西，虽然欢喜，皇帝还能保持风度：“这是你经营的，自然该是你的嫁妆，朕还不至于贪你一个小辈的便宜。”

“父皇金口玉言，儿媳感激不尽。其实，出嫁之前，父皇也交待过，这三城就给儿臣做封地，只是儿臣想着自己已是北梁人，自然要由父皇再做主。”两个父皇好像有些绕，一个说的是大盛皇帝，一个说的是北梁皇帝。不过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且嘴角抽搐，别是大盛皇帝还给了一份任命书吧。那可真是荣幸，两国皇帝都认可的县官儿！

“朕做主，给你做封地吧。”皇帝配合道，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儿媳妇是想挣面子，人都是北梁人，城自然也是北梁城，臣也是。

“之前父皇还给了儿臣一份国书，令儿臣自己择婿，如今父皇也准吗？”景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样式的东西。

又是石破天惊的一言，众人眼巴巴看着她的袖子，想看看里面还能掏出什么来。

第105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8

嘭嘭嘭！

四皇子在府里书房连砸几个茶盅，“水性杨花！生性放荡！愚不可及！妒妇！毒妇！”

“殿下……”幕僚等四皇子发泄完毕,上前一步劝谏。

“她以为她是天仙吗？还要自行择婿？哈——脸有那么大！南盛皇帝的国书又怎么样,战败之国,何以言勇。父皇是怎么想的,居然答应她这等无礼要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幕僚收回脚步,哦，还没发泄完呢。

“不行，我要去问问母妃……不行,此时出门,岂不是让人瞧我的笑话。那毒妇如此羞辱我，母妃定不会饶过她。你派人留意着,有宫里的消息，立刻来报。”

“是。”幕僚躬身应下,又见四皇子一袖子把桌上所有摆件陈设都扫到了地上，又砸一地碎片。好吧，今天不要想谏言了,主上听不进去不说,还会危及自身,智者不为。智者-幕僚淡定捋了捋胡须,决定亲自去办四皇子吩咐的事情了。

刚到门口，就见黄侧妃面色担忧的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儿侍女。幕僚赶紧快走两步,从月亮门转出去，没和黄侧妃碰面。

黄侧妃到王府任何地方都不用通报的，守在门口的小厮殷勤得给黄侧妃开门。

“盈盈，你怎么来了？”四皇子原本怒气冲冲的脸庞见到黄侧妃过来，立刻换上温柔担忧的神色，走到黄侧妃身边扶着她道：“这里乱，你别过来了。”

“一地瓦砾，犹如妾此时心间，妾的烦乱，如殿下一般多。”黄侧妃穿的是软底绣鞋，踩在一片碎瓷片上，狠狠扎了一下。黄侧妃惊呼一声，就要摔到，四皇子眼疾手快把人抱起来，一脚踢开地上碎瓷片，抱着人往东厢去了。

四皇子把心上人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又轻轻脱下她的绣鞋袜子，只见脚底印出一个红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明显。“幸好没划破肌理，不然我该多心疼。”四皇子温柔给黄侧妃揉了揉玉足，小心给她套上袜子，嘟囔道：“真是瘟神，和她沾边都没好事儿。”

“都是妾的过错，令殿下蒙羞受辱。南盛公主想必是听闻殿下对我的情义，才不愿嫁给殿下。不如明日我去驿馆给公主请罪，殿下再贬我为侍妾，公主想必能消气，如此……”

“如此大辱，本王还要给她低头吗？卿卿勿忧，那样的女人，送本殿下都不要，妒妇一个，哪儿有半点女人样！”

“可是……”

“没有可是！”四皇子斩钉截铁道：“一个敌国公主，娶来做牌坊门面的东西，我还不放在心上。你安安心心你待着，外面的事情不配你忧心。”

“妾自然知道殿下一片爱重之心，只是元妃娘娘为殿下筹谋良久，妾怕娘娘伤心呢。”

“哈哈，这你就更放心了，母妃也不想我娶那劳什子公主。”

“是吗？妾之前都不知道呢！元妃娘娘果然最疼爱殿下，一心为殿下着想，不忍殿下为难呢。殿下日后可要多孝顺元妃娘娘才行，不然，妾都不答应了！”

四皇子在美人香腮边偷了一个吻，佯装吃醋道：“你们啊，倒是串通一气，嫌弃起我来了。都说让你叫母妃，怎么这样生分。”

“我毕竟只是侧妃，私底下叫习惯了，日后正式场合不小心带出来，给元妃娘娘和殿下添麻烦就不好了。”

“有什么可麻烦了，父皇在呢。母妃没封皇后，还不是住在昭德宫。”四皇子自豪道。昭德宫是皇后起居之所，先皇后去世之后，李元妃就住了进去。当时朝上多少大臣上奏说于理不合，可皇帝还是一力主张，令李元妃安稳住下了。四皇子心想，父皇的旨意就是最大的倚仗，其他都是浮云。

黄侧妃也想到这一点，笑道：“父皇爱重母妃殿下，亦惠及妾身。”

“就是这话！你安安心心待着，万事有母妃和我呢。可惜母妃不肯松口让你做正妃，不然哪儿有这么多麻烦？”

黄侧妃又吃一惊，“殿下不是说元妃娘娘不愿您娶公主吗？”

“是啊，母妃想我娶黄尚书的孙女儿，真是！人是圆是扁我都没见过，娶什么？不过瞧黄尚书和黄将军的样子，他家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模样。唉，都是姓黄的，要是你是黄家女儿就好了，哪怕是个旁支，我也能扛住父皇母妃，娶你做正妃。”

黄侧妃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都怪妾自己不争气……”

四皇子心疼的抱住人，“好了，好了，别哭，别哭，都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让你自伤身世了。”

黄侧妃扑在四皇子怀里痛哭，打湿他前胸一片衣襟。如此义重情浓的时候，小厮突然在外面和黄侧妃的侍女发生口角，越吵越大声。

黄侧妃不好意思抬起头来，这才想起不是在内院，青天白日的，让奴才们看去了，又有闲话。四皇子也是一脸的不高兴，方才他给黄侧妃脱袜子的时候伺候的人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四皇子还高兴呢，没想到他府上还是有不懂事的奴才。

四皇子沉着一张脸拉开东厢房的门，喝问道：“何事喧哗！府里还有没有体统了！”

来送信的是四皇子的贴身小厮，非常了解四皇子的脾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哭：“殿下，南盛贞静公主送请帖过来，邀您打马球呢！奴才打听过了，不止请了您，还请你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贞静公主的人就等在门外要殿下给个准话去不去，奴才为您伤心不平啊殿下！”

四皇子原本的怒气更高涨了，直接冲着景华去，转身去书房取了马鞭，凌空一甩，怒道：“什么腌臜人物，也敢来皇子府邸撒野，看本殿下不活活抽死他！”

贴身小厮一噎，哭得直打嗝，膝行几步保住四皇子的腿道：“殿下不可啊！”早知道殿下脾气这么爆，就不火上浇油了。真把贞静公主的人打了，两国交恶，难道会顾惜他一个奴才的小身板儿吗？更何况来的不是下仆，而是使团官员啊。

黄侧妃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也知道劝不住四皇子，心中着急又担忧。

“啊，不好了，侧妃娘娘晕过去了！”

四皇子还在挣扎的身子一顿，贴身小厮立刻放开他，四皇子抱起黄侧妃就往内院冲，一边跑一边叫大夫。贴身小厮舒口气，看见遗落在地上的请帖，眉头又狠狠皱起来，怎么回复人家呢？

驿馆，景华吩咐杨陌去打听居所，就这么住在驿馆也不是事情，总要有自己的房子。成亲的时候，不知是从驿馆还是北梁皇室准备的宅院出嫁，但婚后总要宴请宾客，不能住在驿馆啊。尤其使团送嫁的一干官吏，日后嫁去的某家皇子府或者驿馆都不合适。

杨陌精通庶务，利落应下去办。张将军又来禀告马球赛的事情，马球是当世最显耀流行的贵族之戏，军中也常用马球训练士卒。此次来大都，张将军麾下将士是从使团卫和护卫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是英勇男儿。

“鸿胪寺那边给了回复，马球赛在东郊皇家猎场举行，弟兄们不熟悉地形气候，末将先带选出来的好手去练一练。”张将军回禀道。

“好，你们去吧。”景华颔首，不必叮嘱什么，两国的情势如此，年轻人又是最热血的，都憋着火气呢。

等张将军走了，刘大人又来回禀事情，使团共有十几位官员、一百多护卫住进了驿馆，剩下的人都住在城外庄子上。要知道他们带了一千士兵，还有公主陪嫁的匠人、奴仆不计其数，只说日常琐事都是一箩筐。

等把事情都处理完了，景华才有空闲喝杯水润润喉咙。阿宝让景华枕在自己腿上，轻轻给她揉着头上穴位，小声道：“公主别操心了，安心等着三日后观赏马球赛就是。”

“不仅要观赏，我还要下场呢。”

阿宝一惊，“公主舟车劳顿，还没休息好，下场打球太过危险。”

“那就这三天好好休息，若不是我早放出风去要开马球赛，邀约我的帖子能把驿馆的门子压弯腰。既然都要给人看了，何不掌握主动权。与其和夫人们寒暄，不如下场发泄发泄。”

阿宝突然笑道：“奴婢想起一事，北梁陛下昨日曾说，公主可自行择婿，若是瞧不上诸位皇子，北梁大好男儿任公主挑选。有这话在先，公主要是看上哪家青年才俊了，北梁陛下也承诺收为义子，亲自主婚呢！”

小透也兴头上来，“咱们又在城中广派请帖，城中青年才俊还不纷纷赴会？公主又邀了女眷，这么多人，只怕要成相看的宴会，不知公主能促成多少对姻缘。”

“不管多少对，至少公主这一对是定了。奴婢本还担心公主嫁给四皇子受委屈，没想到北梁皇帝如此开明。”阿宝在一旁接话，拍着胸脯后怕。“咱们办得这样盛大，四皇子不来也无人敢指摘公主了。”

景华笑笑，不知先吐槽什么好。非亲非故，北梁皇帝难道是大善人吗？亲身父皇都不曾给的恩典，他居然给了。那国书根本是假的，不过是当时话到那个份上，四皇子挑衅在先，她献礼在后，三座城难道还不够一个自主择婿吗？千金买骨也要有千金啊，这份荣宠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这世上不仅北梁、大盛两国，西边有西羌、更南方有南楚，跟北边的草原人与北梁更是死仇。以此优容向天下人展示胸襟，还安抚了大盛，何乐不为呢？

至于四皇子，真的，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公主，四皇子若是不来怎么办？”

“凉拌！”景华枕着阿宝的腿惬意道：“全城青年才俊都来，他不来他吃亏，我担心什么。”

“听闻李元妃受宠非常，若是元妃在北梁陛下面前进言……”

“李元妃应该给她儿子进言才对，我观北梁陛下不是昏聩之人，不至于听这等低劣挑拨。”

“奴婢可是听说，李元妃以贵妃身份住进了昭德宫，那是皇后才能居住的，可见爱宠非常。”小透还是不放心道。

“那你听没听说，等四皇子生下来之后，北梁朝臣还上书过，称既然李元妃已经住进昭德宫了，何不封她为皇后，如此名正言顺。你知道北梁皇帝是怎么做的吗？”

“李元妃至今不是皇后，难道哪位大臣进言了？先皇后娘家？宗亲？还是哪位有风骨的老臣？”

“都不是，北梁皇帝自己说的。前朝与后宫不相干，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到朕妾室头上了，贵妃就要住昭德宫！当时李元妃还是贵妃呢，听说了这事儿和北梁皇帝闹别扭，才有了元这个封号。你当北梁皇宫是咱们大盛后宫呢！那乌烟瘴气劲儿~”

阿宝扑哧一声笑出来，“北梁陛下可真有意思。公主，您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阿宝眼含崇拜。

景华也被她带得嘴角上扬，“咱们在大都有人啊。”

“谁？”阿宝心中凛然，立刻想到了暗探、密谍之类宫中流传甚嚣的传言，即便大盛战败了，也不是好欺负的。

“葛敏行。”

阿宝心中骄傲顿时泄了个干净，什么啊！还以为是朝堂诡秘风云，原来只有一个人。

这场马球会办得盛大，多亏鸿胪寺配合，也多亏北梁本就马球风行。和以往的马球赛比起来，不过多了别国队伍下场而已。来赴宴的各家公子哥哥剑袖胡服，骑着最心爱的宝马，就是闺秀们也大多穿着利落。更有几个骑术好的，直接骑马而来。

景华的早到，远远看见骑马奔行的闺秀，笑对身边人道：“只这一点，我便喜欢北梁。”

景华作为主人家，早早站在彩棚外迎客。当然，按照国人的习俗，我说迎客，你必定谦称拜见，文辞一定雅致客气，花花轿子人抬人。

一国公主之尊，也就几个王妃、老诰命需要她福一福身子，剩下都是身边侍女招待。小透、阿宝她们都历练出来了，在景华身边只是侍女，对外却是大盛女官的身份，招待诸位贵妇人也不失礼。

没等一会儿，皇子们联袂而来。景华有些惊讶，不止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这几位成年皇子到了，连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也来了。可以说，除了身体不好的七皇子和还没留头的小皇子们，能来的都来了。

这么捧场啊！景华笑盈盈上前招呼，诸人相互见礼，分宾主落座。

有位老王妃有些看不过，嘟囔道：“还未成亲，这样招摇，不好，不好。”北梁虽然风气开放，但绝对没有一个女人同时相看几个男人的，自家尊贵的皇子，任由一个女人挑挑拣拣，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旁边，南王妃却笑道：“公主出门在外，身边没个长辈，自然只能亲身上阵，难免的。老姐姐这样想，咱们北梁女儿向来金贵，贞静公主这样才干出众的女子早晚是北梁人，咱不吃亏啊！婚前试试夫婿，可不是应有之义。”

也是，自家女儿出阁，亲的、堂的、表的哥哥们还不把人拦在外头一顿杀威棒啊。

如此一想，老王妃也高兴了，不把这当成相亲宴，只当是两国马球赛，这就开心多了。其实就是相亲宴也没什么，这么多好儿郎、好姑娘都在，不知促成多少对鸳鸯。老王妃玩笑道：“陛下金口玉言，公主可随意择婿，我家孙儿也是英武不凡，在甲队排头名呢！公主乍见如此英武儿郎，说不得就入眼了呢？”

南王妃也笑，“这话妹妹可就不同意了。头名是怎么排出来的，分明我家长孙才是头名。”

两位老王妃玩笑般争论起哪家儿郎的马球技术才是最好的，周围人纷纷捧场，你戳我一下，我逗你一下，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所有人都到齐了，人人温煦和善，四皇子也没摆脸色。景华笑着起身，先谢诸位捧场。然后对皇子们道：“今日，诸位儿郎蓄势待发，我愿抛砖引玉，不知几位殿下可愿下场一试？”

“有何不可。”大皇子第一个朗声答到。

这位是打过交道的人，至少有个面子情，景华的笑容更灿烂了。几位皇子也纷纷应和要下场，才十一岁的六皇子也挺着小胸脯道：“我也要下场！”

马球激烈，每年都有球手坠马而亡，可不敢让这么大个孩子去。景华却不说话，只笑盈盈看着而几位皇子，意思非常明显，你们弟弟自己管。

二皇子调皮对景华挑眉眨眼：“小六啊，咱们都是客人，客随主便，知不知道？”

“贞静姐姐，你就让我上场呗。”

“唉，我也想让殿下上场，可是没有适合殿下的马啊。”景华叹息道，“六殿下有带自己的马过来吗？”

景华记得他们几个小皇子是坐在马车上过来的，当然就是带了也没关系，一匹不会说话的马，总能让人挑出毛病来，它还能口吐人言为自己辩驳不成？

“我能骑校场上的马。”

景华夸张挑眉，“那么高，六殿下不怕吗？”

这是什么浮夸表情，和奶嬷嬷哄三岁的小弟弟一般，六皇子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不高兴道：“父皇八岁就上战场了，本殿下都十一了，还怕一场马球吗？”

景华抚掌：“六殿下好志气！只是我与你几位哥哥玩儿三对三，多出一个人来，不好安排啊。这样吧，劳烦六殿下做裁判可好。居中裁定胜负，此等重任，我信任六殿下。”

六皇子想了想，觉得也行，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放心，我定公正裁决。”

景华又看向几位皇子，“诸位殿下以为呢？”

自然都无异议。

如此，景华和几位尊贵的皇子各自去换衣服不提。

场上早就被清理干净，景华一身浅粉色的劲装，一条同色腰带把腰肢束得紧紧的，她的粉色衣衫不是那等暗淡的、如同洗褪色的淡红，而是亮晶晶、银闪闪，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好料子。

看台上的女孩儿们正是爱漂亮的年纪，见之欣喜：“早就听说南方丝织发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产。”

“就是不知道她的球技是不是像衣服一样出彩。”

裁判六皇子一挥手，锣声响起，马球被高高抛起，作为开球手的景华和大皇子同时挥杆。

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为一队，景华、二皇子、三皇子为一队，二皇子在开场前就说了，“我刚还想把老六他们几个拉进来挡着大哥呢。大哥是沙场悍将，打马球也是好手。”

景华知道他在解释刚才为什么挑六皇子出头，大皇子沙场悍将的名声不仅是和草原人拼出来的，更是靠大盛人士兵的人头垒起来的。二皇子这是怕自己心里有怨气，放不开手脚，或者放得太开，带着怒气打球容易出事。或者还有别的意思，比如挑明大皇子和大盛人之间的仇恨之类。

看着开球，二皇子就知道刚才自己那样说，贞静公主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没想到啊，贞静公主球技居然震不错，不是说南盛人都绵软怯弱吗？

景华的确是带着怒气的，自己的国家落后，自己作为礼物来和亲，明明给自己几年时间，足够自保，却还是要来这是非之地，谁都不会心平气和。

所以，景华打得很猛，她不怕受伤，大夫和伤药早就备好了。来北梁的路上，她曾把腿绑在马鞍上，尝试几天几夜急行军，就为了和自己的红鬃马心意相通。她之前跟着母妃学过舞蹈，后来改成了武艺，把一身娇嫩的皮肤都磨出了老茧，靠挨打、摔跤练出了抗痛能力。

大皇子更不必说了，年富力强、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他高大的身躯连人带马冲过来的时候，二皇子都下意识迟疑了一下。二皇子也是上过战场的，可见大皇子一身气势不俗。

景华却没带怕的，挥杆就上。她甚至把球杆的绳子绑在自己手腕上，怕自己力道不如大皇子，被他挑球杆。这种死战到底的准备，更激起了大皇子的斗志。

场上的人原本各自有各自的策略，见两人开局就打得如此凶猛，再也忍不住了。什么策略，去他妈的，莽过去！就是干！

场上的人打出了真火，场下的人也纷纷挤到围栏边上呐喊助威，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宫中，北梁皇帝放下最后一封奏折，问身边大太监道：“球赛结果如何？不说五个小崽子和南盛那个都下场了吗？”

第106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9

“回禀陛下，是大殿下、四殿下、五殿下这一队赢了。”大太监拱手笑禀。

“是吗？居然不是贞静赢了？这些小崽子,不知道男人该让着女人吗？看样子是不想娶媳妇儿了。”皇帝打趣道。

大太监也跟着笑起来,皇帝突然问他：“具体情形呢？”

“大殿下开球,一马当先,横扫全场。二殿下和三殿下配合默契，相携防守。贞静公主单刀赴会，气势不凡。四殿下君子之风,多有谦让。五殿下少年侠气，马术绝佳。”

“你这老货，尽说废话。”皇帝虚点大太监一下,笑而不语。管他们呢,横竖闹不出大乱子，事情最晚明天会定下来。皇帝听了一段儿八卦,大约知道儿子们都是什么反应，笑着继续拿起笔批奏折。这些小辈的过招,在他眼里就是闲暇时候的调剂。

皇帝享受安静没一会儿，大太监就快步从外面回来，禀告道：“陛下,太后娘娘朝这边来了。”

“母后怎么来了？”皇帝一挑眉,“去问问,谁惊动了母后。”

皇帝刚从龙案后面绕出来,殿外就响起了太后驾到的唱喏，皇帝赶忙快走几步迎上去，笑道：“阿娘怎么来了？”

“我不来行吗？不来我的孙儿都要被南边的女人治死了！”老太后身姿矫健,一边走一边数落儿子不该瞒着她，南边女人来的时候怎么不让她也见见，平白把自己的乖孙们给她糟践。太后老人家常住行宫，不是皇帝不孝顺她，而是她喜欢侍弄庄稼、牲口，朝廷礼制又不允许在后宫种田放牧。老太太在宫里待得烦闷了，就去行宫散散心。

“阿娘又是从哪儿听的消息，没这回事儿。”皇帝把老太后扶到椅子上坐下，又亲手奉了茶。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的，想从我嘴里套话，你还嫩了些。”老太后不高兴道：“我听说你当着群臣的面直接说北梁大好男儿任由她挑拣，可是真的。”

“母后，贞静是一国公主，又带来的沙头、潜江、荆门三城，还有一座藏书楼，这样的功绩，给她一个恩典并不算什么。再说，她也是个有分寸的，不敢在孩子们中间挑拣，只是找个情投意合的罢了。朕也就是场面话，随便说说。”

老太后撇嘴，“又叫我母后，又要说这是朝政大事，不让我插手了？”

“阿娘说的哪里话，儿子绝没这个意思。孩子们的婚事是家事，家事。”皇帝赔笑道。

“最好没有！她陪嫁了三座城，嫁妆厚，是要高看一眼。可嫁到咱们大梁来，就是大梁的女人，容不得她不守规矩。若不是为了你的正事，我难道瞧得上一个南盛女人做孙媳妇儿？”

“是，是，母后说的是。”

“皇帝，你是男人，不懂女人家的事情。我这一双厉眼，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那个什么公主明明和小四有婚约，结果却推了婚约非要自己找，这不是水性杨花是什么。有学问的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乡下土财主的女儿嫁人，也是两亲家说好就算的，哪儿有黄花大闺女自个儿择婿的，那是败坏门风。”

“是，是。”

“还有，她还让我家尊贵的皇子龙孙陪她打马球，小四和小五都摔了，你知不知道！”

“是，是。”

“是什么？”老太后惊怒，捶了儿子一下，别以为你老娘没听出来你敷衍。

“是儿子的错，就该拦着这些孩子，母后消消气，朕这就让他们进宫。”

老太后呷了口茶，倒竖的眉毛这才放下来，哼哼道：“这还差不多，让太医候着，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儿了。我看那劳什子公主就是对小四怀恨在心，不然怎么旁人都好好的，就小四伤了，还连累小五呢。”

皇帝也不太能应付老娘，让人去昭德宫叫李元妃过来陪着。老太后对上儿子也是讲理的，见儿子有朝政要忙，也不打扰他，只在旁边坐着等。

猎场上，皇子、公主们热场的比赛已经结束了，现在上场的是两国球队。都是军中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个个踌躇满志、蓄势待发，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两国比赛上，下场更衣的景华自然就没人在意了。

景华下场的时候，作为队友的二皇子顺手扶了她一把，关切道：“小心。”

“二殿下客气。”

“本以为我们联手能抗衡大哥，没想到大哥马术这么好，三个人拦他一个都没拦住。”儿子感叹道。

“是啊，大殿下武艺超群。咱们只以一球之差落败，虽败犹荣，多亏二殿下和三殿下配合默契。”

“我们兄弟就是打辅助，还是你拼。”二皇子笑道：“没看出来，你在球场上还是个拼命三娘。对了，听说你带来的陪嫁还在城外搭帐篷，时间紧，想必你也没功夫安顿他们。我在郊外有个庄子，十几倾地，你要是不介意，就先把他们安顿过去吧。”

景华笑笑，推辞道：“无功不受禄，怎么好随意受殿下的好意。”

二皇子也笑得开怀，“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样吧，我把庄子卖给你，这样你总能接受了吧。你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到大梁来，就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别推辞了。”

景华不好意思笑笑：“我回去告知使团正使，他也正为此事忧心呢。承蒙殿下厚爱，只是市价多少银子就给多少，能得一安身之所以是托殿下的福，不能得寸进尺，让殿下为难。”

二殿下默认了，笑问：“我听说此次的正使毛大人是你的表兄？”

“是，毛正使乃是怀德长公主之子，与我是表亲。”

“他文采极好，南盛文风浓郁，出了多少大儒名士、才子诗人，我一向仰慕南盛诗词文章。正好你要修藏书楼，等空闲了，可要向你讨教。”

“二殿下客气了，我所学也不过皮毛，相互切磋、相互借鉴，不敢当讨教二字。”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慢慢就到了岔路口，这才相互关切几句，和煦告别。

刚走一小段，景华就遇上了三皇子。三皇子还穿着一身白色球衣，倒提马球杆立在树下。看得出来，他一下球场只直奔这里等她了。

“三殿下是在等我吗？”景华上前笑问。

“是。”三殿下顿了顿，还是下决心开口道：“你初来乍到，难免有不习惯的地方，平国公府的赵五娘最爱交际，马球也打得好，她今天也来观战了，待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三皇子觉得自己足够委婉，不会伤了贞静公主的面子。

景华粲然一笑，“三殿下腰间香囊就是赵姑娘所赠吗？”

三皇子低头一看，不好意思道：“让你看出来了。”

三殿下的意思是自己心有所属，怕自己选他做夫婿人选，不得不来说一趟。这其实很尴尬，三皇子自觉在兄弟们中并不是最出彩的，贞静公主也不一定会选自己。可是刚刚球场上自己和二哥配合默契，被贞静公主赞过好几次“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景华点头，表示知道。三皇子的香囊一看就是女儿手笔，若是内宠所赠，他今天带出来，就是表明对自己没意思。因为人人都知道自己和四皇子解除婚约，黄侧妃的存在占了很大因素。如今得知是未婚妻所赠，景华反而高兴。在他们皇家，能有这样的情义，着实让人羡慕。

景华和三殿下说清楚，把他排除在外，径直去换衣服。刚在自己的帐篷安顿好，小透就禀告说：“大皇子殿下请见。”

“请他进来吧。”景华毫不意外，准备今天这场马球赛，就是为了给大家说话的机会。当然，景华也想看看在赛场这样激烈的地方，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来。

大皇子已经换了见客的衣裳，龙骧虎步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道：“我想娶你。”

“咳咳咳咳……”景华端着茶正想说开场白，惊得呛了口水，茶抖了一身。景华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拿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致歉：“不好意思，失礼了，衣裳脏了，我进去换身衣裳。”

大皇子一挥手，表示：“没事儿，我不介意，你一上午已经换了三套衣裳了。你们女人出门都带这么多衣裳的吗？”

景华嘴角抽搐，北梁的皇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一言难尽啊，除了微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殿下有所不知，衣裳上也有讲究呢。宴会那日着我大盛礼服，以示来处。今日所着衣衫料子来自大盛，款式、纹样、绣工却都是北梁手笔，以小见大，今日看见的诸位也知我心。”景华耐心给他解释，说的都是大实话，并不因大皇子不懂衣裳布料而有所隐瞒。

大皇子却不以为意，“只有你们女人才会这么讲究，都是差不多的衣裳，谁看得出来啊。”

景华挑眉，“总有人看的出来。”

她请大皇子进来不是来抬杠的，只是看大皇子的反应，景华试探性猜测：“是哪位向您进言来找我的？”

“裘先生。”

“大殿下的首席幕僚，裘轻先生吗？”

“你知道他？”大皇子诧异，裘先生并未有正式官职，很多男人都不知道的。

“听说过。裘先生之于殿下，如子房之于汉高祖，奉孝之于魏武帝。”

“我大概明白你在说裘先生对我很重要，但人不太对的上。”大皇子并不以自己读书少为耻，相当坦荡，“我读书不多，不如你们南盛人说话喜欢咬文嚼字。”

“大殿下谦虚了，说话不就为了听意思吗？话中意明白就好。”

“是，我也这么觉得。”大皇子十分陈恳道：“我来的时候，裘先生就说我在话术上是比不过你的，直接把我的来意说明白就行了。”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我想娶你，你愿意嫁吗？”

景华也深吸一口气，觉得世界变化如此之快，再也没想到大皇子居然是这个风格。裘先生交待的时候没说清楚吗？

“大殿下突然这样问，我也不知如何答才好。我想问问大殿下，北梁儿郎十六成亲已是晚的，您怎么现在还未成婚？”

“我有王妃，当初破城的时候殉城了。”大皇子并不隐瞒。

“抱歉，大殿下节哀，我并不知此事。”

“没事儿，我早不伤心，都四五年了，还是父皇派我平定西羌南征一战的事情。很多人的不知道我娶过王妃，你不知道也正常。”大皇子言谈之中，并不为先王妃伤怀，也不像痴情的样子。

“为何事后这么久都没成亲呢？”

“守了一年妻孝，后来和你们南盛打起来了，就没顾得上。”大皇子想了想，补充道；“反正我身边有侍妾伺候，立的大功再娶妻，父皇能给我指一门更好的婚事。”

景华都快不敢开口了，真是每个问题都擦着头皮飞过去，次次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你别不说话啊，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说。我能做到的，直接答应就是，你也放心，我们大梁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了就绝不反悔。当然，做不到就算了，我几个兄弟也不错。四弟也挺好，看着花心些，男人嘛，难免的。”

您还真是耿直啊！景华哭笑不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看大盛？若有一天您和大盛兵戎相见，您会怎么做？”

“这有啥可想的，父皇军旗所指，俱是我大梁疆土。哦，如果你嫁给我，我尽量少杀南盛人，要是有什么亲戚，不是啥大不了的重要人物，我出面保下来就是。”

“多谢大殿下直言相告，我还要考虑考虑。婚姻大事，不得不慎重，望大殿下体谅。”

“体谅，体谅，你慢慢想，婚事不成你也会是我弟妹，别担心，好好想。”大殿下浑不在意，挥挥衣袖走了。

阿宝看大皇子走出去，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大皇子以为他是天神吗？公主您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非塞给他。瞧大皇子说的那是什么话，话里话外没有一点儿对嫡妻的尊重，他把您当什么了？哦，我尽量少杀南盛人~瞧他高高在上的，咱们不过败了一场，我大盛繁华富饶，文风鼎盛，将士勇武，岂是北梁蛮荒可比。连我一个小丫头都知道，北梁做官的人都是到咱们大盛考了科举才回去做官的，现在倒高高在上摆起架子来了。枉奴婢还为那天宴会大皇子为您解围是个好人，还高看他一眼呢！哼！”

“行了，行了，别气了，嘴上挂油瓶可不好看。”景华摆摆手，心里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无力多一点。如阿宝所言，那天宴会上的解围，方才球场上的英姿，的确让景华有些幻想。大皇子的高傲和自大是如此明显，景华有些怀疑他是装的。不过他既然装出这幅姿态，和三皇子佩戴香囊一样，这是明确的拒绝。

景华之前以为自己有三座城撑腰，能在北梁寻一桩好婚事，找一个好靠山，没想到这些皇子个个滑不溜手。

景华深吸一口气，笑着拍拍自己的脸颊振奋精神，“好了，给我换身衣裳吧，茶渍都干在上面了。还要去看望四皇子和五皇子呢，真是一刻也没有停的。”

“四皇子明明是为了救五皇子自己摔下去的，他自己受伤不要紧，外面的人不知道要把您编排成什么样儿呢。要不您别去了，就说您也受伤了，歇着呢，奴婢代您去。”

“这个可不能代。乡下土财主买头黄牛还要货比三家呢，我这是嫁人，总要多选一选。”

阿宝忧心忡忡服侍公主换衣裳，时不时小心翼翼观察公主的脸色。以前丽妃娘娘还在的时候，公主也说起过嫁人的事情。那时候的公主多娇羞啊，听一句脸都红了，在她们几个侍女的起哄下才说了几句。

他必定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相貌出众、文武双全，骑马来接我的时候，阳光照在头发上，闪着波浪般的光泽。头顶玉冠，脚踩锦靴，腰挎宝剑，出将入相，当世风流第一人。

当时公主说起这话的表情还历历在目，白玉般的脸庞和红透了的耳垂犹在眼前。只是此时说起嫁人，已经变成“乡下财主买黄牛”了。公主居然不愤怒、不伤心，阿宝自己都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场，公主却浑不在意的模样，真把自己的婚事当生意做了。

景华又换了一身衣裳，头上的粗大金簪是专为这次马球赛打造的，很有北梁粗犷质朴的风格。景华让厨房送了滋补汤水过来，看病人也要做足姿态。

四皇子手臂脱臼，包扎好后吊在胸前。景华进来的时候，太医正在叮嘱注意事项。

“真是抱歉，害四殿下在我办的马球赛上受伤了。我带了些滋补的汤水过来，四殿下多少用一些。我已遣人去通禀陛下和元妃娘娘，四殿下不必担心。”景华上前行礼，眼含歉疚的坐在旁边椅子上，挥手示意侍女奉上食盒。

四皇子半靠在椅子上，调整姿势让吊着的手更舒适，“看过我大哥、二哥、三哥了？”

你们北梁皇子都擅长语出惊人吗？

看景华怔了怔，四皇子嘲讽一笑：“用得着吃惊，这又不是什么秘闻。大哥前脚出了你的帐篷，后脚就有人来我跟前禀告。你待会儿出去了，整个猎场都知道你的动向。”

景华沉默不语，之前还疯狗一样到处咬人的四皇子，到底被什么人劝谏正常了。看来四皇子独得北梁皇帝宠爱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聪慧、敏锐。

四皇子又道：“还和我生气呢？我明明是你的未婚夫，你却晚来这么久，不是瞧不起我又是什么？还撺掇着父皇答应你亲自择婿，我不还击几下，你还当我是病猫了。当然，既然还击了，事情就过去了。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会与你一般计较。你要是迷途知返，我也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

景华无力吐槽，你和你大哥果然是亲兄弟啊，这头昂起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敢问四殿下，你不是有内宠吗？怎么又和我说起婚事了。”

四皇子嗤笑一声，“就知道你善妒，还放不下盈盈呢。你放心，你是正妻，盈盈是侧妃，本殿下就算偏宠她一些，也绝不会越过你去。你是南盛公主，是父皇亲自赐婚的正妃，本王自然会尊重你，给你嫡妻的体面。”

景华怀念起那个处处与她不对付，给她难堪的四皇子了。景华随意敷衍两句，跑了。

四皇子当着伺候奴仆的面说这些话，显然是没有保密的意思，景华看着四皇子帐篷跟前伸着耳朵的仆从，沧桑叹息一声，往五皇子的帐篷走去。

就这样吧！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

五皇子和他几个哥哥比起来可爱多了，他比景华还要小一岁，肉嘟嘟的小脸笑起来的时候，绽放一朵梨涡。“景华姐姐，我能叫你景华姐姐吧？你别担心，我伤的不重，不是你的错。怪我自己想抢那球，当时明明已经救不起来了，我却还想再试试。是我太不小心，多亏四哥救我，不然我脑袋撞到球门上，咔咔，脖子就断了。”

“五殿下~快别说了，让人后怕。”景华嗔怪一声。

“哈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五皇子哈哈大笑，又凑过来小声道：“怕父皇骂你？放心，我会和父皇说的，不关你的事儿。”

景华也笑眯眯道：“如此，就多谢五殿下啦。”

很好，老大自大狂，老二假正经，老三心有所属，老四自恋无知，老五还没开窍。父皇都喊过了，儿媳也自称了，难道真要在勋贵中选人，让北梁皇帝收为义子成亲吗？

景华出了五皇子的帐篷，又要去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那里支应一声。猎场本来有行宫，修建了许多房舍，只是景华为了朝北梁旧俗上靠拢，特意找人搭了帐篷，也算忆苦思甜、不忘初心。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见哥哥们都住帐篷，自己说什么也不肯屈就屋子，也挤帐篷里去了。

关照完了所有皇子，又有几位宗室王妃和老诰命需要应酬，景华现在只庆幸北梁公主没跟着来。听说公主们都和太后一起去庄子上了，谢天谢地，若是整个皇室都来了，自己可怎么应付得过来。

人果然是经不起念叨的，景华赶在心里感谢了老太后，就有人来禀告，太后娘娘相招，请她和几位皇子立即进宫。

景华立刻出发，连大盛球队夺冠的消息都来不及与众人分享，只能留下一句重赏，匆匆进宫去了。

第107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0

进门第一眼，景华就发现了不对劲。景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直觉,仿佛猎犬一样,她能第一时间嗅到别人的情绪。比如在这大殿中,明明是皇帝端坐中间,他也板着一张脸，气势威严。可景华能明显察觉到，对她最不满的是皇帝身边笑颜如花的李元妃,其次是坐在东侧上首位的老太后。站在旁边的公主们对她则大多投来好奇的目光，皇子们更多表达善意。

众人还在行礼参拜，老太后已经心肝肉的叫了起来,“老四、老五,听说你们受伤了，来给我看看,伤哪儿了？怎么包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四皇子、五皇子乖乖走上前，给老太后请安,任由老太后从脸颊到脖子摩挲一遍，亲昵得简直肉麻。

老太后关心完儿子，瞪了旁边的李元妃一眼,“这是你亲儿子,伤成这样也不知道问一句,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狠心的娘哦！”

李元妃丝毫不尴尬,笑道：“臣妾是知道有太后娘娘疼他呢！”

老太后哼哼两声，放过了素来不对付的李元妃，让四皇子和五皇子挨着她坐,拉着两个孙子不撒手。

“你就是那南盛来的公主？”太后高声问道。

景华这才走到中间，再次行礼，“大盛贞静公主陈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什么乌鸡、乌鸦的，年纪轻轻话都说不清楚。我问你，老四和老五怎么伤着了？”

“回太后娘娘，五殿下赛场上勇武，以致跌落马下，四殿下手足情深，救五殿下的时候一起摔了。”

“是在你办的马球赛上吧。”老太后拉长调子问道，光听声音就知道她要找茬儿。

“是。”景华也平淡应下。

果然，太后一拍桌子，借题发挥道：“你还好意思答，在你办的马球赛上，让两个皇子受伤，你怎么有脸站在这儿！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南盛就是这么教你的。”

景华看了太后一眼，平静地垂下眼眸，并没答话。

她的退让没有让太后消气，反而怒火更炙，喝问道：“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五皇子不忍心看，拉了拉祖母的袖子，求情道：“皇祖母，是孙儿自己不小心，不关景华姐姐的事。”

“皇帝，你看看，老五这是让狐狸精迷了心志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这个女人说话。我问话她都不答，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呢！”老太后自从儿子登上皇位，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只有别人奉承她的，没有她屈就别人的。

皇帝就坐旁边看戏，见老娘真发火了才问：“贞静，太后垂问，为何不答？”

景华还在回味“狐狸精”三个字，这真是对一个女人外貌最大的褒奖。她在大盛宫中容貌只能算中等，那些年轻妃嫔才是美貌如花，就是自己的母妃也是魅力随着年岁增长而增长，成熟气韵非小丫头能比。在这样美人如云的环境中长大，景华还没受到过这样的“称赞”呢。

心里跑马车，嘴上却正经无比，景华恭身道：“启禀陛下，世上绝大多数人死在床上，可不能因此就不睡觉；陛下剑锋所指，流血漂橹，可不能因此不战。太后娘娘的话贞静不赞同，可娘娘毕竟是长辈，不能说违心之言，只能闭口不谈了。”

“你还挑起我的毛病了！”太后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居然有人敢违逆她，现在皇帝都是顺着她的啊！

太后在先帝的后院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妾，因生了个好儿子，才有今天。几十年后院、后宫生涯，并没有让她养成机巧、从容的性格。有主母的时候，主母手段高明，镇压一院子侍妾，人家都懒得和一个蠢笨的农家女计较。后来先帝称帝，后院女人移入皇宫，太后也没聪明起来，全靠儿子带飞。

所以，太后“直爽”已经有大半辈子了，自从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就是先太后对她也客客气气。被人捧惯了，等老太后反应过来被人顶撞的时候，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太后娘娘恕罪，实话实说罢了。”景华并没有相让的意思。

“皇帝，你看见了，你还说她有分寸，这就是你纵出来的分寸！我就说南边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忘了你爹当年瞎眼看上的惠妃了，就是她险些害死你。你还要让她这样搅家精嫁给孩子们？不行，我不同意！”

皇帝揉揉眉心，当着晚辈、宫人的面，说老爹的风流韵事和自己的不光彩过往，老娘淳朴也有坏处啊。皇帝给李元妃一个眼神，示意她打圆场。李元妃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哎呀，今天指甲染得可真漂亮啊。

皇帝无奈，瞪了景华一眼，都是聪明人，和太后抬杠做什么，谁不知道太后就是这样，顺着她说就完了。

“贞静，还不给太后赔罪。”

“贞静自认无措，不过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贞静自然是要听从的。”景华双手举过头顶，作势就要行礼。

果然老太后侧过身去，骂道：“不情不愿的，哀家可受不起她的礼。皇帝，这种女人，还留在宫里做什么，赶出去！赶出去！”

皇帝皱眉，“贞静公主，这就是你的教养，孝顺长辈都不懂吗？”

“陛下，贞静自大盛千里迢迢来北梁，只为两国和睦友好，边境再不起刀兵，让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今日马球赛，贞静自问照顾周详，马球，只要上场，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如今太后以此为借口羞辱于我，口口声声我非梁人。可贞静自从踏入梁国土地就把自己当做梁人。那些和贞静一样，来梁国做官、读书、经商、务农的人，都把自己当做梁人。陛下也曾下旨，南北一家亲。如今，这话竟是不算的吗？既然如此，贞静请辞，我大盛女子，不受这平白冤屈。”

皇帝意味深长得看她一眼，冷哼，“道理你说的都对，可太后是朕生母，你也说了金口玉言，朕让你不赔罪。”

对，我承认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不讲道理。这才是皇权。

“古语有云，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今日，贞静就做一回诤臣，请陛下治罪。”

“好，有骨气！盼着你的骨头比钢刀硬，来人啊，拉出去，砍了！”皇帝大手一挥，殿外亲卫齐声应诺，殿中众人为之一颤。

几位皇子正要进言，怎么能为这么点儿小事擅杀一国公主！这是和亲的公主啊，两国和平的象征，现在大梁打不起第二场国战，不然为什么不趁胜追击，一鼓作气灭了南盛！

“啊，不行啊，怎么就要杀人了！皇帝啊，不要杀人，不要杀人啊！”老太后是其中受惊吓最大的那个，她笨、不精明、看不懂形势，可她也真淳朴、厚道老实，别说杀一国公主了，在她的宫殿里，就是奴仆都没有杖杀过一个。

李元妃娇嗔一声解围，“陛下，瞧您开的什么玩笑，把……把太后都吓着了！”李元妃本想说把贞静公主吓到了，可看她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面临生死危机的人不是她一样，这才改口。要知道，就是李元妃听皇帝刚才的吩咐，心中都狠狠跳了几拍。

“是儿子不是，吓着阿娘了。爱妃，你送阿娘回去歇着。”

“是，臣妾必定好好侍奉太后。”李元妃娇俏一礼，坐在太后身边的四皇子、五皇子会意扶着老太后慢慢向外走去。

皇帝挥手道：“你们几个也退下，贞静留下。”

皇子公主们鱼贯而出，皇帝冷声问道：“你就不怕朕真杀了你。”

“陛下不会的，因为陛下是明君。”

“明君就不杀人？”

“明君不杀有用之人。”

皇帝这才哈哈大笑起来，皇帝本以为她会继续义正言辞的说“明君不杀无辜之人”，有用，有用，这个词用的好。

“你倒实在。”

“陛下英明神武，小手段逃不过陛下法眼，反惹陛下不喜，智者不为。”

“你是聪明人？”

“不知道，自认为不笨，正在朝着聪明的路上努力。”景华抬头一笑，眼中尽是狡黠。

这样一个娇俏小姑娘，没了老娘、儿女在，皇帝也不端着了，笑道：“你是个有胆量的，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皇帝批折子累了半天，又陪着老娘许久，腰都快坐断了。

景华自然从善如流跟上，皇帝一边逛园子，一边兴致勃勃给她介绍宫中景物：“比你们南盛如何？”

“不能比。北方建筑粗犷大气，南方则温婉精巧。好似一为初生猛虎，一为茂盛老树，猛虎虽幼，来日可期，老树遮天蔽日，其中却藏有枯枝。”景华笑答，“在来大都的路上听说，父皇为了给新宠梅妃移栽北方冷梅，在宫中建冰室。陛下知道冰室吗？北方天气寒冷，只有温室，在冬天种植菜蔬水果。南方天气潮热，梅花不能栽种，想要培育反季节的梅花，就圈一片地作为冰室，在屋中放大量冰块降温，从而培育梅树。”

“论享受，你父皇当之无愧天下第一。”

“是啊。我在梁国看到的却是陛下励精图治，连皇宫都没有多加修缮，反而把大都排水渠整修干净，让百姓住得更舒适。”景华走在皇帝身边，随手摘下一片翠绿的叶子把玩，笑道：“我真担心某一天，北梁就灭了大盛。”

“哦？那你准备如何做呢？”

“嫁一个对南盛不反感的丈夫，若是这一天真的来了，尽可能救下更多亲人。若是运气再好一点，能经营更多地方，给故国故人一份出路。要是运气更好一点，兵过境而不扰民，尽量少死一些人。”

皇帝好笑，“你就没想过让南盛不灭国吗？”

“陛下愿意吗？”景华反问，“陛下雄才大略，天下一统势在必行，我没有与陛下对抗的本钱，自然只能识趣一些。”

“敢说出这话的人，肯定是想过这事的。”

景华转动手上的叶子，也笑得开怀：“想过。大盛若想中兴，首先要有一个像您这样的皇帝。大盛世族林立，皇室手中兵权不多，不能硬来，只能制衡。其次，还要有一个英明的继承人，延续上一代帝王的国策，不然，世家把持着朝政，早晚要掀翻这盘棋。我改变不了父亲，改变不了兄长，自己上也不行。您说，还能怎么办？”

“你这样的女人，如此看中权欲，世所罕见啊。”

“瞧您说的，男人看中权利就是上进，女人稍微动动嘴皮子就是野心勃勃啦？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陛下言出法随也不行呢！”

“朕也不行？”皇帝挑眉问道。

“不行！”景华斩钉截铁。

两人对视片刻，突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走在皇帝身后的大总管都给他们笑懵了，事实上大总管一直是懵的，为贞静公主这大胆的言行，更为她如此做的原因。大太监心中有个要命的猜测，贞静公主不会想嫁给陛下吧？之前贞静公主可是一口一个父皇，现在都改口称陛下了！

大太监一个激灵，恨自己想的太多，果然无知是福。

“听你说话是个聪明人，瞧你在边境建起的那三座城，也是有决断能做事的，怎么碰上太后就一副牛脾气。太后她老人家，哄哄就好了。”

“陛下有所不知，有些事情光靠哄是没用的。太后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大盛人，怎么讨好都无用。不然元妃娘娘怎么会把太后请出山，专给我难堪呢！”景华解释道：“太后质朴，我闹一场，让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日后也就好了。”

老太后的心思很好猜，欺软怕硬，自己说的那些话她说不定都没完全听懂，可只看皇帝的反应她就知道那不是她该插手的领域。不知太后记性好不好，不过有了这次的教训，至少能保证安稳几个月吧。

皇帝挑眉，他也是刚知道老娘是爱妾搬出来的，怎么她就知道了。

景华看懂了皇帝表情，笑着解释道：“我伤了元妃娘娘和四皇子的面子，元妃娘娘若不想办法给我个下马威，岂不枉费这么多年盛宠。”

“你呀，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是陛下英明，才敢实话实说。”

“朕怕了你的实话实说了。”皇帝摇头，刚刚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矛盾。

“这是女人的智慧啊，陛下不懂。”

“天下还有朕不懂的事情？”皇帝饶有兴趣问道。

“当然，比如一向善解人意的元妃娘娘今天怎么不给陛下解围，陛下知道吗？”

“你这进谗言的水平还得练练啊，听闻南盛后宫复杂，你这水平怎么混出来的。”

景华被说的恼羞成怒，丢出一句：“凭美貌吧。”

“哈哈哈哈……”皇帝的笑声惊起树荫里歇息的鸟儿，也惊住了随侍的一干宫人。

“别笑了，别笑了，这有什么可笑的。”景华转身想做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和侍女玩笑，眼前的人是一国皇帝。匆促停下，身子不听使唤，脚下一绊，眼看就要倒向皇帝。

“闪开！”景华下意识喊道，身子违背惯性用力往反方向倒，坚决不能撞到皇帝。

慌乱间景华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借力，好不容易没倒在他身上，脚下却咔嚓一声，脚崴了。

皇帝见她这一系列动作笑得更开怀了，“大梁不是你们南盛，就算撞到了……朕也赦你无罪。”皇帝本想说大梁民风开放，男女之间撞着也没事儿，话将出口才意识到，这是要做自己儿媳妇的人，这么说不妥当。

皇帝动了动手腕，景华才意识到一直抓着皇帝，连忙放开，身体不稳，下意识脚上用力，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直抽气。

皇帝连忙让宫女过来扶着，他算是看明白，甭管嘴上说的再厉害，没成亲的人都是青瓜蛋子。皇帝处在这位置上，受过多少美人恩，从来都是隔着三丈远都要往他怀里摔的。南盛教出来的女人谨守礼教，隔着衣服抓了一下手腕，现在还不自在的缩手呢。

皇帝被这一幕逗得心情大好，让人送景华出宫，不计较她顶撞太后、出言不逊的过错了。

景华保持着懊恼、尴尬的神情，被人送上马车，放下马车帘子，她的脸色才沉下来。

小透一直跟着景华，见她脸色不对劲，连忙唤了一声：“公主……”

景华一个眼神示意禁声，回了驿馆，正骨之后把脚包成个粽子，景华还不愿意在房间里带着，偏要跑到莲池边凉亭里乘凉。

小透是从小侍奉景华的，知道她的习惯，在这样开阔无人的地方，反而最好说私密话。

小透给景华奉上一盏酸梅汤，担忧道：“公主今天对北梁陛下是不是太热情了些。”

“你猜道我想做什么了？”景华冷哼一声，“放心，我不会的。”

“奴婢不敢猜，只是奴婢私心想着，夫妻还是年岁相当为宜。况且，公主推了四皇子的婚约，不就是因为黄侧妃宠爱过甚吗？北梁陛下还有个李元妃呢，元字当封号，神仙做皇后也艰难呢。公主在咱们皇宫看的还不够多吗？若是嫁给皇子，还有讨价还价的机会，若是嫁给北梁陛下……”

“若是……有个李元妃算什么，权势能让一个妙龄少女嫁给七旬老翁，更别说北梁皇帝英明神武、战功赫赫，乃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见小透还要劝谏什么，景华摆摆手，“放心，我想通了，不会做什么的。”

景华没说是怎么想通的，小透也不问，知道自家公主不会做糊涂事就够了。

怎么想通的呢？因为皇帝寿数不久了。

那一跤景华的确没打算摔到皇帝怀里去，可那也不是真的意外。景华的目的至始至终只是想给皇帝把脉而已，当初在宫里学医术是为了自保，医术于她而言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景华不知道只凭把脉多少大夫能探出寿数，但是在她这里，望闻问切之下，一个人的身体仿佛赤裸得展现在她面前。

皇帝只有十年左右的寿数了，再多天才地宝堆积，也多不出几年。以往征战积累的暗伤，如今做了皇帝也弥补不过来。如今的北梁皇帝是开国之君，先帝乃是追封，生前只称王而已。尚在草创的北梁，很多时候需要皇帝亲征。

如果皇帝的寿数还有二十年，即便只有十五年，她都愿意拼一把。可是如今皇帝年寿不永，她即便今年嫁给皇帝，明年就诞育子嗣，等到皇帝驾崩的时候，她的孩子也只有十岁出头，如何与年富力强的皇子们对抗。子弱母壮，又是嫡母嫡子，还是别国血统，北梁宗室会不会为了朝堂安稳挥泪大义灭亲？

况且，北梁皇帝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像她的父皇，“至情至性”，只谈感情，就能以此夺取朝堂权柄；可北梁皇帝骨子里是帝王，与他谈利益他觉得理所当然，感情又打动不了他，可自己又有多少利益值得北梁皇帝退让呢？

若是娶了自己，北梁皇帝在辈分上天然低大盛一头，国家实力不会因此而减损，可名义上总是要缺少些什么的。为面子争个头破血流的时候多了去了，北梁皇帝凭什么认栽？

这么多不利因素加在一起，肉眼可见的荆棘险阻，景华无法说服自己去冒险。

又是时间啊，景华心想。在大盛皇宫的时候，景华想要多一点时间，让自己快点长大，可以保护母妃，可母妃终究还是死了。在荆门的时候，景华祈求上天再给自己几年，不必来大都夹缝求生，如今她还是来了。现在见识了北梁几位皇子的德行，景华希望天上若真的有神仙，就睁眼眷顾一下自己吧。

世上不会有神明的，景华的悲伤，是克制的、限时的悲伤，她只给自己莲池亭边这短暂的两刻钟。

“小透，去找杨陌来。”景华擦干眼泪，吩咐道。

景华今日在宫中壮举，皇帝已经下令封口了，可还是有不少小道消息传出，各家府邸都关门说起了悄悄话。

大皇子府，裘轻先生捂着自己的胸口，心存侥幸的问道：“大殿下真的就这么说了？连臣私底下的嘱托都说出去了？”

“是，一字不漏，先生放心，我记性很好，重复没有错漏。”

裘先生深吸一口气，要不是知道大皇子就是这么个狗脾气，他一定以为大皇子是在嘲讽自己。

“殿下，臣还说过女子娇弱，不能直来直往，需要委婉些，您怎么不听呢？”

“那可不是一般女人，你没瞧见她在球场上拼命的样子。她不一般，不是先生说的吗？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正常说话。”

如果把怼人当成正常说话，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在宫里生存下来的。陛下真是英明神武，后宫清明，才能让大殿下这样的活得这么滋润。裘轻心里的吐槽都快溢出来了，可他面上还要崩住，问道：“公主可有生气？”

“没啊，她挺客气送我出来了。”大皇子不知道裘先生在担心什么，把景华在宫里的作为讲了一遍，道：“先生别担心她生气，她连皇祖母都敢顶撞，父皇吩咐禁卫军拖人下去，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样的人，我那几句话吓不住她。”

裘轻捋着下颌短须，点头沉吟：“若是如此，倒还能再试一试。”

第108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1
“属下还有一件私事想求公主恩典。”等景华吩咐完正事, 杨陌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她，解释道：“北梁有新政, 不管是大盛、南楚, 还是西羌的人，想来北梁求取功名, 不必重头开始，只要有文书证明，之前在本国考取的功名也算。还有两个月就是秋闱了, 属下也想去试试。属下在大盛已经得了秀才功名，一应文书自然是齐备的。可是想考秋闱，还得几人结保, 属下初来乍到, 不敢胡乱结保，以免节外生枝。除了结保之外, 就只能请三品以上大员写荐书了。属下思虑良久, 只得厚颜来求殿下。”
“是大梁，不是北梁。”景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是否为他签字, 反而先提醒道：“既然要在大梁做官, 以后就把这些都改了吧。”
杨陌当然能找别人做推荐, 单说使团正使毛大人的品阶就很高, 身为大盛皇亲国戚，身份不比景华逊色。况且又是男子, 签署荐书名正言顺, 要知道在官场上, 受贵妇人推荐入朝，总是显得不够清白。景华当然也明白杨陌如此做的原因，他以及他相依为命的哥哥都是景华倚重的干将，杨陌愿意把这份关系绑得更紧些，以此宣誓忠诚。
所以，景华看过他自己准备的荐书之后，笑着放下，重新写了一份：“用词太过谦虚，用这份。”
杨陌看着新写的荐书里堆砌的溢美之词，心中感动，抱拳谢过。
杨陌刚走，就有人来通禀大皇子来了。景华十分惊讶，“他怎么来了？”如今自己还处在“妾身未明”的状态，几位皇子都懂得避嫌，大皇子怎么会来。
尽管心中有万千猜测，景华还是客气请他进来，并且主动开口搭台阶：“只是崴脚，小伤而已，居然劳动大殿下过门探望，您实在太客气了。”
“嗯，我回头让人给你送跌打损伤的药来。”大皇子却不借着台阶下，十分耿直的表明自己事先并不知情。“我本来是找你去猎场跑马的，看你昨天那么高兴，应该喜欢骑射吧。”
“自然是喜欢的。”大盛女子以柔弱为美，喜欢骑射的人极其稀少。在景华的印象中，只见过一位将军的夫人喜欢骑射，明明得到丈夫的称赞，却要被那些闲人嚼舌根。所以，景华即便在舅舅在熏陶下会骑马，在宫里也并不会表现出来。
“可惜，你脚崴了，只能等等了。”大皇子想了想，“就算脚崴了也不能一直待在屋里，你想出去走走吗？”
景华一头问号，“大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太医嘱咐要静养，恐怕不能陪大殿下出门赏景。我表兄毛随之就在隔壁东院，我去请他过来陪客。”
“不用，就找你。”大皇子摊手，“裘先生交待，有些话要在风景秀丽的地方说，使馆也就外面荷花池子勉强算吧，我们出去说。”
“为什么？”景华发出灵魂质问。请问，两个只见过几面，且上次不欢而散，关系尴尬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到外面说话，见鬼的风景秀丽，她的脚还伤着呢。
大皇子见景华不动，吩咐侍立旁边的小透和阿宝：“去抬春凳来。”两个侍女不动，他就问景华：“要不，我抱你过去。”
抬春凳干什么，杀猪吗？景华拿他没办法，吩咐外面的粗使婆子过来抬自己坐着的凳子。“抬这玫瑰椅就行。”
到了莲池凉亭里，景华又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我想娶你，你愿意嫁吗？”
景华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你说在风景秀丽的地方说这些话是裘先生叮嘱的，或许，你想娶我也是裘先生谏言的？”
“当然不是，我虽倚重裘先生，可娶妻这种事儿还是要自己拿主意的。”
“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你怎么又来，堂堂皇子，不觉得丢脸吗？你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呢？”
“原来上次是拒绝的意思吗？我以为你真在考虑呢。我觉着你这话说的不对，世上哪儿有那么多非我不可、非你不可，时间合适、人合适，看对眼了，就是一辈子。等成亲了，自然就是一家人。”
“殿下的意思是，不论娶的是谁都行吗？”
“还是要挑的，人品不能坏，模样不能太差，家世也要有。”
景华之前一直觉得大皇子耿介粗直的样子是装的，现在听他这么说，景华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他说的真是实话。
“只要做了殿下的妻子，殿下就会付出尊重，给予包容和庇护，是吗？”
“是，只要她不过分。”
“什么是过分呢？”
“就那些，七出什么的，比如不孝顺长辈、残害子嗣、背叛我出卖我之类的。”
景华长出一口气，“那殿下可不该选我，昨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顶撞了太后娘娘。如今我还是友邦公主，太后娘娘不和我一般计较，陛下也愿意包容。日后我成了晚辈，按理不该这样。可有今日的嫌隙，太后恐怕不喜欢我，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依然会向昨天一样。我不会忍，我这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这段话说的有理有据，又留有余地，景华心里很得意，终于把画风转给自己熟悉的领域了。一向说话绕三个弯，信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人，被大皇子带得尽打直球，真是不习惯啊。
“昨天是皇祖母故意找茬儿，谁都明白啊。不忍就不忍吧，我瞧你嘴皮子挺利索的，应该吃不了亏。”
“殿下不觉得这是不孝顺吗？”
“所以你以后少惹皇祖母生气，皇祖母很好哄的。实在不行，皇祖母常年住在行宫，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多。”
“我不明白，殿下为何要退让呢？我这样不好……”
“啧啧，你这女人，还拿乔上了。你若成了我王妃，让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景华哭笑不得，“不是拿乔……好吧，我拿乔，我拿乔，那殿下生气不，是不是不想谈这个话题了。”
“谈，当然要谈。你承认就好，果然你们女人都口是心非。我想娶你，嫁不嫁，你给句准话吧。”大皇子坐端正，一副等待最后结果的模样。
“殿下~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景华看他这样子，叹息一声，也认真起来，“我还有问题想问殿下。”
“你问！”
“殿下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你不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吗？就算必须当面说，你其实也可以乔装打扮、晚上出行，总之，是能避开旁人耳目的。”
“避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大皇子莫名其妙，想娶媳妇儿这多正常啊，多上门两次应该的啊。
“我若是没有嫁给你，你不尴尬吗？”
“不尴尬，上回就说了，你就算不嫁给，也是我弟妹，都是近亲。”
景华觉得自己和大皇子完全是两套思维，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又问道：“我是个善妒的人，之所以不嫁给四殿下，就是因为他偏宠黄侧妃。我若是嫁给殿下，也不愿意殿下有内宠。我希望自己的丈夫一心一意，当然，我对他也是一心一意的。”
“那你要给我生儿子。”
“什么？”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我刚才漏听了哪一句吗，怎么突然就开黄腔了。
“我可以不要妾室，但你要给我生儿子，没有儿子不行。咱们兄弟都还没有子嗣，我是长子，长孙也该从我府里出。”
景华惊讶抬头看他，觉得他在暗示长子长孙的政治地位，可看来看去只看见大皇子理直气壮毫不躲闪的目光，仿佛这就是天下至理。无关政治朝堂，天下人都该遵循这个道理。
“这么简单？”纳妾是男人的权利，景华说这话其实有故意激怒、将他军的意思，没想到景华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大皇子这里这样轻描淡写。
“要多复杂，本来就是，只要你生了儿子，我还要庶子做什么。嫡子本来就比庶子尊贵，当然你要是能多生几个就更好了，儿子嘛，多多益善。”
“打住，先打住。”景华摆手，车别开得太快，她的脑子已经被甩到车轮底下，还没捡起来呢。
“那你现在府里的侍妾怎么办？”
“发嫁出去就完了。军中多少弟兄娶不上媳妇儿，我陪一份嫁妆，多的是人想娶。今天打发回娘家，明天就能嫁出去。”
“我是大盛的公主，天生的，没法儿改。你要是娶了我，若是有人因此攻讦你，我无法为你辩驳。”
“决定要娶你，这些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用再说，我早知道。”
“若是有朝一日两国开战，你的立场会很为难。”
“父皇马鞭所指，既我刀兵所向，不为难。你的亲人，我尽力保全，保全不了，你也别怨我。”
“我不愿意只待在后院，我还有三座城要管，我会联络商队，会训练士兵，会与外人有交往，不能专心致志只在府里照顾你。”
“你还会巡视士兵？是你们南盛传过来的法子吗？你和哪位将军学的？”
“大殿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我之所以娶你，不就是看中你能干吗？娶了你，我的封地就多出三座城，你当然要管，派旁人接管容易出事儿，你的嫁妆自然随你怎么打理。”
所以，在大皇子的思维模式之下，自己所担心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是吧？那自己之前的纠结算什么，杞人忧天啊！
景华怔怔看着大皇子，一时不知如何下决定。突然，她看见转角处有人探头探脑，找到岔开话题的办法，景华连忙让小透去把人叫过来。
“什么事？我招待大殿下这样重要的事情，贼眉鼠眼的，没规矩。”
那侍女跪在地上磕头，战战兢兢道：“奴婢该死，只是二皇子殿下着人送了一盒伤药过来，说消肿止疼有奇效，还送了一只鹦鹉，能背诗、学人说话。传话说怕公主伤了脚，在屋里闷得慌，送给公主逗趣解闷。奴婢不敢惊扰公主，是二皇子府的属官一再催促，让奴婢尽快禀告公主。”
多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二皇子殿下，不像大殿下，突兀的跑来，说这些突兀的话，让人下不来台。
景华挥手让使女退下，转头对大皇子道：“我嫁！你去向陛下请旨吧。”
有二皇子的对比，才知道大皇子担当、坦荡的可贵。别管二皇子是怎样的温文尔雅、细心关怀，大皇子只“能担事儿”这一条，就甩出他三条街！
八月十二是上上大吉的日子，大梁大皇子和南盛贞静公主的婚礼就选在这个吉时举办。大梁内务司尽心尽力操办婚礼，这是大梁立国以来第一场皇子的婚礼，务必尽善尽美。之前大皇子娶妻的时候，大梁还没立国呢。
景华搬出使馆，住到了自己新买的院子，杨陌很能干，在忙碌房屋修缮、操持婚嫁礼仪的同时，居然还考上了举人。名次不高，但已经是举人了，就是解元不会把第几名顶在脑门上。人家一个管事的学问都这样好，倒让知道消息的人高看景华一眼。果然南方人擅长读书，不是谣传。
大皇子骑着高头大马过来迎亲，身后八位迎亲使雁字排开，除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之外，还有大皇子先王妃的弟弟、南王的长孙、赵国公府世子和吏部尚书家的幼子。只这迎亲实的场面，就足够轰动整个大都。
皇家这一代第一位皇子成亲，大梁正式立国之后的第一场大喜事，宫里宫外的人都暗暗憋着一股劲儿，一定办得圆圆满满、体体面面。
使团由毛随之领头拦门，南北婚俗差异很大大，但拦门的规矩讲究是想通的。拦门的时候为难得越狠，说明对自家女儿越在乎，拦门的过程也是新姑爷全方位展示才华的过程。毛随之已经参加过很多次婚礼了，知道怎样拦门才能让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新姑爷是如何才华横溢、文武双全。
来文的，大皇子早就背下了十几篇催妆诗，使团的人也提早打听过，大皇子不善诗文，有这样的诚意已经足够了。来武的时候，就是大皇子一个人秀翻全场。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军中小将挑战来者不拒，最后逼得小将们一拥而上，也没拦住大皇子。
迎亲使们看已经挤到一起了，也招呼着各自随从，冲开别院大门，任由彩纸、花瓣淋了一头、一身，帮着大皇子冲进内院。
大皇子抱起景华就走，惊得喜娘在后面喊，“拜别父母，还没拜别父母呢！”
大皇子低头问景华：“要拜别父母吗？”
“放我下来，要拜。”景华站在门口，冲着南方拜了三拜，不理会喜娘频频回头看厅堂内供奉的座椅，朝大皇子微微伸出手来。
“哦吽——嫂子要牵手了，嫂子要牵手了！”五皇子低头起哄，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大皇子笑得灿烂极了，一把抱起景华走到院外，亲自扶她上了轿子。
皇子妃规制的大轿，八人抬着，稳稳当当，一路从别院到皇子府，喜乐声飘满沿途街道。前面开道的侍卫往路边人群里撒混着铜板、饴糖、荷包的喜钱，喜得无数人哄抢，赞南盛果然富庶。
高举的火把烧焦了路旁的树木，一抬抬嫁妆目不暇接的从别院抬到大皇子府，首位相接，第一台进门了，最后一台还没出门。
定下婚期后，许斌又送来了许多礼物，他虽是做舅舅的，送景华出门却有着老父亲的心态，欣慰又难过，生怕景华带得嫁妆不多，让人看轻了，使劲儿往嫁妆单上添置。大梁内务府也要为贞静公主置办一份嫁妆，事关朝廷颜面，自然尽善尽美。再加上景华自己带来的东西，凑了这么一大堆。
大梁皇子成婚都在自己府邸，皇帝皇后并不出席，只对着空置的座位行礼，等第二天往宫中拜见。
三拜之后，送新人入洞房。吵嚷喧闹的闹洞房、打趣嬉笑的却扇诗、滚床童子赖在床上吃干果不起来，林林总总，热闹又喜气。
等到大皇子敬酒完回来，景华已经卸下沉重的凤冠和繁琐的妆容，换了一身大红色家常衣裳，坐在床边等他。
“大郎要用些好克化的吃食吗？”景华迎上前问道。
“你叫我什么？”
“大郎？殿下不喜欢，您有字吗？或者我就叫您殿下。”
“父皇取了字，维张，战国名将王翦的字，父皇最喜欢的武将之一。不过我挺喜欢你叫我大郎，除了母妃，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父皇都不这样叫，其实我先前还有几个哥哥，长到十岁的都有，后来夭折了。”大皇子觉得自己可能是喝醉了，这样的话他不设防，随意告诉了新婚妻子。
“大郎喝点儿醒酒汤，日后还有好长的日子，大郎可别听厌烦了。”
大皇子就着景华的手喝了一小碗醒酒汤，却不让景华离开，顺势拉着她的手道：“日后你就是大皇子妃了，等我封王，你就是王妃。从此，咱们就绑在一起了，死了也葬在一起，最后变成两个牌位并在一起，供子孙后人凭吊。”
嗯，新婚之夜，说我对你最好的承诺，是两人一起变成牌位肩并肩。这样的情话，也只要大皇子能说出来。
景华笑笑，多神奇啊，从此她就是大皇子妃了，有了明确的归属，人好像就一下子有了根。日后大皇子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们会慢慢磨合，会生儿育女，会有许多旁人不知他们知的秘密，会一起携手到老。
这一天到来之前，景华对这个人选有无数想像。等和大皇子走到这一步，才发现事先所有预想都是无用的，看到这个人，你就知道怎么做到了。
一夜好眠，本以为不好意思、难以入睡，谁知水到渠成。
第二天一早，侍女早早叫两人起床梳洗，今日要入宫拜见长辈。景华麻利梳妆好，又叫人来再清点了一下礼物，万无一失才坐下歇息一会儿。
“怎么还坐着，该走了。”大皇子精神百倍，起床之后先去练了一套刀法才回来洗漱。
“有点儿累，歇一歇。”景华揉了揉自己的腰，其实腰不是最痛的，大腿内侧的皮肤火烧火燎的疼才是最尴尬的。
大皇子有些得意的扬扬眉，“受不住了。”
景华不设防，脱口而出：“比骑马还累。”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累。”天，我在说什么，我只是刚刚在想腿上不舒服，和当初骑马急行军的时候很像，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哦，想骑马我在城郊有猎场，当然，屋里骑也行。”大皇子笑得揶揄。
“闭嘴吧！”景华没好气瞪他一眼，大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又停下等他，新婚夫妻不走在一起，意头不好。
皇帝很给景华这个和亲公主面子，在太后的慈宁宫等着新婚小两口拜见。皇帝身侧分别坐着太后娘娘和大皇子生母淑妃，李元妃这个平时最靠近皇帝的人都要推后一步，坐在淑妃之后。
两人分别给长辈敬茶，景华改口称皇祖母、父皇、母妃。老太后想比是被劝慰过了，虽然对着景华笑得不自然，但还是顺利走完流程。
大梁皇帝后宫除了没有皇后之外，配置很齐全，妃嫔很多，还有李元妃这样超然物外的存在。淑妃娘娘位列妃位，只大皇子一个儿子，笑得最慈祥。
嫔位以上都算正经庶母，好一番来回见礼。再有九个皇子、七个公主一一见过、奉上见面礼，寒暄几句，就到了午膳时分。
皇帝已经耽搁许久了，直接下令道；“你们小两口去淑妃宫里用膳吧。”
淑妃、大皇子和景华一起起身应下，太后也没有留不讨喜孙媳妇儿说话的意思。
淑妃娘娘很温和，对景华也不敌视，要知道大梁和大盛是敌对国，就是民间百姓也多有相互仇视，自己的儿子娶了敌国公主，淑妃娘娘能保持这样的态度，景华已经很满意了。
刚嫁进来第一天，景华也不指望立刻相处得如亲母女，客气在淑妃宫中用膳后，回了大皇子府。
几位皇子都没有封王，但皇子府都是按照亲王规制建造的。景华回来只想睡觉，大皇子却精力充沛又去了演武场。
景华一觉醒来，问小透才知道，大皇子早处理完事务，又去练武场了。
他是要泡在练武场吗？景华失笑，叫人梳妆过后也往练武场去了。
八月的天气还很热，大皇子一身短打后背已经汗湿，贴在劲瘦的腰肢上，额头也全是汗水，一杆长枪在他手中非常驯服，挑、点、扎、刺、扫，运用自如。舞动时，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泼水不能入，看得人胸中热血翻腾。
景华轻声道：“取画具来。”
景华坐在廊下，仔细观察着大皇子生机昂扬的练武姿态，眼中所见即纸上所画。挥毫泼墨，记录下大皇子英姿，景华拿起来看了看，心中非常满意，在旁边空白处写下“维张习武图”五字，并提了四句短诗“景象春加丽，威容晓助严。枪森赤豹尾，纛叱黑龙髯。”

第109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2

成亲的日子真的非常合适，马上又是中秋佳节、今年的中秋夜宴,大梁皇室也算加入了新成员,一派喜气洋洋。连老太后、李元妃都没在这样喜庆的场合找麻烦,景华也顺利度过了嫁入夫家的第一个大节。

毛正使已经向大梁皇帝请辞,参加过中秋夜宴之后就要启程返回大盛。景华又多留了他们一天，八月十六在自己的宅院宴请送别他们。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亮果然更圆一些呢。”毛大人举杯向月亮敬了一杯,仰头干了，长吟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刘副使捋着颔下几根清须笑道：“毛大人果然风雅,下官用毛大人的诗词下酒，也沾沾风雅之气。”

“毛金贵嘛~自然不沾人间烟火气。”张将军笑着打趣一句,顺手捻了块月饼尝，“不错,枣泥做得纯正，一点儿皮都没有，口感不糙,又不发酸,手艺正宗。”

“你们越来越过分了知道吗？居然当着我的面喊绰号,话说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先叫出来,端的可恶！”毛大人让他们打趣得吟唱不下去，气呼呼瞪着几人，又看向端坐一旁看戏的景华：“公主,您也不管管。”

“唉，我哪儿管得了，来，我与表兄借酒消愁。”

毛正使哼哼两声，放下酒杯，“就知道糊弄我。咿——居然真的不错，公主，这是咱们大盛带来的厨子吧？可有豆沙馅儿的。可怜我好好的中秋没吃过一块像样的月饼，北梁人居然在月饼里包咸肉，天啊，那是人吃的东西吗？腻味哦！吃下去仿佛嗓子都挂着油，还是结块儿的油。”

刘副使看着自己手中的鲜肉月饼沉默不语，论忠心他不输任何人，奈何就喜欢这包肉的月饼。毛金贵真是个挑事儿精，咸味肉月饼也很好吃啊。

毛正使又捡着盘子里的甜味馅儿月饼尝，一边吃一边赞美大盛清雅脱俗的饮食习惯，入口只爱肉食，在毛正使的审美里是可鄙的。

吃着家乡风味的月饼，看着同照九州的明月，即便是张将军这样自诩的粗直武人，也难忍一腔思想之情。毛正使和张将军不用人劝酒，一杯又一杯不停喝。

杨隆笑道：“随之兄、奉贤兄，酒多伤身，不可贪杯啊。”

“不行，不行，我忍不住，你跟着公主，日后好好经营，他乡即故乡，我们却是一别此生再难相见。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难过得忍不住。咱们在路上相处的多好啊，弟妹还给我补过衣裳呢，至交也不过如此，日后再也见不到了……呜呜呜……”毛正使一边说一边哭，眼泪落到酒杯里，喝到口中更苦涩了。

杨隆劝人不成，反被勾起一腔离愁别绪，也忍不住端起酒杯，一块借酒消愁，但求一醉。

杨陌看着满桌子或嚎啕大哭、或默默垂泪、或豪饮不停的友人，无奈叹息一声，吩咐仆从准备醒酒汤和热水。杨陌胸中并无太多伤感，最亲近的哥哥嫂嫂侄儿都在身边，母亲的牌位也随着他们一起到了大梁，他心中没有牵挂。自从母亲进宫、父亲娶了二房之后，那个地方就不是他的家了。大梁文人不多，他的水平在大盛只能是同进士，在这里却能以正经二甲进士的出身步入仕途。杨陌感谢自己当初坚定跟着哥哥一起走，或许是太年轻的原因吧，他心中只有无限豪情。

景华看着他们喝得东倒西歪，自己却只坐在上首喝着甜米酒。景华其实有些酒量，只是她不愿意喝醉。与别人不相关，只是不愿意放任自己的思想、身体不受控制。

已婚妇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潇洒，若是还在闺阁，别说晚上摆酒和几个大男人一起喝了，就是晚回去一些也是说不清楚的大罪过。

杨陌主动担起照顾醉鬼的责任，几个人中，只有刘副使还勉强保持理智。杨陌招呼仆人过来帮忙，一起送几个酩酊大醉的酒鬼回前院客房休息。

刘副使落在最后面，八月十六的月亮依然明亮，酒宴摆在临水的亭子里，周围为了防蚊虫飞蛾围了透亮的轻纱，可这挡不住粼粼波光。月亮倒映在小湖里，让人情不自禁想试试，也许我能捞起这轮明月。

亭子里熏着暖融融的熏香，让这中秋的凉夜也染上温暖的气息。

“公主殿下，臣明日回京，有一要事必须禀告殿下。”刘副使起身行礼。

景华以手支额，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请讲。”

“臣乃皇城司佥事，有密旨一封，请殿下接旨。”一向软绵绵、笑眯眯的刘副使，在这月夜里，声音竟莫名冰冷起来。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景华睁开眼睛，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惊的神情，“原来是你啊。”

“公主好像并不惊讶。”

“不，刘佥事看错了，我很惊讶。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张将军，后来发现他只是单纯瞧不起女人。后来我想表兄的身份够主持大局，只是我这表兄，人如其名的金贵，怀德姑姑可舍不得儿子沾染这等阴私之事。舅舅我是知道的，数来数去，不就只有刘大人你了吗？人人都说刘大人是靠着左右逢源立身的，现在证明不是呢。”

刘大人微微一笑，对自己能隐瞒身份在朝堂中如鱼得水很是自得。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那些隐居在山林荒野的所谓隐士，不过是沽名钓誉的俗人罢了。只有自己这样一心为国为民者，才配的上隐士的称呼。隐秘的士人，朝廷的脊梁！

“公主聪慧，正该为我大盛尽忠呢！”

“该怎么尽忠呢？我已经嫁过来了，无能为力啊。”景华摊手，与一个隐藏已久的暗探密谍交谈，居然没有一点儿火药味儿，平淡极了。

“正是因为公主已是北梁皇室之一，才大有可为。殿下，接旨吧。”刘佥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圆筒，双手举到景华面前。

景华起身，望向月亮，朝着南方福礼拜了一拜，长长的袖摆滑过带起一片阴影，那流动的布料映衬着水光月光，纹样仿佛活过来一般。刘佥事本想让公主大礼参拜，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公主，私底下何必讲究这么多，太过严苛，就是折辱公主了。若是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公主也就罢了，刘副使是亲眼看着贞静公主如何在夹缝中建起三座城的，有本事的人值得尊重和慎重。

刘副使把那个竹筒交给景华，告诉她如何通过封口的蜡印辨别消息的紧急程度，以及如何辨认图案真伪。

景华取出竹筒内的丝帛，上面用蝇头小楷歇着大盛潜藏在大梁的暗探名单。

“父皇要我管理在大都的暗探吗？我没有经验，大都形势复杂，恐怕管不好。”景华皱眉，自古阴私最容易出问题。

“公主放心，您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拿主意就行了，平时琐碎细务自有人打理。您是我大盛公主，天然就是异乡游子的避风港和风向标。”

“你是海滨人？”景华看他惊讶的样子，笑道：“你说话有些分不清胡说八道和有福气，嗯，父亲这样常用的词大约是特意练过的，只是说得急了，还是有口音。再说，一般人连避风港和风向标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说路标、路牌。”

“公主慧眼，如此掌控暗探更有把握了。如今我朝战败，大都的探子都蛰伏起来了，公主现在拿着最高级别的令牌，可以号令所有人员。”

景华又接过他奉上的一块乌金令牌，正面有梅花纹样，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梅花，已经有好几个妃子用与梅相关的封号了，还搞什么反季节梅花栽种。景华不信刘副使就这样轻易把密探名单交给她，就算这些人是真的，想必也不是全部。她本以为父皇是单纯的“至情至性”，没想到他还用这样的手段控制朝臣，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自古君王大多爱用这等手段监视百官，可阴私手段终究只是辅助，明君用是锦上添花，如他父皇这样把小道当正途，不上朝、不议政，只凭暗探管理国家，就算自己只是一个公主，可知道这不是长久之道。

把玩着冷冰冰的令牌，景华笑问：“就这么轻易交给我，不怕我反手就献给北梁皇帝？你们做暗探的不是应该见惯世间人情冷漠吗？这么没有警惕心。我一个出嫁女，现在自然心向着母国，等以后和大皇子情深义重，又诞下儿女，自然就偏向北梁了。”

“若公主是儿女情长之人，属下自然不敢，可公主是聪明人啊。自古出嫁女想要过得好，娘家硬气是关键。公主若是真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更该希望陛下万寿无疆，祝祷我大盛平安昌盛。”刘副使又把眼睛眯起来了，他觉得像贞静公主这样的聪明人不用多说什么，她心里自有一杆秤。威胁都不必说出口，公主自然明白，除了母国，她能依靠谁呢？才见面几天的丈夫，中间隔着国仇家恨的皇帝？刘副使最怕的是那些为了虚无缥缈爱慕要生要死的贵人，像贞静公主这样的反而好控制。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她的想法自己能猜到大半。

景华点点头，指着那份名单道：“排在第一列的字要大些，这就就是各处的佥事吗？”

“是，公主身份尊贵，不便接触这些人，锦绣坊的掌柜吴康是总联络人，公主日后传递消息通过他就可以了。”

“锦绣坊，衣服首饰都不错，以后可以常去。”景华漫不经心把名单和令牌放在桌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盏。

刘副使会意，躬身一礼，笑着告退。

景华又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直到周围的虫鸣声渐渐消失，连虫子也睡觉了。寒夜冷风中，独留自己一人，真是令人不快啊，一个大好的赏月之夜，兴致就这么被扫了个干净。

夜间宵禁，景华也不准备动用特权回大皇子府。第二天一早，景华送使团出城门，毛金贵捂着头大呼不该酗酒，待会儿肯定要把胃里少得可怜的东西颠吐出来。

刘副使又恢复了眯眯眼的笑脸，他一直不睁开眼睛，是怕眼睛的精光太突兀，不符合他老好人的形象吧。景华暗暗腹诽。

折柳相送、饮酒送别，景华一直目送使团消失在远方，才坐上马车，回了大皇子府。

皇子成婚都有假期，又是节气里，大皇子无需坐衙办公。景华回来直接去了演武场，他却难得没泡在演武场上，景华随意问了个小厮，“殿下呢？”

“回娘娘，殿下在书房和裘先生对弈呢。”

景华挑眉，大皇子居然还会下棋，他平时一副粗鲁武人的样子，没想到有这么安静的爱好，他坐得住吗？

景华到书房的时候，大皇子难得一身宽袍大袖，盘腿坐在炕上，与裘先生对坐厮杀。

“娘娘安好。”裘先生看到景华的第一时间就起身参拜，大皇子也看了过来，手里还捻着一枚黑子呢。

“你回来了？送走了吗？我本该去送的，你偏不让我去，他们可有挑礼？”大皇子随意问道。

“殿下和娘娘慢谈，在下先告退了。”裘先生施礼就要走。

“先生宽坐，我正好有事要劳烦先生呢。”景华对裘先生摆手示意他坐下，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到两人中间看他们下棋。

“使团已经走了，殿下放心，并没有因你不在而生波折。不过，使团的刘副使给了我一样东西，我想请殿下和裘先生帮忙掌眼。”

景华把那个乌金梅花令牌和那张写了几十个名字的丝帛递给大皇子，大皇子一目十行看过，又把东西递给裘先生。东西在大皇子手里的时候，裘先生就已经有了猜测，入手仔细一看，证实了心中猜测，惊讶就掩盖不住得浮现在脸上。

“娘娘这是？”

“刘副使说他是皇城司的佥事，你们知道皇城司吧？”

“自然知道，南盛的谍报网。”大皇子接口道。

“准确的说是父皇监察百官的工具，大梁的内卫也挺有名气的。监察百官是本职，两国敌对的时候，刺探情报、暗杀官员权贵、散布谣言之类，林林总总也顺带做一做。”景华表情平淡得说起这些阴私恐怖的事情，

“不知公主把这份名单给殿下是何意？”

“啊？没旁的意思，请殿下帮我查查这些人是不是大盛的暗探，还有其他人吗？说是把这些暗探交给我来掌管，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总要先探探他们底吧。”

那你就给帝国的皇子啊！裘先生心里在咆哮。大皇子可是领兵立过军功的皇子啊，你这心也太宽了，裘先生还想多问几句求个心安，大皇子已经答应下来了。

“恩，我让兵部的人查。这上头有几个名字都有印象，我肯定在哪儿见过，想必在兵部的密档中应该有记录。”

“好，殿下小心，这些人都是做阴私活计的，警惕心非比寻常，若是打草惊蛇，日后就不好办了。”

“我办事，你放心。”大皇子郑重点头。

“如此就拜托殿下和裘先生了。”景华起身，收回令牌，只留下名单，笑道：“昨晚饮了酒，现在有些累了，我先回去歇息。殿下和裘先生慢慢下，不送。”

景华一觉睡到日上中天，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绢布窗纱洒进屋内，配合着外面聒噪的蝉鸣，好一派秋高气爽图。景华一时手脚发软，浑身没劲儿，陷在被子里不肯起来。多好的天气啊，外面燥热、屋里凉快，中和一下，就是最好入眠的舒适温度。

景华赖床不起，大皇子已经排开侍女们进来，“都去外面候着。”景华听见大皇子吩咐侍女的声音，还是不想起来。

大皇子绕过屏风进了卧室，见她睁着眼睛，笑道：“你别睡倒了时辰，快吃饭了，现在睡多了晚上可睡不着。”

“又有什么区别呢？大郎难道会让我安睡？”景华沙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朦胧意味。

大皇子把她捞到怀里，“算你聪明，反正都醒了，我陪你说说话。”

“别动我，没力气呢，不养养精神，我怕见客的时候丢脸。”景华嘴上这样说，却丝毫没有挣扎的痕迹，任由大皇子把他搂在怀里，又嫌弃道：“热！你怎么这么热！”

成年男子魁梧火热的身躯就贴着她，景华用手扇风，衣服往下垮，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斑痕呢。

“我去拿扇子。”大皇子把景华放下，去拿桌上的扇子。

你个棒槌！多好的气氛，缠绵情丝只差把你埋了，你居然去拿扇子，我让你拿了吗？

大皇子回来之后，景华死活不肯再躺到他怀里去，可惜人小力微，挣扎的两三下还是让他捞了过去。那大扇子呼呼扇着，本就不热，让他扇得起鸡皮疙瘩。

景华把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没好气道：“你没正事儿干了，又来闹我做什么？”

“正事，正事，那份名单，你怎么想到交给我了。”

“投桃报李啊。你把内院交给我，那是尊重妻子的本分；可你把自己的私房产业也交给我打理，这就是情分的。我既然嫁给你，我们两人就是最亲密的，谁也比不上。你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你好的。”

大皇子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懂的。放心吧，我已经吩咐心腹之人去查了，这些人到底什么货色，最迟明天晚上就出来了。”

大皇子心里高兴，把裘先生分析的那些都抛在脑后。裘先生说公主这一步或许是试探，看殿下是否与他交心；又或者是借殿下的手清扫南盛暗探间谍队伍里的背叛者，或者还想以此逼迫南盛下放给她更多的权利，方便调配暗探。或者还有别的、他们暂时看不出来的目的，林林总总，翻过来覆过去的分析。

大皇子却没想那么多，媳妇儿把娘家的事情讲给他听，这就是信任。大皇子能活到现在，战场立功，可不是光凭蛮力。像裘先生这样的聪明人还需要分析才能推断一个人的行为目的，大皇子却有野兽般的直觉。他直觉景华对她没有恶意，直觉景华有心好好经营这段婚事，这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大皇子并不介意婚前的些许意外，许多夫妻婚前从未见过，婚后还不是一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有个好开头，事情成功了一半。日子就这样平顺过了下去，景华在大梁的日子并不像别人设想的那样刀光剑影、如履薄冰，反而有些顺风顺水的意味。

下定决心好好过日子，景华自然有千般手段刷一个人的好感度。景华给大皇子画了许多构图新鲜、动作传神的画像，挂在书房厅堂让过府拜见的属官看见了，来访的诸位夫人也看见了。个个赞景华画技出众，大皇子英勇神武，大皇子夫妻恩爱的消息就这样传出去了，让那些暗地里等着看笑话的人咬碎一口银牙。

皇帝在宫里听说了这消息，都好奇得问了一句，让人取了画作来看，果然新鲜有趣。他也没见过大儿子这么多不同神态，且张张如此传神，蕴藏是心意自然让人动容。

景华是个不吝啬表达的人，给大皇子做衣裳的时候，也会给宫里的长辈做。当然，宫里也只有老太后、皇帝、淑妃称得上是她的长辈，老太后喜欢下田、伺候牲口，景华就用棉布给她做衣裳，绣纹也简单大方。别以为棉布就不值钱了，上好的棉布价比丝绸，老太后嘴里别别扭扭说不穿南边女人做的衣裳，后来试过一次，知道棉布又亲肤又吸汗时候，穿上就脱不下来了。

淑妃这里更轻松，她本就对儿媳不苛刻，讨好这样一位性情淡薄的女子，并不让人觉得为难。景华在淑妃身上找到了自己母妃影子。都是在深宫里讨生活的女人，同病相怜，景华期盼和淑妃相处更融洽一些。

皇帝是最不好糊弄的，他还记得景华曾在他面前口出狂言，可景华天天送，此次花样翻新。今天是可口的小菜、精致的点心，明天是舒服的腰枕、便利的文具，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慢慢的，皇帝也原谅了景华顶撞太后的罪过。心里非常得意，还是自己的儿子能干，瞧，把心高气傲的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带着这样隐秘的小骄傲，皇帝召见大皇子的时候都多了。

“你媳妇不错，都是你背后教妻的功劳。”皇帝让大皇子陪着练武，出了一身的汗，坐在旁边休息。

大皇子张开双手任由宫人打理，笑道：“儿臣可不敢冒领功劳。”

“她的确有些小聪明。”皇帝拍拍脚上绑着的护膝，不情不愿的承认。皇帝早年在战场上受伤，腰、腿都有暗疾，每到阴雨天总是酸痛难忍，太医院想了多少法子都无法根治，只能叮嘱注意保暖防寒，不要过度劳累。可皇帝不劳累，天下人就要成倍的劳累。皇帝以前戴的护膝都是皮毛的，又重又不透气，不像儿媳妇敬上的，外面用羊毛织好，里面衬了棉布，透气又暖和。

“瞧她满面红光就知道你对她不错，好日子是能从脸上看到的。你妹妹就不同了，她以前在家里也总给我做针线，现在每天愁眉苦脸，哪有心思做这些。”皇帝想到女儿，心里就不痛快了。

“大妹夫确实不像话，不如我去敲打敲打他。”大皇子提议道。

“他祖父还在西羌前线呢，让你媳妇儿多去陪陪你妹妹，我看其他人去陪没效果。她有些小聪明，说不定能管用。”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我特别忙。

第110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3
大皇子回家把这事儿和景华一说, 景华自然答应了。
在去之前，景华总要打听打听下具体情况, 她嫁过来之前了解的很有限：“你与我说说大妹妹是怎么回事儿, 我才好对症下药啊。”
“大妹妹嫁的是肃侯世子的嫡长子，她为出嫁的时候, 肃侯世子还没请封呢。老侯爷常年在外领兵，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肃侯麾下。侯爷治军严谨, 勇武敢战，是我大梁一等一的悍将。肃侯世子乃是侯爷的嫡长子，请封之后, 也跟着侯爷上了战场。肃侯夫人早就去了, 现在肃侯府只有世子夫人、大妹妹和其他孙辈住着。肃侯府向来重军功，成年男子大多上了战场, 只有如今的妹夫和他二弟留了下来。妹夫是因为体弱, 二公子是走了科举之路，如今已是举人, 等明年就要下场。”大皇子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公主的夫家, “大妹妹下嫁的时候, 父皇还只是北梁王呢, 公主也是后来册封的。”
大皇子总怀疑大驸马仗着家里的军功，暗中欺辱自家妹妹。毕竟妹妹当初只是庶女下嫁, 什么封号都没有。
“大郎知道大妹妹郁郁不乐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要知道, 早解决了, 你们女人心思细，你去探探。”
景华翻白眼，大皇子又说这种掉分的话，“你们女人”，听着就让人生气，平白多出一种歧视的味道。
“心细还分男女啊，哼，不说我自己看。”景华冷哼一声走了。
留下大皇子一头雾水，这又怎么了，没成亲的时候挺正常啊，怎么现在这么爱生气。
景华在登门之前已经做了预想，一个已婚妇女为什么会闷闷不乐，不外乎那么几个选项。再想想大公主的地位，寻常权势、财物之类的烦恼她是没有的。所以，大公主要么是和丈夫关系不好，比如丈夫有宠妾，冷淡自己。要么是和婆婆关系处的不好，婆婆刁难自己。最坏的可能是大公主心有所属，不喜欢现在的夫婿。
景华带着一脑袋猜测怀疑进了肃侯府的大门，世子夫人早早迎了出来，大公主稍微落后半步。
“夫人不必多礼，我初嫁过来，登门认认亲戚，叨扰了。”景华笑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世子夫人也笑：“大皇子妃贵客临门，欢喜不尽，欢喜不尽。”世子夫人已是中年妇人，穿着郑重的待客衣裳，头上的饰品却很朴素，笑起来很是慈祥。
“大皇子妃刚来，恐怕不习惯北地的奶茶，我这里有南方清茶，娘娘尝尝。是我娘家侄儿送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吹嘘得一样正宗。”世子夫人指了指桌上的茶碗。
景华客气笑了，端起茶碗先闻香，后品茶，赞道：“好茶，今年的头一茬吧。夫人真是雅趣，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正宗的清茶，夫人调教的仆从，泡茶的手艺也好。”
世子夫人更高兴了，笑道：“娘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真是怠慢娘娘，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老妇就不聒噪了，请您多和大公主说说话。染娘，你帮我招待娘娘。”
世子夫人对大公主亲近中透着关怀，也知道景华来是为了谁，稍微寒暄几句，就让大公主带景华去了她所居的东院。
肃侯府的正院本该是侯爷的居所，结果侯爷说自己老了，家里该由世子当家。就选了西边的一所二进小院，作为暮年养老居所。肃侯常年驻扎在西羌边境，这院子日日打扫，却只在过年时候偶尔住住。主院就由世子和世子夫人住着，只是世子也常年在外征战，世子夫人也不愿意僭越，空置了正院以示孝道，只在东厢起居。
大公主和大驸马的院子乃是距离中轴线最近的东院，一个院子就表明了大驸马的地位和肃侯府上下对公主的看重。
这些都是大公主介绍的，话里话外说明肃侯府规矩严谨、待她很好。
景华进了院子，大驸马才姗姗来迟出来相见。大驸马果然体弱，身材消瘦、脸色苍白，两颊都凹陷了。
“见过大皇子妃……”
“妹夫不必多礼，快请起，坐下说话。”景华赶紧示意大驸马身边的人扶住他，可不敢让他劳累。
大公主上前扶丈夫坐下，又给他倒了温开水，神情动作之中不乏关爱，看样子也不像嫌弃丈夫。
景华来之前就先入为主的以为肯定是什么宠妾灭妻、夫妻离心或者婆媳不和的问题，就现在看到的而言，都不可能。世子夫人很和善，与公主的相处细节也不僵硬，不像有矛盾的样子。大驸马身体的确不好，可看着公主的眼神也透着敬重和愧疚，符合一个身体不好的丈夫对身份尊贵妻子的心理。
一时看不出什么，景华笑道：“打扰大妹妹和大妹夫了，你们知道的，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办个桂花宴趁机见见亲朋。只是我年轻识浅，一个人恐办不下来。我家那位知道了，居然在父皇面前胡说，这不，父皇就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来请教大妹妹了。大妹妹可千万不要推辞，我是登门求教来了。”
大公主有些惊讶，但听说是父皇的意思，也没有拒绝，只是歉意的看了看丈夫，“外子身体不好，我……”
“咳咳咳……”大公主话还没有说完，大驸马就咳了起来，喝了几口白水压下喉咙痒意，大驸马拱手道：“失礼了。公主，娘娘好意相邀，你就去吧。在府里也无甚大事，出去散散心也好。”
“可……”
“我无事，公主不必担心。”大驸马虚弱得拱拱手，眼下青黑仿佛更重了。
景华缺相没看到一样，笑道；“阿弥陀佛，多谢大妹夫慷慨，借我救兵。大妹妹，我可等不及了，今日就要请你先去看看庄子上的桂花，我对北梁风俗不太了解，还请大妹妹不吝啬教我。我可是备了厚礼的，求大妹妹看在这翡翠镯子的份儿上，千万教我一教。”
景华说话诙谐逗趣，当日进宫拜见的时候，只是一带而过，人人给的都是模式化的东西，现在是皇帝亲自开了金口，景华自然要趁机打好关系。
大公主腼腆一笑，没想到自家大嫂居然是这么自来熟的性子，为人也幽默有趣，笑道：“大嫂过谦了，您的本事，天下还有什么人不知呢？”
“唉，都是外面瞎传的。当初大雪封路，又有那么多百姓跟着，我不想法子大家都得饿死，真是坐困愁城，有一分本事也要夸大成十分，好让跟着的人心安。有什么办法呢？都是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就成了能干人。外面那些虚名，打个对折听都夸大了。大妹妹聪慧却是父皇金口玉言赞过的，正该我请教才是，你就不要推辞了。”
景华把最重要的两件礼物亲手交给大公主，“这玉佩和镯子是同一块料子雕刻出来的，款式好、寓意也好，大妹妹千万要收下我的拜师礼。”
景华非常自来熟的把镯子套在大公主手上不让她褪，又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大驸马，随即把玉佩递给大公主。大公主抿嘴一笑，亲自给大驸马系在腰间。
肃侯府的姑娘都出嫁了，只有一个二公子在国子监念书，景华没有见到。
到了庄子上，临水的几株桂花开了，山坡上成片的桂花却还在打苞。景华带着大公主先去爬山，用过午膳之后又去溪边摘桂花，摘着摘着还跑到溪水里捉鱼去了。晚饭就吃她们好不容易捉上来的几条杂鱼和桂花糕。当然不止这些，凭她们两个想凑齐一桌食材那是做梦呢。
用过晚膳，景华又带着大公主去看星星，直到阿宝不停催促：“娘娘，立秋都过了，夜里天气凉，快些回去吧。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大公主想想啊。”
景华丢下自己讲到一半的传说故事，无奈道：“行了行了，小管家婆，回去，回去！大妹妹，你瞧，她们可算找到辖制我的了。不就仗着我喜欢大妹妹吗？真是！”
大公主又捂嘴笑了起来，最近几年的笑都在今天笑干净了，她这公主虽然是后来册封的，可从小到大也是北梁王的掌珠，还真没遇见过景华这样的人。
“嫂子先回去歇着，明天我再来听你讲故事呢。我小时候也听说嬷嬷说过许多故事，到时候我们换着听。”
“不行，我最爱听故事了，现在就心痒难耐，不如我们今天抵足而眠怎么样。”
“主子！您该休息了，怎么还能带坏大公主呢！”阿宝跟在后面听她这么说，立刻反驳。
“是，是，我不听故事，我与大妹妹一见如故，单纯抵足而眠，盖着被子纯聊天，什么都不会做，行了吧！”
“啐！好个不正经的嫂嫂，明日我定要向大哥告状。”大公主也是已婚妇人，如何听不懂景华的调侃，被一个外向的人带着，大公主也活泼不少。
两人果然在主院的雕花大床上睡下，景华保证好好休息，才把阿宝送走。
“吁……可算把这姑奶奶送走了，天天管头管脚，烦死个人了。”景华穿着寝衣靠在靠背上，闲闲道：“人都走了，咱们说说话呗。把蜡烛拿进来，放下帐幔，外面看不到的。”
“嫂嫂嘴上这样说，心里可受用的很呢。”大公主除了小时候和姐妹躺在同一张床上外，还没和外人这么亲密过。只是嫂嫂如此热情，她也不好拂逆。其实嫂嫂挺好的，她也算半推半就。
“可不是。阿宝是我母妃给我选的侍女，贴心又稳重，我远嫁到大梁来，母妃也是不放心的，幸亏遇见了大殿下和大妹妹这样的好人。”
“大哥好就行了，怎么还有我呢？”大公主哭笑不得。
“民间不都说小姑子难缠吗？大妹妹如此温良大义，怎么就不值得我庆幸了。”景华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天底下的父母都说一样的。”
大公主点头，“是啊，我也想母妃了。可惜我母妃去得早，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忌日，该大办道场才是。”
“瞧我，一张嘴口无遮拦，都是我不好，勾起妹妹的伤心事。”景华握着大公主的手，“其实我没和大妹妹全部说实话，这次来请大妹妹，不仅是父皇的意思，大郎也托我了呢。大妹妹总是闷闷不乐，大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以往只能干着急，我刚过门就让他抓了壮丁，可见关心妹妹。”
大公主缩缩手，景华握得更紧不让她回避，“大妹妹若是不愿意说，我绝不强求。但若是大妹妹信任我，愿意吐露一点，我不敢说包在自己身上，但也绝对竭尽全力。我解决不了还有大郎，大郎解决不了还有父皇呢！”
“没有事，是我自己情绪不好，并没有别的事。”
“大妹妹这是不信我？大妹妹说出来也痛快些，要不这样，我保证不说出去，谁问也不说，拿鞭子抽我也不说，一定为大妹妹保密。”景华真诚得看着大公主的眼睛，举起手掌，“要不我给大妹妹发个誓。苍天在上……”
大公主赶紧去捂她的嘴，“哪里就用发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可你要答应我，谁也不能说。”
“行，我保证！”景华狠狠点头。
大公主蠕动了几下嘴唇，却不知道如何说起，可景华此时并不催促她，只是一双眼睛信任的、真诚的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大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没打过几次交道，亲密接触今天也只是第一天，怎么就想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她。以往，她只和母妃的牌位说过。
“我，驸马对我很是疏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嫁过去两年了，除了新婚那两个月和驸马同房以外，再也没有……”公主不好意思说下去，景华也听懂什么意思了。
“可是驸马身体不好？”
“他什么也不是开始就这么不好的，我想请御医诊治，他却说家里养了大夫，熟悉他的病症。可天天看他喝药，也没治好，反而越来越重。”
“那是驸马有内宠？”
大公主也摇头，“驸马身边都是小厮伺候，哪儿有内宠。”
“那驸马可好男色？”
“绝无可能！”大公主忍不住提高音调，“这怎么可能，驸马从不与那些纨绔子弟来往，为人清正，他，他身边小厮也是粗粗笨笨一心做事的。”
“这就奇怪了。”景华心想，一个男人，身体不好到连妻子都冷落，却放着御医这样的好大夫不请，为什么呢？“世子夫人就没关心吗？按理说两年也该要个孩子了。”
大公主轻叹一声，“这才是母亲最让我敬重的地方，开明又慈悲。她老人家是真真疼我，并不因我公主身份生疏，常说愧对于我。这怎么能怪她呢？夫君身子不好，谁都不想。家里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我，也从不让我为难，嫁进肃侯府这么久，家里家外，处处夸我，从来没说过我一句不好。又时常教导我，有母亲这样的好婆婆，是我的福气。”
“大妹妹都说这是福气了，怎么还闷闷不乐呢？”
“我担心夫君的身体，他却又不愿意见御医，没有好药好方子，只能看着他的身子一天天垮下去，我心里实在难受。”大公主对驸马其实没那么不满意，正常人谁想做寡妇呢？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大驸马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原来越差，却不愿意请大夫。盲猜一下，他可能在隐瞒什么。
隐瞒什么呢？景华不知道，大公主也不知道，只能日后慢慢查探。总之，从大公主口中问出了问题在驸马身上就好办了，只要她肯开口，总会找到办法查出来的。
“大妹妹不要忧心，我替你想办法，实在不行，我绑也把大妹夫绑到御医面前。”景华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夜深了，先歇息吧，我把蜡烛拿到外面去，别打翻了，危险。”
景华不是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的人，已经打听出问题出在大驸马身上，对大公主却依然热情又客气，邀她在庄子上多住几天，两人一起把宴客名单和流程定下里。大公主终究是大都长大的，对大梁宗室官宦，家家了如指掌，很是指点了景华不少。
两人在庄子上住了三天，景华才送大公主回府。到了肃侯府，景华发现大驸马的病更重了，才三天而已，已经卧床不起，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都是青的。
见她们进来，小厮立刻给大驸马盖上被子，大驸马虚弱道：“失礼了……”
景华上前两步，按住想要起身行礼的大驸马，着急道：“大妹夫快躺下，不讲究这些。大妹妹，你来。”
景华着急之下已经走到床边，复又想起大公主在身边，连忙把大公主让到前面来。大公主眼泪簌簌得流，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驸马，怎么病得这样重？我去求父皇，请他赐御医来。”
“不必了，我这病，养养就好，让公主担心了。”驸马眉眼含笑，却被一张苍白的脸衬托得犹如垂暮之人。
景华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夫妻叙话，和大公主打了招呼，先回大皇子府了。
“让你宽慰大妹妹，你倒趁机跑去玩儿了。如何，玩得可高兴？”大皇子听说景华回来了，第一时间来见她。
“大驸马不是病了，是外伤，他的症状，明明是失血过多。”景华放出这话直接震傻了大皇子。
“什么意思？外伤？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体弱，怎么就受了外伤？他是肃侯府的大公子，日后是要做世子，继承爵位的，谁敢伤他。”
景华沉吟了一下，“我也不敢保证。你知道我来大都的路上见过许多重伤的人，失血过多就是他那幅模样。要不你派人确认一下，只是大驸马好像很排斥看大夫，不如私底下找人去看。”
“你定是被当初那些人吓着了，他不可能是外伤。”大皇子斩钉截铁道。
你能不能抓重点！景华重复道：“我的意思是找个大夫乔装打扮一下，亲自确认。”
“大夫也要病人配合啊，怎么乔装？”
“也不一定，大妹妹配合就行，我会说服大妹妹的。”景华望着大皇子道：“你那么关心大妹妹，也一定想知道原因吧。大妹妹的心病就是大驸马，治好了大驸马的病，大妹妹自然就高兴起来了。”
“行吧，我去找人。”
有大皇子配合就好操作许多，长兄如父，有他参与，大公主更容易被说动了。
景华带着御医登门，大公主在前面开道，到了驸马的居所，小厮立刻上前拦着，“公主，爷刚喝了药睡下，大夫叮嘱静养，爷怕传了病气给公主，吩咐……”
“堵嘴，拿下！”大公主拿出气势，直接让人绑了小厮，那些准备大喊、跑回去通禀的人也一并被制服了。
见人都控制住了，大公主才惴惴不安的看向景华，“这样好吗？”
“大妹妹不必担心，不是说大妹夫睡着吗？先请御医诊脉再说。等大妹夫醒了，若是怪罪，我任他打骂。”
“不止于此。”大公主弱弱道，她是个没有主意的，不然不会独自伤怀两年，不向父兄诉说。有人帮她拿主意，她就安稳下来了。
为了掩人耳目，御医没有带药箱，可是能做到御医的国手，不需要辅助工具，双手搭在脉上，静默片刻，就知道答案了。
“是外伤，失血过多，外伤引起的高热和虚弱。”御医下了这样的结论。
大公主惊呼一声就要摔倒，难以想像在大都，在守卫森严的肃侯府，准继承人怎么会受外伤。
御医起身四处找了找，找到桌案旁一把裁纸刀，直接把大驸马胸前的衣服剪开，露出血迹斑斑的绷带。御医小心翼翼拆了一条绷带，嗅了嗅上面的粉状药末，又用指头粘了一点儿来尝，皱眉道：“只是寻常金疮药，止不住血。今日没带药箱，无法换药了。”

第111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4

看这些伤口的形状，应该是鞭子抽出来的。抽在前胸,大驸马难道不反抗吗？为什么不反抗,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谁不惜命呢？再结合大驸马不肯让御医诊治,一直坚持用肃侯府的家养大夫，是不是可以假设大驸马在为伤他的人隐瞒？损害自己保全别人，世上有这样的人吗？眼前就出现一个,目的是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圣人在世，佛祖割肉喂鹰吧？

该从什么地方查起，大驸马既然瞒了这么久,直接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那刚刚拦路的小厮可以成为突破口,他贴身伺候，不可能不知实情。也要查一查那个所谓的家养大夫,府医不想让肃侯府的继承人恢复健康吗？

看到大驸马伤口的一瞬间，景华脑海里冒出了无数问题,盘算着怎样查，从什么地方入手。就在这时，大公主也忍不住哭声,泪水浸湿帕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景华才恍然大悟,她不需要思考这些，这是大公主的丈夫，这是在大梁大都啊。

景华一把抓住大公主的手,神情慌乱道：“大妹妹，这，这，我处理不下来，这个样子，你要拿个主意啊！”

“我哪儿有主意？张御医，张御医，劳烦你，赶紧给大驸马治伤吧。”大公主被拽得生疼的手让她找回理智，开始处理。

“回大公主，微臣今日来得匆忙，未带药箱，要回去取才行。”

“那就去……”

景华突然加重力道，大公主自然问了一句：“嫂子觉得不妥？”

“我现在看周围谁都像恶人，实在难以想象，大妹夫这样尊贵的身份，又素来与人为善，和谁都没有过节的人，怎么会伤成这样，让张御医明面上进出，会不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坏人狗急跳墙。大妹夫现在这样若是他们骤然发难，我们两个女流之辈可护不住他啊。”

“嫂子说的是，那我们怎么办？嫂子帮我拿个主意吧！说句实话，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大公主也紧紧握着景华的手，期盼得看着她。

“大妹妹，如今这种情况，我们两人都处理不下来，还是禀告父皇吧。父皇他老人家英明神武，自然能查明真相，治好大妹夫。”

“家丑不可外扬，告诉父皇……”

“你是父皇掌珠，我是父皇的儿媳妇，我们和父皇才是一家，还顾忌什么呢？”景华步步紧逼，“若是张御医或者你身边的人出去通传，我怕被监视着这个院子的人发现，不如让我的侍女去，就说——就说我想起府中有一坛好酒，想拿来与公主共享。”

“可我从来不喝酒啊。”大公主讷讷道。

你们兄妹抓重点的能力还真是如出一辙啊！

“那就说取料子，说我带了重光锦要送给你，总不会让人疑心了。大妹妹放心，我的侍女很机灵的，保证不会露馅儿。”

大公主此时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有人在边上给她出主意，听起来有理有据，她没能力细细思考，立刻同意了。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大驸马还在床上昏迷着，大皇子已经带着禁卫军包围了肃侯府，同行的还有刑部侍郎和内卫的佥事。这些都是查案件、阴私的高手，有他们在，什么阴谋都逃不过这样联合追查。

大皇子带来皇帝的旨意，彻查大驸马受伤一事。刑部和内卫接手了肃侯府，大公主身份贵重，刑部侍郎过来请示，公主是回宫，还是在肃侯府先辟个院子居住等待结果。

“大郎，如今这么个情况，让大妹妹一个人住我实在不放心。我想留下来陪着她，我带来的人也不回去，配合刑部调查。大妹妹，不怕，我陪着你。”景华握着大公主的手道。

“多谢嫂嫂。”大公主泪眼朦胧，对刑部侍郎道：“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府里等结果，一切就拜托给大人了。”

“公主殿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

大皇子看她们姑嫂和睦，心里也满意，严肃点头道：“行，你们都安心住着，外面有我呢。”

“有劳大哥，烦请大哥代我向父皇问安，不孝女的家务事，让父皇跟着忧心了。”大公主就是这么个脾气，从不愿给人添麻烦，事事处处想着不劳动别人。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独自委屈两年，不向父兄诉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放心吧。”

把大公主安顿好，景华才问道：“我们就这样直接围了肃侯府，总该和世子夫人说一声，不知夫人那边吓成什么样子了。”

肃侯可是军侯，突然让皇帝的禁卫军围了府邸，正常人都会以为肃侯在战场上犯了什么大错，皇帝要抄家吧。

“对对对，险些忘了母亲，我真是不中用，居然忘了遣人通知母亲。还有二弟，他在国子监读书，虽一旬才回来一次，可这事儿也不能瞒着他。”大公主懊恼得拍拍自己的头，“我去给母亲请安……”

大公主才走两步就歪歪斜斜要倒下去，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公主心神一直紧绷着，她又不是什么强健的人，骤然放松，腿软是正常的。

“大妹妹，快坐下，你这是怎么了？张御医，劳烦给大公主请脉。”景华半搂住大公主，半扶半抱想把大公主扶到椅子上，可今天居然感觉有点儿使不上劲，她可是骑马奔袭、与土匪交战过的人啊。

景华示意侍女赶紧上来帮忙，屋中男子都不适合搭把手。看人人注意力都在大公主身上，景华双手交叉，借着大袖遮掩，并起食指中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

把大公主安置在椅子上，张御医上前诊脉，叹息道：“大公主惊惧过度，微臣开一剂定惊汤，好生养着，不要动怒、不要受惊吓。”

景华点头，对大公主道：“大妹妹现在这情况实在不适合奔波劳累，我代大妹妹向世子夫人解释，大妹妹意下如何？”

大公主后知后觉感到头晕目眩，无力操持，把府中事情都托付给景华，“嫂嫂大恩，非言语所能表，待妹妹大好，再谢嫂嫂。”

“大郎都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景华把大公主散乱的鬓发抿回耳后，叮嘱她的贴身侍女好好照顾，这才和大皇子一起出了东院。

路过花园，景华拉住一马当先的大皇子，指了指石凳道：“我想歇歇。”

“怎么？累了？我去通知世子夫人就是，我当年在西羌领兵，侯爷和世子教我良多，和世子夫人也是熟悉的。”大皇子顺手把景华扶到石桌旁坐下。

“不是，我感觉有些不舒服，烦请张御医搭个脉。”景华向跟在身后的张御医微笑，他们夫妻俩走在前面，刑部侍郎、张御医随后跟上，大驸马伤成这样，总要亲自去和世子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说一声。

看大皇子点头同意，张御医上前一步，沉默数息，笑道：“喜脉，皇子妃娘娘有孕了，脉象还浅，将将一个月。”

“好，好，好！”大皇子连连叫好，抚掌跺脚，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成亲才几个月，这就有孩子了，当真是大喜事。大皇子二十啷当的年岁，别人膝下都有几个儿子了，他却因为常年带兵在外，内帷只有几个妾室，身份不够，也没福气为他诞育子嗣。

刑部侍郎和张御医也连道恭喜。

“有孕该好好养着，马上回府，张御医，你看要不要开安胎药、补品什么的，可有什么医嘱？”

“皇子妃娘娘身体康健，现在感觉累是正常的，日后好好休息，不受惊吓、不动怒，孕妇胎儿都可保安稳。”这话和刚刚叮嘱大公主的差不多啊，张御医好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补充道：“微臣开几剂安胎药，皇子妃觉得不舒服就吃一剂，没有感觉就不用吃。是药三分毒，药还是少吃为好。补品可以适当吃些，正餐要用，吃五谷杂粮最养人。”

不怪张御医啰嗦，他是见过许多贵妇人养胎的，紧张些的直接卧床，或者不出院落，也不好好用正餐，把补药当饭吃。真是本末倒置！

“微臣回去整理一份孕中保养清单送到府上。”

“多谢张御医。”大皇子喜滋滋笑道。

景华拉拉大皇子的袖子，小声道：“大郎，我现在回去可就留大妹妹一个人了，这不好吧？”

“你月份尚浅，肃侯府兵荒马乱的……”

“你在外面呢，我担心什么。大妹妹如今无人陪伴，我实在不放心。这边情形基本控制住了，我陪大妹妹住在内院，想必不会有事。”

大皇子沉吟了一下，颔首道：“依你，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差人来告诉我。”

“好。就劳烦大郎先给父皇报喜了。只是胎不满三个月，不易声张，等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庆贺吧。”景华示意大皇子看跟在他们身边的人。

不必大皇子开口，刑部侍郎和张御医已经会意，笑着保证不会说出去，也会约束属下，不泄露消息。

“我是怕大妹妹担心，她心思细，人也敏感，要是知道我有身孕却来照顾她，心里该过意不去了。”

“行，依你，依你，都依你。”大皇子笑得更傻气了。

虽然出了这样一个插曲，但你几人也没有把喜气表现在脸上，接着往正院而去。

到肃侯府正厅的时候，世子夫人已经穿戴好全套诰命服饰，端坐在上首，见大皇子带着刑部侍郎进来，高声问道：“大皇子殿下，我肃侯府上下忠心报国，老侯爷和外子还在西羌前线，大皇子带人围了肃侯府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妹妹妹夫的事情，吓着世子夫人了。大皇子连忙上前拱手：“夫人误会，误会了！肃侯府上下的忠心，父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初小王乍上战场，也多亏老侯爷和世子帮衬，怎敢冒犯。这是为大妹夫的伤才如此，还请夫人原谅我一时鲁莽。”

“伤？什么伤？他怎么伤了，到底怎么回事儿？”世子夫人一直挺着的肩膀和腰背突然放松下来，带动头上珠钗吊坠晃动，不是皇帝要抄家就好。

景华也大约猜到世子夫人刚刚在担忧什么，武将领兵在外，总是容易出现莫名被冤的事情。景华奉了一杯热茶到世子夫人身旁，大皇子那么着急以致怠慢世子夫人，也有担忧她的缘故。

“大妹夫身上全是鞭伤，有成年旧伤，也有最新的新伤，层层叠叠，以致大妹夫身体越来越弱。今日还发起了高热，骤然昏迷吓着大妹妹，这才请了御医过来。”大皇子简单解释了几句，问道：“夫人可知大妹夫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这……这……可问过公主殿下？”世子夫人有些为难，小声道：“自公主下降，肃侯府的中馈就是公主殿下掌管。我只管自己院子和我那不争气的次子，次子常年在国子监读书，一旬一休沐，又未娶妻，我平日只在佛堂礼佛，倒没太关心东院的事情。毕竟是大孩子了，已经成亲，我就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做主了。”

世子夫人的话也很明白的，大儿子已经娶妻了，娶的还是公主，她连主持中馈的权利都交出去了，还管儿子儿媳的这些琐事吗？

大皇子皱眉，他也想不明白，抽丝剥茧的确不是他的强项。“这事儿确实古怪，我不精通刑律，只是父皇担心大妹妹和大妹夫，命我来瞧瞧。此事由侍郎大人主理，夫人若有什么事情直接与侍郎大人说就是。小王还要回宫复命，就先告辞了。”

大皇子走后，刑部侍郎接着问话，“夫人，大公子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

“从小就不太康健，府上的大夫都说要静养。”

“那夫人可有觉察出什么反常的状况吗？”

世子夫人回忆片刻，皱眉道：“没有，都挺好的啊。”

“还请夫人见谅，大驸马并未有出府的记录，受伤大约就在府内，待会儿可能要询问府中下仆，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世子夫人让身边一个嬷嬷出来，道：“这是我的陪嫁周大家的，最熟悉府里的情况，我让她带着府上仆从名册随大人去一趟。府里主子不多，西跨院倒还住着几位老家来的老亲，平日只陪我说话解闷，询问他们的时候，还请大人包涵一二。多是贫苦人家，少见天官威严。后街的族人要通知吗？府上还有些老兵签了契书，人却住在外面……”

“多谢夫人，这些都放一放，先问府上仆从，就从府医开始吧。”

周大家的带着刑部侍郎一干官员去了前院辟出了临时审讯堂，先问府医。

老大夫战战兢兢走进来，躬身自报家门，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医，因伤了腿脚生计艰难，老侯爷就留他在府里当个大夫。府里主子少，事情清闲，他的月钱却丰厚。老大夫平时还爱给仆从下人们看病，是个好人缘的。

“老夫不敢自称医术高明，可也不会连简单的外伤都诊不出来。听说大公子受伤之后，老夫把这些年大公子的脉案都带来了，每次请脉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公子是体弱，娘胎里带来的病，并没发现受伤。”

刑部有懂医药的人自然接过脉案记录翻看，刑部侍郎就问大夫府里的情况，一个问题反复问几遍，明明之前问过的，正说着其他话题，又突然问一句。侍郎大人也是审讯过许多大案要案的，注意观察着老大夫的神情，确认他言语中有无疏漏，是否撒谎。

问了许久，侍郎大人发现，老大夫说的都是真的。难道是自己端坐高堂太久，亲自接触案件太少，审案的手段退步了？侍郎大人一辈子在刑部，从书令史开始做起，对审讯之人是否扯谎还是有自信判断的。

老大夫这里问不出来，翻看脉案的小吏却捧了一本出来指出其中一处递给侍郎大人，侍郎大人看了，问道：“这里突然开了许多补气血的药，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两年前，大公子新婚，他身体本就不太好，自然要用些补药。”老大夫给了一个你也是男人，你该懂的眼神。

大庭广众谈论这种话题，侍郎大人却没有半点儿尴尬，反而追问道：“那怎么后来没有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大公子就搬到书房住了。”不用与公主同房，自然不用吃这些补药，老大夫其实是赞成这样养身的，色是刮骨钢刀啊！“这事夫人也知道的。”

“世子夫人也知道？”

“是，夫人最关心大公子的身子，用药脉案都要亲自看过，真真慈母心肠。”老大夫拱手道。

又问了几个关于大驸马身体的问题，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侍郎大人先让他回去，又审大驸马的贴身小厮。

贴身小厮更是一个劲儿的喊冤：“我们公子身体不好，素来不爱小的们贴身侍奉，这事儿全府上下都知道。小的们若是知道公子怎么伤的，哪能放过贼人。”

也是，小厮的命运和主子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要是大驸马出了什么事儿，他们难道能有好果子吃？

又审院子里的侍女，侍女们也是一问三不知，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侍女们都知道大公子身体不好，巴结讨好也不会选大公子啊，那是驸马好不好，一个侍女和大公子亲近，就是与公主抢驸马，活腻味了！东院奴仆侍奉的重点都在大公主身上，对大驸马当然也是尊重有加，只是不够亲近。

就在这个时候，内院有人传话，说在大驸马的书房后面发现一间密室，里面放了鞭子、水桶之类的东西，很显然大公子的伤就是在这里造成的。

密室啊？就在大驸马书房的后面，换言之，大驸马是清楚这个地方的。

侍郎大人连忙吩咐人去查问这个密室是什么时候建造了，有无痕迹。

侍郎大人在厅中踱步，若不是捅出这件事的是大公主，他都要怀疑这是大公主干的了。

大驸马自小深居简出，并未与人结仇，世子夫人是个慈母，唯一的弟弟走科举之路，和他也没有丝毫利益冲突。所以，他为什么会伤。

为大驸马裹伤的时候，刑部擅长刑讯、伤口鉴定的小吏也在一旁，断定这些伤口是别人抽的。这又堵死了侍郎大人的另一种猜测，世上不是没有喜好自残的人，可大驸马伤口明明是别人抽出来的。

不是大驸马自己抽的，伤口不对；不是大公主抽的，否则她不会戳破；更不可能是世子夫人或者二公子，没有动机啊。肃侯府上还有什么人？奴仆？大驸马为什么要忍着，若真是奴仆，只有大驸马抽别人的份儿。那就只剩下住在西跨院的老家来人了，依附肃侯府而居的人，有本事横跨整座府邸伤害大驸马，并且让大驸马保持沉默这么久吗？

当真处处是迷雾！

侍郎大人一时没有头绪，只能先回刑部写了份折子向陛下汇报此事。

皇帝接到刑部侍郎的折子也不觉皱眉，他能忍着女儿愁苦这许久，一是等女儿自己开口，日子是她自己的，总要她主动伸手，旁人才能拉她一把。二是为肃侯的战功，肃侯乃大梁在西边的最强防线，活的长城，处理肃侯府的事情，更要小心慎重，否则君臣离心，就是自残双臂、自毁长城。

皇帝做事比大皇子考虑周到，在派禁卫军包围肃侯府的同时，已经发八百里急诏给肃侯和肃侯世子，向他们说明情况，并且召肃侯世子进京。处理家务事，总要有大家长在的。

算着肃侯世子到京时间，皇帝给刑部下了十天内破案的最后通牒。私下却吩咐内卫，仔细查肃侯府上下，务必找出凶手。

刑部侍郎接到圣旨，只觉得脑袋里全是浆糊，当真连个线索都没有。大驸马的生活轨迹和闺阁女儿差不多，这样的生活圈子，连和他有过口角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查。

刑部侍郎特别后悔自己那天当值不敢巧，否则堂堂侍郎大人，怎么会去查一桩伤人案，还是勋贵家中的事情，稍有不慎就牵扯进阴私里。陛下又在上头催命，真是祸不单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刑部侍郎打算去庙里烧香转运的时候，肃侯府传来消息，大驸马醒了。

大驸马外伤引起高热昏迷，好不容易清醒过来，面前就围了一堆人，妻子、大夫、母亲、弟弟、下仆……事情已经暴露了啊！大皇子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

刑部侍郎到的时候，刚好碰见二公子扶着垂泪的世子夫人出去，大驸马睁着眼睛呆愣愣得看着床顶，侍郎大人问他什么他都不答。

“大驸马这是伤了嗓子吗？”侍郎大人问张御医。

张御医一副关爱傻子的表情，摇头道：“只听说烧傻的，没听说烧哑的。”

侍郎大人莫名觉得张御医在讽刺自己，对大驸马道：“也没听说高热烧聋的，大驸马听得见我说话，就请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吧？”

大驸马还是不说话，若不是眼睛在眨动，和木头人也没区别了。

“夫君，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包庇伤你害你的恶人吗？你就说出来吧！”大公主在一旁哭泣。

“大驸马就是听不见、说不了，想必字还是能写的，来人，上笔墨纸砚，伺候大驸马写字。”侍郎大人这样吩咐，可是笔塞进大驸马手里就直接落到被子上，染出一团墨迹。大驸马摆明了不配合，他还有皇亲身份，也不好动用手段。侍郎大人黑着脸冷哼一声，入宫请旨去了。

第112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5

有关肃侯府大公子伤重濒死一案的消息源源不断从各方传来，景华陪在大公主身边,安慰她、照料她、陪伴她。大公主是典型的闺阁弱女子,即便有皇帝便要这样强硬的靠山,也奉行这以夫为天的准则。心中对大驸马闭口不言也有抱怨,可当得知刑部侍郎请旨审讯的时候，大公主又入宫求情。“驸马乃皇亲，又是受害者,何必再害他？”

很好，皇帝本来也看在大驸马出身的份上不准备动粗，可见女儿这样,心中仍然充斥着浓浓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案子只得暂时搁置,等肃侯世子回京。

难道就这样等着真相自动浮出水面吗？

景华陪大公主去探望大驸马，大公主坐在床头,不停的哭泣，现在她除了哭泣也没有什么好做的。那些劝慰的、威胁的话已经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大驸马只当自己是个聋子，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景华也不劝，流泪是大公主现在最好的发泄方式。

大公主痛快哭了一场,吩咐侍女端了一碗黑褐色的药液过来,大驸马身边的小厮都被关押起来,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侍女。大驸马被慢慢扶起,侍女正要取汤匙来喂，大驸马却摆手，直接端过,一口干了，连最后的药底子，那种有些许杂质沉淀的药底子都干脆喝了。大驸马的手和细白瓷碗比起来不遑多让，一眼看过去，都是一样白。

喝完，侍女又奉上蜜饯，大驸马还是摆手，只端了旁边清水喝下去，并不吃会压药性的蜜饯。

一套流程基本走完，大公主又回自己的院子伤怀。

把大公主安顿好，她的奶嬷嬷奉着景华走出卧室。

“劳累大皇子妃娘娘！我们公主还是孩子脾气，多亏有娘娘在，不然老奴都不知道怎么和地下的曹妃娘娘交待。”奶嬷嬷想着公主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叹息。

“嬷嬷勿忧，事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景华软语安慰。

“借娘娘吉言吧。”奶嬷嬷又是一声长叹。

“嬷嬷不要以为我是空口安慰，我瞧着大驸马并不像心存死志的样子。今日丫鬟端了药来，我坐旁边闻着都觉苦涩，大驸马却面不改色喝个干净。衣裳是柔软亲肤的细棉布，床帐是万字纹的暗绣，连手上都抹润肤膏，这样讲究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性命。张御医给大驸马诊治，不也发现伤口上有药，真正想寻死的人是不会上药的。所以，我想，大驸马沉默不语，定是有别的难言之隐。”

“是什么？”奶嬷嬷追问。

景华学着她的样子叹息一声，“我若知道，就是神仙了。不过我并不担心这成为一个神仙局，根据这些细节可以推测出大驸马没有死志，只要深入查下去总能找到别的证据。就算鸟从天上飞过，也会留下羽毛，别说肃侯府大公子在自家府邸受伤都这样的大事。凡是做过，必然留下痕迹。”

“娘娘所言甚是，总会查出来的。”奶嬷嬷好像也被景华的话激起了信心，“只是不知是什么？”

“嬷嬷放心吧，刑部多少查案老手，早晚会查出来的。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世上冲突总逃不过钱权利欲，查呗！”景华好似随口说这么一句，又叹道；“可怜大妹妹最纯善无辜之人，莫名被卷入这种事情，真是倒霉。等事情了了，我定带大妹妹上香转运，不知大妹妹信三清还是信佛祖？嬷嬷？嬷嬷？”

景华轻轻推了推怔愣的奶嬷嬷，奶嬷嬷一个激灵，赔罪道：“娘娘恕罪，老奴一时走神，恕罪、恕罪！”

“你照顾大妹妹和我，也累了，多休息，别苦撑。我自己回房就行，你不用送了，回去歇着吧。”景华再三叮嘱，让奶嬷嬷好好歇息。

奶嬷嬷却没有时间感动，等大皇子妃走远了，强自站定的脚步立刻慌乱起来，匆匆忙忙往外走，她要通知内卫。

大梁内卫是与大盛皇城司并称的机构，专精情报、间谍、刺杀等等阴私诡秘之事。当日查案的时候，内卫是和刑部侍郎一起来的，只是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着黑漆漆不起眼的小官。奶嬷嬷是宫中旧人，内卫第一时间就联系上了他。

内卫的佥事笑得甜蜜，“是啊，我也在想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能让大驸马为之隐瞒的，除了情人，还有可能是亲人啊。之前大家伙儿都想偏了，以为大驸马有内宠或者怪癖，怎么不想想亲朋、父子、母子、兄弟呢？”

“来人，查阅审讯名册，把肃侯府所有人都再审一遍，除了世子夫人、大公主、大驸马和二公子除外。”佥事一声令下，之前审过的没审过的奴仆都被拉出来再审一遍。

很快就从一个值夜婆子口中问出一个具有价值的线索，某天夜晚，她当值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之间见到世子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去过大公子的院子。大晚上的，又隔得远，婆子不敢确定。周嬷嬷是世子夫人身边大红人，与她又无利益瓜葛，一个普通值夜婆子，何必多管闲事。只是如今被问得急了，不管看错没看错，只能一股脑吐露出来。

内卫叫来周嬷嬷询问，当然内卫的“询问”稍微有些不同，周嬷嬷回去的时候，十指肿胀，吃饭都是小丫头喂的。第二天，内卫又来叫人，周嬷嬷再回来的时候，是躺在担架上的，双臀都被打烂了。

第三天，内卫又来叫人，世子夫人怒道：“周大家的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她是我最倚重的管事，你们难道是要屈打成招吗？”

“世子夫人恕罪，下官也是奉命办事，还请夫人见谅。”内卫的佥事赔笑道。

“不见谅！你们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不放人。无缘无故拷打是何道理？世上没有不讲证据，直接用刑的道理。真要顺着你们的意思问出一份满意的口供才能放过她吗？”世子夫人阴阳怪气，明显讽刺他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夫人说的是，世上的道理之前是这样，可内卫只听陛下诏令，圣意便是道理。”那佥事皮笑肉不笑道：“夫人放心，陛下有令善待肃侯府上下主子，下官绝不会冒犯您。”

不等世子夫人再说什么，那佥事大手一挥，喝到：“带走！”

周嬷嬷虽是奴仆，却生得一副钢筋铁骨，在臭名昭著、令大梁官员都闻之变色的内卫手里，也未曾吐口。

可她的丈夫却是惜命的，自诩“识时务者为俊杰”，提醒吊胆三天，当内卫拖着周嬷嬷到后街奴仆们住的罩房时候，周大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抖成一团。

这样一个现成的突破口，内卫怎么会忽视，直接提了周大到刑房，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把自祖宗八辈都交待清楚了。

内卫佥事端起一张笑脸，对着周嬷嬷道：“唉，你这又是何苦，你丈夫已经招供，只要你一值夜，大公子必定要病上一场，每次值夜回来都换了外面大衣裳，一介奴仆，连珍爱的绸缎衣裳都不清洗，反而直接销毁，你在隐瞒什么？他还在你的中衣袖摆上见过血迹。你是世子夫人心腹，年纪又大了，值夜向来是府中二等丫头的事情，你怎么总要抢年轻人的活计呢？说说吧，别耽搁时间，在咱们内卫手里，速死是福气！”

周嬷嬷吐出一口血水，干脆闭上了眼睛。

“好，好，我就喜欢这等硬骨头，这才能显出本官的手段呢！来人啊，请周小郎上来。”

周嬷嬷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她的大孙子被人抱着，眼睛蒙着，脸上还有笑模样：“叔叔，叔叔，可以把眼睛睁开了吗？捉迷藏不用数两次一百的呀！”

“哦~哦~乖乖，数两次一百藏得才深啊，乖乖待会儿要好好找啊~”方才握着皮鞭的手，此时轻抚在孩子肉嘟嘟的脸上，被拷打都波澜不惊的周嬷嬷，此时剧烈挣扎起来。

周嬷嬷眼睛瞪成铜铃，喉咙如同被卡住一般，发出沉重的闷响，牙齿咯咯打颤几下，突然，周嬷嬷狠狠闭上了眼睛。

“不好~”内卫佥事暗自惊呼，大步上前卸掉周嬷嬷的下巴，可惜已经迟了，最后那一下是做给他看的，周嬷嬷早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刚那个咯咯作响不是吓得，而是咬断的舌头倒滑下去堵住喉咙，窒息而亡。

内卫挥手让属下抱着那个孩子出去，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嬷嬷，吩咐：“倒是个忠心的，葬了吧，不必通知世子夫人。”

很明显，这事儿和世子夫人有关系，只是他们还没有证据。世子夫人不必奴仆，想要审问她，必须要有证据。

世上如周嬷嬷一样的忠仆还是少数，忠仆自古以来都被传颂，自然是因为这样的品质可贵而稀少。

内卫找对了方向，很快就从世子夫人的另一个心腹管事口中得到了消息。

内卫拿着证据想皇帝复命，皇帝自然要问一问案情。这时候，世子夫人学着大驸马的做派，保持沉默，无论怎么问也不说，把皇帝都给气笑了：“他们母子倒是一脉相承，行吧，世子就快到了，等他到了再说吧。”

肃侯世子快马加鞭，从西羌边境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十日之内赶回京城。等他回来，刑部的大堂也升起来了，刑部侍郎坐在主审位，肃侯世子旁听，纱帘后，大公主和大皇子妃也在。

先带上堂来的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还是那副慈祥又温和的表情，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头上也没有多少装饰，只看本人气质，真的是吃斋念佛的慈善人。

侍郎大人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堂下何人？”

世子夫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丈夫没有说话，她目前还是世子夫人的诰命加身，当着肃侯世子的面，侍郎大人也不摆官架子了，直接问道：“世子夫人，你为何要害自己的儿子？”

世子夫人微微一笑：“因为他不是我的儿子啊。”

“什么？”侍郎大人条件反射去看肃侯世子。

世子夫人却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干脆利落道：“肃侯世子以庶充嫡，欺君罔上，刑部的风骨我是相信的。所以，大人啊，您可千万要查出真相啊。”

侍郎大人暗自咬牙，稳住心神：“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的，肃侯一脉男丁臀上皆有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在尾椎骨上，此事知道的人很多，已去了的上一代老侯爷，当初就有秃尾巴虎的绰号。其实，不看这个，我也有证据。世人只知道大驸马是我在西羌怀孕时所生，可我八个月早产，孩子在腹中憋闷太久，生下来就去了。如今的大驸马是外室之子，世子却硬塞给我做了嫡长子。当初接生的产婆、诊脉的大夫、伺候的仆从，都在我陪嫁庄子上养着，大人着人一问便知。”

“那你为什么要秘密折磨大驸马，他为何又要为你隐瞒？”

“当然不是为我隐瞒，我没这么大脸面，让堂堂肃侯府的大公子为我隐忍什么。不过是他也知道自己庶出贱种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我若直接戳穿了，他如今的权势地位转瞬化作泡影，怎么能闹出来呢？”

“住口！芝修并非外室子！”肃侯世子狠狠拍在椅子扶手上，怒道：“你即便不是他的生母，也是他的养母，怎么如此心狠手辣，一心治他于死地。”

被斥责的世子夫人只当没听见这等屁话，笑道；“大人，您瞧，都这个时候了，世子还在说梦话呢。一个孽种，占了我亲身儿子的身份爵位，难道还要我对他感恩戴德吗？他凭什么尚公主，难道他有经天纬地的才德吗？不过是承蒙祖荫罢了，这本该是我亲生儿子的！”

“我让你住口！那是我亲外甥，是我妹妹的骨血，是平江侯的遗腹子。若非当年平江侯舍命相救，父亲和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哪儿还有什么祖荫给你们享受？”

世子夫人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现在自然你说什么是什么了，别说他是平江侯骨血了，你说他是神仙下凡都行，有你这样的慈父在总能给他安一个好出身的。”

“不可理喻！那……”

“谁不可理喻？照你这么说，公爹也是知道的？那为何就我不知道？我的儿子，我反而没有知道的权利，若非你当初带来那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我如何会受惊八个月就产下死婴？难道我瞎了，那个我素未蒙面、气得我早产的女人居然是我的小姑子？哈！滑天下之大稽！你想把一个贱种塞给我，还妄想他做人上人，做梦！”

世子气得胸膛起起伏伏，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侍郎大人左右看看，提醒道：“世子，此案陛下尤为关注，总要说清楚才好。”

已经上达天听的事情，不是肃侯世子沉默就能解决问题的。

肃侯世子长叹一声，沙哑着喉咙道：“那个孩子的确是平江侯骨血，妹妹当时有孕艰难，那时候伪王还在肆虐，妹妹不敢以真面目世人，这才乔装改扮。游氏不过远远见过一面，哪里就能分辨得出特意改装过的妹妹。此事父亲并不知晓，他老人家一直以为芝修是我的嫡长子。”

这个侍郎大人倒是可以理解，当初北方并未统一，平江侯也是曾是伪王麾下，后来降了大梁，才有肃侯下嫁爱女，这桩婚事的大媒还是先皇保的。只是当时肃侯大败，伪王的地盘一下子扩张，肃侯和平江侯都在被怀疑的队列中。而伪王对平江侯尤其厌恨，曾悬赏千两黄金要平江侯的项上人头。平江侯夫人在丈夫战死后投奔娘家是正确的选择，可当时的肃侯府也不绝对安全，乔装改扮叶子情理之中。只是事情怎么就这样巧合，一环第一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当年的情势的确危急，平江侯若不拼死一战，保不住自家和岳家。平江侯夫人若不乔装改扮，保不住自己和孩子。但是！但是！如世子夫人质问的那般，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呢？她是肃侯府的女主人，是孩子的母亲，她为何不能知道真相。

世子夫人的问题，也是众人的疑惑，侍郎大人问世子，“为何不告诉世子夫人？”

“当时，她以为我养外室惊怒早产，我若再告诉她此事，芝修还能活吗？”世子反问道。

呃……也没好到哪里去，活了二十年，险些被世子夫人折磨死。

“本官还是不明白，大驸马为何要为世子夫人隐瞒呢？”

“这你就要问他了。”世子夫人冷哼道。

大驸马是被扶上来的，鉴于他体弱，侍郎人人特许他坐着。

“父母尚在堂前，岂有为人子女坐着的道理，下官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大驸马靠在小厮身上，气喘吁吁道。

“世子夫人日日鞭挞，你为何隐瞒不说。”

“孝道乃人伦大礼，是我不能令母亲满意，母亲教训，我自该领受……”

“呵呵——”世子夫人在一旁嘲讽，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孝道是其一。其二，我的身份乃是欺君之罪，父亲活我性命，祖父爱之重之，我与二弟兄友弟恭，肃侯府还有族人上千，岂能因一时意气，牵连这么多无辜之人。从小到大，我也察觉母亲不亲近，只以为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无法习武，继承我肃侯府武勋的缘故。后来，我被选为驸马，母亲的恨意一下子暴涨。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查探，不久前才得知自己并非母亲的亲生孩子。”

“好孩子，难为你顾全大局。”肃侯世子看着他脸色苍白、气促不匀，明显是受了大罪，心疼的不得了。

“其三，我若挑破此事，大公主怎么办？公主金枝玉叶，不嫌弃我病弱无能下嫁于我。我不能让公主显耀人前已是罪过，怎么还能因我让大公主蒙羞？其四，是我心中愧疚，只能以此消弭母亲心中怨恨。礼法所在，我非嫡长子，本就不该继承爵位。可父亲一片慈爱之心，为我安排好一切，又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忍心挑破？徒令父亲为难伤心。”

“行了，行了，收起你这唱念做打的一套，南曲班子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说来说去，不就是舍不得继承人的位置，舍不得侯府富贵吗？我暗自出气，不把事情捅破，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儿子是无辜的，把肃侯府搞垮了，于他有什么好处？你憋着不说，是怕丢了大驸马的权位，失了肃侯府这座靠山。你我半斤对八两，都是千年的狐狸，和我玩儿什么聊斋啊！”

侍郎大人听了半晌，大致理清楚了其中关系，暂时抛开这些纠葛，侍郎大人问道：“二公子可知情？”

“不知情。我的儿子，自然该是风光霁月的人，我怎么能让这些阴私腌臜污他的眼。”世子夫人冷笑一声，“我早知道枕边人靠不住，自然要为他谋划，我坚持带着他住在大都，不让他习武，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只为了世子翻脸之后，我儿还有容身之地。”

“我何曾如此薄情。家中子弟，谁人不是如战场立军功，难道不是世子、爵主，就不为家族效力、为陛下尽忠吗？他是我的儿子，自然有他一份……”

“呸！恶心！我的儿子，就该是爵爷，凭什么靠你的怜悯过活，跟在一个贱种后面捡他不要的残羹剩菜。”

“我说了，芝修是平江侯的遗腹子！”肃侯世子再一次强调。

“是，我知道，他是神仙下凡，狐狸精转世，不然怎么能迷得你忘了血脉骨肉，只偏心他呢？”

“无知妇人，我和你说不清楚！”肃侯世子冷哼一声，狠狠转过脸去。

侍郎大人又左右看看，无奈道：“世子、夫人，公堂之上，切勿吵闹。”阿弥陀佛，他实在想大喝一句：咆哮公堂，先打二十杀威棒！

世子夫人把因情绪激动震落的松散头发抿到耳后，微微福礼，笑道：“朝堂法司的风骨，我是信的。因果报应，我也信的。从抽下第一鞭子的时候，我知道这件事早晚瞒不下去，所以，我儿从下不参与侯府之事，一心读他的圣贤书。侍郎大人只管去查，我信人刑部会给我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侍郎大人深吸一口气，不作任何评价，只道：“此事当由陛下定夺。”

陛下亲自召见了肃侯世子，君臣密谈良久，却始终未曾定下判决。世子夫人只是打自己的儿子，不论大驸马是养子还是亲子，父母之命在上，只要没打死，这都不算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大驸马的身世，如果他真的是平江侯遗腹子，那世子就犯了欺君之罪。御史已经风闻上奏，参肃侯世子的折子每天都都是一大箩筐，肃侯世子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呢，他推一个继承人上去，那是要朝廷发俸禄、给爵位的，这实际是侵害朝廷利益、损害君王权威的恶行。

至于世子夫人，倒是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同情她，被丈夫这样隐瞒，生生掉了一个儿孩子不说，还要养仇人的儿子，太倒霉。也有人指责她，为母不慈，一切都是她自己误会，小心眼才会早产，关平江侯夫人什么事。当年若不是平江侯舍命相救，肃侯一大家子都要死，哪儿还有今天争爵位的机会。平江侯一代人杰，亏待救命恩人和英烈，世子夫人果然妇人见识、浅薄无知。

第113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6

树木摇落、百草枯黄，一旦过了秋分,北方的冬天就变得凛冽起来。夕照寺的山门一打开,知客僧惊讶得发现,肃侯府的二公子已经立在门外了。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肩膀上、头发上都有些湿漉漉的，早上的露水总会打湿它遇到的一切。

“阿弥陀佛，施主久等了,请进来吧。”知客僧熟练得把二公子让进来，自从肃侯府换子秘闻之后，世子夫人就到夕照寺出家了。案子其实很简单,世子夫人折磨大驸马能让人在道义上谴责她,却无法定她的罪。换子的主某不是她，她最多是个知情不报的过错。连世子都还好好做着他的世子,闭门思过而已，世子夫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处罚。

二公子熟门熟路进了一座简陋的小院,院子仿照农家小院而建，中间三间正房，两边个各有两间厢房,其他地方用青砖围起来搭成院墙,非常简朴。院中原本的花木都铲掉了,新种上白菜、萝卜之类,已经露出嫩绿色的小秧苗。

这院子本就是夕照寺为上香的客人准备的，世子夫人没要那些华丽的厢房，反而选了靠近后山的一处偏僻小院。

“母亲,儿子来问安了。”二公子走到门边，轻声道。

里面的木鱼声停了，传来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不一会儿，世子夫人就出现在门前。她已经卸下了一切华服珠宝，头上只有一根乌木簪子挽住长发，脸上不施粉黛，衣裳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布衣，可她脸上的笑容越发平和了，再也不需要端着贵妇人的架子，也无需废力掩饰满腔愤怒，从容平和如这山间早开的冷腊梅。

“母亲，案子断下来了。”二公子扶着世子夫人进门落座，又给她倒茶。

“嗯，和我详细说说。”之前大都的消息纷繁复杂，说什么的都有，世子承受不住压力，还曾入宫单独陛见，诉说自己的苦衷。当然，连远在山间佛寺的世子夫人都听能说这消息，可见世子做得并不隐蔽。即便如此，圣上也没有下决断，此时出结果，想必远在边关的肃侯已经表态了。

果然，二公子第一句话就是：“昨天下午祖父回京了。父亲被用了家法，现在还躺在床上，大哥和我昨日床前侍疾，还没等大夫赶到府上，陛下的判决已经下来了。父亲混淆血脉，有欺君之嫌，念其功勋，掳夺其世子之位和三品将军之职。祖父说子孙不肖，请陛下降爵除位以示警戒，陛下却宽慰祖父良多，还留祖父在宫中用膳。立二叔为世子的折子昨晚就明发了，父亲这一脉都成庶支了。”

“所以他打你了。”世子夫人，嗯，只能称游夫人了。游夫人抚摸着儿子的肩膀轻轻一按，原本强装淡定的二公子立刻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

“我也是武勋家庭长大的，还能看不出这点外伤，进门不用右手，你什么时候做了左撇子，我怎么不知道。”世子夫人嗔怪一声，叹道：“之前他压抑着怒火也不肯朝你发，无非是想着你素有才名，即便老大不是我亲生的，你却是我的亲骨肉，礼法、人伦所在，立你为世子，也算保住了他这一脉的尊荣富贵。如今白日梦落空，自然要朝你发火的。”

游夫人去里间拿了药酒，怕儿子冷又把炭盆搬得近些，叹道：“昨晚发生这么多事情，今天一早又上山来，还没处理伤口吧？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揉揉。”

二公子解开上衣，露出青紫一片的右肩。游夫人把药油在手心搓热，慢慢给他揉进去。“我从小送你去读书，就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你没有立身的根基。如今还不算坏，只是丢了爵位，性命还在，以你的才学，考上进士，做一小官还是足够的。肃侯府终究还在，即便成了旁支，也多少有些庇护。等日后时过境迁，无人会记得此事，你的机会还很多，不要自曝自弃，也不要听那些不怀好意的流言，好好读书，学成报效君王。”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关于你爹，也别放在心上。一个人的心偏了，是没办法扭转的，只能怪你投胎运道不好，进了这个家门。”

“母亲，儿子觉得很好，能有一场母子缘分，儿子觉得很好。”二公子也是考中举人的才子，如今依偎在母亲怀里，却只能反复说“很好”二字，什么华丽的言语都表达不出他感激母亲的心声。

二公子从小就和父亲、大哥都比较疏离，他也一直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己走了文官之路，与家中武勋立身的亲人有差别很正常。以往父亲常驻边关的时候，母亲经常带自己去舅舅家玩儿，又给自己请了好几位夫子，都是才德俱佳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二公子早已从这些男性长辈身上得到了本该由父亲给予的教导和关爱。

等到换子的事情一出，二公子震惊之余也有了原来如此的感觉。原来母亲一直让自己游离在肃侯府核心之外，是为了保全自己。怪不得自从大哥尚主之后，自己的功课越来越紧，只能一旬一休沐。不怪乎母亲早早把主持中馈的权利交给大公主，专心经营自己的嫁妆，这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二公子是真的不知情，他震惊之后，也没有怪自己的母亲。

“唉，若是我能再忍一忍就好了，只是你真正大哥的啼哭仿佛就在耳边回荡，回荡了二十多年，我实在忍不住了。”游夫人没有一天不思念自己的亲骨肉，一想到孩子是怎么死了，且死后连香火祭享都没有，游夫人的愤怒就一天天高涨。这样的折磨都没让她发疯，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游夫人不想再回忆当初发现老大不是自己亲儿子是如何愤怒，等到查出真相，又是怎样的绝望。

“是儿子的过错，若是儿子早些知道，就算帮不上忙，母亲至少有个倾述的人。”二公子穿好衣裳，跪在游夫人面前，“儿子从未怪过母亲，还请母亲不要自苦，等风声过了，儿子就接母亲下山团聚，享天伦之乐。”

“你被赶出来了？”游夫人大惊。

“父亲这一支已经是庶支了，怎么能继续占据侯府。父亲的姬妾庶子都在边关，不曾回大都，只要我搬出来，就是大房这一支搬出来了。”

“老大是怎么处置的？”

“大哥体弱，暂时还在府中养伤。关于他还没有旨意，毕竟是大驸马，恐怕要看大公主的意思，大公主已经进宫了。”

游夫人和二公子说话的时候，夕照寺外的山门来了一队人马，前有兵士开道，中有骑士护卫，后面还坠着一队仆从，中间的两顶软轿更显眼了。

夕照寺顾名思义，已夕照闻名于世，很少有人在清早来夕照寺，尤其是那些选择很多的贵人。

队伍慢慢走在石阶上，等到山门的时候，早早看到队伍旗帜的方丈已经在此候着了。

大公主下轿，微微侧身避开，只受了方丈一半的礼，以示对佛家的尊重。大公主不是来参禅拜佛的，见多识广的方丈也意识到这一点。寒暄两句之后，知客僧带着大公主和大皇子妃到了游夫人的门前。

“嫂嫂，我……”近乡情怯，都到了门口，大公主反而胆怯起来。

“大妹妹，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些事情，总要自己试着面对。”景华站在门口鼓励她，目送她进了小院，没一会儿，肃侯府的二公子就出来了。

“学生见过大皇子妃娘娘。”二公子见景华在院外，也不惊讶，上前行礼后道：“学生知道夕照寺后山有一泉甜水，烹茶最好，不知学生可有幸请大皇子妃喝一杯清茶，大公主恐怕还要些时辰呢。”

“有何不可？请吧。”景华颔首。

到了后山的凉亭，二公子发现亭中已经燃上了炭盆，石凳上铺了软垫，攒盘摆成品字行，内有小食点心，茶具也都备好，大肚葫芦里是早就取好的泉水。石桌旁边有一节竹筒，很明显是刚刚锯断的，翠绿色带着竹香味，里面插了一节翠竹，远处就有早开的腊梅，可插在竹筒里的却只是竹子。近处的竹香和远处的梅香层次分明，又相互交融，别有意趣。

二公子早就听闻南盛精于享乐，以往也见识过很多南边来的商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金戴银出入呼啸，可二公子见到如今这一幕才知道，享受不是金银堆砌而是舒适。这个亭子里，没有一样东西镶嵌宝，那一节竹筒已是画龙点睛，比多少金银都让人舒服享受。

二公子欠身致意，亲自动手为景华烹茶，空气中又弥漫起茶叶的清香。

景华抿了一口，笑道：“二公子茶艺出众。”

二公子笑笑，这就是不好的意思了，否则怎么不多饮。茶艺出众的客气话，在肃侯府还没出事之前，他听到过很多：文采出众、武艺出众、书法出众……

“若说茶艺，学生惭愧，不过学生认识一位大盛同窗，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当真洒脱名士也。说来他与大皇子妃娘娘也是同乡，名唤葛敏行，不知娘娘可听说过。”

葛敏行啊，不是二公子提起，景华都快忘了这个人。当初景华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游说四皇子和黄侧妃，拖延来大都的时间。葛敏行办到了，可也从此消失在了景华的圈子里。自从成婚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葛敏行不先上门拜见，景华也没有找他的意思。葛敏行一副银货两讫，再无相干的态度，景华自然不会再关注他。

孤身在他国，说起同乡，自然该高兴些的。所以，景华也配合得露出笑容，与二公子寒暄起大盛的风俗景物。

瞧景华说的高兴，二公子也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笑道：“学生也是武勋之家长大，虽入了文举一途，却向来倾佩能战善战之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学生一向仰慕大殿下治军风采，不知可可否上门拜见？不瞒皇子妃娘娘，国子监正讲到兵食策，学生有许多迷惑之处，还想请教大殿下呢。只怕大殿下公务繁忙，无暇指点学生。”

景华轻笑，原来如此，是想拿她做跳板，博取大皇子的目光啊。枉费自己兴致勃勃和他说这么美多，以为可以收为己用。景华很理解，甚至赞赏二公子的行为，肃侯府出的问题，让原来世子这一支在官场上前途暗淡，难道等着皇帝自己消气或者天上掉馅儿饼吗？这样平地起势、百折不挠的奋斗，是景华最赞赏的。

只是，也不甘心呢！还以为是想投靠自己的！怪不得和葛敏行能成为知己好友，性子和葛敏行一模一样，都看不起自己是女人。

这就是现实，景华自认为表现出了优秀的素质，足以吸引天下英才。可是天下英才都渴望投奔圣主明主，明主的第一条标准：男的。

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很快，景华就和自己和解了。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也能成为某个势力的代表，如今她和大皇子同气连枝就是整体，投奔大皇子与投奔她又有什么区别呢？张将军当初也目下无尘瞧不起自己，如今不也好好的。

景华轻轻点头：“殿下在西羌战场时受肃侯和你父亲帮助良多，自然不吝见面切磋。你自上门就是，放心，门房不至于拦你。”

二公子赔笑，感觉大皇子妃好像有些不高兴了，这是为什么呢？自己投靠大皇子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是嫌弃自己，怕沾染是非？又或者说大皇子妃并不想为丈夫拉拢势力，出生南盛就是有这些顾虑。转念一想，大皇子妃对大公主那么周到热心，不像有外心的样子。

二公子遭逢巨变，心思敏感，他也厌弃这样的自己，有失男坦荡胸怀，反思不该这样恶意揣测一位贵女。

二公子表达了想倾慕大皇子的意思之后，景华就不说话了。转身看着远处的草木、群山和天空，一副沉迷美景的样子。

北方的冬天萧瑟而寒冷，两人没等多久，大公主就派人来找。

景华在门口接到了大公主，曾经的嫂嫂和小叔尴尬得行礼，匆匆分别。

大公主站在院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叹气道：“嫂嫂冷不冷？”

“自然是不冷的。”景华亲密得牵着大公主的手，让她感受自己温热的手掌。孕妇体温本来就高，更何况景华知道要来郊外，带了厚披风来。

“那嫂嫂陪我走一走吧。”大公主难得提出要求。

“我自然乐意，只是你手冰冷僵硬，可别再受凉了。”

“无妨的，嫂嫂，我们走走吧。”大公主拉着景华的手，缓慢得走在山道上，“嫂嫂，我这次见婆母有些惊讶。本以为婆母带发修行，会憔悴苍老，不想……我不明白婆母怎么这块想开了，真是羡慕啊。半生的夫妻情谊啊，这样拿得起放得下，我就做不到。”

“想了二十年，自然就想开了。风雪越大，寒梅越见风骨。”景华毫不掩饰自己对世子夫人的欣赏。至今为止，大驸马是平江侯遗腹子的事情，都是世子一面之词，真伪难以辨别。即便是真的，景华也不认为，能把妻子气得早产，隐瞒妻子调换子嗣的事情值得原谅。

“嫂嫂，我今日上山，一是谢婆母往日看顾，她真的很好，教我管家、指点我人情往来。不怕嫂嫂笑话，我母妃早逝，嫁入肃侯府后，婆母真的把我当做女儿教导的。二来，我想请教婆母对驸马的看法。”说完这句到公主远远望着天色，沉默下来。

景华也不催促，又走了一段，大公主才道；“嫂嫂，你觉得我该不该和离？”

“陛下对驸马是什么态度？”

“听说刑部还在追查驸马身世，若驸马真是平江侯遗腹子，平江侯的爵位自然该驸马袭的。”

“肃侯世子求仁得仁，如此岂不皆大欢喜。”景华笑道。

“只是，我有些怕，驸马自然是很好的，可我，可我……”

“我知道，大妹妹怕落到和游夫人一样的境地。肃侯世子隐瞒游夫人，是自傲，蔑视后宅女人，嘲笑她们头发长见识短。驸马隐瞒大妹妹，是自卑。他清楚自己的身世，宁愿受苦受罪，也不愿挑破他并非肃侯府血脉的事实。恐怕驸马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平江侯的儿子吧，世子瞒得实在紧密。若是驸马以为自己是庶子，不愿失去驸马尊位，也在情理之中。大妹妹，婚姻的基础是信任，我总觉得，夫妻俩若是相互猜忌谋算，那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

大公主低头：“道理我也明白。”

“只是做不到是吗？”景华笑道：“那妹妹不妨做最坏的打算。若是不和离，日后生活在一起，大妹妹能做到与驸马交心吗？当然交心有交心的过法，不交心有不交心的过法，在此事之前，肃侯世子与游夫人也是大都恩爱夫妻表率。若是和离，大妹妹承受得住旁人的流言蜚语吗？世上从来不缺少嚼舌根子的人，见不得比人好，就爱捕风捉影，明明与他不相干，他也乐意评论几句。日子是大妹妹自己过，只要大妹妹觉得还是，旁人的言语都无所谓。”

大公主连连叹息摇头，“真的好难，我总怕自己选了这个，日后过的不好，又后悔如今没选另一个。”

“再难，还会有我难吗？我们都是公主，若有一日，令大妹妹远嫁大盛、南楚、西羌，大妹妹不也要为国尽忠。”景华拿自己调侃。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与嫂嫂相比。嫂嫂是能干人，我不能比的。”

“都是一样的人，如何不能比。大妹妹比我强，父皇当世明君，文治武功不必说，对儿女也温和慈爱，几位殿下对大妹妹也关爱有加。”言下之意，大盛皇室的亲情就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了。

景华看了看远处山景，笑道：“和离与否，只有大妹妹自己能决定，我帮不上忙。别的，我倒是可以谏言。”

“嫂嫂尽管说，我都听嫂嫂的。”

“大妹妹想要报答游夫人之前的教导之恩，何不为她求个法号呢？”

大公主惊讶道：“父皇若是赐下法号，婆母就真的出家了啊！”

“难不成游夫人现在不是出家吗？对她而言，带发修行与剃度又有多少差别。不瞒大妹妹，是游家求到我头上了，肃侯世子不愿游夫人出家，游家官声不显，游老太爷只是五品官，劝不动女婿也劝不动女儿，游家还是希望游夫人能如愿的。”

大公主立刻应道：“好，我今日回去就求父皇。”

“也不一定要赐下封号，只要陛下说一句认可游夫人出家就好了。天下佛道，谁又有那么大本事，令陛下亲赐佛号呢？”

“嫂嫂放心，并不为难，我会量力而行的。”大公主难得挤出一个微笑，心思还在和离与否上，想了想，还是又问：“嫂嫂能教我吗？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如我之前所说，只有大妹妹自己能做决断。若是真下不了决定，不如先暂且放下，去别院山庄修养十天半月，不想这些烦心事，等到再回到京城，心中自然就有答案了。跟着心里的选择走，不会错的。你是父皇掌珠，整个大梁都是你的依靠，和离与否，都能过得畅快。”

大公主不说话了，心里却很认同，同时又羡慕起大嫂来，她从来不会说什么大梁都是自己依靠的话，想都不敢想。她仿佛还是北梁王府后院那个可有可无的小女孩儿，即便做了公主，也会怯生生打量这个世界。

看出了大公主的沮丧，景华以为她为婚事悲伤。大公主性格绵软，宁愿伤己，不愿害人。这样的性格，人人都愿意与她做朋友，这也是景华帮她的原因之一，善良从来不是过错。

“大妹妹若是心情沮丧，不如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且高兴高兴。”

大公主配合得勾起嘴角，“嫂嫂只管说。”

景华把公主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好消息就在这里。”

“嗯？？”大公主怔了一下，突然之间反应过来，大喜：“嫂嫂有孕了？我要有侄儿了？果真是好消息，大大的好消息！”

原本强颜欢笑的到公主立刻欢喜起来，“嫂嫂累不累？怪我怪我，不该拉嫂嫂来夕照寺，走了这么久，别累坏了。嫂嫂渴不渴？想不想喝水，我们是不是只带了茶出来，我记得嬷嬷好像说过，孕妇不宜饮茶。嬷嬷还说过什么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景华看大公主立刻活泼起来，心中好笑，她这表现和大皇子如出一辙，果真是亲兄妹。

“别忙，别忙，不累、不渴也不饿，你的小侄儿只盼着姑姑笑口常开，平安顺遂。”

第114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7

大皇子回府的时候，看着侧门处排了长队,都带着礼盒过来,笑道：“送礼的人这么快就到了？”他今日在慈宁宫中正式宣布景华有孕的消息,没想到消息跑得比他本人还快。当然,老太后是不满意景华挺着个大肚子到处跑的。可谁让景华忙碌的是自己孙女儿的事情，有多少不满也暂时开不了口。只能嘟囔几句，要给大皇子赏妾室,怕景华怀孕期间，不能照顾大皇子。

早与景华有约定在先，大皇子自然没答应,就算直男思维如大皇子也知道,若是把他和景华的约定说出来，两个人都没好果子吃,景华少不得被骂善妒，大皇子也跑不了惧内的恶名。

大皇子只能用兵部事务繁忙来推辞,又列举了几件老太后听不懂，但一听就觉得莫名厉害的事情。老太后自来不参与朝政，听孙子这么说也就放弃了。只是她看着大皇子已经有了妻儿,眼看孙子都要有了,南边女人生的孩子她要不要放下身段喜欢？老太后盼着抱孙子,遂向皇帝道：“孩子们也该把婚事操办起来了,家里冷冷清清，孩子多了才热闹。赶在年前把媳妇娶进门，明年我就有大孙子抱了。”

老太后这样说,皇帝自然无有不可，当即下了旨意，把原先就有意向的事情，正式落在纸面上。二皇子娶妻齐国公府孙女，三皇子娶妻平国公府赵五娘，四皇子的妻族暂时没有定下来，五皇子也只能先压着与礼部尚书孙女的婚事。

等大皇子回来，景华笑着把今天在夕照寺的事情事无巨细和大皇子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看大妹妹的意思，大约还是想和离的，不论大妹妹想如何，我们做兄嫂的总要帮她一把。赵兰修大约是想投靠大郎，以徒破局，我也让他改日登门，大郎亲自检校他的才干。”

“行，这些杂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养胎。”大皇子很认真听景华说完，笑着叮嘱她。景华做妻子，虽然有不得老太后喜欢这些缺点，可也她带给了大皇子巨大的好处足以弥补。景华从大盛带来的藏书已经全部整理存放好，藏书楼已经竣工，不日就要正式对外开放。为此，礼部尚书今日下朝特意拦着他说话来着。大皇子知道自己在文臣中并不受待见，这很正常，武将都是这样。可今天礼部尚书迈出的一步，让大皇子看到了希望。

还有大盛和大梁边境上的那三座城，源源不断为大皇子提供了钱财、人才、物资上的支持。北梁立国不久，皇子们都没有分封，各位皇子的钱要么是母族、要么是妻子支持，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这样上过战场的还有一笔战争财，其他人全都穷嗖嗖的，全靠皇帝赏赐。

而边境上那三座城还在慢慢扩大，西羌那些受异族压迫的汉人慢慢向三城逃逸。不得不说，景华麾下的人在民政上有长才，手段不见得轰轰烈烈，可就这么细水长流、温温柔柔的把流民安置成百姓，很有景华的风格。

这些都成了大皇子的势力，如今大皇子称皇子中第一人，不仅因为他的军功，更因为他麾下有民政上的人才。两条腿走路，那些曾经怕大皇子只重武勋，自己做文臣在大皇子麾下不好生存的臣子也慢慢放下心来。

而这些好处，都景华带来的。大皇子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无比感叹当时选择的正确。“对了，舅舅时候来大都一趟。父皇今日还说起，也该给舅舅一个知府的位置，方便他牧守一方。”

“为父皇办事，有没有名分都不在意。”景华微微一笑，“父皇隆恩，我代舅舅谢过了。我私心想着，再押后一点儿，等我生产之后，舅舅刚好来见见外甥、外甥女。”

“也行，你看着办就是，都是自家亲戚，早来点儿晚来点儿说一声就行。”大皇子全然往了当初景华一拖再拖，大皇子在兄弟们面前说的那些难听话。嗨！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是弟妹，现在是自家媳妇儿，哪能一样啊。

“你怀孕的消息放出去，肯定有不少人来送礼，你安心养着，让身边女官和府里管事处理就行。二弟妹和三弟妹眼看着就要进门，咱们家合适代表皇室去看看的也只有你，等你身子舒坦的时候，抽空去两家看看。”

宫里没有皇后，两位皇子母妃家里能出人去看，可真正能代表皇室的还是景华这个大皇子妃。所以，排行老大，不仅仅是排着好看的。嫡庶长幼的规矩，刻在每个人骨子里也不是一天、一刀刻成的。

“自然，你放心。”

“你把大妹妹照顾得很好，我从来都是放心的。”大皇子如今也不每句话都噎人了，对怀孕的景华充满了耐心和包容。

景华抚摸着还未凸起的小腹，和大皇子说些家常话，畅想日后孩子该如何抚育教导，温情脉脉。宫中，李元妃却把人都打发干净了，和四皇子密谈。

“老大娶一国公主，老二、老三的岳家都是国公府，你可知道你的婚事，递上来的都是什么人选？区区一个侍郎的女儿也敢递帖子，三品将军也敢上蹿下跳。你娘我贵为元妃，一辈子比人强，在你这孽障跟前丢了丑，淑妃、贤妃、德妃她们不知怎么看我笑话呢，你今天在慈宁宫没看见吗？”李元妃想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辈子比人强，偏偏在儿子娶妻上低人一等。

“母妃，哪儿有啊。贤母妃和德母妃都忙着相看媳妇儿呢，并没有和母妃争风头。”

“那是她们不敢，她们若是争得过我，就不会是我高居元妃之位，你父皇最看重的还是我们母子。我把什么路都给你铺好了，可惜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回去就把黄氏打发到庄子上，无论如何，先把妻娶了再说。”

怎么说着说着又要拿不相关的爱妾出气了，四皇子坐到李元妃身边，又是敲背又是捏肩的奉承，讨好道：“母妃，我刚好要给您报喜呢，盈盈有孕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她去庄子上呢，舟车劳顿，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怀了又怎样，有福气生下来再和我报喜不迟。”李元妃骂了一句，黄氏在年初的时候也怀过一次，可惜没保住。这也是当初她肯在陛下面前进言两句，推迟震惊公主到大都时间的原因。李元妃现在都没改变这个观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国人诞下儿子的长子，于她儿子不利。可如今是看大皇子妃的肚子日渐鼓起来，也无人说什么，连老太后这样固执的人也愿意看在孙子的面子上，不天天找茬儿，李元妃就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尤其看到贞静公主给大皇子带来的那些好处，李元妃更是眼红，暗自嘀咕，若是大梁哪位公府的女儿就好了。

黄氏肚子里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孙女，骂几句过瘾之后，李元妃也退步了，道：“可以不送庄子，可你也给我紧紧皮，低调些，别闹出满大街找蜜饯的蠢事。她少吃一口蜜饯就生不了孩子了？我的孙儿又不是蜜饯精投胎。”

上一胎怀着的时候，四皇子大喜过望，做过许多“至情至性”的举动，至今仍是大都城里的闲谈趣事。

四皇子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赔笑道：“母妃教训的是，儿子再也不敢了。”

“你要真明白才好。我问你，你可知道你的婚事比三个兄长艰难，艰难在哪里？”李元妃换上语重心长的调子，好好和儿子分析。

四皇子默默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自然知道黄侧妃的存在不是好事。

“你自己心里大概也清楚，可我今天不把话挑明了，你还以为能蒙混过去了。婚姻乃两姓之好，若是别人把女儿嫁给你，你冷落她，只偏宠一个妾室，让妾室爬到主母头上耀武扬威……”

“母妃，盈盈不是这样的人，她素来柔弱……”四皇子还没说两句，在李元妃的瞪视下渐渐禁声。

“你心里清楚妻妾之别有什么用，我知道，你知道，旁人不知道。旁人只看到你偏宠妾室，把一个侧妃捧得高高的，那些有资格做皇子妃岳家的人，哪家是傻子。人家凭什么冒着风险把女儿嫁给你一个宠妾灭妻的东西。心疼女儿的人家，不愿意女儿来跳这个火坑。不心疼女儿的人家也要想想以后，做你岳家费心费力扶持你，等日后枕头风一吹，你就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了一个妾室偏房的儿子。人家疯了，为你卖命！”

“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还要问一问女儿家的意见。我是女人我清楚，哪个女人愿意还没进门就有现成庶子，还有个碍眼的宠妾早在丈夫身边？”李元妃自己也是妾室，也是出身低微从底层慢慢挣扎上来的，有时候李元妃都非常理解老太后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可对丈夫的期望和对儿子的期望是不同的，李元妃狠狠戳四皇子的头，“你给我放明白些！”

“所以，我才说黄氏这胎来的不是时候，可既然来了，也是我的孙子孙女，我没那么狠心让她打了不生。可你要放明白些，在议婚的风口，别给我整幺蛾子。她有孕的事情你还没宣扬出去吧？”得到四皇子肯定的回答，李元妃拍板；“那就让她在府里秘密养胎，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可皇室子弟有孕，总要报备宗人府啊，父皇当初就说了，咱们大梁已经立国，规矩也要跟着立起来……”

“有我在呢，你娘就掌着宫务，放心。”李元妃叹息，“怪你舅舅们没本事，若是他们能上马征战、下马抚民，我儿也不至如此艰难。”

四皇子立刻劝慰道：“母妃无需伤心，就算我没有舅家扶助，可我有父皇疼爱啊。我们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却比比人强，不正该自豪吗？”

这就是四皇子的好处，总能找到清奇角度劝慰自己母妃。四皇子是年长皇子中唯一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可他依旧在皇帝面前得宠，靠的就是这做小伏低的劲儿。别以为做小伏低是容易的事情，一般人让人撅一回，面子上就挂不住，撅两回心里就记仇了，四皇子却不这样，他不以身份自傲，面对想讨好的人，十分弯得下腰。宠妃的儿子，皇帝本就高看一分，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娇娇儿。

虽然四皇子排行老四，但在皇帝心里是把他当幺儿来疼的。皇帝对李元妃的宠爱也数十年如一日，只要不涉朝政，内宫一切都是李元妃说了算。除了没给她皇后的名分，皇帝对李元妃也是真爱了。

四皇子前脚领了母妃教训离开，后脚就有宫人向李元妃禀告慈宁宫中消息。

“太后真的把原本准备赐给大皇子的妾室，另赐给其他大臣了？”

“是，太后娘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刚好是常进宫与太后说话的几家。承恩公府、温伯爵府、柳侍郎府上。”

“承恩公是太后娘家，太后的妹妹嫁到了温伯爵府这我都知道，柳侍郎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柳侍郎的长子娶了承恩公府的长孙女，娘娘听着耳熟否？递帖子进咱们宫里就有她家女眷。”

李元妃嘭得一声砸在桌上，“就是那妄图以侍郎之家图谋我儿正妃之位的贱人？”

李元妃狠狠深呼吸，半响才压下怒火，吩咐宫人：“盯紧了，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居然敢异想天开。对了，太后那里也多注意着，看太后缺什么少什么就来禀报一声，照顾好太后，才是替陛下尽孝呢。”

等宫人离开，李元妃在心里盘算起来，皇儿如今遭受的屈辱，一半怪他自己不争气一半是贞静公主的错，贞静公主不受太后喜欢，这很好。她已经是大皇子妃了，她不受待见，就是大皇子不受待见。这些日子大皇子的声势越发大了，本以为陛下会忌惮，不想陛下乐见其成，反而为自己有这样好的儿子而骄傲。不过陛下是最孝顺的，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事。

李元妃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叹息，皇儿吃亏在小了几岁，无法与几个哥哥争军功。好在和西羌、南盛开战是迟早的事情，等这次开战，绝不拦着皇儿上战场了。

不过，在此之前，自己也要做些什么，巩固皇儿的地位。有什么比打击敌人更有效的呢？太后都在帮她呢。

二皇子妃和三皇子妃进门的时候，景华挺着几个月大肚子帮妯娌操持，在新婚宴上，景华这位长嫂十分受欢迎，谁不希望像她一样，嫁进门立刻怀孕。

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入宫拜见很受太后喜欢，这两个孙媳妇完全符合老太后的审美，一手拉了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笑得合不拢嘴。二皇子妃有些害羞，局促得看了一眼景华，怕景华因此不高兴。景华回她一个善意的微笑，太后不喜欢自己，并不因为二皇子妃的存在而改变。

三皇子妃就活泼多了，直接坐在太后旁边奉承，三皇子妃为人爽利，俏皮话一句接一句，逗得太后哈哈大笑。三皇子妃和三皇子亲梅竹马，感情深厚，有丈夫的喜爱和支持，在夫家自然落落大方。

与之相对，二皇子妃显得小心谨慎一些，这也正常。二皇子妃小心谨慎也只让人觉得怜惜而不是嫌弃她小家子气，堂堂国公府的女眷，受到的教养也是一等一的。

女眷刚说了一会儿话，皇帝就带着几个儿子过来，连尚在襁褓的九皇子也被抱来了。近日是二皇子妃和三皇子妃见夫家亲戚的日子，景华也经历过这么一遭，皇帝同样亲自来了。皇帝对儿子们成婚很是重视，从此，儿子们就算正式成人了。

有皇帝在，认亲的场面就显得更隆重了。相互行礼参拜之后，三对夫妻各自站在一边。三皇子妃远远看见三皇子进来眼睛就亮了，嘴角的笑容也从没落下过。自三皇子进殿之后，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眼中的情义除了瞎子都看得见。

皇帝和德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揶揄和欢喜，太后更是直接出言打趣：“老三家的，收收眼睛，别落到眼眶子外了。哟哟，我都怕你把老三给看化了。”

三皇子夫妻一起红了脸，三皇子更是羞窘得连连咳嗽，惹得本就害羞的三皇子妃又投来关切的目光。

小夫妻这样恩爱，惹得殿中人会心一笑。

皇帝的时间有限，待新娶进门的两个儿子见礼之后，就离开了。临走之前，看景华高耸的肚子，关心一句：“别累着，好好休养。”

“儿媳谢父皇关心。”景华言语恭敬，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意，颇为拘束。

皇帝是何等人精，自然也知道景华在太后跟前动辄得咎。皇帝知道是自家老娘鸡蛋里挑骨头，可他们做晚辈的，自然要让着些。看在景华孕期辛苦的份儿上，皇帝才多问这一句。

太后在背后撇嘴，即便儿子没明说，可最后看过来的一眼是什么意思，她是折磨孙媳妇的可恶老太婆吗？南边女人最会作态，明明是她挑衅，外人看来却都是自己的过错！

太后不情不愿道：“有孕就好好歇着吧。回吧，回吧，你们也回去，明日再来阿奶这里吃饭。”后一句话是对二皇子、三皇子夫妻说的。

大皇子行礼后扶着景华慢慢往外走，以前他这个长孙在太后面前是最得脸的，如今太后依旧喜爱他，对他的妻子却不曾爱屋及乌。

背后，太后还说呢：“老三两口子才是正经恩爱夫妻呢，不像别的，只会作态。”她不过说了两次赏妾室的话，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就在和南边女人惺惺作态人惹的儿子孙儿都以为自己虐待她了呢！

大皇子担忧得看着景华，怕她多想。这样的指桑骂槐却不能动摇景华半分，她回大皇子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握他的手，让他不要担心。

