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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门小农女》
作者：西青先生


第1章 又活过来了，农家少女
　　
　　云莞是被脑袋里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吵醒的，可她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听得不真切。
　　云莞挣扎了好久，意识半昏半醒。
　　朦朦胧胧间，“嗡嗡嗡”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阿姐醒了么？”
　　“还没有呢。”
　　“阿姐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他们都说阿姐姐死了。”
　　“呜呜呜……才不是！”
　　……
　　是谁在说话，在哭？
　　扛不住疲累，云莞想抓住那个声音，最后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场景变幻万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陌生又熟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身上沁了汗水，感觉有一双手，在轻柔地给她擦脸庞。
　　这次，她费了一点劲，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对上的便是头顶陌生的茅草屋顶。
　　云莞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是什么地方？
　　耳边传来一声软糯的小奶音，带着惊喜：“阿姐！”
　　云莞转过头，便看到两个小萝卜头趴在旁边。
　　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眼睛红红的，又哭又笑：“阿姐醒了！”
　　她一跳起来，风风火火跑出去：“阿娘阿娘！阿姐醒了！”
　　云莞：“……”
　　剩下一个小萝卜头，手里还拿着一块黑不溜秋的毛巾，跟她大眼瞪小眼。
　　云莞眨了眨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扶了扶有些晕的脑袋，刚想问“你是谁家小孩”，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小弟。”
　　小萝卜头瘦不拉几，咧嘴笑起来只有一口牙是白的，“阿姐！”
　　云莞像被雷劈了一样，不等她反应过来，外面便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间接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大骂的声音。
　　“谁敢再说我家阿莞死了，我送他下地狱！”
　　另一个粗厚的男声传来：
　　“那死丫头吃里扒外，早该死了！”
　　“你一个外来妇，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们的，你们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冲出去的小丫头被吓坏了，又跑回来，眼里都是惊恐，声音带着哭腔：“堂叔又来了！”
　　云莞跑到门口的时候，便看到院子里，一个女人，拿着扁担，正在赶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下手那叫一个狠，一边打一边骂。
　　“我告诉你云承财，休想趁着我男人身体不好就欺负上门，看老娘的扁担答应不答应！”
　　“敢咒我女儿，我咒你短命！断子绝孙！半夜鬼压床，喝水呛死！”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女人身段姣好，单是背影便让云莞觉得莫名的熟悉。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上蹿下跳，骂骂咧咧：“疯婆子！疯婆子！”
　　女人该是气极了，一把扔了扁担，随手抄起劈柴用的砍刀，“我砍死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父子！”
　　眼看着女人手里的刀都举起来了，云莞站在门口大喊一声，“阿娘！”
　　这是下意识的，喊出来的瞬间，她都傻掉了。
　　原本举着砍刀的云玉娘倏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完好无缺的女儿，愣了一下，眼睛一红，手里的砍刀掉下来，砸在面前男人的脚趾头上，引来一阵杀猪般的叫声。
　　“啊啊啊啊，你这个死婆娘，杀人啊！”
　　他旁边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莞：“她……你不是死了么！”
　　“鬼啊……”
　　云莞：“……”
　　云玉娘擦了一把眼泪，疾步走过来，拉着云莞的双手，“阿莞，你醒了？”
　　“娘的闺女啊……你终于醒了。”
　　云莞愣了一下，不太适应这般亲密的接触。
　　随即意识到这人是谁，她伸手，略微不习惯地、小心地拍了一下妇人的后背：“阿娘，我没事了。”
　　女人又哭又笑，粗糙的手指不住地抚着她的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家阿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呸！说的什么死不死！我女儿长命百岁！”
　　女人摸着她的头发和脸蛋，粗糙的双手，刺得皮肤生疼，但云莞虽不适应，却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面对女人的关心，心里隐隐有股陌生的温暖的感觉，像暖流流淌而过。
　　“醒来就好，以后别做傻事了啊。”
　　“你这丫头，存心要娘伤心。”
　　眼前这个被她叫做“阿娘”的女人还在絮絮叨叨，身边围着两个小萝卜头，四五岁的模样，此刻都仰着头看她，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眼却清澈明亮。
　　云莞终于回过神，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
　　大桥上车祸发生，她的车子被撞翻掉进了江里。
　　二十一世纪，那个坐拥千万豪宅，产业遍布大江南北的女富豪云莞，已经葬身在车祸之中。
　　她死了，又没有死。
　　活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农家少女身上。
　　“阿莞？”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都不说话？”
　　云玉娘见女儿半晌都不出声，神情焦急，抬手去摸云莞额头：“莫不是烧坏了脑袋？”
　　云莞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焦急的女人，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极好，即便身上穿着破旧的、颜色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用一张蓝色的布巾包住了一头乌发，也掩不住她模样秀丽，是个名副其实的美娇娘，就是美娇娘刚才剽悍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反差太大。
　　“阿娘，我真的没事了。”云莞心里一暖。
　　正说着，隔壁的屋里，传来一声焦急的男声：“阿莞醒了？”
　　而后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云玉娘一听，忙不迭跑进去，“哎哟相公！你这急什么啊，别起来，快躺好。”
　　“阿爹！”两个小萝卜头跟着跑进去。
　　云莞怔了怔，也跟着快步进去。
　　简陋的茅草屋里，光线昏暗，隐隐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此刻正撑着床想要起来，被云玉娘一把按了下去，男人疼得倒吸一口气。
　　云玉娘瞬间慌乱，像个不会照顾人的小孩似的，手忙脚乱，“相公，没事吧？”
　　云承德无奈地笑了笑，抓住妻子的手，“我没事，别慌。”
　　他说着没事，目光却看向站在门口的阿莞，神色微微动容，轻声叫唤：“阿莞？”
　　云莞从那关切的眼神和颤抖的声音之中读懂了太多的关心。
　　她前世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从孩童起，便一路跌跌撞撞长大，从未感受过父母的关怀，此刻突然被这般关心对待，鼻尖蓦的一酸，瞬间红了眼眶，“阿爹”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叫了出来。
　　“唉！哭什么！”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来，让阿爹看看，以后可千万别做傻事了。”
　　“阿莞知道，以后再也不会了，让阿爹阿娘担心……”云莞哽者声音应下来。
　　见女儿没事了，云玉娘便气不打一处来：“林家那小子，就是个白眼狼，这亲家，不结也好，免得以后我们家阿莞嫁过去还得看林家婆娘的脸色！”
　　“真当自己是金元宝呢，谁家都赶着去嫁不成？”
　　“气死我了！”
　　“我还没去找林家婆娘算账呢，阿莞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娘跟你说，以后再搭理……”
　　云玉娘话没说完，云承德便打断性情暴躁的妻子：“好了，闺女才刚醒过来，先别说这些。”
　　云莞自觉地低着头，看起来一副认错的样子，实际上却在想着云玉娘所说的林家小子。
　　甚至，听到云玉娘提及这个人，她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难受了一下。
　　这不是她个人的情绪，大概是残留在原身身上的情绪？
　　她轻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还是原身的孽缘了。
　　原来的云莞，与本村一个叫做林志远的男子青梅竹马，两家虽然没正式定下的姻亲，但原身却迷恋林志远迷恋得紧，林志远也承诺她等她及笄便娶她进门，平日里林母也总是以婆婆的身份驱使她做这做那，她一腔情意都放在林志远身上，宁可委屈自己，委屈家人，也不愿意委屈林志远，做了不少傻事，但林家却对她刻薄得很，原身这傻瓜竟还甘之如饴。
　　这次原身上吊自尽，也是林母不满她许久没拿肉来给林志远吃，骂她吃独食、好吃懒做，不念着林志远，还说她是云家捡来的孩子，云家不是她家，林志远才是她这辈子的靠山，让林志远日后不娶她进门，全村现在都知道她是林志远的小娘子，看以后谁还敢娶她进门。
　　原身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一回来就上吊了。
　　云莞差点想把白眼翻上天，这都叫做什么事儿。
　　屋里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响动声。
　　一个妇人的焦急的声音传入云莞耳中：“阿莞娘！是不是他堂叔又来争地了，我听村里人说他家又闹上门了！”
　　云玉娘听到声音，快步走出去，“大嫂，没事，人已经走了。”
　　云莞也跟着跑出门，便见院门口进来四人。
　　云家大伯正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从门外回来，肩上的扁担还没有放下来。
　　云大娘骂骂咧咧：“个杀千刀的，又想抢地，休想……”
　　她还没骂完，转眼看到站在云玉娘身边的云莞，瞪大了眼睛：“阿莞！”
　　这丫头不是气绝了么？
　　云莞脑袋里几乎是下意识认出了在场的人，眨了眨眼：“大伯、大伯娘、大哥、二哥，你们回来了。”
　　四人齐齐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新文开坑。
　　这次是一种没有尝试过的类型，跟阿莞一起发家致富撩美少年叭！
　　先占个坑，二月一号更新，么么哒。
　　
　　
第2章 家贫百事哀
　　
　　也不怪乎大家有这样的反应，这一年多来，不知怎么回事，云莞跟中邪了似的，跟家里人突然就不亲近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竟也能做到目不斜视，见了面，跟云大伯一房连招呼都不打了。
　　“阿莞没事了？病好了这是？”半晌之后，还是大伯娘古怪地看了一眼云莞，问云玉娘。
　　云玉娘笑笑：“没事了没事了，丫头病了一场，醒来什么都好了。”
　　云大伯一家打量了云莞好几眼，也没再把注意力没在放在她身上，转头就说起了方才堂叔一家来争地的事儿。
　　云莞这时候，才有时间慢慢打量目前所在的家。
　　一个大院子里，两房黄泥夯成的土房，顶上被茅草覆盖，相对立着，院子里，这里一个石磨、那里一个石槽、这边堆了几个农具几担柴火，那边放了几个木桶。
　　茅草屋漏风，窗户都是破旧的，年久失修，用家徒四壁也形容也不为过了。
　　而她家对面几步远的土房便是大伯一家四口。
　　这还不算什么，晚间，云莞看着米缸的盖子打开，里边空荡荡的，一粒米也没有，落了几片干枯了的落叶，不知道已经空了多久。
　　墙角堆着几个皱巴巴的红薯，竹箕里装着几根焉了的野菜。
　　十平米左右的小厨房里，找不到可以下肚的东西。
　　云玉娘在忙着煮红薯，看到女儿进来，赶紧将人撵出去，“你才刚刚醒来，进来做什么，快出去，回床上休息去，饭很快就做好了啊。”
　　云莞就这么愣愣的被云玉娘撵出了小厨房，推回屋里的床上坐着。
　　“好好休息，等会就可以吃晚饭了。”
　　云玉娘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
　　云莞这才有时间，从水盆的倒影里看一眼自己的模样。
　　十二岁的少女，脸庞陌生而稚嫩，面黄肌瘦，只剩下皮包骨似的，原本精致的面部线条也因为过瘦而并不那么美观，倒是一双杏眼，清亮有神，扯唇浅浅一笑，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给这张脸增添了不少灵气。
　　阿娘长得这么美，女儿果然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脑海里的记忆不是很多，都是这两三年的，但一幕幕一幅幅，却如在眼前。
　　阿爹脾性温和，阿娘略显暴躁，幼弟幼妹乖巧可爱，大伯一家憨厚老实，两房相处和睦。
　　云莞深吸了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上天再次给她一次生命，这一次，她不是孤儿，有爹娘，还有弟弟妹妹，她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将身体给她的那个云莞。
　　虽然现在的状况并不算好，但……前世不也是这样过来，后来才白手起家过来的么，她才十二岁，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重生的兴奋胜过贫穷的家庭带来的无奈，云莞心里充满了希望，趁着云玉娘没注意，从外面拿了扫把回来扫地、搽桌子、收拾房间，刚弄完这一切，玉娘便叫着开饭了。
　　小方桌放了三个碗，一只碗里乱七八糟放了绿绿的一坨……野菜。
　　另一只碗里，放了个形状勉强的烙饼。
　　另一只碗里，放了四五个煮熟的红薯。
　　两小只瞪大了眼睛，“哇，有饼！”
　　云玉娘笑着将那张巴掌大的饼掰开，一半给了云莞，再把另一半掰开成两份，给两小只，“快吃吧，这是你大伯娘那边拿来的，阿莞刚醒过来，多吃点。”
　　两小只接过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活像饿狼一般。
　　云莞怔怔地接过：“阿娘，你呢？”
　　云玉娘笑，“看着霜儿和小琛吃饭，娘去给你爹送饭，跟他一起吃。”
　　云玉娘说罢，便转回身，从厨房里拿了一只碗端去了云承德的屋里。
　　半个巴掌大的饼被分成了两分，两小只两三口就吃完了，吃完了之后，恋恋不舍地舔着手指，眼睛忍不住往云莞的手上看。
　　云莞笑了笑，“好吃么？”
　　小丫头最藏不住事，“好吃，家里好久没有饼吃了！”
　　阿莞心中一动，将手里的饼掰成了两片，分给两小只，“我们家多久没有吃过米了？”
　　“阿爹病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吃过米了。”小家伙古怪地看了一眼云莞，舔了舔嘴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莞手里压根没有什么馅的饼。
　　云莞这才想起，云承德原本是镇上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家里原本有些微薄收入，但自从半年前，他生病之后，便只能终日躺在屋里，无法去私塾教书，家里的生计也断了。
　　云莞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将饼干分给了两小只，“吃吧。”
　　说罢她站起来：“慢点吃，阿姐去看看爹娘。”
　　云承德屋里传来爹娘轻声说话的声音。
　　“晚上大嫂拿了饼过来，都给孩子们吃了，只能委屈你吃稗子。”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还能苦了孩子不成？”
　　云玉娘苦笑，“家里也没菜了，阿莞也醒了，我明天去地里挖点红薯回来。”
　　她说着，拿了碗里一只红薯给云承德，“快吃吧。”
　　“你也一起吃。”
　　“我跟孩子们吃过了，这个是留给你的。”
　　“你啊，就别唬我了。”云承德状似无奈，将那只小红薯开成了两段，放在妻子的手里，“吃吧。”
　　云玉娘不肯吃，云承德叹了一声，剥了皮，将红薯送到她的唇边，云玉娘好一会儿才张嘴咬了一口。
　　云承德便只是看着她笑。
　　云莞站在屋外，鼻子酸涩得厉害。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返身回了厨房，拿了一只红薯，剥了皮，慢慢吃了起来，碗里的野菜已经凉了，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口来吃。
　　没有油没有盐的菜，味道非常难吃。
　　可她知道，这是家里唯一能下肚的东西，也是爹娘自己都舍不得吃，省下来给他们的。
　　“阿姐……你怎么哭了？”
　　小丫头啃完了一只红薯，愣愣地看着她，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阿姐没哭，眼睛不舒服而已，快点吃吧。”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最后从碗底翻出了一口米饼，递到云莞的嘴边，“阿姐，吃。”
　　云莞刚想说不用了，才开口，米饼却进了嘴里。
　　小家伙满意了，弯着眼眸乖巧地笑，神秘兮兮地说：“阿姐不哭哦。”
　　云莞没忍住，低下头的瞬间，一颗泪珠猝不及防落了下来，“小琛乖。”
　　云玉娘很快就端着空盘子出来了，看到桌上还放着一只红薯，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怎么不吃完？”
　　云莞已经在收拾碗筷，“啊，阿娘，太多了，吃不完，留给你吃吧。”
　　云玉娘皱眉，还不等她说什么，云莞已飞快地将碗里的红薯放到她手里，“阿娘快吃吧，我去洗碗了。”
　　她说着，拿着碗筷，飞快地冲进了厨房。
　　门口，云玉娘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摇头叹了一声。
　　*
　　云家这一脉，共有两房，一房是云大伯一家，也就是住在对面的云承运一家，育有两子一女，女儿三个月前嫁给了隔壁村，两个儿子，大儿子云怀礼十九岁，二儿子云怀诚十五岁，云家二房，便是云莞这一家。
　　老太太年过六十，老来得病，已经卧床一年，跟着大房那边生活。
　　两方住在一个院子里，同住不同吃，半分家，但关系一直很好。
　　她在屋里烧洗澡水的时候，院子里，云玉娘和云大娘正在说话。
　　今天来的那两位，年长的是云莞爷爷的亲兄弟的儿子，名叫云承财，姑且算是云莞堂叔，上门的目的很纯碎，便是为了争地，觉得云承德与云承运兄弟两如今住的院子，也属于他们家的地产。今年年初开始，云承财父子每个月总来个三五次的闹剧，逼着让云承德两兄弟搬出去，将院子分一半给他们。
　　争夺不到，便骂人，奶奶的病情恶化，也是因着受了他们不要脸的谩骂开始的。为了争地，那一家也是不要脸至极，竟然还骂云莞奶奶年轻的时候背德偷汉子，还说云家两兄弟指不定不是云家的人。
　　今天也是趁着云承运一家三人去地里干活，云承德卧病在床，看家里只有云玉娘一个大人才闹上门，还拿云莞上吊的事刺激云玉娘。
　　云大伯为人憨厚老实，在屋里气了一个晚上，也无可奈何。
　　倒是云大娘脾气粗暴，嘴里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骂了对方一顿，声音大得就怕对方听不到似的。
　　云玉娘也不遑多让，大着嗓子，“他倒是来啊，看我的扁担柴刀，认不认人。”
　　“好了好了。”是中年男人劝架的声音，“这事……也不怪他们贪婪，毕竟我们家……”
　　云大娘就不满了，“我们家我们家，我们家怎么了，我们家欠他们，别说半个院子了，一块砖我宁愿扔进河里都不给他们。”
　　云莞在厨房里烧柴，听着外面的说话声，眼眸微垂，忽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阿莞那丫头怎么样了？”骂完了人之后，云大娘问道。
　　云玉娘叹了一声，“醒过来，也没多大事，刚才还抢着洗碗呢。”
　　“大难不死，就希望这丫头以后别做傻事了。”云大娘虽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道，“你也管管这丫头，林家那小郎，除了长得俏一点，就是个吃里扒外的，这还没嫁过去呢，这哪能总是委屈了阿莞去接济人家，林家要是有心，怎么不拿着八字来跟阿莞定亲？”
　　一家人在外面说着说着，又骂了起来。
　　在烧水的云莞，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最近特殊情况，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在家码字啦，所以，提前更新吧。
　　今天大年初二，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每个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还有，大家好好照顾自己，勤洗手多通风，出门记得戴口罩。
　　一起来看阿莞发家致富。
　　
　　
第3章 讨债上门！
　　
　　云莞很快便体会到了何为贫贱家庭百事哀。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云玉娘就去地里了。
　　云玉娘与云大娘夫妇前脚刚出门，后脚，云家院子里便闯进了几个高头大汉，云莞听到吵闹的声音出来时，便见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着云怀礼的胳膊，将他压在磨盘上。
　　另外两人，则架着云怀诚，云怀诚急得大叫：“哥！”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哥！”
　　家里来了四个人，其中四个压着云怀礼兄弟，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斧子，凶神恶煞的：“钱借了三个月！啊，三个月不还钱，你当我是活菩萨呢给你做善事，我告诉你，今日拿不出钱来，我就剁了你这只胳膊！”
　　云莞见到这一幕，懵在了当场，眼疾手快地将两只小萝卜关在了屋里，跑出门：“大哥！”
　　“你们做什么！”
　　少女声音一出，立刻引来了几人的注意，是三个年纪约在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见到云莞，玩味一笑：“哟，你这家里，还有个可以发卖的丫头呢。”