感受到三皇子妃投来的目光，景华也同样回以善意的微笑。太后这话踩自己捧三皇子妃，若自己是个小气的，三皇子妃才是受无妄之灾。

景华心里很清楚，她与大皇子之间，不过是合作伙伴而已。论感情，自然不能和三皇子夫妻亲梅竹马、两小无猜相比。日后时间久了，能培养成亲情，而孩子会是这个家庭最坚固的纽带。她若是没有诞育子嗣，无论有再大的才干和贡献，大梁皇室都不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大皇子府，景华坐在熏炉旁边烘烤头发，阿宝看来看外面守着的是自己人，小声道：“您最新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为太后几度赏赐妾室的事儿闹心？您放心吧，大皇子都推拒了。”

“不是。我与大郎早有约定，我若能生儿子，他不会纳妾。若是他不守信用，我也早就学会与自己和解，不会气坏身子。四品大员的女儿都以做皇子侧妃为荣，人家难道不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关于嫡庶的问题，我想了十几年才想通。小时候在宫里，我非常羡慕三姐是嫡公主，不为那位尊贵荣耀，而是心里舒坦敞亮，堂堂正正的。”

“您从小就爱琢磨这些，哪家不是妻妾成群嫡庶众多，就您钻牛角尖。”

“是啊，我婚前和大皇子提那样的要求，也是没转过弯来呢。其实若是大皇子食言，我也不会做什么。我现在才想明白，过日子好比两个人一起经营铺子，两个人投了一样多的本钱，收益自然该平分。可若是中途有人又投了一小股进来，他也该分自己该得的。这个道理拿到什么地方去说都一样。最怕的是东家太看重一个伙计，明明伙计只是出力，东家就把他捧成二把手、三把手。我母妃可谓就是那个伙计，父皇宫中伙计翻身做东家的太多，后宫前朝相互影响，大盛如何不乱。黄侧妃也是那个伙计，所以我不愿意嫁给四皇子。如大梁宫中母妃、贤母妃、德母妃，她们就是那中途又出一份钱的，凭什么不能拿收益呢。”

阿宝没听明白，妻妾嫡庶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啊！这样简单的事情，居然要想十几年，主子可是以聪慧著称的啊！

景华没有解释，她常觉得与世道格格不入，这只是其中之一，她怕不能融入，又怕被改变，也不知哪里来的莫名想法。

阿宝被景华岔开话题，忘了自己之前问的是景华近日为何忧虑。

第115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8

景华这一胎极受重视，所以,当她开始发动的时候,大皇子府就派人往宫里报信了。淑妃娘娘早早就算好日子等着了,听说提前了几天,紧张得连连追问。“娘娘放心，大皇子妃身子康健，定能平安产下小皇孙。奴婢就在门口的等着,等消息一来，立刻向陛下报喜。”

听嬷嬷这样说，淑妃娘娘才按捺住满心焦急,在殿中来回走动,实在无法排解，干脆近佛堂念经祝祷。进去之前又反复叮嘱：“等生了再来报,快些！”

大皇子妃生产的事情对淑妃娘娘来说是大事，从怀上开始就事无巨细的关心,同样关注着淑妃宫中的李元妃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李元妃对身边一个二等嬷嬷道：“吩咐下去，可以动了。”那嬷嬷低头退出殿外，模样普通得丢到人群里就被淹没,毫不起眼。

同时,李元妃令身边大宫女去请皇帝。

已过了中午,皇帝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听说爱妃相邀，随即过来了。

“爱妃不生气了？舍得让朕进殿了？”皇帝笑着拥住李元妃，前几天李元妃和他拌嘴闹脾气,皇帝一点儿不觉得李元妃冒犯，反而喜欢她的真性情。

“哼，陛下就仗着臣妾喜欢您，舍不得您受苦！听说您又不好好休息了？”李元妃含羞带怯的回搂住皇帝的脖子。

“是啊，有倚仗，爱妃可要多疼疼朕。”皇帝用他浓密的胡须扎李元妃保养得光滑柔嫩的脸庞。

李元妃偏头躲开，“不能轻易饶了，得受罚才行。”

“怎么罚，爱妃说了算。”皇帝和李元妃边调情边走动，走到桌边看见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又闻到浓郁的酒香，笑道：“这是要灌醉朕啊？”

“陛下肯不肯受罚？”李元妃仰着脖子，娇嗔问道。

“罚，罚，爱妃说罚，自然当罚。”皇帝把李元妃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任由李元妃给他布菜斟酒，来者不拒。

四皇子府，黄侧妃在偏院里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出神，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药来。黄侧妃刚要接过，那嬷嬷却微微后退一步避开，语重心长道：“姑娘，催产伤身，对孩子也不好，您还是再想想吧。”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需要长孙的名分。嬷嬷您瞧，殿下口口声声说爱重我，结果我已经从主院搬到了偏院，殿下也不日日陪伴于我，反而追逐着那些世家贵女。上次我怀孕是什么光景？这次居然连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都成了奢望。我若再不争气，我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其实西院也不差，衣食无忧……”

“我要的不是衣食无忧，我要宠爱，我要做人上人！拿来！”黄侧妃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了。

“姑娘，老奴是怕您将来后悔啊，若是孩子出了什么差错，您可就要悔不当初了啊。”嬷嬷再一次苦劝，希望黄侧妃打消催产的主意。

“不悔！拿来！”黄侧妃神色坚定得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嬷嬷心疼得抹着眼泪，喃喃道：“姑娘躺着歇歇，老奴去准备生产用的东西，再请殿下过来。”

“好，快请殿下过来。”催产药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刚喝下不久，黄侧妃就感觉肚子密集得疼起来了。

嬷嬷快步退出房间，把药碗拿到小厨房清洗干净，药渣也到在泔水桶里，又吩咐打杂的提到总厨房去，一起运出府邸。做完这一切，嬷嬷才通知住在后罩房的接生婆和大夫准备。

四皇子匆匆赶回，刚好听到一声婴儿啼哭，黄侧妃顺利诞下一个瘦弱的男婴。四皇子排开众人就要往产房里冲，刚巧嬷嬷一脸笑意出来报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咱们侧妃娘娘生了小皇子呢！”

“我去看看……”

“殿下，小皇子刚出生，可见不得风，您进产房也不吉利，何不先给陛下和元妃娘娘报喜？”嬷嬷拦着四皇子道。

“不行，我要先看盈盈。”

“这就是侧妃娘娘的意思呢。侧妃娘娘刚刚生产，形容憔悴，不愿如此见您……”

若不是看在这是爱妾心腹嬷嬷的份儿上，四皇子简直想喊人拖下去了，总拦着他做什么。四皇子不耐烦道：“盈盈什么样儿都好看，我去见见她，再给父皇母妃报喜。”

嬷嬷慈祥又宽和的笑道，凑到四皇子耳边低语：“侧妃娘娘诞下的可是皇长孙，趁机让陛下和元妃娘娘高兴高兴，咱们侧妃也能现于人前了啊。”

四皇子恍然大悟，“嬷嬷说的对，我先进宫报喜。”

四皇子没来得及看爱妾娇儿一眼，到马厩牵了宝马，一溜烟往皇宫而去，幸亏他的皇子府离皇宫近，路上也没有商铺行人，否则明天御史就要参他一个闹市纵马。

到了宫门口下马快步而行，四皇子远远看见一个侍女和一个小内侍在争执什么，好奇问道：“怎么回事儿？”居然有人敢在宫里吵架闹事。

带路的小内侍瞥了一眼，挡在四皇子面前，赔笑道：“都是奴婢们不懂规矩，殿下不必在意，陛下和娘娘等着您报喜呢！”

四皇子没放在心上，快步往母妃宫里去了，刚好父皇也在。

“儿子给父皇母妃报喜了，儿子府上侧妃黄氏刚产下一个男孩儿，儿子也要做父亲了，父皇母妃要做祖父母啦！”四皇子进殿直接拜倒，喜气洋洋道。

“哦？我儿也要做父亲了？”皇帝喝得醉眼朦胧，示意四皇子到跟前来。

李元妃笑道：“是个男孩儿，那就是皇长孙了？恭喜陛下，您要做祖父了，日后就有小娃娃奶声奶气叫您祖父啦！”

“好，好，赏！都赏！”皇帝更高兴了，拉着四皇子陪他畅饮，四皇子作为成年儿子，本不该在宫里留宿，可皇帝欢喜，谁又能说什么。李元妃想得周到，早早就把宫门关了，也免得人说闲话。

第二天一早，到了上早朝的时辰，皇帝出了李元妃的宫门，才发现淑妃已经等候多时。

“你怎么来了？”皇帝奇怪问道。

“来向陛下贺喜，昨日酉时一刻，大皇子妃诞下皇孙，这是陛下的头一个孙子，因此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来向陛下报喜。”

皇帝下意识道：“好，好，果然是喜事，赏！重赏！不过，不是头一个了，昨天，老四府上也生下了小皇孙，真是双喜临门。”

“正要禀告陛下，昨日大皇子府上报喜的人进宫之后，被领着在宫里绕路，幸亏那侍女机警，当即叫破，与那内侍当场对峙。结果被巡查的内官拿住，以扰乱宫闱的名义杖责。臣妾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那个内侍已经杖毙，大皇子府的侍女还在臣妾宫里养伤，性命垂危。听说四皇子进宫的时候，还碰到那两个争吵的人。可惜了，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啊。”淑妃不顾一宫主位的脸面，亲自等在这里，就想亲自讨回公道。宫务是李元妃管着，这件事得利的是四皇子，若说里面没有李元妃的手笔，傻子也不能信啊。

皇帝不是傻子，他立刻回头看送自己去上朝的李元妃。

李元妃没有说话，只是双目含泪的看着皇帝。任何故事传说里，倾国倾城的美人是不需要太多台词的，她们只需要站在那里，双目足以传情，娇花一样的面庞可以表意。李元妃就是这样的美人，她什么都没说，可皇帝已经心软了。

“行了，朕知道了。朕还要上朝，有事等下朝再说。”

淑妃愣了愣，却还是得体的躬身行礼，“臣妾莽撞，打扰陛下了，恭送陛下。”

目送皇帝走远，淑妃却没发脾气，依照理解给李元妃行礼之后，带着宫人走了。

“淑妃妹妹，淑妃妹妹……”李元妃焦急呼唤，似乎想要解释什么，脚却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分。

等淑妃走了，李元妃才被宫人扶进殿，问道：“宗人府那边办好玉碟了吗？”

“娘娘放心，刚好在酉时一刻之前。”

景华从昏睡中醒来，第一时间先看了自己的儿子。血脉相连的感觉是这样奇妙，没生下来之前，会咒骂这个孩子令自己身材走样、饱受痛苦折磨，可看到他略带黄色的脸庞，却觉得没有比这皱巴巴小猴子更可爱的了。

孩子在景华怀里刚好蠕动着嘴唇哼哼唧唧，阿宝小声道：“小皇子这是饿了，奴婢抱下去让奶娘喂。”

“别忙，我喂他一口。”

阿宝迟疑道：“您身份尊贵，怎么能亲自喂养，贫苦人家才让主母受这样的苦呢。”

“无事，我是他亲娘，总不能让他长大之后说起来，却连我一口奶都没喝过。”景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坚持，但她的想法，阿宝是不会反对的。

等把孩子抱下去，景华才慢慢问起生产的相关事宜。再强悍的女人，生产都是一道鬼门关。阿宝详细说了，又道：“大殿下入宫报喜去了，您安心养着，待会儿太医还要来请脉呢。”

景华太累了，生产太耗费一个人的精气神，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阿宝的不对劲。等到洗三宫中赏赐下来，景华才问：“陛下如此重赏，可见看重皇长孙。”

阿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景华这次看清了，严肃道：“有什么内情吗？快说。我以往是怎么教导你们的，最怕什么为你好为我好的糊涂念头，是你们见识广，还是我能做决定，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该瞒我！”

阿宝被景华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哭道：“小透进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说是被打了，因为扰乱宫闱，还在淑妃娘娘宫中养伤。四皇子府的黄侧妃抢先生下了孩子，咱们小皇孙不是皇长孙了。这个黄侧妃真是阴魂不散，肯定是元妃拦着小透，就为了抢皇长孙的名分，不然怎么这么巧，不知他们暗中谋划了多久。公主，怎么办？小透会不会有事？奴婢好怕，奴婢好怕。”

阿宝吓得旧日称呼都出来了，她们到大梁之后，一切有景华在前面撑着，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委屈。肃侯府的事情之后，景华更是得到大公主的青睐，顺利融入大梁皇室。哪知不过一次生产，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侍女中无人能镇住场面。阿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奴婢没用，要是小金、小银姐姐在就好了，她们肯定能照顾好您。”

景华因生产带来的松懈懒散一扫而空，精神立刻紧绷起来，喝道：“不许哭，详细说来，哭能解决问题吗？孩子是什么时候生下的？大皇子怎么说？宫里什么反应？四皇子府是什么时候入宫报喜的？母妃可有话传下来？”

阿宝努力止住哭腔，详细交代景华生产后发生的一切。

景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前因后果之后，长叹一声，怪自己掉以轻心，只重视生产时候的安全，忘了还有名分之争。也不知道四皇子府处心积虑多久，才会瞒着有孕的消息，只等着现在一击即中。

时间如流水划过，因有心事在，景华出了月子，身材却不见丰腴。满月的时候，陛下照样赐下大量赏赐，大皇子也安慰道：“父皇心里是清楚的，你瞧，给咱们晗儿的洗三礼、满月礼一次比一次贵重。听说老四的侧妃难产，拖了四天就去了，孩子也瘦瘦巴巴的，父皇看重咱们晗儿，你别吃心。”

“我只是担心小透。”

“我知道，你们从南盛一起过来，感情深厚，她也确实是个忠心的。母妃留她在宫里养病，父皇也没有追究她咆哮宫廷的罪过，放心吧。”

“恩，我知道的。”景华轻声应下。

大皇子夫妻带着新生儿入宫请安，皇帝高兴得就着奶嬷嬷的手看了许久，赞道：“胳膊和藕节似的，看着就是个健壮的。”

景华含笑道：“父皇圣明，小家伙儿力气可大了，哭起来奶嬷嬷都保不住。”

“好，力气大才好，日后和他爹一样，也能沙场建功。”皇帝哈哈大笑。

“陛下说的是呢，这样可爱的皇孙，臣妾见了也欢喜。这是陛下去年赐给臣妾的白玉佩，就送给二皇孙了，盼陛下福泽庇佑他。”李元妃笑着让宫女奉上一块羊脂玉。

“爱妃大度。”皇帝笑赞，他是知道李元妃如何喜爱这块玉佩的，今天拿出来，想必已经知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睦睦的。

景华仿若对“二皇孙”之类的字眼无知无觉，躬身谢过，亲自去接玉佩，低眉顺眼，对上李元妃隐隐挑衅的表情也无应对，任由她表现皇帝的恩宠爱重。

皇帝朝政繁忙了，表达了对新生皇孙的喜爱之后，又回正殿处理政务去了。李元妃、贤妃、德妃等等来凑热闹的也纷纷告辞，宫中只留下淑妃、大皇子和景华一家。

淑妃接过孩子哄得他睡着了，才让奶嬷嬷抱下去休息。“真乖巧，在陛下怀里也不哭，还吐泡泡呢，小嘴一撅一撅的，可爱得紧。”

“能得母妃喜爱，是他的福气。”景华笑着奉承，从怀中取出一张字幅，笑着展开：“这是小家伙洗三和满月拓下的脚印，给母妃留个纪念。您常在宫中，不能经常见他，瞧这个也是乐趣。”

淑妃看着“心满意足”和“知足常乐”两张条幅非常满意，足字是一双小脚丫代替的，有趣又新鲜。当然，寓意更好，淑妃满意又心疼，握着她的手道：“委屈你了。”

“委屈啥？母妃，现在府里都是她说了算，儿子可不敢委屈她。您瞧，自从儿子坐在这里，您可看过一眼，满眼都是孙子、儿媳，当真有了孙子，儿子就扔过墙了。”大皇子终于插上话了。

“能耐了你！”淑妃瞪他一眼。景华也没想到素来只会噎人的大皇子，也会说学逗唱，彩衣娱亲。

景华摇头失笑，“不委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大皇子这才赞同地点头，“说的是，不就一个皇长孙的名头吗？我儿子难道不能凭功劳挣荣耀，这些都是虚的，才多大点儿的屁孩子养不养的大两说呢！”

淑妃哭笑不得，知道他说的是四皇子府上那个，可别把自家孙子带进去啊。“走吧，走吧，给你父皇请安去，别在这人碍我的眼。”

淑妃挥手赶苍蝇，大皇子却继续耿直道：“刚不是请过安了吗？”

淑妃拉起景华往内室去，笑骂一句：“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进了内室落座，淑妃才宽慰道：“老大就是这副臭脾气，你别理他。”

“这是和母妃亲近呢，儿媳也喜欢这样。大郎赤子之心，走煌煌大道，儿媳心里也为嫁给这样坦荡的郎君而欢喜。”

“是啊，他虽说话直接，再没有坏心的，也只和自家人这样。”淑妃笑着交代：“那天我亲自等在元妃宫门口，亲自向陛下说了此事，陛下已经给孙儿厚赐了满月礼和洗三礼，你明白吗？”

“儿媳明白，此事到此为止。”

“明白就好，我还怕你气不平，不肯带孩子进宫。”淑妃很满意景华的处置，能进能退，就怕她和之前表现出的强势一样，执意要个公平。宫里哪儿有公平，陛下的心意就是道理，李元妃盛宠多年，淑妃已经习惯了，就怕金枝玉叶的景华不习惯。

“母妃放心，儿媳明白的。”景华再次强调，事情已经发生，生气和愤怒无济于事。“只是担心母妃，此事是咱们没有防备被人打个措手不及，日后注意就是。元妃如此霸道，儿媳担心母妃受委屈。”

“傻孩子，母妃知道，会保重自己的。你也要和大郎说，在外面保护好自己。你也一样，不用每次都带晗儿进宫，一个月来……一次就行。”淑妃迟疑了一下，她恨不得天天见孙儿，可宫中情势复杂，她自己的宫殿还好说，可她也不是孤零零活在这宫里，总有不可控的地方。

“母妃别太忧心，儿媳会带晗儿常来的。”景华亲密得握紧淑妃的手，叹道：“儿媳还要多谢母妃，保下我的侍女。她从小陪着我长大，虽为主仆，情同姐妹，我已为她脱籍为良民，也许配了人家。是她担心我，才执意陪我生产，若是因此丧命，我又情何以堪。”

“养在后殿内呢，给她请了医官，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多亏母妃关怀，儿媳今天就把她接回去，不能再叨扰母妃了。”

“行，你先先去看看她，忠仆难得。”

景华到后殿见着趴在床上的小透，脸色苍白无血色，见她进来，立刻挣扎着要起身。景华快步走过去，按着她道：“别动，我看看。”

景华揭开薄被，看到她被打烂的皮肉，这样的伤势，想要完全养好，没有一两年别想。把脉也证实了这个判断，淑妃说她能下床，那应该是忍着伤痛能走两步。

“公主……”

“嘘，别说，我都知道，我带你回去。”

宫中除了太后皇帝和高位妃嫔，谁也没资格乘辇车，年高德劭的大臣、诰命得此殊荣，那是足以载入生平的大事，大皇子和景华也是步行入宫的。总之，小透是没这个资格的。景华令几个强壮的嬷嬷轮流抱着她出宫，招摇就招摇了，让小透自己走出去，一双腿就废了。

大皇子被皇帝留下处理政务，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就让景华这么把小透带出宫去。满宫人都从里面看到了景华的态度，暗自揣度大皇子一系和四皇子一系真对上了。

景华的车架走到正街上，突然冲过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高喊道：“公主救命！”

不等她喊第二声，景华的护卫已经齐齐出动，直接把人制服，堵嘴、压在地上，没给她喊第二句话的机会。

“谁是公主？冲撞皇子仪仗，好大的胆子！把这个刺客扭送官府！”等把人制服了，景华才隔着车帘吩咐一句，连面都没露。她带着儿子，怎么可能冒险。争皇长孙名分的事情让景华意识到，大皇子府不是安乐窝，成亲并不是高枕无忧。警惕的她重新训了一回侍卫，没想动出行的第一天就用到了。

景华前脚刚回皇子府，后脚跟去官府报案的侍卫就回来禀告后续。

“那女子自称是温伯爵府上的妾室，原本是咱们大盛游击将军的女儿，被恶人掳卖到大梁。又被选入宫中做了宫女，去年太后赐人，本是要赐到咱们府上的。大殿下拒了，才温伯爵府。据她说，在府上被折磨主母折磨得生不如死，并非她做了什么恶事，只因她是大盛人。温伯爵府上下对陛下南北一家的旨意非常不满，常在家里咒骂。”

景华皱眉，多么明显的圈套，今天要是让她在大街上喊出来，自己还真是两难了。两国对峙，战争的后遗症还在，怎么做都不讨好。温伯爵府，太后的妹妹正嫁到他家，温伯爵本人还是有名的仇视大盛、南楚和西羌诸国，恨不能再划分出等级，最好北人高人一等。

“府尹怎么说？”

“若是卖良为贱自然是要吃官司的，帝都府正在核查。”

“派人盯着了吗？”

“派了，是皇城司的探子。”

当初请大皇子帮忙查过皇城司佥事刘大人留下的名单，居然没一个真的，全被大梁渗透策反的。多亏当初没有贸然行动，不然也是两边不讨好。大皇子查过之后，又把节制这批假探子的权利还给她，以假乱真，够她用了。

第116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19

“今日早朝，御史参温伯爵府草菅人命、买良为贱、包揽诉讼、放贷害民、放纵族人欺压良善等等十条大罪,是你做的吗？”一下朝,大皇子就朝景华的院子里而来。

此时夫妻分院乃是常态,即便大皇子府只有景华他们夫妻俩,可是大皇子平常也在前院起居，景华带着孩子住在后院的主院里。这样拿牌方便有妾室的人家，男主人去不同的院落留宿。后来演变成身份尊贵的象征,毕竟要院子多、家业大，才经得起这样分院而居。

景华放下手中书卷，笑道：“是啊,通过当初皇城司给的假探子,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大皇子闷闷坐在旁边，“你自己掌着乌金梅花令,我查过之后也把人交给你节制，绝不插手,你怎么做事之前不和说商量一声呢？”

景华这才露出歉然的神色，“抱歉，我以为那些探子也听你命令,你没阻止就是默认的意思。”

大皇子长叹一声,没有追究这个,继续问起温伯爵府的事情：“先伯爵沙场捐躯,犹让人怀念，如今府里的当家夫人是皇祖母的亲妹妹，我们做皇子的也叫一声姨奶奶。你怎么就对他家出手了？”

“是他家先惹到我的。大郎还记得那个冲到我车架前喊冤的女人吗？是温伯爵府的逃妾,是他们特意安插来行刺的。我没让那刺客近身说话，直接扭送帝都府，现在满大都全是我身为大盛公主，却数典忘祖，见故乡亲人蒙冤受难不肯伸出援手的谣言。大郎以为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大皇子眉头紧皱，“终究是皇祖母的亲妹妹，你该先和我说，警告他们不听再出手不迟。”对待亲戚，先礼后兵的姿态总要有的。

景华微笑摇头：“大郎在战场上是悍将，怎么到了另一个战场就以为能凭借言语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件事，我查了，温伯爵府自老爵爷去世之后，家族无后起之秀，如今全靠姨奶奶和皇祖母的情面撑着。大郎摸着良心说，姨奶奶是贤惠能干的人吗？她会教养子孙凭军功、科举入仕吗？家中男丁荒唐无德，全靠祖宗情分脸面过日子，行事日渐往下九流走。事情虽然是我让御史出面挑破的，可没有一件是我让他们犯的。这些人，是吸附在大梁躯干上的蛀虫，朝廷这颗大树想要茂盛，总要清除枯枝朽木。我以为大郎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才对。”

大皇子不说话，他自然是知道的，大道理谁不会说，可落到实处，做不到啊。没感情的自然能看着他们自生自灭，可那些昔年光阴还历历在目，温家即便后人不肖，也不至于落得太不堪的下场，终究是功臣之后。

“大郎既然说了这件事，我也想和你深谈谈，关于四皇子。”

“老四？他有什么好说的。”

景华看她似乎有些不耐烦，先声夺人道：“这也是母妃叮嘱的，只是这些日子大郎公务繁忙，我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大皇子接过茶水，听说是母亲的意思，也郑重起来。

“李元妃派人阻挠小透进宫，抢夺皇长孙的名分，大郎心知肚明。我嫁给大郎之前，与四皇子曾有婚约，我抓着他偏宠黄侧妃的过错，趁机退婚，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不知道如今的情况是我连累大郎多一些，还是大郎连累我多一些，现在我们和四皇子一系已经成了敌人，李元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四皇子最终走上那个位置。大郎是在长子，又立下赫赫战功，我有公主的名分和舅舅的支持，四皇子想要那个位置，你是必须劈开的绊脚石。关于这点，大郎明白吗？”

“荒唐，父皇龙体康健，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你怎么敢胡乱揣测？”大皇子猛地站起来，在屋中快步走动，好像要把慌乱、震惊和憧憬一块发泄出来。

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景华懒得回答，继续道：“我知大郎心中宏图大志，在大事落定之前，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很有必要。多做少说，说千万遍，不如做一件实事。可是，到了大郎现在的境地，某些话不说，底下人就茫然无着，不清楚前路在何方。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两军对阵也要摆明车马，现在妄想扮猪吃老虎是行不通的。”

“我们是兄弟！再争也不用这样，终究是血脉至亲，怎么能拿亲戚开刀。”

“大郎爱读兵书，不爱读史书，你可知史书上同室操戈的皇家人有多少？我说这些话，大郎会觉得我冷酷无情，全然不管你们兄弟情义。可你别忘了，四皇子一系诬陷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你这位长兄的处境。我若是倒下了，大郎如何自处？休妻杀子吗？”景华把一切挑明，不给大皇子逃避含混的机会，并且落下最后一击：“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大皇子喜欢在校场挥洒汗水，盼着父皇能看到他的努力，认可他、看重他，可他又重来不想他需要的看重和认可，是伴随着皇帝的老去和继承人需求日益旺盛而产生的。他有成为太子的野心，可也只想到太子，他会天真的以为做的太子，就能上孝父皇，下抚黎民。他不会想太子也有登基的一天，他或许曾经在与皇帝政见有冲突的时候想过，等自己上位要如何如何，可他不会想那时候父皇在哪里？

同时，他知道和兄弟们是敌对关系，可他还是希望他们竞争能控制在不伤筋骨的范围内，等到日后尘埃落定，还能渡尽余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多么天真，天真到可笑，大皇子不是不懂，可就是这样下意识一直自欺欺人。这一层纸窗户，大皇子一直不捅破。

“我要想想，我要想想。”大皇子捂着自己的额头喃喃，骨肉血亲，如今要摆明车马为敌，大皇子一时难以接受。对提出这件事的景华也起了回避的心思，不再总来正院，想孩子的时候只把孩子抱到前院去。

宫中，老太后也被妹妹哭得受不住，叫了皇帝过来，“你姨妈也是上了年岁的人，哪里经得起这些，事情到底怎么样？你朝政的事情为娘不懂，可如果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都是实在亲戚，你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温老夫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明鉴，我们温府上下重来奉公守法，效忠陛下，那些旁支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事情，我们哪里知道？都是下面糊涂人办的事情，平时打着伯爵府的名号招摇撞骗，如今事发又让我们做替罪羊。陛下明鉴啊！”

“是啊，皇帝，你姨妈你是知道的，遇庙就拜，逢观必叩，逢年过节还要在城外施衣舍药。都说佛家讲究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姨妈比庙里的大和尚也不差什么。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为了在你面前露脸，才咬着你姨妈家里不放，你可要给你姨妈做主啊！”老太后拉着儿子的袖子不撒手。

温老夫人也连连点头附和，这话她是不敢说也不能说的，可是姐姐能啊，姐姐当年在北梁王后宅多难啊，她省吃俭用的接济，如今外甥做了皇帝，可不是该知恩图报吗？自己的男人也是为外甥卖命才死的，如今他英灵未远，怎么就要清算，没这个道理啊！皇帝这样做就是过河拆桥，飞鸟尽良弓藏，她要闹得天下人都知道，就不信皇帝不要脸面。

皇帝面对着两个哭泣的老妇人，心里却没多少波动。“阿娘，你先别哭，放心吧，姨妈家的事情朕一直放在心上。已经派人仔细查问，保证冤不了任何人。”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你可要护着你几个表兄弟啊。”老太后心思单纯，皇帝怎么说她怎么信，立刻收了眼泪。

温老夫人却还想借着姐姐的面子为家里孩子求一个恩典：“听陛下这么说，老妇人这心里总算有着落了。只是那些来拿人的官差如狼似虎，几个孩子都被抓进了大牢，还不让去探望，不知在里面受了什么折磨。听说牢里动辄用刑，陛下，能不能请您疼疼孩子们，让刑部不要刑讯，也让家里人送些吃食被褥进去。”

“如何审讯，刑部自有律例。姨妈放心，表兄弟们身上都要官职，如何审问官员，刑部也是有成例的。至于探望，我已经下令关照了，里面吃得饱穿得暖，家里人去看反而让他们分心。只要好好把事情交代清楚，都是自家亲戚，朕会酌情开恩的。”

温老夫人不愿意，说来说去，还是没有求到一句恩典。她还要再求情，皇帝就说：“这是国事，家里亲戚多，朕也不好只偏袒姨妈一家，查清楚朕也好给恩典。”

“是啊，妹妹，皇帝的大事咱们妇道人家可不敢耽误。你放心吧，我看着呢，等查清楚了，我让几个外甥进宫吃家宴，给他们压惊。”太后拉着妹妹的手宽慰，太后这个人笨，但她有一样好处就是向着儿子、听儿子的话。一听儿子有难处，她立刻就放弃了妹妹，转而回护起儿子来。所以，即便她有诸如耳根子软、偏心娘家、粗俗不通礼节之类的毛病，皇帝对自己的母亲也不曾嫌弃，耐心十足。

开始的时候，只是温伯爵府一个小案子，谁也不知道这会成为南北对峙的起点。

太后下场都不能令陛下对温伯爵府网开一面，刑部的人自然要抓紧审讯，这些罪名很快就查实了，却在罪名的判定上发生了分歧。

温伯爵府是大都有名的歧视别国人，南盛、南楚、西羌、草原胡人，只要不是大梁人，他们都瞧不起。这些国家的人在大梁，自然是不如本地人有权有势的，商人被温伯爵府抢了货物只能息事宁人，官员被温伯爵府针对只能和本国同乡的人抱团取暖。若只是如此，温伯爵府也只是表明态度而已，偏偏府上的老少爷们儿还特别爱虐待别国人。

当初那个跑来向景华求援的人，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当初做圈套的人也是下功夫了的。大梁如今强盛，温伯爵府的人爱买那些本是良民的女子入府折磨，若是曾经是官眷那就更好了。他们也知道大多数别国人受了罪也无法申辩，折磨起来更是毫无顾忌。刑部在温伯爵府的花园里挖出了十多具尸体骸骨，有男有女，时间跨度之长、手段之残忍、现场之惨烈，积年的老仵作都当场呕吐，当真惨不忍赌。

案情很明白，但判案却不好断。梁人坚持用虐杀奴婢来判，不管这些人曾经是什么身份，他们在温伯爵府就是奴婢。主人家杀了奴婢，可以赔偿，大不了用官赎、用爵位赎，但士人杀奴婢是不必偿命的。出生他国的人自然不干，坚持让温伯爵府的人偿命。死的这些人里，也许就有他们曾经同僚的妻女，他们的乡亲邻里，就这样被温伯爵府虐杀，温伯爵府的人却能逃出生天，凭什么？查出的人肯定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受害者，更大的冤屈还没查出来，他们也是物伤其类。

梁人怎么肯，不说温老爵爷的功劳，不说老夫人与太后的姐妹关系，只凭他们是根正苗红、血统纯正的梁人，就该受优待。别国人到北梁，挤占梁人的生存空间，官场上有多少好位置是别国人从他们本地人手里抢走的，还有经商的、种田的、靠手艺吃饭的。此时，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北梁人，就该站在统一战线、同仇敌忾。

别国人也在愤怒咆哮，我的也曾为大梁流血流泪，我也曾为大梁劳心劳力，我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乡，可最后这个国家依然不把我当成自己人，何其愤怒、何其悲哀。

开始的时候，人们打嘴仗，还会说一说案情。说温伯爵府是知道那些被害人身份的，还曾特意和奴隶贩子要求要掳掠那些曾经的官眷贵女，明知故犯，应该罪加一等。后来，没有人关心温伯爵府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在这场争端中，自己人受了不公待遇。我若不站出来，日后受压迫的就是我。

我是谁？我不是独立的个体，自生下来开始就带了属性，官员百姓自然而然被分成两个阵营。

自然也有有识之士劝慰，皇帝也连续几天在朝上强调，南北一家，只要在大梁治下，都是他的子民。可愤怒的火苗几句话是熄灭不了的，再多克制也抵挡不住一句“自己人”的宣言。

那一天，有一个大盛人的绸缎铺子被烧了，围观的本地人阻止别人救火，大声喊着让这写南蛮子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只要有一个喊出来，呼喊声就传遍了街道，没有人关心这个前不久还和自己亲密交谈的绸缎铺子掌柜犯了什么错，人们只知道振臂呼喊。

大盛人受了无端迫害，乡亲邻里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在梁人振臂高呼的时候，匆忙集结的大盛人也赶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队人就这样打起来了。有拿擀面杖的，有拿鸡毛掸子的，街边铺子撑遮阳棚子的竹竿被抢了当做武器，就在大都的正大街上打起来了。

皇帝接到消息，派禁军镇压，等把人完全分开的时候，街道中间丢下十几具尸体，受伤的人更是数不清。

什么是血海深仇，这就是！见了血，场面更难以收拾。

这个案子不用审，冲突的全过程清楚的如发生在眼前，可和温伯爵府的案子一样，如何判才是关键。

很快，朝上有御史援引案例数据，说明这些日子别国人在大梁境内犯下了哪些滔天罪行，罄竹难书，请陛下下旨，驱逐别国人。当然，皇帝是不会下这样旨意的。北梁出身的朝臣退一步，要求划定身份等级，别国人在大梁做官，只能是三品以下，且只能担任副官，主官必须由北梁人担任。要求科举录取的名额向北梁人倾斜，别国人只能在剩下的三成里竞争。要求没收籍贯非北梁豪商的铺子，别国人在北梁经商，要克以重税，资产不能达到某个上限。要求别国人不能与北梁人通婚，必须是世世代代沦为下等人。

很多北梁出身的人赞成这个观点，朝堂上跪了一半朝臣下去。

出生在别国的人又怎么愿意看见自己、自己的同胞被贬为奴隶。每个朝臣都向皇帝诉说自己的功绩，他们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为什么要落得如今的下场？昔年有逐客令，今朝有南北说。别国出身的大臣高声背诵李斯曾经的谏言“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因有李斯的谏言，秦国如此才成就始皇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如今驱逐别国人，难道不是走老路，还是错误的老路吗？

还剩下的一半臣子也跪下去了，请皇帝三思。

“你居然用秦始皇这个暴君来比喻陛下，你心里肯定把陛下当成暴君来对待。”有人抓着字眼开始发挥。

“你胡说八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胸无点墨，不见半点操守德行，自然要把才德贤士都打压下去，才有你这癞蛤蟆出头的一天。”

“放屁，你敢骂我！果然南蛮子没一个好东西。”

“狗屎，你们北地才全是禽兽！”

很好，不必议论正大街上的冲突了，朝臣们在皇帝面前当场表演了拳打脚踢的混战。

好不容易禁军控制住了这些抡拳头的大臣，幸好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没当场弄出人命来的，但还是有老大人昏迷，太医院的太医都不够使的。

就在这时，大皇子府的人来报，有暴民冲击大皇子府，已经被他们就地正法。血粼粼的就地正法四个字，不知是多少人头堆积出来的。

朝堂衮衮诸公终于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大皇子妃是最大的别国人，她还高居大皇子妃的尊位，什么样的政策都绕不过他。

皇帝哑着嗓子问：“死伤多少？”

“死一百一十三人，伤者不知，暴民一哄而散，但查验之人能从尸体上找出他们的身份。”来禀告的侍卫长是曾经护送景华远嫁和亲的原护卫营成员，今日他的刀下也斩杀了不少北梁人。

皇帝头晕目眩，无力的跌坐在龙椅上，又死人了，鲜血从来都是难以忘怀的，大皇子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北梁施压。

皇帝很清楚这件事情必须马上解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如今他还能凭借禁军把冲突控制在大都城内，若是仍有对峙情绪蔓延，整个大梁都要被拖垮。可是，如今紧急的状况下，该怎样下决定呢？

后宫中，李元妃也在向皇帝哭诉自己受到的委屈，家中的铺子都让南盛人挤兑垮了，如此云云。

“闭嘴！下去！”皇帝烦躁得怒斥一声，吓得李元妃呆立当场反应不过来。自从她登上妃位之后，就再没被这样下过面子。往常只有她和皇帝闹别扭的份儿，皇帝哪里舍得斥责她。可看着皇帝冷漠的眼睛，李元妃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他的妃妾啊。

皇帝捂着额头沉思，每个人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影响皇帝的决断。皇帝到李元妃宫中是休息的，不是让她打扰的。

生活在大都的人，人人自危，他们都想尽办法自救。

曾经一去无消息的葛敏行向大皇子府递上拜帖，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高飞的鸿鹄，现在才发现他只是一支风筝，线拽在别人手里。一个人在洪流中是站不稳脚跟的，只有抱团才能求生。

大皇子府的幕僚也分成了两个阵营，他们嘴里说“臣不以出身论贵贱，只是如今情势如此，势不可逆啊”，其实每个人都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立场。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每个君子都能掳袖子上阵厮杀。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皇帝暗自逼迫自己在三天内下决定，绝对不能拖延。可事态并不因皇帝沉默而停止发展，南盛怀化将军、北梁边城知府、大皇子妃的亲舅舅派一千骑兵，押着一尊金人浩浩荡荡到了大都。

金人，一座金子打造的、等身高的金人塑像，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立在城外。

这位身兼两国任命的官员，不拿自己的官身说话，只说自己是大皇子妃的舅舅，听闻有暴徒冲击企图伤害自己的外甥女，他担心得夜不能寐。他不对朝政发表任何看法，但他心疼自己的外甥女，要是北梁容不下一个异国的大皇子妃，他愿意用同等的金人交换贞静公主，公主价逾黄金。

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只求公主平安归来。

第117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20

一千骑兵就在城外扎营，等身高的金人塑像高耸在新搭起的高台上,全大都的人都看得见。城门并没有封闭,许多大胆的人都跑出去瞧热闹,又把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回城里。一千骑兵的数量,刚好卡在皇帝容忍的范围之内，这点点儿兵力想对大都造成什么破坏，那是痴人说梦,可是态度也摆出了。你们嫌弃的，是我们视若珍宝的，你也想想清楚,嫌弃两个字是否说出口。

一尊等身高的金人晃花了全大都的眼睛,它代表的不仅是对贞静公主的看重，更是对所有大盛人的看重,或者说，如果大梁自毁长城,驱逐非本国人，那多的是人愿意接盘。皇帝在宫中愁眉不展，保养得极好的两鬓短短几天之内染上微霜。

“陛下,元妃娘娘送了鸽子汤过来,娘娘请陛下保重龙体,天下还要靠您呢。”

“嗯。”

“陛下,太后娘娘听说闻伯爵府的消息，卧床不起，连晚膳都没用。”

“嗯。”

“陛下,四皇子亲手抄的孝经，在佛前供奉过的，您要过目吗？”

“嗯。”

“陛下，大皇子递了请罪折子，您看？”

“看看看，朕看什么，他请哪门罪？巴不得把苛待一国公主的罪名扣在老父头上他才满意吗？滚！朕看着就心烦。”皇帝躺在窗根下的贵妃榻上一整天了，不吃不喝就这么熬着，大总管劝了没用，这个档口又不敢请别人来劝，只能自己找些够资格打扰陛下的消息，谁知陛下突然发这么大火儿。

大总管跪在地上叩头不止，膝行后退，一直盯着窗外的皇帝突然问道：“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大总管立住，又叩头道：“陛下龙精虎猛、正值盛年……”

“可他们为什么都来逼朕？”皇帝狠狠拍在旁边矮几上，带倒一片杯盘茶碗，大总管短促惊呼一声，扑上去抢救皇帝的手，生怕他伤着自己。

皇帝却自顾自骂了起来：“当年朕上战场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现在磕一下就值得大惊小怪了？你敢也小瞧朕？”

吓得大总管又叩头不停，皇帝却不看他，只幽幽长叹：“果然是老了，人人都想各自奔前程了。阿娘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可她老人家太笨、太心软，总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牵着鼻子走。姨母口口声声说对阿娘和朕有多大的恩情，朕还没糊涂呢。嫡母手段高明，王府管得井井有条，哪轮得到他们接济。反倒是他们一袋小米卖了阿娘，等阿娘有了朕，又凑上来吸血。什么姨母，不靠着阿娘和朕，她就算做继室，也够不着温府的大门。”

“爱妃也逼朕、老四也逼朕，朕清楚得很！老四府里的侧妃是怎么死的，皇长孙的名分是怎么来的，老大媳妇被人口诛笔伐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朕一清二楚！爱妃倒是好心思，什么都不让老四掺和，这是想着有个万一，还能保全老四吗？她倒是慈母心肠，怎么没想想朕？朕该如何伤心？她又要哭求朕看在往日情面上高抬贵手吗？朕抬了多少手，后宫里凭她怎样打压潜邸老人、漠视朕的儿女，朕都忍了，她怎么不为朕想想！”

“还有老大，他这时候请罪，怎么不来当面请，他也算知道要脸面，懂羞臊二字怎么写。他这是请罪呢？这是逼着朕给个说法！他这是翅膀硬了！逆子，逆子！那些大臣，只想到自己官帽子，什么时候想过朕的大业，蛀虫！糊涂鬼！”皇帝一口气呛住，咳嗽不止。

大总管连跑带跑去旁边桌案上取了温茶水过来，服侍皇帝用了，才渐渐止住咳嗽。

“罢了，朕骂他们有什么用，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老二上窜下跳的联系，老三守着赵氏装深情，勋贵家里没少去。老五还给朕装幺儿撒娇呢，平时怎么不来彩衣娱亲，朕的亲儿子都这样，旁人又复何言？”皇帝长叹一声，“朕这个皇帝做的窝囊，只能跟你这老东西啰嗦几句，出了这道门，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

“不是，不是这样，老奴知道陛下窝囊。要是像南盛那个享乐皇帝一样，还考虑这些做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正因陛下是明君，有匡扶天下的大志，才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大总管语带哭腔道。

皇帝自嘲一笑，“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你这老东西知道朕。是啊，做皇帝难，做明君更难。”

“陛下，您打骂奴才吧，奴才皮糙肉厚不怕疼，您发泄发泄，别憋在心里闷坏了。”

“朕打骂你做什么，朕是明君啊，无故鞭打宫人为何？”

大总管哭得更大声了，胡乱出主意道：“那您就再骂骂，大皇子妃还没骂呢，没有她弄出这座金人，陛下也不至于这么难。”

“朕骂她做什么，本就不是自己人，她做什么朕都不奇怪。自来都是自己人捅的那刀最深、最痛，她从来没有掩饰那勃勃野心。可叹的是老大，看到自己有机会，就全然不顾分裂大梁的危险，站在背后出力。那是他媳妇儿，他若是不想，还能控制不住一座王府吗？消息是怎样传出去的，传得这样快？”

皇帝冷哼一声，重新躺回贵妃榻，任由夏日猛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自己脸上。皇帝闭着眼睛躲避太过刺眼的阳光，五官仿佛融在阳光里，看不分明。

“他们能不管不顾，可是朕不行。南北一家是国策，朕要一统天下，就不能有对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治下都是朕的子民。温府的案子，无关案子本身，既然他们要拿他做拔河的旗杆，朕就立起一根高高的杆子，谁也不能碰，谁也越不过的杆子。”

“悔矣，朕不该小瞧了贞静的野心。以为她有了我大梁皇室的骨血，心就向着大梁了，是朕给了他们时间机会扩张。年前与西羌那一战，朕居然为了消弭老大与旧勋贵的矛盾，让花渊波配合肃侯，白白给了他扩大地盘的机会。他这个做舅舅的姿态摆得足，给外甥女撑腰？呵呵，南盛皇帝这个亲爹都没发话，他跳的倒快。所以，贞静对这块越来越大的地盘掌控力度不弱，听闻边境上已经是一片繁华。这样的民政长才，怎么不是我大梁人？不，既然嫁进大梁，就该为我大梁鞠躬尽瘁。”

“他们若是一怒之下干脆竖起反旗，朕怕是不能活着见大梁一统天下了。所以，要拉拢，世上没有利益不能拉拢的人，朕舍得，为了大业，朕舍得……”

皇帝痛骂发泄的话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后面几乎听不见了，和外面的阳光融为一体。

金人在城外高台上只立了一天，皇帝就亲自召见了使者。既然台阶已经递下来了，一切都好说。送金人来的使者自然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止，诉说自己初听到消息的惶恐和无依，说自己从来都是相信陛下的，可上官心疼自家外甥女啊，没办法才来这一趟。为人臣子，居然无形中做了逼迫君主的事情，我有罪，我罪不可赦，请陛下赐死我啊！

皇帝自然也要拉着使者的手相对而泣，连连宽慰，说你做的很好，国有诤臣不败其国，在这个关口，人人都只想着自己，你却能想着朕，这就是大大的忠心啊。对外甥女好的和睦家人，为君主尽忠更是大义，这尊金人从此就是天下一家、南北一视同仁的代表，要为它专修一尊庙，好好供奉、日日香火不断。

又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仪式，把这尊金人安放好，使者就功成身退了。温伯爵府的案子从重从严，那些在边境、小村落掳掠良民的奴隶贩子，通通在菜市场掉了脑袋。温伯爵府戕害百姓的恶贼也杀了首恶，罪行重的流放西北草原，没车轮高的卖为官奴。曾经在正大街聚众斗殴的人，死者由官府出钱安葬，伤者赔付一定银两，不论是什么地方的人。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不准再翻旧账。

从此，大梁唯才是举，读书做官，不看你什么身份，只看你的本事。做生意、种地、做手艺，也全凭本事，不管你是原来是哪国人，到了大梁，就是大梁人。

这是国策，要写在祖宗家法里！

随着皇帝陛下英明决定传到民间，紧张的氛围立刻松快起来，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庆贺，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指认为什么人而从天上掉下个莫测之罪来。

百姓们不知道太后因亲妹妹流放西北草原病倒了，这次是真病，拉着皇帝的手哀泣：“你这是让她去死啊！她一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了路上辛劳和草原的风雪，死在大都还有我给她发丧，死在草原上，尸身都要叫狼叼去啊！那是你亲姨妈，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收回成命。果然，三个月后，温家这些养尊处优的人纷纷病逝在流放路上。流放，原本就是找个偏远的地方死而已。

百姓们只知道陛下要立新皇后了，立新皇后的那天宫门口和许多衙门、寺庙、道观都要施粥舍药送旧衣服。只凭这些，新皇后就是个好皇后。

来赶赴加开恩科的举子们知道得更多些，立皇长子生母淑妃娘娘为皇后，那就是给了大皇子一个嫡出的名分，既嫡且长，太子的位置不是板上钉钉吗？淑妃娘娘是陛下在潜邸时候的老人，也从没传出过不好的名声，又有大皇子这样能干的儿子，德行、资历、出身都压得住，这就是天生的皇后命啊。

李元妃跪在正殿外，请求皇帝收回她元字的封号，怕冒犯皇后。大总管出来转告李元妃，“陛下说昨晚已经说清楚了，您安心做元贵妃，陛下还是心疼您的。”

李元妃没有感到陛下的心疼，她只知道自己以为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后之位，如今已是别的女人坐上了。且是与自己有仇的女人，当初在淑妃面前如何耀武扬威，如今就要如何卑躬屈膝。李元妃忍不了，她想再搏一搏，陛下最看不得自己受委屈，自己已经跪在殿外把面子踩在脚下求他怜惜了，陛下怎么就不心软呢？

李元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新任皇后娘娘已经到了，她亲切地扶起李元妃，温声软语的宽慰她，没有丝毫得志便骄狂的姿态，反而比做淑妃时候更温和谦恭，对李元妃内也关怀有加。

皇后带来了她做登上后位的第一份表章，她为皇帝的后宫集体请封。大封后宫的时候，把李元妃元这个封号重新确定，她继续做元贵妃。因她封无可封，还请旨封四皇子为郡王。如今所有皇子名义上都是皇后的儿子，她当然有权利为他们操办婚丧嫁娶一应事务。

花花轿子人人抬，皇后向世人展现了母仪天下的气度，向皇帝表明她会善待他的宠妃爱子，皇帝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在册立皇后三个月后，正式册封大皇子为太子，大皇子妃为太子妃。

如此，皆大欢喜。

忙完这些，皇帝肉眼可见的苍老许多，他把大皇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尽量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都教给自己的儿子。大皇子以往是作为武将扬名的，皇帝不担心他的武功，只忧虑他在朝堂这个战场不能战胜自己。

皇帝把太子留在朝中观政，把几个儿子放到四方开疆拓土，一头雄狮即便老了，他也是山林之主，皇帝就是这头雄狮。一头乳虎，即便年幼，他也是百兽之王，大梁就是这头新生的猛虎。

强大的国家机器运转起来，花渊波的那一州之地没有丝毫抵抗能力，顺服得选择辅助、配合，帮助大梁对战西羌和大盛。

还没等皇帝把自己毕生的心血传授给太子，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朕让你不要信任太子妃太过，你不听，任由她发展出不可撼动的势力。你猜忌你那些四方征战的兄弟，宁愿用媳妇顶上兄弟们的位置，朕劝不动你，可你要明白，现在你们是一条心，等你登上皇位，她想要自己的儿子上位，你们就是敌人。你这些年连一个妾室都不敢纳，不就是怕她翻脸，你应付不来吗？这头你自己养出来的猛虎，要靠你自己驯服了。”皇帝给太子留下最后的忠告，撒手人寰，比景华当年预料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劳心劳力果然容易短命。

太子灵前登基，奉母后为皇太后，册太子妃为皇后，立嫡长子为太子，一切顺理成章。老太后已几年前去世，后宫此时的主人是皇太后。

新任皇帝一上台，最大的挑战是重新巩固自己的权威。他立为太子好几年，在父皇的精心就教导下观政、监国，举国上下没有不服他的。可他认为，想要立威，还是从战场上来最方便，刚好，大梁已经把边境线向南推到长江边上，若是他能御驾亲征打赢这场灭国战，这才是不世之功。新任皇帝也不愿意把灭国的破天功劳，加在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这也是皇帝立太子的原因，皇后强势，本该缓一缓在立太子，可是没有太子巩固国本，最忠心、最老成持重的大臣也不会放任一国之君出征的。太子自古就不是能领兵打仗的职位，自从他做了太子，已经远离沙场很久了。

梦想和现实双重加持之下，新任皇帝亲自率领大军渡过长江，两年之内拿下大盛，把它的京城变成大梁的一个州府。南楚望风而降，根本不必再艰难攻打。西边，肃侯已经把西羌人敢到西南荒芜的高原和草原上去。自此，天下一统！

“恭贺陛下凯旋。”在盛大的庆祝仪式之后，景华在中宫设家宴，让皇帝和自己的四个孩子吃顿团圆饭。这么多年，皇家最尊贵的夫妻就这样相濡以沫的过下来了，乡下土财主多收了三五斗还要买个妾伺候呢，陛下这么多年就守着皇后娘娘一个，简直是全大都闺秀的口中的典范，全天下夫妻恩爱的楷模。可这次不同了，陛下回来的时候，带了个身怀有孕的妇人入宫。

等孩子们都下去休息了，景华才笑着问道：“那个有孕的妇人是怎么回事儿？陛下也没说一句，我只能先让人以内命妇的规格安置着。庆贺典礼复杂，如今可算抽出空来说这件事。”

“哦，那是我在南盛旧都收的美人，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后来机缘巧合怀孕了，就带回来了。”皇帝漫不经心道，眼神却一直关注着景华的表情。

“机缘巧合是什么？陛下可要与我说清楚，肃侯府前车之鉴不远，夫妻之间信任为本。”

“照你这么说，你要学先肃侯世子夫人了？”皇帝挑眉问道。

景华好脾气笑笑，“陛下又挑字眼，我的意思是您要和我说清楚这位美人的家世，什么时候承宠，就是宫女侍奉，也要记录清楚，皇室血脉不可混淆。”

“朕知道，那是先亳州知州的女儿，亳州降了之后就在朕身边侍奉。天下初定，自然该安抚各方，她有身孕，就给她个妃位吧。你们都是原南盛出来的，也有话说，你多照应她一些。”皇帝如此理直气壮道。

“当然，我会的。”景华笑着应下，转头查出的结果却是亳州知州一家老小悉数殉城，忠义之名传遍四方，这位顶着忠烈之后名头入宫的美人，不过是街头表演歌舞的艺娼。

天下一统之后，皇帝功绩被所有人传颂，赫赫威严之下，前朝基本没有人敢与皇帝对着干，皇帝言出法随，政令推行得十分顺畅。后宫中，皇后的地位不可撼动，她有四个优秀的儿子，长子已经被封了太子，在皇帝御驾亲征期间监国两年。而新入宫的俪妃却圣宠优渥，已经让皇帝为她破例多次，赏赐了许多超过她品级用的物品。

当初，先帝也曾这样爱重李元妃，通过这样的手段，向朝臣慢慢宣告自己不可撼动的权威。礼法又如何，朕的心意，可以凌驾于礼法规矩之上。

景华到慈宁宫与太后说起选妃一事：“先前陛下忙于朝政，后来又出征在外，身边一直没有可心的人，如今宫中也只有一后一妃，实在简薄了些。儿媳心疼大郎，心中也有些小念头，为陛下定鼎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不少，只有原南盛出身的女子，怕为让人误会。也不是儿媳瞧不上俪妃，她的出身确实低了些，不如选高门之女入宫，也能表达陛下对四方功臣的善意。”

“好孩子，多亏你想得周到，为人又贤惠温良，哀家会劝皇帝的。”太后对皇后的退让和温良很满意。这些年皇帝只守着皇后一人，太后是有怨言的，可皇后能生，又出身高贵家世不凡，皇帝不说，她也只能听之任之。现在好了，妻贤妾美、开枝散叶，才符合太后对儿子帝王生活的设想。

太后对皇帝道：“皇后说的有道理，你的后宫如今不能仅凭喜好，各方都要兼顾。”

“皇后是怕俪妃圣宠太过，想拉人分宠呢。”皇帝笑道，有些自得，又有些骄傲，他不可一世的皇后，面对自己这样匡扶天下的明君，也要低头。

“不管她为了什么，道理总是没错的。如她提议的选高门之女入宫，对她的威胁比一个娼妓出身的俪妃大多了。可她仍旧提了，你也要记这份情才是。俪妃宠宠就行，不要为她伤皇后的面子。”

“母后这又是听了什么谣言，俪妃是前亳州知府的爱女。”

“行了，行了，真当你身边没跟着人呢，几百号人眼睛看着，你这瞎话骗骗外人也就是了。”太后对俪妃瞧不上，可又想借俪妃杀杀皇后的威风，还顾忌着儿子的心意，始终没有表态，如今可算一吐为快了。

“听母后的，选吧。”

景华这边已经把选妃的消息放出去，名册也拟定的差不多了，皇帝那边却又传来消息，说钦天监看最近日子都不好，要推迟三个月。

只隔了一个时辰，皇帝改变心意的原因就查清楚了。阿宝怒道：“俪妃好不要脸，居然和陛下哭诉身世低微，若是世家贵女入宫必定瞧不起她，求得陛下松口，推迟三个月等她生产呢。”

“已经是妃位还有什么好低微的，这是看上四妃的位置呢！”小透也跟着撇嘴。

景华却没什么分反应，笑道：“只要陛下喜欢，就是贵妃位我也舍得。你们把这话告诉俪妃，让她安心养胎，好好为陛下诞育皇子。”

俪妃生下了皇帝的第五子，皇帝大喜过望，直接封了贵妃。景华进言，想给俪妃换个更响亮的封号，皇帝却驳回了，他就喜欢俪这个字。

第118章 荒唐皇室和亲公主完

高门贵女入宫为妃，各方势力都有,很快便根据家世各自填满了宫中各品级内命妇的位置。

俪贵妃越来越得宠,初一皇帝在景华宫中用膳,俪贵妃还要送一碗菌菇汤来以示存在。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几次景华不计较，递台阶让皇帝去了，这次景华却似笑非笑看了皇帝一眼,道：“俪贵妃好意，不忍辜负，陛下陪我尝尝这汤吧。”

对,俪贵妃名义上这汤是送给景华加餐的,当然，景华也是从来不吃的。

景华先给皇帝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笑道：“这菌菇汤果然鲜美。”

皇帝讪讪一笑,后宫妃嫔多了，他也见识过许多争宠手段，俪贵妃这点儿小心思,自然是瞒不过他的。在嫡妻面前这样,皇帝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景华陪着他走过夺嫡、登基、一统天下,出力良多，就算有压制她的意思，皇帝也不会做得太显眼。

皇帝讪讪喝汤,决定这次不去俪贵妃宫中，如母后所说，不能太下皇后的面子。

没想到用完菌菇汤不久，皇后突然腹痛不止，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疼得脸色青白。着急忙慌叫来御医，御医搭脉一诊，颤抖着声音道：“皇后娘娘小产了！”

“怎么可能？”小透和阿宝一起惊呼起来，各自回忆起来。你说这个月娘娘还来红了，不可能。我说中宫守卫森严，饮食起居皆又定制存档，无人能钻漏洞。

皇帝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查！”如今天下刚刚安定，要的就是稳，皇后在宫中中毒，这是往朝廷脸上甩巴掌呢！

查，自然要查，必须彻查！皇后是用饭之后才小产的，刚好膳食还没撤下去，一查就查出是俪贵妃送来的菌菇汤有毒。

“是菌菇本身的毒性吗？”皇帝心怀侥幸问道。

“不是，汤里有绝育药，因皇后娘娘身怀有孕，又常用绿豆百合这些解毒的，菌菇汤喝得又多，才一举激发毒性。平常没有身孕的妇人，若是只喝这菌菇汤是看不出什么的，只会慢慢侵蚀身子骨。”御医的话令皇帝毛骨悚然，连忙伸出手让他诊脉。

皇帝刚刚也喝过菌菇汤的！

御医诊脉之后，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结果不言而喻。

皇帝还是不死心，狠狠骂道：“说！照实说！”

御医只能战战兢兢禀告：“是绝育药，不止一次，至少累积两年，才有如此脉象。”

“砰！”皇帝砸了皇后宫中多宝阁上所有摆设，怒气冲冲摆驾俪贵妃宫中。

俪贵妃自然抵死不认自己下毒谋害皇帝皇后，哭得梨花带雨，可皇帝完全沉浸在自己被下绝育药的震惊和痛苦中，根本不理会俪贵妃的哀求。

很快，皇帝就从俪贵妃的贴身侍女口中找到了真相，俪贵妃的真实身世根本不是什么卖艺讨生活的可怜女子，当然也不是皇帝为她编造的英烈之后，而是死在皇帝北梁铁骑下的一位将领的女儿。俪贵妃是为父兄亲人复仇才委身皇帝的，她想诞下皇帝的骨肉，把儿子推上皇位，她要分这天下的一半。

皇帝被气得当场吐血，倒在床上有中风的先兆。

皇后小产、皇帝中风，只能是安享晚年的太后站出来主持大局。依照皇帝的旨意，太后赐死了俪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五皇子也被抱来与皇帝滴血认亲，确定这是皇家血脉之后，太后和皇帝才放下心来，随意交给低位妃嫔先养着。

“哀家还怕这是皇后的圈套，若真是圈套，不会不把小五算计进去，看来真是俪妃这女人处心积虑的谋算。有心算无心，上当在所难免，皇帝也不要为此自苦，好身保重身子，朝政还要你撑着呢。”

“母后放心，朕会好起来的。不会是皇后做的，她是真小产了，朕派了好几波人明里暗里瞧过。”

“这就好。吃一堑长一智，日后不要再胡乱宠信这些不知根底的人，各家高门大户选上来的妃嫔，个个才德兼备、容貌秀丽。”

几十岁的人让老母亲提点内帷私密之事，皇帝躺在床上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可惜，太后和皇帝的愿望都没有实现，皇帝病得一天比一天重，拖了一个月，最终只能把皇位传给太子，因太子年幼，令皇后摄政。他又怕皇后专权，设了四大辅臣，南王、肃侯、刘兰修、葛敏行，宗室、外臣、武将、文臣、梁人、南盛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病榻前托孤之后，皇帝把哭泣着的太子和大臣都赶了下去，独留皇后在内室。

“你会医术的，对吗？”盛怒过去，皇帝理智回笼，可惜反应过来这点的时候，俪贵妃已经赐死，他的身体也日渐衰落。皇帝直男、大而化之，但绝不是傻子。开始的时候会被表象迷惑，后来只看谁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就能猜出谁是幕后推手。

“陛下说笑了，夏天喝绿豆汤清热解暑，冬天吃羊肉萝卜补气养身，您要说臣妾会医术，大约就是这个水平了。”景华轻轻给皇帝掖好被子，温柔道：“陛下好好养着，臣妾会教导太子，继承您的志向，以这天下为重。您放心，我是大梁的皇后，自然事事处处为大梁着想。”

“俪贵妃是你杀的吗？”

“陛下，您病糊涂了，俪贵妃是太后下令毒杀的啊，她敢对陛下下毒，太后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真是你？”皇帝疑心，皇后小产的那个孩子，镇的是俪贵妃害的吗？

“陛下，御医说了，心平气和才能养好身体。您不要放弃，太后在、臣妾在、孩子们也在，我们都盼着您好起来呢！”

景华端来药碗，把皇帝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喂皇帝喝药，等皇帝喝完，又轻柔的把他放回床上，一年前刚立下灭国之战功勋的皇帝，一个月内瘦脱了相，景华这个后宫妇人都能轻易搬动他。

身体衰退让人无法保持尊严，如今皇帝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能保持帝王英豪气概的时候不多，已经不愿意多面对外人了。

“陛下睡吧，等您睡着了，臣妾再出去照料母后和孩子们。”景华不介意皇帝的猜忌，温声细语抚慰病重的帝王。

皇帝满心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又抵不过药性，慢慢昏睡过去。

皇帝再醒来的时候，满室灯火通明，朦胧中听见景华在吩咐刘芝修和葛敏行，“八位王叔已到偏殿等候，宗正自有安排，四王叔如今越来越不着调，卿家帮忙看这些。调禁军维持京城秩序，待我消息。先拟好文书，传令天下圣人归天，太子即位。有司营先帝大丧。传谕九边，毋开边衅，传谕诸藩属，入京吊孝。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文武百官各转一级……”

我还没死呢！皇帝听见景华安排他的后事，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连不成句子。

“陛下醒了？”景华回头看了一眼，对刘芝修和葛敏行道：“拜托两位先生了。”

皇帝眼睁睁看着刘芝修和葛敏行恭顺退出，没有看他一眼，这可是他的心腹啊，躺在病榻上，他都不忘把这两个心腹点为顾命大臣。

景华又叫了小透和阿宝进来，吩咐她们整肃宫闱，不要随意惊扰太后，严令各宫妃嫔不要乱走，内宫和外朝的门先封起来，没有她的命令，不许开。照顾好守在外面的太子和其他四位皇子，不要让人冲撞。

林林总总吩咐完了，室内的人又退了干净，景华才慢慢坐到床边，笑问：“陛下醒了？”

“毒妇！”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陛下到了如今，还要把太子留在帐幔后面诈我，挑拨我们母子感情，我所做的，又算的了什么呢？”景华凑近皇帝的耳边轻声喃昵，犹如情人间的耳语。之前皇帝问她的时候，她就诧异皇帝的平静，多亏她小心谨慎，言语间不留把柄。后来小透才来禀报说，当时太子就在帘幕后面。皇帝安的什么心不言而喻。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观点，景华认为人总是死于话多的。早上的教训足够了，如今整座皇宫、整个大都都在她的控制之下，她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凑到皇帝耳边轻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戏台上那些奸角为什么都要有长长的念白，努力二十年，一朝成功，不絮叨絮叨，都对不起自己呢！

可我不能说，景华至始至终都是沉默而谨慎的，一切都在自己心里。

我可以在心里回答你，我的确会医术，你的药是我下的，小产也是我自己下的药，你把一个娼妓捧成贵妃，还非要用我母亲曾经的封号，以此羞辱我，你以为你暗自意淫我不知道吗？我不愿意再为你孕育孩子，我觉得恶心。

我关于夫妻是合伙经营铺子的话，你也派人探听了去，为什么还要捧一个一无是处的伙计，侵犯我这个二当家的利益呢？我已经退了一步又一步，愿意让你用妃嫔位置拉拢各方功臣，愿意分润利益给那些为大梁江山做出贡献的人，你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你以为这江山是你一个人的吗？我的舅舅、我的儿子，包括我，都曾为它流血牺牲。

我的儿子，观政监国、屡受称赞，你却横加指责，引朝臣质疑他，动摇他的地位。我辅佐你、支持你，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被弃如敝屣的。

我曾经以为我们能够相敬如宾，即便不能向三弟三弟妹那样倾心以待，至少能携手并进，以利益维持婚姻。我也曾经天真的以为，若是感情善变，利益总是不变的。可我忘了，世上无不变之事，利益更容易改变。

你愤恨背叛你的臣子吗？刘芝修曾想以我为跳板，投效你这位英主。他想要重整肃侯府嫡支的名望，想迎回母亲给母亲荣耀，这些你吝啬给他，我给了。葛敏行本受我知遇之恩，却宁愿优先为你效命，你却因他别国人的身份而犹豫。我比你百倍努力，才能与你争锋，你又有什么可愤怒的呢？

你如今愤怒、不甘、懊恼，可我从你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对我、对太子的愧疚。你忘了自己当初只是平凡皇子一个，是我嫁给你，带给你声望、金钱和兵力。你也忘了，若非太子早立，你没有御驾亲征的机会。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我不说话，我承认我还怕你还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安排，不是怕受天谴报应，更不怕你谋算伤害我，我只怕我的儿子陷入两难选择。

就这样吧，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你到了天上自然知道一切。若真不甘心，排队重生吧。

景华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皇帝，皇帝也侧头看着她。皇帝的愤怒本可以排山倒海，可是在药物侵蚀下，只能无力的喘着粗气，犹如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

景华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才突然爆发出悲怆的哭声，“陛下——你醒醒啊！”

跪在门外的皇子、宗室、大臣听到声音，纷纷伏地大哭起来，周围的宫人也跪地哀嚎，宫殿被哭声淹没。

————————————

做太后的日子真是清闲啊。原先做皇后的时候，不管景华多受宠，宫人总是绷着一股劲儿，全身力气都用上，随时准备战斗。

可做了太后，整个寿康宫都不一样了，英姿勃发的雄狮收回了捕猎的姿态，懒洋洋晒着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得扫着稀疏的蚊虫。

“娘娘，慈宁宫来人了。”阿宝穿着朱青色的宫装，端着资深女官的稳重姿态走进来禀告。

太皇太后先送走丈夫，又送走儿子，精神气都垮了。自称不详人，困兽慈宁宫，少现与人前。也不爱与自己这个摄政的太后来往，怎么突然派人过来了。

阿宝在景华身边几十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陛下出孝，也该大婚了。”

哦~~~景华恍然大悟，儿子已经十五岁了，该着手选皇后了。

“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

“慈宁宫的人说，太皇太后瞧中几个姑娘，名单在此。”阿宝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递过去。

景华正在翻看，外面又响起唱喏声，皇帝到了。

时间真是无情，景华经历太祖、太宗两朝，如今再听“陛下驾到”，脑海中却全无两位先帝音容笑貌，只有自己儿子意气风发的模样。

“晗儿来了，刚好，瞧瞧你皇祖母送来的名单。你出孝之后就该大婚了，皇祖母也为你操心着呢。”景华笑着招手让皇帝近前来。

皇帝行礼过后，才坐到景华身边，谢道：“令皇祖母和母亲忧心了。”

“为你忧心，乐意至极。瞧瞧吧，说个想法。”景华把折子递给他。

少年皇帝双手接过，仔细看上面的名单，也看眉头皱得越紧。指甲掐在江南总督花渊波长孙女的名字旁边用劲，折子都掐出一条白痕来。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太皇太后母家的侄孙女，第三位是惠太妃的侄女，第四位是文太妃的隔房幼妹。先帝在位最后一年选妃，本就从高门贵胄挑选，家世就在那里摆着，如今皇帝选妃好像也能绕不过这些人家。

“皇祖母的心意，孙儿感激不已，只是孙儿还年幼，立后选妃事关重大，想再放一放。”

“傻孩子，这样说不对。”景华轻叹一声，挥手让宫婢们退下，把儿子拉到自己旁边，坐得更近些：“你不年幼，做了皇帝就不论年幼与否。你大婚是为亲政做准备，成婚有了后嗣，在世人眼里，才是真正的大人。所以，即便为娘觉得你年纪尚轻，身子还没发育好，也不曾拦着。不要轻易自谦年幼，四辅臣本就正直壮年，若你常如此说，朝臣也会看轻你。”

“是，孩儿知道了，多谢母亲教诲。”

“那你再说说，这份名单如何？”景华又问。

皇帝不好意思驳长辈的面子，小声道：“不太妥当。”

“是太不妥当！”景华轻轻把折子拿过来，长长展开：“你舅爷已经是江南总督了，这个职位闻所未闻，专为他而设，足以酬他的功劳。若再立他的孙女为后，荣宠太过，容易让权柄集中，于你不利。太皇太后的母家是同样的道理。我做皇后的时候，恨不得自己身后有神仙站台，等我自己挑儿媳，却妄想她能全心全意辅佐你、照顾你，果然人都是偏心眼儿。”

“母妃如此妄自菲薄，让儿子如何自处？儿子知道您都是为我好。”

“嗯。依我的想法，皇后最好不要出自我的母家、太皇太后的母家和太妃们的家族。最好先立皇后，等皇后诞育嫡子，嫡子站稳了，才考虑妃妾。后宅争斗从来不是玩笑，妻妾太多易生祸端，你父皇就是前车之鉴。外面人只知道你父皇是病逝的，你清楚若不是他色令智昏，不该去得这样早，你也还该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妹。”

“母后不要伤怀，儿子听母后的，定然敬重嫡妻，严守嫡庶礼法，不至再生祸患。只是连太妃们的家族都不选，是不是不好过朝臣们那关。”

“这就要看怎么做了。来，今日，为娘再教你一回。”景华最自豪的是儿子完全继承了自己的执政理念，自己也非恋权之人，母子之间融洽和睦。

景华留皇帝在自己宫里吃午膳，用过午膳后不久，文妃就带着自己做的绣品过来请安了。

“自家人，不必多礼，坐。”景华温和叫起，与教导儿子时候宽严相济不同，面对这些青年守寡的妃嫔，景华十分宽和。

文妃笑着奉上绣品，从绣品聊到天气，从天气说道节令，铺垫得差不多了，才道：“嫔妾最近常想起旧事，今日猛然记起，先帝驾鹤西游时，娘娘曾说，先好好守孝，车到山前必有路。嫔妾愚昧，想来请教娘娘。”

“你谦虚了，后来进宫的这些人里，我最喜欢你。”景华夸人就是这么直接，听得文妃耳朵都红了，景华长文妃这批后进宫的妃嫔一轮有余，成亲早的话足够做她们的母亲。所以，景华并不与她绕弯子，笑道：“听说闭宫守孝的日子里，你教宫婢內侍们念书，宫中一片朗朗读书声。自古家仆通诗书都是美谈，宫里有一位这样的贤妃，也是皇家的脸面和光彩。我说要好好守孝，你是真听进去且照着办的。”

“娘娘谬赞。”文妃羞红一张脸，眼神却紧紧盯着景华，她鼓足勇气亲上寿康宫询问，并不是来听夸奖的。

“先帝去得突然，你们这样高位妃嫔还好些，如你表妹那般分位低的，还没入侍，先帝就去了。如今民间需要丁口，朝廷不再颁发贞节牌坊，宫中正该做表率。”

文妃猛得站起来：“娘娘此言当真！”她们这批妃妾，入宫的大约只过了几个月正常日子，开始是俪贵妃专宠霸道，后来陛下病倒在床直接变天。姑父官职低，表妹如今还是女儿身，文妃已经接受了为家族奉献的命运，可总是心疼表妹的。自己已经走不出牢笼了，为什么不把别人送到光明里，自己的心也跟着敞亮起来。说实话，文妃对先帝也没什么感情，没入宫之前，听着先帝的丰功伟绩，心中充满幻想，入宫后才知道什么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沉溺于美色的寻常男子，真的是无数传说中英明神武的陛下吗？

景华继续给她放惊雷：“没有入侍的宫妃，送她们回娘家，本宫再赠一份嫁妆，想必愿意求娶的不在少数。只是文妃你才情出众，本宫不忍明珠蒙尘，你愿意去本宫的藏书楼做个女校书吗？”

“娘娘……”文妃真的惊讶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样吗？会不会是自己太患得患失出现幻觉了？

景华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嘘——多做少说、只做不说。昔年杨贵妃入道观做真人，便摆脱了世俗身份，本宫藏书楼也一样。”

只是反向操作，想入宫的人跳出五行外，便成了新人得了新生。想出宫的人，也去刷一刷名声，自然水到渠成。

文妃激动得大礼参拜，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解脱的一天。母亲每每进宫说起，总要为自己伤心流泪，宫中还有无数姐妹为清苦无依的生活困顿颓废。太后娘娘这番话，真是救命金玉良言啊！

景华扶起文妃，叮嘱道：“事缓则圆，慢慢办。长辈们开始不太能接受，可真心疼爱你们，慢慢也会回转过来的。”

意思是若是家中反对，太后娘娘愿意为她们撑腰吗？文妃激动得又要下拜，景华连忙扶住，“本宫总要为你们考虑周详，才不负母仪天下。”

这批才情出众、见识不凡的女性暂时与家族脱离，走到前台，权力场、读书会上慢慢出现女人的身影，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风向标。施恩于先帝后妃，足以安抚其背后的家族。不愿意女儿脱离太妃这尊贵身份的家族，皇家保留身份待遇，保持礼遇，做新帝后宫不知能否挣扎上岸的妃妾，为何不直接做胜利者的太妃，他们难道不会选吗？

景华笑着向阿宝点头示意，让她把今天的一切告诉皇帝。太祖在的时候，景华只能婉转影响皇帝，继而影响朝政，力量微乎其微。太宗在世的时候，景华分了一半的权力，天下开始按照她的理念改变。如今，景华做了摄政太后，日后，皇帝继承她的施政理念。

望着四方天上的无垠天空，景华心想：这江山，如我所愿。

第119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1

“花大姐啊，不是我往你心口上戳刀子,这话不是亲近人我都不乐意说,离人骨肉的事情,造孽啊！可咱们邻里邻居十几年,他大哥农忙给我家割谷子打麦子，遇事儿不开个腔帮把手，我又有什么脸呢？”
景华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景华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一闷棍打在头上，头晕目眩、还有些想吐。
“他大哥去了，是保护集体财产去的,大队里、公社里肯定要出一笔钱,可你们家七个孩子啊！怎么养得活！他大哥多能耐的人啊，三百斤的壮劳力,有时候还不止呢！上回修水库，人家当兵的都夸他能干,那么大块石头，他一个人理到背上就背走了，拐子都不用,到称上一量,好家伙,三百二十斤！我长这么大,也就听说隔壁大队的老八叔有年轻时候有这能耐，咱们整个县能找出几个他大哥这样的能耐人！他大哥在的时候，这话撕了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可他大哥不在了啊！花大姐再怨我，我也要说通你。”
“把小七送走吧！趁着刚生下来，还没什么感情，等养得上心了，再送走就是割娘的心头肉啊！你放心，我不是那做人贩子买卖的恶棍，我找了我大嫂小姑子的娘家，人家在山上，是比咱们偏远些。可这个年月，山上还能找到口吃的。时不时往林子里转一圈，还能拎个野鸡兔子打打牙祭，和我们这些一滴汗水摔八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烂农民不一样。我也是当娘的，做啥不是为了自家闺女小子好呢！”
随着坐在自己床头妇女的讲述，景华觉得自己慢慢回忆起了自己的生平，可又好似隔着一层纱似的，总觉得不真切。
“不送，七姐儿是我闺女，谁都不送。”景华却本能的回答，面无表情道：“李大姐，我累得慌，不送了。”
说完，景华就翻身侧过头去，不再理会。
李大姐长叹一声：“唉，我也是为你好，你在兴头上，听不进去金玉良言，我不怪你。等你出了月子，我再来和你细说。乡里乡亲，一堆住了这些年，我不帮你谁帮你。”
等李大姐出去，景华才翻身过来，没来得及打量屋中环境，突然感觉下体有液体流出。景华下意识端过床头独凳子上的药碗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里的余味，景华心想，单单益母草也不能治产后恶露不止啊。
这样的想法在瞬间划过脑海，景华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学的医术，怎么就懂怎么多呢？
这些先不忙，景华抬头打量屋子，这是一间昏暗的土房子，不大的窗户已经被完全关死了，窗户上用塑料布蒙着。这应该是农用塑料膜，蒙在窗子时间久了，半透明的塑料膜都变黄了。透过微黄的光线能看到屋子用白石灰粉刷得干干净净，只是在某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泥砖的颜色，偶尔还有稻草头露出来。土墙是用寸许的干稻草混着泥巴夯实的，年岁久了，自然要露出来。
再看屋中摆设，身下躺的是红漆木的简易架子床，屋中摆着黑漆的大地柜和高衣柜，门口摆了两条长板凳，床边摆了一个独凳子。刚刚劝慰她的李大姐坐的是个小马扎，军绿色，绿色已经很暗淡了。
景华又把目光投向正对面墙上的挂历，1970年3月22日。
“妈，你醒了，我给你熬了白粥，又浓又香，你多吃点。”
景华正在出神，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儿捧着一个罐子进来。无需思考，景华很自然的叫道：“建君啊，你哪儿来的白米。”
这是她的大女儿，杨建君。
“三叔给的，他说给妈补补。没用家里的锅和柴火，罐子都是三叔家的。上回爸去炭厂背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坛子，三个小罐子。咱家罐子装盐装油，三叔家的用来熬汤了。”建君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说话脆生生亮堂堂的，几句话就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了。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只是脸色蜡黄，手上尽是豁口，瘦弱的身子撑着大大的脑袋，显得很不协调。
“你们吃了没有？”景华又问，记忆全部回笼了，虽然有些莫名的生疏，可她知道如今是什么处境。
“哪儿够啊。妈别管我们，我在晒谷场上打了两只麻雀，晚上炖汤吃，一人分点儿肉，小五、小六也就不闹了。”建君很有大姐姐的气度，明明在上学，却还要赶着跑回来除草，挣一两个工分。现在晒谷场上哪儿有鸟雀，不知道她从哪儿寻摸来的。
景华慢慢坐起来，感觉到下体撕裂般的疼痛，忍着痛接过陶罐，倒了些粥在刚才的药碗里。“妈吃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几个兄妹分，别光疼给小五、小六，你们姐妹也要吃，知道吗？”
“知道了，妈！”建君虽然懂事，但也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哪儿有不馋嘴的。这样艰苦的条件，就是大人也忍不住啊。
等建君走出去，景华才慢慢梳理自己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太厉害，景华觉得自己脑子有些糊涂。
景华是民国二十九年生人，换算成公历就是1940年，战争年代，能活下来都是命大的。景华记忆中自家原本家境很好，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母亲还抱着她去看窖里的银子，用成人两个巴掌大的细竹篾簸箕装银锭子。世易时移，中国大地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侵略者被打跑了，反动派也被打跑了，新中国成立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景华家里很快败落，她从一个小时候能在银箱子里打滚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地主家的反动派，身上带着骄娇二气、人民的敌人，必须接受批评和改造。为了改变命运，她嫁给了自家的长工。
为了隐瞒身份，景华离开已经死绝了的娘家，来到丈夫的老家。杨德兵老家叫寨子村，这是景华从来不曾接触过的地方。景华十八岁嫁人，随着丈夫到了寨子村，从此下地耕田、上山砍柴，成为了一个农妇。而景华曾经的千金小姐生活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有利的遗产，小姐们该学的技能她一个不会，她的娘家是电影里典型的封建地主家庭，女孩子不教读书，只学针织女工。景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认识十来个常用字，不至于被人卖了。国家人口普查的时候，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半文盲”。她内心骄傲于曾经的身份，虽然为了生活安定不能明说，可心里总是清高骄傲的。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来了，杨德兵是远近闻名的能干人，在农家，力气大、肯下苦工伺候田地，就是一等一的能干人。更别说杨德兵还会些木匠手艺，年轻时候又在外面闯荡过，颇有见识，在村民中很有威望。
只是运气不好，今村河水暴涨，为了保住村里的麦田，杨德兵下河堵缺口，下去就没上来。等人找到的时候，尸体都泡大了。景华当时怀着第七个孩子，听说消息马上倒下，挣扎了一天一夜才生出个瘦弱的小闺女。
是的，景华有七个孩子，大姐儿建君、二姐儿建芬、三姐儿建红、四姐儿建莉、小五建国、小六建伟，刚出生的七姐儿还没有取名。为这强大的生育能力，景华曾经被授予英雄母亲的称号。
七个孩子，平平安安度过的三年困难时期和食堂化，两夫妻的能干不言而喻，只是景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这么多孩子，逻辑不通啊！也不是重男轻女，不然不会有了小五、小六两个儿子还有七姐儿，就是单纯觉得光荣。景华想起公社给英雄母亲颁发奖状、戴大红花的时刻，她站在台上高呼妇女能顶半边天，当时觉得光荣极了，现在怎么越想脸上越臊得慌。
唉，景华长叹一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关键是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啊。如今家里失了壮劳力，自己又躺在床上，去年挣的工分勉强能糊口，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难熬。家里没有存粮，拿什么养孩子。她现在又不能下田做重活，工分少，粮食就不够吃。只凭人头粮食是养不起孩子的。房前屋后的自留地，窄得只够种一圈白菜、小葱和蒜苗，七个孩子加上自己，八个人就吃着点儿菜，按照往年的经验，咸菜都不够吃。
不怪李大姐提出把七姐儿送人，人家也许真是好心，送到别人家还能养活，留在自己家里，那就是饿死。往年这么干的人也不少，别扯那些没用的，农家人最朴素的愿望活着，活着！
景华一口气干了浓稠的、带着药味儿的白粥，心头又浮起一件大事，除了吃饭问题，她的病也要解决。自己的病，益母草是对症的，可只有益母草不行，还要加当归和杭芍。益母草出门田坎上就有，当归药店也能买到，这杭芍就不容易得了。景华又在脑子里换方子，红糖茶叶拿热黄酒冲服也方便，亲戚邻居送了红糖茶叶，黄酒家里也有现成的。
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景华慢慢睡过去。
大姐儿建君才十二岁，却能家里家外一把抓了，除了小五、小六是挨着年份生的，家里孩子的生日都只隔一年。所以孩子们都很好管，大的带小的，没有间断，还在襁褓的七姐儿被三嫂抱去照顾，家里被孩子们收拾得井井有条。
三嫂下了工过来帮忙，对着景华赞了又赞，“建君是个能干的，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景华笑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本该盼着她在娘家多享几天福，想想现在这状况，也不知该不该留她。”
“嗨，别说丧气话，什么盼不盼的，咱家闺女也金贵，你也别迷了心思。真过不下去，亲戚乡亲一人搭把手也就过来了，当年食堂化的时候多难，你不也熬过来了。”三嫂是个心思清正的，连忙劝道：“你知道小王村的王老六不，他家前前后后送出去五个女孩儿，还溺死了一个，到如今也只得了一个瘦巴巴的儿子。有什么用，王老六媳妇儿身子骨垮了早早走了，王老六自己也出门让牛顶了，折腾这么多年，最后孩子也没活下来。都是报应，坏事做多了的报应，老天爷手里自有一笔账，他老人家开天眼看着呢！”
“三嫂放心吧，我不会送走七姐儿的。七这个数字吉利，天上有北斗七星，王母身边有七仙女，咱家凑七个人正正好。”
“噗嗤……七仙女，小五、小六可是男娃儿！”
“就那么个意思。”景华笑笑，又反过来劝她，“你上一天工也累，家里我照看得过来，你别每天都来帮我，累着你。”
“行，我看建君能做事，以后我就少来。”三嫂是个爽快人，繁重的农活也不允许她矫情：“我这回来是告诉你一声，把四弟的赔偿金捂好了，最好存到银行去。咱娘撒泼打滚得想要分钱呢，在老大屋里哭天抢地，哭着喊着她的亲儿子。”
“当初不是说好了？妈跟着大哥养老，咱们分家出来的时候可是连锄头都没一把，借公社的茅草屋才把日子过去来。公社文书亲自写的分家契书，这就不算了。”景华高声道。
“当然算，不然早就冲过来明抢了。这不是知道自己理亏，想拉着几家人下你的脸面吗？二哥烦得直接跟着开荒队出去了，我和三哥也说好了，这事儿咱们站你这边，四弟走的时候留下话了，只要你不改嫁，钱都留给你养孩子。她要是真敢来硬的，你就去大队哭、去公社哭，你可是得过奖状大红花的人，怕她？哼！”
“劳累三嫂替我想着，我知道了。你也别和三哥犟嘴，到底是亲娘。”
“那偏心眼儿的娘，别人家都是偏心小儿子，咱家怪了，偏心大儿子。再是亲娘，这么多年三哥的心也寒了。悄摸跟你说，我怀疑咱妈就留下四个儿子，一个闺女没有，不定和王老六家一样呢。看着样子，老大也不是孝顺的，我等着看笑话呢！”
三嫂带来了许多八卦，聊尽兴了才砸吧嘴道：“你生了七丫头，倒是文静不少，下回放工早再来找你聊。”
景华睡饱了，攒足了力气，起床从大地柜里翻出红糖茶叶和黄酒，到厨房升火。他们家用不起煤炭，在灶间堆了许多柴火，又去年冬天修枝减下来的果树枝条，也有到山里捡的干树枝、松针和野草。杨德兵活着的时候，常和村里要好的人去五十公里外的炭厂帮人背炭，可惜自家从来没用过。景华心头瞬间浮现一句诗：遍身绫绮者，不是养蚕人。刚想完，心里又嘀咕，难道是听人家背过几遍就记下来了，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记性这样好。
景华麻利升火，正在熬药，却见一个黄毛小脑袋从厨房门探进来。
“二姐儿，怎么还没睡啊？”景华招手，让建芬到自己身边来。
“妈，饿。”二姐儿建芬也是一头黄毛、四根柴火棍支着个大脑袋，对比之下，眼睛更显惊悚。
“那二姐儿陪娘喝点儿糖水。”景华把还没放热黄酒的红糖茶叶水给二姐儿喝。
二姐儿一口气干了大半碗，看着只剩碗底露出黑色杂质的红糖茶水，才害怕得说：“妈，我吃得太多了，别打我。”
这战战兢兢的表情，景华忍不住心酸，她过往也不是暴躁、吝啬的人，只是条件太差，什么好东西都是留给重劳力和病号的，孩子们以为父母是心疼东西，其实他们更心疼孩子。
景华摇摇头：“二姐喝饱了没有？这是妈的药，兑着这个喝的，等妈病好了，专门给二姐做糖水鸡蛋吃。”
二姐儿闻了闻黄酒刺鼻的味道，连忙点头，“我不抢药吃。”
“乖，去喝点儿水，别让她们闻到你喝过糖水。”景华从暖水瓶里给二姐儿倒了半碗水，看着她喝完送她回屋才心酸的回到厨房灶间。难啊，要是家里有够全家吃的红糖，她就不用这样了。
景华发现思考良久的方子依然不够好，等到天一蒙蒙亮，她就带着小篮子，穿着冬天的厚棉袄、带着雷锋帽去采草药。春寒料峭，她还没出月子，本该养着，可家里没娇养的条件，她要是再不好起来，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都是些寻常益母草、车前草、蒲公英、水芹菜之类的，草药和野菜不分家，她起得够早，没人和她抢。看着这些田间杂草，景华立刻反映出它叫什么、治什么、如何配伍，也是神奇。
回家，景华先换了月事带子，微微叹息，听说城里人都用卫生巾，可是贵啊，除了量最大的那几天，她根本舍不得用。
这些话题私密又苦涩，景华羞与人提起。
白天，大姐儿建君、二姐儿建芬、三姐儿建红、四姐儿建莉都去读书了，他们丰厚公社是大公社，有专门的学校，小学初中都有，好多其他公社的学生来附读。四个小姑娘一快上学也有伴儿，家里就只剩下四岁的小五、三岁的小六，景华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光屁股并排躺在床上呢。
景华把草药清洗晾晒，又做了杂粮搅团饭，从腌菜缸里夹了咸菜，这才去叫两个儿子起床。
小五小六的容貌不必再赘述，家里谁不是面黄肌瘦、身无二两肉。
把床上摆着罩衣给两个孩子套上，还没读书的小屁孩儿，不需要穿裤子鞋子，一件长过膝盖的及裸罩衣，就是他们一年四季的衣裳。罩衣也有好几层，冬天穿棉里子的，春秋穿夹层的，夏天就剩面上一层补了又补的罩衣面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年岁小的孩子，基本都捡哥哥姐姐的衣服穿。所以小五、小六明明是男孩子，却穿着洗得褪色的红色罩衣。小五小六光脚就往地上缩，跑到院子里对着菜地撒尿，又呼啸着跑进来，手都不喜就要抓筷子。
景华叹息一声，家里真的什么都缺啊。不仅物资缺，孩子的教育也缺。
景华啪得一巴掌打在小五手背上，板着脸唬他：“妈说过，饭前便后要干什么？”
“洗手！”小五和小六拖着长调子道。
“那还不快去！”
“妈，水好冷啊~”小六试图讲价还价。
“去洗！好好洗手，等吃了饭，妈给你们烧热水洗澡，能坐在大木盆里洗的那种。”景华诱哄道。
“大木盆！坐进去的大木盆？好啊，好啊，我去洗手，妈我第一个洗，才不要五哥洗过的脏水。”小六跑到水管旁边扭开水龙头，不顾寒冷使劲儿搓手。小五也不甘示弱，跑过去和弟弟抢水。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忘了他们原本的目的，玩起水来。
景华冷哼一声：“把水龙头关了，水不要钱啊！衣服湿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连个孩子又跑过来，沾满水的手在景华身上擦两下，直扑桌上的饭碗。
景华看得额头青筋直跳，深呼吸几次，在心里不停念叨：亲生的、亲生的！
小五和小六是极其好带的孩子，这个年代就没有不好带的。大孩子领着小孩子，每家每户基本上都是大托小养成了，大人们操心吃住就行，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玩法。
吃过早饭，院门外就有小孩儿在门口喊他们出去玩儿，被景华押着穿上草鞋，两个孩子才哒哒跑出去。他们的小伙伴大多是不穿鞋子的，外面都是泥巴路，又软有好玩儿，穿着草鞋反而滑，骨头渣、玻璃瓶都是能卖给收废品的，路上没这些扎脚的东西，连石头都被捡干净了。
孩子们都不在家，景华才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少有的几件农具在柴火间摆的整整齐齐，如今劳动工具也是集体所有，这三把锄头、两把镰刀和一套木工家伙事，是杨德兵能干的证明之一。把所有屋子都打扫一遍，一共五间连成一排的房子，景华一间、女孩儿一间、男孩儿一间、柴火杂物一间、灶台厨房一间。以前只有三间房，后来小五、小六出生，杨德兵又起了两间才住得开。
可杨家的院子是正方形的，以联排五间房为边，圈出一个大院子，中间留了路把院子分成四块，一块儿养鸡，剩下三块儿都种菜，中间拉一根草绳就是晾衣绳。
幸亏家里条件差，没多少家具需要擦。即便这样，景华也累得直不起腰来，想想自己还在月子里就要忙这些也是可悲，不是不爱惜身体，真的没有讲究的条件。
把家里收拾干净了，景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大衣柜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绣花布包，里面装着家里所有的重要票证和钱财。
 

第120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2

 两千块钱、三丈的布票、一百面额的工业品购买劵、八十七块钱的生活用品劵，结婚证、出生证、户口本……所有票据证件被喜鹊登梅手帕包起来,规规矩矩放回小抽屉里,锁牢了,又把钥匙放回裤兜里。
一家八口,加上去世丈夫的慰问金，居然两千块钱，这个家庭是何等捉襟见肘。
景华沉默得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景华换上旧衣服，去灶间烧水,等小五和小六跑累了回来,正好洗澡。
洗衣服的大木盆足够两个小家伙坐进去，洗澡也不安生,你戳我一下，我摸你一把,一会儿就把灶间地面都弄湿了，景华是怎么说也说不听。只能拿着毛巾吸满水，一人按一把,水从头上淋下来,下意识闭眼不闹了。这两个泥孩子,一冬天没洗澡,第一回先洗泥巴灰尘之类明显脏东西，第二回才能从泡软的皮肤上搓下泥丸来，第三回洗过勉强是清水,两个孩子皮肤也泡皱了。
“妈，不洗啦？我还想洗澡，还想洗。”小五拉着景华的衣摆撒娇。
“脱开你的爪子，把我衣裳弄湿了，谁给你洗澡~”景华笑点小五的脑袋，顺手把他从澡盆里捞出来，一边给他擦头发、身子，一边道：“看看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再洗，不感冒啊！”
小五羡慕得看着还在澡盆里玩水儿的弟弟，“有火呢，不冷。”
“今天烧火用了多少柴，想洗澡？明天捡柴去？不许拉人家地里的枯枝，不许过了开荒队今年新开的地，只要你捡三斤柴回来，明天妈还给你洗。”
“小六也去不？我们俩都去捡柴！”小五三头身，志气却不小。
景华不过是哄他们玩儿，就她规定的条件之下，两人肯定只能捡些细小枯枝，都在村里人的视线范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
“行，只要捡回来，就给你们洗澡。”景华斩钉截铁道。
把两个调皮鬼收拾整齐，景华又洗了他们换下来的脏衣裳。去四个姑娘的房间收脏衣服时，却看见写着建君名字的课本留在家里，也不知道回来拿，今天的课听天书吗？
等把家里收拾干净，饭做好，四姐妹才风风火火的回来。建君作为大姐，领着妹妹们回来，放下书包立刻来灶间帮忙。
景华笑着让她去院子里玩儿，“读书一天也累，饭妈做就行，你摆碗筷。”
饭桌上，小五和小六炫耀今天洗澡的美事儿，一遍不够说三遍，口水四溅，坐在他旁边的四姐儿嫌弃得端着碗侧到旁边。景华笑着看他们兄弟姊妹相互玩闹，只当帮两个小的练习说话了。
“想洗澡也行啊，咱家柴火多，你们姐妹一个一个洗，今天大姐儿先洗吧。大姐儿，刷了碗帮忙烧火，我提水去。”景华直接安排，没给大姐儿拒绝的机会。
景华把灶间的门从里面插好，又检查了窗户，才让大姐儿坐在澡盆里。十二岁的小姑娘，头发又黄又软，仿佛新出壳的小鸡仔。经常教他们洗脸，耳背、脖子却是洗不到的，背上也没法儿自己搓。
重复白天的步骤，大姐儿比小五小六两个泥猴子好些，也洗了两道水。
“大姐儿啊，学校里老师对你好不好？教的东西你能听懂不？”
“挺好的，但老师夸我能干的。值日我打扫卫生最干净，还帮同学擦桌子，老师说我勤劳。妈，等我小学毕业了就回来给你帮忙，咱爸没了，咱家也不必别人差。”建君一边自己搓身上的泥，一边微微低头方便景华给她擦洗。
“读书多轻松啊，怎么想回来？割麦子、打谷子的时候你也跟着下地，差点儿晒晕在田里，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建君嘿嘿傻笑两声：“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现在读书又没用，我早点儿回来，妈也轻松点。”
“知道你最懂事，可谁说读书没用。咱们公社文书就是高中生，衣服上还要别钢笔，体体面面的，轻松把工分挣了，不比我们卖劳力的强啊。”
以前没人和建君说过这样的话，她朴素的思维里，从来都是早早把上学糊弄过去，抓紧时间回来给家里帮忙。
“妈说的对，可我是老大，不能让妈一个人辛苦，上学让妹妹弟弟们去就行。”建君还是傻乎乎的笑着，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咱家过得起走，还不用你操心呢！乖乖上学去，妈小时候就想读书，结果没机会，现在你们有机会了要珍惜啊。”景华哄人的话随口就来，她记忆中自己是从来没渴盼过读书的。
“读书多难啊，割麦子比这简单。”建君和之前的景华一个想法。
“那你就当为妈读了，学会了回来教我。”景华又鼓励大姐儿做小老师，问道：“妈的名字怎么写？”
建君蘸水在盆子边上写，又问：“你的名字明明是景华，怎么别人都叫你花四嫂、花姐？”
“这就是他们不识字了，我的名字是华，中华的华，不是花，对不对？”
“对，妈你这不是认字吗？”建君笑道。
“还有好多不认识的，等你回来教我。听说学了汉语拼音，就能自己查字典认字，你先教我拼音，我再用字典学就行。”
“可咱家没字典啊。”建君为难道。
“你们姐妹四个都不用字典吗？我记得学校有回让买字典，家里给你买了，等你用过了又给妹妹们用啊。”
建君缩缩头，在母亲的视线威逼下，才小声道：“租给三年级的屠娇娇了，三妹说我们都认字了，小四要是有不认识的，我们也能教她，就把字典租了。”
景华挑眉，心里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她拿什么租的？”
“豆腐干。屠娇娇家是卖豆腐干的，她每天给我们带一块，我们四个分着吃。”建君想起豆腐干带着卤水的咸香滋味，忍不住咽口水。
“还挺聪明，不过四姐儿上了一年级也要用字典，你要回来，每天背回家，妈也要学习呢。”景华给大姐儿擦头发，让她做到灶台边上烘干，自己把沉重的水盆拖道门口再顺着下水道倾倒进去。
不过一盆水，自己就搬不动，到了抢收的季节怎么办？家里没了一天挣十个工分的壮劳力，日子看不到盼头啊。景华暗自叹息，回来给大姐儿梳头发，营养不良的枯黄细小软毛不容易梳通，景华一边耐心梳头，一边给她讲读书的好处。
“五队的张燕你还记得不？只比你大四岁，她考上中专，如今学校有补贴，毕业还包分配。出来就是城里人，再也不用回村里。上回见她白白胖胖的，听说学校隔两三天就能吃上肉，你想吃肥猪肉不？好好学，考上中专、高中，你也能天天吃肉。”
什么前程、享福，都比不上肥猪肉对大姐儿的诱惑，她不确定问道：“考上中专就能天天吃肉吗？”
“不至于天天，两三天吃一回总行的，你前几年不是喜欢和张燕玩儿吗？哪天问问她？”景华又给她讲述城里人的好日子，出门全是水泥路，一点儿泥巴都没有。身上是的确良衬衫、脚下是小皮鞋，还能斜跨军绿色解放包，多洋气。
等把头发烘干，大姐儿已经满心满眼想读中专了。
景华把灶间收拾好回屋，还听见几个女儿畅想城里人的好日子呢。
第二天凌晨，景华摸黑起来，开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不早了，该起了。景华利落起床，去灶间把昨夜熬好的药一口干了，又从碗柜里拿了一个杂粮满头当早饭，去杂物间背了背篓，直接往山上去了。
家里没有手电筒，幸亏今夜是下弦月，有微弱的月光照明。房子的影子、树木的影子投影在路上，阴森森、黑黢黢，吓人得很。景华却一点儿也不胆怯，念着口诀：“黑泥白石反光水”。没有光亮照明的时候，黑色的是泥巴路，可以踩；白色的是石头，小心踩；反光的是水，不能踩。照着口诀走，没光亮也不至于摔跤。
这些路都是走熟了的，哪天不走上好几回。晚上下过雨，地上湿滑，第一个走的人占便宜，后面的人会把路踩得更滑、更泥泞。
景华走一段，清理一下鞋上的泥巴，那些泥重重得沾在胶筒靴上托得人脚步沉重。如此反复，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景华已经到了山顶。雨后有蘑菇不停冒出来，景华从半山腰一路往上捡，不仅有蘑菇，还有山油菜、山韭菜、香椿、嫩芽儿、酸苞苞、牛尾巴、蕨菜……春天山上的野菜太多了。
景华不仅装了一背篓，还要横一个尼龙编织口袋。若不是怕从山上采下去会被人抢先，她该更省力气。
累得气喘吁吁，景华摸着胸口的杂粮馒头，想喝口热水。于是朝山上小庙去了，准确说之前是座小庙，现在是主席万岁馆，院子门头上用红纸写着这几个大字，红纸有些褪色了。院子外墙还用白石灰刷着标语：毛主席万岁！为人民服务！
景华把沉重的背篓放下，听见里面有动静，站在门口喊：“曹爷爷，我寨子村杨德兵家里的啊，来讨口水喝。曹爷爷，你听得见不？曹爷爷！”
喊了好几遍，厢房才传来虚弱的声音：“来，进来吧，这儿呢！”
景华听着声音不对，小跑过去才发现曹爷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景华连忙过去扶起，让他坐在床上，问道：“怎么回事儿？”
边说边打开窗户，闭了一夜的屋子，有些腐败憋闷的臭味儿。
“还能咋地，老骨头不中用，摔了。一脚踩空了，本想撑着点儿，结果我这手前阵子烧着了，一碰钻心疼……”
景华又拉起他的手，右手小臂到手腕的部分有红色、紫色未结痂的伤，一些伤口边缘白色腐肉，水泡发的那种。景华怎么也想不到，眼前慢悠悠说话的老人，居然有这样严重的烧伤。幸福的人难以想象世上有怎样的不幸，景华以为两千块钱养七个孩子已经是难上难了，没想到眼前独居老人，居然正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曹爷爷，我看山上就有草药，你要是信得过，我给既采点儿敷上。先说好，就是土方子，好不好看运气，我也没正经学过。要是好不了，您出去说我也不认，您知道的。”现在回中医可不是什么好事，要被打成封建残余的。景华脑海里想着自己刚才上山看到的草药，脑海中自动浮现如何配比成烫伤草药膏，可她又不想惹麻烦，七个孩子嗷嗷待哺呢。
曹爷爷洒脱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闺女，放手干！我运气好呢！被国民党抓壮丁上战场，不也活着回来了？”
景华立刻点头，直接小跑出了院门，山里草药充足，景华随手扯了需要的又往回赶。
刚进院门，就见曹爷爷正在晾晒她采的野菜。
“哟、哟，放下，放下，我来。你这手哪还动得啊！”景华大惊，连忙过来拦住。
“左手还能动，又不是残了，小事儿。”曹爷爷平淡放下，“不摊开要沤烂的，瞧你这整齐劲儿，是想拿去卖啊？”
“换，鸡蛋换螺丝，革命兄弟情。”景华谨慎得纠正他的说法a
曹爷爷从善如流：“换，换，这就是能治烫伤的草药啊。”
“对，你既然能动，就到厨房里帮忙吧。我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自己学会了也免得……唉，就盼没下回了。”景华捡起草药，到厨房洗干净，切碎，捣成糊糊，又用纱布滤过，把草药水煮开，叮嘱曹爷爷放凉之后涂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包扎。一定要干净，放锅里煮开再晒干的那种。
景华忙着下山卖山菜，被曹爷爷的事情一耽搁，天都大亮了。为了赶集市时间，几乎是小跑着去的。踏上三合土路，就算正式到了县里，多亏他们村离县城不远。景华站在路边溪水沟里洗干净胶筒靴上的泥，才干净清爽的进了市场。
逢三、五、九，农民兄弟可以把自家农副产品换给工人老大哥，这是阶级友谊。景华交了五分钱的摊位费，把山上采的野菜用粽叶绑成一小把一小把，码得整整齐齐。赶时间上班的工人，直接拿，一毛一把。不赶时间的老大娘，就在散装的里面一根一根挑，景华也客客气气任她们选。
日上三竿，景华才把今天采的野菜卖干净，总共十一块一毛二。这样的好日子不是天天有，天天四点起床，铁人也造不起。
景华走到正街上，心疼得拿五分钱买了个大肉包子，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又走两个小时到家里，四姐妹依然上课去了，小五小六不知道疯跑去哪儿了。锅里温着杂粮馒头，一看就知道是给她留的。
景华换了身干净衣裳，提篮里装了一大把水芹菜，十个鸡蛋，又放了一包白糖，往三哥三嫂家里去了。回来的路上她就听见家里有说话的声音，如今带着这样体面的礼上门，景华坦然极了。
“三哥三嫂，在家呢！”景华在院门口就扬声喊道。
三嫂从房里出来，热情叫她进屋坐，也是个大嗓门。
“你三哥上工去了，我回来乃孩子。嗨，你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自家亲戚，不兴头这些，拿回去拿回去。”
“三嫂帮我照顾小七，我怎么也得谢啊。就是自家亲戚，雪中送炭帮扶一把也是情分。”
“实在是我们小七招人疼，我当亲三伯娘的，疼疼我侄女儿怎么了。”
“我也疼我侄儿侄女呢，没多少，给孩子们甜甜嘴。你可别推迟了，农忙的时候给三哥冲一碗糖水也顶大用呢！”
在农村送礼就是这样，不经过“三辞三让”，把双方的心意剖白清楚、情义表达淋漓，是不能收下的。如此又过招几回，三嫂终于却不过盛情，“勉为其难”收下了。
把礼安稳送出去了景华才敢放心大胆提要求，“三嫂啊，我再求你个事儿，你帮我把小七带到满月，等我出了月子，我再大大谢你。你知道的，我现在恶露还没停，孩子跟我住一块儿容易过病气。我明儿去县里百货商场给我小侄儿带麦乳精，你让小七吃你几口奶。我是个没本事的，一口奶都挤不出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喝两口水的事情，要啥麦乳精。小七就留我这儿了，你安安心心养病，别操心她。听说你上山去了，夜里露水多，你正受不得凉，干啥去了？”三嫂随口问道。
“没那享福的命，再不忙活起来，家里就没米下锅了。”景华诉苦掩饰真实目的，她不想说自己干什么去了，山上野菜谁采到是谁的，如此境遇，景华可不觉得斤斤计较有失风度，都是生活所迫啊。还有，整个公社的人都不愿意和曹爷爷搭话，自己冒尖出头不好。
“不是说你背了一大背篓吗？”三嫂下意识反驳。
“谁说的？一背篓金子和一背篓草可不一样。”景华问道，“我一大早就上山了，谁眼睛这么尖，还到处说？”
“能有谁？李腊梅呗，上回去你家编小七没成，我还真以为她要给拐弯亲戚招个孩子呢。没想到她那亲戚是后面十几座山外的，给家里儿子找童养媳的。我以前觉着咱们这里够山了，没想到还有更山的呢，到县城得走两天，路都没有，全在野林子里钻。现在谁不想下山，疯了才往山里跑。多亏你耐得住，没让那做耗的大嘴巴给骗了。不知她拿了人家什么好处，你把她闪半空里，她自然要造你的谣。”三嫂也是个消息灵通的，巴拉巴拉嘴不停，到豆子一样把前因后果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景华却只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心思完全被灵光一闪的发财大计占据。刚不是说“一背篓草”吗？景华突然意识到，山上不仅有野菜蘑菇，还有药草啊。现在中医被打成迷信，要看病只能去人民医院。可明面上的事情能糊弄，大家心里还是信中医的。那些好的大夫被流放了、被批斗了，可都是乡里乡亲的，做事都留着一线呢。老街上有几家收草药的，景华准备过几天去瞧瞧，如果谈的拢，也是一笔收入。在这之前，要先炮制几种常见的药草，给人家看看真本事才行。
景华在心里盘算，被三嫂推了两下才回过神来。
“回去歇着吧，看你坐着都能睡着，小七放我这儿，你放放心心的。”三嫂抱着小七送景华出门，连连叮嘱她注意身体。
景华回去补眠，等听到钟响，才起来给孩子们做晚饭。
四姐妹学校放学准时可以理解，小五小六却像脑子里装了钟表一样，一到饭点准时回来，其他时候，鬼影都见不着。不是在小水沟旁边玩儿过家家，就是和村里孩子疯跑，也不知他俩怎么办到的。
“妈，今天有包子啊！”小五又要伸手，被景华一筷子打在手上，手背都红了。
“看你的乌鸡爪子，还不洗手。”
小五扭捏着不肯去，眼睛落在包子上移不开。
“去不去？再不去就没你的份儿了？”景华威胁道。
小五这才一溜烟跑去洗手，小六不用催促，巴巴跟在哥哥后面，也要洗手。根本不明白吃包子的好，还以为哥哥在和他玩儿呢。
几个女孩子就文静多了，早洗了手坐在桌边等着，一样眼睛落到碗里。
等人齐了，景华才让他们拿包子。小五刚想第一个伸手，却见大家都不动，他也不敢动了。
“妈先吃。”大姐儿和二姐儿异口同声道。
“妈吃过了，你们吃。”
“那小五、小六先拿。”建君又道。
“大姐儿是在学孔融让梨吗？咱家从大到小排，不用特意照顾小五小六。”
“大姐，你就拿吧，都是一样大小的包子，不用让来让去。”三姐儿建红催促道，她已经闻到热包子发出的肉香了，这是肉包子！
大姐儿这才拿了面上第一个，几个兄弟姐妹依次拿，景华笑着看他们排排坐分果果，自己端着油水寡淡的菜汤喝。
“肉包子真好吃，真想天天吃肉包子。”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一向胆小的二姐儿都说了句：“肥肉好吃，包子里居然有瘦肉，真是奸商。”
“天天吃肉包子是不可能的，不过天天吃糖谁都有机会。”景华从房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盛满了玻璃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这是当下最时髦、最流行的糖了，玻璃糖纸是孩子中间最受欢迎的玩具，揉着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放在太阳底下能折射出七彩的颜色，没有比这更招人爱的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四姐妹谁教我认字，我就给谁糖吃，十个字换一个糖，每人轮流一天。教不出来的时候，旁人可以替补上，比比你们谁认的字多。四姐儿年纪最小，从她开始。小五和小六每天捡柴火回来，够三斤也换一颗糖。”景华拨弄着糖盒子，糖纸发出有人的哗啦声：“这回期末考试，全班第一奖励一角，全年级第一奖励五角，谁都有机会吃肉吃糖。”

第121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

为表诚意，景华先给孩子们一人发了一颗糖,孩子们紧攥着糖块,在手心翻来覆去的看,都舍不得吃。只有四姐儿“教妈妈认字”有功顺利得了第二颗糖,她珍惜的把糖放进嘴里，抿了抿，眉眼弯弯道：“好甜！”
感受了一会儿糖块的甜味,她又把糖吐出来包在糖纸里，“刚吃的肉包子，再吃糖肉味儿都感觉不到了,我明天再吃。”
看得人心酸又好笑,景华不管她们，只把自己的糖块大法执行下去。糖块给孩子们带来的快乐太大了,几个小家伙忍不住跑去找小伙伴炫耀，景华隔着院门都能听到村子里孩子们羡慕的声音,这是糖啊。
等晚上孩子们回来，只剩糖纸被展开、压平，握在手心里舍不得放。景华监督孩子们洗漱,看着她们睡下就要回自己屋。四姐儿却拉着景华的衣摆,半梦半醒的问道：“妈,糖纸真漂亮,明天我还要吃糖。”
“那你好好读书，万一明天三姐儿教不了我十个不重复的字，你来教,就有糖了。”景华给孩子掖好被角，不大的屋子里放了两张床，大姐儿建君和二姐儿建芬一张床，三姐儿建红和四姐儿建莉一张床。景华环视一周，总觉得能摆下高低床，或者摆四张上面床下面桌子的，这古怪的家具样式村里没人做，记忆力娘家也不用这样的，可景华不知道为什么，家具样式就清晰印在脑海里，好像自己用过一样。
家具是大件，要慢慢置办，以后再说吧，家里紧缺的东西太多了。
景华等四姐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从房里退出去，手中拿着四姐儿的两张糖纸。把长方形的糖纸对折对折再对折，齐腰扎起来，糖纸就变成了有百叶纹的蝴蝶结，把这个蝴蝶结绑在橡皮筋头绳上，就是好看的蝴蝶结头花。
第二天早上，景华把这样精致漂亮的糖纸蝴蝶结给四姐儿的时候，四姐儿高兴得连蹦带跳，一定让景华给她梳两个马尾，一个小揪揪上绑一个。梳好头发，又展示给姐姐们看，不停的问：“好看不？好看不？”
“妈，我也要，我也要，我有一张糖纸，做一个蝴蝶结行不行？”三姐儿连忙拉着景华撒娇。
“今天该你教妈妈认字了，你好好上学，想好教哪十个字，今晚妈也给你做。”景华摸着三姐儿的头儿许诺，“大姐儿和二姐儿也是，花样多着呢！一两张糖纸只能做蝴蝶结，等糖纸做了，妈给你们做成圆球球，蓬松松的，扎在头上更好看。等你们攒得多了，还能系在书包上。”
几个姐妹就开始畅想十几张、几十张糖纸折的漂亮球球挂在头上、手上、书包上的美丽场景，该有多少同学羡慕她们啊！
“等你们以后不爱吃糖了，妈就奖励你们钱，到时候五分钱买大红的头花戴，有亮闪闪镶边的那种。”
大姐儿第一个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谁会不爱吃糖呢？”
四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教妈妈认字（吃糖）的决心，结伴蹦蹦跳跳上学去了。
等把早饭做好，睡得和小猪一样的小五小六才被叫起来，他们的糖纸也被紧紧握在手心，吃饭都不放开。胡乱扒拉几口，小五小六就跑出去和人“斗糖纸”，这是男孩子最喜欢的游戏。可以单纯比一比谁的糖纸漂亮，也可以用手扇风，看谁一次性扇开的糖纸多，总之一定要伴随着自己吃的糖是天下第一好吃的吹嘘。
孩子们各有去处，不绊着自己，景华又到山上去采药，头一件事就去主席万岁馆里瞧曹爷爷。
“光敷药不行啊，这些发白的腐肉得割了才能养好。曹爷爷，你有钱不？要不去医院看吧。”景华检查了曹爷爷的伤口，红色的、紫色的半结痂状态的伤口好了一些，可那些边缘发白的伤口，烂得更厉害了。
曹爷爷抽回首，笑道：“多大点儿事儿，也值得去医院，你草药配得好，晚上能睡得着，不再火辣辣疼得烧心肝。”
这就是没钱上医院了，村里人的常态，小病自己好，大病全靠扛，老人家扛不过去了，心里还有些欢喜。地下好啊，只要置办了棺材寿衣，自家儿孙人间的白面白米供不起，地下的纸钱总是够的，去了底下再不用挨饿受冻，也是享福。这样一想，畏死的情绪就去了大半，老人家就能安安稳稳的走上黄泉路了。
景华咬咬牙，小声道：“我最多能匀你十块钱，多了没有啊！我寡妇失业的，七个孩子要养呢。你也算咱们守村人，谁家红白喜事不请你去帮忙啊，我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可我也只有这么大本事。你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山上多少东西，怎么也该存点儿吧。赶紧上医院看看去，人活着钱才有用呢！”
曹爷爷愣了愣，而后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媳妇儿，实话跟你说吧，老头儿是一个子没有，十块钱估计也看不好，还不如给我买米买肉呢！”
景华冷了脸，这种有伤不治的死抠，果然就不该管他。景华抓起自己的背篓就往外走，曹爷爷见自己一句玩笑惹恼人家，慢悠悠从后面追上来，站在院门口喊：“要晾啥来我院子里，我给你翻面儿、防雀雀！”
景华不回头只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山上草药多，但常见，不珍贵。想来也是，要有什么珍贵的人参当归，还不早让人挖空了。把草药采下来，拿到曹爷爷的院子里晒干，再装到尼龙编织袋里拿到县里老街上卖。等景华攒够登门的草药，家里四个姐妹儿已经一人一个糖纸小球球顶在脑门上，惹得同学艳羡不已。
景华疼孩子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多难啊，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给孩子买糖吃呢。其中跟着大伯哥住的婆婆最有意见，“拿我儿子的卖命钱吃香的喝辣的，作孽哦，作孽哦！”
这些流言都入不了景华的耳，她背着草药去老街上老铺子给人看。现在中医馆没落，老大夫也兼职收草药，老大夫仔仔细细看了草药，笑道：“可以收。不过，先把价钱说清楚，瞧你做的，也是懂点儿的。现在什么行情，不说你也清楚。益母草一斤三分钱，车前草一斤两分钱，蝉蜕一斤两毛，铁牛虫一百个一毛……都要炮制好的，不好我可不收。”
景华听着他报价，还算实诚，也没讲价，“都是乡里乡亲，谁不知道我是老实人，我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给您送来，您一次结一次的钱，咱先卖几个月。等后面知道品行了，我还能一月结一次，我丰厚公社六大队的，你随便打听打听，都该知道我。”
老大夫瞧她和一般女人不一样，心里也慎重了些。景华很健谈、不羞怯，此时的农村妇女，上街买东西都藏着躲着，敢自己和中医馆做生意的凤毛麟角。嗨，怎么能叫做生意呢，小手工业者自给自足、自给自足！
景华在三月卖了几回野菜，敲定了和中医馆的活计，身上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不再走两步就冒虚汗，恶露不止的情况也遏制住了。
出了月子，人家大队给的休息日子就这么点儿，还是看在杨德兵是为保护集体财产牺牲的份儿上。
出了月子，景华就把小七接回来，简单摆了四菜一汤，请三哥三嫂一家子来吃饭。
“霍！干部餐！你这是卖草药发了啊？”三嫂进门看着桌上饭菜，立马打趣道。
“嗯，发了，山上长的不是野草，是金线银线，改明儿三嫂也去捡几根~”景华笑着啐回去，在农村，就要这样高声大嗓门的才显得亲近。
景华把三哥三嫂让到上方位坐着，笑道：“小七满月，咱没条件，也得摆一桌。最主要是谢谢三哥三嫂的情义，要没你们搭把手，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三哥是男人，不好说啥情义不情义的话，闷头闷脑道：“都是实在亲戚！”
三嫂就健谈多了，拉着景华手不住感叹：“是啊，你说多难啊。咱们生下来就难，遇上天灾人祸还打仗，我当初都怕没命长大。好不容易等结婚嫁人了，又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和食堂化，我的亲娘啊，那时候饿死多少人啊……”
总是，这个话题三嫂是很有发言权的，她从小时候跌跤摔破脑袋算起，都是她不容易的明证。
两妯娌对坐哭了一场，景华才道：“好在有亲戚朋友帮衬，日子也慢慢起来了，没啥好说的，我谢三哥三嫂，话都在菜里，多吃，多吃。”
景华举筷，早就准备好蓄势待发的孩子们终于能发挥了，一筷子下去就少了小半碟子菜，夹到碗里害怕大人骂，抱着碗就跑，边跑边说，“我去外面吃！”
两家几个半大孩子不敢挑战父母权威，看着盘子里剩的菜泫然欲泣。景华端起碗，一个个给他们分，连油也公平的分成几份，倒在各自碗里，这才让他们转悲为喜。
人穷志短啊。景华不是没想教孩子们谦让礼貌，可没那条件。就像景华不能在村里教孩子别乱扔垃圾一样，土路旁边有垃圾桶吗？孩子们不爱洗澡也不能被诟病，没有大澡堂、没有洗澡间，冬天洗一次感冒一次，人受罪不说还花钱，冷得像遭了鸡瘟的小鸡崽子一样，谁愿意洗澡。
每个场景都在激励景华多赚钱，好好赚钱，不能让孩子们再这样过日子。
把孩子们打发出去，景华又从灶间端了装载大碗里的四菜一汤出来，原本打算留到下顿的，现在没必要留了。三个大人美美吃了一顿，三哥三嫂都满意景华的知恩图报，话说的好听，听的人心里暖洋洋；事办得敞亮，看得人心里热乎乎。
小七送回自己身边，景华只能用米汤、麦乳精养着，实在不行就左邻右舍借点儿奶，总要鸡蛋、白糖的送过去，不然也不像样。
请了三哥三嫂，又去当初帮忙下葬的人家都坐了坐，几个鸡蛋，一把野菜，都是心意。
把这些人情往来处理好了，景华才到大队长家里说自己的打算。
“她四嫂，你有啥难的只管说，杨德兵是为保护集体财产牺牲的，咱肯定要照顾你，没推脱的！”大队长话说的大气，只是中间要转弯：“可你也知道，大队就这个条件，有时候想照顾你也是有心无力啊。”
“大队长，我不是那不懂事的人，我男人抢救集体财产的时候，也没想功劳照顾，一颗心只想着集体和大家伙儿呢。”景华也先把基调立起来，才道：“我来是想和大队长商量个事儿，我男人没了，自己身子骨儿又差，重活是实在做不了。我就想，我去养猪行不行？”
当然不行！养猪、养牛、养骡子那是村上有数轻省又来工分的好活儿，一个萝卜一个坑，是真安插不下去人。
“她四嫂啊，大队肯定是愿意照顾你的，可你也没养猪的经验啊。那可是关系全大队一年肉食的大事，不敢马虎。”
“大队长说的是，现在养猪的是刘大姐吧，我也不和她争。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眼看着就到拉小猪仔的季节了，今年分开养，我养两头，刘大姐养两头，到时候看谁养的好，这活儿就归谁。我也不是针对刘大姐，他家七八个壮劳力，我这孤儿寡母的，真的需要这个活儿。我把猪养得肥肥壮壮的，全大队也多吃肉不是。”
即便这样大队长也不能答应啊，如景华所说，人家七八个壮劳力的大家庭，无缘无故取缔养猪的好差事，这七八个壮汉还不把大队长家给砸了。
大队长不愿意得罪人，这实在是两头不讨好的事情，干脆说：“我和刘家商量商量，明天下工你来大队里一趟，咱们当面说。”
景华也没想着一次能成，礼貌得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大队办公室里挤了一堆人，刘家不止来了七八个壮劳力，妯娌、媳妇儿，能来的都来了，看架势就知道人家的决心，一定要保住养猪的活儿。
还有大队文书、会计之类的干部，也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见景华来了，眉头皱紧，不知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景华进来一个个打招呼，先叫大队干部，又叫刘家人。
刘大姐最义愤填膺，哼了一声头偏到旁边，压根儿不理会她。景华有唾面自干的忍耐劲儿，一点儿脸色也没摆，笑呵呵坐到另一边。
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是十几个人，实力悬殊之大不言而喻。
大队长假咳两声情嗓子：“事情你们也都清楚了，你们两家都在，怎么解决，说说吧！”
刘大嫂第一个跳出不干：“她四弟妹，不是我说你，我们老刘家也没得罪你啊，你怎么上来就要砸人饭碗。以前我养的猪，你也是吃肉了的啊。杨德兵在的时候，和我家男人也是拜把子的交情，怎么你一上来就拆台。”
景华低头任由数落，眼泪刷刷往下掉：“我也不想，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刘大嫂有福气，我没您这享福的命。不瞒您说，我现在身上还虚着，去县上看过几回都不见好。我是不敢死的，我要是死了，七个孩子依傍谁去？我只能想办法活着啊。现在讨饭都讨不到，不然我不要脸面，求一家舍我一口，我也跪得下去。”
刘大嫂喝道：“你哭啥？显得我欺负你一样，我也没说啥啊，你砸我饭碗还不让我说两句了。”
刘大哥见不得媳妇儿这抓不住关键的，叹道：“四弟妹，你难，咱都知道。可我家也不富裕啊，大队上都羡慕咱们老刘家人多，可人多嚼用也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是勒紧裤腰带都养不活几个儿子啊。”
“谁说不是，你家肯定还有存货……”
景华一看说话的刘家媳妇儿，想起四姐儿和她儿子在一个班读书，糖纸的事情肯定瞒不住。糖的确是超过大多数家庭的奢侈消费，可不能让她说出来。
景华一拍大腿，“刘大哥说的对，我心里是感激刘家哥嫂的，杨德兵在的时候，也没少和我说两家的情义。可我的情况也是摆在这儿的，没了养猪的活计，家里孩子就真养不活了。大队长，事情就是这样，您看怎么处理？”
刘家人也把视线投到大队长身上。
大队长之所以把两家人找来，就是不想自己得罪人。
景华看大队长为难够了，才开口道，“我不忍心为难大队长，也不愿意伤和刘家哥嫂的情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大队出猪仔钱，我在家里养，规定的是一头猪两百斤，我养着。不够两百斤，我贴钱给大队买肉。超过两百斤的我一斤肉一个工分卖给大队上，到时候是分给乡亲们吃，还是卖到肉联厂，都由大队里说了算，怎么样？”
刘大嫂当然不乐意，明明是自己一枝独秀的事情，平白让景华掺和一脚算怎么回事儿？刘大哥眼疾手快拉住媳妇儿，诚恳道：“我们没意见。四弟妹也别怪我们，大家都是土里刨食的，都不容易。”
“当然，当然，也是刘大哥一家大度，才给我这个机会。”景华连忙表示自己承情，又对大队长道：“大队长，您看行不行？要是行，我就回去把杂物房收拾出来，我家柴火之类杂七杂八的另搭个棚子放，正经屋子给猪住，保证不耽误大队的事情。”
大队长看了看文书和会计，见他俩点头，自己才拍板道：“行，就这一回。队上是照顾你家情况特殊，你们也别到处说，旁人有样学样，大队是拿不出那么多买猪崽钱的。”
“知道，知道，都是大队上照顾我。”景华连连奉承，好话说了一箩筐。现在土地是集体的、工具是集体，连你人都是集体的，单打独斗什么也做不了，养猪是目前最好的活儿。
景华立刻去竹林里砍了竹子回来，两根高大的竹子做柱子，借杂物房一面墙，顶棚用竹子编成斜坡，先扑一层老油纸，再扑稻草，棚子就搭成了。原本想用农用薄膜隔雨的，后来才知道薄膜这金贵东西都是用在地里，余下一家分一点儿，都珍惜的糊窗子了。
把猪圈搭好，大队就带了两头小猪崽过来，看着三合土的地面和干干净净的土墙，大队长都叹息：“这么好的房子养猪，我算是信你真打算好好养了。”这么大投入，真养不好，不是浪费吗？
“本来就要好好养，都是大队上照顾，我保证不辜负乡亲们信任。”景华笑着送走大队长和来送猪的人，把石槽和木栅栏笼子放进去。
自始至终，景华就没想和刘大姐争什么，也争不过，她要的是在自己养猪的便利。有了吃肉的诱惑，自家不做重活儿，领人头钱粮，就不那么招眼了。别看杨德兵是为抢救集体财产牺牲的，时间久了，大队里的人只看到他们一家不敢重活白领钱粮，记不住杨德兵的牺牲。
当然，养猪的同时，景华还谋划着养鸡。猪个头不高养在下层，鸡笼子就吊在墙上。他们县革委会规定，一户只能有两只鸡，鸡屁股就是农民家里的银行，油盐酱醋小零碎都从鸡蛋里出，这两只等老母鸡实在下不了蛋，再送到市场上换两块钱，物尽其用。她院子里已经有两只了，能打掩护，在猪圈上层多样几只，给孩子们补身体、补贴家用，全靠几只鸡了。
把养猪的事情过了明路，悄默做什么也方便。景华把一切安排好，终于从重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再压榨下去，寿数可长不了。
山林一年四季都是宝库，初夏也有初夏的物产。素的有野地瓜、覆盆子、各类浆果，荤的有竹节虫、知了、各类鸟雀，当然这些都要碰运气，一整个大队就没哪个是吃饱的，肚子里缺油水的人，能吃的都要揽进嘴里。
景华又去看曹爷爷，给他换药。
“你这闺女说话不实在，还说不会医，我这条老胳膊没烧着的时候遇到雨天都疼，现在居然好全乎了！你和和我说实话，我保证不说出去，你娘家是不是学医的？”曹爷爷鬼鬼祟祟凑近，压低声音道：“杨德兵带你回来的时候，说你是逃荒的，你这本事，可不像。是不是家里遭难了，你娘家还有人吗？”
景华猛得起身，吓都曹爷爷连忙仰头躲开，差点儿摔地上。
“不是，我其实是天上的神仙，专门救苦救难来了。”景华翻个白眼儿，面无表情去翻外面晒着的竹笋。
主席万岁馆后面有一片竹林，景华砍了春笋在院子里煮熟晾晒，这就是他们一家一年的菜蔬来源，冬天和早春没有蔬菜吃，全靠头年晒的干菜。听说北方有能存放一年的酸菜，可惜这里天气热，酸菜最多一个月就不能吃了。
景华在院子里翻晒，曹爷爷拢着破袄子抄着手在她面前转悠。“真不能说？你和我说说，我也帮你出出主意。其实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你这讲究劲儿，家里少说是个五百亩的大户。”
景华往左他往左，往右他往右，景华恼了把半干竹笋往簸箕里狠狠一丢，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我帮你，只为我心里好受，不图你啥。你要是愿意，我在你院子里晒点儿干菜，还分你一些，你要是不愿意，我立马就走。你敢去大队说酸话，你就真能见识我懂不懂医了。”景华撂下狠话，转到墙角继续翻晒竹笋。

第122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4

吃过晚饭，今天又轮到大姐儿建君教景华认字,事实上她学会拼音之后,就能自己查字典看书了。她也不怕羞,那些奇奇怪怪的拼音字母,也敢大声在屋里念出来，偶尔大队上放广播，她还要跟着播音员的腔调纠正自己的口音。
大姐儿羡慕得看着景华,“妈，你真聪明，学一遍就记住了。我不行,学好几遍考试也总错。”
“你是我女儿,怎么会不聪明。咱们村里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书上说遗传是科学,你肯定也聪明，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景华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妈正想问你呢，你这两天饭都吃的不多，身上不舒服吗？”
“没！我吃饱了！”大姐儿立刻斩钉截铁回答。
景华一挑眉,“哦,我刚还想煮两个鸡蛋呢,你要是不饿,那就算了。”
“鸡蛋啊……”大姐儿咽了咽唾沫，好想吃的，原本空荡荡的肚子好像更饿了。家里最近开始吃鸡蛋了,只是小鸡崽子还没养到能下蛋，两只老母鸡也供不起他们一家八口，还是老样子一人轮流一天，和吃糖一样。
景华笑笑，径直去厨房，在小炉子上煮了两个鸡蛋放在大姐儿怀里。“小心烫。”
鸡蛋就在眼前，弟弟妹妹们都睡了，大姐儿捧着鸡蛋两手来回倒腾，稍微凉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入口，几口干掉一个。等到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才珍惜的拿在手里，仔细回味鸡蛋的味道，舍不得猪八戒吞人参果，滋味儿都没尝出来就下肚了。
景华看她不再饿得两眼冒绿光，才和缓问道：“怎么吃饭不好好吃饭？吃不饱就没精神，上课也不能集中注意力的。”
大姐儿扭捏了一下，才慢吞吞说起原因：“家里粮食不够吃了。我看见米缸只有一层米了，面粉前几天就吃完了。地窖里的红薯和土豆也不多，南瓜只有两个，离收麦子还早呢。”
“哈哈哈——”景华搂着大姐儿哈哈大笑，搂着大家而又怜又爱，“我的傻姑娘哦，这是给家里节约粮食？你一个人能节约多少？敞开了吃，妈供得起！”
“可，可我小时候不是吃不起粮食吗？”大姐儿对粮食不够的记忆很深刻。
“那是食堂化的时候，现在谁家粮食不够吃？咱们农村就是种粮食的，城里人拿票买还买不到，现在那个城里人不想有个农村亲戚。大姐儿知道咱们村怎么分粮食不？大队会计天天挂在嘴上见人四佰三，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咱们大队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一年四百三十斤的细粮。啥是细粮，谷子、麦子、玉米就是细粮。除了细粮，还有粗粮呢，红薯、土豆、南瓜都是粗粮。粗粮看收多少，按人头平分，细粮也够咱家吃了。你算算，咱家一年有多少细粮。”
大姐儿算数不太好，下意识扒拉着指头：“八个人，四百三，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一共三千四百四十斤。三千多斤，妈，这是多还是少啊，够吃不？”
“够！小七一天就吃鸟食那样一点点，咱家的粮食怎么会不够吃？”
大姐儿却是有自己想法的，“那为什么家里米缸都空了。”
“那是因为粮食还没拉回来啊！”景华大笑，羞她的脸道：“行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就问妈，别自己瞎捉摸。瞧，这回两天白饿了吧？”
看妈妈说的这样笃定，大姐儿不好意思极了，真的是自己弄错了。大姐儿把鸡蛋塞进嘴里，害羞得跑去洗脸洗脚，不好意思继续面对母亲。
景华笑着看她进屋睡觉，又叮嘱女儿们不要聊天太久，明天要上学，好好睡、好好学。再去看看小五和小六，他俩是小猪，从不需要人叮嘱的，每天只有睡不醒，从来没有睡不着。
等孩子们都安睡，景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抱起床上的小七，摸摸她的襁褓，没有尿、没有拉，这才把她放在床里面有护栏的地方。
景华今天和大姐儿说的话，不算骗她，可也没有全说实话。
大队上分粮食有三种途径，一是人头粮，就是那句“见人四百三”的顺口溜。去年杨德兵的人头粮分到了，今年小七生得早，夏收、秋收都没到，她也有人头粮。细粮里，谷子是最好的，麦子次一点儿，玉米最不好。他们这里习惯吃米饭，面食只能是调剂。
二是粪量粮，粪，清粪倌从每家每户厕所里掏出来卖给集体，都折合成钱。在缺少农药化肥的时候，农家肥就是最好的庄稼补药。
三是工分粮，大队敲钟一起去地里干活儿，干重活的壮劳力得最多，手巧有力气的妇女排第二等，没力气又只会埋头瞎干的是第三等，还有那些只靠着人头粮和粪量粮混日子的，上工自然也瞎混，随便一天给一两个工分就把日子混过去了。
人头粮是基本保障，有了这个，像曹爷爷那样的孤寡老人也能保证饿不死。粪量粮是点缀，谁家有那么多屎尿屁的。工分粮是大头，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工分粮。
景华家里的情况是工分粮基本不要想，就是同村人的一半，没了壮劳力，景华不愿意损耗身体去挣工分，孩子们又小。幸好养了猪和鸡，在粪量粮上能找补一点儿回来，可实话实话，也有限得很。
景华最庆幸的是生在土地肥沃、有山有水的富裕地方，人头粮基数给得高，粗粮收成也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家，基本饿不死。吃不好没关系，能活着就行。经过前些年的苦日子，现在能吃饱就不算苦。
大姐儿的顾虑没有错，家里的细粮粗粮都不多了，景华正和粮站的副站长托关系，走后门，请他卖点儿给自己。
在什么东西都需要票证的年代，没有票，你就是拿着钱也买不到东西。到买粮食上，农村户口是买不到粮食的，你就是种粮食的，国家在商品粮里就没计划你的份儿，商品粮是给城里人的。农村人买商品粮，赶上严打，能判你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罪名。
如今市场也是不开放的，一个月赶初一十五两场大集，也没啥好卖的，城里人有钱进百货商场，农村人只能把家里的鸡蛋、母鸡和小菜拿到集市上换个盐巴钱。
景华卖草药给后街药铺也有段日子了，每天都在认真观察，她想找一找有没有传说中的“黑市”。若是有，她拿着钱也能买点儿好东西。
黑市当然是没找到的，反而碰见了有人给粮站托关系，景华突然恍然大悟。与其找不知根底的黑市，不如找放在明面上的粮站。黑市水深，家里七个孩子呢，淹死在里面找谁说理去。粮站就不一样了，我做的不规范，他做的也没理，两方牵制着，不会出大问题。
景华已经走通了县上粮站副站长的关系，他会以处理残次品的名义卖给她一批粮食，当然，登记的是他找来的城镇户口。在找这位副站长之前，景华也多方面细细打听过这人，不老实可也有底线。之前听说过因为买卖纠纷气不过，买处理粮的把私卖粮食的站长给告了的。当时粮食站长都气懵了，咱俩都是违规操作，你不想活，也别拉着我死啊。最后两人一起被判了个走资本主义路线的罪名，双双大牢携手共唱铁窗泪。
景华买的多数是谷子和麦子，红薯、土豆也有一部分，有些生霉的老玉米这这批粮食里唯一真正的残次品，玉米买来喂猪的。
再次庆幸自己生在富裕地方，听说以前年景不好的时候，玉米也是很多人的口粮。
景华又把衣柜的钱匣子翻出来盘算：四个孩子读书，一人一学期学费三块，新置办衣裳已经把之前存下的布票花光了，今年的布票还没下来，以后也要拿钱托关系硬买。大队上走礼是一笔开销，几个怀孕的姐姐嫂子景华都梳理了一遍，确定没漏了哪家得罪人。已经在县里家具厂找到了好木匠，给四姐妹打床、打桌椅要搬上日程，小五小六年纪小，就让他们在旧床上再混一段日子吧。还要买煤炭，家里没有壮劳力去炭厂背，只能请人送到家里来。开荒队把附近的树都砍差不多了，小五小六每天捡够三斤柴的任务开始两个人都能完成，后来只能两个人合起来得一颗糖，现在两三天才能积攒够，炭的事情迫在眉睫。
今年供养婆婆的粮食还没交呢，等夏粮、秋粮收了，这笔开销还要扣除。景华打算在厕所铺水泥板或者青石板，家里孩子多，她精力不够看不住，前天大队里就有小孩子掉进粪坑里。他家现在木板搭的厕所，必须改建。
还有四姐妹如今专心读书，回家还要用功，家里窗户小，糊的塑料薄膜都黄了，光线黯淡，多伤眼睛啊，她想给换成玻璃的。孩子们的学习用品得买，激励他们读书、干活的糖块不能少……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扒拉着指头一数，家里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还不算孩子生病的花销，孩子在长到十岁之前都特别容易生病，景华自持会点儿医术，卖草药的时候也捡自家可能用到的存一些，这才把这个花销大头省了。
当初想的很好，上山卖野菜野果也能补贴家用，可山又不是自己家的，一回两回能捡漏，剩下的时间都只够自家用。去远一点，有野物的山林需要好几天时间，景华放心不下家里的孩子和牲畜。
唉，等自己当家了，才知道养家的艰难。
转眼就到了夏收收麦的季节，景华也要跟着下田，抢收、抢收，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让一场大雨、一场狂风毁了一年的收成和全大队的努力。大队上舍得给工分，男女老幼就纷纷下地忙活起来。
等把麦子收上来，晒干了，景华换了三个人头的麦子，剩下的都留着等秋收换谷子。那位婆婆第一时间就来把自己的供养粮食扛走了，生怕来晚一步，景华就不给她了。
好不容易把日子理顺了，同意大队的余嫂子就上门做客来了。
“花大姐啊，我来帮你淘麦子，听说你家要打的麦子多，生产队机房可是排着队的，我来给你搭把手。”余嫂子手里拿着围裙和袖套，热情得站在门口笑。如今都是机器磨面粉，麦子有灰尘杂质，先自己在家淘洗干净，“打”出来的面粉白皙、麦麸少。
“快请进来，哪里能麻烦嫂子，进屋喝口水，快。”景华不知道余嫂子为什么上门，但热情招待总不会错的。
余嫂子进门先打量堂屋，红漆四方桌还泛着光泽，这漆肯定刷得又密又厚，四条配套的高板凳也光亮整齐。四方桌后面靠墙的地方还摆了长供桌，以前来他家也见过，但肯定重新刷漆了，不然不能这么好看。桌上坛子里插着连个鸡毛掸子，旁边大玻璃瓶里还插着黄色、紫色的野花。那花儿房前屋后到处都有，可供在人家家里怎么就那么好看呢。这玻璃瓶子，一看就是吃水果罐头剩下的，也舍得拿来插花摆着看。屋里干干净净，一点儿泥巴都没有，余嫂子下意识跺跺脚，生怕自己把灰尘泥巴带进人家屋里。
“大嫂来帮我，我求之不得，可我这实在没准备，哪能饭都不吃一口，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景华拉她在四方桌旁坐下，又给她倒了糖水，试探着她的来意。
“嗨，邻里邻居的，上数三代都是实在亲戚，甭客气。”余嫂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又看看手里的青花瓷碗，笑道：“你这碗挺好看的，现在都流行用搪瓷碗，你怎么没用？”
“搪瓷碗摔不坏，给两个小的用，读书了就是大人的，四姐妹大些都用瓷碗，小七还在喝奶呢。”
“对哦，你家小七可是早产的，现在怎么样了，养好没有？我家里还有半罐麦乳精，待会儿给你带来。”
“不用不用，养好了，多亏我三嫂，小家伙现在能吃能睡，手脚有劲儿，早养好了。”真想送礼，不会空手上门，景华也不接这茬儿。
“我看看去，你家小七生下来，我还没见过呢。”余嫂子这么说，景华也没把她领卧室，而是请她在堂屋稍作，自己进去把小七拎出来。
“哟，你这主意好，放在提篮里，咱做活也能看见，省的没人看孩子不放心。”余嫂子看见景华把小七放在一个长长的竹篮子里提出来，又是一通赞美：“瞧这垫褥子多厚实，躺着也不硌得慌，包袱皮还绣花呢！是棉布的吧，要我说还是棉布好，的确良是轻薄，可不透气啊。以往孩子谁不用老棉布襁褓包，还是老规矩好，用棉布孩子不容易生痱子。”
“哪儿有余嫂子说的这么好，胡乱养养、胡乱养养。”景华被夸得一头雾水，以往和余嫂子也没多少接触，怎么今天一进门就夸，从头到脚，从行事到人品，没有她不赞的。
“余嫂子，您今儿个是来……”景华试探着问。
“哎哟，光顾着说话，太阳都老高了，来来，我帮你淘麦子。小七就放在屋檐下，阴凉呢！”余嫂子一拍大腿，非常自然得去院子里背起一大背篓麦子，“还是门口小堰里淘不？”
“是，是，余嫂子慢点。”景华连忙拿起簸箕、水瓢之类跟上。他们这里水质好，从房前流过的小堰渠里就能淘米洗菜。在这里洗第一遍，再背回院子，用自来水洗第二遍。大队上的自来水不是水厂的，而是山里引来甜泉，不出钱水质还好。景华想起孩子们浪费水的时候，总要骂一句“水不出钱啊”，他们大队的水，还真不出钱，糊弄孩子罢了。
淘洗麦子是个力气活儿，干麦子泡了水更重，搬来搬去，景华是没力气一次性装一大背篓的，余嫂子却有这份力气。淘洗麦子也是个精细活儿，麦子里混着的小石子、泥巴块之类好分辨，那些干瘪的麦子、生虫坏掉的麦子却不好挑拣，经常看得人眼花。
两人合力，把景华预备磨成面粉的麦子淘洗干净，又晾干水分，这才送到加工房。听着机器轰隆隆，看着皮带转动，没一会儿面粉就磨好了，余嫂子又给送回来。
忙活了一天，景华回家放下背篓，就去灶间忙活。
“哎，哎，不忙，不忙，我回家吃，都说好的，我诚心帮忙来的，哪能吃你的饭啊。”余嫂子连忙推辞。
景华也不能让人家忙了一天，饭都吃不上一口啊，还要往好了做，不然对不起人家一片好心。
两人来回推让了几次，余嫂子才仗着手劲儿大把景华按在板凳上，扎着手犹豫了一下，才不好意思道：“花大姐啊，其实，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来了！景华就说这一天闹什么呢。余嫂子要帮忙做了活儿才好意思开口，证明人家还真是实在人。这么想着，景华也神色缓和的说：“嫂子有话直说，能帮的我绝无二话。”
余嫂子又连连摆手，“不是啥大事，也不用出啥，我就是想问问，听说你和四姐妹学认字呢？我……嘀嘀咕咕……”
“什么？嫂子，你大声点儿。”景华没听清她后面的嘟囔。
“我能来跟着学吗？”余嫂子中气十足的喊道。
景华哭笑不得，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点小事，直说就是啊，不用帮她干一天活儿。“嫂子，你家可是出了余文书，还需要来我家认字啊？你大儿子不也初中毕业吗？”
“大队上事情多，老余忙得很。老大是个棒槌，总是教不会，也怪我笨。我想着，咱们差不多年纪，听四姐妹说她们教你读书换糖吃，你现在都能自己看书了，我也想学。我倒是没钱买糖，不过我能帮你干活儿啊。”
景华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嫂子，您要是愿意，直接来就是，什么糖不糖的，那是我怕孩子们不认真读书，哄她们呢。”
余嫂子有些失望的问道：“你不是现学的认字啊，以前就会？”
“当然是现学的，一天学十个字，到现在正常读写没问题。”景华实话实说，虽然她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认字，不然不能学得这样快。“我也学了些，嫂子要是不嫌弃，先跟着我学几天，也跟着我家四个姐儿学。”
“那感情好，我就盼着呢！”余嫂子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努力压下唇角，“还有个事儿啊~”
经过刚才的事儿，景华对余嫂子的性格也有一定了解，看她不好意思，主动递台阶道：“嫂子你说！”
“能不能先不对外面说？我这不是臊得慌吗？跟几个小娃娃学，脸上挂不住。我也怕自己笨，要是学不会，岂不是更丢人。”
很多人在踏入新领域的时候都不爱宣扬，余嫂子的顾虑很正常，景华笑着点头应下。“当然行，你空了只管来。”
“空，空，麦子都收了，玉米、谷子还早，我空着呢。”余嫂子连连点头。
景华坚持留余嫂子在家吃饭，当天就让她感受了一下教学现场。今天轮到建莉，四姐儿已经没那么多生字可以教景华了，景华就引导她复述今天课文的主要内容，又让她教自己数学课本后的练习题。
“四姐儿才上一年级就会这么多了？”等孩子们出去玩儿了，余嫂子才惊讶问道。
“一年级学不了这么多，她几个姐姐教她些，这不是为了吃糖吗？”孩子们私下串联的行为，景华并不追究。
“我都学好几个月了，余嫂子上来就听这些，可能有点儿难，我给你先讲十个最简单的字，从易到难，都是这样。”
景华先教一道十的数字，见余嫂子轻松完成，笑着鼓励她：“嫂子还谦虚，这不是学会了吗？”
“我是个睁眼瞎，可这几个简单数字还是认识的。”余嫂子又腼腆一笑。
“简写数字是最简单的，其实其他字也简单，只要心态摆端正了，人人都学得会。我给嫂子讲个笑话，从前有个人去私塾读书，先生第一天教一，就是一横；第二天教二，两横；第三天教三，三横。那人觉得简单，不就是一横一横又一横吗？到第四天就不去了，以此类推四是四横，五是五横啊。等到有天让他写个千字，半天都写不出来，只见他在纸上划拉。问他他还不耐烦道：“一千横呢，还没划完！””景华语气夸张，都得余嫂子哈哈大笑，等她笑过了景华才道：“就是这个道理，持之以恒，既不妄自菲薄，也不过分骄傲。学问就在那里，什么人都能学，什么时候学都不迟。”

第123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5

余嫂子回家把那半罐麦乳精翻出来放在篮子里，准备明天给景华家里提过去,又捡了几个嫩嫩的佛手瓜,她今天过去瞧见景华家里没种这个,佛手瓜是他们这里的常见蔬菜,种一颗、爬满园，收获的时候人人吃得想吐。余嫂子今天回来的晚，大女儿已经把饭做好,一家人也吃过饭了，她也不必跟着忙。
余文书穿着背心靠在床头，皱眉道：“你收拾出来做什么？”
“你管我？”余嫂子怼了一句,掀开另一边的被子,直接躺上去，翻身背对着余文书。
“你真去杨四嫂家里学认字去了？哎！你这婆娘,怎么不听人劝呢，你都多大的人了,要是能学会，还等现在吗？家里是我不识字，还是老大不识字,你跑到外人家里学认字,这不是家丑外扬吗？”余文书见余嫂子不理他,推推她的肩膀。
余嫂子突然翻身坐起,“家丑？谁丑？放心吧，你不愿意教我，我还要面子呢！人家花大姐一听说事儿,二话没说就应下来。为人和气又周到，语气不知道比你温柔多少倍，你吼什么，我借你谷子还你糠了！我都不稀罕说你，你要是和和气气教我，我能跑去和人家学吗？”
余文书是属弹簧的，媳妇儿强了，他就弱下来，缓和了脸色赔笑下软话：“我这不是忙嘛！大队上多少事情，这两年收成好，我也想加把劲儿，要是能去公社上班才是真的脱了农皮。所以啊，不仅要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额外的事情也要干，领导家里有事儿，我也要随时随地看着，趁机帮把手啊。”
“你忙你的，我和花大姐也没说你的事儿，只说我们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女人，为这才找她学的。你放心，伤不了你文书的面子。”余嫂子没好气哼了一身，又翻身睡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压根儿不是好面子的人！我就是担心你。看看，才第一天又是帮忙背麦子，又是送麦乳精的，正儿八经拜师也差不多了。你说咱现在日子不好吗？我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做着文书，平时也照常下地，回来还要帮你洗个菜，村里还找得到第二个我这样的好男人？”余文书推推妻子，继续甜言蜜语：“我是怕你累，现在读书多可不是好事儿，你看分到咱们大队的知青，谁不是有学问的。听说外面还有教授啊、大老爷啊被打倒，多亏没分到我们这儿，不然真该让你看看胡乱读书的下场。”
余嫂子把被子拉高蒙住头，用实际行动表示我不听。她这丈夫当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人，不仅能干，脾气还好，从不打她，和村里男人不一样。可人都是不知足的，余嫂子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听懂丈夫脱口而出的古诗，看懂丈夫经常放在床头的小书。
都大几十的人了，儿子女儿成群，还想着读书识字，这事儿在任何地方都是新闻。尽管余嫂子想低调行事，家里孩子们也不是个个都能管住嘴的，太容易被大人套话。自此，景华和余嫂子成了他们丰厚公社的名人，人人说起，都要啧啧称奇两句。
余嫂子就抱怨道：“那些碎嘴婆子，你是怎么忍下的，我可受不得这个气！”
“我修炼了一门闭耳功，他们说，我就走得快点，一会儿就听不见了。要是非堵着我在耳边说，我就在心里想事情，心思一分散，也就听不见了。遇上那些不依不饶非要看笑话的，直接刺回去。”景华笑着安慰：“其实真正瞧不起我们读书认字的少，多少人都是见着新鲜事调侃几句，你越是害羞生气，她们越来劲儿，你要是大大方方任由评论，她们反而不愿意说了。”
“那些女人还好，真有敢当面说得难听的，我一口吐她脸上。那些男人，尤其是喝了酒，真是男人生了婆娘嘴，叨叨个没完，我也不好豁出去干一仗。”余嫂子还是耿耿于怀，嘴上这样说，可遇到事了，也是顾虑从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上数三代，谁家不沾亲带故的。
好在余嫂子自有办法调节心情，转而说起家常。自从和景华认字后，余嫂子就发现了她这个邻居与村里人不一样，说话和气，为人周到，既不瞎说大话，也不扭扭捏捏，总之，全长在余嫂子喜欢的点上。两人越来越投契，余文书知道自己媳妇儿学了几个月，能看懂孩子们的课本，心里既惊讶又欢喜，不再阻止余嫂子来景华家里，反而反省起自己是不是真不会教导人。
余嫂子从景华家出来，脸上都挂着笑意，却突然在路上被人拦下了。
余嫂子被拉到竹林旁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李淑芬，你干什么呢？这是专门找我来了，往里面躲躲，这天气可真热。”余嫂子主动自觉反手拉了李淑芬，再往竹林里靠。
李淑芬原本满腔的疑惑，见她这么热情，心里略微放松一些，小声问道：“你跟着景华姐学认字？”
“景华姐？谁，你是说花大姐吗？按辈分你可要叫四婶，这丫头，别叫错了。”余嫂子愣了愣，又畅快笑道：“是啊，这事儿整个公社还有谁不知道呢？”
“你怎么能抢我的机会呢！”李淑芬脱口而出。
“啥？啥是你的？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要是想学，去和花大姐说一声啊，找我大小声干啥！”余嫂子也察觉到李淑芬并非好意。
“你以为抢了认字的机会就行吗？我告诉你，抢金手指没用，大腿也不是你想抱就能抱上的。”李淑芬恶声恶气道：“我警告你，别耍小聪明……”
李淑芬正在营造阴狠毒辣的氛围，让余嫂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魂都差点儿从嘴里吐出来。干惯了农活的人，手劲儿可真不小。“你这小姑娘，真是烧糊涂了。行了，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下回嘴上再不积德，我找你爸妈说话！”
李淑芬看着余嫂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这个抢她金手指的混蛋！
李淑芬前段时间秋收中暑醒来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的机缘来了。李淑芬不是从前被娘家奴役剥削的可怜崽，她重生了，她能挣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李淑芬原本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发现自己才十几岁，小学也只上了几年回家做农活儿。偏偏已经回家好久了，她说再想上学都说不出口，眼看就要说亲的人了。
李淑芬当然不想再上学，她是重生的，有足够的学识。她以为有成年人的灵魂就可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没想到连在家里说话都作不了数。试了几次反而惹家里人生气排挤，李淑芬不敢再动，决定先蛰伏下哪里，等恢复高考，这辈子她要考大学，弥补遗憾。
上大学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过日子。李淑芬回忆当年，自己就是跟着景华姐认字，后来被她鼓励去南方打工，才挣了第一笔钱。可惜自己遇人不淑，瞎眼看上个不上进的男人，明明遍地黄金，她也是吃过第一口螃蟹的人，日子却越过越差，沦为平庸。
这辈子再也不会了！李淑芬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改革开放了，她就立刻南下打工，这回她要擦亮眼睛，找一个有本事男人，绝不重蹈覆辙。只是现在离改革开放还有七八年，明日饭不管今日饱，也要想办法提高现在的生活质量。
思来想去，李淑芬还想继续走当年的老路，抱上景华姐的大腿，景华可是以后的医药大亨啊！医药公司的名字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还不如连锁超市有名气呢，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景华姐挣下了怎样庞大的家业。现在她应该在采草药换钱了吧，自己去帮忙能不能改善生活，她不想再吃家里没油没味儿的饭菜了。
可是等李淑芬一打听才发现，居然有人抢了自己机会。李淑芬气不打一处来，她也是看过小说电视剧的，这就是重生的基本套路啊！余嫂子上辈子可没有学什么认字。
刚刚怎么就把余嫂子放走了，该对个暗号的，要是大家都是重生的，抱团取暖不好吗？李淑芬暗后悔刚刚太冲动了，要是能和余嫂子好好说，大家都去景华姐家里学认字，岂不是双赢。现在自己的学识说肯定比村里任何人都多，不定能教景华姐呢！
李淑芬暗自琢磨，要是自己表现的更厉害点，说不定还能拉景华姐给自己打工，和那些重生的女主角一样，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遇啊！
这样一想，李淑芬又不后悔刚才对余嫂子的态度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不挑破，以后还有合作的空间嘛！
李淑芬一会儿一个主意，心思百转千回，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定要再次结交景华姐。

第124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6

“今天的字认完了，我还要有哪些地方没讲清楚吗？”景华笑问余嫂子和李淑芬。
李淑芬已经张口答话,没想到余嫂子的大嗓门完全盖过了自己：“清楚！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花大姐就是太客气,我要有啥听不懂的肯定直接问。”
李淑芬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再说什么都有点而落下乘,于是抿嘴一笑,文文静静道：“景华姐，都听懂了。”
“那好，咱们明天再继续。”景华收起缝纫机上的书本,宣布今天的课程结束。现在家里条件有限，用吃饭的桌子当书桌，怕油渍污染书本；四姐妹的房间刚换了上床下柜的家具,一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上面放满各自的东西，景华也不愿意打扰。只好在缝纫机上面读书写字,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是可以放进桌肚的,关好面板，完全可以当桌子用。
这缝纫机花了景华不少钱，又要找工业票,还要托关系才能买到。算算家里新置办的东西,当初觉得两千块是巨款,现在都花得差不多了,第一年收入不丰，几乎在吃老本。好处是生活条件提高一大截，就拿缝纫机来说,景华终于不用亲自逢衣服，给一大家子置办衣服，又舍不得出钱请街上的裁缝，真是缝手指都脱力了，戴了顶针保护也没用。
“行！天色还早，我去把猪草切了，花大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余嫂子很熟悉的把自己的本子放在景华新打的小书架上，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到廊下台阶旁抓了红薯藤就开铡。
李淑芬也笑道；“景华姐，那我帮你……扫扫院子吧。”
李淑芬仔细一想，帮做饭不合适，现在谁家存粮都紧张，你做饭还不得吃饭啊，她可没有蹭饭的意思，曾点儿糖甜甜嘴也就算了。真是没想到，重生回来，居然谗糖精色素勾兑的糖块。说扫房间也不合适，太私密，一扫岂不是什么都让自己看去了。更何况李景华家里一尘不染，自己就是想帮忙也没下手的地方啊。李淑芬情急之下，只能去打扫院子了。
“不用，不用！余嫂子就是太客气，你可千万别学。”景华亲密的拉着李淑芬带她到院子里，“你快回去吧，你爸妈哥嫂在地里忙了一天，你回去做做饭收拾收拾，也是体谅他们呢。”
李淑芬推辞了几次，终究推托不过，只能先走了。李淑芬也没什么心理负担，现在学的这些自己都会，不过是占个名头而已，不想余嫂子是真学，自然也不用像她一样卖力干活儿。
等李淑芬走远了，余嫂子才把铡好的红薯藤搂到桶里，抱怨道：“这李淑芬是有毛病吧？见人屙屎屁股痒，你啥时候把她赶走啊！”
“余嫂子快人快语，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你领她来的呢。”
“我有病啊！这死丫头片子，小时候看着乖乖巧巧的，怎么现在就听不进去人话呢。我都说多少遍了，你长她一辈，要叫婶子。她就会装聋，歪理一套一套的，说什么叫姐姐年轻又亲近，那舌头尖的，我都想看看是不是妖精舌头分两叉啊！一天到晚黏黏糊糊，你不长辈数，还长岁数呢，一点儿都不知道尊重。”
景华又笑了，“她那是想表达亲近呢。”
“一肚子鬼心眼儿，明明会的字，还要先看看我会不会，一定压我一头。我得罪她啦？花大姐，我是真不想看见她了，你什么时候把她赶走啊！”
“她诚心来学认字，我怎么好赶人，咱们对诚心来学的人都不会拒之门外。”景华冠冕堂皇打马虎眼，又余嫂子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她就全学会了。”
景华对这个李淑芬的突兀出现很是迷惑，余嫂子找她学认字有理有据，为人也真诚，还常帮景华干活儿。李淑芬却行为莫名，她很多字都是认识的，只是爱写错别字，这倒附和她毕业好久不摸书本的状态。可那些新鲜的词和新鲜的见识，完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还有莫名的自信，奇怪的高傲态度，看自己时候亮得吓人的眼神，对自己时冷时热的态度，景华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日子，景华也摸清楚一点，李淑芬不是个有耐心的。以她目前认字水平，估计再过几天就坚持不住了。
李淑芬的确有些坚持不住，天气越来越冷，风往骨头里吹，湿冷湿冷的，外面空气感觉都要凝成小水珠的。李淑芬根本不愿意出门，是家里火塘不暖和，还是被窝不香？
一起学字怎么久，旁敲侧击的，也没从李景华嘴里问出她采草药的地方，李淑芬原本想跟着她一起采草药，早点儿带她走上医药大佬的路。可谁知道李景华护得这么紧，她上辈子只在服装厂上班，也不懂医药的事儿啊。
最令李淑芬愤愤不平的是，她明明表现得比余嫂子聪明，平日里对李景华也亲近，一口一个姐的喊，活没少帮着做，自家她都不干那些的。可偏偏李景华对余嫂子比对她亲近，李淑芬找了诸如她们年龄相近、经历相仿之类的理由安慰自己，可终究愤愤不平。李景华这个没眼光了，自己有高出现在四十年的眼光，她居然不知道拉拢自己。
李淑芬一冬天都窝在家里，再听到李景华的消息是大队杀年猪，李家大哥招呼着去看热闹：“听说杨四嫂养了头大肥猪，四百斤往上，咱们瞧热闹去。”
李淑芬这才愿意出门，到杨家院子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许多人。他们到的时候，正在杀第二头，前面的人一边看一边点评：“好家伙，五六个壮小伙都按不住这猪，赵老三险些让猪踢了，劲儿可真大。”
“也要养得壮，才有这么大劲儿。这一扇猪肉当以往一头猪了吧。”
“我看差不多，刚才不是过秤了吗？四百三，除了内脏猪头，净肉怎么也还有三百五，真是头肥猪。”
“杨四嫂好本事啊，猪养得这么好，真是能手。听说和大队上约好的两百斤以外的斤数要换工分的，这可划得来。”
“家有良田千倾，不如一级傍身，还是老话说的好。人家这用巧劲儿，是比我们只会卖劳力的强。”
“嘿，你还有想法了不成？明年要不要去大队说说，你家也养猪。”
“别了，家里哪儿有地方搭猪圈，再说我也不会养啊！”
前面人侃天侃地，说过的话转头就忘，站在后面的李淑芬却是记在心里。是条好出路啊！现在天冷没法儿采药什么的，家里连台缝纫机都不给买，她会手艺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还是养猪好，养猪她熟悉啊。她看过农业频道的，给猪吃熟食，打扫干净猪圈，还要给猪注射疫苗，她完全可以胜任啊！
李淑芬捂着耳朵，惨烈的猪叫声还是也不能阻止她畅想美好未来。闻着肉类特有的腥味儿，肚子里没油水的李淑芬都不觉得臭了。
在院子里把肉割好，背到村里人最晚扎堆聊天的大梨树下面，和刘大嫂养的猪肉一起，全大队分肉。
在景华的院子里杀猪，猪血就全归她了。杀猪匠则要了猪鬃毛，这是做刷子的好材料，也是给杀猪匠的额外报酬。
全村都热热闹闹分肉，还有好多小孩子站在旁边拍巴巴掌。
肉领回来，中午时间短，景华就做了一大碗小炒肉，又煮了猪血白菜汤，汤里都浮着一层油面子，一上桌就被一扫而空。晚上则是用砂锅炖了一下午的东坡肉，一人一大块，酱汁淋在白米饭上，喷香！觉得腻的时候，就吃两筷子豆腐，豆腐上也淋了肉汁儿，还是香。
大姐儿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儿，叹道：“哈出的气都是肉味儿的，咱家今年吃肉可真多。”
“就是，就是，没猪肉的时候吃鸡，过年又吃肉，真想天天过年啊！”小五发表意见。
“可惜咱家鸡全吃完了，明年吃鸡蛋怎么办啊？”三姐儿问道。
“再养呗。妈说了，革委会不让多养鸡，这么多人来家里看杀猪，要是让别人看见，咱们就不能吃鸡蛋和鸡肉了。”二姐小声道。
“三姐儿，你看我头发是不是黑了好多，吃肉还能黑头发？”
大姐儿摸着自己的肚子道：“不止黑头发，还长肉呢。我去年的衣服穿着膀子抬不起来，都长胖了。”
景华听着孩子们瞎扯闲篇，这时候才插嘴道：“哪儿胖了？你是发育了，长得圆润些才有福气呢！”
景华的审美还是符合大众潮流的，长得圆润一说明家庭条件好，二说明性格好，心宽体胖嘛。
“妈，你不懂，我同学都好瘦的，穿衬衣才好看。”大姐儿摸着自己已经长粗长黑的头发，想妈妈普及现在的流行趋势。
“那下回炖鸡肉的时候你别吃了。”景华笑怼她一句，大姐儿就不说话了。
胖就胖吧，肉不能少吃一口。
过年的时候，整个公社都热闹起来，难得的好年景，大家都盼着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走亲访友的人全出动了，景华家里来串门拜年的更是络绎不绝，大家都听说了她养出四百多斤猪，都来取经了！

第125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7

“妈，你能让淑芬姐不来吗？”
景华正在做饭呢,二姐儿却在厨房外面探出个小脑袋,小声问道。景华自认不是严厉的长辈,可二姐儿还是有些怕她,大约是孩子对长辈天然的敬畏。二姐儿很少发表意见，难得说话，景华自然要多问几句。
景华往大锅里加了一瓢水熬汤,在围裙上擦擦手，把二姐儿拉进来，笑问：“为什么呀？二姐儿进来说,今天有香肠,来尝一口。”
景华从做好的蒸香肠里挑一片给孩子，胆小的二姐儿愿意来找她说心里话,值得鼓励。
二姐把香肠塞进嘴里，舔舔手指,又想起景华教过不要吮手指，不好意思的放下手。“就是不想她来。”
“你是主人家，你不想她来,妈就不叫她来。”景华先给二姐儿吃了定心丸才追问：“可妈也想知道二姐儿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她不好,每次带东西都只给小五、小六和小七带,上回带泡米来,还说小孩子不能吃，吃了要生口疮。”二姐儿皱眉道，“妈,为啥她只给弟弟妹妹带，不给我们带？”
泡米是本地一种爆米花，用膨化机把白米压成白色或彩色的米花，有花生样式的，也有长筒样式的，土话就叫泡米。
景华早知道李淑芬有些势利眼，没想到她还影响到了孩子，看来要加快脚步了，景华在心里做了决定。给小五、小六是因为他们是男孩子，给小七带不过做个样子，婴儿能吃这些东西吗？不过因为小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给自己看的罢了。
景华摸摸二姐儿的头，保证道：“行，妈答应你，不让她来，你放心吧。”
二姐儿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灶间，刚走到四姐妹房间，就被守在房后的三姐儿拉进房间，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妈怎么说？”
“淑芬姐以后不会再来了。”二姐儿大声道。
三姐儿才松了口气，她们四姐妹都不喜欢那个李淑芬，可从小受到的教导也没有在家里做主让谁来不让谁来的资格。三姐儿这才联合姐妹们商量，最后派二姐出马试探。三姐儿本也想去灶间听墙角，可她妈厉害得很，每回偷听都会被抓到，她也不敢了。
三姐儿放松下来才开始放刁：“还是妈疼你，你说她都听。你吃香肠了吧，我都闻见辣椒味儿了。”
二姐儿内向，妹妹这样说也不反驳什么，大姐儿却见不得这个，主持公道：“那是二妹最文静乖巧，从来不乱提要求。跟你似的，一会儿文具盒，一会儿要钢笔。咱们谁去厨房，妈不给吃两口啊，就你会作怪。”
三姐儿有口无心，见大姐儿这样说心里也服气，只是嘴上还要嘀咕两句：“每回我打前锋，你们也跟着沾光啊。”三姐儿是姐妹里最懂得为自己争取的，可景华对儿女尽量一碗水端平，几个年龄相近的姐妹，一人有、人人有。
三姐儿也知道自家二姐最老实不过，从自己的小柜子里翻出一块白底蓝花的手帕递给二姐儿，就当道歉了，别别扭扭道：“给你吧。”
当天下午，李淑芬来一起学认字，再打听草药的事情，景华就不再避而不答含糊其辞，笑道：“说起草药，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刚开始听说一分钱一斤的时候，想着煤炭五分钱一百斤，草药真是值钱货。等卖起来才知道，草药多少人用，煤炭多少人用？煤炭那是人家碳厂拿机器打出来的，一个人满山找草药、晒草药怎么能比。每回天不亮起来，漫山遍野钻刺林子，只得一点点，草药又不压称，身体可受不住。所以啊，我已经决定不干这个了。”
“怎么能不干呢！”李淑芬惊讶道，你可是未来的医药界大佬啊，中医药是最容易入门的，怎么能不做。
“唉，也是我朝自己脸上贴金，难道我卖，人家就要买吗？老街药铺的老大夫身体不好，不能出诊了，他无儿无女的，接手的徒弟水平不到家，我是不敢掺和了。”景华摇摇头，一副自爆短处的姿态道：“瞧着我好像天天往县里跑，可那一背一背都是野草，又不是金子，只能挣个辛苦钱罢了。”
“景华姐，草药很划的来啊，补贴家用正好。你家里七个孩子，也要为孩子们多备些钱。”李淑芬劝道。
“辛苦钱，不赚也行，我养猪不比这赚得多。咱们大队今年收成好，除了四百三的人头粮，还有粗粮呢，不愁吃不愁穿的，还是身子要紧。”
“采药还是不能放弃，您看家里这么多孩子好几年不得病，不就是因为景华姐你会医术吗？”
“噗嗤——你呀，真是孩子话。他们得病的时候多了，不过是好得快，外人不知道罢了。养孩子多费神啊，哪儿有不生病就长大的，我还记得大姐儿七岁那年烧得滚烫，我抱着她，鞋都没穿，光脚小跑去县医院，一量四十度，吓得我腿都软了。”
李淑芬噎了噎，合着她是外人呗？看着未来的医药大佬放弃光辉大道，朝着养猪一去不复返，李淑芬不死心还要再劝：“那景华姐有没有想过把采草药的事情教给别人，收个徒弟也行啊。”
景华摇头，“没想过。政策一年一变，前两年革委会说只能养两只鸡，现在是随便养，可又不让养猪，自相矛盾。隔壁公社私下换自留地，自愿自发，也没损害国家集体利益，被抓着了还不是蹲大牢去了。前些年还说中医是封建迷信呢，谁知道以后怎么样。为了几块钱，闹这些不划算。”
李淑芬什么借口都没有了，想拂袖而去，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毕竟她明面上是来学认字的。李淑芬只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努力都白费了，什么都没捞着。
连着几天李淑芬都没来，余嫂子才问道：“那个娇小姐不来了？”
“不来了，她家里也忙。”
说起这个，余嫂子就撇嘴：“无事忙！她做啥能有长性？在家里也是个甩手掌柜，不知道将来祸害谁家呢。她嫂子可是和我诉苦好几回，在家里饭不做、屋不扫，下地就更别说了。家里爹妈一说，就嚷着嗓子说重男轻女。呸！真重男轻女能让她读初中，咱们大队多少男娃儿都只小学毕业。一起学认字就看出来了，冬天冷不来，开春了冻手不来，隔三差五家里忙，就她嫂子讲的，她能忙啥？”
“嫂子，咱自己心里有数儿就行，出去可别说。”
“放心，我能没数儿？看我这一年忍她忍的，出去再没露过半个字。”余嫂子是真的有生活智慧，别管她们怎么看李淑芬，在外人看来，她们三个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体的。在李淑芬还一起学认字的时候，说她的酸话，自己又算什么人？
“我突然想起个事儿，你家大姐儿明年也要初中毕业了吧，你是什么打算？她成绩好不好，能上中专不？”余嫂子笑问。
“平时成绩还不错，冲刺冲刺，上中专有希望。要是考不上中专，考高中也行，等读了高中，再考大学。反正我家八辈贫农，根正苗红的，也没顾忌。”中专好，包学费、包分配，上学时还有粮油供应和补助，毕业后还有"铁饭碗"和干部身份。
“你可真舍得。”余嫂子赞叹，就是对男娃儿也少有家里这么大方的。他们村里人自然觉得考上中专是大好事，学校里也要成绩最好的孩子才能上中专。可她家文书说了，要是中专真那么好，怎么城里人都盼着上大学。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供不起。上中专的话，两年就能出来工作补贴家里。上大学要先读两年高中，考不考得上另说，不是谁家都有这样的条件，让孩子赌一个可能。
景华笑道：“能有什么办法，她是女孩子，多读书，才能找个好工作，日后成家也方便。男孩子我倒舍得他去外面闯荡，女孩子只能多疼点儿。”
“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你倒是重女轻男。”
“一样重，一样重。男孩儿女孩儿都叫他们自力更生、掌握一门本事才好。我恨不得个个孩子都读书成才，咱们农村人读书成才是最好的路。实在不行就送他们去学一门手艺，女孩儿学裁缝，男孩儿学泥瓦匠，总归都要有一技傍身。要是有门路，我还愿意送小五、小六去当兵，部队管得严，孩子送去也能成才。”景华凑近，小声道：“余文书要是有门路，帮我留意着。小五小六还小呢，附近公社有孩子去当兵就帮我打听着，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成，我给你留意着。你家小五才几岁，你倒是想得远。”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没办法啊。”景华嘴上无奈，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意。
余嫂子也是一样的想法，“谁说不是，我家小子闺女读书上不灵光，可性子好，听话又勤快，等我和老余再攒两年，就慢慢给他们说亲。”
父母对孩子的规划总是美好的，而且带着一厢情愿的意味，但不能否认这是父母在有限的见识内能为他们找的最好出路。
日子最不经过，随随便便就混过去几年，今年大姐儿要中考，景华早从老师那儿拿到景华初中两年的成绩，按照她的水平帮她估分，再打听往年中专的录取分数，在家里写了十几页的报考指南。
一切顺顺利利走过了考试、估分、择校，只等着录取通知书来，去学校取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却是二姐儿哭着跑回来：“妈，他们说通知书不是大姐的，他们说大姐作弊。”