　　如今的云莞，瘦瘦小小的一个，即便模样生得标致，以她十二岁的年纪和这面黄肌瘦的模样，也实在让人生不起别的心思。
　　听到对方提及云莞，被压制的云怀礼奋力挣扎了起来：“别动我妹妹！”
　　云怀礼眼睛都急红了：“阿莞，快回屋去，别出来！”
　　“你小命都被我捏在手上了，竟还有心思管别人！”听到云怀礼的话，举着斧头的男子嗤笑了一声。
　　“阿莞，回去！”
　　云莞看着院中的场景，从先前的只言片语之中很快认定了这三个是来讨债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略有些苍白，没理会云怀礼让她跑回屋躲起来的话，警惕地看着这三个人：“光天化日的，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扛着斧头的男人，斧背一下一下地敲在云怀礼的手边，似乎只要再偏一些，用力一些，便能敲断云怀礼的手，“自然是来拿钱的，没钱就拿命！”
　　云怀礼被两个身形比自己大的人压制着，云怀诚投鼠忌器，红着眼睛站在旁边干着急。
　　他声音带着祈求：“钱爷！您再宽限几日，再宽限几日，我一定能凑齐银子还您。”
　　“我家老太太冰没好，病好了我立刻还钱，求您再宽限几日。”
　　“宽限？我宽限了你多久，你以为我是菩萨？你家老太太病不好，我这钱是收不回来了？笑话！爷没那耐心，要么要了你的命，要么，卖了你家这小丫头。”钱爷摸着下巴看云莞，“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卖到窑子里，养个两三年，也是一个小美人。”
　　这话实在太折辱人，云怀礼和云怀诚都听不下去了，红着脸大喊：“别动我妹妹！”
　　眼前的这人，不是谁，正是太平镇上放债的钱爷，三个月前，因云承德和云奶奶用药不断，家里早已被两人的药钱淘空，眼看着就要断药，家里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云怀礼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之时，便跟钱爷借债来买药了，如今，云家一拖再拖，还不上银子，惹怒了对方，对方直接逼到了家门口。
　　云怀礼不敢跟爹娘说是跟钱爷借的债，只道是跟从前一起出门的朋友借的钱，今日对方找上门来，将事情闹大了，这会儿，左邻右舍都来围观了，但是这上门的几人，凶神恶煞的，谁也不敢上来帮忙，只躲在门外，偷过门缝和土墙的缝隙看着，小声议论。
　　云莞的怒气倒没有这么大，又为着危急关头，云怀礼两兄弟的维护感到窝心，她深吸一口气，扬着下巴问道：“别动我哥，先说我家欠了你多少银子。”
　　钱爷打量了云莞一番，嗤笑了一声，掏出一张白纸，上边白纸黑字红掌印，分明清楚：“瞧见了么，小姑娘，识字不，这是你哥三个月前立下的字据，借了三十两，前一月就该还我银子了，没还上！按每个月五两银子的利息算，你家现在该还我四十五两银子！”
　　钱爷说完，猛的一把将那字据拍在了云怀礼旁边的石磨上，伸腿踢了一把云怀礼，咬牙切齿道：“但你家现在还不上银子了！”
　　云怀礼疼得咬牙，却并未发出声音。
　　钱爷做的是放贷的生意，人也流里流气的，“你就说，是让我拿了你哥的性命，还是拿你去卖钱？”
　　原来是放贷，云莞不晓得，原来这个时候，已经有高利贷的生意了。
　　“阿莞！阿莞！”
　　云怀礼还在急急叫她，原本被关在屋里的两小只听到发卖云莞的话，哭着从屋里跑出来：“不许卖我阿姐！不许卖我阿姐！”
　　两人一人一双手抱住云莞的大腿，哭得眼泪鼻涕往外流，小丫头不明事理，哪怕对方凶神恶煞，心里怕得要命，还是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钱爷身上扔：“不许你卖我阿姐！”
　　钱爷自然被激怒了，咬牙道：“行啊，还有两个小的，这两个小的，也值钱。”
　　说罢，他就要上前，抓住小丫头，云莞忙揽住两小只，护在身后：“别动我家人！”
　　云莞虽是个小丫头的模样，此刻护着弟弟妹妹的时候，却眼眸沉沉，她本就瘦小，这般锐利的眼眸，钱爷有那么一瞬的惊讶。
　　“行啊，不动你家人，你就乖乖跟爷走，抵上你家四十五两银子！这笔买卖，爷也不亏！”
　　说罢，他一把过去，抓住云莞的手腕，云怀礼急得大叫：“阿莞阿莞！你们放开我妹子！别动我妹子！”
　　原本在屋里的云承德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他根本站不起来，挪了好半天，才从床上噗通摔在地上，靠着双手往屋外爬，这才到门口，便见云莞被人抓着说要拿去卖的场面，当下目呲欲裂：“阿莞！”
　　云莞挣扎不开，一回头便见到云承德摔在门口：“阿爹！”
　　她用力地甩开钱爷的手，可怎么用力也甩不开，小丫头哭着回去找云怀诚，小家伙则跑过来又是打又是踢钱爷：“坏人！放开我阿姐！”
　　“呜呜呜！不许打我阿姐！”
　　小小的力气哪里能抵抗一个大人，钱爷一甩大腿，小家伙便被甩在了地上，云莞大叫：“小琛！”
　　她脸有怒气，用力压住钱爷手上一个穴位，钱爷顿时觉得手臂发麻，云莞趁机逃脱，立刻去扶起地上的小萝卜头。
　　她这一举动，自然让钱爷大怒：“你找死！”
　　云莞眼疾手快，大声道：“我可以还你银子！”
　　钱爷手里的斧子都举起来了，云莞护着小琛，半跪在地上，将小家伙护在自己的怀里，看了一眼方才吓得脸色发白的云怀礼，沉声道：“钱爷，再给我宽限几日，我能凑足银子还你，我能凑到钱！”
　　她说得急迫，但是容色坚毅，让人难以怀疑。
　　钱爷先是愣了一下，“你懵谁呢你，能凑到钱，前些日子怎不还钱！”
　　云莞缓缓站起来，地上的泥土脏了她的裙子，她一点也不在乎，缓缓道：“我骗钱爷做什么，我家就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家有相识的亲戚在城里，给我几日的时间，我一定能凑齐钱还给钱爷。”
　　云怀礼愣愣地看着云莞，“阿莞……”
　　云莞笑了笑，说得意味深长：“大哥二哥，咱们也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钱爷很是怀疑地看了一眼云莞，“你要几日的时间？”
　　“七日，钱爷能否再宽限我七日？”
　　“七日，你玩我呢！三日时间！够你去一趟城里来回了，三日不还，我上门亲自断了你大哥的胳膊，拿你去抵债！”
　　云莞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深吸一口气：“好，钱爷给我三日时间，现下，能否先放了我大哥？”
　　钱爷一个眼神过去，那两个压制着云怀礼的人便立刻放开了云怀礼，云怀诚也终于能挣扎开，急忙跑了过来：“哥！”
　　钱爷将肩上的斧头往旁边的磨盘上一敲，年久的磨盘，立刻裂开了一条大缝，他瞧了云家几个兄妹一眼：“别跟爷耍心机，三日之后，不见银子，爷可就不好说话了。”
　　
　　
第4章 卖身萧府
　　
　　好不容易钱爷带来的人走了，云家人松了一口气。
　　云莞赶紧跑回去，扶起云承德，将他扶回了床上。
　　云承德后怕不已。
　　可钱爷走了，全家人仍为欠债之事着急不已。
　　云怀礼将跟钱爷借贷的经过老实交代出来，自责不已：“都怪我，否则也不会连累家人。”
　　“怎么能怪大哥，大哥也是为了家里着想。”云莞正色道。
　　云怀诚年纪比较小，想起云莞说的话，不免来气：“阿莞，我们家哪里来城里的亲戚，你说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我们从哪里凑足四十五两银子！”
　　云怀礼道：“好了，阿诚，阿莞也是权宜之计。”
　　云怀诚哭丧着脸，负气道：“我不懂得什么权宜之计，我们只有三日的时间，从哪里找出四十五两银子，到时候可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怪起了云莞：“若不是阿莞不懂事，上个月还偷拿了家里一两银子去给林婶，家里哪里会这样快用完钱！”
　　云怀诚抹了一把眼睛，别开脸不说话。
　　云大娘年轻的时候，模样长得好看，便被邻村的恶人欺负，那时候云玉娘刚和云承德成亲不久，是她操着扁担，将那恶人从村头追到村尾，一扁担打得对方在地上求饶叫奶奶，让人以后不敢欺负她，她那时候就决定，将这新嫁来的小婶子当成亲妹子一般。
　　连带着对云玉娘的三个孩子，也当成自家孩子来疼爱。
　　所以，即便云莞做了不少不懂事的事情，家里大人也没有责骂她，倒是云怀诚年纪小，最不满云莞。
　　云莞：“……”
　　这还真是曾经的云莞做过的傻事。
　　还能怎么办，这个锅，只能她背了。
　　云怀礼赶紧道：“行了，阿诚，也不是差那一两银子的事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法子如何弄到四十五两银子，才是正事。”
　　云怀诚红着眼睛：“我们家如何能拿到四十五两银子！”
　　云莞抿了抿唇：“大哥，不如我去镇上找些活计。”
　　“你一个姑娘家，做什么活计！”云怀礼立刻否定：“你能为我们宽限三日，已经很好，阿莞，家里钱财的事情你不必担心，还有大哥在，总不会让钱爷真的将你拿去发卖。”
　　云莞轻叹一声：“大哥。”
　　云怀礼想了一下，而后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
　　午后，云大伯夫妇和云玉娘外出归来，得知了今早讨债的人上门闹事的事情，心惊肉跳，不料下一刻，便听到云怀礼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云大娘大声道：“阿礼！你要卖身萧府！不行！娘不同意！你……你才十九岁。”
　　连亲都没有定，怎么能卖身萧府？
　　云怀礼道：“娘，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四十五两银子，我打听过了萧府每月的月银有两百文钱，若是我与萧府签订了卖身契，卖身二十年，便能换五十两银子，能换了债，也还能省下五两银子给奶奶买药。”
　　说到这里，云怀礼哽着声音：“奶奶已断药两日，不能再断下去了。”
　　说到这里，全家都陷入了沉默。
　　连云莞都沉默了下来。
　　经过一夜之后，她能陆陆续续想起一些这两年的事情，也明白摆在云家面前的境况究竟多么艰难。
　　家中无钱，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老，病的病，加上今年闹灾荒，村里连麦子稻谷都捡不到，连稗子都要抢着吃。
　　云大娘默默流泪，却无法说出阻止儿子的话。
　　云怀礼道：“娘，别担心，萧老爷子和老夫人都是镇上出了名的大善人，据说萧府的人从不苛待下人，若是……若是我们家日后有了银子，再去将我的卖身契赎回来就是。”
　　云大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捂嘴哭了起来：“阿礼，娘的儿啊……”
　　云莞也心情沉重，抓着两小只的手沉默了许久，看着一家人沉重的面庞，她抬头看着云怀礼：“大哥，你真的决定了么？”
　　云怀礼摸了摸云莞的头：“阿莞，日后大哥不在家，你可要懂事一点。”
　　云莞蓦地心酸，曾经的云莞，做过多少不懂事的事，家里却没有一个人说过她一句，这会儿，听到云怀礼这句话，她声音缓缓而坚定：“大哥，你信我，一个月之后，我必定从萧家将你接回来！”
　　少女面黄肌瘦，瘦小的脸上，可见细细的血管，此刻却坚毅极了。
　　云怀礼一愣，安抚地一笑：“好，大哥信你。”
　　可云莞知道，云怀礼一点也不信。
　　当夜，云家人几乎一夜难眠，第二日一早，云怀里便起来，要往萧家而去。
　　不想还没有出远门，云莞便已经收拾整齐：“大哥，我送你过去。”
　　“阿莞，回去，秋日霜重，你才刚刚病好，别出门。”云怀礼阻止道。
　　云莞摇头：“没事的，大哥，我送你去。”
　　云怀礼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带着云莞和云怀诚一道上路。
　　萧家在太平镇东边，从上林村走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到了萧府，正好过了辰时，萧府这几日在招蓦长工，时不时有人走动。
　　云怀礼在门口与云怀诚和云莞告别，与萧府守门的小厮说明了来意之后，对方便将他领进门了。
　　云怀诚和云莞便在府外等待，这一等便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方见云怀礼已经换了一身萧府家仆灰色的衣袍出来，面上多了几分喜色，看到偏门不远处树荫下的云莞和云怀诚，招手让他们过来，“阿诚，阿莞！”
　　云莞忙走过去。
　　云怀诚将手里的袋子交到云怀诚的手上：“拿银子去还了，剩下的给奶奶买药，别担心，大哥已经被萧府看上，余事莫要担心。”
　　云莞和云怀诚看着手里的钱袋，红了眼圈，“大哥……”
　　云怀礼安抚道：“好了，萧家很好的，老夫人是个大善人，也不会苛待下人，大哥在这里做长工，总比在别家做的好，况且还有吃有睡，不必担心，只是阿莞，日后切莫再做傻事了，在家里好好照顾小琛和霜儿，还有奶奶，明年开春之后，二叔的身体便好转了，总能再回私塾教书，奶奶身体好了，爹也能放心出去干活，总比现在要好。”
　　云莞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抬头，依旧坚定地跟云怀礼说，“大哥，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必定来萧家，拿回你的卖身契，将你接回家。”
　　云怀礼一怔，摸了摸她才及自己肩头的发顶，面上无惊无喜，显然依旧不相信她的话：“阿莞有这份心意便够了，大哥在这里都好，最重要的是家里。”
　　云莞知道云怀礼不相信自己，可她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次，“大哥，我一定说到做到，一个月后，我定接你回家。”
　　她话音落下，便听得门后传来一声嗤笑的声音：“萧府门口，谁给你的胆子大放厥词？”
　　少女轻灵的声音传入云莞的耳中，云莞抬眼看过去，便见一个穿着粉色锦袍，年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门里走出来。
　　她一脸傲然地看着云莞，眼底嫌弃，“萧家的下人便是下人，永远只是成为下人奴仆，以为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少女一出现，萧家的下人，便立刻问好，“小姐。”
　　云怀礼如今已经卖身进入萧家，见到主子，自然立刻上前垂眸行礼。
　　云莞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垂眸不语。
　　自古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
　　逞一时口舌之快固然心里痛快了，可大哥还在萧家做事，不能惹事，她忍。
　　萧素兰眼神轻蔑地看了一眼云怀礼，“既然进了萧家，就该有下人的模样，谁给你的权利随意出门见人，万一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你担待得起么？”
　　她教训得有模有样，俨然主子的样子。
　　云怀礼低头垂目，“回小姐，小的已经请示过总管。”
　　云莞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
　　萧素兰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话就不必听了是么？”
　　萧素兰是萧二夫人的养女，萧家嫡系两代没有女孩儿，萧二夫人膝下只有一子，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孩儿来养在膝下。
　　萧家下人早已知晓萧素兰的脾气，只云怀礼刚来，并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竟惹得这位大小姐这般发脾气。
　　偏偏他生性木讷，对萧素兰的有意刁难不知如何辩解。
　　萧素兰怒道：“果然低贱村民，什么也不懂，你也配在萧家做事？还有你。”她手指一伸，指着云莞，“你不是萧府的仆人，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你们兄妹里应外合，想要偷我萧家的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被这般平白污蔑，谁人受得了，云怀礼本就性情耿直木讷，急得耳根通红，“小姐，你怎可随口喷人？”
　　云怀诚也气不过了，抬步上前，怒道：“你瞎说什么？”
　　云莞挡住忍不住想要冲上去的云怀诚，双眸直直看着萧素兰：“便是签了长工，也有亲人探视的权利，我自认没有违反萧府任何一项规矩，我听闻萧老夫人一向宅心仁厚，从不无故打责家仆，小姐今日随口便污蔑我和我兄长，我倒想要请见老夫人，是不是外人传言都是虚假！”
　　“你？就凭你一个低贱村民，穿着这种破旧衣裳也想叨扰祖母，简直痴心妄想！”
　　“来人，还不快将两人赶走，什么新来的长工，敢顶撞我，给我打！低贱奴仆……”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二婶教你的规矩都拿去喂狗了？萧素兰，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站在萧家的门上嚣张跋扈？”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慵懒轻快，可落音的时候，却又无端让人觉得凉薄，心中一紧。
　　云莞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便见几步开外，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少年，面如冠玉，鸦发黛眉，星目里流转着慵懒笑意，衣袂翩翩，正负手而来。
　　铛铛铛铛——
　　美少年出场
　　
　　
第5章 毒舌美少年
　　
　　萧素兰见到来人，顿时闭口，乖乖站在门边。
　　待萧韫之走过来之后，她才低着头，原先的嚣张跋扈不见，轻声叫人，“大哥。”
　　萧韫之看也没看她，目光却放在了云莞和云怀礼的身上。
　　他目光坦诚，眼角带着些慵懒的笑意，像极了云莞想象中的那种风流矜贵的纨绔公子，偏偏眼神又不让人觉得冒犯或者蔑视，似乎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而已。
　　云莞也坦然地迎视对方的视线，不卑不亢。
　　倒是云怀礼愣了一下，从萧素兰的这声大哥种判断了来人的身份，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公子。”
　　萧韫之淡淡地嗯了一声。
　　见萧韫之没有理自己，萧素兰为自己辩解，“大哥，我没有。”
　　她指着云莞，嘟着嘴为自己辩解，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般，“是她，她没事来萧府做什么，肯定是图谋不轨，大哥，我只是为家里着想。”
　　萧韫之对萧素兰没什么怜惜之情，淡声道，“谁教给你的规矩，为萧家着想，就是仗着身份随口喷人？”
　　“我……”
　　萧素兰一下红了眼圈，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颤抖。
　　“平日在祖母面前装模作样也就算了，顶着萧家的名头在外头仗势欺人，萧家立门百年，祖父祖母一生清名，二叔二婶名声宽厚，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倒是被你占尽了风头，毁尽了名声。”
　　少年声音疏朗，可出口的话，却如石块一般砸在人心头。
　　萧素兰一阵瑟缩，声音已然哽咽，“噗通”一声跪下来：“大哥，素兰知错了。”
　　云莞心里一阵咯噔，不由得抬眼看了一下这位萧家大公子，只见少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抬头看着府门的门楣，眯了眯眼，不为所动。
　　方才嚣张跋扈的小姐此刻低着头跪在门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萧素兰这次是真的哭出了声，声音隐忍，身体也在发抖着，她似乎真的很害怕这位萧大公子。
　　“大哥……”
　　萧素兰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萧韫之嗤了一声：“不懂规矩的混账，别叫我大哥，不知错在何处，你便在祠堂跪着，直到明白了再出来。”
　　云莞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这少年看着是个美少年，这嘴巴，确实有些毒，一个小姑娘，哪能经他这么骂。
　　果然，萧素兰一听这句，浑身瑟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急了。
　　“还不滚进去？”
　　萧素兰抖了一下，恶狠狠瞪了一眼云莞，低着头跑进了府里。
　　萧韫之却没兴趣看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两兄妹，负手进门了，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云怀礼，朝他勾了勾手，唇角依旧笑意慵懒，让人看不出半点，刚才还骂一个妙龄少女是混账的那人便是他。
　　“新来的吧？今日开始，来我院里做事，刚好缺个人手。”
　　云怀礼懵了一瞬，而后立刻应道，“是。”
　　说罢，再看了云莞一眼，匆匆低声说了两句让她回去，便跟着萧韫之进门了。
　　*
　　到手的银子，还没有捂热，还了债，买了药，只剩下十文钱，连买米的钱都不够。
　　兄妹两人从镇上走回上林村，云怀诚却还记挂着云莞那句话，“阿莞，你真的能在一个月后将大哥接回家？”
　　云莞笑了笑，“不然呢，二哥，快要过年了，我们家还不团圆么？”
　　“可是……你怎么拿出这么多银子？大哥签了二十年卖身契，供吃供住，届时便不只是五十两银子就能接回大哥了。”
　　云莞似乎并不着急，“银子不是想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云怀诚并不抱任何乐观态度，“哼！挣钱多难，你不知道么？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挣钱，就算是我和爹去给人做苦力，便是两三年都挣不到五十两银子，你以为银子好挣么，我们家连米都吃不上。”
　　云莞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二哥，总会有办法的。”
　　云怀诚心里无奈，也没再说重话和丧气话，心中并不抱任何希望。
　　日头渐渐西斜，深秋的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云莞一路沉默着。
　　方才去镇上还债、买药，她也留意了一路。
　　她初来乍到，并不了解这个世界，更别说原身长到十二岁，还没有出过上林村。
　　她想挣钱，不知道集市上的生意买卖是如何的，既然想挣钱，便不能不先了解市场，人们卖什么、吃什么、她都要看。
　　集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物产丰富，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不断。
　　云怀诚见她沉默了一路，想起方才她在镇上溜达，这儿看一眼，那儿看一眼，这才问云莞，“阿莞，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莞走累了，这身子骨确实不行，她走了大半日，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寻了个路边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拿出一块饼干，“二哥先吃点东西吧，不然等会就没有力气走回去了。”
　　云怀诚拒绝：“你吃吧，我不饿。”
　　云莞失笑，将红薯泥跟稗子粉和在一起煎成的饼掰了一半分给云怀诚：“吃着吧，不然二哥若是饿晕在路上，我可没有办法背你回去。”
　　云怀诚耳朵一红，瞪了云莞一眼，到底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饼，低头咬了起来。
　　云莞吃得慢条斯理，这才回答云怀诚的问题，“我在想办法挣钱啊。”
　　云怀诚一顿，轻哼了一声：“你这算什么办法。”
　　云莞笑了笑，低头专心致志地吃饼干。
　　脑海里确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集市的情况她大致了解过了，也知道人家买一条差不多一斤的鱼儿，花了十六七个铜板，买一块一斤左右的猪肉，大致花了二十个铜板。
　　而一两银子与铜钱之前的换算率，大约是她熟悉的钱币价值的一千。
　　挣钱很重要，但目前家人的温饱，也是首要解决的事情。
　　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半块饼干，云莞神色坚决地道，“二哥，我一定会接大哥回家。”
　　云怀诚吃得比她快，此时听到她这般郑重的话，不由得诧异地抬头看她。
　　这句话，算起来，他已经听了三四次了，可他从来不信。
　　此时，只见少女容色坚定，并非一时意气之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竟也只叫了她的名字：“阿莞……”
　　云莞温和地笑了笑：“二哥，回去吧，不然阿娘该担心了。”
　　“好……”
　　兄妹两人一路朝着村里走过去，村外是一条河，走过了桥，就差不多进村了。
　　深秋的太阳，还挂在山头，夕阳倒映在河面上，染红了半江河水。
　　云莞不经意间往河水里看过去，登时停了脚步，站在桥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水面。
　　水草飘荡，浅滩边长出来的芦苇已经枯黄，此刻正迎风招展。
　　云怀诚看她停了脚步，走过去，“阿莞，怎么了？”
　　云莞却匆匆从桥上跑下去，去了湖边，顾不上深秋天气寒冷，鞋子一脱，裤子一挽，而后，便扑通跳进了河里。
　　云怀诚大惊失色：“阿莞！”
　　萧韫之：讨好大舅哥从见面开始。
　　
　　
第6章 你是不是阿莞？
　　
　　浅滩边河水清浅，河底的沙粒颗颗清晰，站在桥上，从不远处看去，便见水草飘荡，不远处的芦苇从里，几条游鱼隐约出没。
　　云莞双眼发亮，就像见到了金元宝一般，顾不得别的，就这般挽起裤腿跳进了河里。
　　河水是真的冷，冰冷刺骨，冻得她嘶了一声。
　　但是不管了，深秋时节，正是鱼美蟹肥的时候，或许今晚有肉吃呢。
　　云怀诚并不知道她跳下去是捕鱼，只看到云莞越走越往河里去，而后将手里的药放在岸边石头上，弯腰扎进水里，心中一慌：“阿莞你这死丫头，你要做什么！”
　　云莞猛的一扎下去，再抬头，举起的双手里，便捉着一条鱼，“二哥，你看！”
　　少女杏眸弯起，高高举着一条鱼儿，山顶的夕阳，铺下霞光，正映照在她被河水溅了一脸的小脸上，衬得她笑容浅浅，可爱又俏皮。
　　云怀诚就要下水拉人了，看到这一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被气笑了，“死丫头，快起来！谁让你下水了！”
　　云莞撇了撇嘴，抓着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走，扯过一把河边干草，就着鱼鳃穿过去，三两下打了个结，举起来给云怀诚，杏眼弯弯：“二哥，今晚吃鱼。”
　　云怀诚叹了一口气，接了鱼，却顺手拉着云莞起来，“你真的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还以为……”
　　说到最后，云怀诚恨不得打云莞一顿。
　　云莞眨了眨眼，“二哥，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水自尽吧？”
　　云怀城：“……”
　　他的沉默证实了云莞的猜测，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也不知道为何，就觉得好笑了，竟然这般笑弯了腰，少女的笑声清脆得像黄莺鸣叫一般：“二哥，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云怀诚：“……”
　　这有什么好笑的！
　　云莞笑够了，在周围扫视了一圈，而后走到云怀诚的身后，拿起一根比她两指更粗一点树干，再次进了河里。
　　云怀诚忙拉住她，“阿莞，你还要下水。”
　　云莞眼里亮晶晶的，“二哥，河里好多鱼。”
　　“你什么时候会捕鱼的？”
　　“这还要学么，就这么扎下去捕的啊。”云莞语气无辜，“你在岸上看着，等我。”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又往河深处去了，河水没过膝盖，她也不管裤脚被浸湿了，站在河里，一脸凝重地看着游鱼从草丛里钻出来，而后举着木叉刺下去。
　　出手无误，一条鲜美的鱼儿捕到手。
　　她笑眼弯弯举着木叉给云怀诚看，“二哥，你看！”
　　云怀诚惊得合不上嘴，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一般。
　　完全不明白，他那瘦瘦小小，力气轻得提不起一桶水的妹妹，何时会了捕鱼的本事。
　　云莞却不管他的反应，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
　　云怀诚反应过来，脱了鞋，挽起裤脚下河，接走云莞手上的鱼，回到岸上。
　　两刻钟左右的时间，兄妹两捕了四条鱼，天色快擦黑了，不能耽搁下去。
　　云莞虽还有些不舍，但天色也看不清了，当机立断地上河，兄妹两人一人一手提着一条肥鱼往家里走。
　　云莞心情好，“晚上回去，编个渔网，二哥，明天我们来捞鱼，像这样一条鱼，估计能卖六七十文钱呢？”
　　云怀诚没顾得上再问云莞她怎么会捕鱼的，哪里学来的编渔网，却被她口中的七十文钱惊道了，“你怎么知道？”
　　云莞笑眯眯的，“今天在集市上我看到别人卖了呀。”
　　云怀诚沉默了半晌：“你今天逛了一天，就是去看别人怎么卖东西的么？”
　　“想要挣钱，总得先知道什么最值钱不是么？”
　　云怀诚哑口无言，“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般精明。”
　　云莞深呼一口气，无谓道：“从前我中邪了呗，二哥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云怀诚：“……”
　　他正无语着，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阿莞！”
　　是个妇人的声音，云莞看过去，便见十几步开外，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疾步朝着她走过来，“阿莞身体好了？哎哟这是去哪儿回来了？”
　　林母盯着云莞手里的鱼看，脸上推开笑意，“阿莞都好几天没来婶子家了，可让婶子想念得紧，这鱼儿真肥，恰好，后两天志远回来了，他读书辛苦，给婶子回去给他做顿鱼汤补补身体。”
　　林母说着，就要接过云莞手里的鱼。
　　云怀诚都急了，生怕妹妹又做出那般倒贴林家的傻事，“阿莞！”
　　可惜云莞皱眉避开了林母伸过来的手，这会儿见到人，她总算知道了这位是谁，那可不就是那位骂原来的云莞没人娶，逼得她上吊自尽的传说是她未来婆婆的林婶？
　　“谁说这是给你的鱼？想吃鱼，不会自己去捕？”
　　她声音冷冷，再也没有往日见到林母的时候，便笑脸相迎的模样。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云莞方才见到自己，便一副皱眉打量的模样。
　　别说林母诧异了，便是身边的云怀诚都一脸吃惊地看着云莞。
　　她往常可是对林母优厚得紧，就跟侍奉自己亲娘似的，从不忤逆，说一不二，别说会对林母说出这样的话了。
　　林母错愕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死丫头怎么回事，怎么跟我说话呢？”
　　云莞神色清冷：“鱼是我捕的，我阿娘和阿爹还等着我回家吃晚饭，林婶，您要是想吃鱼，自己去捕，别找我要，哦，您要买我手上这条鱼也行，不多，我按照市价卖给您，一斤二十文钱，这条鱼，怎么着也有六七十文钱。”
　　云莞说着，举了举手里的鱼，一脸诚恳地看向这林母。
　　林母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云莞竟然敢这样跟自己说话，“云莞，你是不是忘记你是谁了，你这死丫头自己吃独食，啊，你是不是不想进我林家的大门了？我要让我家志远休了你，你这没心没肺的，亏得我家志远对你这么好！”
　　林母说着，想要伸手去拧云莞的耳朵。
　　云莞脸色一沉，两手提着一条鱼，一手抓住林母伸过来的手腕，“林婶，做什么呢？”
　　林母气急：“你这丫头，今天反了天了不成？”
　　云莞冷笑一声：“林婶想抢我的鱼，还不许我反抗不成？这是什么道理，仗着年纪大欺负我们小辈么？”
　　她一把甩开林母的手腕，冷着眼看对方：“我辛辛苦苦抓来的鱼，为什么要给你，还有，我当然记得我的是谁，我姓云，叫云莞，跟你林家一个铜钱的关系也没有，再有，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何时说过要进你林家门，何时定过亲，你这般污蔑我的名声，开口闭口就说让你儿子不娶我，污我清白，毁我名誉，林婶，我要是去报官，你是要吃牢饭了，莫说你吃牢饭了，林志远也会被官府记名，我看他将来如何考取功名？”
　　林母被云莞一番话说得惊在当场，伸手指着云莞，不可置信：“你是不是阿莞？”
　　云莞神色一愣，慢慢逼近脸色发青的林母，冷峭一笑：“你以为呢？我若不是云莞，便是被你逼死，跟你索命的鬼。”
　　林母瞬间瞪大了眼睛，昏暗天色中，对上少女冷峭的笑，瞬间觉得头皮发麻，脸色都白了。
　　云莞在家自尽的事情她自然早就听说了，也知道是那日被自己骂了之后回去自尽了，这几日出门都要避着云家的方向，避开云玉娘那村里有名的悍妇，此刻听到云莞这样的话，登时被吓得三魂飞了七魄，大喊了起来：“啊啊啊……”
　　云莞看着林母白着脸跑掉的模样，摇了摇头：“心里有鬼，这个大个人了，真不禁吓。”
　　云怀诚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云莞，“阿莞，你同林婶说什么了？”
　　云莞回头，裂开一口白牙笑，“我说我是鬼，她就怕成那样了。”
　　云怀诚：“……”
　　无语之后，云怀诚皱眉：“一个姑娘家，胡说什么话！”
　　云莞瘪瘪嘴。
　　兄妹两人继续往回走，云怀诚奇怪，“阿莞，你变了。”
　　云莞一顿，“有么？”
　　云怀诚道，“变得活泼爱笑了些，你以前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林婶一份，今儿连条鱼都舍不得给她，还说了那样的话。”
　　云莞幽幽道：“二哥要是大方，你怎么不送给林婶一条？”
　　云怀诚：“……”
　　“阿莞，你真的对林志远死心了么？”
　　“林家都欺负我欺负成那样了，二哥觉得你家妹子是没心的么，竟然想着委屈自家人去倒贴人家？”
　　云怀诚心里暗道：以前你也被林婶骂，也没见你不死心。
　　云莞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不值得的人罢了，为何要委屈自己？二哥，你一点也不仗义。”
　　“嗯？”云怀诚冷不防自己被抱怨了。
　　云莞道：“从前我被人欺负，你都不帮我。”
　　云怀诚：“……”
　　从前也没见我这般整日二哥二哥挂在嘴上啊。
　　云怀诚笑了，“行，以后谁敢欺负我家阿莞，告诉二哥，二哥去帮你，绝不让人欺负我妹子！”
　　云莞咧嘴笑了笑，兄妹两人踏着月色回家。
　　
　　
第7章 鲜美的鱼汤
　　
　　云玉娘和云大娘见兄妹两人从早上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心里也担心得很。
　　这会儿天都擦黑了，再不回来，他们就该出去找人了。
　　云玉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兄妹两人从村里走回来。
　　“阿莞。”云玉娘一上去虽怒气冲冲的，眼里却关切不减：“你这丫头，怎么出去这么久，现在才回来？”
　　云大娘也疾步走上去，语气焦急：“阿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回事啊？”
　　“阿娘。”云莞软软叫了一声，顿时把云玉娘的气都叫没了。
　　云玉娘瞪了一眼女儿，手去忍不住抚着云莞的头发：“怎么去了那么久，阿娘以为出事了？”
　　“我跟二哥去了一趟镇上，还了债，买了药。”云莞道：“大哥去萧家做了长工，我现在没办法接他回来，阿娘，我以后一定会接大哥回来的。”
　　云玉娘有点懵，“你去了镇上？这鱼你哪来的钱买？”
　　“这是刚才在河边捕的鱼，阿娘，我们晚上吃鱼。”
　　云莞说着，转回头看云怀诚一眼，“二哥，你也回去做晚饭吧，这两条鱼你拿回家去，顺便给奶奶做些鱼汤喝。”
　　云大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云莞轻声道：“大娘，您相信阿莞，一个月后，我必定去接大哥回家，我们全家人，还要一起过年呢。”
　　说起大儿子，云大娘鼻尖发酸，“好，好，阿莞……”
　　云莞浅浅一笑，便拉着云玉娘回去了。
　　家里的两小只不晓得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云怀礼签了卖身契，只知道姐姐一天不在家，回来之后，便带回了两条鱼，可把他们兴奋坏了，“阿姐，有鱼！”
　　云莞笑着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是啊，今晚我们家吃鱼，高不高兴啊？”
　　“高兴！”
　　“高兴就去帮阿姐挖一块姜回来，晚上做鱼吃。”
　　小家伙一听，飞也似地跑出了们，“阿姐我很快就回来！”
　　云莞摇头失笑，抓了一条鱼，舀了水洗干净，手脚利落地去鳞、破肚、清理内脏，而后一刀一刀砍断，拿着盐和酱稍稍腌了一下。
　　云玉娘看得目瞪口呆，“阿莞，你怎会杀鱼？”
　　云莞眨了眨眼，“阿娘，这鱼……不是死的么？”
　　云玉娘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而后便笑开了，“也是。”
　　云莞嘀咕道，“我本来就是会下厨的，您从前不让我做罢了。”
　　云玉娘是真的疼爱女儿，别人家的孩子，在云莞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就跟着下地干活了，可云玉娘愣是不给女儿下地干活，连平时家里烧火做饭都不用她做，看不得她受一点苦。
　　可云莞记忆里，云玉娘做的饭菜，着实不怎么样，大概全家也就云承德从未嫌弃罢了。
　　云玉娘感叹道，“这些粗活，以后娘来做就好，你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算什么粗活，娘能做的，我便能做。”云莞不在意地笑道，“难不成娘想让我以后变成什么都不会做的懒人，待我日后嫁人了，连厨房都不会进，岂不是要饿死？”
　　云玉娘一愣，“你这丫头，别整日死不死的挂在嘴上。”
　　云莞吐了吐舌，“我不说，阿娘等下就知道，我做菜也很好吃了。”
　　云玉娘爽朗笑，“行，娘等着。”
　　从河里新捕回来的鱼儿，不用大烹大煮，简单的鱼汤，也足够煨成鲜美的味道。
　　奶白色的汤水，块块分明的鱼肉，还没有吃，满室都是芳香。
　　连生病之后便一直卧床的云承德今晚也被云玉娘从房里扶出来了，一家四口围在桌前。
　　两只个萝卜头更是站在桌前，伸长了脖子往碗里看。
　　云莞用鱼汤烫了青菜，放在桌上，屈起手指头每个敲了一个栗子，“口水都流出来了，快坐好，阿爹出来了就开饭。”
　　“嗯！”
　　两个小家伙应下，便齐齐坐在桌边，腰背挺得直直的。
　　云莞拿了碗过来，云承德也被云玉娘扶出来了，云莞笑道，“阿爹，吃饭了。”
　　“好，好，吃饭。”
　　云玉娘扶着云承德做下来，“瞧你女儿多有本事，从河里抓了鱼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云承德笑，“咱们家阿莞就是个有本事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
　　云莞拿了碗过来，给每人舀了一碗汤，“阿爹阿娘，快吃吃看，好不好吃。”
　　云承德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泪光在闪动，抬碗放在唇边喝了下去，“好吃，都是阿莞做的？”
　　云莞摸了摸鼻子，“阿娘帮我生火了。”
　　两小只也咕噜咕噜喝完了一碗汤，满足地“哈”了一口，唇边还留着一圈汤渍，弯眼笑着看云莞，“好吃！”
　　云莞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又每人舀了一碗汤，夹了鱼块进去，一边道，“虽然现在还没有米，等过段日子，咱们家就能吃上米了，小琛霜儿小心鱼刺哦。”
　　两只小萝卜头吃得一脸满足，“嗯！”
　　小琛学着云莞的样子，站起来从大碗里舀了一块鱼肉给云莞，“阿姐也吃。”
　　云莞眯眼笑了起来。
　　云玉娘不得不感叹，“阿莞的厨艺比娘好。”
　　云承德到底关心女儿，“现下快入冬了，河水凉，阿莞以后别再下水了，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云莞摸了摸鼻子，“唔，又不冷。”
　　云玉娘道，“不冷你也少点下水，姑娘家家的，不能着凉，否则以后有你受的。”
　　“哦……”
　　云玉娘说罢又感叹道，“也怪娘，从小就怕水，不敢进河里。”
　　“娘……您怕水啊？”
　　云玉娘轻叹了一口气，“是啊，不然娘怎么会等到让你亲自下水的时候？”云玉娘苦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
　　云莞眨了眨眼。
　　云承德握了握妻子的手，“不去水边就是，别多想。”
　　云玉娘对着丈夫笑了笑，不再多言。
　　屋里热气熏人，鱼香满满，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来，便是桌上没有放油的青菜，似乎也成为了世间最可口的味道。
　　云莞眼带笑意，前世今生加起来，好像是第一次这般跟父母、兄弟姐妹坐在一起吃晚餐呢。
　　这种感觉，真好。
　　云·大厨·莞正式上线
　　
　　
第8章 不知螺可食
　　
　　大约是晚上吃了一顿鱼，晚上钻进了被窝里，两小只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云莞沐浴过后，从屋外进来，看到两小只在咬耳朵，笑道，“在说什么呢，还不睡觉。”
　　她刚坐到床上，两小只便一左一右圈住她的肩膀，声音软糯糯的，“阿姐真好！”
　　云莞笑了，一人给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阿姐什么时候对你们不好了？”
　　小孩子都藏不住话，霜儿小声抱怨：“阿姐以前都不让我们吃肉！”
　　云莞想起原身做过的傻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阿姐以前脑门被门板夹了，以后不会了。”
　　小丫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云莞的脑袋看：“阿姐被门夹了？”
　　云莞：“……”
　　小家伙站起来，捧着她的头，“呼呼阿姐就不疼啦。”
　　云莞哭笑不得，将人撵了下去，“乖乖进被窝里躺好。”
　　她刚洗了头呢。
　　两小只乖乖听话地躺好，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莞：“阿姐，以后我们还有肉吃么？”
　　“当然有。”云莞扬了扬眉，伸手一人捏了一把脸蛋，“我们家小宝贝这么可爱，阿姐可要好好养着，养肥了才好看。”
　　两只小萝卜眨了眨眼，怎么有种阿姐在说养猪的感觉呢？
　　唔，猪就猪吧，阿姐说他们可爱了，以前阿姐都不会说他们可爱的，总说他们什么也不懂，就会添麻烦。
　　云莞失笑，“好啦，快睡觉吧，不仅有肉，以后阿姐给你们买糖吃。”
　　两双眼睛顿时发亮，重重地点头之后，又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等云莞在桌边擦干了头发之后，两小只已经睡着了。
　　家里被子单薄，棉花已经发硬，并不是很保暖，不过如今才深秋初冬，姐弟三人睡在一处倒也还好，小孩子精力足，身上也热乎，她刚躺进被窝，便觉得暖烘烘的，真是绝妙的小暖炉。
　　看着微张嘴巴呼呼大睡的两小只，云莞笑了笑，可惜小只小萝卜营养不良，这会儿瘦巴巴的，也比一般五岁的小孩身量要小一点，不然凭她弟弟妹妹这般可爱的模样，不知道多招人喜欢呢。
　　她刚钻进被窝躺好，睡在身侧的霜儿便一个翻身，抱住了她的胳膊，嘴巴啪叽了两下，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里咕哝了一声“阿姐”又沉沉睡去。
　　云莞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心下一暖，轻拍了小丫头的一下，便闭眼睡觉了。
　　*
　　第二天，她早早便起来了，昨晚捕了两条鱼回来，吃了一条，因为是木叉刺中的，死鱼不好保存，后来被她烤起来了，今天她打算再去河里看看。
　　云怀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渔网，兄妹两人一早打了个照面，便急不可待地往河边跑去了，连云玉娘想提醒她一声别着凉了都没看到人影了。
　　然而，云莞觉得好运大约都被用完了。
　　昨日不多久就能从河里捕了四条鱼回去，今日再来，大半天了一条鱼也没碰见。
　　哦，要说有也算有，就个小指头差不多大小的倒是不少，最大也就半只巴掌大，兄妹两人捞了半天，也只能捞到小半桶，可这也不顶用啊。
　　云莞苦恼了，“昨天不是还挺多了的么？”
　　云怀诚放眼远眺，“可能是从桃花江上游过来的，被我们偶然碰见了，这条河原本就没怎么有鱼，不然村里人早就来捞鱼了，哪里还能留到我们？”
　　云莞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桃花江？”
　　看她一脸懵懵的模样，云怀诚笑道，“你不记得了么，小河是桃花江的支流，往那边去，便是桃花江，小时候我们还去玩呢，夏日一来，江边都是荷花，不过现在河水退了，只剩枯叶和淤泥。”
　　云莞眨了眨眼，“淤泥和枯叶啊？二哥现在还有人去那里么？”
　　“只剩一片淤泥，去做什么，玩泥巴么？”云怀诚幽幽看她。
　　“哦。”云莞低头应了一声，在河边的石头浅滩边不知在捡什么。
　　云怀诚定睛一看，“阿莞你在做什么。”
　　云莞举手，手掌里已经堆了好几个河螺，“我在捡河螺啊。”
　　“捡这个做什么？”云怀诚不在意，抓不到鱼，他已经放弃了。
　　云莞拧着眉毛，“当然是吃啊。”
　　“你说……这个能吃？”云怀诚一脸奇怪地看着云莞。
　　云莞更加奇怪了，“二哥，难道……你不知道这个能吃？”
　　云怀诚：“……”他从来没听说过，更别说见村里人吃过，镇上也没见有人卖过这个。
　　云莞更是惊奇，感叹一句，时人到底还有多少没有开发过的美食啊。
　　她幽幽道：“二哥，你到底错过了多少美食。”
　　兄妹两人这一天，没有抓到鱼，但是依旧满载而归。
　　光是河螺，云莞和云怀诚就顺着河边的石头缝隙给捡了大半桶，差点提不动。
　　“阿莞，这个到底怎么吃？”
　　云莞心满意足，“二哥等着，过两天让你大开眼界。”
　　兄妹两人正打算打道回府，远处的桥上传来呼叫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云大伯、云大娘还有云玉娘正站在桥上看着他们。
　　两兄妹对视一眼，一起提着满满一桶河螺往桥上走。
　　快走进了才发现，云玉娘状况不太对，是被云大娘扶着的。
　　云莞赤着脚跑过去，“阿娘，怎么了？”
　　云大娘皱眉道，“你娘崴了脚，快扶着回家，先别下河了。”
　　云莞一惊，赶紧扶住云玉娘：“阿娘怎么会崴了脚，严重么？”
　　云玉娘龇牙咧嘴，“挖野菜的时候碰上了一只兔子，本想抓回来，被树木拦住摔了一跤，嘶——气死我了，老娘都快抓住那兔崽子了！”
　　云莞：“……”
　　三个大人定睛一看，便见云怀诚旁边的木桶里，满满一桶河螺，“阿诚，你们不是来捕鱼的么，这是怎么回事？”
　　云怀诚看了一眼云莞：“阿莞说这个能吃。”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云莞，皆是震惊的表情。
　　云莞摸了摸鼻子，“唔，真能吃，先不说这个，我们先回家吧。”
　　虽然还存着怀疑的态度，但是云大伯还是挑起了那满满一桶河螺回家。
　　云莞顾不上别的，带着云玉娘回去之后，便赶紧让她去休息，脚踝处肿了一大包，一碰到云玉娘就龇牙咧嘴地叫疼，但她确定自己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崴了一脚，还说自己在山上的时候，便已经正过位了。