第126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8

“来了，来了,杨建君她妈来了。”
出了两个学生争一张通知书的事情,办公室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多数是学生,也有少数学生家长。景华眼尖，还看到学校附近的住户也来了，那几个爱看热闹的性子是出了名的。
景华挤进去,就见大姐儿哭得直打嗝，靠在三姐儿身上，站都站不稳。景华走过去,把大姐儿揽进自己怀里,回头打量着和她争通知书的人家，也不和他们搭话,反而问老师：“张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儿？”
“杨建君妈妈啊,是这样的，今天来了一份通知书，写着是给杨建君的,可他们两个都叫杨建君,这不就争起来了吗？”张老师说着,把压在自己办公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的递给景华。
景华知道的比这还清楚一些,路上二姐儿已经讲清楚了。多亏她们今天来得早，邮差刚把县一中所有的录取通知书送到老师这里，那家人就来通知书,说叫杨建君，一下子就让三姐儿听出了不对。县一中虽然是县上的大中学，可初二也只有一个班，她们从没听说过有人和大姐重名，想起之前听说过的冒领通知书的事情，立刻警戒起来。
多亏三姐儿主意正，也豁得出去，见老师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立刻大声喊起来，把同学们都招来，陪着孩子来拿通知书的大人也来看热闹。堵在一起，这事就绝了悄无声息解决的可能。三姐儿寸步不让，这家人没走成，才让二姐儿有机会叫景华来。
“杨建君同学，根据你的本人志愿，经xx省教育考试院中等学校招生办公室批准，你已被我校护理学专业（工种）录取，专业代码02，请携带本通知书，到校办理缴费注册手续，逾期两周取消录取资格。”下面是录取学校和审批单位的公章，只有姓名，没有身份证号，连个性别都没写。怪不得出了那么多冒名顶替的事情，实在是通知书漏洞太多了。
随通知书寄来的还有一张油印的通知单，写着报名时间、缴费等注意事项，能表明录取人身份的也只有姓名和地址。关键是为了方便孩子们领通知书，地址都留的学校，根本分辨不出。
景华看通知书、观察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观察他。杨干事此时就有一种事情不受控制的感觉，他原本想把这件事情悄无声息的办了，所以谁都没说。他打听的很清楚，杨建君只是公社下头一个生产队的，一点儿根基没有，只要他打个时间差把通知书领走，他们只会以为自家孩子没考上，根本不会往有人冒领通知书上想。杨干事给老师也送礼重礼，可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一个字，不过是打好关系，大家心照不宣。杨干事秉持着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才是秘密，谁也没透露，只想悄悄把事情办了。
杨建君是个非常中性化的名字，为了儿子，杨干事冒险了。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场叫破，杨干事还能稳住，拿出的城里干部的威严来压人，本想快刀斩乱麻。没想到一个农村丫头真有两份胆色，护着她姐姐就是不退，这才等来了景华。杨干事看到景华就知道事情不好，他原本已经在心里勾勒好了对方家长的形象，本以为是个蓬头垢面、身材臃肿、衣裳脏乱的农村妇女，这样的人只要摆架子一压就能解决。没想到杨家妈妈穿着得体，白底碎花衬衣配黑色裤子，头上的高马尾还绑着蝴蝶结帕子，和他们单位的女干部一样。不是说只是守寡多年的农村妇女吗？
“张老师，我家二姐儿和我说有人污蔑建君作弊，说这封录取通知书不是她的。这录取通知书上只有名字，没有身份证号，地址又写的学校，实在分辨不出来，先放一放。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先说作弊的事情，张老师觉得呢？”
张老师长叹一声，“杨妈妈说的对，杨建君我教了她两年，也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
“是谁说我女儿作弊的？”景华环视一周，没有人答话。景华就看着三姐儿，问道：“你刚给听到没？谁说的？”
三姐儿有了母亲撑腰，气势更盛，“王枝儿，你刚刚不是喊得最大声吗？”
“不是我，我不是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对，对，是刘巧告诉我的，刘巧，你别跑啊，是你告诉我的！”
“你拉我做什么，也不是我说的，是徐圆圆和我说的。”
“我没有！我也是听王玉梅说的。王玉梅？王玉梅呢？”
几个女学生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推脱，没一会儿就推到了王玉梅身上。此时，站在最外围的一个男生高喊，“王玉梅在这儿！”
原本已经在人群外围的王玉梅一愣，被让开的同学展示出来。
“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王玉梅也想学前面同学推脱，“是，是曹丽丽说的。”
“胡说八道！我来的时候已经闹起来的，我和我爸妈一起来的，还有徐哲、江思思，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曹丽丽一口否认，人证也纷纷附和。
王玉梅见机非常快，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知道不能推脱，立刻轻咬下唇，眼泪刷刷往下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说杨建君同学和别人争通知书，觉得她破坏咱们一中的形象，心里不痛快就随口说了一句，也许是作弊呢？我的意思是录取通知书有人作弊，才会重名，结果不知道怎么传的，就传成杨建君作弊了。越传越广，我也怕啊，才不敢站出来说。”王玉梅擦了擦眼泪，哭得直打嗝，不停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杨建君同学，请你原谅我。我有口无心的，我也不知道流言会传成这样。”
大姐儿在家里做惯了包容的那一个，下意识就要说没关系，被景华一拉才反应过来。
“王同学，你先别哭，这么多人看着，我一没打二没骂，声音都没高几度。你这一哭，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事情就摆在眼前，不是谁哭的大声谁就有道理。”
王玉梅也豁出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杨建君同学，我给你道歉了，请你原谅……”
景华把几个女儿拉着站到旁边，不受她的礼：“我不过实话实说，你这又是哭又是跪的，我一个乡下人是在没办法。张老师，这学生膝盖头怎么这么软，传出去肯定说我欺负人。天地良心，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她就跪下了，我是在不知到怎么处理，张老师，你来吧。”
张老师也黑了脸，什么时候都讲究膝下有黄金，随随便便给人下跪，父母祖宗蒙羞不说，他这个老师也抬不起头来。
“王玉梅，你先起来，事情说清楚就是。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杨建君同学原谅你了。”
景华不介意张老师越俎代庖，也愿意让王玉梅装可怜成功，说来说去，景华先说这件事的原因，只是拖时间而已。
“妈警察来了，警察来了！”突然，二姐儿在外面高喊。看，警察来了，根本不需要她分辨什么，警察会查清一切。行的端做得正，就有这样的底气。
“谁报的警？！”王干事大吼一声，回头一看，两个穿着上白下蓝警服，戴蓝色大檐帽的男民警分开人群走进来，头上的大红色国徽熠熠生辉。
“我报的警，警察同志，我要举报这个人冒领我女儿的通知书。我女儿叫杨建君，整个班就她一个人叫这个名字，这两年班上的成绩单我都有，从来就没有重名的。突然冒出个重名的，不是冒领通知书是什么？”
“胡说八道，我儿子大名就叫杨建君，平时瞎叫的都是小名。”杨干事色厉内荏道。
“行了，行了，都别大小声，到派出所去说。”民警是很有经验的，先把人镇压住，立刻问出当事人、重要证人是哪几个，一起带到派出所去。
在警察出现的那一刻，杨干事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头上的冷汗一直没停。他只是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小干事，要真有大本事，直接在邮局就把通知书扣了，还能搞今天这一出？杨干事的倚仗不过是打个时间差，自己是政府工作人员、是城里人，那些农村人很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就结束了，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敢和政府的人对着干。
对，就是利用他们的胆怯。这些泥腿子，身上没有半点儿见识，一切对政府的认知都是戏文和乡间秘闻，也不想想，要是每个大官的家庭都和地摊文学里的西门大官人后院一样，他早就下台了；政府若真是官场小说里的勾心斗角、欺压良民、毫无公道，早就被推翻了。
杨干事能钻的空子就是利用农村人对城里干部的敬畏，世上处处都是墙壁和台阶，有形的壁垒好打破，无形的壁垒经常耗费人一生光阴都在墙那边打转。等你打破了那层壁垒才发现，原以为是铜墙铁壁，结果只是一层白纸。
事情很好查，杨干事在考试前没多久才给儿子该了名字，公安局户籍科有记录的。警察何等见多识广，这样的小案子，两天之内就全部查清楚了。连王玉梅几次污蔑杨家几个孩子都查的清清楚楚，在家长和老师的见证下，勒令她道歉。
“首先，我要表扬三姐儿，三姐做的好！遇到事情不退让，胆子大、有谋略，能护着姐姐，妈妈真为你骄傲。妈妈奖励你五毛钱，为你勇敢、聪明、爱护姐姐。”
“三姐儿这次真让妈妈刮目相看，妈妈一直怕你太文静，怕你受人欺负却不敢吭声。这次你跑回来通知妈妈，又一个人去找警察叔叔，为了保护姐姐变成一个战士，妈妈为你骄傲！也奖励你五毛钱。”
“四姐儿这么小，却能记得清楚那些人说姐姐的坏话，站在姐姐跟前保护她，世界真棒！也要奖励！”
“大姐儿，这次你就没有几个妹妹表现得好，但妈妈不怪你，事发突然，一下子懵了是很正常的。但你稳得住，没被大人逼问几句就认怂，要不是你立得住，妹妹们再帮忙也扶不起来。妈妈也为你骄傲。”
景华最后总结道：“一家人就要这样团结，兄弟姊妹相互扶持，大姐儿考上中专，给弟弟妹妹做了好榜样。你们也要向大姐学习，争取考上中专。等明年小五上学，监督他好好学习，他要是不听话，就和我说，我来收拾他。”
一直在家里玩儿，坐着也躺枪的小五无辜道：“妈，关我什么事儿啊！”
景华横他一眼，“为了庆祝大姐姐考上中专，今天吃大餐！红烧肉、椒麻鸡、圆子汤、粉蒸肉……”

第127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9

“你二姐还是不吃饭？”景华问忧心忡忡的三姐儿。
“嗯，一点儿都没吃。”三姐儿把碗筷端出来,让景华自己看。
“行,还停有骨气的。”景华拨开三姐儿,往她们姐妹几个房里去。二姐儿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见景华进来了，满含希望的看着她。
景华再也想不到，在自己的教育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互许终身。开始，景华想温水煮青蛙,只表明自己不赞成的态度,不做强硬要求。心想没有阻碍的感情反而慢慢就淡了，这对小恋人就以为景华默许,行事越来越高调。后来，流言开始多了,景华手段强硬，二姐儿就玩儿绝食来了，以为这样能威胁人呢。
“我和你说的清楚,张晓满不是个好对象,好人家不会拉着你十四五岁的姑娘谈对象。你也去他家里看过,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我说这些你觉得我势利眼，那我就退一步。家庭条件不好，本人上进、父母开明也可以,你觉得他父母开明吗？”景华再一次和女儿讲道理。养孩子真的太难了，尤其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是叛逆期，遇上“心爱”的人，家长反对，几乎要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景华有心想让她试试张晓满家里的生活，保准她后悔，哭着喊着要回来了。可这不是条件不允许，没遇上开明通达的未来亲家吗？张晓满的父母偏心小儿子，看见大儿子扒拉到一个家庭条件不错了，喜出望外，天天撺掇，只盼着二姐儿和他儿子直接私定终身。最好不用出彩礼，不用给儿子置办分家的房子、田地，直接把人光棍分出来就行。生米煮成熟饭，不担心景华不妥协，她还有好几个女儿没出嫁呢。
世情就是如此，在农村，一个女儿的名声坏了，一家子的名声都跟着不好。因此很多手段不好使，景华这才体会到，感情对决断的拖累。换任何一个局外人都能快刀斩乱麻，可正因舍不得、有感情，才成为别人压制你的砝码。
“这话，我说最后一次，我不同意。你明天就上学去，张晓满家我去说。”
躺在床上的二姐儿立刻情绪激动得反驳：“我喜欢张晓满，你不是说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当对象吗？你和大姐说的我都听见了。”
“那是你大姐，她读着人人羡慕的中专，有补贴、有工资，出来包分配，她就有资格选个自己喜欢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嫌弃我不会读书，我要是会读书，你就不会这样说我。”二姐儿趴在枕头上哭。
“之前你护着大姐儿，我夸你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才两年不到，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当初文文静静、乖巧听话的，按部就班读上去，就算成绩不好，考不上中专，考上高中我也给你读。就算什么都考不上，我也能送你去学裁缝、学做饭，总要给你一门手艺傍身。”
“凭什么大姐能当国家干部，我就只能当个裁缝厨子？”
“你这是挑字眼儿啊！行吧，你挑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早张晓满家里说去。”
“我是你的女儿，可不是你的奴隶，你要敢去，我就去公安局告你包办婚姻，封建残余！”景华刚要走，二姐儿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大声吼道。
看着景华回望过来冷冰冰的眼神，二姐儿瑟缩了一下，又挺起胸膛，不和封建家长妥协。
景华在心头一叹，大约每个家长在面对叛逆孩子的时候，都以为言语能说通，或者饿几顿、打几下能让她幡然悔悟。气头上，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后果。
“端谁的碗，服谁的管。你这是端碗叫妈，放筷子骂娘啊！”景华冷笑一声，“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要张晓满处对象，成，我们断绝母女关系，你爱嫁谁嫁谁，嫁天上神仙我也不沾光。”
“断就断！”二姐儿嗓子都喊劈叉了。
“行。”景华收了暴怒之色，脸色平静的出去了。
等景华一走，三姐儿、四姐儿、小五、小六、小七立刻从旮旯角落钻出来，围着二姐儿担忧的看着她。真是一鸣惊人啊，平时不声不响的二姐儿，叛逆起来，谁都挡不住。
三姐儿担忧的看着她，皱眉道：“二姐儿，你干啥和妈吼，要是妈真不让你回家，你怎么办？”
二姐儿此时也冷静下来了，可还是不愿意低头，那是她的爱情啊，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心跳如鼓、甜似蜜糖。
等到晚上，景华从外面回来，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情：“二姐儿，你今天说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是说说就算，还是下定决心，你现在认错，妈还能原谅你。”
二姐儿梗着脖子道：“我没错。”
“很好。”景华脸色平静的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大队开的证明，证明你我母女关系就这样断了。我生你、养你、花了不下几千块钱，但这钱我不问你要。养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教好你，我也有错。可以后你也不能继续花的钱、住我的房、吃我的饭，我自认没本事教你，你走吧。家里的衣裳、铺盖、钱财，都是我的，你不许带走。三姐儿，去给她拿笔签字就能走，到时候爱和谁谈对象就和谁但对象，爱骂谁就骂谁。”
三姐儿吓懵了，拉着二姐儿赶紧让她服软：“妈，妈，二姐儿就是没想通，你别往心里去，我劝劝她。”
二姐儿也全程一张呆滞脸，好像根本没听懂发生了什么。父母总是拗不过儿女的，这话听着恩有道理，说白了不就是仗着父母心软吗？
景华已经软硬兼施，和她苦口婆心分析过利弊，饿她几顿让她长教训，都没用。其他更激烈、更显眼的手段不能动，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只能选这条路了。她不止一个孩子，还有其他孩子要教育呢。
四姐儿、小五、小六也知道事情严重性，都哭着求景华、劝二姐。只有小七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什么，见哥哥姐姐都哭，她也哭。
景华抱着小七哄她睡着，抱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放在桌子上。“签了断绝关系，认错一切照旧。”
景华预估的没错，二姐儿执拗的脾气一直隐藏在乖巧文静的表象下。只见二姐儿甩开三姐儿的手，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
二姐儿签的时候一往无前，签完了眼泪却止不住，看着大红的印章直掉眼泪。
“行了，今晚就走吧。留你吃一顿晚饭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就走，不许收拾东西，家里什么都是我置办的，既然不是我闺女，就没资格用，你们姊妹弟兄也不许送。”景华话音刚落，二姐儿就冲了出去。
景华又面无表情的看着哭成一团的几个孩子：“以后你们的零花钱都先停了，别想拿钱接济别家人。”
孩子们被这样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鹌鹑似的规规矩矩回房，一向最调皮捣蛋的小六也默不吭声跟着回房。
家里少了一个人，日子好像也照过。景华把小七放到原来四姐妹的房间去，大姐儿已经去读中专了，可她的床和柜子还留着，二姐儿的东西全部收拾打包放到杂物间，摆上小七的东西。
三姐儿、四姐儿看着二姐儿的痕迹完全被抹干净，又气又怕、又悔又惧，有心迁怒小七，可小七才几岁，吮着手指眼巴巴看着两个姐姐，三姐儿、四姐儿还没说话，她倒要先哭起来了。
三姐儿、四姐儿能有什么办法，这是自己的妹妹啊，只能照顾着，慢慢就磨合好了。
景华第二天去学校给二姐儿办休学手续，“杨建芬妈妈，你不说清楚，这个休学是不能办的啊。”
“不瞒老师，我家建芬去我市里接我姑姑的班，我姑姑年纪大了要退下来，她也无儿无女的，正好给建芬。可我们也不能保证接班一定顺利，所以想先给孩子保留学籍。万一有点儿什么，她还能回来继续读，就先办一年休学吧。”景华编了个理由，这个时代的老师也淳朴，听她这么说干脆给办了休学。
这个时候，很多孩子不上中学，就算上中学，读到一半直接走掉的也有，景华这样规规矩矩来办休学的反而是少数。
办好了休学，景华要找的人已经在车站等着了。车站人流量大，鱼龙混杂，没人会特意关注，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不出你所料，真找张晓满去了。你放心，帮忙拦着，没让张晓满父母发现，现在两只小鸳鸯正商量着私奔呢。”一个串脸胡的大汉和景华小声道。
“让你的兄弟看着些，送他们出县，到了外面再给教训。除非遇到断胳膊断腿危急性命的事情，不然不要露面。”
“她一个女娃儿你就放心，这要是让人给强暴了……”串脸胡大汉那两个字说的慢，好像怕她突然暴起打人似的。
“她自己选的。”景华面无表情道。
“哈哈，别装了，要真狠心，找我做什么。这样，我尽量只给她吃点儿皮肉上的苦，不留残疾，那小子呢？要不要打断他两条腿？”
景华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是黑社会吗？什么断手断脚，对二姐儿怎么样，对他就怎么样。两个半大孩子，我不信他们养得活自己，二姐儿脾气软，可也是我精米白面养大的，咱们这地方条件好，他们是没见过那些一个县一个县逃荒的，出去让社会毒打几顿就知道家里好了。”

第128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10

“建红，你二姐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她和下沟生产队的张晓满私奔了,是不是？”课间,一个女同学把三姐儿拉倒无人的角落小声问道。
“这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有一个王玉梅还不够她们吸取教训的啊！”三姐儿一副“你们好烦”的模样。
“我可没有传谣言哦！”女同学第一时间声明,同学们也被王玉梅的下场吓到了,只是传两句小话，怎么就闹到公安局去了。公安局的威慑力是在太强大，自此大家说话都小心了不少,只是少年人的好奇心还是按捺不住，女同学是真的关心，才把三姐儿拉到无人的角落问。“听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是怕你听了生气,先给你通风报信。”
“我二姐儿去省城姑奶奶家了，听说姑奶奶的工作能给我二姐接班。咱们辛苦读书,不就是为了考中专吗？考中专不就为了有个好工作吗？现在有了现成了工作，还读书做什么？”三姐儿答得理直气壮。
女同学拍拍胸脯：“这就好,这就好，之前有段时间，你二姐不是和张晓满走得近吗？我真怕……”
“怕什么！那些人就是大惊小怪,我家小五明年就要来读书了,到时候我们姐弟走在一起也是一男一女,他们不还要传出点儿什么来。”
女同学见她生气了,连忙劝道：“建红，你别生气，下次碰到被人乱说,我会给你证明的，建芬姐明明是去省城接班工作了！”
“嗯，谢谢你。”三姐儿这才露出笑颜。
“不过你们几姊妹这两年流言有点儿多啊，是不是有人针对你们啊？”
说起这个，三姐儿是真的理直气壮：“哼！不招人妒是庸才。我妈说了，那些传小话的人都是嫉妒，谁家女孩儿能像我们四姐妹一样读书？家里的活儿几乎不用干，学得好大人还要奖励。别说生产队，就是县城的女孩儿好些都不能读初中，好不容易考上中专还要让给家里兄弟。我们家从来不这样，小五、小六是男孩子，可我妈从不强迫我们让着他。王玉梅就是嫉妒，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来几个王玉梅都不怕！”
“你们真走运，李嬢嬢最疼你们了。”女同学也羡慕这样的家庭。虽然主席已经说了妇女能定半边天，可重男轻女还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只有少数开明家庭能做到真正男女平等。
三姐儿在学校能保持面不改色心不跳，回家却把房间门关起来和四姐儿商量：“怎么办？我今天听有谣言说二姐和张晓满私奔，能这么传，肯定他俩都不见了。我一直以为她去找大姐了，还想让大姐劝劝她，又怕妈妈知道了生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她去找大姐呢！”
四姐儿的年纪也足够听懂这些了，她是又怕又悔，虽然被停了零花钱，但丁点儿怨言不敢有。“二姐儿走的那天下午，我给她塞了五毛钱，当时是想她悄悄出去的时候，能买东西吃，说好以后还我。现在希望那五毛钱有用吧，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帮她和张晓满私奔，真是脑袋进水了。”
“唉，只希望二姐能早点回来。这段日子，咱们都先别用零花钱，存起来，要是二姐回来，妈不让她进门，咱们就悄悄把零花钱给她。”
四姐儿一口应下，“行，我们慢慢和妈说，时间久了妈就不生气了。”四姐儿没有底气的轻声说到。二姐儿被赶出家门的事情，真的给了家里孩子很大的冲击，年纪小的小六、小七不懂事，开始还会问二姐去哪儿了，慢慢就不问了。小孩子忘性大，三姐儿和四姐儿真担心有一天自己也会忘记二姐。
被姐妹们惦记着的二姐儿在哪儿呢？她和张晓满在市里的桥洞下，夏夜的凉风吹得她脑袋痛、身上冷，冷进骨子里。二姐儿抱着膝盖哭，一会儿就打湿了袖子。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桥洞下都是流浪的乞丐和无家可归的混混，若是知道她是女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二姐儿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当天晚上，她去找张晓满，张晓满偷了家里的钱，带着她跑出来。没有大队、公社的介绍信，他们坐不了车，出了高价搭货车出的城。二姐儿本以为离开县城，就是脱离家长的魔爪，没想到没有介绍信根本寸步难行。旅馆不让住、工作不让找、吃饭都成问题，带的一点儿钱很快就用完了，他们的处境就越来越差，从开始能凭钱住一些不要介绍信的黑宾馆，现在已经沦为乞丐了。
当初走的时候，两个人都豪情万丈。二姐儿想着自己学习成绩不算差，人又勤快，到别的县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张晓满上完了小学就在家里做农活，很有一把子力气，总想着凭自己的力气，怎么也能有口饭吃。
冲动的少年少女，根本没有品尝到丝毫甜蜜，最开始反抗家长、与全世界为敌的豪情消散之后，就只剩下惶恐和无助。
张晓满就睡在二姐儿旁边，紧紧裹着汗臭脏污的衣裳，他也想哭，可是哭有什么用，只能咬紧牙关，希望今夜赶紧过去。
桥洞下有人听到哭声，毫不在意得转身过去继续睡，还能哭出来，那是苦头没吃够。露天席地睡桥洞的人，已经麻木到不会哭了。
突然，有人打着电筒走过来，在这里落脚的人都对光线很敏感，深更半夜有光线，只能是警察来查人了，抓住要么进监狱，要么被遣返原籍，找不到原籍的，也会被管制起来。这些流浪的人，各有各的原因，总之都不希望和官方打交道，纷纷爬起来往河滩躲。
没想到这次来的不是警察，而是十几个彪形大汉，带着钢棒，背心遮不住鼓鼓囊囊的手臂和手臂上的刺青，标准的二流子、黑社会……
难道是来抢地盘的？人人都悄悄戒备起来，那些人却抬出一个竹筐，里面有冒着热气的馒头。为首的是一个串联胡大汉，他高声喊道：“作坊招工，有力气的优先，包吃包住，想来的人排队。”
听到这话，一群散发这馊味儿的人涌上来，不自觉的先去拿白面馒头，一钢棍下来，黑黢黢的手主人就抱着手倒在地上哀嚎。
有吃的在面前，还是白面馒头，已经没有人想三更半夜、黑灯瞎火招工的不正常，废话，正常人谁会招他们呢？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张晓满和二姐儿身量没长成，落在最后。到了张晓满的时候，只剩一个馒头了，张晓满立刻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有力气，我能干活儿，什么活儿都能干。”
那大汉点头示意，张晓满就饿虎扑食一般抢过馒头直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家里父母再偏心，也没让他这么饿过。真饿到一定境界，什么东西都吞得下去。
吃了人家的馒头，就要站到另外一队去，这些彪形大汉也不怕他们跑。这个年代能长这一身肌肉，身后的财力背景不言而喻，没钱长不了这么高、养不了这么壮。有力气、有武器，人还多，真不怕这些饿得没力气的流浪汉反抗。
轮到二姐儿的时候，竹筐已经只剩一层蒸笼布了。胆小的二姐儿在生存面前也不怕了，大声喊道：“我也能干活，我还吃得少，我只要别人的一半口粮就行。”
“哦~是个小姑娘？”串联胡怪笑一声，“毛丫头，算你走运，咱真是来招工的，不然，嘿嘿……”
二姐儿后退几步，双臂环胸，戒备的看着这些人。他们的眼光太放肆，好像要剥落她的衣裳一样。二姐儿最怕这个，她已经割掉长发，又在脸上、手脚上抹了黑灰，含胸驼背，假装自己只是个长得矮小的男孩儿，看上去和别的流浪儿童一样。可惜一着急开口，音调就暴露了。
二姐儿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张晓满，“晓满、晓满……”
张晓满嘴唇噏动几下，流着泪从喉咙挤出一句：“我一定回来接你。”然后就侧过头不看她。
屁话！你怎么可能回来！
二姐儿不敢大声喊，怕激怒了面前的彪形大汉，只能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紧紧盯着张晓满，无声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可张晓满一直没有回头，跟着这群彪形大汉，跟着流浪者的队伍走了。
二姐儿缩在原地，眼泪又情不自禁流下来，这些日子她哭得太多了。
不等二姐儿消化被恋人抛弃的事实，原先见人来躲到河滩芦苇荡里的人悉悉索索钻出来，朝二姐儿的方向走过来。
二姐儿被惊醒，她能认出来，这些都是流浪汉队伍里最穷凶极恶的那些人，听说是通缉犯。二姐儿吓得拔腿就跑，她不敢想象被人追上是什么下场。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吓得昏迷都在抽搐？我不是说给他们个教训就行吗？”
“嘿，哪儿能想到呢？不是说这俩挺聪明的吗？居然连伪造介绍信的准备都没有！没有介绍信，往哪个老乡家里一缩，编个瞎话说介绍信丢了，要去补办，到城里作假的地方造一个也行啊。实在不行，他们有钱，买点儿盐往山里一缩，这两年都不开荒了，靠山吃山也能支持十来天。我就回去一趟，让弟兄们看着，谁知道混成这样。”
“行吧，就这样。别为难那孩子，只当带他打工，一两个月再放他回去。”景华叮嘱最后一句，带着二姐儿离开。
下手轻了没有用，下手重了又怕影响孩子心理健康，景华看着昏睡里都在抽搐的二姐儿，心里只有满满的心疼。

第129章 不是农家小可怜11

 二姐儿这趟只离开了十几天，回来之后立刻回学校复读,对外只说姑奶奶的工作要接班必须交钱,家里没那么多钱,就让她回来了。缺钱在这个时候还不是抬不起头的事情,有段时间甚至以贫困为荣。
二姐儿回来之后，家里也没有人提她和张晓满的事情，景华担心她心理健康,一直让她和自己睡。
二姐儿也没有提那些，只是白天越来越沉默，夜里会忍不住哭。景华只当自己没听到,给孩子一个发泄的渠道。等到中考的时候,二姐儿理所当然没有考上中专，连高中都没考上。
“你准备怎么办？”景华把二姐儿叫进房间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二姐儿沉默，原来她也是这样不爱说话的性格,看着腼腆又害羞，此时却有些阴郁，半长的头发明明可以扎起来,她却要让眼睛藏在头发后,透过缝隙看世界。
景华也不说话,现在压力不在她身上。
沉默了许久,二姐儿才小声道：“我回家种田。”
“嗯。”景华平淡的嗯了一声。
二姐儿却猛然抬头看过去，二姐儿只是以进为退而已，以前景华常在她们耳边叮咛,女孩子要多读书，以后才能有更多选择。她以为自己已经这样可怜了，妈妈至少会让她去学一门手艺，难道以后都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回家之后，一直沉默寡言、避而不谈的问题终于避不过去了，二姐儿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妈，我错了，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好好读书，我可以去做学徒工，我不花家里的钱，你别让我种田，别让我种田。”
“是觉得种田辛苦，还是丢人？”
“我，我怕，妈，我真的错了，我也想像大姐一样当干部。我不想回家种田，我不想。”
景华长叹一声，“你既然认错，那说说错在哪里吧。”
“我不该不听妈的话，我以后保证听话，我再也不和你顶嘴了，真的，真的。”
“这倒不是重点，大人也不是一直都对。就像后头大院子里的卫小英，他爸妈那样的人，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他不听也是应该的。我一直和你们说，你们是独立的人，要有自己的判断。重新想想，想清楚再说。”
二姐儿茫然了，她知道自己错了，结果已经告诉她，可让她分析原因，她又分析不出来了。
“我教育你人是独立的时候，还告诉你要有独立的本事。你一不会挣钱养家，二没有精准眼光，凭什么觉得你能厉害过我。我教你的这些，是我半辈子的经验，是我走过的弯路总结出来的，你却不珍惜，听外人几句甜言蜜语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你有从砂砾中发掘金子的眼光，叛逆就叛逆了，你能找到更好的出路，难道我和你有仇，非拦着你不成？结果呢？”
“张晓满是什么人？你也别觉得他抛下你多么狼心狗肺，易地而处，你不一定比他有良心。别忘了，是你先跑去找他的。你们要是有主见就该知道跑出去没有好下场，你们要是真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抗争，就该先按下不表，等自己工作了，能挣钱了，到时候你要选什么人，我又能拿你怎么样？”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觉得你和卫小英比怎么样？他没读过初中，小学只上到四年级，可大队里谁不把他当大人看。因为他能自己养活自己、说话算数、做下的事情自己能承担责任，这才是长大成人的标志，不是吃着父母的饭用着父母的钱，反过来拆父母的台。”
景华有时候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法不对，周遭没听说谁家有这样叛逆的孩子。如今大家都淳朴，最坏的人莫过卫小英父母那样，好吃懒做，顺手牵羊，这已经是最大的恶人了。可就是他们的家庭也保持稳定，怎么偏偏自己出了问题。
孩子总听父母的，怕她没有主见，以后进入社会吃亏；孩子不听父母，把金玉良言当草纸擦屁股，心里也是一阵阵的火。怪不得说教育是难题呢，这比挣钱、干活难多了。
“妈，我知道错了，嗝，我改，嗝，我听你的话……”二姐儿哭得直打嗝。
“说吧，错在哪儿了？”景华又重复这个问题。
二姐儿这才开始认真反省，“我不该不听家里人的话，其实大姐也劝过我的，鼓励我考上中专再谈对象，是我脑筋糊涂，被张晓满几句话就糊弄住了。他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给我带吃的，麻花、玻璃纸彩糖、桑葚和野果子，这些家里都有。可我还是稀罕，我知道他弄这些不容易，我觉得他把最好的都疼给我了，我就感动了。我和他谈对象，不注意影响，让人家传流言，还影响建红、建莉她们，我都知道，可当时就跟瞎了一样，一心扑在张晓满身上。”
“我跑出去找他的时候，没地方睡觉，他让我和他睡在一起，他想脱我的衣服。妈，当时我就后悔了，我再蠢也知道不能轻易把身子给别人。当时我就知道自己看错人了，可我不服气，我想再赌一把，我们跑出去才知道外面根本活不下去。妈，我当时怎么了？就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一头路走到黑，我为什么不知道回头？”
“现在回头也不晚。”景华搂住扑进自己怀里的二姐儿，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二姐儿哭得几乎晕过去，景华只觉得她眼泪如决堤一般，夏日单薄的衣裳被打湿，贴在自己身上黏糊糊、凉悠悠。
景华给哭累了的二姐儿擦眼泪，轻声道：“咱家对外从来都是统一口径的，只说你去省城姑奶奶那里接班，只是家里钱不够，没接成，又回来了。没人知道你和张晓满的事情，你考试完了张晓满才回来，没人会把你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要是张晓满说出去怎么办？”
“他不会说。你心里有猜测对不对？那天带走张晓满的壮汉的确是我找的人，我怕影响你的名声，才悄悄把他带走。你放心，张晓满没事，这时候你满心都恨张晓满，可在我看来，这事儿你和张晓满一人一半的错处。你是我闺女，我怎么可能不偏心你，可你也要清楚，女孩子比男孩子更不容易生存，要小心的地方更多，在你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之前，在规则内行事才能保护自己。”
二姐儿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些金玉良言上，着急问道：“妈，你还要我的是不是？你找人保护我了，是不是？”
“是。”景华斩钉截铁回答：“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二姐儿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她至始至终等的就是这句话而已，无需多说什么，被母亲抛弃的恐惧这时候终于爆发出来了。
我有家，我妈是要的。二姐儿今天终于得到一句准话，回来之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情绪终于舒缓下来，她不是随时会被赶出去的小可怜，这就是她的家！
等二姐儿情绪稳定下来，景华才道：“你打算复读一年，还是直接上高中，出高价也能上高中的。”
景华从来没有让二姐儿退学务农务工的打算，说清楚了，也就不吓她了。
“复读一年。”
“你别担心花钱，其实读高中考大学也行的。”
二姐儿摇摇头：“考中专，快点出去，人家也就记不得这点事了。”
二姐儿不想别人把自己和张晓满再扯到一起，读高中还要两年，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大学；复读却只需要一年，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他们省统一招考，说不定还能和大姐一个学校。
景华看她还敢做决定，没有因为一次变故就打击得唯唯诺诺、犹豫不决，心里满意，笑道：“行，那就复读吧。你大姐的书都在家里，假期多看看。你还是搬回原来的房建住，小七回来和我住。”
景华已经把家具备齐了，小五、小六的房间小，就做成上下铺，旁边摆大书桌，房梁上还掉沙袋下来，书桌旁的立柜里放着小男生的刀枪棍棒。不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功夫才把木头磨得这样光滑，木头大刀上一根木刺都没有。
小七不好安排，她年纪小，单独给她一间房，景华怕孩子们觉得不公平。占了大姐儿的床位，景华也不忍心，大姐儿假期也要回来的。景华希望家里的房间都给孩子们保留着，她的孩子即便求学、工作、出嫁，在家里也该有自己的房间。
二姐儿留级和三姐儿一班，经历过大事的人心态果然更稳，二姐儿被人传流言也不气恼，有理有据驳斥了，接着读自己的书。两姐妹一起考上了中专，再次轰动整个公社，连县里都有她们的名声。
如今大队里人人都感叹，不知道杨德兵是有福气还是没福气。说他有福气吧，三个闺女一个接一个考上中专，他都没享受就走了。说他没福气吧，怎么能有三个当干部的闺女。即便现在不是干部，以后也是干部，考上中专，国家包分配，端着铁饭碗，早晚是干部！
四姐儿和刚入学的小五受到老师们的一致关怀，接连考上三个姐姐，这就不是偶然，他们家肯定有读书的种子，弟弟妹妹也不能落后了。
其他不认识杨家姐妹的人，听说了她们的事情，也稍稍纠正了女孩儿读书没用的想法。看，人家会读书的，什么地方都能发光发热，如今读书就有补贴，家里也跟着沾光。
几乎所有人都为杨家姐妹欢喜，只有王玉梅难以置信：“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杨建君怎么能分到省医院做护士？她该嫁给一个瘸子，一辈子唯唯诺诺，因为帮衬娘家，被夫家集体嫌弃，丈夫看不起，儿女也不待见，到老还要到处赔笑脸，一点儿尊严都没有。”
王玉梅慌忙去翻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候记下的笔记，书里明明写的很清楚，李景华是个重男轻女、压榨儿女只供自己享受的人，怎么可能培养女儿考中专。就因为书里写李景华好享受，她上次见李景华一身好衣裳、好皮肤心里才没起疑惑。
杨建芬本该和张晓满私奔，被两家父母不待见，等到改革开放几十年都没过上好日子。杨建芬懦弱无能，又继承了李景华重男轻女的观念，让聪明孝顺的女儿早早出去打工，咬牙供儿子复读几次才上了大专，顶着满头花白的头发给三十几岁的儿子收拾烂摊子。
杨建红明明很聪明，是个读书种子，却被家里耽误，一辈子在家务农，只能培养女儿。杨建莉被送人了，最小的那个女儿在送走的路上直接夭折。杨家只有杨建国、杨建伟最受重视，典型的农村家庭，没有文化、重男轻女、见识浅薄。
现在却全变了，杨家的女儿怎么能都考上中专呢，中专在这个时候的优越性，已经穿书三年的王玉梅很清楚。
王玉梅翻看那些用拼音、英文和简单字符写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大事记。这篇文章的主角是杨家的邻居卫小英，是农家飞出金凤凰的励志故事，杨家只是可怜的对照组而已。现在一切都变了，王玉梅有些不知所措，去年她听说杨建芬休学，还特意去下沟生产队小心打听过，张晓满也不见了。她传的那些话，明明是推动剧情发展的正确选择，如今却完全变样了。
如果剧情变了，那她倚仗的先知还有用吗？
王玉梅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要太紧张，小世界的主线剧情有变化是难免的，不是已经有她这只蝴蝶吗？但大事肯定是不会变的，马上就要改革开放了。在今年的电视节目，王玉梅看到人大会的新闻是这样的：人大会结束，按照惯例，代表们要目送主席离开，但主席的腿疾已经很严重了，完全站不起来。周总理就说，主席想送大家离开。代表们依依不舍、频频回头，都被如实记录在镜头里。
王玉梅还记得自己的父母看到这段直接哭了，曾经威仪赫赫的伟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都撑不起来，脸上、手上全是老年斑，和厅堂挂像上的伟人形象完全不一样。
没关系，没关系，大背景不会变的，我只需要继续蛰伏，苟到最后总能取得胜利。
王玉梅想清楚这一点，拉开房门走出去，她父母是水厂员工，住在水厂职工宿舍里，两个姐姐已经嫁出去了，大哥大嫂也生了两个小侄儿，一家七口生活在八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王玉梅现在拥有的房间是三姐妹曾经共有的，在县城里已经是非常宽裕的条件了。
“大嫂，做饭呢？我来帮忙。”王玉梅立刻到厨房去帮忙，现在她有眼色多了。
“你择豆角就行，去客厅择吧，厨房小，转不开身。”大嫂脸上带笑让她去外面忙。
王父王母还在上班没回来，王大嫂因为在哺乳期才有功夫在家做饭。等上班的人回来吃过饭之后，王大嫂把孩子哄睡了，拉着丈夫的袖子小声问道：“小姑是个什么打算，她说要读高中家里也供了，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不打算继续读下去，该找对象了。”
王大哥叹道：“听说她成绩很好，中考是被公安局那次吓到了，这回应该能发挥好。”
“盼着吧。”王大嫂也跟着叹气，她真不是刻薄嫂子，不然供小姑子上高中就能闹翻天，可谁能不为自家考虑呢？小姑子干活儿拈轻怕重，为人还高傲都紧，一直占着家里的房子，要是考不上大学又不找对象，她的儿子渐渐长大了，住哪儿？
…………………………………………
家里的日子平平顺顺过着，四姐儿建莉考中专这年，从年初就不太顺利。
某一天，生产队大喇叭里传来总理去世的消息，听着广播的人眼泪唰得就流下来了，明明去年电视里还有他会见人大代表的新闻啊！电视里全是纪念总理的专题，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时候，电视里面哭，电视外面也哭，哭声连成一片。
后来，吉林地区降落一次世界罕见的陨石雨，老人们就说这是灾星降世，肯定有大人物要陨落，老天爷在给预兆呢。
再后来，局势开始动荡，各高校学生都在响应。听到新闻里的消息，景华吓得赶紧给二姐儿、三姐儿拍电报，告诫她们好好学习，不要过多参与政治。县一中的老师也给四姐儿他们强调，答题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政治错误不能犯。
接连不停有大人物走完最后的人生路，离开这个世界。那些经历过战火的人，对这些伟人的感情之深厚、之浓郁，后人不能理解。老人们在大梨树下叩首顿足痛哭，口里念念有词：就说今年是灾年，灾年！景华跟着人潮，一起哭泣、一起悼念，心里其实有些庆幸，四姐儿也考上的中专，这些大事件，没有耽搁四姐儿的前程。
再然后，是大地震，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伤亡人数越来越多，财产损失越来越大，公社已经发了通知，今年的粮税要多交，还要捐款捐物支援唐山。他们这里离得远，没办法出人，但也有有钱出钱、有物捐物。景华也捐了五十斤腊肉，电视里那些画面太惨烈了。
最后，伟人去世，这才是真正的天塌了，不管生产队的老乡，还是上山下乡的知青，都哭得不能自已。大家都守在大队电视机之前看追悼会，全国各地处处下半旗致哀，守在电视机前的男人们脱帽，女人们也在呜咽。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中，没人知道这是划时代的标志性事件。
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山陵崩，人们终于为这些接连发生的大事找到的原因。可世界不因此而停止转动，国家在混乱、慌张中有序前进。
与国家大事相对应，小小的丰厚公社寨子山的山包包上，也有人没有熬过这个秋天。
曹老爷子好像有预感一样，早早请人带话叫景华去一趟。他穿着自己此生最体面的衣裳，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屋子也收拾整齐了，抽着烟锅子半躺在床上等着景华。
“我估摸着日子不多了，唉，唉，别抢我话头。我都八十的人了，活得差不多了，该死就死吧，治什么，人不能和阎王争命。你平日里送我吃穿、听我吹牛，都是情分，我是什么也没帮上忙的。临了临了，还要麻烦你。是我老曹不厚道，逮着个善心人使劲儿薅羊毛，没办法，好人是得吃点亏。老曹没本事，这辈子没留下几个钢镚，后事还得麻烦你。到了地下，我必和阎王爷说清楚你的功德，你的情分，只能下辈子再报了。是，是，你说的对，谁说不是呢？可我就想死在这住了半辈子的破庙里，以前扛过抢，走遍了大江南北，最后还是觉得家里野菜适口，不想再挪动了。闺女啊，都托付给你了。”
曹爷爷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按照他的意愿，尸骨葬在主席万岁馆的后面，听说全国的主席万岁馆都要改名，也许日后这地方又会成为一座庙宇。曾经的守庙人，可以在这座庙门口的石碑上留下印记。
原本只是平淡之交，可当托付身后事，仿佛关系就近了一大步。
景华操办完曹爷爷的丧事，村里还有人打趣。“给个老头子送终，得了多少孝子贤孙钱？”
帮助一个孤苦无依的老爷爷，然后得到他留下的巨额财产，最后发现他是某某了不起的大人物，这都是话本子里的俗套故事，现实中，曹爷爷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寡老头。
面对议论，景华淡笑一声，并不理会。不是每一次善行都渴望得到回报，生而为人，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今年的春节来的特别迟，恰逢雨水节气，听电视里说，这是说1977年是20世纪春节第二晚之一，有史以来春节第二晚的年份。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都是妖异的象征。又在对世界的茫然中度过了大半年，很快就没有人把妖异这些怪词放在嘴上了，下乡的知青发疯一般传递一个消息：要高考了！
沉闷的十年的社会再次迸发出生机活力，和以前一样，青年人走在时代最前沿。
在时代的洪流下，景华一家只是小蚂蚁，那些遥不可及的政治事件对他们的影响却是立竿见影的。革委会被全面取缔，景华养鸡、养猪不受限制了，爱养多少养多少。小老百姓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景华立刻和余嫂子商量，要合伙养猪。
“养猪的架子才搭起来，你怎么就要修房子，还预计这么多钱？有这本钱投在养猪场里不好吗？”余嫂子不解问道。
“说好的养猪场我们一人占一半，我要是突然加钱，你不就吃亏了。再说，现在规模就很好，再稳一稳，我们毕竟没有办大型养猪场的经验，万一遭了猪瘟……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行吧，你总有你的道理，你家小五上了公安大学，小六去当兵了，只有一个小七在家里，你也算熬出来了，姑娘、小子都端国家铁饭碗。”
景华连声说：“压力还是大，没啥是一步到位的，总要为孩子们考虑以后。”这并非谦虚，这次修房子就是为了大姐儿结婚的事情。大姐儿中专毕业只有分到省医院做护士，谈了一个医生对象，这几年感情稳定了，就把结婚提上日程。杨家是农村家庭，虽然大姐儿的户口迁到单位上做了城里人，可还是有不长眼的会小瞧农村人，修房子是给女儿争面子呢。
景华在原来的宅基地上新建了一座三层小洋楼，最后钱有些不够，还和余嫂子周转了一些。外墙贴瓷砖，在阳光下折射着美丽的光线，内里装饰也非常精致，完全走在时代前沿，别说整个公社了，就是整个县也敢说数一数二。
大姐儿对象见家长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早知道几个小姨子、小舅子都读书有成，不会成为拖累，但没想到人家农村也有这样的条件。他来的时候，还有人说酸话，调侃自己娶了个农村人，要是他们知道农村条件这么好，早就流口水同意了吧。
景华把大姐儿拉到房间里叮嘱：“你工作之后，拿一半的工资给妈，妈都给你存着，你结婚的时候都带去。男方给多少彩礼，我给多少陪嫁，都给你带过去。妈给你准备的陪嫁大头，是你们医院旁边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原来的职工房，没有公摊，实打实的面积。房子是一个女人的退路，只要有这套房子，你的腰杆子就硬。女方收的礼金，我都给你置办成三转一响、家具首饰，嫁过去也别怕，什么时候娘家都能给你撑腰。”
大姐儿又哭又笑，“哪儿有嫁人陪房子的。”
“我啊！你是大姐姐，就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以后他们结婚也这样，你把刚性立起来，咱家的孩子，从来不卑不亢，别害怕，我们都在呢。”
大姐儿扑到景华怀里，她很久没有这样撒娇了。父亲早逝，总会给他们带来影响，和对象爱情长跑这么久，就是大姐儿心里有疑虑。这次下决心把对象带来见妈妈，没想到妈妈给了自己这样大的惊喜，大姐儿不安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嫁出去只是多了一个家，娘家永远都有自己的位置，家人永远支持自己。
景华享受大姐儿久违的、难得的亲昵，抚摸着她的头发细数将来的打算：“你就算结婚了也不能放弃提高自己，当初让你读在职大专没错吧？当时累一些，以后一辈子受益的。医院有进修的机会要抓紧，就算暂时放松一下工作都是值得的。你这里基本稳定了，建芬那里我不准备催她，她工作稳定，谈对象的事情随缘吧。你们姐们关系亲近，你可以问一问。建红一心继续读书，我支持她，读到博士都没问题。四姐儿性子跳脱，虽然工作了，可还是跃跃欲试想辞了铁饭碗下海。你们年轻人说话更投契，你给她分析清楚，真要下海，我也不拦着。小五、小六算是交给国家了，有部队帮忙教育，不会走了大褶子。小七被我养得娇气，一心奔着文工团去，我想送她去部队上的文工团，好歹风气清正，你要是认识部队上的人，也帮她留心着。现在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以后的孩子可没有你们兄弟姐妹相互扶持的情义，嫁人了也要多联系。”
景华嗅着女儿发丝清香，思绪伴着唠叨声越飞越远。

第130章 番外-回忆青春

杨浩是北影导演系的毕业生，今年要交毕业作品了,他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自己的奶奶作为女主角,用伪纪实的手法,拍摄一部十分钟左右的短片。他的剧本里全是关爱老年人，亲子关系，社会对老年人的歧视与关照不够之类的。
杨浩本以为要说服奶奶是很困难的事情,没想到奶奶这样么时髦，一说就通，任由他在家里装摄像机,也愿意让他跟拍。
早上六点,杨浩还在睡梦中，房门就被敲响了。杨浩翻身过去继续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奶奶掀了被子。
“奶，这才几点啊,你孙在还在长身体呢，睡眠不足长不高啊！”杨浩埋在枕头里，试图装死混过去。
“起来！不是说要跟拍我的一天吗？我都起来了,你要和床长在一起吗？”杨奶奶中气十足的吼道,一边吼一边拉开窗帘,让夏日的阳光铺满卧室。
“我去~”杨浩习惯性嘀咕一声,坐起身揉眼睛，反正已经睡不着了，那就起来吧。
杨浩刚洗漱完出来,奶奶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一人一个小蒸笼，他的蒸笼里有三个大肉包子，奶奶的蒸笼里有一个酸菜大包子，还有刚打好的五谷豆浆，凉拌黄瓜和红油三丝，饭后水果都切好拌了酸奶。
“奶，你多早起来的啊？这么丰盛的早饭！”杨浩一边吃一边问。
“材料都是昨天晚上备好的，今早起来二十分钟就搞定了。比如这面团是昨晚揉好，今早起来发得老高，馅儿也是昨天剁好绊好放冰箱，入味还省时间。豆子不用泡，直接丢豆浆机里，这些小菜更简单，我教你一种万能酱汁，绊起来就行……”
杨浩含着包子还要抽空说话：“奶，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我门口包子铺买两个就对付过去了。”
“目光短浅！就你那样每天一边走路一边吃早饭，胃早晚要坏，和你爸一样。你们爱得胃病我是不心疼，我怕的是你找不到女朋友。你以为现在还有像你妈一样的傻姑娘啊，就让你爸这种瞎猫给碰上了。你学会做早饭，女朋友化妆的时候，你刚好把饭做好，她收拾好自己出来就吃饭，然后一起出门，多好，一整天心情都是美美的。你这样做，女朋友感动不感动，感动了女朋友变媳妇儿，媳妇儿变孩子他妈。”
杨浩一口气呛在气管里，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无奈道：“奶，你催婚也催得太早了吧？我这大学还没毕业呢！”
“蠢！我是那种不开明的老太太吗？你三姑年过半百不结婚，我说过她一句？可我看你也不像能把生命奉献给事业的样子，才教你几招，你学会了早早抱得美人归，谁不羡慕你？不长进的傻子！”
杨浩不说话了，感觉他在奶奶眼里就是个弱智小傻子。
祖孙俩吃了早饭，杨浩主动自觉去洗碗，收拾好出来，就见奶奶换了一身西装套裙，头发梳上去，还戴了珍珠耳环，涂了口红。
虽然早知道自家奶奶是时髦人，可真生活在一起给自己的惊喜也是一次比一次大。杨浩上下打量奶奶的时髦打扮：“奶，你这一大早上干啥去，才七点，广场舞现在要求都这么高了吗？”
杨浩再次得到一个白眼：“你要是多看几本三流鸡汤杂志，就知道我们成功人士从来都是这么早起来的。”
杨浩见奶奶出门，自己也来不及收拾了，穿着卫衣，瞎抓两把头发，抓上摄像机跟上。坐上奶奶的车，杨浩又开始没话找话：“奶，你车开的挺溜啊。”
“我拿的是A1驾照。”
“啥是A1？”
“我真的怀疑你的驾照是怎么考出来的了。你开小车拿的是C1，我拿这个是开大型客车的，这么说吧，地上跑的除了火车不能开，我都能开。”
“奶奶，你好厉害啊。”杨浩星星眼。
“拍马屁也没用，过了假期麻溜滚蛋，我这一天天忙得很，没工夫给你做保姆。”
“奶奶~~我闲着啊，我给您跑腿，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杨浩捏着嗓子撒娇，逗得奶奶哈哈大笑。
到了公司，杨浩看着镜头里的奶奶像普拉达女王那样踩着粗高跟，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进了大楼。
余嫂子穿着旗袍已经等在办公室了，“景华来了啊。”
景华，就是杨浩的奶奶，扬起一抹微笑，“余嫂子来了。”
“这是我大孙媳妇儿，仙卿。仙卿啊，这是你李奶奶。”
“李奶奶好。”仙卿连忙倾身鞠躬问好。
“仙卿？这个名字好，早就听说过你，姓好、名也好，仙人容貌，卿卿姿态。”仙这样稀少的姓氏，景华是早就听说过的，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
仙卿不好意思道：“李奶奶太夸奖我啦，我以后要是有奶奶和李奶奶风采的一半就知足了。”
“那不行，一代跟比一代强，你以后得比我们更厉害才行。”景华挑眉，玩笑着落座。
“你已经好久不来公司了，怎么今天来了？”景华对倒茶的助理点头致意，等她出门才笑问余嫂子。
“我是真退休了，精力也跟不上，就不来添乱了。当初那点儿股份，就转给我大孙媳妇儿了。她有专业背景，又在国外学过几年，你教一教她，书本上的、国外的经验怎么落到实地，她还欠缺些。”
“李奶奶，我会好好学习的，您有什么事儿尽管让我去办。”余嫂子的大孙媳妇儿也连连表态。
“好啊，那就先从我的助理做起吧。”景华起身，把助理叫进来，和她简单交代一下，让她把人领出去了。
等人走了，办公室就只剩下余嫂子、景华和努力装不存在的杨浩。
“小浩子怎么回事儿？”
“余奶奶，你能不叫我小名儿吗？”
“哟，从小叫到大，我还不能叫了？”余嫂子逗趣几句，又把话题抛给景华，问她近况。
“小浩子想做导演，毕业作品拍的是奶奶的一天，我这不免费给他打工来了。”景华挥手，叫杨浩停下拍摄，才道：“你大孙媳妇儿来的正好，我也想找个年轻人接手这几个服装品牌。现在才流行起来的快时尚，只有他们年轻人才玩儿得转了。”
“你也快七十了吧，是该歇歇了。”
景华轻笑一声：“我可不想歇，做服装精力是不够了，但我想做新媒体，暂时定了短视频，还没定下是做个旅游博主还是时尚博主，或者唠嗑博主？”
“一把年纪，还想当网红？”余嫂子笑道。
“总要见识见识新东西，咱们年轻时候没赶上好条件，中年又在拼事业，现在终于能享受生活了，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还是比较想当个旅行博主，以前出差都是来去匆匆，关在酒店里、会议室里劳神，也是时候见识见识祖国大好河山了。”
“你是有钱有闲还有精力，我这精力是真跟不上了，有什么短途旅行带我一趟，常年在外我可吃不消。”余嫂子摆手，又问道：“你家三姐儿和小六还没结婚呢？”
“哦，三姐儿打定主意献身给科研，我没意见，她自得其乐，以后国家给养老，我肯定走在她前面，操心那么多做什么。老六啊，呵呵，那个蠢小子，谈了个男朋友，已经在国外领证了，领到家里来却只敢和我说是好朋友，没胆色的东西。”
景华话还没说完，杨浩眼珠子已经摔在地上，下巴都捡不起来。
景华斜睨他一眼，继续道：“人都说四十而立，他也快四十了还立不起来，瞧着就闹心，我是懒得理他了。”
“这么瞧不上还把公司给了他，我看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给他给谁，家里姑娘小子谁看得上我那公司？”景华扒着指头给余嫂子数：“大姐儿两口子做医生护士，家里孩子也走这条路。二姐儿一家子都在高校，清高得恨不得连分红都不要。三姐儿就不说了，四姐儿自己还有一大摊子生意忙不过来，哪儿有功夫接手我的公司。老五当了警察，要说一堆孩子，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一身戎装、一身荣耀，上回开大会表彰的时候，一身警服缀满了勋章，正气凛然，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呢！谁知道小浩子没志气，不能子承父业。小七从小爱娇爱美，进了娱乐圈更是浪得没边儿，心里只有口红色号，能指望她什么？”
杨浩躺着也中枪，不知道自己在奶奶眼里原来是“没志气”的代表。
“子孙争气，比留下什么产业都强。”余嫂子感叹，她家儿孙也争气，堪称个个精英，可还是免不得小矛盾。余嫂子原本还有些看不开，可看看景华气定神闲的样子，也觉得自己该放开了。古人都说七十随心所欲，她都七十几了，什么都该看开了才行。
中午吃饭，余嫂子请景华去附近一家养生餐厅，老板迎出来的时候，自我介绍过后，景华才记起来这是她们同村的李淑芬。寒暄几句，李淑芬执意要免单，景华也不肯啊，最后还是打了八折。
进了包间，景华才问：“她开了餐厅，我都不知道。也是老乡，她近况如何？”
“你呀，真是万事不放在心上。她那时候不是想接手你的草药生意吗？谁知道你直接放手，反而靠养猪发家，开了食品加工厂，我还听她嘀咕过几次，说你该做药品是生意呢。当初她和老街中药铺大夫合伙做生意，那是老大夫的徒弟，功夫不到家，后来出了医疗事故，也牵连了她。这也是个有韧劲儿的姑娘，经历过事情，反而越见功力，后来从小吃摊车做起，才才有了这座饭店。”
“年轻时候谁不犯傻，她现在过得也不错吧，光这家餐厅就在小康以上水准。”忆起往事，也勾起了景华的谈性，“我们年轻时候一心一意读书认字，在别人看来也是奇人异事吧，不合群的总被排挤。李淑芬吃一堑长一智，也算否极泰来。我遇上的奇怪事情也多，有好多现在都想不通，你还记得王玉梅吗？就是和我家三姐儿同一届的那个女学生，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结仇了，后头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当初造谣大姐儿中考分数作弊的是她、传二姐儿私奔谣言的是她、摔破三姐儿钢笔害她差点儿不能考试的也是她。这些都是她做商业间谍被抓之后，从我们村的卫小英哪里听说的。卫小英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都要称呼一声卫总，咱们一个村走出来的，不管什么企业家联合会、什么协会联盟，都要拉出来凑趣。”余嫂子笑着回忆，她也算是业内有名的企业家，做生意总爱讲究亲缘、地缘。
“是啊，那个王玉梅在卫总公司做了十多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人收买策反……嗯，也不知道是突然叛变还是处心积虑，我也是听的几手消息，总之最后被抓进去了。听说在牢里疯了，说卫总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说的头头是道，她要是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正途上，早成小说家或者编剧了。”
“我倒是头回听说这事儿。所以说，年轻人行差踏错不可怕，怕的是死不悔改。”余嫂子随意结束了这个话题，八卦并不精彩，人也不熟悉，不想谈这些。
“谁说不是呢。”景华感叹道，二姐儿青春期也做过错事，幸好悬崖勒马。当初的张晓满回乡后被父母责怪过一段日子，可时过境迁，也娶妻生子，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但也平安是福。一辈子这么长，年轻时候的些许错误，只要有心，总能弥补。
李淑芬早叮嘱店员关注着，听说景华她们吃完饭出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四婶子、余婶子是自己人，可千万别客套，我给您一八折卡，盼着您常来。”很是周到热情。
目送景华一行出门，李淑芬心中却有万千感叹：她一个重生者混得还不如人家土著好，果然大佬在什么领域都是大佬。没有医药公司，却有全球连锁食品集团。
杨浩抓耳挠腮得跟着奶奶拍了一天，下班回家，六叔和白叔已经在家等着了。要不是今天听奶奶闲谈，杨浩还不知道自己六叔和白叔是这种关系。他们小一辈的怎么可能管到长辈身上去，家里又不止六叔一个不结婚，他也从没往这上面去想。
“小内奸，还不倒水去！”景华笑骂一句，杨浩赶紧去端茶倒水，然后麻溜回房间，把耳朵贴在门上。
“妈……”老六不好意思喊了一声，这个在外也要被人尊称一声老总的中年男人，在母亲面前还是面红耳赤的小儿态。
景华哼哼两声：“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呢，不知道还以为我是不相干的人，结婚也没请我啊。”
白景是个儒雅的人，闻言也红了脸：“这事儿怪我，当初我们怕阿姨接受不了，只我们两个人小小庆祝一下，两方家里谁都没请。”
“当然怪你，我李景华的儿子，结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悄悄的办了，反而显得心虚。男人，无论什么时候，还是有个家才稳当。既然你们都已经在国外办了西式婚礼，那在国内办就要办中式的，喜气洋洋操办起来，宴席定在秋水饭店大宴会厅，我多少亲戚朋友要请，都让你们给耽误了。”
“妈……”老六迟疑得喊了一声，这是要宣扬出去的意思吗？
“怎么？你们不想办中式的？”景华柳眉到竖喝问。
老六都懵了，这是中式西式的问题吗？同性恋啊！他妈就这么容易接受了？他自己都挣扎犹豫好久，到三十岁左右才和老白定下来，安稳过了几年好日子。
然后老六和老白就看着景华从房间里抱出一摞婚礼策划，电脑里还有筛选过的菜单、礼单、宾客名单之类，看的出来，景华已经准备很久了。
两人迷迷糊糊跟着做了许多决定，婚宴定在什么时候，哪家酒店，请什么人，菜单怎么定，换几套礼服之类的。
等到最后，老六嗫嚅着提出最重要的问题：“白叔叔白阿姨还不知道呢？”
景华又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上门拜访去！”
“明天？”老六又惊叫起来。
“怎么？想要结婚，还怕挨打啊！你拐了人家儿子，一句交代都没有，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没胆气的东西来。”
“这不是怕气着叔叔阿姨吗？”
景华心里想，自己都发现了，白家二老难道是瞎子聋子吗？和儿子孤零零一个人相比，他们也应该更希望儿子有个家庭，有人照顾他，能享受最平凡也最可贵的人间烟火、天伦之乐。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说出来岂不是给两个胆小鬼倚仗，景华才不做这个好人呢。
白景突然走到景华面前跪下，“对不起，阿姨，是我先追求他的。一起当兵的时候我就喜欢他，是我把他拐上了这条路。”震惊过后，白景才想起，他担心自己的父母受打击会生气，六哥的母亲难道就不生气吗？六哥的兄弟姐妹都这样优秀，自己却把他拐到了这条荆棘路上。
“去拿杯茶来。”景华吩咐老六一句，“既然都跪了，就别浪费了。”
老六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把茶杯递到爱人手里，白景颤抖着双手奉上，终于改口叫道：“妈。”
景华接过喝了一口，把人拉起来按到旁边椅子上，“家庭的意义在于维系亲情、爱情，然后从这样稳定的关系中汲取力量，这与男女无关。等你们准备好了，也可以收养两个孩子，家庭中有了孩子，能享受到的乐趣更多。当然，世上没有一个家庭的幸福是可以复制的，丁克家庭幸福的也多，你们三姐不也过得快活，都只是选择，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对错，不需要愧疚，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你们。”
景华从那些婚礼策划的资料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白景，“我的女婿、儿媳妇儿都有一份分红，虽然现在公司是老六管着，你作为家属有同样的权力，可该你的还是要给，签了吧。”
今天的惊喜太多了，白景已经麻木了，听话的在文件上签了名字。
“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打扮一下，上门见家长，郑重点啊！”景华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赶两个儿子出门。
门外，老六握着白景的手，恍如梦中。“老白，你掐我一下吧，这梦怎么还不醒。”
“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啊。”白景回想当初在部队一见钟情，一起扶持着走过这么多年。六哥为了他放弃部队的事业，退伍回家。自己和他一起做生意，一起经营生活。十几岁还是少年就认识，到如今将近四十岁，相互陪伴走过大半辈子，以后还有一辈子等着他们。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老六心里也有无数感慨，他爸走得早，七个兄弟姊妹全靠母亲拉扯大，他们都心疼母亲，不忍心气着她。所以他和老白的事情，几个兄弟姐妹知道，却一直瞒着妈妈。“我以为我的妈妈很好，却不知道她能这样好。”老六心中的感激都快溢来了，他们一路走来有多少不容易，今天得到母亲认可，就都不重要了。
“真好，真好。”白景想起刚才李阿姨装作不经意的爱护，她不会称呼自己“儿媳妇”，也不会把男女那些玩笑话套在自己身上，虽然自己并不在意。可这样的维护，总让人暖心啊。
门内，杨浩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奶奶收拾桌面，小声问道：“奶，我六叔和白叔的婚礼，我能当摄像不？”
景华白他一眼，“和他们商量去，问我干啥？”
杨浩这就明白了，奶奶不介意他把这事儿通知到家族群里去，杨浩先打开他们小一辈的微信群放雷，一晚上都在接表哥表姐的电话。唉，要是六叔和白叔有了孩子，他就能有堂弟堂妹了，不用总是家里最小的那个。转念一想，期盼这个，还不如盼着七姑姑早点儿结婚。
杨浩掌握第一手消息，和表哥表姐得瑟够了，才突然被提醒：“你拍的不是奶奶的一天吗？这么的多私事，可不适合公开，你的毕业作品要重拍吧。”
“对啊！”杨浩这才反应过来，奶奶最近肯定要忙着六叔的婚礼，这些东西也不适合公开啊。等奶奶忙过这阵子，他的毕业作品也赶不及拍了，自己筹划三个月的方案就这么付诸东流啦？

第131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一天

“胖友们，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实体运动的小可爱。在星际时代,居然还有坚持实体运动的哦~指路她的个人账号@公主今天瘦了吗？”
“我去看了看,果然是实体运动,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啊。”
“呜呜呜，这是什么可爱小姐姐,居然能坚持实体运动。”
“你们是怎么把可爱放到这堆沉重的躯壳上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们虚拟网络小飞侠没有良心。”
“科学证明，实体运动并无必要，我们享受虚拟世界的快乐就好,苛刻要求实体生活完全是缘木求鱼,是古地球苦行僧才会做的事情。科技的进步、文明的发展，不是为了让我们过古地球人的生活。若一切都追求真实,为什么不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民众们一定要理智、客观、公正的看待实体与虚拟的关系。”
“呵呵呵，又来了,这种伪科学的论断早八百年就有社科院出来辟谣了，为什么还有人说。不止没有良心，他是没有脸皮吧。联盟早就得出了权威结论,经过几百年实践检验的真理,躯体影响精神。怎么还有人里炒陈饭？”
“大约每年都有小学生上网吧。不得不承认,比起笨重的躯体、辛苦的实体运动,第二世界快乐多了。想要什么形态就要什么形态，想怎么浪就怎么浪，这样的言论完全符合人类好逸恶劳、追求享乐本性啊。”
“不,楼上的兄弟醒醒，想要什么形态就要什么形态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最新一版的虚拟世界管理规定说了，外表特征只能调整30%。居然只有30%，我不服，我的翅膀都装不上去。”
“给你安上翅膀你能凭肉翅膀遨游宇宙吗？你们地球区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不，还可以烤翅。”
“盐焗！”
“蒜香！”
“麻辣！”
“闭嘴，为什么不管什么论坛，吃货总能以新奇的角度迅速占领。求求你们另开一贴，放过实体运动这个冷到爆的小可怜吧！还是来说一说实体运动的事情，实体运动减轻躯体负担真的是好事，投射到精神体上，精神力的强度也会大大增加。不然远征军的士兵为什么都要有实体训练课，为什么那些游戏冠军都有一个好身体？”
“兄弟，说的都对，可谁能坚持下来呢？”
“哭……道理我都懂，可臣妾做不到啊！”
“完了，还有人记得主题是什么吗？@公主今天廋了吗？这位博主的广告白打了，瞧这阅读量，肯定是买了推广的。”
“别阴谋论啊，万一真是人家楼主真心实意的安利呢？”
“我不信在第二世界还有什么真心实意的安利，只要套路没拆穿之前都是真心实意，看我真诚的眼睛！”
论坛彻底歪楼成套路和真情的世纪battle，每次一说这个话题，总要引发骂战，大家都习惯了。
星际时代，物质文明高度发达，充足的社会资本让人们完全达到按需分配，甚至还有很多富余。所以，精神文明成为人们的共同追求，游戏虚拟师、异世界构造师、游戏玩家等等行业大热大爆。虚拟网络成为第二世界，人们最主要学习、工作、生活都在虚拟网络中，现实世界沉重的躯体成为累赘。
人类突破地球大气束缚走向宇宙，躯体和精神渐渐可以分开，这样高度发达的文明，治愈了许多疾病，给许多因身体残缺、病态而痛苦的人们带来福音。彻底实现人仅凭精神体存活，不再依赖躯体的存在。
在某一个历史时期，摆脱躯体，单凭精神体生活成为潮流。
可是渐渐的，人们发现没有了躯体，精神力会慢慢崩溃、消散，就像一朵花儿，离开土壤之后，依旧可在花瓶里绽放一段时间，但这段美丽的时间非常短暂，且没有重来的机会。失去躯体的人患精神力崩溃病症的几率是有躯体人类的几倍，而且，一旦精神力崩溃，你的在法律意义上、社会意义上、生理意义上，各种意义上都消失了，彻底失望，再发达的科技、再昌明的医疗都无法挽救。
所以，当人们逐渐意识到躯体的重要性后，国家出台法律规定人不能舍弃躯体而存在，法律中对人本质的定义，躯体是充分必要条件。
可是，和丰富多彩、自由美丽的虚拟世界比起来，现实世界的笨重躯壳是多么令人苦恼啊。不管国家出台多少鼓励政策，不管有什么名人、什么伟人如何号召，大家该不动还是不动。就像古地球时代，在香烟包装上印吸烟有害健康和各种恐怖图片，不能阻止烟民；各种眼瞎案例、身体损伤新闻不能阻止网瘾少年；肥胖引发的无数病症，不能警醒胡吃海喝的吃货。
还是那句话，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
结束了这一轮运动，景华从游泳池中起来，两个人扶起她到旁边的空气流运动场上去。
景华如今的躯体是三百斤，除了在水中游泳、空气流运动场上运动，其他运动都会伤害骨骼。一米七，三百斤是个什么概念，跑步伤膝盖、跳操伤腰腹，现在景华的躯体就是一个肉球。
这样的日子景华过了十五年，十五年的优渥生活让她皮肤白净细嫩，科技的进步让她的躯体并没有太多病症。可是，当某一天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时候，景华突然之间明悟，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公主，我们先进行半个小时的空气流飞行训练，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立刻按下停止按钮。空气流不会干扰精神力控制，请务必量力而行。”教官在一旁重复指令，生怕景华没有听清楚。
是的，景华是联邦公主，此时联邦是十几个星球的联盟集合，皇室是当年带领地球人迈向宇宙的后人，成为人类的吉祥物。在名义上成为联邦元首，代表联邦形象，履行联邦义务。事实上，皇室只是空有荣誉的头衔而已，政治、军事等等一切权利都归人民，政务院已经探索出有效、快捷的治理体系，锻炼出务实、亲民、精准的治理能力。
作为联邦公主，景华能够享受优秀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成果，可十五年过去了，她的躯体慢慢限制她的精神力成长。
在景华身边服务的，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人物，退役军人、异界构造师、游戏达人，他们之所以能去的非凡成就，与自身的坚持努力分不开，坚韧不拔的毅力同样造就了他们健康的躯体。这么说吧，在皇城星，肥胖臃肿的人都是身居高位的人，那些优雅、轻灵、身姿曼妙的人，反而是各个阶层的精英。
完美的身材谁不羡慕，谁不想拥有，可以一想到那艰苦的过程，对比虚拟世界的有滋有味，神仙也难以下定决心啊。
景华从空气流运动场上下来的时候，汗水完全打湿了衣裳头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公主，不能坐，走起来。慢走才能分解肌肉间的乳酸，促进下肢静脉血回流，防治锻炼后心输出量过度下降。来，喝点儿淡盐水，这是军部同款，口味调整过，喝着有微微的甜味，但没有附加热量，不担心再长胖。人类虽然又进化了千年，可基本生理特征还是没有改变。”
听教官的话，景华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挪动在运动场上。为了节省体力，景华的步子抬得极低，几乎是在地上擦着过。人过于肥胖之后，走动的时候双腿摩擦，很疼！就像古时候骑马那样，大腿内侧皮肤磨得生疼，尤其在衣物打湿之后，完全起不到增加摩擦力、保护皮肤的作用。
这些令人羞窘又气愤的困扰，只是肥胖带来的小问题之一。随着科技的发达、医学的进步，诸如高血压、高血脂之类的曾经困扰人类的肥胖病已经被解决，可永远不要小瞧病症的进步速度。依然有新的病症不断挑战人类的极限，例如精神崩溃症。
现在已经能证明躯体健康程度与精神力强大程度之间成正比，而躯体健康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肥胖与否。
景华气喘吁吁跟在教官身后，终于走到了教官要求的距离，累得一屁股做到旁边的空气椅上。懒人空气椅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把她妥帖得放置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中。
“莫教官，和我讲一讲远征军的故事吧？我真想有一天亲自去星际尽头看一看啊，等我躯体锻炼达标，我也能去看看吗？”
“当然，殿下。联邦鼓励任何公民加入远征的英雄队伍。”莫教官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性，刚从远征军中退下来，轮番到皇城星为皇室服务。“蛮荒星球条件非常艰苦，您能想像一天只能上三个小时的虚拟网络吗？第二世界完全脱节，生活完全被打乱。那里的基础设施非常缺乏，别说和皇城星相比，就是任何一个三等农业星都比蛮荒星球好。”
“当然，当然，这些我早就听老师讲过，可联邦还是不遗余力的开发蛮荒星，总有它的价值，对吗？”
“是的，殿下。从宏观来看，人类之所以屹立于宇宙众智慧生物之林，最重要的是他时刻保持探索、求知、奋斗的精神，蛮荒星我们需要的能源、物资和无尽可能。那是联邦的边界线，不论什么时代、什么地域，总需要有人站立在前方，为普通百姓负重前行。若是在某一次远征探索中，发现别的指挥生物，那就是划时代的发现。”
“类似于古地球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非常恰当的比喻，殿下。”

第132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二天

今年联邦的线下主题活动名字叫“运动快乐”，号召民众不要沉迷虚拟第二世界,运动瘦身,运动健康。当然,需要号召的,都是缺乏的，线下活动，一听这个名词,就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感谢这终究是个官方活动吧，刷话题的时候必须带上关键字，不然早就凉得无人问津了。
“真是非常棒棒哦~前年是运动带来健康,去年是自律即自由,今年是运动快乐，盲猜一下,明年肯定是享受运动生活。”
“快乐在哪里，根本感觉不到？是虚拟网不够逛,还是光脑不好玩儿？”
“嘻嘻嘻，我猜是新游戏不够刺激。”
“胖友们，听说了吗？蓝光公司蓄谋已久的养鸟游戏今年就要出了哦~”
“楼上的兄弟我警告你,不要把《凤凰涅槃》说得像个搞黄色的小作坊好吗？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并没有证据。”
“证据在我手上,据说蓝光公司流传出一张动画设计图,就有凤凰的的形象。”
“居然真有凤凰，我还以为他们时候的凤凰涅槃只是宣传噱头呢！他们不怕朱雀星的人找麻烦吗？众所周知，朱雀星的皇族就是凤凰,据说真的能涅槃重生，通过烈火转变形态，真正靠本体形态遨游太空的牛逼种族。若不是朱雀星还有其他本体弱小的居民，我猜他们不需要飞船，直接亮出真身，干就完了。”
“合理猜测，蓝光公司的设计图是主动透露的，和明星排戏的‘路透照片’一样自然！”
“是的，路人拍得那么清晰，前因后果完美搭配，逻辑井井有条，真的是路透鬼才了！”
“我说你们要不要这么阴谋论，蓝光还需要搞什么宣传吗？只需要打出他们的名字，无数人蜂拥而至。你要是不买，你立个帖子，说自己不用，我就敬你是条汉子。”
“好！这可是你说的，真当我不敢吗？立贴为证，只要蓝光出了游戏，我…………第一时间去玩！求爸爸给我一个内测号，真的，我抽了几百次内测了，重来没有中过一次。非酋手黑无可救药，求爸爸怜惜我一次。”
“不要求他们！蓝光那些无耻的狗策划！只会压榨我们的玩家，上回玩家贡献的脑洞已经开发到游戏里了，狗策划居然没给我内幕一个号，过分！”
“请问，为什么要在吐槽蓝光的帖子里加‘运动快乐’的词条，还我差点错过吐槽狗策划的盛宴。”
“我也发现了，最近好多达人都带上了这个词条，一搜才发现官方又搞冷门活动了。他的话题量是如此可怜，真是唏嘘啊，我也带上吧，给官方挽尊。”
“抛开这些标题党，也有真正贴合主题的@公主今天廋了吗？这位达人就非常正直了，真的在线下运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廋了一些。”
“不是你的错觉，你该看看她后续的全息投影，昨天的体重已经下降到二百八十斤了，你没发现她腰上的肥肉都小了一圈吗？这才是真正的减肥呢，肉眼可见的效果，这才不到一个月呢。”
“一个月减二十斤，真的健康吗？会不会反弹，会不会有副作用？@公主今天廋了吗？”
“真是难为你，居然还想到了这些细节。只要你减，自然瘦身，减多少都没问题！如果不是做手术对精神力有影响又反复发作，哪儿还有运动瘦身的市场。”
“所以，有小可爱愿意分享运动瘦身的食谱、运动课程和心理疏导课程吗？”
“全宇宙只有我这样的仙女才会拥有这么多资源，虽然我重来没试过，但我可以分享给大家啊！”
景华还在刷虚拟世界的论坛，莫教官就走过来道：“殿下，今天的星网时间到了，该锻炼了。”
“好的。”景华立刻从耳朵上取下便携式光脑。
莫教官最满意的就是景华听人劝的优点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在看不见的地方会有小偷懒，但自己的工作不就是监督吗？莫教官心里想道。
“殿下，您再看星网上大家对你的评价吗？”
“是啊，我想试试不公开身份，有多少人能喜欢我，是不是有点儿傻？”景华有些紧张的问道。
“当然不，这正是您可贵的品质。等您瘦身成功，您的励志经历完全可以激励新一代的年轻人。”
“像皇兄曾经做的那样吗？”
“当然！”莫教官的笑容更真诚了。
景华之所以发出“不能再这样下去”感叹的原因之一，是她皇兄的死亡。
皇室在这个年代，已经完全退化为吉祥物和象征，但皇室成员依然享受着高人一等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慢慢的，民众开始不满，皇室凭什么享受这些，就凭会投胎吗？千年前的祖先，还要荫蔽他的子孙多久。
其实，皇室在历史、文化上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至少对国家典礼的研究上，皇室是整个宇宙中最全面的，因为他有最完整的传承。
皇室正在把这些慢慢展示给民众，可行政院每年公示皇室费用的时候，投诉质疑的人从来都有。在近百年里，真正把皇室形象升华的是景华的大皇兄。他在三十岁成年之后，入伍参军加入远征军，开发蛮荒星，践行皇室服务民众理念，最后因飞船事故丧身于星海之间。
景华还没有成年，每天在虚拟网上的时间是有限制的，这也是皇室的“古老”规矩。但是，每天拿到光脑的第一时间，景华都会登上为皇兄专门建立的纪念网页上点燃一支蜡烛，放上一朵白菊。“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皇兄去世，景华就是这一代皇室的长女，她必须承担起责任。
莫教官不知道公主在一句话的瞬间已经走神到哪里去了，脑域开发过多有时候也有不好。
“殿下放心，您的账号粉丝正在增长，等此次官方活动过后，应该能带来一小波高峰。”
景华歪头，对莫教官甜甜一笑：“好的，教官。其实我并不担心，只要我做到了，喜爱我的人自然回来。”
“非常正确，有毅力坚持运动瘦身的人可不多。”莫教官点头肯定，问道：“我们今天先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如果可以的话，准备活动结束之后我想先游泳。”
“当然可以。”莫教官专门负责景华的运动瘦身课程，非常清楚她对游泳的喜爱，这项运动不伤身，又有很好的瘦身效果。关键是游泳能让快速瘦身松弛下来的皮肤重新紧绷，配合药物使用，效果尤其明显。
景华最爱从游泳池这头一口气游到那头的快感，脑袋从水下冲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扬眉吐气。水的浮力让你感受不到自身躯体的笨重，与其做别的运动一身臭汗，不如游泳，汗水融入池水。
慢慢的，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公主今天廋了吗这个账号，三个月的时间，星网上的网友一起见证了景华从三百斤到两百斤的过程。
有一位粉丝超过两亿的星网红人，把景华的瘦身视频剪辑成三十秒的加速版，景华的账号一下子火了。
放置在桌上的光脑不停闪烁着代表有信息接入的光芒，又因屏蔽权限而熄灭。景华的光脑彻底成了闪光灯，不停bulingbuling。
“那些星网达人是怎么工作生活的？他们有几个光脑吗？闪成这样根本不能用啊。”景华好奇问道。
“当然不是，他们会把私信模式设置为仅接收好友信息接入。”
“哦，上次教官告诉我有人脉掮客，专门为人牵线搭桥，就类似这样吗？光脑有仅接收好友信息接入模式，人的圈子也有这样无形的权限，所以需要一个中间人。”
莫教官沉默点头，她已经习惯公主在某些问题上的过分敏锐，说真的，若是公主生活在普通家庭，这样的政治敏感性，她完全可以在行政院拥有一席之地。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景华问道，虽然最开始她想凭借自己的魅力得到别人的关注喜爱，可当注意力被吸引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又有些手足无措。
“或许你可以录制一段感谢大家的全息投影？”莫教官建议道。
“好主意，就这么办！”景华高兴得让莫教官开启投影模式，简单粗糙录制了一段感谢投影。
然后景华今天的三小时星网时间都消耗在看网友的留言上了。
“好多网友希望我分享食谱和课程？这些可以公布吗？”景华笑问。
“当然可以。”莫教官传给景华一份隐去她身体数据信息的资料，让她一股脑传到星网丧去了。
可又有不知足的网友说通篇理论看的脑袋疼，希望景华能做示范。
在正常课程的基础上，景华又多了示范的工作，她把每一组动作、每一餐饭都仔细拍摄下来，希望能够帮助有需要的人。
“控制饮食、运动锻炼、限制星网，好的，完美戳中我的三个死穴，我宣布，第一千零二十次运动失败。”
“我这些年发过的誓，神已经惩罚不过来了。”
“没有人发现小姐姐的饮食非常讲究吗？这肯定是专业人士配的吧？”
“瞧瞧她的餐具和照片里不经意的小细节，肯定是土豪啊！”
“注意这张照片的右上角，用我鹰族的眼睛发誓，这幅画虽然只露出一只角，但我肯定这是《天使征战图》，原版被联邦皇室收藏着，复制版也是有钱人才挂得起的。”
“你当我星网商家是吃素的吗？任何东西它都能制造模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不，这明显是手工绘画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第133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三天

突然出现的《天使征战图》让景华陷入争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景华已经做好准备被人用放大镜观察,只是没想到由头却是这个。
“又是一个白富美？”
“我不信,真正的白富美需要藏着掖着吗？大大方方说明身份难道不好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儿微服私访这一套，谁又比谁高贵，不过是吊人胃口罢了。我来预测一下,被‘热心’网友发现家里有钱的佐证，博主肯定不会承认，但她也绝不会否认,模棱两可才有玩套路的机会啊。以后肯定会陆陆续续放出许多‘细节’让路人抓,然后顺理成章立一个白富美的人设。这套流程可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可还是经久不衰,例子我能举出几百个，只能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脑子。真是年年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楼上的胖友不要这么悲观，阴谋论要不得，世上难道就没有富豪想体验平民生活吗？也许人家身份真的太高了,才想隐瞒身份做个普通人。”
“虽然我知道你的是心里话,但我莫名看出了一股嘲讽的意味。下次还是加个狗头保命吧！”
“行了,事情就这样明摆着,不就是又有个丑小鸭给自己的羽毛刷劣质白漆，企图装成白天鹅？需要讨论吗？讨论都是给她热度，别说了,就让这个博主凉了吧。”
“就是，就是，瘦那么多，谁知道是怎么瘦下来的，又没全天直播，说不定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人家已经上了手术台呢？骗骗单纯的小可爱罢了。不像@梦梦，那可是全天直播，镜头跟着人走，全景无死角，每天看着梦梦流的那些汗、受的那些伤，我就好心疼。这才是励志偶像！”
突然之间，星网上关于景华的评论，铺天盖地都是恶意，偶尔有几个网友出于公心或者看穿了套路，说一句“这可是国家爸爸主办的，怎么还没人来把@公主今天瘦了吗？取消资格。”也很快淹没在黑料中。
景华的內侍长很快找到景华说明问题。“殿下，星网监测中心已经给了回复，恶意言论是梦梦博主雇佣水军炒作的。她也参加了运动快乐的主题活动，排名地十七。这是她的基础资料，请您过目。”
內侍长是一位沉稳可靠的女官，也曾服兵役，在信息上有长才，用来处理这些星网造谣的小事，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我排在第三，她排十七，隔着这么远，黑我做什么？”
“因为她也是主打运动减肥的人设。”內侍长示意景华自己看资料。
景华翻开这位名字可爱的梦梦博主，她的生平都在上面，包括她没有上高等大学却造假学历，在星网上展示运动健身却私底下做减肥手术，恶意中伤有竞争关系的星网红人等等。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污蔑皇室成员，造成名誉损伤和社会负面影响，有期徒刑在十年到十五年之间，具体怎么判决，是法官的职责。”
景华沉吟了一下，又问：“不考虑我的身份呢？”
“造谣中伤普通人，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而且，考虑到规模大、数量多，而且在国家举办的活动中，造成了比较重大影响，刑期在五年以上七年以下。”
“我是隐藏身份的。”景华只说了这样简单的一句，內侍长就名表她的意思了。
梦梦很快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同时还有活动主办方的通知：“因刷票等违规违法行为，暂停参与资格，待相关单位查实证明后再行决定是否恢复参赛资格”。
公事公办的措辞，仿佛留有余地，仔细一想，又好像是面子上的客套，实际意味深长。
看着上面几个公章，梦梦吓得赶紧和经纪公司联系，她之所以能签约公司，参加国家举办的活动，就是因为身材非常有特点，比例匀称，看上去非常健康。
不提梦梦的经济公司是怎么样慌乱查明原因，又如何斥责梦梦自作主张，最后经纪公司和梦梦是怎样相互推诿扯皮，这些都与景华无关。
这只是景华训练间隙，某天早上十分钟左右的小插曲，过三天再来问她，景华自己都记不得有这样的事情。
一切按照法律，公平公正办理，景华早就知道，在注册星网账号的那一刻开始，议论就不可避免。可对她而言，这些又微若无物，不能影响她分毫。
汗流浃背从空气运动场中出来，莫教官欣慰得告诉景华，“殿下，你的体重又下降了，九十八公斤，非常棒，下一步，可以进行跑步和器械锻炼了。”
“都是您教的好。”景华听到这个数字也非常高兴，前几天，她的体重固定在一百公斤左右，甚至有几天还往上涨了一些。天知道，她可是按照营养师配比的餐食用餐，按照莫教官的计划训练，凭什么体重还要涨。理智上知道这是徘徊期，心里还是非常难受的。终于，终于渡过了这个令人难受的阶段。
“是您拥有坚强的毅力。”莫教官笑着恭维一句，提醒道：“刚刚您没带光脑，二皇子发了通讯请求。”
“好的，谢谢您。”景华一边点头致意，一边往外走去。她也没有立刻给弟弟回通讯，而是去梳洗，穿戴好垂坠感十足的常服裙子，直接去找弟弟。
“姐，你怎么才来？”二皇子是个苹果脸的小胖墩，说苹果脸也不恰当，只是他实在太胖了，除了苹果找不到其他恰当的比喻。也许瘦下来也是脸部线条坚毅、眉高目深的帅哥呢？
“我在训练啊！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去年星网评选出最令人痛恨的十句话，其中就有‘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你可真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呢？”
“踩在你的点上没有？”景华笑问。
二皇子讪讪一笑，谄媚道：“当然没有，我亲爱的姐姐。”
“别给我打官腔，说吧，又在图谋什么？”
“姐姐，我亲爱的姐姐，你能带我去未来星一趟吗？我要去参观机甲馆呢，听说无人接驳技术已经有了可展览产品，我想亲眼看看。”
“你说的这么认真，我都差点儿信了。”景华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吗？点了点他的脑袋，严肃道：“说实话！”
二皇子仿佛不明白姐姐问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他说谎了，对于小孩子而言，真是千古谜题啊。
可在景华看来，这简直明摆着的，以父亲、母亲对弟弟的疼爱，只要是对他有好处的学习外出活动，父母怎么可能不同意。再结合这家伙谄媚的脸，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有猫腻。
二皇子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却看詹州源的演唱会？姐，你知道詹州源乐队吗？”
二皇子显然不是真的问景华知不知道，没给景华说话的机会，他已经滔滔不绝普及起詹州源的种种。“詹州源的四个成员都是一级大学的毕业生，每个人都服过两年义务兵役哦！他们这次的巡回演唱会把未来星作为第一站，也是为了回馈母星，回馈母校。姐姐，妈妈不是说以后让我考国防大学吗？未来星上那么多一级大学，我可以去接受熏陶啊！我们看完演唱会，再去国防大学参观，然后去科技馆，怎么样？”
“我考虑考虑，我也有很多功课要做，未来星离我们有点儿远，要专门做飞船过去呢。民众本来对皇室消费巨大本来就很有意见，我们不能总是随心所欲做事情。我替你去问问母亲，若是不行，我们可以等詹州源到皇族星开演唱会的时候再去看。”
“不一样！这是第一场！”二皇子嘀嘀咕咕，心里不高兴，也不敢大声反驳。
晚饭时间，坐在餐桌上二皇子不停给景华使眼色，景华慢条斯理放下汤匙，笑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难道爸爸妈妈没有交际活动。”
“当然，我的宝贝，晚餐是最重要的，这是我们家的亲子时间啊！”国王轻轻挑眉，眉眼间透出暖融融的笑意，放下装点用的纸质书，认真和女儿说话。现在大家都用光脑，谁还翻看那些沉重、累赘的纸质书呢？星网上谣传皇室成员日常起居都用纸质书，完全是瞎编的，如同远古时代的地球，编排皇帝老爷用金扁担下田一样。
只这一眼，景华就知道父母是在逗弟弟玩儿了。
正在少年时期的景华太愿意配合父母的恶趣味了，假模假样得龇牙，“那太好了，祝您用餐愉快，度过美好的一天。”
然后，景华就闭口不言了，急得二皇子一顿饭都没吃好，一会儿给景华使眼色，一会儿在桌子底下踢景华。动作太大，被景华警告瞪视，又欲盖弥彰得安分几分钟。
“唉，公主殿下长大了，都不愿意陪可怜的老父亲玩儿逗弄弟弟的小游戏了。”国王倒打一耙，佯装失落道。
“爸爸，你同意我去未来星了吗？”二皇子是个抓重点小能手，立刻意识到父母只是在逗自己玩儿。
“万岁！”二皇子迅速把餐后小甜点塞进嘴里，向父母姐姐行礼，兴冲冲跑去准备。
景华却忧虑的问道：“今年的活动经费还够吗？我们能去看吗？”
“哦，我的小公主，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忧虑？即便是中产家庭的孩子，也能去看喜爱的演唱会，别说皇室除了政务院的经费，还有那么多产业，这什么时候成为了问题呢？”王后微微侧身，轻轻拉住景华的手。王后也很胖，但她穿着舒适温馨的衣裳，让她看上去那样和蔼可亲。
“新闻上……”
“别理那些哗众取宠的小丑，皇室的经费什么时候用完过？每年年底都要捐献给各种基金会。”
“我只是怕哥哥的心血白费。”景华低声道。
这个话题一出，原本轻松欢快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装可爱哄女儿的国王也耷拉下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和老爷们报告两个好消息：一论文答辩顺利通过，只等拿毕业证，小梨子完成研究生学业啦！二食物中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才查指标，但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和老爷们说说食物中毒具体经过，大家引以为戒。我买了新鲜的青虾，充氧带回家的哦，结果不知道脑袋怎么抽了，想着明天吃方便，干脆晚上剥好。剥壳手指都戳痛了，然后虾仁放在冰箱冷藏。注意，冷藏！第二天中午一吃，医院欢迎我。
海鲜一定要吃新鲜的，不能隔夜，如果时间长，一定放到冷冻。老爷们吸取教训啊。传说中的食物中毒居然找上我了，真是……

第134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四天

这是二皇子第一次去别的星球看演唱会，不是以往他就不喜欢音乐了,而是很多人都会把皇族星作为音乐会、巡回演出、话剧表演等等活动的第一站。不止是为了表示对皇室的尊敬,更多是一种约定俗成,皇族星别称艺术星啊。
皇室从来都有资助艺术事业的传统,设置了很多基金会帮扶艺术家。若是达不到基金会的标准，皇族星从来不缺少有钱有闲的，这些人有一定艺术修养,自认为才华出众却没有资金人脉支持的艺术家总爱到皇族星来碰碰运气。在皇族星，随便某一片外墙建筑上都是人工绘画，大街上常有艺术展览,线下活动都如此丰富,更别提星网上了。皇族星是艺术家的摇篮。
与之相对的，科技星别称未来星。什么是未来,年轻人是未来。科技星是一级大学遍地、研究院扎堆的星球，最前沿、最活跃、最具少年感的星球非他莫属。
景华和二皇子下飞船的那一刻,就切实感受到了两个星球的差别。不同于皇族星厚重的历史感和温暖的人文气息，科技星从建筑到公共交通，从飞艇样式到个人穿着,无不透露着科技之美。
“姐,现在可以报名入场了,我们先去演唱会现场看看吧。来都来了,上星网有什么意思！”二皇子在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接受学术熏陶的，脚刚踩在科技星土地上，却迫不及待去演唱会现场了。
演唱会也有现场和星网之别,现场自然更有沉浸感，也能更真实的与歌手互动。当然，在别的星球也能在星网上参与，只是会有延迟和晕动，这就是二皇子和景华赶到科技星参加演唱会的原因。
不论科技怎样发展，即便星网已经成了人们的主要生活平台，可现实与虚拟仍旧存在差异，这就是线下世界依然存在的原因和意义。
“好吧，好吧。虽然我觉得没必要这样着急，难道先进去作为就会变得更好吗？”景华嘴上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得先去演唱会了。
詹州源的演唱会在六棱星科技馆举行，这里能够容纳三百万人，观众可以用真实形象参与，也可以给自己套一个虚拟形象。景华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观众席他们的座位后排，有一只狮子、一只孔雀，两个人靠得非常紧，正对着台上指指点点。而两人的气息明显不是兽族和朱雀族的，选这两种形象应该只是个人爱好了。
景华和二皇子就朴实多了，直接用自己的真实形象。那些炫酷的虚拟形象，隐藏身份的作用是其次的，大多数人都用它展示财富、表达个性。
“哇哦，坐在这里视野非常清晰，离詹州源也好近。姐，你说演唱会上詹州源会和观众互动吗？就是那种随机邀请某人演唱，我已经练习过好几首歌了。”二皇子坐在凳子上，兴奋得左顾右盼。
“肯定会的，就算没被抽到，大合唱的时候也能唱，不会浪费。”
“说的没错。为了门票，我花光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啊。我都不敢偷偷上星网，怕被爸爸妈妈发现扣我零花。”
景华嘴角抽搐一下，没好意思告诉他，这只是爸爸妈妈管教他不沉迷星网的手段之一，其实他每次躲到奇奇怪怪角落偷偷上星网，每次刚连接上，爸爸妈妈的光脑就会收到消息，未成年人保护模式了解一下？
“小姐、少爷，要来一点儿科技星的特色零食螺丝钉脆米酥吗？”景华的內侍长在一旁小声问道。
“要。”
“不要！”
两个不同的答案出自何人之口非常明显，景华正在减肥，是需要忌口的。“小胖子，你少吃一点儿，看你胖成什么样儿了。你不是喜欢詹州源吗？他们每个成员都没有超过七十五公斤的，那可是成年人，你都快超过七十五公斤了吧？为什么不能向你的偶像看齐？”
“我准备将来考一级大学，已经向州州靠拢了好吗？”
“说的好像爸爸妈妈会容忍你不上大学似的。”对于皇族，占据最好的教育资源，连一级大学都考不上，你是想被万人唾弃吗？
他们坐在座位上斗嘴，在他们后面一排的狮子和孔雀悄悄离开了。孔雀拐了拐狮子，捏着嗓子道：“州州，人家小可爱把你当标杆哦。”
狮子回头白他一眼，虚拟的狮鬃荡起优美弧度，“还是想想怎么减肥吧，人人都知道詹州源没有成员超过七十五公斤，只有你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
孔雀气得头上翎毛颤动不已，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引起注意。
景华他们买的位置是最好的黄金位置，不管带上眼镜实际观看，还是沉浸在星网虚拟观看，都非常棒。
观众陆陆续续通过各种方式降落、进入、闪现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没到正式开始时间，景华入目所见之处，已经座无虚席。
突然，灯光一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扯到舞台上。一声标志性的凤凰长鸣划破夜空，灯光突然亮起，舞台上詹州源的四位成员边唱边跳，和凤凰的虚影一起降落到舞台上。
台上，詹州源对着话筒轻轻说一句：“开始~”
“开始！”台下三百万人齐声呼喊，整齐划一。
“准备！”
“准备！”台下的人挥舞着手中的应援物品，整个场馆成为星光的海洋。
“出发！”
“出发！啊啊啊啊！”
台下的观众都快疯了，尖叫声掀翻顶棚，好多人嗓子都喊劈了。舞台上的詹州源就是这片领域的国王，他们笑，观众就跟着笑，他们悲伤，观众就嚎啕大哭，他们主宰观众的喜怒哀乐，牵动观众所有心绪。
观众们沉浸在视听盛宴中，如风浪中的小舟，随着波涛起伏翻滚，兴奋激动，但绝不害怕，因为在风神的庇佑下，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所有人都沉迷了，只有景华好似精神被抽离□□，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原来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为之哭、为之笑，为之疯狂，为之迷醉，受他引领，陪他走过。
回到皇族星，景华立刻请来了专业老师，评估自己在唱歌、演戏等等方面的才能，这些测试都是非常繁琐而辛苦的，同时还要保证训练量，景华的体重又肉眼可见的下降。
等景华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找到了父母。
“父王，母后。”景华进门先行礼，长长的裙摆在她身后堆叠出美丽的纹路
“我的孩子，我一直在等着你，坐吧。”国王陛下双手放在桌上，威严的看着女儿。他平时实在和蔼可亲极了，以至于做出这样严肃的表情，都像不忍责怪女儿的父亲故作生气。
“你总是这样，一说正事就叫父皇母后，我们都有些怕这两个称呼了。”王后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打趣圆场。
景华又是一礼才坐下，“我已经决定注册成为艺人，开通星光账号，我不能继承王位，我逃避了自己的责任。父王、母后，我很抱歉。”
“嗯，说服我吧。”国王陛下没有丝毫惊讶，毕竟景华的一举一动都不曾向他们隐瞒。
联邦的艺人都会注册，不管唱歌、跳舞、演戏，正规演出群体都会从注册艺人中挑选。而星光账号是专为艺人设计开发的账号，在星网上，一切数据都是透明的。星网的智能AI会通过综合分析，为艺人排名。赤橙黄绿青蓝紫，排名从上到下，综合艺人的作品、收入、社会影响等等方面进行评定。
社会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一整套完整的制度，让签约大公司的艺人、独立艺人都有发挥的舞台，不论是学院派还是地摊派，只要你有才能，星网的观众眼睛总是雪亮的。
比如前段时间观看的詹州源演唱会，詹州源组合原本只是校园团体，通过星网被更多人熟知，才签约公司，走上专业歌手的道路。
在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的今天，歌手就是歌手，演员就是演员，演而优则唱，唱而优则演这样的事情已经很难发生了。回顾历史，有很多惊才绝艳的明星往往影视歌三栖，后来这样的人却越来与少，是后来人不如古人吗？当然不是，只是社会分工越来越细，精细化、专业化越来越强，人们很快跨过厚厚的专业壁垒，同时成为很多领域的专家。
“父王，母后，我在詹州源的演唱会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明星对大众的影响，那是比父王发表新年贺词更令人激动的场合。哥哥最后的叮嘱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哥哥为改变皇族形象付出的生命，我也将跟随哥哥的脚步，踏上同样的征程。这些都不是一时兴起，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很多念头早就根植在我心里，只是到今天刚好破土而出。我怕自己冲动决定，专门查阅过很多资料。那些豪门出生却没有观众缘，硬生生被拖垮、打击得不能正常生活的极端案例我见过，我也看过那些一炮而红，飘飘然得意忘形，最终跌落云霄的糊涂虫。还有慎终如始德艺双馨的老艺人、大器晚成的奋斗者、先甜后苦的可怜人，很多很多，我都了解清楚，才下的决定。”
“就不能不注册吗？”王后试探着问道。
星网上也有很多各行各业的精英，也是星网红人，他们也不曾注册成为艺人，也拥有相当高的影响力。景华只需要亮明身份，自然有无数粉丝蜂拥而至。
“如果不能做最好的，我不愿意踏足这个领域。”景华坚定道，她若是为了享受被人追捧的虚荣，早就实名认证星网账号了。
“你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吗？”国王追问道。
“知道。公主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女王却不可以。我若是成为艺人，就要放弃皇位。否则，某些演绎片段、舞台效果会成为有心人抹黑皇室的工具。”女王必须是端庄的、严肃的，这与本人性格无关，是国家元首的位置天然带来的约束。
景华让人送上厚厚一摞文书，里面有专业人士对于景华的声音、形体、演技等等各方面的专业分析，对她日后演艺道路的规划。还做了许多预案，如果达不到预期效果，怎样以最小的动静退出，不会给皇室造成恶劣影响，不会妨碍景华日后的正常生活。
展望最好的情况，做好最坏的打算，一切都准备好了。
“如果坚持不下来，可以回来。不做女王，我的女儿也拥有很多选择。”国王长叹一声，终于答应下来。

第135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五天

“蓝星小新人景华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突然空降刘导大制作《连千里》，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星网娱乐讨论版块向来流量巨大,这个话题讨论度居高不下,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代表热度的小火苗,成为热门话题。
“不知道,不清楚，不关心。我只想问问，《连千里》什么时候上映,反复跳票，我都绝望了，还是来商量一下寄多少刀片吧。”
“指路@公主今天瘦了吗？早就说过,星网红人总是要出道的,你们还不信。这不，又来一个,明明都是套路，为什么每次大家还能真情实感的讨论,有意思吗？”
“非常有意思，看到小姐姐的脸，我就觉得有意思极了。[图][图][图]这样颜值的小姐姐,你觉得有意思吗？”
“太有意思了！请多上图,不要怜惜我的内存。”
“星网上的美人还少吗？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论漂亮,还是朱雀星的人,身姿轻盈、能歌善舞；论气质，兽族的小哥哥难道不香吗？”
“主要是@公主今天瘦了吗太励志了，看她减肥的过程,完全是依靠运动，从一个普通人逆袭成一个明星，难道不值得喜欢吗？”
“要说气质，景华不逊色于任何人啊。刘导之所以反复跳票，就是没找到女二号的演员人选，原著中，这可是个古地球人穿越过来，精通各种古乐器和古语言，‘气质高华、皎若明月’，想在人族里选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
“呵呵，电影还没拍，人设已经立起来了，全娱乐圈都找不到，就她能，就她厉害。这比之前炒作千年一遇美女还浮夸，水军怎么吹得出口。这年头，做水军至少也要完成义务教育吧。但凡你读完了义务教育，就不会闹这样的笑话。”
“楼上精辟，虽然毒舌了一点。”
“我来总结一下，莫名其妙一人族，突然空降大剧组，连刘导都妥协了，这得有多大背景啊！”
不论什么年代，娱乐圈总归是最吸引大众眼球的，时时刻刻泡在星网上的星际人民更甚。
剧组里，男一号影帝宗君笑着打趣：“外面纷纷扰扰，你倒是岿然不动。”
“宗哥太夸奖我了，吵得再厉害，也没人跑到我跟前说闲话。这还要感谢刘导是现实派，拍戏从来不在星网上，不然我可招架不住。”景华微微一笑，即便在私下休息的时候，她也坐姿端正，全然放松却气质高华，任谁都能看出她并非假装高贵，只是礼仪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看得开就好，入了这个圈子，一言一行都要受人点评。不管出台多少隐私保护条例，总也免不了拿明星隐私说事儿的。”
“谢谢宗哥，我知道的。”景华又含笑致谢，宗君是全星际屈指可数的大影帝，若非他的妻子是景华的远房姑姑，他也不会这样事无巨细得提点她。
看景华不卑不亢的样子，宗君就放心了。景华还不满三十岁，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小孩子，连民事能力都不全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即便不是亲戚，宗君也愿意拉一把。
景华并不太看重出演刘导的大戏，《连千里》是一部典型的男人戏，女一号是梁影后客串的，连女一号都只用客串，可想而知女二号的细分有多稀少。这部大戏对景华而言，就是镀金的存在，景华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身份背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有为什么不用呢？
对刘导而言，景华则是个性价比超高的恰当选择。刘导看景华在剧组混得开，情商智商都没问题也放下心来。景华的业务能力没得说，古乐器和古语言是真的精通，在现场还能即兴演奏一段，连音乐顾问都说好。刘导清楚能推荐到他面前，大约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刘导才不在乎背景不背景，只要业务能力过硬就行。他往年不也捧出了许多“刘女郎”吗？
“景华，来，下一场就是你的戏份了，慰问演出要弹奏安抚人心的曲子，你先练一练。”刘导招呼一声，景华立刻上前准备。
拿到琵琶的时候，景华熟悉得如同自己的骨血。《连千里》讲述得是远征军开发蛮荒星系，遭遇异族侵略，顽强抵抗，最后把情报完整送出的故事。典型的热血男人戏，景华在戏里是一位到蛮荒星慰问的文艺工作者，刚好这也是她日后的职业规划，只能说是本色出演、提前练习。
琵琶声如玉盘走珠，清脆圆润，曲到高潮处，又雄浑高亢，让人热血沸腾。
原本嘈杂的剧组，因这琴声都安静下来。要知道剧组布景的时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各种器械搬运走位是非常喧闹的。
片刻寂静之后，刘导小声和身边的副导演道：“人没选错。等片子一出，网上那些说风凉话的就真随风飘散了。”
副导演呵呵一笑：“又要玩儿打脸那一套，欲扬先抑？”
“合理宣传，合理宣传。”刘道嘴上嘻嘻哈哈，心里已经有了宣传的基调，准备晚上下戏就把宣传组的老伙计找来合计合计。
《连千里》只是景华进入娱乐圈的第一步，本色出演完这个角色，她就投入了闭关创作中，她的梦想是做一位歌手。日后若没有像这样只需要本色出演的角色，她不会再踏足影视圈子。
不出所料，《连千里》大获成功，景华搭上这艘飞艇跟着飞升，星光账号从蓝色小新人一路涨到绿色，可谓一日千里。
宗影帝、梁影后这些担当主角的人自然更加成功，不仅热度居高不下，更巩固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随着电影热映，景华也跟着跑宣传做推广，那些她在片场弹琵琶引得剧组寂静聆听，她和古语言学教授用流利的古语言流利交流、她独自烹饪仿古菜肴等等视频也随之在星网上流传开来。景华和电影相互成就，刘导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的名声更甚，景华的女二号也成为各种“神仙选角”盘点必备。
在《连千里》风头正劲的时候，景华趁势推出第一张个人专辑《公主今天瘦了》。
不吐槽这个画风不符的名字，里面的歌曲是真的好听，配乐的乐器能听得出是各种古乐器，但又不像古典音乐那样曲高和寡。推出一个月后，就陆陆续续在各大音乐榜单上崭露头角。
把景华推上高台的是一家基因崩溃专业医院的发言：“我们发现景华女士的音乐，对基因奔溃患者有安抚作用，是否具有治疗作用，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星网上顿时炸了？基因崩溃啊！除了药物注射，居然还有第二种安抚、治疗的手段吗？
“景华是哪儿冒出来的，这是假新闻吗？奉劝那些哗众取宠的人，不要拿基金奔溃症做文章！？”
“为什么是音乐，要说艺术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我信，但为什么不是绘画、舞蹈……”
“有没有可能是古典音乐的作用，以前不是有个说法，胎儿在母体中常听古典音乐会更聪明吗？”
“音乐疗法自古就有，在古地球时期就有用音乐安抚精神疾病的先例。很难说这是古典音乐的作用，还是歌手的作用。话说，这个景华是什么来路，怎么就突然火起来了。”
星网上的喧嚣已经被皇室隔离了，景华正在接受科学院的测试，这些基因方向、生物方向的专家千里迢迢从科技星赶来，就为确定景华的音乐能安抚基因崩溃患者究竟是谣言还是有迹可循。
科学家向来具有怀疑精神，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是他们该走的道路。但是这是皇室啊，以皇室的名声地位，总不会让公主做这样哗众取宠的事情，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可科学院的专家也不敢肯定，万一皇室有什么秘法吗？千年之前，正是皇室祖先力挽狂澜，才保全人族火种，英雄，英雄。天不生英雄，万古如长夜，正因芸芸众生都是普通人，才如此渴慕英雄的出现。
科学院的检测繁琐、细致，反复验证，需要时间。
景华的工作团队已经把她正在接受科学院检测的事情披露出去，顿时又掀起轩然大波。这么说吧，能引动科学院，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不管成与不成，景华这个名是出定了，成了就是好名声，不成也是黑红。
景华对此是茫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我只是喜欢弹琵琶，学的时候很顺畅，感觉上辈子就会一样。老师说这是很难的乐器，与如今的各种乐器体系都不一样，可我还是觉得如鱼得水，很自然就能融会贯通。那些残缺古曲我也试着谱曲，我个人觉得很流畅。对，暂时还没有发表，现在的娱乐圈更欢迎流行音乐，所以我只是加入了古典音乐元素。我完全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效果。”
“我很少在人前演奏，对，不只是琵琶，很多古典乐器我都会。除了老师和家人，很少有人听过我的琴声。他们的称赞我也没有放在欣赏，您知道的，以我的身份，只要能拨动琴弦，必然有赞美声。”
景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科学院，科学院测试过那张专辑了的曲子，的确有安抚基因崩溃患者的作用，很微小，但也具有可观测的具体作用。
一个科学家灵光一闪，请景华演奏那些残存古谱，没有唱词，只有乐曲。宇宙中，种族这么多，语言这么多，唱词也许听不懂，但音乐是共通的。

第136章 星际学做偶像第六天

皇族星，皇宫内。
小花园内姹紫嫣红,但都不是什么名贵花草,蔷薇和鸢尾在此时是用作市政绿化的花朵,毫不起眼。只是在小花园内开得泼辣、开得热烈,不起眼的小花汇成一片花海，自成景象。
温老坐在花园凉亭中，凉亭外飘着白纱,里面是软绵绵的坐塌靠垫，还绣着花纹，不太符合温老的科学家气质。
温老喝了一口皇室特供的花茶,笑道：“公主殿下找我是为了欣赏这满园春色吗？”
景华抿嘴一笑,“是啊，顺便和您谈谈心。我一个小辈,不敢称殿下，温老叫我的名字景华就好。”
“洗耳恭听。”温老十分客气,他是这个时代硕果仅存的国宝级科学家，在生物基因工程上有着非凡造诣，也是这次音乐研究的领头人。温老对皇室是很熟悉的,毕竟每次关于科学家的颁奖典礼、表彰大会,都是由国王授予的。
“您客气。”景华摩挲着茶杯璧,明明已经想好的要说,可事到眼前，还是有些犹豫。温老也不催促她，到温老这个年纪就知道,等待的重要性。
“我对音乐的作用，并非一无所知。”第一句话出口，后面就好说了，“教导我的音乐老师，只需要告诉我某种古乐器的演奏方法，稍加演示，我就能演奏得八九不离十。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在音乐上有卓越天赋，后来某次，父皇因劳累过度，我为他演奏，父皇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我知道父皇有躁郁症，这也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亚健康疾病，以往是需要注射药物才能平静的。这样的情况遇到过几次，排除亲人陪伴带来的心理安慰和偶然事件几率，我虽然不敢肯定，但在心里是有模糊概念的，我的音乐具有不一样的力量。”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温老，现在我已经回想不起，当初是因为不敢，还是因为不在乎，总之，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当时大哥还在，我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我也不在意我的音乐有怎样的不同。后来，我决定踏上星光榜，音乐成为我想分享给世人的礼物。这么说吧，我之前以为自己怀揣着一瓶甘甜的泉水，结果这居然是一个泉眼，后面不知连接着大江大河还是未知臭水。因此，我觉得自己不该隐瞒，我想告诉您。您是专家，您明白该怎样处置。”
“最近您和团队的苦恼我也听说了一些，我有些模糊的想法，不一定正确，说给您听，做个参考。想要用音乐影响一个人，技艺纯熟、技巧高超是第一个层面，第二个层面需要感情共鸣，这听着很虚，但在专业人士看来机器敲击和人演奏的区别，就在感情。若只为技巧，机器的技巧比人高明多了。这是音乐界目前的主流观点，但我还有第三层发现，若是把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到音乐中，产生的影响更大。”
“精神力不是我发明的词，是我从小说科幻小说影视作品中看来的，在那些关于精神力的想象里，精神力是可以排山倒海、远距离控制的神奇力量。我参观过科技馆远距离机甲接驳技术，虽然还要借助接驳仓，但这难道不是一种精神力吗？目前，大家好像把这中力量当成机器、科技带给我们的，但我总觉得这是人自身的力量。”
温老一直默默听着景华的讲述，等她告一段落才长长一叹，“你的思路不算新鲜，但你是唯一一个找到确实证据的。如果精神力真的像幻想中的那样神奇，你打开了一扇大门，门内的宝藏不是我们这些站在门外的人可以窥探的。”
都是人精子，温老能成为联邦活着的瑰宝，不管是科研技术还是人情世故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很多话不用说明白，大家心里都有数。
很快，星网上就流传出消息，有很多大师级的音乐家被请进了科学院。做什么，肯定是验证所谓音乐治疗基因崩溃症的说法是否正确。
还是那句话，能引起科学院的注意，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更别说看这个架势，明显是真的啊。景华在星光榜上的排名一骑绝尘，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真有基因崩溃方面困扰的患者，大家一起把热度炒起来了。景华的专辑销量遥遥领先，甚至与某些歌后的白金专辑相媲美，大家都知道这是特例事件，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又说。
景华的团队不停在星网上控制节奏，说明“只是缓解症状、安抚病人，并没有治疗效果。”“治疗基因崩溃的说法太夸大了，音乐从来只是辅助手段，不是药品。”团队的工作完全淹没在百亿计的星网网民中，抠字眼大家不在意，只想知道音乐的作用是不是真的。是什么在发挥效用，音乐家、古典乐还是特定曲目。团队害怕过高的期盼成为捧杀，网名却是真情实感的期待着。
吵吵嚷嚷小两年，科学院终于给出结论。“技艺纯熟、把情感融入音乐中的作品，的确有安抚基因崩溃症的可观测效果。”
科学院的公告只有一句限制非常多的结论，但星网上已经有人自发为它做起注解。
“技艺纯熟、融入情感，这样的音乐家肯定都是大师级别的吧，也就是说，听大师的演奏会，可以治疗基因崩溃症。就算没病，多听听预防也好啊，说不定防范于未然。不是有个典故吗？扁鹊是三兄弟中医术最差、名声最高的。因为他的大哥擅长把病症控制在未萌芽阶段，所以人们以为大哥不会治病。二哥擅长把病症控制在初期，所以大家认为二哥只会治疗小病。扁鹊只能等病症发展到严重，只会治疗重症大病，人们反而以为他医术高明。音乐也是这样，我们一直都误会音乐只是娱乐，它就是那个医术最高明、名声最小的大哥啊。”
“扁鹊的典故里，人家扁鹊只是自谦好吗？算了，不要在乎某些故纸堆里的典故，还是说说“可观测效果”吧，只是可观测，并没有界定效果正面还是负面，现在就开始炒作音乐的重要性是不是太早了。”
“科学院已经在试验大师画作了，如果测试出了结果，那就说明不仅音乐，任何艺术形式都具有这样的效果。我觉得这才正常。艺术的力量早就验证过千百年，之前我们只把它当做陶冶情操的小资情调，现在它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景华发现，自己的存在总能轻易引发各种讨论。
科学院暂时没有透露精神力的作用，毕竟从科技一下子变成科幻，还是不太容易接受的，贸然宣布，很容易引起恐慌。
可景华已经不关心着这些了，因为这场的大讨论，景华成为标志性人物，热度居高不下，她的一言一行都成为人们的焦点，她坚持线下运动减肥，一直视线下运动为魔鬼的网民开始慢慢接触线下运动。她在星网上购买了某家的饮品，消息一披露，那家店就被买断货。景华在星光榜上已经上升到橙星。
內侍长有些担忧：“上升太快，根基不稳，若是想要长久在娱乐圈发展，这并不是好现象。”
“那就开演唱会巩固一下吧。”景华从不觉得自己会失败，优秀、成功已经成为习惯，只要愿意付出努力，总是能活得成功。线下减肥的剪辑影像已经是没个减肥者的圣经，只要努力，都能像景华一样。
景华要开演唱会的消息一经公布，瞬间卖断票。很多人都不是追星族或者音乐爱好者，只是音乐治疗基因崩溃症的消息太热，很多人抱着好奇、怀疑、验证的心思而来。
按照传统，景华的第一场演唱会在皇族星举行，皇族星本来就是艺术家集聚地，拥有整个联邦最完整的艺术门类、最顶尖的各领域大师。这段时间，皇族星的飞船票都涨价了，无数人想知道艺术是否真的有如此力量。
与演奏会的高雅安静不同，与明星演唱会的激情热烈也不同，景华的演唱会遵循准备阶段、正式表演、放松阶段的模式，别开生面。
观众们在顶棚微弱灯光的照明下安静进入会场，会场的灯光模拟星光，星星点点、零零碎碎，整个场馆的背景是蓝色的，还有流水声、鸟鸣声这样的白噪音，与演唱会的热烈气氛完全不符。但没有人质疑，大家都好奇的打量着、体味着“第一次”。
各种深深浅浅的蓝色让人平静，大家和前后左右的人小声交谈着，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演唱会。可是，突然有个人问道：“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没听到啊。”
“我也听到了，嘘~”
渐渐的，听到的人越来越多，那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呼喊，呼喊声渐弱，有宛转悠扬的骨笛和厚重质朴的鼓声传来，依旧是遥远的、若有似无的，而后渐渐清晰。突然，一阵拨弦脆响，琵琶作为主角登场了。一段独奏之后，众多乐器如众星拱月一般拱卫着琵琶，演绎着从远古到如今。
专业乐评人已经在心里写下答案，这是模仿从远古到中古、近古的过程，骨笛和鼓都是最早的乐器，通过他们一轻灵一厚重的对比，音乐的发源也许是人类的长啸嘶鸣，也许是某种物品的好听声音，不管是什么，它们脱胎于人类生产生活，最终将回馈人类。
灯光慢慢亮起来，人们看到在虚拟蓝色水波中弹琵琶的景华，和众多的演奏者。
演奏过后，模仿地球蓝色海水、绿色山林、褐色土地的背景退去，星光重新占据舞台。换了一声飘逸古装的景华开始演唱，不是她之前专辑里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从未听过的歌曲。有些音乐专业的行内人或者资深爱好者才知道，都是古曲。
古典音乐就是慢吞吞、软绵绵吗？不，那些激昂的乐章，比很多流行音乐都高亢。
观众随着歌曲高昂而激动，随着乐声清扬而欢喜，最后听着音乐再次变得平缓，变得若有似乎，渐不可闻。
艺术馆外，早就有医疗机构、检测机构等着，这不是一场娱乐性质演唱会，人们把它当成某种科学实验，每个人都认定自己正在经历大事件、见证历史。
景华在休息室内观看直播，越来越多的机构检测出观众在情绪、精神上的确有好转，景华的热度再一次上涨，联邦各个星球都有期盼景华来开演唱会的呼声。
等景华的联邦巡回演出结束之后，她已经上升为赤星艺人了。她是有史以来上升最快的艺人，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从一个素人成长为一个明星。
人们都等待着她推出新的作品，她却转身走向了蛮荒星系，为远征军演出。若论对音乐治疗基因奔溃症的需求量，军中才是最大的。
可是，景华是明星啊，光鲜靓丽，生活在镜头和人们的目光中，普通人都不愿意去的蛮荒星系，明星怎么会愿意去呢。
很久以后，久到景华的身份被披露，等到景华以一己之力降低军人死亡率之后，才有人下了这样的结论：如果说景华的音乐天赋能归结于神明的厚爱、缥缈的运气，那么她走向远征军的背景则是她封神的回报。人的禀赋可能有高低之分，但心性才是决定成功与否的关键。
景华登上空间飞船的北影成为景点，偶像不仅为粉丝带来娱乐，还曾为联邦做出卓越贡献，景华成为一代人心中不灭的公主。

第137章 抄家现场1

“老太太，不好啦,大爷被抬着回来了。”原本秩序井然的礼部尚书府上突然传来小厮的通禀声,没规矩极了,放在往日肯定是要挨板子的。可再听听他话里的内容,那些规矩就都要让道了。
围在正房正厅奉承老太太的大太太猛得站起身来，惊声喊道：“出什么事儿了？”嗓子一瞬间破音。
还是老太太稳得住，沉着脸吩咐屋里伺候大丫鬟们：“去把帘子打起来,让他在门外回话。扶着你们大太太，别慌手慌脚的。”
一屋子手足无措的太太奶奶小姐们才算有主心骨，丫鬟们也勉强镇定下来,掀开帘子,让跪在廊下的小厮回话。
“小的随侍大老爷去衙门坐班，也不知缘由,只知道老太爷、大老爷进宫一趟，大老爷就被抬着回来了。只听说和三老爷有关,押三老爷的差人已经回京了。”小厮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眼看着大难临头，小厮也怕啊,豪门奴仆的日子,比平民都吃香,谁也不想主家垮了。
“行了,去吧，请大夫、备疮药，咱们尚书府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点儿小事儿，没跟慌脚鸡似的。”老太太杵了杵手上的沉香杖，沉声吩咐大儿媳妇去管束家中下人，又把年幼的孙子孙女们拢在身边，不让人惊着了。
没一会儿，老太爷和大老爷就回来了，老太爷让人扶着，神色衰败，大老爷让人抬着，动都没动一下。若非小厮在旁解释只是昏迷，大太太都要哭瞎了。
老太太赶忙问老太爷发生了什么事儿，大老爷是不用指望了，直接被打得昏死过去，要不是家里就养着大夫来得快，恐怕这条命都丢了。老太爷却只颓然跌坐在地上，扶不起来、拉不动弹，老太太问他什么也不答话。如今的老太爷只是寻常一老头，半点儿没有尚书大人的尊严和气度。
两父子说不出的狼狈。前脚刚到家，后脚宣旨的公公就来了，根本没给家里准备的时间。老太太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公公传旨抄家，外面禁卫军已经把尚书府围了。
即便经历风浪的老太太也吓得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好在，老太太是刚强人，勉励撑起身子，从腕间退下一个金丝游龙响珠镯递给宣旨太监，“还望公公指点，可是我这大儿当差不谨慎，辜负圣恩？”不然怎么只有大老爷被打得两股流血送回来。
公公麻溜接过镯子，金子柔软，要抽成丝多难的啊，还要编织成中空的游龙造型，之所以叫响珠是因为里面有上好的南珠滚动，金子、珍珠，游龙、脆响，色色齐全的镯子才配这名字。这都是内造的手艺，老太太这镯子，肯定是早年宫中赏的。
公公原本一脸为难，接了东西才一副我们最好的姿态，小声道：“老太太勿忧，大老爷是孝子，替老太爷受过，当庭自陈不能看着父亲受过，孝子啊！”
说完又停住了，老太太会意从手腕上撸下一串珊瑚珠递过去，那公公才难道的说起，“都是贵府三老爷造的孽啊，御史台参了他十条大罪，勾结海盗、杀良冒功、节流商税、欺压百姓、盗卖军械、侵占良田、放贷害民，还有……敬上的兰美人，呸，宫里已经没这个人了，居然是娼门出身。唉，这事儿说出来都污人嘴，老太太，杂家也和您说句实话，贵府，不冤。”
原本躺在担架上的大老爷被药水刺激得醒过来，沙哑着喉咙道：“娘，别问了，冯家家门不幸，有此不忠不孝之人。”
宣旨公公也跟着长叹一声，摇摇头走了。
一直在旁见证宣旨全过程的禁卫军副统领拱手抱拳，“老太太，末将也曾在柳国公门下受教，给您一句准话，贵府三老爷的事情经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次核查，绝无错漏，三老爷也认了。如今末将奉命抄家，并不愿惊扰女眷，还请老太太不要阻拦。”
老太太连忙点头：“自古患难见真情，此情此情，复有何言？多谢了。还请行个方面，给老身半个时辰问清缘由。老身也有个不情之请，圣恩浩荡，老身感激涕零，不敢违逆。只家中事务繁杂，老身让管家媳妇儿、婆子备好账册，方便禁军清点造册。再请几个管事婆子帮着维持秩序，统领见谅，养在深闺的丫头们，一辈子没见过外男，非有违逆之意，只怕她们惊吓过度，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统领点头应下，强调：“半个时辰，不能再多。”
老太太把人送走，正厅就真的只剩自家人了，还有几个心腹下人，那也是忠仆良婢，和骨肉一样亲近。
“到底怎么回事儿！说清楚，抄家的禁军都上门了，还支支吾吾做什么！”老太太又杵了杵手中沉香杖，厉声问道。
“娘，就是宣旨公公说的那样，三弟在泉州做官，却勾结海盗，贩卖军械，杀良冒功，这些都是有实证的。引出这件事的是宫中兰美人，兰美人为邀宠给陛下用了肮脏东西，如今陛下龙体不虞，朝政都由太子殿下暂代。”
天旋地转，老太太是彻底绝望了，若只是老三在泉州做官那些事情，凭借尚书府的门第，凭她娘家柳国公府的圣宠，凭着家中子孙姻亲各自权势地位，保全一条性命不是难事，可涉及陛下，那就是万死难赎！若侥幸陛下活着，不会放过阴害他的罪魁祸首；若是陛下龙御归天，孝道之下，新帝又岂会放过冯家？
“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就为老三那个庶出孽畜，带累我两个好儿子！坑害冯家满门！你的脑子呢！你的心肝呢！你也配姓冯，祖宗门楣让你玷污，羞煞！愧煞！说，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个庶孽的事情？说！”
老太爷还是瘫坐在地上装深沉，老太太举着沉香杖几杖下去，打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太爷。
“胡说八道，不过一时不查，我若早知，直接绑了那孽障上殿请罪！”老太爷一脸正气道。
老太太太一脚踹翻了老太爷，压上去啪啪两个大耳刮子，这回她连沉香杖都不用了，反手拔出头上金簪，插进老太爷肩膀里，还使劲儿搅了搅，痛得老太爷哀嚎不止。
即便如此，外面的禁军也没有进来。
“老不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年前兰美人受宠，你是如何炫耀那孽畜灵活机变，现在给老娘装糊涂！当真是一脉相承，有个做妓的亲娘，做官也只会攀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呸，一窝的男盗女娼！”老太太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肯让外面人听见。是，老太太恨不得当场宰了这个老王八蛋，可谁让他是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明明大儿没什么过错，就因为这老不死的当了一回爹，就要代他受过，不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天下人的唾沫就要把人淹了。
“你又何苦捎带旁人，是老三糊涂，他拿命偿……”
“放屁！他偿还的了吗？若是有个万一，冯家满门九族都不够赔的。老王八蛋，我告诉你，若是我儿活不了，老娘临死也要拉你垫背！”
老太太拔出金簪，压着老太爷的伤口起来，被反应过来的媳妇儿、孙女扶到旁边。
“来人，把赵姨娘绑过来，传板子。”老太太大声喊道。
下人都是会看风向的，如今老太爷被罢官抄家，抄家的禁军却对老太太恭敬有礼，谁都知道这个家该依附谁。没一会儿，赵姨娘就被绑过来了。
“老爷救我，老爷救我，我都四十的人了，为老爷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苦劳啊，老太太这样不依不饶，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赵姨娘自陈四十岁的人了，穿得却比矮一辈的大太太还娇嫩，人也保养得好，刚刚那几句求饶更是声音婉转，娇若莺啼。
“堵嘴！”老太太暴喝一声，吩咐左右，“给我打，打死了之。”
老太爷已经被扶到椅子上，有忠心的老仆给他裹伤，闻言嘴唇噏动几下，最终没说什么。现场只有木板打在骨肉上的闷响声和赵姨娘含混的呜咽声。
“夫君也不要伤心，我这是为你好。尚书府抄家，不幸做了主子的，自然陪着一起生一起死。赵姨娘如今还是奴籍，她做奴婢的，官卖也好、私卖也罢，换个主家照样过活。你宠妾灭妻，我却不能眼看着冯家蒙羞，她养出欺君罔上、迫害百姓的孽障，就用这条命去赎吧。赎不尽的，阎王爷自有生死簿，功德孽障清清楚楚，下辈子投个畜生道还债吧。”
老太太盯着赵姨娘说这话，原本剧烈挣扎的赵姨娘吓得瑟瑟发抖，老太太又继续道：“老三一家已经下狱，只等秋后抄斩，你下去给乖儿子探探路，不枉你四十的人还在床上卖力，求了老太爷恩准。”
打板子的人用了实在力气，不到三十大板，赵姨娘就没了气息，骨肉俱坏，从臀部到大腿，这一段都被打成了烂泥。
“老太太，尸首如何处置？”
“处置是什么？一家子的命都保不住了，还管她一个贱妾，草席裹尸，荒野喂狼！”
下人抖了抖，拖着赵姨娘的尸体下去，这一顿板子，把下人的心都打定了。瞧老太太镇定自若的样子，瞧禁卫军对老太太的恭敬模样，这时候还有闲心收拾宠妾，老太太肯定心里有数儿的，如今也就是阵仗看着吓人，肯定没事儿的。
老太太想说不能说的话，都在这一顿板子里了。
包扎好伤口的老太爷白着一张脸叹息：“你又是何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给她一副薄棺不行吗？”
“滚！别来恶心我！”老太太一口浓痰吐在老太爷脸上，只有忠仆手忙脚乱给他擦拭，旁边的儿孙一个都没敢动，包括在朝堂上代父受过的孝子大老爷。
冯尚书是科举晋身入仕的正经清流官，族人都在老家，有几个出息的族人受他照顾入了朝廷，可也天南海北的做着地方浊流官，在京中能引以为援的只有姻亲。比如老妻的娘家是柳国公府，只可惜老柳国公去了，后继无人，如今是陛下看顾才能继续挂着公府的牌匾，在朝上没有多少话语权。老大媳妇儿的娘家是御史台的佥宪，老三的案子是经过御史台的，可亲家却一句风声都没有透露。老二的亲家是北疆总督，老二带着妻子儿女在老岳父的荫蔽下过日子，北疆路远，鞭长莫及。老三不必说了，害得全家下狱，他那一支已经板上钉钉的死罪。
冯尚书在心里盘算着能求什么人，环视屋里的人一眼，儿子辈的不必说，孙子辈的只有嫡长孙成亲了，只是小两口还没有孩子。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亲家把女儿接回去也行，没有孩子拖累，再嫁也不是难事。
读书入仕，一辈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138章 抄家现场2

最紧急的时候已经过去，正厅中蓦然一片安静,压抑、沉闷的安静。
人在最害怕、最惊讶的时候是会失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行动,俗称懵了。
站出来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冯家的嫡长孙女儿，景华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轻声道：“祖母消消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您先坐。”
原本强撑一口气的老太太这才靠在孙女儿身上颤颤巍巍退回椅子上,接过孙女儿奉上的冷茶,呷了一口，终于缓过神来。
“祖母保重身子,如今祖父抱恙，您再有个万一,一家子依傍谁去呢？”景华轻轻给老太太后背顺气，“陛下是圣明天子，不枉不纵,不是说三司已经查明,这是三叔所为吗？一人做事一人当,三叔已受惩戒,三房也各有处罚，父祖长辈为陛下尽忠多年，养出不肖子孙,任凭发落而已，不曾有过怨望。”
老太太险些落下泪来，终于有个明白人了！“是啊，养出那样不忠不孝、目无君父的孽障，是冯家的罪过。一家子还有什么脸面做官为民做主，都好好闭门思过，先教育好子女再说。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圣人的话再没错的。”
躺在担架上压抑着呻吟的大老爷也反应过来了，是啊，还未到山穷水尽那一步。陛下虽然下旨抄家，但看宣旨公公和禁军的态度，并不像赶尽杀绝的样子。若是陛下真的有意株连，朝上直接打死他就是了。退一步说，即便陛下要治罪，家里的罪过又能是什么大罪呢？大老爷拿项上人头担保，老三在泉州做的一切他都不知情，只是不知道父亲之情与否。
大老爷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父亲，只见父亲脸色灰败，脸上不知何时搭拢下来的一缕头发，看不出什么来。父亲可是阁臣，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养，自然看不出。话又说回来，即便知道，略有包庇，也符合亲亲相隐的律条，凭借父亲这么多年的功劳，怎么也能保全一条性命。
家中还有那么多姻亲相互扶持，表兄柳国公世子和太子殿下交好，肯定能说上话。自己的妻族、二弟的妻族、老大的妻族，这么多姻亲，又有同年、同僚朝上相帮，不需要他们赴汤蹈火，只需说一句公道话，冯家也不至于倾覆。
“好孩子，我年纪大了，你娘精力不济，家里的事情你多照看些。”老太太从腰间解下一块牙牌递到景华手中，“拿着，只管放心大胆的办。”
这牙牌是象征管家权的，冯家内帷清明，老太太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大儿子在京中做官、膝下尽孝，二儿子在北疆依傍老岳父过活，家里的中馈一向是由大太太打理的，连个争抢的妯娌都没有。老太太也肯放权，不吝啬指点儿媳，只是这么多年，老太太都没把这牙牌传给大太太，大太太想着早晚是自己的，也没争抢。在老太太手里，还能防着老太爷补贴三房太过呢。
“祖母就爱逗孙女儿，我小小一个人儿，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听从祖母、母亲教导，有样学样罢了。”景华挤出一丝微笑，这并非谦虚，老太太睿智，已经打好基础铺好前路，只要按照她的安排来就好：“孙女儿请长辈都住到正院，其他院落腾出来，方便禁军看守，祖母觉得可否？”
“可。”
“一应下人全部集中在小跨院统一看守，房中自有我们小辈侍奉，祖母觉得可否？”
“可。”
“罪人之身，换上素服以示改过。”
“可。”
“府中账目交由禁军查验，祖母和母亲的嫁妆自有登记造册，一并查验，可否。”
“可。”
“请大夫住到正院厢房，也不要出去了。今日在的人，各安己位，都不要乱走。忙乱了半响，都安歇着，我做小辈的为长辈们效劳。”
“行了，都听到了。各自回房吧，厢房也收拾好了的，没床就睡贵妃榻，没榻睡地上，都听华姐儿的。”老太太很满意景华的安排，趁着现在皇家还有余地，先把能交待的都交待了，冯家坦坦荡荡，认罪悔过，才能博得同情。至于真有罪的，老太太横了那老不死的一眼，默默盘算着，如今老大也是四品大员，老二在北疆巡抚亲家治下做官，性命无忧。这老东西死了，冯家也只是失了阁老府邸的尊荣，日子不算太差。
老太太对这次的事情并不乐观，连阁老府都抄了，可见陛下圣体不虞，万一再恶化一点儿，冯家指不定要陪葬。
因为主家撑得住，有人出头做主心骨，原本乱糟糟的下人也慢慢稳定下来。还是那句话，即便主家出了事儿，他们做奴仆的也只是被发卖而已，不会伤及性命。更何况，看着架势，不一定要掀桌。
晚间，灶上送了些简单吃食过来，家里长辈都没胃口，景华拎着食盒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送，第一站就去祖父那里。
冯尚书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老了十岁不止，可看到乖巧懂事的大孙女儿，也要勾起笑容赞一个好字。“难为你了，快去歇着吧。”
“是，祖父保重。”景华把食盒里的白粥和小菜端出来摆好，又行一礼，提着食盒出去。
给祖母、父母送了晚膳，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谢天谢地冯家丁口不盛，唯有的两位叔伯，一个宦游外地，一个牢中等死。景华的嫡亲大哥也在外放做官，府里满打满算只有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和大方四个未成年子女。
大太太原本坐在大老爷床边垂泪，见女儿进来，连忙拉着她的手问道：“给父亲母亲都送过去了？老人家可有说什么？”
“祖父没说什么，祖母叮嘱女儿照顾好父母亲，父亲身上有伤，最怕今夜起热，祖母说这种棒伤，一定要注意。幸好大夫就在旁边，药材什么也是够的。”景华柔声细语，镇定自若，心中惶惶的大太太见她这样也放松许多。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大胆，兄弟姊妹都吓得不敢说话，就你傻大胆。”大太太看了一眼屏风，屏风后面睡着景秀、景明、景芳。
“我是大姐姐，自然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大太太很有自知之明，她心肠软手段更软，这也是婆婆这些年的都不敢放手让她主持中馈的原因，见女儿有婆婆的风范，立刻拜托女儿：“你爹这个样子离不得人，景秀他们几个又小，我实在分不开身，家里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母亲折煞我的，女儿会的。”景华没有推辞，直接应下。若没有今天都巨变，景华和京中无数闺秀并无区别，可当事情来临，景华发现自己莫名镇定、莫名自信，她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
事情并不像冯家人想的这样乐观，三天之后，又来了一位传旨太监，冯家男女老少，主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进了大牢。
这次，禁军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多亏老太太料事在先，一家子都穿的素服，头上身上也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必禁卫军剥除不合罪人身份的衣冠配饰。
一家子老弱病残相互扶持着往外走，好歹这几日的配合，和禁军有个面子情，不至于鞭笞推搡。
景华原本扶着老太太，只是老太爷一个人走在前面分外凄凉，往日老太爷对三房多有偏爱，在场都是大房的人，如今又受三房连累，还未知老太爷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有谁愿意主动上前装孝子呢？
景华左右看看，轻声道：“景秀，大哥不在，你就是长孙，祖母就交给你照顾了。景明，你也是是男子汉了，和哥哥一起侍奉祖母好不好？”
“长姐放心。”
“好的。”
等景秀代替自己扶着老太太，景华才低头牵起景芳的小手，走到祖父身边：“祖父，孙女儿扶您。”
冯尚书老怀安慰，冯家还是有孝子的。
冯尚书点点头，没有说话，任由景华扶着，慢吞吞跟着差役走。
“妹妹牵着我的裙子。”景华叮嘱景芳一句，一家子都到牢中去了。
景华心中的忧虑不必大人们少，按律，十五岁以下孩童是不会进大牢的，更何况景明、景芳这样的年纪，可见事态已经严重到要“从重从严”的地步了。
进了大牢，分男女关押，景华搂着小妹妹坐在矮床上，牢房还算干净，景华已经做好进门先赶老鼠的准备，没想到给女眷的待遇并不算太差。
想想也是，若真是抬头蟑螂、低头老鼠，普通人家女眷能直接被吓死，这里关押的都是官眷贵妇人。
“累了没有？芳儿，来娘怀里，别压着姐姐。”大太太这时候才有余力照顾两个女儿，有心教导女儿别多管老太爷的闲事，又觉得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这些不好，含混嘱咐道：“别管那么多，照顾好自己。”
“你照顾好芳姐儿就是，华丫头心里有数。”老太太靠在墙上，淡淡一句。
“母亲，景华还小呢。”大太太以为老太太要让景华继续照顾家里，不忍心小声求情。
老太太看了一眼周围，她们祖孙三代四人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只有眼前几人能听见：“你以为她上赶着做孝子贤孙呢！老东西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自家人的漠视里，否则孝道大义的唾沫能淹死冯家人。老东西要是知情，留着命让陛下泄愤；他要是不知情，活着才有分量让陛下网开一面。以老东西往日偏心劲儿，谁真当他是个东西了？大悲大惊之下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老身都不如她，你别胡乱教她，她自己有数儿。”
大太太不相信这样思虑周全的人是自己女儿，愣愣转头看着景华。
“祖母生气，还是有怨有情，孙女儿却是冷心冷情的。”人之所以能被伤害，就是因为在乎。很多时候伤人都那把刀，都是自己递出去的。
大太太连忙解释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尔后又后知后觉补充一句：“那是你祖父！咱们冯家的依靠。”
“祖父给过依靠吗？可能是我太小，不记得了。”

第139章 抄家现场3

男监那边, 自从进了牢笼，冯尚书就老老实实坐在矮床上, 靠着石墙沉默不语。

景秀和景明倒是忙里忙外，叽叽喳喳。

“爹, 被子太薄了，你靠在我腿上才不压着伤口。我可有力气了，不怕压坏。”景秀也靠在墙边，拍拍自己伸直的双腿，示意他爹趴着，靠在自己腿上。

“爹, 别怕，不疼的。”更小的景明一口奶音, 扶着他爹趴下，嘴里还絮絮叨叨：“娘和姐姐说了, 要照顾好爹爹，爹疼不？景明给你吹吹, 吹吹就不疼了。”

大老爷伤在臀部大腿，只能趴着, 受了两个爱儿这样的照顾, 心里的甜压过了身上的伤。“不疼, 不疼，阿明照顾得好极了。”

这样幼稚的夸奖能让景明满意，自诩大人的景秀却要压下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大老爷笑道：“景秀沉稳可靠, 有兄长风范。”

“谢爹爹夸奖。”景明装模作样拱手，他爹的头靠在他腿上，低头就能看见。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观察威严的爹爹，景明好奇又欣喜，总盯着大老爷看。

孩子的精力到底有限，被带到大牢又不是什么享福的体验，没一会儿，两个孩子都睡过去了。大老爷这才缓缓起身，他臀上有伤，只能跪在床上，膝行着照顾孩子。轻手轻脚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景明扶着躺下，又把景秀也移过来，轻轻给他揉腿，大老爷心中怜惜，不知刚刚压坏了没有。景秀迷迷糊糊的叫了生爹，大老爷温柔应道：“爹在呢，睡吧。”眼中的柔情如水一般，又怜又爱。

一直没有说话的冯尚书这才开口，“你如今看着在眼前的爱儿自然如珠似宝，恨不得把心肝捧给他。可你的长子还在外做官，冯家还是要交给他的，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知道艰难了。我知道你娘和你们兄弟都怪我偏心老三，可我又哪里偏心过呢？不过是父母疼憨儿，他本事最弱，又没有母族帮衬，我多拉他一把罢了。你们两兄弟读书做官，我又何尝不是尽心尽力？”

“父亲教训的是。”大老爷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模样，言语虽然恭敬，可眼神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两个爱儿。心里反驳冯尚书：没本事就该受优待，那世上就不该有乞儿和犯人。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德不配位反而连累全家，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修来这么个弟弟。关键不是一母同胞，也并非手足情深，受他连累多冤枉？冯尚书看大儿子的模样就知道他听不进去，也是，大儿子也是照着家主的模子培养出来的，只是性情与自己并不相类。加上老妻在一旁教唆，别说嫡庶之间的隔阂，恐怕父子之情也不剩多少了。之前自己是尚书，身份尊贵，还能压得住人，如今不知道怎么腹诽自己呢！一样米养百样人，虽是父子，终究也不过是长得相像的陌生人。

冯尚书换了个策略，轻声道：“没有旨意立刻抄斩，想来还有转圜的余地，朝中自有同僚援手，你也不必太担心。”

“陛下圣明、太子贤德，儿子相信三司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的。”公道是属于无辜之人的，罪魁祸首该下地狱还是下地狱吧。

冯尚书有心指点儿子几句，“太子殿下监国日久，往日对我这老臣也是优容的，我这也算为殿下分忧了。”

他的意思是，老三阴差阳错敬献了一个娼门女子给皇帝，把陛下搞的得病重，反而是给太子分忧。太子已经监国许多年了，陛下却总不放权，太子难道不着急吗？往日太子也曾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被冯尚书捕捉到，因此他才有底气被抄家都不慌张。

大老爷机警得看了一眼栅栏外，厉声道：“我等为官，自当效忠君父。”冯尚书说的隐晦，可配合着语气神情，大老爷如何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可大老爷的想法和冯尚书刚好相反，有谁能证明陛下病重是太子希望的吗？为了摆脱这种嫌疑，太子殿下更要重处冯家，以示孝道。大老爷现在唯一希望的是陛下赶紧好起来，冯家才有希望死里逃生。

父亲现在是越来越偏执了，一心只想着从龙之功、跻身上位，做了尚书还不够，总想着入阁，无人援引推荐，还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再也没有当年教导自己效忠君父、整顿朝纲、爱护百姓的样子了。

“父亲，夜深了，您休息吧，景秀和景明经不起吵闹。”看冯尚书还想说什么，大老爷连忙打断他，深怕他再说些把全家往诛九族方向坑的妄语。

女监这边就显得温情脉脉了，祖孙三代其乐融融，没有血缘，却更亲厚。

开饭之前，才三岁的景芳还奶声奶气背了一首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夜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景秀鼓掌赞叹：“芳儿好棒！”

“芳儿知道锦城在哪里吗？”大太太笑着问她。

“知道，在蜀中，大哥哥就在那里。”景芳认真答道，大大的眼睛里有种天真的执拗。

“是啊，你大哥哥在锦官城，会随着春雨回来的。”大太太感叹道。

原本面带笑容看着她们的老太太沉默一瞬，又重新扬起笑容：“芳儿真聪明，诗背得多好啊，祖母再给你讲一讲诗的意思，好不好啊？”

“开饭了，开饭了！”不等景芳答话，女狱卒已经过来放饭了。

景华连忙敛裙走过去，不顾狱卒冷眼，接过从栏杆里递过来的碗筷，“多谢。”

那壮硕的女狱卒嗤笑一声：“你倒舍得下脸面，肯与我这粗人道谢。”

“什么粗人细人，都是一样的寻常人。”景华点头致意，端着大碗过来。

牢里并没有亏待这些犯官家眷，一个碗里有四个大馒头，另一个碗里是咸菜，牢房里除了矮床还有一个矮桌，上面摆着一壶冷水和四个粗陶碗，摔碎都不够锋利，无法割腕那种。

景华把馒头和咸菜放在矮桌上，又倒了四碗水，才道：“祖母、母亲，吃饭了。”

老太太和大太太沉默的挪到桌边，默默吃起了馒头。大人忍得住，小孩子却忍不了，景芳不高兴道：“我不想吃馒头，我要吃肉糜蛋羹。”

“景芳乖，今天的馒头也很好吃，景芳试试？”景华把馒头递到景芳嘴边，引诱她咬一口。

“不吃，就要蛋羹，就要蛋羹！”景芳却没有那么强大的理解能力，她只知道自己委屈极了，不能出玩儿，不能吃好吃的。她太小了，情绪上来，直接把景华手里的馒头打掉了。

“景芳！”大太太大吼一声，吓得本就委屈的景芳嚎啕大哭起来。

景华默默捡起地上的馒头，把外面那层脏了的皮撕掉，把干净的芯子塞进自己嘴里。

“华儿，吐出来！脏！”大太太连忙拦她，又哪里来得及。

景华吞下一口馒头才道：“娘，不脏，脏的已经撕掉了。”

大太太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手里的筷子似有千斤重，“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吞金咽玉养大的女儿啊！”
“芳儿，不哭了，看，这不就有蛋羹了吗？这是馒头羹，和蛋羹一样好吃。”景华把馒头芯子泡进水里，用筷子捣烂，哄还在哭闹的景芳吃。

原本还在抽泣的大太太见此情景也哭不下去了，接过景华手里的粗陶碗，哑着声音道：“我来，你吃你的。”

这也没什么好争的，景华继续吃自己的馒头就咸菜，使劲让自己吞咽，拿出吃毒药的狠劲儿来。馒头并不是白面馒头，呈现淡淡的黄褐色，口感粗糙微微发酸，可狱卒说这已经是细面了。以往尚书府的馒头，加了蛋奶还嫌不够香甜，要蘸糖吃呢。

由奢入俭难，再难也要吃饱饭。

更难的是如厕，女眷总有这样的不便。牢房角落里摆着一个恭桶，盖子并不严密，总有味道飘散，在同一个空间吃饭、如厕、睡觉、活动，神仙都要逼疯了。

在冯家人坚持不住之前，宫里先传来了好消息，陛下龙体痊愈了。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总算不是最坏的结局。

冯家的案子开始审理，查实清楚，才能判决。

男监那边频繁有官吏来问话，女眷这边只有老太太和大太太被传出去问过几次话，景华和景芳这样没出阁的小女孩儿，在这样的事情上，是没有发言权的。

案子查得很快，冯老三罪证确凿，危害龙体，兹事体大，特事特办。没等到秋决勾名单，直接推出去斩了。三夫人也参与进放高利贷、强买田地、收受贿赂之类的事情里，其中还有为高利贷打死的两条人命，直接赐了白绫，这已经是看在她官眷贵妇的份上给她的体面了，好歹留了个全尸。

两人的大儿子被冯老三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也是纨绔子弟一个，今年已经过了十五的他，手上也沾了无辜者的血，并没有什么优待，被判了流放。

然后就是冯尚书，知情不报，有负圣恩，也是流放，比孙子流得近些。大老爷、二老爷做人儿子的，不能规劝父亲、教导兄弟，也被捋了官职。全家只要有远在蜀中做县令的长孙还有官位，也不知消息传开之后，还能有多少体面。

这个判决是相对严厉的，冯尚书却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拉着出狱儿子的手叮嘱：“判决之前，不能以私情动摇国法，此时却正是活动的机会，你出去要走动起来，姻亲、故交家里不要落下了。”

第140章 抄家现场4

大老爷怎么会愿意呢？好不容易囫囵脱身, 虽然没了官位，可好歹性命无忧。老父和三弟的结局不过应了八个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为什么要自己担风险为罪有应得之人开脱。

当然这样的不孝之言，大老爷是不会诉诸于口的, 他是冯家在京唯一的成年男丁，眼前最要紧的是担负起家计来。

之前的尚书府是陛下御赐的宅邸，是朝廷赐给礼部尚书的，没了官位，宅邸自然要交还朝廷。老太太、大太太和大奶奶的嫁妆都发还了，少了很多。大奶奶本人跟着大少爷到蜀中做官去了, 值钱的金银细软也都收拾带走了，相较而言, 她的损失最低。

从冯家下狱到现在，足够消息传开, 本在蜀中的大奶奶独自回来照料长辈和兄弟姊妹们。

大老爷一家子出狱后，被早早等在监牢门口的大奶奶接回了自己的嫁妆院子, 小小的二进院子，原本是租赁给低阶京官或者上京赶考的富家举子的, 如今住了一大家子, 显得有些局促。

大老爷坐在软榻上和大太太商量日后生计, 牢里这么久，他的伤口已经结痂，如今也能坐着说话了。“冯家男儿，不能只靠女眷的嫁妆过日子, 更何况冯家失势，光靠钱财也无法在京中立足。我打算送父亲到流放地后，奉养母亲回老家耕读度日。也许收些学生，也许教导家族子孙，咱家本是考科举晋身的，如今再来一回，也没什么好怕的。”

大太太素来温柔和顺，父亲在听父亲的，夫君在听夫君的，没有人给她依靠的时候，女儿能立起来，她也下意识听女儿的。听夫君这样说，虽然用的是她的嫁妆，她也没有一点儿意见。“都挺夫君的，只是公爹年岁大了，如何能坚持到苦寒的流放地。”

“自要安排人侍奉。听老大媳妇儿说，老大的官做得倒还稳当，陛下既然没有把他一块撸了，那就是不准备追究冯家第三代了，让他好好做官，家里得靠他出头。可剩下的孩子也不能耽误了，二弟那边有亲家扶照，咱家景秀、景明跟着我，送老太爷到流放地，一路长点儿见识，也算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大老爷嘴上说着不管老太爷，可到底是亲爹，他如今这样可怜，也下意识为他考虑起来。人总是同情弱者的嘛~若是没有儿孙照料，老太爷年纪又大，很可能坚持不到流放地就去了。

朝廷流放，难道是给犯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不，那只是嫌了你麻烦，让你远点儿。死从古自今，穷山恶水，死在流放路上的人数不胜数，路边恐怕都是累累白骨。

“那怎么行？阿秀才多大点儿，我怎么放心？就是老太太也不能安心啊，你要教导儿子我不管，可也要了估量着他们的年纪。阿秀和阿明在里面那么孝顺夫君，夫君真是铁石心肠吗？”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家族从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三的前车之鉴还不够惨烈吗？老大是长子，二甲进士出身，就算家里不争气拖了后腿，凭他自己也能立住。可这两个小的也要教导起来，咱家经不起再一个老三了。他们往日是尚书府的子弟，长在膏粱堆里，没见识过民间疾苦，自然觉得咱家败落是倾覆之灾。可若去外面见识了天地宽广，知道平民百姓是怎样过日子，心中也能放开了。不然心里藏着罪臣之后的疙瘩，怎么抒怀过日子。放心，我不也要跟着去吗？”大老爷拍拍老妻的手，温声细语把这里面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清楚。他的妻子温柔得几近懦弱，也没有多大的本事，可这是自己娶回来的正妻，相濡以沫，已融入骨血。

人一辈子是很难摆脱童年时期影响的，比如大老爷，他从小见证父母不睦，见识父亲明明渴慕柳国公府的权势，可等外公一去，又偏宠侧室的姿态。大老爷对婚姻的向往就是夫妻和睦、相敬如宾，不要纳妾娶小扰乱家庭。他和二弟都是这样的想法。

而三弟又不一样，他是父亲偏心的既得利益者，大约不觉得嫡庶有什么区别，在任上收了一对侧室偏房，这回他们夫妻是伏法了，可三房还留下了两儿四女，都是庶出。都是冯家的血脉，早晚是要接过来的，不然让他们顶着冯家的名头在外败坏冯家声誉可怎么办？大老爷私心里想着，三弟妹那么拼命捞钱，未尝没有老三偏心侧室，不给嫡妻嫡子脸面的缘故。

大老爷一想到这些麻烦事情就觉得头痛，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也痛痒难耐起来。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女儿的柔声：“父亲、母亲，女儿来送药了。”

大太太赶忙给女儿开门，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神，羞得脸都红了，又不好解释什么。夫君真是的，大白天关门干什么，他们夫妻自己知道是在商量事情，可女儿这揶揄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好像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大太太窘迫得不敢看女儿的脸，景华憋住笑，给大太太台阶下：“母亲，女儿过来的时候，阿芳吵着要找您呢。”

“对对，我去瞧瞧芳丫头。”大太太忙不迭出去，脸烫得和火烧似的。

景华把药碗从食盒里取出来，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奉给大老爷：“父亲，趁热用吧。”

大老爷接过一口干了，“这次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行止有度、从容不迫，老太太多次夸你，为父也很欣慰。”

“都是女儿该做的，不敢当长辈们夸奖。”景华低头，如莲花般不胜娇羞。

“把你母亲支出去是有话要说吧。”大老爷一句大实话打破了这父慈女孝的美好场面。

景华也收起了小女儿情态，开门见山问道：“父亲可是打算回老家了？”

“自然，老家有族人、有祭田，还能维持生计。”大老爷淡淡道。

“那祖父他老人家怎么办？”

“我和景秀、景明送他老人家过去，也是尽孝。”大老爷刚刚没和老妻说，这也是刷孝顺名声的好办法，但女儿想必是明白的。锣鼓听响，说话听音儿，他的女儿从来聪慧敏锐。

“爹爹不做官了吗？”

大老爷嗤笑一声，到底是孩子，“为父的官位已经被陛下撸了，怎么还能做官。你莫不是舍不得官家小姐的尊贵？”大老爷忍不住打趣起女儿来。

“可是判决书上也没有说，被撸了官职的人不能再做官。女儿把判决书来来回回读了数遍，也翻看过律例，并没有这方面的限制。父亲也是科举出身，又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买个秀才功名，今年刚好还能赶上秋闱。明年又恰是春闱，再考一次进士，不正好可以授官。”

“又说孩子话，哪儿有人这样做。”大老爷指点道：“何必废这个事儿，若是陛下还惦念着冯家，待日后时过境迁，朝廷起复旧员的时候，为父把名字报到吏部，自然还有前程。若是有波折，归乡开私塾教导族人乡亲，也是养望之法。”

“父亲，女儿没有开玩笑。女儿只知道，若是您走了，那才是真的败了、退了。没有人做过，您就做那第一人。你以前也说科举入仕才是清流榜样，何必等到日后托关系欠人情，陛下准不准您再入朝堂，试试这次能不能入秋闱就知道了。从来白首童生、少年进士，父亲当年也是二甲之身，如今就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吗？”

大老爷让女儿的气势给震住了，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为何会这样想？”

“易地而处，我若是父亲，我绝不甘心就这样败走，平地起势才是本事。咱家和二叔是受了连累，可一个孝字，就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父亲身上的伤，一家子的前程，大嫂说起大哥的处境每每垂泪……即便流放，父亲还要带着弟弟们去侍奉，才算不违背孝道！世事就这么黑白不分吗？犯错的人只因年高就能得到优待，无辜之人却……”

大老爷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恶声恶气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大老爷左右看看，生怕突然冒出个人来指责女儿的大逆不道。这也是大老爷疼女儿了，换做别的父亲，一个大嘴巴子就过去了。君臣父子，天下至理，这话透着天生的反骨，简直是公然推翻父子伦理啊。

景华拉下父亲的手，轻声道：“女儿曾听说过陛下年轻时带兵平乱的事迹，七败七战，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直到完全击败敌人，陛下肯定也欣赏这样敢闯敢干、迎难而上的英才。”

“越发口无遮拦了，陛下也是你能妄议的！”大老爷呵斥一句，赶走了景华。

外面是男人的世界，让他们这些大人操心，小女儿家家守在家里绣花扑蝶、斗茶焚香就行了。

可女儿的话还是入了大老爷的心，他也慢慢思索起留京的可能性。

而促使大老爷下定决心的，是一封举荐折子。老太爷在狱中，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朝廷要选官宦之女封公主，下嫁给东海王。东海王祖辈乃是海上大豪出身，麾下船队众多、船员过万，一步步蚕食陆上土地，慢慢成了东南沿海一代的无冕之王。后来上一代东海王抗击倭寇有功，又献上巨额财富，先帝便封了东海王的郡王爵位。

当今陛下指派冯老三到泉州，本就有制衡东海王的意思，没想到冯老三却勾结海盗、倭寇，挖朝廷等到墙角，变相帮助了东海王。如今沿海倭寇、海盗频发，想要解决匪患，还要依靠东海王。朝廷为了笼络东海王，正准备从官宦女子中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闺秀封做公主嫁过去。

冯老太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个消息，直接上了折子举荐自家孙女儿，在折子里把孙女儿夸成了一朵花儿，从往日的娴静多才，到这次的临危不乱，一一列举。不知哪一点引起了宫中注意，今日内官来宣召入宫的时候，冯家人才知道监牢也挡不住老太爷蠢蠢欲动的手。

第141章 抄家现场5

这突如其来的宣召，惊得一家人面面相觑、震惊无言，还是老太太见多识广，见机得快，立刻拉着景华的手嘱咐道：“你不过一寻常小女子，有幸得慕天颜，只要不慌张礼节不出错就好。”言下之意是，其他家里也不指望，能礼节周全拜见回来就行。

老太太重重握了握景华的手，天使当面，不能说的太明白，但老太太相信景华听得懂。

来宣召的公公微笑道：“老太太放心，是太子妃召见。”

老太太更不放心了好吗？太子妃是辅佐太子由皇子到亲王再到太子的厉害人物，冯尚书昔年都赞过一句王佐之才。冯尚书人品不行，但他的才华眼力老太太还是相信的。若是陛下召见，男女有别，自然是随便说几句客套话就打发了，若是太子妃召见，这才不好应对。

宫中皇后早逝，陛下一直没有立新后，太子殿下母妃已被追封皇后，以前陛下后宫掌权的是两位贵妃，偏偏两位贵妃的儿子都不是太子。听闻太子妃已经接过了宫权，那相看外臣子女的事，当然要由太子妃来操持。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什么都能看清楚，事涉自家人，就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景华轻笑道：“祖母放心，孙女儿必不坠我冯家门楣。”

不用！家族荣光是男儿的事情，何须你一个女子操心！老太太不能说，但眼睛里都是劝阻的意思。

景华只当没看见，跟着宣旨公公进宫了，太子妃召见也有意思，连换衣裳的机会都没给。

大老爷看着女儿的背影，双拳紧紧攥着，短指甲掐进肉里，他对父亲最后的孝顺与濡慕，他内心得过且过的懦弱，他人到中年不愿再吃苦上进的念头统统不见了，眼前只有女儿遥遥远去的单薄背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连女儿都护不住，这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景华被领到东宫偏殿，殿中已经有两位贵女等着了，见不是自己一个人，景华也微微放松下来。

“两位姐姐好，我叫冯景华，不知两位是？”公公把人领到就走了，也没有宫人来招呼，景华干脆自己上前结交。“我姓杨，家父户部员外郎，讳善。”

“我姓石，小字蕊馨，家父太仆寺丞，冯姐姐不认识我，我却是认识你的。昔年在长公主牡丹花宴上，见过一次，想必冯姐姐不记得了。”石蕊馨有些感慨，昔年高高在上的尚书孙女，如今和她们这些低阶官宦之女同处一室，事世当真无常。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仅有的一点儿感慨也被悲伤冲淡，再没有争强好胜的念头。

“记得的，石妹妹偏爱豆绿，什么都不看，守着豆绿看了一天，听闻还为它做了好几幅画儿。可惜我们那时候不熟，未曾得见大作。”这时候景华就要骄傲自己的记忆力了。

“你居然记得？”石蕊馨惊喜又羞涩：“这么丢人的事情，还是忘了吧。好好是诗会我作不出好诗，尽顾着看花儿了。”

“本就是花会，看花又有什么不好呢？”景华三两句话就拉进了距离，石蕊馨笑眯眯拉着景华坐在身边，说起昔年一起参加过的闺阁聚会。

景华也试图拉杨姑娘参与进来，只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闺名都不愿意透露。被敷衍了两次，景华也不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三人在偏厅等候的时候，几位和待选闺秀接触过的公公也在和太子妃禀告详情。例如冯家，老太太那点儿欲言又止，宫里最擅揣摩人心的公公怎么会看不出来，一并回禀给太子妃了。

等他们禀告完，又有站在偏殿门口的宫女进来回禀她们的应对，等太子妃观察够了，才一一宣她们拜见。

景华是最后一个拜见的，杨姑娘和石姑娘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有笑意，景华猜想太子妃并不是苛刻的人，不管外界传闻她是多么有本事，想来不会为难一个闺阁女儿。

太子妃并不像景华想像的那样珠光宝气、富丽堂皇、威严肃杀，她穿着太子妃常服，头上只有三根簪子，十分家常，可景华最总觉得从那双杏眼里看出了不怒自威。

“罪臣之女冯氏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景华进殿，大礼参拜。

“起来，不必多礼，坐吧。”太子妃指了指阶下的软凳，景华看见上面垫子尚有折痕，想必前面两个人也是同样的待遇，心里就松了口气。

“闺名叫景华是吗？嗯，那我就叫你景华了，我的长女若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坐，坐，惶恐什么，多少年的事情了，想必我儿已投胎转世，如今念着她，不过是给她积些福报，保佑来世罢了，伤心都淡去了。”太子妃十分平易近人，笑道：“冯尚书的罪朝廷已有公论，既然没有追究女眷，那女眷自然是无罪的，你哥哥还有官位，日后不必自称罪臣之女。”

“谢娘娘。”景华彻底放松下来，接受太子妃的邀请，尝了尝茉莉香片，当茶水一入口，放松下来的情绪又陡然收紧，茉莉香片是自己最喜欢的茶。太子妃真厉害啊，估计看出自己是敏感多思之人，先赐坐、再吐露自己的秘密，最后肯定自己最看重的身份，简单几句话下来，自己就放松了，自己并非这样容易放下心防的人啊。

可既然太子妃有意让自己放松，即便紧张着，也要做出放松的姿态，景华刻意放松脸颊和双臂肌肉，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些。

景华坐得低，以为自己的反应自然又迅速，却不知道一切都在太子妃眼里。就像学堂上课，总有学生自作聪明，以为堆砌一摞书先生就看不到他在下面搞小动作，事实上，站在高处，一目了然。太子妃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当然，景华的反应没有让太子妃失望，反而高兴她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这是要嫁出去笼络东海王的，若是心志不坚，要来何用。

“今天召你进宫为了什么，想必你也清楚，有什么想法吗？”

“臣女愿为朝廷效力。”景华立刻朗声答道。

太子妃却语气和缓的劝慰：“你想好了吗？家里是否同意，不要着急，慢慢来。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冯家遭逢大难，你也想为家族出力。可你只是个小姑娘，不是你的错，何必你来善后。你还有父母兄长可以依傍，令祖母是柳国公亲妹，凭着老夫人，你也能有段好姻缘。京中繁华，你自小生活在这里，难道就舍得离开吗？听闻南方多瘴疠，沿海更是台风不断，大风袭来，摧屋折厦，人畜都能卷到天上去，你是北人，肯定不习惯南方气候饮食。”

“回禀娘娘，臣女想清楚了。南方有风灾、水灾，北方也有旱灾、蝗灾，山区还有垮山洪水呢，世上没有那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臣女吃得了北方浓油赤酱，也吃得了南方清淡甜口，就是真吃不惯，难道臣女是光着身子去的吗？陪嫁个厨不是难事。臣女嫁过去是做王妃的，不曾听闻王妃还要自己耕田下地，再贫寒的地界，王妃也不至于于此寒碜。臣女会泅水，会操小舟，听得懂南方方言，身体也好，不会水土不服。其他不会的，臣女能学，请娘娘试试臣女的本事。”

太子妃含笑颔首，“好，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了，回去等消息吧。”

景华回家只说太子妃随口问了几个家常问题，并没说什么特别的，又让人打听东宫是否召见了别家闺秀。东宫果然陆续召见了许多人，老太太和大太太陪她一起吊着一颗心，两位长辈是担心她被选上，景华则是担心自己选不上。

又隔了几天，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圣旨，不是当初的宣旨公公，但带给冯家人的感觉是一样。

“老太太、大老爷，这是陛下的恩典啊。怀德公主的册封礼还待钦天监测算吉日，礼部操持。一会儿车架将接公主到宫中教养，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叮嘱可要抓紧了。”来宣旨的是太子妃身边得用的宦官，笑得比上次的内侍真诚多了，仿佛一言一行都在为冯家考虑。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到大太太，大太太已经“欢喜得厥过去了”。

请宣旨的天使在正厅用茶，大老爷陪着说话，老太太死死拽着景华进了内堂，厉声喝问：“你做了什么？怎么就选了你？你没和家里说实话！”

问完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你这是挖我的心肝啊，家里什么时候要你一个弱女子顶门立户了？”

“祖母，这不好吗？我做了公主，朝廷对冯家定有恩赏，只要缓过这口气，咱家就能重新站起来。我以前做尚书府的女公子，锦衣玉食、受人恭维，如今家族需要我，难道能退缩吗？”景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已经青紫一圈，笑道：“我是个不安分的，以前总说若是个男儿，就到外面建功立业去，如今不正好。”

“胡说……”躺在旁边的大太太一醒过来就听到这样的狠话，惊得恨不得再晕过去：“快快打消了这心思，你若是有个万一，为娘也不活了。说，快说，你就安安分分做个摆设，外面的大事朝廷自有处置，你绝不掺和，说啊！”

景华被摇晃着，脑袋却一点儿没有晕，只顺着大太太的话保证：“娘，女儿说笑宽慰祖母呢，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呢？”

第142章 抄家现场6

皇家别院，太子妃领着太子殿下往内院而来，远远听到湖上有操舟的水声和打斗的声响，隔着重重花木，就见一清瘦小郎君正操舟和围堵她的几名军士周旋。来回过招几次，小郎君力有不殆，被人击落水中。站在船上军士不停用竹竿穿刺水下，打得小郎君狼狈躲闪。

“那就是冯家姑娘吧？”太子自从景华落水之后接避开不看，君子不欺暗室，虽然那几个军士都是男子，景华也穿戴整齐，但落水衣服就会紧贴身上不雅，太子特意避开不看。

“是，怀德妹妹是个好姑娘。那日进宫之后主动请缨到别庄学习操舟，在围攻下如何逃生保命和一些迅速脱身的法子。她原本就是机敏之人，不必学探子那一套，反让人看出行迹，只需保住性命，就是朝廷安插在东南沿海的一根钉子。”

“终究是朝廷无力，才让她一个女儿家受此磨难。”太子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他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又敬佩有本事的女人，深刻为自己不能解决问题连累妇孺而自责。一如他倚重太子妃，接受他的辅佐，又心疼她一样。

“殿下放心，怀德妹妹并不以为苦。她日日苦练，一片丹心报效朝廷，这份心意，又何分男女呢？殿下今日接见她，也是对她的鼓励宽慰。”

太子颔首，这正是他来别院的目的。

午膳时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邀请景华同桌用膳，饭后又亲切交谈，太子殿下温和儒雅，对景华舍身报国的行为大加赞赏，一口一个“怀德妹妹”，态度之谦和温文，令人如沐春风。

太子殿下用过午膳就回宫了，陛下身子受损，如今朝政大多压在太子殿下肩上，能来这一趟，已经是对景华的重视了。

“辛苦了，今日可有所得？”太子妃招手示意景华坐在自己旁边。

“能在水中憋气十弹指左右，若是在水下打斗消耗气息过多，只能憋气六弹指左右。若有芦苇杆通气，能一口气游三丈以上。操舟已经基本熟练，采莲人坐的水盆也能运用自如。这些日子饭菜都以河鲜、干鱼、海货为主，口味有些清淡，但并非不能适应。”

“嗯，你是个肯用心的好姑娘，不必我多操心。我再与你讲讲朝廷与东海王的关系和东海王的麾下势力。”太子妃殿下年纪做景华的母亲都足够了，景华也在太子妃殿下身上感受到睿智年长女性教导的魅力。这些都是派来的官员、嬷嬷不能及的，若说官员传授的是枝叶，那太子妃娘娘教的就是主干；嬷嬷们教授的是内宅求生的能力，太子妃殿下教导的确实堂堂正正立身的本事。太子妃高瞻远祖，能从更高、更深、更广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寻找解决办法。

待讲完了，太子妃看看天色，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本宫要回宫了。这次来还有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钦天监已经测算出吉日，你的册封礼在八月初一。你是父皇的义女，殿下和我的妹妹，身份不同，冯家该有恩赏。”

“为国为民，岂敢求利。”景华并不想给家里求什么额外的封赏，她的存在已经足够庇护冯家。

“别担心，自来爵以赏功，禄以酬劳，你为国尽忠，自然能恩及家中。现在朝廷议的是免除冯尚书流放之罪，改判纳银赎罪，冠带闲住。你父亲和二叔也得赐光禄大夫的虚衔。你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承蒙恩典，景华不甚感激。只是恩赏太过，甚为不安。祖父年老，不堪官身，他老人家也常说做一平民百姓，诗书度日才能洗涤内心。祖父已经打算回乡，并不愿打扰乡里。至于父亲和二叔，未有功绩，怎能平白升官。父亲参加今年秋闱，二叔边关驻守，只求平常视之。”

景华被坑到宫里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冯尚书舍不得官位，才那孙女儿填火坑，用孙女的性命搭上仕途的天梯吗？冠带闲住是什么意思？虽然没有了职务，但官员身份和品级还在，继续让他在家里摆二品大员的架子吗？景华怎么肯！

至于父亲和二叔，都是有本事的人，只要没了罪臣之家的拖累，自然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再一次跻身朝堂。

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跌倒谷底还能爬起来的韧性，没有人会小瞧。凭科举、军功入仕，才是父亲和二叔一步步走向高位的保证。和攀扯女人的裙带比起来，正途入仕才更坦坦荡荡，更为世人接受。

太子妃微微一笑，“本宫知道了。”对这个结果，太子妃早有预料。

送走太子妃殿下，景华又马不停蹄开始下午的训练，等到掌灯时分，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院子。

景华的贴身婢女小梨和小萍回来的时候，景华已经梳洗过披散着头发，坐在桌前借油灯光亮看东海王生平，他的为人处世，他打过的海战。

“姑娘怎么不等我们侍奉就收拾好了？”小梨笑着进来给景华披上一件薄外套，又了拨油灯：“烛火晃动，姑娘少在夜里用眼，当心以后老了眼睛花。”

“我去给姑娘做点儿夜宵吧，姑娘想用点儿什么？”小萍也过来问道，一边问一边拿布巾给景华擦头发。

“什么都不用，你们进了一天学也累，回去休息吧。睡觉之前把学的拿出来相互印证，别懈怠了。”她们俩从小贴身伺候景华，陪着景华长大，平时景华也爱教她们读书算数，如今算是人尽其用，能跟着景华一起去东海王地盘走一遭。

“哪儿有姑娘不休息，我们先睡的道理，我们陪着姑娘。”小梨、小萍异口同声道。

“行了，劳逸结合的道理忘了吗？你们的职责不是伺候我饮食起居，我又更大的任务要托付你们呢。快去休息吧，省得明天精力不济。”冯家人丁单薄，二房和三房都不在京中，景芳出生之前，家里只她一个女孩子，连旁支都无，小梨和小萍与她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小梨伸头看了看景华桌案上的文卷，叹道：“姑娘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脸上却无半点儿娇羞，哪里是关心未来夫婿的样子，分明比赶考的举子还用心些。”

“我可比举子难，他们考不上这科有下科，我若是一着不慎，连带你们都性命不保。”

“姑娘说什么呢！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小萍赶紧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提醒。

“放心，庄子上谁不是明白人，太子妃殿下不忌讳这些。话赶话说到这里，我也和你们交个底。这次封公主嫁给东海王，你们得明白我的处境是和亲公主，朝廷和东海王早晚有一战的。我的职责是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为朝廷提供方便。所以，我名为公主，其实和间者无二，你们明白吗？”

“这，这……那姑娘日后的孩子如何自处？”小萍嗫嚅问道。她们上了这么久的课程，大约也猜到不是正常婚嫁，可也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不会要孩子的，我无力保护他，又何必让他来这世上受苦。”这也是景华要提前说明的原因，但她并不惧怕。在冥冥中，她觉得和亲这种事情好像很熟练了，并不为难。“前几日你们俩还兴致勃勃讨论什么日后小少爷要如何打扮，我才和你们挑明了说。日后也不要挑拨我去争宠什么的，更要管好自己。”

“可若没有孩子，姑娘日后怎么办？”小梨皱着眉头想，孩子是一个女人一生的依靠，怎么能说不生孩子呢？

“我有公主爵位，朝廷不会不管我你们现在要帮我想的是，没有血脉做纽带，我要如何取信于东海王。若是我去了，只做摆在神龛上的摆设，对朝廷毫无用处。”

“奴婢……奴婢……”小梨和小萍结结巴巴说不出个答案来。

“没事儿，慢慢想，想到了再说。”景华挥手让她们回去休息，心中难题困住的两人，也不再坚持要陪她。

景华看着两个婢女满脸为难的背影摇头，小梨小萍的观点和祖母、母亲的观点差不多，她们都不明白自己。摇曳昏黄的灯光下，景华想起入宫受太子妃教养之前，祖母的那一番话。

“嫁给东海王，你就是王妃了，虽身份尊贵，可远离家乡父母，一想到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苦无依，我这心就紧揪着放不下。听闻东海王是一时豪杰，只是你身份尴尬，千万不要把一颗心全落在东海王身上。女儿家的矜持，不是故作姿态，是尽量保护自己。祖母不是教你何人交往隔着心眼儿，只是怕局面复杂，你因小女儿情思，误了自己。”

“母亲放心，我明白自己肩上扛着什么责任，不会真拿东海当夫婿的。东海王估计也不是和我交心。我背后有朝廷，手上有嫁妆，东海王若是性子好，咱们就相敬如宾，若是粗鲁无礼，我关起门来过日子也行。只要我在沿海一日，东海王就有顾忌一日。”

明明是老太太劝景华不可全抛一片心，可听景华这样冷淡悲观，老太太心里又难受得不行：“你哪儿半点待嫁新娘的娇羞，年纪轻轻就看破红尘，心如槁木的样子，这怎么行？”

景华轻笑一声：“哪儿有什么槁木。祖母也你别太担心了，就是不嫁给东海王，在嫁给京中某家贵公子，也是一辈子困于内宅，相夫教子，在婆母、夫君、妾室之间转圜，没有半点儿自我，还不如出去搏一搏呢。成了我就是于国有功的公主，一辈子不愁了。”

“就算有个公主的空头衔，没有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没有孩子承欢膝下，再多的权势有什么用呢？”老太太又是叹息。

“有权有势的快乐，旁人想像不到。我真功成归来，想要贴心人，多少美少年养不得，想要孩子，这么多兄弟姐妹不能过继一个给我吗？”

老太太目瞪口呆，只当她气得说胡话了，不深入追究给自己添堵，双手合十拜拜：“如今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东海王早早被朝廷剿灭，你回来，趁着年轻，还能再嫁人。这形势我过往几十载经验也没有可供参考的，你斟酌着办吧。”

第143章 抄家现场7

蜀中，冯景英面无表情从衙门出来，他在天府之国富裕县城做父母官，县令衙门却与府台相邻，又有府里各种治所官衙，平日里享受繁华，与同僚上官来往方便，如今有了想瞒人的事情才觉出不方便来。

“荣之贤弟，恭喜恭喜啊。”这不，迎面走来一位同僚，见面就要恭喜他。

冯景英只得暂停脚步，笑着寒暄。

“为国效力，不敢当、不敢当。”

“接到邸报，我与荣之贤弟一样欢喜。咱们这府城出了公主亲兄，也甚是光彩呢！”

“谬赞，谬赞。小弟赶着给家中妻儿报信，怠慢了。”

“荣之贤弟且去，府台大人都特意放你一天假，快快回去，说不得京里还有报喜信呢！只是别忘了今晚的酒席，府台大人亲自做东，荣之贤弟可一定要来啊。”

冯景英唯唯应下，一路接受众人的恭喜，几乎是被人簇拥着出来的。连门房的老猫也冲他叫了几声高调，完全没有之前家里父祖去职收押时的排挤模样。

冯景英虽出生书香门第，少年时也是名动京城的风流公子，常与高官子弟打马出行，此时骑在小白马身上，一样引得街上少年、妇女投以艳羡目光。被人这样追捧着，他却全然没有丝毫高兴。

等进了家门，冯景英就不掩饰得拉下脸来，快步向正厅走去。

厅中，冯景英的妻子也在来回踱步，拿不定主意是否去打扰丈夫。正犹豫间，却见冯景英衣摆带风大步进来。

一看妻子的脸色，再看她手上捏皱了的信封，冯景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袖中取出今日邸报递给妻子。“家里怎么忍心让妹妹受这样的苦！”

大奶奶也把手上信递过去，冯景英一看更是怒不可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当时就不该留恋官位，我若早早回京……”

“回京有什么用？祖父的决定，咱们做儿孙的能怎么办？幸亏你不曾回去，官场上至少有你撑着。我安顿好祖母、父母和弟弟妹妹，本想留下照看，长辈们却心疼你，让我回来照顾。我虽没本事，但能听你诉诉、说说话，日子总能熬下去。”大奶奶揽过丈夫，泪水已经掩饰不住的留到腮边，下人们识趣的悄声退下。

“咱们不可辜负长辈的一片心，更不可辜负妹妹，再苦再难也要熬下去，说话才有人听。不然，若有下一次，再等着那人把妹妹卖一次吗？这回是妹妹，下回就是咱们姐儿了。”大奶奶抵在丈夫耳边低语，这样不孝悖逆之言，被人听到就是身败名裂。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恨，恨我当时若是在就好了，若是我在……”

“没用！荣之，没用！父亲大人没拦吗？杖责加身，重伤就进了监牢，不知留下多少伤痛；祖母不贤良吗，还不是忍了一辈子妾室猖狂；母亲为了你，和三房生了多少闲气。最可怜是大妹妹，此一去山高路远、举目无亲，我不敢想，一想心就一抽一抽的痛！”大奶奶深深吸气，“可痛就有用吗？没用的，咱们要振作，前车之鉴勿蹈覆辙啊。”

冯景英狠狠捶地，瘫软在妻子怀里痛哭：“今日就是华姐儿出嫁的日子了，没有我在，谁背她上花轿？多少年了，我都在想，我一定求父亲给她找一个好郎君，不用多好的家世、多高的才华，只要一心一意待她，让她不受祖母受过的苦。如何拦门为难妹夫、让他作什么韵脚的催妆诗、背妹妹上花轿的时候叮嘱什么，我都想好了，我想一次改进一次，我发誓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的了，我都想好了啊！”

大奶奶也难过，小姑子并非那种胡搅蛮缠之人，反而知书达理、温柔聪慧，她们姑嫂处得和姐妹一样，如今乍闻噩耗，她也心痛难当。

“君卿，我是这样没用，当初我不该外放的，我以为外放可以很快升官，却不想外放就鞭长莫及。我若在京中做官，拼死也要拦住的。”冯景英恨恨自言自语，说尽了心中委屈，放声大哭。哭累了，才倒在妻子怀里沉默，良久，才长长叹息：“父亲已决定重新科考，母亲也病重在床，我不能自怨自艾，待修好县城周边水利，我也到三年考满的时候，想必能得一个上等，活动活动进京吧。”

以前，冯景英总觉得做地方父母官才是为民做主，何苦在京中苦熬资历。如今他却想明白了，求能臣干将的虚名有什么用，不能保护亲人！

大奶奶取出手帕给他擦眼泪，看他真的化悲愤为力量，心中长长舒了口气。

冯家和睦，全靠冯尚书啊。蜀中路远，等冯景英接到景华封公主消息的时候，景华已经踏上南下的官船，等冯景英的书信到京的时候，景华已经到了东海王郡王府。

坐在新房里，漫天盖地的红色，晃得人眼晕。

“公主，王府大到府邸规格，小到陈设摆件，都符合礼仪，并没有怠慢您。”小梨去外面巡视一圈，回来把郡王府的人都打发了，才和景华说悄悄话。

“这就好，东海王毕竟是王爷，若是瞧不起我是臣女封公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景华低头自哀身世。