　　云莞还能说什么，只好让云玉娘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要上山了。
　　云玉娘确实不方便，答应了下来，但还是担心：“不上山，吃什么啊，今年收成不好，种的菜全都被霜打了，活不下来吃不了的。”
　　“阿娘，这不是还有我么。”云莞拿着毛巾给云玉娘冷敷，“明晚之后，再拿热毛巾敷，阿娘就安心在家休息吧，我保证我们家不仅不会断粮，还会有很多好吃的。”
　　云玉娘扬眉：“就那捡回来的那一桶河螺么？”
　　云承德问：“什么河螺？”
　　云莞摸了摸鼻子，云玉娘道，“你家闺女今日说去捕鱼，鱼没捕到，倒是跟阿诚捡回了一桶河螺，现在在院子里的石槽放着呢。”
　　云承德疑惑地看了看女儿。
　　云莞忍不住嘀咕，“反正就能吃，阿娘就放心吧，不能吃的东西我才不会辛苦带回来，午后就在家休息，别出门了哦，我跟二哥出去一趟。”
　　她说风就是雨，照顾完一家子吃过午饭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跟云怀城一人拿着一个簸箕和竹篓出门了，云大娘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兄妹两人也听不到。
　　她看着两兄妹跑远，咕哝不已，“以前也没见阿莞跟阿诚兄弟关系那么好，这丫头，病了一次之后，性子都变了。”
　　云大伯笑呵呵的，“这不是挺好的么？”
　　云大娘笑，“是挺好的。”
　　她将视线看向石槽里的河螺：“孩子他爹，这……真能吃？阿莞这孩子是不是饿疯了，什么吃？”
　　云大伯倒是态度乐观：“鱼能吃的东西，人怎么就不能吃？”
　　云大娘：“……行吧！”
　　云怀诚被云莞拉着出了村子，气喘吁吁的，“阿莞你到底要去哪里？”
　　“二哥，咱们去挖藕，你不是说，桃花江边的荷叶都枯萎了，水位退下，只剩淤泥了么？”
　　云怀诚一愣：“是啊，没错……”
　　“那就对了。”云莞打了一个响指：“有荷花就会有莲藕，二哥，阿莞带你飞！”
　　云怀诚：“……”他不会飞。
　　阿莞：养弟养妹养小猪
　　
　　
第9章 挖藕
　　
　　时节将入冬，桃花江的水位已经降下去一大截。
　　当然，这也跟上游建坝拦水有关。
　　云怀诚带着云莞抄了条近道，没多久兄妹两人便到了桃花江边。
　　水位退下之后，确实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河水留在淤泥上，枯败的荷叶或竖或倒，偶尔还有几片碧绿的荷叶，也在枯萎的边缘。
　　这里没人驻足，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江水里，秋波浩渺，偶有飞鸟掠过，遥远的天际之处，似乎有一只小小的船儿在缓缓游来。
　　云莞没心思欣赏，心神全放在浅滩边的淤泥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用力的刺了下去，确定再难往下之后才拔起，再跟自己比对了一下，不过是到膝盖是上大腿的地方。
　　也顾不得天冷了，云莞挽起了裤脚便往淤泥里跳，云怀诚还来不及阻止，便见云莞弯下腰，瘦弱的胳膊插在淤泥里，溅起来的淤泥染上了素净的小脸，像只小花猫似的。
　　“二哥，我先试试，你等等再下来。”
　　云莞说着，顺着荷茎往淤泥里摸，手臂深入淤泥之中，快到胳膊的时候，她才摸到了莲藕的形状。
　　云莞心中大喜，转回头看云怀诚：“二哥，真的有藕！”
　　不仅有，还非常粗大。
　　云怀诚眼前一亮，“真的？”
　　他朝着云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胳膊插入泥土之中，摸到了云莞手里还握着的莲藕。
　　“二哥，我们一起，拉出来，别弄断了。”
　　“好！”
　　兄妹二人齐心协力，用力一抽，抽了好久才让陷在淤泥底下的一整根莲藕松动起来，随着力道卸掉，双双一屁股倒在了淤泥里，溅起了一大片泥水，但手里却拉出了一根五六节长的莲藕，加起来，足足有大半个云莞那么高。
　　顾不上摔在泥水里，被溅了一身的淤泥，云莞手里举着长长的藕节，大喜过望，脸上笑意盈盈，星眸弯弯：“二哥，你看！”
　　云怀诚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长长呼了一口气，“阿莞，你可真是……”
　　可真是个小福星啊，说有藕就有藕。
　　他家妹子怎么就那么能干呢！
　　第一根莲藕出来之后，兄妹两人充满了干劲，顺着荷茎往淤泥挖，小半日的时间，这一片长长的江边淤泥地，有一小块地方，被踩出了数不清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原本就七倒八歪的残荷被彻底折断，掉落在淤泥之中，而兄妹两人身后的淤泥地上，则堆积了一小堆的莲藕。
　　挖藕是个体力活，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和十五岁的少年，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两人已经筋疲力尽。
　　“二哥，今天先回家吧，再多的，我们也拿不回去了。”
　　“好。”云怀诚也累得不管满身淤泥，就在江边坐了下来，看着半日的劳动成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背了两筐竹篓，簸箕里也放了不少，云怀诚主动将更多份的放在自己的竹篓里，兄妹两人疲累了一天，踩着夕阳，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擦黑，看到两个小泥人从外面回来，云家长辈都吓了一大跳，“去哪儿了这是？”
　　待看清竹篓和簸箕里的东西，云大伯、云大娘还有跛着脚走出来的云玉娘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们……这是挖藕去了，哪来的藕？”
　　“桃花江边啊，那里的藕，可以随便挖的吧？”云莞眨了眨眼。
　　云大娘道：“又不是谁种的，当然能，你们这……怎么不早说？”
　　云挖笑嘻嘻的，“我跟二哥就是去碰碰运气，阿娘，大伯，咱们家今晚吃藕。”
　　云大娘喜笑颜开，“你这丫头，行了，快去洗个热水澡，阿诚也是，哎哟身上都湿了，别晚上发热着凉了，快去快去，别耽搁了，阿莞才病好呢！真是……”
　　云大娘一边唠叨着，一边将两人撵回屋。
　　云莞又冷又累，云玉娘反应过来，赶紧去给云莞烧热水。
　　等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屋里已经飘来阵阵藕香，云玉娘已经洗干净了莲藕下锅。
　　虽然没有肉，但是味道也足够吸引人，两只小萝卜头一人拿着一节生藕就坐在院子里啃了起来
　　云莞走进厨房，“阿娘。”
　　云玉娘舀了一碗滚烫的藕汤出来，“阿莞，快过来喝点热汤，别着凉了。”
　　云莞听话地走过去，手里捧着热汤，浑身都暖呼呼的，往锅里看了一眼，莲藕被砍成一块一块的，在沸水里翻腾，浅红色的藕汤，香气氤氲，她看得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好香啊……”
　　喝下一口浓汤，云莞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甜。”
　　云玉娘笑，拿着勺子给她舀了两块莲藕，云莞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烫得她嘶叫了一声，赶紧吐出来，吐着舌尖散热。
　　云玉娘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没人抢你的，一大锅呢，急什么？”
　　云莞吐了吐舌头，夹起藕块吹了一口，送进了嘴里，入口莲藕清香，口味软糯香甜，藕丝缠舌，好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好吃好吃！”
　　云玉娘看着她笑了，往外大声喊：“小琛、霜儿进来吃饭了！”
　　两只小萝卜跑进来，云莞放下碗筷，“阿娘，我去扶阿爹出来。”
　　虽然依旧无米下锅，但今晚的晚餐依旧是全家人坐在一起。
　　芬芳藕香中，家里欢笑不断，暖气熏腾。
　　饭后，两家人围在院子里说话。
　　云大伯说，“明天我跟你娘都跟你一起去挖藕，多挖点回来，争取后天早上，咱们能拿到集市上去卖。”
　　云怀诚点头，“今天我跟阿莞两人便能挖了四五十斤，明天有爹去，肯定能挖更多。”
　　云大伯感叹：“是啊，咱们村，竟然没人想到去桃花江上挖藕，还是阿莞有主意。”
　　大伯娘捋了一把云莞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那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女儿，咱们家孩子，哪个不是有本事的？”
　　云莞摸了摸鼻尖：“现在入冬了，正是吃藕的季节，我前两天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发现卖莲藕的不多，咱们到时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云玉娘说，“我这腿伤了，不然明天能跟你们一起去。”
　　“阿娘你就好好在家休息吧，顺便照顾小琛霜儿和奶奶，明天我跟大伯一起出去。”
　　一家人说着，充满了干劲，说完纷纷散回各屋，准备早早睡觉，好为第二天的工作积蓄体力。
　　第二天一早，云玉娘早早起来蒸了红薯和热了昨夜没吃完的藕汤给云莞吃了早膳，云莞背起背篓，拿了簸箕，跟云大伯一家，往桃花江边去了。
　　
　　
第10章 蟹肥鱼也肥
　　
　　第二日，多了云大伯和云大娘两个惯常做农活的大力人，小半日的时间，便挖了满满两个背篓的莲藕。
　　云大伯打量了一番今日的劳动成果，说，“这加起来，得有一百多斤了呢。”
　　云莞对钱和数字敏感，听到这话，顿时便觉得铜板儿一个个往怀里蹦了。
　　简单地吃过干粮之后，一家人再次横扫一小片。
　　云莞挖着挖着，便觉得小腿痒痒的，低头一看，竟然看到泥水里钻出几只小螃蟹。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四周看了看，发现竟然还有不少。
　　云莞丢了手里的莲藕，一把抓过旁边的鱼篓，弯腰捕蟹去了。
　　云怀诚注意到她弯腰越走越远，诧异了一瞬，“阿莞，你在做什么？”
　　云莞回头：“二哥，我在捕蟹，好多螃蟹，好大！”
　　云怀诚眉毛一拧：“捕……捕蟹？”
　　云莞捉了一只小螃蟹，举起来给云怀诚看，“二哥你看！”
　　云怀诚不解：“你拿这玩意来做什么？”末了又说，“行了，你玩去去，今天挖了一早上，得把你累坏了，小姑娘家家的没力气，快去去岸上坐着，水里冷。”
　　云莞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二哥，你不知道这个能吃？”
　　云怀诚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这个能吃，但螃蟹浑身是壳，谁吃这个？”
　　云莞：“……”
　　“二哥，你真的对美食一无所知！”
　　云怀诚：“……”
　　云莞没理云怀诚，低头继续找螃蟹。
　　小蟹是挺多的，但是大一点的螃蟹是真的不多，云莞找了好一会儿，才捉到了十多只。
　　秋天正是蟹肥鱼美的时候，桃花江里的活物钻到了这片浅滩淤泥地里，不仅有螃蟹，还有鱼。
　　这里的鱼，可比那日在河边捉到的更肥。
　　云大娘和云大伯在江边挖藕的时候，一抬眼，已经不知道云莞跑哪里去了。
　　两人一慌，生怕她不小心去了江边深处，掉进淤泥里了，连忙四下大喊：“阿莞！”
　　云莞从不远处抬起头来，“大伯娘我在这里。”
　　她手里举着一条肥硕的大鱼，“有鱼！”
　　话落，手里举起的鱼儿挣扎着从她手里掉下去，啪叽一声落进了淤泥浅水。
　　溅起了一大片泥水。
　　云莞顾不得，惊呼一声，弯腰追着鱼儿，猛地扑了下去，终于再次捕了那条鱼儿，高高举起来，用力抓住，高高举起来，“大伯娘你看！”
　　女孩开心地笑着，满身泥污，一张小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映着漫天的霞光。
　　大伯娘无奈地笑起来，“你这丫头！”
　　不远处，江水里的一艘船上，几个纨绔子弟聚在一起，原本江上静谧，偶见飞鸟掠过，江边淤泥地里的两三个人影，并不足以引人注目。
　　但女孩欢快的笑声，却吸引了一帮纨绔子弟的注意。
　　不知是谁往江边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孩满身淤泥，便呼朋引伴看过来，“哈哈哈小泥人！”
　　又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喂，小泥人，给爷表演一个，在淤泥地里耍一圈，爷赏给你十两银子！”
　　云莞听到声音，闻声看过去，便见不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船，船舫雕花画鸟，纱幔迎风飘扬，偶尔还有铮铮琴音飘出来。
　　船上几个锦衣玉袍的少年正往她这边看过来，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乘兴游江。
　　随着这一声出来，还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
　　云莞瘪了瘪嘴，没兴趣打理这帮人。
　　她远远地听到船上的人谁喊了一句：“扶疏兄，一个人喝什么闷酒呢，来看热闹。”
　　而后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顺着江风传入了云莞的耳中：“看什么热闹，脑袋被驴踢了呢，尽做些蠢事！”
　　“哎哎哎，扶疏兄别踢我啊别啊！”
　　“蠢货！”少年声音含笑，慵懒如浮云。
　　云莞遥遥看过去，西边斜阳刺入她的眼，她看不清船上的景象。
　　“扶疏兄是君子，我不笑人还不行么我不笑了。”
　　船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精致的船舫在不远处慢慢划走，云莞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日在萧家府门前看到的那位少年公子。
　　大伯娘急切走过来，心惊胆战，“阿莞，没事吧？”
　　船上那些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纨绔少爷，坊间传闻里调戏百姓，霸抢民女的事情时有发生，大伯娘就怕他们打云莞的主意。
　　云莞笑了笑，“没事，大伯娘，我捉到了好几条鱼，你看！”
　　云莞在淤泥地里挖了一个坑，捕到的鱼全都放在了坑里。
　　大伯娘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这足足有六七条呢。
　　“阿莞，你这丫头太能干了！”
　　云莞笑：“都是大伯和大伯娘辛苦！”
　　大伯娘笑得合不拢嘴：“就你嘴甜！”
　　一家人趁着夕阳，满载而归。
　　今天收获太丰，背是背不回去了。
　　大伯当机立断，“你们在这看着，我去借村长家的牛车拉回去。”
　　趁着大伯回去拉车，云莞借着最后一点夜色想再去看看能不能再捞鱼。
　　但她今天下水一天了，大伯娘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下水，云莞无奈，只好作罢。
　　快天黑的时候，大伯才拉了牛车过来，一家人将大半车的莲藕装上车，坐上牛车，乘月而归。
　　牛车路过村长家，云莞和云怀诚说了一声，提了一条鱼，抱着几节莲藕下车，往村长家去了。
　　上林村的村长如今五十多岁了，是村里颇有威望的老人，云莞敲了门，便有人来开门了。
　　村长诧异了一瞬：“原来是阿莞和阿诚啊？”
　　云莞杏眸弯弯：“村长，我跟二哥来给您送鱼还有莲藕。”
　　村长吃惊：“这……哪来的鱼还有莲藕啊？
　　“桃花江上捕的，挖的，今天借了村长的车，特意来感谢的，明天还想借村长的车去镇上，村长能行个方便么？”
　　“桃花江上还有莲藕挖啊？”村长吃惊。
　　“可不是，夏天的时候，那里不是开了一片荷花么，现在正是藕熟的时候呢，村长明天用牛车么，能否再借我家一天？”
　　“能！这么不能，老牛现在不下地，你们想借，尽管用去。”
　　云莞笑，“那就多谢村长，这鱼和莲藕您留着，刚拿回来的，新鲜着呢。”
　　兄妹两人自若地放下鱼和莲藕，一脸感激地离开了。
　　天黑路上行人少，云家人满载而归，一路到了家门口也没有什么人看到。
　　只是村长隔壁家的春花婶透过篱笆墙的缝隙看到了，眼红得不行。
　　
　　
第11章 第一桶金
　　
　　这一晚，云家拉回了半个牛车的莲藕，全家人打了井水，连夜洗干净。
　　鱼也放在木盆里小心地养着。
　　一家人兴奋得不行，云莞累了一天，早早睡了。
　　她难得做了个美梦，梦里有许许多多的银子从天上砸下来，全部落入了她的怀里，重得她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掉床了。
　　云莞一阵无语，被自己乐到了，噗嗤一声笑了，揉着眼睛爬起来，不知深夜何时，迷迷蒙蒙的又钻进了被窝，捞过霜儿这只人形小暖炉，闭眼继续睡了过去。
　　却不知，同样的夜里。
　　春花婶在云莞回家之后，便跑去了林母家里跟林母咬耳朵。
　　“你不知道，那丫头可大方了，一条四五斤的鱼，还有这么一大把莲藕，说送就送！”
　　春花婶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消瘦的脸上尽显羡慕。
　　“真的？”林母不可置信地问。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亲眼看到的！”
　　林母想起前天晚上在路上碰到云莞，那丫头对自己不恭不敬的模样，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窝火。
　　“死丫头！吃里扒外！”林母咬牙骂道。
　　“那丫头怎么回事啊，不是你家养的小媳妇，怎么没给你送来？”春花婶说着关切的话，语气里却不免幸灾乐祸，林母养了个村里唯一的举人儿子，招人羡慕的同时，难免也让春花婶这种没有儿子的妇人眼红。
　　林母又岂会看不出对方深夜跑来她家里跟她说这个，就是想看看云莞有没有给她送藕送与过来。
　　她斜眼道：“那丫头不敢不送过来，否则她还想不想进我林家大门了，你就等着吧，明早她肯定给我送过来，也不看看，我们林家对她多好。”
　　春花婶明显不显，撇了撇嘴，“行，我明天再看看看。”
　　她说完，就匆匆回家了，不行，明天一早，便让她家男人去桃花江上挖藕，家里吃了大半年野菜，她都要吐了。
　　春花婶离开之后，林母怒不可遏。
　　云莞这死丫头，有好吃的竟然不想着她，简直是反了天了。
　　“死丫头死丫头，看我明天不拧断你耳朵！”
　　林母气不过，对着云家的方向骂了大半个晚上，连隔壁都听不下去了，小孩子哭闹个不行。
　　隔壁大娘忍无可忍，拍响了林家的门，“大半夜的，你骂人去云家骂，我儿子都被你吵得睡不着！”
　　林母一惊，不敢出声，咕哝着安静了下来。
　　别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云莞自是不知，她除了掉了一次床，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醒来，煮了一锅莲藕汤当做饭食之后，云莞便和云怀诚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路过林家大门的时候，云怀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云莞，云莞却连注意都没注意。
　　云大伯和云大娘没去，两人继续去挖藕。
　　到了镇上，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而过了辰时之后，集市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兄妹两人摆开了摊子。
　　云莞逢人便笑，一双杏眼炯炯有神，声音清脆欢快：“大婶，买莲藕么，昨夜刚挖的哩，新鲜着呢！”
　　“大婶，来一斤！我家莲藕可好吃啦！”
　　“姑娘，你这藕粉不粉啊？”
　　“粉粉粉，好吃着呢，入口香糯，跟吃栗子糕似的，不信您尝一块，我今早刚炖的汤！”
　　她说着一把拿出早上炖的，还在瓦罐里煨着的藕汤，“大婶你尝尝，不粉我还不叫您买呢。”
　　她实在太过热情，原本犹豫着的妇人看那色泽鲜美的藕汤，忍不住夹了一块来吃，入口软糯香甜，登时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云莞笑得热情：“我就说好吃吧，哪能骗您，来大婶我给您拿几斤，咱们做生意的就要讲究货真价实，一看您便是个识货的人，这冬天来了，莲藕炖排骨，那就不能缺了这一味，您说是不是？十文钱一斤，总共六斤二两，我给您去了零头了，六斤六十文钱。”
　　大婶被她一句哄得开心，“你这姑娘嘴甜！”
　　“那也是吃了我家的莲藕甜。”
　　云怀诚在旁边，诧异地看着云莞，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大半天也不见闷得出一句话来。
　　云莞可没空注意云怀诚，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招揽客人。
　　她会说话，笑起来甜，声音清脆，像只黄莺似的，没一会儿，不少客人便往她这小摊上围过来了。
　　云莞忙得不亦乐乎。
　　“大爷您等等，你看着，随便挑！马上给您称！”
　　“我家莲藕粉粉糯糯，不粉的，您连锅拿回来给我退货！”
　　“天冷了，吃莲藕排骨汤最好，您在我这儿买了莲藕，转头去跟隔壁大叔再买一块排骨或者筒骨，灶上炖一个时辰，炖汤补肾养血、清热消痰、老少皆宜。”
　　“买不了骨头？那简单，瞧见隔壁大娘了么，买一把黑豆放进去，婶子您不知道吧？黑豆炖莲藕，滋养健血、补虚乌发，女人吃这个，对身体好！”
　　“栗子莲藕汤也不错，再丢两块排骨进去，汤熟了之后，您锅盖一开，我保证这香味，神仙都要流口水，不信您回去试试，家里有人说不好吃的，您回来跟我说！”
　　云怀诚简直目瞪口呆。
　　云莞这嘴巴，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扯出一大堆有的没的。
　　她嘴甜，说话讨人喜欢，还大方，自己做生意还不忘带上周围的人。
　　这不，她说了几次买她家莲藕再去隔壁买排骨铜骨的，反过来人家也会帮忙给她吆喝生意。
　　冬天本来就是吃藕的季节，刚好现在集市上的莲藕不多，云莞甚至拿了本应该做自己午饭的藕汤拿来给人试吃，这么一下来，到了正午，一车子的莲藕卖了七七八八。
　　“阿莞，你……这么能说？”
　　趁着人少的时候，云怀诚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云莞。
　　云莞笑眯眯的，“做生意就是这样呀，二哥，你从前没跟我出来卖过东西，不知道吧？”
　　云怀诚讷讷地点头。
　　云莞坐下来，出了一身汗，“真累。”
　　旁边卖猪肉的大叔和和气气地看着云莞，“小姑娘挺有一套的啊，我今天的生意还要多亏了你呢。”
　　云莞笑道，“顺便顺便，大叔也帮了我家，不过莲藕排骨汤是真的好吃，您要不要来一斤莲藕回去？”
　　卖肉的大叔朗声大笑，“行，给我来几斤。”
　　云莞乐呵呵的，捡了些外相不错的，称了几斤给卖肉的大叔。
　　云怀诚目瞪口呆，还能这么卖的？生意伙伴都不放过啊。
　　午后，一车子的莲藕全部卖了出去，兄妹两人数了数今日的成果，两百来斤的莲藕，十文钱一斤，最后卖出了二两多银子。
　　云怀诚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登时不敢相信，只是半日的时间，便卖出了这么多。
　　按照现在的购买力，一文钱大概是前世的两块钱左右，云莞却不是这么乐观，两百斤的莲藕呢，才卖了二两多银子。
　　“早知道这么好卖，二哥，咱们今早便应该把鱼还有螺、蟹都都拿过来一起卖出去，指不定能挣更多呢。”
　　“明天再来，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云怀诚笑道。
　　云莞笑了，“也是。”
　　她将钱收好，想起如今家里的状况，轻叹了一口气：“二哥，家里什么也没有，这钱，估计存不住多少，得买些米粮回家。”
　　这还没捂热的银子呢，就得拿出去了，云怀诚虽不舍，但想起家中已经许久没有米粮入肚，也不得不拿出银子去买米。
　　她把挣到的铜钱分半，“二哥，这是你的。”
　　云怀诚吃了一惊：“给，给我？”
　　云莞笑了，“不然二哥不要么？”
　　“没，你先拿着。”云怀诚道：“不是要去买东西么，买完了再说。”
　　云莞想了一下，点头，“也行。”
　　兄妹两人收拾了摊子之后，去买了两个包子，简单啃完之后，两人一头扎进了米店。
　　云怀城：（震惊）我妹妹竟然这么能说会道！
　　嘻——恭喜阿莞赚到第一桶金
　　
　　
第12章 满载而归，偷莲藕
　　
　　米店的掌柜正在柜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抬头看到少年少女走进来，笑道，“二位要买点什么？”
　　云莞在点了扫了一圈，“掌柜的，你们这大米怎么卖？”
　　“精米四百文钱一石，糙米两百文一旦，看你要什么米。”
　　云莞一懵，一石是多少，不由得看向云怀诚。
　　云怀诚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阿莞，一石两百斤。”
　　云莞：“……”长见识了。
　　“姑娘，要什么米啊？”
　　云莞轻咳了一声：“我看看，精米和糙米如何。”
　　掌柜的引着她去看，云莞看了一圈，眼神示意云怀诚，云怀城将她拉到一边，皱眉道：“太贵了阿莞，少买点。”
　　掌柜的显然听见了兄妹两人嘀咕，“不贵咯，年轻人，今年收成不好，米价也贵，不信你们去看看，这大街上，哪家的米不是这么卖，我这里，全都是今年刚收回来的新米，这个价，哪里贵了？”
　　云莞眼神安抚了一下云怀城，笑了笑，瞥见不远处墙边的面粉：“面粉怎么卖？”
　　掌柜的比了个手指：“三文钱一斤。”
　　云莞倒也爽快：“行，您给我来一石精米，再来五十斤面粉。”
　　云怀诚想要阻止她，“阿莞，买这么多？”
　　云莞笑道，“二哥，家里不能没有粮食，总要吃的，奶奶年纪大了，小琛和霜儿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大伯和大伯娘干活辛苦，也不能不吃米不是么？”
　　云怀诚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头
　　之所以不舍，不过是因为没有这般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银子罢了。
　　云莞让掌柜的将一旦大米分半装成两代，扛上了门外的牛车，面粉也分了两份放上了牛车。
　　兄妹两人从米店出来之后，又去买了油盐。
　　云怀诚奇怪，“阿莞，你怎么才买了这么些油？”
　　“二哥，油咱们买少点，回去自己炼？”
　　“自己炼？”云怀诚吃惊。
　　云莞神秘一笑，“咱们买猪朥回去，榨成猪油之后，还能炒青菜吃，可香了，物尽其用麻。”
　　兄妹两人再次回到了方才卖莲藕的地方，卖肉的大叔，案板上的猪肉卖了一大半，一大块猪朥却依旧无人问津。
　　看到云莞回来，还笑着打招呼，“小姑娘，还没回去呢？”
　　云莞杏眼弯弯：“这不是来光顾大叔的生意了么？”
　　大叔朗声大笑：“想买肉啊，行，大叔便宜两文钱卖给你。”
　　云莞笑道，“猪肉是要买的，您这一把猪朥，我全都买了，您看怎么算钱。”
　　“我这猪朥，本来就不值钱，你买这个做什么？”
　　“我喜欢吃呀。”云莞笑眯眯道。
　　“行，你这小姑娘大方，十文一斤，叔八文卖给你了，猪肉要多少，叔十五文钱一斤卖给你。”
　　“猪肉来个五六斤吧，谢了啊大叔，您生意兴隆。”
　　“哈哈哈，一起兴隆一起兴隆。”
　　云莞心满意足地买了肉，路过布庄的时候，想起霜儿还有小琛的鞋子都藏不住脚趾头了，还是叫停了一下，“二哥，我去买点衣鞋。”
　　她匆匆进去，一刻钟之后，再出来，身上便抱了两卷布，还有三四双大的小的鞋子出来。
　　云怀城沉默了半晌：“阿莞，这些布匹和鞋子，花了多少？”
　　云莞愣了一下，解释道：“四双鞋两百文，一匹布也两百文，二哥，我觉得天冷了，爹娘他们衣服太薄，你放心，这是我花我自己那份钱，等下我分给你，会扣出来的。”
　　云怀诚愣了一下，“你这丫头，想什么呢！”他摸了摸鼻子，“我没想到这个，那个，你帮我进去看看，我不会看这些，也帮我爹娘买一些，确实天冷了，该添衣服了。”
　　云莞一笑，“好。”
　　兄妹两人，最后满载而归。
　　云怀诚赶车，云莞在后面算账。
　　她嘴里嘀咕着：“买米和面粉用了五百五十文，买油盐用了六十文，肉用了三百三十文，买布和鞋子用了六百文钱……一共一两银子五百四十文钱。二哥，咱们家还剩下一两银子，可以存下来。”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一两银子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云莞将银子交给云怀诚：“二哥，你拿着吧。”
　　云怀诚道：“行了，别给我了，你拿着，不是说要存钱接大哥回家？”
　　云莞咬了咬唇，“那我先拿着，回去交给娘和大伯娘吧。”
　　云怀诚转回头看了云莞一眼，倒没说什么，摇头失笑。
　　兄妹两人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村里的人见到兄妹两人从外面回来，牛车上载满了货物，不由得吃惊。
　　云家前几天不是还被人讨债上门，自从云承德生病之后，云家就没见人从镇上捎回东西过，这是又发达了？
　　村民们不由得想起，今早听说云家兄妹拉着一车子的莲藕去镇上卖，这莲藕竟如此值钱？
　　远远看着的村民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一般，都脚步匆匆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大伯和大伯娘都还没有回来，云莞刚刚下车，便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叫声，她惊了一瞬，还没反应古来，便见院子里跑出一个身影，正是林母。
　　其后的云玉娘也拿着扁担跟着跑出来，气势腾腾：“林桂花你个不要脸的女人！”
　　“你给我停下！你别跑！”
　　云莞一惊，眨眼间，云玉娘竟提着扁担追出去了好几步远，她远远看着，还能看着林母的怀里抱着好几节莲藕。
　　两只小萝卜头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语气焦急，“阿姐，偷，偷莲藕！”
　　云莞一听，当下怒了！
　　偷莲藕！这还得了，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古时候的银钱换算成现代，并不是一文钱等于一毛线，且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同样的朝代不同的年份，也不一样，同样的，一旦大米，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是不一样的斤数。
　　
　　
第13章 杖五十
　　
　　林母从云家院子跑出去之后，云玉娘便跟着跑出去了，按照云玉娘平常的脚程和力气，是不可能追不上她的，但这两日脚受伤了，这会儿还没完全好，跑了几仗远便跟不上了，怒得一把将手里的扁担掷出去，不偏不倚，就横着打在了林母的屁股上，她哪里还能跑得动，当下便摔了个狗吃屎摔在地上，手里的莲藕也咕噜咕噜地滚了出去。
　　林婶怒不可遏，回头等着云玉娘：“云玉娘，你杀人啊！”
　　云玉娘沉着脸，一撅一拐地走过去：“你偷我家东西，竟还有脸说我？”
　　“云，云玉娘，我告诉你，你你别乱来啊，什么叫我偷你家东西，这，这是阿莞孝敬我的，我来拿走属于我的那份，我怎么就，就偷你家东西了！”
　　林母神色慌张。
　　这边动静太大，路上的村民看着云玉娘追了林母一路，都不由得围了过来。
　　云玉娘被气笑了，“你还敢在我面前提我家阿莞？啊？你还有理了，你骂得我家阿莞上吊自尽，你个杀人的，若不是阿莞福大命大，她现在就该夜夜跟你索命你还敢提阿莞？”
　　林母一惊：“你胡说什么，阿莞是我未来媳妇，我怎么会骂她？”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阿莞是你媳妇，不要脸的，占我家阿莞便宜，我，我打死你！”
　　“臭婆娘！忒不要脸！”
　　村里两个女人对骂，看头十足，云玉娘气得脸都红了，操起扁担就要去打林母，扁担一棍棍打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林母一边躲一边骂道：“云玉娘你个泼妇！你快住手，你，你有了阿莞才嫁来云家，阿莞，阿莞还不知道是你跟哪个野男人生的孩子，我林家看得上她，是大恩大德，是她的福气！你竟然打我！”
　　“阿莞就是个贱命！我家阿远可是要考状元的举人！”
　　云玉娘最听不得别人骂云莞，尤其是提这句，气得理智全无，扁担高高扬起，下一刻就能往林母的身上打过去。
　　林母吓得抱头大叫了起来：“啊——救命！”
　　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却没人敢上来阻止在村里一向剽悍的云玉娘。
　　直到两个声音齐齐响起。
　　“娘——”
　　云莞匆匆赶来，满头大汗，拉着云玉娘，“阿娘！”
　　云玉娘气得满脸冰寒，胸口起伏：“阿莞，你别拦我，娘今天就打死这个嘴臭得吃屎的女人！”
　　“敢骂我女儿，当我云玉娘不敢砍了她是么！”
　　同一时间，从岳山书院回来的林志远也大老远看到这一幕，抱着书急匆匆赶过来，拉起倒在地上，冷汗淋漓的林母，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清秀，气得额头青筋凸起，“云莞，你做什么，你看看你，一个泼妇的样子，成何体统！”
　　云莞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抬眼看过去，便深深皱眉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
　　少女跟在少年的身后，问他：林哥哥，我长大以后你真的会娶我么”
　　少年说：“你好好对我娘，大家不都说你是林家的媳妇了么？”
　　“云莞，你腹无点墨，粗俗不堪，以后怎么做我妻子？”
　　“我当然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会让你跟在我身边。”
　　“阿莞，我没钱买书了，我给我一些。”
　　“阿莞，你好好伺候我娘，我才有精力读书。”
　　“阿莞，今天我见了陈夫子家的小姐，她谈吐文雅、知书达理，你什么时候能成她那样的好姑娘？”
　　……
　　可真傻，云莞在心里想，那个少女可真傻，怎么会愿意为了这样的人渣付出自己的一切？
　　云玉娘听到林志远斥责云莞的话，正待发作，云莞却伸手拦住了云玉娘，“娘，别动气，让我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神色冷峭，打量了一眼林志远，目光放在林母的身上，一些回忆的片段渐渐变得清晰，这位林婶，不知道曾多少次跟原身说，她不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孩子，以后定然将全部心思放在小琛和霜儿身上，一文钱也不留给她，只有林家才真正待她好，她要为林家做牛做马，原身这傻子竟然也信这种话。
　　再看林志远，少年也只能说是秀气，此刻看着自己，满脸愤怒和鄙夷。
　　不知道为何，云莞此时竟然想起了当日萧家门口，萧家大公子骂人的话，唇边含着丝笑意，语气却冷峭如霜：“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了么，半点规矩不懂？你娘骂我娘，你娘偷我家东西，还指望我夹道欢迎，双手奉上，笑脸相迎？”
　　林志远万万想不到一向对她言听必从唯唯诺诺的少女会说着这样的话。
　　登时脸红了，气得胸膛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林母大声喊道：“你乱说什么，阿莞，咱们一家人，我怎么会去偷你东西。”
　　云莞冷笑一声：“你家姓林，我姓云，谁跟你一家人，乱攀什么亲戚，你没偷我家东西？大伙都亲眼看到了，那些莲藕不是你从我家里拿出来？不问自取是为偷！林婶，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敢做不敢承认么？”
　　林母尖声大喊：“你乱说什么，你个死丫头，你将来是要嫁给我儿子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云莞冷冷看过去：“林婶，别乱说话，我们两家一没定亲、二没证婚书、三没纳过礼，四没合八字，不过是恰巧一起长大罢了，从前你家穷，我接济你，你竟以德报怨污蔑我清白，别忘了我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这可是坐牢的大罪。”
　　“云莞，你到底在做什么？”林志远冷声道。
　　周围的人见到两家反目的这一幕，震惊的同时，也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云玉娘更是被女儿这一举动惊得傻眼了，阿莞这丫头，真的受刺激了？
　　云怀诚也从家里跑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气喘吁吁地，还不忘把云莞拉到自己身后，却又恶狠狠地道：“姓林的，别欺负我家妹子，阿莞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被你家污了多少年清白，你竟还有脸读圣贤书！”
　　云怀诚说罢，将云莞护在了身后，一副随时可能掐着林志远的脖子，打起来的模样。
　　林母一看这架势，登时不干了，“好啊，好啊，你们这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欺负我孤儿寡母！”
　　云莞冷冷道，“你敢偷东西，就别怕被人说，今日仗着从前的情意，青天白日的就敢摸进我家偷东西，往后天黑了，还不是要摸进别人家？别说我今天欺负你，就是把你打个半死半伤官府也不能说我无理！”
　　“云莞，你别欺人太甚！”林志远怒道。
　　“谁欺人太甚？”云莞冷笑一声：“果然读得书都喂进了狗肚子里，你娘一污蔑我名声，二侮辱我娘的清白，三偷我家东西，你一个读书人，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光是污蔑我家名声，我若告到官府去，够她吃几年牢饭，至于偷东西，那几个莲藕，怎么的也有三五斤，我算你三斤三十文钱，按照律法，折杖五十！”
　　这还是今天云莞在集市上卖莲藕的时候听到人们讨论，说前段时间，抓了个小偷去了官府，偷了一两银子，却被杖打五十，差点废了。
　　林母倒抽了一口气，林志远也抿唇不语。
　　云莞一把踢起地上的扁担，“还不滚，等我被我打？”
　　林志远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眼神陌生地看着云莞。
　　林母一惊，忙拉着林志远跑回家：“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第14章 炼猪油 吃河螺，能干的阿莞
　　
　　周围的人，也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云家小姑娘何时变得这般剽悍，但转念一想也是，毕竟她娘本来就彪悍。
　　一斤莲藕竟能卖十文钱，怪不得云家今日满载而归！
　　辱人清白原来是要坐牢的？
　　小偷被告上官府竟需被打五十杖？
　　围观的村民脸色大变，林母走了，也都纷纷散开了。
　　云莞去扶住云玉娘，“阿娘，你没事吧？”
　　云玉娘抹了一把脸，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阿莞……”
　　云莞笑了笑，哪里还见方才冷戾的模样，“阿娘，我扶你回家，今天我跟二哥卖了好多莲藕，我给您买了礼物回来，咱们别听那些疯狗乱叫。”
　　云玉娘噗呲一声笑出来，眼里有泪花在闪动：“你这丫头，何时变得这般剽悍。”
　　“这样不好么，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家。”
　　云玉娘失笑，不再多说，被女儿扶着一撅一拐地回去了。
　　回到家里，牛车已经被放在了院子里，原本躺在床上的云承德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两小只也都围在云承德的身边，见到云玉娘回来，哒哒哒地跑了过来，“阿娘！”
　　云莞笑道：“快扶着阿娘坐下。”
　　云承德也挣扎着站起来，云莞连忙过去扶住人，“阿爹，别起来了，坐着吧。”
　　一家人都不在提林母来过的事儿，云莞从牛车上拿了新买的鞋子回来，笑盈盈的，“看，我买的新鞋子哦。”
　　两只小萝卜睁大了眼睛，长长一叹：“哇……新鞋子。”
　　云莞将蓝色的那双给了小琛，将红色的那双给了霜儿，“来，自己试试，合适不合适。”
　　两小只兴奋地接过，当下便脱了旧鞋子试起来，云莞也拿着云玉娘和云承德鞋子出来，“阿爹和阿娘也试试。”
　　夫妻两看着这一幕，眼眶湿热，“你这丫头，何必这样破费。”
　　云莞看得出来两人高兴，口是心非，无辜地道，“你们就当我不会持家，破费了呗，快试试吧。”
　　嘴里说着拒绝的话，但两人还是立刻试了鞋子，两小只的鞋子普遍买大了，穿进去之后，脚后跟还能塞进一根手指呢，云玉娘和云承德的鞋子倒是买对了，穿得正合适呢。
　　云月娘笑道，“没事，放进个鞋垫，就合适了，明年还能再穿。”
　　“好看！”两小只一碰三尺高，新鞋子都舍不得脱下来了。
　　云莞笑捏了捏两小只的脸蛋，“喜欢吧？”
　　得到非常肯定的回答：“喜欢！”
　　云莞又从车上拿了两卷布下来，“我还买了布料，可以做新衣服。”
　　云玉娘一挥手，“行，改天让你爹给你们做新衣服去。”
　　云莞：“嗯？”
　　云承德笑道：“阿莞放进屋里去，爹现在没事，刚好能给你们做新衣过冬。”
　　云莞怔了半晌，哦，原来家里是阿娘负责耕田，阿爹负责织布啊。
　　倒是云承德看着云莞：“阿莞，你没给自己买新鞋？”
　　云莞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子，“啊？我鞋子还能穿呢，不着急。”
　　云承德皱了皱眉，“罢了，爹给你做。”
　　云莞不在意：“没事的阿爹，我鞋子还好着呢。我买了好多东西，二哥咱们分一分，放好。”
　　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云莞和云怀诚将车上的东西卸写下来，买到的东西分成了两分，一份拿进了大伯家的屋里，一份拿进了云莞家里，一时间，空旷破旧的小厨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牛车空了下来，云怀诚牵着牛车去接云大伯，云莞则留在家里，开始切猪朥、炼油。
　　她忙得不亦乐乎，两只小萝卜头得了新鞋，兴奋不已，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云玉娘将铁锅热好了，云莞飞速地切好了猪朥之后，一把全部扔进了锅里。
　　前天和昨天挖回来的莲藕并没有全部拿出去卖，这会儿还剩了一些，当然大部分还是缺了口或者进了泥巴的，卖相不太好，云莞剁了新买回来的猪骨头，又剁了好几个排骨扔进去，一起慢火炖汤。
　　铁锅里的猪朥，渐渐炸出了油脂，一股股猪油的芳香，也从厨房里飘了出去，白白的、肥肥的猪朥，渐渐浓缩，变成了小块的金黄色的朥粕。
　　香味吸引了在外面玩闹的两小只的注意，纷纷跑进来：“阿姐在做什么？”
　　“阿姐在炼油，快出去，不然溅到你们身上。”
　　太阳偏斜下去的时候，猪朥也炼好了，整整二十斤的猪朥，炼出了两大盆猪油，云玉娘笑道，“这可以吃到明年了。”
　　云莞装好了油，铁锅里依旧油亮亮的，放在碗里的朥粕散发着阵阵香气，两小只在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云莞笑道：“快进来吧，喏，这个给你们当小零嘴了。”
　　两小只双眼发亮，蹦跶着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咬下去，咔滋咔滋的，又香又脆。
　　“好吃！”
　　云莞笑道，“明天早上，阿姐给你们做朥粕粥。”
　　前两天拿回来的河螺，这会儿终于可以让云莞大显身手，她提着把菜刀去了石槽边，捞了一把河螺，洗干净之后，拿着菜刀，把螺尾一刀咔嚓了下去，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处理好了，两小只大约是觉得新奇，齐齐围在云莞的身边看她做事。
　　“阿姐，这是什么？”
　　“这个叫河螺，可以吃的，吃过么？”
　　“没有。”两小只瞪大了眼睛，不晓得这个东西竟然还能吃。
　　云莞笑道，“等下就能吃了。”
　　“阿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云莞笑了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两小只说话，转眼间便处理好了小半盆河螺，用清水洗干净，也不要云玉娘帮忙，提着便去了厨房。
　　回来的路上，她发现了一些紫苏叶，便摘了回来。
　　厨房的一切东西，让她感到亲切而熟悉，几乎不用回忆，她便能利用所有现成的食材做出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蒜拍碎、紫苏切碎，铁锅放油，热炒之后，放入河螺爆炒。
　　加盐、加酱，不一会儿，一股香味自厨房飘散出来，这香味对于云家人而言，实在太过陌生，咸香鲜浓，引人口涎。
　　刚从外面拉着半车莲藕回来的大伯一家一进入院子便问：“什么味道，这么香？”
　　云玉娘笑道，“阿莞在炒河螺呢，大哥大嫂回来了，快去换身干衣裳，今晚我们全家一起吃饭。”
　　云大伯那边忙不迭应了下来，云怀诚却等不及了，跑进了厨房便见云莞将锅里的河螺盛到碗里，“阿莞！”
　　云莞笑，“二哥回来了，快尝尝我炒的河螺味道如何。”
　　云怀诚第一次吃这东西，还不知道怎么吃，云莞现场教学，拿了一个起来，轻轻一嗦，螺肉便进了嘴里，“这样就行了。”
　　可惜云怀诚学不会，滋滋了好一会儿，螺肉依旧好好缩在螺壳里：“不行啊。”
　　虽然没有吃到螺肉，但是吸着汁水，闻着味道，云怀诚便已觉得饥肠辘辘。
　　云莞见此大笑，切了一根竹签，“二哥还是用最笨的方法，把螺肉挑出来吃吧。”
　　云怀诚也不管被自家妹子取笑了，拿了竹签挑出了螺肉，放进嘴里，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一口下去，螺肉筋道软弹，汁水鲜浓，他瞪大了眼睛，“好吃好吃！”
　　云莞笑眯眯的，“拿去桌上吧，还有最后一道青菜，就能吃晚餐了。”
　　这一天晚上，云莞家的小厨房非常热闹。
　　云家两房聚在小小的厨房里，围桌而食，连久病在床奶奶也被扶了出来，跟全家人一起吃饭
　　家中断粮两月，终于能再次吃上热乎乎的米饭。
　　莲藕筒骨汤藕粉肉烂，汤水香甜，鱼儿炸得外酥里嫩，青菜根根葱绿，和着猪肉的香味，丰腴滑口，河螺鲜美，往年，便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这般丰富的食物。
　　大家都是第一次吃河螺，除了云莞，没人能吸得出来，都拿着一根竹签在挑着吃。
　　等他们吃完一个，云莞能吃完三个。
　　但这小小的口味，还是让餐桌上热闹不已。
　　大伯感叹：“这小小的东西，我从前从没吃过，没想到这样好吃。”
　　“可不是，这小小一坨肉，味道竟然比猪肉还鲜美。”
　　“还是阿莞有本事啊。”
　　云大娘惊讶：“今晚的菜，都是阿莞做的？”
　　云莞笑：“大伯娘，好吃么？”
　　“好吃！将来谁娶了我家阿莞，不知是上辈子修了多少福分。”
　　云玉娘笑道：“我都不知阿莞竟这般会做菜，连我都意外。”
　　“阿娘我还有好多本事呢，能给咱们养家。”
　　一家人听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莞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好笑，她很认真的好不好！
　　想起了什么，她道：“对了，今天卖了莲藕，原本一共挣了二两银子六百文钱，买了家用之后，还有一两银子。”
　　云莞把钱袋放桌子上，铜板发出碰撞的声音，美妙极了，她看了看云大娘和云玉娘，示意两人决定。
　　云玉娘笑道，“给大嫂拿着吧。”
　　云大娘虽然看着那银子两眼放光，但还是道，“还是你拿着吧。”
　　云莞左看看，右看看。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其实，谁拿都不太好。