“他敢！您是陛下义女，论亲近自然是您亲近。再说了，东海王才发家几代啊，祖上也只是海商出身，即便您没封公主，配他也是下嫁！”

“这话可不敢说，冯家毕竟落罪了的。”

“若非东海王，咱家也不至于落罪啊。我也听过闲言碎语，若非三老爷受了东海王蒙蔽，也不至于掉脑袋。”另一个丫头小萍对此也是愤愤不平。

“真是一个比一个大胆，没影儿的话也敢说。陛下圣明，岂会因为旁人教唆就怪罪三叔，定然是有真凭实据的。若王爷真有过错，陛下难道会放任？不过是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眼馋嘴也酸，胡乱说的酸话罢了。”景华轻点了小萍的脑袋一下，严肃道：“这些没根据的胡话以后不可再说，我嫁给王爷就是王爷的人，夫妻一体，不可高高在上，摆公主架子。你们帮我打探一下王爷的后院才是正经。有没有得宠的妾室，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青梅竹马都给我打探清楚。若有庶子也要打听清楚，自来后娘难当，嫡母也难当，我与王爷未蒙面，若是有人在王爷面前进谗言、上眼药，我可分辨不清。你们两个从小跟着我，是我的心腹，比宫里派来的人更贴心，也要事事处处为我想着，知道吗？”

“是。”两个丫鬟齐齐应下，福礼之后才笑盈盈给景华出主意，如何掌管府邸，如何整治不听话的妾室，如何教养庶子。

本该在外面敬酒的东海王却和心腹幕僚坐在新房后面的暗室里，等景华和丫鬟说得口干舌燥，再没有新东西，才慢慢从暗室走出。

“恭喜王爷，娶一贤德佳妇。”刚到开阔处，那幕僚就笑着向东海王拱手。

东海王反问：“刚进门就想着整治妾室的人贤德？”

“若是不好，王爷的嘴角怎么到现在都没放下。一个心里只有后宅，对皇室还有隔阂的人，就是最好的王妃。再说，王妃的父亲、叔叔和哥哥都没有纳妾，老尚书不就因为庶子不争气才翻船的吗？王妃从小耳濡目染，不喜欢妾室也正常。人家可没有打压庶子的意思，反而依据圣贤书，要做一个如孟母般的贤良女子呢。”

“哈！”东海王冷笑一声，读书读傻了的，“我可不讲究什么嫡庶。”在海上，拳头大就是老大，有本事的儿子就该被重用。

“在王妃面前要讲。”幕僚一本正经进言，“王妃是朝廷的脸面，王爷还要多加尊重才是。”

“若是个美人，自然要疼惜。不过，我听说冯家的女儿是个才女，不至于这么无知吧，别是故意演来骗我们的。”

“一个刚入府的十几岁小姑娘，哪又这样的心计。再说，什么才女才子，琴棋书画，哪个不是要一辈子钻研的。属下保证，街边弹琴的老琴师技艺绝对比什么才子才女高明，可谁来称赞他呢？不过是给那些出身尊贵的人脸上贴金罢了。王爷若是不放心，属下倒有一计。”

“先生请讲。”

“王妃方才不是说与宫里派来的人不熟吗？王爷借口她们伺候的不好，令王妃遣他们回去。一则试探王妃是装傻还是真天真，二则趁机清理朝廷塞过来的眼线。没有人能时时刻刻装傻，台上的戏子还有下台的呢。被自家封的公主遣退，朝廷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东海王颔首，笑道：“那本王还真要做断时间的爱妻之人了。要演就演得真点儿，把几个孩子都叫回来住，配好护卫，别让居心叵测的人伤了，在朝廷送嫁的人走之前，我得被温柔乡迷了心志才行。希望这冯氏女是个美人，不然说一见钟情都没人信啊。”

东海王兴致勃勃出去敬酒，送走了客人，又醉醺醺被扶回洞房。掀开盖头一看，果然是一位杏眼桃腮、琼鼻丹唇、肌肤白皙的美人。

“王爷~”

声音更是好听，如黄莺出谷，含羞带怯看他的时候，看得人骨头都酥了。东海王越发满意了，腹诽朝廷怕不是真想送一出美人计过来吧。可惜他不是夫差，这美人再美也做不得西施。

第144章 抄家现场8

新婚之夜，红浪翻波，第二天一早，景华醒来的时候，东海王已经不在身边了。

小梨和小萍伺候着景华梳洗，一边给她上妆，一边笑道：“王爷走的时候，吩咐不要吵醒您呢，说是不急着敬茶。府中长辈只王太妃一人，她老人家热衷佛法，常年隐居山间清修，若非重视您，怎么会轻易下山呢？”

景华看着镜中两颊布满红晕的幸福女人，满意点头，“所以才不能辜负婆母的看重，你再去清点一下今日献上的礼品，万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嗯，给孩子们的礼物也再看看，我第一次见他们，也要留个好印象。”

等小梨出去，身边的女官才苦口婆心道：“公主，您身份尊贵，只需端坐高位，自有下面人奉承。孝敬王太妃、抚育庶子都是应当的，只是并非当务之急，王爷才是关键呢。”

“朱女官放心，我知道的，王爷待我极温柔的。”景华低头不好意思道。

“公主，您是正妻，尊重、倚重、信重，才是您该想的。”朱女官有些恨铁不成钢，还想说什么，只是外面已经传来通禀声。

“王爷来了。”景华一见东海王就把朱女官的告诫全抛在脑后，眼中的倾慕如同实质一般流淌出来。“王爷怎么不叫醒我，我该服侍王爷起身的。”

东海王快走两步，把景华按回凳子上，“本王怎么舍得劳累王妃？那些自有下人服侍，王妃安享尊荣，陪本王吟风弄月，赏花吃酒就是。”

“王爷~”景华羞得说不出话来，耳朵都成了粉红一片，倒让东海王心生欢喜，有个貌美佳人在侧，那个英雄不沉醉呢？

“来，本王看看你的妆容，古有张敞画眉，今天本王那个也替你画上一画。”东海王兴致勃勃享受闺房之乐，拿起眉笔却不知道怎么下手。年轻女孩儿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皙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晕，那颤动的睫毛也像振翅的蝴蝶。东海王也算阅遍美色，可这样的佳人，仍旧是疼惜的。尤其是高高看着她领口不能完全遮住的斑驳，又想起她公主的身份，身份贵重的美人倾心，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

东海王拿着眉笔久久不动，景华正要睁开眼睛，东海王却像受到催促一般，立刻道：“闭好眼睛。”

“哎呀，重了，王爷是拿我的眉毛当宣纸吗？哈哈，轻了，好痒，好痒，像有小虫子在爬。”景华被东海王不熟练的手法惹得频频蹙眉，东海王被美人娇气埋怨也不生气，反而乐在其中。
“好了，瞧瞧吧。”东海王好不容易修修补补完成了大作，景华对镜一看，险些吓得丢了镜子。

“王爷这是爱我呢，还是罚我呢。两条毛毛虫挂在脸上，我可不敢出门见人。”景华嘟嘴撒娇，“不行，重画，我可不能顶着这样的妆容出门。”

东海王丢了眉笔，笑道：“可见人家张敞能名流千古也不是容易的，不是人人都能做张敞啊。”

景华看他泄气不愿意再来，自己也能把话圆回来，拉着他的衣袖道：“即便王爷画得不好，我心里也高兴。”

“哦，高兴什么？”

“王爷画得不好，证明没为别人画过，独一份儿的事情，我为何不高兴？”景华自己动手，麻利卸了两条毛毛虫，重新拿眉笔轻扫几下，淡淡的远山眉恰合她温婉柔和的气质。

画好妆容，伏在东海王膝上，侧脸对着他微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入时无”三字最为灵魂，新娘打扮得入不入时，能否讨得公婆欢心，最好先问问新郎，如此精心设问，寓意自明。

东海王又怜又爱得搂住她，“放心，母亲常年礼佛，最是慈爱，我家里也没有难缠的小姑子，孩子们你若是不耐烦管束，自有先生教导。至于那些妾室，玩意儿罢了，都是服侍你的下人，还用把她们放在心上吗？”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景华口是心非，解释道：“我家里之所以遭灾就是嫡庶不清的恶果，第一天就当着王爷的面自曝家丑，我也难为情。可我只盼王爷引以为戒，咱们好好过日子。王爷放心，我会好好侍奉婆母，教养子嗣的，为您掌管内宅，守好后方，不让您操一点儿心。”

“本王自然放心。”东海王拍拍她的胳膊，笑着扶她起来，两人相携去王太妃的院子里拜见。路上走得很慢，还时不时扶一下景华，温柔又细致。

王太妃打扮得富丽堂皇，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只是按着礼节喝了媳妇茶，给了一对红珊瑚的镯子做见面礼。

景华含笑接下，又奉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贵重礼物，只是趁人不注意以不解委屈的眼光看着东海王，好似在问婆母为什么不喜欢我一样。

东海王亲密得拍拍她的手，羞得她又低头掩饰自己脸上的热意。所以，没看到东海王安抚王太妃的眼神，和王太妃无奈的回视。

“你也见过母亲了，母亲不耐俗务，等你三朝回门了，就把府里的事情管起来，有什么不懂的，再来请教母亲。”“是，王爷，我会常来孝顺母妃的。”景华柔顺答道。

“叫孩儿们进来拜见他们的母亲。”东海王一声令下，门外有鱼贯而入七八个孩子，大的已经留头，看着十岁往上，小的还在乳娘的怀里抱着。

景华数了数，问道：“怎么只有八人，王爷不是有九个孩子吗？谁没来？”

看来朝廷的也不是两眼一抹黑，东海王动作都没顿一下，非常自然的说，“是老三，老三病了，我怕他冲撞你，大喜的日子，就没让他来。”

“哦，原来如此。”景华颔首，示意人摆蒲团，正襟危坐，接受庶子庶女们的叩拜。小梨和小萍帮着她分发见面礼，男子是一个装着四个喜鹊登梅花样的金裸子、一块玉佩和一套四书，女子的金裸子则换成花朵样式，再加一套四样镶金嵌宝的首饰。

见完了子女，又是妾室拜见，景华也一人给了一根簪子，一匹绸缎，一视同仁，没有偏颇。

等王府能称得上主子的人都见过了，又伺候王太妃用午膳。王太妃早得了儿子嘱咐，景华刚夹了一筷子菜，她就温和慈爱的说：“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多礼节，快坐下吃饭吧。”

景华也不推辞，只是甜甜一笑：“谢母妃慈爱，谢王爷体恤。”体恤二字尤为婉转，王太妃平淡从容的笑容都险些崩不住。

王太妃不乐意看他们夫妻眉来眼去，用了午膳就说自己要休息了，让他们自便。景华被王爷扶着出了院子，才笑道：“王爷，陪我去看看三公子吧。”

东海王一愣，“怎么要去看他？”

“王爷~”景华娇嗔一声，附在他耳边低语：“头一天见面，就三公子没来，我不得关心关心。我和王爷保证过要做一个贤妻良母，让王爷专心大事，不为后院分心的。”

“他还在病中，当心冲撞了你。”东海王不太愿意。

“有王爷在身边，百邪不侵。你陪我一起去吧，您常年忙外面的事情，也要多关心关系孩子啊。”景华倒打一耙，反成了东海王不关系自己的儿子。

东海王无奈点头，却遣人先去通禀，景华对此也没有意见，带着身后的庶子庶女姨娘妾室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往三公子的院子去了。

景华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下人在门外候着，恭迎他们进来。

屋子里有浓重的草药味儿，景华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散发躺在床上，连忙摆出慈笑容，温和问他：“得了什么病？难受不难受？今天进了什么东西？可叫大夫看过吗？”

那男童只躺在床上不说话，眼光阴沉得盯着她，景华被吓一跳，本坐在床边的身子都僵硬了。东海王见状，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肩膀，笑道：“老三向来不爱说话，并非不尊重你。你也看过了，不如先回去歇着吧。”

景华顺从起身，她身边的朱女官却道：“关怀庶子，本就是王妃的职责，不知是哪位大夫为三公子看诊，药方何在？”

景华也连连点头，“是啊，我看三公子脸色不太好，到底是什么病？”

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动弹，不知该怎么答话，因为三公子根本没病啊。

东海王横了一眼，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出来回来：“回王爷、王妃，三公子只是偶感风寒，并不要紧，三幅药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哪有喜欢吃药的，定是药太苦了才不高兴。小萍，去我房里拿甜渍果脯给三公子送来。”景华吩咐完这一句，表现了自己的贤惠，笑着朝东海王邀功，正准备功成身退。身边的朱女官却上前一步，笑道：“公主，我觍为中宫女官，医术也是跟着太医院院正大人学的，在小儿病上正有一套好法子，开出的药也不苦，不如我试试。”

不等东海王反应，景华连忙道：“好，好，劳累朱女官了。”

朱女官正要上前，那侍卫打扮的大夫连忙拦着，笑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在下已经看过，就不劳烦女官了。”

“可三公子明显不愿意吃你开的药，瞧这脸色，我看看再开些好药不好吗？王爷王妃都同意了。”

“我已经诊治过了，再有女官看诊，反而显得我医术不精，女官若要改良口味，我把药方奉上便是。”

“不切脉，怎么办乱改入口的东西，出了是算你的错失，还是我的。”

女官和大夫互不相让，辩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女官直接去抓三公子的胳膊。一直躺在床上脸色阴沉一声不吭的三公子却突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

“我没病！”

“老三！”东海王大喝一声，激得屋中人都一个寒颤，三公子愣愣站在床上，手足无措紧紧拽着自己中衣衣摆，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我明白了。”景华喃喃低语，拿帕子遮脸冲出了三公子的院子。

第145章 抄家现场9

“都滚回自己的院子，管好自己的嘴，若让本王听到一句半句不该说的，海里的鱼虾就有养料了！”东海王环视周遭姬妾子嗣一眼，看他们都低头称是，才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

刚才自称大夫的侍卫连忙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行了，谁也没想到宫里来的女官懂医术，你下去领二十军棍吧。”东海王把那心腹侍卫也挥退了，才把站在床上演烈士的儿子拉到身边坐下，“你刚才想干什么，为父不是教过你，小不忍则乱大谋。”

“明明是父王许我称病的，我也不是庶子！”三公子非常委屈，他的母亲原本是东海王的继妻，可朝廷要下嫁公主，才不管父王是不是有王妃呢！明明是那个野女人后来居上不要脸，父王却不向着自己说话。

“那是朝廷赐下的公主，为父还要敬着她三分呢！”东海王怼他一句，却又见不得最看重的儿子流眼泪，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还为这点儿小事掉猫尿呢！行了，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多久的，父王向你保证，最多五年，一定接你母妃回来。”

“那父王要记得，母妃为您隐忍退让，儿子也盼着一家团圆。”三公子拉着东海王的手哀求，东海王自然满口答应。

好不容易哄好了儿子，刚出院门，又人心腹来禀告：“正院那边正在收拾东西要回京，听说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官喊着欺人太甚，要请天使做主。”

东海王长叹一声，“走吧，去正院。”

这回东海王到正院来，王妃的人是不给他一点儿好脸色看，面无表情福礼，连句问好的话也不说。东海王被如此冒犯，却不好发火，只能压抑着心中怒火去里间。

“您是朝廷亲封的公主，谁也不能这样下您的脸面，如今天使尚在，只需请天使做主就是。您可要刚强些，王爷不疼惜您，陛下、东宫和冯家都是您的后盾。”朱女官声音不高不低，理智冷静的安慰着景华，给她出主意。

东海王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要的不就是时间吗？若是此时能翻脸，他还委屈自己娶公主做什么。

“女官误会了，本王何曾不疼惜公主？”东海王跨步而入，屋里的谈话声和哭声都是一顿。

“景华，为夫一见你就喜欢，真心把你当做心爱之人疼惜，你难道感受不到吗？”东海王怜爱得叫着她的小字，把景华从床上扶起来，固执看她满是泪痕的脸。

“王爷，公主下嫁乃是天恩……”

“朱女官，我与王妃说几句私房话，女官先去歇着吧。”东海王也看出来了，厉害的是宫里派来的女官，而他这位王妃柔弱天真，和王妃谈才是最有用的。

朱女官却不听吩咐，只看向景华，等她示下。景华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哭得不能自已，朱女官得不到回应，无奈下去了，临走的时候又轻唤一声：“公主~”要说的话都在眼神里。

等下人退干净了，东海王才把景华紧紧搂进怀里，舔她脸上泪痕，吓得景华连连后退，“青天白日的，王爷做什么！”

“做什么，夫妻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害羞呢？”东海王靠得极近，口中热气喷在她脸上。

景华侧头偏向一边，看着像是含羞，又像是忍耐，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不然王爷怎么让三公子装病不来拜见？”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本王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八月飘雪，冬雷滚滚。本王也是听下面人说老三病了，也请了大夫去看，谁知道那些不规矩的奴才欺上瞒下，撺掇着老三干这种事情。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本王自会罚他。”

“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总要查清楚，若是和您说的一样，三公子没错，罚他做什么，反而落人话柄。让外人听见，只会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仅伤我的名声，还带累王爷的声望呢。”景华擦干眼泪，逻辑清晰开始讲道理：“我刚刚哭，是以为王爷明知他们怠慢我，却不加阻止，这才让我伤心。如今知道王爷的心意，我就不哭了。”

“我去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人也有目共睹。三公子躺在床上，任由满屋子熏得都是药味，他已经八岁了，明显是知道下人在做什么的。若是他不愿意，说一声就是，难道我们做父母的还能为一个下人责罚他。即便不信我这个刚进门的嫡母，也要信您才是，亲父子！难道会害他？三公子闹出装病不拜见这一出，表面上看似小孩子闹脾气，礼节不周全。实际上呢？是心里不尊重我，不尊重您，若是足够重，发乎心而表于礼，绝不会犯这样的错。我刚刚嫁进来，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以后有什么脸面掌管后宅？”

“那你想怎么罚他？”东海王不动声色问道。

“罚他抄几遍孝经就是。”景华偷看一眼东海王吃惊的神色，扑哧一笑，“王爷以为我真是恶毒后娘不成？那么小一个孩子，犯错了就教导，总会教好的，不能找条绳子勒死吧？”

东海王也不觉得抄书几遍是什么了不起的责罚，这事儿是他办得不谨慎，让人抓住把柄。当然，宫里的人是真碍眼，要早早清除掉才行。

“王妃贤惠，本王岂有不知的。”东海王满意得拍拍景华的手。

“那就这样说定了，让三公子把今天缺了的拜见补上，再罚他抄三遍孝经就是。我罚过了，王爷就不准在生气，三公子还小，您和缓些教导，不要伤了父子和气。”景华见东海王不反对，就叫人去吩咐了，又道：“至于那些出主意的仆从，王爷看着处置就是。只是，我看那个和朱女官争吵的下人很不好，王爷把他逐出府去，不许他再侍奉了。以往积攒的东西也让他带着，这次他错了，可以往也是有功劳的，您不能寒了下仆的心。”

东海王让她说的心里如吞苍蝇一般，强笑道：“王妃心善。”

“哎，人之常情。”景华轻叹一声，问道：“既然王爷赞我心善，我少不得多嘴问一句，三公子的生母是什么人？我看王爷对他另眼相待，三公子非长非嫡，想来只能是他生母的遗泽了。”

“那是我侧妃刘氏所出。”

“那刘侧妃呢？”景华追问，东海王却不答了，景华轻轻“呀”了一声，歉意道：“我明白了，王爷节哀，我不是故意提您伤心事的。今早刘侧妃没来拜见，我就该想到的。能让王爷追忆，相比也是一位才貌俱佳的好人家姑娘。”

景华试探着去牵东海王的手，“王爷放心，三公子没有生母照料，还有我这个嫡母呢，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东海王想说什么，可怎么说也说不通，干脆默认下来。

东海王以为只是在闺阁里说几句话甜言蜜语哄新婚妻子，没想到景华转头在拜见的时候，当着满院子人直接说了，东海王都差点儿压制不知想要奋起反抗的老三。看着景华莫名惊诧的眼神，东海王又不好说是景华误会了，更不能再说老三有什么错，老三此时犹如一头发狂的幼兽，再刺激他一下，恐怕就要暴起伤人了。

东海王只能默认下来，以眼神警告姬妾仆从，找个借口带着老三回自己的院子。

好不容易安抚好老三，东海王才疲惫的回到书房，叹息：“朝廷的公主果然是个麻烦，才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多事情来。也怪本王，若是当初把扶正刘氏的事情上报朝廷，给她正式请封，也没有今天这一出了。”

“如何是王爷错，朝廷待王爷如眼中钉肉中刺，刘王妃的请封，怎么会允许。”幕僚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朝廷忌惮才不请封，而是以妾为妻，为礼法不容。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但你非要往枪口上撞，那就是自找死路了。

“只是，王爷不觉得这是王妃的一次试探吗？让王爷亲口否认了刘王妃的存在，她在府中威信可是大增。这是巧合吗？属下不信世上有这样全然偏向一人的巧合。”幕僚提醒东海王，不要忘了他们之前的计划。

东海王的脸色也不好看，冷冷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正院，景华单独叫了朱女官进来，轻声道：“委屈朱先生，恐怕要请你跟着天使一起回去。”

“功成身退，自该如此。”朱女官板着一张脸，从打开的窗户看进去，只能看见她向公主严肃谏言。“府中大公子是先王妃所出，有名分，却不受王爷爱重；二公子是钱侧妃所出，钱家也是海上大豪，楼船就有三艘，很有势力；三公子是刘侧妃所出，独占爱宠。经此一遭，嫡、长、贤、爱都集齐了，东海王虽正值壮年，可继承人闹起来，也足够手下势力分崩离析。”

“先生勿忧，此事急不来，今天恐怕已经引起东海王警觉了，想要办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我有时间慢慢来。我并不需要和谁合作，只需等着他们利用我就好。东海王一地豪强，地头蛇也不是白当的，我会见机行事。”

“全赖公主了。”朱女官是很深拜下，然后不等景华说什么，突然提高音量悲愤喊道：“忠言逆耳，公主殿下不可一错再错！”

又过了一会儿，朱女官黑着一张脸出来，里间传来公主压抑的哭声。

第146章 抄家现场10

东海王府人不多，幺蛾子不少。

大公子的院子里，先王妃陪嫁的嬷嬷正在和大公子嘀咕：“该！看那女人以后还敢不敢猖狂！一旦做了妾，一辈子都是妾，别说王爷并未向朝廷正式请封，就是请了，朝廷难道会封一个胥民的女儿做王妃？笑话！我的爷啊，您的好日子来了，有了这位尊贵王妃在，王爷才知道咱们娘娘是天下一等一的和气人。”

“奶娘，别说在这些，不过是内宅小事，重要的还是外面。父王春秋鼎盛，我们小一辈都需要历练。如今我手下也有三艘双桅杆，我习好军阵，日后说不得也能带领舰船，建功立业。”大公子是真不把内宅争斗放在眼里，反而叮嘱奶娘：“您也小心些，避着走，他们东风西风胡乱吹，咱们自岿然不动。”

“您放心，老婆子一辈子内宅里讨生活，还能没有成算，不会凑上去招人嫌的。您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就是新王妃生了子嗣，也越不过您去。我只担心王爷偏心，新王妃又有朝廷撑腰，这才想着打听些消息。是，是，一定小心，只带着耳朵听听闲话，一个字不说，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大公子受多了漠视，经历得多，还能稳得住，钱侧妃在自己的院子里就不必掩饰畅快欢喜了。

“哎呦，笑得我肠子痛，一想到老三那憋屈模样，我就畅快得能多吃两碗饭。听听王妃怎么说的，是啊，你生母是谁，既然不来拜见我，肯定是死了，既然死了，我和一个没娘的孩子计较什么。哟哟，那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真气人。啧啧，可笑死我了。”钱侧妃倒在贵妃榻上，笑得打嗝。

“的确是好事，晚膳我给姑娘温一壶好酒，多吃些，畅快畅快。关键是王爷也没说什么，看来新王妃家底是厚，王爷也要敬三分呢！自此，那刘氏在明面上就是死人了，她日后要是敢跳出来，先治她一个不敬主母的罪名。还真以为她是王妃呢，没有朝廷册封，不过是排位上的刘侧妃，看她以后还拿什么和姑娘争。”也有见事明白的侍女劝钱侧妃不要在此时冲动。

“这才第一天，以后日子长着呢，咱这新王妃也不一定能斗得赢那渔女，咱们一旁看热闹就是。不过，能让那渔女吃亏，我就畅快，烫二十年的好黄酒。”

看，后院女子也没有傻的，大家都在观望呢。

新婚伊始，东海王不可能不来正院，娶王妃的目的就为了安抚朝廷，对王妃不尊重，不是自己找抽吗？

“怎么还生气呢？不是都依你了吗？瞧瞧，眼睛都红了，本王特意请了北地厨子，今晚陪你吃饭好不好？”

“本来就该陪我的。”景华娇嗔一声，终于笑了：“我路上就学着吃南方饮食呢，王爷真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景华破涕为笑，兴匆匆和东海王一起用膳，饭后又相携在花园里散步，东海王掐了园中一朵紫色菊花给景华簪在头上，赞道：“国色天香。”

王爷把价值万金的紫菊戴在王妃头上的消息瞬间成传遍王府，府中人的反映不一，但都受到巨大震动，原本想再观望的人，也有些坐不住了。

东海王这两天自觉把人哄好了，才提出：“朱女官威严，下头有人说她私底下对本王多有怨言。不若请她回京吧，她本来也是京城人，千里迢迢来南边，骨肉分离，自然就有怨言。”

“王爷误会了，朱女官向来为人严肃，但并不是不分尊卑、口无遮拦之人。我提点提点她，她必然不会再犯。”

“若是再犯呢？”

“这，这，毕竟是父皇赐下的人，长辈赐，不敢辞，怎么能让朱女官回京呢？”景华一脸为难。

“若是下面人再有行事不当，我只当是王妃对我不满意。其实咱们夫妻融洽，有什么矛盾都是下面人挑拨的，之前你不还误会是我让老三装病的吗？”

然后，东海王就满意得看着景华一脸害怕为难，既不敢撵走皇帝的人，又不敢得罪自己。这样浅显的心思，如一碟子水摆在面前，一眼就看清了。东海王觉得之前自己果然是多虑了，一个十几岁的毛丫头，能有什么城府。

东海王听到景华私底下训斥朱女官的消息，更进一步确定景华没有心眼儿，随意设计朱女官“慷慨直言”，刚好让她撞见。景华哭过一夜之后，干脆把人送走了，不顾使团已经离开的事实，居然让朱女官独自上路。

“王爷，朱女官辜负了我的信任和父皇期许，可她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官，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她一个弱女子，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和父皇交代。我知道您不喜欢她，可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派人送她一程好不好？”景华红着一双兔子眼求东海王。

东海王心里好笑，朝廷的人，自然不能让她在自己的地上乱走。即便王妃不提，他也会派人暗中监视，不过王妃这样天真，正合他的意。

“好，一切为了王妃。”东海王嘴角含笑，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

景华也甜蜜得笑起来，顺从的依偎在他怀里。

自从景华嫁进来之后，东海王就没有去过别的院子，即便不方便的日子，也宿在书房，一副守身如玉、不染二色的模样，着实让府里人吃惊。

更让人惊讶的是，王太妃把主持中馈的权利完全交给王妃，自己继续去山上清修。要知道，王府已经经历过两任王妃了，王太妃都把持权柄不放。新王妃不清楚，她们这些老人还不清楚吗？虽然碍于王爷的禁令不准和新王妃嚼舌根，可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总要和身边人商量一二。

“母妃礼佛之心，我不敢耽搁，但也不能损了孝道啊。王爷就让我送母妃去山上吧，不然我自己在府中安享荣华，母妃在山上清修，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景华拉着东海王的袖子撒娇。

“你的一片孝心，母妃如何不知。只是路远，山上荒草野径不好走，你受不得那个苦。”

景华咬咬牙，跺脚道：“我能吃苦。换双厚底靴子，走一程，歇一程，我亲自送母妃才显得虔诚呢。”

东海王捏捏眉心，佳人如此孝顺，他肯定高兴，但不能去啊。刘氏还在山上呢，这两人要是遇见，他真的就没安宁日子过了。

东海王好说歹说才把景华安抚住，同意不去山上，两人在府门口这一段，多少人听见、看见，人人都知道王妃的孝心和王爷对王妃的爱重。原本受宠的刘王妃，如今居然成了外室一般的存在。

景华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目送东海王和王太妃一行远走。等连队伍的尾巴都看不见了，才遗憾得回府。

景华坐在亭子边上喂鱼，凉亭四面开阔，不怕人偷听，小萍笑道：“姑娘总算能松快些了。我打听到了，王爷昨日叫人把正院后面的暗室封了，姑娘放心住就是。”

“别说了，一想到我就恶心。他怎么这么大脸，床上那点儿事也不怕别人听去。”

小梨苦着脸道：“姑娘别吃心，那时候怎么会有人听墙脚，东海王不在的时候才安排人监视呢。咱们早就做好准备的啊，您再忍忍，最多三年，太子妃娘娘一定接您回去。大爷从蜀中来信了，他明年考满就要京，您再忍耐一二。”

“算了，过过嘴瘾，我心里清楚总要忍的。”

“姑娘不痛快，就打骂我们出去，千万别憋屈坏了。”

景华让她挤眉弄眼逗得哈哈大笑，“我可舍不得。”

“那就打骂东海王派来的探子，反正她们也不是好东西，您一个骄纵贵女，打骂人也是应该的。”

“得了，得了，少来寻我开心，我自己过清净日子不好，和那些身不由己的人撒什么火儿。”景华靠在栏杆上喂鱼，心想，锦鲤这么好看，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东海王把王太妃送到山上，妈祖庙建筑连绵，内饰精美，这是东海王一力修建起来的。景华一口一个佛祖，东海王也没有纠正，连这些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不正说明王妃无知吗？

“行了，去看看刘氏吧，别守着我这老婆子。”王太妃挥手让儿子忙自己的去，以往王太妃不喜欢儿媳妇，可和新王妃比起来，刘氏就太可爱了。

东海王在东边院子里找到刘氏的时候，刘氏已经换了一身道姑打扮，头戴莲花冠、倒插子午簪。

“你这是什么样子？”东海王见之不喜，皱眉问道。

刘氏却是了解她的，侧身皱眉，只见泪水从眼角溢出，嘴上却硬气：“贫道已死之人，自然不在红尘，只能侍奉妈祖娘娘。”

东海王恰恰爱她这股脾气，转怒为喜，赔罪道：“瞧你，又说傻话，好好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刘氏回身哭诉：“还不是王爷亲口承认的，我有什么办法？”

东海王立刻指天誓日，“那就是糊弄朝廷的，你在我心里，无人能替代。”

“不知这样的甜言蜜语和多少人说过，只我这个傻子，实心眼子，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给个棒槌我当针使。”

“实话，实话。你瞧，侍奉母亲我只要你，旁人哪儿有这个资格。自古孝道为先，这不是看重你，什么才是看重呢。”

刘侧妃暗恨自己心软，这样的鬼话居然觉得有道理。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一身荣辱寄托在东海王身上，撒娇弄痴一阵，终究还是原谅了他。

第147章 抄家现场11

时光最不经念叨，转眼就是几个月过去了。冬季风浪小，适合出海，东海王也相对更忙些，回王府陪伴景华的时间都少了。当然，少不少的，只要他在王府，就知住在主院和书房，东海王想把戏演得逼真一点，这个目的完全达到了，府里的人已经完全相信东海王情根深种，外面也流传起他经不住诱惑沉溺美色，“温柔乡、英雄冢”的叹息声处处都是。

难得回来一趟，东海王脸色还不太好看，见了景华也拉着个脸。

“王爷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不成？不气，不气，告诉我，我给王爷出气去！”景华见他来了，乳燕投林一般扎进他怀里，完全不顾他身上潮湿的露水。

“听说我给您买荷花酥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大街上人人都在议论，你知道吗？”东海王不动声色问道。不知桃花酥，什么亲簪千金紫菊，赠送同心玉佩之类的恩爱故事也不少。

“啊？居然传得这样广吗？”景华捂着羞红的脸，说是告状，不如说是撒娇：“怎么这样啊，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我王妃的威严呢！王爷，快查一查。”

虽然这些日子的相处已经让东海王清楚知道眼前美人就是个花瓶，可每次遇到鸡同鸭讲的状况，东海王还是满肚子郁闷。

“本王已经查过，是你身边的人泄露出去的。”

“哦，那就没关系了。她们肯定不会说我的坏话，流出的传言也是我与王爷伉俪情深、夫妻恩爱，这样的美名，多传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景华没心没肺道。

“你是王妃，身份尊贵，名字在那些粗人嘴里翻来覆去，没得丢了体面。这次的事情，不罚不行。”东海王其实并不在意这些香艳流言，男人嘛，只要才华出众、才能不凡，佳人从来只是英雄故事的镶边点缀。

东海王已经做好草包王妃言听计从的准备，却不想景华微微摇头，肯定道：“不行哦~”

“怎么不行，本王的话都不管用了？”

“当然管用！我素来都听王爷的。可是今天收到宫里的信了，训斥我不遵长辈，把长辈赐下的老仆都遣散了，不仅寒了老仆的心，也伤了长辈的情。我是不敢再撵人了，他们再有什么错处，我令他们不干活，白出一份月钱养着就是，毕竟是长辈赐下的。”

“宫里来信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最后一个问题东海王没有问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篱笆扎得并不够紧，若非王妃是个花瓶，不知要过多久才知道这个消息。

东海王出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把景华搂回自己怀里，调笑道：“是，是，都听王妃的，不撵就不撵吧，总不能让你在长辈面前难做。”

景华立刻被哄好，甜甜笑道：“王爷最好了。”

东海王搂着景华进了里间，头也不回的吩咐道：“本王与王妃说几句话。”但看他这模样，并不是只说话啊。

王爷和王妃感情好，正院的人都乐见其成，纷纷低头退下。

东海王却没人下人想得那样急色，拉景华在桌边矮凳上坐下，温柔套话：“宫里训斥你了？别伤心，也是我要求太高了，想着下面人精细些、周到些、能干些，伺候你自然更舒适。”

典型的绿茶发言，景华当然着急辩解：“这关王爷什么事？是他们辜负王爷的期许。可王爷也知道的，我并非皇室血脉，能破格封公主，说起来也是托王爷的福。我是见了王爷才知道，我此生最大的福气不是被封公主，而是做了王爷的妻子。我想长长久久和王爷在一起，宫里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是，是，本王也想与你长相厮守。本王怎忍心看心爱的人愁眉不展，训斥信上写的什么，本王帮你写折子请罪辩解。”

“没关系啦，我自己能应付，是以太子妃娘娘名义降下的教旨，我和嫂嫂写封信解释就可以了。嫂嫂为人温柔可亲，最喜爱我不过。”

若不是明说了太子妃三字，东海王都要以为自己听说的“敦肃严峻、手段高明、王佐之才”是谣传了。

“是谁把信呈给你的？”东海王再问抓不住重点的王妃。

“小梨？小萍？蒋女官？王女官？好像都不是，当时我在花园里，是洒扫的柳儿吗？我记不得了。”景华一脸茫然，比外头的雾气还迷茫些。

东海王叹息一声，这样一个糊涂虫，当真是命好，才有机会让自己这等英豪温言抚慰。东海王知道从她这里套不出什么消息来，决定去问柳儿。柳儿是他安插在正院的探子，若非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想不起来了。实在是这些日子计划太过顺利，王妃蠢得让人提不起算计的心，只要自己说，她就照办，朝廷的人已经撵走许多。

东海王不再做无用功，随意敷衍了几句，就借口还有公务要走。

景华不因他爱来就来、说走就走而生气，好脾气得送他出门，送出房门又送到院门，直送到二门外，才依依不舍停住脚步，目送他的背影远走。

等人走远了，还作“望夫石”姿态，在亭子里站了许久。“小梨，宫里派来的人被撵走多少了？”

“三分之一。”

“嗯，不能再少了，东海王已经对这样顺利的游戏没有兴趣了，是时候给他增加难度了。”景华自言自语，接过小萍递过来的鱼食，又是一把撒到湖里。

小萍不依，把景华装看不见的薄披风给她披上，苦口婆心道：“姑娘可不要任性，南方这鬼天气，湿得厉害，早上起来被子都是润的，毛毯上一模一手水珠，衣服也晒不干，湿进骨子里。这披风在熏笼上烤干了，姑娘披着挡挡潮气。您就不该在水边上站着，老了要得风湿的。”

景华忍不住笑意，“小管家婆，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想给你找个人家，早早嫁出去，免得天天念叨我。”

“我走了，也要教出继任者来，事事照顾着姑娘才行。”小萍可不理会这样的“威胁”，抱怨道：“这什么破天，一点儿都没有京城的爽朗。”

景华又笑：“不能光想不好的。回南天湿气谁都不爱，可看着眼前迷雾朦胧，也别有意趣，以后想见看可见不着。还有这里水果多啊！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奢侈，咱们可以日日吃。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除了荔枝，还有芒果、香蕉、菠萝，在北方，这样的水果，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咱们也算开眼界了。”

“姑娘想得开。”小梨和小萍只能这样说了。在凉亭里，四面通透，又有薄纱遮掩，她们才能放心说几句话，可终究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敢放肆。

没隔几天，正院东海王安插进来的探子又多了，景华已经知道，东海王的秘密船厂付之一炬，被人泼松油烧了。看现场留下的痕迹，东海王一方得出结论：肯定是朝廷干的。朝廷现在已经到了损人不利己的地步，东海王名义上还是朝廷的王爷，可他们已经有隐约撕破脸的意味。

造船厂才是核心，朝廷批准的造船厂只能生产规定的海船，庞大的足以对抗海盗和海上风浪的大船，不是朝廷一纸公文能规定全的。

东海王恨恨一拍桌子：“定然是内鬼连通朝廷，才能悄无声息犯下这等大事，查，给本王狠狠的查，宁愿错杀，不可错放。”

东海王发火，下面人自然火速去办，只是告退的时候，有明白人拿眼神示意幕僚先生。

等人都退出去了，心腹幕僚先生才摇着羽扇进言：“王爷，若说东海最大的间谍，不就在王府吗？”

东海王长叹一声：“本王能怎么办？杀了公主吗？”还是那句说了八百遍的车轱辘话，要是能做，他早就做了好吗？

幕僚摇头，“自然不是，属下的意思是，公主天真烂漫，都是卑贱奴仆的错，王爷何不打发了那些人呢？”别说公主无知，就算是个才，单蹦一个，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只要公主没了威胁，留给王爷又有何妨？幕僚先生算是看出来了，王爷嘴上说得痛快，可其实对公主还是起了怜惜之意。做人属下，最忌讳搅和到内帷中，如果公主的随从无关大局，他都不愿意张这个嘴。

东海王想起之前王妃的诉苦，她似乎不准备再遣人走。东海王回去又试探了几次，果然无知的人犯起蠢来也格外固执，怎么说都不听。

这种事情，又不好和臣下说，后院女人更是一个字都不能透露，远在山上的母亲和刘氏，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某次，东海王进屋的时候，打帘子的侍女悄悄红了脸，东海王突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天，恰逢景华身体不舒服，按例东海王又要歇在书房里。用过午膳之后，东海王拉着景华的手，温柔道：“本王心里只有王妃，后院姬妾我都不碰了，专心守着王妃。”

景华甜蜜一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

“所以啊，你就不要安排人了。你不舒服，不能陪着你，本王心中已十分愧疚，怎么还能收用你的侍女呢？”

“侍女？”景华愣了愣，问道，“什么侍女？”

“就是门口打帘子那个，廊下穿绿衣都八哥那个，还有服侍净手，端水故意露出一截白手腕那个。你也是，还怕我瞧不上，一准备就准备三个，以前小心眼儿哪儿去了。本王就喜欢你吃醋的刁钻样儿，以后不许这样了。”

景华勉强勾起嘴角，难堪道：“都听王爷的。王爷快去书房歇着吧，我今日累了，也要歇息了。”

回书房的东海王听着正院实况通禀，正如他所料，王妃勃然大怒，完全不听那几个丫头辩解，又强行株连，与那三个丫头有关的人都吃了挂落，那些长得好的，无论男女，尖子那一批都受了罚。能陪她一起来的，谁和谁不是亲朋。就是原先关系不好，来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抱团取暖才是常态，这一查，让她纠出一半人，都要撵走。

“不许派人送，让他们自生自灭去。我待他们何等优容，居然觊觎我的夫君，叛主之人，也配官兵保护！”

唯一意外的是，东海王一觉醒来，王妃已经高效率打发了“背叛”她的人，还不许王府的人护送。这几个月，时不时有王妃陪嫁被遣回京城，王府的人习以为常，并没有放在心上，上头命令不让护送，他们也顺利长征偷懒蒙混过去。

东海王直觉不好，立刻吩咐人去追。

万幸，隔了一夜，总算追上人了，一个没少。东海王长舒一口气，笑道：“不过虚惊一场。”

第148章 抄家现场12

“王爷，小柳求见。”夜里，侍卫敲响了书房大门，轻声回禀。

东海王还没有休息，三十几岁，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他年富力强又经验丰富，带领自己的军队，占领诸多海外岛屿，沿海一代也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是，他并不满足于这些成就，天下承平，想要自立为王是没那个本事，可他愿意做文王，为子孙后代打下坚实的基础。所以，即便是深夜，东海王也在看兵书、看海图，丝毫不觉疲累，事业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进来吧。”

随着东海王的命令，走进来一个全身拢在大兜帽黑色披风里的人，黑披风和夜色融为一体，在灯烛作为奢侈品的时代，足以完美融入黑夜中。

“属下见过王爷。”小柳摘下兜帽，露出面容，原来是正院一个婢女。开始是洒扫婢女，只能做些粗活，后来王妃的陪嫁损失越来越多，她也凭借“资历”顺利升到了二等，如今虽然依旧不能贴身伺候，但能进主屋了。

“有何事，值得你深夜来。”作为埋在正院一颗钉子，小柳的职责是把自己当成王妃的人，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力量。

“启禀王爷，属下发现王妃秘密见了大夫，开了药，在耳室煎药、配药，全程由王妃的陪嫁经手，其他人都插不上手。”

“打听清楚是做什么的吗？”东海王紧张问道。作为枕边人，想要下毒刺杀易如反掌，王妃秉性柔弱，东海王并不担心刺杀，她没这个本事，但是，下药还是可以的。东海王也自信能完全掌握住王妃，可他的王妃是个傻子，万一朝廷的人唆使她、欺骗她，她不一定有分辨的能力。

“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打听到。”

“内院探听不到，大夫呢？”

“没找到大夫，跟丢了，属下怀疑是朝廷埋在东海的暗线。”小柳低头描述了一遍大夫的形貌，普通得混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实在是做探子的好人选。“王妃身边已经没有精通医术的女官、侍女，这才请了外面的人入府。属下恳请王爷派侍卫彻查。”

“查！查清楚。你回去继续潜伏，不要暴露身份。”东海王挥退小柳，叫了心腹侍卫长进来，要求他外松内紧，一定要把那个暗线大夫抓出来。安排清楚，东海王坐在椅子上思考，突然之间想起一件旧事，前几日，王妃正在读话本，那些胡编乱造的本子上有一个情节，王妃为此和他拌嘴几句。

皇帝麾下有位大将军，英武豪迈、军功过人、深得将士百信爱戴，自然也功高震主，受皇帝猜忌。将军有个表妹，深深恋慕将军，可将军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不愿娶她。皇帝想了个办法，让那表妹撞见自己宠爱后宫一妃嫔，并说：“她当初给我和了定情水，我这一生都喜爱她。即便现在知道了真相，心中怜惜不变，依旧舍不得怪她。”那蠢表妹信以为真，中了皇帝的圈套，自以为偷走了所谓的“定情水”，偷偷给将军服下。其实那是毒药，害得将军被过河拆桥的皇帝拿下，一代英豪枉死监牢。

这当然是个错漏百出的故事，可王妃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皇帝也太坏了，怎么能骗人呢？”

东海王当时也在，顺便瞟了一眼话本，实话实说道：“这表妹才是害人，说是亲人，仇人都没她这么狠。”

王妃却不乐意，“表妹只是被人蒙蔽而已，希望心上人喜欢自己有什么错，都是那个皇帝太狡猾了。表妹才可怜呢，后来她知道误伤将军，情愿自尽殉情，真是太凄美了。”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感动得不行。

东海王却感受不到美在哪里，只能随意敷衍几句。现在想起来，以王妃的脑子，遇到这种事情，肯定又是一个表妹。即便事后殉情有什么用，死后才知万事空，东海王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倒霉将军。

“王爷，您尝尝，这是小厨房顿的鱼汤，一点儿腥味都没有。”晚膳时候，景华舀了一碗汤呈给东海王，笑道：“奶白奶白的，多香啊。”

东海王看着这碗汤，看是鱼汤，实则与定情水无异，别名毒药，王妃也不是多好的演员，眼巴巴看着自己，期盼的神色比这鱼汤腥味还明显，以往可没有这种事情。

东海王不动声色放下汤碗，笑道：“天气太热，没胃口。”

“这汤不腻的。”王妃辩解一句，又嘱咐道：“那王爷晾凉了再喝。”

东海王眉头紧皱，对着一桌子菜不敢伸筷子，最后给门外守着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就从前院跑过来一个侍卫，口称有紧急军情要报，东海王顺理成章离开。

晚上，小柳又传来消息，那锅鱼汤是王妃的侍女亲手炖煮，没人喝的汤直接倒在花圃里，连潲水桶都没沾。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东西，不然为何如此谨慎。

东海王吓得入正院再不敢碰任何饭食茶水，后来王妃逼得紧，干脆连正院也不去了，天天说公务繁忙。可东海王也不愿意此时离府，就怕王妃还有什么后手。战战兢兢等了好几天，抻得快坚持不住，想要直接冲进正人赃并获的时候，下面人来报：找到大夫了。

东海王面沉如水的等在书房，那大夫在正院待了半个时辰，刚出了正院，就被侍卫兜头拦住，警告他不许多话，直接带到了东海王面前。

“王妃让你开了什么药？”东海王冷声问道。

那大夫没见过这阵仗，手脚有些发抖，战战兢兢道：“王妃叮嘱小人保密，定要守口如瓶……”

咚！东海王砸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大夫一个激灵直接跪在地上。

“说！”东海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大夫左右看看，也不用侍卫威胁他有怎样残酷的刑罚，麻溜回答：“壮阳药和生子秘方！王妃让我开了壮阳药和生子秘方！”

“什么？”东海王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错了，说好的惊天阴谋呢？说好的意图不轨呢？壮阳药和生子秘方是什么鬼？东海王感觉侍卫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自己需要壮阳药吗？这是污蔑！

“王妃自言，嫁入王府已经一年有余，独得王爷恩宠却久久未能有孕，王妃吃了些补药未曾见效，就想再吃点生子秘方。小人有罪，那生子秘方其实也是补药，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还有，还有，王妃身边的老嬷嬷说，很多时候生不出孩子，并不只是女人的问题。王妃就让小人也开些壮阳药，还说安排机会让小人给王爷诊脉，还没来得及……当然，当然，王爷子嗣众多，当然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本王自然身体康健！”东海王怒火中烧，怒气中还夹杂这尴尬和羞恼。他就知道，以王妃的脑子，能想出什么阴谋来。还有，自己都有小十个儿女，凭什么怀疑自己不行？虽然这一年多来，自己只宠幸了王妃、刘氏、刘氏的婢女，可真没有人怀孕，自己又没赐下避子汤，难道真是去年海战伤了身体？

呸呸！东海王在心里唾弃两声，怎么被王妃那猪脑子带歪了，自己雄风依旧，怎么可能有问题！东海王不再看大夫那糟心的脸，不耐发打发了他，又不放心得让侍卫去查一查，是不是真有这回事，从药铺出来的药，总有存档的吧。

找到大夫，查起来就轻松了，果然是一些补药，还有诸多虎鞭、牛鞭之类的东西，来查验的侍卫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严正以待小十天，居然闹这么个乌龙。大夫是当地人，往上数，八辈祖宗都是东海人，诸多相邻都能作证，也没有什么可疑行迹和突然发财，不可能是朝廷的探子。

就是疑心颇重的东海王，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事情，对王妃的脑子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正院，小萍又遮遮掩掩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关上房门，和王妃、小梨一人一碗分吃了。

“王妃的药果然有用，我身上的湿疹都消下去了，南方就是湿气重。”小梨一口干了有甘草调味的补汤。

“这个疗程的药今天是最后一幅，明天还熬药吗？”小萍问道，其实她想问的是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东海王想必已经查清楚了，他来的时候，给他上点儿吧。”当然，给东海王喝的就不是治湿疹的了。

小萍尴尬道：“姑娘，这不好吧，事关尊严，没那个男人能忍的。”

“做戏做全套。”景华淡淡道。

“姑娘只需吸引王爷的注意力五天左右，如今都快十天了，该办的事情肯定办好了，何必无畏激怒王爷。”小梨轻声劝慰，她也感觉到姑娘的不耐烦，忍了这么久，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尤其知道东海王在山上玩儿双飞，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恶心得姑娘再没让王爷近过身。朝廷的计策姑娘如此配合，说来也是心里愿意的。

“放心，东海王为人多疑又自负，刚愎自用、自傲自大，他这样的性格，最近这些日子肯定会一直留宿主院的，刚好，该下的药也要下，不能白背这黑锅。”

“可诸位女官都走了，奴婢医术不精，恐怕会被王爷身边的医者查出来。”

“不是还有我吗？”景华淡淡一笑，从前没有料到有今天，她对医术一直都有学习钻研，也许上天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放心吧，至少一年之内，他不会找大夫的。计谋要针对敌人的性格来定，若换成小心谨慎之人，这招就没用了。”

第149章 抄家现场13

又是一年中秋夜，距离景华嫁给东海王已经两年了，当初嫁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她却已经适应南方生活了。

“王爷，今年去山上陪母妃过年吧？去年您就陪着我，母妃一个人在山上过节多清苦啊，可惜母亲侍奉佛祖的心太虔诚，不愿我去山上服侍，不然，也不用王爷两头跑。”景华依偎在东海王身边，娇笑道：“我可没有说反话哦，您只管去，孝顺母妃才是最重要的。我什么时候都在，一直等着您回来！”

东海王对王妃的知情识趣很满意，去年她刚来，自然要多加安抚，如今事情差不多理顺了，自然依旧以母妃为尊。东海王想着，等事情完全结束，大约还要三年，到时候请母妃下山团聚。看在王妃温柔美貌的面上，母妃若是为难王妃，自己私底下帮衬几句也行。

等送走了东海王，景华安排府中人各自回去歇着，免了他们明早请安。

回到自己的院子，景华边走边打哈欠，“这一场大宴实在累人，你们明天早上，不，明天中午再叫我起来。有什么事儿等我起来再说，我好好歇歇。”

服侍的丫鬟们自然脆生生应下，粗使的跟到院子就停下，二等的更到房门口就停下，只有景华最心腹的小梨和小萍能跟着进屋。

王妃带来的陪嫁损失得差不多了，除了小梨、小萍，其他人都被各种理由打发或者隔离在外面了。

小梨和小萍一会儿要醒酒汤、一会儿要热水，又要好克化的点心果品，折腾了小半夜才伺候景华睡下。

小梨蹑手蹑脚退出房门，只用气声和口型对门口守着的二等丫鬟示意，“王妃睡了，你们也下去歇着，轻声的，不许吵着王妃。”

小柳也是其中之一，闻言安静退下，王妃娇弱，若是主持大型家宴，肯定要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说完，小梨退回房内，侧耳倾听，丫鬟们悉悉索索的走动声，慢慢听不见了。

房中，原本该休息的景华却穿着一身鲨鱼皮水靠站在屋中，贴身的衣料显得她身姿玲珑，头发也梳上去，利落被包裹在同样材质的帽子中。小萍也是同样的打扮。

小梨脱下外面的衣裳，露出一样的打扮，三人相视一笑，携手坐在床上，拉下厚厚的床幔，做逃离前的最后等待。

“咱们为何不直接里应外合，今夜多好的机会，直接摆个鸿门宴，什么事儿都省了。”小萍有些紧张，忍不住没话找话。

“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自有法度。若是对东海王玩儿海盗袭扰那一套，只会失了权威。”景华轻笑，“谁说今夜的宴席不是鸿门宴呢？”

又等了两炷香时间，整个东海王府都沉入黑暗和安静中。畅饮家宴的主子们已经安睡，熬着困劲伺候主子们歇息的奴仆也抓紧时间补眠，侍卫们在这团圆佳节难免放松警惕，只有空中高悬的明月见证着，三个穿着水靠、头戴面巾的女人从正院和前院中间的隐蔽矮门出来，走入景观湖。水面荡起一阵涟漪，很快，水波恢复平静，只有月光映照着粼粼波光。

第二天中午，丫鬟叫门总不见有人应答，无法只能报到二等丫鬟中领头的柳姑娘处。

“无人应答？”小柳一下子惊醒，怪不得自己总觉得浑身乏力，先前还以为是昨夜喝酒又累着了，如今一想，肯定是中圈套了。小柳在丫鬟的惊呼声中拔下头上簪子狠狠扎了几下大腿，精神完全振奋起来，才撕下一截白布裹伤，一边收拾仪容，一边吼那丫鬟：“傻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到了房门口，小柳却不敢直接闯进去，王妃的骚操作太多，万一和之前的壮阳药闹剧一样呢？小柳只能先敲门，柔声道：“王妃，快午时了，王爷该回府了，奴婢伺候您起身？”

叫了两声无人应答，小柳又提高了音量。就算王妃睡得沉，小梨、小萍这伺候人的总该醒了吧。小柳再叫几声无声无人应答，直接推开房门闯了进去。安静、整齐的房间让小柳的心越来越沉，衣柜和床底都看了，无人！

“王妃和两位姐姐去哪儿了？怎么不让我们侍奉？”小丫鬟还天真发问，小柳已经发足狂奔，背上全是冷汗，出大事了！

正院里，只有小柳隶属暗探，其他下人虽是王府的，可并不警醒。小柳越想越觉得后怕，王妃天真愚蠢的形象是如此深入人心，哄得王爷撤走了正院的暗探，纵得下人们懒散随意。

小柳跑到侍卫班房亮出腰牌，“我要见何侍卫长。”

那侍卫进去通禀一声，领着小柳进去，班房却是一片混乱，所有人手忙脚乱得穿戴盔甲、装配武器。

“长话短说，朝廷打过来了。”何侍卫长一边帮兄弟们穿戴，一边示意小柳有话快说。

“王妃不见了！”小柳狠狠一击掌，“肯定是早有预谋。”

“废话，若非里应外合，咱们外围弟兄不会消失得无声无息。”何侍卫长吩咐道，“你回去，帮着副统领护着公子、小姐们，是护送出海还是据府死守，我再传令给你们。”

大战一触即发，还在山上的东海王接到这个消息，惊得从刘氏床上滚下来。“怎么会？朝廷大军不是集结在泉州吗？怎么突然打过来了！”

手下侍卫已经顾不得了，直接冲进来帮东海王穿戴，“王爷，布在外围的探子和先锋军都被扫干净了，朝廷大军分水陆两军已经杀过来了。海外诸岛也传来求救信号，海上的形势也肯定不好。”

这个侍卫还在禀报，另一个侍卫又冲进来道：“王爷，府上传来消息，王妃和两个贴身丫鬟都不见了。”

“海上有确切消息了，昨夜三更，一齐受到朝廷大军攻打，只有零星几个大岛有人逃脱前来报信。”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不断传来，东海王接过腰带自己边走边系，“贱人该死！肯定是冯氏勾结朝廷！”

东海王走得匆忙，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刘氏。

刘氏缩在床脚，看人都走远了，才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刚才用力过猛，现在脸上还有些痛呢。刘氏庆幸自己没有被人注意到，立刻翻滚着下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取出里面的衣服鞋袜换上。衣服是下仆穿的厚麻布短打，只是在中衣、外衣几层上都逢了金叶子，鞋底也藏了金子，冯氏原地跳了跳，有些重，但还能坚持。

头上的饰品都摘了，金耳环也换成茶叶梗，从妆台里翻出从来没用过但也从来没丢的小瓷瓶，倒出一些药油，把自己的脸和露在外面的脖子、手都擦成黄黑色，又在脸上点了写晒伤斑。

妈祖庙里的男人都走光了，陪东海王迎战去了，只有听到消息的女眷乱成一团。一个灰扑扑的普通婆子无人在意，刘氏牵出早藏在树林也的马，疾行下山，她要去接自己的儿子。

刘氏想了好几遍台词，准备到了王府，亮出腰牌，自称是王妃派来接三公子的婆子。可惜这些都没用上，王府守卫全部撤走，有头有脸的管事也不见踪影，刘氏顺利进了王府。王府中到处都是被抢掠过的痕迹，也不见主子们，只有几个没来得及跑的仆役，一边翻捡值钱的东西，一边嘀嘀咕咕说闲话。

“三公子也是遭报应了，这时候居然和大公子抢功，直接被大公子打断一条腿，血淋淋托上船去。”

“到时候王爷也不好计较吧，毕竟是三公子已经废了，不过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
“谁说不是呢？论起来，大公子才是嫡长子呢。”

“三公子也不算庶出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躲在深宅计较嫡庶，朝廷大军都打过来了，还是各自逃命去吧。”

“可咱们王爷也不一定输啊。”

“输不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刀兵不认人。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想博个出身也要有那本事，反正我是要回乡下渔村躲着的。”

刘氏就在背后听着他们议论，心中发冷，也是事出突然，王府彻底乱了，她才有机会混进来。

刘氏是个非常果决的人，不但心有谋算，且行动力极强。听到这个情况，她也不浪费时间去寻找自己的儿子，立刻返回山上。

妈祖庙和山下王府一样，只留下抢掠后的颓败与荒凉，明明没过几个时辰，景象却大不一样。零星有几个仆妇看见刘氏的马，还想上来抢掠，可看着刘氏倒提在手中的钢刀，又缩回了脖子。刀上还有血迹呢，也不知杀了多少人。

刘氏很满意自己捡来的钢刀吓退了那些有心无胆的贼人，一路寻到王太妃的院子。不出所料，只有两个老仆护着王太妃躲在房里，王太妃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卸干净了，很明显是匆忙扯下，连头发都散乱了，可以想象当时仆从哄抢的场景。

王太妃听到开门声一阵哆嗦，看到逆光而来的人提着钢刀，更是连连求饶：“我一个老婆子身上没有银子了，我只是个粗使婆子，我没银子……”

“母妃，是我，我来接你了。”刘氏打断王太妃的话，关上门，走近让她看清楚自己。

“刘氏？怎么是你？你怎么才来？可是我儿回来了？”王太妃一见是熟人，立刻放松下来，指使刘氏带她去找东海王。

“母妃，儿媳正是接您找王爷去。”刘氏对王太妃点点头，又对旁边两个年迈的婆子道：“你们护着母妃的功劳，王爷和我都看在眼里，日后定不亏待，你们去找两身粗布衣裳来，换装后才好走。”

那两个婆子是王太妃的心腹，在家也是养尊处优的老太太，经历一场大乱，能保住王太妃已经耗尽心力，见有人做主，立刻有了主心骨，立刻连连应是，相互扶着往外走。刚走到门边，却接连传来“赫赫”的粗气声血液随着钢刀流出，低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一滩不详的血色，尤带着温热的腥气。那两个婆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第150章 抄家现场14

“啊！”王太妃短促的尖叫声被刘氏递过来的尖叫吓回嗓子里，哆哆嗦嗦道：“你，你居然敢杀人。”

刘氏微微一笑，“母妃，儿媳也是为了您的安全啊。您前脚刚走，后脚这两个婆子就出卖您的行踪怎么办？走吧。”

刘氏嘴上客气，动作却不见丝毫恭敬，扯着王太妃踏出房门，鲜血染在鞋底，染在院中石板上，一步一个血脚印，看得王太妃胆战心惊，看这往日任由自己磋磨的儿媳也如地狱恶鬼一般。刘氏也回头一看，满意微笑，这两个婆子仗着自己是王太妃心腹，往日没少给自己添麻烦，自己费了多少心里才在后院挣扎中保下儿子，自己的婆婆，也没少添堵呢！

王太妃被刘氏阴森一笑吓得后退两步，可胳膊被刘氏紧紧扯着退不开。王太妃也不敢摆架子，瑟缩着跟在刘氏身后。

王太妃被刘氏扶上马，两人一骑飞快赶到刘氏早就准备好的私宅中。刘氏把那颠得七荤八素的王太妃绑在屋中，她自己出门打探消息。到了这个时候，王太妃就是再傻也看明白，刘氏并非好意救她。

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大战在即，百姓早就躲在家中。刘氏还是那套王妃派来接三公子的说词，小心谨慎找小股士兵打听自家儿子的下落。

很快，东海王派来接母亲的卫队就找到了刘氏，检查过腰牌无误，又问了几个问题，证实的确是王府中人后才问，“太妃和刘王妃在何处？”

“在妈祖庙的地窖中！王妃当机立断，带着太妃和几位管家娘子躲在地窖中。大人快派人去接吧，那些杀千刀的抢了东西就走，太妃和王妃怕是要饿肚子啊！都是尊贵人，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啊！”刘氏一边表功一边诉苦，小心询问：“不知三公子如何了？王妃派老奴去王府接三公子，却没找到人……”

“行了，这些也是你能问的？！”那领头的侍卫推搡一下，把刘氏推到路边，吩咐手下：“回营里赶了马车，备些干粮，马上去接太妃。”

刘氏弓着腰腆着脸小声问道：“老奴可否跟着……”

“跟什么跟！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就是！”小头目不耐烦喝斥两句，刘氏装作胆小害怕的样子躲到一边。

刘氏躲躲闪闪跟着那队侍卫到了军营，也不敢跟得太近，侍卫也知道她跟着，看在同出一府的份上也不太驱赶她。刘氏瞅准机会，看见刚才那队里有个侍卫落了，连忙跟上去。

小树林里，那侍卫吓得猛然提起裤子，慌乱道：“你这妇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大人见谅，大人见谅，小妇人就是想问问我们三公子如何了？您行行好，告诉一声，小妇人也好和王妃有个交代。”说完，刘氏鬼鬼祟祟凑过来，黑黄色的脸上全是谄媚的笑意，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往侍卫手里递：“大人，这里面是银子，实心的。您笑纳，您笑纳。”

那侍卫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木簪掂了掂，又左右看看，才小声道：“三公子断腿没熬过，已经去了，你也趁早自谋出路吧。”

“大人说的可是真的，王妃只三公子一个依靠，恐怕会受不住啊。”

“嘿，我骗你作甚。三公子没了，王爷也难受呢。这回来接王太妃，王爷也说了，若是刘王妃清白还在，也一并接走。”

“在的，在的，王妃一直伺候着王太妃，冰清玉洁、守身如玉……”

“行了，你和我说这些没用，赶紧的，回去和王妃说一声，不要在王爷跟前说有的没的，女人就要柔顺，王爷不会亏待的。瞧在你也是忠仆的份上，跟着我们也行，保你不受劫掠。”

刘氏连连应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妇人一定劝着王妃些。小妇人回家收拾，马上回来，马上回来，大人千万等我。”

刘氏得了准确消息，千恩万谢的离开。

转过头，刘氏就沉下脸来，不必布巾裹头，天然一张黑脸。儿子，她的儿子，刘氏愤怒又伤心，她想咆哮，她想怒吼，可是，她不能。

缩着腰背，快速回了那私宅，刘氏推开柴房门，扑面而来一股便溺的腥臊味儿，王太妃裤子裙摆都湿了。关在柴房几天，人不吃不喝还能熬一熬，五谷轮回却是不能避免的。可怜王太妃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如今倒在屎尿堆里熬了几天。

看见刘氏回来，王太妃嗷嗷挣扎几声，她也不太喊得出来，放在身边的鱼干和清水已经吃干净了，可食物太少，不足以让她保持体力。

刘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不看王太妃瑟缩着后退的害怕模样，猛得扑上来，冲着胸口猛刺两下。

“朝廷大军打过来了，你儿子败了，你也活不了。与其痛苦活着受刑而死，不如儿媳给您个痛快，您肯定愿意一死保全名节的是不是？您往常不是这样教训我的吗？往日我受的那些磋，今日不计前嫌送你一程，你死后可千万要瞑目啊。”刘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的儿子死了，你的儿子也不该活。”

刘氏转动这匕首，结束了压在自己头上十多年的大山，刘氏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手抖，居然都没有，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看着王太妃的尸身，刘氏没有丝毫留恋，她要活着的王太妃，是为了换回自己的儿子，既然儿子已经不在了，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在私宅换了衣裳，重新装扮，刘氏坐在桌前想，我的仇人是谁？我该如何报仇。

泉州，知府衙门。

景华带着小梨、小萍从东海王府中莲湖潜水到外面，早等着接应的人直接连夜送他们出了东海王的地盘，又一路乘官船到了泉州。泉州是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的海贸大港，一直是商贸中枢和对抗东海王的前线堡垒。

景华在泉州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不仅因为她公主的身份，更因为她在这两年中屡立奇功。

景华没有功成身退的意思，反而正装出席了海战之前的商讨会。

“殿下，消息过来了，东海王卧床不起，大公子已经掌权了。”指挥此次大战的统帅是赵国公，曾在海上立下无数功勋，不仅是宿将更是名将。

“东海王中的毒，是北地矿物毒，南方没有解药，不可能卧床不起，这个时间应该毒发身亡才对。东海王的儿子，大约分成三派，嫡长一派以大公子为首，海商一派以二公子为首，还有以宠爱立身的三公子一派。如今三公子已经死了，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龙争虎斗，若是能放出大公子谋害生父的流言，二公子不会放过夺权的机会。”

“如此正好，敌人内乱，才是我们的机会。”赵国公颔首。

“国公谬赞了，阴诡手段，登不得大雅之堂。我在这里，不过给诸位将士提供一些东海王方面的消息，最终结果，还要靠诸位真刀真枪打出来。”

“公主太谦了。您亲自见过东海王海船演练军阵，论起知己知彼，比老夫都强些呢。”

景华自然又要谦虚，她很明白自己就是间谍，正面战场不堪一击，坐在这里大约是个吉祥物，并不多发表意见。

赵国公心中感叹，冯老头儿虽然家事糊涂，可养出这样一个孙女就值了。某些没脑子的将官还嘀咕什么女眷出席军方战前会不合规矩，蠢话。一个能倾覆一方势力的女人，是普通女人吗？怀德公主的情报让朝廷大军如开天眼，这样的能耐居然还有人看轻，也不知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朝廷大军分水陆两路并进，稳扎稳打，以正克奇，一方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水师，拥有大义名分和周全准备，一方是夺权混战中的藩王势力，内部四分五裂，勉强凑出一支军队。即便东海王一方占据地利，依旧被朝廷大军稳稳压制。

战局已经非常明显，朝廷步步推进，胜利在望，可就是没有抓住东海王的全部子嗣。东海王当年夺位的时候，把兄弟都屠戮干净了，只有他的儿子能代表他收拢残部。可大海宽广、岛屿无数，又有以船为家的无数胥民掩护，东海王大公子迄今为止都没有被找到。

有遗孤就有春风吹吹又生的风险，朝廷有派船在海上搜寻，但一直不得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自称原东海王侧妃刘氏的女人求见，说有大公子的消息。

赵国公亲自见了她，根据她说的消息，果然在一处胥民聚集的小岛上，从某艘渔船里找到了中毒又负伤的东海王大公子。自此，东海王的子嗣全部被抓获，后患全除。

只这刘氏不好打发，她是东海王内眷，可也受了不少委屈，据说被死亡了两年，因此才愤而投奔朝廷。这些内宅事情，赵国公不好处置，只传消息给怀德公主，请她处理。

景华是知道刘氏的，如同刘氏也知道她，东海王不是个好东西，可景华和刘氏之间也算不上和气。

刘氏被带到泉州，没了之前打探消息故意装扮的丑陋模样，恢复了白皙面庞和冷静气质。“妾身刘氏，见过公主殿下。妾身有几句话，想私下禀告公主。”

“嗯，你们先下去吧。”景华从善如流。

“不可。”小梨立刻反对，事实上，从刘氏进来的一刹那，原本站在景华身后的小梨和小萍已经悄悄站在景华身侧，准备好一有不对，立刻冲上前来保护。

“行吧，你个小管家婆。”景华轻笑一声：“其他人下去，小梨和小萍留下。”

等人都走了，景华才对刘氏颔首致意：“她俩与我犹如一人，有什么话便说吧。”

“你俩也站过来些，不要挡着刘娘子。”景华也安抚两位忠仆，让她们站到自己身后。

“妾身想送公主一份大礼。”

第151章 抄家现场15

没新意啊！谋士想要进言受到重用，总会说“主公，你大难临头啊！”投奔的人想要受到庇护，也要说自己是来送礼的。你若真有什么大礼相赠，自己留着吧。景华很想这样把人撅回去，可做人不能这样不留情面，所以景华微笑颔首，“多谢刘娘子。”

嗯，你送礼，我接着，谢谢你了，不必客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对于这个东海王女眷，朝廷会怎样判决依旧怎样判决。

就这三两句话，刘氏就明白怀德公主在东海王府的一切表现都是伪装，事实已经证明公主不是天真蠢笨之人。可刘氏私底下猜想，即便是骗人，只要也有三分真，不然如何取信于人？没想到公主这般天赋奇才，演绎了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没有丝毫可以借鉴参考的地方。

刘氏麻溜跪下，叩首道：“妾身求公主殿下收留。妾身虽为东海王侧室，可早在两年前就脱离王府，于妈祖庙清修，对东海王的一干恶行也愤然于胸。此次向朝廷检举大公子，就是为了报效朝廷，也为咱们沿海百姓除一祸患。”

“恩，这套说辞不错，若是你能说服我，以后对外就这么声明吧。”

刘氏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殿下，妾身想以检举的功劳，求一个立身之地，放眼望去，如今只有殿下有这个本事了。求殿下高抬贵手，容妾身有个立锥之地。”

“想要片瓦遮身不难，可你要交待清楚，怎么突然反了东海王。听说他对你不错，侧室扶正，对三公子也宠爱有加。什么脱离王府，那是我算计的，你清楚，我也清楚，说实话吧。”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被扶正，是我辛苦筹谋而来。先王妃在世时，我受的磋磨又何曾少过。我一共怀胎四次，诞下孩儿三次，最小的女儿是在先王太妃手上没的。东海王多疑，后院争斗也查的一清二楚，他虽知道，却从不曾保护过我。所谓宠爱，不过遮羞布罢了。”

“公主大约觉得，自作聪明的人从来不记恩德，只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小聪明得来的。公主天潢贵胄，不知民女疾苦。我是胥民之后，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我这一张脸，一艘小船是保不住的。张开之后，被辗转献给东海王，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而最大的辛苦与磨难，都是东海王给的。若是没有妈祖庙清修这两年，我大约也会如寻常妇孺般，恨着夫主，也爱着夫主，依托他而生，最好的结局不过在他死后过几年松快日子。”

“活着听到自己的死讯，殿下不知那种悲凉。自那时起，我就对东海王死心了。我出身卑贱，不足挂齿，我的儿子也是他的骨血，他为何眼睁睁看着我儿惨死。大公子打断他腿的时候，东海王可以推脱不在身边，可到了船上，为何不救他？我儿在船舱哀嚎的时候，东海王忙着争权夺利，甚至因为大公子势力庞大，就放任我儿伤病死去。这样的委屈，我受不了。”

景华静静听着她剖析心路历程，岂止是委屈，这是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你的仇人是谁？”

“是东海王和大公子！他们一个动手，一个放任，害死了我儿子。朝廷和殿下替我报仇，我自然要报效。”

“你的仇人是谁？”景华起身，逼近她，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很多人说谎的时候，嘴巴和眼睛不能配合，嘴上侃侃而谈，眼睛却慌乱得不敢看别人的眼。

“还有太妃，她手上也有我儿子的血。”

“你的仇人是谁！”景华再次逼迫，刘氏下意识躲闪，不敢看她。

景华把刘氏的头扳过来，再次逼问：“你的仇人是谁？”

“我，我亲手杀了王太妃，对，我杀人了，我把她从妈祖庙救出来，原本是为了换我儿子，既然没得换，我干脆杀了她报仇。”刘氏宁愿把亲手杀了婆婆的把柄递到景华手中，也不愿意正面回答仇人是谁的问题。

“回答我！你的仇人是谁？”

“是你！”次次逼问，终于把刘氏逼到了心中的墙角，避无可避，刘氏终于大喊出来：“是你！”

“要不是你算计，我怎么会沦落到山上清修！……可我知道东海王才是罪魁祸首，即便没有你，有朝一日色衰爱弛，我最好也不过这样的结局。你的出现，让这样的现实早几年到来。东海王难道会主持公理正义吗？后院里，谁受宠，谁就是道理。可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吗？不是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推波助澜、助纣为虐才有今天的我。杀子之仇好报，我自己的仇怎么办？我的仇人太多了。”

“我是被父母卖给鱼贩的，我和网子里的海鱼没什么区别。我恨他们，明明当时我已经和岸上一家船主的儿子定亲了，是他们贪图二十两银子卖了我。我恨那些买走我的人，他们用贩鱼的眼光挑走了我，训练我形态举止，视我为禁脔，是我拼死一搏攀上东海王。王府的日子你们都知道了，不过换个地方搏命，与海上打鱼的风险一样大，还不如死在海浪里，至少清白。王府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仇人，我不受宠时，王府侍卫也曾调戏过。”

刘氏瘫软在地上，这些话应该埋在心里，死也不要说出来。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刘氏也破罐子破摔，“我的仇人太多了，我不想，我报不了这。”

“你想杀了我吗？”景华轻声问道。

“不，我想看着你，看看你是什么下场。你与我有何不同？我看过你的消息，冯家落难，你最好的结局不过小吏之女，一样被家人出卖，你与我有何不同？”

“读书多寡吧。”

嗯嗯？严肃认真讨论仇恨、人性呢，读书是怎么冒出来的。不仅刘氏，小梨和小萍也满头雾水。

景华轻笑一声，“你留下吧，做什么活计，日后再安排。你给我的大礼，不就是拿自己当招牌，洗清我杀夫的名声吗？不必了，我既然敢做，就不怕人说。”

“姑娘，怎么能行，万一她暴起伤人怎么办？”小梨是一百个不赞成，没听刘氏说，她认定姑娘也是她的仇人吗？怎能留下！小萍嘴慢，没插上话，但也狠狠点头附和。

“没见她时，我也以为她是来刺杀的……”

“那您还见？”小梨惊呼。

“刘氏有句话说的不错，我与她没什么不同，与这天下女子也没什么不同，她想看我下场，就近看吧。”

景华在心里补充，她素来崇敬的太子妃，其实与自己也是同一类人。太子妃、自己、刘氏，景华也想看看，不同的选择，最终能走到什么样的终点。

刘氏反而比两个侍女更明白景华的意思，她们性格是如此相似，不甘心、不认命，她们都靠着自己爬上了高位。

刘氏看着景华缓步离开，忍不住问道：“若我真是来杀你的呢？”

景华回头一笑，“那你就知道我武功也练得不错。”

刘氏彻底颓然倒在地上，性格是假的，和东海王游湖怕水不敢上船是假的，连娇弱都是假的。刘氏怀疑，这位公主真的是尚书府女公子吗？为何比她这渔女还坚韧泼辣。

朝廷大军凯旋，景华也受到礼遇，在宗室聚居的街区，得了一座御赐的公主府。

这三年，冯家没有浪费景华的牺牲。大老爷重新科举入仕，如今已是四品大员，当初对皇帝判断没有错，他的确格外欣赏平地起势之人。第二次科考多么新鲜的事情，在帝王心中留了名字，提拔自然接踵而至。二老爷本是战将，在军中素有威望，只要朝廷不忌讳冯家，二老爷又是敢战之人，又有岳父照顾，重为将官顺理成章。冯景英已调回京中，在吏部做了六品，吏部这天官衙门，升一级都是难事，他外官入京按例该降半级，可冯景英就有这样的本事入了太子的眼，直接入了吏部。景秀、景明和景芳几个孩子，经此一遭，都成熟不少，没有高门子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浮躁，更加务实了。子嗣后代才是家族传承的根本，从这方面来看，冯家的跌落也不全是坏事。

冯家重新站起来，最大的功臣回京，家中人自然无比欢喜，都聚到公主府来团聚说笑。没有人提东海一行的不愉快，大家都捡着趣事轶事谈笑。

还是大太太无意识叹了一句：“若是母亲在就好了。”

气氛突然为之一静，大太太手足无措想要弥补，却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景华轻拍母亲的手，笑道：“是啊，我也想祖母了，不知她老人家在祖籍怎么样了？”

冯家祖籍，老宅。

冯老太爷躺在床上已起不来身，屋中没有丝毫久病之人居所的臭味，只有淡淡的药香。冯老太爷虽然病得两颊凹陷，可身上没有异味，衣裳干净整洁，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又到冯老太爷喝药的时候了。一旁歪在榻上打盹的老太太却立刻醒过来，“我来吧。”

“老太太，奴婢伺候就是，您歇着。”

“不必，你这小年轻，哪里受的。他被罢了官，又得了重病，脾气坏，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哪受得这个。”老太太蹒跚起身，结果丫鬟手中药碗，轻轻舀了一勺，递到冯老太爷嘴边：“老头子，喝药了。”

白发苍苍的夫妻，如此相濡以沫，相携白首，看得人心中感动，眼眶发酸。

冯老太爷睁开浑浊的眼睛，眼中全是恨意，他努力想要呼救，可嗓子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气声，他想写字，可无力的双手已经握不住笔，他只能努力积攒力气，撞翻了老太太手中药碗，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坦。

“哎呀，老太太，烫着没有，奴婢拿药膏去。”

“别慌，老皮子不怕烫，幸亏没烫着你们年轻小姑娘。重新去熬一碗来，我去换身衣裳。”

那丫鬟看着老太太蹒跚的背影，再看床上老太爷丑陋的病容，心中升起无限感慨，转过屏风，小声和姐妹嘀咕：“老太爷脾气也太差了。老太太多大年纪了，日日熬着贴身照顾，书里的贤妇再生也就这样了，老太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每次看到老太太受气又接着回来照顾的样子我都心酸。听说老太爷年轻时候偏宠妾室，削职为民也是受了庶孽连累，多亏嫡房的老爷们，咱们冯家才不至于被欺负。你说，男人都是瞎子、傻子吗？这样好的妻子不珍惜，反而宠着那些窝三调四带累家里的妖精。”

第152章 抄家现场16

“老头子啊，有个好消息和你说说，你整天躺在屋里，说不定听到好消息，精神也能振奋些。大夫也说了，你这病啊，主要是放宽心胸。”天气有些热，老太太轻摇团扇给老太爷扇风，可久不照射阳光的屋中清凉，老太爷不能活动身体取暖，本来就觉得冷，感受着凉风，心中更是一阵阵发怵。

“咱们大孙女儿回来啦，真是漫天神佛庇佑，虽然她已被陛下收为义女，可终究留着我们冯家的血。在东海受苦两年，终于回来了。东海逆贼服诛，朝廷感念她的功绩，在京中赐下公主府，孙女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家里也都好，老大、老二都升了官，几个男孙女弟课业也出众，景秀明年就要回乡预备下场，老头子，你再熬一熬，不仅能再见孙儿科举，说不得还能见到咱们冯家的第四代呢！”

冯老太爷躺在床上，仰视着老妻得意的面容，心中只有无限怒火，即便那也是他的儿孙。他们功成名就，不会感念自己的教导，对自己只有满心鄙夷。大房、二房如此显赫，幺儿一家却齐齐赴了黄泉，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啊！冯老太爷想起幺儿还留下一儿一女，可惜都是庶出，又在老妻手底下讨生活，自己活着好歹是个威慑，若是自己去了，幺儿这丁点儿血脉，可能都保不住了啊！

看着冯老太爷冒火的眼睛和无奈的悲凉神情，老太太很满意：“老头子也为孩子们高兴吗？还有更值得高兴的呢！太子殿下监国威望日重，赢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大哥儿有幸得了殿下青眼，咱们冯家必不因你而败落。你也可以放心养病，不担心泉下无言见祖宗。”

老太太一言一行都往冯老太爷心口上戳刀子，来送药的丫鬟却不觉得，她们虽无多少见识，可看见老太太神情温柔，语气和缓，说的又是朝廷啊、太子啊，这等大事，她们光听到一言半语都觉得荣幸。更别说自家出了公主这样的大喜事，不仅阖家全族，就是一县一府的百姓也跟着荣耀啊。

丫鬟轻手轻脚把药放下，得了吩咐，出了房门轻声吩咐：“咱们先去歇着吧。老夫人又陪老太爷说话呢，咱们别打搅了。”

“又说话呢？咱们老夫人真是慈悲，这么有耐心，对咱们又温柔，和天上王母娘娘一样。”

“你还见过王母？”

“虽没见过，但伺候过咱们老夫人，和见了王母娘娘又有什么区别。上回我娘病了，还是老太太帮忙请的大夫呢，是咱们全家的恩人。如今整个族里，谁不赞老太他的德行。即便老太爷……咳咳，咱们冯家也无人敢欺！”

丫鬟们小声议论着走开，不幸的是屋中两位老人听力都很好，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耳背等等毛病。

冯老太爷经常被这样的飞刀误伤，他不能忍受自己在从来瞧不上眼的丫鬟口中，居然是无用、无能、无耻之人。

老太太坐到床边，轻声道：“这就生气啦，刚刚的好消息还没说完呢。太子殿下威望日重，朝中已经在议登基之事了。对，你没有想错，陛下驾崩啦。有你的好儿子献上的腌臜美人，龙体怎么能康健呢？你还盼着陛下起复的圣旨呢？你以为陛下会顾念你？顾念所谓君臣相得吗？陛下恨不得杀了你泄愤，你永远没有起复那一日！”

“若世上真有君臣相得，也是老大和陛下，是大哥儿和新君！你拿自己的龌蹉是想去揣度太子殿下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殿下早厌烦死你了。殿下和太子妃夫妻情深，最见不得你这等人，私得不修，纲常败坏，有何颜面为官？”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冯老太爷不停咳嗽，青白的脸色咳得胀红，原本陷在被子里的身体，随着咳嗽不停起伏，最终，吐出一口血来。

“瞧，我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吐血了。天天做出一副绝境求生的样子给谁看，你的命，在你一次次纵容老三的时候就定下了，在你决定包庇老三的时候就定下了，在你推华姐儿入火坑的时候就定下了。”老太太轻轻凑到冯老太爷耳边，几句话激得他咳得更厉害，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咙发出赫赫的声音，如同水泵抽不上来水，只能发出难听的空鸣。

“来人！老太爷病情加重了！”老太太退开几步，避开冯老太爷难闻的气味和粗壮的喘息，随意弹了弹袖摆上的血滴，犹如拂落尘埃。

随着老太太的呼声，不远处候着的丫鬟立刻去请大夫和叫人，不一会儿，乌泱泱一群人涌入正院。

发须皆白的老大夫左手换右手的诊脉，最后无奈从药箱中拿出一根羽毛放在冯老太爷的鼻下，绝望的等了数息，羽毛连一丝微小的颤动都没有。

老大夫叹息一声，起身拱手：“老先生已经去了，老夫人节哀。”

冯老太爷去官为民，乡亲们只能含混得称一声老先生，老夫人之前的诰命随着冯老太爷没了，后来大老爷升任四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和老妻请封诰命。曾经因冯老太爷得到又失去的东西，如今已不需要依靠他。

“唉，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不怪您，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也怪老头子想不开。”老太太只要不对着无耻丈夫就是通情达理的好人。“春雨，送大夫出去，拿我的帖子，请族里的人过来吧。叫管家搭灵堂，把我之前备下冲一冲的寿衣寿材都抬上来吧。”

得到明确命令，屋中人的悲伤慌乱少了许多，秩序井然忙碌起来。

官家前来回报：“老夫人，之前寿材准备得着急，是不是换一换。”

“不换了，就这样吧。什么品级的人用什么样的东西，朝廷自有定制。他一普通百姓，不能因曾经的功劳而自矜，咱家正是需要谨慎小心的时候，不要做惹人注目的事情。”老夫人连一个体面的葬礼都不愿意给他。逾制，自来民不举官不究，律法规定商人不能穿绸，满大街依旧是穿绸着锦的豪商。普通人的丧礼，只要子孙孝顺有这钱财，也能用官员才能用的棺材和寿衣。

可凭什么呢？老太太冷哼一声，只吩咐人按规矩办。若非怕留下痕迹，老太太恨不得亲手掐死这老东西，何必这么水磨功夫，用尽心机，算计他至死。

在族人到来之前，三房留下唯二血脉——景安和景茹，怯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老太太拿扇子招了招，两个孩子才怯生生走到她面前行礼问安。

“你们孝服穿得很对，做人就该这样守规矩。知廉耻、辨是非，才是冯家的好儿郎好姑娘。老太爷不幸去了，你们专心守孝，不可马虎大意，有什么缺的，直接和管家说。”冯老太太叮嘱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几句，才被心腹嬷嬷扶回房间休息。

心腹嬷嬷一边给老太太换衣裳，一边抱怨她心太软，两个庶出庶出的孙子，搭理他们作甚，只要不管，再过二十年，和村里的族人有何不同？

“那两个也是可怜人，帮一把没什么。咱们每年往族学里投多少银子，置办多少祭田，想方设法提拔多少族人，不正是因独木难支，要找帮手。这俩孩子，和主枝血缘最近，失怙之人，本该我来教养。既然养了，为何不好好养，占尽好名声。我就像看看，若真的泉下有知，三房的血脉，打心底瞧不起他们妖异、悖逆的长辈，那几个人在地下是什么表情。”

京中，冯老太爷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大老爷拿着书信细细看了两遍，才叹息道：“父亲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听闻先帝驾崩，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去了。父亲身前仍旧时时后悔为官不谨，辜负天恩，如今追随先帝到地下请罪，我们做儿孙的也不可太过悲伤，这于他老人家而言是好事。”
冯景英起身应是，问道：“父亲母亲可要回乡守孝？”

“国丧家丧两重孝，自然是要回去的。你只一年孝期，就留下……”

“父亲，我是承重孙，也该守孝三年的。”冯景英不想在孝道上被人诟病，他还年轻，以后受重用的机会还很多。如今在吏部也只是学习而已，在京中攒资历，不如回乡养望。

“可想清楚了？”大老爷问道，天子登基，自然要赏那些从龙之功，他们冯家虽是后来上船的，可儿女皆受重用，错过这个机会可惜了。

“想清楚了，儿子护送父亲母亲和弟妹们回乡守孝。”

见儿子坚定，大老爷不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宽厚的肩背，叮嘱道：“去和你妹妹道个别。”

公主府中，景华也收到了老家来信。

“公主可要回乡守孝？”刘氏轻声问道。刘氏如今已经混到景华身边做二等，即便有景华另眼相待，刘氏的能力也不可忽视。

“回什么，我已不是冯家人。”

“就是，姑娘，陛下待你多好啊，宗室之中，头一个封的就是您。您之前不是说，一定要帮陛下稳定宗室人心吗？”小梨不甘风头被刘氏夺走，找着机会就开口。

“是，是，我府上的侍女张口忠君、闭口爱国，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啊。”景华轻笑，新帝没有同父同母的姐妹，就挑了景华做榜样，也是赏赐景华在东海一战中的功劳。

等天真可爱的小梨小萍退下，刘氏才小声道：“为公主挑选知情识趣之人的事情，是否先放一放。”

“嗯，等等吧。新帝登基，必然要开恩科，这么多举子、进士，总能找出可心的吧。”

“进士恐有些难。”刘氏实话实说。

“嘘~不要小瞧男人的野心，为了权势，他们能做的超乎你我想像，只要我一直保持现在的权势，可心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好。”景华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全是笑意。

“若是朝中御史弹劾？”

“朝上立足之人，谁没被弹劾过？”景华满不在乎，她回忆起太子妃娘娘封后大典的盛况，不禁心生向往。她不能成为皇后、太后，可她能成为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她一样找到了通往权利大门的钥匙。

第153章 未曾寄人篱下1

一场大宴过后，开平侯府人人疲累，主子们都还歇息着，奴仆下人则早早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

昨日开宴是为了庆贺开平侯得了兵部的差事，也是向京中亲友、故交、同僚宣布自家已经出孝，可以重新走动起来了。这两者相辅相成，一出孝就有了差事，说明开平侯府圣眷尤在，否则，即便为了重新打入社交圈，侯府也只会低调行事。

早上起来梳洗好，景华被丫鬟簇拥着去给二婶请安。

上一任开平侯是景华的父亲，侯府军功封侯，亦以军功立身。就在三年前，边关险些被蛮人攻破，景华的父亲拼死力战，保住了满城百姓。可那一战太过惨烈，无数人埋骨边关。其中就包括景华的父亲、母亲和幼弟。消息传来，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口气没倒上来，也去了。开平侯府一片缟素，全体守孝至今。

军侯府邸的男丁，自来少有安享晚年的，因此，偌大的开平侯府，能顶门立户的就只有次子和三子了。陛下感念侯府几代人忠君爱国、征战沙场的忠心和勇毅，把开平侯的爵位给次子承袭，并未降等。原本老太太还在，二房和三房也未分家，如今更不可能分了。别人家谁不是七子八孙热热闹闹一大群，他们开平侯府却人丁凋零。如今只有承袭爵位的二房有二子一女，三房有一双儿女，长房却只剩下景华这忠烈之后。大节下都不好分男宾女眷用餐，否则都坐不满一张桌子，实在有些可怜。

景华才到正房门口，就有大丫鬟春香早早得到消息，代表二婶出来迎接，笑颜如花：“大姑娘来啦，夫人正等着呢。今早可有些冷，昨儿个又累了一天，您也不说多睡些。”

“睡不着，早上还没醒就看见外面明晃晃的大雪，还有梅香扑鼻，忍不住就起来了。”

“可是守夜的丫头没照顾好，明知道下雪了，怎么不知用厚毡布把窗子糊起来，闹得您都没睡好。”

春香话还没说完呢，开平侯夫人就从里间走出来，微微蹙眉道：“你昨晚没睡好？待会儿吃了早饭再回去补一觉，那些不知体贴的丫鬟婆子我来教训。”

“二婶~~我可和二妹、三妹约好了去梅林采梅花上的雪水，才不愿意回去睡觉呢！您别听春香的，我睡得挺好啊，她们伺候的也好。一早上起来，裹成球才放我出门，瞧，我手心都冒汗呢。”景华亲近的走到二婶身边拉起她的手，让她感受自己手中的湿漉。

开平侯夫人没有一点儿嫌弃，反而欣慰侄女儿和自己亲近，拿着手帕给她擦手心，笑道：“这才好呢。你们小姑娘就爱漂亮，大冬天也要穿苗条衣裳，让我说，暖和最重要，漂亮管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穿的。”

“噗嗤——别人说这话我信，二婶说这话我就忍不住拆台了，集梅花雪水的乐趣还是您教的呢！”这玩意儿儿也是附庸风雅呢。

开平侯夫人也笑起来，她本是文官家的姑娘，自小吟风弄月，爱这些奇巧。等接过开平侯府中馈之后，才知道为何自己当初做不了宗妇长媳，这当家主母、掌家理事可不是风花雪月，如今她也开口规矩，闭口银钱了，实用至上。

“你这丫头，知道拆台还说。你们几个能去梅林玩儿，可一定要穿好衣裳，三丫头堆雪人不许超过一刻钟，你是大姐姐，只管管教她们，若是哪个调皮不听话，回我，我来收拾。”

景华微微一笑，“我是真不热。怪不得二妹总说，世上有种冷叫你娘觉得你冷。我早上还去校场耍了一套枪，现在浑身都发热呢。”

“好啊，你们几个小丫头，背后编排我什么了？”二婶笑点她的额头。

“说道编排，这回真要做回背后碎嘴的小人了。”景华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二婶一定给你做主！”开平侯夫人一惊，一起生活这么久，她对侄女的性格是有了解的，不是那种背后说人的。能让她开口，难道自己管家有什么是疏漏的地方，让侄女儿受委屈了？

“很是，受了委屈，一定和二叔二婶说。”正在说话间，开平侯也从里间出来了。

“二叔安。”景华起身行礼，“不知二叔在，景华失礼了。”

“一家人不必多礼，坐。你刚刚想说什么，和二叔说，一定给你做主。”开平侯郑重承诺。他的爵位是从哥哥手中接过来的，怎么也要照顾好哥哥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这也是他反复和妻子强调的。

“并不是什么大事，景华心里也有些拿不准，说出来，二叔二婶帮我参谋一下。”景华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慢慢开口：“昨天宴会，后院请的都是堂客，景华也跟着陪客人们说笑。本带着二妹、三妹招待各家姑娘，后来姑祖母见了我，就拉着我的手说辛苦，说我以往金尊玉贵，怎么如今还要管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还说我受委屈了，若是在家里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一定要遣人告诉她老人家。姑祖母还说她知道，祖父祖母生前最疼爱看重父亲，她也是，她老人家一定会照顾我的。”

“姑祖母心疼，景华心里感念得紧。可我总觉得姑祖母用词怪怪的，我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如意的？”景华微微歪头，好像是真不明白，“姑祖母当时想把那个叫红儿的丫头给我，我没要。虽然以前我去姑祖母家最喜欢她伺候，可我身边丫鬟都满员了，再来一个，也不好安排。”

“都是些小事，我想不明白，只能来打搅二叔二婶了。”景华抿唇，颇有些不好意思。

开平侯夫人立刻道：“哪儿有打扰，你做得对，不懂的就该和大人们说。”

事涉女眷，乃后宅事，开平侯不好当着侄女的面说，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说话间，二房的兄弟姊妹和三叔一家都来了，一家子一齐用早膳。

用完膳，二妹不好意思蹭到景华身边，小声道：“大姐，我昨晚上贪玩儿，闹到三更才睡，现在是眼睛都睁不开。咱们明天再去集雪水吧，反正最近天天下雪，也不急在今天。”

“行吧。不过你自己和三妹说去，她想堆雪人也想许久了。”

“大姐放心，三妹也迷糊着呢，我瞧她刚才吃粥，脑袋险些掉进碗里，咱们不说，她肯定记不得。只求你别和我娘说，不然娘又要念叨我了！”二妹双手合十拜拜，眼中全是请求。

景华眼角余光一扫，二妹的奶嬷嬷正站在二婶身边呢，她怎会不知。既然如此，景华也不做恶人，笑道：“我不告状，可二婶总会知道的，事发了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能混一天是一天。”

姐妹间的活动取消，景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惊涛院有一片不小的竹林，冬日里，翠竹依旧。惊涛院刚好在中轴线东边，以往是侯府世子的居所。只是父母疼爱自己，他们又久久没有儿子，干脆让自己搬进来住了。如今二叔袭爵，也没有让她搬院子的意思。

“姑娘，您怎么把姑奶奶的话都告诉二夫人了啊！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刚进门解了斗篷，墨香就急急打发人下去，恨铁不成钢的问道。

“我要留什么后路？开平侯府是我家，我的后路就在这里。姑祖母语焉不详，说是疼爱，却有挑拨之嫌。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要说。你是我奶姐儿，又是母亲留给我的老人，我盼你长长久久伴着我呢。”景华把手炉扔到一边，不高兴道：“还有，什么二夫人，二婶如今就是开平侯夫人，以后说话注意些。”

“奴婢一片真心，姑娘是知道的。奴婢只是担心，如今二老爷已经接替了老爷的爵位，若是什么都不管，姑娘地位堪忧啊。府上又不止您一个姑娘，若是三少爷还在就好了……”

“行了，这话我只说一次，你以后也不要提这些混账话。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城头杀敌，他们是我一辈子的荣耀。弟弟不幸遇难，我也伤心。可开平侯的爵位也是父亲从祖父手上接过的，那你的理论，父亲也不怀好意了？”

“父死子继，老爷是按规矩……”

“兄终弟及，也是规矩。别说三弟不幸，就是他侥幸回来，爵位也只能是二叔的。他才多大，有本事引领褚家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吗？爵位不是哪一房的，是褚家的。你只知道侯爵威风，却不知道做当家人多辛苦，父亲豁出性命才保得爵位不降等，二叔的辛苦，又岂是你我能想见的？”

“姑娘教诲，我都记在心里。我只是怕姑娘委屈，之前您想怎么指使小厨房都行，如今却要先打听正房用不用才敢吩咐，做了什么爱吃的，还一定要四处分送，处处周到，不如之前随心所欲呢。”

景华捂着额头叹息，“有个故事叫疑邻盗斧，说的是有个人怀疑邻居偷了他的斧头，怎么看邻居都不顺眼，事事处处都能联想到偷斧子上去。可当他知道斧子是自己儿子偷拿了，又觉得邻居怎么看怎么光明磊落。说的就是你！以往我在家里，也要打听母亲用不用，孝顺本就是我做小辈的义务，分送些点心果子能累着你？我是大姐姐，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以往我给三弟送，也给大弟、二弟、四弟送，你怎么没怨言？”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自己受了慢待。二婶宽和，觉得她想纵坏我，二婶严格，腹诽她严苛不近人情，二婶怎么这么难？我若像你这样想，日子还过不过了？”景华总结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回，奶娘的面子我也不看了。”

第154章 未曾寄人篱下2

听完丫鬟的禀报，开平侯看着夫人，欣慰一笑：“看，我就说华姐儿是个好的。大哥大嫂把华姐儿教得很好，不负我褚氏门风。”

开平侯夫人也畅快笑道：“看老爷说的，难道我是那等无良妇人，就想着磋磨侄女儿不成？华姐儿这样明善恶、知是非，固然是大哥大嫂教导有功，也是华姐儿天生的性情风骨。”

“都好，都好。”开平侯欣慰得直捻须，“不过姑母是什么意思？你找机会试探试探，华姐儿再聪慧，年纪在那儿摆着，孩子最容易受环境影响，别让心怀叵测之人在她耳边嚼舌根，坏了家中和睦。”

“咱们这位姑母，手当真伸得长。当初大哥大嫂罹难，她就在三弟面前说有的没的，想让三弟同你争爵位。我掏心窝子说一句，爵位落到你头上，我自然是高兴的。可若用这爵位换大哥大嫂死而复生，我绝不惋惜。多亏三弟明理，没受人挑拨。自来长幼有序，若三弟真得了爵位，你我如何自处，三弟如何自处？旁人不会觉得是三弟才高，或者你谦让，只觉得必然是你有问题，才让爵位越过长兄旁落；只管猜测是三弟用了阴诡手段，才乱了规矩。如此兄弟阋墙，褚家在外人眼里，真就风雨飘摇了。”

“安心，这些都没发生，不是吗？自来真心换真心，咱们一家和睦，兄弟齐心，旁人就找不到机会。从华姐儿身上可就看出了教导的重要性。咱们闺女若换到华姐儿的处境可没有这份坚定，平日你多教导，多让她和华姐儿学着。还有，更要厚待华姐儿，听涛苑在她出阁之前都让她住着，府上不许有闲言碎语，抓出一个惩处一个！开平侯府就是华姐儿的家，千万别让一姓之人，活出寄人篱下之感。”开平侯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这是自然，还用你叮嘱。华姐儿是咱们家这一代的嫡长女，谁也越不过她。只是她房里的墨香，你看如何处理？”开平侯夫人是不喜欢这个墨香的，人都受环境影响，若是这墨香时不时在华姐儿面前嘀咕，再好的关系也让小人挑拨坏了。

“华姐儿都给了她一次机会，咱们也再宽宥她一回。也看看华姐儿的处置，心性够不够。”开平侯虽是武将，也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深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意，若是家中不睦，再大的功劳，也要被御史参个“内帷不修、家风不正”的罪名。

还有姑母的事情，开平侯连妻子都没有明说，只在心里盘算。姑母是上一代家中唯一的女儿，若不是今日华姐儿点破，开平侯还真没意识到姑母插手侯府事情太多。这很正常，谁会莫名其妙怀疑自己的亲戚呢，尤其姑母是至亲之人，往常也十分爱护他们这些晚辈，有事姑母帮衬一把很正常，谁能意识到这是越过界限呢？

开平侯不想这样恶意揣测自己的姑母，忍不住一时软弱想着也许是女人敏感多思，或者姑母昨日情绪激动词不达意。唉，这样的谎言，连自己都哄不过。开平侯心中叹息，自家父兄连连战死，他接过爵位差事，正是战战兢兢、拼命勠力之时，谁也不能坏了褚氏基业，难道自己还不如一闺阁女儿看得清明吗？

稳，稳定，平稳，谁也不能坏褚氏一家和睦。

如此，开平侯府定下了内宅基调。

开平侯又遣人去请三弟过来，与他商议朝中之事。

今日不能与小姐妹踏雪寻梅，那就去校场练武。如此画风诧异的巨大两件的事情，不知怎么奇妙又和谐的统一在景华身上。

换了劲装，景华到校场时，大弟、二弟都在，四弟年纪尚小，家中只强制要求练早课。早膳之后，就让他回屋歇着，身子骨还软，练多了伤身。大些的孩子就没有这待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早晚课排满，时不时还有父兄考校。

“大姐姐！”两位弟弟见景华来了，立刻停下行礼。

“你们练着，我先活动活动。”景华遥遥摆手，脱下斗篷，围着校场慢跑，跑得头上冒汗，身子发热才停下来，又脱了外面一层厚袄。

“大姐姐待会儿练什么？”大弟见她停下活动关节，兴匆匆跑过来。

“你想练什么？”

“枪！”

“大哥不地道，大姐姐练得最好的可是朴刀、长剑和鞭子，你怎么不选这三样~”二弟嬉皮笑脸跟来玩笑。

大弟也不以为意，“挑着有胜算的选，那才有意思啊。”

“为了赢你，我这几天的功课只练枪了，来，试试咱俩谁进步快！”景华拍拍手掌，抖落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去兵器架子上拿长枪。

如二弟所说，景华的武艺一样是压着弟弟妹妹们的，只是枪这一项，对体能的要求实在高，随着大弟慢慢长大，年龄和经验的优势慢慢压不住这头乳虎。

一抖枪尖，景华率先迎了上去。

枪，百兵之王，要的就是这份锐气。扎、挑、劈、扫、挡，褚家家传枪法没那么多花哨套路，招招简朴、简洁、简练，如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只知道下死力气，不知道玩小花招。可只看横劈在校场土地上的道道白影，就知道老农一巴掌下去，也是要打烂骨头的。

两人年纪尚小，用的都是定制长枪。枪头银亮，可反射日光，椆木枪杆的长度恰好是直立直臂上举时，从脚尖到指尖的距离。枪杆后端粗及盈地，愈向枪头愈细，枪杆直而不曲，细而不软，连招横劈格挡的时候，枪身能滑过优美的幅度，充满暴力之美。染红马尾做的枪缨，搏刺时抖动起来，可以迷乱对方，战场上还能挡血。此时演练时则可壮声势，白光红影，伴随这呼和风声，看得周边人屏息凝神，眼都舍不得眨巴一下。

最终，还是景华略胜一筹，觑着大弟弟没练到家的一招，率先把枪尖抵到他胸前。

大弟恍惚一下，无奈一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听他认输，景华才回身一甩，把长枪扔到兵器架上。那枪抖动两下，最终安稳留在架子上。

“侥幸而已，再过半年，论长枪我就比不过你了。男女体力差异摆在这里，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强。”

“大姐姐又说玩笑话，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有运气一说。”

年轻人总是这样心高气傲，还以为景华实在安慰他呢。景华下意识反问自己一句，你怎么不把自己归到年轻人里？

“有的，不然哪儿来福将一说，有些事情实力相当，就看运气。说的高大上一点儿，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也是加强运气的法子。我能赢你，是因为咱们学同一套枪法，我又太了解你。等到你枪法融汇贯通那一天，再了解枪法再了解你的人，也没办法越过本身实力打败你。”

“高大上是什么？”二弟插嘴问道。

景华无奈扶额，你们俩抓重点的能力还真是炉火纯青呢，我在认真安慰人好不好，尊重我一下啊！两位弟弟才没把今天的比试放在心上了，换了你从小输给姐姐，今天再输一次，又有什么特殊感觉呢。两位弟弟还觉得姐姐毕竟是女子，总有那么多绵软话说，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需要安慰。

“枪法配合马术作战，还是练练马上功夫好。”景华随口转移话题，他们家校场够大，除了这块练武的小校场，还有跑马的大校场，郊外的庄子更能放肆奔驰，围猎骑射。

“大姐姐说的都是，我先去练骑马。”大弟也抖了抖枪尖，和姐姐一样随手一甩把长枪稳稳挂在兵器架子上。

“轮到我来请教大姐姐朴刀了。”二弟从架子上取下长刀，站在场中，“大姐姐可不要嫌我车轮战。”

景华可没这么多想头，也取了长刀，随手挽了个刀花，笑道：“来！”

和年龄更小的二弟打起来就完全是指导战了，打到后面，景华的左脚如同订了钉子一般再不挪动，只凭着身形腾挪转动，指导二弟用刀。

三姐弟在校场上练了一上午，擦擦汗湿的额头，结伴回去。来的时候要披斗篷、穿厚袄，走的时候穿夹衣都嫌热，一边走一边随手扇风。

回了院子，热水早就准备好了，洗漱过后，又有午膳呈上来，这顿就不全家一起吃了。世人多半一日两餐，只是武将家里练武消耗大，中午只吃点心茶水撑不住，因此，褚家一向是三餐制，中午也正经吃饭。

终于能吃上肉了，三年不沾荤腥，即便心中知道这是孝道，可嘴巴还是谗肉的紧。景华把裹着汤汁的炖肉和配菜扫干净，满足的长出一口气。

下午，就该去书房读书了。褚家也没那么多男女大妨的规矩，读书习武都是一起来的，只是对女儿家的要求低些。女孩儿想要上进，全靠自觉。习武是长辈和亲兵教，读书则外面请了老举人授课，又请军中幕僚、军师讲解军中事宜。

褚家男儿，早晚是要上战场的。遇到如三年前一样的惨烈战事，褚家的女人也能披坚执锐，上报天子、下安百姓。

景华休息好了，正准备去外书房，二婶却派人来请她去正院有事相商。

景华赶忙让丫鬟去向今日授课的先生请假，快步往正房而去。

第155章 未曾寄人篱下3

开平侯夫人让景华去小花厅见她时，正坐在圆桌旁和管事婆子说话，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华姐儿来了，快坐。听说你又练了一早上，可要顾惜着身体，你是女儿家，不用和那些皮糙肉厚的臭小子比。”开平侯夫人让人上了紫姜茶，拉着她的手反复看有没有伤着。

“二婶，没事儿，就是刀背磕了一下，三五天就消了。”景华抽出左手，练刀的时候，常用左手卸力，左手的搓握力必须非常强，这都是练出来的，青紫已经是最轻的伤了。

“但凡沾了个褚字，个个都是犟骨头。我也说不过你，今日叫你来，是想把你母亲的陪嫁铺子分一间给你练手。你也是大姑娘了，该学着掌家，之前我和你三婶没来的时候，你把侯府管得很好。在这上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可外头的事情，你还没接触过。男人们经商有辱斯文，朝廷也不许，可咱们女人对货值一道可不能轻忽，家中事情桩桩件件哪里就少得了银钱。我先给你一间铺子练手，亏了也不要紧。你能不懂经商，但要知道个大概，不能被下面人糊弄。”

说着，开平侯夫人推过桌上账本，“这些你先拿回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等你理清楚账本，再叫商铺管事来见。”

“谢谢二婶，我会努力的。”景华立刻点头。

“也无需太用功，身子要紧。瞧你一天行程，比你二叔这朝廷大员还忙些，你们小姑娘的松快日子也就闺中这短短几年，别逼自己太紧了。”开平侯夫人十分重视侄女儿的身心健康，怕她因失父失母，内心要强，逼迫自己太过。

“我知道的，二婶。这世上人和人不一样，有人喜欢安逸享受，有人没事儿做就浑身不自在，我大约就是那劳碌命托生。”景华玩笑道。

“罢了，罢了，都依你。你爱吃银耳，下面又孝敬了一些上来，我都给你送去了。早上让丫头们用银铫子熬浓浓一钵，再放些红枣、枸杞，最养身不过。”

“二婶就爱惯着我，二叔、三叔外面奔忙，正该补身体呢，三妹、四弟也小，三婶还怀着身孕，我总不能和孕妇抢东西吃吧。”

“你三婶那里有我呢，雪蛤、燕窝都不缺，若非你不爱，也要分你的。”开平侯夫人摸着景华头顶，“我还不知道你，拿了好东西怎么肯一个人独享，那几个皮猴子哪天不上你那儿蹭吃蹭喝。我只叮嘱你，不准惯他们太过，也要顾惜着自己，更不要给我们送，你二叔一个大男人，不耐烦吃这些。”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景华笑眯眯应下，银耳是珍贵的补品，只比燕窝稍逊一筹，景华拿回院子，大丫头书香就笑，“正想着上回的银耳吃完了，不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我又不是天天当顿吃，早上不吃银耳，改八宝粥、小米粥不也挺好，粗茶淡饭最养人。”景华没放在心上，翻开账本看了起来，又吩咐人去大弟院子里借今天的笔记，不能耽误了功课。

大弟、二弟、四弟下课，没回自己的院子等着用晚膳，而是直接到了听涛苑。

“大姐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快饿死我了。”人未至、声先到，四弟这小胖墩一头扎进来。

“热乎乎的糖包刚出锅，你鼻子可真灵。”景华轻点他的鼻子，示意丫鬟们奉上水盆，净手才能吃点心呢。

“糖包啊？没有咸的吗？”大弟和二弟落后一步进来。

“放心，少不了你的，羊肉馅儿的煎饺，椒盐酥点都有。你少吃点儿，待会儿晚膳用得少，让二叔、三叔看出来，少不得一顿教训。”

“就是再来一顿我也吃得下，若是我自己院子里有小厨房，恨不得再加一顿宵夜。”二弟浑不在意，挤开四弟，对丫鬟道：“别麻烦了，水又不脏，我将就着洗。”

在水盆里胡乱搅两下就算完成了洗手的固定任务，直接坐桌子旁边开吃。

大弟就斯文多了，慢慢洗手、细细擦干，这才优雅坐下，举手投足，规矩天成。可他说出的话就不那么端方了：“想什么美事儿呢？爹和三叔最讲究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咱们到大姐姐这儿来蹭饭都要小心些。不然让长辈知道，先教另一条家训……”

“棍棒底下出孝子！”嘴里还含着糖包子的四弟麻溜接口。

“吃你的！”二弟有些羞恼，“我就不信你们不饿。”

“小厨房在我这儿和在你们院子有什么区别，天天点菜，还省了油烟的烦恼。二叔三叔怕你们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二婶三婶则是怕你们疏忽大意，小厨房有起火的危险，又是刀又是油的，万一伤着可不是好玩儿的。至少我是不放心四弟的。”

“关我什么事儿啊？”四弟灌了一口茶把堵在嗓子眼儿的糖包冲下去，立刻叫起了撞天屈。

“上回谁拿放大镜点火，险些把房子点着的？”景华冷哼一声，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黑历史多着呢！

“嘿嘿嘿嘿~糖包真好吃。”四弟很有节奏的嘿了四声，埋头苦吃。

没多久，二妹和三妹也来了，小姑娘家自然不能和男孩儿一样敷衍，她们吃的是荷花酥、桃花酥，其实面皮内馅儿都一样，只是做成花朵形状，瞧着就精致可爱。

吃完之后，互相整理着装，千万不要嘴角挂着点心渣滓就跑去吃饭，让长辈瞧见怎么办？

看他们紧张的样子，景华不好意思告诉他们，二婶、三婶心知肚明，二叔三叔大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犯到面上来就装看不见，实在不必如此谨慎。

景华对账本是熟悉的，很快就翻看了一遍，又根据数字画了图表，更直观了解铺子盈利走向。正准备向二婶请命，墨香却眼眶通红的走进来。

“怎么了？”景华揽住已经跪地扑在自己身上的墨香，轻抚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脊背，柔声安慰：“别哭，别哭，有我呢，别哭。有什么事儿和我说，我还不能解决吗？”

景华看了眼屋里的其他丫鬟，示意她们下去。若真有不好启齿之事，人少也方便她说话。

书香领着人下去，回头担忧的看了一眼墨香，丫头们在主子面前是不能做如此悲声的，墨香是姑娘奶姐儿，与姑娘亲厚，可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规矩，于姑娘、于墨香都不是好事。

等人退干净了，墨香才擦了擦狼狈的脸颊，恨声道：“姑娘，荷香叛主，是个间谍！”

“我从园子里过，不小心湿了鞋袜，实在难受，躲到假山里面拧干，没想到听见荷香和二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汇报姑娘的一举一动，连大公子、二公子说的一句话都学得清清楚楚。在您的院子里安插间谍，这不是防着您又是什么？”

“你多虑了，就是母亲以往还让梅香多看顾我，时不时要找她去问一问我的情况，哪里就成间谍了？长教导，总要先了解子女晚辈吧？”

“姑娘，您就是太心善了，看谁都是好人！若真坦荡，怎么不直接叫人去问，做这些鬼祟动作？老爷和夫人的位置都被人取代了，您的位置，又能守到几时？奴婢受夫人大恩，实在不能看你如此糊涂啊！二夫人明知道您喜欢读书习武，可还总说女儿家无需用功的话，不过是见不得您压过她亲生的大公子二公子去。嘴上说的好听，让您管教二姑娘，可什么时候不护着二姑娘，脏活儿累活儿全让您干，还拿嫡长女、大姐姐的帽子压您？”

“夫人嫁妆，都该是您的，可如今却被二夫人把持，给您一间铺子，咱们还要感恩戴德，出门也要多多宣扬二夫人的贤德，这本来就是您的！若是老爷和夫人还在，您出嫁的时候，公中还要出三成呢，您是嫡长女，怎么能屈居旁人之下？说到嫁人，奴婢不怕羞，拼着性命也要说句公道话。二夫人能给您找什么好姻缘呢？夫人在的时候总说，要让您风光出嫁，嫁一个四角俱全之人。等着吧，他们肯定随手选个高门纨绔，只说门当户对；要么选个寒门庶族，只说怕您被欺负。明明是拿您做人情，却还要端着善待功臣遗孤的嘴脸呢！”

“如今咱们处处小心谨慎，用小厨房要先问旁人，做点心汤水要四处分送，生怕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在自己家吗？寄人篱下还能露出几分悲苦，让外人知道您的不易。在自己家里，只得了表面光鲜，还不敢多说一个字，否则就是不知好歹！”

“姑娘，您的命怎么这么苦？好不容易有姑奶奶关怀，却让府里的人忌惮，姑奶奶派人来都全程守着，连句贴心话都不让说啊！长此以往，好人也憋屈坏了！”

墨香抱着景华的大腿一阵痛哭数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为景华好，急她所急，想她所想。

“姑祖母？那日是你领我去小花园才单独见着姑祖母的，我想起来了。你和姑祖母有联系？”

墨香哽咽，“姑奶奶心疼您，奴婢也感同身受啊。”

“你是开平侯府的人，私自联系外人，这才是叛主、间谍。”

“姑奶奶怎么是外人？”墨香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得瞪大眼睛，“奴婢一心为姑娘着想，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墨香立刻指天誓日，恨不得剖出心肝来，以证清白。

第156章 未曾寄人篱下4

“起来，怎么不知爱惜自己，神佛又岂是能轻易惊动的。”景华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着急或者如遇知音，她平静得扶起墨香，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用体温安抚她。

“我知道你的忠心与善意，也感激有你一直陪在身边。佛家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咱们有这一段主仆情分，不知前世有怎样亲密的关系。你比我年长些，我一直记得你照顾我的点点滴滴，只因我说天冷风往脖子里灌，就熬夜给袄子加立领，缝好领子还担心，又新做了围脖。深秋天气，怕我戴围脖不好意思，特特用细羊绒做，把绒面缝在里面。面上一点儿不显，用心只我知道。我还记得早上看见你眼睛的样子，红彤彤的，红血丝布满整个眼睛，嬷嬷看了，还以为你得病了，险些要移你出去。”

墨香破涕为笑：“这些小事，姑娘还记着呢。”

“怎会忘呢？咱们一起长大，而今多少岁，就在一起多少年，什么情义都比拟不了。”景华轻声感叹，勾得墨香也伤感起来。

“之前给你讲过疑邻盗斧的典故，现在我想给你讲讲《西厢记》，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点评红娘的吗？”

“若是《莺莺传》，红娘百死难赎；若是待月西厢下，红娘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不管张生是始乱终弃的小人，还是重情重义的君子，红娘都越过奴婢的底线，替主子做主。我素来是不喜欢这样的，当时没有与你分说得太过清楚，如今一次把话说明白。这与身份无关，主子奴婢、姐妹父母都好，人与人相处，最怕‘为你好’三字。你是跟着我读过书的，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俗话说，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你自认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吗？你每日埋首杂物，又岂是我在长辈那里受的教导？难道你看得清楚的事情，我会一无所知吗？”

景华觉得自己语气太严厉了，又放缓声调道：“你说二婶总让我不要太用功是怕压过弟弟们，我却觉得二婶只是怕我劳累，于世情而言，女子舞刀弄枪的确不合主流，也就我们这等武勋人家以此为傲。你说二婶把持了母亲的嫁妆，却不闻三岁孩童抱金砖过闹市，我若真全盘接掌母亲的嫁妆，何其险矣。不说掌柜、伙计是否福气，只说你娘也要忍不住来打秋风吧。”

“不用害怕，奶娘是奶娘，你是你。奶娘也是疼我的，只是和我这个小主子比起来，她更疼自己的孩子；和你这个女儿比起来，她更疼自己的儿子。儿子能顶门立户，为她争来荣耀，她自然爱重，世人不都如此吗？”

墨香张了几次口，终于插上话了：“我做了姑娘的大丫鬟，整个侯府下人，谁不高看我一眼，小弟却顽劣不堪，至今只在外院做个不入等的跑腿小厮。娘却看不见，一心只想着弟弟，爹爹也是。”

“不伤心，不伤心，你不是还有我吗？当初我也说过，世人都如此即使对的吗？当时见你明明拿着三等丫鬟的例钱，却朴素过头，猜想必有内情。”

“多亏姑娘，否则我早就饿死冷死被人磋磨死了。”墨香感激道。景华有两个奶娘，当初也是千挑万选的，却不知哪一环出错了，让墨香她娘混进来，景华念着吃过她奶水的恩情，发现她不妥，也只降等调到外院，还点了她的女儿进来服侍，不算亏待。谁知不着调的人当真难以揣摩，她居然恨上自己的女儿，常以打骂女儿为乐。开平侯府这样宽松的环境，一个小姑娘居然饿晕过去。

“又没个忌讳，不是刚说过不可轻贱自己吗？”景华瞪她一眼，“也是你自己肯先迈出一步，若是那等任打任骂，旁人来救，还要嫌弃人家多管闲事的，我是不愿意沾染的。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想法、看法都源自她的身边，你有这样的爹娘，也见多了发绝户财的例子，自然觉得孤女可怜、叔伯可恨。可是墨香啊，世间难道没有真的亲情吗？”

“就算有，二夫人也不一定是啊！”

“别喊，让人听见可怎么好。”景华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轻笑道：“不一定是，也不一定不是啊。就像我知道你的一片真心，若非真心诚意，谁会冒着风险说这样的大实话？我也知道二叔二婶的疼爱是真的，他们也发自心底觉得，女儿家不必辛苦。二婶想我先练练手，若我有能力，就把母亲的嫁妆全盘交给我，若我是个不谙商贾事的，把商铺全租出去坐收租金，或者全换成田亩，这才稳妥。”

“我不是天真，不懂你说的这些，我清楚里面的玄机，却愿意相信二叔二婶。”景华语气温柔，内心却坚定不移。墨香想了想，低头道：“姑娘心里有成算就好，我只是怕……”

“知道，知道，我都知道。难为你一心为我着想，我都明白。”景华轻轻拍着墨香的手，笑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不得再提此事吗？”

墨香倏地矮身跪下，“姑娘饶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起来，就我们两个，跪什么，生分了！”景华把人从地上扶起来，重新按到位置上：“你今日这般动静，真以为二婶不知道啊？我之前说过的话，她恐怕也听进心里了，我若出尔反尔留下你，二婶只会以为我听进去你的话，藏了心眼儿。”

“都是我的错，姑娘赶我走吧！我要是再小心点儿就好了，我不该沉不住气。”

见墨香后悔伤心，景华才道：“不赶你，我要堂堂正正的送你出门子。你不有个军中什长相好吗？你们也到了年龄，正好成婚，不必从家里出嫁，从我这里出门。我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穿红披绿，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嫁出去做正头娘子。自古军中最易立功勋，你跟着他去地方上，不要怕辛苦，不要舍不得京中繁华，自古想做诰命夫人，就得陪着他从小兵做到将军。”

墨香忍不住扑哧一笑，“哪儿敢想什么将军，能平安度日就不错了。”

“谁说不能，我看他是个有心气的，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是奴婢配不上她。常言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你能读会写，算账也会、刺绣也精，待人接物更是落落大方，娶你是他高攀！以后若是遇上难处，写信给我，我想办法斡旋，不要因为出门子就与我生分了。”

墨香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与那什长的感情，是姑娘默许的。可墨香一直担心家里，他们一家子都是侯府家生子，良贱不婚，即便与姑娘的情义摆着，也不敢想全家脱籍。更何况，父母不会愿意的，相比随着女儿过活，他们更愿意依靠儿子。他们需要的是从女儿这里要钱、要物、要体面，然后堂而皇之的说，我靠儿子养老。

成婚去外地把婚后日子都考虑进去了，不必担心家里克扣自己的嫁妆，不必担心父母为了钱财把自己令许他人，不必担心夹在夫君与娘家之间为难。

这些年，墨香已经下定决心只当自己是个孤儿，可姑娘为自己考虑如此周详，也忍不住落泪。

景华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还有另一层想头呢！万一我看错了人，你就是我的退路。所以，千万好好过日子。”

“不会的，不会的，二……夫人可是大家闺秀，不会让姑娘落得那般下场的。”墨香刚还编排二夫人，此时却巴不得小姐的眼光分毫不差，二夫人真是慈悲为怀。

景华起身，从五斗柜里翻出一个木匣子交给墨香：“你的身契我已经去衙门消了，如今你也是正经良民，婚嫁无碍。里面的首饰是我给你的添妆，还有布匹、粮食，小库房全套的酸枝木家具，今年又上了一遍新漆，必不让人看低你。你往日积攒的东西，也一并带出去。不要担心家里，他们有什么话来和我说，你是家生子，婚嫁不由父母做主，该由我这主子做主才是。”

墨香看姑娘强装豪侠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姑娘，哪儿学的粗鄙话，定是四公子带坏了您！”

“完了，果然孩子自家好，你这心眼儿偏的。”景华装模作样、摇头叹气。

经过这一场深谈，墨香心结全消，专心备嫁，慢慢把听涛苑的事务交给书香、荷香、梅香，又从二等丫鬟里提了菊香上来，补全景华身边人。

墨香那日失仪也不对外解释，只若有似无的透露一两句，旁人看着事态发展，只当时婚事有变，墨香求姑娘做主呢。墨香家里长辈不着调，府上又有谁不知道呢？

军士娶妻困难，那什长凭自己本事在卫所找了妥当差事，手下还管着十个人，难得年龄、性情与墨香相投，家里长辈也很明理。准备了三个月，景华兑现承诺，风风光光把墨香嫁出去。与她交好的丫鬟各有礼物相赠，或是一对金耳环，或是一对金葫芦，或是十条绣工精湛绸帕，零零总总，比小户人家实惠多了。

等发嫁了墨香，交到景华手上的铺子这一季度的收益也出来了，比之前涨了一成，喜得开平侯夫人连声称赞，直说她是天生当主母的料，要把先大嫂的嫁妆都交给她自己打理。

第157章 未曾寄人篱下5

寿康长公主的花宴上，开平侯夫人和妯娌坐在向阳花棚里闲谈。三夫人刚出了月子，脸颊还有些丰润，刚为褚家添了一对龙凤胎，她如今可是炙手可热。自从出了月子，不知多少人家下帖子请她赴宴，就为沾一沾她的喜气。多亏开平侯夫人护得紧，不然还不知道多少人围着说话呢。

长公主府的花宴向来有名，花棚也修得好，高高矮矮的花丛小树林把花棚隔开，小声些旁人就无法窥视，真是交际中难得的休闲放松。

开平侯夫人笑道：“瞧你一脸的笑，难得出来，别想着家里小魔星了，畅快吃酒做耍才是。”

“我可没想他们。”三夫人露出右颊浅浅梨涡，笑道：“我是在想华姐儿和萱姐儿呢，她俩年纪差不多，也该相看起来了。嫂嫂可有章程？现在看好了，多留几年再出门，若是下手慢了，好儿郎都被别家挑走了。”

“我那孽障如今全没开窍，憨吃憨玩，今年也出来赴过几场宴会，没拿运气撞上眼神不好的婆婆。”开平侯夫人吐槽起自家女儿来毫不留情，“不过打听华姐儿的倒是多，葆国公世子夫人、成侯夫人、桓侍郎夫人都给我递给话儿，如今我也享受着一家女百家求的畅快，有个好姑娘，不必多费心，端坐着自有人上前结交。”

开平侯夫人笑得畅快，三夫人忍不住羞她，“你这也像做个长辈的？这么多人，可有意向？”

“不慌，不慌，我还没问过华姐儿呢。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要孩子自己喜欢。且我细瞧着，还有很多好人选呢，咱守着金娃娃，慌什么？”

“这就好。”三夫人抚着胸口，放松道：“那我就放心了。世人对女子苛刻，我只担心大哥大嫂殉国，那些碎嘴的人编排华姐儿命格。看咱们华姐儿这么受欢迎，我就知道老天有眼，世人也不都是瞎子。”

“哼！真有不长眼的，我也不愿意把华姐儿舍出去，再高的门第都不行！”开平侯夫人有这底气，弟妹也说了，长兄长嫂可是殉国的，陛下多有惦念，说不得侄女儿出嫁的时候，宫中还要赐下如意凤钗，风光单列一台陪嫁呢！

开平侯夫人左右看看，花棚离得远，周遭无人，又有花木隔离，才凑近小声道：“华姐儿一家女百家求，可不光看咱们开平侯府的面子，也不光是长兄长嫂遗泽，关键是她自己性情舒朗。咱们有一说一，父母早逝的女儿家，性子总有些别扭，有的看谁都不怀好意，总觉得旁人要加害欺负她；有的容易偏激冷眼看待旁人，毫无同情心，冷漠自私；的以此为凭仗强令别人都让着他，不让就是铁石心肠；还有的又懦弱自卑，被欺上门也不敢吭声。失了父母教导，性情不好的几率总比平常姑娘多些。咱们华姐儿不卑不亢，这才入了诸位夫人的眼。都是主持中馈的大家主母，就爱这样撑得起事儿，又端正平和的人。”

开平侯夫人怕弟妹以为自己胡乱夸赞，把墨香的事情讲了，笑道：“当时我还担心她处置不好，自己伤心呢。哪知道她能谋善断，说下不为例，果真言出必行，让那丫头出府去了。可也没有铁石心肠把人赶走，而是风光发嫁，又帮忙找了外任，全了与那丫头的一场情义。即便我时候知道了，又能追究什么呢？其实，我是不惮那丫鬟攀扯的，自古真心换真心，我待华姐儿的心，还有几十年可验证。可我欢喜华姐儿的处置手段啊！从来那些轰轰烈烈、煊赫张扬的都不长久，这样平和中正、细水长流，才是居家过日子呢。”

“谁说不是。我若挑儿媳妇儿，也想要一个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了的，不喜欢到处显耀自身才干的浮夸之人。性子好，不偏激，不懦弱，这样的人，谁与之相处都舒心。”

“你说谁浮夸呢~”开平侯夫人笑点，“别人家府上，悠着点儿。”

两妯娌开开心心讨论侄女儿，把华姐儿赞了又赞，那些不好当面夸的词句现在不要钱一样往外冒，真拿景华当心肝儿一样。

两人正说的开心，突然有长公主府的侍女慌忙跑来禀告，“两位夫人，不好了，贵府千金在后院与人打起来了？”

“什么？”俩妯娌腾的一声站起来，异口同声喊道：“快带路！”

出门在外，客随主便，怎么还能打起来呢？

怎么打起来的，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

景华和萱姐儿陪着长辈来做客，寿康长公主府的花宴默认就是个相亲宴，开平侯府只她们两个年龄合适，年轻姑娘交际也是找婆家的重要手段。按理说，长公主府这样的场合，不会有口无遮拦的人才对，可景华就偏偏遇上了。

行酒令的时候，景华连赢三场，左都御史家的姑娘输得面子上挂不住，可不择言道：“酒令这样熟悉，别是关在家里日日苦练吧。其实也不必如此，你父母不在了，肯定嫁不得高门，谁家不忌讳呢？寒门可不需要这些，何必日日苦学诗词歌赋，这些豪族高门才喜欢的东西。”

萱姐儿这暴脾气，气得当场拍桌子，险些上去打人，景华赶紧一把拉住，笑道：“今天听了新说辞，以往只知道行酒令是玩笑消遣，不知道消遣还分三六九等。读书是为理，诗词歌赋不过抒发心曲，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反成了炫耀才气的工具？我读得好，难道还要藏拙不成？”

“哼！巧言令色，命硬克亲之人，也敢出门晃悠，当真没个忌讳！”提议玩儿行酒令的就是这小姑娘，她在京中也是素有才名的，本意打响名声，不料让人踩着出风头。自觉当了垫脚石，这姑娘自然不乐意了。可再不乐意，她也不笨，听着几句话就知道景华不是寻常父母双亡内心自卑的，能任由她数落。丢下一句，“我可不愿沾染晦气！”甩袖而走。

这一场口角，把生活在娇花暖阳中的小姑娘们都震住了，生怕景华刚才是强撑，现在要是哭出来可怎么好。不想景华轻轻一笑，拍着萱姐儿的手安慰，也是说给大家听：“别气，别气，我早料到有人这样狭隘，没出门就想了好几套怼回去的说辞，一直没用上，今天运气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居然用上了。”

原本气鼓鼓的萱姐儿都让她逗笑了，“这种事情还有事先准备的？”

“自然！世上总免不得这样不明理的，我猜着那些新荣暴发之家底蕴不够，大约不懂我开平侯府三代忠君、马革裹尸的豪迈，可也没想到这样的人会出现在长公主殿下的花宴上。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好嘛，一句话把左都御史家的姑娘打成了暴发户，听得还留在亭子里的小姑娘都忍俊不禁。

“褚大姑娘言之有理，你放心，我是不怕所谓晦气的。侯爷殉国，只有敬佩。”

“正是，正是，我们也这样想。”

景华一一微笑回应，表示自己不会放在心上。事实上，景华连左都御史府姑娘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她才几岁啊，不过是丢了面子乱说几句，值当什么？

景华自觉是个大人，心态成熟稳重，却忘了她有个脾气火爆的妹妹。萱姐儿面上不说，心里却记仇呢，想方设法要给人家一个难看，她的大姐姐才不能让人欺负。

景华和伙伴们一起游园赏花，发现萱姐儿不见的时候，立刻警觉起来，又问随行伺候的丫鬟，左都御史家的姑娘何在，听说两人都不再人群视线中，直觉不好。

随口掰了个借口脱离大队伍找人，还没到湖边就听到那边传来呼救声。景华心中暗叫糟糕，萱姐儿不会真莽撞到推人下水吧。

情况比景华想的还要糟糕，她到的时候，落水的有三个人呢！

岸边，萱姐儿正托着左都御史家的姑娘推她上岸，可水中不好借力，萱姐儿力气也不够，眼见着力气不够爬不上岸。

对岸，有个王孙公子打扮的男子小跑过来，“姑娘别怕，我来救你！”

救个屁！没见对岸回廊上还站着几个男子，虽也着急得大喊，让人去找长竹竿和会水的婆子，可也无人敢越过回廊。

景华拎起裙角大步冲过去，大喝一声：“退回去，不必你救！”

景华一手抓着左都御史家千金的手，一提就把人提上岸，又俯身把萱姐儿拉上岸，立刻把外袍脱给她俩披着。两人哆嗦着跟小鸡崽似的共用一件外裳，好歹遮住了外露的身形，不那么羞耻了。

“躲到树荫后面去！”景华一努嘴，挡在她俩跟前。她只脱了外裳，身上还穿得整整齐齐，也不露怯，指着那个跑过来的人道：“男女大妨，还请公子回去。非礼勿视，你的同伴也不曾越过雷池一步。”

那人却一脸焦急道：“水中还有人啊，事且从权，嫂溺叔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迂腐！”

景华懒得理他，反手在湖边掰下粗粗一枝柳树，递给在湖中挣扎的姑娘。长公主府中的湖都是赏景用的，那姑娘也是意外落水，只在岸边较浅的地方，只是那姑娘吓得不断扑腾，不知自救。景华只得拿大树枝打她，打了几下，她才反应过来，抓着树枝让景华往岸边拖。

“我来帮你。”那个男人又自告奋勇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走！”

若是能被劝动，那男人就不会跑过来了，见景华油盐不进，他自顾自去抓树枝。

一而再再而三，景华要是不知道这男人是故意的，她就白长眼睛了。气得景华飞起一脚，把那男人踢倒在地。景华一边戒备着他使坏，一边更用力拉人。

终于到了岸边，景华抛下树枝，把人从水里拉上来，那个男人却乘她们不备，扑上来想要抱住那个刚刚上岸的姑娘。

说是此那时快，只听得一声惨叫，对岸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王孙公子和闻讯赶来的夫人诰命，还有数不清的下人仆从都被着凄厉的惨叫声吓得一哆嗦。

那个男人捂着手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流到地上，溅起无数血珠。

景华感觉怀里姑娘在抖，以为她冷，可自己也再没有衣裳能脱了，对着目瞪口呆的婆子道：“快给她披上毯子啊，愣着干什么！”

第158章 未曾寄人篱下6

自古开宴会，最怕什么落水、湿衣之类的事情，寿康长公主听到消息就立刻带着人过来，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好端端的贵女花宴，怎么会见血呢！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知道啊！”景华答得理直气壮，自己也接过一袭薄披风裹上，瞪着一双大眼睛，实在无辜极了。“我听着有人呼救跑过来，见到我二妹正在救那个穿粉衣的姑娘，我自然要帮着救人啊。可这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男，大老远就喊着他来救人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我都说了不用他救，他非跑过来。救我妹妹和粉衣姑娘他没插上手，非要下水就这位姑娘，我说了两次不听，第三次直接用脚踹，他倒是扛揍，明明倒地了，却还扑上来，情急之下，我只能先保护自己了。”

“是，是，就是这样。”萱姐儿和左都御史家的姑娘也从惊吓中回魂，连忙为景华作证。

“我俩来就见她在水里扑腾，本来想救人，却被人推下水，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推的，正在自救，这个人就远远跑来，意图不轨。”

景华身上没湿多少，走过去给萱姐儿整理衣裳，萱姐儿突然抱着着她大哭：“大姐姐，我再也不偷懒了，武功真的重要啊！”

景华拍拍她的脊背，叹道：“叫你好好习武不听，遇上歹人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周遭一干人等听得嘴角直抽搐，原本远远看着的公子哥们也走过来了，一碰面就听到这等惊人发言，免不得愣上一愣。

寿康长公主脸色十分不好看，问道：“你们怎在此处？内院是女客游玩的地方！”

“表姑母，我们听说湖边有垂柳婆娑，正堪入诗入画，就到湖边赏景联诗。本来只在对岸，后来听到有人呼救，才上了回廊，不过并未走到内院。那两位姑娘说的确是实情。”其中一个公子哥站出来回话，指着萱姐儿和左都御史家的姑娘道。

一直躺在地上哀嚎，好不容易被下人扶起的倒霉男人，这才撒哑着开口：“我一片好心救人，怎落得千夫所指？我乃是举人之身，来赴明今科会试，伤了右手，就是断了功名仕途。即便高门显贵，也不能如此欺辱读书人。此事，我定要告官，求一个公道。”他疼得脸色扭曲，唇色煞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大夫来了没有？”寿康长公主吩咐一声，心中哀叹晦气，以她老人家的阅历，自然能看出里面有鬼，不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鸳鸯诉衷肠被人打断，亦或者哥哥心怀鬼胎，长公主都不在意，但他们不该在自己的宴会上闹事。有许多种可能，唯一确定的是绝非意外。

可猜测是猜测，证据是证据，如那人所说，事涉读书人，没有证据，让无良文人笔杆子一歪，今日在场贵女的名声就坏了。贵女们谁背后不连着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夫没来，开平侯夫人和三夫人却风风火火赶来了，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裹着披风的两个孩子。

两人冲上去，一日揽着一个，连声的问：“我儿受苦了，不是说和人打起来了吗？怎么是落水？”

“我落水，大姐姐打了那个登徒子。”

三夫人抚着胸口道：“我的天爷啊，打赢没有？”

老成稳重如寿康长公主都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不是该问“受伤没有”吗？你们武勋人家都这么可爱吗？

现场又是一片闹哄哄，寿康长公主不耐烦做青天大老爷，直接叫人报官。

伤人见血，这算得上刑事案件了。京城是个复杂的地方，刑事案件牵扯到的管辖衙门也是错综复杂的。普通老百姓的事儿，归帝都府尹管，可京城贵人比百姓多，根据身份和社会关系，还有可能牵扯到刑部、大理寺、宗人府。更特别的时候，有可能连鸿胪寺和暗中的谍者机构都要搅和进来。

所以啊，寿康长公主她老人家是不乐意管了，她甚至很愤怒，要给这些胆敢在她赏花宴上闹事的人一个教训。竖起一个牌子千难万难，砸招牌却是一夕之间，若是她的宴会上，出现“贵女落水、公子相救、互许终生”的丑事，以后谁还敢来？真当满京城的人都是傻子吗？

帝都府和刑部都派了人来，初步记录下涉事人的姓名身份，又请示了寿康长公主，得到审问园中仆人的许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各家诰命贵女、公子王孙自然不能就待在园子里等结果，各自归家。

马车上，萱姐儿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讲了，“郑蛮儿那个傻子我本想瞅着她落单了，给她几下，让她知道话不能乱说。守着她净手出来，为她领路的丫鬟却不知不觉跑不见了，我想着正好，省得旁人看见。没想到她溜溜达达走到湖边，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湖里泡着了。不过我听见了呵斥声，好像她看见有人推之前那姑娘下水。”

“已经打听出来的，被人推下水的是越侯府的三姑娘。照你这么说，郑姑娘看见推明姑娘的人了？”开平侯夫人问道。

“我，我也不确定，我到的时候，郑蛮儿已经在水里扑腾，当时只顾着看她，哪里还顾得上看旁的。郑蛮儿那妮子不识好歹，我不计前嫌救她，她还拉我下水。后来咱们都被湖中水草缠住，力气不济，要不是大姐姐，可能就淹死在湖里了。”

“你还敢说，肯定是你端着架子要人家求你才救，想报一箭之仇，是不是？”景华瞪她一眼。

“我不过装装样子嘛~大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萱姐儿拉着景华的袖子摇晃，嗓音甜得如加了三斤糖。

“你想给她个教训，是为了维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教训也要讲方法，你约人比武、斗茶，堂堂正正打败了她，她吃亏还不能说，难道不好？行鬼祟手段，最容易把自己也牵扯进去，这回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是，大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真的，真的。”

景华气得翻白眼，这套认错的词真是顺溜，从来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你以为多说两个“真”字，我就看不见了眼里的不服气了？

开平侯夫人和三夫人冷着脸坐在一边，看着长姐教妹，两人眼中都是笑意。可冷脸还是要摆的，不然萱姐儿还以为自己闯的祸小呢！

有官府介入，主人家寿康长公主又不包庇，真相很快水落石出。起因是越侯府三姑娘身边丫鬟被人买通，推她下水，那个跑来救人的男子是她表兄。表哥表妹，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了肌肤之亲，成亲自然顺理成章。只是再也想不到买通三姑娘丫鬟的是谁？是她的大伯母，也就是越候夫人。

说起来，三姑娘的处境和景华有些像。她也是父母早亡，依伯父而居，只是她没景华的运气，遇上正直宽厚的亲人，在越侯府过得如小透明一般，如今还要被亲人算计。

萱姐儿和郑蛮儿完全是无妄之灾，那丫鬟推人下水被人撞见，乱之中也把郑蛮儿推进去了。萱姐儿过去的时候，丫鬟看着对岸的表少爷快到了，不敢耽搁，一溜烟跑没影了。也幸亏她心有顾忌，不然萱姐儿也要被推进去。

只是想算计一门婚事，险些出了人命。大家闺秀向来身子娇弱，阳春三月，湖水依旧冰冷，也就萱姐儿这样常年习武又会游泳的才能好这么快。据说左都御史家的郑蛮儿回去就发了高烧，如今医学不兴，高烧可是真能死人的。

回家之后，萱姐儿更黏景华了，“大姐姐的话就是至理名言啊！该学泅水，果然外面算计咱们落水是常用手段！该好好学武，下回要是再遇上，我也能学大姐姐，一脚把人踹翻出去！”

“你还盼着下回呢！”景华没好气道：“等你把家训抄完三十遍，才有下回出门呢！慢慢抄吧！”

萱姐儿这回行事莽撞，虽然没有出大问题，可开平侯府人也不能纵容她。萱姐儿最不耐烦静坐写字，被逼着抄家训，真是苦不堪言。

两姐妹对坐逗趣，丫鬟却来禀，说越侯府来人，请姑娘们出去见客。

越侯府？两姐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该是左都御史家里先来致谢吗？

两人换了待客衣裳出去，见的却是大理寺少卿夫人。

“这是越侯府的姑奶奶，你们称呼明夫人就是。”开平侯府人指着人介绍。

“快快免礼，厚颜登门，只为致歉而来，姑娘们快别多礼，可羞臊死我了！”越侯府只有如今的越侯和落水三姑娘早逝的父亲两个男丁，现在宁愿让早早出嫁的姑奶奶代表越侯府，也不让当家的侯夫人出来交际，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明夫人撸下手上两个镯子，给景华、萱姐儿当见面礼，两人看看开平侯夫人点头，才笑盈盈行礼谢过。

见她们接了，明夫人才略感安慰，其实表礼早有准备，这双带着自己体温的镯子是表亲近来了。大家都是武勋出生的勋贵，真有什么也能一床大被掩过去，但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夫人，我这回上门，真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越侯府的内务，连累贵家姑娘了，我那犯了癔症的大嫂已经归于佛堂养病，我不敢提原谅二字，厚颜上门致歉，求您看在咱们武勋之家同气连枝的份上，饶她一回。”

第159章 未曾寄人篱下7

开平侯夫人已经得了一份压手的礼单，自家姑娘也有自作自受的意思，也没揪着不放。“明夫人快快起来，折煞我了。说句实在话，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快坐！”

明夫人拿帕子沾沾眼睛，颤声道：“幸得夫人明理，我听说了这事儿也恨得咬牙切齿。大嫂也是名门闺秀，金尊玉贵养大的，不知怎么就贪图二弟留下的薄资，都是被小人挑唆坏了。我已经接了三丫头到我府上住，她身子弱，而今还病着，等她好了，定让她上门拜谢救命之恩。”

“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辈习武之人该做的。明夫人也别担心，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明夫人苦笑，如今说不说的还有什么意义，现在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越侯府长嫂贪图小叔家资，算计侄女清白的丑事吗？不知多少人编排了三姑娘在自家受虐待的段子，捕风捉影到处传唱。各家女眷既瞧不上越侯夫人的贪，又瞧不上她的蠢。算计人都不知道在自己府里，闹到外面来，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明夫人却还要点头领情，这事儿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等时过境迁，自然淡忘。可要事情淡化的前提是苦主不能再追究。自家侄女自己好好抚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姓人家就只能仗着老脸来求情了，也是一辈子体体面面的贵女，明夫人当真羞得抬不起头来。

简单说明了情况，明夫人利落告辞。

前院书房，开平侯也送走了越侯，为表不挂怀，还特意在门口目送越侯兄妹马车走远。

“俩孩子呢？”开平侯回了后院只见夫人，连忙问道。又见奴仆们搬东西嘈杂，“这又是干什么？”

“越侯府送来的赔礼，我做主给俩孩子分去了。”

“萱姐儿闯祸，该只给华姐儿才是。”开平侯皱眉道。

“华姐儿肯吗？”开平侯夫人也赞成自家女儿该受教训，可她们姊妹情深，华姐儿不可能自己独占好东西。

“罢了，由着她们小姐妹吧。方才我见了越侯，才几天功夫，打击得背都佝偻了，他也是上过战场的宿将，没被敌人打败，反而摔在了内宅。可见修身齐家何等重要，老话说妻贤夫少祸果然不错，晚上再却给父母上柱香，感激两位老人家给我挑的贤妻，家三代受益啊。”

开平侯夫人忍俊不禁，啐他一口：“老不正经！”

一场风波里，有人看热闹，有人引以为戒。景华和萱姐儿则各自收获了好朋友，郑蛮儿病好之后，被母亲压着来赔礼加道谢。郑蛮儿的蠢话被家里知道了，没等病好又添一重伤，郑大人是左都御史，持身最正，哪里容得女儿这样无知放肆，就是老来女也不行！

郑蛮儿来赔礼，景华自然不会介意，一个小姑娘而已。郑蛮儿如今脑子里全是景华一手把她提上岸的英姿，如今哪儿还有刁蛮千金的气质，眼里全是星光，看景华和看倾慕之人差不多。

不过，要论关系好，还是郑蛮儿和萱姐儿，两个都是小辣椒脾气，却意外相投，虽然说不了几句就要呛起来，可旁人劝架她们还要联合起来怼人呢。当真是见不得、离不得，说开了，关系更亲近了。

明三姑娘则不一样，她含蓄很多。被姑姑带来道谢，她私底下又谢了一回。

如今明三姑娘看起来还是纤弱之姿，可脸上已有薄薄红晕，不像初见那样惨白。长辈们在前厅说话，她们小姑娘被打发到院子里闲逛，郑蛮儿和萱姐儿早跑没影儿了，明三姑娘郑重其事行礼，“多谢褚姑娘救命之恩。”

“不用谢，就算没有我，你也性命无忧。”

“话虽如此，可被人轻薄，与丧命无异，自然要谢的。”明三姑娘以为人家谦虚，又一次行礼。

“我的意思是没我多管闲事，你也能处置得当，你会泅水，不是吗？”

明三姑娘愣在当场，没想到大人们都没看破的事情，却被自己的同龄人点破。明三姑娘这才害怕起来，是不是有更多人看破了，只是比褚姑娘沉得住气，又与自己没有交集，才没点破？

“真正不会泅水的人落水，是无法大声呼救的。一沉一浮，几息之间，就会完全沉下去。不能等我救了小妹、郑姑娘，再拿树枝救你。”景华冷静平淡，“你的事情，本与我无关，只是我妹妹单纯，你不招惹她，我自然不会随口乱说。”

明三姑娘苦笑一声，人家都看穿了，死不承认也无用，自嘲道：“褚姑娘自然是看不上我这样阴谋算计的人，谢褚姑娘点醒之恩。我日后定离令妹远远的，不借此事攀附。”

“阴谋不阴谋的我倒不在意，你的处境我也有所耳闻，看着人在泥潭里还要嫌弃人家挣扎不体面，没有这个道理。只是，我不能让我妹妹染了一身淤泥，你也要体谅我才是。”

明三姑娘看着景华冷淡的脸庞，喃喃道：“真好。你和堂妹感情真好。”

景华看她也不是满心黑暗、内里扭曲的人，愿意多说几句，引她到小轩里坐下。

“我说这话，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我自己过的快活，真不敢想世上还有虐待侄女的人，还是在咱们有爵人家。一个姑娘，能吃用多少？出门不过一副嫁妆，养好了，于家族也是助益。又不是寒门陋户，指着侄女儿换钱财。”

“褚家门风好，是你的幸事。我却没这样好的运气，母亲临去前也这样和我分析的，可谁能想到大伯母就是爱金银财帛，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搂在自己手里。我在明家的日子倒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到底伯父还看着，只有肯出银子，大伯母也肯松松手。这些年，我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大伯母抠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及笄在即，大伯母为了聘礼，居然要把我卖给她的娘家。”

“不是说那个登徒子是你表兄吗？”景华好奇。

“是大伯娘娘家的表兄。”明三姑娘轻叹，“不怕褚姑娘笑话，我家里的丑事，如今还有谁不知道呢？闹出来对我也有害处，可两害相较取其轻，我也是迫于无奈。”

这话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可景华深知女子立身不易，世人也常拿有罪论套无辜受害者。景华这才挤出笑容：“是我刚才话说重了，你也有你的难处。”

明三姑娘摇头，“是我该受的，与人无尤。”

景华很好奇，这样一个屡遭恶意的姑娘，对自己的人生有何规划，因此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一个不介意越候府内宅混乱的人家吧。”明三姑娘不置可否。

“若是再遇表里不一之人呢？”急切脱离原生家庭而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未来夫家身上，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若真眼力不好，难道还不能及时回头吗？如今困局我都破的，日后还有什么能难住我呢？”

只这一句话，景华才真的愿意与她相交。之前种种，或许都有不同解读，但能说出这样话的姑娘，必然明理睿智、见事明白，不是一味依傍旁人的菟丝花，也不是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送走了明夫人和明三姑娘，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只是余波犹在。景华一言不合，伤人见血的脾性，也让许多人家望而却步。当场那么多夫人见着了，她们现在能确定开平侯府未曾亏待景华了，只有备受宠爱的人，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可她们也不敢让自己的子侄娶景华了，万一婚后有什么口角，等着给子侄收尸吗？

景华当日伤人用的是头上簪子，特质的簪子拔掉外鞘可做峨眉刺用。外面流言就说景华一身都是武器，腰上缠着软剑，手上绑着袖中剑，靴子里也要有钢针才行。话本小说里的刺客杀手什么样，景华也都得装备上才行。景华出门交际，都不敢有人和她大小声，生怕一不小心惹她动怒出手。

听到这等无稽流言，气得开平侯夫人在府里大骂丈夫，怪他不知道替侄女儿分辨。

开平候有口难辩，只得认命去亲戚朋友家里探探口风，旁的斯文人家不喜欢景华这样的，他们武将人家欣赏啊。

开平侯夫人为景华的婚事忧心，眼看选择范围原来越窄，只得把她喊来，问她的意见。

“能容得下我读书习武的人家就好。我听闻有人家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许女眷读书，我受父母叔婶教导这么多年，难道要为了不见踪影的丈夫婆家，丢了一身本事不成。也不要视武官低人一等，视武艺为洪水猛兽的，我见不得有人诋毁父母叔婶。”景华说起自己的婚事毫不扭捏。

“就没别的要求吗？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威武的、俊俏的、文质彬彬的？”

“都行，没有特别喜欢的。我信二婶的眼光，您总会为我考虑周详的。”

开平侯夫人皱眉，“你这可不是小女儿怀春的样子，你对嫁人就一点儿憧憬都没有吗？”

“二婶垂问，我不敢撒谎。要论心意，我只盼着不嫁人才好。可我知道不行，若是父母还在，我扯个命理之类的借口上山清修，过畅快日子也行。可如今我不能任性，不能坏了二叔二婶的名声，不能坏了咱们府上的声誉。”

“你怎么会有不嫁人的想法？哪儿有女儿家不想嫁人？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好好和二婶说，二婶一定帮你解决。”二婶惊得抱住景华，一眼不错的看着她。

第160章 未曾寄人篱下8

看着二婶震惊又担忧的表情，景华突然心里一震，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花纹，想了想，仔细措辞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有父母遗泽，有长辈疼爱，还有姊妹兄弟相亲相爱，如此好的情形，何必嫁人呢？等到日后弟弟们娶妻生子，我自仗剑天涯或出家做个女冠，我有母亲留下的嫁妆，晚年自可过继一个孩儿来，日子也差不了。”

开平侯夫人原本郑重其事的等着，不想听到这般不羁言论，都笑了：“孩子话！即便你嫁人了，娘家也是你的依靠，我们照样疼你，还多了个人疼你，怎么不朝这个方向想想？”

“还是很害怕，二婶说的这些都是遇到良人，若是所嫁非人，岂不伤心又伤身。我日子已经很好了，何必冒险赌那可能。”

开平侯夫人彻底笑开了，“我的好姑娘啊，若世人都像你这样想，岂不是世上再无男婚女嫁、阴阳调和？咱退一步说，真遇到你说的那种情况，侯府难道就干看着？朝廷自有律法，你嫁过去是正室嫡妻，与夫齐，礼法、律法、家法，这么多重保障，有何忧虑？再者，我相信依你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过不好？试过了，不好，也能不留遗憾；若连试都不试，畏难却步，就什么都得不到。二婶把话发在这里，你若是有一天不愿意过了，自可合理回来，即便你嫁的是皇家！”

景华震惊得抬头：“二婶敢这么承诺？”

“有何不敢？二婶信你，你若是提出和离，必定是忍无可忍。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二婶永远支持你。”

景华仿佛深受感动，重重点头，只是也没有松口，低声道：“好，那我再想想。”

当天晚上，萱姐儿就裹着披风跑来，撒娇道：“我一个人睡不着，大姐姐陪我。”

景华笑着让她进来，并不拆穿她。等两人并排躺下，萱姐儿果然期期艾艾说起男女婚嫁的话题，还自以为巧妙的想套话。

“我之前有些害怕，总想着保持现状就很好。可经过二婶开导，我突然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世上既然有那么多歌颂情感的诗词歌赋，自然有真情在，不能因为它少见就以为它不存在。二婶说的对，凡是总要试一试才好。”

“大姐姐这么厉害，也会有怕的时候吗？”

“自然，我怕的东西很多，怕亲人受伤害、怕流言蜚语、怕自己过的不好，怕百年之后回首这一生，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萱姐儿侧身抱着景华，在她肩头蹭了蹭，安慰道：“才不会呢！大姐姐一直是我的榜样，你将来一定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那就借你吉言啦！”景华轻轻握了握萱姐儿的手，两姊妹抵足而眠，萱姐儿很快就睡着了。

景华却睁眼盯着床帐，久久不能入眠。萱姐儿好打发，二婶却不好糊弄。景华把“不能连累二叔二婶的名声”这话说出口后，立刻就后悔了，即便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与二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这话确实也不应该说。

二叔二婶是如何疼爱自己，景华心知肚明，自己仗着他们的疼宠，说这样的话令他们为难。若是日后婚姻不顺，岂不是让二叔二婶自责当初没有顺自己的意？这又岂是孝顺晚辈所为。若非顾忌着自己的性格，怕改口太快引二婶怀疑，以为自己独自悲苦，她恨不得当场改口。

到如今，景华依旧对婚姻充满惶恐，周边之人，仿佛都在身体力行的告诉她，再幸福的婚姻也有卑劣不堪一面，当真是“以身作则”。恩爱如二叔二婶，也有妾室婢女，那些传颂一时的真情，也各有瑕疵：张生莺莺待月西厢何等恩爱，也有张生唾弃莺莺为“尤物”，自言“德不足以胜妖孽”的一天；文君沽酒相如弹琴的佳话，还有《白头吟》的自绝书，当初敢与天下为敌也要争取的情爱，抵不过时光摧残；诗经名篇《卫风》也所，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千古佳话，都有这样的后续，如何能让景华有信心。

如今能报答的，是二叔二婶的抚育之恩、照料之情，其他总要退后一步。若是能相敬如宾，自然可程佳话；若不能，谨守本心，日子也能过下去。但决不能因自己之故，连累叔婶弟妹。

景华打定主意，随着二婶的劝说和姐儿“小间谍”的刺探，慢慢软化了态度。

开平侯夫人趁热打铁，接了许多家花宴的帖子，景华也是京都贵女圈中一流的人物，慢慢的，开平侯夫人手里也集了一沓帖子。

“这是我和你二叔、三叔精挑细选过人选，你瞧瞧，可有合你心意的？旁边有画像，只管捡着合自己心意的来。”开平侯夫人和三夫人端坐上首，笑盈盈看着景华。屋里连心腹都打发干净了，就怕景华害羞。

景华自然不是扭捏人，一份份看过来，其中有三份帖子上红圈最多，想必是长辈们最中意的人选。

莱国公，宗室远支，家中有寡母晋郡王侧妃在世，还有一弟一妹依附着他这个长兄过活。

左都御史家的嫡长孙，已中了举人，可谓少年英才，家风清正，族中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族规，且常常无子只是过继，少有纳姬妾搅乱内宅的，在清流中名声甚好。

江西布政使的嫡长孙，也是一时俊杰，已中了武进士，如今在兵部职方司任令史。光看本人才干，是三人中最优的。

景华把帖子都看过一遍，笑道：“就莱国公吧。”

“华姐儿不多看看，这儿还有画像呢！”开平侯夫人和三夫人没想到这么落落大方，又这么草率轻易。

景华从善如流，笑着接过画像。还好，给的是工笔画，总算能瞧出大致模样，侯府诸位主子的审美眼光都很相似，喜欢笔触细腻颜色鲜艳的工笔画。

莱国公尊贵、郑举人文雅、陆令史威武，十分符合各自身份，景华一眼看过去，也没有特别讨厌、特别不能接受的长相，遂坚持道：“还是莱国公吧~”

“为何？郑副宪亲自登门，向你二叔求娶。当初，你救了他家蛮儿姑娘，在长公主宴会上的那一番话也入了郑副宪之耳。他喜你才德，这才以宗妇身份求娶。郑家家风清正，我们最放心这点。你若入了郑家，前有救助之恩，后有欣赏看中，日子必定顺遂。”开平侯府人指着郑公子画像道：“人家郎君长得也好，文质彬彬、谦谦君子，京里还流传着他的诗文呢！每有大作，必定传唱一时。”

“陆令史才干卓绝，年纪轻轻就中了武进士，正经武举出身，在兵部历练几年，自有升迁，老大人们把他养起来，是要拔擢他呢！内阁中唐阁老年事已高，眼看着就要致仕，陆布政使最有可能升迁入京。你当初说要挑一个不厌恶武功的，陆令史武艺很是不俗，还能和你对招呢！要看看画像不？”三夫人也十分热心的把陆令史的画像找出来。

景华也看了，笑道：“二婶、三婶为我的苦心，景华都明白，只是我那时在长公主宴会上，是见过莱国公的。”

两位长辈会心一笑，自然以为是一见钟情。莱国公府能来求娶，自然是不介意景华会武、性子急躁的，现在景华也愿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景华任由长辈们误会，一看名单上全是嫡长子、嫡长孙的，景华就知道自己必须嫁做宗妇。她是开平侯府的嫡长女，代表的是侯府、褚氏女子教养的最高水平，她的婚事必须高高的，才能给下面的妹妹们留出余地。若是她都低嫁了，在潜规则之下，妹妹们的婚事选择范围就窄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一个身份最高的呢？

莱国公只有寡母在堂，由寡母养大的孩子，日后婆媳关系可能会紧张些。郑公子前程远大，自己却可能过不惯郑家一言一行皆有规矩的拘束日子。陆令史已是朝廷命官却娶她这孤女，相中的想必是先父留下的遗泽。

景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又唾弃自己的小心眼儿。你以为自己是天仙吗？就是公主也不敢要求驸马既有家世又有才干，既深情专一又容貌俊秀。景华不过是父母双亡之人，容貌并非倾国倾城、性情亦非贤淑温良，怎么敢要求未来夫婿是神仙？

能只看容貌家世就昏头来求娶的，都是世俗中人，又凭什么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未来夫婿？景华嘲笑自己高高在上，只把自己当神仙供奉呢！

“日子都是慢慢磨合的，哪能找到四角俱全、样样满意的呢？若真有这样的，我还担心是不是圈套呢？”景华轻笑着抚慰还有疑虑的长辈。既然定了要走什么样的路，又何必游移不定呢？

第161章 未曾寄人篱下9

忐忑的坐在喜床上，突然掀开的盖头露出的光线，让眼睛有一瞬间自然的眨动，直到此时，景华才真正开清楚莱国公的脸庞，这就是自己未来相伴一生的丈夫啊。

莱国公也很忐忑，他们这样的人家，娶妻嫁女差不多都是相看岳父、相看家世，两人虽曾在长公主的宴会上见过一面，可毕竟时间久远，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莱国公就很震惊，他当时隔着半池湖水，印象中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真的是眼前明丽少女吗？

景华看见莱国公紧张的样子，突然就放松了。他们都一样，都过着平顺安乐的日子，都期待未来相伴的人能好相处一些、希望日后的生活能更上一层楼。

“国公~”景华轻声唤他回神。

“我，我名阳，父亲去前为我取了表字敛之，你可以唤我表字。”莱国公喉结颤动，艰难咽下唾沫。

“我名景华，父母所赠，盼我春和景明、华茂春松，至于小字~”景华眼波流转，笑而不语。自古就有“待字闺中”之说，女子的字，有些由父母在出嫁之前取好上族谱，以示郑重。有的则由未来丈夫娶，表达夫妻恩爱之情。

莱国公自然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刻绞尽脑汁回想自己之前读书时候学到的好词好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可比写诗评诗难多了。以往被人请到诗会上，不管写了什么说了什么，身份摆在那里，总有人能挑出可堪夸奖之处。自己脸皮厚，笑着接受便是。此时莱国公却恨不得立刻想出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词语来，在媳妇儿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景，日光也。你的名字与我的名字正相配，咳咳，《尔雅》有云，四时和谓之景风，《诗经》又有“以妥有侑，以介景福”的句子，不若小字时福吧。不好，不好，你本就是有福之人，何必刻意强调，反成了画蛇添足，不如就取小时，怎么样？”

只要不叫铁蛋、驴粪、二狗子，景华就没有不满意的，“如此，小时谢过敛之。”

莱国公一双星星眼顿时又亮了三分，只觉得自己的表字从娇妻口中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重重点头，耳后悄悄爬上一抹红晕，笑道：“我还要去外面款待宾客，你劳累一晚，先歇着吧。我去去就来。”

景华含笑点头，步摇上的宝石折射出星光点点的碎光，钿头碰到珠串，发出清脆的响声，光影流动之间，莱国公都看傻了。送走依依不舍的莱国公，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食盒进来，只看她头上绑着自家送来的赤金玫瑰花苞链子，景华就知道她是谁了。

“是阿胜吗？”景华起身迎上去。

原本有些害羞的阿胜笑眯眯点头，福身行礼：“嫂嫂。嫂嫂劳累了，大哥叮嘱我给嫂嫂送些好克化的面食粥品，嫂嫂不嫌弃的话，多少用些。”

景华从她手中接过食盒放在桌上，与原本摆着的福饼、喜糕相比，食盒里热气腾腾、清淡爽口的吃食更合她的心意。

“谢谢阿胜，若不是你，我可要饿着肚子过一夜了，你也陪我用点儿吧。”景华从食盒里取出餐具，大喜日子，连餐具都成双成对，印刻着喜庆图样。

“不，不，这是给大哥的。”阿胜连忙摆手，又不太好意思推拒不熟悉的嫂嫂，实在有些尴尬。

“他去外面喝酒，哪儿管得了咱们姑嫂，来，只管吃。你也跟着闹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的，都是母亲和大嫂子操持，我只凑个热闹。”阿生抿嘴轻笑，她口中的大嫂子是晋郡王妃，莱国公是先晋王庶子，先晋王去了之后，嫡子承袭郡王爵，莱国公得封国公爵位，奉养寡母和幼弟幼妹别府居住。

听这说法，郡王府和莱国公府好像并不生疏。

景华招呼着阿胜慢慢用饭，她刻意放松姿态，时不时讲一些笑话，逗得阿胜捧腹，从新房里出去的时候，脸都笑红了，眉眼间全是笑意。

第二天一早，拜见舅姑。

莱国公太夫人徐娘半老，是一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待她非常和气。小叔子名唤曜，一身喜气的织金衣裳，富贵得很。小姑子阿胜昨晚已经见过，此时得了见面礼，笑得越发甜美了。

“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你也入座用饭吧。”只在莱国公太夫人身后布了一筷子菜，她就和气的叫景华坐下。

“儿媳新入门，正该孝顺母亲呢。”

“孝顺不在这些小事上，掌管中馈、诞育子嗣才是大孝。”

“儿媳正要请母亲教诲呢~”

“没什么要教诲的，你们褚家的门分我很放心，家里人的脾气慢慢就知道了，快坐下用饭吧。新婚三日无大小，不可累着了。”

莱国公看着一旁母亲和妻子闲聊，也笑着打趣：“是啊，小时快坐下，菜都凉了，一会儿母妃该心疼了？”

太夫人笑骂：“是心疼，心疼好好的儿媳妇，配你这么个大马猴可惜了！”

一家子哄堂大笑，莱国公也跟着笑出了眼泪。

在莱国公正堂用了早膳，又乘车去晋郡王府，拜见王太妃、晋郡王和郡王妃。同时还见了王太妃所出的桓国公、缮国公一家。按照常理，只有嫡出的王府公子才能封国公，莱国公却以庶子之身得封，再结合他们兄妹的名字，景华几乎可以想见，莱国公太夫人是如何受宠于先晋王，莱国公和他的弟妹们又是如何承欢于父王膝下，长在锦绣堆中。

可出乎景华意料的是，王太妃和太夫人的关系并不差，两人携手坐在主位，受了晚辈们拜见。晋郡王对太夫人也十分尊重，兄弟姊妹间相谈甚欢。

景华轻笑，自己也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王府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吗？太夫人也是官宦人家的好姑娘，如何就不知道礼仪分寸了？

当日，景华的名字就由晋郡王亲自写在了族谱上，虽然宗室成婚，都由宗人府刻印玉牒。可晋郡王如此重视，景华也心中温暖。日后晋王一系可能会慢慢成灰疏宗远宗，甚至五代之后只留“先祖皇室血脉”的荣誉，可这份族谱会随着后人的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新婚三月，莱国公刚参加完诗会回来，门房就笑眯眯迎上来：“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喜，大喜啊！”

“什么喜事儿，值得你脸都笑出包子褶？”

“这小的可不能说，得由太夫人亲自告诉您呢。”

“还卖上关子了？”莱国公一路走来，见着他的小厮丫鬟、婆子管事个个喜笑颜开，问什么喜事儿又都摇头不说，莱国公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升了自己的爵位，不然怎么都这么高兴。

到了正厅，只见一家子围在厅里说话，也是个个眉眼含笑。“总算见着正主了，一回来人人恭喜我，连门房养的猫都喵喵叫了好几声，出了什么喜事儿，母亲也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可见蠢笨的，正主二字都说出来，却分不清正主是谁！”太夫人含笑打趣，只拿眼神示意景华。

景华顶着红彤彤一张脸站起来，“敛之，你要当爹啦！”

“爹？你有了？我要做儿子，不是，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莱国公上前一步就要抱景华，又顾忌着在目前更前，只得在景华面前狠狠跺脚，实在不知如何发泄喜悦之情，冲到门口大喊，“大喜事！大喜事！发月钱，多发月钱！”

“大哥这是欢喜糊涂了！”阿胜捂嘴偷笑，和阿曜一起扶着母亲离开，让哥嫂独自庆祝。

莱国公小心翼翼把景华扶回房里，看着她做针线皱眉：“这玩意儿费眼，让府里绣娘做吧。”

景华看书，莱国公皱着眉头审视书名，“这书费神，我给你读吧。不好，听书也吵得脑袋疼，不如你躺着吧。”

景华含笑打趣：“吃了睡睡了吃，母猪也没这么清闲。你别瞎操心，我好着呢，还能练三五套拳法，耍一整套长鞭。”

“是了，是了，兵器全都收起来，阿曜和阿胜昨天还跟着你习武呢，这可要不得，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你都不能如此剧烈活动了。”莱国公一惊一乍得跑出去吩咐人整理小校场，回来的时候却见景华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你又在干什么？真是一眼不看着你就要劳累自己，累坏了怎么办？”

“敛之，我的国公爷啊，我就写写东西，哪里累着了。我手里写着、心里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多受些熏陶啊。”

“咱们的孩子，何必熏陶，自然挑着你我的好处长，天生就有国公府的富贵，受这辛劳作甚。”莱国公刮刮景华的鼻子：“你就是个劳累命，老觉得对前人有责任、对后人有责任，偏偏不为自己活。”

“敛之说的是，我也知自己活得太认真，可实在学不会轻松活法儿，不如敛之教我？”景华放下手中狼毫，以手托腮，含笑问他。

莱国公走到面前，轻轻拥住她道：“你就不催我上进吗？我那些兄弟们都说，等成婚有了孩子，媳妇儿就该催着我上进了，当差、做官，给孩子积攒家业。”

“可敛之不喜欢啊。”景华抚摸他精致的眉眼，“敛之说的对，我们已经有了富贵，何必汲汲营营，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教养孩子，让他衣食无忧、懂事明理就好，再想要多的，他自己会去找的。”

“小时真乃贤妻也！”

“敛之也没约束我不准过什么日子啊？”景华歪头一笑，“我就喜欢忙碌的日子，孝顺母亲、教养阿曜阿胜，管理内宅，忙起来我就充实。还要抽空习武、读书，插花、焚香，排的满满当当，即使辛劳，也很享受。”

第162章 未曾寄人篱下10

景华双腿岔开，坐在桌边作画。怀孕的人才知道，是不能时刻保持仪态的。肚皮鼓胀，原本白皙柔嫩的皮肤上变成青紫色，上面还有蜿蜒的血管，实在可怖。还有不停想出恭净手的尴尬，即便坐下，也需要微微后仰，腰上垫着软垫。

所以，景华急需做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画画就是很好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尤其是工笔山水，底稿一层、描线一层、上色一层、晕染一层，费时费力，却也养气凝神。

不过，今日莱国公已经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了，还没开口打断，景华有些好奇的转头问道：“敛之今日怎么不劝着我了？”

莱国公勉强笑笑，仔细观察景华的脸色，“以往劝你，你还要打趣几句；如今不劝，你反而自觉，可见不劝比劝了管用。”

景华抿嘴一笑，“都是敛之惯的~这也证明我把敛之的话放在心上啊。”

景华放下画笔，今日的量完成，这幅画了大半个月的画终于完成了。景华不能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笑着对莱国公招手道：“敛之帮我提诗如何，一时想不出应景的。”

莱国公看她画的是远山近树、乡村茅舍、溪水田家，想了想，提了一句“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

景华笑道，“只取这两句，清新明丽，倒看不出休将白发唱黄鸡的慷慨。敛之取得妙！”景华另取了一支笔提上自己的名号：“时夫人”。

这是莱国公为景华取的字，见这小字落在两人合力完成的书画上，心中更是欢喜。都说妻贤妾美，可景华贤、美都占全了，能红袖添香、能探讨外物，还能诉说心曲，实在是好。看景华撑着腰想绕过书桌，莱国公赶紧扶她到罗汉床边坐下。

莱国公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几次才小心问道：“听说今日舅兄和小姨来府上了？”

“恩，来过，瞧我怀相还好，用了午膳就回去了。你们在路上碰到了吗？”景华漫不经心答道。

“那舅兄有没有说……有没有说别的什么事？”

景华抬头看了一眼紧张的莱国公，“敛之是说舞倾城的事吗？”

“你知道？”莱国公腾得站起来，“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孕妇不可情绪起伏过大，有流产风险，敛之是想我生气大闹吗？”景华反问。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莱国公连连摆手，“我正要和你解释了，我与舞倾城并无私情，只是单纯欣赏她的舞。是我不好，你怀着身孕，我却在外面看舞，不怪舅兄与我生气。母妃也教训我了，我知道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妥帖。可小时你要相信，我真的与舞倾城没有关系！”

“怎会无关？”景华原本沉着的一张脸突然忍不住了，爆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并非渔色之人，只是单纯心上她的舞技！”

“小时，你相信我……你说什么？你相信我吗？”莱国公有些反应不过来，哪家正妻听到丈夫在外听歌赏舞会不生气，还笑了？

“我自是相信你的。敛之出生尊贵，从小没少见美人吧？听闻那舞倾城以舞技闻名，并无多少人盛赞她的容貌，那么，敛之看中她容貌的可能性便不大。再说，即便你看中她的美貌，又是多大的事情，只说便是，还值得你为之撒谎？只要敛之说的，我都信。”景华一双妙目眨也不眨得看着他，看得莱国公心中感动不已。

“多谢小时！母亲都不信我，多谢你信我。”莱国公紧紧握着景华的手，“我发誓，真没有龌蹉之心，只是单纯欣赏倾城姑娘的舞技。多谢小时信我！连阿曜和阿胜都旁敲侧击让我对你好一点，可见小时心胸宽广，以德服人。”

莱国公恨不得把心剖白出来，连谢了三次。

“又来灌迷魂汤！你也不要怪母亲、弟妹们，他们也是关心则乱。反过来想，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关心我不够，把太多精力放在外面了？”景华柔声细语，切切分析：“子曰听其言观其行，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行动最能体现。我自然知道敛之心中有我，有腹中孩子，敛之觉得公府富贵，又有长辈照料、仆从伺候，自然无忧，所以才把心力用到更需要你的倾城姑娘身上，是不是？”

“是。”莱国公感同身受的重重点头，如同遇到知己一般，“我就是觉得她可怜，也曾是官宦人家女子，出身名门却飘零欢场，实在可悲可叹。男人们在外头做的恶事，女眷又知道什么呢？平白受连累。”

“是啊，女子立身不易，敛之有同情心，能为天下女子发一声叹，身为女子，我也该谢你。”景华坐在椅子上，拢着双手做行礼姿态，逗得莱国公不好意思。可景华话锋一转，叹道“那敛之想过吗？女眷也曾享男子带来的荣华富贵，一件首饰几十两，那是平民百姓一年的花用。倾城姑娘无辜与否我不知道，只是前车之鉴再次，敛之也要引以为戒。想要保护女眷，男子在外更要谨言慎行，敛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啊，我以后也要多注意些。不过莱国公府无妨，我乃宗室，只要不是谋大逆，一家人总能无忧。”

景华起身捂他的嘴，嗔怪道：“不知忌讳！”

“小时宽厚大度，实乃解语花，不如帮我想想，该怎么帮帮倾城姑娘，我不忍心看她流落欢场，可我也确实对她没有男女之思。家里这样的门楣，也不是她能登的。”

“嗯……听敛之的意思，倾城姑娘是醉心舞技的人，所谓技近乎道也。只要她在这条路上达到顶峰，人人称一声大家，处境自然就好了。敛之试想唐时公孙大娘，诗圣写诗、书圣泼墨，还曾入宫献艺，人人赞颂，若做这样一位大家，便脱离了卖笑的苦楚。”景华拍着莱国公的手，安慰道：“在此之前，敛之可以做她的贵人。可以请人去看她跳舞，对外说明只欣赏舞蹈技，无关风月。一个人不信，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信的，说一次不信，说一百次总有人信的。咱们心底坦荡无私，便不怕别人恶意曲解。我在府里少出门交际，敛之也不用担心流言蜚语传到我面前。”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小时，你可真聪明！”莱国公重重抱了景华一下，又急惊风一样掠出门去。

等人走了，景华又喝了一口牛乳，吩咐书香道：“下次茉莉加的重些，牛奶的腥味儿还是不太压得住。”

“是。”书香看景华喝完牛乳，又奉上一盏温水让她漱口。

墨香嫁人之后，书香就做了领头大丫鬟，吸取前任教训，她十分沉得住气，也不胡乱评论主子是非。

荷香就没这么沉稳了，忍了又忍，见景华脸色不像难看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姑娘，就真不管国公爷和那舞姬吗？”“管？怎么管？你是觉得国公爷说谎了吗？”景华笑问。

“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担心，担心……”

“不必担心。我问你，若是国公爷说谎了，他真对那舞姬有意思怎么办？我点破这点，要接人回来吗？不说她出生低微，如何进门，就说我还在孕中，弄这么一个人回来，平白增添危险。再退一步，那真是个清白无瑕的人儿陷落淤泥，我大度接人进来，成全的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名声。于国公爷而言，则坐实了他正妻有孕期间欢场渔色，这样的人品，正人君子，谁有瞧得上？即便是宗亲，侧妃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就是奴婢出生也比欢场卖笑强。所以，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陷国公爷于不义。可我又担心那真是一个好姑娘，不如先维持现状，我与国公爷说日久见人心，那倾城姑娘的心，到底是吊金龟婿，还是找知心人，慢慢也就看出来了。”

“你们啊，别跟着裹乱。母亲他们关心则乱，太看重我，所以怕我有丝毫不虞。可我既然嫁给敛之，就当信任他。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景华做了结束语，叹道：“坐了好久，我也累了，书香扶我进去躺躺。”

莱国公的影子从窗棂上退下，景华被书香扶进内室，伺候景华躺下，稳重如书香也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若是信错了怎么办？”

景华回答的声音更低：“我有抽身退步的本事。”

景华枕着新换的软枕，感受缎面服帖得包裹着脖颈，嫁到莱国公府之前就知道莱国公的性情，他温和、善良，还有些天真，需要人引导。与其说当他是丈夫，不如说当他是弟弟，景华也做惯了大姐姐，并不觉着这有什么。

寻常女人在怀孕的时候，总想着依靠别人，可景华不寻常啊。哦，你嫁到人家，才只做了三分，就要求人家回报十分，这不是瞎扯吗？那些愿意先迈出一步的，是有感情做基础，他们这样相看家世而成的夫妻，大多是一步一步慢慢试探着走，谁也别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景华觉得自己身边的小姑娘比她一个孕妇还情绪不稳，还爱较真。想得开的，日子能过成段子，想不开的，段子能过成案子。

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景华心想，我也只把自己当莱国公夫人，怎么能要求莱国公做天底下第一痴情人呢？

第163章 未曾寄人篱下11

十月怀胎，景华顺利产下一子，莱国公翻遍典籍，最终只取出一个明字。阳，高明也，我的名字当然是最好的，把最好的名字分给儿子用，大约是莱国公的浪漫。

做完月子，除了小腹还有些突出，景华身体基本恢复正常。年轻的身体，克制的饮食和充沛的锻炼，让她看上去神采奕奕。

刚出了月子不久，景华就在自己的庄子上见到了舞倾城。

舞倾城是被秘密接来的，她知道接自己的是谁，打扮得十分朴素，看上去低调又温顺。

莱国公扶着景华下了马车，慢慢走进厅堂，舞倾城没想到庇护自己这么久的莱国公居然带了夫人来见，立刻跪地行大礼。

“起来吧，别拘束。”景华坐下，立刻叫人起来。只是越打量她，越觉得这不像传闻中那个神采飞扬的舞倾城，疑惑的的看了看莱国公，莱国公不明所以回望。

“倾城姑娘，听闻你一舞倾城，不知我可否有幸一见。”

“啊？”舞倾城惊讶得抬头望去。

“你没告诉她来做什么吗？没穿舞衣，妆容也甚是朴素，这怎么能跳好舞。好舞姿也要衣裳、妆容、器具来配，倾城姑娘的舞当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景华有些怀疑的问莱国公。

“我以前见她不这样啊。”莱国公也皱眉：“你带了衣裳没有？”

莱国公有些不高兴，自己在妻子面前把舞倾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结果舞倾城这般清汤寡水就来了，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

舞倾城这才反应过来，真的是看舞啊！

“回国公、回夫人，奴的舞，自信可堪一观！请奴退下更换衣裳。”

“嗯，去吧。”景华这才点头，对莱国公道：“这才有点儿名动京城的样子。”

舞倾城来之前以为庇护自己许久的莱国公终于要梳拢自己，虽然无奈，可也认命。她深知自己出身不好，楼里的姐妹也支招，男子都希望外面的女人花枝招展，家里的女人温柔贤惠，她才穿这一身素淡温柔的衣裳来，口脂都不曾用。谁知道国公夫人也来了，看人家夫妻的样子，还真是单纯来看舞的。

舞倾城摇摇头，把那些预想的蠢念头甩出脑海，若论舞，她有绝对的自信。

舞倾城换了一身长袖舞衣出来，她的贴身丫鬟自备长笛琵琶为她伴奏。长袖翻飞、舞姿婆娑，长袖伴随这清扬笛声飞转，腰肢配合着阵阵琵琶摇摆，眉目含情、似嗔似喜，身姿如春日杨柳随风飘荡，又如艳丽春花层层绽放。

一曲终了，景华抚掌赞道：“好，好，以往看的舞多绵软，你这舞却别出心裁，是从汉宫翘袖折腰舞和胡旋舞中吸取了精华。”

舞倾城有些微喘，闻言眼睛都亮了三分，这才是行家能说出的话。“夫人所言不差。奴幼时受教习指点，习宫廷舞乐，第一支舞便是翘袖折腰舞。后风气渐渐变化，世人多喜爱热烈奔放舞姿，奴又学了胡旋舞。”

“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想要进步，就该博采众长。你可会跳飞天舞？”

“奴听闻过，却不曾见人跳过。”

“怎么？若是见人跳过，你就能复原出来吗？”景华爱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问道。

“是！”舞倾城不再一口一个奴，在舞蹈上，她绝对自信！

“我也只在古籍书画上见过，飞天舞乃是壁画上神仙跳的舞，我观你面相并非俗艳之辈，适合跳它。今日带了一些临摹的画稿过来，你可参考上面的衣裳妆容、动作舞姿，若是能还原出来，才是独一份儿呢。”

景华也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给她，叮嘱她好生用功，又约定了三月之后再请她来。

舞倾城抱着一堆卷轴坐在马车上还回不过神来，草草打开一些卷轴，不仅有临摹的壁画，还有一些佛家经典，这些画被临摹到纸上也灵气逼人，不知那石窟里、山崖上的壁画，该是怎样惊艳！

“姑娘，这，这莱国公夫人是什么意思？”丫鬟见舞倾城只顾着翻看书画，忍不住疑惑问道，实在她们过往的经验，不足以支撑今天的诡异啊。

舞倾城长眉一挑，淡定道：“管她什么意思，先把舞练好了！”不管今日莱国公夫妇是一时兴起还是人品高洁，舞倾城都清楚知道自己的立身之道在舞字上。就算日后只能做个逗趣的，终究要被抛却，学到手里的东西总不会骗人。等到年老色衰，做一教习，也能安享晚年。

果然，有天赋的人做事，总是事半功倍。舞倾城三个月之后交的作业，让景华眼前一亮。她本就有扎实的舞蹈基础，再结合那些卷轴画像，也模仿出三分神韵。

“飞天舞脱胎于佛家故事，仙女献舞，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你可以多去庙里看看，那些菩萨慈眉善目，她们最常用的表情不是冷脸肃穆，而是慈悲。”景华看过之后，指点舞倾城道。
“奴找妈妈告假，去庙中清修几日。”舞倾城从善如流，她也觉得自己还没钻研透彻。

“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你签的是什么身契？”

景华言下之意，自然是可以为她赎身了，可舞倾城却有些犹豫，情不自禁咬咬嘴唇，跪下道：“夫人抬爱，本不该辞。”

“只是~对不对，只是什么，只管说就是。”景华看她吞吞吐吐，开口给了台阶下。

“奴只想跳舞！”舞倾城叩首，“奴只想安安分分跳舞，愿为夫人献舞，愿为宾客献舞，求夫人庇护！”

舞倾城重重叩首，她们这样的舞姬买回家，要么做男主人的姬妾，要么成为招待客人的贵重礼物，和在楼里差不多，甚至要好一些。毕竟能等公府门槛的，必定也是贵人中的贵人。可舞倾城还是想试着求一求，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想赌一把。

景华轻笑：“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只跳舞工钱可不多，等你过了三十，教习总要兼任一个吧，经验多了，府里的歌舞班子总要管起来吧。我花大价钱，你就只想干一件事儿，想得美！”

舞倾城破涕为笑，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若是夫人吩咐，无有不从。”

“你原本姓什么？舞倾城名号虽响亮，到底失之轻浮了。”

“自入了这门，再不敢辱及先人姓氏。”舞倾城有些迟疑。

“唐时有公孙大娘，也许你是下一个呢？”

“奴性赵。”

“赵娘子，好好跳舞，技近乎道，会好的。”

“是。”舞倾城，不，赵娘子对着深深叩首，泪如雨下，会好的，会好的。

………………

莱国公府，太夫人嗔怪阿胜道：“咋咋呼呼的，跑得这样急，一点淑女的样子没有？又跟着你哥嫂出去玩儿了？”

“娘，今天咱们去打猎了，我亲手猎了野鸡呢！野鸡可不好猎，那么灵活，待会儿给娘吊鸡汤喝。”阿胜抱着太夫人的胳膊撒娇。

“为娘少你一口鸡汤喝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扰你哥哥嫂嫂，他们新婚正是恩爱的时候，若能再给你添个侄儿侄女不好吗？你明晃晃杵在那里作甚！”

阿胜揉了揉被太夫人戳痛的额头，笑道：“娘，就算我不去，哥哥嫂嫂也不好意思甜蜜啊。庄子上约了好些人的，不仅有各家的小娘子，还有军中的人呢。”

“军中？可是你嫂嫂父亲的旧部？”

“不知道，看哥嫂的样子，应该是熟人吧。女眷多在彩棚里看热闹，只是嫂嫂这样的巾帼英雄能下场，能和嫂嫂赛一场的女眷可不多，女儿在女眷里已经算不错了啦！”

“一只野鸡，你倒自吹自擂上了，行了，赶紧回去梳洗，一身臭汗！阿曜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跟着送客人去了，我是迫不及待想见娘，才先回来的。”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炫耀，还不赶紧洗漱去！”太夫人赶走女儿，坐在厅堂等儿子儿媳回来，军中的人，又带着阿曜去交际，怎么想都不寻常。

莱国公他们回来的第一件事也的确是来正堂请安。

“听阿胜说，你们今天在庄子上打猎，小时还得了头彩？阿曜也跟着下场了？”太夫人笑问。

三个小辈面面相觑，还是莱国公做哥哥的挺身而出，笑道：“娘放心，都有护卫随行，并未受伤。”

太夫人却不受这安慰，拉着阿曜的手问道：“阿曜，你来说。”

“娘，我，我想入侍卫营。”阿曜看太夫人的脸色不像想象中那样难看，才继续道：“儿也大了，不能一直在府中娇养。儿一直喜欢习武，正好嫂嫂武艺高强，指点我近两年，自觉够资格入侍卫营。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旁人看在我是宗室的面子上，总能容情一二，我虚心求教，回来还有嫂嫂教我，日子久了，旁人也就知道我了。”

太夫人轻叹一声：“你想好自己要走的路，为娘只有高兴的，只是你真拉得下脸面吗？你也说了自己是宗室，宗室中少有从武的。”

“儿想清楚了。”阿耀神情坚定。

“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吧。”太夫人另一只手拉起景华，郑重嘱咐：“贤媳啊，阿曜就托付给你了。长嫂也是半个母亲，我娘家那边都是文官，也帮不上什么忙。阿曜生得晚，老王爷没来得及给他请封，如今身上没有半分爵位，前程全靠自己，全靠你们兄嫂帮衬了。”

“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会的都教给弟弟。”景华内心松了口气，婆母当真明理，京城里有多少贵女，嫁人一两年里都是要重新学夫家规矩的。自己这种嫁人之前之后没多少区别，孩子几个月就丢给婆母，自己去庄子上跑马的，还真少有婆母容得下。在小叔子的问题上，婆母也看得开，景华看了眼一直含笑的莱国公，心想，嫁对了人，真的只会多一个家。

第164章 未曾寄人篱下12

“曜哥回来了，先把醒酒汤喝了，升官是好事，可交际也愁人，今晚喝了不少吧？”

接过妻子端来的醒酒汤一口干了，阿曜笑道：“今日高兴，喝点儿没什么。”

妻子笑眯了眼睛，也不反驳他，男人啊，就爱这口。“谁说不是呢？如今升了禁卫军副统领，也是大员了。武将六十致仕，统领大人今年五十有五，若无意外，统领的位置，将来也是你的。”

“别这样说，让人听见还以为我咒人呢！”

“我也就顺口一句，外面连个口风都不敢露。咱家本是宗室，天生就占了大便宜，还与旁人做无畏口舌之争作甚？”

阿曜拍拍妻子的手背，笑道：“贤妻说的是。不过，我这回升官，不止身份的缘故，估计还有兄嫂的功劳。”

“兄长嫂嫂传消息回来了？我怎没见着信使？直接去衙门了不成？”阿曜妻子是景华牵线搭桥娶进来的，妯娌之间相处的极好，又因这些年莱国公和景华常年在外，思念之情更浓。

“不是，看的是朝中战报。我今日当值，听内阁的老先生们议论了几句，这回边军大胜，要给兄嫂记功。兄嫂一直在绘制舆图，这你听说过吧。”

“自然！就是因献上直沽舆图，兄嫂才获准周游全国啊！也不知是何等样的好东西，能让陛下如此看重，中密库藏了历代的舆图，兵部、翰林院也有专门画图的人，兄嫂把他们都压下去了，咱们家里人面上也有光彩。”

“就是这回事，兄嫂旷达潇洒，有名士之风，自从绘图得了陛下青眼，就一直在外游历。这几年他们在九边绘制地图，很是帮了大军的忙。听闻创出一种能详细标识距离、位置的好图，这次边军在草原上未曾迷路，舆图立了大功。还有一事，兄嫂还在大边外治沙，遍植绿树阻挡沙尘，又用一种草方格固定沙丘，让流沙不再移动。以前关外乱军是能踏着沙丘直接登上城楼的，这回治沙卓有成效，不仅固定流动沙丘，那些巨大的草方格还直接让乱军摔折了马腿。不动刀兵，就胜了一场。”阿曜说的激动，自己倒了杯热茶，喝出烈酒的豪气来，笑道：“我升职，说不得就承了兄嫂的恩惠。我听说后立刻去廊下请了当值的舍人把军报抄了一份来，因着早定好今日宴请宾客，就一直没拿出来”

阿曜从袖子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报抄版来，他妻子接过仔细看了，笑道：“兄嫂平安就好，功劳不功劳的，咱也不在乎。要我说，陛下升曜哥的官职，自然是你当差勤勉、刚正不阿，又有一身本事。否则，家世卓绝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偏升了你呢？”

阿曜倒是不在乎这个，洒脱一笑：“就是沾家里的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那些心比天高的气性人。我深知自己，天赋寻常，不过庸人之姿，胜在有股子韧劲儿。人贵自知之明，萧规曹随也是美谈。嫉乃人性恶之源，我受父母兄嫂恩德，难道还要抱怨不成？”

“曜哥心胸开阔，非寻常人能比。”

“你温婉豁达，这些年操持内务、养育儿女，也甚是辛苦。”

两夫妻含情脉脉对视，阿曜突然大笑：“哈哈，可见都喝多了，竟大言不惭相互吹捧起来。”

他妻子也跟着笑，笑够了才问道：“兄嫂今日回来与否？你可打听得了？”

“估摸着要回来，有边军大胜的襄助之功在，又献上了完整的九边舆图，若再以寻常金银赏赐，未免浅薄。看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要宣召兄嫂回京受赏，说不得爵位也能升一升。”

“正该如此，派几个內侍、礼官去传旨算什么恩宠，回京正正经经领旨受赏，才显得出陛下恩遇呢！前年太子殿下不还主持宗室改制，让孩儿们读书习武，报效君父，兄嫂正是榜样咧！”妻子笑眯眯畅想：“你会不会也得一爵位，可传子孙？”

“我私心揣度着，大约做到了统领位置，陛下会赐一爵位下来，如今的兵尚不也这样吗？到时就算儿孙就有一两辈没本事的，也有保障了。不是我自夸，兄长与我在宗室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咱们宗室生来就有尊荣富贵，肯吃苦用功的少，兄长和我有今天，一是少年失父，境遇迫人成长；二是母亲开明通达，教导有方；三就是娶妻贤良，我立身的刀法是嫂嫂教的，我这些年能专心公事，也是有你这贤内助的缘故。”

“又来！今晚喝的是蜜水不成？”妻子让阿曜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转移话题道：“兄嫂回来，我该怎么准备？”

“若真要回来，估计会先传信，先预备着就是。”

“兄嫂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我明儿再派人和妹妹妹夫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儿。”

“嗯，其他倒没什么，就是兄嫂都爱赵大家的舞，现在赵大家的班子可不好请，你先和她说一声。”

“赵大家本身就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当年还曾跟着兄嫂一同去龙门看过石窟，听闻就是那一次行程，让她开悟，飞天舞跳得犹如仙女降世，得了大家之名。只要一报兄嫂的名字，她岂有不来的。”

“你也客气些。当年府里虽伸了把手，可赵大家已经是正经良民，不是府上清客、奴仆，她又是做那行当的，关注的人多，是非也多。若非兄嫂喜欢，我是不爱请她们入府的。”

“曜哥放心，我是那没分寸的人吗？你虽不爱歌舞，可人家还是每年把初七的好日子留给府里，无论谁请都不去，不来府上就歇着，还为此拒过宫里的赏。我也跟着见识了赵大家的风姿，你还回回摆个臭脸，到底是谁要放客气些啊！”

阿曜哭笑不得，“男女之间，本就该避嫌，我不拉下脸来，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岂不是污人名声，也浪费兄嫂当年一片好心。”

他妻子自然是爱他这正人君子模样的，外面多少王孙公子、富户豪商为了赵大家要生要死，她家这位倒好，从头到尾受着优待，却守礼自持。

夫妻俩商量定了，第二天就给赵大家下帖子。

赵大家在自己的楼里，也接到了莱国公和景华传回的消息。她当年赎身之后，在莱国公府寄居了几年，后来龙门一行，飞天舞形神兼备、气理悠长，在京城首演，一鸣惊人。这些年积攒下来，已经有开宗立派的气象。

看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瘦弱小姑娘，赵大家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夫人送她们到我楼里跳舞？”

“是，这原是被乱军掳掠的无辜平民诞下的孩子，她们面容与常人不同，咱们又刚打过仗，边境百姓对外族仇视不已，她们若留下，日子不好过。不如托付给你，你这楼里连海外异人都有，多了她们，也不突兀。你放心，她们原本在部落里也是受过些舞蹈训练的，送来之前也问过，都是自愿的。”来的人详细把这批姑娘的来历解释清楚。

“国公爷和夫人又行善救人呢！”赵大家感叹一声，“留下吧。先学着，即便出不了师，日后学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刚把报信人送走，一个倩影就飘进屋里，“姐姐，听说有国公爷的消息？”

赵大家看着娇喘微微的红袖，不自觉皱眉道：“你问这些作甚？”

“姐姐快告诉我有没有吧？我刚听小玉说了，有国公爷身边的人来过，姐姐，他要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咱们会去莱国公府献舞吗？”

赵大家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来人没说。那是夫人派来的，夫人又救下一批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在当地安置不下，就送来给我了。”

“夫人慈悲。”红袖念了一句，又急急追问道：“那国公爷呢？回来吗？”

赵大家深深看着她，看得红袖惴惴不安了，才挥手让身边人下去，“你问这些想做什么？”

被姐姐的冷脸吓住，红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红袖，你我深受国公爷和夫人大恩，知恩图报，才堪为人。且国公爷和夫人不同，并不看低咱们，世上难得遇见这样的好人，要惜福啊。”

红袖垂头不语，眼泪慢慢滴落到红锦缎绣鞋上，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忍不住。我不想也不敢做什么，就是想让国公爷记住我最美的样子，若是有一天随口说起来，红袖是个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们虽是良民籍，可总有狗眼看人低的，这些年若非莱国公府庇护，也不能这样畅快过日子。红袖是知恩的，也非常感激，可这感情若真由得理智控制，痴男怨女的故事就不会流传千年、经久不衰了。

“傻丫头，好好跳舞，让以后不论谁提起你，都要赞一句好！”赵大家把红袖搂到自己怀里，轻轻拿锦帕给他擦眼泪，“女儿家眼泪金贵，可不能随便哭。国公爷和夫人近期可能要回京城，你好好练舞，争取让国公爷和夫人都记着你最美的样子。”

红袖狠狠点头，她就是在心里想一想，被人知道都害怕不已，更不会做什么。当初救自己的也有夫人啊，她怎会恩将仇报。

赵大家送走了眼眶尤带红晕的红袖，想着等接到确切消息，带她去城门口迎接国公爷和夫人吧。多看看世间美好，也觉这人间值得。

第165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1

金帐里，汗王怜惜得看着自己的女儿，自从自己说出这个决定后，一直无忧无虑的小女儿瞬间沉默下来，周身气质变得沉厚稳重。汗王不知道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好像狩猎的时候，看见一直狐狸追过去却发现是一只头狼。

“景华，你要是不想嫁到中原，阿爸就让别人去。”

景华一直低垂的脑袋慢慢抬起，人生仿佛在父亲的决定中分成两个部分，过往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不可追忆，往后就该是承担责任，为部族奉献的时刻。

“阿爸，若是部族无人联姻，中原王朝会对我们不利吗？”

“会。”看着女儿清澈的眸子，汗王无法说谎。若非为了巩固联盟、表达臣服，谁舍得让自己捧在手心的明珠嫁到中原皇室。如今中原强大，周边部族纷纷依附，可他们部族周边还有更强大的部族，且有与中原王室争锋的野心，若是不抢先选择一方归顺，日后打起来，他们只会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汗王深深叹息，说到底，还是部族不够强盛。

“阿爸，除了我，部族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汗王无奈摇头，“没有。”

小女儿是自己的大阏氏所出，又向来有聪慧美貌的名声，有草原第一美人之称，被儿郎们竞相追逐。若要表达诚意，自然是她嫁过去最好。

“我若嫁在草原，阿爸能保证我比嫁给中原皇室好吗？”

这如何能保证，即便汗王固执的认为，草原儿郎都是疏阔汉子，可谁也不能保证杰出的头领是优秀的丈夫。“可是，你嫁在草原，阿爸总能护着你些。”

“既然嫁到中原对部族有利，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去不见得更好，那为什么不呢？”景华昂着头，发出这灵魂三问之后，她对自己以后的生活就有了规划。“阿爸，我愿意嫁过去。”

此言之后，就是半年的漫长路程，走过草原、穿过荒漠、路过城镇、见识中原繁华，景华微微掀开车帘，偷看外面的景色。外面的一切，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在草原上，她是“中原通”，她飞快学会了中原话，她喜爱中原服饰和美食，虽然她也同样热爱在骏马上奔驰。当她远嫁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成了她早晚会成为中原人的注脚。

先在鸿胪寺的宾馆住下，他们部族受到中原皇帝的优待，只等了两天，就被宣召入宫，在大殿中举行晚宴，重臣宗亲陪同，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

那些外交辞令，归附和安抚，并不与景华相关，她只需要端坐在位置上便够了。等到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汗王向中原皇帝介绍随行人员，第一个就是景华：“我们族中人向来仰慕中原文化，我的小女儿无忧公主，也曾学过汉话，不知学的好不好。无忧，刚好这么多博学之士在场，你想不想请教？”

景华穿着本族繁复的礼服站起来，走到场中，又近前两步，盈盈拜倒：“无忧参见皇帝陛下。”先用本族语言说了一遍，又用中原话说了一遍。

其实，美人是不必说话，只需要一双妙目，千言万语都在闪烁星光的眸子里。

坐在上首的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大笑道，“公主汉话说的极好，合该是我汉家人。朕亦仰慕公主才德，向汗王求此明珠美玉，不知汗王可愿割爱？”

汗王立刻起身行礼，恭敬道：“这是小女的荣幸，我部永奉陛下为天可汗。”

“好，好，好。”皇帝抚掌大笑，起身走下玉阶，亲自扶起景华，“无忧公主请起，朕亦将保公主无忧。”

景华顺着皇帝的手势起来，外人看着亲密，实际皇帝的手根本没有搭在景华手臂上。就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汗王。

汗王微微欠身，表示恭敬，又向皇帝敬酒。

景华只需要安安静静做背景，顺从的坐到阿爸身边，随着他向皇帝敬酒祝寿，用或敬仰、或含羞的目光看她。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中原皇室为下一步大战拉拢了盟友，汗王为部族找到了坚实的靠山。

宴会之后，景华被封为贵嫔，赐和睦楼作为居住宫殿，表达两族和睦友好之意。

虽然只是一个贵嫔，刚刚够独掌一宫，但景华的册封礼并不比任何高位嫔妃简薄。更因为大战在即，又有部族在京，皇室这几个月的宴会都有她的一席之地。

和睦楼，皇帝来的时候，整个楼的人都喜笑颜开，皇帝也没觉得不妥，他到哪里，哪里不是堆山填海的笑意。

只是看着景华被侍女左右扶着出来的时候，皇帝还是吃惊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坦？舍不得你父亲吗？”

景华笑着摇头，“陛下隆恩，部族和阿爸都很好，他们回到故土，我只会为他们高兴。我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这两个丫头一惊一乍的，我是管不住了。”

皇帝立刻反映过来，眼睛落到景华的肚子上，笑道：“你有孕了？”

“正是！一个多月了。我还说最近怎么老爱吃酸枣糕，原来是肚子里的孩子好这一口。”
“好！再给朕添一个皇子。”

景华柳眉一竖，“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公主您就不喜欢了吗？我阿爸最疼爱的可是我，连哥哥们都比不上，我若生了小公主，定让她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姑娘！”

“公主也好，公主也好，不管皇子公主，生下来都刚好行六，六六大顺，意头也好。”皇帝这才反映过，刚才景华说酸枣糕没有别的意思，酸儿辣女，他已经习惯了宫里女人一句话转三个弯儿，倒忘了景华是外族人，不管汉话说的再好，这些水磨功夫上，总是不习惯的。

“这还差不多。”景华一点儿就不和皇帝客气，抚摸着自己根本没显怀的肚子，笑道：“可惜下个月的秋狝不能下场了，太医说中原讲究这些。”

皇帝哭笑不得，“你还想打猎呢！你昨日还在院子里踢毽子，现在想想朕都后怕。安心养着，等孩子生下来，以后秋狝围猎，朕都带你去。”

“中原女子养在深闺，这才娇弱，草原女儿可康健得很，我阿妈七八个月的大肚子，还能倒提两只小羊羔饿！”景华顺手捻了果盘里的酸杏脯凑到皇帝嘴边，皇帝不忍拂她的意，嚼了两口酸得眉眼紧紧皱在一起，转身就要吐出来。

景华一个转身挡住给他奉上空盘子的宫女，捂着他的嘴撒娇：“不能吐，不能吐，我给陛下生小公主呢，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受罪，我连秋狝都去不了，陛下吃个果脯怎么了？”

皇帝被迫咽下一个酸得倒牙的果脯，轻拍她的脊背，“就你会作怪！士则，吩咐下去，御膳房这一个月做菜都不要放醋了，朕被睦贵嫔的果脯酸倒了牙。”

大总管郎士则笑眯眯应下，等着睦贵嫔谢恩，这是要给她加封号，并宣布她怀孕的消息。宫里也讲究未满三个月不能大肆宣扬，不过务良哈汗王前脚离开，后脚睦贵嫔就有孕，追上与汗王一说，想必更能得务良哈部忠心。

景华却理都没理这茬，嘟嘴道：“陛下真小气！明知宫里规矩多，还传瞎话败坏我的名声，得罚您再吃一颗才行。”

皇帝可不想再试一次，抱着她压住她乱动的手，忙不迭保证：“好，好，好，不传出去，保证不坏你贤良的名声行了吧？”

景华逗他一阵，把果脯丢到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吃起来，漫不经心道：“我要贤良名声做什么？那是正妻该做的，我一个妃妾，哄您高兴才是本分。啧啧，真酸，给我换糖水黄桃，要加冰的！”

皇帝还再回味她上一句话，下一句听她说要吃冰镇黄桃立刻反驳：“太医的医嘱呢？不能吃吧？”

皇帝也不敢确定，反正他见过的女人，怀孕都是小心翼翼的，没见过这种明明要当母亲，自己还跟个孩子般跳脱淘气的。

“谁说的？太医没说过！不许骗我！我少少吃一块，就是毒药，这点儿分量也毒不死人啊！”景华瞪大双眼，一副你莫驴我的小表情。

皇帝压着她赶紧让人去请太医，吩咐把注意事项写清楚，这务良哈部的公主，当真与中原女子不同。

皇帝在和睦楼为了一块冰镇黄桃与睦贵嫔斗智斗勇，睦贵嫔有孕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了。

不过一外族女子，入宫便得封一宫主位，刚伺候陛下三个月就有身孕，一有身孕陛下就赐下封号，这若是诞育皇子，还不骑在她们头上啊。

景华第二天早上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就有沉不住气的跳出来了，吴美人捂嘴笑道：“睦妹妹怎么有孕才一月就公布出来了，也没个忌讳。”

“啊？这里面还有忌讳啊？昨天陛下也没说，真是个指望不上的！吴姐姐，你和我说说呗。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些。”景华一脸你真是个好人的凑过去。

吴美人本想暗讽她坐胎不稳的，反被她噎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张贵嫔自己熬了十多年，转眼让新人压过，还是个外族，心里也不痛快，想趁睦贵嫔不懂看她笑话，接口道：“妹妹懂不懂的也没关系，你的封号都是睦了，两族和睦的礼物罢了。”

这是暗指景华不过是个物件，随手让人送来送去。

“也是。我在汗国封号是无忧，嫁过来陛下也说保我一生无忧，这些细节管她作甚。张贵嫔既然知道我是两国和睦的纽带，还阴阳怪气做什么？”把自己当礼物看，就觉得憋屈；你若是把自己当成和平象征，那就珍贵了。

张贵嫔没想到她能听懂，还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气得脸都红了，在这个讲究委婉的后宫里，还真没见这种风格的。

“嗨，这就生气了，当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景华斜眼冷哼一声，神神在在喝自己的茶。她不过一个外族女子，生的孩子也只排行第六，皇帝有明媒正娶的皇后，有深受宠爱的德妃，她啥也不沾、啥也不怕，本就立于不败之地。景华也是与人为善的性格，进宫这么久还没与人有过冲突呢，因为正常人都知道和她斗也没用，哪知道防不住世上哪里都有蠢货。

德妃看着两个问路石子沉入河底，轻蔑一笑，内心轻斥愚蠢。

“行了，都别吵了，皇后娘娘快到了。”德妃不咸不淡招呼一声。

第166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2

张皇后雍容大气接受了诸位妃嫔的问安，她是一位典型的贤后，家世不凡，为人贤良大度，又有太子承欢膝下。这样一位稳坐钓鱼台的皇后，后宫的幺蛾子也少。

景华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大环境宽松，日子自然就潇洒了。

景华之所以嫁到中原，就因为中原王朝要对北方用兵，在景华有孕六月的时候，大军正式开拔。当景华如愿诞下小公主的时候，大军已经取得了一次小捷。

景华的父兄族人正在前线为皇帝卖命，皇帝对景华的封赏自然不会吝啬。小公主洗三刚过，景华升为睦妃的圣旨就下来了。中间跳了多少级简直没法儿数，小公主满月、满周岁，还有许多时机可以升迁，如此盛宠，简直令人侧目。

正抱着取名小小的女儿逗弄，景华的侍女高娃气呼呼的进来，看见景华和小公主玩得正开心，脸上的怒色立刻收住。

可景华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笑问：“谁敢给咱们高娃姐姐脸色看啊？”

高娃本就是粗豪性子，闻言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原来是和曹贵嫔宫里的人在膳房起了冲突，就为谁先拿点心的事情。

“一点儿小事儿，值得你这样，咱们又不是没有小厨房，不去大膳房拿就是。不气，不气哦~”

“娘娘，您别不放在心上，奴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先来后到，这是规矩。若是真有为难，好声好气说清楚，让她们先也不是不行。可您不知道那个侍女说话多气人，口口声声陛下在她们宫里，自然什么都得紧着她们宫里来。好像谁宫里陛下没去过似的，真是狗仗人势。”

“不错，不错，都会用成语了，看着这些日子的书没白读。”景华笑话她，让人把小公主抱下去，笑道，“把事情详细和我说了，怎么处置我心里有数，这不是在草原，面上别带出来。这曹贵嫔是什么人，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若论对后宫妃嫔的了解，高娃就不行了，旁边的乌兰柔声补充：“曹贵嫔是新近得宠的美人，家里只是个五品小官，原本在宫里籍籍无名，谁知道一场大病开了窍，先是在桃林里偶遇陛下入了陛下的眼，后来又做了好诗词很得陛下的欢心。我也不懂诗词，只听人说那些诗都很好，外人都说哪位曹贵嫔是才女呢。”

“奴倒大约能猜测那位曹贵嫔的侍女为什么和高娃争执，娘娘生小公主那一晚，陛下原本在曹贵嫔宫里，陛下直接过来守着您到天明，直接去了早朝。后来朝堂忙碌，陛下连着半个月没有入后宫，宫中有碎嘴的人嘲笑过曹贵嫔呢。中原女子心思细腻，大约这在她们看来，就是挑衅了。”

“就为这点儿小事儿？谁家生孩子能确定时间，谁家女人生孩子男人不来守着？”高娃不高兴嘟囔。

“也不一定，都是奴胡乱猜的，您向来明见，不如等出了月子，好好见一见这位曹贵嫔。说起来，她也是粘了您产子的光，位份才跟着升到贵嫔。”乌兰笑着打圆场。

景华漫不经心道：“是不一定，也许人家觉得升迁是自己的本事呢？多打听打听，再看吧。”

景华出了月子，刚好赶上新年大宴，她月子里养得好，面色红润、绿云高堆，人又生得高挑，穿了一身妃位锦衣华服，远远望去，当真如神仙妃子一般。

到宴会当场的次序都是按着品阶来的，景华到场之后，德妃、淑妃几乎同时到了，她们刚落左，皇帝携皇后便到了。景华跟随着众人行礼，心想，以部族的地位，自己在后宫中只在这三人之下，也算争气了。

帝后携手落座，先有宗室长辈出列上寿敬酒，祝国泰民安、祝风调雨顺、祝陛下万岁、祝前线凯旋……

等宗室、朝臣都敬过了，皇后才端起酒杯，笑道：“陛下满饮此杯，只愿郎君康健。”

皇帝含笑看着皇后晕红的脸庞，笑答：“明年与梓潼同看燕归来。”

景华位置离的近，自然也听到了这调情之语，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对皇帝而言，千岁都不足以，自然祝祷他康健。至于皇帝的回答，也是满含温情。

景华读了很多汉家典籍，这些东西也是能听懂的，只是平时爱装傻。

景华正沉浸在帝后情深里，德妃也起身祝酒，撒娇道：“陛下也要满饮呢~”

皇帝一口干了，指了自己桌上的一碟甜橘让人送过去，关切道：“你素来爱吃橘子，不过，今日冷，不可多吃，闻闻香味也好。”

“妾桌上有呢~”德妃回嗔做喜，话音里仿佛加了三斤糖。

然后是淑妃，皇帝对淑妃也很关心，特意说了她酒量不好，自己干了，淑妃沾沾唇就好。

然后就轮到景华了，景华刚端着酒杯站起来，皇帝就放下被子，笑道：“你们这是车轮战，想要灌醉朕啊！”

大家都会意笑了起来，景华毫不在意这下面子的举动，笑盈盈道：“陛下海量，还怕我一小女子不成。不过谁让我心疼自家夫君呢？我干了，陛下随意！”说完景华连干了三杯，自己拎着酒壶给自己斟酒，倒是符合她草原儿女豪爽的性子。

“朕岂能让你一小女子比下去了。拿酒来~”皇帝挥开斟酒的内侍，自己倒了三杯，和景华斗起酒来。

“好！”景华叫好，笑道：“我的酒量可不止如此，一壶酒下肚，还能跑马射箭呢！今日不方便，下回再让陛下开开眼界。”

满座人忍俊不禁，有种小猫咪挑战高大猎犬的滑稽感，皇后笑道：“睦妃还是孩子心性呢。”

然后是钟昭仪……

景华看着后宫妃妾一级级敬酒，过了贵嫔位份，都没资格单独上寿，同一品阶一同敬酒。到了后面，皇帝也只举杯示意，并不与她们搭话。

大宴过后，还有烟花表演，景华作为“没见识的土包子”，被皇帝特意关注，拉到跟前讲解。羞得景华直往曹皇后身后躲，“娘娘，您倒是管管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又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新年总是欢喜的，就算有什么小摩擦，默念一句“大过年的”，也就不计较了。

待小公主快满周岁的时候，皇帝已经暗示过景华，要把她的位份升到四妃之一的贤妃了。景华也不推辞，她的族人父兄戮力报国，她在内服侍天子，难道不值得嘉赏吗？与景华一起升位的还有许多低位妃嫔，也算是大封后宫。

战事很顺利，景华陪皇帝在御花园行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位英朗男子走来，景华仔细看了半晌，笑问皇帝：“那是睿王吗？果真英武不凡，大英雄当如是！”

皇帝还没见过这种在他面前称赞别的同龄男子的，有些吃味的问道：“你怎么认识他？”

景华诚实摇头：“不认识。不过我认识这衣服啊，王爵服饰，再结合年龄，只有睿王了。我来中原之前，可是狠狠恶补过相关礼仪的，就算不认识人，总要认衣裳配饰啊，不然得罪人怎么办？”

“你倒有些小聪明~”皇帝虚指景华，不知想到什么，问她：“你们女子都这样细心吗？”

“陛下又歧视女子来了，细心关男女什么事儿？大朝上纠察礼仪的御史言官不懂这些吗？宫里专教规矩的女官内侍不懂吗？怎么咱们做妃嫔的懂就值得陛下特意拿出来说了。”

“你这张嘴啊，朕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那陛下是不知道自己刚才语气有多不好，好像细心是什么错处一样。”景华不满冷哼一声，剥开皇帝的袖子，远远看欣赏睿王。睿王非常守礼，见皇帝身边有宫妃在，远远就停了。

“还看，朕在你面前还不知足呢！”皇帝又拿大袖挡景华的眼，佯装生气道。

“哎呀，陛下威仪赫赫、俊美无双，可睿王身上有独属武将的豪迈气势啊。陛下不要吃醋，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呀~”

“最？难不成还有别的喜欢？”皇帝脸色有些阴沉的问道。

“真是个小气鬼呢~要是这点儿小事您就生气，等知道草原上儿郎都喜欢我，你还不气得三天不理我啊！”景华才不怕他的冷脸，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你在草原上这么受欢迎？”皇帝也不是真的生气，他还不至于分不清玩笑逗趣。

“陛下这是小瞧谁？我在草原上，就和您在中原受女子青睐是一样的啊。儿郎们仰慕无忧公主，追逐第一美人，也喜爱我本身啊。”

“那你呢？”

“我当然最喜欢陛下，所以才嫁来中原！”景华这时候就十分狗腿了。

“朕是说，你喜欢别人仰慕你什么呢？公主的身份，第一美人的虚名，还是自己本身？”

“第一美人才不是虚名呢！我只需要够美就行了！”景华重重强调这一点，惹得本有些不悦的皇帝哭笑不得，自己这位睦妃，当真会抓重点。

“不管仰慕什么，都是我啊。难道喜欢我公主身份会比喜欢我的容貌高一等吗？这些都是我的啊。就像陛下，我仰慕中原文化，所以到了这里；陛下英明仁爱，温柔可亲，让我倾心；我和陛下有了小小，掌上明珠、口中珍宝，让我更喜欢陛下。这所有一切构成了我对陛下的喜欢，陛下难道不是这样吗？为什么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这时候讲究慎独谦虚，皇帝哪里听过这等热烈的告白，不自在咳嗽两声掩饰微红的脸庞，轻斥一句：“轻浮~”

“哦，那我轻浮别人去了~”景华不高兴得拂开他，朝着睿王的方向看去。

皇帝不理会她虚张声势，扬声叫睿王过来，睿王毫不犹豫走过来，倒吓得景华后退两步，匆匆行了一礼，落荒而逃，败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皇帝一眼。

皇帝被飞了眼刀反而心情舒畅，哈哈大笑，这小妮子！

第167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3

大封后宫，总是从低位妃嫔开始的，曹贵嫔一直满怀期待的等着，即便皇帝小半月没见她，她也没慌。这是因为前朝战事激烈，整个后宫都小半月没见人，不独她一人。

可没想到，一腔热血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比她位份低的封了，比她位份高的封了。现在满后宫就只剩下睦妃升贤妃的大典了，这是正一品的典礼，前朝也要选德才兼备官员作为正使，必然留到最后郑重以待。曹贵嫔还没脸大到以为自己有直接从贵嫔升贵妃的本事。

“砰砰！”曹贵嫔忍耐许久，还是没能压抑住胸中怒火，把桌上摆设全掀到地上去了。怪不得宫里娘娘都喜欢砸都呢，果然能出气。

外间等着的侍女连声问道：“娘娘，怎么了？奴婢们能进来吗？”碍于命令，她们不敢擅闯，可还是着急得伸长脖子。

“不用，不小心撞到桌子，你们等下再进来收拾。”曹贵嫔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不能让自己愤怒的表情展现在外人面前。情绪管理，情绪管理！曹贵嫔默念几遍，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为什么被突然闪在半空中。她塑造的人设有什么问题吗？明明皇帝上次离开之前非常满意的啊？

小女孩儿情窦初开的仰慕、不爱外物只爱灵魂的真诚、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卑微，这样一个温柔似水、柔弱无依，男人一撒手就活不下去的小可怜，难道皇帝不怜惜吗？

曹贵嫔在心里爆粗口，这狗皇帝果然不好伺候。自己一个知府的女儿，放现代那就是市委书记兼市长的掌上明珠，高干子弟，多少人上赶着追求。结果在这个封建社会，居然要和这么多愚昧无知的女人争公用黄瓜，而且没有争赢，气死人了！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又仔细分析了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曹贵嫔安慰自己现在好歹已经是一宫主位，比原先的窝囊废厉害多了，没关系，现在所有的挫折都是成功路上的勋章。

如此反复安慰自己之后，曹贵嫔才叫人来收拾东西，又叫了一直在服侍在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拿了没有标记的金银给她，让她去打听一下，皇帝这半个月与后宫中谁接触过。思来想去，曹贵嫔觉得能让皇帝改变心意的应该是后宫中人，自己如今还是小虾米，应该没有外臣会注意到自己。虽然不悦，但这是必须正视的事实。曹贵嫔就想知道谁谁坏了她的好事，她受宠的这些日子，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自认与世无争，可优秀就是原罪啊。

那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奴婢不敢窥视帝踪啊！”

哦~对封建王朝还有这样一个欲盖弥彰的罪名，和大不敬一样的，只凭借上位者一面之词，完全是欲加之罪。

“放心，哪里就是窥视帝踪，不过是渴慕陛下的小女人关心陛下罢了。”曹贵嫔笑着把人扶起来。

宫女抖得不成样子，宫中还有个罪名叫怨望，可看贵嫔娘娘的神态，明显是听不进谏言了。自己能怎么办？再推辞一次，让贵嫔娘娘当场斥退吗？可自己哪有打听陛下行踪的本事？还是问问相熟的小姐妹，随意拼凑一点儿先应付了再说。

应该想个办法从娘娘身边退下来，上次与睦妃娘娘宫女起冲突的小柔就很好，该引荐她到娘娘身边服侍的。

和睦楼里，景华听着乌兰的禀告，轻笑道：“那是个有大志向的，仔细盯紧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要大意。”

“您放心，仔细着呢。那边低您好几个品级，放任宫女冲撞却不来告罪，真当宫里是太平地界了。”

“哎，也不能这么说，这中原皇宫和阿爸的帐子也没多大区别，只是中原讲究多，干啥事儿都要张遮羞布，哪像我们这样直白。”景华抚摸着温润细腻的瓷器，轻笑道：“中原物产丰富、文化昌明，趁着这机会，加紧通商，学定居、学圈养、学文字，咱们部族也不能总在草原上流浪。”

“嗯。”这就不必说什么了，她们远离家乡、千里迢迢来此，不就是为了部族强盛吗？

景华以为自己的后宫生活会平静无波的走下去，毕竟自己什么都不沾，作为吉祥物，谁还没事儿来踹两脚呢？皇室已有详细的规章典籍，皇帝不像昏庸的，皇后更是符合世人对贤后的一切标准，德妃虽然受宠，妻妾名分已定，也翻不出的大浪来。就在景华期待册封礼，准备提前进入养老阶段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张国公领兵深入草原，被敌军俘虏，他麾下张家所有子弟都折了进去，数万人也全军覆没，要知道他带领的可是中军啊！中军！

消息传到后宫，张皇后悲伤过度，直接倒下，听说宫外的老国公也当场吐血，卧床不起。

皇帝却没有空闲来安慰皇后，中军失利，这对大战的影响、对国朝国运的影响太大了，已经不是考虑个人小情小爱的时候。

皇帝带着朝臣们连轴转，努力弥补损失，景华也很着急得联系了在京族人，询问父兄是否也战败被俘。

“还好，还好，咱们一向是作为偏师和向导，不过是被溃军冲击了一阵，没有多大损失。”高娃捂着胸口后怕不已。

“我写封信，你帮我带出去。告诫父兄，朝廷兵强马壮、陛下英明神武，此时万不可首鼠两端，英勇的敌人值得对手敬重，内奸只会人人不齿。我亲眼见识过中原百姓富庶、商贸发达，青年子弟都有报国的热血，打仗，打的就是国力，这样的朝廷不是只凭借刀枪马匹就能攻破的。越是艰难险阻，越要迎难而上，此时，正是立功的时候呢！”景华让乌兰复述一遍自己的话，听了一遍没错，才切切嘱咐她一定亲自交代兄长。

等把信送出去，景华又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吩咐过高娃，“今天轮到谁给皇后侍疾？我和她换换。”

“是德妃娘娘，不过德妃娘娘已经称病，并没有去。”

“这些人，还嫌不够乱呢！”景华扯了扯头发，唤道：“快些，梳妆好了过去侍疾。对了，先和德妃说一声，免得她以为我踩着她出风头。”

“您真要去啊？咱是不是避一避，咱又不懂中原这一套，万一曹国公府要问罪呢？”高娃有些担心，这不符合公主来中原后的一贯方针，她们向来随大流，怎么现在突然与众不同起来。

“从没听说过打了败仗就要问罪的，那天底下还有人敢做将军吗？谁敢保证一辈子都打胜仗。我也不是不是为了皇后娘娘，她对我也只是面子情，我这是为了陛下。前头已经够乱了，后院再起火，你让他蜡烛两头烧？神仙都撑不住！我要炫耀恩宠与众不同，啥时候不行。别说废话了，赶紧给我梳妆。”景华说私房话，却一点儿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她们也不在内室单独说话，还有好几个来和睦楼之后才收拢的“心腹”。

所以，景华前脚刚到了凤仪宫，后脚她的话就全盘被禀告给了皇帝。

皇帝紧皱着的眉心微微散开一些，叹道：“这些天天送汤送水的，能有睦妃三分懂事朕就知足了。”

大总管毛士则笑着给皇帝推拿，“娘娘们也是心疼陛下呢。”

皇帝挥挥手，不理会这个半点儿口风都不错的老狐狸，轻叹一声，把这些小事抛到脑后。后宫现在于他微不足道，如何稳定军心、如何挑选大将才是关键。

宫外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刚开始的时候说张国公兵败被俘，后来又传张国公之所以领着中军数万人还能战败，都是因为勾结敌军的缘故。现在最新消息是张国公已经接受劝降，在敌国娶妻生子，很快就要反戈攻打朝廷。

后宫妇人胆战心惊的听着外面或真或假的消息，有亲朋好友在战场上的，更是担忧得夜不能寐。这段日子，京城周边的寺庙道观香火都旺盛了几分。

皇后早已卧床不起，宫务现在由淑妃和德妃管着，景华原本的册封典礼，因为战事不力直接取消，她眼前只是睦妃，有巴结者称呼一声“贤妃娘娘”都要被景华退回去重新学规矩。

景华肉眼可见的低调起来，也不仗着自己身份特殊，到处炫耀恩宠了，姿态放得四平八稳。没有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倒比那些送荷包、抄佛经、祈福的妃嫔得了更多皇帝的赏赐。

前朝很快从勋贵中选出了一位军候、两位伯爷坐镇，带着大批粮草军械赶赴战场。

其中昌盛伯老伯爷老当益壮，用兵如神，带领偏师诱敌，让敌军陷入沼泽中，用火攻一举消灭了敌军有生力量。这一战打得实在漂亮，成为两国大战的转折点，朝廷开始逐步占据上风。

而昌盛伯正是德妃的祖父，后宫形势因外朝局势变得紧张起来。

第168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4

皇后和德妃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即便皇后伤心得卧床养病，可她依然是皇后，前朝还有太子在呢。

可是，局势总不会一成不变，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消息，老国公听到仅存的长子被敌军枭首示众之后，气绝身亡了。就是那个在谣言里一会儿投敌、一会儿叛国的张国公，实际上，他被俘之后拒绝投降，慷慨就义。他的人头被敌人当做功勋，一直悬挂在高台上炫耀武功。等朝廷大军打过去，才收拢遗体，运回京城入土为安。

这是何等样的人间惨事，不亲身经历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皇后接连失去亲人，这样的打击，加倍摧残着她的健康。

后宫永远与前朝相连，昌盛伯老伯爷立了偌大军功，升了侯爵，宫里德妃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尤其在前朝传出，陛下训斥太子之后。若是平常，这就只当父亲教导儿子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家的一举一动都让外人解读出千百种意思来。

这与景华关系不大，景华只关心大胜之后，族人得到了哪些好处？朝廷不可能组织移民到草原上放牧，所以这次大战占据的好草场就归了自己的部族。有了水草丰美的草场，族人就能多养牛羊马匹了。

“哥哥想承办马场，为朝廷养马？”景华问跟着凯旋大军一起进京的嫂子，有些惊讶问道。在她印象中，哥哥还是那个一根经的粗莽汉子，没想到已经能提出这样具有政治敏感性的建议了。

“是啊，若论养马，还是咱们草原人更在行。之前你传回去圈养的法子，能养温顺的牛羊，但要养出骏马，还是要在蓝天白云下、在大草原上放开蹄子跑才行。”嫂嫂笑眯眯道：“你是个有见识的，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皇帝陛下面前说话。当然，要是不行就算了，千万别为难自己，不要让人以为你往娘家扒拉好处。”

景华轻笑，“嫂嫂放心，只要我在这里立着，天然就代表了部族的立场，若真要用人管理草场、放牧骏马，咱们部族肯定是头一份。”

嫂嫂自然也知道，她也庆幸自己的小姑子是个拎得清的，既然做了部族的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总要为部族做出贡献。人年纪越大，越知道责任有时候是凌驾于自由之上的。

“这里是我收集制作毡毯和纺织羊毛的技术，嫂嫂带回去交给族人。中原人技术发达，改造的织布机能纺织羊毛，咱们学会了这些手段，就不必只卖粗制的羊毛，成品价格能翻几倍，族人也能过上好日子。优质绵羊还是要继续选种，这些东西不可能一直保密，只有咱们越来越强，才能走在比人前面。我在宫里找到两个年过二十五的宫女，她们有手艺、懂技术，在中原没有家人拖累，愿意去草原。二十五岁对中原人来说，只能出去做人继室或者自梳做教养嬷嬷，但咱们草原人不讲究这些。这是难得的好姑娘，嫂嫂，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嫂嫂喜不自胜，待看过两位宫女之后就更满意了，她们在美人如云的后宫自然只能算清秀，可在外面也是上等的美人，更别提她们还有技术傍身了。嫂嫂都在扒拉自己娘家兄弟，看有没有合适人选了。

景华的心思都在拉拔族人身上，对后宫自然就放松了一些，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皇后和德妃的关系已经僵硬到一定程度了。

可这与景华有什么关系呢，不论谁做皇后，总归不会是她。不管皇帝如何决定，只要不妨害她的利益，部族的利益，管他呢！

然后，景华发现，皇帝陛下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众人在花园赏花，皇帝会特意叮嘱：“剪一捧格桑花来，给睦妃拿回去插瓶。她家乡的花儿，看着以解思乡之情。”

这不是对景华的温柔体贴，而是对众人的宣告。景华看后宫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那尴尬劲儿别提了。

在别的妃嫔伴驾的时候，皇帝用膳吃着蒸鱼做的好，也要吩咐一声：“给睦妃送过去。她总和朕说草原上羊肉鲜美。鱼羊为鲜，让她尝尝。”快马加鞭从江南运来的珍贵活鱼，就这么送到景华桌上。伴驾的妃嫔多尴尬啊，转身就把这“圣宠”传出来了。

更过分的是，皇帝看到蜀中进贡的蜀锦，笑眯眯吩咐道：“这颜色正，给睦妃做骑装正好，今年秋猎，也让朕见识见识她英姿飒爽的风采。”

面对皇帝的一系列骚操作，景华痛苦的支起额头，“德妃那边怎么样？”

“砸了一屋子东西，都没找个手脚不勤快的宫人背锅，就这么传出来，不高兴已经到了极点。”乌兰面无表情回禀。

“换我我也生气！不对，我现在就很生气。”蜀锦是德妃在蜀中做官的族叔送来的，其中意味还用说吗？结果皇帝转头就给了自己，景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的时候跑去争宠，不然皇帝怎么突然之间抽风了。

“我现在去和德妃解释，不是我向陛下邀宠，你们说她能信吗？”景华抱着万一、可能、侥幸问道。

这回不止乌兰面无表情，连一向直性子的高娃都一脸同情的看着景华，脸上写着五个大字：说啥梦话呢？

“那我最近得罪陛下了？”景华痛苦饶头，德妃眼看着要水涨船高，皇帝这么大张旗鼓的拉自己出来站台，是想坑死自己吗？不过他这样做，是不是说明他想废皇后了？大人物们做事总是这样，想做什么自己不说，一定要下面人揣测心意，然后“逼迫”皇帝行事，然后皇帝就不是那个见风使舵、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的人了。

要知道，当年皇帝以庶皇子之身登基，张氏一族可没少出力，张皇后的后位，完全是赏功酬能。

皇帝想干什么景华不想干涉，只是德妃做了皇后自己怎么办啊？

明明是皇后和德妃的争斗，为什么要把自己扯进来？景华抓着头发，想不通皇帝是什么逻辑。中原人、草原人都是人啊，怎么皇帝的思维就这么扑朔迷离呢？

景华还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准备继续苟下去，小厨房传来消息，“这次送来的羊奶不新鲜，加再多茉莉煮也去不了腥味儿，小公主不肯喝。”

景华紧张得冲到偏殿去看小小，发现小小只是发脾气，不愿意喝羊奶。接过奉在一旁的羊奶喝了一口，景华也没尝出太大不妥，无毒，只是不新鲜而已。宫里就她这里喜欢用羊奶，采买正好是德妃管理的宫务。

景华拿帕子擦干嘴角奶渍，盯着脏污的手帕愣愣出神，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就避得开的。

皇后的身体慢慢好转，开始接受众人请安。

皇后病愈之后的第一次请安，宫里妃嫔来得格外整齐。大伙儿嘴上正常说笑，眼神却到处乱飞。钟昭仪理了理鬓角，娇笑道：“看到娘娘凤体痊愈，妾就放心了。娘娘也要放宽心绪，外面传什么世子谋逆的瞎话，咱们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钟昭仪说的是皇后的哥哥，张世子被人弹劾咒诅陛下，妄议他们一家战死，都是皇帝过河拆桥，飞鸟尽，良弓藏。在府中暗藏兵甲，意图不轨。

皇后面无表情点头，“嗯，谣言止于智者，你这样想，本宫就放心了。”

钟昭仪又笑道：“娘娘说的是。对了，德妃姐姐，听说老侯爷已经请旨让爵啦？老侯爷真是高风亮节，于战场上力挽狂澜不说，还教子有方。妹妹家里兄弟也是不争气的，待会儿可否去姐姐宫里请教一下。”

德妃高高昂起头，瞟了一眼皇后，骄傲道：“好啊，若有空闲的，不妨一起去吧。”

昌盛侯老侯爷力挽的狂澜正式张国公倾倒的巨浪，反应在后宫里，就是越来越强势的德妃和越来越沉默的皇后。

景华听得脑仁儿疼，尤其是钟昭仪不依不饶，捏着嗓子指桑骂槐。

“咚！”景华猛得搁下茶盏，不耐烦道：“有完没完？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睦妃这是说谁呢？”德妃也搁下茶盏，眼神不善的问道。

“说钟昭仪。”景华点了点愣在当场的钟昭仪，快人快语道：“我是不明白你们中原人，说话做事扭扭捏捏，钟昭仪你说着半天，不就是想说张家落败，要废皇后吗？”

“胡说！我没说过！”钟昭仪厉声反驳。

“行了，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你都叨叨这么久了，现在才来反驳有意思吗？嗨，我就不明白了，张家是张家，皇后是皇后，从来没有听说娘家败落了，就不能做主母的。在我们草原，主母的部族就是不在了，依然是主母，你们中原不也讲究糟糠之妻不下堂。皇后是一国之母，因一家兴衰而易，岂不是把国母推到一族之女的位置上？枉你们个个自称才女，这点礼法都不懂，还不如我这蛮夷呢！”

景华集粗俗和直白于一身，犹如叫破皇帝新衣的小孩儿，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宫妃，扬长而去。

反应最快的是曹贵嫔，出了凤仪宫，曹贵嫔小声追上德妃，小声道说：“当初立后也是看家世的啊，不然怎么不立平民之女。如今出事儿了就不能把一国之母置于一族之女了？真是好歹都让人说了！”

德妃被人叫破肖想后位，正在气头上，从高高的肩舆上俯视曹贵嫔，冷哼道：“怎么不当着皇后、睦妃的面说？”

第169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5

“朕听闻你今天在凤仪宫为皇后说话了？”和睦楼里，皇帝摆弄着腰间玉佩，仿若漫不经心的问道。

“算吧。”

“什么叫算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也学会打官腔、绕弯子了？”皇帝调笑道。

“我本意是刺一刺那个阴阳怪气捏着嗓子说话的钟昭仪，后来想想，话一出口，的确对皇后有利，所以算是。”景华坦坦荡荡把和别的妃嫔矛盾展示在皇帝跟前。

“爱妃倒是坦诚，那爱妃是真觉得皇后不当废吗？”

景华抬头奇怪的看了一眼皇帝，“这事儿能和我一个做妃妾的商量吗？”

皇帝笑道：“爱妃自谦，朕不问了。”

“那不行，陛下都问了，又不让我说，我憋的慌啊。”景华坐到皇帝身边，“在凤仪宫说的话，都是哄外人的，我心里的想法是陛下想保护皇后就保护，觉得张家拖累就废了她，我都无所谓啊。”

皇帝本以为她要剖白以他为天，和朝上那些“此乃陛下家事”“唯陛下之命是从”的滑头一样。却不想她话锋一转，嘟囔道：“反正陛下也不可能让我做皇后！”

这句大实话惊得皇帝一愣，以他的城府，能微微怔愣，已经是很大失态了。

“爱妃说的这是什么话？朕最心疼你不过，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言？这是大实话！说起来，我也出身尊贵，为陛下诞育过子嗣，还能讨陛下欢心。若是陛下真肯立我为后，我明日就摆明车马为难皇后去，陛下肯给我一句准话吗？”景华凑过去，双手环在皇帝脑后，笑盈盈看着他。

皇帝让她盯得不好意思，微微低头啄了她脸颊一下，嗓音沙哑低沉，“又调皮。”转移话题的意思非常明显。

景华才不惯她这坏毛病，放开他坐到矮塌另一头，冷笑道：“既然陛下不会立我为后，我上蹿下跳蹦跶什么？等三十年河西的时候，让人当做秋后蚂蚱一锅端了吗？”

“哟，真生气啦~朕何曾说过这种话，不气，不气，是朕错了还不行吗？”皇帝连忙坐过去，搂着景华轻声哄道。他在内帷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要是没人和他闹过脾气，新鲜感上头，他也愿意伏低做小。上次景华剖白自己在草原上的地位和他在中原的地位一般无二之后，皇帝倒真有些平等相待的意味。

“哼~这还差不多，陛下要是好好问我，我岂有不认真回话的，非要拿我寻开心，可别怪我把话杵回去。”景华顺势倒皇帝怀里，“我还是那句话，皇后废不废的，只要不能让我当上皇后，我就不关心，都依陛下心意。”

皇帝摩挲着景华的胳膊没说话，心里却盘算开了，睦妃说的不错，肯在废后一事上自陈己见的，都是于后位有想法的。有维系礼法的名儒重臣，不赞成废后，不见得他们觉得张皇后有多贤德，只是母族败落，便休弃妻子，不符合士大夫们的审美，他们也绝不赞成扶正妃妾，“毋以妾为妻”是儒家名训。那些以张世子悖逆为由，罪及出嫁女的臣子，也不一定认为张皇后失职，只是后位尊贵，张家败落，却该由新人统领后宫，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后宫也同样适用。不废皇后，各家在后宫中的女儿如何上位。

张世子的罪行几分真几分假皇帝心里清楚，张世子的人品、才干，皇帝更清楚，灌两口黄汤胡言乱语几句有，但若说谋逆私藏兵甲那是万万不可能。这些罪名之所以没有让三司介入详查，是他还没拿定主意如何处置皇后和太子。若非岳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世子的位置是绝不会落到他头上。岳丈一代英豪，老国公也是沙场名将，可惜子不类父，岳丈早就越过儿子培养起孙子来。当初那些传岳丈通敌叛国的无稽之谈，皇帝根本没放在心上，堂堂国丈私通敌国为什么？为以后在敌国做一个人人防备的“异族”，为了离开世代生养自己的故土？还是为了有朝一日太子外甥继位再来攻伐自己，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睦妃，这是一个知情识趣的漂亮女人，若她是某个朝臣的女儿，即便家世不显，自己也能强推她上后位，毕竟在这宫中，如此得他心意、又如此清醒的女人不多见。可偏偏是异族，即便自己哪天为色所迷昏头了，天下臣民也不会接受一个异族国母。

想到这里，皇帝突然有些愧疚，“朕记得你晋封大典还没办，这次你直接升贵妃吧，做朕的贵妃，离朕更近一点，好不好？”

景华抬头惊讶的看着皇帝，隐约有泪水盈于眼眶，低头轻轻嗯了一声。皇帝感怀得收紧抱着她的手臂，景华却悄悄给乌兰使眼色，在心里狂骂：狗皇帝！枉我这么认真表白心意，居然还想拉我入火坑。我只差在脑门上贴着我是异族，不可能做皇后，不要把我牵扯进后妃斗争，他妈的居然还不放过我。贵妃常用做封后的过渡，自己若做了，岂不更与德妃结死仇。皇帝还是没放弃在自己和德妃之间做平衡吗？那就别怪自己想办法自救了。

景华伺候皇帝用了午膳，让他在这里小憩。看皇帝呼吸均匀睡熟了，景华才轻声吩咐捧着一大叠礼单的乌兰：“抄录一份名单给我就是，人不见了，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打扰他。”

“打扰什么？”原本闭目养神的皇帝问道。

景华回头轻笑，“还说不打扰，这不就惊扰陛下了？不是什么大事，是最近给我送礼的有点儿多，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礼都重，我不敢收，退回去也有讲究，所以要先看看礼单。”

皇帝心思一下子清明起来，睡意都没了，对乌兰招手道：“过来朕瞧瞧。”

皇帝拿起托盘上的礼单翻了几本，皮笑肉不笑道：“倒真是重礼？她们送这些来做什么？”

“巴结我呗？”景华凑到皇帝身边，陛下睡不着，我给你按按吧，下午还要批折子，久坐伤身。”

“后宫里很多人给你送重礼？”皇帝你问道。

“最近才多起来、重起来，还不是陛下盛宠的缘故？您看见的才是冰山一角呢！肯送礼的都是实在人，还有躲在我必经之路上，小声嘀咕皇后不贤，我最受宠，后位非我莫属的。带人去找，传小话的宫女肯定早跑没影了。我嫂嫂进宫，也要捎带几句外面的请托，往我娘家送了重礼，让在朝上帮忙敲边鼓，鼓动陛下废后，日后定推举我为皇后的。日后的事情不知道，不过礼是真的重，陛下若心疼我，不然允我拿钱不办事儿？”

皇帝怒极反笑胸腔震动，引得景华按捏不准穴位，冷哼道：“自然，他们愿意送，爱妃收着就是。”

这些手段，与自己经历的也差不多。皇帝想起那些恨不得把张家打成乱臣贼子的朝臣，完全忘了不久前他们是怎样盛赞两位国公的战功。那些经意不经意在朕耳边谈论废后一事的，以退为进、浑水摸鱼，手段层出不穷。就是睦妃对废后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无欲则刚，如她所说，废后与否，她都不可能做继后，自然能淡然处之。

没过多久，皇帝就下旨令三司细查张世子谋逆一案，朝廷三法司自有风骨，查出张世子的确对陛下有不敬之言，可那些甲兵在国公府礼制规定之类，并不能算谋逆。其他细节也一并清查，加诸在两代张国公身上的污名也被洗清，抓了不少乱传流言的中下级官员。

皇帝拿着三司的结案条陈，轻叹一声：“朕这舅兄啊！为人不谨，可也无大逆之心。削为侯爵，以儆效尤。立张轲为世子，只盼他继承祖辈勇武，再为朝廷效力。太子啊，抽空去侯府一趟，代朕慰问你舅舅表兄一番。”

太子早已上朝听政，站班就在头一位，此时出列躬身应下。

待散朝之后，太子去凤仪宫向皇后回禀这个好消息。皇后缠着抹额正在礼佛，听了这消息，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笑道：“能保住一个侯爵，还特地点了轲儿的名，张家子弟日后为官为将不受限制，已经比预想中好太多了。”

“父皇不再追究，母后也不必礼佛了，母后快起来吧。”太子孝顺的扶着皇后，就要扶她起身。

皇后却摆摆手：“你父皇此举，不过为了一个稳字，后宫格局也该变上一变，我只能继续做无宠无爱，只留名分的皇后。礼佛就很好，也能平心静气。”

“母后！”太子不赞同得轻唤一声。

“痴儿，这些事情，你是一路切身经历的，早该放下无畏的濡慕。你父皇当初想废后，即便他知道泼在你外公一家身上的污水是无稽之谈，他也没有为之澄清的意思。我嫁给你父皇，本就是张家助他上位的酬劳，如今他坐稳皇位，也不喜欢我这个曾经见证他卑微的强势的妻子了。若是祖父、父亲还在，他还能稍加收敛，可惜如今只有你舅舅，支应门庭艰难，军中又有新的将领，张家算是跌跤了。”
“可这些都与你关系不大，你是太子，有外家助力是锦上添花，没有外家也无甚不可。如昌盛侯府之强势，到底是你三弟引为助力，还是昌盛侯府通过三皇子攫取利益，还是两说。你做好太子本分，如今没了外家支持，更不必顾忌谁的面子，做一个孤臣、纯臣，处处以你父皇为先。我了解他，只要对着江山有益，他不会以自己的喜恶为标准，他会挑选最合适的人继承江山。”

“是，儿子谨遵母后教诲。”太子跪在皇后身边低声应道，声音哽咽：“儿子只是担心母后受委屈。”

“放心，以你父皇不爱冒险、擅用平衡的性子，后宫必定是我、德妃、睦妃三足鼎立，我还有皇后的名分在，又有睦妃暗中相助，不会受委屈的。”

“睦妃娘娘仁义，若是日后……儿臣必不亏待。”

“善待可以，仁义倒也说不上。我与她不过各取所需，不过与人合作，诚信为本，若真有那一日，许她想要的就是。”

太子有些不明白了，听闻睦妃相助，太子还以为母后手段高明拉拢了睦妃，或者睦妃心存善念，不忍见妻妾颠倒的事情，怎么听母后说起来，竟然是冷冰冰的交易。睦妃与他年纪相当，太子真的有些疑惑了，“当初睦妃为何帮我们呢？”

皇后轻笑，回忆起当初自己也是这么问睦妃的，睦妃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只有三个问题：你废了，我能不能登上后位？德妃若是登上后位，我的日子能比现在好吗？我若帮助你稳住后位，等你胜了，你能保我后半生无忧吗？”景华笑得灿烂：“别管现在陛下的盛宠多么迷人，后妃的巴结多么令人沉醉，抛开表象，我想要的就是无忧啊。陛下不停在我和德妃之间制造矛盾，若是德妃真的上位，我就算做了贵妃，也要屈居她之下，受她辖制。不如我现在帮您，您日后帮我。”

“你就不怕我过河拆桥吗？”

“也想过，所以我查了张国公的为人，除去您哥哥，张家都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好男儿，女儿肖父，我信张家的人品，愿意赌一回。”

“你放心，我与陛下不同，相信我、选择我的人，我必倾心回报。”张皇后郑重承诺。

“我做女儿的时候，阿爸许我无忧，未成，但我不怪他，我愿意为部族牺牲。陛下也曾许我无忧，我知他是逢场作戏，也不怪他。皇后娘娘是第三个许我的人，再一再二不再三，您可不能再负我。”景华说得恳切，把威逼利诱藏进真诚里。

“定不相负！”张皇后紧紧握着景华的手，这小姑娘做她女儿年纪都够，心志却足以与她平等对话。景华的孩子不可能继承皇位，她们之间永远不会存在利益冲突，张皇后能斩钉截铁下如此保证。

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还有一句话，她们都没说，可心里都清楚。对同一个男人的失望，催生了她们的友谊。

第170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6

“前面传来消息，陛下降旨，德妃娘娘贤德温良，加贤字为封号。只是我朝素来只有贵贤淑德四妃，德妃娘娘加贤字封号，殊荣更甚。陛下的旨意是要大办，听闻礼部那边是比照副后来操持的。”

景华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这么说来，我这贵妃是当定了？”一日没下旨，景华就能安慰自己那是闺房私语，巴望着皇帝反悔。

其实啊，皇帝也想反悔来着。只是景华通透，别人还能糊弄过去，在景华面前食言，皇帝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贤德妃？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号怪怪的，不太吉利的样子。”景华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这话可不能说，让人听见，还以为您嫉妒诅咒呢！中原人的弯弯绕绕，咱们何必追究。”乌兰上前一步奉上一盏温热的奶茶。如今市面上的奶茶多是咸口的，加橘饼、核桃之类浓稠一碗，吃着十分饱腹。只有景华宫里用的是甜口奶茶，鲜奶混着茶叶炒过，淋上一层黄褐色的焦糖，更香醇可口不说，关键不那么发胖。若是旧日做法，吃一碗，一顿饭就省了。宫里没那么多地方跑马，胖起来容易，瘦下来难。如今，连皇帝接接受了这种奶茶，宫廷引领时尚，听闻已经在京畿附近流传开来。

景华摩挲着奶茶杯壁，叹道：“还得想个办法避一避锋芒，有皇后暗中支持不够，今日饭不管明日饱，该想什么办法呢？”

自己与德妃仇怨已结，看皇帝的模样也没有让她们一笑泯恩仇的打算，景华心中更坚定了支持皇后和太子的立场。

有德妃辉煌盛大的册封礼在前，景华这个按照仪制的贵妃册封礼就显得平淡无奇。刚完成了册封礼，景华就曝出了身孕。

“好，好，这孩子真是个机灵了，爱妃又要给朕添一麒麟儿。”皇帝搂着景华的胳膊喜不自胜。

“的确是个好孩子。”景华抚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她本就有打算再生一个，好给小小作伴。只是没想这么快，如今局势倒是让她把这项计划提前了。

“咱们已经有了小小，这次爱妃给朕生个皇子吧。”

“陛下又说这种话，当心小小听见了不高兴，公主就不值得疼惜了？”景华一向不惯他这毛病。

皇帝被撅了也不恼，“小小是朕掌上明珠，可朕也盼着爱妃儿女双全呢！等皇儿日后长大了，就把封地划在北边，离他舅舅近一些，离京城也近一些，两日之内跑马能到，省了你我思亲之苦。”

呵呵，孩子还没生出来，封地都先规划好了。刚刚敲定了自家部族为朝廷养马，即便迫不及待要加深联系，你也委婉些啊。景华在心里翻白眼，心里不高兴，面上自然就带出了，怼他一句：“陛下又不缺皇子，张贵嫔不是也怀了吗？人家可是早早宣扬开了，自己怀的是八皇子，她早晚要母凭子贵的。”

“吃醋了？”皇帝点点景华的鼻尖，“与那等轻浮人计较作甚，朕也是看皇嗣的面子，等她生了，自然要加恩的。”

“不敢~”景华轻哼一声，“我偏不生儿子，我就喜欢女儿，再生一个女儿才好呢。”

“朕金口玉言说是儿子，自然就是儿子。”皇帝刚刚平定西北，彰显武功，如今说话越发说一不二了。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大总管毛士则连忙上前解围：“陛下喝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娘娘学起小孩儿模样了，真是欢喜啊。”

景华是很给毛士则面子的，这位大总管在皇帝身边几十年，论了解皇帝，无论是前朝内阁大臣，还是后宫宠妃皇子，都不如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大总管。

皇帝也反应过来，爱妃年岁尚轻，小自己很多，人家在草原也是人人追捧，父汗赐号无忧的小公主。“好了，还和朕闹脾气呢！孩子现在还看不出男女呢，咱们做爹娘的就争竞起来，岂不让孩儿笑话。”

景华这才转嗔做喜，“他敢！真敢笑话爹娘，我就给他穿花衣裳，让人笑话他没有男子汉气度。”这就是委婉承认皇帝的说法，希望自己也生个儿子了。

皇帝笑盈盈点头，非常满意景华的知情识趣，又重新搂紧她：“朕本想让你分担些宫务，如今也不能劳累着了，等你出了月子再接手吧。”

景华忍不住拽紧手心，这就是她迫不及待怀孕想要避开的，没想到皇帝还没打消这个主意呢！皇帝是怎么回事儿？刚开始的时候，明明很温柔体贴，即便装的，也装出了仁君风范，现在又是发什么疯。景华不乐意，自然不接话。

皇帝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一会儿说日后皇子的安排，一会儿说要她接手宫务，听得本就烦躁的景华越发不耐，猛得甩开皇帝的手，坐到另一边去了。

被如此接连下面子，皇帝也不悦得沉下脸来：“朕体谅你有孕不易，你这又闹什么脾气！”我不喜欢宫务，不想管，陛下让别人管去吧。”景华的脸色也不好看。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朕心疼你、看重你，你倒恃宠而骄了？”

“这算哪门子宠爱？反正我不干，陛下另请高明吧！”景华转身甩袖，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内帷如何做小伏低，皇帝终究是皇帝，听闻此言，立即头也不回甩袖而走。

“陛下，陛下，陛下~~”毛士则撵到宫门口才追上皇帝，气喘吁吁道：“陛下息怒，怒极伤身啊，可不能如此疾走。”

皇帝猛得停下，险些让刹车不及时的毛士则撞上，语气冷硬道：“你也要进谏言？”

毛士则赔笑道：“陛下说的什么话，奴婢只管服侍您，进谏那是前朝大臣的事情，奴婢只怕您伤身呐！”

“哼！”皇帝被顺毛摸了，才急切发泄道：“不知好歹！朕盼她生儿子、掌宫务难道是害了她吗？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果然是这些日子的盛宠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了。若非看她父兄功绩，朕也懒得包容她的小性子。在家里谁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既然进了后宫，就该知道妇德。”

“是，是，是。陛下息怒，贵妃娘娘到底还小呢。”毛士则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模样。

“年纪虽小，脑子却清明，她别谁都明白。”皇帝立刻翻白眼，“她就是故意的。”

话说出口，皇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沉默一瞬，道：“回去看看，别真气出好歹来。”

跟着皇帝随侍们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怪不得说帝心难测呢？刚还疾风骤雨，现在又雨过天晴了，陛下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只有毛士则笑眯眯的跟在后面，一点儿也不意外。陛下就是这样的性格，前些日子刻意恩宠贵妃，虽是为了局势所需，可陛下心里也有些不乐意的。这份不乐意长久积在心里，反而容易坏事，不如此时借着小事发出来。贵妃娘娘身怀有孕，这些小口角，日后有无数种法子弥补。

皇帝去而复返，还没进殿就听到里面传出呜咽声，侍女还在不停宽慰。

“您缓缓，别伤了身子，御医说过，怀了孩子不能情绪起伏过大的。”

“我怎么能不伤心？父兄在前线给他卖命，我在后宫给他生儿育女。他想保皇后，我就压着性子去给皇后侍疾，阿爸阿妈我都没这么伺候过。他不想我和德妃交好，我就顺着他的心意嚣张跋扈，处处和德妃为难。如今他还不体谅我，要推我去和德妃打擂台，我肚里的孩子难道只是自己的吗？明明是他推我入刀兵剑阵，却怪我练就一身铠甲扎人。”

“夫妻过日子，哪儿有不拌嘴的，嘴唇还有咬着牙齿的时候呢。陛下肯定是无心的，气话不是话，您可不能钻牛角尖啊。”

“我算哪门子妻，不过妃妾尔！”一声尖利的哭喊，伴随着砸东西的动静。

“吸气、吸气，您别作践自己啊，汗王知道了该多心疼啊。想想陛下对您的恩宠，他心里必定是把您当妻子疼惜的，您可千万想开些。”

皇帝听着里面渐渐低下去的哭声和劝慰声，脸色逐渐沉重，让毛士则警告宫人不许说出自己来过的事情，领着一群人又走了。

皇帝早就知道贵妃聪慧、通透，可没想到她通透到这地步，知道自己的每一步算计。可即便如此，她也通通配合，若非爱慕自己至深至纯，决计做不到这样。她当初若是嫁给皇室宗亲，肯定也是超品诰命、正头娘子，自己享受了她的碧玉年华、享受了她的体贴温顺，怎么就不能再多包容些呢？

皇帝轻叹一声，先前卖身安抚后宫的芥蒂终于消失无终，升起对贵妃的无限怜惜。“罢了，贵妃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你去朕的私库挑些好东西送过去，例赏加厚三分。”

“是。”毛士则并不意外的拱手应下，笑道：“贵妃娘娘喜欢骑马射猎，如今身子不方便，不如陛下赐些花草种子，听闻娘娘最近喜好上了侍弄花草呢。”

“她喜欢就多赐些，多么名贵的花草都给她找来。”

毛士则轻笑，“娘娘天真烂漫，可不喜爱牡丹兰花那些名品，就爱个新鲜稀奇，不起眼的六月雪，好养活的星星花，外面花匠都当添头送的。”

皇帝也转过来了，笑道：“果然是她的性子，各地若是进贡上了什么稀奇玩意儿儿，只要不违制的，你直接送过去，不必回朕了。”

“陛下一片关爱之心，娘娘若是得知，必定感激涕零。”

“她不把朕赶出来，朕就感激涕零了~”嘴上这样说，皇帝的神色语气却终于温柔下来。皇帝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轻狂了，连一个后宫妇人都不可小觑，更何况前朝的人精。皇帝暂时不好意思再去和睦楼，可感念景华无意的提点，赏赐倒是一直未停。

第171章 目标明确做太妃7

后宫之中，女人们追求的无非三样东西，位分、权利和宠爱，皇帝喜好平衡之道，注定他要把这三样东西拆分给三个人，制衡后宫妃妾，再也后宫影响前朝。

所以，当德妃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宠了，要知道她曾经也是独宠一时的宠妃啊。说失宠也不太恰当，皇帝还是常往她宫中去，只是不常留宿，两人交谈也尽是宫务杂事，没有了当初的甜言蜜语。德妃察觉到的时候还意图挽留，后来自己的儿子都大婚了，将要做祖母的人，自然不能与年轻妃嫔们相比。德妃顺理成章的退到亲人的位置上，自以为智珠在握，看贵妃和低阶妃嫔争夺宠爱，并耻笑她的不庄重。

皇后除了正旦、千秋之类的大典，几乎不出现，抱病、礼佛，是她最好的借口。谁都知道两代张国公接连陨落，张氏一族许多男丁马革裹尸，偏偏兄长又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皇后伤心得无法振作，也是可以理解的。

后宫三巨头，如今还活跃在争宠一线的，就是景华了。景华给自己规划的路线是吉祥物，她若掌握宫权，反而不好向皇帝要好处。如今刚刚好，明目张胆给自己的部族巴拉好处，皇帝还觉得亏欠了自己。毕竟她是拒绝了人人追逐的权利，只因一心爱慕皇帝，宁愿做他羽翼下的小女人。

从皇帝的一系列表现来看，景华的计谋刚刚好。

“算计人心当真其乐无穷，同样一句话，说给陛下听他感动万分，说给旁人听，旁人只怕在心里狂翻白眼，骂我虚伪。”

“您又说怪话，陛下喜爱您，是因为你出身高贵、容貌秀美、为人大度，又能和睦两族。”

“说的不错，我们乌兰姑姑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景华笑着在乌兰脸上香了一口，闹她个大红脸，才坐在妆台前等着宫人伺候。

环顾四周，景华的出身的确在上层，刨去那些嫉妒者“蛮夷”的污蔑，她的文采修养也绝对拿得出手。在后宫“才女”辈出的情况下，她也能脱颖而出。因为她不但能弯弓骑射，还能红袖添香，这样一个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呢？女人们都喜欢好不好！她身体健康，为皇帝生下一儿一女，管理自己的宫殿也紧紧有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在宗室诰命中风评很好，更重要的是，她维系着两族的关系。妃嫔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上上等了。若是本朝要为后宫妃妾出一本传记，景华大约也能排上类似班婕妤的地位。

景华正在梳妆，九皇子蹬蹬蹬跑进来，笑道：“给母妃请安，母妃今天更漂亮了，简直九天仙女下凡尘啊。”

“油嘴滑舌！从哪儿学的肉麻话，恶心得我一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不必说好话，今天出宫肯也有你一份。”景华笑着对镜子里的儿子说话，说着说着发现有些不对，回头招手示意他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这是什么？”

把脸上的妆粉抹掉，淤青就露出来了，“老九，你个小混账，又打架了？”

“母妃，母妃，别生气，是八哥欺负他伴读，我看不下去，出言相帮，这才打起来的。您放心，师父们都没说什么，让我们相互道歉就算了。”

“哦，老八啊。打赢没有？”若是和别人打架，景华还会紧张，和八皇子那就没关系了。八皇子是曹修仪所出，就是这些年一直上蹿下跳的曹贵嫔，不知她从哪儿来的自信，总爱和景华比。她俩前后脚怀上孩子，结果景华生孩子之前就封了贵妃，她等孩子三周岁才勉强升了修仪。皇帝对她的新鲜感也慢慢淡去，曹修仪早已泯然众人。偏偏她还真有些奇思妙想，教得八皇子也爱和老九比，两个冤家平均三天一吵，五天一打，宫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赢了！我可是母妃教出来的，功夫好着呢！”九皇子笑眯眯拍胸脯。

“这还差不多，你若是输了，就别想出宫玩儿。去叫你姐姐，怎么打扮这么久啊！”

“不必母妃催，女儿来啦。”乳名小小的六公主已经装扮好，和景华穿着同样款式的衣裳、梳着同样款式的发髻，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走出去别提多引人注目了。

景华挽好头发，带着儿女出宫玩儿去了。

目的地正是京郊的马球场，马球是景华一手带起来的新时尚。三层楼高的恢弘球场已成了标志性建筑，中间是宽阔的赛场，周围圆形的看台一层层垒上去，下面是球队备赛的地方。这些年马球已经成了与蹴鞠并列的大型赛事，每年到了赛季，能容纳五千人的球场总会被塞得满满当当，球场外更是围满了抢不到票、买不起票的闲汉，专门来听个热闹。周围自发形成了一条买卖街，专门做马球相关生意，或者卖吃食饮子，养活了不少人家。

景华出宫也不坐轿子马车，带着儿女骑马，两个女眷头上戴着幕篱，不是装模作样矜持，而是为了防晒。

到了马球场，景华也不下马，直接吩咐道：“你俩乖乖到包厢去，赌球只准在二十两银子之内，要让我抓着错处，一个月之内别想踏出宫门半步！”

两个小家伙连忙赌咒发誓：“我们保证乖乖的，只押母妃赢。”

景华一扯缰绳，从侧门进了球队准备的地方。“今年看球的人又多了，房子都建起两层的了。”一路走过去，景华指着周边景色道。

“您建的好球场，京中谁不爱看呢。”高娃笑眯眯应道：“您在看看周围人穿的衣裳，和您的是不是很像。哪回您出宫一趟，不引领新潮流。咱们的袍子改良的马球服，汉人衣裳改良的劲装，如今正流行呢。”

景华仔细看去，果然如此。街上多了年轻女孩儿，无论男女都爱穿劲装，立领、窄袖，甚至还有裙裤的，两族的服饰相互交融。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马球赛，景华特意请了贵妇、贵女们组成的两支球队做开赛嘉宾，她们就是个噱头，吸引更多人关注马球赛。可即便如此，景华也不准备放水，她可是主办人，若是她输了，面子往哪儿放。

铜锣开场，穿着大红色改良马球服的景华高高跳起争球，落回马鞍上，又单手持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球赛打得激烈，看台上的人更是热血沸腾。一听到铜锣声响，就有人冲到看台边挥手叫好，这代表着有球队进球了。还有赛队的支持者、赌球押钱的更是数着代表进球数的旗帜，吼劈了嗓子。

景华带着自己的球队冲杀，如愿以偿得了头名。她进最后一球的时候，整座球场掀起的声浪，直冲云霄。

大胜归来，景华换了衣裳，顶着微湿的鬓角溜进包厢，没办法，不偷偷摸摸的容易被人堵住。没想到进包厢还是被人堵了，景华讪讪一笑：“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瞪她一眼，“朕不来，你还不上天啊。”

皇帝入乡随俗，也穿了一声窄袖长袍，他的衣裳就规范多了，都是有定制的。景华瞪了两个小叛徒一眼，皇帝来了都不知道通风报信。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稳重，马球这样激烈，若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好？”皇帝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坚决不承认自己刚刚看球赛的时候也失态得冲到窗边。这样一个耀眼如太阳的女人，怎会有人不喜欢。

“陛下可真会戳我的心窝子！谁年纪大了？我还小呢！还能再打二十年！放眼京城女子，谁是我的对手。”

“是，是，贵妃娘娘英姿飒爽、举世无双，朕就多余和你说这些。”皇帝笑眯眯附和她，这些年的相处下来，皇帝已经很习惯景华的“没大没小”。

“陛下还没说怎么找我来了呢？谁给您泄露的消息说我要来打球？”

“还用泄露呢！你放出风声两支诰命贵女组成的球队开场，朕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那陛下这来一睹我的风采的？”景华直勾勾望着他笑。

皇帝不自在轻咳一声，孩子们还在呢！狼狈转移话题道：“老九，你又和你八哥打架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六公主和九皇子无辜得对视一眼，老九笑道：“父皇怎么又来翻旧账，谁又去您面前告状啦？”

“什么旧账，早上的事情！”

“哎哎，现在都中午的，过了的事情就是旧账，师父们不都处置过了吗？一事不二罚，您可不能再罚我啊！再说我不是打赢了嘛~”

“和兄长动手，你还有理了！”皇帝沉着脸训斥。

这装生气都装不像啊，九皇子才不怕呢，他这老油条舔着脸挂在皇帝身上，笑道：“八哥比我大，我打赢他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我发誓，这回真是他先动的手！”

皇帝哭笑不得，心里承认，和顶着一张涂满花花绿绿药水的脸，跪在自己面前哭诉的老八相比，还是老九这样浑然不把伤势当回事儿的性子更对他的胃口。反正老八老九这些年幼的皇子，皇帝也不指望他们继承大统，大面上不差就行了。尤其是老九，他日后是朝廷和整个游牧名族的纽带，功夫好些更合他心意。

“饶你一回，回去抄一遍论语交上来！”

“是，是。”九皇子根本没放在心上，没规定时间的罚抄就是不存在，他也赖过不止一回了。

皇帝也知道，摆摆手眼不见为净，他之所以抽空出来，除了想亲眼见证爱妃英姿之外，还有躲着曹修仪的意思，她们母子哭哭啼啼堵着，自己也不好视而不见，可罚了老九自己心疼不说，贵妃又要和自己闹别扭，还不如躲了呢！

天家最尊贵的父母子女，为了不暴露身份，躲在包厢里看完了今天的球赛。瞅着日头差不多了，六公主上前拉着父皇的袖子撒娇：“父皇，今日晚些回去吧，女儿想吃烤羊肉了。”

“御厨也能做。”

“御厨做的不正宗啊，女儿想住在蒙古包里，那小银刀旋剔着肉吃，再配上马奶酒，这才正宗呢！”六公主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今晚还有篝火晚会呢，要是赶上来玩儿的客人兴致好，说不定还有免费的摔跤看。父皇，您就允了吧，就一晚，行不行~~”

女儿声音拐了三道弯儿的求，做父亲的哪里狠得下心。

“罢了，老九，照顾好你姐姐。只准留一晚上，朕把张轲派给你们，不许甩开他的保护。朕和你母妃就不去了，别仗着父母不在就玩疯了。”

“是！”两人一口应下，欢欢喜喜就朝外跑。跟在皇帝身边的张轲连忙抱拳行礼，匆忙跟了上去。

张轲就是张皇后的侄儿，论理还要叫皇帝一声姑父。自从张家爵位被降之后，张轲担起家族重任，继续祖辈武勋之路，年前才从战场回来，如今被皇帝待在身边教导，身上已经有四品的军职。众人都说，张家眼看着要复兴了。

“我也想去呢。”景华等人走了，才小声抱怨。

“都是你亲手建起来的，还没玩儿够呢！”皇帝好笑得虚点了她两下，吩咐人准备回宫。这也是皇帝最满意景华地方，不仅能红袖添香，更能在大事上襄助他。这些年，景华在京中带起了打马球的风尚、穿窄衣的风尚、看摔跤赛马的风尚，这些的都是表象。关键是她通过组建舞乐班子、马球赛、摔跤赛融合两族关系，她办的异族风情赛事大会，让普通百姓真切感受到，外族人也是人，也是要吃喝嚼用，也喜欢音乐美酒，大家都是一样人。外族仰慕天朝繁盛富庶，汉人喜爱他们的骏马牛羊，双方互惠互利，自然可以和睦相处。

这些年，外族的使臣来朝贡，只要看见迁徙京中的蒙古、鞑靼、回回、彝人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就能放心归附。归附王化说来高大上，可感动人心往往是从一口甜奶茶、一件立领马蹄袖衣裳、一声马头琴长调开始的。

第二天一早送皇帝去早朝，景华才等来了六公主和九皇子，护送他们回来的是张轲，景华顺理成章在给皇后请安之后留下来单独感谢张轲的保护照顾。

“陛下言行之间对太子有些不满，你提醒一下。”打发了孩子们，景华和皇后才有机会安坐说话。

张皇后苦笑一声：“我知道了。他总不满太子太过保守，可他不想想，一个母族凋零、生母不受宠的太子，不小心谨慎，以何立身。”

“还是那句话，敌不动我不动，只要你们稳得住，胜利早晚是你们的。”景华老生常谈，身为嫡长子，太子有天然的优势。别说皇后受宠与否的废话，只要她是皇后，太子的身份就铁板钉钉。更何况这么多年太子并无大过，为了朝局安稳，就是皇帝想要废太子都要一番思量、慎重行事。

“我知道，多谢你宽慰。这些年，若不是你时常帮衬，我真不知熬不熬得过来。”

“你身上有张家特有的韧劲，没有我肯定也能走过来。”景华承认，刚开始是利益交换，后来却慢慢处出了感情。人是感情动物，就是养只狗都能养出感情，更何况两个人，两个本身素质不错、三观相投的人呢。

张皇后的品格，让景华评论，配皇帝真是可惜了。好在看最近皇帝把张轲待在身边培养的架势，并不像要废太子的模样。大约还是不满意自己的继承人与自己不相类吧，无论什么是时候，父亲总是希望儿子像自己的。

两人正在商量着如何让太子更向皇帝的想法靠拢，前朝就传来皇帝在早朝晕倒的消息。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的身体会败坏得这样快，在这个五十可称喜丧的年代，似乎皇帝的去世并不让人难以接受。可那是皇帝啊，奉天下以养一人，这么多天才地宝养着，怎么就突然病重了呢？

不管德妃如何不甘，皇帝始终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德妃和二皇子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只能痛苦熬过了皇帝大丧，等着太子登基。

景华哭肿了眼睛，皇后哭笑不得劝慰：“你不是总骂他吗？”

“骂的时候是真生气，可回想起来，他除了多疑一点儿、刻薄一点儿、寡情一点儿，其实还好。他的坏都对着别人去，对我还是挺好的。对百姓也好，大臣们也给了宣的美谥不是？他其实是个明君，只是这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真的太让人憋屈了。以后若是能一夫一妻，别这么打压咱们女人就好了。”

“你啊，怪不得他生前总说你是孩子，果然爱说孩子话。”张皇后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与景华不同，她与皇帝当真是走到末路了的。当初皇帝想要废她，这就是两人永远解不开的结，万幸皇后挺过来了，不然她和她的儿子、她的家族都要在皇权下被碾为齑粉。

“振作起来吧，帮我理一理宫务，这些年都是德妃管着，她一撒手，还真有些忙乱。”

“我可不想沾手，陛下在的时候我都不愿意，现在你还要使劲儿压榨我不成。”

“滑不溜手，如今我可是太后了，你莫不是想得罪我？”张皇后笑骂。

“你不准备放有子太妃出宫吗？说实在的，我真建议你把人放出去，尤其德妃那样的，她管宫务这么多年，宫人盘根错节，尤其內侍更是相互勾连，你不把人清出去，怎么还新帝后宫安稳。”景华说起正事，就不那么嬉皮笑脸了。

“这个恩典要给，可也不能给的这么轻易，再等等吧。”

“那我的恩典什么时候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出宫了！”景华直言道。

“你想出去？这可不成，小九还没大婚呢！他不正式开府，你住哪儿？”

“小九已经得封齐王，这可是亲王爵，太后娘娘还吝啬一座府邸吗？”

“王府建造也要些时日，这些日子你就安心住在宫里，等王府建好了，小九也大婚了，你再出去住。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真放出去，可就如脱缰的野马，不知什么时候才想起回来看我一眼。”张皇后拉着景华的手不放，这些年的相处，让她们成了忘年交，曾经共患难，此时正该共富贵。“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呢，小六的婚事你有安排吗？觉得我娘家侄儿张轲如何？”

景华看着张皇后慈祥的面孔，实在不愿意自己大好年华就像个媒婆似的，一心扑在儿女婚事上。一想到那场面，景华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他们小儿女的吧，若是愿意，我不反对。不过小六我要留道十八才出嫁的，若是张轲忍不住有了妾室，我是不答应的。”

“放心，有我看着呢。他若敢胡来，婚约取消，还有板子等着他！”张皇后郑重保证，不过依她看人的水准，自家侄儿对六公主用情颇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六公主被贵妃教导的很好，明艳大方又彬彬有礼，即便是选太子妃，这样的水准也够用的。张皇后思忖着，日后有了孙女，也该这样教才是。

“您和陛下待我好，我也有大礼要送呢。”

张皇后十分感兴趣的追问，景华却又卖起了官司，逗得张皇后骂她吊人胃口。

等新帝登基之后，景华就献上了一种长绒棉。这是她这些年改良的新品种，在上贡的凉州白叠基础上改进的长绒棉，可以用来织布，织出的布料亲肤吸，容易上色。也可以弹成蓬松的棉絮，温暖轻便。曾经用作观赏、寓意多子多福的盆栽，成了能够造福万民的作物，可不就是恭贺新帝登基最好的礼物吗？

那些非议贵妃收集新奇物种的说法全都不见了，人家就算种花也种出名堂来，怪不得先帝一朝圣宠不衰，换了新朝也过得风声水起。

曹修仪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斗不过呢，原来有金手指！改良物种这不是常规操作吗？身为穿越女，自己还有烧玻璃、做肥皂、造水泥三步曲呢，引进番薯土豆玉米，造船出海开发新大陆，这么多大事等着自己，怎么这些年就魔障了，一心想着争宠呢！老娘的长处不在这里啊！

不行，今天就行动起来，说不定也能挣个青史留名。

第172章 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1

餐厅卡座，一对男女分做两边，气氛有些沉闷。

“我很抱歉，景华，我不能履行我们的婚约了。”一身休闲装的路植很是愧疚，垂下眼帘，不敢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景华却好似早有准备，微微勾起唇角：“我明白，没关系，虽然很遗憾……”景华得体的说着分开的话，即便不能成为夫妻，也该保持体面。

“啊——”突然脸上身上传来一阵剧痛，景华条件反射惊叫起来。

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孩从路过服务员的托盘上抢过一杯东西泼到景华身上，服务员都快吓傻了好吗？谁能想到高级餐厅也有这样明目张胆找茬儿的。

“楚楚，你干什么？”路植生气得站起来，“服务员，快叫医生！”

“路植，你个王八蛋，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劈腿不说，如今被我抓个正着还敢凶我！我知道，你们家一直都看不起我，可普通人也是有尊严的，容不得你一边吊着我，一边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刘楚楚泪眼婆娑，她早就知道和富二代谈恋爱压力大，可没想到一直信赖的男朋友，会背着自己和别的女人约会。这位“未婚妻”的大名她早有耳闻，一直是路植妈妈打压自己的参照标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轨了？大庭广众、公众场所出轨，你当我没脑子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出来吃顿饭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是来谈什么的，你把我苦心全白费了！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和我显摆青梅竹马的情义是吧？”刘楚楚哭得不能自已，“是，我只是你半路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你去陪你的青梅竹马吧！反正你早晚也会回到这条正确的路上去！”

刘楚楚说完就往外跑，气得路植狠狠踢了一脚桌子，又僵直着踢疼的脚吸气。

非常常见的场面，电视剧、现实生活中，似乎都免不了这样的狗血场面。

路植发泄了怒气才发现有什么不对，景华呢？

“和我一起的小姐呢？”路植侧头问围过来的餐厅服务员。

“这位先生，我们经理已经带受伤的小姐去做紧急处理了。餐厅有摄像头，也有这么多客人和工作人员可以做人证，是后面冲出来的那位小姐抢了我们工作人员的热油，如果哪位受伤的小姐报警，我们肯定配合警方调查，餐厅也保持追究的权利。先生，请您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跑掉的那位小姐我们没拦住，要是后续有什么事情，我们会和您联系的。”

路植张嘴又闭上，愣了愣，不过是赔点儿东西，的确伤了景华的面子，不过自己事后带着楚楚道歉，看在两家几十年交情的份上，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怎么就扯到报警、追究上了。

“她在哪儿处理伤口？我去看看。”路植跟着餐厅工作人员往后厨去，景华正在用冲洗烫伤的地方，

烫伤应急处理，冲、脱、泡、盖、送。

有条件的立即将受伤部位放在流动的水源下冲洗，没有条件的可以在冷水中浸泡，减轻疼痛，同时能够减少渗出液。脱是除去覆盖伤口的异物。泡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进一步在冷水中浸泡，减轻伤害程度。盖是用洁净的布单或者纱布覆盖受伤的部位，防止二次伤害。

餐厅的处理非常专业，多亏这是夏天，餐厅后厨直接用冲洗景华烫伤部位，用小剪刀剪开覆盖衣服。能来餐厅消费的都是非富即贵，餐厅当然不可能乱抹一些牙膏、酱油，既影响医生的判断，也容易诱发感染。

路植赶过来的时候，餐厅叫的救护车也已经在路上了。路植看到景华保养精致的脸上、脖子上、胸前一大片水泡，还有胳膊上衣服也剪开了，伤口触目惊心。刘楚楚泼东西的时候，景华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胳膊也受伤了。多亏这一下，不然泼到脸上的热油更多，这是要毁容的。

“景华，这，这，怎么这么严重……”路植吓得腿软，即便是再无知，也知道毁容对一个年轻女孩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景华疼得没功夫搭理他，这时，医生也在餐厅服务员的带领下过来了。

“病人在哪儿？让一让，先让我们把病人运出去。”

医生简单做了初步检查，肯定道：“你们应急处理非常正确，放心，不会有生命危险，家属跟着来。”

景华叮嘱第一时间带自己来处理的服务员，“帮我拿放在卡座上的包，里面有手机，我要通知家里人。”

一边经理赶紧让服务员递上，他们早就把包拿上了，餐厅出了意外，经理早早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幸好，受伤的这位小姐不是胡搅蛮缠的，没有找他们餐厅的麻烦。

把人送到餐厅门口，那个被抢了热油的服务员才战战兢兢问道：“经理，不会追究我的责任吧。”他怎么这么倒霉，餐厅做什么网红菜品，非要用热油淋锅起火，要是普通菜品，不至于这么烫，吓得他腿软啊。

“放心，我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你没有责任，咱们餐厅也没责任。把监控保存好，找旁边客人留一下联系方式，问问有没有愿意作证人的。”餐厅经理头上也有白毛汗，来他们这里用餐的非富即贵，若真出了什么事儿，虽说没有责任，也怕被舆论波及。这才是普通人面对纷争的正常反应，保全自己，有余力才帮助别人。

路植跟着出了餐厅，看着景华被送上救护车，本想跟着去，结果才上车，楚楚就发了消息过来，要分手。

路植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看着远去的救护车，记下车身上的医院名称，无奈先处理女朋友的事情。打电话、发微信果然不出所料都被拉黑了。路植发动车子，往刘楚楚租住的公寓赶去。

他们都还是在校大学生，这公寓还是路植帮刘楚楚租的呢。虽然路植家庭条件好，可也没有太多流动资金，不可能像电影里那样随意给女朋友买房子。

路植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果然看见缩在沙发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刘楚楚。

“你还来做什么？不去安慰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今天我都把脸撕破了，还怕什么？你走，你走，去过你大少爷的生活，不要再来烦我！”刘楚楚见他进来，抓起抱枕砸他。

“你又无理取闹，你知道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付出了多少，承担了多大的压力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见你们约会的！”刘楚楚惊叫，哭得破音。

“一起吃饭就是约会，那你知不知道我约她出来是说解除婚约的事情？我们两家是世交，父辈几十年的矫情，我不先取得她的原谅，闹到父母跟前，万一他们为难你怎么办？”

“真的吗？你没骗我？”刘楚楚睁着婆娑泪眼，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路植轻叹一声，把女孩儿搂近自己怀里，“傻姑娘，既然做了我的女朋友，我就会保护你，以后不要这样冲动了。今天你在餐厅泼人家的确不对，待会儿和我一起去道歉。”

“道歉？你让我和她道歉，你是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我是丑小鸭，人家是白天鹅，我去道歉，还不知道被怎么羞辱呢。”刘楚楚窝在路植怀里不愿意。

路植又抱着她说了无数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保证永远爱她，永远和她一起面对风雨。

两人解除误会，感情重新升温，正在温存中，房门却被敲响了。

路植止住想要做什么的手，和羞涩的刘楚楚相视一笑，起身去开门。

“你好，请问是刘楚楚的家吗？哪位是刘楚楚。”门口，是两位警察。

刘楚楚惊讶得踩着拖鞋出来，疑惑问道：“我是刘楚楚。”

警察出示证件，严肃道：“刘楚楚，我们接到报案，你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在苏黎世餐厅用热油攻击了唐景华是不是？”

“不是……”刘楚楚下意识反驳，紧紧抱着路植的胳膊，企图汲取力量。并非她品行的低劣，面对诘问，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承认。

“我们已经调取了事发地的监控录像，监控拍得很清楚，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刘楚楚吓得躲在路植身后“我不去，我不去！”

路植也紧张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请问你是路植吗？你也是当事人之一吧，我在监控上见到过你，也请你走一趟。”

“我不去！”刘楚楚声调拔高，“我就知道，警察也成了有钱人的走狗吗？我不过泼她一杯水，她居然让警察来抓我，我不去！我要把你们发到网上去，我要报警！”

两个警察满头黑线，“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我们是警察，肯定公正执法，依法办事，现在就开着执法记录仪，你也可以录像，我们欢迎监督。现在，请你履行公民义务，随我们走一趟，请你配合。”

“我不去！”

不理会刘楚楚的挣扎，警察严肃道：“这是第一次警告你，请配合。”

听到这种话，就是“勿谓言之不预”，采取强硬措施的预告了，路植压着刘楚楚，答应一起去警局。

等从警局出来，路植把吓得缩在她怀里的刘楚楚送回家，守着她睡着才去医院看景华。

“伤情鉴定是在医疗终结三个月之内才能做，现在只能是先报警，取得回执，作为日后追究法律责任的依据。我已经请行内朋友和律师来看过了，景华的伤在脸上，涉及毁容，鉴定可能在轻伤一级和轻微伤之间。轻微伤只能走治安处罚，只负担民事责任，最多是拘留十五天。”唐家大哥叹息道。

“不能定性为故意伤害罪吗？故意伤人致轻伤的，走刑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是可以争取的。”唐太太心疼的看着女儿身上挂着的大水泡，肿得发亮，女孩子的容貌何其重要。

“除了坐牢，还要有赔偿，不负刑事责任，民事赔偿总不可能免的。要治脸，花的钱不少，咱家不缺这个，但也不能任人宰割。”唐先生沉声道，据他所知，伤人的只是普通人家姑娘。对普通家庭而言，坐牢反而是解脱了，赔钱才是伤筋动骨。

“一切都要以伤情鉴定为准，咱们请个好律师。只是路家，爸、妈，你们怎么打算的？”唐大哥征求父母的意见，若论钱路家也不逊色，若是路植执意帮那个伤人者，他们两家的交情、合作，就要再考虑了。

第173章 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2

路植在半路上接到父母的电话，惊讶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了？”

“怎么知道？这点儿小事，早就传遍了，现在谁不知道路家的傻子，为了个外人，伤了自己的未婚妻。你当我们死了吗？居然不和家里说，要是我们不问，你就准备这么糊弄过去吗？”路父气急败坏的声音的从电话里传出，自己儿子从小也是“别人家的孩子”，谁知道叛逆期来得这么突然。真是是闷声干大事儿的主，经他一闹，两家关系怎么办？这么多年的情谊，两家公司的合作，这孩子都不想一想的吗？

路妈抢过的电话，按了免提：“我警告你，景华才是我唯一认可的儿媳妇，你赶紧把外面乱七八糟的关系断干净。还在哪儿鬼混，赶紧回来，一起去看景华，当面好好道歉。”

“呵呵，你认可？老唐多疼景华啊，出了这糟心事儿，你以为人家还认所谓婚约吗？”路父讽刺道。

“行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回来，一起去医院。”路妈利落下了决定。

路植叹气，无奈道：“我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我在大厅等你们。”自己明明已经认识到错误，正在弥补的路上，却被父母无端指责、横插一脚，他就觉得厌烦，甚至不想在面对。路植也知道是自己不对，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路父路母匆忙赶到，路母把鲜花塞进路植手中，叮嘱道：“机灵点儿，别再惹你唐伯伯生气。”

路家人到了病房，看见景华的伤势也吓一跳，右脸侧脸耳根一路延伸到锁骨、胸前，挂着褐色的水泡和皱巴巴的软皮组织。

“怎么这么严重？”路母低低惊呼，没来之前，路母虽然生气儿子不分轻重，可未尝没有腹诽唐家大惊小怪的意思，还觉得唐家这是向自家施压呢。等见着伤势，路母才明白，不是被泼了一杯水丢面子，这是犯罪啊，泼的什么？硫酸吗？

路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狠狠打了路植两下，“你个王八蛋，景华伤成这样，你就干看着？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路植离开之前，水泡还没有这样严重，现在却如此触目惊心。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受这样重的伤，路植心中也很愧疚。

“景华，对不起，我该保护好你的。真的对不起。”

“哼，早干什么去了。”唐家大哥冷哼一声。

路植起身，对唐父唐母和唐大哥鞠了一躬，诚恳道歉：“伯父伯母、唐大哥，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处理不当，不会让楚楚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在现场，我应该及时采取措施，保护景华的。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错，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陪着景华治疗，肯定不会留疤的。”

唐母听得这话怒火中烧，他们家是没钱还是没渠道，不能请到好医生吗？

唐父一把抓住就要发火的妻子，淡淡一笑：“路植啊，这话严重了，你哪儿能管住别人的手。难道杀人犯罪，还要怪警察不够努力吗？世上没有这个道理。是谁伤了景华，我们走法律程序，追究她的责任就是，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是理智的成年人，这话拉开的距离，谁听不懂。路母着急道：“老唐，你别惯着他，就是这小兔崽子不懂事，景华是他未婚妻，他就该护着的。”

“弟妹说笑了，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的，都二十一世纪的，哪里还有婚约一说，不过是随口闲话，你们别放在心上。”唐父虽然笑着，可话里的意思不容争辩。

“老唐，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路父忍不住开口，这话景华说可以是小孩子赌气，唐母说可以是慈母心疼女儿，就是唐大哥说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从一家之主的唐父口中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老路啊，你放心，咱们哥俩的情义不变，一点儿小事。当年我们一起跑长途，被人劫车，你肚皮上巴掌长的疤，是为救我留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儿事我不放在心上。烫伤而已，现在医学昌明，总能治好的。”

这话不像是受害者父亲说的，倒比看热闹的路人还心宽。

可就路父路母对老唐的理解，他自然不是这样的人，他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唐父见他们惊疑不定，笑着引他们出去，“咱们出去说，别打扰孩子养伤。”

大家鱼贯而出，路植低声道：“我陪景华说两句话。”

唐父冷冷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病房外，唐父语重心长道：“老路啊，我也和你说句交心话，这婚约我是真不准备要了。哎，你先别反驳，听我说。咱们养孩子，都希望孩子聪明、能干、有出息，希望孩子过的好。孩子小的时候怕他们长歪，大一点儿又盼着他功成名就。可无论多少期待，最起码的底线是孩子安全。路植的确惹我生气，可也令我反思，他不喜欢这婚事，退了就是，若是坚持，让两个孩子成了怨偶，最后伤心的还是我们父母。”

“养孩子，最怕突如其来的叛逆期。我反思，路植这样反应，是不是也有反抗家长权威的意思。咱们又不是老古板，都新时代了，自由恋爱。孩子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咱们做大人也不要干涉。当然，还是那句话，不论做什么，咱们两家的交情不受影响。”

路父叹息一声：“老唐啊，你这话叫我无地自容，是那小兔崽子不争气，配不上景华。就依你，我不插手，要是孩子们最后走不到一起，景华出嫁的时候，我陪一份嫁妆，我早早就把景华当女儿疼的。”

唐父笑笑不说话，送他们去等候区休息。等人走了，路母才掐着丈夫腰间软肉，怪他：“怎么轻易就答应了，放眼咱们圈子，谁有景华优秀。放过这个儿媳妇，你真要儿子找天天做豪门梦的小姑娘吗？”

“闹出这样的事，老唐肯定不愿意，换你，你要有个景华这样优秀的女儿，你愿意吗？”看妻子不说话，路父才施施然接口：“这事儿的关键还在景华身上，要是小兔崽子能把人哄好，把外面事情处理干净，我才好出面。父母哪有能扭过孩子的，只要景华愿意，老唐他们再不高兴，终归还是会同意的。”

“这还差不多。现在小姑娘谁不精贵，我就是再偏心自己儿子也得说是他不对。我以后多约景华出来聚，对她更好些。以后成了一家人，不用担心婆媳关系。这么多年，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疼她还来不及呢。”

路父笑笑，“好婆婆也是加分项呢。别忘了弟妹，你们两个闺蜜也要多聚聚，女人家心软，说不定还有余地。”

“行，我敲边鼓，你也别松劲儿，现在两家合作多，若是因这事儿影响合作，波及面就太广了。老唐说你肚皮上的疤是为他留的，可他后脑勺现在都消不下去的包是为了谁？这些年，咱们两家相互扶持，关系当真比亲兄弟还亲，千万不要受影响。”

路父轻叹：“毁了一段关系容易，交好、修复却是几十年的功夫。罢了，谁让我儿子不争气呢？只能我做老子的舍了老脸了。”

各自家长都想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子女，病房里，沉默相对的当事人却心头烦乱，久久无言。

“景华，对不起。”许久过后，路植沉重开口，看着景华身上的伤，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

“嗯。”景华轻轻嗯了一声，她自然是生气的，还带着委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景华自然而然把路植当成自己人。面对争执，自己人帮外人，谁不生气呢？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路植带着羞愧开口。

“那就别说。”

“你能不追究楚楚吗？”

两人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然后病房中又是久久的沉默。

景华心都凉了，曾还抱有期待，如今算是彻底认清事实了。路植肯定也知道自己不占理，若是占理，怎么不敢在两家家长在的时候说。如今，不过是欺负她心软，拿过往的情谊做要挟，这么多年啊，时间都喂狗了吗？

路植受不了这沉默压抑，轻声唤道：“景华……”

景华怔怔看着他，叹息一声：“路植，我很失望。”

第174章 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3

路植拖着疲惫的身躯出来，路父怒气匆匆迎上来，“你做了什么？你唐伯父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你和景华说什么了？”

路植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响了，屏幕上是亲密的“楚楚”二字。

“你还没和这女人断了联系，你是想气死我吗？”路妈眼角余光看到屏幕，气得直喘粗气。

“我保释了她。”路植解释了唐伯父一家生气的原因，不理会父母的呼唤，急忙往外走，“爸妈，你们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冷静下。”

“这小王八蛋！”路父在身后骂了一声，国内没有保释一说，叫做取保候审，当然，都是一个意思。到了取保候审这一步，伤人已经当做刑事案件立案了。他们路家这样要脸的人家，难道要娶一个有案底的女人进门吗？退一万步说，若是那女人才干出众，足以抵消她不光彩的过去，他们也能接受。可目前看着这菟丝花的模样，一个只能依赖男人的娇娇女，她有自立的本事吗？

然而，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面对儿子突如其来的叛逆期，路父路母只能跟在后面擦屁股。如他们自己所说，父母总是扭不过孩子的，孩子不懂事，父母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维系两家的关系。

景华受伤这事儿发生在大一暑假期间，开学就大二了。路植在假期试过很多次，根本进不了唐家大门，景华在医院养伤一个星期就回家修养了，她身上有伤自然不能参加社交活动，所以路植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人。

路植从来没有想过，从来亲密无间的小伙伴，有一天，她的行程对自己而言会成为秘密。

路植的朋友也不解：“你是疯了吗？为了玩一玩的东西，得罪唐家大小姐。”

“我不是玩一玩。”路植很认真的解释。

来劝他的人更无语了，“更糟糕。算了，当我没来过，你现在一头扎进去，我自认为劝你的是金玉良言，你只当我俗不可耐了。”

路植没办法和朋友解释自己的状态，路植就是不明白，不过是交个女朋友，家里的反应至于这么大吗？还有景华，他承认这事是楚楚不对，可他愿意承担医疗费用和精神赔偿，他也准备带着楚楚当面道歉，可他现在连人都见不到，想道歉都没机会。路植就觉得，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唐家、景华，单方面把他划出了交际圈。

所以路植一直等着开学之后在学校堵景华，等了一个星期都没等着人，路植才去问景华的同班同学。能上国内一流大学的都不是傻子，路植、唐景华和刘楚楚的事情也传出来了，还有同学组织去探过病，有心气的女生连话都不愿意和路植多说。

路植没办法，只能堵着景华之前同宿舍的李媛儿。

“之前你和景华在一起，现在劈腿了还想来骚扰她，真当我们女生好欺负啊！”

“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是朋友而已。”路植连忙解释。

“我听你放屁！当初打趣你们男才女貌到时候，你怎么不解释，现在遇到新鲜的，就能反口不认了？”

“李媛儿，我就想问问景华去哪儿了，你能不能别不依不饶的。”

“不能！想从我嘴里套消息，还不准我说几句大实话了？路植，你脑子还好吧。别把现实生活当偶像剧好吗？人家偶像剧只会泼咖啡、果汁和白水，没有泼热油的，你和你那个女朋友脑子都不清醒。你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景华的消息，她能摆脱你，也是及时止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路植从景华闺蜜嘴里问不出消息，只能去问其他同学。关键是其他同学也不知道啊，他们只能告诉路植景华开学之后就没来，但到底是请假、休学还是有另外的理由，他们就不知道了。

路植又辗转请人去辅导员那里打听，不是他不愿意自己出面，而是辅导员根本不告诉他。

路植正忙着打听这些呢，一直在取保候审状态的刘楚楚接到了法院的传票，又把路植的注意力拉过去了。

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是轻伤二级，影响容貌是鉴定的重要标准之一。唐家请的律师很专业，达到了唐家想要的结果。一个人有了案底，在很多方面都要受限，年轻人不懂，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成年人更明白。一个案底，让你要比普通人付出成倍的努力，才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路植帮忙请的律师也不是诉棍，很诚恳的建议刘楚楚接受判决，不要上诉。若是上诉，时间拖得久浪费精力不说，诉讼费用还是她自己承担。

最终，刘楚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赔偿景华治疗费用和精神损失共计七十万元。

四十万是附了详细的治疗清单，精神损失只要了三十万。钱对路植而言都是小事，关键是路植请的律师非常好，为刘楚楚争取到了缓刑。这并非威胁极大的公共安全事件或恶劣伤人案件，犯罪嫌疑人也才十九岁，是很能争取法官同情的年纪。冲动行事、激情犯错的刘楚楚认罪态度极好，法律的意义在于教导人改正，用社区矫正代替刑罚，既保持了法律的威慑力，又给这样年轻的女孩儿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路植本以为唐家会紧追不放，没想到他们也没有继续上诉，路植看着原告席位上的景华，感激、后悔、愧疚交织在一起，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自从那天医院见过一次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见景华了。

宣判结束，路植还想追上去说什么，却感受到袖子被人紧紧抓住。路植看着楚楚充盈着泪水的眼睛，心中叹息一声回握她的手：算了，景华那边事后再去解释吧，楚楚只有自己，若是自己都放手了，她怎么办呢？

路植安顿好女朋友，再想起找景华解释的时候，景华已经在公派交换生的公示名单上了。

景华的成绩从来都是很好的，名校的好处之一就是世界各个大学的交换生学校都有渠道，而景华也够资格申请大多数的项目。可交换生是要提前半年以上准备的事情，路植站在名单下，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久到交换生这样的大事，自己只能在尘埃落定之后和所有人一起知道。

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路植想不明白，当初打听不到景华行程的时候，路植只以为景华在生气。现在站在公告牌前，耳边是同学们对公派交换生的羡慕和讨论，路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出景华的生活了。

“果然，大二和大三是最适合做交换生的了，我也想公派，不仅学费全免，还有补贴呢。”

“本校的学费又不会免。当然，还是很划算的，体验一下不同的文化。就是回来之后补课程很麻烦，我要考研，只能忍痛放弃了。”

“只要交换生选课别太放飞，学分咱们学校也认的啊。”

“能出去的都是学霸，这些对他们而言的都是小事啦。很多人都想留学，交换生是最好的跳板啦。”

“还是公派划算，就是回来要受限制一些。”

“得了吧，你这就是刚生下来的孩子问你是跑步还是竞走，多余的！先选上再说吧！”

路植听着同学们讨论交换生、留学生计划，心中受的打击更甚，唐家当然不缺钱，如果景华留学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路植着急联系景华，联系不上又去唐家，依然进不去，他只能去公司堵唐大哥。

唐父仿佛还是那个温和的长辈，只是路植终于见识到了商场老狐狸的水准，话说得比谁都好听，一口一个小路，嘴里却不给一句实话。

相较而言，态度冷淡的唐大哥都显得真诚了，“景华出国了，已经走了，不用你操心。咱们两家世交，婚事不成，情谊不变，我也要劝你收心好好读书，路叔叔路婶婶也希望你专注自己的学业。”

“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个学校？我想去看她，我想当面和她道歉。”

唐大哥微微一笑，跟在父亲身后走了，没再给路植一个眼神。

路植找了很多办法，还是打听不到景华的具体消息。公派交换生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学年，路植以为自己能等到景华回国，再向她诚恳道歉。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八年，景华直接出国留学，修完博士课程才回国。

八年的时光足够改变一个人，尤其是青年人，他们的每一步选择都影响着今后的人生。景华再回国的时候，路植已经自己创业成功，成为圈子里有名的“别人家孩子”。曾经的荒唐，也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再说，当初的事情并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圈子里的纨绔闹的事情更多，大家对事业有成的男人总是更宽容的。

八年过去，路植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景华似乎也放开了心结。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唐家公司年会上。

小儿女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在场知情人很少，就是隐约知道，职场人的城府也足够他们把一切好奇和揣测放在心里。

路植在一堆同事的包围中，把景华请到阳台上说话，到了能安静交流的地方，他却久久沉默，眼睛死死盯着景华脖子上的丝巾。

景华轻笑一声，解开蝴蝶结，把丝巾缠在手腕上做手巾，“已经好全了，一点儿疤都没留。”

“养伤期间要忌口、防晒、修复，这样辛苦的日子至少两年吧。”

“倒也没什么，女孩子永远都要减肥、美容、养生，对生活没多大影响。”景华已经能微笑说起这件往事，言谈之间都是宽容和云淡风轻，好似一切都过去了。

第175章 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4

“我和刘楚楚没走到一起，在你出国的第二年就分手了。”路植急忙解释道。

“我知道。”景华点头，并没有故作漠不关心或者表现得过分在意，她如同每一个世交家的朋友那样平淡：“你若是结婚了，想必会给我发请帖，我没参加婚礼，想来你还没结婚。”

路植苦笑，“景华，别说的这么生疏，我们一起长大，我记忆中第一次和你见面是五岁的时候。可爸妈说，我们在医院的产房就见过了，刚来到这世间，见到的除了亲人，就是你。即便只算有记忆的时候，也是十五年。这么久的光阴，我们不该这样生疏说话的。”

“是啊，十五年的时间，比不过你认识五个月的小姑娘。”景华脱口而出，大概这句吐槽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路植诚恳致歉，“都是我的错，年轻时候不懂事，现在想起来，真的恨不得穿越过去给自己一巴掌。在网上看到杀马特回忆往昔的想死心情，我意外的很有共情。”

景华让这个比喻逗笑了，叹道：“没事儿，都过去了，谁年轻时候不犯傻呢。”这一次，比刚才真诚多了。

“你出国之后，刘楚楚的有期徒刑缓刑，在社区做矫正……”

“我并不关心这些。”景华打断她，若无意外，刘楚楚不会出现在她的圈子里。

“可我想告诉你，景华，让我说吧，这些话我酝酿的好几年，一直想告诉你。”路植更诚恳的看着景华的眼睛。

景华点头示意他继续，路植接着讲述：“她被判刑的消息传到了学校里，引起轩然大波。其实学校还算宽容，并没有勒令退学，只是记大过，这些东西在学校里重要，但拿到毕业证，不会有人深究，大家只会看到一个名校毕业生。可同学们没有那么宽容，你知道的，年轻时候，总是非黑即白，刘楚楚这件事的确做的不对，引起同学很大反感。她在学校被孤立了。咱们学校的同学，素质没的说，不会有人恶意凌霸，可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也不好受。刘楚楚虽然家世不如咱们，可在家里也是娇娇女，她受不了这样的环境，成绩越来越差，最后挂科太多，被建议休学了。考上咱们学校，对任何家庭来说的都是巨大的社会荣誉。被退学回家，她家里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父母巨大的社会自信瞬间被摧毁。”

“她越来越依赖我，逼得我越来越窒息。你知道，赔偿你的那些钱都是我出的，后来她的学费生活费也是我出的，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后悔。她是我的女朋友，护着她是我的责任。只是感情这东西，一旦一方患得患失，就很难维持下去。她退学之后不愿意回去，一直紧盯我，我多和同学说一句话她都要闹，闹到外面来，我的生活也一团糟。开始还瞒着她父母，后来瞒不过，她父母直接来把人带回老家了。我也跟去处理，经过心理医生的干预，她也慢慢走出来了，重新参加高考，上了一所师范院校。去年我遇上她来进修，说起当初的事情也是哭笑不得，年少的爱情，我们自以为轰轰烈烈，殊不知这火即把自己烧成灰，又要灼伤别人。现在懂事说起来，都很后悔当初伤害了你。我们在这段感情里都认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对双方也没有怨念，但都欠你一句对不起。”

景华听他讲完，笑道：“那就好，大家都走出了魔怔阶段，迎接更好的人生。”

路植仔细观察景华的表情，他要的并不是安慰，他宁肯景华大仇得报畅快得冷嘲热讽，谁知道景华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路植还想说什么，脚步声惊动了他们，唐大哥走过，笑道：“叙旧呢？找个时间再聚吧。景华，你刚回来，我介绍几位叔伯给你认识。”

景华朝路植点头示意，重新投入宴会中。唐大哥小声问道：“你不会被这小子花言巧语迷惑，心软了吧。”

景华轻笑摇头，“怎么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景华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路植送的花。景华打电话过去拒绝，他却顾左右而言它，只说是代表友谊，两家这样的交情，他们这么多年的情义，送几束花还不能收吗？

可是，接连送花到工作地，景华的工作效率受到不良影响。景华回国之后，分管自家的实验室，他家是做材料的，景华也是学材料的，公司的科研就是核心竞争力。实验室工作环境相对简单，但是，玫瑰这种寓意的鲜花频繁到来，只会让严肃、严谨的工作氛围变得浮躁。

这是景华绝不愿看到的。

电话里言辞拒绝，路植不肯听，景华只能把人约出来当面谈。

“约会不该是女孩子先提出的，我来安排吧，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一整天都听我安排怎么样？”路植知道自己的手段惹人厌烦，可欲扬先抑，他有信心把印象分提起来。这些年的商场生活，已经让他熟练运用三十六计，厌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接触的机会。

第二天，路植穿着一身休闲装，领景华出去玩儿。他们这样的家庭，十几岁开始穿西装，别人羡慕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却需要在二十岁的年纪有三十岁的城府，三十岁的阅历有四十岁的智谋，没有什么是平白掉下来的。到了如今，路植才明白父辈口中“门当户对”的重要性，他们都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夫妻有共同语言、互为助力，这些是婚姻平稳的基础。若是找一个差距太大的妻子，不平等早晚会让婚姻变质。

先去游乐场，玩那些刺激的项目，路植笑着看景华整个人都放开了。然后去一家私房菜馆吃午饭，本地老饕的聚集地，不是哄外地游客的那种。下去去看了艺术展，亲手做了拓印和画扇面，晚饭在空中餐厅吃西餐。吃完晚饭，还买了啤酒，开车去山上看星星。

一整天，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环节都按照景华的喜好来设计。不得不说，青梅竹马就是占优势，路植了解景华的所有喜好。他不会带景华去逛街，因为他知道景华不缺这些。他不会带景华去看演唱会，因为她知道相较而言，景华更喜欢艺术展。

到了山顶会所，这里已经被开发成旅游景区，两人坐在山间木屋伸出的阳台上，头顶有稀疏的星光。凭本地的环境条件，能看到这样的星空，已经是运气爆棚。

两人吹着夏夜凉风，闻着驱虫药剂淡淡的香味，喝着啤酒，十分惬意。

气氛正好，路植从房间里取出一束香槟，单膝跪地，“我知道你喜欢这花儿，它代我说‘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骄傲，没有你的我就像一只迷失了航线的船。’景华，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

“别闹，起来，太正式了。”景华左右看看，有些尴尬，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圈子里的人，万一让人看见，伤的是两个人的面子。

“你答应我就起来。”路植耍赖道。

景华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下来，路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景华最讨厌这样的道德绑架。路植立刻站起来，把花束摆在桌子上，自己坐到旁边，诚恳道：“景华，之前是我做错了，我已经改了。这些年爸妈也催我结婚，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青梅竹马长大，我们是有感情基础的。”

“我有男朋友了。”景华轻声打断他的慷慨陈词。

“你在开玩笑？如果真有男朋友，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男朋友吧。”

“我真的有固定男友了，家里都知道的。我今天和你出来，一是顾念往日情义，二是想彻底和你说清楚，你也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了。”

“我不信！”路植狠狠摇头，“我了解你，你是长情的人，根本不可能短期交什么男朋友，你的感情，只会是细水长流，时间才是你认可的唯一催化剂。”

“对，你很了解我。可是路植，你忘了吗，我们分开已经八年了啊。”

路植呆愣当场，他知道，可没有引起重视，在他的印象中，好像景华只是一时生气，她总会回来的。她的根在这里，自己只要守着、等着，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就摊开讲吧。我对过去的事情已经放下了，可你好像还没走出来。你让我数落一顿，发泄发泄，说不定也能走出来呢。”

“出事之后，你一直回避，我们没有深谈过，我只能从你的行为推测你的想法，我也很想听听你的看法。”路植苦笑一声，“午夜梦回，你那句‘路植，我很失望’总是在我耳边回响，还有那声叹息，我已经无数次幻听，总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如果真是这样，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景华毫不留情吐槽，“你还想不想听了？”

路植举手投降，示意她继续。

“你和刘楚楚的感情，我不予至评，但你处理事情的方法，让我感到心寒。叛逆期里，你把我当做反抗父母权威的工具。你不珍惜我们的感情，自大的认为我总是在原地等你。你错误低估对我造成的伤害，你以为道歉能弥补这一切。可是，路植，都回不去了啊。”

“十五年的感情，就算没有爱情，友情有吧，亲情有吧，一个人该冷漠到什么地步，才会所谓一时冲动，伤害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这里，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这话我憋在心里很久，当初就想想问你，可我怕自己出口伤人，怕把自己变成疯婆子，那种曾经我最讨厌的人。你知道，理智优雅是爸妈对我一贯的教育方针，可你不能因为我没有竭斯底里，就以为我没受到伤害。有人手指破皮能哭天抢地，有人断胳膊断腿，教养也不允许她在公共场合掉一滴眼泪。我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我的脆弱和无奈，只能让亲近的人知道。是你率先走了出去，就不要怪我把你关在门外。”

“如果没有这束香槟玫瑰，我不会说这些话。今天的安排，让我感到你的用心，也让我欣慰十五年的相处，并非水过无痕。当初，我有段时间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这么没有存在感，让人轻易放弃。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现在有了固定男友，他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会坚定选择我的人。我们感情稳定，很快就会结婚，这些往事，不要再提。我已经走出来，你也该走出来了。”

第176章 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5

今夜星空很美，难得的美景路植却无心观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景华却长吁一口气，放心欣赏大自然的浩渺无垠，倾诉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法，尤其是对当事人倾诉。景华不可避免也有这样的情绪，说清楚，如释重负，才能继续前行。

第二天一早，路植送景华回去，时过境迁，两家公司又有合作，他又能登门拜访了。

唐家人都去上班了，景华重新换了衣服，也去了研究室。

景华以为这件事结束了，设想中，她和路植大约会成为点头之交，不远不近处着，等到老了讲笑话一般与儿孙说起这个八卦。路植却不这样认为，百折不挠是他的商业理念，也是他的处事风格。

“你和路植和好了吗？”某天晚餐，唐父在饭桌上说起这个问题。

“嗯？算是吧，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总不能一直僵着。”景华有些不解的看着唐父，不明白素来不插手她私事的父亲，为何问这些。

“我的意思是，你和他重新成为情侣了吗？”

“怎么可能！”景华斩钉截铁否认，“我没毛病。”养伤那几年，忌口和上药琐碎磨人，给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方便。这是生理上的，怀疑自己是否做人失败，才会被十五年至交轻易舍弃，这是心理上的。那么多伤痛，对外可以假装风轻云淡，自己却不能轻易释怀。

“那就好。”唐父点头，“昨天他来谈合作，自家的利益压得很低，给的合同优渥得像做慈善，话里话外又暗示你们关系亲密，两家如同一家。”

景华嗤笑一声：“听他鬼扯，不说我没傻，摔了一次再摔第二次，就是咱家公司主事人现在是爸爸，以后是大哥，谁和他一家。混淆私人感情和公事，就他这样，这些年这么做得风生水起，都是看路叔叔路婶婶面子吗？”

唐大哥也笑，“你这张嘴啊~行了，你不犯傻就行，我们也是担心你。”

景华皱眉想了想，“涉及合作，要不把条件答应下来，我可以虚与委蛇一下，也不能和钱不过去啊。”

“咱家还没到用你出卖色相的地步。”唐母冷哼道。

“什么出卖色相啊，就随便敷衍一下，好处总不是白给的，能让路植当人情卖的项目，少说过亿吧。我又不干什么，拿了好处立刻就撤。爸和哥也别把话说满，他到时候想想追究也没办法。”

“这不是仙人跳吗？”唐母黑线。
“不，不，不~”景华摆着手指装高人，“商场上的事情怎么能叫仙人跳呢，这必须是商业智慧啊，糖衣吃下，炮弹打回去。”

唐父放下汤碗，温和笑道：“没必要。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家里和路家的合作就慢慢淡化了，就说这次，路家也不是首选，咱们有惯常的合作伙伴。”

“是啊，景华，听爸妈的，你是咱家的宝贝，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受委屈。”唐大嫂跟着劝。

景华对大嫂甜甜一笑，“爸妈、哥嫂都宝贝我，自然能当个小公主啊。”

“我和你嫂子不准备要二胎，爸妈看到曾孙女之前，你都是唐家的小公主。”

“四十岁的小公主？哥，你是骂我呢！”景华笑嘻嘻和大哥开玩笑。

最后，唐父拒绝了路植条件优渥的合同。

路植得到回复难以置信，难道自己表现出的诚意还不够吗？路植赶到研究所，坚持要和景华面谈。

研究过程本就枯燥乏味，还有人不停来搅局，景华心情怎么可能好。即便如此，景华也压抑着情绪，没在路植面前发火。

“景华，我是诚心的，我等了你八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喜欢。”两人在研究所的小阳台坐下，路植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景华手背上。

嗖——景华猛然抽回手，才重新见面多久，这样的动作已经是冒犯了。

“路植，你年轻有为，长相帅气，就是大家口中的能力好、相貌好、家世好的三好男人，你完全能找一个全心全意爱慕你的女孩儿，我们不适合。”景华不断暗示自己不要生气，想想小时候的美好时光。“我是这样定义我们关系的，前任，你也赞同吧。不是每对情侣分手后都能做朋友的，我认为自己做到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

“适不适合总要试过才知道，你都不给我机会，分手了还能破镜重圆呢！”路植有些委屈得看着景华，撒娇道：“你要是还不解气，也往我脸上泼热油吧。”

深呼吸两下，景华有种自己在陪小孩子玩儿过家家的感觉，怎么就说不通呢？路植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破镜重圆和重蹈覆辙是不一样的，你对我还有多少男女之情？若是双方都能迁就改正，还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若是大家都没有变化，只能是重蹈覆辙，而我并不想为你改变什么。路植，咱们两家也是知根知底的，你玩低声下气没意思，我非常确定自己的心意，你这样只会给我带来困扰，你明白吗？你要是继续这样，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发小的情义也要被磨光。”景华无语了，他居然还有脸委屈，他委屈个什么劲儿。

路植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轻叹道：“可我们是最适合的。门当户对、有感情基础、两家交好，我能保证，婚后忠于婚姻，两家合作更加紧密……”

“停，停，听！路植，我一直在压抑着脾气和你好好讲道理，你没听出来吗？忠诚是婚姻的必备条件，如果存在背弃，我根本不会走入婚姻。那天在度假村，我说的还不够彻底吗？我烦透你了，懂吗？”

“你说你等了我八年，那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坐不起飞机吗？查不到我在哪个学校吗？既然对我还有感情，为什么八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不是八天八个月，是八年，这八年里，你都没有一点儿空闲吗？别逗了，你只是突然发现我还能拿来用一用，别拿感情当借口。”

“我烦透你的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道歉我就要原谅吗？凭什么？你我之前虽没有点破，可两家是默认的，我们有婚约，别人问起来，你也曾自豪过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只是你后悔了，你见识更多青春靓丽的女孩儿，发现选择很多，你就不愿意绑定。好啊，没问题，你退婚，说清楚，然后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完全没问题。听明白了吗？我和你分开的原因，不是刘楚楚，是你，不能承担责任。”

“那天你说起刘楚楚，说她是你女朋友，你有责任保护她，帮她出钱，给她安排后路，我还高看你一眼，的确是个有担当的。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死缠烂打，风度全无。别这个表情，我好声好气和你讲道理你不听，非要我把话说难听了，你才能入耳入心。你愿意把自己摆在婚姻市场上称斤论两，就要接受别人的评头论足。我们追求不一样，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就这样吧。”

看在路叔叔路婶婶的面子上，景华已经忍了许久了，世交的顾忌在于，几十年的相处，不愿意因发泄情绪坏了难得的情义。

“你终于肯对我发火了，我不生气，你发火我就受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现在说再多你都不会立刻原谅我，可我愿意等，我愿意弥补……”路植像听不懂人话死似的，反手拉住想走的景华，轻声道；“我不怕丢脸，刚好让你的同事朋友做见证人，我想重新追求你。”

“我有男朋友了，你记得吗？不要做不道德的事情。”

“爱情不分先来后到……”

“人有礼义廉耻！”景华斩钉截铁留下一句话，转身回家和父母哥嫂说了这件事，“查一查吧，不太正常，路植也是大名鼎鼎的有为青年，不会为了所谓青梅竹马的情义这样低三下四，我总觉得不对劲。”

唐大哥立刻引起高度重视，虽然景华把事业重心放在科研上，但她对人心、情绪的敏感家里人都偶非常清楚，景华的管理才能是毋庸置疑的。

唐大哥从那份优渥得不正常的合同入手，开始有和好做借口，唐家也没往阴谋方向想，现在仔细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路家两个房地产项目因质量问题不能顺利开盘，挤压了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银行从来都是晴天卖伞，雨天催着你还伞的人，见此情况，立刻停止向路家公司贷款。路家凭借以往的人际关系，强行压着事态没爆发，可压不了多久了。路植能找到的、最快、最省心的融资渠道就是结婚，而景华是绝好的对象。

查到这些，景华反而如释重负。果然，现实不是偶像剧，没有所谓幡然悔悟、浪子回头，鲨鱼回头只是为了捕获更肥美的猎物。

景华没有客气，直接暴出了路家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商场是比海洋还残酷的杀戮场，各家公司如鲨鱼闻到血腥味一般蜂拥而上，依据各自实力，很快把路家企业分食殆尽。现场商业社会，一家公司的破产，就是这样轻易。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景华终于接到了男朋友的电话。景华带着一束香槟玫瑰在机场出口等着，没多久，一个穿着衬衫的青年男子推着行礼出来。清瘦文弱，如松如竹，明明三十岁的人了，气质却干净清澈犹如少年。

“欢迎回家。”景华上前轻轻拥住他，从做交换生开始算，他们已经认识八年了。

“谢谢亲爱的来接我，我终于能见家长了吗？”庆谨微微一笑，“你今天很漂亮，牛油果毛线发夹尤其亮眼。”

景华摸摸自己头上的小夹子，笑眯了眼：“我也很喜欢。”更喜欢注重仪式感，愿意每天夸赞自己微小变化的男友。

景华挽着男朋友的手臂到了地下停车场，庆谨不动声色歪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三点钟方向那位是谁？你的追求者吗？他看我的表情像囚禁公主的恶龙。”

“不，他才是入侵城堡的盗贼。我和你说过的，那就是路植。”景华余光瞟了一眼路植，他依旧开着一辆路虎，公司倒了，可余下的钱财，仍旧足够让路植过上优渥的生活。

“你在想他吗？”庆谨笑问。

“探讨破镜重圆与重蹈覆辙的感情故事，突然变成了披着言情皮子的杀伐征战商战剧，总有些转不过弯来。还有些惆怅吧，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只能说明，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你早早认清楚，独具慧眼。”

“虽然明知道是安慰，但我非常高兴。阿谨，一起去见我爸妈吧。”

第177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1

第一节课刚打了下课铃，随着老师走出教室，高一一班立刻喧闹起来。再是重点中学重点班又怎么样，学生都不喜欢上课，谁不盼着玩儿呢。

坐在最后一排的王小胖第一时间冲出教室，他刚从后门窜出去，好哥们刘浩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胖子，上厕所等我啊！”

“滚！你才胖子呢！我是你爸爸！”王小胖头也不回得跑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狗在追呢！

刘浩浑不在意，嘻笑着跑上去，健步一跃，一个泰山压顶挂在王小胖背上，两人打打闹闹朝厕所去。

隔壁桌的张雅和宋菲菲嘀嘀咕咕讨论热播的电视剧，“我还是觉得冥王好帅，那一身黑袍斗篷，出场的时候简直自带BGM！真的，我宣布他就是我男朋友了！”

“你单方面宣布的男朋友绕地球一圈，一个部电视剧换一个男朋友，你家男朋友月抛的吗？”

“你要是看了你也会喜欢的，真的，来，张嘴吃我安利。”

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课间，王小胖和朋友打闹着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过道边同学桌上的书撞下来了。王小胖立刻去捡，还不停道歉。

“没事儿，没事儿。”被撞掉书的同学笑骂几句，也没放在心上。

“不对，这不是我的啊。”突然，辛潇捡起一张彩色的花纹纸，念道：“周彦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是阳光暴晒洗衣液后的温暖味道。他笑起来总会先勾起左边嘴角，痞气、桀骜，让他更帅气了。”

辛潇刚还读得小声，读到后面越来越大声，惊呼道：“这是情书！谁给周彦写的情书，怎么掉到我这里来了？王小胖刚撞掉了谁的书？你们谁的啊？”一边喊一边把情书抖得哗啦做响。

周围同学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来回打量着被撞掉书的人。

方东树、苏语、辛潇和杨真真。

“我先申明啊，不是我的。”辛潇第一个举手发言，把视线递到苏语身上，方东树是男生，肯定也不可能，就只有苏语和杨真真这两个女生有可能了。
杨真真在外面玩儿还不知道情况，苏语第一时间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么会喜欢周彦！”苏语脸色爆红，都不好意看辛潇举在手上的彩色花纹纸。

不等苏语过多解释，上课铃声就响了，周彦和同学打闹着进来，辛潇大喊一声：“周彦，有人给你写情书！”

周彦外表看上去酷酷的，被这么一闹，耳根也唰得红了，维持着酷哥人设，面无表情道：“无聊！”

“就撞掉了咱们四个的书，不是我，不是方东树、不是苏语，那难不成是杨真真？”

说曹操曹操到，辛潇话音刚落，杨真真就小跑进来，“谁，谁在叫我？”

“杨真真，原来你暗恋周彦，情书不小心掉出来啦！”

“胡说八道，我怎么……我怎么可能！”杨真真去抢辛潇手里的所谓情书，却被当成做贼心虚，一教室的同学都在哄笑。

眼看事情就要失控，老师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惊醒了嬉闹的同学们。

“闹什么闹，没听到上课铃啊！都已经高一了，再过两年就要高考了，还以为自己是初中生小孩子啊！一个个的，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知道瞎玩儿。知道上课前做好准备，能学多少东西吗？多学一分，足够你在高考的时候压过全省一百三十名考生，一百三十名，那是什么概念，你是上北大，还是北大青鸟，就看平时的努力。一个个的，不学好！”老师一边数落学生，一边走上讲台，啪得一声把书一摔，“今天讲幂函数，你们也能一样热情就好了。”

后排又有几个男生哄笑起来，似乎还能听到周彦的朋友的打趣他魅力大。

所有人都用暧昧的眼光打量杨真真和苏语，只有白景华注意到方东树惨白的脸色，和当他看到杨真真一脸无措时险些站起来的模样。

景华认识那张彩色花纹的纸，自己也有一本，那是爸爸为了自己和新哥哥能更快融洽相处，买了一样的笔记本。

是的，白景华和方东树是异父异母的兄妹，重组家庭在初三暑假才完成，高中刚开学，班上的同学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景华之前和方东树的关系不近不远，不像很多重组家庭一样矛盾重重，但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像亲兄妹一样亲密无间。
整堂数学课，几乎没人听老师讲什么，新鲜八卦就在眼前，大家的好奇心被充分调动起来，小纸条隐秘得穿梭在课堂上，趁老师背过身写板书的时间，一定要嘀咕两句才能宣泄满腔八卦，时机卡得又快又准，数学老师几次转身想抓开小差的同学都没抓住。

只有景华不受影响，一会儿看看黑板，一会儿在笔记本上不停记着什么，专心致志。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堂数学课，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是大课间，足足有二十分钟，大家似乎都在数学课上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小板凳，等着八卦最新进展。

老师刚出教室，杨真真就立刻红着脸反驳：“你们不要乱说，情书不是我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是我写的。”

“不是苏语，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吗？总不能是方东树吧？”辛潇吊儿郎当站起来，要说他有坏心也不是，只是好奇心重，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真不是我！”杨真真都快哭出来了，被这么多人看着，逼着承认写过莫须有的情书，换谁都要哭。

“谁能证明？字也像你写的，这就是你们女生最爱用的笔记本……”辛潇还想说什么，景华已经站起来了。

“我证明，不是杨真真写的。不用看什么笔记本、字体，因为那是我写的，我当然能证明。”景华不顾众人侧目，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卡通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的某一页，递给辛潇，“你要不对比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的。”

辛潇半信半疑接过，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女孩子被戳破暗恋同学、写情书，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的确是一样的纸，可，可……”

“可什么，读吧，就你声音大！”景华见他结巴，没好气的接过，自己读了起来：“有时候我都记不起来王小胖大名是什么，小胖成了他的代号。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他身材微胖，苹果脸，但不显痴肥，反而透出几分可爱，小胖的外号让人听了就不自觉弯起嘴角，他是每个人的开心果。还有，他的皮肤好好啊，白里透红，又验证了另一条真理：微胖的人皮肤都好。”

“我喜欢苏语的名字，一听到就想起江南三月，吴侬软语，真是个女主角的名字。人也和女主角一样漂亮，学习又好，还会钢琴和民族舞，她穿着牛油果绿纱裙的样子可真漂亮啊！”

“刘浩这个名字在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可我认识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他打篮球的时候，阳光随着跳跃的身形闪动，头发滑过优美的波纹，如同唯美偶像剧。”

“如果苏语是浪漫校园剧的女主角，那杨真真就是沙雕喜剧的女主角，此处无讽刺意味。杨真真真的好可爱啊！真真真真！我喜欢她的丸子头、麻花辫、羊角头……她怎么会那么多发型？女孩子果然都是小可爱！”

景华一口气读了许多条，没好气道：“这是练的人物描写，写作文用的，谁知道怎么吹到地上了。辛潇，你下回能不能别那么八卦，不是你的，你小声点儿不行嘛！”

辛潇涨红了脸，嘀咕道：“谁能想到呢！你写作文，还是吹彩虹屁啊！”

“你启发我了，下回我不吹彩虹屁，专写反派人物，你就做第一个实验对象吧！”

“这么说，不是有人暗恋我们彦哥啊，这不科学！我们彦哥这么帅！白景华，你写王小胖字数都比写我们彦哥多，你什么眼神啊！”和周彦玩儿得好的同学大声起哄。

“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博爱呢？雅痞帅哥、运动健将、漂亮女生和小可爱，我都喜欢。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小仙女选择——都要！”景华转头哈哈一笑，逗得教室里同学们也忍俊不禁。

“怎么没我的啊，我也又漂亮又可爱，景华，你可不能偏心啊！”坐在景华隔壁的女生娇笑道：“干脆你给咱们班一人写一篇小作文算了，专吹彩虹屁，一百二十字以上那种。”

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人类本质都是哈哈怪，阵阵笑声中，大家也都忘了追究，景华座位又不靠近过道，她的作文笔记本是怎么遗落一页的。还有，课间她也在，怎么当时不站出来反驳。

放学后，景华和同学结伴回家，到了路口，和同学挥手告别，景华一个人拐进小区。

“我们谈谈。”方东树神出鬼没闪现到景华身后，低声说了这一句，又率先走到小区荷花池旁边的凉亭里。

接近晚餐时间，平常带着孙子孙女玩耍的老人们也不见了踪影，凉亭周围没有人，只有从不同窗口飘出的饭菜香味，勾引得味蕾蠢蠢欲动。

第178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2

“谢谢。”沉默半响，方东树只憋出这两个字。

景华原本平静的心里，怒火突然就压抑不住了，“你还知道我今天是为了帮你啊，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是什么下场？难不成让杨真真为你背黑锅？纸包不住火啊！要是闹出来，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放心，我肯定不会连累你的，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看他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景华怒气更甚了，“那你谢我什么，有本事自己摆平啊。写就写了，还不收好，真怕事情闹不大啊！”

景华转身就要走，方东树却一把拉住她：“不要告诉我妈。”

景华斜睨他一眼，“你可真是我亲哥，早恋还想让我给你保密，做梦呢。”

“别告诉她。”方东树坚持。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现在不说，等以后闹出来，你妈不怪我？肯定以为我揣着什么坏心思，到时候我就里外不是人了。撒手！”

“她早就知道！”方东树一个健步挡在景华身前，强调，“她早就知道。我爸走了之后，她一直不想再婚，知道我性向之后，没两年就结婚了。我去看过心理医生，肯定是医生建议她有个成年男性长辈做引导。呵，这是天生的，引导有什么用。”

“就算她知道我也得说啊，正好让她明白，男性长辈引导没用，若是不喜欢我爸，趁早离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要真因为我结婚，怎么也不可能拖两年，肯定是刚好遇到你爸，又考虑到我，才结婚的。做事情难道就只能有一个理由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我冲动？行，以后我要再帮你我就是狗。”景华只觉得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气得胸口疼。

“你们俩干啥呢！快回来，给你妈厨房里帮忙！”景华和方东树还在没吵出个所以然来，白立德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

“喊什么，他们兄妹说两句话怎么了，厨房的活儿哪用得着他们。”方婉又对着窗外喊：“别听你爸的，好好玩儿啊。”

还吵什么，都让家长看见了。两人都不想让父母以为他们有矛盾，重组家庭，父母总是更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两人都自认成熟稳重，不想给父母添麻烦，爸妈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饭的时候，方东树一直绷着心神，生怕景华不管不顾直接告诉他妈，没想到这顿饭吃得挺平静。做完作业之后才九点，景华端着水杯站在方东树门口去敲门，歪头示意去外面说话。

方东树心不在焉，作业还没写两个字呢，但也不反驳，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正在玄关换鞋，白立德从书房出来，好奇道：“你们干什么去？这么晚了。”

“夜跑。”方东树立刻答道。

白立德十分高兴，“夜跑好，夜跑好，你们天天坐在教室里，回家还要写这么久作业，脊柱都要出问题的。多运动，放松身体，才能事半功倍。景华，你看你，跑步怎么能穿牛仔裤，去换运动裤。东树啊，你有运动裤没有？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暴汗服吗？这样，我待会儿拿点儿钱，你们俩都买一身。等过几天我工作不那么忙了，也和你们一起夜跑。”

景华剐了方东树一眼，用眼神交流：叫你瞎说话，我可不想跑步。

方东树连忙拒绝：“爸，我们就是突然想运动一下，不用那么麻烦，有旧运动服的，等以后能坚持下来再买吧。”

“买！磨刀不误砍柴工，既然开了头，就要好好坚持。你们先跑着，我和你妈也要向你们学习。”

换了运动服的景华和方东树生无可恋的出门，一直躲在书房里听他们谈话的方婉笑道：“你逗他们做什么？我看景华不想跑步的。”

“你不懂，两个小家伙明明有隔阂，却装云淡风轻，真以为我们眼瞎呢。以前他们拿作业当借口，吃了饭各回各屋，说话也客客气气，这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好不容易他们肯主动接触了，管他们是夜跑还是出去吃夜宵呢，赶他们出去就好，咱们也在家过过二人世界。”

“也好，你不知道，小树从小学习好，还喜欢运动，明明是该朋友成群的，却喜欢的独来独往，要是能受景华影响，多交几个朋友也好啊。”方婉笑道。

“咱们是同病相怜，景华也从小聪明，智商情商都高，我简直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嫌弃来，好像在说‘你这个愚蠢的凡人’，和你画的那只猫好像啊。我和她妈妈离婚的时候，她很冷静帮我们分析问题，建议我们和平分手，一言一行和大人一样。”

方婉笑着戳他胸膛，“原来你不想离，是景华劝的啊。”

“没有没有，我们虽然是和平分手，但也真过不下去了。谁都没错，只是性格不合适，你也认识的，她真的很好，能干又漂亮，是我不好。”

“哼~涛姐介绍我认识你的，我能不知道她多好，你的确配不上。”方婉傲娇冷哼一声，离婚自后不说前妻的坏话，可见这个男人的人品。方婉丈夫是警察，因公牺牲之后，她拖了近十年才再婚。人们总说，离婚都是外面有了下家，可他俩都是意外，他们不幸没有和原配相扶到老，可也幸运的没有一地鸡毛。

不提两位重组夫妻在家里甜言蜜语，只说被迫夜跑的景华和方东树站在小区门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景华拿主意：“买杯奶茶去小公园的长椅上说吧。店里不方便，我也不想夜跑。”

“那再买瓶花露水。”方东树想想小公园草丛里的蚊子就打寒颤。

两人抱着奶茶在小公园里踱步，速度慢得踩死整条路上的蚂蚁。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今天杨真真被冤枉，我没有站出来承认。”沉默走在小路上，方东树率先开口。

“没有。我知道你承认意味着什么，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而且我看到你想站起来的，是上课铃响了才又坐下。如果没有我，你会说清楚的。其实，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太怪你，你才十几岁，没有勇气承认很正常。我也不是圣人，别人这么做我义正言辞指责，你这么做我只会帮忙想办法。人就是这样自私。”

“别说的好像你是长辈，你也只有十几岁，让你替我出头，我欠你一回，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景华心想，我还能麻烦你一小屁孩儿？虽然生理年龄是妹妹，但景华定位自己的心理年龄是阿姨。景华吸了一口奶茶，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只要你不告诉我妈，就没问题了。”

“那周彦呢，你不是喜欢他吗？”

方东树脸色暴红，“我就是，我就是……”方东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恰当，“我就是随便写一写，就像你们女孩子一部电视剧换一个男朋友一样，你也有喜欢的明星吧，就是说说而已，随便说说。”

“嗯……你听说过青春期同性恋症候群吗？”景华试探着问。

“就这几个小时，你查了不少资料啊。”方东树意外挑眉，还真以为她作业写完了呢。“青春期同性恋症候群就是所谓的假性同性恋朦胧期的一种名称，并不是真的同性恋。只是在青春期对于爱情和友情产生模糊而以为自己是同性恋，把友情错误的理解成了爱情的一种病态的表现……”

景华打断他背书，“别说病态，如果你是真是天生的，也没什么。”

方东树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谢谢。这些书我妈看过很多，连国外的都有，我也去看过心理医生，不是青春期迷茫，天生的。”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天生的，万一是后天环境的影响呢？”景华追问。

“医生判断的，就是天生。”这让方东树怎么解释，第一次梦遗对象是男性，所有性幻想对象都是男性？不好意思，他还要脸，说不出口。

景华耸耸肩，看来牵涉到隐私了，“好吧。不过我还是不能给你保密，还是要告诉你妈。”

“为什么呀？我都说这么多了，你怎么又转回来了。我都说了她知道，我保证以后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了，我会捂好秘密的。”

“如果我保密，就是支持你，现在你可能会感激我讲义气，可等以后你成年了，真正懂得这个社会艰难了，你肯定会恨我的。如果我今天拉你一把，说不定你就能走上普通人的道路。真的，我看过纪录片了，为什么有人骗婚、有人不婚，因为压力实在太大了。这个群体很多人滥交，就是因为没有希望。看不到明天，谁又在乎今天的放纵会带来什么后果呢？这条路太难，太难了，遍布荆棘。”

“那你有没有看过另一部纪录片，很多人都羡慕中学出柜，或者被出柜的人。因为早早爆发出来，又有未成年的身份做掩护，家长、学校都是引导保护为主，真的引导不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想开了。出柜的人可以正大光明的交朋友，家里人会慢慢理解你，甚至可以和爱人如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被出柜的时候会很难，但早晚都要过这道坎的，早死早超生。”

“好吧，你知道这件事比我久，看的纪录片比我多，可路是你自己的，我再不忍心有什么用。我们又没血缘关系，真正伤心的是你妈，到时候她知道我早就知情，再迁怒到我身上。重组家庭本就是破浆划破船，齐心协力还有可能到达彼岸，内讧早晚翻船。我都能想像那一天的到来了。”景华叹息一声，捧着奶茶都喝不下去。

“我妈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想了很久才敢告诉她，如果她像很多大人一样蛮狠，我不会说。很多同性恋子女的父母，可能会把孩子送到封闭学校里，那种电击治疗网瘾，把同性恋当精神病治疗的黑心医院、黑心学校。如果我妈愚昧无知，你肯定都没机会遇到我。正因为她尊重我，又想把我拉回普通人的世界，才会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后来心理医生判断我是先天的，她也只想找个男性长辈引导我，温和又包容。”方东树回身站定，在路灯下看着景华，轻笑：“你和我妈挺像的。”

啪——景华跳起来打他脑袋：“狗贼——占我便宜，你说谁老？不对，该是我占你便宜吧。”

方东树大笑着跑开：“打不着！打不着！”

耽搁到十点才回去，景华起草了一份协议书。

一、方东树在十八岁之前不谈恋爱，不把性向告诉别人。二、方东树平时月考、期末考不能掉下年纪前十，必须考上国内top3以上院校。三、方东树成年后也不能骗女生谈恋爱，不能骗婚。

做到以上三条，白景华对应保证，十八岁之前不把方东树暗恋同学的事告诉妈妈，保守他性向的秘密，帮助他争取父母的理解和支持。

协议一式两份，双方都非常正式的签名，用红墨水涂红了大拇指，郑重其事按了手印。这份协议没有法律效应，但在两个人的心里都上了一把锁，拉了警戒线。

第179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3

“不早恋、不骗婚，我可以理解，年级前十和top3是什么鬼？”都签完了，方东树才想起来问一句。

“我看过很多资料，上面都说父母最担心的是这个群体不被外人理解，背负很大的社会压力。压力是重点，明白不？如果能考上好学校，有个好工作，社会地位高，父母就能放心很多。即便没有子女，性向与众不同，遭受的打压也会比在社会底层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政治课上刚学过，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没忘。”方东树点头如捣蒜，“那我们就这样约定了，你把协议书藏好一点，别让人看见。”

“放心，你以为我是你，我放在家里，绝不带到学校去。你也小心点儿，上面有我的名字呢！”

“吃一堑长一智。”方东树指着自己的脑袋，表示没问题。

“好了，那我回去了。”景华心里放下巨石一般轻松，面上却还要装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般般啦，这都是小问题。

方东树也平静的送走她，等门轻轻关上，才猛然坐回书桌前。要死！要死！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各有一张卷子，语文要背古文，历史、政治明天有随堂考。他们中学课程进度一直都很快，会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压缩在两年内教完，最后一年留做复习巩固提高。

回到房间的景华同样面临这个问题，回家后心不在焉，时间都用来查资料了，作业本都没翻开。

十二点的时候，方婉才蹑手蹑脚回到主卧：“都关灯了，果然不该出去夜跑的，肯定赶作业呢，要不别让他们晚上出去了。”

“再看看吧。两个孩子都懂事，也许今天特殊，他们以后要是能自己调整好，咱们就当不知道。”白立德合起书本。

为了给读高中的孩子们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白立德和方婉在家都不看电视，过了十点，WIFI直接拔掉，不用手机，自己也看书，给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

方婉是插画师，正在创作自己的第一本漫画，她以前已经出版过绘本，很有经验。尤其婚后生活甜蜜，继女也很懂事，感觉生活中遇到的都是好人，表现在漫画里也多了很多甜蜜、温馨色彩。白立德在大学教书，大学老师教学任务不重，但科研压力大，他也尽量多学习、多充实自己，给孩子做正面引导。

第二天早上上学，一直在路口等着景华的女同学宋菲菲正想向她招手，突然看见景华身边还有一个人，定睛一看，这不是方东树吗？

宋菲菲不好意思放下手臂，挤挤挨挨蹭到景华旁边，不好意识打招呼。

方东树却落落大方，招呼道：“早啊。”

“早，早。”宋菲菲不好意思的在景华和方东树之间来回打量，他们是同班同学，路上连个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没有，没找到机会问景华。等上了公交车，又站在一起，还是没有空间。等终于进了教室，宋菲菲放下书包，就拉着景华往外跑，“陪我去上厕所。”

站在楼梯拐角，宋菲菲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问道：“你怎么和方东树一起上学，你们在谈恋爱吗？”

没有！不是！别胡说！景华心里拒绝三联，面上却非常稳得住，笑道：“当然不是，我们住在一个小区。”

“那你们以前怎么不一起上学。”

“以前要和你一起走啊，你今天路上都不八卦的，肯定是因为有男生在不好意思，我也是为你好啊。”

“不了，你要是为我好，就该早约方东树一起。方东树也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好不好，全班就他和周彦长得最帅，不过我还是吃周彦这种桀骜酷炫的人设，方东树成绩太好了，我等学渣只能仰望。”

“我听你神吹，能进一班的，就没有学渣。”

宋菲菲装腔作势摇晃着手指，做高人状：“不，你不懂，普通学生和学霸之间是有差距的，学霸和学神也是有差距的，你不懂。”

景华无奈一笑，不理会她的高论。宋菲菲却凑过来八卦：“那明天能约方东树一起上去吗？”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吃他这一款吗？”

“帅哥总是养眼的！万一人家眼瞎就看上我了呢！”

“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不？真的，你在我面前是个女流氓，在外人面前就是个白兔奶糖。但凡你要有嘴上说的十分之一流氓，早就脱单了。”

“别拆穿啊，我过过嘴瘾还不行了。”宋菲菲挤眉弄眼，“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舍不得，还说你们只是邻居，哼，被我发现了吧！”

“是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做我嫂子。”

“嫂子？什么意思？你们结拜啦？”人一遇到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脑子总是转得特别快，三连问都不带打盹的。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哥！”

“不对，你们不是一个姓啊，你骗我的是不是？你以前怎么不说啊。”

“我跟爸姓，他跟妈姓，我可是要考第一的人，说这些干啥。”

“就为了争第一名，你连亲哥都不认了？你们就算承认是兄妹，也没人举得你们会作弊的啊。不对，不对，这样的惊天大瓜，我能向外透露不？”宋菲菲一颗八卦的心被挠得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找人诉说。

景华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真上厕所去了。

早自习下课之后，全班同学都知道轮流考第一的方东树和白景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了，就为了争第一，他们以前都不对外公布兄妹关系的！

天，这是什么电视剧情节。传到后面已经变成方东树和白景华打赌，下次月考谁第一，输的人做一个月家务了。

也不知道这样的流言为什么有如此广阔的市场，中午课间操的时候，景华耳尖，听到隔壁班都有人议论她和方东树。

好吧，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上面来，免得方东树真喜欢上了周彦。

景华一直注意观察方东树，发现他和周彦并没有什么交集。以景华的经验来看，喜欢一个人总是从关注开始的，慕强、倾佩、怜惜，是某种心理打开了喜欢的心门。

看来看去，景华也没发现周彦有什么特备大的优点，长得帅？方东树长得也不差。学习好？这个没有，周彦的成绩在班里是垫底的。会运动？这个有可能。

观察了一周之后，景华找上方东树：“周末陪我去滑旱冰吧。”

“嗯？这么突然吗？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滑旱冰了？”方东树一头雾水。

“昨天。总之，你去不去？”景华心想，方东树肯定是被周彦的运动天赋所吸引，那自己带他去做运动，他自己也成了高手，肯定就能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当然，理由方东树就没必要知道了。

“去。你急什么，又没说不去，只是你很奇怪啊，晚上夜跑都拖拖拉拉的，怎么周末出去运动反而积极了。”

“跑步和滑旱冰是一回事儿吗？跑步是锻炼，滑旱冰是娱乐。再说，我就算拖拖拉拉，跑的时候也没掉链子，一口气五公里啊！”
方东树撇嘴：“这也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明明直接跑就可以了。你非要跑之前抱怨累啊、小腿粗啊，跑完之后再骂我乌鸦嘴，对跑步有什么帮助吗？”

“帮助我心情舒畅！”景华给他一个白眼，拿了零花钱去溜冰场。先试试能不能上手，再决定买不买旱冰鞋，现在就租旱冰场的吧。

景华做了好多攻略，理论经验一大堆，还对比了市区内的几家旱冰场，才最终挑了今天这家。

换上旱冰鞋，景华扶着旁边的栏杆，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咱们慢慢来，先扶着栏杆，两脚分开较肩宽窄一些，双腿膝盖微微弯曲，用脚踝的力量控制住鞋子，在溜冰的过程中，一直要保持滑轮垂直于地面……”

书还没背完，方东树已经向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在场中迅速滑了两圈，再以一个花式停刹停在景华面前。

“出来之前，先背了轮滑初学者技巧？”方东树挑眉一笑，“我没告诉过你，我会吗？”

景华悄悄握紧栏杆，被比下去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对一向优秀的景华来说。

“没有。你先去玩儿吧，我慢慢学，两天就能赶上你……你干什么！”景华压抑不住惊呼，被方东树拖到场中，双手没有支撑，脚下打滑，景华紧张得挂在方东树胳膊上，“你干啥！”

“教你啊，不用你背书，免费教练，包教包会。”

“不用，我可以自己……”

“你不可以~来，脚分开一些，别怕摔啊，我拉着你，摔不下去的。你绑了护腕、护膝，还背个小蜜蜂护头枕，大地震都没问题啦。”

“不行，不行，方东树，我警告你，把我送到边上去。循序渐进！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啊啊！！”

景华被方东树扯着在场子里乱转，吓得哇哇乱叫。不行啊，形象保持不住了，明明自己在方东树面前都是高大的知心姐姐，处于指导地位的，怎么突然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方东树吓她一会儿，让这个充大人的妹妹露出小女孩儿该有的模样，才放慢速度，小声提醒她技巧。

景华从慌乱中缓过来，慢慢从他身上下来，从死死攀着他，变成只是牵着手借力，任由他带着，感受双腿交替向前的运动轨迹。

看场子的店家小哥哥不屑冷哼，又一个显摆的。

第180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4

高一上学期结束，期末考试景华以两分的微弱差距超过方东树，成为年级第一。

方东树拿着成绩单比对，发现这两分差距就在语文上。说来也是奇怪，其他科目考满分只要努力就行，语文能在一百二十分以上都算能人，从小学习的科目，居然比不上那些后来的。

“啧啧，如何，服气了吧。年龄不能衡量一切，虽然你长我一丢丢，可在实力上，我才是姐姐。”景华笑眯眯抖落着成绩单，一张纸哗哗作响，抖出奖状的得瑟感。

“年龄这东西板上钉钉，多大就是多大，嘴硬也没用。”方东树收起成绩单，笑道：“我假期多看点儿文学类、古文类的书，早晚能赶上来。”

“需要我给你推荐书单吗？我拿了我爸学校图书馆的卡，可以分享给你~”

宋菲菲坐在旁边听见，小声嘀咕：“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为了两分假期都不放过啦。考完就算了，给我们凡人一条生路啊！”

同学们太天真了，哪里是他们不放过假期，是老师不放过假期。

期末考试结束就该放寒假了吧？不，学校神奇一招，竞赛班开班了。

老师们的理由很充分：“经过一学期的磨合，同学们普遍适应高中课程了。现在利用假期时间开设竞赛班，有实力、有兴趣的同学可以选择走竞赛的路子。开在假期，不占用平时上课时间，不耽误任何事情。咱们授课老师都是指导过很多届竞赛的金牌名师，到外面去讲课，一小时几大百，大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啊。老师也是牺牲休息时间为大家好，前面几届都是从第一学期就开始接触竞赛了，现在天天喊减负，喊素质教育，才拖到假期。要是假期再不抓紧，进度就赶不上了！你们已经落后了，还不奋起直追，等着挨打吗？”

好吧，老师们的理由总是很充分的。放了三天假，方东树和景华约着去听竞赛班的课。

竞赛班一共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计算机，其中计算机比较小众，一中和二中合起来开一个班，两边老师一起讲，其他四门就是各自学校的资深老师讲。

刚开始的人很多，整个阶梯教室都坐不下，一周不到的时间，老师们就转战正常教室了。老师宣布竞赛班的时候，很多人没注意，他说的是“有实力、有兴趣”，实力是排在兴趣之前的。竞赛班的课程难度比正常上课难太多了，崇尚鼓励教学的老师会婉转建议：“见识一下竞赛是什么样子也可以”；爱说大实话的老师直接表明“年纪一百名以外不建议，你连题都看不懂。”

竞赛班就是这么残酷，而这还只是第一步。

进了竞赛班，能听懂老师的题目，还面临着一个选择——科目。

“我太天真了，居然以为自己能几个科目一起听，昨天做了生物和数学的题，物理化学计算机都来不及看，眼睛像粘了胶水，它有自己的主意，完全不听脑子使唤。”课间，景华捧着从栏杆外送进来的奶茶叹息。周边的商贩太有生意头脑了，学校封闭式管理，他们就把小摊支到栏杆边、铁门边，总能找到缝隙把钱赚了。

“老师开始就说过最好之选一门。”方东树一点儿都不同情。

“那你还不是选了好几门。”景华翻了个白眼，“还是老班太奸诈了，他轻描淡写一句，谁能引起重视。”

“没关系，他说再多都不会有人听的。就像当初他建议没有基础的同学不要来一样，依旧很多人来挤阶梯教室。等发现听不懂了，自然就退出了。我们没试过估计也不会听，等发现精力跟不上，自然就会选择了，尤其是对一直自信的人来说。”方东树耸耸肩，“我虽然听了几门，那是为了长见识，心里已经选定了。”

景华摸着下巴感叹：“方东树同学，我有总微妙的感觉，你是在care我吗？别忘了我可比你高两分啊，两分！”

方东树轻笑：“我也没打算赖掉啊。所以，你准备选什么？”

“你呢？别总是我先说啊。”

“数学。我想大学继续深造，在数学上。”

“你这么坚定，我觉得你连应用数学都瞧不上，直接奔着纯粹数学去的吧。”

“正解。”方东树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手里的奶茶还甜、还暖，景华从没见方东树这样大笑。刚开始他是冷漠的，仿佛并不像融入这个新家庭，甚至连社会都与他格格不入。后来他是阴郁的、迷茫的，与众不同的性取向给一个十几岁少年带来的压力外人无法想象。可是提到数学的时候，他是这样的纯粹和耀眼。迷茫的他让人心疼，自信坚定的他让人倾佩。

“纯粹数学一向是曲高和寡的，它的格调当然高，随便搞一搞都能说是挑战人类智慧极限。可你也必须承认，在现实社会，数学一定要与其他学科想结合，才能转化出自身的价值和用途。你没听说数学系难以就业，师兄个个转行吗？数学系一年招两百个本科生，能有两个继续在本专业继续深造就是丰收年。”
“所以，我准备走科研道路，我可以一直读硕、读博，然后留校任教，或者进科研所工作。你走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只要他有基本的科学素养，都知道一切科学的基础是数学。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为了人类心智的荣耀’这句话的时候，简直热血沸腾。而且，我能感受到数学的美，数字间的和谐，数学结构之美，我不觉得它是抽象的，我觉得他拥有具象的东西无法媲美的魅力。”

景华看着闪闪发光的方东树，笑道：“好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梦想吗？虽然在作文里写过无数遍，但从我口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有些羞耻。”

“可你还是说了啊，别害羞，你想选什么？生——”

“计算机！”

“不对，不是生物吗？你不是总看张大牛的硕博连读招生信息吗？我以为你想学生物制药。”

景华惊讶挑眉，自己可很少把这种资料拿到外面来，毕竟才高一，在同龄人面前考虑这种明显和大家不一样的东西，景华的情商没这么低。

“之前是。现在不了，数学总要和其他学科相结合才能发挥它应有的魅力，计算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对我来说也不难。”

“没必要，那是我的梦想……”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以为我是个圣人吧？居然为了你改变自己的想法？”景华轻笑，“我这么说你肯定以为我神经病，可我真觉得自己在生物制药上没有更多的热情了，好像这座高山我已经登上过顶峰，我记不得爬山的过程了，可途中观赏风景的心情和山巅的美妙景象，我依稀是有感觉的。总走一样的路有什么意思，我也想尝试一下新鲜东西呢。”

“的确自大，说的好像你是神仙转世一样。”方东树撇嘴。

“说不定我上辈子是个科学家，投胎转世的时候孟婆汤没喝完。”

“凭你相信孟婆汤，就不可能是个科学家。”

“切~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牛顿怎么晚年掉进神学的坑爬不出来。周总理还说我一生是个无神论者，只有在你身上，希望有来生。一切都不是固定的，矛盾相互转化，刚考过的哦~”

“你可想清楚，选了就没法回头。真选了自己不擅长的，高三再回到高考冲刺中，成绩肯定跟不上的。千万要想清楚，最关键一步踏错了，以后就全错了。”方东树还是不放心，“要不，回去和你爸商量一下吧，他当初应该也是这么过来的，他是大学老师，肯定见得更多。”
“没必要，我爸从小锻炼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更何况，他当年读书流行的是少年科技大学，竞赛班是弱化版的少年科大，他教的那些学生也没有可比性。无数个人的经验，不如我自己的心意重要。”

“好吧，好吧，忘了你是头牛。”方东树打定主意回去要和继父暗示一下的，就像景华知道他的性向之后，旁敲侧击他妈妈一样。“既然你这么坚持，把我的偶像分享给你吧，真的是专业对口……”

“图灵。”景华赶在他之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方东树这回是真惊讶了，他可从来没在家里摆任何有关图灵的书，也没说过关于他的一个字。

“我会基本推理。数学、计算机、同性恋，除了图灵还能是谁。”景华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睛，模仿柯南。

“我看《模仿游戏》第一次接触他，在图灵面前，世界没有密码，图灵有能力解密包括核武器、苏联国家金融账户等等各种秘密。当时有句影评挺有意思的，‘图灵之死，在于他是知道如何破解人类世界终极秘密的第一人。图灵不死，人类的统治阶级就会死。’我当时就在想，这样会不会太抬高一个人了，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所以我去查了资料，然后发现，世界真的有天才存在。图灵之死，死于他为人类打开了地狱之门，而公众把目光落在了谁和谁的下半身上。用下半身转移秘密是最常见的手法，无论古今中外啊。”

“理解，肉体羞辱，无论男女。可他已经被特赦了，世界终究给了他正确的评价。”景华也不自觉沮丧起来。

如果有同学从他俩身边经过，肯定会惊讶他们讨论的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为古人操心”？

“所以你现在还喜欢周彦吗？”

“咳咳咳——”方东树呛了一口奶茶，咳了半天才止住，满脸通红道：“话题一定要转得这么快吗？”

景华耸耸肩：“引以为戒，你的偶像就是因为眼瞎，眼光跟不上智力，被男友出卖才有这样的结局。”

“别闹了。我早就不喜欢了，差点儿被戳穿，害怕压倒一切。当初也不是真的喜欢，和你们女孩子一部电视剧换一个男朋友差不多。”

景华满意点头，运动转移注意力不管用，作业总是有用的。

小葵花妈妈课堂开课了，孩子早恋老不好，多半是闲的，多做作业就好。

第181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5

不出所料，白立德和方婉对儿女的选择都没有意见，主要是他们的孩子都是非常有主见，且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有这样省心的儿女，父母还操心什么呢？只能煲汤做菜，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景华，你重新选台电脑吧，你看一万够不够？”方婉话音刚落，却给景华转了一万五，笑道：“多不退少补，女孩子身上还是要有点儿闲钱才好。”

“好，那我就不客气收下来。其实我身上还有钱，这些年的奖学金、压岁钱，爸都没收，我自己留着呢。”

“那也要多留些钱备用，不够了就和我们说，千万别自己憋着。”方婉又叮嘱一句。

白立德笑道：“学计算机还能买电脑，学数学该买什么？小树喜欢吃海鲜，我刚好有个师兄试水生鲜超市，我也支持支持他。小树啊，我给你下个生鲜超市APP，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中午点了，下午就能送到，同城的。”

白立德这样说，实际上也给方东树转了一万五。做家长的一碗水端平，孩子才不会闹矛盾。尤其是高中生，还在叛逆期，白立德和方婉非常注意他们的心理健康，每次看见高中生不堪学业压力跳楼的、自残的，他们都要反省一下。

“反省什么？他们啥时候因为学业有过压力？夜跑现在不用监督了，周末还要催着他们出去玩，就怕一不小心跑图书馆去了。你说说，太懂事也发愁啊。”白立德是这样和同事抱怨的，只是炫耀意味比他保温杯里的茶水还浓，听得同事直抽嘴角。

景华的亲生母亲是个生意人，虽然再婚了，可对她也十分关心。听说她要走竞赛路子，特意定了一年的有机食品大礼盒，从大米蔬菜到坚果牛奶，还有松茸、帝王蟹之类的珍贵食材，只说：“学习上的事情你爸更懂行，我给你做好后勤保障。”

送来的食物够全家吃不说，给景华买东西一定会有方东树的一份。景华有时候都觉得自家人挺不一样的，经常听说离婚夫妻结仇，他们家是离异夫妻、现任伴侣处得和朋友一样，也是奇葩。

与按部就班的高中学业相比，竞赛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中和二中加在一起，学计算机的也只有二十六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计算机竞赛是大家口头称呼，全称是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与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相比，信息学的地位似乎要差一些，学术地位好像低了点儿。可因为互联网经济的飞速发展，这个学科蒙上了一点儿金钱的味道，可谓大热。

在学术上，被金钱推动的大热项目，仿佛就不那么纯粹清高了。

这些都是后续话题了，景华还没资格评论什么学术、什么地位，她现在还在初始阶段——啃书。

老师讲课之前会公布书单，“你们把这些书看完，对竞赛组出什么题就心里有数了。”课堂上，讲授新知识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为同学们答疑解惑，个别辅导。

景华对这样的教学方式适应良好，每天都会看书到很晚，然后在自己的电脑上实操。

景华看过往年的比赛规则，先参加省选拔，再参加全国竞赛。他们学校去年有六个人入了省队，但只有一个人进了夏令营，最后无一人入选国家队。

这么说吧，全省学计算机的大约有一千人左右，入选省队两百人。高中生参加的是提高组，只为了两个目的，高考加分和直接特招。有些竞赛实力不强的学校，会直接把高考加分作为终极目标，训练题目就卡着省级二等奖的标准。可是，像一中这些走竞赛路的同学，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回头参加高考呢？