　　云玉娘笑道，“都是两家一起出力了，剩下的，咱们分了，以备不时之需，日后赚了更多的银子，存在一起，到时候去接阿礼回家。”
　　一句话挣中下怀，大伯和大娘当下道：“行，就这样决定！”
　　
　　
第15章 滤藕浆 做藕饼，快活的阿莞
　　
　　用过晚饭之后，云莞并没有消停下来。
　　前两天挖回来剩下的藕，大多是老藕。
　　奶奶年纪大了，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今晚的饭菜，都没能吃下几口，家里有些什么好吃的，她也不怎么能吃。
　　趁着今日云玉娘在家无事可做，她便让云玉娘将一桶老粉磨碎了，过滤了。
　　用过晚饭之后，大伯和大伯娘洗藕，云莞拿着沉淀过的藕浆再次过滤一遍。
　　藕浆丝丝缕缕流下来，经纱布过滤后进了另一个桶。
　　云怀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凑过来看热闹：“阿莞，你这是做什么？”
　　云莞笑道，“做藕粉。”
　　“什么？”
　　“做成之后，二哥就知道是什么了，奶奶牙口不好，做些她能吃的东西。”
　　云怀诚现在越发能接受，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人，一时想不通便也不急着去找答案，只帮着她打下手，过滤完了藕浆之后，云莞将新滤得的藕浆再次拿去沉淀，将一坨藕渣拿去了厨房。
　　两小只跟着跑进去，“阿姐要做什么好吃的？”
　　云莞笑道：“阿姐给你们做藕饼吃。”
　　“哇……”
　　虽然不知道藕饼是什么样的，但吃的吸引力已足以让两小只双眼放光。
　　云莞神秘地笑了笑，抓了一大把今日刚买的面粉，与做藕粉剩下的藕渣一起，加水、加盐搅拌成糊，而后在锅底抹了一层油，放入锅底摊成一个个圆饼状。
　　锅底的小火在烧着，没一会儿，滋滋滋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一阵阵藕香，看得晚餐已经吃得非常饱的两小只口水直流。
　　云莞不觉莞尔，煎好了一只之后，便拿起来放入碗里，掰开成两半，“吃吧，小心烫。”
　　两小只拿起来，嗷呜就是一大口，“好吃！”
　　云莞失笑，连着又做了好几个，放在碗里，笑道，“快拿出去给阿爹阿娘，还有大伯和大伯娘一起吃。”
　　“嗯！”两小只应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端出去了。
　　她在厨房里，还能听到外面惊呼的声音。
　　“阿莞怎么这么会啊，莲藕还能这样吃？”
　　云莞心中欣喜，深藏功与名。
　　等她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活计已经停下来了，大伯感叹：“村里人都知道了，桃花江上可以挖藕，昨天还只是我们一家，今天全村近百户人家都去了，江边的藕看着多，实际上也就那么点，我看明日，隔壁村的听到消息，大约也会去，过不了两日，就没有藕可挖了。”
　　大伯娘有点生气：“我们不去的时候，没人去，偏偏我们去了，所有人都跟着去！”
　　“又不是我们家的，我们能去，别人自然也能去。”
　　“只是，我怕明日集市上卖藕的人多了，就不像今日这么好卖。”云怀诚担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云莞从厨房里走出来，道：“大伯，大伯娘，挖藕只是权宜之计，帮我们积累一些本钱罢了，这个活太辛苦，挣得也太少，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想办法做一些，别人不能跟着我们做到的事情，那样才能来钱。”
　　一众人都回头，震惊地看着云莞。
　　云莞摸了摸鼻尖：“我说错了么？”
　　云月娘愣了一下，笑道，“阿莞说得没错，不过你想好要做什么了么？”
　　云莞弯唇笑道：“再看看吧，看看我们能积累多少本钱，看集市上的状况再决定。”
　　一家人说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众人各自回屋休息。
　　云莞和云月娘扶着云承德回屋，云承德看着女儿笑道，“阿莞长大了，现在比阿爹有本事。”
　　云莞俏皮一笑，“我比不上阿爹，我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主意多，以前我不懂事，都没能帮上家里，以后不会了。”
　　云承德失笑，“有主意好啊，不然以后容易被人欺负。”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没想到，阿爹的想法，竟然这般开明。
　　“笑什么？”
　　云莞摇头，这时候才终于有时间问云承德的身体状况，“阿爹，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云承德叹了一声，“大夫说是痿症。”
　　“怎么会？”云莞没有在记忆里找到关于云承德为什么会受伤的记忆，只是想起很久之前某日，他被人从外面抬回来，从此以后，便再也出不了屋门。
　　“当时腿受伤了，大概是治疗不及时，留下的病症。”云承德说得并不在意，“好了，阿莞，别担心爹的身体，爹现在除了行走不便，也没有别的事情，明年会慢慢好起来的。”
　　云莞明白了，云承德这是受伤之后，治疗不当，或者说根本没有及时治疗，导致的肌肉萎缩症状，当时他受伤的时候，刚好也是奶奶重病的时候，家里的银钱就这么点，给了奶奶治病，他便只能勉强治疗，哪里能恢复呢。
　　但他现在虽不能直立行走，被人搀扶着却也能勉强走动，只是走不了多远，还没有到最严重的地步。
　　云莞吸了吸鼻子，抬头道：“阿爹，阿莞会挣许多钱给你治病的。”
　　云承德笑了笑，眼里欣慰：“阿爹知道，我家阿莞最有本事了。”
　　女儿自从病过一场之后，再醒来，便与自己亲近了不少，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懂得了许多事理，云承德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到心疼。
　　云玉娘打了热水进来，云莞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连忙过去接住，“阿娘我来，你怎么自己去打水了？”
　　云玉娘一点也不在意：“娘不过是崴了脚而已，又不是怎么的，还能追着人跑半个村子呢，就你这丫头紧张。”
　　云莞一点也不放心：“崴了脚也要小心些，今天我还没说阿娘呢，林婶东西拿了就拿了，大不了女儿回来之后去抢回来就是，娘做什么要追着她跑，万一受伤了多不值当。”
　　云玉娘笑了：“哟！我家阿莞长大了，但……就你这小身板，你敢去，娘还不放心呢。”
　　云莞幽幽道：“阿莞带上砍柴刀去。”
　　云玉娘噗嗤一声笑出来，“咱们这是要养出一个小悍妇出来么？小姑娘家家的，别整日刀刀刀地挂在嘴上。”
　　云莞俏皮一笑：“我跟阿娘学的！”
　　云玉娘一愣，“你这丫头！”
　　云莞却一溜烟站起来，溜出了门外，只探了个脑袋进来，“阿娘泡脚之后好好歇息，阿莞回房了！”
　　言罢，身影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剩下夫妻在屋里，面面相觑，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承德感叹：“女儿长大了啊。”
　　云玉娘道：“这些你可放心了，别像往日那般忧心。”
　　“我知道……”
　　云玉娘感叹：“这丫头一夜长大，变化太快，小小肩膀担了全家伙食，看得我心疼。”
　　她说着，声音到后面都哽咽了。
　　云承德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将她揽在怀来无声安慰。
　　云玉娘靠在丈夫的肩头，平日剽悍的妇人，此刻竟无声落泪。
　　云承德指腹微微粗糙，轻柔地替云玉娘拭去眼角泪水，“阿莞有本事是好事，这世道不安生，有一技之长好活命，况且，如今这样开心活泼，不比从前更好？”
　　“也是。”云玉娘破涕为笑。
　　阿爹阿娘在自己走后说了什么，云莞自是不知，她没有立刻回屋，晚上过滤的藕浆还放在屋檐下，她去看了一眼，藕浆已经沉淀得差不多了，明早起来便可倒掉最上边一层清水，深秋风大，晒一两天便可干硬成块。
　　
　　
第16章 卖河螺啰，有趣的阿莞
　　
　　太平镇隔日一市，不是圩日，太平镇下的村民们基本不会去赶集，但生活在镇上的人，却依旧有采买的需要，何况这是交通往来的重镇，所以，集市依旧是开放的。
　　第二日，云莞也早早起来。
　　云玉娘在已经在厨房忙活。
　　她一起来之后，便立刻去处理藕浆，上层的清水倒掉之后，积淀在底下的白白的粉浆挖出来，足有一大碗。
　　云莞心满意足，倒在大簸箕里，放在屋顶上晾晒，而后才进厨房。
　　云玉娘已经做好早餐，是云莞昨夜做的藕饼，还给她下了一碗面疙瘩。
　　热乎乎的，厨房里满满都是香气，云莞吃得心满意足。
　　想起昨日答应的给两只小萝卜做朥粕粥，趁着两小只还没有起床，她便准备了起来。
　　泡水一晚的朥粕足够软，云莞加水炖煮，汤沸冒泡时，油焦香味便溢厨房，却香而不腻。另一边，锅里的白米粥，也在滋滋冒泡。
　　青菜切碎放入碗中，捞起朥粕汤，舀入白粥，一碗热气腾腾，米香肉香皆有的朥粕粥就做成了。
　　两小只还没有起来，云莞让云月娘拿去给奶奶吃了。
　　而后，她拿上前天捉回来的鱼儿、螃蟹还有剩下的一桶河螺，就着昨天挖来的莲藕，跟云怀诚一道去了镇上。
　　大概是昨日的生意做得太好，而她的莲藕也货真价实，炖汤之后，藕糯味香，牛车才刚刚拉到集市上，便有回头客了。
　　“姑娘，你家这莲藕可真好吃，今日再给我来四五斤！”
　　云莞笑眯眯的，“好嘞，大婶您等着！”
　　云莞一边称藕一边道，“不但我家莲藕好吃，鱼儿和螃蟹也不错，大婶您看要不要也来点？”
　　她这一说，便吸引了大婶的注意力，“哟，这鱼儿可真肥！”
　　“大婶要么，才三十文钱一斤呢，您跟着一起买莲藕，是回头客了，我给您打个折扣，卖您二十五文！”
　　大婶也是个爽快人：“行，给我来一条，最肥的！”
　　“行嘞！”
　　“姑娘这螃蟹还能卖呢？”
　　“秋天到，蟹黄肥，叔，现在是吃蟹的好时节呢！”
　　“哟，我都没见人吃过这玩意，浑身上下都壳，怎么吃呢？”
　　虽然大家依旧光顾云莞的莲藕，甚至鱼也卖得非常好，但是螃蟹和河螺真的卖得不怎么样。
　　一边是时人不知如何吃蟹，更是不知螺还能入食。
　　直到鱼都卖出去了，莲藕也卖了大半，满桶的河螺还无人问津。
　　“姑娘，你这河螺能吃？”
　　“怎么吃？”
　　‘“炒着吃、炖着吃，河螺炖鸭脚，您没尝过这道美味吧，试试？”
　　“姑娘你可比别唬我，这是什么吃法，闻所未闻！”
　　面对质疑，云莞一点也不着急，每个人上来询问，她都杏眸弯弯，耐心地解释河螺怎么吃。
　　她甚至后悔了，应该直接拿着个锅过来，现场炒出来成美食，靠香味吸引人，还能增加产品附加值，而不是卖食材。
　　是她考虑欠妥了。
　　但这世上，向老来不乏好吃的老饕，一个大爷晃悠过来，显然对云莞所谓的河螺有点感兴趣。
　　“姑娘，这东西真能吃？”
　　“能能能，可好吃了，一看您酒量就特别好，买点回去下酒啊？”
　　“可我不会做啊！”大爷一叹。
　　“这简单，您按照我教给您的，回去下油锅炒，放些紫苏蒜头，那味道，我保准您酒都不喝了，就吃我这河螺？”
　　“真的？”
　　云莞爽快道：“大爷我跟你讲，要是有锅，我当场做给您吃！”
　　围观的人有几个，不知谁喊了一句，“刘大爷家不就住对面么，让小姑娘回去给您做一份多简单！”
　　“是啊是啊！”
　　大爷呵呵一笑，提了提手里的酒壶：“你给我来两斤，帮我炒一份，我给你十文钱工钱！”
　　十文钱！
　　“行！”云莞眼眸发亮，爽快答应下来。
　　云怀诚不放心，“阿莞。”
　　“二哥，没事，你在这里看着。”云莞边说着已经捞起两斤河螺。
　　刘大爷睨了一眼云怀诚：“怎么，小伙子，还怕老头子我拐卖了你家妹子不成？”
　　云怀诚摸了摸鼻子，“那倒不是，大爷您多虑了，我妹子还小，您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刘大爷轻哼了一声，“姑娘，走吧！”
　　云莞笑眯眯地跟上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竟然也跟了上去，聚在十几开外刘大爷家门口，往里面瞧。
　　云怀诚无奈失笑，阿莞这丫头，总能出其不意。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云莞笑眯眯地从刘大爷的家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帮看热闹的人。
　　“成了？”云怀诚问。
　　云莞笑眯眯地点头。
　　哪知，刘大爷跟着一起出来了，“姑娘，在给我来个三五斤，老头子我活了半辈子，竟不知河螺这般美味，妙啊，妙啊！”
　　看过热闹的人也跟着凑上来，“姑娘，我也来三斤！”
　　“我来两斤！”
　　“我也要两斤！”
　　云莞笑眯眯的，“别着急别着急，都有呢！”
　　一早上无人问津，不到小半个时辰，一桶河螺竟然就这样全部卖了出去，连云莞早上在路边摘的紫苏都不够卖。
　　云怀诚目瞪口呆。
　　云莞微微苦恼，她去刘大爷家给他炒河螺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时人不知食蟹，都是大户人家有钱人才吃的，一般老百姓，重温饱，不吃这东西。
　　其实想想也是，老百姓看温饱，吃蟹吃的是喜好和趣味，这东西，确实不管饱。
　　是她疏忽了。
　　这螃蟹，最后还是拿回去便宜自家人吧。
　　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看了半天热闹的萧韫之也忍不住失笑。
　　一开始是被云莞活泼的叫卖声给吸引了，这丫头就跟嘴里抹了蜜糖一般，见人总是笑盈盈，那双眼睛像藏了星星似的发亮，说出来的话听着那叫一个舒心，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了半晌才想起，这不就是当日在萧府门口让萧素兰吃了亏的少女。
　　萧大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从未管过府中采买的事情人，如今一看，倒觉得挺有意思。
　　他手里抓起一礼花生米，往楼下一丢，正好落在了一个小厮的头上。
　　那小厮立刻跑上楼，“大公子！”
　　萧韫之指了指云莞的方向，“去跟那小姑娘把那桶螃蟹买下来，老头子就爱这一口。”
　　“好嘞！”小厮笑眯眯地应下，而后便跑下楼，朝云莞跑去了。
　　最后，云莞看着手里的一锭银子，傻了好半天，跟云怀诚对视了一眼：“这……这就买走了！”
　　云怀诚也发懵，才九只螃蟹呢，按照四十文一斤，那顶多也就两百多文钱啊。
　　云莞懵过之后，也不管了，笑眯眯地道：“顾客就是上帝，有人识货呗，二哥，咱们可以收摊了，唉就是那人连我家的木桶都拿走了，阿爹亲自做的呢。”
　　萧韫之耳力好，即便在人声鼎沸的闹市，便是想听到云莞的声音也不是不行，听到前半句原本还颇有一种深藏功与名的欣喜，直听到了云莞最后一句小声的嘀咕，愣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
　　铁公鸡也不过如是了，那一两银子能让她买几百个木桶了！
　　姗姗来迟的顾庭看到萧大公子一个人也能笑得这般开怀，不由得狐疑，“笑什么呢，扶疏兄。”
　　“自然是笑有趣之人，有趣之事！”
　　“啧！”
　　阿莞：把我的木桶也拿走了，记一笔！
　　萧大公子：嗯？我媳妇这样铁公鸡，抠门？
　　阿莞，有人说你抠门
　　大哥二哥两只小萝卜头（抄起扁担就出门）：谁！打打打！
　　
　　
第17章 陵阳第一面
　　
　　今日不止云莞和云怀诚一家来卖藕，村里好几户人家昨日也跟着去桃花江挖藕了，今日集市上有好几家相熟的村民。
　　但大概是云莞昨天便来卖的，奠定了一定的客户基础，所以，即便来卖藕的人多了，她依旧是卖得最好、最快的那一个。
　　今天的藕，没有昨日那么多，只有百来斤，卖了一两多银子，再加上卖掉螃蟹意外多得的，卖了河螺、鱼之后的所得，云莞大概算了一下，总共有四两多银子。
　　对于云怀诚而言，这是一份巨大的财富，导致他收摊之后，一直心情都非常好。
　　云莞却没有立刻回去，趁着还有时间，她想在镇上逛逛。
　　“阿莞，可是要买什么东西？”云怀诚问。
　　“没有。”云莞摇头，“我就看看。”
　　她负着手走在大街上，一副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模样。
　　云怀诚也只当小姑娘对街市上的东西感到新奇，想着别家的小姑娘都喜欢些小玩意，他家阿莞肯定也喜欢，便拉着她去一个小摊子，“阿莞来看看，想买些什么？”
　　云怀诚拉着她去的是一个卖小首饰的地方，小摊子上什么钗子头绳香包应有尽有。
　　云莞：“……”
　　反正他们现在有钱了，虽说还不够，但是给阿莞买些东西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姑娘想买什么，我这什么都有，瞧这根簪子跟姑娘多配啊，要不要买，才买两百文钱呢。”
　　云怀诚拿过来，“阿莞看看，好看么？”
　　云莞奇怪地看了一眼云怀诚：“二哥，你好浪费，就算咱们有钱了，也不能这么花啊。”
　　云怀诚：“……”
　　云莞道：“我不喜欢这些。”
　　云怀诚跟上她的脚步，“那你喜欢什么，能买的咱们就买回去。”
　　云莞道：“我喜欢银子。”
　　云怀诚：“……”行吧，他家妹子是个小财迷。
　　两人中午没有吃东西，云莞最后拉着云怀诚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对着门上飘飘的旗子看了许久——陵阳第一面。
　　东澜国幅员辽阔，期间西江横跨了国土中部腹地，划分了东澜国的南北，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陵阳城便是隶属济州的一座城池，陵阳城下辖六个镇，此处为太平镇，这面馆敢打出陵阳第一，让云莞不得不多给了几眼。
　　真是好大的口气！
　　云怀诚一看，便道，“阿莞想吃面？”
　　云莞道：“陵阳第一？二哥，你吃过这里的面么？”
　　云怀诚摸了摸鼻子，“二哥哪有钱吃这里的面，这面馆，吃一碗面，最少也得五十多文钱起价呢，名气大着呢。”
　　云莞疑惑：“名气这么大么，什么来头？”
　　云怀诚道：“反正据说济州有钱一些的人都知道这家面馆，据说前一任济州太守还千里迢迢从济州府衙过来，就为了吃一碗这里的面，吃完之后，还提了个字，先在还在大堂里挂着，叫“第一味”，别人是祖传下来的手艺，据说是从前朝就流传的了。”
　　云莞：“哦。”
　　她抬脚踏了进去，“既然如此，二哥，咱们就去吃吃看。”
　　云怀诚还没来得及叫住云莞，云莞已经抬步进去了。
　　没办法，云怀诚只好跟进去。
　　面馆不大，只有一层，大厅里放了七八个方桌，但现在除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云莞和云怀诚一进去，便立刻有人迎上来，“二位吃点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的，招牌的？”
　　她衣着朴素，蓝布洗得发白，店小二看着热情，实际上有几分不屑，回应也敷衍，“不如两位来一份我们店秘制卤水碎肉粉。”
　　云莞听出对方的敷衍，也不在意，“行！”
　　店小二大声喊着离开：“两份秘制卤水碎肉粉咧！”
　　云莞摇头失笑，云怀诚有些坐立难安，云莞自在地喝茶，“二哥，安心坐吧，尝尝这陵阳第一到底是什么味道。”
　　“阿莞，你是想做什么么？”
　　“二哥，我能做什么，我只是好奇罢了。”云莞说着，四下看了看，如今并不是吃饭的时间，但是店里的人依旧很多，可见这家陵阳第一，也算是宾客云集了。
　　没一会儿，店小二便端了两碗面食过来：“二位，您请慢用。”
　　“多谢！”
　　一碗面食，热气腾腾，面条在碗底，色泽金黄，碎肉一粒一粒地，旁边点缀着些葱花碎末，堆成一堆放在面条上，汤色略黄，带有骨头汤的香气，汤面上几滴油水漂浮，看起来确实色香味俱全。
　　云怀诚第一次吃这家面，虽然心里非常舍不得花出去的一百多文钱，但还是闻得涎水直流，忍不住便开吃了。
　　云莞却依旧慢条斯理，搅拌了两下之后，便夹了一口进入嘴里。
　　也没有多么惊艳嘛。
　　面条做得不好，看起来还不错，夹起来就容易碎了，进了嘴里，口感也不行。
　　汤水的味道也不让人惊艳。
　　肉做得老了，肯定没有好好腌过，未经处理，差评！
　　她登时对这个所谓的陵阳第一满心失望。
　　再看云怀诚，他正吃得狼吞虎咽。
　　云莞：“二哥，很好吃么？”
　　云怀诚惊讶：“阿莞，你觉得不好吃么？”
　　云莞耸耸肩，“还行吧。”
　　如果是她来做……
　　云莞想到这里，登时顿住了，而后，唇边慢慢绽开一抹笑意。
　　“阿莞，你在笑什么？”云怀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云莞摇头，“没什么，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二哥。”
　　“什么？”
　　“等下再说。”
　　兄妹两人话落，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抱怨的声音，“你们做的面条怎么回事啊，这一夹起来就断了，我儿今日生辰，我点了一碗长寿面，你们这长寿面，就一根一根的，这么断了，我还怎么长寿！”
　　抱怨的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他身边的，是个八九岁的少年，他的妻子，此刻脸色也不太好，“这面，我们不吃了，倒不如去香满楼吃一顿！”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了，闻言也出来，一个劲地道歉、解释。
　　云莞无声地看着，吃完了那碗面之后，便跟云怀诚一起出了面馆。
　　云怀诚心里还记挂着云莞刚才说的想法，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云莞。
　　“需要一点时间，二哥别着急。”
　　云莞说罢，在大街上扫视了一圈，而后朝着一个铺子去，一进入铺子里，各种食材的香味，便窜入了鼻间。
　　“姑娘要买点什么？”
　　“掌柜的，香料怎么卖啊？草果、茴香、桂皮、丁香、香叶、甘草……”
　　“草果五十文一两、茴香三十文一两，桂皮丁香四十文一两……”
　　云莞：“……”
　　真贵！
　　她两手空空心事重重地从铺子里走出来了，云怀诚问，“阿莞，你要做什么？”
　　云莞叹了一口气：“二哥，我再想想吧。”
　　阿莞：啊又是被贫穷压垮的一天。
　　某人：嗯？贫穷？压垮？
　　
　　
第18章 藕粉
　　
　　而后云莞陆陆续续进入了一些店铺，空手进去，空手而出。
　　太阳尚未西斜，兄妹两人便回去了。
　　回来的路上，云莞脑子里一直想着事情，连话都没说几句，倒是进了村里之后，遇见了村里人，大家都都对她投来复杂的目光。
　　其实也不难发现，路上遇见的村民不多，大老远的时候看到她，眼神便都躲躲闪闪的，等她走远了，又立刻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不难猜出，这大概跟云莞昨天在村里那样毫不留样地骂林家有关。
　　甚至有人没注意到她走进了，还在说昨天的事儿：“我看云家跟林家这回是真掰了。”
　　“阿莞那孩子到底怎么了，跟中邪了似的，变得跟她娘一样凶悍，这以后谁敢娶进门。”
　　云莞：“……”
　　云怀诚皱眉，发出了一声“吁……”的赶车的声音。
　　这一声立刻提醒了前面说话的人，两人转回头，面上不免尴尬：“阿诚回来了啊。”
　　云怀诚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装模作样起来还挺有欺骗性的，“回来了，两位婶在说什么呢？”
　　“没，没。”两人尴尬得不行，瞬间闭口不语。
　　村里的妇人就喜欢这些家长里短，云莞也只是看过一眼罢了。
　　云怀诚皱眉：“阿莞，你别听他们乱说话。”
　　云莞摇头：“倒也没有，二哥放心吧。”
　　云怀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样，倒也不多说。
　　跟村长还了牛车之后，兄妹两人便回家，一进入院门，便听到了大伯娘的声音。
　　“啊？什么叫做我们阿莞是悍妇，他林家看不上了！分明是我们阿莞看不上那五谷都不分的小白脸！”
　　大伯娘越说越生气：“林桂花个不要脸的！”
　　云莞震了一震，她家女人骂人都这么厉害了么？
　　转头看到云莞和云怀诚回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大伯娘瞬间换上了笑脸，略圆的脸上堆了笑纹，一脸慈爱：“阿莞和阿诚回来啊？”