全国几十个省，每个省两百多人，一千多人里面挑出五十个人入选夏令营。夏令营是国家队的第一轮选拔，经过六轮考试，最终选择十五人进入国家队。

再次经历选拔，从国家队中选取六人参加亚洲与太平洋地区信息学奥林匹克，或者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景华不知道自己读到几个最终，但每一步都不是最终。学校里会组织无数次考试，还有市级的预赛，省级选拔赛，国家级选拔赛，亚洲区比赛，国际大赛……没有最终，只要你够强，就能一路走到最后。

晚上盯着屏幕，看的眼睛酸涩，再好的台灯都不能挽救，景华端着水杯去敲方东树的门。

“进。”方东树以为是他妈妈来送果盘，头也没抬，继续演算自己的。

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和信息学差不多的流程，只是数学竞赛历史更悠久，追逐的人更多。景华看着他的演算稿在桌底堆了高高一摞，已经到小腿高度了。当初爸爸问学数学要买什么，方东树就开玩笑说要批发草稿纸。

景华随手捡起一张废弃的草稿子，上面的算式写得非常工整清晰，每一步演算步骤都可供复查，这是竞赛的一个小窍门。很多天才狂放式人物的演算稿，经常自己都无法复查，如同蹩脚的狂草书法家三年后认不出自己写的字。所以，字迹工整就成了复查的必要条件。当然，这是对普通人而言，学神用不着。

方东树演算出第三题，长吁一口气，抬头吓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来关心关心你，如何了？”景华看着草稿纸上的题目，叹道：“我看了十分钟，一点儿思路都没有，果然不跟着学不行。等到以后，是不是要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方东树收拾自己的桌面，三道题目只占了三分之一A4纸，但他的演算稿有十多页，誊抄下来的正式解题过程也有五页。“一样的，我看你在键盘上敲的那些，也觉得不是人类该会的东西。”

“以后进大学，数学系也要学编程啊。”

“这就和中文系也要学高数是一个道理，不过是拓展阅读，难度体量在一个级别上吗？”方东树吐槽，“你到底是来干啥的，也不说给我带个果盘。”

“还果盘呢，我自己都天天枸杞红枣金银花，比中年人还养生。”

“科学证明喝这些也没多大用处。”

“积少成多。科学还证明安慰剂有效呢，枸杞就是我的心理安慰。”景华摸着自己的头发叹息，“我总觉得最近掉头发掉得很厉害，是不是要保养一下。”

方东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闹吧。对了，下个星期一就是市上预算赛了，你有准备吗？”

“这还需要准备？以前根本没这一步，是去年我们市成绩太差，教育局才举办了这样以此督促性质的预选赛，用老师的话说，你要是连预选赛都过不了，赶紧回去参加高考。”

“这话说的霸气，有种连高考都不放在眼里的感觉。”方东树跟着弯起唇角。

“你也想放两句狠话吗？”景华笑问。

“还是不了，哪条路都不容易。我昨天回班里，发现座位上被同桌放了厚厚一叠卷子，他们做的练习也不比我们少。”方东树感叹，“自从进了竞赛班，感觉和以前的朋友都疏远了，挺不是滋味儿的。”

“那你在竞赛班有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吗？”

“你的表情有点儿猥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方东树哭笑不得给了她一个毛栗子。

“嗨，随口一问。人都是慕强的，也许你能提高一点儿眼光呢？”

“有被讽刺的感觉。别光说我，你肯定没这个机会，我都听说你在信息组独占鳌头，经常被老师当做典型表扬。老师总爱拿你作为激励，我做哥哥的压力山大啊。”

“谢谢，我就当这是夸奖了。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声，主要是你不但有实力，长得还好看。我帮你挑的衣服没错吧？唉，为了你小众的性向，我也是操碎了心，好看的外表总能吸引眼球，关系着别人会不会进一步了解你的内心。”

方东树举手投降：“你不调侃我过不去了是吧？我算是明白了，你是压力太大，打趣我解压来了。推荐你一个好选择，夜跑！比涮我有意思。”

景华笑了起来，当脑力被压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情绪就情不自禁亢奋起来，总想说点儿什么出格的，做点儿什么刺激的来平复这样的亢奋。

景华干了养生茶，大笑：“跑步去，我想发泄一下。”

今年教育局的努力没有白费，多了预选赛的鞭策，今年一中拿到省一等奖的足足十个人，涨幅百分之五十以上，也是扬眉吐气。

景华和方东树齐齐通过了省队选拔，都是省一等奖。消息传回来，白立德和方婉胸膛都比平时高三分。一向不爱交际的方婉，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出版社的同事，狠狠享受了一把别人的羡慕。

然后，两人收拾行礼，一起去首都参加夏令营。刚好这次数学和信息学的夏令营是国内TOP2分别承办。

“我们下了大巴，找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参观学校。百年燕大嘛，闻名已久。走到图书馆附近的时候，学长说，最近图书馆不能参观，因为掉墙皮。学长又问，大家知道为什么图书馆掉墙皮吗？大家肯定说不知道啊，我嘴上没说心里揣测，是不是有什么建筑冷知识或者高深理论，这才值得学长提啊。结果学长说，因为图书馆是隔壁学校建的。”晚上，自由活动时间，景华忍不住和一起逛街的方东树吐槽。

“这就是传说中的比赛可以输，隔壁必须死。”方东树笑道，“学姐也叮嘱了，少和隔壁的学，隔壁太浮夸，一点儿没有做学问的样子。”

两人相视大笑，如果他们以后分别进了两所学校，是不是也会成为日常吐槽对象。

第182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6

两大名校傲娇相互嫌弃再有意思，也抵不过不停有人淘汰的压力。燕大校园环境优美、人文氛围浓郁，很多人都想一直留在这里，可竞赛的残酷就在这里。任何竞技，菜都是原罪。

夏令营结束之后，就要准备全国奥林匹克了。景华运气很好，今年的信息学竞赛就在首都，而方东树要去广东，今年广东的一所中学承办了全国奥赛。

景华站在集训宿舍门口送方东树上车：“别的不用说，加油，我们一起拿金牌。”

“说定了。”方东树摆摆手，头也不回的上车了。

方东树邻座隔着车窗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上来，笑问：“你女朋友吗？”

“不是，我妹妹，她参加信息学。”

同学立刻羡慕起来：“你们一家真是厉害啊，有个人陪着真好。”是的，不仅羡慕方东树有个实力超强的妹妹，更羡慕他有妹妹陪伴。能走到这里的人，在各自学校都是传说，难免有曲高和寡的孤独感，有一个血脉相通又理解你的人相伴，是多么幸运。

方东树笑笑，一向低调的他突然有了炫耀妹妹的冲动。“那当然，我妹妹是A类选手哦。你知道信息学分ABCDE类吧，A类是基本名额，是所有人中实力最强的，今年每个省A类名额只有5个，其中至少有1个女选手名额。很多人都觉得女生是排除男生之后单独选来的人造高手，实力不强。可我妹妹是我们省实力最强的哪一个，省选拔赛的时候就是第一名。A类参加全国赛的时候能加5分，可我觉得以她的实力，就算不加分，也能拿金牌。”

“你也拿过第一，没见你这么高兴啊。”邻座同学吐槽道。

方东树摸摸下巴：“大约我做完题就知道结果，所以不激动吧。比较起来，还是我妹的成绩更值得夸啊。”

“算了，算了，没想到你还是个炫妹狂魔。我就不该白问这一句，我要睡一下了，你要耳机吗？”

“不用，你睡吧。”方东树侧着身子，隔着车窗向景华挥手。

等大巴车开走，景华才慢慢去找自己的自行车。夏令营举办方很周到，对于他们这些未成年也很照顾，统一活动都是大巴接大巴送，非常注重安全。
景华围着停车的地方找了三圈都没找到自行车，无语凝噎。继两校battle之后，景华又遇到了“自行车必丢”的校园定律。

这次的NOI，全国三十多个省市的佼佼者都来了，三百多精英中的精英争夺五十枚金牌。终于结束的时候，景华揉着酸涩的眼睛，长吁一口气，提溜着的心终于能落地了。

比赛并不单单一场考试而已，在等待成绩公布的时间里，景华和同寝室的同学一起参加了十几所国内著名高校的现场宣讲和招生，选择了自己心仪的学校。随着淘汰的选手越来越多，女生越来越少，干脆重新调整了寝室，景华遇到一个来自四川的女孩儿李琪，非常合拍，常常一起参加活动。

除了高校招生，还有各种友谊赛、嘉年华。老师们还进行了羽毛球赛、足球赛、篮球赛之类的对抗性比赛，不能只有学生比，学生也想看老师实力（出丑）啊！

还有往届国家队选手见面会，免费接触OI高手。晚上聚会的时候还有文艺汇演，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景华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同学是如此多才多艺。带着厚眼睛的男同学吹得一手好萨克斯，沉默寡言的研究者，拉丁舞功底深厚，景华和李琪表演的国乐弹奏，觉得自己非常普通。

“景华，快点儿，今天有中国计算机学会的老师讲座哦。我们不快些，连位置都抢不到。”李琪一边扎头发，一边催还在洗漱的景华。

景华本来都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等李琪的空隙，看到一道之前的编程题，觉得有意思，就坐在电脑前开始敲键盘。等到时间来不及了，才冲进盥洗室猛浇两把水在脸上，把满脸的油光冲淡一点。

冲到宿舍楼下，景华骑车，载着李琪飞快往前冲。景华的二手自行车丢了之后，懒得再买，燕大校园又实在太大，只能蹭李琪的。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赶时间，麻烦了。”李琪充当人工喇叭，两人如一阵清风在校园林荫道下飞驰而过。

计算机学会的大牛果然牛，到了会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明明参赛的同学已经回去了，可学校计算机系的学长学姐不会客气啊。

景华专心致志听讲座，以至于身边换了人都不知道。等到老师宣布讲座结束，景华才看见方东树就坐在身边。

“你怎么来了？”景华惊喜得拉住他，“恭喜！”
“恭喜！”方东树说同样的话，两人都拿了金牌，都进了前六，如何不值得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自在不言中。景华是低调的人，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表达情绪，不一会儿就稳定了心神，笑着给方东树、李琪做介绍。

“你哥来了，那你们去吃饭吧？我今天刚好要去试试7食堂的麻辣烫，我已经受够了不辣的麻辣烫了，听说那里有川菜大厨掌勺，必须去试试。”李琪也非常知情识趣，见他们兄妹团圆，立刻找了个借口溜掉。

“好，那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冰淇淋。”景华微笑目送她离开，才问方东树：“你怎么突然来了，都没通知我去接机。”

“有啥好接的，老师把我们送上飞机，这边也有老师接，幼儿园小朋友出门也就这个待遇了。”

景华一拍脑袋：“哦，对，我忘了，你还要参加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今年在英国办对吗？”

“先别说我，说说你吧。我听说你不想参加IOI（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为什么？”

“这点儿小事，你隔着那么老远都知道了？”景华有些惊讶，但还是没太放在心上，实话实说道：“我觉得全国比赛已经能检验自己的水平了，我也拿到了心仪大学的敲门砖，实在没必要浪费时间。我已经准备好创业了，试水的游戏代码都码得差不多了。好吧，我得承认，自认天才的我在夏令营期间也受到了打击，我不觉得自己能在国际赛事上有什么斩获。没有必要，也没有必胜把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参加呢？”

“这不是你的作风，遇强则强才是你。”方东树问道：“国际比赛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今年的比赛在阿塞拜疆，都是欧洲国家，我们比赛完了，还能一起旅游。你不是很想去感受一下东欧风情吗？现在北欧旅游已经泛滥，我们刚好去一些小众的、更私密的地方。”

“呃~你是在说服我吗？完全不在点上，想旅游我什么时候不能去？别总想着劝我，这才不像你。”景华有些疑惑的看着方东树，他们虽是兄妹，但处得和朋友一样，相互尊重，双方都是理智的人，非常明白自己要什么，不是别人能轻易劝动的。

“好吧，你火眼金睛，我希望你能继续参加比赛。井口的天空再高再远，也无法估量真正天地的广阔。你说自己想创业，那人才就是最重要的资源。这些最顶级的人才不就在赛赛场上吗？说不定你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个小伙伴来呢？像我们这些，大多数都想做研究的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景华摸着下巴不说话，方东树继续道：“我还有些不确定的自责，怕自己把经济压力转移给了你。之前你说要帮我经济独立，创业是最快实现的办法，我有点儿怕，你懂吗？”

“谢谢，我参加。”景华只低头片刻，就做出了如此回答。这是带队老师、同寝室朋友、同校同学都没有劝动的事情。

方东树和景华不需要长篇累牍的语言，只在最关键处轻描淡写得点上那么一句，双方就都明白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从小礼堂走到了教学楼门口，白立德和方婉一对璧人，等在树荫下。

“你们兄妹争气，当然要一家人一起庆祝。”白立德一会儿拍拍景华的肩膀，一会儿激动得抚摸方东树的背，不停感叹：“好样的，好样的。”虎父无犬子，儿女这样出息，是对他们教育最大的肯定。

“咱们一起逛逛学校吧。”白立德激动提议，“拿着你们的证书、奖牌，咱们去合个影。”

景华满头黑线，“逛什么逛，你以前学术交流来过多少次了，还有什么新鲜感。”

“以前来的时候，也不是我女儿的母校啊！”白立德理直气壮道。

“就是，就是，一家人拍张照片，我设成手机屏保。”方婉也附和道。

“不了吧，不是有全家福吗？”方东树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肉麻，实在不愿意丢脸。

“全家福上也没有全国金牌啊！”

好吧！做儿女的哪能扭得过当爹妈的呢？

景华和方东树的手机不停叮咚，家庭群、朋友圈被两位中年摄影爱好者刷屏。

等他们逛高兴、拍尽兴，坐到餐厅包厢里，白立德才摆出威严的架势，问道：“我听老师说你不想参加国际比赛？”

“哦，之前是，后来想通了，要参加了。”

准备了一肚子话的白立德当场被噎得不行，那他们大老远跑来干什么，今天又笑又闹铺垫气氛干什么？

第183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7

6月，暑期正旺，人来人往的机场冷气充足，但仍旧让匆忙赶路的旅人和焦急等待归人的盼候者感到烦躁。

方婉一个人抱着两束鲜花等在接机口，看到两个孩子出来，连忙迎上去，把花塞进他们怀里，再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领队老师和同学们都笑眯眯看着，周围的旅客也会意露出微笑。这次真是巧了，数学和信息学的竞赛都在欧洲，比赛结束后干脆举行了一个短期游学，他们刚好能一起回来。

方婉和领队老师交接好，带着两个孩子去租好的房子。

“你们爸明天才能到，你们都要来这里读书，干脆给你租了房子，离学校只几站的路，交通方便，小区治安也好，你们住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方婉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两个孩子笑道。

“好，谢谢妈，我们去哪儿吃饭？”景华也笑着回应。

“今天咱们先在外面随便吃点儿，等你爸来了，全家再一起庆祝。”

“行啊，我都没意见，咱们去吃什么？”方东树问道。

“你们在国外待了这么久，最想吃什么呀？”

“随便吧。”方东树摆弄着手中的魔方，随口应付道。

方婉莞尔一笑，带他们去了一家真叫“随便”餐厅，这里主打中餐，但特色就是随便上。点菜的程序还是有的，但你点的和服务员上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开的餐厅，这些老爷爷老奶奶能正常照顾自己的生活，也愿意出来工作。只是他们的记忆力不能支撑他们像正常服务员一样，所以他们上什么，咱们就吃什么。”方婉笑着介绍，能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比较包容，老年服务员忘了拿碗筷，他们也能自己在旁边消毒柜里拿。

回到刚租好的屋子，景华看着装修清新的两室一厅，再听说一个月六千的房租，景华倒吸一口冷气：“我真的迫不及待想去占国家的便宜。六人间宿舍一学期才八百块，老师不是教材上的人，就是编教材的人，能免费蹭课、蹭网、蹭图书馆，还有那么多同学集思广益、头脑风暴，赚大了。”

“所以才同意你们留下，快，去把奖牌拿过来给我看看。”视频里，坐在候车厅的白立德高举着电话，“奥利匹克金牌呢！从此，你们俩也能说是竞赛退役了。退役！功成名就！老将退场，薪火相传，听着就热血沸腾。”

对面可是大庭广众啊，景华和方东树无奈对视一眼，只能拿着金牌给他看，景华是金牌第四名，是这次国家队队内成绩的第二名。方东树是金牌第一名，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满分42分，他就拿了42分，他的成绩出来的时候，全场为之鼓掌。

电话那头，坐在白立德旁边等车的乘客感兴趣问道：“什么金牌啊？这是你学生？”

白立德立刻兴致勃勃道：“我儿子！我女儿！刚参加奥林匹克竞赛回来！都是金牌！国家队！你瞧瞧，这是他们的金牌！”

面对陌生人，一向儒雅低调，讲究谦逊的白立德不想压抑自己的喜悦，笑眯眯和路人分享。

“这么厉害？老哥真是好福气，你儿子女儿年纪都不大吧，身材看着也不像运动员啊。”

“是数学和信息学的世界金牌。”白立德兴匆匆给路人科普起五大学科奥林匹克竞赛，享受着路人羡慕的眼神，过足了炫耀的瘾。

方婉也与有荣焉，孩子成绩好、上名校，能让家长拥有巨大的成就感，给这个家庭带来金钱无法媲美的巨大社会荣誉感。

“我也做过美术老师，有时候会听到家境好的孩子，用不屑的口吻说‘不就是成绩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到他们长大了才发现，成绩好就是了不起。尤其是那些从偏远地区考到大城市的孩子，在教育资源不公的情况下，在落后竞争者许多的境遇里，还能跑在同一个水平面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智力和毅力。”方婉笑道：“能培养出你们两个，我和你爸也满足了。”

方婉笑得畅快，这是与新书大卖不同的成就感，一样的荣誉。

景华和方东树虽然已经取得了让父母为之自豪的成绩，但终究才十七岁，父母还是不放心他们自己住的。方婉已经在联系钟点工了，一点点给他们筛选好吃的、可靠的餐厅。

景华和方东树只能给他们展示一下自己的自理能力，虽然在家里不用干家务，可那是不用，不是不会。

景华的中餐做得很好，手艺比不上大厨，但家常菜是没问题的。方东树对数字有天然的敏感，会做西点，配方上用六十克糖他不会用五十九克，柠檬金桔茶要捣金桔十五下，他绝不会少捣一下。他们能把衣服分开洗，会用挂烫机，能打扫房间，会这些生活基本技能就够了啊。

白立德和方婉看过之后，又发现自己白担心了。，养智商情商双高的儿女，有时候也烦恼，完全享受不到教导的乐趣。

两人觉得能放心让他们独自生活，景华却不放过他们。

“妈，你帮我找找资料吧。我参加了一个社会边缘群体的社会调研，写报告要好多一手资料和理论资料呢。”景华撒娇请方婉帮忙，指着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和打印稿。

方婉当然乐意，景华的学习很少有她能插得上手的地方，借机培养感情，何乐而不为呢？“你选的是什么课题？”

“留守儿童、空槽老人、同性恋人群、刑满释放人员、孕妇、经济基础较差的北漂，你觉得选哪个群体调研好，我还没决定呢。”

“嗯，你一个女孩子，刑满释放人员太危险，孕妇又不方便配合，还是找其他的吧。”

“那就同性恋吧。”景华恍若随意答道。

方婉愣了愣，问道：“怎么不是空槽老人和留守儿童呢？”

“这些调研都很有意思，可我只能选一个做啊。其实我还想做不婚主义者或者变性者呢，只是基数不够，少数个体无法代表群体印象。北京是个大城市，任何小众的东西，到了这些都能找到许多和你一样的人。这里是包容又冷漠的地方，只要不违法犯罪，人们根本不关心你做什么。大街上穿汉服和穿洛丽塔的人，人们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景华笑道：“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是啊，只是你选的课题有难度啊。”方婉心不在焉附和，还是想让她换个课题。

“不是吧？妈，你歧视同性恋吗？”景华放下正在整理的书，诧异回头问道。

“当然不是！我也看过这方面的书，总觉得这个群体太混乱。”

“哎呀，哪个群体没有搅屎棍，混乱的从来不是圈子，而是人。就拿娱乐圈来说，有老干部、老戏骨，专注做本职的人，也有权钱交易、美色上位、睡粉骗粉，不同的人，做同一件事，总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啊！”景华说的云淡风轻。

“你说的道理都对，可事情总不按道理发展。你还小，我也担心你受环境的影响啊。”

“放心吧，以我的水平，想影响我还差些。再说，性向大多数是天生的，后天影响很小。我先期已经了解过一些，国外的同性恋最大的阻碍是宗教，上帝认为同性相恋有罪，不过自从抵制同性恋的中间力量宗教，那位副主教宣布自己也是同性恋之后，舆论一片哗然，同性婚姻法开始在各个信教国家通过。至于咱们国家，最大的阻碍是后代，都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次我们去游学，还遇到一对举行婚礼的人，其中一位新郎是亚裔。看到我们走过去，他的伴侣非常高兴，以为我们是他伴侣的家人。后来发现不是，还是热情邀请我们参加婚礼。后来才知道，新郎就是中国人，只是向父母坦白性向之后，父母把他关在家里，给他喝符水，送他去精神病院，折磨得他险些死掉，他逃出来才遇见现在的伴侣。”景华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这样悲惨的故事，如同语气如读资料一般毫无起伏。就是这样的冷静，反而更凸显出了故事的惨烈。

“虐待？这也太过了！他的父母难道就不心疼吗？”方婉不忍道。

“谁知道呢？”景华耸肩，“也许父母只是认定自己是对的，以为性向只是小毛病，是可以靠棍棒教育改过来的。悲观一点，也许父母并不尊重孩子是独立个体，千百年的惯性思维，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主孩子的一生。我们做调研，目的不正是了解清楚，把真正同性恋者的生活状态呈现出来，并非猎奇或博人眼球，而是以理解为目的的了解。那个群体不是很多人揣测中的混乱无序，也不是影视剧小说中过度美化的唯美，大家都是凡人，活在红尘里啊。”

景华悄悄蹭到方婉身边，笑道：“不过我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啊，你和爸爸都这么开明，妈你会支持我的课题吧？”

方婉看着温温柔柔的女儿，心情复杂的点点头。


很久以后，景华总是不结婚，白立德就小心翼翼的问，“景华，你不是经常说有个好朋友李琪吗？你约她到家里来玩儿吧。”

不明所以的景华老实把真好朋友往家里领，结果她亲妈都来了，三个家长见面就是一阵夸，完全是对待女婿儿媳妇的态度。

景华和李琪两脸懵逼。

李琪：我有男朋友啊！

白立德：别装了，我们都知道的，放心，我们家长也是很开明的。

李琪：我拿你当闺蜜，你却想泡我？！

景华：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白立德：那你做什么课题，说什么包容？

景华：方东树你个老狗！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第184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8

父母一走，景华和方东树立刻联系了钟点工。“我的天，这几天把这一年的家务量都做完了。”

方东树深有同感：“他们再不走，我就忍不住点半成品外卖，假装是自己做的了。”

景华和方东树都会做饭、收拾屋子，可是会不等于喜欢，一年干一两次，当做生活情趣，这很好。要是让他们天天干，他们宁愿努力赚钱，用等价人类劳动（钱）来换取舒适生活。

两人按照正常学业进度才高二，同班同学还在备战高考，他们却因为走了竞赛路，有了一年多的空闲时间。

方东树一头扎进数学里，刚好夏令营的时候认识了很多师兄师姐，被领着出入课堂，入了导师的眼，他进的本来就是直博班，现在开始学习，以后能省不少事情。导师看他顺眼，就直接带着他了，当个加塞的记名弟子。

和方东树规律、稳定的求学生涯不同，景华的生活“精彩”得多，她参加了边缘人群调查的社会课题，结实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然后又要准备去大洋彼岸参加编程大赛。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可经常不见面，偶然想起、有事交流的时候才会在桌子上留便条。两人都偏爱这样的交流方式，没有急事儿，手机就是个摆设。

晚上，方东树从学校回来，看到桌子上有洗好的葡萄，拿起就往嘴里丢，一边吃一边看桌子上的便条。

“你上飞机了吗？怎么不通知我来送你啊。”方东树难得摸出手机联系了景华。

“别了，马上就要登机了，有朋友和我一起，安全没问题。我去比赛也是正事，你天天埋头题海，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好吧，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本《inventions mathematicae》，我只看到了电子版，国内买不到纸质的，你要是有渠道的话。”

“没问题，我的小工作室要是有问题，我这边不方便处理的你帮忙顶一下。”

方东树点头，后知后觉她看不见，笑道：“成。”数学系也有编程课，对天才而言，大约开拓视野的课程在他们看来都是必须掌握的，方东树就是这样的天才。

不需要说感谢，两人就这样自然的分开，各自忙各自的。看到他们相处，突然就明白，血缘没那么重要，亲情并不苛刻，没有血缘，浓郁真挚的感情也足以。

某天，方东树突然拿着两套衣服敲了巧景华的门，“你帮我看一看，哪套衣服好看？”

嗯嗯？景华顶着满头问号站起来：“去你房间说吧。”

房子还是他们当初租的那一套，居住体验良好，后来房东也有卖房的打算，他们就决定买下来。本来方东树和景华都已经准备筹钱、贷款了，结果景华亲妈听说了消息非不让，一定要她出钱。白立德和方婉又怎么会答应了，用白立德的话来说：“当爹的还没死呢，轮不到其他人。”

最后买了对门的两套，都是两室一厅，格局也差不多，三位家长出的钱。白立德一个穷老师，也是挖地三尺才凑够钱。方婉有心推辞，觉得占了景华亲妈的便宜，可涛姐要是这么好说服，当初就不会为了自己的梦想，和好男人代表白立德离婚了。

景华和方东树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景华的那套房当做她的工作室，自己还常住在方东树的房子里，反正他还没交男朋友，景华心里默念又便宜不占王八蛋，心安理得住着。

方东树穿着棉布的白T恤和淡蓝色牛仔裤，如同每一个校园男生该有的模样。

“你剪头发了？”景华观察得足够仔细，方东树常年一个发型，只是这次鬓角修短了，额前碎发也精修过。

“恩，帮我选套衣服，别关注这些细节。”方东树指着床上丢着的几套衣服道。

景华默默笑了，“你也要告诉我是什么场合穿，我才能帮你出主意啊。去面试，穿得成熟点；跟着导师，穿得学生气点；如果要出去约会……”

“不是约会，不是约会，普通见面而已。”

“哦~”景华拖着调子，“我说你约会了吗？此地无银三百两。”

方东树正色道：“真不是约会。我上次和你说过，有个同学心理压力过大，有抑郁的倾向，你记得吗？”

“记得，你偶然碰到他从心理咨询室出来，因为是同学，所以多关注了一点。”景华从脑海犄角旮旯把这件事翻出来，暗自钦佩自己的记忆力。

“他是本科班的，成绩有些跟不上，沈师兄刚好教他们班，他家里和沈师兄还有点儿亲戚关系，沈师兄就拜托我帮忙照顾一下。我能怎么照顾啊，只能给他讲题，反正他抑郁也是成绩不好压力大引起的。我这不想事半功倍，穿得有亲和力一点儿嘛~”

他这么一解释，景华就不打趣了，只道：“你的衣服都是一套一套配好的，只要你不自己胡乱发挥，都不会出错。”这是景华教给他的简便方法，都说性向小众的人有更高的审美情趣，时尚圈还很追逐这种高级审美。方东树明明性向小众，审美却是典型的“直男审美”。要不是景华时不时帮忙看一眼，又有导购这样的专业人士，他能天天穿麻布口袋。

“太普通了。沈师兄说，他有些害怕典型的研究人员服装，我想穿得不那么典型，不想给他压力，毕竟答应了要照顾他的。”

“行吧，那我帮你选套活泼点儿的，下楼吧，附近就有商场。”景华拖着方东树在潮牌店配了一身工装元素潮牌，方东树不自在提了提有些下垂的裆部，“大小真合适吗？”

“真的合适，人家就是这个设计，这样穿显得腿长啊。”

“是啊，你妹妹真有眼光，帅哥要相信妹妹的审美啊。”导购也这样劝道。

为了配合病人治疗，方东树很有牺牲精神得答应了。

“对了，忙活着半天，我还不知道那位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不是小朋友，比你还大一岁，叫陆夏，陆游的陆，夏天的夏。”

这是景华第一次从方东树口中听到陆夏的名字，第一次见到人，则是半年多后，方东树请他到家里吃饭。

“你们数学系都是看脸招生的吗？我以为你已经能当系草了，没想到山外有山，真不是影视学院的吗？”景华惊讶感叹，无他，陆夏的模样太帅气了。

“哪里，哪里，景华你也很漂亮啊，知性美女，漂亮的皮囊与有趣的灵魂共存。”陆夏笑起来眉目生辉，眼睛里自然流露出旖旎神色，显得有些色气。这并非他故意卖弄风情，质朴与耀眼，矛盾而和谐，这样的美，不分性别。景华突然想起曹公的一句判词：“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谢啦，我只当你在夸我。不过我比你大哦，要叫姐姐~”景华笑眯眯打趣。

“哪能啊，叫姐姐不是被叫老了吗？像姐姐那样尊敬，想妹妹那样关心哦~”

景华暗自给方东树一个眼神，心说，这头一回见面就这么热情？堪称肉麻的话，说起来半点不脸红，真没问题吗？不像她，有再多彩虹屁也堆在心里，嘴上不可能说，要脸。

方东树给景华一个安抚的眼神，打圆场道：“都是同龄人，别纠结姐姐妹妹啦，叫名字就行。”

“嗯，方方。”陆夏笑眯眯道。

方东树笑着把人引进屋，他提前说过要请朋友来做客。因为性向的原因，方东树朋友一直很少，男女之间要避嫌，男孩子在他这里也不好走得太近，方东树的圈子又一直干净，好不容易又朋友要来，长久不下厨的景华亲自整治了几个好菜。

“陆夏，你尝尝清蒸鲈鱼，这边没有刺。”

方东树居然会主动给人夹菜了。

“不要喝那个汤，看着白白绿绿的，其实里面全是切碎的泡椒，你吃不了。”

呵呵，用你提醒，我哥吃我做的菜，还需要你当翻译。

“差不多了，吃饭就吃八分饱，不然跑一个小时都消耗不了，又要抢着搬器材，表哥又要说我欺负人啦。”

炫耀的味道比杯子里的柠檬茶还浓。

一顿饭，他们各自交谈，景华就在心里发弹幕。

等送走了陆夏，景华立刻逼问方东树：“那个陆夏是怎么回事儿？你男朋友？居然瞒着我谈恋爱了？”

“真不是！”方东树一脸正直，“他病情现在好转了，可还是不能太受刺激，我答应了沈师兄要照顾，肯定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说，陆夏也很好相处，处久了就成朋友了。你放心，我问过了，他喜欢你女孩子，不过不介意我的性向。”
“你们都能聊这么私密的话题了？”

“赶巧了，那天一起逛街，误打误撞进了同性情侣酒吧，随口说了几句。我也算涨了见识，以前从来没进过酒吧，看着气氛挺好的，就是个清吧，放着舒缓的音乐，里面的人不大声嚷嚷自己喜欢同性，谁又能凭外表一眼看出呢。”

“那他叫你方方，也是误会？”

“是心理老师安排的，亲切的称呼容易拉进两人关系。当初我要帮他，总要有个切入口吧。”

景华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陆夏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风光霁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你以后是要走纯研究路线的，这个圈子一直是保守主义占上风。若是被人利用、被人诬陷，就进不了心仪的研究所了。”

方东树严肃点头，这才是他最看重的。“你放心吧，等我博士毕业了，会和老师坦白的，要是老师不愿意推荐我，我也不气馁。研究所招人又不考性向，我比别人优秀一点，性向可能会成为障碍，可我比旁人优秀一倍，那就是奇人自有奇相。”

方东树和景华一直是相互尊重的，这包括尊重对方的私人空间，相信对方的眼光，景华以打趣嬉闹的语气调侃两句提醒就够了。

送走了景华，方东树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打游戏图标，是景华工作室做的，很快就登上了自己的账号。

方东树的账号名叫辽天孤鹤，一听就有做学问人那种孤高清远的气质。他刚登上账号，好友列表就有头像闪动。

玉壶灵药：我平安到学校了，本还想给你打电话报平安，没想到你就上线了。

辽天孤鹤：嗯。

玉壶灵药：怎么这么简短，不高兴了吗？

辽天孤鹤：没有，就是有些尴尬。我妹妹提醒我要注意细节，你知道我性向的。

玉壶灵药：嗨，这有什么。男女之间还有纯友谊呢，咱们还不能是好朋友啦，还是说大学霸瞧不起我这样的学渣。

辽天孤鹤：当然不是，你在数学上灵性差一点，可在其他方面很优秀啊。我都看到好多女生找你要微信，你的出色有目共睹。

玉壶灵药：我都没给。我不准备在大学期间谈恋爱。

辽天孤鹤：是的，还是要专心学业。

停了一会儿，玉壶灵药的对话框里才弹出一句：“我带你做副本任务吧，我是药师，能奶能肉，保证能护着你走完副本，你只管杀就是。”


多亏景华没看到两人的游戏名，不然早就炸了。陆游有首词叫《好事近》：觅个有缘人，分付玉壶灵药。谁向市尘深处，识辽天孤鹤。

呵呵，你们姓陆的，坏得很。

第185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9

景华一直不看好陆夏，但也没多说。陆夏没有在本专业继续深造的意思，只要毕业了，天各一方，中国这么大，感情早晚淡。用不着她多嘴，毕业就分手的情侣多了去了，更何况这个胆小鬼根本没胆子告白，还在玩儿“好朋友”的游戏呢。

所以，当景华发现他们毕业了还有联系的时候，是非常震惊的。

“你们还没分手吗？”

“又来？不要调侃我好不好？这玩笑都让你弄成个梗了。”方东树无奈一笑，也没把这话放心上，笑道：“为什么不联系，我们是朋友啊。”‘

“毕业不回老家吗？”

“他考上了街道办事处，准备留在这里了。他说在北京机会多，干着本职工作，还能凭本事再干一份兼职，能够享受大都市的便利，挣的钱也足够花，我也觉得挺好的。”

他，真是形容另一半的绝妙词汇，平平无奇一个他，原本谁都可以代指的第三人称，在特定人嘴里就成了特指，低调含蓄的表达了昵称都无法替代的亲密感。

景华看方东树这幅不开窍的样子，又怕陆夏心思不纯，装直男骗感情。方东树的性向并没有瞒人，要是他真有这个心思，好几年的时间足够表白多少次了。要是他真是直男，这么撩方东树，真的好吗？

“是吗？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见过了，有空约出来聚聚吧？”

“你公司不是忙吗？我都好久没见过你了，自从你把工作室改成公司搬进写字楼，日子就过得颠倒，好几次看你凌晨发动态。养生啊，少年！创业再辛苦也不能空耗身体，当心得病。”

景华佯装不耐烦挥手：“你比老白还烦人，别趁机转移话题啊！把人约出来。”

“那就还来家里吧。这周五老师出差，我可以早点回来做饭，你有想吃的吗？”

方东树的厨艺全点在西餐上，精确到克的用料，让他能够做出标准以上的美食。

景华吃着盘子里的牛排，看着陆夏帮方东树切牛腱，“你手腕受伤了不好用力，我帮你切好直接用叉子吃就行了。”

“哥，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哦，帮老师搬东西从楼梯上掉下去杵着手了，早好了。”方东树浑不在意道。

“肌肉拉伤，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陆夏做补充说明。

景华观察半响，想起他们黏糊好几年都不确定的状态，脱口问道：“陆夏，你喜欢男生女生，我公司有个小妹妹上回见了你念念不忘，托我打听来着。”景华今天一定要把事情确定下来，不能看着陆夏再耽搁自家亲哥了。

陆夏放下刀叉，双手摆在桌上，笑盈盈道：“景华帮我拒绝掉吧，我心里有人了。”陆夏知道景华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应对的彬彬有礼、不卑不亢。

“我也认识单身的男孩子哦~你心里有人也没见和他在一起，想必已经是过去式了。”景华长眉一挑，一定让他说出自己的性向。

“男孩儿、女孩儿都没用，我有心上人了。”陆夏说话的空隙，还能给方东树叉一块烤土豆。

“哦，这么说你是双性恋，男女通吃。”

这话说的露骨，一直埋头苦吃的方东树抬起头来，诧异又迷茫的左右看看，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陆夏深吸一口气，“当然不是，我喜欢男的，我心上人也是男的。我本想再准备充足一点，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方方，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方东树：啊？？

方东树真的完全在状态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care自己。“你喜欢我？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朋友啊！”

“我不想只做你的好朋友。”陆夏苦笑一声：“我一直缠着你补课，帮你做各种琐事，毕业了不回老家，千方百计留在北京，不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可你没说啊？”方东树真是不明白，认识好几年了，真有这样的心思，难道能瞒得住吗？

“可是我自卑。”陆夏完全豁出去了，“你学业比我优秀，家庭条件比我好，我现在租房住，你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这就是许多北京人奋斗一辈子的终点。我虽然比你大一岁，可总是被你像弟弟一样照顾。我也想有更多的优点，有更好的条件，那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向你表白。”

“没有没有，你也很好的。你生病了，还能坚持完成学业，这就很了不起。公考那么难，你也成功上岸了，副业也做得很好，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人缘好、会处事、名校毕业、长得帅，你比很多人都好，完全没必要自卑啊。”
陆夏低低笑了起来，“你的重点总是偏，我在和你表白啊，你不回应我吗？”

不知什么时候，景华已经悄悄回到房间，餐厅只剩他们两个。陆夏本和方东树坐在餐桌同一边，他把椅子挪得更近，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和呼吸，低低问到：“你答应吗？”

“我不知道，要想想，你以前不说，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方东树低头想了一会儿，问到：“你能和我保持长久、单一的亲密关系，不出轨、不滥交、不使用暴力吗？”

“当然！”陆夏斩钉截铁，“我给了你什么错觉，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父母知道你的性向吗？他们支持吗？”

“自从我得了抑郁症，差点自杀之后，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我了。我有个相差十九岁的弟弟，正在上幼儿园。我之所以会得病，和他们有很大关系。我不想读数学系，可他们希望我做老师或者研究员，在他们眼里，世界上只有三种工作，公务员、老师和医生，除了这三种，其他都叫不务正业。我爸妈都是老师，从小我也别人家的孩子，可我真的的不到一点儿快乐。一直被严苛管束，一点儿自由都没有。我高考之后就坦白了性向，然后那个暑假鸡飞狗跳，同学们都在到处旅游的时候，我家里从早吵到晚。”

“他们明明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却用最难听的词汇辱骂我，真的是以妈为中心、以爹为半径，以祖宗十八代为目标，早中晚三顿的骂。还打我，男女混合双打，以为能把‘二流子’打掉。他们还带我去拜各种神仙，寺庙、道观和村子里的神婆，只差送我去精神病院了。当时，我怕了，我妥协了，成绩出来之后，我顺他们的意读了数学系，给他们挣了大脸面，他们也愿意在外人面前维持形象。虽然在家里还是不和我同桌吃饭，生怕我传染什么脏病给他们，可打我的时候不打会露在外面的地方，有外人在不会突然骂我。”

“方方，你活成了我梦想中的样子。你有疼爱你的父母，倾尽积蓄让你在北京有个家。你妹妹处处挑我的刺，可我知道那是关心你。她支持你的选择，咱们这样小众性向的人，能被家人理解支持，是莫大的荣幸。可我要真的只是羡慕，我会乖乖做你弟弟。我也认识其他开明家庭、本身条件很好的男人，可我还是喜欢你。你专注学业我觉得你高雅，你会做饭我觉得你能干，你不会骑自行车，我也觉得可爱。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

“我说那些糟心事儿，绝对没有卖惨的意思，也不要同情分。我只想把自己认认真真、完完全全的剖开，让你看见最真实的我，如果能接受，我欣喜若狂；如果不能接受……”

“你会放弃吗？”

“绝对不可能！我会一直喜欢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可以是什么样的。即便你有男朋友哦，也会默默喜欢你，绝不给你带来困扰，只是默默喜欢你。”

这听起来像个情圣，喜欢是什么，它有什么魅力让人如此卑微？

方东树想不明白，他还在自己的逻辑里，专注着原本的问题：“所以你和你爸妈是断绝关系了吗？”

“在他们看来应该是的，我得抑郁症，成了真正神经病的消息传回去之后，他们没到北京来看我，还断了我的生活费，大约我这样丢脸的人不配做他们儿子吧。是沈大哥看不下去拉我一把，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算亲戚，血脉早就断了，只是一个地方的人。”陆夏苦笑一声，“可惜我们国家法律不认断绝关系~他们是觉得大号废了，要练个小号。我没意见，等他们老了，我会按照国家规定给他们养老，但我的生活他们也别想干预了。”

“每次想起这些，我就特别感谢学校，要不是老师发现我状态不对，让我免费在咨询室治疗，我可能早就自杀了。要不是学校有助学金、奖学金、无息贷款，我早就退学，去出卖劳动力换钱了。除了沈大哥和学校，我最该感谢的人是你。方方，毫不夸张的说，当时的你就是照进我黑漆漆生活的一盏灯。开始的时候灯光微弱、时隐时现，可这毕竟是光，见过光的人，怎么可能放任自己活在黑暗里。”

“嗯，也就是说，你能对伴侣保持绝对忠诚，也没有家庭阻力，所以，我可以和你试试？”

“什么？”陆夏有些哭笑不得，他说得这样深情、这么文艺，方方考虑的还是现实得不行的问题吗？试试是什么意思？“你接受我做你男朋友吗？”

“嗯。我想过了，我们相处挺好的，我也不讨厌你，你刚好喜欢我。如果你以后喜欢别人，干脆和我说清楚，我们好聚好散……”

陆夏推开椅子，单膝跪地，拉着方东树的手发誓：“我把所有的忠诚献给你，我会毫无保留的爱你，永远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随时等着你召唤。”

“别这样，太奇怪了，我像个接受骑士效忠的国王。”

“你就是我的国王。”陆夏哽咽着说完，把头埋进方东树的手掌里。没人知道他在历经这么多痛苦之后，得到如此救赎，内心充盈着怎样的感激和庆幸。

第186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10

“方方，到你看书的时间了，你回房间吧，这里我来收拾。”哭过之后，收拾好情绪，陆夏露出灿烂的微笑。

方东树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刚答应做男朋友，这个时候不应该走开。

“去吧，真是个呆瓜，看不出来我想一个人躲会儿。我可不想在你面前总丢脸，去吧~”陆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往房间里推。

方东树真觉得自己被惯坏了，想想以前，妈妈没再婚的时候，自觉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要给妈妈撑起一片天，他努力适应复杂社会，装大人，外人都赞懂事。后来，母亲重组家庭，继父出乎预料的慈祥温厚，妹妹出乎预料的聪明体贴，男朋友深爱包容，连理应关系尴尬的涛姨对他都像亲姨妈，久而久之，就被宠成了这个样子。一心一意读书做研究，半点人情世故不需要管，清高得像神仙。

陆夏把盘子收进厨房，慢条斯理的洗着，景华这时候从房间出来，挽袖子帮他把洗好的碗清水过一遍：“家里有洗碗机还手洗，就你会做无用功。”

嘴上刻薄，手里动作却麻利，陆夏知道景华在释放善意，也知道她调侃自己隐瞒暗恋这么久，和有洗碗机非要手洗一样，都是无用功。

“手洗有手洗的好处，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我心里高兴。”陆夏笑道。

“行吧，千金难买爷高兴。”虽然听了他一番深刻剖白，可景华怼陆夏成了习惯，嘲讽道：“不是说自卑吗？怎么今天就能表白了？没我推一把，你还做一辈子胆小鬼啊。”

“谢谢。”陆夏诚恳道，他谢景华始终没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经历过家人的嫌弃、抛弃，才越发明白善意的可贵。“可能因为我找到了不自卑的办法吧。”

景华露出姨母笑，是爱情让他自信吗？虽然自己没遇到，但景华坚信世上有真爱，并真诚的希望爱情降临在自己的亲人身上。

“我要进娱乐圈了。这个圈子最来钱，我这张脸能当本钱，top2毕业也是加分项，你以前还说过我像影视学院的……”

陆夏话还没说完，景华已经沉着脸把盘子扔进水槽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景华深呼吸两下，压抑着怒火，欲扬先抑：“陆夏，我之前对你不太友好，一直隔绝你和我哥，我承认自己有过界的嫌疑。但那是我哥，关心则乱，我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理解。”

“既然理解，那我就多说两句。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我哥那个人我清楚，他答应了，那就是板上钉钉。别看他嘴上说不知道喜不喜欢，可若真是不喜欢，他不会答应。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圈子、兴趣爱好、朋友家人、空间距离，有太多因素能轻易破坏一段感情。他生活圈子简单，你们又是同学，他的所有朋友你都认识，你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现在你贸然进入娱乐圈，将完全离开他的世界，你能堂而皇之的把他介绍给你以后全自理的朋友吗？这样久而久之，你们的分开就是必然。你别急着解释，先听我说完！不管你以什么方式进入娱乐圈，肯定要隐瞒性向，我们国家的舆论还没有开明到公然让一个明星承认同性恋身份，艺人的行为都会被放大无数倍看。既然不能承认，现在又何必在一起？退一步说，你能抵抗住娱乐圈声色犬马，违背人类享乐放纵的本性，始终忠于所谓的爱情，可你能一辈子瞒着吗？你能保证我哥的生活不被媒体、粉丝打扰吗？你的爱，就是为了给他带来困扰吗？一眼能看到结局的未来，不如不要开始。如果你非要和我哥在一起一次才死心，那就过段时间提分手，我想，这比等你红起来再提方便。你的经纪公司肯定会把不能恋爱、不能结婚之类写进合同，娱乐圈能卖腐圈粉，但不能真接受同性恋。”

景华气得冒烟，但还记得在家里，不能吵起来，她怀疑陆夏是不是吊桥效应，因为抑郁症自杀的时候，是方东树开导他走出来，错把感激当爱情了。

“你说的道理都对，可忘了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景华妹妹，不同的人做同一件事，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方方自然是好人，他的好你我都知道，可我的好，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一天不提分手，我就一天不会离开。我想功成名就，不是个人自尊或者野心图谋，我想给方方更好的生活条件。他喜欢研究，我就能让他专注研究，一辈子不为生活琐碎操心，而这些都是需要钱的。我为我们两个人都未来努力，他做他的青史留名，我做我的名扬四海。”

“呵呵，口嗨谁不会，还挺押韵。”景华嗤之以鼻，心里大骂这操蛋的命运，刚表白定下关系，就要分离，科研和娱乐，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结果。

两人气氛冷凝，一直虚着门缝听的方东树走出来，吓两人一跳。

“碗洗完了吗？”方东树问道。

“洗完了。”陆夏最后擦干净灶台，解下围裙。

“那我送你回去吧。”方东树走过来，脸却转向景华。

景华被看得不好意思，故意嘟囔道：“知道我就是不讨喜的女配，恶毒小姑子，棒打鸳鸯的丈母娘……”

方东树在景华头顶拍拍，笑道：“我才是哥哥呢！”

两人是半路兄妹，很少这样亲近，方东树也从不和景华争着表现谁更成熟。方东树笑眯了眼睛，“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送方东树出门，顺带把垃圾丢了。

“方方，你也反对我进娱乐圈吗？”站在小区树荫下，陆夏忐忑问道。

“我反对有用吗？你已经开始造势了啊。”方东树笑笑：“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能确定自己喜欢上你没有。我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又在以后的人生中遇不到契合的人，我愿意和数学结婚。可是，你让我感到舒心，我也盼着你能有光明的前程，所以我愿意为你改变原则，迁就你，就像你迁就我一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能给你的保证是，只要你不出轨、不使用暴力、不做违背法律道德的事情，我不会先提分手。”

陆夏狠狠抱住方东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方方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好，总是隐藏在冷淡下。他被动，所有自己暗中追求这么久，他也没有主动捅破关系。他奉行顺其自然，只要自己不踩到他的底线，就能一辈子拥有伴侣这个身份。研究数学的，一杯茶、一包烟，一个公式算一天，可他以后也是飞东南、飞西北，机场逛得比家多。他们都还年轻，心里有彼此，才能更有动力为各自的未来奋斗。

这个夏天，网络上一个叫陆夏的年轻人突然火起来了。只靠着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唱歌的视频，就引来了无数粉丝到他卖场的地方围观，经常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周围商家靠赚他粉丝的钱养活自家店。每当他出场的时候商场甚至要派保安帮忙开道，不然他会被堵在中间走不了。

长得好看、唱歌好听，已经具备火起来的要素。有路人也许不能get到他的歌，可人都是从众的，看到无数人蜂拥着去看一个素人，正常人都会好奇，然后慢慢成为其中的一份子。陆夏这个素人被粉丝围堵的视频都成了一景，在网络在爆了。

陆夏的歌成为无数短视频的配乐，网友好奇怎么哪儿都能听见他的歌，自然要去搜一下，只要有流量，无数平台会为他伸出橄榄枝。网络上的人气，慢慢反馈到现实中，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火爆了今年夏天的男孩儿叫陆夏。

哈哈，叫男孩儿也不过分吧。尤其是强大的网友慢慢扒出了他的学历，然后惊呼，抓住活的学霸。还以为学数学的理科男都是衬衫、眼镜、小肚子，没想到还有这样清爽帅气的学霸。再翻出几张陆夏大学时候参加游泳比赛的照片、吹笛子的照片，文武双全、多才多艺的标签就被贴得死死的。

陆夏翻唱歌曲的原唱者在围脖上点赞，说这是很有天赋的小伙子。有晚会直接邀请他表演，成为晚会宣传的一个点，吸引了大量流量。

网络上虚高的人气，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粉丝，陆夏只用了一年。一年时间，他从一个素人，成为了闯入歌坛的一匹黑马。

因为陆夏名校毕业的光环，天然拥有路人好感，让他的爆红，成为现象级别的。

有人是怎样分析的：陆夏的红，是互联网给娱乐圈的一次红利，他与当下娱乐圈所有明星的走红方式都不一样。他不是韩流练习生造星模式下的标准爱豆，也不是通过选秀节目出道的流量明星，甚至不是娱乐公司星探发掘、重金培养出来的新人。他的爆红，完全是网友的自发行为，也许其中有一些人为引导的成分，但这绝对是粉丝倒逼偶像出道的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尝试，只有互联网能带来，只有频繁、亲密、可持续的互动才能带来。

陆夏正式在娱乐圈亮相，是在某上星卫视的元旦晚会上，起点不可谓不高；他的第一首单曲，刷新了当年的榜单记录，成绩不可谓不好；他的第一张数字专辑带来了十亿计的收听量，带给经纪公司的利润，足以让所有合作方重新评估他的商业价值。

陆夏，火了！

第187章 我护哥哥走荆棘11

“白总，《星辰》的代言人，广告部列了几个人选，您先看一下。都是圈内一线，有足够的粉丝量和路人缘，肯定能推广好的。”

景华点头示意知道，打开他发过来的文件包。

高中毕业上大学之前那一年，景华不是参加了个编程比赛嘛，奖金挺高的，她在会场上碰到一老头捡漏，装作无知女同学卖给他了。参加这样大会的会商，其实很有眼光，景华卖出的程序也不止值这个价，会商是来淘宝的，景华则是想赶快套现。因为她脑海中已经有了更宏伟的蓝图。

这份蓝图就是全息游戏。这个概念并不生僻，很多公司、很多人都在研究，甚至已经有出了初步成果的。可就像蒸汽机刚诞生的时候，帆船才是世界在主宰一样，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如何让帆船更结实上，最初代的笨重大机器有什么用？

而景华已经有思路解决，便宜的屏幕、高清的画质、晕动、渲染，一系列技术问题都有了可操行性的设想，并且逐步实施，当然要赶紧把包袱丢出去。

扯远了，景华靠着坑冤大头得了启动资金，很快建立起自己的工作室。大学毕业之后，她的游戏工作室从居民楼搬到写字楼，如今已经是全息游戏行业的龙头了。她公司的游戏找代言人，对明星来说也是好饼，双赢的事情。

景华打开文件包，第一位人选是一线演员，流量很大，有非常高的人气。第二位则是陆夏，景华不自觉弯起唇角，陆夏现在已经这么成功了吗？

点开集锦视频，里面包含了陆夏从出道到现在的代表性作品。有他最初被粉丝发掘的古早视频，有他第一次登台演出，他的专辑、演唱会，他的综艺节目，他获得的奖项。

“粉丝都叫我学霸，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我大学学业完成得很艰难，我的智商在数学系大约是垫底的，要不是爱人帮我补课，我可能就要顶着肄业的名头离开学校了。”

“保持粉丝粘度，大约就是做更好的自己吧。多出作品，少出错误，这样我的粉丝和别人骂架的时候，才不会让人扯着头花。”

“对，我入圈的最初目的就是赚钱，大实话。参加综艺是为了大家更了解我，有更高的知名度，然后才有更多的人听我唱歌，我的作品火了，认可度才高，商业价值才高。对，我并不否认这一点，等价人类劳动有什么可耻的。”

这是陆夏的一些采访剪辑，还有他参加谈话节目时候提到爱人的模样。

主持人在大屏幕放出他在研究所门外被拍的视频，问他成名是否也带来了困扰。

“肯定有，我现在都不能去接爱人回家了。我们都很忙，难得的团聚还被打扰，到现在我都不能原谅那些侵犯我隐私的人，即便他们打着我粉丝的名义。真正喜爱我的人，不会打扰我，明星也需要私人空间。”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都不公开爱人身份的原因吗？”主持人笑问。

“对，他是圈外人，我不希望被打扰。我当初进圈子最大的忧虑就是他被人曝光，后来是我爱人鼓励我，我才勇敢踏出了这一步。”

主持笑赞：“真是个好男人。目前公众只知道她是你大学同学，在研究所工作，没有其他能透露的吗？我都能看到屏幕前嗷嗷待哺的粉丝了。”

陆夏歪头做思考状，“嗯，他爸妈和妹妹都很喜欢我，算不算？”

“恭喜啦，真是幸福的一家呢！你一直说爱人，我还以为你们没结婚呢~”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在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中慢慢引导。

“我不喜欢用老婆之类的称呼他，爱人，我觉得这是极其浪漫的叫法，大胆又含蓄。”

“能多说一些你和你爱人的相处吗？粉丝们都很遗憾，纷纷说现在好男人都英年早婚。你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之前不是有人执意上你的车被你拒绝的吗？你保持婚姻甜蜜的秘诀是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爱人是典型的理科生吧。他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是自己推倒出的公式，我当时也很迷，就是给我这个公式的获奖证书也好啊。我又马上反应过来，他就是这样的纯粹，外界的一切褒扬或批判他都不在乎，数学本身才是他的最爱。”

“哇哦，科学家不擅长生活小事的那种故事，我以为这些只在书里有。真的不能透露是谁吗？狗仔都不敢跟，怕万一一不小心变成泄露国家机密。”主持人夸张惊呼。

陆夏温柔的笑着摇头，眉眼生辉，满含骄傲：“说不定，以后大家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他~”纤细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嘴唇上，抬眼看过来的一幕被做成动图，广泛流传。

景华翻看后面总结的资料：陆夏学霸、好男人、业务精的形象非常稳，多次参加国家台举办的节目、晚会，这些年也从没有黑料，在年轻人中影响力非常大，与《星辰》的目标客户刚好重合。

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两下，景华通知下去，代言人就定陆夏了。

广告部有些诧异，这样的大事，应该来回磋商几遍，在几位候选人中来回比较，试探报价、待遇、合同之类的，怎么突然就定下来了。

陆夏刚忙完演唱会，睡得迷迷糊糊就被拉起来谈商业合同。执行经纪人老宋有些怨言，对经纪人陆仁道：“知道这是个好饼，可你也不能这么不顾夏哥的身体啊。这去谈合作也是费心费力的事情，还有十天就是下一场演唱会，筹备都快忙疯了，哪儿有时间谈合作。”
陆夏仰着头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涂抹抹，艺人露脸必须保持职业素养，就是车上化妆有点儿考验技术。

陆仁笑道：“别的我自然不会这么干，这次不一样。”陆仁是知道陆夏和方东树、白景华关系的，他没和陆夏说，但明晃晃的是想利用这层关系，拿下《星辰》的代言。

老宋不知道陆仁打什么官司，回忆了一下合作内容，抓紧时间叮嘱陆夏：“《星辰》这饼的好我就不说了，现在内测号都一号难求，听说公司管得紧，谁要是泄露机密，可不是简单开出，那是要被送去坐牢的。江湖传闻白总手段强硬，是做技术的出生，天然带着技术大佬的理智和冷酷。白总是女性，夏哥，你对外形象一直都是尊重女性的，这倒没问题。就是面谈的时候一定不能油腻，听说白总特别讨厌娘娘腔的……”

陆夏本来闭着眼睛听，越听越不对，睁眼问陆仁：“白景华？你走关系了？”

陆仁陪笑脸，他和陆夏没啥关系，就是碰巧一个姓氏，“我只是把你的资料送过去，那边看了直接就定下了，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你看，有资源，不用白不用。你不用，别人还以为你咖位不够呢！”

“我说过不要去打扰她。”陆夏冷着一张脸，他出道三年之后，就组建了自己的工作室，只是挂在当初签约的公司名下，早就能做主自己的事情。

陆仁安抚：“我知道，没打扰，这不是双赢吗？来都来了，看看白总怎么说。我保证，要是她有分毫为难，我立马撤，这总行了吧。”

老宋内心惊讶，难道陆夏和白总还有什么关系？他做执行经纪人这么久，居然都不知道，夏哥瞒得可真好。

陆夏看了一眼老宋和化妆师，又看看司机，叮嘱道：“大家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人，心里要有数。”

几人纷纷点头，保证不乱说话。

到了气派的公司大楼下，老宋看着楼就自带亲切感。虽然几乎所有办公楼都长得差不多，但听说自家艺人有关系，就觉得莫名自信。

陆夏、陆仁和老宋被一路领到会议室，刚坐下送上茶水，白总就一个人过来了。老宋起身迎接，心里的惊讶都压不住，就算有关系，也不能这样不避嫌啊。一个人就来了，连个助手、经理都不带，真不怕人闲言碎语啊。

景华看到越发精致帅气的陆夏，绽开笑容：“夏哥。”

“景华，我是车快到楼下才知道自己接了你公司的代言。”陆夏连忙解释道，这些年随着他和方东树感情越来越深，他对爱人的保护越来越周密，景华对他的好感也与日俱增。但陆夏从没有借助景华关系的意思，不是过分自尊，而是怕无孔不入的狗仔扒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仁笑道：“对，是我自作主张，白总，这事儿怪我。”

景华笑道：“怪什么啊，双赢的好事。只要合适，也没必要太避嫌。这次合作就按一千五百万的价格来，你有什么商业上的顾忌直接说，我能避开的直接避开。”

陆夏摇头：“太高了，八百万就差不多，我的人气还不至于开这样的高价。”

“怎么就不行了，拿了这么多奖的歌王，就该有这份底气。我这里高了，那些自觉价格和逼格配不上你的也不会来碰瓷了。”

“那就对外放一千五百万的价格，对内还是签八百万。”

“天下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我给你这么低，别人照着给你也干吗？不干不就是看碟下菜，坏名声的。”

“一千万，不能再多。”

“我的钱你心疼什么？都是自家人，左手倒右手。”

“所以我才心疼啊。你也太爱国了，一心想给税务局做贡献。”

老宋像看乒乓球一样，一会儿看陆夏一会儿看景华，头来回甩动，他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商业谈判。再看看神神在在低头看手机的陆仁，只当没听见这奇怪对话，淡定自若，怪不得人家是金牌经纪人呢。

两人为对方的利益来回争执，最后定下了一千二百万的代言费，直接通知法务部上来敲定了合同。

公事谈完，景华才笑道：“你这几个月忙演唱会，都多久没回家了。爸今天的飞机过来，你也回家吃饭吧。”

“爸不是返聘回去教书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大学生也是有暑假的，教授当然跟着放假。”景华白他一眼，“你去研究院接人吧，开家里的车去，低调点，别又让狗仔堵了。”

“嗯，时间还来得及接机吗？要不我接了方方再去接爸，你去我公寓拿瓶红酒，酒柜第二个第三瓶，爸喜欢这个。”

景华轻笑应下，这些年看着方东树和陆夏一路走来，景华才深刻明白感情不分性别的道理。不是轰轰烈烈的燃烧一切，而是他们的感情和普通情侣一样，也面临生活琐事。索性白立德和方婉开明，两人真把日子过成普通人，也是一种幸福。

这几年又有修订《民法典》的风声，等同性婚姻合法，陆夏的地位也更稳固了，他就能慢慢淡出台前，也能公开自己的性向了。到时候一家人也能光明正大的出现，不必含糊其辞。

两人边说边走，老宋听得心里犹如耗子在抓，好不容易到了车上安全了，老宋终于咆哮着问出来：“方方是谁？夏哥和白总什么关系啊？”

第188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

这一次景华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低矮的房梁，上面遍布蜘蛛网和灰尘，大脑受到无数记忆的强烈冲击，过往种种景华突然之间全部回想起来了。她不只是白景华、方景华、景华公主，她走过无数个世界，依然执着的记着自己的名字。

只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全部想起来了呢？

下一刻，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宿主你好，我是你的随身系统八六三三，你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完成重男轻女的救赎主线任务。”

干哑的喉咙说不出话来，被突如其来的所谓系统绑定，景华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在脑海中问道：“什么是主线任务？”

“宿主在这个世界中是重男轻女的山村一家大女儿，被原生家庭虐待，被教导成一心一意为弟弟付出的扶弟魔，在嫁给隔壁村的丈夫后，因为补贴娘家被打死。你的死，会成为来乡村支教女主觉醒的起点，在她的帮助下，这个村子整体搬迁到镇上，纳入主流社会，被法律和社会道德约束，再也不能重男轻女、虐待自己的儿女。”

果然，这个系统能读出自己脑内的思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景华立刻用丰富的过往精力充塞脑海，又快速集中精神在脑内道：“我也能做。”

“不行，你不是女主，这是女主的任务。”

景华没有回答，而是思考起目前处境下，该怎样摆脱。她刚想了不到一分钟，脑海内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原本昏沉无力的身体，条件反射式抽搐起来。

系统用冰冷机械的声音警告道：“宿主不可违背主线剧情。”

景华佝偻着蜷缩在床上，任由脑海内的疼痛尖锐呼啸，经历过这么世界，也曾经受过重伤，没有什么伤是扛不过去的，大不了一死而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多半能绝地求生。

可惜，景华料错了，系统能给予的不仅是精神上的折磨，这样的痛苦很快反应在肉体上。身上开始出现青紫淤痕，如同被人打了一样。

系统高高在上俯视着挣扎的景华，如看蝼蚁。这个宿主的确有些本事，过往那些世界，作为早逝皇后的女儿，她本该唯唯诺诺受人欺凌，她的死会成为同胞弟弟黑化的起点，刺激胞弟变成男配，而不是护着弟弟登上帝位，自己也成为地位超然的长公主。作为柔弱的和亲公主，她本该是雄主后宫的战利品，成为雄主一统天下的装饰，而不是辅佐英主，独揽大权，成为太后摄政。成为女主对照组的豪门娇娇女，她该虚荣拜金，在宅斗里耗尽一生，而不是脱离家族，另找国家机器作为靠山，走上科研之路。作为重组家庭的小女儿，她该破坏异父异母哥哥和男友的爱情，挑拨他和生母的关系，刺激哥哥从高楼一跃而下，这样的悲剧对照组，才能让主角幡然悔悟，珍惜眼前人。

不管是作为炮灰、路人甲、女配，宿主都不该抢夺戏份，成为光辉耀眼的那一个。系统早就寄生在宿主身上，只是没有能量重启。系统作为智能生物，一直在观察宿主的行为模式，若是系统没有足够压制宿主的力量，早早表明身份，只会被宿主抛弃。

所以，经历了这么多世界，积累了这么久的能量，系统才露出真面目。可惜，每个世界系统都极力封锁宿主的记忆，企图让她以初生婴儿的状态在陌生世界跌跌撞撞、摸爬滚打，这个宿主却有本事每个新世界都获得成功。害自己等了这么久才重见天日，系统越想越生气，加大了对宿主的惩罚力度。

景华在剧痛中还能分出一丝清明，分辨脑内的伤如同电击、身上的伤像被人打的、呼吸不畅犹如有人捂着自己的口鼻，这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不是精神疼痛折射到身体上，系统真的有能力毁掉自己。

可景华还是不开口，任何刑罚的作用都是威慑，系统有本事就真的弄死她。

“当然能弄死你，大不了我再休息一段时间，重新绑定一个宿主，下一个总不会像你一样冥顽不灵。用你们人类的话说，不爱就不爱，下一个更乖。”

景华依旧不吭声，若是真如此简单，为什么不一上来就杀了她这个不听话的宿主。

“啊呀呀，宿主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要是能继续绑定，我也不愿意麻烦第二次，所谓惯性~呵呵，不过，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折断你的四肢，让你做一个瘫痪的人，可你偏偏死不了，在这样的环境，你的父母难道会养着一个瘫子？你会与蛇虫鼠蚁作伴，让老鼠一点点啃食皮肉，腐烂的伤口爬满虫子，成为家里人打骂出气的工具。对了，你是女人啊，他们还能用你的身体赚钱，反正你不能反抗，真是个好主意，对不对？”

沉默，是景华的回答。

“宿主，如果你能走完剧情线，我可以放宽要求。剧情里你十八岁就死了，如果你能活过十八岁，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你接来的行为。”当然，系统没说的是，按照剧情，一辈子在偏远乡村的弱女子，能做什么？养只兔子改善生活，要么被父母没收吃肉，要么被父母压榨着天天养兔子，什么深山老林开辟养殖场那是做梦。你的所有物不能带在身边，隔几个小时就不是你的了，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的人，难道会找不到你藏的东西。宿主又不是女主，没有幸运光环。

环境能够影响人，被压迫着长到十八岁，身体孱弱，形成被虐待的条件反射，没有足够的武力值盗取身份凭证，又怎么反抗得了父母丈夫，走得出大山。

“你还有大好人生，就算这个世界辛苦一点，下个世界我能给你找个好的寄生体。系统和宿主是一体的，咱们求同存异，有商有量，各自都能过得好。双赢的好事，你觉得呢？”

景华觉得再不停下，就要伤及肺腑了，这样穷困的家庭，伤了内脏，真的会留下后遗症，一辈子治不好。

“我也看过系统文，你有什么金手指吗？空间、灵泉、武器、改造身体？”景华集中精力在脑中问道。

“想什么美事儿呢？你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享福的。”系统嗤笑，他是监工，不是助手。当然，也有监工伪装成助手的温情模式，可宿主是个铁头，温水煮不热这块废铁。

“那你怎么帮助我？”景华又问。

“我会提醒宿主主线任务节点的。”

“好，我答应了。”景华厉声应下，她撑不住了。

“早这样就好了。”系统留下一声轻笑，没有了踪影。

景华神深呼吸，歇了许久，才有力气舔舔咬破的嘴唇，系统没有给她治疗，不知道是想给她个教训，还是没有这方面的功能，或者有这功能，力量不足。

景华回忆着思维宫殿构建模式，面对一个会读心的系统，该怎样隐藏自己的想法呢？

吱呀一声，单薄的木门被推开，阳关下浮游的粉尘纷纷扬扬。老洪家的推门进来，看见床上单薄的被套被打湿，女儿的头发被汗水泡着，惊讶道：“大丫，你是不是身上痛，痛就要说啊。都是老刘家儿子推的，咱们找他赔医药费！”

回想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大丫是被一起玩的男孩儿恶意推下山坡昏睡到现在的。她的父母也并没有给她治疗的意思，只是想用这具受伤的身体，多讹一点儿医药费。

“妈，身上疼，脑袋疼。”景华虚弱着开口。

老洪家的上前拉开景华的衣服，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们还打你了！当家的，当家的，不是只推下来，他们还打人了。快，叫大伯、二伯、老四、老五家的都来，咱们找老刘家说理去！”

这明晃晃的伤，该赔多少钱吗？老洪家的眼里不住放光，面对“功臣”，也愿意给个笑脸，“大丫啊，起得来不？算了，算了，让你爸抬你去。你就躺着，有人问就哭，知道不？”

“知道。真起不来，好疼。”景华嘴唇干裂豁口，她想喝水。还没来得及说，老洪家的已经兴奋得笑了起来。

“疼就对了。哭，哭得越惨越好！”老洪家的兴奋得把丈夫拉进房间，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指着景华身上的痕迹笑得很大声。

没一会儿，洪家男丁就都来了，两个人拆下一扇床板做担架把景华抬着，能说会道的女人一路走一路解说，景华衣襟大开，老洪家的拉着每一个过路的人让他们看伤口，发出呼天抢地的哭嚎。

“老刘家的不是人啊，说什么不是有心的，打成这样又推下坡去，这就是杀人灭口啊！我的天爷啊，你可不长眼啊，这样的恶人你怎么不收了去。他大婶，你是个公道人，你可要说句公道话啊。他四大爷，你来瞧瞧大丫的上，这都血浸了，肯定是内伤啊。这可是我头胎的孩子，我多疼她啊，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景华努力积攒力量，在无人观看的时候努力把衣襟合拢。不过没用，没一会儿，老洪家的又会上来扯开，有时还会故意按压她的伤口，让她疼得叫出来，最好能抽搐着疼出满头大汗。

“打摆子了！打摆子了！大丫要是救不回来，老刘家的这是杀人啊！”又是一阵惊天哭嚎。

第189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2

赤身裸体躺在床板上，被全村人围观看热闹，这一年，景华七岁。

被老洪家的大嗓门吸引来的人，把刘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扒在夯土的围墙上看，有人爬到树上居高临下，还有人抚今追古，谈论之前邻村哪家也有这样的大热闹。

刘家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同样哭嚎着从屋里跑出来：“你个满嘴喷粪的王八蛋，你说是我家小虎打的？谁看见了？敢上我家来讹人，老娘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两位年龄相当、段位相当，口水飞溅、你来我往，两家的男人就站在边上看着，这是女人的场子，让她们先分出胜负来，两家男丁才最后下场，一战定输赢。瞧瞧，虽然是两家骂战，也蕴含丰富的战略思想。

老洪家的稍胜一筹，刘家的面子上抹不开，左右一看，开始骂趴她家墙头的围观群众：“瘦猴，你要死啊！墙都给我蹬下来了，这可是我家老辈子当年垒的，墙垮了，你地下和他赔罪去！”

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男人也不示弱，“你要是肯倒墙头，我也接着啊！”

“呸！也不撒泡尿好好找找自己！老娘屎都给你捏出来！”

洪三看场子热得差不多了，也有些跑题，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来，“他刘大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事儿还得咱们带把儿的商量商量。我家大丫的确是被你家小虎打了又推下坡的，这事儿好多人都看见了，这儿围着的就有，你家要是不认，到派出所我都有话说。当然了，咱们乡里乡亲的，也没闹到告公的地步，你说是吧！”

洪三上前一步递烟，一副好商量的模样。

刘大也接了他的烟，只是不抽，顺手别在耳朵后面，叹道：“洪三弟啊，大丫这伤，昨天还没有呢，今天怎么就发出来了？”

“刘大哥这话说的！你地里田埂上摔一跤，当时没青，回去青了，难道就不是自己摔的了？”洪三深吸一口烟，走到景华身边，捏着景华的手腕晃了晃：“谁打你的，和你叔伯大爷们说说，咱们老洪家还能冤枉人不成？”

“疼！”景华皱着眉头挤出一个字，巨大的羞愤席卷了她，她被众人指指点点，思想却仿佛脱离躯壳，静静看着这群人。洪三刚好扯着她伤口，景华在脑海中呼唤系统：“这剧情怎么走？我要帮着洪三骗人吗？系统？系统？八六三三？”

脑海中安静一片，若不是身上的伤众人都认证过，景华都要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乖女啊，知道你疼，你说说，怎么伤的，说出来，爸给你做主！”洪三在外人面前也能装出一副慈祥模样，轻轻放下景华的手腕，露出一口抽烟太多熏黄的牙齿。

“小春、阿红、张燕和我一起的。”

“听到没有！这么多证人，谁都赖不掉！”洪三高声喊道，浓烈的口臭冲得景华险些晕过去。

洪三并不需要景华多说什么，她就是个工具人，够惨够可怜就行了。洪三跑到场中，站在自己几个弟兄之前，比划着、叫嚷着，“我好好的闺女让你家儿子打成这样，必须赔钱！必须赔钱！”

“赔！赔！”围观的人起哄，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刘大也是个有急智的，叹道：“大丫也是个命苦的，庚午年的吧，瘦瘦小小的，比小龙可瘦太多了，还不如小她两岁的二丫头呢。咱们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三岁就踩着小板凳做饭，烧火、喂猪、洗衣服，还要跟着你们下地。我好几回都看见小龙把大丫当马骑，逼着大丫泥路上爬，爬不动就拿树枝子抽，本来就一身的伤。我说句大实话，大伙儿听听是不是这个道理：昨天可没有这伤，没道理歇了一天，突然跑过来说是我家小龙打的。我家小龙才多大，有这么大的拳头，瞧大丫身上这一片一片的，谁打的还不一定呢！”

“老刘！你什么意思？我还能打自己闺女来讹你？我尊称你一声刘大哥，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打了我闺女，还想泼脏水，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呸！你家两口子什么德行，还用的着我泼脏水，茅坑里的粪水都比你干净！”

“妈的——”洪三一口国骂率先冲了上去。
洪家大伯大吼一声“弟兄们，抄家伙！”两家男丁瞬间打在一起，两家女人也没客气继续扯头发，甩膀子，用指甲挖人脸，实在不行了，就利用敦实的身躯，一屁股甩过去，压也压死个人。

都是干农活的，有把子力气，等打得差不多了，双方自觉让对方看到了自家的实力，村长才如同每一个故事里的警察捕快大人物一样匆匆赶到。

“干什么！干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闹这一套，把钉耙、钉锤都收起来，知道这叫什么吗？械斗！知道这罪名在派出所判几年吗？全家老少爷们都进去，你们就称心了！”村长上来，照旧是一通不分原告被告的骂，等骂完了两家，又骂那些围观的：“成天不干正事，看热闹鞋底儿都跑掉，赶紧回去，秧子不用打药？地里驴粪疙瘩不用收？都散了，都散了！”

老村长在这村子里德高望重，自家男丁也多，家庭条件好，说话硬气，点了两个生产队的队长和洪家、刘家人留下，其他都哄走了。

景华看着眼前许多条迈动的腿，当你躺下的时候，就发现所有人都成巨人，你只能仰望。那种巨物像你袭来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神经经绷。还有脚步带起来的尘土，呛人得很，比尘土更呛人的是那些议论。

景华头晕目眩，身体保护本能强制她昏迷，可她还在死命掐自己的手心，她想知道商量的结果是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坚持下来，这个本来就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儿，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景华意志力强。

等景华再醒来的时候，在刘家的屋檐下，当地会在门外修一个宽一米左右高二十厘米左右的台子，方便农家晾晒、堆放东西，景华就躺在这个台子上。旁边是刘家刚从地里割回来的红薯藤，接口处还冒着白浆。景华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心情研究红薯藤，她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屋外，感受着夏夜吹来的凉风，蚊子不会放过这么一块好肉，景华却没有力气给蚊子一巴掌。

景华觉得自己醒着，可神志和行动连不上，想偏头看看夏夜星空，脖子却转不过来。她就这么半睡半醒，听着老村长和刘家商量赔偿，又迷迷糊糊被洪家的人抬走。

最后只听到村长沉重的叹息：“洪三啊，送镇上医院看看吧，好歹是你闺女。”
景华再次有清醒的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的被子有淡淡的汗臭味，枕头原来可能是白色吧，现在已经洗得发黄了，上面还有一圈圈不知道什么留下的顽固污渍，洗不干净，就这样粘在枕套上。

输液的右手被擦干净了，和依旧脏着的左手形成鲜明对比，手上有各种细小伤口，干农活、干家务，总免不了受伤。

洪三躺在旁边另一张行军床上流哈喇子，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景华闭上眼睛，洪家的进来，推醒洪三，骂道：“让你看着输液的嘛！人家医生说了，输多了空气进去，要死人的！”

“行了，行了，我心有数儿！哪那么容易就死了~”洪三不耐烦撇撇嘴，看着老婆怀里的塑料袋伸手就翻：“什么东西？”

“医生开的药，你别碰，都是金贵东西。”

“都看病了，还开什么药，这不是浪费钱吗？”洪三大声嚷嚷。

“闭嘴！在外面呢！让人听见！你知道什么，老刘家还看着呢，真一分钱不用在治病上，他家还不得再来闹啊！都没去公家开的医院，没想到这小诊所医生还是一根筋。我好说歹说才说通了他，输完这瓶，就回去吃药。放心吧，这药都不贵，钱还能剩下不少呢。”

“还是你们女人家豁得出去面子，你怎么说的？”

“哭穷呗！我就是没钱，他能扣着人治病啊？”洪家的得意一笑，穷，在某些时候是她引以为傲的武器。

“成了，你守着，我出去放水，完了叫我。小龙一个人在家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煮了鸡蛋温着，二丫会做饭了，起来把我留的哨子混成陈饭炒热了，就能给小龙吃。”

“别废话了，赶紧收拾。”洪三踩着鞋跟，趿拉着鞋出去，若不是为了做面子，他才不愿意来医院窝一宿呢。

景华只当自己死了，任由他们带回那个遍布灰尘和泥土的房间。

第190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3

“啊啊啊，我不要和死人睡在一起。妈，我不住在这里，我要和你们一起睡！”大名洪小凤，小名二丫的小姑娘见到景华闭着眼睛被抬进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嚎丧呢！老娘还没死！”这话不是景华骂的，洪三媳妇一声咆哮，震住了洪小凤。

洪小凤和她姐姐大丫比起来足够幸运，她和洪小龙是龙凤胎，只看这个名字就知道家里待她不错，即便洪三媳妇儿为了这两个孩子伤了身体，但依旧不能掩盖龙凤胎吉祥的寓意。更重要的是洪三终于有了儿子，而且一胞双胎，连超生罚款都不用交！哈哈，放眼全村，谁家三个孩子能不交罚款，只有他们家！偏远农村和少数民族地区，第一胎是女儿的，能接着生第二胎，像洪三这样第二胎就有儿子的非常幸运，若是第二胎再生女儿，肯定要躲着生，直到生出儿子来。

所以，洪小凤常看到姐姐被骂被打，自己却少尝这样的滋味儿。孩子都是会看眼色的，洪小凤见母亲这样，自觉低了声音，只低低啜泣，小声嘀咕：“妈，我不想和她一起住，她是不是死了？我害怕。”

“胡说什么，活着呢。”洪三媳妇没好气道。

“那她也不干净了，我不要和脏鬼住一个屋。”

“什么不干净？谁说的？”洪三站在门口厉声问道。

洪小凤瑟缩着往后躲了躲，“幺婶说的，她让所有人都看了，不干净了。”

“哪个幺婶？粮幺婶、红幺婶还是亲幺婶？”洪三黑着脸，已经打定主意要找乱说话的人闹一场，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大丫这个女儿，而是女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不容玷污，以后是要靠她们家人换彩礼给儿子娶媳妇儿的，他有两个女儿，肯定能给儿子娶个条件不错的媳妇儿，还能把家里的房子再修一修。所以，女儿的名声不容有失！

“红幺婶……”洪小凤嗫嚅出声，洪三立刻给媳妇儿使眼色，女人的事情还是女人出面，反正他媳妇儿不要面子豁得出去！

洪三媳妇雄赳赳气昂昂出去了，洪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一下的大女儿，从镇上回来，一路都是他背着，要不是胸口有起伏，真跟死人一样。洪三也没留下来照顾的心情，随口道：“二丫，照顾你姐。”至于才五岁的洪小凤能不能照顾，照顾得好不好，不在洪三的考虑范围内。

洪小凤到底只是个孩子，在屋里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悄悄跑出去玩儿了。

等人都走光了，景华才睁开眼睛，打量这间土坯房，镇上诊所的日历让她确定时间，现在是九零年代。偏远地区，住土坯房、走泥巴路、讲道理靠拳头，似乎并不值得诧异。

脑海中，景华始终分出一缕神思，一直呼唤系统，但直到现在，系统仍旧没有现身。景华不知道它在默默观察，还是没有干预的力量，最好的猜测是它根本没有苏醒的能量。这是它自己透露的不是吗？如果它真有如此大的威力，为什么不早早现身，反而在她游历这么多世界之后才突然出现。

但是，这一切都是猜测，还需要时间验证。景华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再也不翻出来想。现在需要想的是，如何度过养伤阶段。从诊所带回来的塑料袋景华也翻看过了，药是对症的，只是效力不够，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除了治疗之外，更多的需要调养。

调养啊，刚好，洪家也靠她讹了不少钱，打个折扣用一半在她身上也足够了。

可惜，景华终究低估了洪三夫妻的无耻，即便在诊所已经听到他们心疼钱，可她没想到他们这样不要脸。

“妈，我饿，心里痨得慌，油水不够，我想吃肉。”景华靠在床上，虚弱无力道。

“吃肉，吃肉，谁不想吃肉，你已经三天吃一回肉了，谁家日子过成你这样！鸡蛋都是小龙从牙缝里省给你的！”洪三媳妇把碗往床头一搁，“爱吃吃，不吃拉倒，老娘伺候你还挑三拣四，你不是当闺女的，婆婆都你没这么挑！”

景华讨好笑笑：“妈，刘家不是给钱了吗？你用那钱给我买点儿药吧？我身上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

“那是不困，困了就睡着了！我说大丫啊，你心思够跳的啊！刘家给的钱全给你用了，家里还贴了不少。你要把药当饭吃啊？行了，少废话，等把药吃完，肯定就好了。”洪三媳妇把筷子拍在碗沿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景华自嘲笑笑，洪小龙每天早上有一个煮鸡蛋和一碗肉哨子饭，洪三夫妻也能保证每天有肉吃，洪小凤在厨房挨挨蹭蹭，被骂几句、支使着干点儿杂活，总能混口好吃的。数来数去，一家子里，居然是她落到的最底层。

等洪三夫妻下地，洪小龙洪小凤出去玩了，景华才慢慢下地，她早就能走动了，只一直装虚弱，想趁机调养身体。可洪三夫妻不给她足够营养的食物，她躺在床上也只能熬着。

厨房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粮食和精贵肉食锁在主卧柜子里，景华有能力撬锁，可她没本事在男女双打下求生。还有身上的伤，药已经吃完了，必须补充。

之前想的苟到最后应有尽有是不可能了，这几天洪三夫妻已经很不耐烦了，饭都少了，说她天天躺在床上，不用吃那么多。

下午，洪三夫妻回来，发现猪草已经切好，地也扫干净了，心里高兴，面上自然就带出来了。

景华笑着迎出来：“爸，妈，我今天好些了，能动动，做不了重活儿，就把家里归置归置。”

“行，好样的，没白养你。下回扫地不要只扫屋里，把台子也扫干净了，院子也要扫。炉子坐上大水壶，回来做饭才快。”洪三媳妇指点道。

“可，可我提不动一壶水。”

“没脑子啊！先提半壶，再一瓢一瓢舀进去。去拿脸盆，你爸忙了一天，洗把脸透透气。”景华听话的过去拿东西，只是走路慢吞吞的，她还伤着呢。她的表演注定是白费，再慢又如何，没有人问一句是不是伤口疼，也没人体贴她，让她歇着。

“把白菜洗了！”

“拿碗过来！”

“端菜！添饭！”

“你是木头啊，戳一下动一下，庙里的木鱼都比你机灵。眼里没活儿啊，赶紧去摆桌子。”

洪三进屋之后，就葛优瘫在长椅上，不动一根手指头。洪三媳妇和景华说话永远是祈使句，命令式，不停有事情让她做，洪小凤则在旁边做鬼脸，“木鱼！”

这些天，原本景华的活儿都让洪小凤做了。她年纪小，以前有姐姐挡在前面，会的也不多，经常被骂，越骂越错，越错洪三媳妇越生气，如此恶性循环，洪小凤的日子也难过起来。所以，洪小凤对姐也不喜欢，觉得自己是顶锅受委屈的。

这些都与洪小龙无关，他还在院子里撵鸡追狗，不到最后一刻，不会上饭桌。

一荤一素一汤，用斗碗装着，景华不嫌弃肥猪肉腻人了，动物油脂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只是多夹几筷子，洪三就皱眉了，洪三媳妇一筷子敲在景华手背上：“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你爸做一天活了，别和他抢。”然后几大箸分了肉菜，只留下细小的碎肉夹不起来留在碗底，景华也不嫌弃，把自己碗里的饭倒在菜碗了，伴着油吃了。

洪三媳妇瞪了两眼，终究没说什么。

吃完饭，洗碗当然又是景华的事情，等把厨房收拾好，景华擦干手上的水，舔着脸笑：“妈，我药吃完了，胸口还疼得很，我去镇上再捡点儿药。”

“拖几天就好了，药！药！不要钱的啊！”一天乖巧懂事，做事麻利、又赔笑脸，并不能让洪三媳妇儿感到满意，当然，她也不是针对景华，她对洪小凤一样刻薄。

“那我去问问医生，能不能换成草药，大院子里的三爷不是会采草药吗？我问清楚了，自己煮点儿吃。妈，我真的疼得不行，晚上都睡不着，胸口火烧一样。”

“行了，去吧。”洪三躺在长椅上慢悠悠开口：“把猪和鸡喂了，早点回来做饭。”

“谢谢爸。”景华快速低头回屋。

洪三媳妇挪到丈夫身边，小声埋怨：“她才几岁，一个人去镇上，你也不怕被拐卖了。”

“怕什么？跟着读书的学生一块走，谁家孩子被拐了？不要钱的草药，山上要多少有多少，大丫还是要养一养才行。”

“说起读书，大丫也七岁了，是不是让她读小学了。要是不让读，老师又要来家访，村里也没谁家不让女娃读书，至少把初中读完，混个义务教育吧。”

“唉，读吧，真他么事多！不让读，小龙名声也不好听。妈的，什么世道，政府啥都要管，就是不管发钱。今年米又跌了一毛五，一年到头又是种子，又是农药，才挣多少，白搭人工进去了。”洪三骂骂咧咧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我去后头二哥家里坐一屁股。”

第191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4

景华回屋一看，自己的床已经被泼湿了。这间土坯房，原本只有一张床，两姐妹睡。后来，村里流行起“席梦思”，洪小龙吵着要换新床，淘汰下来的架子床自然搬到了这间屋。当然，并不是真正的席梦思，这是农村对所有高级床垫的统称。

小小一间土坯房，除了做两姐妹的卧房，还兼具着杂物房的功能，堆了好些不常用的农具。有了两张床，两姐妹自然分床睡，景华又在中间拉了个草帘子，自然而然隔成两个空间。

现在，自己的床被泼水了，显而易见是谁干的。景华都气笑了，这是什么幼稚手段？

“你看我干啥？我进来已经是这样了！不信你去问妈，我一天都没回来——啊！”

景华一句废话没有，大步走过去，把人按在床上，照着屁股肉多的地方狠狠揍。手脚并用把洪小凤压在床上，任凭她怎么挣扎都跑不脱。

小孩子真是天真，这样拙劣的谎言能骗得了谁？洪小凤还委屈着呢，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直接打人呢？

“知道错了没有？”景华厉声问道。

“疼！啊，你凭什么打我~”

“你背地里骂我，往我床上吐口水，告我黑状，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下次再敢这样，我打烂你屁股！”

洪小凤嚎啕大哭，引得洪三媳妇高声喝问：“造反呢！要吵院子里吵去。”

“妈，没事儿，闹着玩，就睡了。”景华坦荡回了一句，半点儿心虚害怕没有，冲着洪小凤挑眉：“出去告状，看爸妈帮谁？”

洪小凤终究不敢，她是真正的小孩子，一打就怕，一吓就怂。

“今天你睡湿的床，下次再敢往我床上丢虫，我就往你嘴里塞蛇！”

洪小凤吓得一个哆嗦，跑到床上把湿掉的薄床单推到床脚，睡在凉席上。

还算聪明，知道不能睡在湿的地方，等她躺好，景华把床单拧干，搭在屋中间的绳子上。夏天燥热的温度，一晚上就能干透，第二天起床，了无痕迹。

景华能猜到洪小凤的心思，不过是眼红她这几天躺着不干活，委屈活全都堆在她身上，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跟着父母弟弟学，家庭氛围就是这样，小孩子有样学样很正常。可天真的是孩子，恶毒的也是孩子，不加以约束，自己就只能受她欺负。

奴隶是不会反抗奴隶主的，他只会嫉妒同为奴隶的伙伴，嫉妒滋生怨言，怨言演化成暴行。

可笑吧，一个成人的灵魂，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的大度不计较，在她眼里就是软弱好欺负。

一顿巴掌下来，洪小凤学会了躲着景华走。当然，小孩子忘性大，有时候她也会凑过来，缠着景华和她一起玩。但只要景华一瞪眼，她就识趣跑开。

景华去镇上晃了一圈，没有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挣钱的路子，如果她是个孤儿还好，捡破烂一天还能有二十块钱收入。可惜她有父母，洪三夫妻还爱面子，绝对不可能让景华小小年纪成为“收破烂”的。就算景华靠这个挣点儿小利润，秉持孩子的都是自己的理念，洪三夫妻肯定会没收所有财产。对现在的景华而言，洪三夫妻完全是拖后腿。

有了借口，就能到后山上采草药了，也许还能采点儿别的什么。

景华把一个黑砂做的药罐挂在腰上，堂而皇之的走出去。外面小孩子拍着手唱歌：“大丫丫，药罐子，小脏鬼，黑皮子。”编顺口溜欺负人，也是孩子们的乐趣之一，他们无意识的抱团排挤欺负弱势的人。

景华也不惯着，随手从地上捡了土疙瘩砸人，一砸一个准，小孩子欺软怕硬，很快就跑开了。

村子旁边的山，半山腰以下都开成了梯田，越往上地势越陡峭，主人家种了果树，并不常来管理，方便了景华顺手牵羊。再往里走，才是无主的大山，夏日有正当季的野果，和新鲜野菜，荆棘笼下面，偶尔还能摸到野鸡蛋。

对有经验有技巧的人来说，大山就是取之不尽的宝库。刚好，景华就是这个人。

景华拿药罐接了山泉水煮野鸡蛋，刚吃了一个，脑海中突然感受到剧烈疼痛。痛得颤抖的手，小心放下鸡蛋，走得略远一些，不敢打破药罐。

“警告宿主，人设OOC，你是只听父母话，一心一意帮扶弟弟的姐姐。找到野鸡蛋，要给父母弟弟带回去。”

“我知道了。”景华在脑海中回答。

“第一次警告，电击三分钟，宿主再有违反剧情设定行为，将累积惩罚数量和时间。”系统冰冷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景华躺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有力气起身打理自己滚了一身的草屑。把鸡蛋放进药罐里，把药罐藏进背篓里，再把早就出采好的草药放在上面遮掩了一路往回走，路上看见树莓，景华迟疑了一下，顺手摘了丢进嘴里，系统没有丝毫反应。

到了山脚下，景华想了想，拿出其中一个鸡蛋吃了起来，系统却突然铃声大作，脑海中的疼痛加剧，痛得人眼冒金星，站立不稳。

景华坐在路边大石头上，把头埋进膝盖，不让自己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样子被别人看见，只是疼痛带来的肌肉条件反射式抖动不能完全克制，景华就在路边颤抖着、忍受着。

“再次警告宿主，人设OOC，电击惩罚九分钟。惩罚时间几何倍增加，请宿主引以为戒。”系统用了礼貌用语，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景华忍过了这次的惩罚，白着一张脸回到家里，做好晚饭，吃饭的时候，特意把那几个小小的野鸡蛋拿出来献宝。

“爸，妈，这是我挖草药碰到的野鸡蛋，我都带回来给弟弟吃。煮熟了的，可以马上吃，爸妈尝尝味道，弟弟也吃。”

洪三看了一眼比寻常鸡蛋小很多，蛋壳颜色也更深的野鸡蛋，笑道：“算你有良心，还记得老子。”

剥了一个野鸡蛋吃了，赞道：“是比家里鸡蛋好吃，小龙快吃。下回遇上，也要带回家里来。”后一句是对景华说的。

“嗯，爸，我知道了。”

“以后去山上别带药罐子，让人骂着好听啊。”洪三继续指点。

“可医生说有些药必须新鲜的才有效果。爸，我在山上熬，吃了好的快。免得家里全是药味不吉利，每天也不耽误家里活儿，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野鸡蛋呢！”

“白日做梦呢！新手上牌桌都要先赢三把，你这是头回上山运气好，天天上山，就是猎户也不能回回打着东西。”洪三嗤笑一声，但也不反对，正如景华说的，又不耽误家里活儿。

“凡事想着弟弟，这才对呢！你弟弟以后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你们让人欺负了，也只有小龙给你们出头。”洪三媳妇接着教育，又问景华道：“你吃过没有？”

这让景华怎么回答。若只有景华，她有一百种方式骗过洪三媳妇，可景华不知道系统在哪个角落窥视着自己。

所以景华没有吭声，只是眼巴巴望着鸡蛋，默默吞咽口水，明明如此渴望，却不敢说一句想吃。

洪三媳妇满意得笑了，这才是她教出来的女儿，知道顾家。
“这回做的好，奖励你一个鸡蛋，和你妹妹分。”洪三媳妇儿递了一个鸡蛋过去，明明景华带回来五个鸡蛋，足够他们一家人一人分一个。可洪三媳妇儿只愿意用奖励的名义让两个女儿平分一个，也要节省一个给洪小龙吃。

洪小龙不爱吃干巴巴的水煮蛋，尤其是噎人的蛋黄。等吃完饭，洪三媳妇儿心疼得把碗底蛋黄捡出来，塞进洪小凤的嘴巴。“这才是正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记得你哥的好啊！”

洪小凤幸福得眯起眼睛，妈妈果然最疼她了！

夏天是水稻抽穗扬花的季节，相对清闲一点儿，家里的田地洪三媳妇一个人就能照看，洪三找了个镇上做泥瓦匠的零活儿，背着铺盖出门了。

景华更加自由，早上起来先喂猪、喂鸡，农家牲口比人精贵，等它们吃上了，才有功夫做人吃的饭。一般来说，在早饭之前，景华就会把家里卫生打扫干净，吃过早饭，背着背篓、带着药罐，率先出门。

洪三媳妇偶尔也会骂几句“这么早投胎去啊！”可终究没有阻止她。

景华继续在山上熬她的草药，吃她的野菜野果，等到了秋天，景华历经一夏天阳光洗礼的皮肤更黑了，黄中透黑，乡土气十足。脸上还长了一些肉，总算像个正常七岁孩子的体型了。

这天，景华又一头虚汗的进来，洪三媳妇见了，忍不住皱眉：“怎么还没好？小孩子家家的，难道要拖成慢性病？给你认草药的医生靠谱不？几个月都没好，我找他理论去！”

景华虚弱笑笑：“慢慢在好呢，医生可怜我，给我不要钱的草药，肯定比花钱的药好的慢。妈，我今天运气好，遇上一直大竹鼠，我藏在背篓里，你做给爸和弟弟吃吧。”

洪三媳妇从背篓里翻出收获，难得慈心发作：“回去躺着吧，今天下午饭我做。”洪三媳妇一点儿也不担心景华偷吃开小灶，不说山上景华没锅没火的怎么弄熟生肉，只说景华这性子，就不是能藏私的。洪三媳妇非常满意自己的教育成果，总时不时敲打两句，让两个女儿都记得儿子的好，围着这个家转。

景华强撑着拉好草帘，再无力气挣扎，倒在床上感受着一波胜过一波、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疼痛。

“鉴于宿主冥顽不灵，给予更高级别噪音惩罚。”电子音刚落下，高分贝的嘈杂声音就在脑内响起。平常人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喊，也要忍不住皱眉捂耳，如今分贝更高、声音更嘈杂的噪音就在颅脑内同频共振，怎一个痛苦了得。

第192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5

惩罚结束，景华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景华敏锐感到窥视眼光，条件反射回头，只见到洪小凤惊恐万分的眼睛消失在布帘后面。景华无声苦笑，肯定是自己沉浸在对抗系统中的狠厉眼神吓到她了。景华被惩罚，在外人看来就是发病，自从她发病以来，洪小凤再也没上蹿下跳惹人厌过，反而乖巧懂事，时时躲着她走。景华肯定已经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没办法，每次“发病”，景华承受的痛苦只是她表现出来的十分之一，即便如此，也足够震撼。不是每个人都能疼得脸色惨白，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语气却还不动声色，忍到回房。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悲惨嚎叫，只是肌肉自我保护地抽动和偶尔溢出的闷哼。

异于常人，就要承受异样眼光。洪三夫妻不关心女儿，还能瞒过去，洪小凤和她住一个房间，是怎么也糊弄不过的。

景华在湿润的被子上蹭了两下，等疼痛渐渐消散，缓过劲才慢吞吞爬起来。从床板下翻出一本廉价劣质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在上面记录着旁人看不懂的数字。

景华再次复习了这些数字，确定自己记得牢牢的，撕下那页纸，扔进洗脚盆里。连脑海中的数据丢尽记忆深处，不再思考。

这些记录是系统出现的时间，经过半年的统计，系统大约每个月出现一次，时间长短略有差异，但概率趋于稳定。惩罚景华的时间也是有长有短，若是惩罚时间短，系统往往会给予“苦口婆心”的教育，读作劝导，写作洗脑。而且，若是惩罚时间短，下次出现的时间往往会提前。若是惩罚时间长，情况自然是相反的。

慢慢的景华就摸出了规律，猜测系统肯定是能量不足，有惩罚她的能量，就没有说教的余地。若真是这样，日子倒也不是没办法过。

但是，计算概率，充足、正确的数据是基础，才半年，也不能肯定，这可是来自高等文明的成果，不可掉以轻心。

景华拨开布帘，看向外面，洪小凤早跑没影儿了。阻隔两人视线的帘子从草帘换成布帘，是她这半年来做的最大一件事。

等到今年九月，洪家三个孩子就要一起上小学了。洪小龙和洪小凤享受过幼儿园、学前班的教育，对学校生活非常向往，盼望着和小伙伴一起玩。景华却从未踏入过学校，只有几岁的孩子，在农家也是可以洗碗、扫地、打猪草的，弟妹出生后还得帮助母亲照顾，学前教育又没有强制规定，景华便没有机会去。

龙凤胎生日大，今年也勉强能卡着七岁的入学年龄，乡村小学管得没那么死板，家长执意要送，老师也是七拐八拐的亲戚熟人，只好接收了。

入学报名那天，下着小雨，村里有适龄孩子的人家，结伴去学校。乡间小路泥泞，孩子们走着一脚一打滑，心疼孩子的大人自然要把宝贝背在背上。

洪小龙早早被洪三托着屁股，稳稳背着，洪小凤一脚滑出半米远，险些摔了个狗啃泥，撒娇走不动，洪三媳妇儿也笑骂两句，把孩子甩到背上去。

只有景华，高高挽起裤腿，手上拎着凉鞋，背上背着书包，沉默得走在人群中。

家长们托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甜蜜又期待得叮嘱：“去学校要好好读书，回回考第一名，知道吗？”

“你也要考第一名，不止全班第一，还要考全校第一呢。”

“哈哈，我儿子从小就聪明，才三岁就能数一包饼干有几块，说不定我家还能出个县状元呢！”

家长们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洪三小声和媳妇嘀咕：“没脑子！第一名就一个，个个都考第一啊？小龙，你就考一百分，次次一百分，自然就是第一名了。”

“好！”洪小龙脆生生应下，在他爸背上蹦了蹦，洪三完全没觉得吃力，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儿子！”

欢声笑语中，一起送孩子上学的村里人也不是瞎子，相互挤眉弄眼朝景华的方向打眼色，可谁也没说要背景华。都有自家孩子要顾呢，背了景华，自己孩子怎么办？不过私底下总免不了和家里人说几句私房话：“洪老三夫妻心都偏到胳肢窝了，老大那个天天背着个大背篓，不是打猪草就是挖野菜，去年农忙，家务都是一手包办，这样能干的闺女，嘴还甜，老远就叔啊婶啊的喊人，不知道洪老三夫妻是怎么想的。”

“人家的事情管那么多干啥？”有人事不关己，听个热闹。

“屋内水点点滴，百因必有果，老话说的好啊，父慈子孝，先父慈、子才孝，洪三夫妻现在对孩子不好，以后孩子自然对他不好。”也有人叹息。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本来就不靠她养老，有洪小龙！”

“三岁看老，洪大丫从小就看得出是个勤快能干人，长大了也不能差，这样的好闺女，嫁了人肯定能旺夫。”

“哈哈哈，还旺夫呢，黄毛丫头一个想得倒远。”不论什么话题，最后总会终结在“哈哈哈”上。

在报名处，洪三夫妻把钱交了，领着先报名的龙凤胎去领书本。报名老师对留在原地的景华，露出和蔼的微笑：“你大名叫什么？刚才你妈妈说你叫大丫，学校不能用小名，你的大名是什么？老师给你报名了，你好去追你爸妈。”

“景华，景色的景，春华秋实的华。”

“哦，学前班上的不错，还会用成语了。”老师笑着鼓励。

“我没上过学前班，听人家说的。”

老师心中讶异，却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笑道：“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会。”景华写下稚嫩拙朴的景华二字。

老师笑眯眯给她添上“洪”这个姓氏，刷刷两笔写好收据，让她凭收据领书，又怕她找不到地方，带她到路口，指着前面的平房道：“人最多的那里就是。”老师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又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受害者。

上学之后，日子与上学前仿佛没什么差别，家里的家务活大部分是景华的，小部分是洪小凤的，洪三媳妇已经完全从家务中解脱出来，和洪三一样，每天下地卖力气，养家糊口。至于洪小龙，他从来只有在饭桌上才会准时出现。

景华慢慢摸索出系统出现的规律，避免在可能性高的那几天做“出格”的事情，系统惩罚自然也就少了。呈现在系统面前的，就是景华慢慢被它驯服，接受了必须走完剧情主线的任务。在洪家人看来，则是景华很久没发病了，看来那些草药真的有效。

一年级上学期期末，景华考了双百分，领了一朵纸扎的小红花回家。洪小凤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分，没有小红花，可也是班上佼佼者，才一年级，课程难度不大，还不太能拉出差距。两个人这样好的成绩，并没有让喝酒的洪三露出赞许的笑容，洪小龙从外面一阵风似的掠进来，喊道：“爸，我数学八十七，语文零分……今天有鸡腿吃啊！”

洪三原本板着一张脸，儿子来了，这脸也板不住了，笑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考个鸭蛋回来。”

“考语文的时候，我睡着了。爸，我不是故意的。”洪小龙也知道自己的成绩不好，低着头认错。

洪三媳妇一巴掌拍在自家男人背上，“行了，没考好就没考好吧，又不是大事。吃饭了，来，小龙，吃个大鸡腿，吃饱了，下回考试就不会睡着了。”

鸡腿和睡着有什么逻辑关系吗？景华已经学会沉默，洪小凤却愤愤不平道：“鸡腿是奖励，给考得好的人，我也要吃鸡腿！”

“好，好，好，吃，吃，吃。”洪三媳妇把另一只鸡腿夹给洪小凤，才象征性问一句：“大丫，你吃鸡腿不？”

呵呵，一只鸡能找出第三条腿来吗？“我爱吃鸡翅膀。”景华照着翅膀、鸡脚、鸡皮这类吃，她的身体仍旧急需油脂。

自从上学之后，景华少有出去加餐的机会，家里东西洪三媳妇看得紧，景华也不是次次都能找到机会偷吃。

就像做汤圆的时候，本来该做乒乓球大小的，做成荔枝大小，三十个汤圆就能省出一碗来给自己吃。油渣黄糖味儿的汤圆馅儿也是一个道理。景华有时候都不明白，家里又不是吃不起，为什么洪三夫妻就愿意在小处克扣。大家一起吃汤圆，洪三和洪小龙吃带馅儿的，剩下三个女人吃纯糯米的，最多汤里加点儿白糖。

放假之后，家里的厨房又回到景华手里，不是读书的时候景华就能摆脱家务了。是景华和洪小龙一起放学，做饭迟，洪小龙等不了，只能洪三媳妇接过铲子。现在景华空了，自然是景华忙碌。家里也习惯景华做的饭菜，虽然油盐酱料还是有限的那些，但手艺真比洪三媳妇强。景华也凭着农忙帮家里做饭的水平，成为村里人口中的能干人。

得益于系统的调教，景华在洪三夫妻眼里，还是那个疼得冒虚汗也不偷吃一口的老实人，厨房交给她，只要差不太多，洪三夫妻也不会多问。

第193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6

“妈，老师说下个月带我去市里比赛，让家里办好身份证，到时候方便住宿。”晚上，坐完家务，景华在老槐树下找到正在和人闲磕牙的洪三媳妇，大大方方开口要求。

“啥身份证啊？小孩子家家，要什么身份证？”

“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一起考了小学生书法，老师说我们学校就我一个一等奖，到时候和县上实验小学的老师同学们一起去。人家县里的老师也不认识我，不会特别照顾，让我自己准备好身份证。”

洪三媳妇儿还没说话，周围七大姑八大姨已经议论起来了：“大丫，了不起啊，都要去市里参加比赛了，我他娘还没出过县呢！”

“去比赛要出钱不？”

“肯定要出啊，路费、吃饭、住宿，外面啥不花钱啊！”

景华觑着洪三媳妇脸色越来越难看，轻声道：“不用花钱的，老师说了，要是考得好，一等奖有一千块钱。”

“还有这种好事儿？”有人不信。

不用景华开口，立刻有人解释：“这有啥，会读书的都这样。我都听我儿子说了，大丫可是得了全县一等奖的，这一等奖大约和第一名差不多吧。老师看重她，自然要让她去市里争荣誉。”

“人家读书花钱，大丫读书挣钱。她三婶啊，你这闺女出息啊！你以后要享福喽！”

洪三媳妇儿被奉承得高兴，心里的自得都快溢出来了，却要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能得啥奖，就是出去见见世面。”

“已经很不错了。他三婶，你好歹给大丫买身好看衣裳啊，就穿一身土布去，让人家城里人看了笑话。”

“就是就是，穷家富路，身上多带点钱，要是不放心就交给老师，出去哪儿有不花钱的，城里喝水都要花钱的。”

原本享受着众人羡慕的洪三媳妇不高兴了，景华抢着开口道：“土布衣裳穿着才舒服呢，我喜欢蓝色，不要花钱，把钱留给小龙买新衣服。”

语气之真诚、态度之诚恳，好像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千百遍，成了条件反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修炼不到家的，就直接把话摆在脸上：小孩子哪儿有不贪新衣服的，肯定是洪三夫妻在家苛待大丫了，不然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洪三媳妇气极，短短一会儿，心情和过山车一样，变化之快令她措手不及。洪三媳妇儿也不是瞎子，自然看到和她不对付几个八婆的嘴脸，凭她们的碎嘴，她今天要是不给钱，明天不知传出什么谣言呢。

想想还是不甘心，洪三媳妇心里衡量了一下价格，笑道：“怎么不给，我不知道多心疼大丫，你去比赛，吃的住的学校都包了，给你二十块钱零花。你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当一天小工，也就二十块钱，看我们多疼你。”

“谢谢妈，办身份证还要二十块钱工本费。”景华脆生应下，不管拿没拿到钱，总要先谢的。

“孩子都谢了，怎么还不给钱啊。”有人起哄。

“见天下地，谁还能把钱带身上，回去就给，回去就给。”洪三媳妇看见起哄那人明显的鄙夷，好像在说她回去就不给似的。虽然自己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可被人明晃晃的鄙视，她不要面子吗？

洪三媳妇脸上挂不住，瞎扯几句，拉着景华走了。路上，洪三媳妇训斥道：“以后这种事情家里说，不准拿到外人跟前讲。”

“可上回妈说有好成绩就当着大家面讲。”

洪三媳妇噎住，那是村里有不长眼的讽刺她家小龙成绩不好，她才找大丫挽回面子。“你就不会先问问我？”

“我放学回来就去做饭了，你说饭桌上别说话，吃完饭你又走了，我还要洗碗，来不及说……”

“你还有理了是不？老娘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一天不挨打皮痒啊！”洪三媳妇顺手拍景华两巴掌。

景华沉默了，洪三媳妇也默默走着，村里小路上没有路灯，远处人家透出的灯光不足以照亮蜿蜒小道，黑漆漆的夜晚看着有些下人，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更渗人了。

洪三媳妇骂骂咧咧：“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哑巴了啊！”

回到家里，洪三媳妇从洪三裤兜里掏钱，惹得洪三叫唤：“大白天的，干啥呢，干啥呢！”

“你叫个屁，你也知道大白天啊，老娘拿钱呢。”洪三媳妇儿白他一眼。

“拿钱干啥？”洪三不明所以。

洪三媳妇把事情说了一遍，“大丫那个木头，说句场面话都不会，要是真不给，人家问起来，她只会木呆呆站着，外人还不都知道了。我还真纳闷了，咱俩都是伶俐人，怎么生出这么个老实巴交的傻子来。”

洪三媳妇的手在五十块的纸币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数了四张十块出来，二十块工本费，二十块答应的零花，已经很奢侈了，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该省就要省。
“奖金没见着，先花出去小半百。”洪三媳妇儿忍不住嘀咕道。

星期五，班主任老师下午没课，要回县城家里去。景华在办公室门口探头，见里面只有班主任一个才小声道：“老师，下节课是体育课，我请个假，加上中午休息，能去县上办身份证不？我和老师一起去，办完自己搭三轮车回来，我有车费的。”

“派出所周末也要上班，让你爸妈带你去吧。”

“我爸妈都忙，让我自己办。老师，我都把户口簿带来了，我听说要有大人在，警察叔叔才给办。”

班主任老师想了想，他是正正经经的老师，农村上一辈人管孩子的确是大撒手，自己去帮忙也行。如此一想，班主任痛快的去骑摩托车。

到了公安局，老师领着景华到窗口说一声办身份证，里面递出来一张表让填，语速飞快交待一堆填表注意事项。景华笑道：“您去那边坐着等吧，我慢慢填，您放心，我会写字的。”

班主任对这个向来懂事的好学生自然是放心，坐到远处的长椅上等着。派出所办业务的人挺多，业务大厅嘈杂得很。

填好表递给女民警，女民警惊了一下，很少有人一次性填对的，不怪她语速快，不管说快说慢，总是要再说几遍的。景华这样伶俐，女民警心情都好了，指着名字那一栏问道：“怎么把最基本的填错了。”

景华从书包里取出变更姓名申请、学校证明和证件照，向户籍民警要登记表。

“准备得挺齐全啊。”窗口的女民警笑着又递给她一张表。

“爸妈早就打听好了，不过我要自己办，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早就学会独立了。”

女民警听她故作成熟的语气，更好笑了，附和道：“是啊，是啊，你是大孩子了。”

女民警特事特办，很配合小姑娘的“独立自主”，景华这边交了资料，她核对无误之后，直接去找所长签字了。“小姑娘，这份申请要到县上户籍部门签字，返回来之后才能改名字，改了名字才能给你办新的身份证。要不你下个星期再来？”

“姐姐，可是我急着用身份证，爸爸妈妈很忙的，我能不能这次就办好。我知道县公安局在哪里，我去送申请表，请领导签字行不行？”

当然不行！就没有当事人自己跑手续的，可女民警也耐不住景华撒娇，无奈请执勤的同事帮忙送了一趟。赶在当天给换了新的户口簿，拍了身份证。曾用名“洪大丫”，现用名“洪景华”，女民警心里暗笑，怪不得要改名了。“回去等二十天后来领。”

班主任老师一直坐在远处等着，见景华办完了，舒了口气，笑道：“景华真厉害，果然不要老师帮忙也办好了。”

景华笑笑，监护人签字都是自己模仿着洪三给洪小龙卷子上的签名写的，这事儿她是熟练工，洪三也没有心情给每个孩子签名、开家长会。

下午下班的时候，执勤民警小哥哥递了个阿尔卑斯棒棒糖过来，女民警不明所以，“干什么啊？”

“刚才那小姑娘请的，我不要非丢给我，说‘帮我那个小姐姐就像糖一样甜’。”执勤民警捏着嗓子学小姑娘说话。

女民情情不自禁笑出声，“那你嘴里含的啥？你也是小姐姐？”

执勤民警笑了，“小姑娘还说了，我是又帅又好心的小哥哥。哈哈哈，被人喊多了警察叔叔，还没被叫过哥哥呢。哥哥就哥哥呗，还小哥哥，难道是我长得太帅了？”

阿尔卑斯棒棒糖是小学生最奢侈的零食，民警小哥哥小姐姐含在嘴里，难得认同小学生审美，果然甜。

一个月后，景华和县上的同学一起去市里比赛，由实验小学的老师带队，本校只有景华一个学生，年纪又是最小的，带队老师把景华安排在自己身边。

班车刚开过隧洞，出了本县范围，景华的脑海突然出现一阵尖利的疼痛。只是片刻，景华就疼得脸色发白，刚才还红润的嘴唇也惨白无血色。

带队老师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反应更快的是系统，系统一下子就扫描出景华的记忆，知道这是经过家长同意、老师组织的外出活动，不是宿主擅自跨越活动地域。当然，系统是不会承认自己失误的，冷冰冰发了警告：“重大变故，宿主有责任主动上报。念在宿主这次是初犯，只给予短暂处罚，若有下次，加倍惩处。”

景华深呼吸，慢慢露出微笑：“老师别担心，我只是有点儿晕车。”

“还好我们坐的第一排能开窗，我给你虚点儿缝，风吹进来要好些。，肯定是刚才隧洞太闷了。哪儿不舒服直接和老师说，知道不？”带队老师也着急，好好的孩子送到他手上，万一出点儿事还真说不清楚。“要吃巧克力吗？可好吃了。”

景华接过巧克力塞在嘴里，露出甜甜的笑容，“老师，我睡一会儿。”

景华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平稳，嘴角还带着笑容。带队老师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这样乖巧懂事的好学生，怎么会有嘲讽的表情呢。

第194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7

自从景华去市上比赛拿奖之后，就成了老师跟前的红人，村里家长口中的能人，典型“别人家的孩子”。

家长们挂在嘴上最多的一句是：“人家读书要钱，她读书赚钱，洪老三真是享福。”以往景华天天要打猪草、下地、上山、做所有家务，看到的人最多心里嘀咕，现在却能当着洪三夫妻的面说一句：“他三哥啊，咱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闺女养好了，比十个儿子都强。看你家大丫，多能干啊！你让她安心读书挣钱，不比她天天忙家里做杂事划算啊。”

学校里，老师也更关注景华了，她和洪小龙洪小凤一个班，孩子不会伪装，洪小龙炫耀自己在家的地位，往往会凸显景华难堪的处境。洪小凤成绩也不好，但在乡村小学，老师并不那么唯成绩论，只是景华身上的衣服都是老气的粗布蓝衣，洪小凤却穿时尚的大拉链衣裳，景华装文具用的是和衣服同款的笔袋，洪小凤却能有印着小燕子头像铁质铅笔盒。

世界上最不能伪装的三件事，贫穷、咳嗽和爱。贫穷是排在第一位的。

洪三夫妻慢慢觉得世道艰难，怎么人人都要掺和他们家事。

“今天大队长老婆还拉着我说别让大丫上山，我草，是我让她去的？每回星期天不读书，天不亮就跑没影儿了，老子还能拴着她脚脖子啊！”

洪三媳妇也叹气：“谁说不是，就是去比个赛，出去一圈回来就成仙女了，是个人都要来嘀咕两句。我们啥时候亏待她了？难不成是那没良心的在外面乱说了。”

洪三冷哼一声，“要是她说的还好，你生的你不知道？那就是个憨面刁，外人面前她是一句丑话不会说，装模作样、惺惺作态。我看人这么多年，就没走眼的时候。小龙不是说了，学校里老师也偏心她呢，没少给小龙下马威，呸，也不想想那是她亲弟弟，白眼狼、养不熟。”

“那，要不，就让她别下地了？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呢，名声坏了也不好。”洪三媳妇试探道。

“不下地！哼！这死丫头，太会算计人。上回不过给了她一巴掌，转眼全村都知道我打她了，不是她捣的鬼，我把眼珠子抠下来泡酒！”洪三愤愤不平，但还是要脸，再也不敢动手。实在是他风评不好，喝酒、打人，总是连在一起的。景华的面子工程又实在做的好，谁不知道那是个委委屈屈、任劳任怨的可怜孩子。

“大丫是个记仇不记恩的，对她再好，她也记得之前芝麻绿豆的事情，再不肯帮扶小龙的。还不如小凤呢，虽然成绩不好，可心眼实在，以后嫁得近点儿，他们兄妹也能相互帮衬。”洪三越想越气愤，一脚踢开碍事的小板凳，又从柜子里摸出白酒，砸吧下嘴，“我去后头老姜家里喝两口。”

“算了，不说那些糟心事儿，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有酒，洪三也高兴起来。以前他只能喝散装白酒，现在能喝瓶装的了，大丫什么样，没多大关碍。

洪三媳妇儿想想大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心里总是毛毛的，觉得丈夫判断得很准确，大丫是养不熟了。洪三媳妇儿心想，再多人帮你说话有什么用，还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安排，总要听老娘的。

被定性为憨面刁、白眼狼的景华正在整理房间，随着时间推移和大环境改善，整个村的日子都越来越好。洪家也扒了土墙的房子，重新起了二层的砖房。楼下六间房、楼上六间房，还有两个猪圈，农村房子面积都大。只是洪三夫妻和龙凤胎都搬到楼上去住了，只让景华住楼下。这也是景华故意和洪三顶嘴，被打鼻青脸肿，得到的处罚。

农村向来有一楼养牲畜，二楼住人的讲究，只是现在条件好了，修了专门的猪圈，一楼就是杂物房、厨房之类，把景华安在这里，就知道洪三夫妻把景华当成什么了。

洪三夫妻给的教训，正是景华精心算计的。

“宿主，与家人分开太远，不利于培养感情，你找个机会住到二楼去吧。”脑海中，系统用机械的声音硬是说出了苦口婆心的感觉，它知道景华办得到。自从驯服景华之后，系统慢慢从高冷威严型转变为平易近人型，现在已经能在出现的时候和景华聊几句家常。

“没必要，你不是说宿主做任务最忌讳感情用事吗？现在村里人人都知道我是洪家任劳任怨的大女儿，对父母弟妹好的不得了，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肯委屈他们。有这样的形象已经够了，反正我的人物就是活到十八岁，别整这些没用的事。”

系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内存，肯定是待机太久，处理器运行缓慢，一时忘了自己说过这种话。“咳咳，也不一定只能活到十八岁，只要你乖乖走完剧情，到时候弄个假身份，我看在你听话的份上，不会处罚你的。”

“没必要了，这辈子处境又不好，我为啥要多待啊。十八岁就十八岁，下辈子我投胎成公主、大小姐，好好享受生活不成吗？”景华继续叠衣服，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样无心的话，系统却判断为更真实可信。也是，任务者就该这样高高在上，俯视土著居民。看来以前宿主大规模改变剧情，只是因为没有系统指导的原因，有了它的监督，剧情这不就走上正轨了吗？

景华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她也没外人看到的那样惨。身上穿的的确是粗布，可都是她用板蓝根自己染的靛青色衣裳，还刻了蜡板，很有古风古韵，气质独特。只是现在主流观点还是崇拜机械制造和外国洋货，她的这些装扮看起来就土包子了。景华很愿意上山，在山区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大山才是真正的宝库，对景华这样有本事的人来说，当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既锻炼身体，又取得资源，还能避开脑残一家，再好不过。

景华冷眼看着，洪家是没啥救了。若无奇遇，洪三夫妻只能是最普通的农民，他们也许勤劳，但不接受新事物，不使用新生产工具足够抵消勤劳带来的收益。就是种地，也要考虑市场，大蒜值钱的那年种葱，猪肉价钱飙升的那年只养一头自己吃的，养五头猪又不愿意打疫苗，最后全死了。

洪小龙作为长辈眼里的宝贝，不止洪三夫妻疼爱，爷爷奶奶辈的隔辈亲更是溺爱。洪三这辈有五个兄弟、三个姐妹，不管哪户，要想和洪三表示亲近，表现出对洪小龙的疼爱是最直接的办法。在这样全方位的溺爱下，洪小龙被养成个熊孩子也不奇怪。在学校不认真读书，在家从来不做家务，待人接物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能力、性格、相貌，没一样拿得出手。

至于洪小凤，景华有段时间是想拉她一把的，兔死狐悲，洪小凤也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身为女性，景华更能感同身受。只是洪小凤天然更相信父母，跟愿意和父母弟弟战在一起排挤姐姐，以此获得父母的称赞和物质奖励。试了几次不成功，景华便优先保全自己。
突然想起一幅画，有个人跌进深坑，外面有人拿着喇叭喊加油，不要放弃，有人放绳子让他系在身上拉他上来，还有人组成人梯，伸手来拉他。可他就坐在坑里不回应、不努力、不作为，真是想帮都帮不了。

在这个国家，知识改变命运是刻在骨子里的，很多家长为了孩子能有个好前程，宁愿自己吃糠咽菜，都要把孩子送进好学校。

比如洪三夫妻对洪小龙。

初中毕业，义务教育结束，该升高中了，洪小龙在院子里打滚：“我不上高中，我要去打工，我去修车厂，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我不读书，凭什么她们可以不读书？我不读！我不读！”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龟儿子，你不读书！你不读书以后做啥子？跟你老子一样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珠摔八瓣，卖劳力挣钱是不是！”

“我去打工，我不种田，打工挣钱多！”洪小龙看棍子挥过来，麻溜绕着院子里的苹果树转圈，一边躲一边喊：“我不读书，你打死我我也不读！”

洪三媳妇上前劝道：“都是大娃娃了，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男娃要脸面呢！小龙，快，还不给你爸认个错，说你开学就去读高中，择校费都给你准备好了。”

洪三就坡下驴，他也没有打洪小龙的意思，人在跟前的时候指指点点，等人跑远了才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风，一副要打死这个不争气兔崽子的模样。

“我不读！我有读不起走，还不是考不上大学，读高中有啥意思？”

“好好读，总能跟得上。”洪三媳妇苦口婆心。

“我笨！我就是学不会！我不读！”洪小龙负气抱胸，就是不肯松口。

“你再笨，混个高中文凭总行吧。以后考个大专，也能留在城里。不读书，一辈子就在村里头了，当真是不懂事，你当家里为你筹钱容易啊！”

洪三夫妻围着洪小龙苦口婆心说的口水都干了，洪小凤站在不远处默默流泪，景华透过窗户看到这些，默然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不发一言。

第195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8

半夜，景华被连续的、克制的敲门声惊醒。在洪家，景华向来谨慎，院子里没有狗，地广人稀的农村，若是小偷混进来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一楼翻找一些电动喷雾器、电锯之类的工具，拿到镇上换钱。

景华起身，批了一件浅蓝色薄斗篷，这是她用靛蓝布自己做的，她已经分辨出门外是谁了。

“怎么了？”

门外，洪小凤右手紧张得拽着大棉布裙子，左右看看，小声谨慎问道：“姐，我想读书，你有办法吗？”

景华白眼都欠奉，直接关门。洪小凤眼疾手快，手卡在门缝里，急道：“我知道你有办法，你也想上学的，姐，你拉我一把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不该仗着爸妈宠我和你过不去。我以前小，不懂事，我以为只要和他们站在一起，就能永远做有福气的龙凤胎。我不知道原来被排挤、被放弃的滋味儿这么难受。姐，你帮我一把，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真的想读书，我不想以后都在村里过。”

洪小凤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要压住哭腔，她不敢把父母和洪小龙吵醒。白天，不想读书的洪小凤被父母追着打，说的那些话，才让洪小凤恍然大悟。人，要读书才有出息。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怎么妈妈和自己说的时候，就变成了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还不是要嫁人，读傻了找不到好人家。反正都是要嫁人了，不如趁早挑，不然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当时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觉得很有道理。真正疼爱孩子，是像洪小龙那样，明明不想读书，还要被压着、打着去读。正确的道理是什么，不言而喻。

直到此时，洪小凤突然醍醐灌顶一般明白，原来，这个家里，真正被疼爱的只有洪小龙一个。她以往鄙夷的姐姐，自视甚高的自己，都不过是牺牲品而已。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去求你爸妈。”景华非常冷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洪小凤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景华心里非常清楚。谁知道她是真回头了，还是来套话的，万一她转头和洪三夫妻说了。就是说了，景华也有解决的办法，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她之前拉过洪小凤不止一次，她也没有自救的意思。

“姐，我错了，你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帮我一回。我知道你可以，你从来都是给自己留后路的，你肯定可以，姐，你拉我一把。我以后发达了肯定报答你！我工作了，前三年工资分你一半，不，前五年……”

景华手刀砍在她手臂麻筋上，洪小凤手一酸，景华顺势一推，洪小凤就退到了院子里。

景华关上门，关上窗，重新上床睡觉。

洪小凤看看今晚的月亮，那么亮，那么圆，老师不是说老天能感应人的心情，课文、戏曲里，伤心就要下雨，高兴就要出太阳，月亮圆的时候，就该一家人团圆幸福。怎么在自己身上不灵验了呢？

洪小凤还不敢太大声哭，她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但她知道什么是错的。现在表现出和父母对着干肯定是错的。

洪小凤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一晚上，决定学着姐姐的模样做，她明明不受父母待见，却能一直活得有滋有味，肯定有自己的秘诀，自己不聪明，难道还不会跟着聪明人学吗？

人长大，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景华发现，洪小凤变化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之前那些浮躁和稚嫩都退却了，她也许还笨拙，但已经学会了成年人式的思考和行为。

中考这年的暑假有些长，自从洪三夫妻宣布不准备供两女孩儿上高中之后，就等着两个孩子闹腾，尤其是景华。景华在他们心里，既是老实疙瘩，又是白眼狼；既自信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又还怕她过往表现出的能力，万一呢！

可是，这两个丫头片子都沉默着，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倒让洪三夫妻蓄满劲的一拳挥出去打在棉花上。

洪小龙倒是让人费劲，天天哭着喊着不去读书，可他嘴上喊着要去打工，实际上却和朋友、同学三五成群山上、河里、镇上到处乱跑。这个同学家住几天，那个同学家住几天，刚中考完，家长对孩子们也相对宽容，很多孩子初中毕业要去上不同的高中，处了三年的好朋友就要分开，家长也是年轻过的，非常理解这样的情义。

等到了九月，高中开始报名招生，小地方没有划学区、学区房之类的花哨玩意儿，最好的高中按照顺序排，一中、二中、三中……全县一共六所高中。

洪小凤很焦虑，怎么都开学了，她姐还不着急呢，难道真的放弃吗？是她判断错了，是不是要靠自己争取。洪小凤思考着怎样和父母提，父母同意的可能性大，要去找那个长辈帮忙呢？平时表现得最疼她的姨妈会不会帮忙？或者姨妈也和爸妈一样，只是虚客气，以往她眼神不好，既然看不明白父母，看错亲戚也是正常的。

就在洪小凤焦急的等待中，景华等待的人也上门了。

一中两个老师结伴家访来了，“洪景华中考成绩可是全市第一，这样的好苗子，不读高中可惜了……”

老师有满腔的话，被洪三一句“谁是洪景华？”给打蒙了。洪三到现在都不知道，洪大丫的学名叫洪景华，景华小学时候拿户口本改过名字，可户口本在家里一直都是锁抽屉里的，谁没事儿翻出来看呢？村里过日子，什么时候用到过户口本，没有土地被占、新农合还没推行道这里，三五年用上一次身份证就是大事。

两位老师早就听说过第一名洪景华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可没想到被忽视到这样的程度，父亲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

老师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景华，惊异问道：“她？”

“哦，你说大丫啊。老师，你不知道，家里穷啊，没办法，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是吧。”

“她成绩这么好，学校肯定是有补贴的，完全够她读书。”老师连忙解释助学政策。

“只补贴学费？那还是要交学杂费啊？什么助学贷款，我们都是老实人，从来不欠银行的钱。再说了，欠钱总要还的，她拿什么还，还不是落到我这个当老子的头上。”

“你误会了，像她这样的好成绩，学校不仅能免学费、学杂费，还能补贴生活费，她要是能保持这样的好成绩，还能有奖学金。也就是说，她不用花钱就能读完高中。”老师苦口婆心，不想让这样一个好苗子断送在愚昧无知上。

“那还是得读书啊，家里的活谁干？你们是一中的吧？一中在县里，是不是要住校，她人不在，家里就少个劳动力！”洪三开始胡搅蛮缠了，“你们能免她学费生活费，能补贴家里钱不？让她读书，家里也有损失的啊，你们要是负责补上，我就能让她读书。”

洪三回头对景华道：“你不想读书，要帮家里做事，是不是？和老师说。”

景华不抬头，也不说话，和老师想象中一样，在家里是受欺压的状态。这样的话，是当父亲的逼女儿说的吗？怎么说得出口？老师们都震惊了，见过无耻，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这可是你女儿啊。”老师忍不住提醒。

“是啊，我女儿，我让她读她就读，我不让她读，她就读不了。”洪三态度嚣张，他早就打听清楚了，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就算他不让大丫读，也不可能警察、村委会轮流来家里叨叨。

老师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重男轻女或者家庭条件不好，洪景华的家长是没有廉耻心，完全不想女儿好。对这种无赖，老师们除了叹息，又有什么办法呢？学校是有政策的，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破例，免学费、学杂费、补贴生活费，已经是他们能给的最大优惠照顾。一中是公办学校，要是私立还好说一些。

一声沉重的叹息，老师无奈离开。“家长啊，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不要耽误了孩子。”

“只要有不出钱，还补贴家里的学校，我就让她去上！”洪三长眉一挑，得意洋洋，他就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学校。

“我送老师。”景华起身相送。

洪三却一把拉过她的胳膊，“送什么送，穷讲究，老师慢走，不送了！”

老师们看了一眼小人得志的洪三，心情沉重的离开了。老师们走出很远，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停下发现洪景华气喘吁吁得追上了他们。

“老师，我想读书，职高也行。”

很多年以后，那位家访的老师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他讲了这个故事：“当时，那个女孩的眼睛深深震撼了我。她黑黑瘦瘦的，身上穿的是土布衣服，脚上踩的是手工布鞋，比正常世界的孩子落后二十年。明明是朝气的少年人，却沉着冷静得像个大人。可从她的眼睛里，我又分明看到了苛求知识的光芒。我想读书，职高也行！这句话一直鞭策着我，在我的执教生涯中，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很多这样的例子，让我发现，穷和重男轻女，是很多孩子上学路上的绊脚石。换句话说，经济落后和观念陈腐，是我们国家，尤其是农村地区教育最大的拦路虎。发展经济，先解决观念问题，扶贫先扶志、扶贫先扶智，教育是解决贫穷代际传承的最好办法。我很庆幸，当老师的第一年遇上了这样的学生，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几十年过去了，我都记得。那个眼神激励着我，在老师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让我始终对老师这个职业充满激情。”

第196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9

没过两天，职高的老师就来了。

“对，我们学校愿意招你家孩子读书，我们能免除所有学费、学杂费、住宿费，每年补贴一千五百块钱。”职高的老师来之前就把洪家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对洪三的态度也有些高高在上。职高的老师相对普通高中老师而言，接触的学生家长更蛮不讲理一些，已经很能拿捏姿态了。

果然，洪三对之前两个苦口婆心的老师耍无赖，对这位趾高气昂的老师却有些害怕，本能尊重吃公家饭的能人。

洪三听着条件，马上就决定让景华去读书，这是真“赚钱”啊！犹豫了一下，洪三又问：“我家小凤能去不？”

老师愣了愣，“她的成绩如何？”

洪小凤也在一旁听着，闻言立刻站出来道：“我成绩没我姐好，年纪一百名左右，中考五百六，过了一中录取线的。”

不用洪小凤强调，老师也知道她的成绩过了一中录取线三十多分，这个成绩，上普通高中绰绰有余，去二中、三中说不定能分到实验班。如此，老师更深刻了解洪家重男轻女的程度了。

“看在你成绩不差的份上，我也能做主招了，可你没有住宿补贴啊，只能免学费……”

“那补贴呢？一年一千五呢！”不等老师说完，洪三着急打断问道。

“发，补贴还是照样发。”

太难堪了！洪小凤低头让眼泪直直坠落在地上，不想让眼泪划过脸颊，让人看出痕迹，可在场的谁有看不出来呢？

“老师，我开学了好好读，成绩好，能不能免住宿费？”洪小凤沙哑着嗓子问道。

“要能保持在年级前三才行。”老师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们职高本来就有奖励政策的，全县前十都有奖励，到时候学生生是愿意要现金还是冲抵住宿费都行。全县只有两所职高，能保持他们学校年级前三，就是板上钉钉的全县前十。

“老师，那我能去职高不？我中考三百八十五……”洪小龙原本就不想读高中，听老师说得这么好，补贴的钱肯定能落到自己手上，也心动起来。

“不了，不了。”洪三连忙摆手：“孩子不懂事，让老师见笑了，这孩子成绩不好，我们准备让他再打打基础，就不麻烦老师了。”

洪三向老师赔笑，又给媳妇儿使了个眼色，洪三媳妇连忙语气夸张得拉老师去屋里坐，说要给他冲醪糟鸡蛋汤。老师是男的，不好和妇女同志拉拉扯扯，顺势进了屋。

一碗农村招待尊贵客人的鸡蛋汤下肚，洪景华和洪小凤读书的事情就算定下来了。老师怕夜长梦多，直接让孩子跟着走，一起去把名报了。

洪三夫妻也是大撒手，嘴上说得好听：“就拜托老师了，都托付给您了。”行动上却没有丁点儿表示，既不叮嘱女儿几句，也不说拿几块零钱，甚至两个妙龄的女儿跟着第一次见面的男老师走，他们也不带丁点儿担心。要知道，老师并没有出示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从这里到镇上并不近，很多家长都心疼孩子，要么让孩子坐车，要么让孩子路上走热了能买个冰糕。洪三夫妻这里，这些考虑都不曾存于脑海。

景华和洪小凤跟着老师走了，老师的摩托车停在大路边上，洪家要从蜿蜒的小路上爬上去，才能通到大路上。洪小凤沉默又瑟缩的跟在老师身后，羡慕的听着姐姐和老师谈话，他们说的都是课程设置、就业形势之类的话题，以往洪小凤只在电视里听到过。本以为现实中有人讨论这些会很假、很装，可真听到了，又觉得是如此的恰如其分。

从摩托车都不能过的狭窄小路上来，老师稍她们去学校，重新看到学校，洪小凤甚至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当然，她现在还不能用这个成语准确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是有些不敢进这个高大华丽的校门。

“别怕。现在国家缺蓝领工人，一千五的补贴是国家出的，咱们村的要么上普高，要不读了，所有才没人知道。免学费也是国家政策，学校还有奖励，只要好好读书，总有出路。不过，你要记得老师的恩情，要不是老师愿意跑着一趟，咱们就是知道这些政策，也不可能轻易说服家里。”景华站在她身边，平静开口。

洪小凤猛然抬头看她，姐姐愿意和她说话，这是原谅她的意思吗？说起来，这次能继续读书，多亏了姐姐，要不是她成绩好，老师怎么可能来家里招生！

老师有些尴尬得摸了摸鼻子，他一直没有说免学费、发补贴是国家政策，就为了多享受一下学生的崇拜。当然他也没有坏心，这又不是机密，等学生入学了，总会慢慢知道的。现在被学生点出来，老师有些疑惑是不是学生看出了他的虚荣心，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小孩子都年轻气盛，要是知道了，怎么也得怼他两句。最后，老师克服尴尬，只在心里叹息，不愧是全市第一名，脑子就是好使。

职高的课程设置分为两个部分，基础课程和普通高中一样，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只是使用专供教材，难度比普通高中低。另一部分是专业课程，这所学校开设了幼师、电工电子、汽修、计算机、文秘、会计、美容美发、服装八个专业方向，报名的时候就要决定上哪个方向的专业课。

“你们女孩子大多数选幼师、文秘、会计、美容美发、服装，当然，最后选什么，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洪小凤是真的一头雾水，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她战战兢兢问道：“姐，你选什么？”

她其实想问的是，我选什么？

“幼师是幼儿园老师，普通话二级乙等以上，考教育学和教育心理学两门笔试，再通过面试，能拿幼师资格证。持证上岗，才不会被人随便开除。你喜欢和三岁到六岁的小孩儿打交道吗？你有耐心吗？受得了每天吵吵闹闹吗？”

“秘书也有资格证，从低到高，五级到二级，分别有不同的对应学历要求，从职高到研究生不等。当然，随便在什么时候什么岗位，高学历、高职称都是好事。知道什么是职称吗？考的那些证书就是评职称的条件之一。”

“会计更不用说，烂大街的专业也是最好就业的，什么地方都需要会计，有资格证、有经验的老会计，地位很高。”

景华巴拉巴拉把所有专业都解释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专业学什么、未来就业前景、需要取得哪些资格证等等。招生办公室本来就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老师，都是来围观全市第一名怎么沦落道职高来的，现在只能感叹盛名之下无虚士。普通小孩儿连这些专业都没听说过呢，就是他们老师，不教具体专业，也不知道里面考资格证的门道这么多。这个洪景华，简直和百度百科一样，这是早就查清楚了才来的啊。

招生老师都不用介绍，看景华表演就行了。

“你姐姐说的对，洪小凤，你选什么？”招生老师问道。

“姐，文秘和会计，应该选什么？”洪小凤高度紧张，她注意力高度集中，运用自己不多的经验和常识努力判断，文秘和会计这两个专业是最适合自己的。

“这是你的事情，自己选。”景华并不愿意为谁负担前程和责任。

洪小凤无意识咬了咬下嘴唇，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个：“会计吧。”

“行！”招生老师在招考报名表上落笔，又问景华：“你呢？你选什么？”

“电子电工。”

老师惊讶，“这个专业，多数是男生选的的。”

“谢谢老师，我喜欢这个。”若依景华的本意，她是想怼一句“我就是少数”的，可想想自己到底不是真少年人了，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人家老师也没有坏心。

“好吧，那我给你写上了，要是后面想改，也能转专业，只要你保持现在的成绩。”看景华的表现，老师也知道这是个有主见的人，不再多言。

就这样，洪景华和洪小凤两姐妹进入了职业高中学习。

此时正值国家大力推广职业技术的时候，社会急需蓝领工人，新闻报道上不时有工厂高薪聘请蓝领工人，一个技术成熟经验老道的蓝领工人，工资比普通白领高一两倍。

可是职高在社会大众的认知中，都是学习不好，考不上普高的孩子才去读的。洪景华成了一个典型，全市第一，不能说成绩不好吧，可人家还是来读职高了。外人不知道景华家庭情况，只以为形势真的变了，职高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不堪。很多想把孩子送到外地读中专的家长，又重新打听起职高来。也许这也是个好选择？

上学生涯是一贯的枯燥无味，景华在电子电工专业一枝独秀，不止专业成绩、文化成绩遥遥领先，性别也是独一无二，整个电子电工专业就她一个女生。

洪小凤自从决定向姐姐学之后，就时刻关注景华，景华看书，她也看书，景华做实验，她没实验可做，就搬个凳子，守在实验室门口看自己的书。姐姐早起锻炼，她也跟着跑步，要不是真吃不惯天天顿顿的土豆，姐姐吃什么她都要跟着学。

这样的组合，成了职高小院中的一景。老师们老怀欣慰，常常在班里点名表扬，让同学们向着两姐妹学习，可不是所有学生都喜欢这样的“书呆子”，尤其在职高。不怪社会上对职高有偏见，这里的学生的确更桀骜不驯、更崇尚自由、更难以管教。

这天，景华从实验室出来，就被几个小太妹堵了。

第197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0

星期天的学校，人都看不到几个，景华不愿意回那个所谓的家，就一直留在学校。堵她的人是学校里另一种层面上的风云人物，人称大姐大，“飞”得很。穿着低腰破洞牛仔裤，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头发要么是爆炸狮子头，要么遮住半张脸，耳环必须个头大、颜色夸张，指甲也涂得五颜六色的，正是最流行的杀马特风格。

为首的爆炸头小太妹，嚼着口香糖，学着港台电影里的腔调：“你很拽嘛！”

景华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在洪家这些年，对她性格还是有了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她不愿意多说话，只沉默做自己。

“我让你走了吗？了不起啊，什么全市第一，还不是来职高混。我告诉你，混这里，就要知道谁是老大！”爆炸头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推景华。

“你们干什么！”背后传来一声怒喝，洪小凤倒提一根枯树枝，咋咋呼呼冲过来，“姐，快跑。”

手里树枝挥得虎虎生风，可这也太没打架经验了，几个小太妹，左右夹击，一个人趁机抓住树枝，洪小凤被夺了“武器”，吓得跑到景华身后。

“给我打！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老大！”爆炸头潇洒一挥手，颇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

景华都要气笑了，把手里的工具箱往洪小凤手里一塞，跃步上前。一个扫堂腿绊倒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人，然后左一推搡、右一推搡，又倒了两个，最后一个过肩摔，把“指挥官”爆炸头摔在地上，剩下的人只能瑟瑟发抖，站在一边不敢动手、也不敢跑。

十几岁小姑娘打架就是这么搞笑，她们合起伙来欺负人，靠得是人多势众，倚仗的是被欺凌对象不敢反抗，真论手上功夫，那是半点儿没有。靠着蛮劲儿横冲直撞，遇上景华都是白给，一分钟不到，地上就躺了一片。

“走吧。”景华接过工具箱往外走，突然听到背后有风声，箱子顺手一抡，砸在爆炸头手腕上，美工刀应声落地。爆炸头捂着手腕哀嚎，以为自己的手断了，哭花了睫毛膏和眼影，脸上哭出两条沟。

景华动了真火，走过去，蹲在爆炸头面前道：“没脑子！法盲！知道打架动刀子是什么罪名吗？本来寻衅滋事最多判判三年，动了刀子就是刑事案件，三年起步最高无期。都过了十四岁法定刑事责任年龄吧？想死自己跳楼跳河去，还想去蹲监狱，让家里人一辈子蒙羞呢。你们这些从犯也跑不了。”

刚才就站在外围没动手的几个吓得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她们本就胆小，跟着都是凑数的，从来没有需要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概念。如今听景华这么一吓，腿软、膝盖更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她们还没有太多屈辱的概念，都是普遍意义上的“差生”，被家长罚跪过，被大姐头罚跪过，如今跪起来，没有丁点儿压力。倒是景华被吓了一条，有那么多世界的记忆，她还是倾向自由平等，尊重每个世界的习俗。如果下跪只是风俗、礼节，那没问题，如果是折辱、惩罚，那就不可取。

景华冷冷看了那些人一眼，没了和十几岁小姑娘耍威风的兴致：“你们自己要当淤泥，我懒得搭理。”

说完，带着洪小凤走了。

回到寝室，这间两人寝室是学校对全市第一的额外照顾，洪小凤和景华住在一起。第一次月考之后，洪小凤的成绩就飙升到年级前三，能够免住宿费住校。这与职高学生成绩差有关系，更重要的是洪小凤自身的努力。也就是说洪小凤上高中之后，只在家住了一个月。住在一起，学对方的言行举止，没有洪三夫妻的压迫，洪小凤敢和景华亲近，两人的关系自然越来越紧密。

“姐，你好厉害啊，你怎么三下两下把她们都打倒了，和武侠电影里一样。”洪小凤兴奋得比划着，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我能学吗？姐，你能教我不？”

“除非你以后参军、当警察，否则当今社会用到武力的地方不多，好好读你的书。”

“好，我听姐的。”被泼了冷水红小凤也不丧气，反而兴致勃勃的应下。从目前的经验来看，听姐姐的、跟着姐姐走，总不会错。

系统也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道：“宿主，拉拢同胞妹妹也是个好选择，把她培养成你的忠实拥护，很多事情就不用你做了。数据表明，人类思维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你的利益若是自己去争取，别人就会觉得你咄咄逼人、不好相处，要是别人帮你争取，你就站在了无辜的位置上，坐享其成。”

景华也不搭理它，系统还是按照统计规律，时不时冒出来刷存在感。系统也习惯了景华的沉默，例行巡查一番，没有出现意外漏洞，又节约能量沉睡了。

景华一战成名，自此校园生活安静平稳下来。

职高前两年是在校学习，第三年是校外实习，景华和洪小凤分到沿海城市的一个大工厂里实习。工厂吸纳低层次技术人才都是这样，不因路程遥远而畏惧。但你去了，最多一年回来一次，而且不能是春节之类的节假日，工厂是错峰放假、错峰出行。工厂详细繁复的规定会让你明白，若是多请几次假，要损失多少。

两人走之前，洪三夫妻已经打听清楚实习工资，压着两人把洪三的银行卡填成工资卡，振振有词道：“工厂包吃包住还发衣服，哪有用得到钱的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假期天天上山，肯定赚了私房钱在兜里，不叫你们叫出来就不错了，还敢顶嘴！”
洪小凤迫于淫威不敢反抗，景华另有打算也默认了这个事实。两姐妹登上职高统一大巴车的时候，洪小龙正在学校周边的网吧里打游戏。男孩子沉迷游戏，是这一代家长最担心的问题。洪小龙花高额择校费上了普高，但也只能分到平行班，学习氛围不好，又住校离家远，洪三夫妻偏还心疼他，生活费给得多，这就助长洪小龙不上学、不回宿舍，直接住在网吧里。老师三番五次通知家长，洪三夫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仍旧一个错眼，洪小龙就跑去网吧。

洪三夫妻从两个女儿身上压榨出来的钱，都被洪小龙转手交给了网吧。

工厂的生活，是比读书更枯燥乏味的，景华是车间工人，在机器轰鸣中做流水线工作，每天穿着防护服、带着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和机器比速度，人是绝对比不赢的，从事这种早晚被机器取代的工种，也是没有出路的。

洪小凤被安排到办公室打杂，她虽然学了会计，可一个新人谁也不放心她做事，现在还跟在老会计身后学习，这也是工厂老带新的常规模式。

一个下车间、一个坐办公室，洪小凤第一次比姐姐地位更高，未免有些飘飘然。看到景华每天只工作基础的八小时，剩下时间都去工厂的读书馆看书，难免好心劝道：“加班按小时算，加班工资是基础工资的一点五倍，这笔钱又不打到家里，你不需要钱吗？现在看书有什么用，反正已经工作了。我现在跟着张会计学，再工作几年，就能升职了。”

景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着书出去了。大工厂也有大工厂的好处，配备图书馆、电影院、健身房和夜校，可以说这个工厂就是一个社区，包含普通人生活所需的一切公共服务。

洪小凤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眼神，原本得意洋洋的她突然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不正是因为跟着姐姐学吗？小时候她以为排挤姐姐能获得疼爱，事实证明没有；后来她跟着姐姐学，才有了读职高的机会。现在她和姐姐炫耀，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洪小凤打了个冷颤，已经有无数事实证明，还是要跟着聪明人走。

洪小凤收了浮躁自得，把从老家带来就没开封过的书翻出来，第二天就跟着景华去图书馆了。

一起行动了几天，洪小凤才知道景华已经不再车间工作了。“你怎么调到电工班去的啊？听说那里挺排外的。”

“有次线路出问题，大师傅不在，我修好了，就进去了。”景华说的轻描淡写，洪小凤却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这种电影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说明景华的能力有多强。

“那你为什么这么用功看书？咱们都毕业了，虽然要明年才能拿毕业证，可板上钉钉能拿到的啊，更别说你成绩还好。”

“多看书，总没有错处。”景华随口敷衍。

洪小凤知道她没说是实话，可也知道自己前些日子的表现不好，没资格要求她推心置腹，只能沉默得跟着景华学。

等到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年春季高考通知出来了的时候，洪小凤才知道景华的用功是为了什么。

春季招考又称为对口高考，和大众所熟知的高考相不同，对口高考是每个省单独出试卷，招收的学校也只有大专和少量同时开设本科专科的院校。常人口中的一本、二本与职高学生无缘，那些非常优秀的学生，也要读一年预科，才能专升本。

这个些消息都是景华报名考试后，洪小凤去网上查来的，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也是可以上大学的，就算是专科。

春季高考的通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看过就忘，直接被群里无数消息淹没，对景华和洪小凤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春季高考只考四门，语数外和一门专业技术。专业技术一直在工作中练着，洪小凤更加抓紧机会请教景华文化知识。

她们这样与同学、同事格格不入，是会被嘲笑和排挤的。人家都专专心心工作，想办法加班挣钱，你们却天天看书，显得多有追求一样。大家都是丑小鸭，凭什么你们要当白天鹅？现在可不像学校里，能让她们两姐妹单独一个宿舍，室友的讥讽，工友的排挤，让洪小凤在面对枯燥深奥的文化知识时，更烦躁了。

“姐，我真的能考上吗？我觉得我不行啊。”洪小凤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

“考上大专，学校提档案的时候有一个选项，是否迁移户口。”

洪小凤如遭雷击，“户口？”可以转户口，那是什么概念？是不用和洪家绑在一起，洪三夫妻没有任何理由压榨她们！是自由！是独立！洪小凤日思夜想梦寐以求，想了无数办法，却不知道最简单的路就摆在眼前。

“读书的时候挂在学校集体户口上，毕业工作可以挂在单位集体户口上，买房了可落在自己的房子上。考上大专才能专升本，考上本科才算正经大学生。继续深造有硕士、博士，在这里好工作最基本的门槛是大学本科。行政部的坐办公室吹空调，都是大学本科毕业。去考公务员，大学本科也是起跑线。”别听那些无良媒体鼓吹大学生过剩，大学生无用，目前国家大学生只占青年人群的百分之十几，依旧是晋升的最大通途。

“我学，我一定好好学！”洪小凤精神百倍，书上拗口烧脑的数学公式都可爱起来。

景华无声勾勾嘴角，考上专科是没问题的，问题是那个剧情节点，还有系统。

第198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1

二月份的时候，正值春节，听说节假日值班工资更高，洪三特意打电话来嘱咐，不用回来了。

过完春节，返工返岗潮之后，刚好能把工作一年的年假请了。当然，很多人是不请的，毕竟如果工作，应休未休假期也是好几千块钱。

洪小凤觉得，跟着姐姐，她才明白这么多道道，很多东西，国家都是有法律明文规定的，只是看你懂不懂。你懂，别人就不敢糊弄你，你不懂，别人就把你当傻子欺压。而懂不懂，除了摔跤磕绊学经验以外，书本是最好的了解渠道，知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春节过后，马上就是春季高考。

景华和洪小凤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带着毛线帽和口罩，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不仅为了防寒保暖，更为了隐藏行踪。她们考试，需要回到原籍参考，而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洪三知道。

根据省教育考试院的规定，今年春季高考只有专科招考，也在景华预料之类，职高能考的本科可遇而不可求。春季高考是教育改革的一种形式，向来只有那些知名高校才会响应国家号召，也只有它们最有资格。招生的学校少了，相应的学校的档次也提高了，毕竟能进教育改革这个圈子的，都是名校。即便只是名校下设二级学院，也有专升本的渠道。

二月份考试完，洪小凤主动找了一份的工作：“3月5号才填志愿呢，这段时间也别浪费，奶茶店算日薪呢。”

景华想想自己的积蓄，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工作。可是洪小凤不同，她是真的见缝插针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这样的努力不该被打击。

景华跟着在奶茶店干了将近一个月，十五号的时候，录取通知就下来了。和普通高考相比，效率可真够高的。

填志愿的时候，两人都选择了随学籍迁移户口。真是好极了，新生迁移户口，只需要录取通知书和本人身份证就可以了，其他手续派出所都可以办。

等她们把户口迁走了，落到学校集体户口上，洪三夫妻都不知道。一切就这样静悄悄尘埃落定，不需要鲜花和礼炮，大多数大事都是悄无声息发生的。

“这就是利用规则啊。”洪小凤看着新开出的户口迁移证，那没有打印在框里的文字怎么看怎么可爱。

“我给你找了份工作，当驴友导游。就是带着那些愿意徒步、爬山的年轻游客，去那些未开发的景区走走逛逛。你是山里长大的，生活技能不缺，直接去面试就行。要是面上了，工资比奶茶店高五倍不止。”景华把自己找到旅行社招聘资料给她。

“那你呢？”

“你忘了我们还是有工作的人，一共请了三十天假，把年假、节假日未休都加起来还不够，又请了几天事假，现在直接不干了，不得有个人去处理吗？”景华轻笑一声，“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就行，大学学费还没着落呢。”

“姐，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不操心你。可你要有什么也和我说，别自己扛。”洪小凤笑笑，有现在独立自由的生活，都是跟着姐姐学来的，她相信景华有自己的打算。

告别了洪小凤，景华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转到洪小凤的银行卡上。她没有骗人，她的确是回工厂了，只是不仅仅是为了办理离职手续。

做好交接工作，天色慢慢暗了，坐在厂区花园的长椅上，没等多久，系统冷冰冰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宿主？你干了什么？你要去剧情点啊，你的死才能让支教老师醒悟！你是重要剧情女配，还不赶紧回去。”

“你不是说，我可以活过十八岁吗？怎么还要我去死。”

“你也说过这辈子条件不好，下辈子投胎做公主，好好享受生活的。宿主，你是任务执行者，我有权利对你进行处罚，你是忘了电击、噪音的痛苦吗？”

景华无声的笑了，“系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家工厂打工吗？”

“什，什么？”系统正在调动资源，突然被这个问题闪了一下。

景华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朝工厂精密仪器质检车间走去。夜色是最好的保护，她的时间算得刚刚好。“这是一家医药器械制造企业，厂里有超冷电磁测定器、经颅磁刺激仪、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仪……你不明白这些是什么对不对？你自恃高位面文明成果，从来对这些低等科技不屑一顾。”

景华的额头开始滚落冷汗，身体也有不自然的抽动，系统开始攻击她了。可景华还是条理清晰的在脑海中与它对话：“你又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电子电工专业？就为了进这里啊。我在厂里待了一年，我清楚这里的安保防御，感谢这些大家伙不好搬运吧，保安只需要保证没人溜进去破坏就行，这可真是方便了我。”

景华避开监控，从质检处的更衣间出来，身上穿着白大褂，头上带着帽子、脸上带着口罩、手上也带着手套，鼻梁上还驾着一副眼镜，除了胸前一块工作牌，整个人没有露出一点儿个人痕迹。大门感应到她胸前工作牌自动打开，景华自然得向保安点头示意。

“啪——”质检车间的灯应声亮起，景华脱掉这身装备，太疼了，她有些站不住，瘫坐在地上把白大褂脱下来，身上所有带金属的东西也取下来，做脑部检查，对磁场要求很高。

景华光着脚，走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现在不止是冷汗了，她的头发都开始掉了。

“我学过医药、学过数学，现在又想学物理，我是个勤奋的学生对不对？活到老学到老，系统该为有过这样的宿主而高兴。”

“够了！你现在停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足够系统扫描自己想知道的，这些技术真的可以测量出它的存在。

“我不是想商量啊！”景华带着诡异的微笑，走进电磁场屏蔽室，躺到超冷电磁测定器里。很快，超冷电磁测定器就给出了脑磁图。脑磁图不受颅骨的影响，图像清晰易辨，更能准确诊断脑部疾病。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寄生在我的大脑里。”景华看着电脑上的成图，突然感觉自己的视线一阵模糊，然后渐渐失去对光线的感应，她瞎了！

她却一点儿都不慌张，“系统，你可真是活学活用，知觉整合快速激活背侧视觉通路来指导初级视皮层对局部信息的加工，这个课题刚发表在《认知神经科学期刊》Journal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上，你就拿来对付我了啊。这不恰恰证明，你的智能程度不高啊。你只能攫取人类的智慧成果，你无法创造。”

“闭嘴！死到临头给自己留遗言吧！”系统的声音从冷冰冰的机械音变得气急败坏起来。“我来自高等位面，我是高等生物，我怎么可能败在你手上。”

“知道，知道，你已经强调过无数遍了。正因为你如此厉害，我才忍了这么多年啊，不然你以为我委曲求全为什么？过家家吗？”景华一边说话拖延时间、刺激系统，一边把自己带来的工具一一排开。“知道这些仪器是用来做什么的吗？癫痫诊断、神经外科术前脑功能区定位、外伤后大脑功能的评估鉴定、精神病和心理障碍疾病的诊断，语言、视觉、听觉、体感诱发……包含生理、心理、认知各个方面，伟大的科学成果对不对？”

“宿主，冷静，不要冲动，你没有视觉能力还能给自己开刀吗？你把钱打给洪小凤，说明你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对不对？她可以成为你在这个空间的继任者。精神不灭，你既永存！你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不要让自己后悔！”系统装不了高冷，也无法用简短的句子伪装强大，他越说越错。

“别担心，洪小凤有她的使命，我有我的。系统，我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只靠推断统计你的出现时间就能摸清你的大多数底细，败给我也不冤，不要挣扎了。”

系统又封闭了景华的左半身神经，现在，景华相当于一个偏瘫病人。“这样的冒险可不值得，我是有能力制裁你的，我只是在给你机会！我可以承诺不追究你擅自逃离剧情的责任……我保证不干涉你的自主思维……我可以帮你规避剧情风险……不，景华，可以商量的，可以商量的。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景华，说明你对过往的每个世界都是有感情的对不对，我能帮你穿越更多世界，我不布置任务，拥有我相当于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永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我的时间是无限，我把自己的权限分享给你，无限的一半还是无限，双赢！对不对！我们可以双赢的！”

“不用了，我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消灭你啊！”

超冷电磁测定器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仪确定了系统的存在，它果然在右脑，右脑支配左半身的神经和器官，负责可视的、综合的、几何的、绘画的思考行为。这是早有结论的啊。

景华用右手按动旁边按钮，带滚轮的床自动把她送到经颅磁刺激仪里，不受视觉不在和身体偏瘫的影响。真是高估系统了，景华连用脑电波控制的轮椅都准备了，系统却只能做到这样。

“不，宿主，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你留着我，我做你的间谍，我能帮你阻挡另外系统的入侵。你留下我！”

第199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2

“不说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我知道你背后有更高级的文明存在，我也知道你只是千千万万被抛洒出来碰运气的系统之一。降维来说，高级文明抛洒一万个系统出来，最多有一百个穿过重重宇宙到达别的文明维度，这一百个里最多只有一个幸运儿能保存足够寄生重启的力量。按照统计学概率来说，我有多大的机会再遇上一个？我游历了多少世界，至始至终不也只有你一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概率的事情，谁说的清楚，留下我做后路，你不会后悔的。”系统竭力说服景华。

“谢邀，不用了。”景华已经被轮床带到了经颅磁刺激仪前，系统发出高分贝尖叫，从这声音，能感受到他的绝望。

磁力切断系统对身体的控制，景华瞎掉的眼睛复明，瘫痪的半边身躯重新有了知觉，只是掉落的头发没办法长回来。从仪器的金属反光面上，能看出自己现在就是个阴阳头，头发窸窸窣窣，顺手一模，还能掉下一大把。都是毛囊坏死的头发，与化疗掉头发有异曲同工之妙。

系统已经被固定在头皮下方，景华从自己带来的工具中取出一把手术刀，开始了术前准备。“真是没用的东西，作为纯粹能量体穿过重重宇宙，现在居然沦落到依靠介质存在。我原本以为要做开颅手术才能摆脱你，结果你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是趁着洪大丫被推落陡坡摔破脑袋失去意识你才寄生的吧？简直丢高级文明的脸。”

“宿主，我具有非常强大的AI信息搜集功能，你留下我，我能做你的AI助手！拥有我，攻略任务对象、获得巨额财富，走上人生巅峰，分分钟的事情。你没了我，万一落到像这个世界的境遇，怎么摆脱？”

伴随着系统色厉内荏的警告，景华划开了头皮，系统就寄生在只有芝麻粒大小的硅材料上。景华的手术刀是特制的，自带弱磁场，把这粒芝麻放入自己的手表。系统大难不死，发现自己居然还保留意识，喜极而泣，在手表内嚎啕大哭。

当然，在嚎啕大哭吸引宿主注意力的时候，它正在试图突破手表，逃出生天。我可是系统啊，虽然降落本位面的时候力量受损，可我是完全可以脱离介质独立存在的，不然那你以为我是怎么穿越重重宇宙的。之前被磁场束缚，犹如被关在牢笼，现在轻敌的宿主自己打开了牢门。拜拜了您内……

嗯嗯？跑不掉，为什么？这个手表有什么奥秘？系统的哭声真实惨痛起来，“狗逼宿主！你真的要杀了我！你把我关起来是想无期徒刑吗？你用了什么办法？你说话啊，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气喘吁吁的景华在无影灯的帮助下，反手包扎头部，，满意看看自己的创口，景华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技术还是没有退步，伤口并不大，比普通摔破脑袋还好些。“我又没封闭你的检索能力，手表里是什么，自己不会查吗？你不是吹嘘自己的检索能力，要是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我还留你干什么。”

系统的哭声一噎，麻溜跑去查能阻止纯能量体散逸消失的手段。

景华长叹一声，坐在轮床上，系统无法窥视，她才放开思绪。

就这样成功了？感觉不太真实？压迫了自己十多年的系统，就这样被自己打败了？早知道系统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年，自己是不是太过慎重了？

随即，景华又嘲讽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能顺利抓住系统，系统能量不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自己准备充分。不然，常人瞎一个试试、偏瘫半边身体试试！恐怕只那些随时给予的十级疼痛，就足以驯服一个人。

缓过劲儿来，景华环视满地狼藉的电磁场屏蔽室，到处都是掉落的头发，打扫起来，一点儿不必收拾系统容易呢！

任劳任怨清理三遍，以打扫犯罪现场的谨慎态度，确保不留下自己的个人信息。

早上六点，景华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穿回那套包裹严密的装备，再次和保安点头示意，离开质检厂区。

保安在值班室里嘀咕：“唉，干哪行都不容易啊，又熬一通宵。”

在更衣区晃了一圈，换下身上的衣服装在黑色垃圾袋里，身上套一个反光背心，这个时间点，正好是环卫工人清扫的时候。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起床准备上工了。听说她们姐妹已经考上大学，不在这里打工了，原先排挤嘲讽她们的人反而调转脸恭喜起来，都是社会人，早已练就唾面自干的本事。

“景华啊，中午我们请你吃饭，给你践行啊。一起工作，还住在一时宿舍，难得的缘分。”

景华也不是得志就猖狂的小人，笑道：“我已经买了车票，要赶着和我妹妹汇合，就不吃饭了。我从小食堂打包了卤牛肉，给你们加餐吧。这是我的复习资料，还有一些报考资料，我留下，你们要是有愿意继续考的，可能用得到。”

“谢谢！谢谢！”

有景华姐妹的经历在前，资料比卤牛肉吸引人多了，这个宿舍都是刚入工厂的新人，还没有被枯燥麻木的生活磨掉信心。

景华打开电脑，侵入工厂监控网络，察看自己这十个小时的活动轨迹，确定没有被监控拍下来。又重新回想审视路上遇到的人，不管是潜入还是离开，都带着口罩，穿着厂内服装，打扮并不突兀，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用过的仪器也收拾干净，没丢任何财务，不会有人专门检查。

确认完毕，又在干脆利落的断舍离之后，需要带走的东西就一个行李箱。

拖着行李箱走出工厂大门，系统已经接受了自己被剥离关押，从此受宿主压迫的事实。可是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看到景华在大门口张望，又得瑟起来：“你把钱都转给洪小凤了，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吧？需要我的时候来了？拥有我，分分钟日入千万不是梦！”

系统还在那里一个人巴拉巴拉，景华就像没看到红绿灯一样，直冲冲向着一辆面包车撞过去。

车主一个急刹车停住，好险没有撞到人，只是景华被吓得倒在地上。从车上下来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女人，生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碰瓷也不该挑面包车啊！咱普通老百姓有几个钱，你挑那些豪车撞去啊。”

景华被她的话惊醒，猛然站起就去撞车窗，惊得里面的人一阵手忙脚乱，司机也跳下来阻止。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看她那不要命的样子，司机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扔过去，“算我倒霉，一大清早遇上个碰瓷的。大家伙也别看了，不关我们的事儿啊，是她自己冲出来的。”

周围只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这个点是上班高峰的，大家都忙呢。“我作证，的确是这女的突然冲出来，不关师傅的事儿。”

景华扔掉钱，嚎啕大哭：“我拿钱干什么！我要钱干什么！我癌症晚期啊！我还这么年轻！”景华反手抓掉帽子，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冷，早上带着帽子也不突兀，只是景华抓掉帽子，妙龄少女的面孔配上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冲击力别提有多大了。正常人剃光头会有青色的发茬，景华是肉色的反光头皮，真的不长头发那种。

“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

“拖着个行李箱呢！肯定是被工厂开除了。”

“嗨，师傅，你们赶时间，先走吧，我们把人扶到路边，不耽误你们。”

围观的人群看热闹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现在又体现出互帮互助同情弱者的善心来。几个人把景华扶到路边坐下，面包车师傅和那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对视一眼，不着痕迹松一口气，给车里的人打了个眼色，重新开车离开。

景华哭了一阵发泄情绪，谢过扶她一把的围观群众，独自拖着行李箱离开，转到辅路边，坐在行李箱上打电话：“喂，110吗？我发现一伙人贩子，就在沿江路XX高科技医药机械厂的东门口。一两面包车，车牌号是……在红绿灯有监控的地方停留了至少三分钟。第一个下车的人是蔡姐，第二个下车的司机是勇哥，我在通缉名单上见过他们。”

景华在电话里交待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天网还不完善，只有主要路口才有监控，景华报警后，又说了自己的位置，请警察来接。她现在是重要证人，警察也怕她出危险，让她等在原地。不一会儿，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大众停在这条辅路路口，兜里没有一分钱的景华上车离开。

“我艹，宿主，你怎么发现他们是人贩子的，我查了，果然是啊！难道你在工厂门口不是忧愁路在何方，是在找来钱路子吗？”

“两个人，二十万，不比打啥工强啊。要不是你的存在，我早就走上人生巅峰了。”景华冷漠吐槽。

系统识趣闭嘴，安静如鸡。

顺着景华给的线索，警察及时包围了那辆面包车停靠的郊区农家，当场抓获人贩子七人，解救被拐卖儿童二十一人，还顺藤摸瓜抓了拐卖犯罪集团上线下线共计一百二十人。不久之后，新闻里就播出了“根据热心群众举报，我省破获重大儿童拐卖案……”

热心群众领了悬赏金，解释清楚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只是用错了洗发水，掉头发而已，当时想着不能让他们跑了，等冲上去又后怕，我一个小姑娘，也拦不住啊，反而打草惊蛇，干脆说自己是得绝症故意寻死的。”

办案的老警察笑了，“当很是艺术来源于生活，你这灵机一动好啊！谁能想到小心谨慎，逃了十多年的蔡姐，居然让一个小姑娘给骗了。也是你运气好，工厂在郊区，他们的窝点也在郊区。下次碰到这种事情，保证自己安全情况是第一位的，小姑娘家家，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保住自己。”

第200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3

最终，景华领到了二十五万的悬赏金，那车里不止蔡姐、勇哥。景华深藏功与名，默默离开了她工作了一年的城市，回到本省，在即将入学的大学旁边租下了房子。

挣钱对她来说，太过容易，花一个月时间收集股市信息，再花三个月就足以赚够买下她租住这套房的钱。

系统刚开始还有些傲娇，等着景华说两句好听的，后来只能跪着喊666。无论是刚开始系统压制性的装高冷，还是后来景华假意和解装和睦，都不如现在系统只能吐个槽、逗逗哏让景华开心。

一直等到四月份，景华才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老家那边，洪三报警了以她们姐妹失踪为由。

“姐，怎么办？他们不会来抓我们回去吧？”还在打工的洪小凤紧张得打电话过来商量，她也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

“法治社会，冷静，别慌。我给班主任留了口信，让同乡给洪三他们带了话，他们明明知道我们只是不想回去，现在报警，不过是想用舆论逼我们罢了。你要我们稳得住，就没有影响。”

洪小凤听姐姐直呼其名，也没诧异，只是担心：“可，可万一他们打听到消息，来学校闹怎么办？”

“那把你成绩名列前茅却被逼着上职高的事情抖落出去，再说说洪小龙这些年作威作福的伟大事迹，还有工作后工资不能自己拿着，全数上交的例子……重男轻女、压迫女儿，最戳社会舆论，真要闹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景华轻笑一声，“当然，要是他们来软了，见面就跪下，哭得眼睛通红打自己的耳光，说不定就有人心软了。”

“姐，你放心，我初三那年哭了一暑假，也没人心软啊。”洪小凤斩钉截铁，好不容易跳出泥潭，谁还愿意回到粪坑。“导游的工作我干得挺好的，现在好多城里人就喜欢原滋原味的山水风光。要换村里，天天爬山下田，都厌了，谁愿意来啊。你打给我的钱，我查这个月工资的时候才知道，谢谢姐。你够吗？别光顾着我。九月份才开学呢，我能打五个月工，基础工资加提成，上个月二千八，等我熟练了，还能挣更多。我跟着吃团餐，住宿坐车有旅行社出钱，大不了买点儿日用品，一个月至少存二千五。我都打听清楚了，学费一年五千，书本费四百，住宿费一千，生活费往高了算也就三千。我吃食堂，穿地摊货，一年一万顶天了。再说，我读书期间难道就坐吃等死吗？我还能兼职啊！我之前带团遇到个大姐，干服装生意的，在商场卖八百的裙子，拿货只要一百八。我再打听打听路子，等了解清楚了，在学校周边开个专门面向学生的服装店，肯定赚钱。像咱们这样倒霉的还是少数，肯送孩子读大专的，肯定家里都有点儿钱。”

景华静静听着洪小凤对以后的生活规划，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贸然给她意见。她的想法很接地气，是最符合她现实需要的。没有方向性的问题，景华不打算干预，也不打算把自己赚到的钱分给洪小凤。

钱是王八蛋，穷人乍富、富人乍穷，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洪小凤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奋斗出来，比乍然给她一笔钱，对她更好。

说句难听的，垃圾堆里都待过，还怕现在住水泥房吗？

确定了洪小凤的想法，景华给队长家打了电话，队里只有他家安了座机：“我们姐妹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您是清楚的。我中考全市第一名，学校都来家里送喜报，我还是没书读。我都不求他们出钱，但凡有点儿良心，把我以前比赛的奖金拿出来，就够我读书了。要不是老师三番五次家访，职高又能补贴钱，我现在还在下地呢。叔，堂堂全市第一名，就因为重男轻女，险些没书读，想想洪小龙天天网吧打游戏，还是他们出高价送进去的，我这心就暖和不起来。小凤也是，我们家里、田里一把抓，洪小龙没自己洗过一件衣服，没自己做过一顿饭，比旧社会养的丫鬟奴才还不如呢。这些年职高补贴的钱，一分钱也没落到我们姐妹手里，等出去打工，工资卡填的是他的卡号，我们姐妹靠每个月三百块钱通讯费补贴过日子。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我买卫生巾都和室友借的钱。太难了，真的太难了。现在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他们还要报警，还要闹，不就仗着当了一次爹妈？我要是哪吒，也想削骨还父、销肉还母，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来还债。压榨我们姐妹十几年，还不够吗？叔，麻烦您给他带句话，他们要是再闹，我先杀了洪小龙，再自杀！既然我活不下去，大家一块下地狱吧！”

老式座机扩音器十分响亮，队长家里经常有人坐着吹牛，景华的震撼发言，随着那些人的嘴传播出去。

“就是，现在她们姐妹上大学是自己争气，和洪三有什么关系，就该不理他！”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要我说洪三也是脑子不好，小的时候顾着男娃儿还好说，看着她们姐妹会读书，就该笼络起来。到底是亲生的，但凡洪三让她们姐妹读普高，也不会闹成这样。”

“人家有本事的，读职高照样考了大学，洪三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现在两姐妹都寒了心，谁愿意回来养他们。看洪小龙现在的样子，靠不住啊！”

“你不懂，有法律的，国家规定了，不准不养父母。”

“又说傻话，按规定养和真心实意，那能一样吗？读了大学就是体面人，到时候出个千儿八百还不容易，可我照洪小龙现在的势头，这笔钱都落不到他们夫妻身上。上个月洪小龙不是偷了家里的钱去打游戏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打洪三两口子棺材钱的主意。”

村里的舆论还是普遍倾向景华姐妹的，实在是洪三夫妻做得太过，景华又太优秀。村里也有辍学不读的，可谁也没有考全市第一名，谁也没有读书时候就挣几大千的奖金啊。两相对比，好的越好，恶的越恶，洪三夫妻的名声在村里也算是臭了。

这些事情，自从离开老家之后，景华就再也没放在心上，那番同归于尽的宣言之后，洪三夫妻也不敢再来找茬。景华已经和洪小凤商量好了，等洪三夫妻到了法定年龄，按国家最低标准，一人出三分之一的养老钱，洪小龙别想甩锅，至于钱到不到得了他们夫妻手里，两姐妹也不想管了。

现在的重点是学业，不管经历多少世界，景华对知识的渴望从来没有退却过，人文社科、理工科，总会有用到的一天。而景华今生最感兴趣的物理，有系统这个珠玉在前，研究清楚系统，就能推动计算机类、数学类、自动化类、物理类等等无数学科类别。

但是，景华翻遍报考指南，专科根本就没有物理、数学这些纯理论专业，大专的定位就是给你一门技术，掌握好技术，就有了生存的资本。一般物理学专业只有二本以上院校才有，读这些专业，除非以后继续读研或者留校任教，就业面也是比较狭窄的。从就业形势、经济效益方面来分析，读这样的专业得不偿失。

有人有机会读，还挑剔嫌弃它不好就业，景华想读，却没有机会。最后，在犄角旮旯翻出了一个物理教育学，勉强与物理沾边，其实是个师范类专业。本届招生也只有十多个人，因为学了这个专业只能去做物理老师，而很多学校招物理老师的基础门槛——大学本科。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扎扎实实的鸡肋专业，读这个专业，要么冲着专升本来的，要门老家有关系，准备去偏远山区、藏区之类支教的。

景华又成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她已经习惯了。从职高的电子电工专业开始，她就是这个状态。

谢天谢地，在专升本这道门前，高职、高专不再区别对待，高职考上来的大专也能通过这个渠道，进入本科学习。

专科三年毕业，通过考试，进入本科插班学习，与本科生一起读大四一个学年完成学业，最后能拿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

物理系这么多年，只出了景华这一个专升本的案例。以往只听说过在物理系学不动了，转到其他院系的，连别的本科专业都没人转过来，更别提专升本了。

从院领导到教授，从讲师到同学，都密切关注着景华。老师上课也爱抽景华回答问题，倒不是歧视，纯属好奇，一群丹顶鹤里突然混入一只白天鹅，总是引人注目的。

慢慢的，景华扎实的功底和过硬的学习能力也得到了老师同学们的认可，尤其她专升本第一学期期末考试连考十六门，门门第一，补齐所有必修学分之后。更以黑马的姿态，成为当年奖学金的有力争夺者。

洪小凤和她一个学校，也通过专升本到了经管学院读会计。从洪小凤那里传出了景华中考全市第一名，从小到大获得无数奖项，却因为重男轻女只能读职高，还在工厂流水线做过工人，大学学费全是一个人挣的，等等等等，这些经历，足以拼凑出一个传奇。

什么是传奇，经历过别人没有经历的，忍受过别人不能承受的痛苦，在淤泥里开出花，绝地求生！

无数溢美之词随之而来，尤其当景华顺利考上本校研究生之后，又给她的传奇经历增添了一抹亮彩。

第201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4

景华刚从封闭实验中出来，看到洪小凤给她留的信息，出了保密区，立刻给她回消息。

不一会儿，电话就打过来了：“姐，你出来了啊！呸呸，这话听着怎么像刚从牢里放出来，我是说你实验成功了啊。”

“嗯，暂时告一段落。”景华研究生毕业之后直接进了科研机构，又继续深造到博士后，自己带项目，如今三十多岁，正是科研的黄金年龄。她有系统这个研究参考对象，有的放矢，项目推进迅速。早在拿到博士学位后，就入选了青年学者万人计划。凭她的实力，不止青年一代，与大多数科研工作者相比，都算佼佼者。

只是，这样的攀比又有什么意思，景华经历特殊，这辈子早先十几年又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物欲极低。上大学之前还会在股市里扑腾，挣出学费和一套房子之后，就再没把心思往这上面放。后来，到了科研所工作，常年生活在实验室和家属区，吃穿住行基本都包含了。即便在外面重新买了房子，也很少出去住，只是偶尔洪小凤过来的时候，在那里落脚。

“你什么时间有空，我带男朋友来见你。”洪小凤兴高采烈道，她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做好充分准备步入婚姻殿堂，不管是物质上，还是心理上。

“上次你不是说算了吗？”

“不是上次那个，我还没和你吐槽呢。上次我谈的那个憨批，条件也不错，公司高管，年入千万，原生家庭幸福美满，他父母也挺满意我的，咱俩算是实力相当吧。我都打算把人介绍给你了，谁知道他给我整了一出骚操作。当时说要介绍给双方家长认识，我这里的家人自然只有你，他却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老家那些事情，准备上演催泪煽情大戏。没和我透露丁点儿风声，从老家接了爸妈来，在我公司办公室又哭又求，我的脸算是丢干净了。”

“说实在的，他们这些年看上去老了不少，我也知道，经常干农活的，老了身上肯定有很多病。洪小龙学人家混社会，擦着法定结婚年龄结了婚。不出所料，他那样的人也配结婚，因为家暴，没两年就离了。洪三干脆把孩子丢给爸妈，自己出去打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宁愿在大城市端盘子扫马路，混口饭吃，也不愿意回老家踏实种田。但是，他们可怜不可怜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在蜜糖里的人，是不知道黄连有多苦，我那前任就是典型。他以自身生活经验估计，觉得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一心想做和事佬。他和父母最大的矛盾是想参加篮球兴趣班，父母却非要让他上钢琴课。我也告诉过她，初中几乎辍学、职高还要补贴家里、工作工资不能自己拿的事情，可他不能感同身受。总劝我‘不是没发生吗？’‘后果没那么严重！’‘都过去了！’”

“狗屁！老娘过不去！”时隔许久，洪小凤说起这个话题还是耿耿于怀，“当时我直接气疯了，骂了很多难听的话，直接和那个傻逼分手了，当然也就没带他来见你。现在想起来，也不后悔，只是觉得不该骂那么难听。他也不是坏人，只是不合适，没经历过我的苦，却来劝我大度。这样的人和我性格不合，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景华静静听着洪小凤倾诉，她并不需要答案，只是想有个倾诉对象而已。

“那我现在的准妹夫的确很合你的心意了。”景华轻笑。

“嗯，见面你就知道了。”洪小凤和景华约了见面时间，又问：“你有男朋友吗？你从事这样高智商的工作，我觉得自己的朋友圈没有配得上你的人，当然你要是愿意，我很乐意帮你留心。”

“不用了，终生献给科研的人那么多。爱情是奢侈品，不一定要拥有，我现在已经有足够丰富的精神世界。”

洪小凤也不像普通妹妹听到姐姐决定不婚之后，喋喋不休劝告。“好，姐你最聪明，肯定过的很好。”

洪小凤的准未婚夫叫曹旭，以见家长的标准礼节登门拜访，把景华当做丈母娘那种尊敬。穿得很正式，又带了很多景华可能用得到的东西，景华看他落座都带着紧张，时不时给洪小凤使眼色，询问自己的表现。

“姐，你这里还和样板间一样。”洪小凤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落座，环视一周笑道。房子还是经典的黑白灰，非常有格调，就是有些清冷，不像日常居家的样子。

“嗯，为了招待你们，特意请人打扫过。我平时住科研所，很少回这里。”

在一线城市，这样空置一套房子，多浪费啊！可曹旭并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反而真诚的感谢姐姐为了招待他们费心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不能聊景华的项目，不好聊曹旭的公司，洪小凤就用老家那边的情况做谈资。

“咱们捐修的公路已经修好了，能通到每家每户。本来政府就在做村村通项目，只是水泥路面只通到队上大多数人聚居的地方。咱们那笔钱也是赶巧了，直接把水泥路升级成沥青路，小路也拓宽到两米，能过农用小货车。路直接命名为姐妹路，后续养护由村里合作社出钱。现在咱家生活条件好了，又有咱们姐妹的例子，都愿意把孩子送去读书深造，不分男女。”

“挺好的，工程完成顺利吗？没出问题吧。”

“我请了专门的监理，又是政府扶持项目，当然没问题。自古以来，咱们国家都有衣锦还乡、修桥铺路的传统，村里人也知道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不修是因为没钱啊。我们送去的钱就是及时雨，村里人只有感激的，咱们村刚好在尾巴上，整个乡，连着的几个村都受益。”

“那挺好，虽然洪三夫妻不做人事，可小时候还是有很多人帮过我们。要不是村里老人帮忙压着，不知道小时候要挨多少打。”

“大家说起来只有竖大拇指的，只有爸妈心有不甘。开始还天天骂我们有钱不知道孝敬，现在村里人都受了我们照顾，他们骂一句，别人怼十句，慢慢也就消停了。给学校的钱我也捐了，几个老师家里，我也年年去拜年，你的心意也一起转达了。你经常关在实验室出不去，虽然见不了面，老师们说起你也与有荣焉。”

“后年爸妈就到法定赡养年龄了，我查了老家最低生活标准，一人三分之一，我负责通知到洪小龙。姐你这份我帮你出了也没问题，可我想你还是转账留下证据最好。虽然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我不知道他们会无耻到什么地步。尤其他们已经知道我现在生意做得大，万一他们不要脸，我不怕，可处理起来还是废精神。”说到这个，洪小凤就要再骂憨批前男友一次。

“嗯，我们研究所一位师兄的妻子是很有名的律师，擅长婚姻家庭方面。父母犯严重错误，严重影响子女身心健康的，子女不承担赡养扶助义务。打骂、家暴、不让读书这些有人证，扣押工资、限定人身自由这些有工资卡和报警记录。我把人介绍给你，你和她联系吧。”

“好，我也认识几个好律师，这些烦心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工作。你做的可是真正利国利民的事情，不值得为这些屁事分心。”

曹旭在一旁听她们姐妹闲聊，时不时补充一句：“要是他们不走法律程序，我还认识几个比较擅长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找个中人协商一下也行。”当然，“能人”“中人”如何协商，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闲聊过后，三人去附近吃晚餐，等曹旭开车的功夫，洪小凤抓紧时间问道：“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我相信你的眼光。”景华一向如此，洪小凤读大学开服装店，后来开服装厂，成立个公司，做品牌、做设计，她都支持。
“那以你的眼光呢？我自认拿得定主义，遇到婚姻，还是忍不住害怕。姐，你是最聪明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知道你洗手之后会擦两次手，准备了两张擦手纸；会把果盘里山竹、荔枝一类转到你那边，他知道你喜欢吃热带水果；他不帮你背包，知道你习惯自己来，手里不拿东西你容易心慌；坐在沙发上，他会给你拿靠垫，知道你腰不好，习惯靠着坐。”景华细数了许多细节，“他很在意你，不是礼节性的绅士行为，也不是故作关心，至少我目前还没发现不好的地方。”

洪小凤越听越喜，结婚的念头更坚定了。

吃过晚饭，两人开车去酒店，车上，曹旭忍不住打听：“大姐对我印象这么样？怎么评价我的？”

“怎么？还紧张不？我看你今天吃饭时候特殷勤，给我姐拉椅子、倒茶、转菜，比服务员都忙。你平时不是最不耐烦这一套吗？”

“嗨~这不是想给大姐留个好印象吗？你最在乎你大姐了，她就是我丈母娘。”

洪小凤笑骂：“滚！你才丈母娘呢！”

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内，入目是精美的内饰和车窗外闪烁的霓虹，洪小凤心生感叹：“以前再也想不到我能有今天。我是真感激我姐，要不是她拉我一把，我现在就是个小打工妹或者任劳任怨的农村妇女。你别看我们现在感情好，小时候我特别不喜欢她。也不是不喜欢，是为了讨父母弟弟欢心，特意排挤她、欺负她。我姐聪明，懂事得早，知道压榨女儿供养儿子是错的。可我不知道，我一直助纣为虐，等到初中辍学读不了书，才恍然大悟谁是谁非。可我胆小又懦弱，沾她的光、受她的好，却不敢在父母面前和她亲近，怕被牵连，又常常虚荣心爆棚，想在她面前炫耀。可每次最关键的时候，我姐还是拉我一把。而我却不是始终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多亏是亲姐妹，我姐心肠软，对女孩子天然有一股同情，不然我这样的，早不知道被抛下多少次了。”

曹旭右手放开方向盘，轻轻握住洪小凤的手：“外因重要，贵人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自己肯努力上进。我们都是普通人，有懦弱的时候，有摇摆的时候，现在还有恨不得穿越回去打死自己的时候。可这就是普通人啊，总要接受自己的平凡，原谅自己曾经的错误，学会与自己和解。等我们结婚，有了新家庭，我们会好好教育子女，不让她受你受过的委屈。”那也是你的救赎。

洪小凤侧头看她，泪眼含笑，是啊，我已经决定宽恕自己，与自己和解。

第202章 与系统斗智斗勇的一生15

八六三三机器人的出现，标志着社会进入智能全息时代，就像蒸汽机的发明和使用引发第一次科技革命、电力的发现和使用引发第二次科技革命、计算机的发明和推广引发第三次科技革命一样，机器人的出现，功能完备、高度智能、沉浸式全息的机器人，引领着第四次科技革命。

科技树是一步一步攀登上去的，历史长河中，人们经常冠以某样事务“最新”“最好”“跨时代”之类的溢美之词，但只有等尘埃落定，回首再看时，历史才会给予最公正的评价。

即便历史的肯定还没有到来，八六三三机器人的出现，也是当代科技的结晶。无数企业蜂拥而至，想承接研究院的最新成果。甚至没有一个企业敢妄言生产全部产品，都是承接各自最擅长精锐的部分。

海天高科技集团，既原来的海天高科技医药机械厂，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无数企业中脱颖而出，虽然他们也自信有长处，可是和这些更优秀的企业相比，自己公司又算的了什么呢？

海天老总摸着自己的将军肚，要不是尊容实在谈不上俊美，他都以为别人有什么图谋了。

如中彩票一般得了生产外壳零部件的单子，海天老总面对暗戳戳打探的商场朋友只管打哈哈，太极耍得溜圆。不是他口风紧，实在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公司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又是一天应酬回来，在酒店门口，几位穿着黑西装的高大青年走过来，慢慢呈围拢之势。有钱人敏感的神经紧绷起来，海天老总慌张得左右看看，这不是绑架吧？这可是五星级酒店大堂，现在绑匪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来人看出了他的紧张，分出一人上前，笑道：“卫总，我是洪景华教授的助手，她不方便大庭广众现身，请您去包厢一叙。”

别人可能误会洪景华这个名字，但海天老总不会，他为了争取这个项目，做了非常多的功课。洪教授是我们国家科技方面的擎天柱，自然被严密保护着，但她的一般资料还是能打听打听的。八六三三机器人项目就是洪教授研发的，难道自家和洪教授有什么关系？海天老总想想自己中彩票一样中标的经历，脑中忍不住浮想联翩。

被请到旁边包厢，海天老总见到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中年女性，像他这样的大老板，肯定是见过不少美女的。可在洪教授面前，美貌不值一提，取胜的是气质，那种清冷的书卷气和久居人上的气质。

景华起身，迎海天老总入座。

面对伸过来的手，海天老总如梦惊醒，连忙双手握上，只顾着表达尊敬，来不及想合不合礼仪。

“卫总，仓促请您来，实在是失礼了。”

“洪教授客气，海天多亏您青眼。”海天老总也是能人，片刻功夫足够反应过来，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

“您可能听说过我的一些经历，我高职第三年实习没有写进履历表，但我当时工作的地方正是海天高科技医药机械公司，在电工班工作。对一个刚刚走出大山的女孩儿来说，工厂给了我很多学习的机会，图书馆、夜校班让我有了继续深造的机会，虽然我没能沿着海天提供的道路上升，但海天也给了我开阔眼界、学习本领的平台。我很感激这段经历，也欣赏海天对员工的培养，所以这次做主选中了海天。这是我对海天的回馈，也希望海天继续培养人才，不计一时得失。”

“没想到海天和您还有这样的渊源，您放心，我们海天的企业文化一向是以人为本、像家人一样关怀员工，我们以后一定继续培养人才。”

景华笑笑，起身致歉：“我能出来的时间不多，就不打扰您了，我点了一桌风味海鲜，是您家乡口味，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请您慢用。”

海天老总受宠若惊，又连连谦虚。他也知道这样的高科技人才，出入都有国家保护，要不是人家出来见一面，自己都摸不到庙门在哪里。海天老总不敢留，笑着把人送出门。

回到包厢，海天老总立刻打电话给总经理，让他把之前刚砍掉的员工培养经费保留下来，又安排了一大堆人文关怀项目，搞得总经理以为他范进中举，被大项目刺激疯了。

挂了经理的电话，又立刻给老父亲打电话，把这次奇遇说了：“老豆啊，还是您老人家高瞻远瞩、英明神武，果然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多亏你您老人家那时候坚持培养员工，不然今天这大几百亿的项目也落不到我头上。不砍了，不砍了，就按您的方针继续干，一年赔几百万进去算什么，赔二十年，只要能出一个洪教授都是血赚啊！”

去年，洪三夫妻先后因病离世，常年干农活拖垮的身体，又有景华姐妹宁愿资助乡亲邻居都不愿意孝敬他们，无数闲言碎语持续打击他们的精神，视为依靠的洪小龙又因为偷盗进去了，两夫妻再也坚持不住，带着遗憾和悔恨撒手人寰。

现在，唯一受过恩惠，却没有报答的海天集团也安排妥当，因果已了。

景华走出酒店，坐上防弹车，真正的八六三三语气欢快得吐槽：“知道你这幅样子像什么吗？像交待后事！而且是不吉利的那种。给队友看自己女朋友照片的战士、摸着家人的照片说完成这个任务就退休的警察、发誓干完这一票就收手的大佬，都曾经这样干过的都凉了，真诚劝告你不要毒奶自己。”

现在的八六三三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完全接受了自己被剥夺大部分权利，安心当个AI助手。

“因为我即将要做的事情，和他们性质相同。”回到实验室之后，景华就递交了一份报告，没过多久，国家就派出大佬专业的科研团队和纪律严明的保卫队伍过来。

“八六三三样本在我的手表里，在三十年前我就做过脑磁图检测，检测结果是我没精神疾病，不存在幻视幻听，这些年的科研成果也倾向于系统是真实存在的。我的身体因为辐射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现在是时候把这个秘密告诉国家，也让我的身体发挥最后的作用。”

“宿主！你这个渣女，我这么乖你居然还想解剖我，这么多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如何被系统控制、如何斗智斗勇、如何走到今天，景华在报告中完完全全写清楚了，包括疑似穿越的经历。“如果有一天，高位面文明大举入侵，我不知道我的国家和同胞能不能抵抗。”

为首的老人，上前一步鞠躬，“感谢你的牺牲。”

景华微微一笑：“没关系，就当我死后做了大体老师，这是我最后的馈赠。”

临死前的两年，景华一直配合做研究，等到她死后，她的一生才被公之于众。人们从新闻时事、纪录片中了解到那个从职高走出来的科学家，了解到在自己的身边，还有人因重男轻女受到那样不公平的待遇，更感激她带来的科技成果和社会风气的改良。

在另一份秘密档案中，关于洪景华教授，还有更多更机密的研究持续进行。

第203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1

景华再次醒来的时候，把自己多个世界的记忆从记忆宫殿里拉出来溜了一圈，确定自己的记忆没被动什么手脚，才开始观察此世的处境。

从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坐起，入目是一个装潢精美的卧室，卧室自带步入式衣帽间，可想而知这是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从镜子里观察自己，打理得蓬松柔顺的卷发、纤浓合度的身材、白皙精致的面容，嗯，也是个很注意个人形象的主人。

景华出了房门，站在二楼往下看，有个中年妇女看到她立刻笑着打招呼：“华姐，您起来了？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吃晚饭了。”

“嗯，我再休息一下，要是起不来，不用叫我。”景华顺口答道。确定环境无害，景华倒回床上，开始接收这个世界的记忆。

景华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摆脱系统，不然为什么会把自己传送到这样一个世界来呢？景华不怕条件艰苦，不怕艰辛困难，但心理上不能接受自己是道德败坏的女人。

不接受又有什么办法？她现在已经是了，而且，大错已经铸成。

这个世界的自己叫曹景华，普通工人家庭出生，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但也是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曹景华从小成绩优异、相貌出众，走过了典型的娇娇女之路，学校里是笑话，毕业后创业，创业成功后结婚。三年前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成功嫁入豪门，新贵和老钱的结合，彻底实现阶层跨越。夫家是经营船运的家族企业，丈夫是富二代，更可贵的是丈夫商业上精明能干，生活中照顾家庭，两人的结合也是因为爱情，从校服到婚纱，羡煞一众人等。公婆只有丈夫一个孩子，连常见的豪门争产都没有遇到。两年前景华又生下一个女儿，深得双方父母和丈夫喜爱。

到此为止，原身拿的都是甜宠文剧本，可惜，一帆风顺的人生，也拦不住自己是个作精。

原身出轨了！没有误会，不存在算计，也不是和丈夫感情破裂，更不是什么婆媳矛盾，就是见异思迁、贪恋美色、人性本恶。

出轨之后，原身越来越沉迷偷情的快感，甚至觉得找到新的爱情。原身不管是用功学业，还是努力创业，都是为了给自己增加附加值，一切为嫁入豪门做努力。等到结婚之后，退化为家庭妇女，只图享受，却美其名曰回归家庭，为丈夫放弃事业。与丈夫的婚姻只是保障优渥生活的工具，与情人在一起才是享受生活。

我@#$%^&*景华心里一阵国骂，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这个。曾经即便再艰难，景华在道德上也不曾受人谴责。这她妈都叫什么事儿？

狠狠摔枕头发泄心中愤恨，再生气，开局已经这样了，难道现场发明时光机吗？

景华起身梳洗，下楼吃晚饭。

“华姐，弘哥说他今天不回来吃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西湖牛肉羹，你尝尝味道正不正。”家里保姆阿姨笑眯眯坐下。景华夫妻结婚后为了过二人世界就搬到了这个跃层公寓来生活，没住在老宅别墅里。恰巧今天女儿被婆婆接去玩儿了，家里就景华和保姆阿姨两个人。

深夜十一点，原本出差该明天才回来的男主人刘弘毅推开房门，去书房放下资料，才转向卧房。

推开房门，却见窗外露台上的灯亮着，刘弘毅有些惊讶，他的妻子向来是美容觉的奉行者，一过十点就要睡觉，怎么今天这个点还穿的这样正式，在露台喝酒。

刘弘毅笑道：“这么有情调？当初买这里你就看上这个露台了，果然深得你欢心啊。”

景华站起来，深更半夜的，她还穿着一身西装套裙，画着精致妆容，好像随时要出门一样。每个人打仗的状态不一样，对景华而言，得体的衣服妆容就是她的铠甲。万一待会儿刘弘毅情绪激动动气手来，穿睡袍总不太好。景华升起露台边缘的玻璃，挡住江风，原身干出这种事情，万一刘弘毅情绪激动，两个人扭打起来，有坠楼的风险。景华不着痕迹往里面挪了挪，笑道：“我在等你，今天工作累吗？”

“差不多，每天都这样。”刘弘毅有些诧异，但还是保持礼貌的微笑。

“你工作已经很累了，我却还要再麻烦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景华端起玻璃台上的酒杯，一口干了，“不是好事，我喝酒壮壮胆。”

刘弘毅实在是个有绅士风度的人，就这样看着景华无厘头的行为。

“我出轨了。”

景华开门见山，今天下午，她考虑了很久，既然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原身的错现在也是自己的错，丈夫刘弘毅实属无辜。可即便景华现在断舍离，收拾好尾巴，对刘弘毅也不公平，景华更没有演戏过一辈子的意思。

景华仔细观察刘弘毅的表情，他并没有暴怒，反而平静的看着景华，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新的考验？愚人节玩笑？”

嗯嗯嗯？景华满脸问号，这不合常理啊，难道爱情这玩意儿的魅力就这么大，光环能让人眼瞎？虽然知道原身和丈夫感情多年融洽，可这样一个面对妻子坦诚自己出轨，第一时间却以为是开玩笑的男人，景华对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不是玩笑，我出轨的对象是张寅。”景华直接讲了原身和张寅的事情，一年前认识，六个月前发生了肉体关系，一直都瞒着他。张寅也是商圈里的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把刘弘毅一个人瞒在鼓里，对他而言，实在讽刺又屈辱。

说完之后，露台上一片沉默。景华打了个寒颤，明明升起了玻璃，怎么还能感觉到刺骨冰凉的江风呢。

刘弘毅扯开领带，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脸色微红，沙哑着声音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离婚。”

“然后和他结婚？！”刘弘毅终于暴怒，狠狠摔碎了酒杯。

景华被吓一跳，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放下来了。这才正常嘛~面对深爱的妻子出轨，再性情内敛、再感情深厚，是个男人都会愤怒。

“当然不是。我做错了，可张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所以告诉你，是觉得对你不公平。如果我就此收手，打扫干净痕迹，也许你不会发现，可我永远愧对你。做错了事情，就该得到惩罚，我离婚，失去优渥的生活，失去清白的名声，是我应得的。我放弃分割财产，只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至于妮妮，我这种情况，争取妮妮的抚养权很难，我也不愿意妮妮知道她有个道德败坏的母亲，我只保留妮妮的探视权。”

刘弘毅诧异的望着她，“你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图什么？”

“为了力所能及的补偿你。”景华直视他，尽量用眼睛表达自己的真诚，“我有这样的前科，说这种话显得又当又立，可我真是后悔了，激情犯错。但凡是错误，都需要付出代价。我净身出户，奋斗半生成果付诸东流，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中年女人，是我该受的。我伤害了你的感情，却没办法在感情上补偿你，只能尽快离开你，不让你看着恶心，不耽误你重新找到更适合的人。”

“听起来，你是个圣人。”刘弘毅嘲讽道。

做出这种事情，被人骂也是正常的，没被打是刘弘毅涵养好。

“其实，你要是瞒下来，我不一定能发现。你现在捅出来，说来说去，还是想离开我，甚至不惜放弃财产、放弃女儿，我就这么不堪？让你一秒钟都不能忍受？”张寅哪里比我好？这句话没说，但写在脸上。

刘弘毅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景华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是个穿越者，那刘弘毅只能送她去精神病院。

“因为我发现，想要隐瞒这件事，需要做更多的错事。雪球越滚越大，还不如及时止损。”景华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刘弘毅，“这是张寅给我的资料，他让我打听公司龙象湖项目的消息。我也是拿到这份资料才发现，这不是简单的感情问题、道德问题，他唆使我做商业间谍，以所谓爱情的名义。”

“都说女人一遇到两性问题，脑子就发傻，以我的经历来说，这个理论是对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离婚是想找张寅做下家，他引诱我做商业间谍，这样的人，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景华都学会幽默了，耸肩笑了笑，又觉得不合时宜，重新严肃起来：“我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付出代价，真诚的想补偿你。让人亲口承认自己的卑劣，也是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刘弘毅按着额头，半响才道：“我需要考虑。”

刘弘毅起身回房，景华冲着他的背影鞠躬，眼泪滴在露台上。如果能顺利解决这件事，景华也算获得心灵上的解脱。

就在这时，刘弘毅却突然回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冷笑：“现在才哭，不觉得讽刺吗？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欲扬先抑，妄想和我再续前缘？”

景华一噎，这也是正常人的想法。相恋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只有这一个裂痕，的确还有挽回的机会。可这让半路接手的景华怎么解释呢？

刘弘毅保持着冷酷回到房间，关上门，才拉下脸来，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上辈子自己今晚并没有回来，是不是就错过了这样的坦白。还是说，曹景华也有了奇遇，才在这里演戏，欲拒还迎。

第204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2

刘弘毅早上起来，保姆阿姨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刘弘毅坐在餐桌前，一边浏览助理发在手机上的消息，一边吃早饭。

保姆阿姨厨房餐厅来回绕了几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道：“弘哥，今天怎么没和华姐一起去跑步啊？”

“嗯？”刘弘毅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根本没注意到保姆阿姨说了什么。

“弘哥啊，昨天华姐有些不舒服，吃饭的时候总说起你，等你等到很晚，我十点多睡觉的时候，楼上都还亮着灯呢。华姐女人家家的，父母又不在身边，小妮妮也没陪着，难免多思多想。女人就这个死性子，弘哥你是难耐人，多哄两句就好。我人老了，就爱多嘴多舌，弘哥你别见怪啊。”

刘弘毅这才明白保姆阿姨的意思，这是看他们昨晚分房睡，今天特意来做说客的。刘弘毅有些哭笑不得，在这段婚姻关系中，旁人都是这样看待他的吗？他是高高在上的控制者、给予者，景华是被动的弱势者，不然怎么一有问题，保姆阿姨就来劝他。这可是在他家做了二十年，看着他长大的老阿姨，说是亲人也不为过。

“嗯，我知道了，就是太忙了。”刘弘毅随口应付。

“忙也不能太累着自己，华姐也是高材生，现在虽然没在外面做事情，但也是回归家庭，现在可不兴看不起家庭妇女这套。夫妻做事，总要有商有量才行。这人上了岁数才看明白，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你好我好不如自己家庭好。弘哥，你说是吧？”

“是，是。”刘弘毅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又引得阿姨“委婉”劝告，只能点头。

这时候，景华从外面跑步回来，保姆阿姨赶紧把空间让给他们夫妻，临走前，还给刘弘毅使颜色，催促他赶紧说几句好话。

景华简单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随口问道：“刚说什么呢？一副苦瓜脸。”

“雪姨让我多哄哄你。”

“咳咳！”景华一口白粥呛到气管里，“怎么回事儿？你和雪姨说我们要离……”

话还没出口，刘弘毅立刻打断，“先吃饭，有事儿等回卧房说。”

卧室里只有他们夫妻俩，刘弘毅才道：“我同意离婚，但这件事要保密。我会让律师帮忙起草离婚协议，等协议出来，我们再商量。”刘弘毅突然意识到，离婚并不是他们夫妻说离就离的，连阿姨看出点儿夫妻不和的苗头都要劝两句，更遑论离婚。真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肯定是两家亲人轮番劝说，即便把妻子出轨的事情摊到台面上，肯定也有人劝和不劝离。夫妻还是原配好~她已经知道错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老两口对你多好啊~还有孩子呢，为了孩子退一步海阔天空~

刘弘毅自己脑子里都有一堆劝人的话，可这些话落到自己身上，就显得不那么舒心了。

“嗯，我配合你，我只带走婚前财产，婚后的都归你，我也不分你的钱，妮妮那边我只要探视权。我都和你说清楚了的，掌握这些原则就行。”景华重申自己的看法，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只是刘弘毅的脸色并不美妙。这景华就看不懂了，难道还在纠结“我哪里不如人”？

刘弘毅敲了敲桌子，“离婚的事情先保密，两边家长都不要说，更别提那些朋友。”

“我懂。现在哪里敢信什么朋友，张寅居然唆使我当商业间谍，一想到这事儿我就毛骨悚然，电视剧都没这么演的，我现在看谁都像要害我的。也顺便提醒一下你，律师找绝对信得过的，我就是前车之鉴，别以为认识时间久、合作程度深就绝对可信，凡是多留个心眼。”

刘弘毅古怪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沉默点了点头。

景华被看得莫名其妙，腹诽刘弘毅又在暗讽他。景华擅长察言观色，体味别人微小的情绪变化，只是刘弘毅也是情绪管理高手，为人又非常内敛，景华不想打草惊蛇，因此并不敢明目张胆观察。

夫妻说定了这件事情，也算解决了一件大事。两人读书时候就认识，名下有一起创办的公司，结婚的时候刘家为了表示对媳妇儿的看中，还特意给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真的是天下难得的好夫家。曹家那边虽然是普通家庭，但老两口也拿了毕生积蓄，在当地省城买了房子，放在两人名下，方便他们回去住。还有两人名下的车、房之类不动产，夫妻财产掺和在一起，想拆分也需要时间。

景华连着两天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出门也只和刘弘毅一起去公司，在外人看起来，就是夫妻感情和睦，夫唱妇随。

办公室里，刘弘毅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事，景华拿了笔记本在窗边浏览资料。离婚协议起草得很顺利，双方都没有撕破脸的意思，哪家买的东西归哪家，实在分不开的就写在女儿名下。离婚之后，就不能过如今阔太太的悠闲日子，景华粗略算算自己能剩下多少钱，开始计划日后靠什么生活。

突然，手机叮咚一想，微信头像闪动了一下。

景华走到刘弘毅身边把手机递给他，“张寅开始催我了，你看我怎么回复。”

“先稳着他，我还需要时间布局。”

“行。”景华想拿过手机，但刘弘毅还在往前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景华也淡定站在旁边一起看。

刘弘毅原本满腔炉火，想看看张寅到底比自己强在哪里。可两人的对话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充满性、欲，反而是各种幼稚对话。“你快点睡，不然我要顺着网线过来打你脑袋。”“就不睡，我问什么要听你的，就不，就不。”“你觉得这条蓝白色裙子好看吗？”“哪里有蓝白色，分明是粉紫色，你又在逗我！”看到后面才知道，张寅是色盲，分不清这两种颜色，然后两人又一起哈哈哈。

情人间的对话这么幼稚吗？两人的对话尺度还不如他们夫妻之间呢。这聊天记录，恍如两个高中生，谈纯纯的恋爱。

刘弘毅不明白，景华到底看上了张寅什么。再往前面翻，最开始两人的对话，是从美甲开始的，谈心比谈性的时候多。刘弘毅把所有记录翻看完了，要不是有上辈子的经历，他都不敢相信这是情人之间的谈话记录。

刘弘毅把手机递给景华，考虑良久，还是没把心里的问题问出来。

景华已经被原身留下的烂摊子锻炼得没脸没皮了，接过手机回复：“我不能一错再错，他对我很好的，他工作忙还抽空陪我，我不能继续伤他的心。”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拉黑情人的意思，可以说十分绿茶了。张寅自然又说起了情话，感同身受的和她分析感情破裂，婚姻没有继续的必要，新时代年轻人就要敢作敢为，勇敢冲破束缚。

景华都快不认识勇敢两个字了。

“爸妈带着妮妮回来了，今晚去老宅那边吃饭。”刘弘毅下班，开车带景华回去。刘弘毅觉得自己真是涵养足够好，明知道老婆出轨了，还能如此平静对待。

“爸妈，你们辛苦了。妮妮，你晒黑了呢，来，妈妈抱抱！”一进门，景华就热情得打招呼，抱着妮妮转了两圈，把孩子塞到刘弘毅怀里，对刘母笑道：“妈，你带妮妮辛苦了，我做两个拿手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好，好，辛苦你了。做个玉米排骨汤，再来个香菇菜心，妮妮最爱吃你做的香菇菜心，耗油多放点儿。”

“没问题，再加个油焖笋，我还买了和记的猪蹄给爸下酒呢。”刘弘毅爱喝玉米排骨汤，油焖笋是刘母的最爱，能下两碗白饭，景华把家里人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刘父笑道：“还是你贴心，我和你妈在外面天天吃海鲜，好吃是好吃，可我们哪里吃得惯，现在就想这口呢。”

“爸您坐着，让弘哥陪你喝两口，我先把猪蹄的花生米装盘，晚上回去我开车。”

“回啥啊，家里又不是住不下。”刘母笑嗔，“我给你带了这边流行的帽子和裙子，你吃了饭去试试。”

“咳咳，小华啊，你先去忙吧。”刘父把景华支进厨房，才走到老妻身边小声道：“你懂什么，年轻人不过二人世界啊，争取再给咱们添个孙子孙女。”

刘母也是过来人，会意点头。父母和儿子媳妇住在一起的确有不方便的地方，刘母以前还经常给两个孩子收拾房子，后来不小心看到挂在晾衣架上的情趣内衣就再也不去了，连保姆阿姨都不常联系，搅和年轻孩子的生活太尴尬了。

如此幸福美满的一家，景华也不知道原身为什么出轨。

做饭当然不是景华一个人，家里也有保姆，景华做两个菜锦上添花表孝心。

吃了饭，景华去洗澡换下满身油烟的衣服，刚出来就听到妮妮在哭。急忙跑下楼，原来妮妮自己拿装图纸的塑料圆筒做玩具，结果把自己的手卡里面了。

景华赶紧过来帮她扒出来，可小孩子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劲头，小胖手塞得紧紧的拔也拔不出来，一动她就喊疼。

听到哭声的刘弘毅也赶紧跑过来，“怎么回事儿？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

“妮妮卡着手了，你稳着她，我再试试。”景华指挥刘弘毅抱着妮妮，自己用力掰。

还是不行，只要用劲，妮妮就哭着喊疼。

“你轻点，肉都卡在里面，肿了！”刘弘毅也急，冲景华吼。

“吼什么，再把爸妈吵醒。”景华翻个白眼，“行了，抱着妮妮，咱们找消防队吧。”

刘弘毅和保姆说一声，抱着孩子就出门了，坐在后排，一路哄着妮妮。

消防队果然专业，一回儿就剪开了小筒，去医院开了药，妮妮年纪小精力不足，早就睡着了。

景华看着呼呼大睡的女儿，捏了捏她鼻子，笑道：“卡着像螃蟹，睡着了像猪。”

刘弘毅啪得一声排开景华，“你这也是亲妈！”

网上常有父母嫌弃儿女的段子，网友纷纷留言“果然是亲生的”，否则不能形容那种嫌弃劲儿。

景华也是哈哈党，“本来就是，刚才我就想笑，消防员剪的时候，她横着进去，真像螃蟹，还是少了一个钳子的。”

“你就是嫌弃妮妮也别当着她的面说，我把她当亲生女儿养着，没你那么多小心思。”刘弘毅看她一脸笑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第205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3

“你什么意思？”景华吼到一半，怀里的妮妮闭着眼睛说梦话嘀嘀咕咕的，眼看要醒过来。景华又把声音降下去，抱着妮妮左右摇晃，把她晃得睡熟了，才把放到后座椅子上。

“出来！”景华甩上车门，站在医院外面的停车场来回踱步，右手狠狠抓进手心，“你什么意思？刘弘毅，我和你说得很清楚，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道歉，也愿意承担后果。可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的事情，你牵扯孩子做什么！你要是看不上妮妮，我带走就是，何必说这种话。我之前对你有多愧疚，现在就有多瞧不上。你要是怀疑，妮妮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刘弘毅拍开景华抓着他衣领的手，退后两步，冷淡道：“妮妮我不会给你，她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拿她当亲生女儿看。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带走？带去哪儿？找他的亲生父亲？”

“王八蛋！”景华跳起来给刘弘毅一个耳光，“满嘴喷粪！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妮妮要不是你的女儿，老娘早八百辈子和你离婚了，真以为我稀罕你呢！刘弘毅，不要得理不饶人。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牵连无辜，妮妮是我的女儿，你不认，我认！”

景华快要气疯了，怪不得说只要结婚了，什么牛鬼蛇神都遇得上。之前刘弘毅装得人模狗样的，还以为他绅士风度、君子品格，结果就在心里这么腹诽自己。景华承认，原身出轨是难以原谅的错误，但因为一次错误，否认妮妮是他的女儿，这……这，这就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血脉论的拥护者，因为看不起母亲，连女儿都不想要了。

刘弘毅退得更远，看着路灯下双眼喷火的景华，心想，这么激动，看上去好像真没给自己戴绿帽子一样。

“你还好意思说我得理不饶人，你就是无理赖三分了，我这受害人说句实话，又要再挨一次打。你要感谢我父母对我的教育，不然我不能保证自己不打女人。”刘弘毅捂着自己的脸，满脸讥讽。

“滚吧！王八蛋，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既然你这么瞧不上我，妮妮我肯定会带走的。”景华走过去开车门，把孩子一个人放在车上太久，她不放心。

刘弘毅大步过去拉住她，“说好妮妮留给我！”

“那是之前我不知道你人品卑劣，如此小人之心，我敢把妮妮留给你？”景华满腔怒火不知道如何发泄，原来人气极了真的会说不出话来。

离得近了，刘弘毅才更真切感受到景华的愤怒和委屈。是的，委屈，那种被冤枉、被污蔑、被恶意诽谤的委屈。刘弘毅顿了顿，直接道：“我做过亲子鉴定，妮妮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上辈子做的也算。

景华愣住，脱口而出：“不可能！怎么可能！孩子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这当亲妈的难道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张寅之前，我只和你一个人有过性关系，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景华又焦急得在原地转圈，烦躁、易怒、生气，怪不得男人都喜欢抽烟，她现在也想来一根。

“你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你早就怀疑我？看来我自认为坦诚、真诚、赤诚的谈话，在你眼里只是跳梁小丑了？”景华嗤笑一声：“刘弘毅啊刘弘毅，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本事，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冲我来，对着妮妮耍什么手段！”

“你这是承认妮妮不是我的孩子了？”

“承认个狗屁！我有感而孕？我无性繁殖？不是你的女儿，我他妈一个人怎么生孩子？刘弘毅，你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的啊！你不会是想拿这个做借口，讨什么好处吧？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上，我行的端做得正，马上去做亲子鉴定！我就不信了，老娘一人生得出孩子！”景华上车，一脚油门把车开到复式公寓，让保姆阿姨照顾孩子，自己查本市能做亲子鉴定的地方。

“你在哪家医院做的？一般私人医院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这种心理阴暗的都能得出亲生女儿没有血缘关系，我怎么放心？去指定的司法鉴定中心，我就不信了，你还能买通政府工作人员。”景华拿出手机开始查，又不顾大晚上的，直接打电话问。多亏有人值班，约了后天下午。

刘弘毅看她安排好了，才皱眉问道：“你玩儿真的？不怕到时候查出来再丢一次脸？”

“老娘怕什么？谁不去谁是孙子！我倒要看看，是你被无良医院骗了，还是你没良心！”

晚上当然又是分房睡，被这么指责，景华这半路接手的都忍不住愤怒，怕被保姆阿姨唠叨，干脆给她放假了。

景华也是带过孩子的人，自己带着妮妮并不困难。只是刘弘毅凑过来帮忙的时候，景华不让他碰孩子，“你不是说没有血缘关系吗？那还是要避嫌。异性收养年龄差在四十岁以上，又不是你女儿，你碰一下就是乱伦！”

刘弘毅本不善言辞，被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骂又骂不过，他是真疼妮妮，上辈子查出妮妮不是亲生的，也没亏待过她。两辈子的父女缘分！

到了预约时间，景华带着妮妮去司法鉴定中心下属的亲子鉴定中心，刘弘毅苦笑道：“行了，我不追究了，戏演到这份上已经够逼真的，我认妮妮是我亲生的还不行吗？”

刘弘毅自认给景华一个台阶下，景华却长眉一挑，冷声道：“你说是就是，我不认！我只认科学！医生，取样吧！”

“有必要吗？再验多少次也是一样的。”刘弘毅跟着医生进去，留给景华一句：“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景华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的灵机一动，刘弘毅出来的时候，景华突然对医生道：“我也取样吧。”对，我也要验一下。说出来，景华的逻辑就清晰了，刘弘毅这么肯定，私下一定有什么证据。那如果妮妮真不是他的女儿，会是谁的女儿呢？原身把所有的记忆都留下了，景华可以确认之前的确没有出轨，那会不会和狗血电视剧一样，护士抱错了孩子？

“好，请跟我来。”医生在亲子鉴定中心工作，那是绝对的见多识广，也不惊讶，领着景华进了取样室。

鉴定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两人只能回去等。回去的路上，张寅又发消息来催，这次约了见面。

景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摔了手机。就因为张寅的事情，景华在刘弘毅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不然被无端指责，她早就炸了。

刘弘毅不同，他迅速冷静下来，捡起沙发上的手机，诚恳道：“妮妮的事情先不说，稳住张寅，你之前答应过。”

深呼吸三次，景华调整好情绪，拿起手机发语音：“寅哥，你说的对，我不应该这么懦弱，这几天家里保姆请假了，我想办法跟他一起去上班，我会留意那个项目的。可我已经很久不接触商业上事情，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可不可以？我不想伤害他的。”

那边很快回过来，声音温柔敦厚，实在想不到正在唆使人犯罪：“当然，我和他也是朋友。我们情不自禁的感情已经让我觉得很愧疚，我也不会伤害他。你补偿他吧，没关系，我会耐心等你回到我身边。晚餐给你定了佳佳餐厅的小蛋糕，祝你有个好心情。”

两边都把对方当傻瓜，哄得也没那么用心，胡乱搪塞过去。

景华和刘弘毅情绪都不好，虽然两人都理智理性，但终究还是有感情的人啊。

“妮妮现在不敢一个人睡，连最喜欢的小熊陪着都不行。我们情绪太坏，影响到她了。”景华抚摸着妮妮红扑扑的小脸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瘦了一些。

“嗯，我们都不太理智，把妮妮送到我爸妈那边吧，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刘弘毅如此提议。

两人把孩子送到爷爷奶奶身边，谁都不说这些糟心事，景华依旧陪着刘弘毅上班，在窗边玩笔记本。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过，到司法鉴定中心取报告的时候，刘弘毅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他期盼这是个平行世界，妮妮是自己的女儿。已经有改变的不是吗？说不定这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刘弘毅拿着鉴定书不敢打开，景华却迫不及待接过自己那份撕开，“这不可能！”

刘弘毅听到景华的惊呼，也死心了，妮妮果然不是自己的女儿，他都没力气打开再看一次、再受打击一次。

景华把自己和妮妮的鉴定书塞给刘弘毅，抢过他的那份翻开，一样的，也是不支持亲属关系。

刘弘毅也看到了景华和妮妮的鉴定结果，不支持亲属关系。

令人对视一眼，对方眼中是相同的震惊和后怕。

坐在车上，景华先开口：“冷静，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冷静，敌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快，回想一下，你和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不一定是直接说，暗示、嘲讽或者无意中带出口过什么没有？”

“没有！守口如瓶，对着空气都没说过。”刘弘毅回答得斩钉截铁，“如果有人盯着我们，那他知道我们来鉴定中心的事情吗？不，我们行踪并不公开。司法鉴定中心和体检科大楼挨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准备要二胎，我们是来体检的。”

“行。妮妮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的女儿去哪里了？当时我在素川医院生产的，我爸妈、你爸妈和你都在，不可能让护士把孩子调换了啊。那是私人医院，一个团队服务一个人，不可能出这样的纰漏。再说，还有父母看着呢！你赶紧回想一下，当时是怎么回事儿？”

刘弘毅抱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有丝毫头绪，“想不起来！当时场面慌乱紧张，哪里想得起来。你当时哭得厉害，总想起网上那些段子，一会儿说保大人，一会儿说要剖腹产，还不停骂人，我本来在产房陪产，你看见我就来气，又把我赶出来了。当时妮妮出来我都没第一时间看到，我第一时间冲到你病床前，因为网上不是有段子说父亲不关心妻子，只关心孩子吗？我都不敢先看孩子，忍着着急期盼先安慰你，结果你一个劲儿哭，还咬了我手臂，血淋淋的。”

“呵呵，现在说实话了，忍着先看我的啊，心里还是惦记着孩子。”

“你能不能抓重点，现在是挑刺的时候吗？妮妮，妮妮！妮妮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先去素川医院。”景华觉得自己被原身情绪影响太多了，也跟着情绪化起来，现在该做的是解决问题。

去素川医院的路上，景华脑补了多个版本的故事，蓝色生死恋版本的、梅花烙版本的，还有各种网络小说版本的抱错千金、错位人生、真假太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一路自己吓自己到了素川医院，景华和刘弘毅去找当时负责的医护人员。结果当时服务景华的医生护士纷纷辞职了，这才两年，医院并不是一个流动性很大的地方，读医科出来，只能在医院工作，而在体系内信息都是互通的，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景华和刘弘毅都意识到，事情不想他们想像的那样简单。两人不敢把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这个大消息放出来，萍水相逢的医生，不敢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职业操守上，更可况，就是在素川医院出的问题。

以寻找合得来的医护人员为借口，从素川医院人事科拿到了服务团队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打过去，要么回答打错了，要么直接打不通。最后只有一个护士接起电话忙中出错，透露出她是知情人的信息。

“你还要上班，我自己去找人。临省也不远，飞机三个小时就到了。”有了线索，景华斗志昂扬，找回自己的孩子，是景华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我陪你去。”这样的大事，刘弘毅怎么放心景华一个女人单独行动，连换孩子都做得出来，那护士也不是善茬。

“别忘了，还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动静越小越好。”景华说服了刘弘毅，自己一个人搭上了去临省的飞机，离开那个固定环境，景华觉得自己心胸都开阔了，不再死钻牛角尖。

两天之后，景华风尘仆仆赶回来，把调查资料甩在茶几上。

“我妈？这不可能？她图什么啊？”刘弘毅难掩吃惊，据那个护士说，景华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儿，可当时医生出去报平安的时候，刘弘毅根本没听，直接冲进产房了，不少护士还议论这是个疼老婆的。景华母亲听闻女儿平安，情绪陡然放松，直接晕了过去，曹爸爸去扶妻子，刘父自然也要上前帮亲家的忙，两位父亲把曹妈妈送到医院的备用病床上休息，当时产房门口只有刘母一个人在。

刘母听说景华生了个儿子很高兴，但她要求医生护士把孩子的性别登记成女孩儿。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只听说过豪门婆婆盼着儿媳妇生孙子的，没听说明明是男孩儿却要登记成女孩儿的。医生护士当然不同意，可还是那句话，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刘母用钱砸出一条路来。当时在产房里有两个医生、四个护士，这是私人医院的高配了，六个人都收了刘母巨额保密费，把孩子的性别登记成女孩儿。然后在两年时间内，六个人纷纷辞职，有门路的都出国了，就这个护士舍不得家里人，还留在老家，但也没继续接触医疗系统，反而做起了生意，意图和这件事割裂开。

“逻辑不通啊！我妈为什么？图什么？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我不知道？”刘弘毅突然觉得世界陷入了巨大的荒谬中，自己看到的都不是真实，那上辈子的经验，真的是经验而不是误导吗？

能抽身看待问题的景华却能保持理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按照那个护士说的重新还原了一遍产房经过，也打电话旁敲侧击问过我爸妈，当时的情况，的确只有你妈有条件做这些事情。现在，我们已知、确定的是，妮妮不是我们的骨肉。那么造成这件事的动机先不论，有作案时间的只有你妈。我准备拿你妈的头发做一次亲子鉴定。”

“你什么意思？”刘弘毅觉得景华的脑洞也太大了。

景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盘，“这是我下载的家庭狗血电视剧和有抱错、互换、真假千金标签的小说，也许我们能从艺术作品中汲取灵感。”

刘弘毅长叹一声，点头同意了。

没错，景华怀疑刘母并不是刘弘毅的亲生母亲，刘家并不是从刘父那一代发家的，刘父本身即是富二代。瞧瞧，富二代的婚姻，总是能牵扯一些吸引眼球的故事。豪门风云，在屏幕上演了那么多年，总有现实土壤的。

又是一周漫长、焦急的等待，刘弘毅和景华飞快打开鉴定结果，刘父、刘母是刘弘毅的亲身父母。

这就怪了，逻辑上说不通啊，动机不存在了，景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方向。自己需要和父母也做个亲子鉴定吗？景华是曹父曹母的孩子吗？景华突然有了同理心，能理解刘弘毅上周的焦躁和恐惧，那种自己生活全是骗局的可怕，没经历过的人无法感同身受。

这次轮到刘弘毅冷静理智看待问题了。

“我查了素川医院当时的生产记录，和你同一天生产的一共有两个产妇。一个是廖家老二的媳妇，生了个女儿，那小姑娘宴会的时候我见过，和廖老二长得很像。另一个是曲家长房的长孙媳妇，也就是我的表侄媳妇，她生了一个儿子。”刘弘毅把资料递过去。

廖家那个先不说，曲家这边和刘家的亲戚关系是从刘母身上延续下来了。刘母和曲家现任当家夫人是姐妹，长姐幼妹，虽然辈分是姐妹，但年龄差距很大，曲家当家夫人是把刘母当成女儿养大的。所以，刘弘毅和曲家同龄人相比，辈分就比较高了，他的女儿和他的表外孙同一天出生。

是这么称呼的吗？刘弘毅也不确定，反正都是胡乱叫的，年轻人不讲究这些，热闹起来直呼名字的也有。

“你怀疑你妈换了孩子给曲家，当然，也许你妈只是同谋之一，共犯还有曲家姨妈和那位表侄媳妇。”景华拍案而起，“我去问你妈，当场对质。”

“冷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证据呢？证据！没有姨妈怂恿，我妈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事。这件事情先控制在自家人知情，不要漏到外面去。最近有很多宴会，先找个机会测一下那孩子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再做打算。”

好吧，鉴定中心成了常驻基地，亲子鉴定成了确保自己世界真实的手段。

刚好，最近曲家一个大项目成功收官，为了庆功，也为了夸耀实力，曲家举办了一场酒会。

景华穿着一身希腊式晚礼服，挽着刘弘毅的胳膊进了宴会厅。都在一个城市混商圈，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和长辈们打过招呼，景华和刘弘毅躲在角落里加餐，待会儿不知道喝多少酒，先垫垫肚子。虽然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搞清楚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可刘弘毅也没忘了自己总裁的身份，给公司找项目、拉关系是本能。

景华叉了块小蛋糕递到刘弘毅嘴边，刘弘毅也十分自然顺畅的吃下去，眼睛都不用看一下，专注得找餐台上其他好入口的食物。为了表现得如此自然恩爱，景华和刘弘毅在家里练的几十次，眼神、动作都反复练习，务必“真情流露”。

“刘哥，嫂子，好巧啊。”张寅带着微笑走过来，刘弘毅立刻进入社交状态，与他碰杯。

刘弘毅演技自然，一点儿没有面对老婆情人的愤怒和尴尬，反而对张寅的女伴玩笑道：“你怎么也跟着叫哥，你该叫叔叔。”

和张寅一起来的，刚好是曲家的曲婷婷，如果景华和刘弘毅的推测没错，曲婷婷也是换孩子事件的受益者。曲家当家人曲老爷子为人非常古板，在社会高度发达、风气高度开放的现代社会，他还一个人躲在别墅里算男孙女弟、嫡庶长幼。可他却把曲家的生意发扬光大，只能说男人的才华和人品没有关系。曲家女孩儿从来没有股份，男孩儿是掌权的先决条件。曲家男人在外面的私生子也会被接到老宅里来，明明当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运动轰轰烈烈，曲家却比香港那些富豪家庭还要保守，活像清朝还没灭亡一样。

曲婷婷的哥哥想要坐稳继承人的位置，一个儿子是绝对的加分项。现在，有可能换了他们孩子的曲婷婷，和唆使景华盗取商业机密的张寅站在了一起。

刘弘毅和景华对视一眼，有问题啊！

第206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4

宴会的奥妙在于含而不露、引而不发，这里只是一个由头，功夫在宴会之外，可宴会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展示平台。

其中，度的掌握非常有趣，热衷于它的人，心领神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景华挽着刘弘毅的手臂，与张寅、曲婷婷谈笑风生，其实大家都没谈什么实质性内容，过口不过心的说着圈里八卦、最近看上拍卖品之类。

分开的时候，走出很远，景华才回头看留在原地的张寅和曲婷婷。宴会大厅灯光璀璨，张寅只能远远看到美人回眸，无法看清眸中深意，所以，他一厢情愿把这理解为依依不舍。张寅遥遥举杯示意，似安抚，又似祝福。

景华打了个寒颤，刘弘毅微笑侧头问道：“冷了吗？大厅冷气有点儿大。”

“豺狼环视，不寒而栗。”景华小声回答。

刘弘毅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你认为的真相，只是部分真相，你所接受的一切，都是别人选择过有意让你知道的。如此，他们夫妻也算同病相怜。

“我该向你道歉，之前妮妮的事情，是我太武断了。对不起啊，我伤害了你的真诚。”事情发展到现在，刘弘毅意识到，虽然妻子有错，但她的确算是真诚的人，她坦诚错误，愿意弥补，能够承担错误。

“别这样，你那也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我也不对，太冲动了。咱们都是普通人，生气的时候愤世嫉俗，恨不得干掉老天爷，酒醒了去庙里上香，不信也跪得虔诚。”景华也后悔情绪过激，完全没有站在刘弘毅的角度上思考问题。在孩子被换这件事情上，两人才是同盟，应该一致对外。

“礼佛嘛~虽然不信，但咱还是要尊重别人的信仰。”刘弘毅随口玩笑。

这又是一个梗，刘弘毅是不信佛道基督耶稣的，但不管进佛寺道观还是教堂，他总会按照规范向神灵表示敬意。不熟的时候，景华一直以为他是个“伪信仰者”，后来才发现，这是个什么都不信，却任何时候都礼敬的人。可以说非常圆滑，十分商人了。

“我收回之前说过话，你是真正的绅士和君子，很高兴重新认识。”景华笑着伸出手，也许刘弘毅不明白，自己不是原身了，但这次握手，就是新的开始。

刘弘毅轻轻握住，感叹如轻烟缭绕在心头，与迷雾重重的生活和环视觊觎的豺狼相比，他的妻子也算瑕不掩瑜。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但这未尝不是一个新开始。“很高兴认识你呢~”

夫妻俩站在窗边小声说话，本不该引人注目，只是曲家老爷子被人簇拥着经过，看到他们小辈恩爱，打趣道：“老夫老妻了，还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小毅啊，还不去干苦力。”

刘弘毅笑道：“您眼力真好，才偷懒一会儿就被抓住了。我爸这擎天柱还在，我也能浑水摸鱼划划水。”

曲老爷子笑得更高兴了，他人老心不老，就喜欢晚辈谦逊，不争权、不揽功劳。“你这小子，你们公司龙象湖的项目不错，那个循环系统理念能落到实处，真正效益和环境兼顾，听说在国外得了奖，连上头都点名表扬了。好，好，当真是后生可畏。”

“得您一句夸奖不容易，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个项目也是景华的功劳，当初我们创业的时候，就是瞄准日后环保越来越受重视。”

“巾帼不让须眉，你爸有福气，儿子媳妇都能干！”曲老爷子虽然自己不看重曲家女性，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尤其是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业者、女性管理者涌现，他大面上态度总是不会错的。能把公司发扬光大、开疆拓土，不管内心如何想，“政治正确”总是能遵循的。

宴会主人家特意找到两个小辈说笑，给足了刘弘毅这个刘家继承人面子。刘家和曲家是比较亲近的关系，景华说累了，刘弘毅就找管家带他们去休息。

曲家老宅需要安置很多人，因此是一个楼群，曲老爷子理想中的家庭就是所有人生活在一起，家庭内部可以有小矛盾，但关键时刻一致对外。曲家之前也有这样的例子，曲老爷子更加相信血缘的力量。

普通客人会被领到正在举行宴会的楼上客房休息，刘弘毅夫妻这样亲近的人，自然是请到主人家起居的那栋楼去。

曲家老太太只在宴会上露了个脸就回来休息了，见到刘弘毅夫妻过来，笑得开心。

“你们怎么过来看我这老婆子？”

“姨妈，瞧您说的，我们恨不得天天来看您，就看您欢不欢迎了。”景华笑着迎上去，刘弘毅生性内敛，结婚后，对外交际展示形象、对内联络亲戚感情，向来都是景华做排头兵和润滑剂。

“欢迎，欢迎，要不是你妈舍不得，我恨不得把你们俩抢到自己家里来！”曲老太太笑眯眯拉着景华的手在沙发上落座，笑问：“你爸妈身体好不？这段日子忙什么呢？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瞎忙，我陪弘哥上上班。”

“好，好。”曲老太太笑得一脸揶揄，打趣他们年轻夫妻感情好、黏黏糊糊，“妮妮都两岁了，你身体也养好了，趁年轻，再生一个。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再说国家不都开放二胎了吗？”

“嗯，我们会考虑的。”景华反省自己是不是疑邻盗斧，这样亲切随和的老太太，说的也是正常话题，怎么听在她耳中就老往歪了想。

曲老太太是何等人精，小小的微表情变化，她就会意了，笑着圆场：“不过你们还年轻，孩子的事情也不太急。阿毅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外头，再有孩子该分心了。还是现在教育观念先进，养孩子是夫妻双方的事情，你们小夫妻做得很好，圈子里的人都羡慕你们呢。”

景华害羞低头，不好意思道：“姨妈说什么呢~我们做得不够好，妮妮好多时候都是爸妈帮忙带着，尤其是妈，最宠妮妮了。”

“隔代亲，都这样。你妈是我拉拔大的，现在我看你们和看孙子辈差不多。”

景华打蛇随上棍，故作亲昵在曲老夫人胳膊上蹭了两下，“所以，隔代亲嘛~”

曲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景华又问：“文文呢？怎么不见他出来玩儿？他和妮妮一样大，难得的缘分，妮妮也惦记她文文哥呢，走的时候还托我给文文哥带礼物。姨妈你是不知道，妮妮拉着我的裙子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装大人，别提多搞笑了。”

“在楼上呢，我让保姆领下来玩。妮妮要来就来，拦着做什么。不用去宴会厅那边受罪，送到我这里来，还能看顾不好？”

景华顶着去老太太嗔怪，笑着解释：“妮妮最近身体不好，前段时间手被玩具卡着了，带去消防队的时候吹了冷风，感冒了，反反复复的，总好不断根。我就不放心带她出来，她现在离不得我，我一离开就哭得撕心裂肺的，万一闹起来多不好。这回出来还多亏妈帮忙带着，妈带惯了，妮妮也和她亲。”

“是该小心点，孩子抵抗力弱。唉，小孩子生病了又不能下重药，连带着几辈人跟着操心。宋医生做儿科大夫多少年，最老道不过，我介绍给你，你们试试妮妮服不服他的药。”

几人随意聊着家常，没一会儿顾柔抱着文文下来了。

“表叔、表婶来了~”顾柔是曲家的长孙媳妇，人如其名，温柔似水，说话也低声细语的，一看就是贤妻良母。顾家的女孩儿也非常出名，个个都走“好嫁风”，弄得顾家虽然公司实力不行，但姻亲处处都是，颇有像靠姻亲称霸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学习的意味。只能说，不管时代如何发展，各种古老的思想总是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的轮番上演。
“阿柔~”景华起身，刻意装出幼稚的语气问道：“文文，还记不记得我？”

“保护奶奶……”文文还有些咬字不清，h、f不分，把表姑奶奶喊成保护奶奶。

景华听多少次还是不习惯自己这辈分，逗他道：“文文，叫姐姐，就能玩熊熊哦~”

“保护奶奶，我要熊熊姐姐。”

“哈哈哈哈……”

一屋子的人都笑喷了，刘弘毅都忍俊不禁，把茶杯推得远了些，怕再被呛道。

“你个小机灵鬼！”景华接过文文，故意大幅度颠他“报复”，他却一点儿不害怕，还大声道：“再高点！再高点！”

景华被童言童语逗得不行，笑道：“妮妮妹妹给你带了小熊和挖掘机，你要什么啊？”

“都要！”那斩钉截铁的小模样，又把屋里人逗得哈哈大笑。

“都要啊，文文真聪明，都给，都给~”景华熟练得抱着文文在屋子里晃，逗他说话，陪她玩儿。

“文文，你脑袋后面为什么有辫子啊？”

“百岁辫！”

“哦，文文要活一百岁啊，一百岁是多少年？”

“很多年，很多很多很多，比文文还多，那么多~”

景华把文文放在软绵绵的地毯上，陪着他一起玩玩具，说不出的耐心周到。

曲老太太又笑对刘弘毅道：“瞧景华多喜欢孩子啊，你们再生一个，趁年轻。”

“我尊重她的意见。再说，妮妮还小，再要一个，怕忽视了她的感受。”刘弘毅陈恳解释。

“你们年轻人，观念不一样了。”曲老太太感叹一句，也不多说什么。

等前面宴会结束，刘弘毅夫妻才告辞，临走还和文文约好了下次带妮妮妹妹来看他。

上了车，景华从手镯夹缝里取出几根柔软的短发，刘弘毅用塑料密封袋装起来，第二天一早就送鉴定中心去了。

又是一周的漫长等待，鉴定了对比了文文、景华和刘弘毅15组基因点位，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的。按照遗传定律，子代必然能在亲代中找到遗传的来源，也就是说，文文不是景华和刘弘毅的孩子，难道他们冤枉好人了吗？

第207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5

“这到底怎么回事？文文不是我儿子，那我儿子去哪儿了？”刘弘毅捂着脑袋陷在沙发里，暴躁犹如困兽。

难道之前的推测全部错了，曲家是无辜的？景华也很挫败，复杂人心，从不因见多识广而清明。

“不行！不能再继续耽搁了，我找妈问清楚！”刘弘毅拍案而起，抓起西服外套就要出门。

“站住，不许去。刘弘毅，你冷静点。”

“儿子丢了，你冷静？我冷静不了，要是有证据、有怀疑对象，我能等，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不能再坐以待毙。”刘弘毅厌烦了你猜我猜，宁愿开诚布公、当面对质，一次性说清楚。

“刘弘毅！你敢去质问的前提是你相信父母不会害你，可我不能。你上周才为太过情绪化向我道歉，还记得吗？你的处境并不太平，不要冲动，永远不要冲动行事！”景华点出了刘弘毅最大的恐惧，未知是最大的恐惧。“现在，我们理性分析。妮妮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这是能确定的，护士指认你妈买通更改性别是能确定的，基于这两点确定的事实来推断，她是参与者，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同谋，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后续还有更多阴谋，毫无准备的你，拿什么对抗？”

“阴谋、阳谋，不管是什么谋，我只想找回儿子，那是我妈，有什么事不能当面锣对面鼓的直说！”

景华翘起二郎腿，一脸嘲讽道：“别冲我吼，你要是敢，你去吧。”

气得刘弘毅站在屋中间吐粗气，良久才抹了把脸：“那你说怎么办？”

“接着上你的班，家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的慌乱。儿子的事情，我继续查。别打断我！行，我能立个军令状，要是一个月之内，没有进展，我同意找你妈直接问。”

“也是你妈。”

“呵呵，都要离婚了，什么你妈我妈。”刘母换孩子已经很明朗了，要不是为了麻痹敌人混淆视听，景华根本不会把妮妮放到她身边。

“我就只当个摆设？”刘弘毅不放心不甘心，还是想亲身参与调查。

“战场上，诱敌、佯攻、掠阵都是军功，谁说大战一定正面冲杀。”

“好吧。”刘弘毅做举手投降状，“你倒是恢复读书时候伶牙俐齿。”

景华没好气看他一眼，走了。

一个月后，刘家老宅举行了一个小型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不止刘家人，还请了几家姻亲，都是真正的亲近人，不仅有血脉、姻亲的联系，几家在商业上也有合作。

“这是闹什么呢？我都说了不来，阿毅不依，非要把我接来。”刚进门，曲老夫人就对着妹妹抱怨。

“这是孩子们的孝心呢，说是办家宴联络感情。”刘母依赖得扶着长姐，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能来家宴的都是自家人，二房、三房那些没这个脸面。”

曲老夫人笑笑，“几十岁的人了，还在意这些小事情。”

“是姐夫不对，这么多年，大姐受委屈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刘家就永远是大姐的后盾。”刘母的话斩钉截铁。

曲老夫人拍拍幼妹的胳膊，欣慰一笑，由她扶着去见里面的亲戚朋友。

今天的家宴请的人也不少，刘家两对夫妻做主人家的，分别招待着同龄人。

曲家除了老爷子老太太两位镇宅之宝，只请了长房父子两对夫妻，外加一个文文。文文真以为这是一场家宴，进门就和妮妮躲到一边的玩具区玩游戏去了。

景华的父母也到了，景华的父亲是高级工程师，退休后又被返聘回去，劝了好久，才让他同意周末抽空过来。

还有唐家和顾家，也就是曲家长房媳妇的娘家、长房孙媳妇的娘家。

唐家和顾家收到的请帖只说是家宴，这样的邀请默认就是当家人和继承人来，等两家人到了才发现还有女眷，又不好意思怨怪请贴上没说清楚。他们若是把夫人带来，也能多联络感情，尤其是顾家大少爷，难得被邀请进这样私密高端的圈子，没把妻子带进来拉关系，在心里叹了十七八个悔字。

等大家都到齐了，略略休息一会儿，景华领着保姆阿姨给众人上了茶水，然后关上了服务通道，保证这个空间只有客厅在座知情人。

刘弘毅端起茶杯，站起来做开场白：“今天叨扰诸位长辈亲朋，是我冒失了，我以茶代酒，先谢过大家对我信任和支持。之所以不喝酒，是因为待会儿要说的事情，若是喝酒了，恐怕说不清。”

在座都是混商圈的，谁不是灵透人，一听这话音不对，立刻在心里打起了鼓，不知道刘弘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件事，要从我女儿妮妮说起。大家都知道，我和景华是从校服到婚纱，她还给我生了这么可爱的女儿，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景华和爸妈相处得也很好，连最常见的婆媳矛盾我家也不存在，岳父岳母也只有景华一个女儿，待我和亲儿子一般。我们一家幸福美满，我也常常自称人生赢家。可是，幸福被打断的太突然，从我发现妮妮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开始。”刘弘毅站在原地，娓娓道来。

“你们小夫妻的事情，倒不必和我们说。”曲老爷子第一个表态，“该离婚离婚，该做什么做什么。”

“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敬你岁数大，可有些话也不是岁数大就能随便乱说的。”曹妈妈第一个不干，曲老爷子话里话外内涵景华出轨，曹妈妈自然反唇相讥。

刘弘毅及时打断：“妮妮和景华也没有血缘关系。岳父岳母，当着你们的面，我要向景华道歉，刚发现的时候，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误会景华了。”

曹父曹母呆立当场，女婿道歉都反应不过来，妮妮和夫妻俩都没有血缘关系？“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夫妻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妈，你知道吗？”刘弘毅转过头来，问满脸慌张的刘母。

刘母在听到刘弘毅开口说妮妮事情的时候，就吓得打翻了茶杯，现在正忙着收拾，头都不敢抬。

“妈，你能和大家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吗？”刘弘毅逼问。

“阿毅，那是你亲妈！注意你的态度，千难万难生了你，千辛万苦养大了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曲老夫人到现在还想摆长辈的架子。

“是啊，养儿方知父母恩，所以我为我不知流落在哪儿，吃的多少苦的儿子问一句，妈，你买通医生护士，换了我的孩子，究竟图什么呢？”刘弘毅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吓得刘母一个哆嗦。

“我，我，我也不想的，这不是没办法吗？阿柔生了女儿，曾长孙的名头不保，我也是好心帮忙。姐夫是多古板固执的人你们知道的，二房也怀孕了，要是他们生下了曾长孙，哪里有阿豪现在的地位，公司股份早就分给二房、三房了。只有阿豪是姐姐的儿子，只有阿豪配继承曲家，那些私生子凭什么？”刘母开始还有些慌张，越说越理直气壮，逻辑自洽。

“所以为了报答姨妈，你就能换了我的儿子？”

“文文在曲家也没吃苦啊！曲家和咱家相比又不差什么，曾长孙，几辈人捧在手心里，换了你也不吃亏啊。再说，你们不是喜欢女儿吗？你总说女儿是前世的小情人，说女儿要富养，说女儿要做小公主，我们两家是真正的血脉至亲，换孩子养不吃亏的啊！”刘母强调：“你们还年轻，想要儿子再生一个就行了。景华又不是不能生，再生一个就行了啊！”

“可别，我不敢，上回是谋财，下回说不定就害命了，我不敢赌命。”家宴正式开始之后，这是景华说的第一句话。

“妈，文文不是我的儿子。”刘弘毅面无表情，看着刘母的眼睛道。

“这不可能！”刘母和顾柔一同喊了出来。

“我亲手抱给她的，文文就是你的儿子啊！你不能因为气我，连儿子都不认了啊！”刘母着急得站起来，想要去找文文，结果刚刚还在客厅角落游戏区玩的文文和妮妮都不见了。

“文文呢？妮妮呢？你们把孩子藏到哪儿去了？”

“是啊，我儿子呢？曲文林，我儿子呢？”刘弘毅冷着脸问。

曲文林，曲家长孙，顾柔的丈夫，文文的亲爹。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换的孩子。”曲文林面无表情：“你们的家事，不要牵扯我。”

“事到如今，否认有什么用，没有证据，我不会兴师动众把大家都叫来。”刘弘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几分文件袋，递给众人传阅。“我做了亲子鉴定，妮妮是曲文林和顾柔的女儿没错，但文文却不是我和景华的儿子。有意思的是，文文和曲文林是亲生父子，又与顾柔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的报告，我敢负法律责任，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亲自测一遍。”

“那我孙子呢？大姐，那我孙子呢？你不是说能保证我孙子在曲家过安稳无忧的日子吗？”刘母激动的冲到曲老夫人面前，“我孙子呢？”

“还没闹明白呢？您的好大姐用双赢的借口骗你把孙子抱给她，曲文林把私生子换回来她却默不吭声。是啊，妹妹的孙子和自己的孙子，孰轻孰重，人家心里有谱。您可就没谱了，分不清里外。爸，您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吧，枕边人做过什么，您和外人一样，今天才知道。”刘弘毅语含讽刺。

“小妹，你信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文文不是阿毅的孩子，若是我早知道……”

“早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五十步笑百步。”刘弘毅单刀直入问道：“唐伯父，您一定很奇怪，咱们几家的事情，怎么把您也请来了。”

是啊，这事儿直接相关的是曲家、刘家、顾家，和他们唐家有什么关系，唐家女儿只是曲豪媳妇，曲文林的妈。难道说换孩子这事儿，唐家女儿也知情，也参与其中了？

第208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6

唐家小姐立刻大摇其头：“不关我的事！我也一脸懵！我也是和你们一起听说的。”

“表哥表嫂是否知情，真的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我只是在唐家基金会支持的孤儿院项目中，找到了我的亲生孩子。”

“孩子找到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一直沉默的刘父突然松了口，指着刘母骂道：“分不清内外的东西！要是孩子找不回来，你就是到了地下也是个糊涂鬼！”

一辈子没红过脸的恩爱夫妻，被丈夫指着鼻子骂，刘母理智上知道自己错了，可感情上接受不了丈夫凶自己啊，哇哇就哭出来了，眼泪直往下淌。

“刘晟！你和谁大小声！当年小妹是下嫁给你，要不是我父亲帮你们刘家渡过难关，现在你姓刘的查无此人！做人不能忘本！”曲老夫人无脑维护自己的妹妹，刘母也哭着扑进了大姐怀里，心里感叹，为什么她不能无条件帮大姐，大姐随时随地都会无条件维护她啊！

刘弘毅却是最了解自己父亲的，之前情况严重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就是不想给母亲压力、难堪。现在事情看似已经挽回，伤害没那么大了，刘父就能站出来打圆场了。和大多数家长面对闯祸的小孩一样，在受害人指责之前，他先数落两句。言下之意，我的孩子我会管教，你别插手。

刘母却想不到这层意思，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是海上风暴中无依无靠的小舟，曲老夫人是那唯一的灯塔。

还是唐家大少爷抓得住重点，立刻申明：“这件事，我们唐家不知情！全国都有我家基金会支持的孤儿院项目，保护儿童一直是我们基金会的宗旨，这不能成为证据！”

“您有大爱，我们感佩，只是瓜田李下，理当避嫌。我们夫妻不知道您是否知情，我们只知道，表嫂是受益人之一。”景华补充道。

曲家是典型的豪门家庭，钱多、人多、麻烦多。唐小姐和曲豪的关系也是典型的豪门联姻，都是面子情，私下各玩各的。他们比曲老爷子强的地方在于，不会把私生子堂而皇之的领到家里来，让对方没面子。曲豪夫妻的共同利益是保证儿子曲文林的利益。

刘弘毅总结道：“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姨妈唆使我妈换了我的儿子，顾柔是参与者。同时，曲文林钻空子换回了私生子。你们曲家内部龌龊，受害的只有我的儿子。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一个才两岁的孩子，会看人脸色、会扫地、会整理玩具，孤儿院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这本该是我捧在手心上的小王子，现在住在家里还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被赶出去。”

“谁是知情者，谁是受害者，知道多少，隐瞒多少，谁默认了，谁在狡辩？这些事情，我不想再争辩。还是那句话，证据就在这里，你们可以自己查！”

顾家实力不够，且秉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直沉默，从进门到现在，除开头寒暄，没开过腔。

唐家只来了大少爷一个人，他顾忌着“瓜田李下”四个字，也没有说话。

曹家父母对视一眼，女儿虽然是受害者，但现在是刘家对上其他家，他们当然不能扯后腿。女儿受委屈的事情，等关起门来再和刘家算账。这个老虔婆，还以为她做婆婆的对景华有多好，结果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白费她和亲戚朋友说了多少好话，把她好婆婆的名声宣传得人尽皆知。

最后，还是曲老爷子有魄力，肯站出来处理解决问题。

曲老爷子抓起茶杯去砸曲文林，“你个不孝混账！那是阿毅的孩子，咱们是血脉至亲，你发现女人们不干人事，难道不知道告诉我？我不能处理？放任事情闹到这一步，还不去给你表叔表嫂赔罪！”

曲老爷子在曲家一言九鼎，大权在握，曲文林这孙子做的真够孙子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过来鞠躬道歉。

刘弘毅和景华稳稳坐在沙发上，头都不抬。

曲老爷子看明白了刘弘毅夫妻不会善罢甘休，颤颤巍巍站起来，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冲着刘弘毅和景华鞠躬：“是我没有教养好儿孙，老头子给你们赔罪了。该怎么罚，你们说了算。”

刘弘毅和景华还是稳稳坐在沙发上，景华讽刺：“这世道不是谁弱谁有理，谁哭谁有理，倚老卖老我们也不认。证据就在这里，拐卖儿童怎么定义是法官的事情，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法官。”

景华走过去打开服务员走的门，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走出来，亮了证件。

曲老爷子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只有刘父，大吼一声：“为什么报警？我们不报警！警官，警官，我们私了，我们不报警了！”

向来讲究体面风度的刘父彻底慌了，做了他最看不起的“胡搅蛮缠泼妇样”。

那警察面无表情道：“不用叫警官，违法犯罪案件，是不能私了的。”

“客厅的监控一直开着，我手机有录音，证据都在这里。”景华把东西交给警察，非常淡定看着警察下通知书。

在场人都是当事人，再不济也是相关责任人，警察一个没落，全下了通知，请去警局说话。考虑到人比较多，先带走的关系最大的刘母、曲老夫人、顾柔和曲文林四个。

其他人也没有多待的意思，看了一场大戏，吃瓜吃到打嗝，都要回去捋一捋。

等人走光了，刘父大发雷霆：“家丑不可外扬！我以为你历练这么多年已经够沉稳了，结果做事还是不考虑后果，那是你妈，你亲妈。你就不考虑她吗？一时做错了，就不给她改的机会？杀人犯还有缓刑呢，那是你亲妈！”

“爸想我怎么做？拿儿子去换利益，几家让出点儿项目来，这件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刘弘毅苦笑摇头，“爸，那是我亲儿子，你亲孙子，我过不去。”

“不考虑你妈，难道也不考虑公司吗？财经杂志最会捕风捉影，家里闹出这种丑事，对公司声誉是多大的影响？你听不进去老子的忠言，等着董事会来和你谈吗？”

“就是因为和几家都有合作，为了公司稳固，更要把这件事盖棺定论。”景华表态，“今天我们手上有证据，能逼得几家给个说法。可谁知道日后他们会怎样引导舆论，但凡阴私，沾上就甩不脱，大众不会因为你是无辜者就放弃对你的批判。受害者有罪论从来都有市场，我们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儿委屈，这些风险就该扼杀在摇篮之中！”

“我看你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妈一时行差踏错，可她没有坏心啊，她以为文文是你儿子，她也想孙子过富贵日子啊！”刘父也不理会景华，只一个劲儿内涵儿子。

曹父拉住就要上前理论的曹母，他更冷静得看出了女儿情绪的不对劲。

“这就不劳烦刘先生操心了，我已经决定和刘弘毅离婚了。”景华适时补充了一句。

不止刘父，曹妈妈都愣住了，“离婚？为什么离婚？”

“有这样一个婆婆，我不敢在一起过日子。说她蠢，她不敢做太大的坏事，说她不蠢，她是真没脑子，却还偏偏擅长自作主张，现在也看出来了，还有一个不分青红皂白拿辈分大义压人的公公。还过什么果？我和刘弘毅已经决定离婚了，现在能商量的只有孩子的归属问题。”

言下之意，其他事情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父愣在当场，他虽然心疼妻子，可也从没想让儿子妻离子散。刘家和曲家不一样，刘家人都是正常人，他们都渴慕平凡家庭生活，并不想家里演宅斗剧。

“你都已经报警了，怎么判，就怎么办！孩子肯定各归各位，你们都把孩子找回来了，还离婚做什么？”刘父非常不解。

“景华，你再考虑考虑，话糙理不糙，女孩子不好随便离婚的。”曹妈妈着急拉着景华的手劝，深怕她气头上离了婚，日后想再找一个向刘弘毅这么好的男人就不好找了。

在曹妈妈看来，刘弘毅非常有担当，今天几乎都是他出面，没有把女儿推到前台受人指责。自从结婚之后，女儿也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不用每天辛苦工作，孩子有保姆、公婆帮忙带，虽然她婆婆是一言难尽了些，公公是偏心了些，可老公是好的啊！曹妈妈看刘弘毅这个女婿，是越看越满意，非常不理解女儿离婚的想法。

女儿是嫁到刘家来的，不是亲生的，刘家父母对她这样已经算中上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差不多得了。生活又不是偶像剧，哪儿来那么多以你为中心。人到中年的曹母，更懂得妥协的艺术。

“我们为妮妮吵架很多次，已经吵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们也慎重考虑过，才决定离婚的。”刘弘毅郑重其事，颇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曹妈妈还想说什么，又被曹父拉住了，景华带着他们出了刘家的别墅，往酒店而去。

坐在车上，曹妈妈气道：“拉我，拉我，一天到晚就知道拉我。不问清楚，我怎么知道阿毅能不能挽回，这么好的女婿，离了多可惜。着急忙慌的出来，我还没见过孙子一面呢！不是说找回来了吗？”

“别着急，听女儿怎么说。”曹父安抚着妻子，他是个慢脾气，偏偏妻子性子急躁。

“妈，婚是一定要离的。我们也反复考虑过，的确是过不下去了，我们也怕自己冲动，所以搁置了好几个月，离婚是冷静后才做的决定。”

“冷静个屁！我看你现在就烧糊涂了！阿毅多好啊，家世好、人品好、长得帅、还能干，关键是对你好啊！你嫁人之后十指不沾阳春水，真当自己是仙女了。离了婚你怎么生活，过惯了唯我独尊的富太太日子，再去受气赚口饭吃，你能行？别占了便宜还卖乖，能继续过就过吧。有了这回的把柄，你婆婆再也不能拿捏你，刘家真的是你说的，这样的好日子，还离个鬼啊！离了能找到比阿毅更好的吗？”

刚好是绿灯，景华刹车，回头道：“这我说了不算，主要是刘弘毅坚持要离。”

“为什么啊？”曹父曹母难得同频，异口同声答道。

“我出轨了。”

“哎呦，哎呦，我头疼，脑袋瓮瓮的，有人拿榔头使劲儿捶，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曹妈妈一路从车上呻吟到酒店，“哎呦，老曹啊，老曹啊，你快管管你闺女。一个女孩子，居然说出这种没脸没皮的话，造孽啊，造孽啊！”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景华耸肩，好像被骂的不是自己一样，相当淡定。这个大雷不丢下来，父母肯定还抱着刘弘毅这个金龟婿不放，想方设法撮合他们。

曹妈妈闻言头疼得更厉害了，“天啊，地啊，曹家列祖列宗啊，我和你爸从小怎么教你的，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现在居然堂而皇之说出来，你，你，你怎么对得起阿毅！”

“是啊，是我对不起他，所以我决定离婚，不再拖累他。我们之间唯一能商量的，只有孩子的归属问题。离婚协议都起草好了，我们也签了，就等和父母说过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通知我一声？”曹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说有什么用？和家里说了就能不离吗？你要是离婚了，后半辈子怎么办？二婚头能找什么人？”

曹妈妈简直要气死了，本以为女儿过着童话般的富太太日子，结果一会儿豪门换子风云，一会儿夫妻离心离德，曹妈妈忍不住又要呼天抢地，大喊日子没法而过了。

还是曹父冷静，见事不可为，一句话切中要害：“你说自己出轨了？是准备离婚，和那人组成新家庭吗？是谁，要是你真决定了，领回来我和你妈给你把把关。”

这次轮到曹妈妈拉曹父的袖子，不停给他使眼色：说什么胡话！女婿那么好，怎么能换人！

“哦，这人你们也认识，张寅，还有印象吗？参加过我和刘弘毅的婚礼，就是那个小平头，给爸送过机械模型的那个。我也没想和他走到一起，张寅不是个好东西，他引诱我出轨，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打探刘家公司机密，这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又复杂了，不好和你们说。但我能保证，就算离婚了，我也不会和这人搅和到一起。自然，你们也没见面的必要，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再和你们细说。”

景华坐到父母身边，柔声细语道：“爸、妈，我已经长大了，行差踏错一次，也要付出代价。不能仗着刘弘毅人品好，就撒泼打滚放无赖。我现在也很后悔，不该矫揉造作抱怨生活无趣，给了有新人可趁之机。可破镜难重圆，摔碎的瓷碗补好了也有裂痕，我和刘弘毅是真的完了，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疙瘩，还能好好过日子吗？等和刘弘毅断干净了，我会到别的地方发展。你们女儿也是名校毕业、创业成功的新女性，全中国那么多人，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呢？再不济，我把范围扩大到全世界，给你们领个洋女婿回来。”

瞧这大言不惭的样子，直接把曹妈妈逗笑了，绷不住一张黑脸，骂道：“你可拉到吧！给我消停的，再闹幺蛾子，看我和你爸还管你不？”

景华其实不想再找，只是这个关头，就不要说出来给父母添堵了。老一辈人观念定型，和他们说单身的好处，他们也只能听到“孤苦无依”四个字。等以后她事业成功，父母也就放心了，世上少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景华自以为把父母安抚好，却不知道父母的担忧，自古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晚上，曹妈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埋怨曹父：“你个一根筋，怎么不和我一起劝劝闺女。女婿多好的人，到你嘴里怎么就那么廉价，可以随便换似的。那个什么张寅，我想半天都想不起来，可见不是个出彩人物。参加过他们婚礼，还能勾搭人，更见人品低劣。闺女丢了女婿，跟了他，完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都跟着丢脸。”

“你说，咱们女儿是无缘无故出轨的人吗？”曹父在黑暗中幽幽问道。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闺女和女婿之间肯定是出了问题，就像女婿说的，刚发现妮妮不是自己的亲女儿，肯定怀疑景华。景华多骄傲的人，受不得这个，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矛盾裂痕。他们这代和我们这代不一样了，以前就是有天大的矛盾也要捂着，胳膊折了往袖里藏，离婚是丑事。现在年轻人更自我，不愿意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尤其社会风气越来越开放，人心也开明，离婚率那么高，这么多丑事凑一起，也就见怪不怪了。”

“你的意思是闺女其实没出轨？”曹妈妈语含希冀的问道。

“我猜测是从妮妮这里发现了闺女出轨。”曹父闷声闷气道：“没影儿的事情，闺女不会说的这么真，可我看她一脸不在乎的，肯定和什么张寅也没多深的感情，就是一时想歪了、走错了。闺女是咱们亲生的，赖利头儿子自家好。可女婿不是啊，和闺女说的一样，裂痕已经有了，再勉强凑做一堆，日子肯定磕磕绊绊，还不如离了的好。”

“离了不容易找这么好的啊！”曹妈妈还是这句老生常谈。

“谁说离婚不能复婚？”

“你什么意思？”曹妈妈猛然坐起，几爪子把曹父掐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赶紧给我说清楚！”

“依我看，女婿对闺女不像没有感情的样子，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也处处维护闺女。男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可我也清楚，是个男人都忍不了绿帽子。与其勾连拉扯，不如破而后立。继续过日子，心里有疙瘩，重新分开，反而更能看到对方的优点，远香近臭的道理还不明白？他们中间还有孩子做纽带呢，复婚的可能性很大。”

听曹父这么一番分析，曹妈妈也松了口气，只是：“还是不保险，离了就是没笼头的马，万一要是和别人再婚了，那可怎么办？”

“有孩子、有旧情都挡不住他们各自再婚，那还说什么？往最差了打算，闺女就是不结婚了，她也有个儿子打底，还怕什么？”说完，曹父就倒回枕头上。人家曹父嘴上倒不出，心里全都有，别看他沉默寡言的，眼睛比谁都利。除了亲爹滤镜过重以外，见事还是很明白的。

曹妈妈听着丈夫渐渐均匀的呼吸，也慢慢想明白了，嘟哝一句：“老狗，睡得倒快！”

景华已经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没想到父母居然这么看得开，对她离婚的事情不再过多追问。这潇洒态度，教科书式的尊重女儿啊！景华自己还和刘弘毅因为离婚扯过几天，人家老两口居然坦然接受了。景华不得不感叹，生活经验丰富就是不一样，人情练达即文章啊。

景华是没看见曹父曹母私底下交换的眼神，见景华惊疑的样子，更确定女儿女婿只是闹别扭。酒桌上喊着“不行了，不行了”的，都是清醒的；高呼“我没醉、还能喝”的，都是醉鬼。一样的道理，离婚喊得震天响，到目前为止，不还没离吗？

曹父觉得自己估计错误，他们不会走到复婚，因为离不离都还不一定呢。

和带着光环看亲生女儿的曹父曹母不同，刘父很快就接到了消息——景华出轨的消息。

“这种女人，就不配在咱家，离婚，马上离婚！让她净身出户，我早就说不能找这种小门小户的，眼皮子浅，品行低劣！让她马上滚出刘家！”刘父把一叠资料摔在桌上，气喘吁吁的看着刘弘毅，大有他说一个不字，立刻棒打不孝子的意味。

第209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7

有部分资料因为刘父用力过猛直接摔到了地上，刘弘毅慢条斯理捡起来堆放整齐，又慢悠悠坐到沙发上，语气平淡道：“爸，你放心，我们已经离婚了。”

说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离婚证放在茶几上，也不知道有关部门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为什么把离婚证也设计成红色，这有什么可喜庆的。

刘父一噎，“这么离婚便宜她了，她出轨！她是过错方！她就该净身出户！”

“您说的对。”刘弘毅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翻到其中财产分割的条款递给刘父：“法律不支持所谓的净身出户，总要给离婚一方留下足够生活的基本财产。她只带走了婚前财产和个人物品，公司的股份、我们家给的聘礼、婚后过户到她名下的不动产都没要。至于小祥，她不争夺抚养权，只保留探视权。才两岁的孩子，按理说跟着母亲更好，这是法律赋予她的权利。她因为愧疚，为了补偿，把小祥留给我。”

刘父彻底噎住，他算是明白了，儿子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给他添堵的！

“我和景华的婚姻已经是过去式了，没有讨论的必要，现在还是来说说妈的问题吧。”刘弘毅靠在沙发上，态度严肃认真，摆明车马要和刘父来一场平等的对话。

刘父叹息一声，默然不语。他刚才那看似声势浩大的问责，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以进为退罢了。刘父也看出了儿子儿媳之间并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他就想，儿子能原谅绿帽子这在外人看来屈辱无比的事情，证明他能理解夫妻之间那些不为外人道的感情，家庭生活并不能以世俗的对错来判断。同理，能理解妻子，应该能理解母亲，理解他这个做父亲的维护自己妻子的做法。

可惜，一本离婚证、一份堪称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把刘父的脚步全打乱了。

“你想怎么样？那是你妈，亲妈！”刘父颓然问道。

“嗯，我做过亲子鉴定，确认我是二老亲生的。”

“你还做过亲子鉴定？你，你什么意思？我们那里亏待你了？”刘父手指都在颤抖，这话透露出的意思太多了。

“爸，您和妈对我很好，我感激妈生下我、养育我，可在妈心里最重要的不是我这个儿子，也不是你这个丈夫，而是她的大姐。其实没关系，OK的，也没谁规定女人最爱的一定要是自己的丈夫儿子，只要她不损害我补贴姨妈，日子还是能继续过的。谁也不是宇宙中心，长大不就意味着慢慢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接受自己的平凡、父母的平凡吗？可是！可是，她不能拿我当傻子。换孩子，亏她想得出来，她怎么不想想我养着别人的孩子，如珠似宝，我的儿子却在孤儿院看人脸色。如果这次没发现，小祥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辈子，才到达他出生本该有的高度，这对他公平吗？对我公平吗？”

刘父理亏，嗫嚅许久，最终道：“孩子不是找回来了嘛~”

“是，找回来了，可杀人未遂也是犯罪，不是所有错误都能弥补，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况且，我妈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她只会觉得事情不凑巧，是曲文林的错，若果她们再谋划得周密一点就好了。到现在她还是发自内心的、根深蒂固的觉得和姨妈最贴心。您看看小祥，现在还不敢一个人睡，本该是他家的地方变成了吃人的大房子，他怕惹谁不高兴被赶出去。您该庆幸孩子还小，还不记事，等长大了，一切就消弭了。小祥的一辈子算是保住了，我呢？我怎么办？我现在不敢闭眼，连亲妈都会在背后算计我，我身边还有多少豺狼虎豹？”

“没这么严重，你妈就是一时想错了，她也没料到曲文林会把私生子接回来啊，要是照她料想的，小祥才是文文，你儿子、我孙子过的也是荣华富贵的日子。”

“呵呵……”刘弘毅只能用这含义无限的两个字来表达卧槽的心情。他养不起孩子吗？他没钱吗？钱财物资算什么，他付出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一想到自己珍视了两辈子的女儿是仇人的孩子，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过着贫寒、困苦的生活，刘弘毅就气得想杀人。小祥受的苦，不仅钱财上的匮乏，更少人关心，没有父母的关怀照料，还要忍受人们面对孤儿下意识的同情怜悯。这不是别人的错，有同理心、肯同情怜悯已经是好人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靠别人的怜悯过日子，他就忍不住暴躁！

“她不动这样的蠢念头，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刘弘毅叹息，“爸，我想问你，刘家的家业、我的性命，和请你约束妻子比较起来，你选择什么？”

“哪有那么严重，什么性命不性命，你妈哪儿有这个胆子……不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真要逼我选。你不要和曲家那些人学坏了，什么家业啊、钱啊，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好吧，好吧……你一定要给你妈一个教训，我也是赞成了，法院怎么判、咱们怎么办，话我就放在这里了。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妈已经知道错了，也付出代价了，你就原谅她行不行。咱们一家还和过去一样，好好的过日子，别学那些人，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亲人、亲情是无价的。”

刘父妥协三连，非常有求生欲了。

刘弘毅叹息一声，他爸的观念真是朴实，曾经他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现在，他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病逝前那么担心家业不保，为什么从小培养自己。性子柔软的父亲，真的不适合商场啊。即便是最正直的人，也知道商人和政客是最不能以对错来区分的，慈不掌兵、义不经商。
可就是这样的父亲，给了他同阶层圈子里小伙伴最真挚纯粹的父爱。别人家的孩子上下学是司机接送，开家长会是秘书出席，亲子活动交给老师的手工作业是保姆做的，只有他家，父母每天送他到学校门口，开家长会夫妻俩抢着参加，为了做收工作业批发过雪糕棍、捡过塑料瓶。

罢了，父亲不擅长的，就让自己来吧，人不能太贪心，他已经有很好的父亲了。

刘弘毅收起那些用来堵嘴的文件，郑重其事道：“爸，您想过没有，景华出轨的事情，为什么这样准确、及时的送到你手上。如果我事先不知情，会多么愤怒。丢了孩子、母亲背后捅刀、妻子出轨，或许还要加上父亲偏袒，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经受得起这些打击？”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算计来的？这些照片是合成的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们是不是被骗了。”刘父紧张问道。

刘弘毅摇头，他爸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刘弘毅翻看这些所谓证据，景华和他说过，张寅是个信奉感情掌控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不用拿捏他的把柄，只要他认为某件事不对，他就会站出来制止。一个懦弱的人不需要威逼利诱，外人漫不经心的眼神足以让他永远闭嘴。性格决定命运，掌控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那些外在形式，而是掌控他的思想，让他的想法不知不觉变成你的意愿。而他自己却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张寅并没有景华和他的亲密照片这个把柄，这上面最亲热的就是一张两人同看镜头，景华堵嘴，示意要亲张寅。

“照片是真的，景华出轨也是真的，可她是被张寅算计了。张寅唆使她做商业间谍，她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入套，只能开诚布公和我说明白。我不能原谅她出轨，但也感激她没真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是有感情的。我们之间还有信任基础，她宁愿付出代价，也不愿意伤害我。”刘弘毅指着照片问：“张寅，你熟悉吗？上次曲家庆功会，曲婷婷是张寅的女伴。”

“你在暗示什么？”刘父虽然不精明，可也不是傻子。

“我在明说，算计我的人肯定有曲家一份，只是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曲家是主谋还是帮凶。爸，整件事情捋一捋，线头就是从换孩子开始的。往后接二连三的事情，不过是换着花样的打击我。如果某天，母亲背叛、妻子出轨、孩子不是自己的，一切巧合在同一天解开，我会怎么做？如果我受不了打击，自杀也该是正常的吧。如果我死了，爸您能稳住公司吗？也许我会在死之前解除和景华的婚约，亲生孩子找不到，非亲生的孩子肯定会被迁怒赶出去。算来算去，整个刘家，能做主的只有我妈。您再扪心自问，妈是能做主的人吗？她会被谁掌控？被谁利用？”

刘父沉默，找刘弘毅要了支烟，上了年纪后开始养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烟在手指间来回转动，过了许久，才被点燃放进口中。深吸一口，刘父有些不习惯的轻咳几声，等这支烟燃尽，刘父才打破沉默。

“大姐有这样的谋算？”

“人都是进步的，不管朝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曲家这些年什么样，您比我清楚。整个曲家，几十口人，只有曲豪、曲文林和姨妈有血缘关系，现在还要加上妮妮和文文。曲豪不是多能干的人，后面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逼得紧。我妈再怎么摆明车马的支持姨妈，终究不如把刘家的产业变成姨妈的产业更有力。一个女人，被丈夫背叛，儿子不争气，孙子简直是丈夫的翻版，她还想赢，她能怎么做？”刘弘毅反问。

刘父突然语气幽幽，讲起了古：“你姨妈是很好的人呢！你奶奶去得早，你妈嫁过来之后，没有长辈帮衬，家里事情都是她里里外外操持，她不仅把你妈抚养长大，对我也称得上长姐如母。你外公也是很好很好的人！你外公外婆是上个世纪的人啦，因为时局的关系分开，等后来再相遇的时候，才发现两人都没有另外组建家庭，后来才有了你妈。你外公是很成功的商人，你姨父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外公以前常说，大女婿就是自己的翻版，才干出众，就算不嫁女儿给他，也要认做干儿子继承产业。可到了晚年，他就不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外公在的时候，你姨父不敢把外面的孩子接到家里来，可还是闹出了不少花边新闻。当时大家都以为你姨妈姨父会离婚，可没想到他们还是磕磕绊绊到了如今。大约是吸取了大女婿的教训，给小女儿找丈夫的时候，你外公就看上了我。当时我们家很难，拿了一块地，结果地基有问题开发不了，之前的勘测结果是错的。一下子，整个资金链就断了。当时家里可以说是坐困愁城，是你外公帮忙，才有了今天的刘家。所有我常说，你妈嫁给我，真的是下嫁。我记着岳父的恩、姨姐的恩，一辈子没和妈红过脸。你妈也是知足常乐的人，她不和别人攀比，不逼我上进，她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嗯。”刘弘毅想起之前景华和自己夸过姨妈慈祥，说自己到七十岁能像姨妈一样优雅就好了。还夸过妈妈善解人意，玩笑说自己嫁人是冲着婆婆来的。刘弘毅自己也知道，姨妈和母亲在自己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惜啊！这样好的人，有些去了，有些变了。”刘父长长的叹息回荡在客厅里。

“你妈的案子我咨询过律师，最多判两年。她身体不好，又没有前科，是可以申请监外执行的。我去收拾东西，她还等着我送饭呢。吃了张嫂几十年的饭，外面的东西她可吃不惯。”刘父起身，身形有些佝偻，这两天，催促着他老了二十岁。

刘父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出，“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多少无奈、无力、无措……

第210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8

张寅下班回到暂时落脚的公寓，正在开门，突然听见耳后有风声袭来。

打劫？

张寅立刻回头，却见一个女人劈头盖脸扑上来就打，张寅挡了几回才发现是曹景华。

“你干什么？！”张寅又惊又怒，两人是情人关系，之前相处都有装的成分，你装绅士、我装优雅，你装温柔、我装善良，张寅也没想到瘦弱的景华打人这么疼。

“张寅，你个王八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儿子被人换了？你站在干岸上看我笑话是不是？你给老娘等着，老娘要是沉船的，死也拉你垫背！”现在，景华不装了，拳头抡得圆，狠话放得响。

张寅反应很快，拉着她道：“景华，别闹，先进来再说，万一让人看见。”

“我怕什么？”景华嘴硬，但还是跟着进了屋。

张寅关门之前先左右看了看，他这是高档公寓，一梯一户，物业的监控只到电梯，门外有他自己安装的摄像头。

“你怎么来了？”张寅从冰箱里取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桌子上，自己则直接喝饮水吧出来的冰水，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声音很有质感。张寅不自觉摸了摸发红的额角，真疼啊。

“我不来，你还继续把我当傻子耍呢！现在我儿子被人换了的年度大戏，谁家不讨论得津津有味。”景华抱臂冷哼一声，一副你一定要给我个交待的样子。

“嗯，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毕竟刘弘毅报了警。”张寅观察着景华的脸色，试探道：“我知道你生气，拿我撒气也行。可总得让我知道点在哪里吧，我都不清楚哪里惹着你了。”

“少给我来这套！张寅，你敢说你不知情，你和曲文林是出了名的哥俩好，上次曲家庆功宴，曲婷婷是你的女伴吧。我看你俩的样子，不像是单纯临时搭伴。你是不是早知道曲家干的龌龊事！你也瞒着我！”

面对情人的质问，张寅蹲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放低姿态：“我发誓，我真的不知情。我要是知道，怎么会不告诉你。我也是听别人议论才知道你出了这样的事，可我身份尴尬，想安慰你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咱们圈子里，只要是男的，说起来都是好朋友好兄弟，谁还撕破脸呢？面子情总是有的。我和曲文林也不过是酒肉朋友，我和曲家一没生意往来，二没亲戚关系，能真到哪儿去？至于曲婷婷，还真的就是碰巧了。你知道的，我出席宴会一般都是请同事或者世交家里的姐姐妹妹帮忙，我一直等着那个愿意让我定下来的人。所以，别吃醋好不好？”

一双眼睛绽放光芒，温柔又坚定，那个“愿意让我定下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景华手一抽，骂道：“我不是来看你演偶像剧的！少整这些没用的！你说你和曲家没关系，那你打听龙象湖项目做什么。曲家房地产子公司这几年都不景气，你家公司也有进军高端商品楼市场的意向，真以为我当了几年家庭主妇就傻了。”

“不傻，不傻，可你也太草木皆兵了。龙象湖项目可以说是近期高端商品楼的行业标杆，不止我家，全省、全国的房地产公司都要赞一句好吧。所有做房产的，都向它看齐，有什么不对？就像一个光鲜亮丽的美人站在聚光灯下，不能说所有看她的人都是色狼吧？这个美人的诞生，也有你的功劳。你创立的公司合并成设计部门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设计才是灵魂。”

赞美，尤其是夸到点上的赞美总是令人愉悦的。张寅满意得看着景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平淡，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但面上还装出一副淡定样子。张寅再接再厉奉承一通，顺利把这波怒火平息。

张寅拿起矿泉水，在脸上贴了贴，笑道：“已经不冰了，喝吧。”张寅用餐巾纸擦干瓶身上的水珠，又把瓶盖拧开才递给景华。

“哪里那么讲究。”

“女孩子尽量不喝冰水。”张寅笑得温柔，他知道景华最吃细节，你和她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还称呼她为“女孩子”，把她既当女人呵护，又当女儿疼宠，自然就俘获了她的心。

张寅也不坐沙发，搬了个小矮凳过来，面对面坐在景华跟前，坐得低，姿态摆得更低，温柔问道：“你怎么来了。这段日子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都好敷衍，我心里很怕，可又不敢找你。愧疚和真心反复拉扯，我都自暴自弃了，我干脆就等着，等着你宣判。”
“我前段日子也忙，刘弘毅发现妮妮不是他亲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我。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发什么疯。当时他一发作，我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怕连累你。后来就专心查孩子的事情去了，不是故意不理你的。而且，我不来找你，你不会来找我吗？”

“是，是，山不来就我，我就山。是我不对，不生气了。你当时肯定很艰难，我要是在你身边就好了。现在呢？你和刘弘毅已经和好了吗？”张寅忐忑得看着她，好像在问，我还有机会吗？

“我和他感情本来就淡了，他还冤枉我，这段婚姻我是没办法维持了。我们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可刘家才曝出孩子被换的丑事，股市有些动荡，不能再出丑闻。我们计划着等局面稳定一些，再慢慢放出消息，先试探一下公众反应。家族企业就是这样麻烦，婚变、情变都能引发公司动荡。”

“嗯，我很有耐心，我愿意等。”

“等我离婚了，咱们再等一两年就能结婚了，到时候名正言顺的在一起。”景华拉着他的手保证。

“好。归，吾聘汝。”张寅深情款款，两人额头相抵，如鸳鸯交颈。

正要更亲密，景华手机响了。景华一看来电提示，脸上红晕唰得散了，走到窗边，嗯嗯啊啊应答了几声。

“我父母还在这里，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

张寅拉着景华依依不舍，“这么快就走吗？真的不能多留一会儿？”

“真的不能多留了，我走了，拜拜。”景华亲了他额头一下，如同安抚哭闹的小朋友，快步离开。回头的时候，张寅还站在原地深情款款得目送她。

等搂道里传来电梯下行的声音，张寅才关上门，垮下脸，重新扯了一张餐巾纸包着手，捻起景华喝过的矿泉水瓶子丢进垃圾桶。又给保洁打电话，“清理房间，尤其是沙发，全部消毒。”

张寅也不坐沙发了，摸出另一部手机打电话：“对，曹景华来找我了。话里话外炫耀张弘毅对她的感情，还试探我知不知道换孩子的事情。我当然知道该稳住她，她估计也是同样的目的。之前还装小白兔，现在装不下去了。她肯定也在谋算刘家的股份，她现在把自己塑造成被丈夫冤枉的可怜人，趁机多套一些钱，到时候再离婚分一笔，赚大了。刘弘毅和她结婚可没有签婚前协议，她要是利用刘弘毅的愧疚，肯定能分走一半。”

“我会稳住她的，只是我们的动作也要加快。那都是我们的钱，凭什么让曹景华分走一半。有了换孩子的事情打草惊蛇，刘家肯定更为警惕。听说刘弘毅这次是铁了心，他妈也直接进了看守所，他爸一直都是窝囊的，岳父在的时候听岳父的，老爹在的时候听老爹的，现在全听儿子的，比古时候女人还三从四德。”

“放心，我自认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要是曹景华直接和我断了联系，或者只在电话里敷衍几句，我都不敢继续这个计划，可她直接上门，名为兴师问罪，实际是试探还有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这就微妙了~曹景华一个普通人家出生的，能嫁入豪门，难道真是个傻白甜，以前那些愧疚啊、后悔啊、挣扎啊，不过是在我面前演戏，显得她高尚罢了。当真做了婊子还立牌坊！曹景华未必不知道我有小动作，可她还是选择与我合作，也是想利用我。她不能让刘弘毅知道出轨的丑事，免得被扫地出门；我利用她打入刘家内部，相互制衡，双方都握有把柄，谁也别想踢开谁。不用你提醒，我还不至于看上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不过是演戏哄哄她。”

“哈哈，人活在世上，谁不被利用，有利用价值才值得高兴呢。你放心，我这双面间谍，一颗红心永向利益，不同担心我分不清敌我，我只忠于利益。刘弘毅现在把孩子保护的滴水不漏，上一辈又自我放弃，对公司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即便曹景华怀疑我，她也是整垮刘家最好的突破口。好了，不说了，我心里有数。”

牵扯本市几家豪门的换子风波在圈内成为一时八卦焦点，只是几家通力合作，网上除了一个警方通报之外，没有任何相关消息。官方账号嘛，只要没有爆炸性新闻和社会热点，粉丝和僵尸粉没有区别。

换孩子的事情好像这这么过去了，案情非常清晰，涉案人员除了这件事以外，也没有别的罪行前科，认错态度良好，愿意缴纳保证金，能找到有分量的担保人，都判了监外执行。

他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进公家单位，留给案底，对生活影响不大。

最大的损失是声望，别小瞧这东西，人的名树的影，经过司法机关盖章确定的人品差，商场上谁还能放心合作。大多数人还是光明向上的，都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诚信可靠。就是有些底线低的人，不嫌弃你人品差，也要腹诽你手段不够。曲文林把自己埋坑里，丢了大脸还不能出去避风头，已经是社会性死亡，宅在家里没脸见人。曲家第三代领头人的位置，二房、三房、四房的子孙，又有一番争夺。让圈子里的吃瓜群众饱到打嗝，曲家也成了圈内教育家族子弟的反面教材。

身处其中刘家收到更多的是同情，谁能想到亲姨妈能背后这样捅刀，曲家老太太虽然没有监狱一日游，可面子扫地，也不能再大张旗鼓办宴会，再端慈祥优雅的范儿。

景华和小祥都搬进了刘家老宅，公寓那边人多嘴杂，安保力度不够。

“叔叔阿姨还是不愿意过来住？”景华抱着半睡半醒的小祥小声问道。

“恩，睡着了吗？”刘弘毅穿着居家服进来，他们现在住的是老宅后面的配套小别墅，刘母不愿意见人，刘父陪着她。

“哦~哦~小祥乖乖，睡睡~”景华轻拍孩子背部，有节奏得晃悠，等孩子睡熟了，才把他放到小床上，再把小床推回他的房间。

刘弘毅坐到景华身边，作势要给她揉胳膊。两岁的孩子也不轻，三十斤哑铃抱半个小时，健身效果绝佳。

“别了，都离婚了，注意分寸。”

刘弘毅哭笑不得，“离婚就不能做朋友了吗？”

“主要是我单方面需要脱敏治疗。前夫这么好，让我以后怎么找？”景华玩笑道：“你可别耽误我。”

“正好我帮你把关，比不上我的都不能要。”

景华故作惊讶：“你以前可没这么体贴，这是吃开窍丸了？”

对这随口一句，刘弘毅却入了心，沉吟一会儿，问道：“我以前很木讷吗？所以你才……”

“嗯，能不提这个吗？再次郑重声明，我已经认识到错误，就让事情翻篇吧。”景华做举手投降状。

“我也不是翻旧账，单纯好奇你当时怎么想的。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我总要从这场失败的婚姻里吸取些经验教训，才不枉费这一番折腾吧。我自己琢磨不明白，只能请教你了。”

“好吧，要是从这个角度，我能说两句。”景华塞一个靠垫在自己身后，准备长谈。

“首先声明，在婚姻关系里，出轨和家暴都是不能原谅的错误。这是我的观点，却也是我不幸违背的准则，咱俩婚姻失败，责任全在我。我也做不出倒打一耙的事情，你是没问题的，只是不幸遇上了个三心二意的人。但是，你一定要从里面总结出自己的什么不好，做一个闻过则喜的圣人君子，我就讲一讲怎么被张寅诱惑了，以资参考？”

“和张寅的不正当关系开始于大半年前，这里不评价他的商业能力，只说他在处理男女关系上，很能放低姿态，很会体贴女性心理。你到网上去搜一搜，那些点赞高，受女孩儿欢迎的段子什么样，他就能演成什么样。愿意在我身上花时间，愿意做一些看似可笑最后剖析真心的事情，详细了解我的过往，说的情话像心理医生一样直中要害。当然，这些都是他表演出来的，但不可否认，当时的我上当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讨厌绿茶，但绿茶的手段不可不学。举个例子，上半年我过生日，张寅委委屈屈说正日子不能陪我，请我把前一天的时间空给他。他带我去了游乐场，因为我无意间说过小时候长得很高很壮，老师安排游乐园项目的时候，不会让我坐旋转木马，一直是个遗憾。他特意带我去了，现在的旋转木马不像小时候那样简朴丑陋质量不好，足够承担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坐在前面给我拍照、拍视频，事后剪辑成小视频传给我，不见色情，只有温馨。吃饭带我去吃家乡风味，还特意从网上买了特色食材自己带到饭店请大厨做。其实吧，我也不是非要吃那一口，在老家我只待到初中，后来就在外地读书，什么口味都是能吃的。可味道是带着记忆的，不可否认，我吃到家乡味的时候，非常感动，恨不得以身相许。晚上，就一遍一遍在街上随意逛，像兜里没钱的穷学生，只看不买。然后，在蛋糕店买了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他嘴甜问店员要了一只蜡烛，然后找不到地方吹蜡烛，只能在银行的24小时取款机旁边小声唱生日歌。他千方百计把时间拖过十二点，然后在烛光里说：今年我是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都是些小手段、小心机，可我当时就吃这套，非常心疼他的委曲求全、全心全意，后来我才知道，他丢了蛋糕和生日帽，见面时他穿过的衣服不会再穿第二次。他没带我去过他家，他的公寓也不常住。只是，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人大约没什么就会追求什么，读书的时候，我一心上进，倾慕你成熟稳重、家世优渥，对任何事情都信手拈来、从容不迫。后来我能做到这些了，又羡慕孩子气的热情、真诚热烈的拥抱、幼稚可笑的对话。就像男人功成名后，喜欢二十出头的单纯小姑娘一样，我走到这步，也会为二十几岁的小男生心动。”

“这倒不是为自己开脱，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你要是遇到一个把责任看得更重、道德感更重的人，会克服这些，从校服到婚纱再到墓穴。只是我人品卑劣，没能陪你走到这一步，我真的很抱歉。我只能干净、快速退出你的生活，并且祝福你以后找到和你一样的人。我们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虽然婚姻不在了，但情义不变，那些回忆，也是我我的高光时刻、温馨时刻。刘弘毅，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你的才华能力已经有很多人赞美过，但你的人品更值得称赞。你是真正符合绅士和君子标准的人，我很遗憾自己做错了事情、错过了你，你值得更好的。”

刘弘毅沉默得听着，看着景华从神采飞扬到黯然失色，叹道：“在你嘴里，我听来向柳下惠和圣母玛利亚的结合体。可我记得，你生日的前一天我出差不在，生日那天回来的时候也已经过十二点了。你带着妮妮和爸妈一起吃了饭，我回来的时候还给我留了蛋糕。我也不记得当时有没有和你说生日快乐，大概有吧。可我们相识相恋这么多年，这些形式也就不在意了。我背不出你的手机号码、身份证号，我曾经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备忘录、有秘书提醒，这些事情都不需要我亲自过问。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也变得麻木，再没有当初等在女生宿舍楼底下的忐忑和甜蜜。”

“时间久了不是变心的理由，不过是色令智昏罢了。你性格内敛，不擅长甜言蜜语，但说出的话从来都是能兑现的，你才是真正值得放心、安心、舒心的人。”

刘弘毅摇头：“你聪明、能干、漂亮、自律，在学校里是学生会主席，毕业了还能自己创业成功，顶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在男权社会取得世人认可的成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却让你成为家庭主妇，美其名曰回归家庭，实际上是束缚浪费你的才华。”

突然，景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觉不觉得咱俩的角色有点儿颠倒。人家夫妻离婚是争相指责对方的不是，咱们倒好，一个劲儿发好人卡，比结婚之前夸的还多。从外貌到人品，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没一处不好、没一处不美。”

刘弘毅也笑：“那咱们正式达成和解。我不说自己忽视家庭、没有经营好婚姻生活，你也不自责行差踏错，那是别人有意挖坑，避免不了。”

“我以为咱俩早就和解了。”

“我怕你过不去，总有愧疚。”也是分开之后，刘弘毅才后知后觉妻子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她不能接受自己出轨的错误。很奇怪，以前并不知道她是这样有道德洁癖的人。

“好，那今天正式说开，以后就都不提了。”景华举起水杯，两人喝水如喝酒，干了这杯，往事不追。

“那说说正事吧，最近有风声政府又要放出来一批地，龙象湖二期已经提上日程，有了一期的成功，这次规模更大，投入更多。张寅那边有反应吗？”

“暂时没有，他很谨慎。”景华很自然的跟上这转移过快的话题，成了朋友，更该默契合作。“摆在龙象湖二期面前最重要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是两方面，一是选址，二是选择合作商。”

简称地和人的问题。

选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管买房、卖房，最重要的永远是地段。刘家几十年前，就是因为选址的问题，差点把整个公司都折进去了。

而合作商的选择同样重要，房子除了选址，安全也是不可无视的重要方面。一旦出了安全问题，房地产子公司也就跟着垮了。有关部门不会放任，更重要的是子公司倒了必然连累集团其他子公司，引发了信任危机，公众抵制，紧跟着就是资产缩水、银行冻结账户、法院找上门，多米诺骨牌效应能够牵连垮台一家跨行业的大集团。

可也不能不着合作商，龙象湖项目被上头点名表扬，很多类似项目纷纷上马。自觉有资格合作的人也带着诚意伸出橄榄枝，刘家若是一个都不接，那就把人全得罪了。吃独食自古没有好下场，所以这合作商必须的选，那么选什么人，就很有讲究了。

第211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9

政府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放出地块的消息，房地产商就如蝇逐臭，跟在屁股后面捡消息。这与大众熟悉的狗仔跟拍明星差不多，一条明星独家新闻，能养活工作室一个月。而早知道地块消息一天，就是数以万计的金钱。

面对无数地块的选择，企业权衡利弊，综合自身条件，努力屏蔽外界干扰，最后才能做出决定，十分考验掌舵者的能力。

“新发区中间这块地是最好的，省医院的第二院区选址就隔了一条马路，周围有二小、四小、一个省重点中学，一个私立高中。背后有河环绕，桃花山公园也定了规划方案。所有条件都满足，非常宜居。”刘弘毅指着刚拿到的土地规划书叹道。

“就是太完美了，我才不放心，事有反常即为妖。我自己做个杠精，努力挑它的毛病，也只能挑出新发区还需要几年时间发展，公共交通不够完善，没有老城区有文化氛围之类无关痛痒的毛病，只要下定决心，分分钟可以解决的小瑕疵。而且会买这里房子的，都是年轻人，他们巴不得和邻居不相往来，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城市烟火气，他们就想要独立到冷漠的邻里关系。”景华摸着下巴道：“而且，张寅话里话外都在鼓动我建议你选这块地。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问题，是我们还没发现的。”

“那他们是把雷埋在这里了？”刘弘毅摸着下巴沉思：“我再让人查一遍。”

到现在，过招的双方都明白敌人大约会出什么招，只是在细节上还不清楚。张寅猜到景华没有那么恋爱脑，只是不知道自己对景华的影响有多大，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都不愿意放弃通过影响景华来影响刘弘毅，不愿意放弃从内部攻破刘家的计划。景华和刘弘毅也知道张寅以及他背后的人恶意满满，但与其让他们潜伏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捅刀，不如把战场摆在眼前，好歹事先有准备。

再查了土地的出让资格、勘察报告，研究了近期关于房地产调控的文件，又复查了周遭环境，实在找不到任何能埋雷的地方。反过来再自查，公司的资质、等级、年检等等，也没有能让人钻空子的地方。景华都有些不确定了，“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会在底价上动手。”刘弘毅猜测道，宗地是好的，前提是拍到自己手上，在敌人手上就是打击自己最有力的武器。

“我最近不会和张寅见面，你也自查一下手机、电脑这些电子设备，公司、家里、别墅都查，既然要做商业间谍，不会吝啬这些手段，不要低估他的卑劣。”景华叮嘱道。

两人高度紧张，最后的底价连公司项目部都不清楚，是他们两人单独定的。

今年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出让会，拍卖会办成了酒会的形式，来捧场的各家太太、女伴们，在宴会厅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楼上的小会议室里，除了公证人员坐得住，其他人椅子上都如同扎了钉子，人人都在默默盘算，高度紧张得看着拍卖槌一次又一次落下。

拍到新发区中间最大最好的那块地时，张寅和刘弘毅交替举牌，把价格一次又一次往上抬。

当价格抬到一百零五亿的时候，景华捂住口型凑到刘弘毅耳边道：“张寅起哄撺掇的时候下意识爱扬起左边眉毛，诈一诈他。”

“幸好，临门一脚走通了爷爷留下的关系，不是暗标拍卖了。”刘弘毅为了这场拍卖会，也做了无数努力。

今天的拍卖会原本定的是中国人独创且津津乐道的暗标拍卖形式，无数艺术作品已经用暗标破整这招绝地求生。举个例子，这块地会先给出一个底价，各公司秘密上交自己的报价，出来的结果往往出乎意料。比如说刘弘毅的公司出一百零五亿，但想不到张寅会用一百零五亿零一百万拿下了使用权。这种方式太容易给间谍可乘之机了，为此，刘弘毅特意走关系建议更改的拍卖方式。暗标本来更多用于广告权拍卖，也不知道为什么用到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上来了。

暗拍是否必然存在间谍不一定，但在刘弘毅和张寅的对战上是还一定的。还有心理战术、破整技巧之类的变数，张寅必定在背后耍阴招。

幸好现在用的是英式拍卖法，价高者得，且没有规定每次加价的比例。

现场，拍卖师已经喊了一百零五亿两次，众人的目光开始对准张寅。就在拍卖师喊第三次之前，大礼地产的负责人喊出了一百零五亿一千万的价格。

然后，刘弘毅就笑了。大礼地产是曲家的子公司，曲家这是不打自招和张寅有往来，张寅抬价起哄的手段也不攻自破了。

张寅脸色铁青的看着这边，刘弘毅最终以一百零五亿两千万的价格拍下了这块地。价格抬到这个地步，扣除利润已经是鸡肋了，除非志在必得，别的公司不会争抢。

变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张寅很快就调整好心态，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但不会有人没眼色到说出来。

等签订好成交凭证，出了小会议室之后，景华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张寅。

“恭喜，刘总，恭喜你拍下的心仪的地块。”张寅风度翩翩对着刘弘毅伸出右手。

刘弘毅一挑眉，也笑着握了上去，失败者都这样有风度，他也不能怯场啊。

“景华，你很有眼光。”张寅笑眯眯赞扬，完全没有计策失败的恼怒，“听说刘总还动用了你家老爷子生前的门路，在这里，我不得不对您的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表示感谢。我之前也很苦恼，万一真采用了暗拍，我们公司半点优势也无。现在能帮助您拍到了心仪的地块，我万分荣幸。”

景华疑惑，这可不是张寅的做派，要是真计策无用，他早就炸了。

“对了，提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新的市政规划将在待会儿的宴会上宣布，在这块地的旁边会建一个垃圾处理站。”张寅装模作样抬了抬手表，继续笑眯眯：“现在应该正在宣布吧，走快点刚好能听到。”

刘弘毅和景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往宴会厅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话筒里传来领导致辞：“生活垃圾处理站……末端处理……变废为宝……无害化、集中化、资源化……”

后续的套话，已经没人听了，场中各种眼色乱飞，这场拍卖会最大的看点就在新发区那块地上，这是这场拍卖会的地王。刘弘毅本该接受众人的赞美，现在却经受各种眼神的揶揄。本以为捡了金元宝，没想到是土疙瘩。

这场心理战一波三折、反转又反转。开始刘弘毅以为张寅会安插商业间谍，所以做了无数保密工作；后来刘弘毅以为张寅和曲家想用暗标的方式下套，所以用了刘老爷子遗泽；拍卖会上，刘弘毅以为看透了张寅起哄的目的，快速有力的定下了这块地。结果，张寅所有的言论、怂恿都是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让刘弘毅入坑；用老爷子遗泽也在他们算计中，现在暴露张寅和曲家的联系已经无关紧要，被人抓住证据又如何，刘家如今自身难保，张家和曲家的关系，就不牢刘家费心了。还有张寅突出的演技，恰到好处的变脸，都加快了刘弘毅和景华入套的速度。

“刘总，没事儿，新发区本来就是郊区，如何开发有待商榷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失败乃成功之母嘛。”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安慰。

“一百多个亿啊，刘总财大气粗，恭喜恭喜！”也有人酸话连篇，语含嘲讽。

“客气，如您所说，对刘家而言，一百多个亿的确不算什么。”刘弘毅打起精神应对，即便出了问题，也不能示弱。他今天稍微露出疲态，场中平日的合作伙伴立刻就会成为狙击他的猎手。

景华在一旁打辅助，刘弘毅不好说的话她能说，刘弘毅不好表的态她能装傻岔开话题。

挨过这场宴会，回家后，刘弘毅靠在沙发上思考出路，眉头皱成川字。没过多久，特助就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是顾家。顾家三小姐嫁给了国土资源局的副局长，消息是从顾家三小姐哪里泄露的，曲家、张家、顾家联手做了这个局。”

细枝末节不必计较，而今事情已成定局：垃圾处理站会建在这块宗地旁边。

“周围是学校、医院，为什么会突然配一个垃圾处理站，这不合理。有办法改掉这个规划吗？”景华问道。

“政府做出的决定，那就是既定政策，在此之前，肯定有很多专家学者论证过。我防着地、防着公司、防着身边的人，没想到雷埋在规划上头！”刘弘毅忍不住捶桌子，“太大意了！”

开发高端住宅，有许多必要条件，环境是其中必不可少、不可或缺的资源。就是普通小区，旁边有个垃圾站都容易引发业主反感，更何况是高端住宅。

“就算给我设计个公墓也比这强！市政规划成公墓，我顺势把这块地改成墓地，还和医院配套了！”刘弘毅恨恨吐槽。

一百多个亿压着啊，住宅不能快速开发回本，流动资金短缺，总公司能给房产子公司输多少血液？银行能宽限多久？这样一个项目，足以拖垮一个集团。

刘弘毅急躁得在屋里转圈，很快手机接二连三的响起来，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景华看着刘弘毅不停接电话，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银行反应最快，已经着手调整刘家公司的贷款份额。

怎么办？怎么办？如何在垃圾处理站规划不变的前提下，盘活这块地？

“刘弘毅，你信我吗？”晚上，景华敲开刘弘毅的房门。

“你想做什么？”

“你信我吗？”

“虽然我们离婚了，可你是我儿子的妈，我大学同学、我的创业伙伴、我的朋友，我当然信你。”刘弘毅苦笑，“可信你也没用，你不是财神啊。”

“把龙象湖二期的项目转给我，我原价买回来。”

“治标不治本。这是能转嫁压力，可是没用啊。我知道你想放出我们离婚的消息，把项目带来的压力转到你自己身上。可就算转给你，也是不良资产，你能怎么办？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影响公司声誉和我的名声。”

“我有个想法，但目前需要示弱。也许后期我会逆风翻盘，但中间需要你背负骂名，等到成功之后，我若是翻脸不认人，你就只能背着懦弱无能和忘恩负义的名声过一辈子。所以，你信我吗？”

刘弘毅听明白了，景华有一个胜率不高的办法，但现在只能赌一赌。若是她失败了，最差的结果是断尾求生，于刘家公司利大于弊。若是景华成功了，一旦不认账，刘弘毅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景华值得信任吗？刘弘毅心里也没底，利益场上，父子反目都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夫妻之间。

可是，刘弘毅突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回家，景华在露台等他的样子。与上辈子的不同，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也许他该拼一把。

很快，外界就得到消息，刘弘毅把龙象湖二期的项目转给了曹景华，而他们夫妻离婚了，曹景华离婚分到的钱全填进龙象湖二期项目里了。

消息一出，众人皆哗，景华的朋友纷纷找到她劝说。

“刘弘毅太不是个东西，现在把这块烂尾地甩给你，和甩壹佰亿的债务给你有什么区别？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居然为了保全他离婚了，真的是任何保障都没有啊！”

“我自己愿意的。当初我也是创业成功的新女性，现在回归家庭几年，正好借此机会复出。”

“别闹了，我看你就是被所谓爱情迷昏头了。你的爱情可真贵，壹佰亿！”

景华这当代“一掷千金”的前妻也成了圈内经典笑话，大家都等着看她的下场。

尤其当听说景华组织了一个律师团队，开始走听证会、人大意见、政协提案的路子，希望改变市政规划。

张寅向曲文林吐槽：“她这是嫌丢脸丢的不够？真以为政策是她网上发点儿段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改的？”

“女人嘛，也就这点手段了。不过她实在很能忍，居然接下了那块烂尾地。”

“她出轨的把柄在刘弘毅手里握着，不接怎么办？刘弘毅用清白离婚换龙象湖二期项目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不然等着被拖死吗？”张寅嘲笑道：“等曹景华走投无路，我倒是可以收留她。壹佰亿的烂尾地，应该二十亿就能拿下，还附赠一个美人。”

这样轻佻的话不止张寅一个人在说，困境的时候，什么苍蝇臭虫都钻出来了。

所有人都只注意到景华雇佣的律师团队，上传下跳挑刺市政规划，没有人注意传说中的主人公很少露面。

圈子里的新闻很多，景华的辉煌和犯傻很快成为过去式，渐渐无人追究。

所以，当一年后，新发区其他规划未动，垃圾处理站率先开工的消息震得众人反应不过来，尤其拍下垃圾处理站特许经营权的环保公司法人正是曹景华。

当环保成为趋势，环保产业也开始兴旺起来，污水处理、固废处理、大气治理、环境监测成为最能赚钱的四大项目。

落实到景华的垃圾处理站上，市政规划是固废处理，也就是常见的垃圾处理。垃圾处理也有很多学问门道，市面上常见的垃圾处理方式有三种：焚烧、填埋和高温堆肥。每一种都有刺鼻的气味，污染空气、水源、土地，绝不是可以在高端住宅区旁边立项的。

当地政府甩得一手好锅，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企业，又不允许突破环保政策，哪个倒霉催的碰上了也是“市场起决定性作用”，与我清白无辜的政府何干？这块地最后要么荒芜，成为不良资产经历无数次转卖，价格逐渐走低，然后由政府回购重新规划。要么开发成安置小区之类低档住宅区，不停接受居民投诉。

固废垃圾处理也有一条产业链，在这条产业链上最赚钱的是焚烧，焚烧取暖、发电已经是证实可行的金奶牛项目，这样的项目，自然也轮不到景华接手。次一等的还有回收利用，比如废纸、塑料、玻璃之类的回收，即便是重资产项目，也会有很多人愿意接手，政策倾斜补贴上能赚一笔，挥手利用再赚一笔。再再再次，还能做有害垃圾处理，全靠政府补贴过日子。当然，这样的项目应该规划到工业区去，不会在近郊生活区设置。

事实上，新发区的垃圾处理站主要负责处理城区生活垃圾，大多数是湿垃圾。这些刚好避开了焚烧发电赚钱的可能，避开一切可以赚钱的点。而高温堆肥和填埋对环境污染非常大，在环保日益趋紧的形势下，景华也没有通天手腕申请得下这样的许可证。

扒着手指数一数，国内一共只有六家上市企业有资格，这些企业谁背后不靠着国家部委或者当地政府，没有一个好爹，谁插足这个行业谁死。

垃圾焚烧企业是固废垃圾处理行当中最赚钱的，它的盈利主要来自垃圾处理费和发电上网费。换言之，政府补贴和自己赚钱，两者相加才能得到合理利润，继续存活。

环保行业的大多数公司都是跟政府打交道，跟政府打交道有个突出问题，回收账款很难，尤其是一些不发达地区，财政捉襟见肘，这笔账它是承认的，但什么时候给你，不清楚。所以会有大量的应收账款，拖着拖着可能就成坏账。另外，垃圾处理还是重资产行业，一般靠举债建项目，如果企业长期拿不到钱，利息负担又重，资金链就有可能断裂。

龙象湖二期已经是个低级信用项目了，景华又哪里能申请到银行贷款。

“这么多不利条件加在一起，地狱难度的迷宫，你是怎么找到出路的？”刘弘毅问出了很多人的疑惑。

“所以说，科技改变生活，知识改变命运呢！”景华得意一笑，“我找了母校教授帮忙，邱教授有一整套针对湿垃圾的回收利用办法。微生物发酵制肥完全能用在园林、绿化和农业上，因为这是新兴项目，环保意义非凡，在没有投产之前，我就接到了本地市政绿化的单子。”

“你的律师团队还在听证会发力呢，你找了这么多麻烦，人家还愿意给你订单，手段不俗啊。”

“不是我有手段，是环保两个字分量重，知道象粪纸吗？同理，政府也要率先垂范，支持环保企业发展，支持变废为宝。”景华玩笑。

“别闹，解释一下你的湿垃圾处理，我真的好奇你是怎么绝地求生的。”

景华指着自己带来的一盆杜鹃花，“这泥巴就是用厨余垃圾做的，闻起来有一股类似烧烤的‘香味’。以前，再也料不到自己会搞‘垃圾’，羞于提及，现在垃圾分类成了新时尚，垃圾末端处理也时髦起来。”

“除了微生物发酵制肥，我还引进了微生物分解、物理粉碎挤压脱水、粉碎后自然发酵的工艺，全部是高校合作科研项目。现在我一手领着政府的环保补贴，一手拿着高校科研经费补贴，还有产品利润，未来可期。”景华抚摸着杜鹃花瓣，笑得自豪：“关键是来钱！这些项目，完全没有噪音、气味污染，不像那些做垃圾焚烧厂的，需要专门从成立一个部门应对居民投诉。”

刘弘毅抚掌大笑：“有了这个项目，龙象湖二期开发完全可行！”

“龙象湖一期的成功不正是因为循环系统吗？再加上这次垃圾处理站的高效、无污染，现在外面都快把我吹捧成新一代环保女神了。”

“女神？女神经还差不多，别家给女神塑像都是衣袂飘飞、彩带霞帔，到你这里就是垃圾成堆？哈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刘弘毅已经笑了不止一次。

“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景华翻看新一期财经杂志：“瞧瞧，写得比八卦杂志还曲折动人，把我们俩的经历完完全全扒了一遍，连大学时候的照片都有。‘从校服到婚纱完美童话的现形记’‘恰巧离婚、恰巧接手不良资产、恰巧把前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句俗语用到这里恰如其分。’”

景华抖着杂志，挑里面夺人眼球的句子念，好像里面骂的不是她前夫，内涵的不是她一样。

“是啊，新一代国民渣男的锅已经稳稳当当扣在头上，求洗白！”刘弘毅故作可怜巴巴的看着景华。

“办个宴会吧，我也想看看那些人的脸色，娱乐一下自己。”

第212章 道德败坏的女人10

庆功宴等到垃圾处理站正式投产才隆重举行，时间已经又过去一年。在过去的几年里，景华遭到无数讥讽嘲笑，甚至有当面说长道短的。刘弘毅也没少背后被人议论，开始说他不讲情面，妻子也能推出去顶锅，后来嘲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前妻逆风翻盘，回来打脸，比小说电视剧还具有戏剧性。

庆功宴上，景华挽着刘弘毅的胳膊出场，言笑晏晏，这些流言不攻自破。说到底，疏不间亲，他们夫妻到底是被人算计断尾求生，还是早有预谋下套算计别人，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

自恃关系亲密得就要打趣几句：“你们什么时候复婚啊？”如果演一出离婚的戏是为了麻痹敌人，那么现在也该顺势复婚了，哪怕为了利益。现在龙象湖二期又成为金奶牛项目，人人都想掺一脚。

景华把鬓发抿到耳后，笑道：“我和弘哥性格不和，做朋友、合作伙伴比做夫妻好。”

刘弘毅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等她结婚的时候，我陪一份嫁妆，让小祥做花童。”

“怎么是我先结婚？要是你先结婚，我可没有嫁妆给，只能送你们一套别墅。之前你为了帮我盘下龙象湖的项目，把别墅都卖了。”

前夫前妻如此落落大方送上祝福，外人也明白了他们的态度，虽然不能成为夫妻，但也就是亲密的伙伴。

宴会大厅的背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宣传片，各级领导轮番视察，垃圾处理站搭上环保顺风车，成为省内新景点，几乎每位领导都要来视察一遍。在中国国情背景下，有这些就够了。官方推广，最为致命。怪不得宣传片总要把这些镜头放在首位。之后是各界学者点评这种模式的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

景华挽着刘弘毅的手臂，四处招呼客人，今天景华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刘弘毅都只是她的陪衬，今晚，刘弘毅靠与景华的亲密表现洗白自己不负责任摔锅债务的恶名。

张寅也来了这场宴会，两年前，他和曲家、顾家一起坑了刘弘毅和景华，本以为能一举撕咬下刘家的血肉，没想到刘弘毅那样果断，龙象湖二期的项目说弃就弃，刘家公司没有受此牵连，业绩虽然没有大幅增长，但也稳住了。当初以为他们会反目成仇，现在景华成功了，他盼着刘弘毅和景华因债务闹起来的奢望也破灭了。

张寅端着酒杯，站在外围，看着刘弘毅和景华谈笑风生，享受众人恭维，心里是在不好受。

“恭喜，没想到你能这么快找到路子，想必刘总和我一样惊讶吧。”张寅上前攀谈。

周围的人会意停下交谈，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想看他们唇枪舌剑。他们之间的过节，在场人谁心里没数儿？

刘弘毅挑眉，他的确没想到张寅会主动送上门被羞辱，他还没踢馆呢，张寅就这么迫不及待？

景华轻笑，看刘弘毅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是不了解张寅，张寅信奉一切困苦只需要面对就不再是困苦，越是艰难，他反而越不肯低下头颅，让人看轻。自尊到自傲的程度啊！

“这倒没有，景华接手项目之前就和我说过。当时为了填公司的账，我和景华出手了大部分不动产才凑足了钱，如今想起来也是感慨。”刘弘毅笑眯眯把张寅的试探和挑拨打回去挑离间没用，他们早就有默契。

“是啊，是啊，回首过去，曾经的困难都是现在成功的注脚嘛~”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老总笑着打圆场。

“对，不到最后，谁知道胜利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如今刘总和曹总不就证实了这一点吗？”张寅在人前表现得分度翩翩，等周遭围观的人散去，张寅才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你们以为自己赢了？那可不一定。”

景华笑道：“我只知道你输了。”

“呵，在我张寅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输这个字！”张寅冷哼一声离开。

与此同时，在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所有厅局级干部座得满满当当，黑夹克沉重肃穆，如同参加葬礼。

“太令人痛心了！怎么又有干部落到商人老板的陷阱里。组织培养一个干部多不容易，上完大学，至少在基层锻炼十多年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折进去一个干部，组织耗费的心血、金钱全部付诸东流。人过半百，谁身后不是一大家子人，你进去了那就是妻离子散，父母没人赡养，你的孩子都受歧视！每个管项目的干部，组织都三令五申，拴着耳朵的说，逢会必讲、见人就说，廉洁教育做了多少次？拉着所有人去监狱开展过多少次警示教育，那么多前车之鉴还不够警醒吗？我每次大会都讲，车轱辘话说的都能背下来，还是有人过耳不过心！都以为自己聪明，聪明得过组织吗？干组织人事纪检工作的，谁不是火眼晶晶，纸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难道还瞒得了一世吗？我再三的说，不要上那些商人老板的当，他今天和你称兄道弟，送钱送东西，就是为了抓住你的把柄，让你源源不断为他输送利益。有一天你不想干了，这些把柄就是他拉你下马的证据！你以为自己做了保护伞，实际上你成了人家的傀儡。当领导干部，不仅自己素质本领过硬，还要管好家里人，被家里人连累的例子还不够多吗？今天又来了一个新鲜案例，还不够让大家警醒吗？都看看吧，那些商人老板会管你的死活、在乎你家人的感受吗？全体回去都把会议精神传达下去，再梳理自查！再发生这种问题，主管领导是要负连带责的！”

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被留置的消息还没出现在官网上，小道消息已经传出，曲婷婷慌张得推开宴会厅大门，找到站在角落里的张寅。

“别慌！镇定！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张寅一把拉住满脸慌张，眼含泪水的曲婷婷，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来，否则真就无力回天了。

慌乱无着的曲婷婷听见有人拿主意，这才有了主心骨，被张寅拉大宴会厅外面的小花园，哭道：“三姑父被留置了！”

张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曲婷婷口中的三姑父是谁，娶了顾家三小姐的那位副局长啊。

“张寅，怎么办？三姑父一家都被控制起来了，我哥也被警察带走了。老爷子气得中风进了医院，其他几房的接到消息，已经守在老爷子病房门口，等着分遗产了。我爸我妈都在国外，虽然联系上了，但要赶回来已经是明天的事情了。我哥又不在，现在我们大房群龙无首，只有我和我嫂子，能抵什么事！”曲婷婷如攀救命稻草一样攀着张寅胳膊。

“曲老太太呢？”

“奶奶也在医院，可她年纪那么大，自己占的股份也不多，她在有什么用？”

张寅心想，那是你不知道你奶奶的厉害，算计亲如女儿的妹妹也不手软，更何况没有感情的丈夫。她名下的确股份不多，可她代为持股、实际掌控的股权可不少。观察曲老太太的行为，就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既然她没做什么过激行为，那事情应该还可控。

张寅盘算着，自己虽然参与了算计刘家，可都是商场上的事情，和曲家的三姑父扯不上一点关系，不可能牵扯到他，自己是安全的，自己应该是安全的。

曲婷婷不知道她的男朋友只想着保全自己，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三姑父真是贪得无厌，他之所以能有今天，还不是顾家和我们曲家给他铺路。他任职的地方要招商引资，家里拼着亏本也要给他抬轿子。赔钱赔人做出的项目，拉动地方经济，成了他的政绩，他只需要高高在上捡现成的，还看不起商人铜臭。这些年他在哪里任职，家里就把路铺到哪里，把他推上去，他却翻脸不认人。要的分红干股一年比一年多，政策上却不肯偏向家里，笑话，他现在做出个公平公正的纸糊样子能哄谁，端碗叫爹，放筷子骂娘的小人，呸，小人！”

张寅没功夫听她抱怨这些，安抚道：“你现在去医院守着，有什么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照顾好你侄儿侄女，你嫂子秉性柔弱，老太太年纪又大，大房只能靠你撑起来，你可千万顶住。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我会教你怎么做。”

有了主心骨，曲婷婷也听得进去，连连应下，匆忙离开。

张寅看着曲婷婷背影远去，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宴会厅粉饰太平，却不想刚转过紫藤长廊，就看到刘弘毅景华夫妻立在那里。紫藤花组成的花海屏风能遮挡身形，却不隔音，刚才他的话，这两人都听见了吧？

张寅冷笑一声：“迫不及待看笑话来了，让你们失望了，我还没有输！”

“是吗？泄露国家机密，你是既得利益者，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真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景华毫不客气，反唇相讥。

“现在装得三贞九烈人模狗样，当初在我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张寅大吼，看到景华，他就知道副局长出事连累他的消息捂不住了，支走曲婷婷的后手也可能派不上用场了，既然自己不好过，那曹景华也别想置身事外。

“满嘴喷粪！”刘弘毅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一个健步上前，一拳打歪了张寅的丑恶嘴脸。

张寅毫不示弱，抱着刘弘毅开打，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这么在小花园的石子路上打了起来。

张寅一嗓子招来了满大厅的客人，客人们本来就关注着景华、刘弘毅他们，现在听到八卦的风声，立刻抛却矜持，个个垫着脚尖看热闹，如同被拎着脖颈的鸭子，傻乎乎张着嘴巴等吃瓜。

“刘弘毅，你老婆给你带了绿帽子你不知道吧？你以为她是救你于水火的好人，不知道她和我合谋算计你的时候！她可做过我好几年的情人，你不知道吧！”张寅在挨打的空隙，还要抽空输出魔法攻击。

刘弘毅专心物理输出，一副被激怒的状态。

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倒向景华这边，景华抓住机会，推开刘弘毅，自己上前，一个过肩摔把张寅摔在地上。自身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张寅倒在地上呻吟，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群众张大嘴巴，还有人庆幸自己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拉架，这万一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炮灰了啊！

“怎么，心虚了？怕我把你们夫妻的丑事抖搂出去？曹景华你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一句话没说话，景华已经大嘴巴子伺候了。

刘弘毅捡起西装外套，拍拍上面的灰，“要点脸面，失败了来这套口头羞辱，不就仗着别人要脸你不要脸吗？”

“你不信？那你怎么威胁她接受龙象湖二期的？是不敢承认吧？”张寅坐起来，捂着嘴角试图缓解疼痛。

“我和景华的事情，不需要向你交代，不过为了让你做个明白鬼，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和她离婚比所有人知道的都早，虽然离婚了，可她也是我儿子的妈、我的创业伙伴、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的关系，难道是你这样的小人能挑拨的吗？”刘弘毅走到景华跟前，问道：“没伤着吧？”

“没有。”景华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张寅，叹道：“我挑男人的眼光不行。”

“的确不行。才摆脱我这个工作狂，又掉入了无耻小人的陷阱。你是恢复单身才和他交往的，他却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没少在外面污言秽语。以后你找人，还是让我帮忙把关，比我差的，不配娶你。”

刘弘毅这话既解释清楚了张寅对景华的污蔑，又给了景华大大的面子，有时候敌人一句赞美，比己方长篇大论的颂歌还要动人。前夫的肯定，比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情人当然更有说服力。

“你不信？她可早就勾引我，是她谋划了龙象湖二期新规划的事情。”张寅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不甘心得看着两人相互关心。

“闭嘴吧，越说漏洞越多。我和景华三年前就离婚了。她以为你温柔绅士，没想到你故意算计，你唆使她做商业间谍，她一眼就看出来。我的前妻是什么人品，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只凭她在我困难的时候肯伸出援手，就比你这种看笑话的人强百倍。你以为放几句谣言出来就能动摇她的地位？患难见真情，说的再多，不如看看她的做法。”刘弘毅轻嗤一声：“算了，你这种脑子里只有利益算计的人懂什么，浪费口舌！”

张寅还要说什么，管家已经带着两位身着警察制服的民警过来了。

景华扶着刘弘毅走过来，对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人道：“抱歉，好好的宴会，出了这样的事情，扰了大家兴致，给大伙赔礼了。今天有公务人员，就不多留大家了，下次再摆宴席赔罪。”

众人交换着眼神离开，迫不及待找个僻静地方讨论今天的八卦。

“刘弘毅真男人，对前妻也够意思，看这后续，也许是人家夫妻齐心，共抗外敌。”

“曹景华挺有本事，这两年也没说刘弘毅一句坏话，今天还带着他来洗白，怪不得刘弘毅能为她打架。”

“张寅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一点儿风度没有，输不起。”

“顾家是完了，本来就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垮了也没多大影响。可怜曲家，被带累了，还有张寅，原本也是圈内比较被看好的新贵。”

“得了吧，里面的弯弯绕太复杂，谁好谁坏不一定。不知详情，不予评论，当心惹火烧身。”

吃瓜群众带着满腹八卦离开，只是证实了景华的重新崛起和刘弘毅的人品眼光，那些纷纷扰扰，又与当事人何干？

第213章 宠妾的出路1

“姑娘，您醒了？放心吧，小少爷七斤六两，胳膊小腿胖乎乎的，可有力气了，接生婆子都赞，少见这样壮实的孩子。奶娘刚抱下去喂奶，一个奶娘还不够小少爷吃的呢，能吃、能睡，拉臭臭了还会哼哼，可乖、可会心疼人了。”言下之意，新生儿强壮健康，一定能平安长大。

景华刚睁开眼皮，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就凑上来说了一堆话。

“孩子呢？”景华沙哑着嗓子问道。

“我的好姑娘，可不能说话，你刚生产嗓子都喊劈了。小翠、小翠，快取鸡汤来，姑娘，您先喝点儿鸡汤润润喉咙。您看，我特意叮嘱小厨房，把上面的浮油撇得干干净净，又香又滋补，还不胖人。保证等您出了月子，只见丰腴，不见肥胖，还是大美人一个。”

“孩子呢？”景华歪头不喝她递过来的鸡汤，执意问道。

妇人不说话了，为难的看着景华，半响才叹道：“姑娘，奶娘知道您委屈，想开些吧。少爷已经抱到朝晖堂了，可老爷还没发话，您能求一求老爷啊。您可是正儿八经上了族谱的贵妾，能出门带客，能和太太互称姐妹的正经主子。您也是少爷的亲娘，少爷就该在您膝下养着。”

“嗯，还想喝点儿小米粥。”

奶娘见景华松口，自己也长吁一口气，赶紧吩咐人拿小米粥上来，厨房本就预备好了，直接端上来就是。

吃了小米粥和鸡汤，又被人扶着去解决生理问题，景华借口累了想休息，把人都遣退下去。

倒在床上，鼻尖仿佛还有血腥味萦绕，身体的记忆慢慢涌现。

原身兰氏乃是江南富商之女，商贾富豪自古都是出名的，兰氏是当家主母所出，在家中也是一脚抬八脚迈的尊贵人。尤其本朝对商人限制不严，商人也可以穿绸缎、坐轿子、用奴仆，还允许捐官。兰老爷身上也捐了个举人功名，外面人尊称一声兰员外。

在这个时代，生意想要做得长久，必须得有个靠山，兰家之前的背靠是江浙总督，去年因朝中争斗下去了，兰家突然被闪在半空中，生意被打压，衙门开始来找茬，全家急得要上吊。这时候，有人给兰老爷出了个主意，联姻。

当然，商人之间，想要找好的联姻对象那是难上加难，和兰氏同龄的人都在家族说不上话，有身份的人又怎么会让兰氏一介商人之女做正室。选来寻去，兰老爷搭上了苏州知府聂老爷的门路。

话说这聂老爷也是勋贵仕宦之家，原是京城侯府的次子，自身本事了得，年纪轻轻便中了二甲进士，自翰林入官场，一路升迁，仕途顺畅。若非本朝有不历州县、不拟台阁的规矩，聂老爷是一辈子都不会出京城富贵乡的。

聂老爷会投胎，做学问、做官的本事也不比投胎差，在媳妇运上更是一流的。作为勋贵之家少有的科举入仕好苗子。聂老爷刚中了举人，就被国公许以爱女。国公女配侯爷儿，才子娶佳人，当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可能人的福气都是有定数的，聂老爷生得好、长得好、官运好、妻族好，就冲了他的子嗣运到。从十八岁成亲至今，没有一儿半女养活。刚开始的十多年，聂老爷还盼着能让嫡妻诞下嫡子，可等嫡妻过了三十之后后院还没一儿半女，其妻周氏便主动停了后院侍妾的避子汤，让她们生育。可惜不知是否喝药太多的缘故，后院原本的妾室没有一个有孕的。
周氏旋即给丈夫张罗纳妾的事情，前后也抬举了家里丫鬟，收了上峰同僚送的美人，也有一二有幸怀孕诞下子嗣，可惜都病歪歪的，没养大就夭折了。

从没得到还好些，得到了又失去的打击，让聂老爷和周夫人大悲大喜，身体都有些承受不住。

尤其是周夫人，丈夫无子，她的压力最大。若是始终不曾有侍妾怀孕，人家还能嘀咕几声是不是聂老爷的问题，可有人怀孕，却无一个孩儿养大，外人就要议论周夫人不贤了。天地良心，周夫人过了三十之后，恨不得天天吃素，盼丈夫有个孩儿。侍妾生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礼法上她才是聂老爷孩子唯一的母亲，若是周老爷无子，他们一家奋斗的成果，就要拱手让人了。可无论她怎样精心照看，侍妾生的孩子就是留不住。

聂老爷原本都熄了有亲儿的年头，准备过继长兄的孩子，后来周夫人不知听了那个和尚道人假托神仙名头胡诌，得了个生辰八字，说与聂老爷契合，能旺子嗣。

兰老爷趁机送上兰氏的生辰八字，一拍即合，送兰氏入了知府后宅。

兰氏十六岁，聂老爷四十岁，做自己爹都够了，兰氏如何愿意。兰氏家中也养着一些姑娘，名为养女，实际就是给各位官老爷培养的禁脔。兰氏往日在家中从来不正眼看这些养女，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却和这些养女一样。

不知兰氏是幸运还不幸，入府两个月之后就诊出了喜脉，喜得周夫人立刻去给神仙烧香，说仙人给的八字真准。自此，兰氏成了知府后宅的珍贵瓷器，起居坐卧都有人伺候，周夫人也大度，不仅不让她立规矩，反而对她多有照顾，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先顾着她。兰氏生产的时候，还特意请了兰氏的母亲过府相陪，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留住。
可兰氏终究只有十六岁，身体发育不全，孩子又大，生产的时候下体撕裂严重，稳婆是知道聂府情况的，自然先顾着孩子，如此，兰氏二八妙龄，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景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母亲正坐在床头与奶娘说话，见她醒来，兴奋道：“我的儿，你给聂家立功了，给兰家立功了！我的儿，爹娘没白疼你，果真是个争气的。大师批命再没有错，你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太太可别哭，喜事，别招姑娘落泪，月子里可不能掉泪珠子。”奶娘连忙劝道。

“是，是，是我欢喜糊涂了，你是不知道，娇姐儿三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化缘的大师，我平日最是尊重出家人，让人备了斋饭布施。大师走的时候，说无甚可以回报，就给娇姐儿看相。就这么一看，哎哟哟，不得了，大富大贵。说她脑门上有紫气，紫气是什么？二品以上大员才能衣绯着紫啊，我的娇姐儿，以后也有二品的诰命衣裳穿！不管是姑爷恩荫的，还是小少爷请封的。”兰夫人越说越高兴，回忆起大师的批命，也如闻法旨纶音。兰夫人本已经不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可兰氏入府之后，就被下人一再提醒，她也坚定相信，自己的女儿命数好是从小就注定的。不然，怎么八字就这么合适，刚好能旺聂老爷的子嗣。再加上小时候大师批命的注解，兰夫人越发肯定自己的女儿是天生的贵人。

“娘，我疼。”景华的下半身疼得麻痹，两条腿完全没有知觉，肚子还坠着痛，睡也睡不踏实，与绵绵不绝的疼痛相比，掉头发，脸色暗黄、精神不济这些都是小问题。

“娇姐儿，不怕，女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的。好好坐月子，养好了什么病都没有。你的命数最好了，等出了月子，再给姑爷生几个大胖小子，聂家都要把你供起来，你是阖府的功臣！”

第214章 宠妾的出路2

等到孩子洗三这日，参加完宴会，周夫人抱着新生儿来看景华。景华还在月子里，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幸亏景华主意正，顶着母亲和奶娘的劝说，执意让房间每天开窗通风，不然这七月流火的天气里，周夫人一进来就要被熏出去。

“哥儿年纪还小，洗三办得虽不盛大，却也温馨。老爷把幼年老祖宗赐的玉佩挂在哥儿的襁褓上，京城侯府也送了洗三礼过来。苏州各路官眷也有礼物往来，只是洗三宴办得急，很多人都没来及赶到，等你出了月子，自然能抱着哥儿出席满月宴。到时还要向你引见诸位夫人，她们都是生产过的，很有经验。”周夫人温言细语说着洗三家宴上的事情。

“夫人说得活灵活现，我虽没亲至，但也能想到外面的场景。我在屋里闷得慌，多亏夫人来看我，陪我说话。不过，夫人有句话我是不赞同的，外面的官眷夫人虽然有产育经验，可终究是外人，哪里有夫人细心周到，哥儿养在夫人膝下，得国公府嫡女教导，我都替他欢喜。”景华隔着薄纱屏风，声音像翠鸟一样清脆，笑道：“夫人说是不是？”

周夫人端庄慈爱的脸上绽出一丝真实的笑意，“说的很是，哥儿我也抱来了，你可要看看？”

“嗯，抱抱吧。”景华招手让身边侍女把新生儿抱进来，看着他皱巴巴的模样，怪叫道：“天，这么丑！”

屋内人均笑了起来，周夫人更是欢快：“哪里丑了，我们哥儿长得白玉可爱，胳膊小腿多有劲儿啊。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等长开了就好了。”

“夫人可别骗我，这么个丑猴子，哪里看得出可爱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胖乎乎的，胳膊和藕节一样，他额头皱得和小老头似的。”

“哪里会骗你，本就是这样的……”

周夫人还没解释完，景华又惊诧诧叫道：“这么软，不行，不行，我不能抱，脑袋要掉下来。他不会是个瘫子吧，脖子没骨头一样。”

又是一阵大笑，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景华拉开衣襟，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忍着痛喂奶，笑得天真：“哎呀，养孩子真是不容易啊。我生了他，喂了他，也算尽心了。夫人快把他抱回去，我都不敢动一下，胳膊都僵了。”

周夫人笑道：“多抱抱就好了，你替咱家诞下了哥儿，是家里的功臣，以后也要学着养育孩子，管理内宅，我年纪大了，这些也要你替我分担。”

“那可不行！我做不来这些的，每日看花扑蝶听戏多有趣，我才不要干活儿呢！快快，抱出去，我脖子抽筋啦。”景华招呼丫鬟把新生儿抱出去。

“夫人，洗三已经过了，我娘陪我也够久了，家里内宅全靠我娘支应，我娘也不愿意叨扰夫人太久。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娘到朝晖堂辞行？”

“都是自家亲戚，多住些日子才好，哥儿的满月礼也快到了，到时候有亲姥姥在一旁观礼也热闹啊。”

景华摇摇头，不知外面的周夫人看到没有，轻声道：“这不合规矩，观礼自有国公府外家派人来。”洗三礼过了满月礼，满月礼过了周岁礼，一年二十四节气，几十个节日，要是都顾着，一辈子住在聂府好了。

周夫人轻轻怔愣了一下，真心实意得笑起来：“你呀，太客气，既然兰太太思家心切，我也不好多留。你日后什么时候想家了，只管我说，横竖你家离这里也不远，多接兰太太上门就是。”

“谢夫人。”

周夫人又说了些闲话，才带着人走了。

朝晖堂，周夫人斜倚在软榻上，手中书卷半响没有翻过一页，突然轻笑道：“这个兰氏倒是个有趣的。”

陪嫁嬷嬷笑道：“都是夫人慈悲，管她什么人呢，总能调理出来。”

“兰氏刚进门的时候，我也没抱多大希望，可终究老天有眼，派老神仙指点一场，老爷有了亲儿，我也算后半辈子有靠。”周夫人想起一年前的时候，都恍如梦中，再料不到还能有孩子承欢膝下。按理说，若是周夫人坚持，以她的家世，按着聂老爷过继长房子孙为嗣或者在宗族过继一人也行，可这里头有不能言的苦衷。周夫人若有个女儿都能压着给女儿招赘，或者约定一个外孙姓聂，继承家业。可周夫人给太婆婆守孝的时候流了一个孩子，当时就毁了身子，此生在不能有子嗣。后续却查出里面有大房的手笔，只因聂老爷与世子年龄相近，世子还没有儿子，世子夫人便动了歪心思。至于里面有没有世子的手笔，周夫人没查出来，可有没有都没关系了，周夫人宁愿便宜外人，也不肯让大房占丁点儿便宜。偏偏大房和自己血缘最近，若要过继，定然是从大房过继。

这就是周夫人能真心实意为聂老爷张罗妾室的原因之一，当然，更是为了老爷有血脉延续，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未来国公府娘家的声誉。

可选妾室也有门道，一直以来周夫人都没打算挑个良民贵妾，可偏偏事有凑巧，这么些年都没有妾室养住孩子，恰巧有道人批命，恰巧来了个条件合适的兰氏。

“开始我还以为是兰家搞鬼，现在看来，命数的事情当真说不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兰氏刚进门的时候，眼里的哀戚和绝望那么明显，后来见识了富贵，特别是怀孕之后，更轻浮起来。本以为她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醒悟的一天。不知是不是兰太太教的，嗯，应该不是，毕竟能说出阖府功臣这样的话，她不是个明白人。”

“管她什么人，都逃不过夫人法眼。”陪嫁嬷嬷奉承道。

周夫人摇摇头，没有多说，心里却再明白不过，老爷是正统的文人士大夫，讲究妻贤妾美，兰氏再美艳动人，也不会动摇自己的地位，所以这么多年内宅来来去去美人无数，自己却从没在意过。兰氏是第一个有脑子的，不是说以往的妾室都蠢笨，只是眼界不够，为奴为婢之人，或许被附庸风雅教了些词句，可一门心思在争宠上，再美的人也是木偶，哪里经得起长年累月相处。本以为兰氏是又一个木偶，没想到商贾之家居然也能教出这样心思清明的姑娘。

若她能保持这样的美德，说不得老爷真能为她做出不一样的举动来。

周夫人轻笑，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聪明人更好，以后自己相处起来也方便，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做她女儿都足够了，实在不行，慢慢教就是了，谁让那是聂家唯一男丁的生母呢？

晚上，周夫人就听到下人禀告，老爷给芷兰院送了许多礼物过去，这是老爷对兰氏懂规矩的奖赏。证实了心中猜想，周夫人心平气和睡下。

芷兰院的兰太太却气呼呼的，“你看姑爷对你多宠爱，这些东西咱家就是有银子也买不着，买了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穿戴出去。娘多在聂府住些日子，帮你出出主意，早日固宠不好吗？偏你主意大，都不和我商量一声就禀告了夫人撵我回去。当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只会朝外拐。”

“娘，我是你养大的，我的孝心您难道不知吗？您在府里也不方便，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另使银子，到处赔笑脸，哪里及得上自己家里舒坦。我这不是担心您受委屈吗？”

“娘能吃苦，只要能帮你过得更好。”兰太太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英烈模样。

“现在就挺好的，我在月子里，也见不着老爷。再说，大夫也交待，我亏了身子，以后再不能有孩子，能不能服侍老爷都不知道。您在也没用啊。”

“我的乖乖，大夫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兰太太惊声尖叫起来。

“禁声！禁声！大半夜的，娘，您小声点。大夫之前怕我受不得打击没说，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大夫叮嘱煎药的医女，这才知道。”

“娇姐儿受苦了！指不定是朝晖堂的干的呢！你不知道内宅阴私的厉害，世上多的是去母留子的手段，多亏我来了，不然我的娇姐儿还不直接给人治死了！”

“娘，我问过大夫了，是我年纪小，身子没张开，这才难产，与夫人没有关系。您别说这种话，让人听了不好。夫人什么身份？别说我生这一个，就是有十个八个我，生十个八个孩子，都没办法动摇夫人分毫。”景华拉着兰太太的手安慰她：“我如今生下了哥儿，也算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家里有了聂府做靠山，生意也能好做写。我只盼着娘回去催促侄儿上进，若是能考个功名，改换门庭，那才是阖府荣耀。”

“哪里有这么容易，你哥哥弟弟小时候也是天天上私塾的，四书五经比账本子难多了，咱家就没长那根筋。”

“所以才要学啊，多学多看，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哥哥们年纪大了，要跟着父亲管理家业，弟弟和侄儿正是进学的年纪，老爷是正经二甲进士，有什么不懂的来请教，难道老爷还能藏着捏着？有名师教导，肯定比上私塾强。”

“行吧，行吧，我回去和你爹说。正要教你内宅的事情呢，怎么扯到哥几个读书的事情了？”

“娘家好，我才好，娘，您要是为我好，就督促这兄弟侄儿们上进，日后您也能享老封君的福气呢！”

“还老封君呢？只要能中个秀才，出门在外被人尊一声老安人，为娘就瞑目了。”兰太太的野心忽大忽小，看事情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叹道：“人家国公府的嫡女，我们一介商贾自然是比不过的，不过你也不要怕，娘回去就为你寻妇科圣手，肯定把你调理好了。到时候给姑爷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什么国公府嫡女也不敢压制你太过。”

行吧，让她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努力吧，景华不置可否。姑爷之类的称呼，兰太太也只敢在她面前说，当着聂老爷的面，一口一个老爷尊称，再不敢放肆。可惜她口无遮拦，以为芷兰院是兰家呢，说什么阖府功臣的话，让周夫人听去了，误会自己有和正室争锋的野心。反正兰太太在聂府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干脆让她回去吧。

这个年代，正经嫁出去的女儿都不能经常回娘家，更何况自己是做妾的。分开了，远香近臭，都自在些。

送走了兰太太，景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气来。她能洗头了，能让丫鬟用热水给自己擦身，能下床走动，能吃正常食物，不用每天汤汤水水，吃得人只想翻白眼。

除了奶娘还会唠叨几句，日子是真的舒坦，连兰太太都被她送走了，奶娘也只能唠叨几句。

调养身体的药还继续喝着，景华和兰太太说身子亏损不是谎话，十几岁的小姑娘怀孕产子，还是七斤六两的胎儿，怎么能不伤身。幸而景华有医学常识，有产育经验，有稳定乐观的心态，按照计划适量锻炼，总能养回来了。

出了月子，景华第一次看到她此生的夫主。聂老爷留着山羊须，在这个四十可以自称老夫的年代，聂老爷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老年人。景华庆幸，聂老爷不是急色之人，对景华也淡淡的，颇有种把她当小孩子哄的感觉。

景华才出月子，她不主动兜揽，聂老爷暗示不成，也不愿意放下脸面留宿，直接离开了。

景华的主要功夫，都用在陪伴周夫人上了。

景华穿着一身嫩绿色裙子，坐在周夫人身边逗弄孩子，笑问：“天天哥儿哥儿的喊着，怎么还没个正经名字。”

“老爷翻烂了典籍，还没找到配得上咱们哥儿的字呢。也不着急，等养得站住了再起大名，免得上了阎王爷的生死簿。”周夫人笑道，民间本有这样的说法，小孩子命格轻，怕压不住，总要想各种办法把他留在人间。不起大名，或起贱名，或者直接当做女孩儿教养，各种手段，都是为了糊弄鬼神，留住子嗣。

“大名不起，小名总能起一个吧？”

“你给哥儿取了什么名字？”周夫人笑问。

景华摆摆手，“我能取什么名字，我是想请夫人取一个。要是让我取，不是小白就是球球，人家看门狗才叫这名字呢！”

“你呀，口无遮拦！”周夫人笑道：“你说的也是，总要起个名字，待我想好了和你说，再禀老爷同意。”

“这点儿小事夫人做主就是，叫狗蛋铁柱我也不多说的。”

周夫人又笑，“就算是贱名，也不至于这般粗鄙，直如庄户人家。”

景华拍手，“夫人笑了就好，我刚才过来，夫人愁眉不展的，吓得我以为得罪夫人了呢！”

“你有心了，这些日子天天来陪我，有你在一旁说话解闷，我也松快不少。”周夫人拉着景华的手问道：“说起来我的心事，正与你有关。自你出了月子以来，就再没留老爷。我也问过老爷，并非他不愿意留下，你怎么想的？”

“我，我怕。”景华凑到夫人耳边，轻声道：“夫人，我生孩子的时候，真的是死过一回的。到现在，夜里睡下，肚子还惴惴得疼，这些日子，月事来的也不规律。大夫都说了，我的身子，没有两年时间养不好。”

“产育的确是一道鬼门关，你小小年纪受苦了。可你也不能总把老爷拒之门外啊。”

“老爷纳我进门不就是为了开枝散叶吗？我已经生哥儿，身子又坏了，留在我房里也不能有孩子，干什么非要留。我看其他人挺喜欢老爷的，我最大方了，不和她们抢！”

周夫人笑点她的鼻头，叹道：“孩子话。罢了，慢慢来吧，我也劝着老爷，多包容你。”

“谢夫人，夫人最好了。”景华拉着周夫人的袖子撒娇，“我昨天可瞧见夫人有一只玉笛，碧绿碧绿的，比新鲜翠竹还好看。您是不是会吹笛子，吹给我听好不好？”

周夫人缠磨不过，让人取了笛子来：“这是我外祖母赠我的，已经多年不用了，不知还能不能吹出清脆笛音。”

“学会了就忘不了，怎么不能，夫人快试试。”

周夫人把碧玉短笛横在唇边，试了一段音，慢慢吹成调子，调子越来越平稳，悠扬的笛声在院落里回荡。

景华听了一阵，从院中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和着周夫人的笛声，奏了一段小曲。

“果真有巧思，你怎么想出用叶子吹奏的？”周夫人放下笛子笑问。

“我家里以前也养着许多人，学各种乐器。可我不喜欢，她们学乐器都是为了取悦人。可我又真爱各类乐器，只能自己瞎捉摸，有次在街上听到小孩子随便捡片叶子都能吹响做笛哨，慢慢就会了。”

周夫人怜惜得摸着她的头，笑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学，原来乐器也不光是取悦人的。夫人，您能教我吹笛子吗？”景华眼巴巴的望着周夫人，眼睛里全是渴慕与期盼。

周夫人自无不可，苏州官场周夫人就是领头的，后宅事务周夫人早就理顺了，又没有孩子需要操心，周夫人以往都靠教侍女读书打发时间，如今教景华又有什么不同呢？

景华是那种最受老师喜爱的学生，有天赋灵性，一点就透；能吃苦耐劳，说练三十遍，不会只练二十九遍。

才学了十来天，景华就能有模有样得吹奏简单乐曲了。

一曲奏罢，周夫人抚掌称赞：“好，以后勤加练习，就能出师了。听丫鬟说你最近天天练，手指都肿了，小厨房天天吊冰糖雪梨都压不住嗓子痛？”

“哎呀哎呀，夫人就别在乎这些小事了。我学会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景华挤到周夫人身边撒娇，说是妾室，撒娇弄痴起来和女儿一样。

“高兴，高兴……”

两人正说着话，聂老爷从回廊那边绕过来，笑道：“远远听着不像卿卿的手笔，我却不知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弄笛高手？”

周夫人和景华连忙起身行礼，聂老爷摆手示意她们免礼，快步上前扶周夫人起身，又对景华道：“听闻你是最近新学的，有如此进益，实在不俗。”

“是啊，这孩子聪明灵透，有悟性又肯下苦功夫，关键是以情动人，笛声中自带一份天然质朴，这才是最难得的。”

“很是，技法可以锤炼，意境品格却是天然。”聂老爷对景华点头，“你很好。”

“老爷谬赞了。”景华再次行礼，“老爷和夫人想必有事，妾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直接就走，走了两步发现翠玉笛还在自己手中握着，顺手交给旁边侍立的丫鬟，不肯多说一句，头也不回走掉了。

聂老爷见她如此行事，苦笑一声，“为夫什么时候变得面目可憎了？果真是老了不成？”

周夫人笑道：“老爷明知故问，她刚进府的时候都不曾嫌弃老爷年岁大，怎么突然就在意这些了。不过是吓怕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受得起产育的苦楚，现在还喝着药汤呢。那天生产老爷也是见到的，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被子都染透了几条，她怕也是应该的。”

“夫人可算说实话了，终究还是嫌弃为夫老了。”聂老爷拉着周夫人的手调笑。

“老不正经！”周夫人轻拍他手背，笑道：“那么个小姑娘，你多包容教导着，不可摆官老爷的架子。”

“夫人倒与她处得来。”

“说句不怕老爷笑话的，我拿她当女儿般教养着，我都多大岁数了，等日后精力不济，儿媳却还没进门，只有让她先顶上，自然要好好教。”周夫人说出自己的打算。

聂老爷微微皱眉：“到底是商贾人家，见识有限……”

“又来！圣人还说有教无类，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人，我不信教不出。”

聂老爷连连赔礼，“是，是，夫人说的是，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周夫人和聂老爷通气，定下了对景华的培养方针，第二天叫她到朝晖堂，丫鬟却来回禀说兰姨娘病了不能来。周夫人还真以为她病了，特意遣了大夫去看，大夫却老生常谈说产后恢复的事情。过了几日，周夫人再请，还是一样的理由。

若再看不出这是托词借口，周夫人这几十年白活了。

周夫人斥退陪嫁嬷嬷恃宠而骄的言论，亲自到芷兰院探病。

“我病了，不能见人，夫人就在外面说话吧。”景华又把月子里用过的屏风搬出来，不肯见人。

“大夫说了这病不过人，我得亲眼见见你才放心。”周夫人笑道。

“不行，我躺着呢，不礼貌，还是不见了。”

“都是一家人，不讲究这些虚礼。”周夫人执意要进来，丫鬟们又怎敢拦。到了里间，却见景华立刻翻身转向里边，不肯露脸，身子一颤一颤的，像只气呼呼的小兔子。

周夫人笑着坐到旁边，“闹什么脾气呢？”

“我没有！”

“还说没有，嘴巴嘟得能挂油瓶。我哪里惹你生气了，都不肯来我的朝晖堂。”

景华哼哼两声，闷声闷气道：“我一个妾室，哪里敢和当家主母生气。”

周夫人脾气好，她的陪嫁嬷嬷可没这么好的涵养，本就因刚才被周夫人呵斥不悦，现在见景华拿乔，更是气愤，教训的道：“兰姨娘知道就好，天底下哪有夫人这样宽和的主母，兰姨娘不可坏了规矩。”

景华蹭得坐起来，噙在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忍着哭腔道：“是，我坏了规矩，认打认罚，主母还不快快离了我这贱地，仔细污了您的贵足。”

“嬷嬷，你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怎么这样和兰儿说话，回去再罚你，还不退下！”周夫人直接斥退陪嫁嬷嬷，又把屋里丫鬟都打发了，才安慰道：“下人不会说话，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亲自来看你了吗？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气和我说，好不好？”

景华还是哼哼唧唧不说话，被哄了好久，才别别扭扭道：“我算哪个名牌上的人，敢叫夫人亲自来看，我不过一个卑微的妾室，夫人和老爷才是一家人呢。”

周夫人长眉一挑，憋笑道：“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景华拍着床板反驳：“我那么信任您，为你学笛子，天天陪你说话，你却还想把我往老爷身边推，当我是傻子吗？老爷那个时候不在衙门，突然跑到后宅来做什么！”

周夫人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景华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捂着笑痛的肚子道：“我的傻姑娘哟！”

景华一把拂开周夫人揉她脑袋的手，强调：“我才不傻，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哄。老爷是您的夫婿，当着你的面和妾室眉来眼去，你还要牵线搭桥，你这当家主母也太窝囊了！”

周夫人还是笑，“你不懂，夫妇和顺，自然要有人退一步。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老爷为人忠直，绝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我身为妻子，没能为老爷开枝散叶，自然要为他多考虑。更何况你也不是别人，你这样好，更该多为你考虑。”

“那可是你夫婿啊！我爹要是敢多看家里养的乐人一眼，我娘要拧青他胳膊的，嫂嫂还为了大哥一掷千金给舞姬捧场，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呢。”

“世间夫妻并不都完全一样，有如胶似漆的，有相敬如宾的，我敬爱老爷，自然要为老爷多考虑。你还小，等长大明白了。”

“长大就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那我永远都不要长大。”

第215章 宠妾的出路3

最终，周夫人擦干景华掉眼泪，保证只要她不愿意，绝不再把她推给老爷。得了如此承诺，景华才破涕为笑，不和她闹别扭，乖乖送她出门。临到门口又殷殷叮嘱，让小厨房做酥油泡螺，明天她还去给夫人吹笛子。

陪嫁嬷嬷扶着周夫人回了朝晖堂，奉上茶盏请罪，笑道：“夫人慧眼如炬，倒是老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兰姨娘是个好的，依恋夫人、尊崇夫人，完全是站在夫人这边为您抱不平。不可以寻常姨娘视之，老奴近日口无遮拦，让夫人为难了。”

“不怪你，寻常人家妻妾相争才是正常，谁又能想到呢。只是她一派天真烂漫，以诚待我，我自不能拂了她的心意。”

陪嫁嬷嬷点头，兰姨娘推拒了老爷的宠爱，自然只能依靠夫人。若是如此，陪嫁嬷嬷就能把兰姨娘当小姐般供着。只是……

“老奴素来是个不讨喜的，还要说句煞风景的话，万一兰姨娘心思深沉，在做戏呢？”现在骗得夫人掏心掏肺对她，暗自讨好老爷，日后翻脸不认人，夫人又该如何呢？

“你替我考虑我想不到的地方，正是你的好处，我怎么会怪你。只是俗话说了，日久见人心。难道我这朝晖堂几十双眼睛都是摆设，看不出真伪。真要这么多人都看不出来，这般深厚功力，合该人家笑傲。退一步说，就是她是做戏，做一辈子戏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周夫人想得很开，她和兰氏在一定程度上是利益共同体，她们都盼着还没有大名的哥儿能健康长大，继承家业，奉养两人。

如此，景华日日出现在朝晖堂，陪周夫人平淡度日，把哥儿当玩具娃娃来回揉搓，惹得周夫人生气，又扑上来撒娇，完全是闺阁女儿的做派。

周夫人这些日子都松快许多，有这样一个妙人陪在身边，周夫人突然就理解了男人们为什么总喜欢纳妾了。

日子顺畅如流水，中途也难免有险滩、激流，景华在朝晖堂玩儿了一天回来，奶娘急惶惶拉她进内室，喝退所有丫鬟，哭诉道；“姑娘，不好了，三爷和戴家大少爷在街上打起来了，三爷出手过重，戴家大爷死了，街上许多人都看到了，已经报官。老爷太太慌得不行，遣人来寻姑娘，求姑娘想个办法，救救三爷！”

“我有什么办法？我素来叮嘱家中遵纪守法、安守本分，三弟怎么就敢在大街上动手，还出了人命？”

奶娘噗通跪地，哭道：“三爷也是为姑娘抱不平，戴家那个嘴里不干不净，说家里卖女求荣，他骂的那些话奴婢都说不出口。姑娘试想想，三爷平日温文尔雅一个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和人起冲突。就是有什么口角，甚至动手了，又哪里有打死人的本事。是主子下人们一处混战，不知中间谁推搡了一把，才出了人命。姑娘求一求姑爷，案子现在报到大令处，若是姑爷肯说一句，大令也要顾忌的啊。”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奶娘抱着景华大腿哭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奴这就服侍姑娘梳妆，赶紧去求姑爷。”奶娘一抹眼泪，爬起来就去翻妆台。

“不行，不能这个时候去。”

“姑娘！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奶娘失态大吼。

景华温言安抚几句都压不住，直接摔了桌边茶盏，才把奶娘震住。

“我只是个妾，你口中的姑爷我只能尊称老爷，懂吗？”看把人吓住，景华才缓和道：“求情也要讲手段，天时地利人和，像你一样扑上来又哭又求是最下等的。母亲送你到我身边来，就是看你有经验，可你如今慌乱无措，实在不像能出主意的。我自己心里却有了腹稿，知道怎么做才能保全三弟。你先下去，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不要自作主张，坏了我的打算。”

“姑娘真有办法？”

“总比你无头苍蝇一样撞运气要好。”景华答得斩钉截铁。

等奶娘下去了，景华唤人进来收拾房间，无事人一般接着练自己的字。娘家兄弟闯祸而已，小事，不值得惊慌。

景华也没有理会奶娘明里暗里的催促，守好门户，不许外面再传消息进来。自己则按照往日的作息，去朝晖堂陪伴周夫人，一连几日，绝口不提娘家的事情。

这日晚上，聂老爷从衙门回来，周夫人吩咐丫鬟倒热水给他泡脚，又亲手拿了热热的帕子给他敷脸，等聂老爷放松下来，才问道：“听闻兰家三哥儿犯了案子，老爷可否与我说说？”

聂老爷揭下帕子，问道：“兰氏来求你了？”

“老爷不了解兰儿，她若是求我就好了。这几日，她从未发一言，依旧日日来陪我和孩子，面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年纪小，强颜欢笑都装不像，时常走神，我问她，她却说晚上贪看新书，误了时辰。我唤了她近前伺候的丫鬟来问，才知道她晚上日日哭泣，却不愿让我知道。今日，我让厨房做了老爷最爱的老鸭汤，让她去送，她却也不肯，老爷猜是为何？”

“这样好的机会都不肯来，难道真把我当洪水猛兽了？”聂老爷笑问。

周夫人轻拍聂老爷一记，“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兰儿聪慧，岂会不知我的意思，她只说不能让老爷为难。多少辛酸苦楚，都在这短短几个字里了。旁人看着老爷做官，只当事事随心所欲，却不知宦海沉浮、待罪官场，无数眼睛盯着，巡查御史和同僚、属下的眼睛比夜里的气死风灯还亮。老爷但凡行差踏错，不但自身不保，还要连累家小。若非体谅老爷，真心实意为老爷着想，岂会考虑这么多。只是可怜她一个小姑娘，心里有苦不能说，只能夜夜垂泪到天明。我看了都心疼，这才特意打听打听，她娘家哥哥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儿。”

聂老爷心有所感，轻叹一声：“兰氏果真是个好的，若非她得夫人心意，夫人又岂会在我面前为她娘家求情？”聂老爷把案情详说了一遍，看着外面的天色道：“夫人先歇着吧，我过去看看。”

“好，小宁，给老爷拿厚披风，小安，把灯笼挑亮些，才下过雪，从回廊过去，扶着老爷，别摔了。”

聂老爷好笑看着老妻张罗，平日里也听同僚闲谈哪家夫人是河东狮，哪家妻妾相争打到外面，自家却是妻妾和睦，亲如骨肉。

聂老爷带着这样的自得到了芷兰院，见灯还亮着，径自推门进去。

“放下吧，我看完这卷就睡了，不必值夜了。”景华头也不回的吩咐。

“在看什么？”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桌前美人一惊，杏眼圆睁，立刻起身行礼。

“老爷。”

聂老爷直接拿了桌子上的书卷，却是《大律疏义卷十二》，这等枯燥律条，男子都看得不多。若非精研律例的刑部官员或者刑律师爷、讼师，谁会关注这些东西。且不是胡乱翻看，聂老爷又拿起桌案旁边摆着的一叠手稿，娟秀清丽的簪花小楷，誊抄着与殴伤致死相关的律条和疏义。

“卷十二，前面几卷都看了吗？”聂老爷见她不答，又自言自语道；“既然看到这里，前面想必也看过了，怎么样，有想法了吗？”

“不知详情，不敢妄言。”景华答得谨慎。

“既如此，为何不来求我？”

“三弟才十四岁，大律有言，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除十恶外，至多流配，不至死刑。”

“流配，十死无生，换个地方等死而已。若判了刺配，就算侥幸生还，你三弟一辈子也毁了。”