　　云莞无声失笑：“嗯回来了。”
　　“大伯娘和大伯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说起这个，云家大伯重重叹了一口气，“附近村子的人，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都去桃花江便挖藕去了，那藕是野生的，也就那么一摊，都挖完了，今天就剩这么一点儿。”
　　院子里的两个竹篓路，放着莲藕，大概也就五十来斤，勉强能算两房的口粮。
　　“今年收成不好，庄稼里的菜都被前阵子的秋霜打焉的打焉，冻死的冻死，大家都出去挖野菜吃，得知桃花江上有野藕，都抢着去挖，有人昨夜便去了，结果今早我们去时，人早已挖了两大框。”
　　说起这事，大伯娘也生气：“早不去晚不去，偏我们去的时候，大家都去，真是！”
　　云莞听到这儿，安慰道：“没事的，这些咱们就不出去卖了，给自家留着吃用，对了，今天和二哥出去卖藕和卖鱼，赚了四两银子呢。”
　　加上上次赚到的，一共有五两银子。
　　原本还因为藕被挖完而不太高兴的大伯娘，顿时眼睛都发亮了，“真的？”
　　云玉娘脸上也带了欣喜：“这么多？”
　　那可是昨天的两倍多呢，再加上昨天，家里能有五两银子，至少能撑到两月后过年！
　　云莞将钱袋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收入，我说过卖藕不是长久之计，总会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大伯娘，阿娘，你们要相信阿莞。”
　　云怀诚也说起了今天集市上的事儿，大伯娘当即道，“赶明儿我就去河里捡河螺，他爹，赶明儿去桃花江上看看，还能不能捕鱼！”
　　大伯也重新振作了起来，“好！”
　　云莞笑而不语，云玉娘和大伯娘进屋将今日的钱分了两份，云莞则将早上在屋顶上晒的藕浆拿下来。
　　此刻水分被晒干，藕浆已经成大小不一的块状。
　　碾碎就能成粉了，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云莞很满意，她拿下来，用擀面杖在竹筐里将块状的藕粉碾碎，想起了什么，快步出了院门。
　　她走后，两只小萝卜从屋外跑进了厨房，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竹筐。
　　小丫头不解的问，“阿姐在做什么？”
　　“肯定是好吃的啦，阿姐好厉害，什么都会！”
　　“那当然，是我们的阿姐呢，什么都会做！”
　　两小只凑在一起嘀咕着，云莞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只桂枝，桂香随着她的步伐，一路飘进了院子里。
　　“阿姐！”蹲在厨房门口的两只小萝卜立刻跑过来。
　　“阿姐要做什么？”
　　“给你们做小点心吃！”
　　说话的时候，云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我们家阿莞又做什么呢？”
　　“阿娘。”云莞拿着桂枝进去，“我们冲点藕粉吃。”
　　“藕粉？”
　　云玉娘带着两只小萝卜跟着云莞进了厨房，灶台上开水已经在烧得砰砰响，云莞将桂枝上金灿灿的桂花摘下来，放在水里洗净，而后拿出了几个小碗，每个小碗放了两勺刚刚碾碎的藕粉，而后将倒进半勺开水。
　　开水冲入，随着汤匙搅拌，原本白色的藕粉渐渐变了颜色，变成淡淡的紫色，一股有别于藕汤的清香窜入鼻尖，清新香甜。
　　“好香啊……”两只小萝卜咽了咽口水，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感叹。
　　云莞笑，“这是藕粉，吃点对身体很好的。”
　　说罢，她捞了几粒桂花洒在搅拌好的藕粉上，顿时，桂花的香味，越发浓郁，藕香与桂香交加，令人垂涎欲滴。
　　金黄色的桂花、浅紫色的藕粉，这般点缀起来，竟然也有几分盎然趣味。
　　莞小厨：只要有食材，就没有我做不出的美食。
　　
　　
第19章 温馨一家人
　　
　　云玉娘看得新奇：“阿莞，你怎么会做这个？”
　　“我去镇上听人说的。”云莞堆到两小只的面前，“好了，等凉一点就可以吃。”
　　她如法炮制给云玉娘做了一碗：“阿娘也尝尝看，好不好吃，我听太平镇上的人说，西江下游生产莲藕，人们总喜欢拿莲藕做些小食来吃，便根据理解做了一些，总归不会不能吃便是了。”
　　云玉娘吹了小一口来吃，顿时眼前一亮，“嗯！好吃，哎呀，我家阿莞怎么这么有本事，再做一碗，我拿去给你阿爹尝尝！”
　　云莞笑得开心，“好！”
　　云莞一连做了好几碗，两小只吃得嘴边都是，“阿姐！还要！”
　　云莞勺了两匙，“再给你们吃一碗，奶奶牙口不好，剩下的要给奶奶留着，以后阿姐给你们做桂花糕吃。”
　　两小只听到这里，顿时把碗收回去，双眸清澈又明亮，异口同声道：“不吃了，我们留给奶奶！”
　　云莞捏了捏两小只的鼻尖，“真乖，奖励你们再吃一碗。”
　　她做完了，便端着一只碗去了对面的云大伯家，“大伯，大伯娘，我做了藕粉，放在厨房桌上，你们快些过去吃。”
　　大伯娘听到她的话，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阿莞？，做了什么？”
　　正说着，便闻到一股香味，“哟，这是什么糕，这么香？”
　　云莞道，“是藕粉，大伯娘快去吃，等下凉了不好吃，我把这碗拿去给奶奶。”
　　说罢她径自往奶奶的屋子去了，大伯娘唉了一声，回头，“他爹，阿诚，快出来，阿莞叫我们呢！”
　　奶奶躺在里屋，知道云莞来了，挣扎着站起来，“阿莞。”
　　云莞笑着走过去，“奶奶，您躺着，我拿东西来给您吃。”
　　“真香，阿莞这是做了什么啊？”
　　“奶奶一定喜欢吃。”云莞笑道，“这个叫做藕粉，吃了对身体好呢，奶奶多吃点，不多久，病就好了。”
　　老人家热泪盈眶，“好孙女……”
　　云莞安慰着老人家吃了一碗，大概真的很好吃，大概是老人牙口不好了，便喜欢这些口味，吃了一碗下去，便说自己身体暖和了许多，比大夫开的药都管用，拉着云莞的手说了许多话。
　　云莞耐心地听着，直到大伯娘满脸赞叹地回来，一个劲地夸云莞能干，有主意，云莞笑应着才出了屋。
　　天渐渐暗了下来，秋风突然更加猛烈了，云莞回了厨房，云玉娘已经在烧饭，她往外看了一眼，“阿娘我出去一下。”
　　“阿莞你去哪里呢？”
　　云莞已经跑出去，只有清脆的声音随风飘回：“我娘我再去摘些桂花回来。”
　　村里有几只桂树，这几日在开花，眼看着今夜可能下雨，云莞一点也不想浪费，让它们零落成泥，两小只闻言，从屋里跑出去，“阿姐，我也去！”
　　等到天黑了，云玉娘烧好了饭，云莞和两小只才从外面回来，两小只的短裳，肚子那块被卷起了一小片，里面装的都是桂花，一进门，便是浓浓的桂香。
　　云玉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云莞从两小只接过桂花，放进竹筐里，姐弟三人相处愉快，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这话，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天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日，整个村庄都被秋雨蒙上了一层薄纱，村外的不远处的山上，云雾缥缈，是难得一见的景色。
　　云莞坐在屋前，随意拨弄着面前的火盆，目光悠远，不知在想着什么。
　　身后，云承德的屋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是他在教两小只识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雨，一下便是一整夜，直到天黑了，才停了下来。
　　第二天，秋风更紧了，云莞从屋里出来，便被吹得一阵瑟缩，云玉娘笑道，“阿莞，快进屋来，你阿爹给你缝了一件衣裳，快来试试。”
　　云莞一惊，杏眸清亮，微微睁大，已经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阿爹缝了衣裳？”
　　“是啊，你阿爹怕你冷，赶着用新买的布给你做了一件呢，快来试试。”
　　云莞一喜，进了云玉娘的屋子，桌上放着一件靛蓝色的外裳，正是那日她从布庄买回来的布料，云月娘拿起来让她试，云莞一穿起来，顿觉身上暖和了不少。
　　云玉娘左看看右看看，满意极了，“不错，正正好，他爹，你看是不？”
　　云承德也笑着点头。
　　云玉娘叹道：“我家阿莞生得俏，新衣裳一穿，跟个天仙似的。”
　　云莞心里暖暖的，“我是天仙，阿娘便是天仙之母，谢谢阿爹。”
　　云玉娘被她一句话哄得大笑，云承德也笑着摇头。
　　早饭之后，约过了辰时，昨日因为下雨没能去看桃花江能不能捞鱼的云大伯一早便出门了，云玉娘的脚已经好，她披上了蓑衣便打算进山一趟。
　　云莞得知她要进山，硬要跟着去，云玉娘没办法，只好给她披上蓑衣一起进山。
　　
　　
第20章 剁椒鱼头，猪都不吃
　　
　　昨日才刚刚下过雨，山里依旧很湿。
　　但是靠山为生的村民，却经常在雨后进山，一场雨过后，山里多少能摘到一些食物。
　　云莞第一次进山，并不知道山里的状况，跟在云玉娘的身后。
　　云玉娘是个熟路的人，弯弯绕绕，走得非常顺利。
　　一会儿去挑草根，一会儿去看树干，母女两人一路走来，竟然摘了不少菌类，几把野菜。
　　云玉娘嘀咕道，“天儿冷了，野菜都没怎么再生，阿莞累了么，娘说让你别出来，山里又湿又冷你偏要跟来，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云莞不在意道，“不累，没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她说着，视线不经意往前一看，便见不远处的枝条上挂着些红红绿绿的东西。
　　云莞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
　　云玉娘跟着走过去，“阿莞，你做什么？”
　　“阿娘！”云莞已走过去，也看清了那纸条上挂着的是什么，双眸微亮，只觉得心中惊喜，“阿娘，是辣椒！”
　　“什么？”云玉娘诧异。
　　“阿娘，是辣椒啊！”云莞摘了几个红红绿绿的的辣椒下来，“你看。”
　　云玉娘：“你说这个叫做辣椒？”她一脸疑惑：“这不是山里的野果？味道呛人得紧，连猪都不吃。”
　　云莞：“……”
　　哦，她想起来了，倘若按照真正的历史，这会儿辣椒可能还未从海外传入，人们不食辣，只有花椒，而花椒大多入药。
　　云莞笑道，“我摘一点回去，阿娘，这是好东西。”
　　她是个无辣不欢的人，见到辣椒，便觉得亲切，说着摘一点，结果云莞自己摘了一大片，背后的的竹篓里，堆了一小堆。
　　她这次进山的目的也很简单，前天在镇上，香料铺里的香料卖得太贵，买固然是要买的，毕竟许多东西，不是长在山里。但如今身上的银子不多，她想先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实在不行，便只能去店铺里买。
　　卖藕固然得钱，但是，做别人没有的东西，才更加有市场，这个想法，在陵阳第一面面馆吃面的时候，便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并在之后的这两天，渐渐成型。
　　可惜，如今已是深秋季节，山里的东西也很少，云莞跟着云玉娘走了许久，也才找到了一把茴香和一棵八角树，云莞毫不犹豫地全部摘了回去。
　　云玉娘不知道女儿找什么，说了她自己也听不太明白，但见女儿兴致勃勃的样子，只随她而去。
　　天擦黑的时候，母女两人才回到村里。
　　两小只兴奋地围上来，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云莞竹篓里红红绿绿的小果子，新奇得不行，“阿姐，这是什么？”
　　以为是山上摘回来的果子，说着已经将一个辣椒塞进了嘴里，两小只一咬下去，顿时被辣红了眼睛，“呸呸呸”全吐了出来。
　　“好麻好麻！”
　　一边大喊大叫着一边跑去水井便大口大口地灌水去了。
　　云莞猝不及防，很卜吼道地笑了出来：“让你们贪吃！”
　　两小只：阿姐欺负人！
　　大伯和大伯娘今日去桃花江上捕鱼了，可惜并不像那日云莞专门在泥滩里挖了水道连通了江水，误打误撞搬将深水里的鱼儿引进来。
　　这一天出去，他们也只在打回了三条三四斤左右的鱼儿，不算什么收获，自然也不值得拿去集市上卖。
　　但大伯娘还是将一条鱼儿送过来云莞家这边，云玉娘推辞了两句，大伯娘干脆道：“弟妹也别推辞了，一起做，做了一起吃便是。”
　　于是，这般，两方的人，便又重新坐在一起吃饭了。
　　依旧是云莞下厨做菜，云玉娘倒成了打下手的。
　　只是，当厨房来传来强忍的味道时，原本等在外面的人都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哎哟，阿莞做的这是什么，怎的味道这么呛人！”
　　云玉娘也从厨房出来了，双眼红红的，打了个喷嚏：“这丫头，这烧鱼头呢。”
　　“我就说这碗里怎么找不到鱼头，做的什么呢，味道这么呛？咳咳咳！”
　　“我也不知道。”
　　同一时间，厨房里也传来几个打喷嚏的声音。
　　大家：“……”
　　好一会儿之后，翻锅的声音停了下来，云莞才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鱼头出来，上边是切碎了的红红绿绿的东西。
　　云莞眼圈都红了，面上却非常开心，“最后一道菜做好了，大家可以吃饭了。”
　　家人都围上去，“阿莞这做的是什么？”
　　“剁椒鱼头。”
　　“什么？”
　　“尝尝看，好不好吃，我刚才试过了，味道还不错。”
　　几双筷子齐齐伸了过去，鱼头很大，边缘还有一些鱼肉，底下是浓汁的鱼汤，卖相非常好。
　　但大家对这道菜，依旧心存敬畏，毕竟方才的味道，实在有些呛人。
　　结果，筷子放进了嘴里，众人脸色一变，而后转头，齐齐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大伯、大伯娘：“哎哟，阿莞做的这是什么，舌头都麻啦！”
　　两只小萝卜泪眼汪：“阿姐又骗人！好麻好麻！”说完就扔下筷子，吐着舌头跑去水桶边喝水。
　　云承德也一个劲地咳嗽，脖子都红了。
　　云玉娘忙着给丈夫拍背。
　　云莞：“……”
　　她夹了一口，吃得自在，“明明没有这么辣啊。”
　　云怀诚：“阿莞，猪都不敢吃这个。”
　　云莞：“……”
　　猪：我啥都吃！
　　
　　
第21章 又来争地，不要脸！
　　
　　当晚的剁椒鱼头，除了云莞和云玉娘，没人敢下筷子，云玉娘一开始被呛得不行，结果吃了几口之后，竟也尝到了那味道的鲜美。
　　“阿莞这鱼做得真好吃，刚开始吃，辣得不行，吃着吃着，味道便鲜美了。”
　　“嗯，不错不错，人吃着身上都热乎了起来。”
　　大伯娘笑道，“也就你们母女口味一致，不行，这鱼头我是不敢下筷子了。”
　　两只小萝卜也离那鱼头远远的，不愿靠近，唯有云莞吃得心满意足。
　　这么久了，她总算能吃上心心念念的味道了。
　　第二天早早起来，云莞跟云玉娘一道做早饭，母女两人今日依旧打算进山。
　　等她煮好粥，姐弟三人正在屋里吃着早膳，忽然院外传来吵闹的声音。
　　“还有鱼呢，三家刚好分了。”
　　“云承财，你还有脸来我家！”是云玉娘怒骂的声音。
　　两小只听到声音，脸上都出现了慌乱的表情，云莞皱了皱眉，安抚道，“好好在厨房里待着，阿姐出去看看。”
　　说罢，云莞便起身出去了。
　　院子里来了三个人，两个人，云莞是知道的，她那日醒来，一出门看到的便是云玉娘拿着扁担在打的人，但是今天还多了一个老人——一个头发花白的了奶奶，如果云莞没有记错，这位便是奶奶的妯娌，她该称一声堂奶奶。
　　一家人来势汹汹，上次还只是云承财带着儿子来闹事，这次，连老人家也带来了。
　　老人家看起来六十多岁，一进门就嚷嚷道：“阿诚他娘，阿莞她娘啊，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咱们两家这事儿也说了一年了，也该定夺下来了。”
　　老太太瘦瘦矮矮的一个，尖儿脸、高颧骨，看起来便不太好相与。
　　大伯和大伯娘闻声也都从屋里出来，见到三人过来，脸色都变了，大伯看起来还好，大伯娘气得脸都青了。
　　云大伯开口：“二婶，这事没什么好说的，我和承德现下住的院子，是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分下来的，您现在还来说分地的事情，没有道理！”
　　老太太拔高了声音，苍老又带着尖细的声音让人非常不舒服：“哦哦哦，你现在拿你爹的话来搪塞我了，现在，你们家什么都有，我家阿贵还没院子盖新房娶媳妇，你们家霸占了这院子多少年了，我都白给你们住了，还说没道理！反正年快到头了，咱们两家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大伯娘忍不下去了，“二婶，您这话说得，我们家阿礼跟阿诚还没娶媳妇呢，你拿阿贵来说事，这像话么？”
　　老太太大声道：“我们云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让你一个外来媳妇来插话了！”
　　“二婶这话说得奇怪，我跟您都是云家的媳妇，你这说的是谁呢？”
　　云大娘可一点也不怕这位二婶，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便不该跟她客气。
　　村里的妇人，吵架起来便很凶。
　　骂着骂着，便骂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老太太手指着屋里的方向：“阿诚爹，你娘呢，让你娘出来跟我说话，看看当初孩他爹还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欺负我小儿子没了，抢我家的地是什么道理，你娘年轻时候就不检点，老了还……”
　　“二婶！”老太太没说完的话被大伯大声打断，大伯脸色赤红，本就黝黑的皮肤这会儿更显黑沉：“二婶，我敬重你是长辈，你这样骂我娘，别怪我不客气！”
　　院里闹出的动静大，这会儿左邻右舍还有路过的村民都聚了过来，在云莞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不仅大伯生气，家里听到老太太这种话的，谁不生气，云怀诚是小辈，暂时没有说话的份，少年这会儿也是怒气腾腾地看着老太太的孙子云大贵。
　　老太太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竟然直接坐在地上撒泼了。
　　一边哭一边喊：“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欺负我死了两个儿子，我做错了什么，嫁来你们云家五十年，死了丈夫，还要受你们家的气！”
　　“还有没有天理啦，老太婆我怎么这么可怜啊！”
　　“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评评理，这一家子合伙欺负我个老婆子，这是什么道理！”
　　不仅老太婆不讲理，她儿子云承财也不讲理，老娘哭了，他也跟着撒泼，“我们家抢了我家的地，自己盖了院子，现在还骂我娘，云承运，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儿休想过去！”
　　外面人群围观，云莞看了半日，简直目瞪口呆，饶是她前世因着做生意的关系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着实没有见过这一家子这样的奇葩。
　　她家和堂奶奶家争地的时候，偶听云承德说起过，老太太这一家，就是贪婪，找事儿，想霸占云莞家现在的院子。
　　如今一家人都被气得不轻，老太太坐在地上撒泼，她不要脸，他们却还要脸。
　　阿莞：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HelloKitty！
　　
　　
第22章 专业吓人莞上线
　　
　　“娘，消消气。”
　　云莞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太，还有面红耳赤，一脸贪婪的堂伯父，“堂伯想要一个说法，也不是不行，既然今天闹成了这副样子，咱们便公开解决了这个事，看看道理在谁那边。”
　　云成贵瞪大了眼睛：“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啊，谁给你说话的份！”
　　老太太也暂时停止了撒泼，跟着骂道：“你一个野丫头，跟谁说话的！”
　　云莞这般被骂，云玉娘自然不肯，手里擀面杖敲打着桌子，“再骂我家阿莞一句！阿莞，你回屋里去，娘来解决这事。”
　　“你！云玉娘，你更没资格说话！”老太太刻薄道。
　　“这野丫头是谁的种还不清不楚的，云家的事有她说话的份？”
　　又是这句话，云玉娘被气得不行：“阿莞就是我女儿，你再说，再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年纪大就嘴臭，我云玉娘不敢打人么？”
　　被云玉娘这么一吼，云承贵母子都被唬住了，瞪大了眼看着云玉娘，素来知道云玉娘剽悍，也不敢骂回去了。
　　“总之，你们这院子，有一半地盘是我家，不愿换，我就拆了你家院子！”云承贵撒泼道。
　　云莞脸色一冷，将气极的云玉娘揽在身后，也不管云成贵愤怒撒泼的模样，转头对云怀诚说：“二哥，既然堂伯想要说道理，麻烦你去请村长来一趟，顺便再跑几步，请一趟村里几个老人族公们过来，咱们家，今天就拿出地契，当众将这个事情说清楚了，看看道理在谁的那边，老一辈分好的地，我就不信了，四五十年之后，还有这样的变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好笑的事情！”
　　她说话掷地有声，完全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俏脸因为那认真的神色，眉头深深皱着，竟然也多了几分凌厉。
　　莫说是云怀诚，包括来闹事的云承财和老太太，此刻都惊呆了。
　　平时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云莞，何时变得这样凶悍？
　　云怀诚反应过来，“二哥这就去。”
　　云莞接着道：“阿爹说，地契早在爷爷还在的时候便分好了，如今堂叔既然三番几次咬定了我们家霸占了他的地方，对分地不服，大伯，大伯娘，娘，咱们就请村长来公断，大不了，官府见就是，我还不信了，这事儿解决不了。”
　　自古民怕官，云承财也没想到，云莞这么大胆，直接扯出了官府。
　　外面围观的人，也议论纷纷。
　　不管有没有人围观，反正云家争地的事情，左邻右舍都知道，闹了将近一年了，村里早就传遍了。
　　老太太也听到官府两个字，也站起来了，拍拍屁股：“你说什么，官，官府！还请村长，这是我们云家的事，关别人什么事，野丫头，你别乱来！”
　　云莞冷声道：“事是我们云家的事，地契却是公断的，你们不是觉得不公平么，今天咱们就看看，什么是公平。娘，你去找我们家地契来，大伯，大伯娘，你们也去找来，看看上面有没有村长的公章，堂叔，你也回家找你家地契来看看，多一份少一分，咱们算清楚了！”
　　“你说什么！我家地契，你说拿就拿么，不给，我家地契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云莞勾唇一笑，“那事情就更简单了，你家连地契都没有，你住的那院子，是谁的地盘，莫不是私自盘地，盘的是谁的地盘？堂叔，这可是要坐牢的事儿。”
　　原本来闹事的几人，一听脸色都变了，云莞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早，去城里也不为过，牛车也不过半日的路途，大伯，咱们还是带着堂叔，去一趟官府好了，县丞今年才新任，一定喜欢替咱们老百姓讲道理。”
　　云玉娘看了一眼女儿，“阿莞说得对，大哥大嫂，我看这事儿就这么办，去官府！”
　　老太太一生蜗居乡村，就怕官兵，听到这儿，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吵也不跟云莞一家吵了，拉着儿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遍嘴里骂个不停：“走走走，回去回去，这疯丫头，咱们找到地契再过来，做什么缠上官府，以为你说官府就怕你了么？”
　　云莞笑眯眯的追上去，“堂伯，别急啊，咱们两家这事儿还没说清楚呢，村长很快就来了！”
　　“唉，各位婶，帮我拦着点啊，顺便大家一起去官府做个见证！你们都看过我家热闹的，啥都知道，县爷肯定也会传唤大家！”
　　她这么一说，原本围着看热闹全都一哄而散，“我得去地里干活了！”
　　“哎哟我家那儿子又哭闹了，我得回去了！”
　　“咦，我家母鸡呢，我是来找鸡的。”