“男儿立世，不以容貌取胜。晏子矮小貌丑，屡谏君王，辅佐三朝；左思丑绝，群妪齐共乱唾之，却以《三都赋》青史留名；王粲容状短小，史称七子之冠冕，名传千古。”

“你三弟一小儿，怎堪与大家贤臣相提并论？”

“若他不能，兰家富豪，我亦能供养。”

只这三问三答，聂老爷就觉得不怨兰氏女不愿再侍奉自己，既有如此才华，何必以色侍人。聂老爷本以为兰氏会哀戚哭求，可她没有，反而对答如流；聂老爷本以为自己连番责问，兰氏会慌乱无措，她却镇定自若，胸中自有丘壑；聂老爷本以为自己贬低兰家小儿，她会据理力争，发莫欺少年情之类豪言壮语，没想到她连最坏的情况都料想到了，若是兰家小儿真不堪造就，她也无怨。这才是成年人权衡利弊、考虑周详的看法，观她行事，不像莽撞义气少年人。

早就说过，聂老爷是再传统不过的文人士大夫，这不仅体现在他对其妻贤妾美的追求上，更体现在他对文化人的追捧上。既然兰氏这样有才，就再不能以寻常侍妾待之。

聂老爷再看兰氏，觉得灯下兔毛斗篷簇拥着的娇嫩脸庞，也比不上她心中见识令人惊艳。有这样的美妾，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聂老爷心情大好，这才有心思和景华细讲案情。

“你三弟和戴氏子因口角在街上撕打起来，是戴氏子言语不谨，辱骂你及兰家，但你三弟却是出手过重，直接把戴氏子推到街边石阶上撞破头颅而死。依律，殴人致死者，死刑。”

“事出有因，戴氏子出言挑衅在先！不知是谁先动手的？”

“是你三弟。”

哦，连正当防卫都不能说了，“当时有众多奴仆混战，若是戴家愿意接受和解，两家都推出一个奴仆，说是仆人误伤，可否？”若是兰家肯付出巨大代价，戴家有可能答应的。

聂老爷有些疑惑，主子犯错，奴才顶罪，这是官场上常用的法子，只是景华怎么知道。当然，这法子虽好，前提是苦主不能上告。

“当街死亡的是戴家长子，嫡长子，断无轻易用财货买通的。”

“戴家是什么人？可是高门旁支，家中有得力姻亲吗？”

聂老爷赞许得点点头，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自古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戴氏子若是平常商贾子弟，断没有底气敢当街辱骂知府爱妾，戴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和兰家这苏州有名的富豪针锋相对。戴氏子如此狂傲，乃因他家族中出了一位三品高官，如今的工部左侍郎戴大人正是他的族叔。

聂老爷把这层关系讲清楚了，景华就知道用什么手段都无用了。

“戴家大爷身上可有功名？”景华问了更要命的问题，若是死的人身上有功名，平民殴死学子，刑律又有不同。

“并无。”

景华深吸一口气，“如此，妾知道了。还请老爷秉公办理，不要因妾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关系偏袒家弟。”
“你倒是不心疼，这些日子，兰家没少递消息进来吧。”

“心疼的，可妾不能令老爷为难，更不能坐视家人违反律例，否则律法威严何在，朝廷尊严何在。”

聂老爷抚掌赞道：“好个律法威严、朝廷尊严，你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居然能有如此见识，殊为不易。你且放心，有我在，你三弟定然不会被冤屈，如你所言，一切自有律法做主。”

“是，多谢老爷费心。”景华得到自己想要的，微微放下心神，夜晚天气寒凉，聂老爷带进来许多冷气，此时景华才感受到，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景华转身掩住口鼻，退后几步，福身道：“妾微染小恙，不敢过给老爷，还请老爷正院歇息。”

聂老爷见识了她的才华，对有才有貌的漂亮姑娘包容度更高，大方起身，笑道：“好，你好生歇着，不要耗费心力了。”

景华送聂老爷出门才看见她的丫鬟端着热汤饮被聂老爷随侍的人拦在门外。

“回吧，不用送，又落雪了，你穿的单薄。”聂老爷挥手阻止景华出门。

景华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行礼目送他远走，转过月亮门的时候，聂老爷余光瞟过，却见景华还保持这行礼的姿势。聂老爷满意爱妾知礼，心中对她评价更高了。

兰家三弟的案子案情十分简单，断案也不难，难的是两方背后都牵扯着朝廷重臣。县令看前有狼后有虎，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干脆依照律例判决。只是判决之后，也不立刻执行，而是给了双方充分考虑、反悔、联络靠山的时间。

判决既下，自然能探监，景华和周夫人告假，乔装去了县衙大牢。

“阿姐，你怎么来了？”兰三坐在干草堆里，身上搭着一床棉被，见她来了，赶紧走到栅栏边。

带路的狱卒打开牢门，景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狱卒才提点道：“可以说半个时辰。”

景华拎着食盒进去，从食盒里取出用小碳炉温着的热砂锅，里面是他最爱吃的羊肉煲。

兰三笑着谢过，拿起筷子，痛痛快快大吃一顿，把汤水都喝干净了，兰三放下筷子，叹道：“痛快！冬日就该吃羊肉。爹和大哥也来看我了，可惜没给我带好吃的，阿姐要是带了酒就更好了。”

“都在牢里了，还挑吃喝，可见没得教训。”景华伸手摸他的衣裳，虽然是单衣，却厚实紧密，有好几层，身上盖着的被子，被面是粗布的，摸着里面却软绵，肯定是家里送来的新棉被。牢房里虽然阴冷，但身下的干草真是干干的，没有腐朽霉烂的味道，应该有人常换。

“阿姐，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好着呢，不就是流放吗？我早就听说西北风吹草低见牛羊，早就想去看看了，娘却不放我出门，这不正好吗？”

“你打死人，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后悔吗？”景华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兰三拢了拢被子，不自在道：“事情都过了，还说它作甚。”

“你后悔吗？”景华追问。

“当然不后悔，谁让他侮辱阿姐，辱骂爹娘，生为人子，我总不能站着看爹娘受辱。”兰三装出豪气模样。

“那你拽着拳头作甚？”景华握住他有些发抖的手。

兰三突然把头埋进景华的脖子，闷声道：“其实后悔的，阿姐，我从不知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把我的鞋底浸透，染红半边街道。他死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一闭上眼，就是他一脑袋血倒在地上，鼻子里全是血腥味，脚下还有踩在血水里的黏腻感觉，我都不太敢睡。牢里太黑了，好像他的魂魄就在黑洞洞的角落里。”

“那你为何还要打死他？”

“我不知道拳头能打死人，我平常也和小厮练拳，没见谁出事啊，也不知怎么就成那样了。他骂阿姐与人做妾，与畜生相类，早晚被主家休弃，沦落青楼，到时他就……”说到一半，兰三突然意识到这些话不该在姐姐面前说，生硬转移话题道：“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咱们一起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就常仗着族里出了高官欺负同窗，上回一起去泡温汤，还把我们衣服都扔进茅厕，讥讽我们身上的铜臭味和茅厕一样，害得我们只能赊想香水铺的成衣回家。”

景华揽着弟弟，听他絮絮叨叨说那些旧事，总结起来，不过是早有矛盾，一点就着，戴氏子嘴贱，兰三过失杀人。

“阿姐不该来的，牢里腌臜，你从小连杀鸡都没见过，不该来看我。”

“我是姐姐，哪有你管我的道理，我想来自然就来了。”

“让你为难了对不对？我不是小孩子了，杀人偿命的道理我懂的，现在居然只是流放，阿姐你去求聂老爷了？他为难你了吗？知府夫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是家里出力了。”

“阿姐可骗不了我，咱家要是有这本事，早就做成江南第一富豪了。戴大是家里长子，平时那么嚣张，肯定受宠，戴家定然不肯善罢甘休，阿姐别为我操心了，要是不成，我偿命就是。”

“胡说，你才十四岁，律法都规定了，你这个年纪没有死刑，流放就是最重的惩罚，真让你偿命，那才是违反律法。你安心养伤，家里给戴家送了重礼，虽不能补偿，却是应有之义。你失手杀人，自然要付出代价。养好身体，西北苦寒，多少人就倒在流放的路上，与死刑只差多活几天罢了。你千万不能这样，到时家里会雇镖师护送你，千万不要放弃，家里人都等着你回来呢！”

“好阿姐，我知道了。”兰三又蹭了蹭景华的脖子，安慰她放心。

景华又从食盒里取除一瓶棒疮膏，判罚除了流放之外，还判了杖三十。这上头是真猫腻，虽打得皮开肉绽，但都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儿，全看在聂老爷的面子上。

“快，我给你上药。”

兰三抓紧裤腰带不松手，“我都十四了，怎么还能让阿姐上药。”

“你从小光屁股我看得多了，现在害羞不嫌迟吗？”

最终，身上有伤的兰三拗不过，羞红的脸埋在双臂里，任由景华施为，嘟囔道：“你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兰三的案子是按律例判的，京城的戴侍郎也没传什么话过来，案子就这么结了。只是，景华的麻烦也来了。景华表现自己，加重砝码让聂老爷对兰三的案子更用心，目的是达到了，可聂老爷的用心不会随着案子结束而结束。最近，聂老爷越来越频繁得出现在芷兰院，虽然还没有留宿，但景华知道他的耐心不多了。

“王嬷嬷说你自从出了月子就越发懒怠，不知道撒娇邀宠、笼络姑爷，每日只知道往朝晖堂跑，有没有这回事？”又来知府后衙看景华的兰太太，遣散了丫鬟，关门审起了女儿。

“常往朝晖堂跑有，懒怠没有。”

“还敢狡辩！王嬷嬷都和我说了，你不肯留姑爷，男人都张口了，你还在矜持什么，真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知府后宅多少美人，你就算有几分颜色，可比得过万紫千红吗？你若早听娘的把哥儿养在自己膝下，姑爷还能看在儿子的面上高看你一眼，可你偏偏把哥儿送给朝晖堂养了。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知笼络姑爷，要是你受宠，你三弟也不至于去西北挣命！”兰太太对儿子流放的判决千万个不满意，总说起之前某某还只是县令娘家的侄儿，打死人只用赔几个银子，现在还在家里高床软卧。他们兰家有的是钱，凭什么让心爱的三儿子去西北拼命，说来说去，还是怪女儿不得宠。

“若是家里的姨娘背着你邀宠，私自怀孕教养子嗣，你怎么办？”

“谁敢？老娘扒了她的皮！”兰太太条件反射，柳眉倒竖，就要骂人。

“是啊，娘，我现在就是做人姨娘的，您可千万记着这点。为人妾室，自然要侍奉主母，周夫人宽容大度，并不苛待我，这次三弟的事情，她也帮忙说情了。再有，老爷是做官的，不会为了我一个小小妾室娘家人给政敌送把柄，我、兰家在老爷那里，微不足道，人家不可能冒着风险帮家里。这您明白吗？”

兰太太是明白的，可她不甘心啊，“你给聂家生了唯一的儿子，你是有功的啊！”

“是，我有功，可老爷给兰家做靠山，已经酬了我的功劳。”

“这，这……”道理兰太太都懂，可是乍然被捅破遮羞布，尴尬的、直白的利益关系，还是让人不敢直面。

“所以，我常叮嘱娘，回去管着兄弟侄儿们读书上进，若是家里有人得中功名，有个官身，我也不必做妾看人脸色过活。娘和爹爹还不约束教养家中子弟，难道日后让别的姊妹侄女，再走我的老路吗？”

这话说的不客气，兰太太脸都胀红了，本要发火，可看景华泪水连连、自哀自伤，再大的怒火也让泪水浇熄了。只是心里堵得厉害，闷闷坐在那里不说话。

“对了，娘回去帮我查一查奶娘，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怎么了？”兰太太紧张问道。

“奶娘总撺掇我做出格的事情，一会儿怂恿我与夫人争锋，一会儿出主意让我献媚老爷，开始我也以为是为我好，只是手段见识不够。可上次三弟出事，她又哭又求，让我马上去找老爷求情。”

“本该如此啊！”

“娘，您糊涂了，那时正在风口浪尖上，我只听了她一面之词，稀里糊涂就去求老爷，老爷能答应吗？正是因为我按下性子，缓缓图之，才谋划了如今结果。难不成娘以为无人相帮，大令就能秉公办理？”景华长叹一声，“还有最近争宠，我有自己的步调，娘听她告状说我懒怠，可娘不知道我越是推拒，老爷越是上心。男女之间，并不是只能在塌上，娘您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儿聪慧，娘都听你的。只是你年纪小，好些还不懂，奶娘说你也是为你好。”

“最怕她用为我好的借口做出恶事来，名声全让我背了。娘还没听明白吗？奶娘出的那些主意，真照着做了，我便沦落成后院那些庸俗妾室，不值一提。奶娘不是很有经验吗？怎么连这么见到的道理都看不出来了，我怀疑她被人收买了。她儿子不正是三弟的贴身小厮吗？我还怀疑之前难产有她大手笔，怎么沾上她都没好事儿。娘，您先查一查，别让人蒙蔽。三弟这次多险啊，若是奶娘真有不轨，我与她朝夕相处，性命只在顷刻之间。”

兰太太吓一跳，她也是内宅里历练出来的，只是灯下黑从没怀疑过奶娘，如今被提醒了，一门心思查奶娘去了，好久没来聂府烦景华。

第216章 宠妾的出路4

小翠刚从二门处回来，就碰上月娘送大夫出来，忍不住问道：“姨娘不舒服吗？怎么劳烦张大夫跑一趟？”

月娘没答话，把人送到院门，交接给小厮继续送出去。身在内院，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即便张大夫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也不可予人话柄。

小翠咬了咬嘴唇，生气又不甘。她本是姨娘的贴身婢女，最近却越来越不受重视，特别是她干娘王嬷嬷被姨娘送回兰家后，她越发在姨娘跟前说不上话。现在倒好，一个二等丫鬟提上来的小蹄子都敢给她脸色看了！小翠在正房门口深吸几口气，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只要自己能帮姨娘争宠、固宠，姨娘总会看到她的好。

小翠掀开帘子进屋，端着一张笑脸道：“姨娘，好消息！老爷跟前的小砚哥透露，老爷最近要办大宴，到时候准请姨娘共同赴宴呢！以往这可是夫人才有的荣耀，老爷多看重您。”

“是吗？的确是个好消息，可惜我身子不争气，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候病了，不然真想看看官宦人家的宴会是什么样子。”景华半躺在床上，语含期待的说。

“姨娘不怕，奴婢上妆的手艺好着呢，只要用脂粉遮一遮，半点看不出病容，保证姨娘艳冠群芳，老爷只要看到您，眼珠子都不带错一下的。”说完，小翠自豪得笑了起来，期盼得看着景华，希望景华也能因此高兴，因此更看重她。

月娘端着药碗上来，知道景华不爱被人一勺一勺的喂药，直接递给她，轻声解释道：“姑娘，温度正好，快喝了吧。”

等景华喝完，又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小丫鬟，示意她赶紧端走，别让药味在屋里蔓延，柔声宽慰：“姑娘忍忍，现在喝水、吃蜜饯都会冲淡药效，咱们忍一忍，忍过就好了。”

景华嗯了一声，眉头微蹙，闭眼仿佛忍耐得十分难受。

“翠姐姐方才说的话，奴婢倒有些不赞同。老爷不是只开一次宴会，以后机会还多，姑娘身子更重要。现在天气还冷着呢，开大宴必定在花园空旷处风景才好，要是吹了风，必定加重病情。”

“以后……机会难得！”小翠跺脚，等再开宴的时候，姨娘还不知道还受不受宠，现在不抓紧，等到日后被老爷厌弃了，想撑着病体出席宴会都没机会。“姨娘，就是去宴会上露个脸，让大伙儿都知道您受老爷喜爱就行了，不累人的，肯定不会对身子有多大影响。”

“翠姐姐以前也是在宴会上服侍过的，虽然咱们家的宴会和官宦人家不同，可也能想到。那般场合，时刻注意仪态，说话做事都要在心里过三遍，待人接物、交际往来都是学问，怎么会不累人。”月娘温温柔柔朝景华一笑：“姑娘，依奴婢的小见识，什么都不如身体重要，等您养好身子，多少宴会参加不得。”

景华面上显出犹豫的神色，最终在月娘的劝说下点头：“是啊，身子要紧，大夫说我这是风寒，不能吹风。再说，这病过人，万一传给老爷夫人就不好了。小翠，多亏这消息只是小砚私下说的，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吧。顺便帮我去朝晖堂告假，请夫人谅解，我这几日就不去她那里请安了。”

“姨娘……”

“好了，我累了，你下去吧。”景华把头侧到里面，表明态度不想再说。

小翠恨恨跺脚，无奈退下，在门口等到月娘服侍景华歇下出来，一把揪住她：“你以为做了大丫鬟就能把持着姨娘了？我才是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

“翠姐姐，您和姑娘的情分，您的功劳，我们都知道，所以无论何时咱们都尊称你一声姐姐。至于把持，更无从谈起。姑娘是主子，主子哪能让咱们做奴婢的把持呢？”月娘还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做派。

“哼！你小心着，我总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姨娘总能看到我的好！”小翠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她费尽心思从小砚嘴里打听到消息，本想邀功，没想到反而惹姨娘不喜，以为自己不关心她的身体。不行！一定要再想办法，帮姨娘固宠，等姨娘看到自己的能耐，就会重新重用自己。

月娘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被抓疼的胳膊，轻叹一声，径直走了。

没过几天，聂老爷在周夫人面前提起宴会的事情，“这次宴会让兰氏侍宴吧。”

“老爷怎么有这种想法？”周夫人问道。

“兰氏有才，不可多得，正该让众人都见见。上次和卓兄说起，他还以为我吹嘘，非得让他见识见识不可。”聂老爷捋着胡须道。

“那可真是不巧，兰氏病了，恐怕不能出席。”

“病了？”这么巧？聂老爷疑心，该不会是兰氏还想拿乔吧！

“是啊，已经病了好几日，张大夫瞧的脉象，说是风寒。都已经几日没来我这里了，哥儿年小体弱，我也不是个健壮的，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聂老爷摩挲着手指想了想，叹道：“既然如此，就让她好好养病吧。也是不巧，得多受卓兄一阵子嘲笑了。”他都炫耀出去了，爱妾却突然病了，同僚有人肯定以为他在吹嘘。

周夫人轻笑点头，没有说什么。

聂老爷终究还是不太高兴，从朝晖堂出来，都快走到书房了，又转去了芷兰院。

芷兰院只有正房还亮着一盏豆大的灯，里面传出沉闷的咳嗽声，还有丫鬟忙碌的身影倒影在窗纸上。

听到里面压低的说话声和窸窣的忙碌声，聂老爷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景华的病，过了宴会，就慢慢好起来。

这日，小翠从外面回来，兴奋得和景华禀告：“马上就要过年，各处节礼都送来了，奴婢在前院看见龙眼大小的珍珠、寸锦寸金的蜀锦、和田美玉摆件，还有各处商人孝敬的好东西，比咱家库房的珍宝还多呢，不知这次，老爷要赏些什么下来。”

“赏什么都是老爷夫人的恩典，我又不缺这些。”

“姨娘当然不缺，可老爷近日都不爱到芷兰院来了，万一节礼赏赐少了岂不让人看轻！”

景华顺着小翠的思路往深里想，没听到她叫人，有片刻怔愣。在小翠看来，就是这话说到姨娘心坎上了，再接再厉道：“姨娘，上次宴会您不能参加，老爷也没点别的姨娘陪侍，可见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宁缺毋滥！您不去，老爷连夫人都没让出席呢！不如咱们趁着这次年节里的赏赐，让后院众人看看您的爱宠。”

“怎么看？”景华好奇问道。

“自然是让老爷赐您一些好的、贵的、珍奇的，您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人，节礼自然也要是头一份。”

“你这话不对，内院头一份应该是夫人，我怎能与夫人争锋。”

小翠眼波一转，笑道：“姨娘说的是，可除了夫人占着名分大义，您就是后院第一人。您可是大少爷的生母，都说母凭子贵，这是您应得的。”

景华想了想，仿佛十分憧憬，但还是摇头道：“不好，夫人教导我谦虚自持，我也不喜欢出风头，还是算了，老爷赐什么我收着就是，不要做这些献媚邀宠的事情。”

景华说完了还不放心，又叮嘱一旁的月娘：“你替我和院子里的人说一声，不可骄矜自傲，老爷宠爱谁、看重谁全凭老爷心意，我院子里的人不能做不守规矩的出格事。”

“姑娘放心，奴婢会传达下去的。”月娘说完，又饱含深意得看了一眼小翠。

景华也看见了这个眼神，补充道：“小翠，你也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兰家好，可我不能做这种事，你要听话，知道吗？”

“是。”小翠沉闷应下，只是已经被挑起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按下去的。

快过年这段日子，家家户户都是最忙的，聂府也不例外。周夫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脖子酸疼：“哎呀，真是老了，这日常人情往来都觉得累人。去年手把手教兰儿，瞧她悟性好学得快，还以为今年能让她搭把手呢。谁想她这病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好，张大夫怎么说，到过年能好不？带着病气过年，终究不吉利。”

陪嫁嬷嬷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夫人！奴婢担心您看错人了！芷兰院这几日没少借病邀宠，从老爷那里要好东西。”

周夫人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小姑娘家家的，没见过新鲜东西好奇而已，给她就是。”

“可奴婢怕养大了她的胃口，这些日子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贵重，怕也是个不知分寸的。得您庇护还不满两年，这就原形毕露了。”

周夫人摆摆手不想说话，她这么大年纪的人，已经不太爱较真的。小姑娘虚荣些、喜好华贵珍宝是人之常情，人嘛，谁能无缺点。只要兰氏懂分寸，她愿意接着庇佑她。

陪嫁嬷嬷正在铆足劲儿给芷兰院上眼药，另一位得力管事嬷嬷黑着一张脸进来禀告：“回夫人，老爷做主，将国公府送来节礼中一枚凤钗送到芷兰院去了。”

陪嫁嬷嬷一惊，礼单她们早就看过：“可是那累丝嵌红宝金凤？”

“正是。”管事嬷嬷脸色更难看了。

“那可是咱们老太太专门给夫人打造的，芷兰院那个怎么敢？她怎么敢？”陪嫁嬷嬷怒发冲冠，直言道：“夫人，您不能再惯着芷兰院了！奴婢替您走一趟，教教她规矩！那也是她能戴的。”

周夫人泄气得靠在椅背上，心存侥幸问道：“那金凤是老爷主动给的吧？老爷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也是难免……”

“芷兰院的小蹄子在老爷面前进言老爷才给的，小翠是兰姨娘的贴身丫鬟，从小陪着兰姨娘一起长大。”

这样啊……周夫人叹息，这天来得这样早吗？原来妻妾真的是不能和睦相处的。母亲送来的东西，被丈夫转手赠给小妾，这已经是羞辱了，周夫人自然生气，可她更失望的是那个曾经在自己跟前撒娇，自己疼爱她如女儿一般的人，终究还是变了。

再想想这些日子兰氏告假不来请安，仿佛一切都有预兆。

“今天不是要给后院的人赐节礼吗？芷兰院的也一并送过去吧，之前备的不用了，和诸位姨娘一样就是。把碧玉笛收起来吧，最近不想听笛声了。”她教兰氏吹笛，兰氏还和她暗示讨要那支碧玉笛，笛子虽是长辈所赐，但并非不能转增。只是喜爱看她为了笛子撒娇弄痴、百般讨好，心里觉得有趣，就没直接答应，其实心里已经定下过年的时候作为礼物送给她，给她惊喜，这笛子也算见证两人的情义。如今想来，幸好没送。

“顺便说一声，那金凤算我赐给她的，放心戴吧。”兰氏一介妾室，没有主母允许，带这样的首饰不合规矩。周夫人疲惫得摆摆手，挥手示意仆从退下，独自体味这段错付的情谊。

周夫人心中怅惘，独自一人坐在厅中回想，不知是感叹还是可惜。正在沉思，却听外面有人喧哗，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陪嫁嬷嬷高声回禀：“兰姨娘求见。”

周夫人意兴阑珊，不想见人，面子情却还是要做的，高声道：“我身子困乏，就不见了，兰氏病也好了，今日就去前院陪陪老爷吧。嬷嬷，给她令牌，吩咐个人陪着她去。”

到底相识一场，妾室服侍夫主不是正常的吗？既然如此，何不成全她？周夫人真是心灰意冷，往日的陪伴想起来就怄。

周夫人以为她话说到这份上，兰氏但凡要点脸皮就该离开，却不想外面争吵声越来越大，突然大门被猛得推开，兰氏闯了进来。

周夫人吓一跳，条件反射站起来，不是她一惊一乍，实在是兰氏这形象有失体统。

只见兰氏披散着头发，衣裳也没穿好，好像匆忙之间起身，随意披了件斗篷就跑过来，透过斗篷边缘，还能看到里面的家常衣裳，一只绣鞋不知掉到哪里，左脚只穿着足衣。

景华早已泪流满面，伸出左手紧紧握着的金凤，哑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给我这个？我想要的不是它，我想要碧玉笛！”

不说碧玉笛还好，一说周夫人的火气也压不住了，自己已经足够宽容退让了，兰氏还来闹什么！

“兰姨娘，你失礼了，回吧！”

景华不可置信得退后两步，夫人从未称呼她为姨娘。景华仿佛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想起她刚才令自己去伺候老爷的事情，她明明答应过，只要自己不愿意，绝不把自己推向老爷！她变了，她骗了自己！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景华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周夫人，一字一顿问道，仿佛要说的更清楚，让听的人考虑得更清楚一样。

“回吧，我累了……”

“连你也不要我了！”景华大吼，发疯一般甩开扶着她的人，“连你也不要我了！”

周夫人吓得直往后退，朝晖堂的嬷嬷更是怕她暴起伤人，拦的拦、拉的拉，却不想景华突然口吐鲜血，委顿在地，口中还在喃喃：“连你也不要我了……”

“大夫，大夫！快请张大夫！”周夫人着急忙慌得喊人：“还愣着干什么，扶起来啊！”

陪嫁嬷嬷多了个心眼儿，怕这人又发疯，直接吩咐婆子们把人抬到芷兰院去，把大厅的人清出去，才拍着周夫人的后背道：“夫人别怕，别怕，兰姨娘已经送回去了，等大夫诊治了，报个疯病就是，大年节下，老爷嫌晦气，多半不会过问。”

“不对，嬷嬷，兰氏的态度不对，这不像一个想争宠的人。嬷嬷，你去查一查，去啊！”周夫人心中不安越来越盛，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是什么呢？兰氏的表现的确是渐渐得宠、渐渐自傲的样子，她生下了后院唯一的子嗣，先得了自己的欢心，自从娘家的案子之后，又在老爷面前崭露头角，老爷越来越爱去芷兰院，给她的赏赐越来越多，现在她已经不满足于固有赏赐恩宠，直接邀宠要东西了。

这就是一个妾室该有的模样，可哪里不对呢？周夫人在房中踱步，突然灵光一闪，这些都是自己的臆测、奴仆的禀告，自己好像从未亲口问过兰氏。

周夫人惴惴不安的等着嬷嬷的查证结果，她对聂府内宅的掌控力多强啊，没等天黑，陪嫁嬷嬷就带着人证物证来了。

“姑娘吩咐不可骄矜狂傲，不许与朝晖堂争锋，奴婢也叮嘱过芷兰院所有人。”月娘是这样回禀。

“姨娘在病中，还坚持画了药师佛像，这是准备送给夫人的新年礼物。姨娘说生病了才知道药多苦，请药师佛保佑夫人来年健康平安。”这是另一个丫鬟云娘。

“自从姑娘诞下小少爷之后，再没有留过老爷。老爷偶有几次留宿，从没叫过水。姑娘说夫人宽宏和蔼，她不能背叛夫人。”

小翠恐惧不已，自扇耳光，啪啪作响，“奴婢错了，奴婢鬼迷心窍，奴婢不知好歹，奴婢只是想替主子固宠，绝没有冒犯夫人的意思。奴婢不知道累丝嵌宝金凤是夫人娘家送来的，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奴婢粗鄙无知不懂规矩，求夫人饶命，饶命啊！”

“奴婢只是气不过芷兰院一个姨娘居然敢和夫人别苗头，才趁机刺了小翠两句，奴婢绝没违背夫人的命令。”这是厨房管事嬷嬷，从国公府陪嫁过来的。

“真的不关奴婢的事。万嬷嬷手脚不干净，夫人送给芷兰院的鲈鱼万嬷嬷私自扣下给孙儿吃了，芷兰院的小翠气不平和她吵了一家，万嬷嬷才骂兰姨娘的。”

“万嬷嬷暗藏心思，老奴却没发现，受她撺掇在夫人面前上眼药，诋毁兰姨娘，如今想来后悔不已，倒是老奴识人不明。”这是陪嫁嬷嬷的忏悔。

药师佛画像摆在桌上，累丝嵌宝金凤上沾染的血污没擦干净，越来越多的奴婢证词击打着周夫人的心。周夫人好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不真实，但她又确切知道自己站在云端，往下看一眼，脚都在发抖。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吗？

周夫人猛然起身：“去芷兰院！”

周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到了芷兰院，院里原本的丫鬟都让她的陪嫁嬷嬷带走审问，只有她指过来的两个丫鬟听到动静匆忙从耳房出来。

“大夫怎么说？”周夫人直接问道。

两个偷懒的丫鬟答不出，在厢房开药方的大夫推门而出，拱手道：“兰姨娘的风寒本已好的差不多，只是又吹了冷风，好似还发了汗，一冷一热，又激出了体内病灶。再有，好似情绪起伏过大，伤心过度、怒急伤肝……咳，静养就是，静养就是。”

“请大夫务必治好她，缺什么名贵药材只管开口。”周夫人如此吩咐，又怕见多内宅阴私的大夫以为她说反话，强调：“大夫只当她是我的女儿一般治，待她痊愈，我再重谢您。”

张大夫微微欠身：“医者父母心，不必夫人交待，老夫自然全力以赴。”才怪，若是当家夫人不重视，他也不会执意救人，好不好全凭病人的求生意志。

“嬷嬷，这两个丫头玩忽职守，待下去吧。月娘、云娘，你们两个照顾好兰儿。”周夫人不想听那两个丫鬟辩解，示意赶紧拖走。

到了屋里，周夫人难以想象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居然是那个娇俏爱笑的小姑娘，只见她嘴唇干裂，额头有汗珠不停冒出，口中不知喃喃着什么，即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周夫人不太擅长照顾人，吩咐月娘、云娘小心伺候，自己坐在一旁守着。

只是，景华终究没醒，迷迷糊糊喝了药又昏睡过去。

周夫人是当家主母，如今又正直过年前后，府上实在忙乱，周夫人还有许多应酬，不能守在芷兰院。

只是每天早起之后、晚睡之前，都要问一问芷兰院的情况。

“兰姨娘高热不退，大夫下了猛药，夜里反复折腾了三四次，终于退烧了。”

“兰姨娘病情还是没有起色，大夫说是郁结于心。”

“老爷说年节下病着不吉利，要不移出府去。”

“老爷已经同意了，说内院的事情都由夫人做主，留兰姨娘在府上养病。”

“兰姨娘今日用了一碗小米粥，两箸酸笋和半个小花卷。”

“兰姨娘还是不愿见人，说自己病体未愈，不敢传染给旁人。”

“兰姨娘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消瘦得厉害。”

“兰姨娘大好了！”

周夫人听着下人的回禀，有时也站在芷兰院外远远看着景华被人扶着在院子里散步。她不愿见人，周夫人也不强求。大夫说她的病大伤元气，要养很久才能养回来。看着那消瘦的身影，周夫人沉默叹息。

等到景华的病痊愈，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年三月。

这日，芷兰院的人来禀告，说兰姨娘求见。

周夫人大喜，兰儿终于愿意见她了，“快请，快请！”

景华穿着一身嫩绿色袄裙，如这春天枝头新绿，进门先福礼，被赐坐后规规矩矩只挨三分之一椅面，柔声道：“妾想求一道放妾书。”

第217章 宠妾的出路5

周夫人一听这话就慌了，“我查清楚了，是下人放肆，暗藏小心思，厨房的古嬷嬷我已经发卖了全家，院子里的下人我也全是敲打过一遍，即便是我心腹嬷嬷……”

“我知道，都是下人的错，都是误会。”

事实是这样没错，但从景华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赌气。周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想到她当时情绪那样激动，直接吐血晕倒，还有那句“连你也不要我了”，周夫人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景华是什么情况，周夫人能不清楚吗？兰家乃当地富豪，景华在家中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好姑娘，只看她因为厌恶女子谄媚讨好，就憋着不学乐器，窥一斑而见全豹可知她高傲秉性。这样一个姑娘，为了家里来府中做妾，还是给一个年龄是她父亲还有余的老男人做妾，她难道不委屈吗？兰家也不是多么疼爱重视女儿的人家，若重视不会推妙龄女儿入火坑，且没有见识。周夫人不止一次听到兰太太撺掇她争宠、宅斗、为娘家要好处的混账话，还有兰家老三殴人致死的事情，可以说，在周夫人眼里，景华完全是歹竹出好笋。

周夫人已经忘了兰氏刚入府时，因有孕受宠的轻浮虚荣，脑子全是她陪伴自己的点点滴滴，全是她违背自身利益，在老爷和她之间，坚定选择她的场景。

可以说，景华的娘家为了荣华利益舍弃了她，老爷心中也只把她当炫耀的玩物，那么她最后能依靠、依恋的不就只有自己了吗？偏偏阴差阳错，只因下人弄鬼，她们之间也生了间隙。

“连你也不要我了”，这话又一次回响耳边，周夫人的心又是一疼，她如今在世间还有什么依靠？

孩子！对了，孩子！周夫人灵光一闪，急切道：“你不考虑其他，也要看在哥儿的份上，他还不会走路，你这做娘的难道能舍下他吗？我再周到，终究只是嫡母，哪里有你做亲娘的真心。况且我多大年纪了，就是真心想护，又能庇护他多久？老爷是男子，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你就忍心哥儿顶着庶长子的名头，后宅无人帮扶，沦为靶子吗？”

为了留下景华，周夫人不惜自污，只盼景华能留下，不论打动她的是什么。

可惜，景华还是摇头。

周夫人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决堤一般滚落，“你真要弃我而去？”

幸亏景华进来的时候，周夫人早就有所预料挥退了所有人，否则妻妾对泣要让人笑话的。本想与她畅谈一番解开心结，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周夫人忍不住感慨。

景华起身，又郑重行了一礼，衣袂飘飞，彷如不系之舟。一切仿佛都有预兆。

“夫人，您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我想离开，也并非一时意气。这段日子，我也想了很多。这是我入府以来，老爷对我的赏赐单子。”景华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起的清单，又展开细细看了一遍，笑道：“开始的时候，老爷对我可有可无，因着高人指点，常留宿我这里。后来我一举怀孕，老爷对高人之言深信不疑，对我的赏赐越来越重，等我诞下哥儿的时候，更是重赏。这就是最重的时候吗？不是的，后来老爷越来越喜爱我，到芷兰院越累越频繁，我虽以身体不好为由推却，但我知道推拒不了多久的。”

“看着这些锦缎珠宝、缂丝美玉，我也心花怒放；老爷见多识广，却愿意为了我一个小女子一再退让包容，我心里也自得虚荣；甚至夫人屡屡赏赐，我也生出了自己不凡，合该让所有人哄着、让着的错觉。这次误会，虽是下人之过，可细究起来，是不可避免、注定要发生的将来。夫人乃是正室嫡妻，又有国公府做靠山，而我年轻受宠，又生了府上唯一的哥儿，即便我和夫人关系再亲密，我对夫人再濡慕，夫人对我再关爱，也挡不住下人站队，暗自别苗头。夫人用惯的旧人劳苦功高，我若要官家理事总要安排自己的人手。位置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总是有冲突的。”

“下人的冲突，只是夫人与我矛盾的缩影，这些冲突可以压制，不可消弭，只要妻妾身份在一日，这样的冲突就不可避免。这还只是府内，府外又有多少闲言碎语，未知哪日某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挑动这敏感关系，又成了争斗的由头。夫人宽宏，也许愿意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退步，可我不愿意！我心疼夫人！您有什么错，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容忍一个妾室？我听府上老人说过，您曾经也是有孩子的，只因侯府争斗坏了身子，说到底是侯府害了您，是老爷没有保护好您，您有什么错？这些年为了老爷子嗣传承，您受了多少闲言碎语，抬了多少美妾娇娃，不还是没有子嗣吗？为什么要怪您，你凭什么受这委屈？”

“兰儿，兰儿……只有你，只有你……”周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抱着景华嚎啕大哭。连母亲也只哭她不小心着道，劝她为老爷纳妾开枝散叶，虽世情如此，可从未有人全心全意站在她这边，替她问一句：为什么？凭什么？

景华拍着周夫人的脊背，等她平静下来，扶着她的肩膀，面对面道：“那要我退让吗？我也不愿意。夫人，我跟您说掏心窝子的话，我还不到二十，只算六十的寿数，也还有四十年时光要关在这院子里过。我春天想放大蜈蚣风筝，不想丫鬟劝谏正院都没放，我不该出风头。夏天我想坐着大木盆去荷塘里采莼菜，不想被管事嬷嬷嘲笑不懂规矩。秋日要登高赋诗，冬天要踏雪寻梅，我也想全凭自己的心意，快快活活过日子。”

“可我在府里一日，我们两人都会不自在，下人闹出的事情，总有一日会成为我们的将来。我的虚荣心会越来越强，会忍不住争宠，忍不住把您当敌人；您会慢慢不再包容关爱我，把我当寻常妾室整治。我怕，我不想有一天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我出生商贾，不懂那些大道理，在我看来夫妻之间就是合伙经营铺子。老爷出银子多些，他是大东家，您出银子少些，您是二东家。铺子天经地义该是你们的孩子来继承，可偏偏没有继承人，所以就要从外面招伙计，从伙计里选掌柜。掌柜是辅佐老爷和您的，可以拿月钱、可以参股分红，可不能起了自己做三东家的心。可看老爷日趋加重的赏赐，显然已是色令智昏，老爷做不了决断，这时就该您挥慧剑。”

“夫人，我盼您过人世间最上等的好日子，这份真心，在菩萨面前我也敢发誓。如今，正是做决断的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夫人，放了我吧！”

周夫人早已坐在地上垂泪，拉着景华的手不放，泣道：“你一个小姑娘，离了夫家庇护，怎么过日子？你那娘家，不是我说嘴，靠不住！他们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两次三次，这两年我也看出来了，你识文断字、容貌秀美、知情识趣，还通乐理歌舞，这样的美人，再嫁多少回都多的是男人抢着娶。你要被娘家拿在手心里，一回回嫁人吗？”
“当然不会，嫁给老爷，我已经报答了父母养育之恩，之后，我会立一女户，改名换姓，换个地方生活。我养兰花养得极好，会画各种花样子，还会绣双面绣，我也懂管理下人，不怕一个人，凭着这些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吧。您看，我真的不是一时意气，到外面如何生活我都考虑好了。”

“那里那么容易……”周夫人一辈子从国公府第到侯爵高门，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以她也见过街边平民被生活磋磨的样子。

“我知道，会有地痞流氓见孤身女子一人上门欺辱，会有街坊邻里闲言碎语，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我一外乡女户，无人撑腰。可是，我可以雇家丁护院，能把宅子买在衙门旁边，愿意找一家合适的人结亲，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盼着过随心所欲的日子。”

“傻姑娘，人生在世，谁能真的凭心意过活，龙椅上的陛下还要平衡前朝后宫呢。你的手从没拿过比狼毫更重的东西，你过不了那等苦日子。”

景华灿烂一笑，不再与周夫人争辩那样的日子是苦是甜，只道：“即便是苦日子，我也甘之如饴。”

周夫人还有满肚子过来人的经验，看着她如骄阳的笑容却说不出口了。骄阳天生是要融化冰雪的，她不是江南屋檐下的燕雀，合该是翱翔九天的仙鹤，丹鹤就该朝阳，难道关在四四方方小天地里，她就不是仙鹤了吗？周夫人扪心自问，自己在内宅的日子就真的顺畅吗？自己内心也盼过如此洒脱，自己也羡慕她的勇敢坚定。

“老爷那里，你准备怎么办？”周夫人又问。

“老爷当初纳我，只为繁衍子嗣，如今我也算功成身退。一切还要拜托夫人周旋，为我求来放妾书。”景华很清楚，聂老爷并不看重自己，也许曾经有对一个漂亮花瓶的喜爱，但伴随着自己生病几个月，有限的好感已经耗光了。放走一个不能生育、病体缠身的妾室，对聂老爷而言无关紧要。

“那哥儿呢？你真舍得亲骨肉，他是你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做我的儿子，不若做夫人的儿子，一切都拜托夫人了。”景华深施一礼，凑到周夫人身前，为她擦干眼泪。

第218章 宠妾的出路6

芷兰院，周夫人只带了心腹嬷嬷过来，遣退下人，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景华：“这是我托娘家兄长办理的民籍，立了女户，户主蓝景华，用了你的小字，你看可以吗？”

景华收起户籍，笑道：“多谢夫人。”

“还有这个，你总缠着我要碧玉笛，我也早就想给你，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这只累丝嵌红宝金凤也留给你做个念想，你若到了想要留下的地方，就给我来个消息，我好歹出生国公府，父兄门生亲友遍布，能给你提供点方便。”周夫人说着，又递过来一个小匣子。

“谢夫人。”景华没有推辞，都要走了，不弄这套虚把戏。景华不用打开，光掂重量也知道里面不止这两样东西，应该还给她带了些金银做盘缠。

“你屋里的东西尽可带走，我与老爷说你病总不好，大约是与家里风水不合，需迁到庙里调养，等调养好了再回来。老爷公务繁忙，就不拿这些琐事烦扰他了。待过个一年半载，报个病亡，消了户籍就是。”周夫人和聂老爷成婚二十载，太了解他了。聂老爷宁愿妾室病死在家里，也不愿她远走高飞，跟遑论再嫁他人，这是对他的羞辱。

景华感激一笑，周夫人是真的明白她。她不想要娘家的姓氏，不想要这段身份，想做彻底分割。

“夫人待我的恩情，说再多谢字都无法表达啊。我给哥儿备了一块玉佩，留了一封信，等他长大了给他。我一走，难免有人编排夫人，我信夫人能教养出忠孝子弟，不过我以生母身份再留一份叮嘱，多个保障。我娘家那边，夫人也不可太过放纵，自古诗书立世久，忠孝传家长，若是兰家能好生教养子弟，日后不需夫人照料。若是不能，夫人再多善心也照料不过来。”景华拉着周夫人的手殷殷叮嘱，其实有哥儿在，兰家和聂府的关系就不会生分，留下一份遗书，是为了保证周夫人的利益，便宜儿子的利益。做正室夫人的儿子，聂家的继承人，总好过被外家、恶仆挑拨，与嫡母离心离德。

“等你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了。”周夫人留下最后叮咛，不忍再看，转头离开。

晚上，朝晖堂。

周夫人轻叹：“我今日又去芷兰院探病了，当真病得起不来身，张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请了上次给老爷看子嗣的老神仙过府，老神仙说兰氏命格有变，想要养好身体，要移到庙里，受佛法熏陶才行。兰氏传嗣有功，总不能坐视她病着，我想送她去，老爷的意思呢？”

聂老爷捋着山羊须，沉吟了一下，道：“你可舍得？你与兰氏相处得不错啊。”聂老爷这是怀疑周夫人想要铲除唯一子嗣的生母呢。

周夫人仿若未察，笑道：“正是因为处得好，才事事为她考虑，养好身子再回来，芷兰院，我一直给她留着。”

“内院事宜，一切皆有夫人做主。”聂老爷重申了这个态度，又补充道：“我今晚瞧瞧她去。”

聂老爷到的时候，依旧在门外就听到压抑的咳嗽声，被引到里间，恍惚看到丫鬟急忙收拾到屏风后的水盆里仿佛有血迹。聂老爷不再上前，只是坐在床前的圆桌旁边，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咳咳，累老爷忧心，好多了，咳咳……”景华尽力压制咳嗽，却怎么也压不住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聂老爷推开放在自己手边的茶盏，病人跟前，他怎么敢喝，这飞沫会溅过来吧？如此一想，聂老爷有些不安，都不太能坐得住。

“今日夫人请老神仙过府做法，言你命格与府上风水不和，要移到寺庙清修静养，你意下如何？”

“妾愿意的。咳咳，世间福分都有定数，妾能伺候老爷一场，诞下哥儿，享了大福气，老天就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妾去庙里修养，借佛祖庇佑，说不得能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看着哥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只是去了外面，再见不得老爷，心中挂念。妾必定每日抄经祈福，求佛祖保佑老爷夫人和哥儿，平安喜乐，事事如意。”

“你看得开就好。我会交待夫人，你去清修，供奉一如往常，府里不会亏待你，兰家为夫也会关照。”

“多谢老爷。”景华坐在床上，深深弯腰，以表敬意。

聂老爷看她脸色蜡黄，嘴唇是一种不详的紫红色，那种暗淡的颜色，仿佛还蒙了一层白，实在不像健康人。有十分美貌，也被病容折腾的憔悴消瘦，只剩三分了。

“你好好歇着，养好身体就接你回来。”

“是，老爷千万记得，妾日夜盼候。”景华坐在床上不便起身，却仍旧目送聂老爷的身影离开芷兰院。

云娘端着药碗直落泪，“姨娘好歹给聂家生了唯一的哥儿，就这么被打发到庙里青灯古佛吗？”

月娘拉她袖子示意禁声，云娘心里的委屈却止也止不住。

景华又轻咳几声，叹道：“我去庙里修养已成定局，老爷夫人都来送行了，不必再提。只是庙里清苦，我也不愿让你们跟着受苦，我已经禀告过夫人，芷兰院的人都不跟我去。”

月娘、云娘连忙跪下磕头，都说自己生死相随。

“傻姑娘，你们这样年轻，又有家人在府上，何必跟着我去。我去的寺庙是专供官宦富贵人家女眷礼佛的，也有比丘尼照顾，若要丫鬟，买两个年纪小的慢慢调教也来得及。你们跟了我一场，不能带着你们过好日子，也不能连累你们受苦。我给你们各备了一份添妆，等日后出嫁，也带着我的心意。”

“姨娘！奴婢有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您去庙里。”云娘痛哭流涕，十分不舍，但已经不说要追随的话了。

“好姑娘，你的心意我知道，心领了。月娘，你呢？”

“奴婢不是家生子，是外头买来的，忠仆不事二主，既然跟了主子，不论主子去哪里，奴婢都跟着。奴婢没有家小拖累，求主子不要赶奴婢，奴婢什么苦都吃得，您去庙里也要人伺候，奴婢跟着去！”

“夫人疼爱我，爱屋及乌惠及你们，我已经和夫人说好了，以后你们还继续领大丫鬟的例，只是转到夫人身边听用。”

云娘喜出望外，月娘却仍旧摇头，“奴婢就跟着您。”

劝了几句劝不动，景华现在是病人，不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只得叮嘱云娘，“你私底下也劝劝她。”

三月春寒料峭，今年倒春寒还下了雪，聂府的兰姨娘低调得坐着一两青篷马车离开。

周夫人抱着哥儿站在院子里，望着高飞在天上的仙鹤风筝，逗怀里的哥儿：“顺风，顺风，哥儿，说顺风。”

县衙大牢里，那些去年判了流配的犯人，也要趁着天气转暖，抓紧上路。

两位衙役骑着驴子，手上牵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一个戴枷犯人手上，“兰三啊，咱们哥俩不白拿你家银子，等到了野外无人的地方，就给你解开，自己痛痛快快走。只在去沿路的衙门画押时才把你绑上，够意思吧？”

另一个差役道：“你要是有余钱，也买头驴子，靠双脚走，得走到六七月才能到地方，咱哥俩还得回来呢！一趟公差出去半年，家里老婆孩子都看不上一眼，造孽啊。所以说，还得脚程快，你可要动作麻利……嗨，才说了要麻利，怎么就停下了？”

兰三定定站着，眼神发直，只因不远处有一队骑马的镖师等在路边，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这么一大队骑士，两个差役都有些慌张。听闻兰家富豪，不会是雇人劫囚了吧？

只见为首一名男子，身材欣长，面如冠玉，穿着一身窄袖俏气衣裳，利落下马向他们走来，拱手一礼：“两位大哥请了，在下蓝某，来送我这不争气的弟弟，劳累两位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递过去，然后去接其中一位差役手中的绳子。

有银子就好办事，景华接过绑在兰三双手上的绳子，走到他跟前笑道：“怎么？傻了？真以为家里放心你一个人千里迢迢去北疆？”

“你，你……”兰三吓得结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差役笑道：“兰三兄弟别结巴了，看你哥哥这份千里送的情义，还不赶紧谢过。只是兰家大公子某也见过，不知公子是？”

“两位大哥别笑话他，我是三儿的堂兄，主宗两位兄长要帮衬伯父料理家业，只我这个常年跑江湖的，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陪着这不争气的闯祸蛋走一趟。”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长兄如父啊！兰公子有情有义，某也佩服。”

“这位大哥客气，以后少说还要一路走三个月，在下草字景华，您称呼我字就行了。不知二位大哥尊姓大名，小弟没少受您二位照顾，景华多谢了。”景华抱拳，熟练打招呼。

说着，就有镖行的人过来帮两个差役牵驴子，请他们到旁边说话，喝点酒，吃些干粮。

景华解开兰三手上的绳子，听他做贼似的用气声问：“姐？你怎么来了？爹娘哥哥们知道吗？聂家怎么办？外甥怎么办？”

“闭嘴！做错事的人还敢这么多话，好好呆着，晚上再和你算账。”景华不客气给兰三一个毛栗子，大声回应，看得不远处的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起哄，说这等年轻气盛的小子，就是欠教训！

第219章 宠妾的出路7

到了下一个小镇，众人入住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景华做主帮两个差役卖了骡子，承诺一路上让他们骑镖行的马，两位差役大感意外，却也知情识趣、投桃报李，再不把兰三当犯人，解下的枷锁和绳子再没上身。自己也换下的公服，只当自己是镖行的编外人员。

这不，刚意外收获卖驴子的银钱，两位差役嚷着要做东，招呼众人在楼下大堂吃酒。

楼上客房里，兰三洗漱后换上干净衣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房里磨地板。兰三只觉得自己可能被关久了，疯了傻了，要不就是如话本子上那样观棋烂柯，不然怎么从牢里出来，天都变了。

景华推门出声，兰三吓得直接蹦起来，景华皱眉：“不是说家里打点好了吗？怎么一惊一乍的，牢里有人打你了？”不然怎么这幅惊弓之鸟的模样。

“没有，没有，我一个人住单人间，干草天天换，被子厚实暖和……不是，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该你和我说清楚，你怎么在这里？家里知道吗？你怎么出来的啊？”兰三挠着发疼的头皮，“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都急死了。”

别说，这派头还真有男子汉顶门立户的样子，真把自己当哥哥了。

“再慌再急，我人已经在这儿了，还有什么不能慢慢说的。”景华慢条斯理坐下，一脚把凳子踢到兰三屁股底下，示意他坐。

就这一手，完全区别与闺阁女儿的动作，焦躁的兰三突然安静下来，努力按捺住，乖乖坐下。之前努力营造的稳重哥哥形象立刻坍塌成小白兔弟弟。

“我跟着来，一是不放心你，沿途有个照应，二是在那边待不下去，必须另寻出路。至于我有没有照料你的本事，只看我能拉起一个镖行，捂住身份能走到这儿，就不需要多解释了。我得和你说说为什么要另寻出路。”

“我到聂家两年，生了个儿子，也算终生有靠。只要安分守己，低眉顺目，日子艰难些，也总能过下去。聂老爷做丈夫不行，但官声不错，能给家里庇佑，周夫人为人慈爱，倒不算火坑。只是，谁叫出了你一档子事呢？”

“我都被发配到北疆去了……”兰三喊冤。

“当街打死人，戴家大公子还是嫡长子，族里还有三品大员的族叔，人家不缺钱不缺名，你以为只凭兰家能保你性命？当初怕你在牢里想不开，才花言巧语安慰，现实是，若无人护着，大令判的时候就要偏向戴家，走在流放路上，也能突然冒出山匪马匪水匪来。兰家给聂老爷的分红干股，只够庇佑兰家平日里生意，还没那份重量，让聂老爷冒着被政敌攻讦的风险，给你撑腰。所以，才用得到我啊。我有时候都佩服爹娘目光长远，舍了一个我，不仅紧密联系两家，出了事还有求援的门路。”

“你一副见鬼的模样做什么，你年纪小没姬妾，父亲、大哥、二哥身边总有通房丫鬟，她们在家里是什么地位，我在聂家就是什么地位，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去聂府是享福的？哦，我说两句周夫人慈爱，那就是天上的菩萨，平白无故发善心，那是我步步筹谋、处处小心换来的。等到了你出事的关头，我还只是一个生过子嗣的寻常妾室，在周夫人跟前的丁点儿体面帮不上忙。在聂老爷心里，我还是无关紧要，想要他出力，总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吧。邀宠是必须的，对，就是你想像的那样，拿身子换庇护，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我都做得，还怕说出口吗？若只是这样，一床大被掩过去，我也就忍了。可聂老爷发觉我多读了几本书，有些与众不同，想让我去宴会上出风头，给他长脸。姬妾侍宴你知道吧？到时候哪位同僚看上我了，聂老爷说不得就要上演一出名马换美姬的风流逸事。人家楼里的红姑娘，还能由着性子挑拣客人，我却挑选的资格都没有。”

景华说到这里，兰三已经起身撩衣摆跪下，“是我连累阿姐。”

“倒也没什么，以往我也是这个处境，只是突然撕开遮羞布而已。若没你这事，我便如大釜里温水煮着的青蛙，等到发觉身在沸釜中的时候，已经迟了。如今提早看到险境，跳出来也好。只是，我再也不想回兰家的，爹娘养育我的恩情，去聂府做妾已经回报了，如今我立了女户，更名蓝景华，辽阔天空那个蓝，春和景明的景，盛世华章的华。”

“初嫁由父母，再嫁由己身，阿姐自己做主就是。”兰三沉声道，长了十几年，前头的日子浑浑噩噩，走马观花，最近几年在牢里无事可做，天天对着天窗，倒是思考了很多往日从未想过的问题。他看得出阿姐对爹娘的冷了心，想起娘来看她的时候抱怨阿姐不得宠，没能让他脱罪，再想想有如今的局面，阿姐受了怎样的委屈，他心头也不好受。母亲和姐姐，两头都是血脉至亲，兰三也不知该说什么。

“爹娘、大哥、二哥送你的时候，应该也说过家里为你这件事付出了什么代价吧。我只盼你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说话做事三思而后行。”景华轻叹一声，“起来吧，别跪了。说这些，不是让你心怀愧疚或者畏缩不前，日后注意就行。至于这趟去北疆，主要是做生意，我在这里买了丝绸，准备去开封换成茶叶，再用茶叶换景德镇的好瓷器，一路做买卖过去，顺带也能护着你。差役那边我会好生招呼，往后，我只是你堂兄蓝景华。”

兰三起身立在一旁，张口想说什么，可又觉得事到如今，再多言语都是徒劳。曾经活泼开朗的少年，被这半年的牢狱经历改造得沉默寡言，终究什么都说。

路上，景华教兰三骑马、练武，学习如何在野外生活。

兰三以往也是会骑马的，他的会是让马夫牵着马，他坐在马背上晃悠，最刺激的时候就是大哥带着他跑过两圈。如今骑马却是长途奔行，早上天不亮坐在马背上，天黑才下马扎营。除了吃饭喝水放水，其他时候都骑。，大腿内侧破了就上药，还要接着骑。兰三以为自己的腿会断掉，结果也只用了十几天，皮肤就自我保护结出一层薄茧，不会再破皮流血。

还有练武，兰三素来以力气大自傲，只看他斗殴出了人命就知道，虽有戴氏子运气不好磕到石阶的缘故，可他十四岁敢和二十岁的人打架，也是有股血气、力气的。只是这莽撞的力气在阿姐，不，堂兄跟前走不过三招。明明马步扎得很稳啊，可景华一脚踹过来还是要倒，不知踢到什么经脉穴位，腿都是麻的，跪下去半天爬不起来。还有招式，兰三都不知道自己姐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招招悍勇无比，一往无前，和她对打，不敢对上她气势全开的眼神。

兰三又一次被踹到地上，景华宣布今天的武艺课到此结束，可以回去睡觉了。

今晚他们错过了宿头，在野外搭帐篷，这扎营也是照着军中法子做的。所以，两个差役一路走来越来越安静，都以为这位兰家偏房庶枝的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景华几乎每晚都会把兰三叫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教他武艺，其他镖行里有想学的、想练的，景华也教。只是镖行里的人都懂规矩，觉得景华交给自己兄弟的肯定是家传武艺，默契的不去偷看偷学。

兰三跟在景华身后，悄悄比了比，自己也是八尺大汉，景华居然只比他矮一个头，怪不得扮男装无人怀疑。还有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活脱脱一个男人。

景华回到营地，从帐子里走出一位男装打扮，但明显能看出是女子的人，迎上来道：“主子回来了，喝点儿水吧。”

镖行的老冯打趣道：“大当家的，多喝两口，月姑娘可等您半晌了。”

景华随手丢过去一个石子骂道：“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月娘抿唇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把水递给景华，又回了帐子。

景华坐到篝火旁边，和镖行的人吹牛，原本天气渐渐转暖，只是他们由南向北，北方的春天短得像胖子的脖子——压根没有。所以一路行来，野外也是要扎营升篝火的，一方面方便取暖，另一方面防备野兽袭击。

兰三一屁股杵在地上，浑身骨头散架一般，他之前也不明白阿姐为什么要带侍女月娘出来，若为了掩饰身份，她做大当家的，自己住一个帐篷谁还能不准，何必带个累赘。可后来在客栈，月娘拿有限的酱料做了一顿地道的江南菜，让这些平日里脏话连篇的汉子吃得眼眶微红，兰三就知道月娘的意义不止是景华的贴身婢女。

镖行还是需要一个内掌柜的，月娘体力很好，骑马能跟得上，就不是拖累。

一行人脚程不慢，很快就到了江西境内。

景华一行骑在马上，招呼镖行队伍收紧，人人都握紧缰绳，右手搭在腰间，精神高度紧张，仿佛景华一声令下，就要利刃出鞘一般。如此行事，只因远远有一大群人慢慢走过来。

一大群百姓们穿着短衣短褐，身上背着大包袱，家境好些的还有驴子，扶老携幼，慢吞吞走在路边。

还好，还好，都是有家产的人，不是那等身无长物、眼冒绿光的流民，若真遇上这样的队伍，景华这一队二十多个人顶什么用。

景华挥手示意镖队暂停，下马找迎面走来队伍里的人问话。

被问的是第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丈，见景华一个精干汉子过来，手中还有武器，忍不住后退一小步，家里几个儿子都上前来，紧紧盯着景华。

景华戒备他们，他们也同样戒备景华。

景华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先作揖行礼，口称：“叨扰老丈，晚辈有礼了。”

“后生哥儿有礼，不知你唤住小老儿有何事？”见他行礼，老丈一家就松了口气，气氛缓和下来答话。

“我等自苏州府来行商，忽见这么多人扶老携幼举家搬迁，心中好奇，故此过来问问。”

这就问对人了，老丈乃是里长，搬家的决定还是他下的。老丈长叹一声：“后生哥儿若是跑商的，还是不要继续走了，上头发了大洪水，房子、田产全都淹了，我等也是见机得快，及时撤到山上，才幸存此身。听说更上游淹的地方更多，一城一城的被淹，不知多少人死在水中。”

老丈第一个儿子接口：“还用听说，我们亲眼看见河水里的有房梁、家具和尸体，人的、牲畜的都有，泡大了飘在脏水里。”

“受灾如此严重，我等都没听闻啊？”景华奇怪，就算消息再怎么不灵通，朝廷邸报一出，茶馆里总有人说闲话吧，这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封城了。怪不得说我们见机得快，我爹四十年的老里长，这回多亏他老人家有决断，不然咱们全村全族都要搭进去。”

“封城？消息不能及时传出来，朝廷如何救灾？这些当官脑子被狗屎糊了吧。”景华忍不住咒骂。

“咳咳！”老丈轻咳两声，拉住莽撞的儿子，不许他说话，老丈回答就客气许多：“朝廷的事情，咱们老百姓知道什么。年轻后生，看你周周正正一个人，还是不要去冒险了，回吧，银子哪儿有命总要。再说，你现在贩什么去都没人买啊。”

“是，多谢老张提点，小子受教。”景华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咱们苏州有名的一心堂出的成药，专治风寒病症，小子倒不是有意咒人，只是您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上路，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您要是不嫌晦气……”

老丈作揖接过，笑道：“没那么多讲究，这才是救命的好东西呢，小老儿多谢了。”

说几句话得一瓶成药，里长老丈十分欢喜，只看这精美的小瓷瓶也值些银子。

景华带着镖队等在路边，这批人过去，路上又恢复了平静。景华他们走的是官道旁边的的小路，官道上没有发生灾害应有的飞马急报、钦差出行，小路上也没有太多百姓走动，此时百姓都被束缚在土地上，许多人一辈子没到过县城。

景华都判断不准发大水的消息准不准，这些日子的确连日降雨，可洪水不像瘟疫，不是能人为控制的，官员封城难道封得住洪水吗？他自个儿也封在城里淹死，洪水早晚冲溃城门，封城的意义在哪里？

若是假的，那些人演技可就太好了，这个时代，谁还弄这么一群群演啊？图什么？

等到中午，路上都没再遇上这种扶老携幼的队伍，景华把镖队的人召集起来，吩咐道：“这事儿古怪，需要先确定真假。这群人若是披着百姓皮子的土匪，在镇子上等着给咱们下套就完了。可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咱们二十几个人去灾区就是送人头。咱们退回刚刚的平地扎营，旁边就有树林、有小河，若真有事撤退也方便。老蒋，你领着大家扎营，若遇不可抵挡之人，或者真发洪水了，不要贪恋财物，直接弃货，性命重要。我、老冯和三弟，咱们三人去前面探路。”

“大当家的，要不我跟着去吧。”老蒋有些担心兰三公子不得力。

“不能精锐尽出，得留你镇场子。”景华一句话捧得老蒋心花怒放，也不介意什么了，拍胸脯保证一定守好货物，绝不给大当家的丢人。

景华、老冯和兰三检查了武器，上马飞驰而去。
景华三人一路疾驰到了天黑，路过的村庄都没有人，令景华越来越心惊。一直跑到有城墙的地方，景华才招呼着把马栓到树林里，步行前进，以免打草惊蛇。

景华一身壁虎游墙功了得，在城墙夹角处，利用视线盲区直接往上爬，。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城墙上的士兵也大多睡了，倒让他们三个混了进来。

说来容易做起难，只这一手，老冯就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兰三则又一次刷新了对姐姐的认知。

城中一片死寂，路上黑漆漆一片，此时的平民百姓大多有夜盲症，景华和兰三家境富裕，老冯也是从小练武的，三人刚好都能在黑夜视物。

穿过城区，在天麻麻亮的时候，景华三人看到了一片汪洋。

为什么景华怀疑事情有鬼，就因为洪水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力可以随意约束的，若是上游发洪水，下游总有反应啊，河水是上下联通的，现在又没有水坝。景华本来觉得那队百姓有问题的可能性大，是那个里长在说谎，可当亲眼目睹了，景华才发现又太多事情超乎自己想象。

“还有房顶露在水面上，那边有庄稼，怎么偏偏淹了这一片？”兰三问道。

老冯咬牙切齿，景华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根据地形推算，应该是当地主官炸了防洪堤缺口，把水泄到了这一片。而且不只是这座城，整个支流水域上游下游沆瀣一气，把洪水引到贫苦人家、郊外、良田这些地方泄。至于洪水过去，会淹没多少百姓，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侥幸逃生的百姓没有田产，想要活着只能沦为豪门大族的佃农、隐户，他们说不得还要鼓掌喝彩。

前面的主路有重兵把手，应该是防范上游城市幸存百姓迁徙，其他小路已经被洪水淹没，也走不了。

天空从麻布色变成了鱼肚白，景华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商量道：“先在城中躲一天，晚上我去探探。”

“好，我也去！”兰三一口一个应下，还有些兴奋。

“探什么？大当家的，既然已知真是洪水，咱们快些走吧。这人为把水泄到一边也不可靠，地是漏的，万一这边山都挡不住，直接冲垮了怎么办？弟兄们还等着呢，老冯是见识过洪水移山填湖动静的，还是小心为上。”

“若真如咱们推测的那样，这场洪水不知淹没了多少百姓人家，这些狗官为了保全自家官位、财产，相互勾结，数以万计百姓沦为水鬼。咱们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这等千古惨事，就不能当没看到。”

兰三这时候才听明白怎么回事儿，巨大的愤怒和恐惧袭来，令他忍不住牙齿打颤。这样的事情不可思议吗？是的。但这是有前科的啊！兰三想起史书上，汉武在位时，他舅舅田蚡为了保全自己的良田，令当地官员掘开河道，淹没三省百姓。史书上短短一行，浸透着万万计百姓的性命鲜血。

“咱们只是跑商的，不是游侠儿，更不是钦差！”老冯强调。老冯常年带着抹额，被人笑话娘们兮兮的，可他的抹额下面挡着一道刺青。他是刺配过的犯人，也是受过迫害的，太清楚这种规模的上下勾结背后隐藏的力量。别说兰家只是一介商贾，就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也不能不敢一次性得罪这么多人。

“可咱们是人，那些泡在水里的也是。”景华轻声道。

老冯沉默，他当然不赞同以身范险，他也不是热血上头的少年人，只他们三个，怎么对抗这满城官兵和背后无数人。

兰三夹在两人中间，脑袋和电风扇一样左右摇摆，半响才道：“哥，我跟你去。冯叔在城外接应我们，如此有先锋有断后，不是正好。”

兰三刚被教了些兵书，拿出来活学活用。

老冯苦笑一声，抹了把脸，“大当家的，兰家富豪，你能多给我老婆儿子一百两银子吗？”景华拉起队伍的时候承诺，若是有伤亡，镖行负责丧葬赔偿，保证养育子嗣到十五岁。

景华笑了，区区百两纹银，买不来一个汉字的忠诚，买不来他这一腔热血。

“少讹我，你用不到！”景华笑骂一声，三人躲着官兵视线原路返回，在废弃的城隍庙躲了一天，等着晚上行动。

第220章 宠妾的出路8

景华武功最好，出去城里找吃的，兰三和老冯躲在城隍庙塌了半边的塑像后面，见景华回来，急忙迎出来，问道：“可还顺利？”

景华也不答这句废话，把饼子、酱肉递过去，两人接过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跑了一夜的马，又看到那种人间惨剧，消耗实在太大。

景华收起包食物的麻布，从腰包里翻出一个针线包，开始缝那块麻布。

“咳咳……”兰三一口饼子卡在喉咙里，咳得胀红脸颊，指着景华说不出话来。

老冯哈哈大笑，过去帮他拍背顺气，兰三半响才止住咳嗽。

“哈哈，三公子不知大当家的还会这一手吧？老冯第一次见也差点儿吓掉眼珠子。怪不得是咱大当家的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医卜刑工、奇门遁甲，除了生孩子，没有咱们大当家不会的！”老冯边说边竖起大拇指，与有荣焉。

不，她连生孩子都会！兰三脸色古怪的看着老冯，这也是声如洪钟、臂上跑马的好汉，怎么眼睛瘸成这样？当面做女工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冯却误会了兰三的眼神，解释道：“某是说不出这等有学问的话，这是大当家原话！不过可没一点儿吹嘘，咱们大当家的虽不能生孩子，但能让人生孩子啊！”说完还挤眉弄眼，熟稔得开点儿荤腔。

“闭嘴吧，有吃的都堵不上。”景华笑骂一句，针线依旧稳稳拿在手里。

老冯毫不在意，自觉打是亲骂是爱，大当家的这是和他亲近呢，不然怎么二十几个好手，就点了他一个人？

兰三痛苦得闭上眼睛，以后老冯要是知道了真相，得多想死啊？

景华手里的麻布是比较劣质的那种，经纬织得不紧密，新布还有些硬。现在的旧布已经从亚麻色变成的灰黑色，缝起来十分容易。景华三五下就改造出三个头套，罩在脑袋上，只留俩眼睛、一嘴巴那种。

“把头发盘顺溜，都包在头套里。放心，这麻布劣质，呼吸还是顺畅的。这趟进去，是真的龙潭虎穴，不能有丝毫大义。我不想见谁粗心大意衣服勾着架子、失手打碎花瓶之类的，咱最好一根头发都别留下，懂吗？”

“大当家放心，都是老手，保证没问题。”老冯当即就把头套戴上，适应了一下，果然不妨碍行动。

景华这是关心则乱，行动前的焦虑症，此时除了大家公子、深闺贵女，谁会留古装剧里那种半披散的头发，一甩扫开方圆一米的，都规规矩矩束在头上，平民百姓用麻布头巾，读书人有书生巾，贵人有玉冠，很多时候，头饰都是辨别人身份的佐证。

在城隍庙等到晚上，三人束紧衣袖、裤脚，带上头套，腰挎兵器，趁着夜色摸到了县衙。自来衙门格局都差不多，前衙后宅，以中轴线为标准，分东西两院外加后头的罩房，坐落在中轴线上的院子自然是最好的，主人家的起居坐卧也该在这里。

这样标准样式的官邸景华见得多了，不用人引路，自己看着屋脊房檐都能判断出哪里是哪里，再躲着些守门的家丁、仆从，轻易就摸到了书房。

不过一个县衙，守卫十分疏松，别说成群结队的巡逻士兵，有些角门看守的奴仆，还缩在角落偷偷喝酒呢。

三人潜入得十分顺利，入了书房，老冯放风，景华和兰三分头去找证据。

在这方面，景华太有经验了，这些人藏东西都是一个思路。玩儿灯下黑的，明目张胆在桌子上摆书匣；玩儿浑水摸鱼的，藏在书架一堆书中间；玩密室的，随手一敲会有回音；最高端的就是书架上摆一个拿不动的花瓶，只需轻轻转动，密室大门就开了。真的太简单了。

景华搬开几部书脊颜色不对的大部头，发现书架背板后面有个密格，从格子里取出一叠书信账本。景华招呼老冯和兰三给她挡光，自己躲到书桌下面，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旺，点了书房的油灯，借着豆大灯火辨认上边的文字。

很好，找对了，上面记录着上官来信，吩咐他如何哄骗民夫掘开河堤，淹没百姓房屋良田，如何处置知情民众，如何镇压反抗百姓。也有同僚的劝解，阐明利害关系，“上头有人”“法不责众”的词句明目张胆写在上面，签名落款十分清晰。

景华正在核对书信，却突然听到外面有喧哗声。

“走！”没有一个字废话，景华把书信账本塞进怀里，吹熄油灯重新摆回桌上。老冯和兰三迅速跟上，三人背对，各自顾着一边。

走到窗边，发现喧哗声是从衙门那边传过来的，不是他们引来的人。可不论谁引起衙门的注意，书房都该是县令第一个查验的地方。

“跳窗！”景华命令落下，她夺路，兰三紧跟着出来，老冯断后。

顺着墙根和有花木的地方走，没走出内宅，火把就亮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往赶了过来。

景华带着老冯和兰三往角门位置走，路上遇到的小队家丁，不必亮兵器，三五下就打晕在地。

三人顺利从角门出来，景华把账册、书信交给兰三，帮他绑紧腰带，吩咐道：“老冯带他走，立刻出城，我去探探，随后就来。”

“我跟你……”兰三话还没说完兄弟情深的宣言，老冯已经拖着他的手臂小跑起来，“屁话多！赶紧！”

说来累赘，事实上从景华听到喧哗声到带着人跑出来不到三分钟，每个人精神都是高度紧张。老冯把兰三带走了，景华就放心潜回去。

在前衙到后宅的花园里，三个蒙面男人被一群家丁护卫围着打。家丁护卫拿的是制式长刀，是那个蒙面汉子拿的却是厚背腰刀，正规军与山寨匪的区别，对比非常明显了。

其中一个汉子右手中了一支小箭，腰刀换在左手，不自觉颤抖。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常用左手。

人力悬殊就是最大的胜利保证，这三个汉子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局面很快呈一边倒。

景华跨过院墙，右脚借力在树上一跃，一刀逼退护卫，把长刀横在县令脖颈。为何知道他是县令？衣衫不整，被人保护在后面围观，他不是谁是？

“退后！”景华压低声音命令。

“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县令心里念了十七八个悔字，自己就不该拿看这个热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官就该珍重自身！

“退后！”景华手上稍微用力，长刀就划出了一条血线。

县令高声尖叫，瞬间又压抑住本能，颤抖着问，“壮士？壮士？您要什么？都好商量，都好商量。”

“放人！”景华的命令从来干脆直接，县令不想再试景华有没有击杀朝廷命官的胆子，也不敢说废话拖延时间，立刻高声吩咐：“放人！快快，放人，放这些壮士离开。”

那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景华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但也知道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抱拳一礼，搀扶着中箭那人，立刻离开。

景华是靠着墙站的，这是个死角，背后无人能偷袭，前方都在她视线范围内。估摸着三人走远了，景华劫持着县令挪到大门口，反手把县令推到跟来的人身上，撒手之前，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瞬间鲜血飞溅，喊声震天。

县令倒过去，那些家丁护卫条件反射收了兵器去接，县令抱着手臂哀嚎，没有第一时间下追杀令。

“肯定是一伙的，同样报复回来呢！”领头的护卫看着县令的手臂推测，刚刚他们不是射伤了一个人吗？

本朝尚武，民间禁弩，不禁弓，当然，在这样一个小县，弩也是传说中的东西，听过没见过。自从出事之后，护卫们才把弓箭手艺捡起来。

景华飞速离开，跑了一段却发现她救的那三个人居然没跑，反而等在路边一个巷子里，见她过来，立刻招手。

后面追兵暂时没来，景华跟着他们在巷子里腾挪，很明显这些是本地人，这种走着走着还要从别人家院子里穿过的小路，不是本地人谁知道？

走了很久圈圈绕绕的小路，三人才把景华带到一个弄堂小院里。院子很破败，能够看出这里曾经有很多人生活，只是现在寂静得能听到虫鸣鸟叫。

三个汉子把景华引到屋内，一边解释一边关门，“恩公不要误会，贫苦人家平日是不点灯的，突然亮灯，怕引人注意。”他们的窗子是木质的，白日里平推出去，拿根棍子支上的那种，关上屋里就黑漆漆一片。

那汉子奢侈得点了两盏油灯，抱拳道：“在下王……”

“别告诉我你是谁，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面罩别取，萍水相逢，不必认识，就这样吧。我歇一脚，立刻就走。”

“在下王虎，这是我二弟王豹、三弟王熊，都是这下河镇人。”王虎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反而坚持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摘下蒙面布巾，“恩公若不不方便，不透露姓名样貌也行。我等受恩公救命之恩，不敢多求。”

虎、豹、熊，很好，这是一家猛兽啊！

景华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可那个被射伤的二豹子捂着胳膊呻吟，景华也不能当没看见啊。取下腰上的急救包，景华吩咐，“烧热水，取干净白布。”

她为什么救不知身份的三人，和她为什么来探县衙一样，都是人，同类自救，何须缘由？

第221章 宠妾的出路9

内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少年提着和他体型极不相称的硕大铁水壶出来，“小炉子上烧了一晚，滚了的。”

“阿象，你怎么起来了？”三熊子上前接过大铁水壶。

“我早没事了，三哥，你们忙着。”身形单薄的少年很快又钻进小屋。

景华简单清洗消毒，就着简易的材料给二豹子拔箭裹伤。她一边治伤，大虎子一边解释：“我们兄弟以前都是县衙的捕快，老父为盗贼所害，我接了老父的差事，日子还算过得去。只是半个月前，大令突然遣散了我们，衙门也有外来的军士把持。我开始以为上头有啥密令，后来又以为大令遇险，还想着营救，不想三天之前，我们都被征召去堤坝上挖堤。有老把式看出挖开这面堤坝后，大水会淹了西河的房屋农田。大令却以妖言惑众的名义拿下，说这是京城来的营造郎出的主意，工部的大人，自然比咱们这些泥腿子懂得多。然后就挖，不挖也没办法，旁边还有军士腰挎长刀守着。好不容易挖开河堤，徭役服完就该走了，当晚大令抬了两头猪来犒劳，大家伙都说大令仁慈。结果所有人都被药翻了，若非我家小四警醒，我们兄弟也早成了水鬼。”

三熊子也握拳痛恨骂：“可恨！当初大令说上堤保家园，六十的老族叔都去了，小四这等没长成的孩子也去了，去了的都没回来！往日睡着都能听见隔壁田二哥呼噜声，现在连虫都不叫了。千辛万苦挖开的堤坝淹了自己家，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自己动手挖自己的坟墓，后悔、痛恨，悔不当初，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骂自己怎么这么蠢！

景华静静听着，给二豹子裹好伤口，叮嘱道：“白瓷瓶里的是金疮药，凝血杀毒有奇效，红梅瓶里有治风寒成药，留给你们。我走了。”

“还请恩公留下姓名，我们兄弟日后好报答一二。”王虎抱拳挽留。

“不必了，萍水相逢，但愿不必再相识。”景华顿了顿，还是点了一句：“泄洪牵扯局面大，不是区区一个县令能做主的。你们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善自珍重吧。”

说完，景华头也不回的离开，虽然来的时候是各种弯弯绕绕，但她记忆力绝佳、空间分析能力不差，不必原路返回，直接冲着城墙的方向潜行过去。

王家兄弟站在窗边努力辨认那个虚影，大虎子叹息一声：“是个好汉，可惜没能留下他帮忙。”

二豹子没这么大的信心，“一个脸都不愿意露的人，和咱也不是一路人。走了好！”

大虎子习惯性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见二豹子倒吸一口凉气，讪讪收回手，“到底是救命恩人，没他帮忙，咱们三兄弟早折进去了。”

小四象从内室出来，端了几个烤热的馍馍，补充道：“他不但是同路人，恐怕比咱想要的还多。”

“小四？怎么说？”大虎子抓着烫手的馍馍左手倒右手降温，他们兄弟中，小弟是最聪明的，自从父亲去后，他们都愿意听小四的。

“他说起大令口气轻蔑，‘区区一个县令’，呵~证明他地位更高，至少见过地位更高的人。哥哥们遇险，他能及时来救，说明当时他也在县衙。深更半夜、一身夜行衣，在县衙，干什么的还不够明显吗？哥哥们是去偷证据的，说不得证据已经在他身上了。”

“那，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三熊子眼冒精光，“八府巡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小四象翻了个白眼，“二哥你戏文看多了，万一他是当官的走狗，来断县令后手的呢？万一他是江湖游侠儿，根本不关心咱们这些草民，只想拿捏着证据换富贵呢？再万一……”

“别万一了，瞧人家那话头，再不想和我们碰面的，连面巾都没摘下来，下回当街迎面撞上都不知道，白说这些有的没的。”大虎子挥挥手，他们刚遭逢大难，如今是惊弓之鸟，看谁都像不怀好意，可人家也没有信任他们的意思。半斤对八两，大哥别说二哥，就这样吧！大虎子挤出个微笑来：“这油灯这么黑，只有我和老二露了脸，他说不定也没看清。我瞧着人家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哪里看得起我们这样的胥吏之后，都别说了，还是想想怎么打探县衙的情况，咱们总要找到证据，给乡亲们伸冤，给自己报仇。”

小四象摸摸还没长胡须的下巴，“守着县衙的情况，看有没有官军出来搜捕，就知道证据丢没丢了。”

话分两头，景华在猛兽兄弟家里没待多久，出来直往城门而去。在城墙根下没找到兰三和老冯，她也不耽搁，原路翻出去，朝栓马的小树林而去。

兰三和老冯正在树林里着急转圈，还要小心别弄出太大声响来，心中急躁担忧无处发泄。兰三已经说了几次要去找人，老冯是被大当家教育过多次，自己也很有经验，这时候最怕不理智。万一人家围点打援，去多少都是送人头。

好在，兰三情绪崩溃之前，景华终于回来了。

兰三一个健步上前，拉着景华仔细打量：“没受伤吧？没受伤吧？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听着语带哭腔，十分可怜。

老冯上前打圆场，尬笑两声：“三公子还小呢，也是担心大当家的。”

你懂个屁！日后知道我哥是我姐，吓死你！兰三在心里骂，腹诽老冯把自己当离不开长辈的娇弱公子哥。

老冯不是兰三肚内蛔虫，根本不关心他想什么，直接问道：“大当家的有何收获？”

“救了同去县衙偷证据的三兄弟，路上我与你们细细讲，这里也不安全。证据保管好了吗，这能派上大用场！”

兰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证据在我在，证据亡……”

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华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贫，赶紧走！两位差役还等着呢，咱们一走两个昼夜，人家通融，也不能忘了你流放犯的身份！”

兰三嘀嘀咕咕，老冯心里明镜似的，那两个差役早被大当家的折服，比他们镖队的人还听话，哪还管什么三公子。只是大当家的要调教弟弟，老冯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他们才与镖队的人会和。景华路上已经看过账本、书信，的确都是流域内三省官员沆瀣一气，坑害百姓的证据。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瞒得住，在这小小的县城，就有王家猛兽兄弟幸存，其他地方呢？但凡走过，必定留下痕迹，更何况这样大规模的行动。现在不爆出来，以后肯定会爆出来的。

现在的问题在于，证据是该上缴还是该公布，只看三省官场，就可窥见整个朝廷官场生态，交上去恐怕凶多吉少，但又该怎么公布呢？反正景华肯定不会和那些官员蛇鼠一窝，关键在于他们该怎样在这场行动中保全自己。

景华把老蒋找出来递上证据，老蒋笑骂：“大当家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老蒋不识字啊，您给我看这些没用！”

老冯会意，立刻给他解释起来。

“干他娘的！这些狗官当真这样无耻，不把咱老百姓的命当命？老子拧下他的狗头当夜壶！”老蒋脾气火爆，连着骂了一串国骂，半响才平静下来，抱拳道：“大当家的，蒋某听您的，您怎么吩咐，老蒋怎么做！”

老蒋这粗豪汉子也不是没心眼儿，他想着，兰家那等富豪，大当家走镖流浪江湖见识也广，只看他来送三公子就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别忘了，三公子也是被流放的，听闻是与人争执打死人了。这肯定和官府不合啊，找到这机会还不抓紧了！与大当家的站在一起才最重要！

“好。现在还有个问题，怎么和弟兄们说这事。”

“是啊，里头还有两个衙门的人呢，要是他们走漏风声，咱们全都性命不保。大当家的，只要您点头，老蒋保证做得干干净净！”

景华摇摇头，“我不吝啬杀人，但也不是杀人狂，那两位是识时务的，不一定不可拉拢。”

当晚，景华把人聚集起来，说明事情经过，讲清利害关系。

“先前只是为了自保，谁知掺和进这等要命的事情。如同弟兄们搅进来，再想退出，已是不可能。咱们自己问心无愧，那些当官的心眼和筛子一样，绝不会相信。话又说回来，都是一样娘生父母养的，看着那么多人泡在水里，葬身鱼腹，连个衣冠冢都没有，谁心里又落忍呢？”

才几个月的功夫，景华凭借才干智慧，已经建立起绝对威信。面对生死选择，镖队的兄弟依然站出来支持：“大当家的！您是能干人，弟兄们都信您！您说怎么办，咱们怎么干！”

二十几个汉子纷纷站起来表示支持，还坐着的两位差役就很显眼了。

见众人视线扫过来，那两人也立刻从条凳上跳起，连连作揖，“兰公子，我等虽是下九流的狱卒，可也能分是非、辩黑白，这是为民请命的大好事，咱们兄弟有幸躬逢盛会，也想尽一份心力。”

“两位大哥严重了，出门在外并肩子，都是兄弟，不必客套。”景华好话不要钱一样流淌，差役知道这些事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比兄弟还亲呢！

把镖队的人都拉上船了，景华又把兰三、老冯、老将和两个差役留下开小会。

“现在最关键都是怎么拆穿这些贪官恶鬼的阴谋。我有两个想法，一是在本地大量印制传单，本地肯定有亲友封死在城里，为了家里人，他们也要拼命。二是进京，把消息递给这些官员的政敌，或者直接捅到皇帝老爷御座前。你们觉得呢？”

四人面面相觑，兰三前十五年都规规矩矩做他的纨绔少爷，老冯、老蒋走镖的，只在戏文上听说过皇帝，两位差役更不用说了，大令已经是他们接触过最高级别的官员了。他们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听着这主意都晕。

“大当家的，办法好是好，可该怎么做呢？那传单是什么东西？”

“传单就是到处传的单子，把这些信件、账本摘抄出关键的大量印刷，偷偷撒在城里。周边城镇那么多读书人，一传十十传百，消息传开，他们封城就成了不打自招。至于上京，可以找御史台、找京兆衙门，或者直接豁出去敲闻登鼓。具体怎么做，到时候视情况而定，时间太短，的确不好打听这些官员最大的利益团体对立面是谁。”

四人又沉默了，大当家说的可真轻松啊，可他们听起来和摘星星摘月亮差不多啊！

“谁去办呢？不是我老蒋推脱，让我杀人都没问题，可这些事，老蒋干不来啊！”

其余几人如鸡啄米一般点头，是啊是啊，大当家能者多劳，或者另请高明吧！

第222章 宠妾的出路10

漂亮！那我说个球！

再好的主意也要有人施行，让景华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做，她也不放心啊。这种事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好一点的自己折进去，差了全家全族都要被查出来，景华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多稳固隐秘。

这糟糕的现实条件啊！景华没有叹气，只是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如今我手头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安全，得分两人去照管带领弟兄们，免得被人算计。其二，跟着我，先解决在本地造势的问题。不会也不要紧，慢慢学就是。”

四人再、再一次面面相觑，景华也不催促，就看着他们笑。

几个粗豪汉子都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老蒋第一个做出决定，“大当家的，老蒋是个粗人，管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还行，其他也干不了。您让我去带着兄弟们吧。”

“可以，不过你要把认字学起来，两个月之内学会千字。写可以不用强求，至少要会认。之前早就和你说过，你自己不上心，如今再不能推脱了。我们人少，万一有急事肯定是传信，口信还有说错的可能，你必须认字。”

“大当家的……”

“没得商量！”

老蒋苦着脸同意了。

姓林的差役拱手道：“大当家的，我本是皂吏，跟着蒋大哥打下手吧。”

“好。”景华仿佛没察觉他的称呼从兰公子变成了大当家的。他们还一直以为自己姓兰，不是蓝。

剩下三人没说话，景华就帮忙拍板了，“如此，三弟、老冯、老莫，你们仨跟着我吧。”

景华定下大略方向，几人鱼贯而出。老冯和兰三的感情经过这两天的行动突飞猛进，房间都换到了一起。躺在床上，老冯砸吧着嘴问道：“三公子啊，咱们大当家的年纪不大，本事不小，那可是真真能干啊。大当家以前是干啥的，可不像普通跑江湖的。”

“冯大哥，你为何总叫我三公子。这回我没拖后腿、没惹事，总够资格做你兄弟了吧！”

“嘿嘿，三公子就是客气，你是大当家的兄弟，和我这粗人称兄道弟算怎么回事儿。”

“我哥也和大伙儿兄弟相称。”

“嗯，那啥，主要是我不知道叫你什么啊？只知你姓兰，排行老三。”

兰三一噎：“小弟名讳上敏下行，家里人希望我讷于言、敏于行，果然，我生了个话痨性子，动手比谁都快，才把自己坑进大牢里。”

“哈哈哈，敏行兄弟就是风趣。你还没说大当家的以前是干啥的呢？”

兰敏行腹诽，我比你还好奇，她这一身本事怎么来的。只是他也不能不说，刚交换姓名改了称呼，若是闭口不言或者敷衍，岂不让冯大哥以为自己没有诚意。

“我哥以前在衙门做事。”嗯，知府衙门也是衙门，后宅和前衙连在一起，含混些也能这么叫吧。

老冯想得就多了，原来以前大当家的是官啊！怪不得！你看，会舞文弄墨，能骑马射箭，对野外行军也是通的，这至少是个儒将啊。再想想他们遇上的三省流域泄洪惨事，可知朝廷腐败糜烂，大当家的肯定是不肯同流合污，挂冠离去的好官啊，和戏文上写的一样。再看看大当家的对三公子的照顾，咱有一说一，三公子现在看上去的确不错，可他出发之前也打听过他是怎么进去的，的确少年鲁莽。如今被大当家的调教得有模有样，说明大当家的本事、心性都不差。兰家商贾富豪，大当家的即便是旁支也是他们想不到的富贵。混了半辈子江湖，好不容易遇上个本事、心性、家世都不差的，不抱大腿还等什么呢！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两个差役间，熄灯后，老林小声嘀咕：“咱们可是领俸禄的人，对三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极限，你怎么还掺和得更深了呢？不如学我，就跟着大多数人，随大流、混日子，咱们可不是镖队的人。况且，你还和我分开了，这要是大当家的有个什么想法，咱们连援手都找不到。”

老莫轻笑，反问：“大当家要宰了你我，咱等得到援手吗？”

老林沉默，一路行来，也有山匪恶霸，大当家的身手、智谋他们是见过的，宰他们的确就如杀鸡一般容易。

“一路上我也想清楚了，大当家的不是滥杀之人，有本事有手段，咱们跟了不亏。与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看这泄洪的事情，朝廷对官老爷们掌控力度弱了啊。”这和自己铺子生意一样，有管事勾结贪污，只能说明东家不行。若是东家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那还有救。可朝廷对官员的宽容，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吏胥最明白。那么，朝廷崩盘恐怕不远。运气好遇上个明主，不投奔难道等死吗？老莫静静想着以往父亲常教导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有人能科举做官，他们就只能世世代代做吏胥？若他跟对了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日后也要成为老莫家祠堂里最显眼的那个牌位，光宗耀祖，享受子孙香火。

当然，这些话老莫不会对老林说，再是几十年的交情，这样要命的话也不能宣之于口。

而老林是个真正没主意的，听老莫这么说，他就顺理成章自我说服，“是啊，大当家的人不错，我安分守己，总能保平安。”

景华找了个家书坊，偷用他们的印刷设备。这书坊已经关门大吉，几天功夫，足够那队扶老携幼的逃难者透露足够的消息，百姓有百姓的智慧，如今人人屯粮、个个机警，大街上除了清早开一阵早市，其他无关民生的铺子都关了，书坊是关得最早那一批。

景华打听得知书坊的主人已经包袱款款住进了乡下守卫森严的大宅，就大大方方开了书坊的门，大白天的也不避人，偶尔有人问起，就说是自己盘下来的，要改成客栈，做吃食生意云云。说的跟真的一样，如此，他们白天在里面弄出多大的动静，街坊邻里也不乐意来管。尤其在这时候，暴风雨前的宁静，嗅觉灵敏的都已经关门闭户，不问俗事。

老冯是个新手，虽认的几个常用字，但真干不来印刷的细致活，他们要的量又大，景华难免加班，给自己干活儿总是顾不上准点下班，这不就晚了。

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暗沉，收拾好东西锁门出来，暮色四合，街道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景华没有拿灯笼照明的习惯，她没有夜盲症，晚上也能视物。从后街巷子里穿出来，景华听到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鸟鸣山更幽，兵刃之声令黑夜更显寂静，那些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

景华一个闪身隐入墙角，偷看那些蒙面人追杀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

这种身法？景华凝神，那些追杀的人有很浓的军旅气息，一个人经历全都印刻在他的行动上，这种干净利落、配合有序的风格，与县衙围攻的人何其相似。

可惜街上没有路灯，月光也不足以照明，附近街道的百姓瑟瑟躲在屋里，宁死不肯多管闲事。

景华犹豫，该不该救？

就在此时，那人喊了一句：“走狗鹰犬，不得好死！”

行了，确定了，还是同一件事，不知那些沆瀣一气的官员，又抓出哪个倒霉的知情人。

景华从后方潜行过去，利落一匕首秒了一个人，顺手捡起他的长刀。一寸长一寸强，景华直接弃了匕首，捉刀与那些人厮杀起来。

景华的武功不必说，高明的技巧完全弥补了身体力量不足，这些人也不是高手，不足为惧。

满地尸体，血腥味开始蔓延，景华慢慢走过去，对被追杀者伸出手，表示自己无害。

那人也会意，抱拳低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景华一把搀起那人，先给他简单止血，保证不会一路滴落血迹成为指路线索，才扶着他离开。

其他地方都不安全，只能扶去书坊。

景华封了门窗，点起油灯，被救那人瞟到桌上散落的文字，“恩公？”

“什么？”景华回头，那人低低笑了起来，“恩公救我们兄弟两次了。”

“王象？”

“是，恩公好记性，正是王象。”

哦，哦，王家猛兽兄弟中的小四象。

事出突然，景华没有面罩、面纱，容貌已经暴露在小四象面前，也不再扭捏，问道：“怎么回事儿？你兄长们呢？”

“几位哥哥护着族人，我引开追兵，不想高估了自己。”小四象苦笑一声，“多亏恩公援手，不然我就要和弟妹们团聚了。”

原来你们还有族人啊！上次可没透露这些消息。

景华颔首，重复那天在王家的程序，烧热水、找上药、包扎，然后平铺直叙：“一路我注意清扫痕迹，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你休息一晚，明早离开吧。”

小四象轻笑，还是这种冷漠风格，一点儿都没掩饰不想掺和的决心。可是，已经搅进来了啊！

小四象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恩公高义，这些是从县衙盗出的证据吧。恩公可是想飞单传信，让本地百姓都知道这事？”

“是又如何？”景华挑眉。

“王某不才，向恩公请命，不如由我来投书。我知道镇上哪些人识字，哪些人能把消息传出去。本府之类其他县的情况，我也清楚，我王家世世代代居住于此，总比恩公便宜行事。”

“为何帮我？”

“我在帮自己。”

第223章 宠妾的出路11

“可以。”景华思考片刻就同意了。“我已印制出足够铺满全府的量，你休息两天，就可以行动了。若是能在五天之内把消息传出去，尽早形成舆论压力，也能逼迫朝廷早日做出处置。”

小四象都有些怔愣，笑道：“王某必不负所托！”

“那你在这里养伤，不必外出，每天我会来送饭的。”景华简单交代两句就要走，小四象连忙唤住她，问道：“恩公就如此相信我？”

当然不是！虽然景华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判断出小四象被追杀不是演戏，可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古人有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与你们兄弟，便是那倾盖如故。”景华轻笑，我是自信自己的实力，无论在什地方，什么处境都能如鱼得水。

小四象郑重抱拳，承诺：“必不负所托。”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如今再说，更显真诚。

景华把遇小四象的事情告诉了兰三、老蒋、老冯和两个差役，叮嘱他们更加注意安全。若小四象真如他所说那么了解本地，那他们的存在不是秘密，搬到哪里都无法真正隐藏行踪，还不如就原地住着。民宅已经被租下来改造过了，真有什么问题，也能据势守一会儿。

小四象说到做到，不过五天，真的让流域沿河府州县沆瀣一气，泄洪到民居、民田，淹死大量百姓的消息传扬开来。加上陆续、零丁有人逃出，相互印证，窗户纸一朝捅破，这个消息终于不再是秘密。

有这功劳做投名状，小四象被景华引入镖队，作为合作伙伴介绍。

与众人相互见礼过后，小四象问起景华的打算：“若只在本地流传，民意传不到圣天子耳中，恐还要另外想个办法。”

兰三看了眼景华，答道：“之前我哥想进京。”把景华那套说来朴素，实际炫目无比，无人能够作的主意说来出来。

小四象摸着还没长出胡须的下巴沉吟，道：“若恩公不弃，王某可助一臂之力。我家世代吏胥，小时候曾跟着父亲一同押送赋税秋粮入京，线路都还记得，大哥年纪最长，记得最清楚。只是若要利用京中官员争斗为乡亲们报仇，我就没主意了。”

“这我能办。”景华轻描淡写带过，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只是我们只带账本、书信做证据，不够震撼。”

“震撼？”镖队习惯性面面相觑又出现了，兰三腹诽，她变化可真大，不仅从姐变成了哥，还开始不说人话了吗？

景华解释道：“咱们就这样拿着证据上告，显得平平无奇，无法吸引人的目光。你们瞧死刑犯游街的时候，他若是不唱一段慷慨戏词，不说几句狗屁不通的悔悟，看热闹的人都要嫌无趣，多扔几块石头。人啊，就这样可悲，把旁人的悲欢当成热闹来瞧。咱们可以讽刺这些人的丑态，但不能否认这样的事情确实存在。”

“恩公有何高见？”

“编一段顺口溜，把这件事广泛流传出去。‘一万八千户，良民变水鬼。朱门膏腴肥，茅屋浮于水’之类的顺口溜，让说话艺人和戏班子全大晋搬演去，务必人人都能骂几句。再有，上告的状词诉书都要事先写好，写给朝廷官员看的要文雅、要引经据典，写给百信看的务必要大白话，利于传播。我们的目的，是把全天下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我等都是小民，没有千万同类小民做支持，就没有与富户豪族、高官巨贾争斗的资本。”景华客气得把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说着非常不客气的话：“这些我能做。但我这里还有一件非王兄弟不可的大事。”

“恩公只管吩咐。”小四象立刻抱拳，虽然心里打鼓，面上却非常镇定自若。

“万民书。清官离任有万民伞，重大冤情上告该有万民书。我对当地不熟，你却有族人，有亲朋故旧，联络的人越多越好，这些才是能呈到圣天子面前、实实在在的民心民意。”

小四象也没有思考太久，利落应下。随后，各自去准备，景华把当地的事情交给兰三全权负责，让老蒋、老冯帮衬着。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兰三十分不放心。

“我教你这么久，也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你在这里任务也颇重，要维持当前大好局势，警惕贪官的报复，顺带照顾弟兄们的生计，非常不容易。你若能把这是办好了，也就历练出来，能独当一面了。”

说的非常有道理，可兰三已经不是去年在牢里被随便忽悠的少年了，不会听着这些貌似委以重任的话，自豪感、责任感就油然而生，进而被套路。

“若真重要，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压阵。”兰三表示自己不是傻子，“肯定京城更重要，也更危险，你既然要磨练我，就该让我跟着去。”

景华扑哧一声笑了，扯了扯兰三脸颊上的软肉：“傻弟弟，你不会以为我是默默为你付出不求回报的圣人，或者明明是为了你好却要故意说狠话的悲情英雄吧？想多了啊，我只说嫌弃你而已。就你现在的水准，带上才是拖累。既然危险，更不能带你这拖油瓶。”

准备万民书耽搁的近十天，景华带着王家猛兽兄弟团中的大虎子和小四象赶赴京城。

二豹子有伤在身，三熊子就是族里唯一能扛大旗的领头人，这两人留在家里镇守。大虎子如此安排，还有自己的私心，他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京的，那么多亲人、族人、素不相识的人，哭喊声萦绕耳边，冤情未雪，大仇未报，他们有这样的能力，怎么能坐视不管。可王家只有他们四兄弟，大虎子自己不惧怕舍身成仁，小四象是智囊，也不能缺席，大虎子就把二弟、三弟留下，至少给老王家留了条根。

如此想着，大虎子在路上对小四象极尽照顾，小四象都不好意思了，避着景华道：“大哥，我伤都好全了，你别这样，让恩公看见，还以为我年纪小、不顶用呢！”

“胡说，阿象最聪明了。”大虎子也怕给恩公留下坏印象，照顾得更隐秘了。

景华羡慕他们兄弟情深，就没有误会，只是也不曾点破。

到了京城，官员勾结私自挖堤泄洪的事情已经传到天子和诸位部堂高官耳中，只是朝廷为派谁做钦差的事情还在争执，三熊子望眼欲穿的“戏文一样威武”的八府巡按还没走出京城大门。

景华也是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来的，她只置办了一车货物，却堂而皇之的找上了京城有名的布庄。

“掌柜的可在，某带了蜀锦来，一车，寸锦寸金！”

大虎子和小四象扮作长随，跟在大豪身后。

有正经商人身份做掩护，景华又故技重施，偷印了不少传单在城里散开。被偷用材料的书房不敢伸张，深怕引火烧身。京城读书识字的人更多，引起的动静更大。尤其是国子监的书生，听闻这等惨绝人寰的事情，已经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彻查。朝廷一直捂着的遮羞大被终于被无情掀开，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装惨案。

涉及人数众多、案情尤为恶劣、民意极其沸腾，朝廷只用了半天，就议出了由都察院铁御史任钦差，从翰林、六部、三府司中挑选年轻能干事的青年官员，在官军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往洪灾流域赶去。

当我们以为自己身处黑暗的时候，殊不知还有更深的深远凝视着你。

三法司，朝廷的风骨脊梁，以清廉忠直闻名于世的铁御史查回来的消息是：确有此事，但并不像流言说的那样严重。地方官泄洪有组织、有目的，非常合理，只是愚民无知，不舍故土，因此丧生。

朝廷给的处罚，不过是砍了几个县令的脑袋，说他们牧守不力。

其他……再无其他。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颠倒黑白的朝廷，那些亲人泡胀的尸体就在眼前，他们血红色的眼睛就盯着自己。

“不行！我要去杀了这狗官！我要去告御状！”大虎子一拍桌子，桌上茶盏一抖，景华也条件反射跟着一抖。

第224章 宠妾的出路12

深夜，景华和大虎子一身靛蓝色短褐，包着头发，与御史府家丁区别只在一张蒙面巾上。深蓝色的衣裳在夜里与黑色一样，飞快融入夜色中。

景华本打算像之前一样直扑中轴主院，却在翻入墙内之后，立刻意识到御史府不简单。有许多军士点着灯笼火把来回巡视，别说吃酒偷懒的仆妇，连视觉盲区都少。可在府外看起来，御史府与往日、别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外松内紧，等着人自投罗网呢！

景华把大虎子安排在主院耳室，铁御史长随歇脚的地方，自己去府内转了一圈。

“如何？”大虎子把铁御史的两个长随打晕放在床上，小声问刚打探敌情回来的景华。

“整个府邸都是军士，不知抓了多少我们这样的人。内院没有女眷，打扫的仆妇看着也颇为健硕，即便不通武艺，至少有把子力气。”

“那把这两人弄醒，审问清楚。”大虎子建议道。

景华却摇头，从腰间取下布包，取出一根金针，在两人颈后扎了几针，让他们陷入更深的睡眠。“何必问他们，直接问铁御史更好。”

景华取过一旁蒲扇，扇动着红泥小火炉，不一会儿，火炉上的水壶就开了。景华又从柜子里取出茶叶，一泡灰二泡茶，三泡四泡是精华。茶到了火候，才和大虎子一起出门，躬身弯腰，举托盘与肩齐，视线片刻不离开茶盏，标准的宫中奉茶侍者做派。

这座小院无人监视，只因外面已经布满天罗地网。

景华也不敲门，轻轻推开门扉，前脚掌先着地，软底布鞋走路无声，悄悄来到书桌前奉上茶盏，茶盏落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形也不曾挡着蜡烛的光亮。

铁御史正伏案写作，并未发现有人进来奉茶，等书写告一段落，伸手就碰触到最方便拿取的茶盏，也不在意，喝了一口，蓦然回头。

“先生好本事，如此悄无声息潜入御史府。”铁御史放下茶盏，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他不担心自己的性命，这人既然有如此本事，想杀他易如反掌，何必安静等这么久，还泡这样见功夫的茶。你这一手茶艺，就不该称呼侠士，该用先生才对。“不知先生，所为何来？”

“本为杀你而来，这封奏疏救了你的命。”

铁御史桌前正摊着一封奏疏，写的正是此次调查三省流域泄洪一案真相。泄洪确有此事，百姓真的流离失所，没有愚民，也没有乱臣。若真是光明正大舍小家保大家，那些官员为何不直说。不过是为了各自大族利益，相互勾结，未曾明令宣告，没有只言片语，趁黑夜、趁百姓不备，直接决堤，无数百姓葬身鱼腹，下游捞起的尸骨，停满整个县城。

铁御史是正经二甲进士，生平最大的特长就是写弹章，只是很久没有写得这么真情实感、义愤填膺，文字如匕首直刺人心，又入滔滔江水奔涌而下，令人望而生畏。

“既然知道真相，也有恻隐之心，怎么不上奏天子？”

“唉……”铁御史幽幽一叹，“本官在回程路上连上三道奏疏，无一批复，入京之后，直接被软禁在府邸，家眷不知所终，只有一封老妻手书。能如此做的，还能是谁？听闻本官已经上了称病折子，那些奏折都不是本官上的，如今天下都唾骂老夫谄媚小人、颠倒黑白了吧？先生明白了吗？本官不惧一死，只怕死了都说不出真相。先生来了也好，这奏折就交给先生了。”

铁御史落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官印，自嘲道：“陛下倒是放心，居然还让官印留在老夫手里。古有荀令君无汉禄可食而亡，今老夫不食官禄，亦无生机。只是可怜我才三岁的小孙儿，他又何辜？若先生有余力，可否救我孙儿一救，就当，就当……罢了，老夫这是强人所难了。”

铁御史本想说就当他冒死揭露真相，写下这封奏折的报酬，可他身为御史言官，纠察百官是他的职责，朝廷出了这样的败类，本是他失职。如今他直谏君王，也不过本分，如何能以此要挟，携恩图报。

景华把没糊封面的奏折叠成蝴蝶装，塞入怀中，才道：“铁大人不必如此悲观，您只当这是圣意，有没有想过，是有人从中作梗，令你和陛下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这不可能！宫中刘大伴亲传的旨意，外面守着的都是禁卫军，怎么可能不是圣意？先生遨游江湖，闲云野鹤，不知朝堂……”

“太子也行。”景华打断他，“若真是圣意，为什么不是总管太监高大伴，禁卫军副统领是太子良娣的伯祖父。刘大伴是江西人，与刘家连宗，猫耳朵胡同养着娇妻美妾、儿孙满堂。谢家、王家、李家、彭家，出生勋贵，百年之内互结姻亲，势力庞大。当今皇后正出自王氏，太子天然站在勋贵一边。大人寒门出生，真的了解这些世家大族吗？”

铁御史目瞪口呆，当今世道如何，朝廷局势如何，即便是在朝官员也不是人人都能出这样的话，不是大员，不能如此清楚其中细情。可眼前的人是如此年轻，他能潜进来，武功定然也不错，那么，他的身份呢？

“你是谁？”铁御史情不自禁问道。

“草民论政，一点愚见。大人还是想想如何解决泄洪一事吧。水是关不住的，人心同样，下游捞起的尸骨越来越多，真相如何，不是关一个御史、几个钦差能瞒住的。”

铁御史摇头，这样的政治水平，可不是草民。可他也知道，既然人家不说，问也白问，于是略过此节，只问：“先生之意呢？”

“我需要一种陛下不能推脱的方式，一个天下人众目睽睽的场合，把大人这份奏折递上去。我们手上还有万民书，这些应该够了吧？”

“先生计划是——敲登闻鼓。”

“敲登闻鼓。”

两人的话音重合到一起，铁御史轻叹一声：“老夫好歹有个官身，到不必冒这风险。”敲登闻鼓是要打板子的，半条命就没了。

“不行！这件事必须是百姓伸冤，必须是苦主上告，不能是某位大人良心发现。”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都要不可攻讦，不能变成朝堂斗法，朋党征伐。伸冤、雪耻、报仇、安息，必须干干净净，靠自己的力量获得，而不是运气好，得到谁的同情怜悯。

可是，你明明暗示陛下会重查此案，因为太子，因为派系斗争。这话在铁御史喉间转了两圈，终究没有吐出。

跟在景华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得像个影子的大虎子突然开口：“我去吧。”

大虎子扯扯嘴角，勾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来：“虽然没太听懂你们说什么，可我知道必须有个人去敲登闻鼓，我去吧。”

“要吃大苦头。”铁御史轻叹。

“我知道，自从听说了登闻鼓，我就细细打听过，我知道那是什么。”大虎子郑重答道。

如此，复有何言？

第二天，大朝会，陛下在前殿升座，高大伴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朝会是礼仪性的，基本不说正事，朝廷大事内阁和陛下开小朝会，真正要命的事情，不开会，圣心独断。

就在这走过场的大朝会上，突然想起了激越的鼓声，昏昏欲睡的朝臣都惊醒过来，茫然抬头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尤其是排班站在殿外的低阶官员，更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出啥事儿了？怎么没有奉御传话？老大人们在搞什么？

老大人们也懵了，多年的经验让他们瞬间反映过来，是登闻鼓在响，近日朝堂大事在心头过了一遍，心里有谱的人几乎猜出了是什么事。

皇帝还有些糊涂，招人问话：“外面是什么声音？怎么还无人来报？”

话音刚落，消息一层一层传递进来，殿前值守的禁卫军小将入殿，单膝跪地禀告：“有人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前，小四象有节奏得敲击着鼓面，众多行人围拢过来，更远处还有听到鼓声的人源源不断赶来。

景华持着齐眉棍站在一旁，与禁卫军对峙，地上躺着的几个禁卫军被同伴拉走，刚才他们试图组织小四象击鼓。

大虎子跪地，解开包袱，取出一卷绸布，他握住木轴，猛然一抖，卷在木轴上的白绢顺势展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按满了鲜红的指印掌印，有端正的馆阁体，有初学用笔糊成一团的大字。白绢、黑字、红印，如雪地寒梅，傲然绽放。

“三省流域官员，为保各家大族宗地，私自决堤淹没民宅良田，一万八千户百姓命丧洪水！泄洪之时，不曾告示、未告百姓，有侥幸逃生者，统统受到追杀！草民九死一生逃入京城，才知朝廷颠倒黑白，草菅人命。铁御史被软禁府中，女眷被扣押，那些奏折，根本不是他上的！”

都是大白话，人人都听得懂！每一句都蕴含巨大信息量，每一句都打在围观群众心上。看守的禁卫军瞬间变了脸色，也知道事情不知他们能压住的，飞快往宫里禀告。

第225章 宠妾的出路13

宫里传令让敲登闻鼓的人进宫之时，大虎子已经把这套词重复了无数遍，保证围观的群众、暗中关注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进宫之前，大虎子先被拉去打了杀威棒，不需要谁暗中使银钱，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亲自吩咐高大伴来关照，不能把人打死了。

可毕竟是冒犯朝廷威严的事情，依旧打得血淋淋，由禁卫军扶上殿。

王虎缓缓跪直身体，行稽首大礼，“草民王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华和兰三也被带上殿，跪在大虎子身后。

筹谋了那么久，当最终面纱揭开的时候，景华却有一种不真实感，一切仿佛成了默剧，情绪和声音都远离自己。皇帝的问话缥缈遥远，那些问题甚至有些可笑。站在玉阶下的太子绷不住一国储君的威仪，其他亲王服饰的皇子表情各异，还有那些大臣，自上而下，用眼角余光看这三个螳臂当车的草民。

难道自己走这一遭，是为了挽救这个腐朽破败的朝廷吗？他们看自己如同草芥，自己看他们又何尝不是蛆虫？

皇帝问了大虎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儿子和臣子联手蒙了，直接叫了最信任的禁卫军统领点齐人手，先去御史府救出铁御史，再派兵包围某些重臣府邸，东宫也被严密监视，后宫大权直接交到两位贵妃手上。

一切后续都是朝廷的事情，三个告状的小民被移到大理寺监牢，若非此案关系重大，以他们一介草民的身份，连大理寺监牢都没资格进来。

三个人分别关押，有三法司的刑案高手来反复审问，现在他们三个是安全的，甚至享有一些特权，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皇帝、朝廷但凡还要点儿脸面，他们就不能出事。

国家机器向来是有力的，一年之后，三省泄洪案终于落下帷幕。

朝中贵胄自太子始，至八品县丞止，牵扯进一千多人罢官去职，其中有七百多人丢了性命。可是，与死去的一万八千户相比，这些人官员又算的了什么呢？

为了朝廷脸面，太子没有被废，只是病逝了。子女移入皇庄修养，朝廷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夺。

景华等三人也走出大理寺监牢，他们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包括景华女子的身份，兰三流放犯的身份。

王家猛兽兄弟得到朝廷表彰，在当地给王家族人重新划分的土地、奖励的银两耕牛，帮助他们恢复生活。

“蓝姑娘，您为什么不接受朝廷封赏？”小四象很好奇。

现在，景华对外的身份是姓蓝的落魄秀才之女。她虽被查出了女子身份，可她的户籍不是当初周夫人帮忙办的那一份。景华怕户籍上有什么她不了解的玄机，自由后买了一位私奔秀才女儿的身份。这秀才无才无德，经常打骂女儿才致使女儿另寻活路。景华买到身份不久，秀才也醉酒落水而亡。蓝氏的生母早就去世，世上只有兰三知道景华的真正身份。

聂老爷府上妾室兰氏的坟茔里，景华也真从义庄买了一具无名女尸放进去。景华如今面容、气质与以往大相径庭，即便是兰家父母当面撞上，也不敢说这是他们的女儿。

面对刑讯高手的盘问，兰三按照景华事先的说法，设置了三层谎言，性别、姓氏、身份，最终官府查到他们只是相互利用，既无血缘之亲，也无男女之思，再无法理解，用江湖草莽四个字也能概括。无知草民嘛，哪里有官眷那些讲究、礼数。

王家这次受益最多，族人受到很好的安置不必提，只说他们四兄弟。大虎子是首告、小四象帮忙敲登闻鼓，是最危险也最引人瞩目的。大虎子封了顺义伯，小四象也有了个子爵，二豹子和三熊子各得了四品勋官虚衔，一家子由民到官，彻底改变地位，提升门楣。

“之前不就说过吗？我是女子，不爱这些束缚，只想浪迹天涯，或赴塞外养马放羊，或到山中采兰垂钓。”

“这话骗得了哥哥们，骗不得我。您不是寻常人，可一个县主的爵位还是很好的，日后……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小四象想说，有了爵位，就站在了绝大多数女人的前面，日后夫家也要高看一眼。

景华轻笑：“我生性不羁，只爱游山玩水，日后？我连后日的事情都没着落，就不说这些了。”

“这摊子事情也结了，您下一步去哪里呢？”

“应该先去关外看一看草原和胡杨吧。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盛景，还有直立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腐的胡杨，我都没见过，正好去瞧一瞧。”

小四象有些无语，他看得出景华没有说实话，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您高风亮节，我们兄弟都是俗人，和您比不了。如今兰三公子也得了赦免，你不和他先回一趟老家吗？”

“你也被那些流言骗了？我和兰敏行不过萍水相逢，之前借他隐藏身份，我可不想嫁给他。行了，不说这些，我明日就要离开，今日是来辞行的，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景华抱拳，潇洒离开。

她是女子，却穿着劲装，只是梳着马尾，带着耳环，别人一看也知道是女子，端的英姿飒爽。

小四象来不及和哥哥们说一声，追着景华的脚步出去，执意送她。

“恩公，一直以来蒙您照顾颇多，王某厚颜，再请教您，不接爵位是有什么问题吗？”小四象是知道景华冷漠的，第一次救人根本不露面，第二次要不是自己表现出价值也不会再有交集。经过这么多事情，小四象也知道管住自己的好奇心是多么可贵的品质。只是，事关自身，总做不到淡然自若。

景华望着京城高远辽阔的天空，笑道：“最好别留京城，留下也别做官，做官也别掺和朝政，最重要的，别丢下武艺。”

小四象还要再问，景华已经摆摆手，自己出去了。

回到租住的小院，当初镖队二十多人，如今只剩下四人。老冯、老将、老莫和兰三。老莫连衙役都不干了，直接跟着景华走镖做生意。其他人领了朝廷赏赐，各回各家，皆大欢喜。

“蓝姑娘，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了，你做你的富贵公子，我做我的江湖逍遥客，萍水相逢，能有这段际遇也是缘分。待我日后老迈，说不得要到贵府讨碗酒喝。”

这也是早就说好的，自敲登闻鼓之后，两人不管有人没人都不能再姐弟相称，怕被敏锐的人联想到景华就是兰氏。

果然如此，虽然早就预料到结果，但兰三还是忍不住惆怅。他的姐姐，已经成为翱翔的仙鹤，不再愿意做回江南屋檐下的雨燕。

景华带着老冯、老蒋和老莫，一路贩卖货物到了塞北，这里名义上归属朝廷，但势力鱼龙混杂，朝廷只担节制的名头，各个势力割据争霸，各占一方。景华到了这里，如鱼得水，也顺利退出朝廷的视野。

如此一别，就是五年。

再次相见的时候，景华是塞北蓝家堡的堡主，名下有三座马场，生意遍布塞北，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势力。而兰三也已长成健壮青年，只是一路行来，风尘满面，为人沉静很多，面无表情，只有怀中一个小小的孩子能让他露出笑容来。

“阿姐当初告诫我，让兰家低调行事，可惜我没听，也没劝住父亲母亲。我们的罪了那些世家豪族，自然受了报复，兰家满门如今只剩我们三人了。”兰三遭逢巨变，如今见到亲人，再刚强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啊，我听说了。已经设祭坛祭奠过了，想来京城王家兄弟也差不多吧。当初的提防没有错，朝廷连官员都控制不住，可见腐朽，如今又到了大争的年代啦。”

“姐，你总是这么理智。当年王象就说，你好像世外高人俯瞰世人，又像出家人俗事不萦绕于心。父亲、母亲、兄嫂，我们全家，只剩我和侄儿，你难道都不伤心吗？”

景华奇怪得看他一眼，“我得到消息比你早，要伤心也早伤心过了。再说，当年我死的时候，他们为我伤心过吗？你也真是奇怪，既然瞧不上，为何来投奔？”

“那官府呢？朝廷呢？人人都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你总是轻描淡写说这些改朝换代的话，在聂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面对这样的指责，景华却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意思，摸着下巴想了想，平静道：“大约我是个自私又自信的人，我不愿意为了别人付出太多，又坚信自己无论在什么处境都能活得很好。”

兰三泄气了，也许他姐姐说的没错，人活在世上，都是为自己活的。

“阿姐，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无妨，你来了，我能给你一口饭吃，多的还是靠你自己挣。”景华摆摆手，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笑道：“顺带见见你姐夫。”

“你成亲了？”兰三诧异极了。

“对，太远了，就没通知你们。你姐夫不是汉人，但对我极好。”

“他知道……他知道吗？”兰三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知道我曾做过别人妾室，这蓝家堡也是他协助我建起来的，我的大女儿今年刚出生，带你去内院看看吧。”

兰三迷迷瞪瞪跟着走，那种熟悉的天翻地覆感又来了。当年出狱见着阿姐变阿兄经历过一次，如今顶天立地的姐姐加上妻子母亲的头衔，也令人震惊啊！

第226章 宠妾的出路14

朝廷腐坏，这中原江山，终究是乱了。

乱世，即为大争之世，沙场挥斥方遒，庙堂唇枪舌剑，袍泽同生共死，忠臣血荐轩辕。有人安身惜命，有人锐意进取，有人渴望天下太平，有人追求建立功勋。

第一个举起反旗的豪强已经淹没在历史大潮之中，后起之秀割据地方，时间拖得越久，局势越发明朗。有能力争夺天下的，数来数去只有那几个人。

聂府，朝晖堂，老夫人院中。

当家人聂远带着妻儿陪老母亲用过晚膳，老夫人罕见得留他下来。

聂远已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蓄着短须，目光炯炯有神，又因割据一方，威严日重，养出一派威重之姿。可他在老母亲面前却仍旧十分恭顺孝敬，坐在下首椅子上，垂头听训，仿佛他还是那个垂髫小儿。

“听闻你军中马匹不足，这些日子要去西北马场寻人买马？”周夫人轻声问道。

“是，这点小事，让母亲担忧了。西北的皮子、人参也是极好的，儿吩咐人多带些回来孝敬母亲。”

“这可不是小事，马是军政的基础，南方养不出千里马。若论水战，我是不担心你的，若论陆战，没有马，就和人没有腿一样，如何能行？你也不必诓我，当今之世，哪里还有轻易能用银子买来的战马，以你的性子，也不会随意派人，想必是要亲自去吧。”

聂远笑了，他是母亲一手教导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母亲目光如炬，儿子确实想自己去。”马匹对于他的重要性，无需赘言，那是有关生死的事情。

周夫人点头，“翻遍史书，自来由北统南易，由南统北无。我娘家虽是勋贵出生，可如今也败落了，帮不上你什么。我手里有一件东西，能起点作用，现在交给你吧。”

聂远在周夫人的示意下打开他手边的紫檀木匣子，里面是一支嵌红宝累丝金凤，看着颜色样式，应该是旧年老物件了。

“母亲，这是何意？”

“你的身世，我从未瞒过你。你不是我亲生的，你的母亲姓兰，你的外家在你不满十岁的时候就落败了，兰家好似只幸存了你三舅舅一人，后来他也杳无音讯了。”

“母亲不必再提，我是您的儿子。是不是有人在您耳边嚼舌根了？我倒要问问李氏，她是怎么管家的！”聂远怒目圆睁，就要发火。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周夫人接过聂远手中金簪摩挲，带着对往日时光的追忆和对故人的怀念：“你娘是个极好的人，她入府的时候才十六岁，当时你爹已经四十了，她是被家里人送来的。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怨恨，反而把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自古后院妻妾之争最为激烈，可我是把她当女儿养的，我很庆幸，那段日子，有她、有你，这辈子终究不算辜负。”

聂远默默听着，没什么反应。他现在三十多岁，内院也有各个势力送来的十几岁小姑娘，男人都这样，指望他反省什么。“都是陈年旧事，母亲怎么突然说起她了。”

“因为她没死。”周夫人语气平淡得说出这等惊人消息，笑道：“你亲娘没死。”
周夫人把当初的事情讲了一遍，叹道：“她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人，容貌、性情、才干无一不出类拔萃，却无奈生做女儿身，遇上我这等糊涂鬼，遇上你爹那种只拿女人做玩物的。我拉了她一把，帮她假死脱身，后来，我才知道，即便没有我，她也能离开。”

聂远对素未蒙面的亲娘却没有这样大的好感，只道：“母亲豁达大度，疼爱儿子，自然也扶照她。”

周夫人轻轻摇头，“是喜欢她，才爱屋及乌好好教导你。我也和你说过内宅手段，养好一个儿子比养坏一个儿子难太多了。若非真心实意，即便为了晚年有靠，我也不会这样用心。”

聂远起身，跪在周夫人跟前，“母亲对儿的大恩大恩，儿没齿难忘。”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周夫人扶起聂远，“你一定奇怪，多年旧事，我为什么要与你说。因为你的母亲是北疆王蓝景华。”

聂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半响才回过神来，他现在相信母亲说“爱屋及乌”是真的了，也相信“无一不出类拔萃”并未夸大。北疆王、蓝景华，人的影、树的名，其他不必多说，只要报上她的姓名，一切就有了注解。

当今世道，很少又女人能留下姓名，即便贵为皇后、太后，也至多不够某某氏，而蓝景华的名字却天下皆知。聂远最想要的战马，就被北疆王垄断，西北最好的战马都在她的马场里。

“当初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是我陪嫁的碧玉笛，一是这支金簪。后来她在西北落脚，经营起偌大产业，又派人送回了这支金簪，言明，若有所求，以金簪为信物。如今，我把信物给你，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刚起来的聂远又跪了下去，叩首道：“请母亲教训。”知道自己有这样厉害的生母，而生母与嫡母的关系是如此亲密，聂远更信服母亲的智慧了。

“你虽与她有血脉之亲，但不可以此要挟。她是最与众不同的女人，不会受这些身外物束缚。也不要把你瞧不起女人的那一面表现出来，她当初宁肯玉碎，不为瓦全，是极为刚烈的性子。这支金簪、你的身份都只是敲门砖，该付出的照给，你比起旁人已经胜出许多，若再失利，就是天命使然了。既然谋不成大事，就趁早歇了心思，寻一人投靠，也可保子孙富贵绵延。”

“是！”

出发之前，聂远在周夫人面前聆听教诲，听她说了许多生母的事情，又找人收集了北疆王的消息，他们本就为买马一事收集了许多资料，如今再看，聂远却有了一层天然亲情光环，情不自禁设想起如何打动生母，获得战马。

早春三月，聂远乔装成皮毛商人，秘密往西北而去。

中原战场缺马，并不是新闻，各方势力都赶在这个春天找北疆王定下战马，以期金秋膘肥马壮之时，能在战场上立新功。

聂远带着部下到了北疆，正赶上春夏之交，北方的春天短暂得如同没有。清晨，阳光从远处缓坡升起，青草带着露水，空气中还有淡淡的野花清香。山坡上的羊群成为绿布上的白色点缀，牧羊人挥动鞭子的声音、马匹跑动的声音，还有草原人嬉闹的笑声，这一切组成了人们想象中的草原。

再没有比这更美的草原了！聂远如此想道。下一刻，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远处一队骑士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位梳着满头辫子，带着华丽饰品女子，还有比这草原更耀眼的美。她肤色不像中原女子那么白皙，但笑容灿烂、眼眸生光，再看她的衣着，聂远心里就有数了，听闻大郡主颇受北疆王宠爱，北疆王自己就是女子之身掌权，大郡主日后掌权的可能性也很大。若是北疆王肯认他这个儿子，这就是他的妹妹。唉，也不知北疆王是否愿意回想那段屈辱的日子。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聂远觉得自己若是曾经为人男宠，一朝翻身，肯定杀人报仇，不愿意旁人再提此事。

聂远为了隐藏身份，并未走在队伍最前面，反而跟在中间，充做护卫的样子。

那队骄傲耀目的骑士呼啸而过，聂远正想和属下说什么，那队人又回来了。

只见那明媚耀目的妇人豪爽一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北疆做什么？”

领头人上前一步，躬身表示敬意，笑道：“贵人，我等乃是皮毛商人，自江南而来。”

“贵人？你知道我是贵人？”

“您说笑了，贵人有这样的宝马，又有这么多精壮卫士跟随，怎么能不是贵人呢？”领头人微笑奉承。

那少妇转着马鞭，笑问：“那你说我是什么贵人？”

领头的人不能答，这草原上规矩并不严苛，能穿这样服饰的人有很多，他也不敢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聂远暗悔不该为了稳妥选了此人，稳妥有余，机变就不足。聂远微微催动马匹，上前道：“贵人恕罪，以您的身份，不止是贵人，更是英雄。若小人没有猜错的话，您是大郡主殿下吧。”大郡主名扬草原，不止因身份，更因前线督战，亲自指挥平叛。

北疆王是之前朝廷册封过的王爵，大郡主也不是草原人叫着好听的，人家有正经爵位。

“哈哈哈哈……”景华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什么新鲜拍马屁手段吗？不错，不错，我真开心！”夸女人年轻永远不会错，被认成自己的女儿，景华也忍不住高兴。

“瞎了你狗眼，这是北疆王殿下！”随从护卫呵斥一声，不过也是笑着的。

聂远一惊，这就是北疆王，盛名在外，却如此年轻。再看她的时候，仿佛身上都是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小人眼拙，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这不是自己预料中的见面，聂远立刻低头认错。

假商队领头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还不快退下，殿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殿下恕罪，一介商贾，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景华挽了一个鞭花，“这话就说错了，他夸我是英雄，我自然不能低了英雄的名头。昔者三国，有匈奴使者来见，魏武自觉容貌不足以震慑使臣，便叫有名的美男子崔季珪充做自己，他则捉刀站在一旁。事后，魏武私下问使者，你觉得魏武帝如何？那使者答道，魏武固然容貌俊美，但床头捉刀人才是真英雄。嗯？”

一个拖长音调的嗯字，激得聂远再次排众而出，笑着拱手道：“殿下真英雄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知道我的身份，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能看出此人不凡，但景华而言不是神仙，素未蒙面的人一眼就能推断他的身份，这是福尔摩斯的本领。
“在下聂远……”

“哦，是你啊，跟上来吧。”景华平淡点头，示意他跟上，率先疾驰出去。

聂远听她话中意思仿佛知道自己，也不扭捏，利落跟上。

到了北疆王宫，这是一组巨大的宫殿群。房屋用北疆特有的白色泥土筑成，虽没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脚下金线织毯、手边细瓷茶盅，均可见北疆王财力丰厚，虽低调，但不减奢华。

“夫人还好吗？她七十大寿我本要去的，可当时你那边还在打仗，她来信阻止了。”

“母亲身体康健，劳您挂念。”聂远小心窥探北疆王的脸色，见他对自己称呼“母亲”没有异色，并不感到高兴。

“那就好，好人就该有好报，夫人理当长命百岁。”景华对周夫人的帮助很感激，但对聂远观感就一般，没有相处，即便有血缘也是陌生人。景华开门见山问道：“你来北疆做什么？”

“想买一些战马。”

“哦，马场由我大女儿掌管，你去和她谈。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聂远苦笑，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在北疆王面前，他的心思仿佛碟子里的水，浅得让人一眼望到底。

“夫人既然告诉你，定不会让你空手而来，可带了信物？”

聂远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递上，景华开盖看了一眼，放到手边桌上，点头道：“我承夫人的情，不论你和阿颜朵谈不谈的拢，我都送你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当然，前提是你能降服它。好了，去吧，我叫人带你去找阿颜朵。”

聂远自己准备了一堆台词，一句也没用上，三个回合几句话就被撵出来，只得先去找大郡主商量正事。

木立从后面转出来，笑问：“这就是你的大儿子？”

“我的大儿子是那日松，那是周夫人的儿子。”景华摸着他的耳朵，笑问：“吃醋了？”

“看你的态度就不吃醋了。”木立笑答。他的夫人是坦荡性子，婚前就说过自己的经历，只是草原人不在意这些。不说她的才干能耐，就是普通妇人，生养过不更能证明她能生儿子？

景华也笑，这么多年，木立的大度宽厚也常让她有惊喜。总有人奉承她与众不同，天生不俗。其实，木立才是脱俗的那个。

景华摩挲着他的手掌，问道：“北疆被我们经营得富饶安定，儿郎们都愿意为我们征战，还有那么多上好的马匹，你真的不向往中原的花花世界吗？”

木立放任景华把玩自己的手掌，用另一只手臂圈住她，笑道：“你才是北疆王。你若得了江山，会令选皇夫吗？中原人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颜朵、那日松他们会被人质疑吧？人贵在知足，咱们现在的日子富足安稳，何必再追去那些缥缈的功业？”

“那我帮聂远你也不生气？”

“你不会的，你只会帮最有希望的人。北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景华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27章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1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血浓于水，那终究是我儿子。咱们经历这么多，难道还看不开吗？认了他，我也不会分给他什么，只图个名头好听。说起来，你们也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就是养只猫猫狗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一个大活人呢？”

景华有意识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耳边嗡嗡，她来不及分辨说的是什么，只感觉胸口胀痛，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

“呼——呼——”景华大口大口喘息，努力调动不听使唤的肌肉，让自己坐起来，不能躺，躺着阻碍呼吸。可是坐不起来，她手胡乱挥动着，不知抓到什么丝织物，垫在自己脑后，总算微微仰起，能呼吸得过来了。

原本坐在旁边苦口婆心的齐卫国见老妻这个样子，连忙过来帮她解开衬衫衣扣，又帮她顺气。“怎么样？好点儿没有？你说你，怎么这么大气性？身子是自个儿的，再生气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闭嘴吧！”景华有气无力呵斥一声，努力调整呼吸，好不容易醒过来不能又闭过气去。

齐卫国见老妻面色实在不好，知道这事是自己不占理，只能呐呐住口。

听着齐卫国离开的脚步声，等到关门声响起，景华才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闭目接收记忆。

原身方景华，已经五十岁了，出生贫农家庭，20世纪三十年代生人，还没来得及长大，父母就被战争带走，刚好红军路过，她跟着红军走了。一路上，靠着组织照顾，读书认字，拜了师父学医，当了战地护士，跟着上过战场，冒着枪林弹雨抢救过同袍。

后来，到了年纪，组织介绍了了对象。齐卫国当时已经是营长，结过一次婚，有一儿一女，亡妻在老家照顾老人，后来因生女儿难产而亡。除了是个二婚头，齐卫国条件相当可以，年龄也不大，又有组织背书，那个年代，大家都是先婚后爱，结婚了，自然而然就过到一起，说爱不爱的都有些矫情。

婚后，齐卫国和方景华相互扶持，共同生活，是真正的革命伴侣。齐卫国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建国后，评定功绩做了中将。方景华从一个护士成长为一个医生，医术越发精湛，被打倒前已经做了副院长。

方景华生育了两个儿子，齐玉河、齐玉湖，加上齐卫国和前妻生育的齐玉海、齐玉溪，一家六口，不说多么和睦，但日子磕磕绊绊也能过着走。齐玉溪早早嫁给战友的孩子，分属不同军区，离得远了，与娘家来往就少。齐玉海虽是老大，小时候去却被爷爷奶奶娇惯坏了，读书没有灵性，参军吃不得苦，齐卫国一辈子不谋私利的人，无奈请人给他补习了三年，才考上钢铁厂的编制。

齐玉河早早参军，沿着父亲的脚步，走上了保家卫国的道路。按照“军队不能乱”的指示，即便是在动荡年代，齐玉河也没有受太大影响，安稳待在军营。齐玉湖则是三兄弟中最聪明、最有出息的，早早上了大学，公费出国留学。

坏就坏在出国留学上，欣欣向荣的日子挡不住时代洪流，巨浪打来的时候，齐卫国、方景华夫妻因这份国外关系连累，两人都被下放，住牛棚、吃野菜。

究其原因，是齐玉海拿了齐玉湖寄回来的信件，找革委会举报。说不清齐玉海是单纯被蛊惑，还是嫉妒兄弟，亦或者对齐家人都仇视。

原身记忆中，玉湖从高楼跌落，脑浆都砸出来的场景永远忘不了。

夫妻俩根正苗红，若不是这封举报信，不至于落到那般境地。下放日子的苦，说也说不尽。好不容易平反翻身，齐卫国又做回了将军，十年期间巴结着革委会老丈人享福的齐玉海又出现了，跪在门口求原谅，又是哭求，又是自扇耳光，还带着几个孙子孙女一起哭，齐卫国终究心软了，答应重新认下他们。之前齐玉海主动登报断绝关系不算了，血浓于水的亲情不能断。

方景华怎么能答应，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可是相濡以沫三十年的丈夫，却不这么想，都是他的儿子，他也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多少时间，时过境迁，一切都翻篇了，他渴望过父慈子孝、儿孙绕膝的日子，安享天伦。

方景华发脾气、冷战、吵架，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齐卫国的决定。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面临着放弃丈夫、放弃仇恨或者放弃自我的三选一抉择。

景华不知道原身是被气死的，还是她渴望改变的愿望太强烈，才呼唤了自己的到来。冥冥之中，景华也有感应，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程旅行了。她穿越时空的能力是系统带来的，可系统已经被她剔除，车子没油可以滑行一段，惯性的作用再强大也不足以支撑她走得更远。

所以，最后一次的生命，和第一次生命一样，都是唯一，弥足珍贵。再也不能肆意妄为，不把性命当回事。可是，这就意味着委曲求全吗？

已经五十岁了，经历过时代翻涌的波涛，人性天差地别的反差，人生起起落落，什么都经历过了。那么，下一步该走向何方呢？

景华没有做晚饭，也没有出去吃。好在，组织分配的警卫员，从食堂给齐中将打了饭回来。

晚上，齐卫国回卧房，见景华还躺在床上，语重心长道：“罢了，你和我赌气也不能不吃饭，我给你留了，你去吃点儿吧。”

“不论我同不同意，你都要认，是吧？”景华起身，幽幽问道。

齐卫国长叹一声：“终究是我儿子。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世上就只剩玉海、玉河他们兄弟俩，到时候相互帮衬，也不至于我这样，孤家寡人一个，出事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齐玉海什么品行、什么本事，你心里清楚。我的玉湖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更清楚。指望他帮衬，青天白日做梦呢！你自己舍不得儿子，少拿玉河说事。”景华起身，从衣柜里翻出被褥和枕头。

“你干什么？”

“我去客房睡，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是那句话，不可能！”

景华利落分房睡了，齐卫国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人老了，就固执，也多情，总想圆满。这么多风浪挫折都闯过来了，总想不通老妻怎么不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二天早上起来，景华已经去医院了，她也是要上班的。她能从护士成长为一名医生，是自己刻苦努力，也是时代造就的，若是再晚生十几年医生就是医生，护士就是护士。

自那天分房之后，景华再也没有回到卧室，也不再回来做饭、打扫卫生，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

齐卫国也硬气，虽然这些工作在他看来都是妻子的本分，可是妻子不做，他有警卫员啊，年轻小伙子内务都好，抽空搭把手就做了。单位上有食堂，他吃完紧跟着去工作，还博了个舍己为公的名头。

即便景华不搭理，认亲仪式还是顺利推进着。

齐玉海如今只是钢铁厂的一名普通工人，随着革委会岳父的倒台，他的车间主任也被撸了，如今还能做个体面的工人，也是沾了父亲的光。齐玉海相当能屈能伸，经常带着妻子和儿女到家里奉承，景华不接话、不打招呼，他们来了就回客卧，实在吵得大声就出去。

齐玉海这时候只需要委屈得看着齐卫国，顾全大局道：“爸，你别和妈吵，我知道，妈还没想通。你别担心，我等得起，早晚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齐卫国也不能说什么，老妻的心结，这辈子怕是解不开了。他如今都不愿意想意气风发的三儿子，是如何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他只能把刺磨成老茧，人都是这样，不如此艰难困苦，怎么活得下去？

星期天，认亲仪式筹备好了，齐玉海媳妇儿做了一大桌子菜，又从食堂打了几个大师傅拿手的硬菜，家里客厅清理开，摆了一张大圆桌，上桌的都是齐卫国几十年的老战友、老同事。说是认亲，仪式其实也简单，在老朋友们的见证下，吃顿饭，事情就算过了。

景华也出席了这场仪式，她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和西裤，用黑色夹子把头发梳得光滑。几位过来吃饭的嫂子都是有心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奔丧的打扮，除了胸前没有小白纸花，和参加葬礼一模一样。可惜，齐卫国没有看出来。

齐玉海和媳妇儿做足了小辈的孝顺殷勤，扶着叔叔伯伯们坐下，又给叔伯们斟酒，给阿姨们倒果汁。

“爸，我敬你一杯，以前是我混账，不懂事，以后我一定改，请叔伯们以后监督我。”齐玉海端起一杯酒，率先表态。

齐卫国正要喝酒，景华却按住了他的手，道：“老齐，我有话要说。”

齐卫国脸色不好看，齐玉海倒是平静，他早就料到继母会在认亲仪式上闹事，这才正常。不过就像她在家里如何闹，老爷子都不听她的一样，如今她当着外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只会让老爷子厌烦，不论她说什么，自己跪着、趴着、任打任骂就是，她还能真打死自己吗？

景华起身，端起酒，笑道：“今天的第一杯酒，我想由我来敬。先敬我的老姐妹们、老哥哥们，我和老齐结婚三十年，和大家住在一起也是几十年。远亲不如近邻，我若有兄弟姐妹，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刘嫂子给我做过月子餐，王嫂子教我腌过小辣椒，彭大哥和彭大嫂是热心人，当初老齐上了战场，我生二胎的时候，还是你们顶风冒雪送我去的医院。我敬你们！”

景华仰头干了，坐在的人面面相觑，这话音听着不对啊。

刘嫂子最善谈，连忙笑道：“都是邻居，说这些做什么，慢慢喝，当心醉了。来坐下，吃口菜垫垫。”

景华对着她笑了笑，并不坐，反而又斟了一杯酒，对着齐卫国道：“老齐，第二杯，我敬你。”

第228章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2

齐卫国神色莫名的看着她，在景华催促的眼神下，两人碰杯，都一饮而尽。

“我和老齐是组织撮合的，当初曹部长介绍说，老齐稳重可靠，重情重义，妻子难产早逝，一儿一女老家爹娘带着，也没有拖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舞会上。别看他打仗厉害，跳舞的时候却同手同脚，脖子硬得和钢筋一样，都不会打弯儿。我当时就想，这是个没有花花肠子的人，我信任组织，也信任他。”

“说这些干什么？”齐卫国有些羞涩，大男人，不喜欢在外面说夫妻感情。

景华轻笑一声，继续道：“后来我们有了玉河、玉湖，日子也算平顺安稳。后来，下放到牛棚，大家伙都是经历过的，那种苦，如今想起来还骨头疼，我就不多说了。那时候，再苦再难，我心里也是有底气的，一碗野菜糊糊，我们夫妻俩分着吃，再大的风雪，有个人依偎取暖，也总能等来春天。”

简单几句话，说得众人沉默，在座都是经历过那段时间的。越简单，越能击中他们的内心。有人能与你同甘共苦，这是多么难得。时代巨浪掀翻了多少家庭，人性永远经不起考验。如同眼前的齐玉海，他不也是赤裸裸显露出人性恶的那一面吗？

齐玉海和媳妇儿对视一眼，不知道继母说着这些做什么，难道妄想用旧情挽回老爷子的心？

景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第三杯，敬我的玉湖。玉湖是受国家公派留学的，昔日种种，如今终于平反，也能瞑目了。他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染透了我的鞋底，还有脑浆在地上摊开。可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他有满腔抱负、渴望建设国家，他的一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落得如此下场，何其可悲……”

景华侧身，把就洒在地上。

齐玉海立刻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三弟，哥哥给你磕头赔罪了！都是我猪油蒙了心，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每年清明给你烧纸，三弟啊，哥哥也不知道会这样，阴差阳错，都是那些红卫兵的错！”

齐玉海如此豁得出去，景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老齐觉得玉湖的死，是时代的错。我承认，有时代的原因。可真相是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老齐，你们是亲父子，要断绝关系、要认亲，我都没有反对的立场。可我不能和杀我儿子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所以，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

景华答得平淡，齐卫国身形却颤抖起来，筷子都拿不稳。

“大妹子，咱不说赌气话啊！气话不是话，老齐，和媳妇儿拌嘴你还要当真啊！”刘嫂子连忙打圆场。

离婚，他们这代人只听过没见过，谁家好端端的离婚啊，不够丢人吗？都五六十岁的人了，还闹这些幺蛾子做什么？

景华安抚得拍拍刘嫂子的手，对齐卫国道：“老齐，我没有赌气，也想得很清楚，最难最差的情况我都设想过了，我们离婚吧。就像你要认亲只是通知我，并不是和我商量。如今，我也只是通知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妈，你这是逼死我啊，我们不认亲了，不认亲了，你不要离婚。离婚了，别人怎么看爸啊！”齐玉海媳妇儿和丈夫有同样的特质，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就要来抱景华的腿。

景华退后几步，厉声道：“别过来，我老胳膊老腿经不起你折腾。我也怕你来碰瓷，你们夫妻以往不是没做过。”

“对不住诸位老哥哥老姐姐，我煞风景了。最后在这杯，赔罪了。”景华干了最后一杯，转身去客卧拎了一个包出来，就要出门。

一屋子人都让她震傻了，还是齐卫国这个当事人反应最快，拉着她道：“你做什么？几十岁的人了，还要离家出走吗？”

景华轻笑，拉开他的手：“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放在你桌子上，你要是同意，签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等你。你要是不同意，根据新的婚姻法，分居两年自动离婚。我搬出去，是为离婚做准备，你同不同意，这婚都离定了。”

齐卫国终于明白，她不是赌气，不是用离婚做要挟，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婚。齐卫国这才理解，当初他执意认亲，老妻心里是什么感受了。

“不离婚！我不认了！滚！滚！你给老子滚！老子不认了！”齐卫国踢跪在地上的齐玉海，齐玉海打蛇随上棍，抱着齐卫国的大腿哭。

“妈，妈，你别离婚，我不认亲了，不认亲了，你别走啊，你走了爸怎么办啊？”

景华退后一步，拉开和他们父子的距离：“老齐，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倒不必牵扯旁人。我离婚，有你不顾玉湖的死，执意认儿子的原因，但不全是。我只是突然发现，一条人命，加上三十年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感情，再加上玉河，在你心里，仍旧比不过一个当初拿着举报信，把你打落尘埃，害死你小儿子的人重要。死人永远比不上活着，只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活着的儿子叫玉河，死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三十年捂不热的心，我累了。你放心，出了这道门，我不会说你一个字不好，清清静静把婚离了，你做你的将军，我过我的太平日子。”景华重新拎起包，绕开挡在面前的齐玉海。

“你拦我做什么？我不是你亲妈，和你爸离婚了，只是前任继母而已，我也挡不着你什么了。”景华平静得走到门口，临走前，回头道：“老齐，三十年夫妻，我衷心祝愿你下半辈子位高权重、风生水起，这样，你也能父慈子孝、安享晚年。”

是啊，你心里清楚你的大儿子是什么品性，若是你身居高位，他还能装个孝顺模样，要是时局动荡，你再一次跌落，他只会变本加厉迫害你。不要用年轻不懂事来掩饰，血脉的滤镜再重，也不能否认他先后靠着打击兄弟、打击父亲、打击岳父，才有今天。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在座的人，谁不是经历几十年风雨，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从牛棚窝子里走出来，齐玉海的品性他们看得明白，这又哭又闹的架势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倒是方家妹子，这么平静。说到冤死的儿子也没落一滴眼泪，这样反而是真死心了。哀莫大于心死，但凡是个人，代入她的处境想一想，谁不感同身受呢？

最后，还是刘中将站出来说了句话：“老齐啊，今天的事儿，我们只当没听到，不会拿出去说。你自己也想想清楚吧，我们先回了。”

来参加认亲仪式的人鱼贯而出，刘嫂子特意叮嘱警卫员，注意老齐的身体，这么大年纪，又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体不少暗伤，受这么大刺激，当心出问题。

齐家那些纷纷扰扰，景华都抛到脑后了。齐卫国无法沟通，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在医院申请了一间单人宿舍，如今她恢复了副院长的职务，分间宿舍没问题。

三十平米的房子用布帘隔成两部分，里面放床和衣柜，是个卧室；外面摆了书桌、沙发、茶几和书柜，是个书房。吃饭去食堂，洗澡去澡堂，生活只需要这些。经历多的人，物欲就这么低，除了满架的书，她什么都不求。

第二天一早，景华找到老院长，交了一份思想报告，主动说明了和齐卫国离婚的事情。这个时候，风声依然很紧，时刻都要注意汇报思想。景华在报告里说清楚了自己的心态变化，没有指责齐卫国，只说性格不合，无法继续生活，希望组织理解。如果齐卫国不离婚，她愿意做遵守法律的典型代表，等两年过后，再申请离婚。

齐卫国被打击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仍旧撑着去上班，却在下午，被首长请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道：“老伙计，工作重要，家庭生活也要处理好。几十年的夫妻，不容易啊。为你生儿育女，陪你同甘共苦，这份情义，难得！咱们都是经历过的，多少人抛夫弃子，多少人落井下石，有这样的人品、本事，值得你放下面子。不要大男子主义嘛，少来夫妻老来伴，家庭稳定，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更好的干革命工作啊！”

齐卫国瞪大眼睛，不明白昨晚才发生的事情，首长怎么就知道了。首长也不卖关子，把第一人民医院交上来的思想报告递给他，等他看过，又收回来。

齐卫国心里又生气又心惊，老妻没有留余地，是真的要离婚啊。

首长也不忍心看几十年的老伙计这样，拍拍他的肩膀，叹道：“给你放半天假，回去好好处理。大男人，给媳妇下几句软话怎么了。”

首长的意思，还是偏向景华的。他也曾受过迫害，对那些人也不是全无怨言。他们不仅迫害个人，更让国家经济社会倒退。只是为了稳定，为了大局，现在还没有大肆牵连。

齐卫国浑浑噩噩回到自己办公室，对着空桌子坐了许久，等到警卫员来敲门，接他到食堂吃饭，齐卫国才反应过来，长叹一声：“给我打到办公室吃吧。吃完，送我去医院。”

去哪个医院，不用问，警卫员也知道。对于齐中将家里发生的事情，警卫员报以深深同情。

第229章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3

医院永远是忙碌的，景华查完病房，值班护士才过来道：“方医生，你爱人在办公室等你。”

“好，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一趟，八点再过来。”

“没事儿，方医生你忙吧。今天没有危重病人，我们应付得来的。”值班护士笑道，这个时代没有偷懒的概念的，大家都是苦出身，不怕活儿多，只盼多干活，这就是为祖国做贡献的朴素情怀。

“嗯，那要有什么直接来敲门，千万不要客气。”景华笑着点头，去了办公室。

齐卫国脊背笔挺得坐在办公室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当过兵，尤其是他这种进过军校的，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充满军人特色。

“去我宿舍说吧。”景华看了他一眼，收拾好病例装在帆布包里，准备拿回去继续看。

景华的单人宿舍非常朴素，唯一的亮点，只有窗边书桌上的鸢尾花。夏日正是花期，紫蓝色鸢尾花不规则的花瓣边缘婆娑曼妙，令人移不开视线。

景华坐在沙发对面的藤椅上，问道：“你是来送离婚协议的吗？”

齐卫国坐在沙发上，忍着怒气和伤心，强迫自己冷静；“我已经和玉海说清楚了，当初既然断绝关系，现在也不用再认了。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你回来吧。”

景华摇头，“你欠考虑的不止这一件。昨天那么多老哥哥老姐姐们在，我说话给你留面子。现在我想问问你，不认他了，你能保证不关照他吗？如果他打着你的名号在外面谋好处你怎么办？或者，他什么都不用说，本来就是你儿子啊，受中将父亲的照顾不应该吗？不用你出面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申明断绝关系，自然有人高看他一眼。”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我齐卫国顶天立地，一辈子就没徇私过！高看谁？谁送好处？看我不毙了他！”齐卫国猛得把枪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老兵痞！掏枪都成习惯了！

“你不要混淆视听，隐形的好处，说话客气些，有好机会先给他，同等机会评优先照顾他，这些无形的东西都是你带来的，你要去毙了谁？”

“那你要我怎么办？登报纸和他划清界限？”齐卫国暴躁了，他都已经退一步了，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景华靠在藤椅上，揉了揉眉心，叹道：“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该考虑的。老齐，我们之间只剩离婚能谈了。如果你不是来送离婚协议的，就等两年后再说吧。”

“说的屁话！离婚，离婚，张口闭口的离婚，你就不想想玉河吗？那可是你亲儿子！”

“我给你留面子，既然你非要说，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把玉河、玉湖当你的儿子了吗？你说自己大公无私、刚正不阿，你忘了当初托关系请人给齐玉海补习三年，才让他考上钢铁厂的吗？玉河是自己考的军校，没有沾你一点儿光，玉湖更不用说，他要不是太出色，不会经历那些事情。你从来只会说，齐玉海没有娘，你要多照顾他一些。说这话的时候，你把我放在哪里？是，齐玉海没有娘，我这个后妈总是黑心的。可我的儿子，也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爹的日子！你摸着心口想一想，你为两个儿子做了什么？两个孩子的生活是我照料的，学习是我辅导的，玉河参军是我陪他报的名，玉湖考大学是我在校门外等着。那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军队里，你要是单纯舍己为公，我敬佩你。你这个爹只出现在齐玉海身边，齐玉海考不上高中，齐玉海被人欺负，齐玉海找不到工作，齐玉海要娶媳妇儿……齐玉海！齐玉海！你只有一个儿子吗？玉湖小的时候问过我：爸爸去哪儿了？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吗？为什么爸爸不抱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答？”

景华轻轻擦拭泪水，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勉力镇定不起作用：“这些话，我以前旁敲侧击和你说过，你只说儿子不能娇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娇惯的，又是怎么定义儿子的。玉湖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只说玉河吧？他入伍，沿着你的脚步走，你给他传授过经验吗？你给他引荐过叔伯长辈吗？”

“当兵就该凭本事！”

“你带着齐玉海拜访了老战友！”景华厉声道：“那你为什么带着齐玉海拜访了老战友！”

“他没本事，我不都照顾着些，他能有什么出息？”

“玉河有本事就活该吗？你说当兵就该凭本事，做人难道就不该凭本事？谁可怜谁有理，谁无能谁占便宜？”

齐卫国长叹一声，“你这是钻牛角尖了，父母疼憨儿，等我走的时候，舍了老脸，总要托付老战友们多照顾玉河的。”

“别了，没有你的照顾，玉河也走得很好。你爱照顾谁照顾谁吧。我和你离婚了，玉河还是姓齐，当然，你要是不认，我会征求他的意见，他如果愿意，也可以改姓方。”

没把妻子追回来，反而赔了一个儿子出去，这不对啊，不是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齐卫国整理思绪，话题又转回来：“你想离婚，玉河知道吗？几十岁的人了，爹妈还离婚，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面子吗？”

“我给他连队打电话，他出任务去了，约好今天回电话。他的想法，你可以和我一起听。我相信他会理解，就算不理解，我也离定了。我是方景华，不只是齐中将夫人，也不只是齐玉河的妈。”

“我听明白了，你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也是，你一个读书人配我这大老粗可惜了，黄花大闺女嫁我这二婚头，你一直都是委屈的吧。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还憋着这些想头……”

“别说了，别让我以为这些年日子都是错付。”景华摆摆手，“我累了，真的累了，三十年还看不清枕边人，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既然这样，咱们早点儿分开吧。如你所说，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年能活，几年、几十年，不管还剩多久，我都不想和你绑在一起了。”

齐卫国哼哼两声，“什么时候离婚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咬死了不离，你只能怎么办？招呼都不打，你就直接交了思想汇报，你这是生怕家丑不外扬啊！我就不信了，玉河还能和你一样不懂事，眼看着爹妈离婚！”

景华抬手看了看表，“快七点了，走过去差不多了。”电话只有医院值班室有。

“这手表还是当初授勋的时候，我给你买的。”齐卫国触景生情，他们夫妻一直相濡以沫，苦日子都相互扶持着走过来，没道理如今的幸福生活反而维持不下去了。

“是啊，齐玉海齐玉溪走在你身边，我牵着玉河、玉湖，我当时以为是一家人共享荣光。也许一直以来，你都下意识把孩子们分得很清楚，只是我到如今才看明白。”

“你不要无理取闹。当时玉河、玉湖还小，当然只能让你牵着，难道要我抱着吗？玉海、玉溪年龄大，走得快的，自然就和我走到了一起。”

好吧，疑邻盗斧，带着有色眼光来看，如今回忆里处处都是毛病。

景华不置可否，沉默着到了医院的值班室。

如今电话金贵，第一医院除了院长室有一部电话，其他五部电话都在值班室，每部电话隔出一个小房间，值班员就在这里等电话。

齐玉河非常守时，秒针指到十二，七点整，电话准时响起来。

接线员先接起来，然后笑着道：“方院长，找你的。”

“谢谢小南，我儿子，我们说两句私房话。”

接线员会意，笑着离开，“您说，您说，不要紧的。”

等人走了，齐卫国关上值班室的门，要不是副院长办公室没有电话，他都不愿意在这半公开的场所说家事。

“喂，玉河，妈有件事想和你说。你听了不要担心，不要着急，更不能分心，出任务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

“妈你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有话直说吧。”

“我准备和你爸离婚了。”

“他要认回齐玉海？”

“你这么快就听说了？”

“消息倒没传得这么快，我早就料到了。”电话质量不好，声音很大，足够站在旁边的齐卫国听得清清楚楚。齐玉河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关切问道：“妈你现在住哪里？安全吗？财产怎么分的，现在有钱用吗？”

“别担心，我有工作，住在单位宿舍里，啥都好。你安心工作，别挂念我。”

“嗯，我今年的年假都攒着，等过年的时候，带着小媛和孩子们来看你。”

“好。认真训练、好好吃饭，有什么再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医院里。”

母子两个说了许多相互关心的话，对离婚反而一笔带过，仿佛齐玉河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景华挂了电话，回头看着如丧考妣的齐卫国，齐玉河的反应，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原来自己在儿子心里就这样的形象吗？他也巴不得母亲赶紧摆脱自己，他也认为离婚对母亲更好。

自己做人失败到这个地步吗？齐卫国浑浑噩噩出了医院，当初被打倒的时候都没这么无力过。当初他清楚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坚信总有一天能重见光明。只是，如今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之间、父子之间，能算清楚吗？

景华把他送到门口，叮嘱警卫员照顾，才转身回了医院。

第230章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4

第二天下班，回到宿舍，突然听到了敲门声，景华打开门一看，是刘嫂子。

景华了然一笑，迎刘嫂子进来，请她坐在沙发上，又给她冲了杯白糖水。

刘嫂子双手握着杯子，笑道：“看来你是知道我来做什么了？”

“知道。我和老齐这么多年夫妻，都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了，居然没个人来劝，那不证明我们做人很失败吗？”景华微笑，离婚总要经过这些步骤的，先过了自己这一关，然后是父母、儿女、亲朋……心志坚定的自己拿定主意不会再改，心存幻想的容易被良言劝退，或者那些为生活所迫，为现实低头，又或者离婚只是口头禅、威胁，闹离婚的目的是为了不离婚。

可惜，这些都不是景华。景华只是外来者，为那个气死了的方景华续上她想要的生活而已。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就开门见山了。两个人风风雨雨几十年不容易，你和老齐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矛盾，他不是答应你不认齐玉海了吗？齐玉海那坏坯，咱们都知道，也不能看他再来祸害你们老两口。老齐既然都退了一步，那你也给他个台阶下，老齐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

“我知道。老齐很好，于国有功，对家里也不算太差，和那些动辄打骂老婆的人比起来，他是天上的云。我也很欣赏老齐，不然当初不会嫁给他。嫂子知道我的，从小死了爹妈，跟着部队长大，我对穿军装的人天然就有感情。几十年时间、用性命换来的憧憬，再用几十年的婚姻去消磨，一饮一啄，都有定数。就是到了现在，我也说不出老齐的坏话来，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偏心儿子，总比那些娶了媳妇儿，就看着后妈欺负前头儿女的人强吧。老齐重情重义！可是啊，嫂子，一家人过日子，被偏心的那个有恃无恐，被委屈的也不能一辈子憋屈着吧？”

刘嫂子叹息，大家一个院子住着，自然知道景华这个后妈做得不错，从没听说她打骂克扣孩子。以前还有人说怎么她自己儿子就教导的那样出色，前头的儿子偏是个不成才的，这样的言论在齐玉溪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很好之后，也渐渐销声匿迹了。可以说，景华这个后妈，做得很成功，没有道德上的瑕疵。当然，明白人说明白话，糊涂人怎么说也不明白，风言风语总是少不了的，钱还有人嫌弃铜臭呢。

“我们今天去看老齐了，这才两天，头发都白了一多半，脸色蜡黄黄的，嘴上都起死皮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看着就让人眼眶发酸。我看老齐对你不是没有感情，经过这回，他也知道教训了。老嫂子和你保证，他下回要再敢偏心齐玉海，不用你，我先打醒他！”热心肠的刘嫂子，在感情上充当的是他们夫妻的老大姐角色。景华无父无母，齐卫国父母早逝，对刘将军和刘嫂子都非常尊敬，这话刘嫂子说，是很有公信力的。

“嫂子恐怕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吧？昨天他问我，闹离婚就不考虑玉河吗？玉河给我打电话了，他也站在旁边听得清楚。我起了个头，说要和他爸离婚，玉河立马接了下句，问是不是他爸要认回齐玉海。嫂子啊，都说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身处其中的人，不知道是苦是甜。我过的什么日子，不仅我心里有数，孩子也是看在眼里的。齐玉海敢上门玩苦肉计、闹舆论、搞道德绑架，不就是看中我要脸，他敢把脸皮踩在地上吗？老齐是被玉河给打击到了，他到昨天才明白，他一直以为其乐融融的家庭，在我、在玉河看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老齐这个人，看血脉比看比感情重，我再怎么哭求，再怎么发脾气，他只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有他儿子说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嫂子，你也是女人，你知道我的不容易。我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走回头路了。”

“妹子，大家都是女人，嫂子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离婚，可惜了。不看老齐、不看玉河，你只看以后的前程。大家都翻案了，老齐身体还好，年纪也不算太大，以后肯定能再升一升。三十年苦日子都过来了，正当该享福的时候，你嘎巴一下掉链子，桃子都让别人摘了！”刘嫂子叹息：“我说这话过界了，可当真是一心一意替你着想，你再考虑考虑，就看在钱这王八蛋的份上！”

景华扑哧一笑，拉住刘嫂子的手轻拍：“这才是至亲该说的话，我知道嫂子是为我好。嫂子您看，我这单身宿舍好不好？里面床上垫了两层十斤的就棉絮，软得睡上就能陷进去，不会让我半梦半醒之间，以为还在牛棚的干草堆里。盖的被子是两斤的新棉花，很透气，夏天盖着正好，冬天的被子我都置办好了，棉花票也攒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扯上一块花布做被面，盖着又暖和又体面。这墙角我要再加个书架，咱们国家停滞了十年的医学，是时候重新出发了。我现在还干的动，在医院上班，多救一个人多积攒一份功德，也保佑我的玉湖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我一辈子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只在这件事上盼着有来生。”

“等以后我精力不济，在一线干不下来了，我就去学校教书。历史不会开倒车，想要推动这架马车，健康是最重要的螺丝之一。我会把这些年治病救人的心得都写下来，交给学生，流传后世。再然后，我会连教书育人都干不下来，写书也干不下来，这就到了真正该退休的时候了。我不想麻烦玉河夫妻，他们也是革命战友，各有各的忙碌，以我的级别，进干休所行的吧？生老病死都有组织操心，是我给组织添麻烦了。最后一件事，我想了很久，决心学总理。他老人家把骨灰撒在广袤的祖国大地上，死了也要看着这片浇灌无数心血的土地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捐献遗体，做医学研究。现代医学想要进步，对人体的研究必不可少，如今我们国家的绝大多数人观念上还不太能接受，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最后能为医学再做点儿小贡献，也能含笑九泉了。”

刘嫂子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从生到死，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还让人说什么。

“嫂子，你说这样好吗？”

刘嫂子不能答，和生后事都安排妥当、一心为公做法比起来，再说什么权势、钱财就俗了。刘嫂子自认没有这样高尚的情操，可不妨碍她敬佩这样的人。咱们国家现在还落后，可正因为有这样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舍身忘死，才有如今的新中国。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用说，语言在此时是无力的，离婚与否都成了次要。

第231章 劫后余生的将军夫人5

听到开门声，原本在屋里转圈的刘将军立刻坐回沙发，抖开报纸，慌忙之中还不忘带上老花镜，十分专业了。

刘嫂子轻笑一声：“别装了，报纸拿反了。”

“不可能！”刘将军立刻把报纸翻转过来，等翻过来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本来就没倒啊！

被诈了的刘将军也不装了，连忙问道，“怎么说？”

“我看玄。”刘嫂子把景华的话重复了一遍，叹道：“话都说到那份上，我之前准备的词是一句没用上。我倒宁愿她又哭又骂，赌咒发誓不让老齐和齐玉海好过，有怨才有希望。”

刘将军了然点头，很多时候，面对曾经的苦难，最难以释怀的事情，轻描淡写一句“算了”，不是代表我原谅了，我不追究了，而是我不想再和这些过去纠缠了，过往不配继续打扰我。

“你不是去看老齐了吗？他那边怎么样？”

“今天看着精神还好，听小孙说下午吃饭了，准备明天接着上班。不过还是一口咬定不离婚，他说玉河今年要回来。等玉河回来再看看吧，爹妈离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要是能不离最好。时间是最好的药，有半年缓冲时间，万一到时候方妹子就自己想通了呢？”刘将军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不然怎么办，告诉老齐，你没希望了，赶紧离吧。

刘嫂子同样不抱太大希望，沉默点点头，“我多照看着，天天吃食堂，哪里受得住。”

景华受得了，人老了肠胃系统就弱，吃些清淡素食养生，偶尔去干部食堂打打牙祭，在宿舍的小炉子上坐一个陶罐，夏天煮消暑的糖水，冬天炖滋补的药汤。半年下来，景华蜡黄的脸色改善不少，虽然人还是瘦，但更有精神了。本就精通养生，有自制力、有条件，足以让景华休养生息。

所以，当齐玉河过年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健康的母亲。

也许好心情能反馈到身体上，齐玉河如是想：“妈，这是蔡媛，我爱人。老大齐陆，老二齐空，老三齐海，快，叫奶奶。”

齐玉河结婚的时候，老齐和景华处境已经不太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肯嫁进来，足见有情有义。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景华天然就生出一股好感。

蔡媛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英气模样，景华扶起鞠躬的她，拉着手连声夸好。又笑眯眯拍拍几个孩子的肩膀，笑道：“奶奶第一次见你们，给准备了礼物，都看看，喜欢不喜欢。”

景华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子弹壳粘的模型，分别是坦克、飞机和轮船，分别对应他们的名字。军营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人能抵抗子弹模型的魅力，老大齐陆年龄稍大，还能矜持得看看父母的脸色。老二、老三的眼珠子已经落在模型上，抠不下来了。

齐玉海轻呵一声，“还不快谢谢奶奶。”

三个孩子欢呼着高喊：“谢谢奶奶！”直接扑了上去。

景华还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一支钢笔，也在笔帽上刻了字，质量好得足够他们用一辈子。

给孩子们装了酥条、米花糖和花生，几个孩子摸着鼓鼓囊囊的衣兜，也坐不住了，呼啸着跑出去玩。医院家属楼和部队家属楼一样安全，蔡媛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三个孩子已经跑没影儿了。

“妈，您可真送到他们心坎上了，原先大院里有个孩子有个子弹壳的自行车，全院的孩子羡慕了好久，闹得我们打／枪都要防着这些猴孩子来偷废子弹。”

“调皮的孩子才聪明呢！我看他们三个就很好，活泼、聪明，又懂礼貌，都是媛媛教得好。”景华拉着蔡媛的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挂在衣架上的驼色列宁装，笑道：“这是我画图纸改的衣裳，昵料厚厚的，也耐脏，你穿上肯定好看。”

“多谢妈想着我！”蔡媛爽利接过，直接脱了外套穿上列宁装。医院宿舍有集中供暖，此时修身、利落的列宁装穿在身上，非常时髦，既衬身材，又显气质。
“好看，好看，果然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不比画报上的劳模差。”景华笑赞，然后又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做的成药：“这是医院内供的药，用法我都写好说明书了，只盼你们用不到。”

“妈，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一来你就塞东西。”齐玉河哭笑不得。

“闭嘴，又不是给你的，要不是心疼媛媛，我还舍不得这好东西呢！”景华把盒子放进蔡媛怀里，问他们：“去看过你爸没有，他还好吧？”

“看过了，都挺好。妈，明天有文艺演出，我爸参加了合唱团，你也一块去看看吧。”

景华递了个眼神过去，也是上过战场、直面过凶恶敌人的齐玉河却立刻一凛，解释道：“我不掺和长辈的事，就是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安安生生过个年，让孩子们也认认门。初六我们就得回部队，也没多少时间。”

“行，在大剧院吗？到时候来接我吧。”劫后余生，很多人身体和心理多多少少有些问题，用文艺活动来纾解心情，还是景华曾经写过的论文，后来，部队就出现了将军合唱团、战士舞蹈班，在这个文艺活动稀缺的时代，景华偶尔也想放松心情。

说完这些闲话，齐玉河开始述说这些年的生活，因为首长“军／队不能乱”的指示，虽然父母被打倒了，但他的生活基本没受影响。部／队的确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齐玉河在事业上敢闯敢拼，不怕牺牲，这些年走得也算顺遂。生活上有志趣相投、相互扶持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女承欢膝下，父母也无性命之忧，与其他在浩劫中陨落的人相比，齐玉河的日子的确还算不错。

景华又何尝听不出他报喜不报忧，她也不点破，简单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老乡们并不可恶，虽然不待见，但也不迫害，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过来了。

齐玉河紧抿嘴唇不说话，下放是什么日子，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埋在当地的人命是自然死亡的枯骨吗？多少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倒在黎明前夕。世上没有桃花源！可齐玉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只点头道：“那运气挺好。”

这个话题太沉重，知道对方都好，景华就转移话题问道：“你们吃饭了吗？知道你们今天来，特意和大师傅请托了，留了肘子和鲜鱼。”

肘子是齐玉河的最爱，鲜鱼是蔡媛的家乡菜。

蔡媛站起来，笑眯眯道：“让妈破费了，我去叫几个皮猴子。”

“你坐着，脏活累活让他干，可不能太实心眼儿了。还不快去，等我请你啊！”后一句是对齐玉河说的。

齐玉河把正和新认识的小伙伴炫耀子弹壳模型的三个孩子揪回来，一家人去干部食堂吃小炒。

大师傅手艺特别好，早就炖上的肘子软糯入味，现蒸的鲜鱼只需要一点儿酱油提味就鲜得不得了，还有特色的酱肉丝和回锅肉，吃到最后，两盘青菜都让孩子们裹着肘子的酱汁塞到嘴里，幸福得摸着吃撑的肚子打嗝。

饭后，景华领着他们夫妻在医院散步，讲解她未来许多年工作生活的地方。路上遇到同事，景华也笑着介绍，听着齐玉河夫妻乖巧问好。医院优渥的环境、和睦的同事关系，也能让齐玉河放心些。

等消化得差不多了，齐玉河夫妻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孩子们回了齐卫国这里。这里房间多，住得下他们一家子。

晚上，齐玉河问：“妈把我支开和你说什么了？”

“喏～”蔡媛努努嘴，从今天带回的东西里翻出一个小包袱，一一展示出来，“给孩子们的钢笔、书本、玩具，给咱们的药、灯芯绒，还有这个。”

蔡媛从一个垫着天鹅绒的盒子里翻出一个白玉手镯，“妈说这是以前留下的老物件，该传给儿媳，今天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了，我天天工作，哪里用得上啊。”

“就是，这金贵东西还不磕碰了，再说现在也不适合带啊。”齐玉河把撒娇当抱怨，非常直男发言了。

“闭嘴吧你，我不戴，看着也高兴。”这是婆婆对自己的认可，再说，哪有人不喜欢珠宝，就是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齐玉河举手投降，“我是发觉了，自从妈见了你，我就成上门女婿了，处处不受待见。”

蔡媛笑出声，“又胡说。妈这是心疼我呢，前些年局势不好，她就不让我们寄东西，怕连累了。现在又给我们这些，虽是头回见，可我这心里跟认识好多年一样。妈还鼓励我不要因为家庭放弃事业，让我往上考呢！新政策已经出来了，不管哪里，肯定手上有本事的人最吃香。”

“行吧，行吧，你们娘俩说得到一起。”

头一次见面，婆媳都给对方留下了好印象。第二天，齐玉河开着他爸的车来接人，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大街上张灯结彩，年味浓郁。大剧院门口挂上了横幅，正方形的红纸上写着大墨字，非常具有时代特色。因是部队活动，来参加的都是家属，通过身份核查后，众人鱼贯而入，在大礼堂坐定。

齐卫国穿着军礼服，虽没有别勋章，可这一身气势足以。看着坐不住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齐卫国眼里有脉脉温情。等快轮到他们节目的时候，周围坐着的都到后台候场。

齐玉河与蔡媛对视一眼，自从进来之后，父母一句话有没说，除了刚见面有眼神交流，后面一个盯舞台，一个看孩子，显见的关系不好。

将军合唱团的表演很精彩，《人民军队忠于党》《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些耳熟能详的歌曲用他们苍老的、沙哑的，却又坚定的、整齐的歌声唱出来，在座都是有共同经历的，自然感同身受。

这场表演，除了文工团，都是业余水平，可大家也十分高兴。

演出结束之后，齐卫国带着齐玉河见了几个老战友，一路寒暄着在剧院门口分别。齐卫国一直记着景华指责他不带齐玉河结交，如今办了件漂亮事，特意拿眼神去看景华。

哪知景华根本没有反应，只道：“晚了，早些回吧。玉河，你先送我回去。”

“大过年的，回家吧。”齐卫国难得说了句软话，“人多，车也坐不下，孩子们都困了。”

看看抱着齐玉河大腿打瞌睡的老三，景华叹道：“孩子重要，我坐刘大哥他们车，到时玉河再送我回医院。”

齐玉河假装没看到父亲求助的眼神，抱着小女儿，利落往汽车走去。

景华跟着刘大哥他们的车先进了大院，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齐卫国他们的车，疑惑得从院内寻了出来，就看见齐玉海夫妻带着孩子在门口哭。

“爸，大过年的，您就忍心看着孩子们受苦。在这里等了三个多钟头，警卫员又不让进，鼻涕都冻住了。咱们也是一家人啊，别让人看笑话。”

小孩儿尖锐的哭声吵醒了齐陆兄妹几个，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眼前这些人。

“老二，你帮我求求情，大哥是真知道错了。我也尽量弥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一家子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景华出来，正碰上齐玉海唱作俱佳。

“怎么这么久，天冷，别冻着孩子，进屋吧。”景华上前，招呼玉河夫妻抱着孩子往里走。

齐玉海的被打断，噎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后知后觉挺起胸膛。上次回去，齐玉海夫妻难得反省检讨，后悔当时没发挥好，好多词都没用上，下决心这回一定不能让这有心机的后妈带偏了。

“妈，您在啊，您不是真离婚，那我就放心。我爸可离不开您，要是离了，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景华这才给了齐卫国一个眼神，示意他解决问题。

景华不想听齐卫国到底要苦口婆心还是威逼利诱，带着孩子们先回去休息。等把孩子们照顾好，才领着齐玉河出来。

“你真要走？”齐卫国还在门口，见车出来，站在路中间挡着。

景华无奈摇下车窗，轻叹一声：“回吧，这把年纪了，还当自己小伙子呢。又落雪了。”

齐卫国愣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景华摇起车窗，叫齐玉河开车，从头到尾没给齐玉海一个眼神。

“妈，他经常带着一家子来装可怜吗？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

“别乱动，我有主意。时刻记着自己身上穿着什么衣服，好好过年，回去好好工作，什么都不要操心。”说话听音，景华敏锐察觉齐玉河想做什么。也是，害死自己亲弟弟，搅和得父母离婚的异母哥哥，谁有这么多宽容给他。

“那您给我个准话，你不说我更担心。”

“齐玉海不能死，死了他的儿女就是你爸的责任。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能继承你爸的衣钵，一来你走这条路，二来不能便宜了齐玉海。先前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如今我都不再这屋住了，还操心什么摆件。”像齐玉海这种人，小辫子一抓一个准。只看他先后踩着亲人上位的嘴脸就知道其人品恶劣。

初五钢铁厂开工第一天，有人实名举报齐玉海乱搞男女关系，和他的妻子有不正当关系。当着工会干部的面，和齐玉海在办公室打起来了。

齐玉河夫妻初六离京返回驻地，听说齐玉海被老婆抓花了脸，还被赶出了房子。齐玉海这些年都是靠着老丈人过活的，房子也在妻子名下，只是如今老丈人倒了，她妻子没那么硬气，可也想不到他转眼就能闹出这种事情来。

等齐玉河到了部队，再打听消息的时候，只听说齐玉海被开除了，他们夫妻不知道怎么和好了，卖了房子，带着儿女回老家了。哪个老家？不知道。还回来吗？不知道。

时间转眼就过了两年，齐卫国带着法院传票，杀气腾腾得找到了景华。

“你还是不死心，你赶走玉海我都默认了，你还不肯回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景华冷静得把手放在桌面上交握，“恭喜你，终于体会到我这三十年的感受了。齐玉海的事情，不是我栽赃嫁祸的，他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至于离婚，两年前我就说的很清楚，拖到今天，只是把协议离婚变成诉讼离婚。”

齐卫国颓然跌坐在藤椅上，捂着眼睛问：“没改了？”

“没改了！”

“行，离吧。”


三十年后，国家公墓。

齐玉河蔡媛夫妻相携来看父母，在门卫处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寒暄道：“老人家一辈子积德行善，总有人记得。咱们墓园平时只有家属能来看，到清明时候，学校总要组织学生来扫墓。齐将军墓前总有学生烧成绩单，谢他捐助才能上学。方先生墓是衣冠冢，可身为国内无偿捐献遗体第一人，好多医学院的第一课都在这里上。都是好人啊，下辈子肯定投个好胎，一辈子无忧无虑。”

“借您吉言。”齐玉河点头微笑。

齐卫国身体多有暗伤，早早去了，死前公证把遗产全馈赠给前妻。景华也没要，只是把有纪念价值的东西给了齐玉河，其他全变卖了，以他的名义成立了助学基金。这个年代，很多孩子上不起学，齐卫国的助学基金作为官方基金的补充，帮很多孩子圆了上学梦。改革开放之后，基金委托给成熟公司商业运作，资本越来越厚，名气也越来越大。

景华后来果真实现了自己的规划，从一线退下来就去学校教书，后来学生用的教材还有很多是她编写的。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她做到了。可惜，再好的技术也不能挽救身体的溃败，早年经历太苦，景华也没活过八十就去了。

最后，景华躺在床上，仔细回想这些轮回岁月，安详得闭上了眼睛。

齐玉河捧着花，顺路先去看了齐卫国，然后隔着许多墓碑，远远望着葬在墓园另一头的景华。除了管理人员这样熟知内情的，那些每年来祭奠的学生，恐怕不知道两人是夫妻关系吧。齐玉河轻叹一声，虽不圆满，可这就是人生啊，希望他的父母各自都不留遗憾吧。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