　　云莞看着跑得飞快的云承财一家，勾唇冷笑了一声，想起云怀诚，转回头说了一声“阿娘我去叫二哥回来！”便跑出门去了。
　　云玉娘等人愣愣地看完云莞几句话将老太太吓得差点跑掉一只鞋，更威慑了左邻右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懵脸感叹：“阿莞这丫头，何时变得这样伶牙俐齿？”
　　云怀诚是追回来了，回来的路上，少年依旧义愤填膺：“从未见过这样的道理，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竟这样欺负上门！”
　　云莞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贪婪的人自有贪婪的各种借口，他们再敢来一次，咱们就请上官府，房契地契在手，怕他做什么，对付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就不能跟他讲道理。”
　　云怀诚诧异地看了一眼妹妹：“阿莞，你何时这般会说话了？”
　　云莞笑道：“别人都欺负都我们头上了，还闷声不语么，好了，二哥，咱们快些回去！”
　　兄妹两人回到家里的时候，两只小萝卜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子扑到云莞跟前，双眸亮晶晶的，“阿姐好厉害！”
　　云莞失笑，捏了捏两小只的脸蛋。
　　某人：媳妇威武！
　　
　　
第23章 大娘一手做酱的本事
　　
　　此刻，一家人都坐在屋里。
　　大伯和云承德叹气不言，但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
　　大伯娘还在生气，“老太太也太不要脸，我自认脸皮厚，也做不到她那样的程度。”
　　看到云莞回来，几人看过来，“阿莞，怎么样，到村长家里没有？”
　　“二哥快到了，我追回来了，没事阿娘，堂叔一家敢再来，闹到这种程度，咱们也不怕他。”
　　云玉娘冷哼道：“我倒是不怕她，要不是看在都是云家人的份上，娘早就将人打得不死也让他下不来床！”
　　云承德闻言，无奈摇了摇头，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云莞看着云承德和大伯的神色，皱眉道：“阿爹，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堂叔那边，怎么总是跟咱们家过不去？”
　　云承德和大伯对视了一眼，叹了一声：“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们小辈不知道。”
　　“啊？”
　　别说云莞不知道，便是云怀诚也不知道。
　　大伯重重叹了一声：“你们堂爷爷年轻时，跟你们爷爷一起上山砍柴，有一次，你们爷爷差些摔下山，是你堂爷爷拉了一把，这一把，救了你们爷爷，结果他自己摔下去，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
　　云莞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所以，便是这样，他们家就理所当然地来争我们家的地盘？”
　　云承德继续道：“我跟你大伯还小的时候，好几年，村里大旱，庄稼没有收成，大家都只能啃草皮，有一次你奶奶挖到了一个大红薯，拿回来给我跟你大伯吃，那时候，你堂叔还有两个兄弟，你堂奶奶一家没吃的，想拿你奶奶的，你奶奶要养我跟你大伯，没给，后来饥荒难度，你堂奶奶便把两个小儿子的死，怪到你奶奶身上。”
　　云莞漠然，她未曾经历过饥荒年代，但也了解过食物匮乏的艰难，奶奶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错，人人都是母亲，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孩子着想，自然不可能为了别人的孩子，饿死自己的孩子。
　　“那边为何总是骂奶奶？”
　　说起这个，云大伯便越发生气：“那是她恶毒，从她嫁过来，便看不惯你奶奶手脚勤快，乱嚼舌根，乱骂人，什么样难听的话都说出口，你们奶奶当年便不知被她气哭过多少次！”
　　听到这儿，云莞面色都寒了。
　　大伯娘啐了一口唾沫：“那是她缺德，死了儿子没了丈夫怪谁，还不是她自己，凭什么骂娘，跟我们家闹气，地里的菜，都不知被她砍了多少棵，我还没上门算账，她有脸来我们家了！”
　　这一吐槽起来，便没停了。
　　一会儿大伯娘说他们家偷了地里的菜，一会儿云玉娘说她们在外头乱嚼舌根，颠倒黑白，说我们家抢了他们家的地。
　　越说越气，最后大伯娘直接对着他们家的方向就骂起来了，两家相隔不远，就在云莞家后面不远处，不过几步的距离而已，那边也不敢有什么动静。
　　但老一辈年轻时候的事情了，隔了那么多年，恩恩怨怨的，早已说不完。
　　云莞有点头大，跟云怀诚对视了一眼，心中虽有不忿，却也各自拉着各自的亲娘回屋去了。
　　早上因为堂奶奶一家来闹事，没能出门，直到中午，云莞和云玉娘方出门，母女两人再次进山，只是隔了一个雨后的夜晚，山里似乎一夜之间，生长了不少活物。
　　雨后的秋笋冒了出来，一颗一颗的，云莞见了，便移不开眼了，一连挖了一背篓回来，还摘了不少菇类，正好回去炖汤。
　　太阳落山时母女两人才回到家里，看到云莞背了一箩筐的竹笋回来，大伯娘都诧异了，“这么多笋？”
　　云莞将几个竹笋放到大伯娘手上：“看到就全都摘回来了，难得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竹笋，大伯娘，拿几个去炒菜炖汤啊。”
　　早上的不快一扫而光，大娘脸上堆了笑，“我今儿跟你大伯去河边捞了两桶河螺回来，都放在石槽里吐泥呢，阿莞等下来拿啊！”
　　“好！”云莞应下来，看了看手上的竹笋，又看了看不远处石槽里的河螺，忽的眼前一亮，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禁吞了吞口水。
　　当晚，一家人吃过晚饭之后，云莞从厨房里找到一个陶罐，用开水清洗消毒之后，将今日从山上摘回来的秋笋处理干净，全部放入了陶罐之中，再倒入井水，封盖置放。
　　一家人不晓得她在做什么，云玉娘帮她把陶罐搬回放好：“阿莞你在做什么？”
　　“阿娘，我在腌笋。”云莞拍了拍手，“再过半月，这个东西，可以做许多好吃的食材。”
　　云玉娘笑：“我只见人拿来炒着吃炖着吃，没见过腌着吃的竹笋，就你这丫头嘴馋，有主意。”
　　母女两人正说话的时候，大伯娘从对面的屋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碗黑溜溜的东西，但却散发出一股咸香，“阿莞娘，我给你们送些酱过来。”
　　云莞鼻尖皱了皱，“好香啊！”
　　云玉娘了然笑道：“大嫂这是酱做好了？”
　　大伯娘憨笑：“可不是，年前剩了些黄豆，我全都拿来做酱油了，这不大半年过去了，现在终于开坛了。”
　　云莞眼前一亮：“大伯娘，这是你亲自做的？”
　　云玉娘笑道：“可不，你忘了，我们家每年过年，酱都是你大伯娘做的？”
　　云莞伸手沾了一点入口，酱油的味道醇厚，香咸有度，至少比她前些时候从镇上买回来的口味还要好。
　　少女杏眸清亮：“大伯娘，我从前都未曾注意，原来你还有这等做酱的好本事！这酱油的味道，简直太纯正了！”
　　少女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饿久了的人，看到了肉一般，眼里赞叹的色彩再真诚不过，云大娘猝然被云莞这般夸奖，摆手笑：“哎哟你这丫头，嘴这么甜，夸得大伯娘脸都热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就是我年轻时候跟我娘学的手艺罢了！”
　　“真的！”云莞太惊喜了：“大伯娘，阿莞可半句话也没有骗您，这个酱真的太好了。”她眼睛一转，这两日盘绕在心头的难题，似乎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大伯娘，您这酱总共做了多少？”
　　云大娘也被她这反应给弄得不明所以了，云玉娘问道：“阿莞，你想做什么？”
　　云莞笑道：“阿娘，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但就是缺少一些东西，今日才知大娘做酱竟然这般厉害，难题便解决了一大半，若是大娘的酱还多，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挣钱的方法。”
　　云大娘和云玉娘对视一眼，皆是惊愣，云大娘道：“还，还有一缸呢。”
　　云大娘带着云莞回了家里的厨房，便看到放在厨房角落了的酱缸，云莞掀开一角，酱油的香味顿时便飘散了出来，激动得她差点要喜极而泣。
　　当晚，尚未睡觉之前，她便跟云怀诚说了明日一起跟他去镇上卖河螺，顺便跟云月娘借走了几百文钱。
　　第二日，兄妹两人早早起来，跟云怀诚和云大伯一道去了镇上。
　　阿莞：挣钱啦挣钱啦
　　谁能猜出腌笋是啥，嘻嘻
　　
　　
第24章 甩面能手
　　
　　到了集市上之后，云家两桶河螺，第一位来客，便是当日那位刘大爷，一下子买了五六斤，小半桶就不见了。
　　来镇上的路上，云莞从路边摘了不少紫苏，也一并跟着卖出去了。
　　没一会儿之后，混了个脸熟之后，云莞便将摊位交给云怀诚和云大伯了。
　　“二哥，我去走走，买些东西便回来。”
　　云怀诚忙中拉住她，“阿莞，你去做什么？”
　　云莞眨眨眼，俏皮一笑，“我去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二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话落，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少女轻灵的笑声。
　　云怀诚摇头失笑，不放心地大喊了一声：“小心些！”
　　云莞头也不回，扬了扬手便离开了。
　　离开之后，她直奔上次问了许多价钱之后却空手而出的店铺，不知是不是她上次问得仔细却什么也没买给掌柜的印象过于深刻，云莞一进去，长得胖胖的掌柜便哟呵了一声：“姑娘又来了？”
　　云莞笑眯眯的：“掌柜的竟还记得我？”
　　“当然，姑娘这般仙女似的人物，你上次来问了我店里东西的价钱，结果一个都没买，我不记得都难。”
　　云莞失笑：“今日我这不是来买了，掌柜的每日不知见过多少客人，难得您记得我，不如，咱们打个折？”
　　掌柜的：“……”
　　最后打折自然没能打成，但是云莞嘴甜、人会说话，买的东西还不少，买完需要的东西之后，掌柜的给她去了零头。
　　云莞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铺，打算回去找云怀诚，却被一个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云莞转头一看，是隔壁面摊的案板上传来的“咚咚咚”的声音。
　　摊主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忙着手里的锅，还一边在看着旁边正在切面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正在切面，将揉成一团地面擀薄了，然后用刀，一点一点切成细条。
　　其实在云莞看来，也不细，几乎有小半个细筷子那么粗，这摊子生意忙，沿街摆开五六张八仙桌，桌桌都坐满了人，而有将近小半的人还没有吃上面，正神色不耐烦地催着老板。
　　老板一边忙着招呼客人，“快了快了，快上桌了，再等一盏茶！”
　　“哎哟，六儿你倒是快点啊，穿针都比你快，客人都等不及了！”
　　云莞手里啃着一个包子，绕到后面，看着年轻男子切面，这店里总共也就三个人，老板一个，负责端面的年轻人一个，剩下的便是这位负责切面的大哥了。
　　她站了一会儿，很难不引起切面的年轻男人的注意，挥手赶云莞离开：“姑娘，吃面的在外面等着，这里闲人免进！”
　　云莞笑了一声：“大哥，我有个法子，比你这般切面做出的面条更细、更圆、更坚韧不易于断。”
　　云莞如今不过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小女孩，看起来还是个小丫头，她这话出来，切面的年轻男人便觉得她是来捣乱的：“你这谁家小孩，来捣乱的，去去去去！”
　　云莞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包子，说道：“你这样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一，一夹就断，口感便不好，还粗糙，汤汁不入味，吃到后面便会吃腻，很难让客人再回头，其次，面条易断，忒没有滋味，再次，照你这般切下去，一天都卖不出两百碗面条，得不偿失。”
　　她说得头头是道，连百忙之中的摊主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家的小孩，来捣乱的，一个小丫头，你会切面条么，你就来乱说，去去去！”
　　云莞擦干净手，从包里摸出来二十个铜板：“我吃你家一碗面，不过面条我自己做，如何？”
　　说罢，云莞撇了撇嘴，似乎很嫌弃对方的面条似的：“你这般做出来的面条，我还吃不下去呢！”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瞪大了眼睛：“小丫头大言不惭！”
　　云莞耸耸肩：“您就说这碗面，您卖不卖给我吧！”
　　“行！”老板看了一眼切面的年轻男人，“六儿，你给她一团面，我看她怎么做出一朵花来！”
　　云莞笑而不语。
　　桌上有做好的面团，云莞随意拧了一团下来，捏了捏，嘴巴一瞥，算是勉强满意。
　　这老板做面的手工和速度不行，面粉倒是舍得下本钱，揉出来的面团，柔韧性尚还不错。
　　她拿在手里捏了捏，拉长又折回。
　　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在六儿对面的桌子上。
　　一开始，还能看到她的动作，把面条拉长又折回的动作罢了，六儿原本也并不在意，哪知，接下来，云莞的动作越拉越快，越来越快，看起来，便如同拿着个面团，在手里转圈圈一般。
　　看得原本在专心切面的六儿，忽然被她啪嗒一声趴在桌子上的声音给惊住了，抬眼一眼，便见面前的小姑娘手里的面团，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细的一根面条，啪嗒一声拍在桌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而后全部散开，只见她双手一折，再一拉开，又是啪嗒一声，面条又变得更细了，四下散开，那分量，足以做出四五碗面条，而他手里切的面条，也不过是一碗的分量。
　　六儿看得目瞪口呆。
　　云莞勾唇笑了笑，再啪嗒一声，一团细细的面条便这般放在了桌上。
　　“你……怎么做到的？”好一会儿之后，六儿才怔怔地看着云莞。
　　云莞勾唇一笑：“家传本事。”
　　连老板也回过神来了，原先的轻蔑不见，眼里发光一般地看着云莞，如见到了银子似的：“姑娘，你这是好本事啊！”
　　云莞笑眯眯的，“老板，该煮面了。”
　　“唉！哎哟，姑娘你先别走，我煮完这两碗面条，咱们等下好好说话啊！”
　　“不着急。”云莞道，“正好，我也想跟老板谈点生意呢。”
　　云莞做出来的面条下锅，滚烫的开水，一经烫后，面条条条分明，柔而不韧。
　　一经端上锅，客人一口下肚，称赞声便传来了，“六叔！今儿这面做的跟往日不同啊，嗯，好吃还不断，长长一条，你家换人切面啦！”
　　六叔听得心花怒放，应付完了客人之后，转过头对云莞，脸上已是堆了笑意，“姑娘真是好本事，好本事！这手艺，真是绝了，我这摊子摆了二十年，都做不出你这样的粗细均匀的面条。”
　　云莞笑道：“老板过奖了，既然您觉得这面条好，不知有没有兴趣，今日跟我做个生意？”
　　*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云怀诚和云大伯已经将两桶河螺全部卖出去了。
　　但是，云莞还没有回来。
　　父子两人都有些担心：“阿莞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没有回来。”
　　云怀诚也不放心，“爹，咱们在集市上走走。”
　　“也好。”
　　父子两人在人群中行走，没有多久便见到前面一群人围在一起，人群里还时不时传出几声叫好声。
　　“好！好手法！”
　　“小姑娘年纪轻轻，没想到还有这般独门手艺！”
　　‘“就冲这做面的手法，老板，我们来三碗！”
　　云怀诚一心想找妹妹，自然是不会多停留的，但人对热闹与声音有本能的注意力。
　　他原本只是站在人群外，下意识瞥过去一眼，不成想，这一眼便见到自己妹子正是那人群里的焦点。
　　“爹！你看！”
　　云怀诚拉住还要往前走的云大伯，瞪大了双眼：“爹，阿莞在那里！”
　　阿莞：说来惭愧，我还有个称号，叫“帅面神手”
　　这年头，技多不压身啊。
　　
　　
第25章 小挣一笔，神奇的卤水
　　
　　父子两人挤过人群，终于站在了前面，便见他们家消失了两个时辰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桌前，双手轻快地甩着手里的面团。
　　云怀诚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那个挽着手臂做面条的小姑娘，便是他家阿莞，“爹，我没看错吧，那是阿莞？”
　　云大伯也是满脸惊讶：“阿莞……这！”
　　云莞停下手里的活计，一眼便看在站在人群前面的大伯和二哥，笑盈盈地打招呼：“大伯！二哥！”
　　云怀诚和云大伯走过去：“阿莞，你这是做什么？”
　　云莞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甩了甩有些酸软的手臂：“我在做面条，今天跟老板做了一摊生意，大伯，你们坐坐，还没吃饭呢，先坐下来吃一碗面条，晚点咱们再回去！”
　　六叔一听这是云莞的大伯和哥哥，当下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了下来，说要给他们煮面吃。
　　两父子完全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但听云莞说是和老板做了什么生意，只能先留下来看个究竟。
　　转头看过去，云莞又拿起了另一个面团，甩出了一把细细的长面，半盏茶之后，那长面入了锅，端到他们的面前，条条分明、粗细均匀，浓香四溢。
　　这一等，便等到太阳落山，太平镇收市之时。
　　顾客纷纷离开了，小面摊也平静了下来，六叔正在乐呵呵地数银子，云莞在大口大口吞面条，那架势，好比饿了几天似的。
　　云怀诚在旁边叮嘱：“慢点，别噎着。”
　　云莞抬眼，杏眸染了笑意：“这不是饿了么。”
　　她嗦完最后一口面，喝下一口热乎乎的面汤，笑盈盈地看向面摊的老板：“六叔，今日收获如何？”
　　六叔看着眼神精明，倒也不会贪图云莞的便宜，拿了两个银锭：“四五分，姑娘，这是你今日所得。”
　　云怀诚瞪圆了双眼：二两银子！
　　云莞擦了擦嘴，半点不客气地收入怀中：“好说，六叔生意兴隆啊。”
　　六叔欲言又止，今日半日的时间，竟然卖了五两银子的面条，往日碰上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这个数，还多亏了这小姑娘。
　　云莞似乎知道六叔在想什么一般，眼带笑意地等着下文。
　　六叔也不含糊了，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姑娘，你看，你明日能不能再来我这面摊，你做面，我来卖，咱们继续四五分如何？”
　　云莞却笑着摇头了：“六叔，虽然我也想赚钱，但你也知道，我人小力气小，今日做了半日，这手都酸得不成样子，没休息两日，哪里还能做。”
　　六叔一愣，继而点头：“也是啊。”
　　“不过，姑娘这手法，可真是娴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我闻所未闻。”顿了顿，老板压低声音道：“我看着可比陵阳第一面的手法还好。”
　　云莞眨了眨眼：“自然是祖上习来的技艺，外人不知。”
　　“呵呵呵。”老板笑了笑，倒也不深究，他拉了今日切面的六儿过来，“那姑娘您看，能不能教教我这本徒儿？”
　　六儿也猛地点头，眼里对云莞的钦佩，经过大半日之后，已明显非常。
　　云莞假装沉思，“倒也不是不行，不过……”
　　六叔知道云莞想的是什么，当下一拍大腿：“我给姑娘银钱，姑娘开口便是。”
　　云莞笑眯眯地伸出了一个巴掌：“十两银子！”
　　旁边的云怀诚瞬间瞪大了双眼。
　　老板也犹豫了，哭丧着脸，“姑娘，您这不是讹我么？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两日的时间，我便能帮您培训出一人，日后，您三四天便赚回了这个数目，我怎么讹您了？”
　　“我这小面摊，一日的生意所得也不过你今日的工钱，这……姑娘，打个折，五两银子？”
　　云莞坚定地摇头。
　　老板哭丧着脸，的一拍大腿：“六两！”
　　云莞不为所动。
　　“七两！七两，不能再多了，姑娘唉！”
　　这老板说话一唱三叹的，云莞觉得有点意思，笑道：“行！两日之后，我送您一个合格的徒儿！”
　　*
　　当日云莞和大伯以及云怀诚回去的路上，父子两人还不太相信云莞竟能这般赚到了二两银子，比他们今日卖螺所得还要多。
　　但他们还是奇怪：“阿莞，你这做面的手艺，何时学会的？”
　　云莞笑道：“我也不知何时，反正做着做着就发现这样做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多做几次便学会了。”
　　她杏眸染上了笑意，几分俏皮：“可能我学东西比较快吧。”
　　云大伯笑道：“也是，你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小时候开口说话、学走路都比被人快，人机灵！”
　　云莞带着银子回了家，家人听闻她今日在镇上挣钱的经过，都吃惊了。
　　云莞干脆直接进了厨房，拿出了面粉，当场揉了面团出来做面。
　　这次，因为别的心思，她花费半个多时辰。
　　只是，面条还没有上桌，厨房里便传出了一阵阵奇异的芳香，咸香中带着些甜味，又有一点淡淡的药草的香味。
　　这味道非常持久，院子里的人都能闻到，面条还没有出来呢，一家两房的人全都聚集在了云莞家的小厨房里，“阿莞，这什么味道，这样香，勾得我肚子都饿了。”
　　两只小萝卜也探出了脑袋：“阿姐阿姐，好香啊！”
　　云莞拿着勺子在搅拌锅里的汤水：“是我特质的卤水，等下拌面用的，能做出这样的香味，还多亏了大伯娘酿的酱油，很快就做好了。”
　　大伯娘笑道：“哎哟，这味道，我光是闻着，便口水直流了！”
　　云莞笑而不语，卤水散出香味，没一会儿就煮好了，她今日还买了肉回来，此刻正放在锅里煮着汤，汤的味道出来了，一大块肉来出来，将做好的面条放在肉汤里煮熟，捞到碗里，浇上一勺肉汤，再淋上两三匙卤水，丢进几片过了开水的青菜，将原先煮过的肉切成薄薄的一小片，用大伯娘做的酱料翻炒一遍，顿时肉香四溢，放入面碗里，便上桌了。
　　厨房里都是卤水、面条还有肉的香味，在热气熏腾中越发让人垂涎。
　　云莞笑眯地道：“好了，快吃吃看，唉，先这样搅拌一下，让卤水搅拌均匀了，保证吃到的每一口面条，都味道纯正，柔而不韧，爽滑细腻！”
　　大家都按照云莞说得搅拌了一遍，顿时，白白的面条，全部沾了卤水的颜色，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两只小萝卜用力地吹了一口，嗷呜一声吃了一大口，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塞着面条，说话都不利索了：“好滋好吃！”
　　“比神仙做的都好吃。”
　　云莞笑着捏了捏两只小萝卜的脸蛋：“你们吃过神仙做的东西呀？”
　　童言童语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云怀诚也吃得停不下来，“阿莞，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比那日我们在陵阳第一面吃的还要好吃，也比今日在面摊上吃的还要好吃！”
　　这个评价，云莞笑眯眯地受用下来。
　　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厨艺，陵阳第一面的面，固然不错，但对她而言，还是不行，当不起这个第一面的名号，她制作的卤水，是千年流传之后，经过代代厨师们改良之后的口味，并且不同的面、不同的做法、甚至不同的米粉，需要用的卤水也不一样，哪怕药材香料大同小异，但制作方式也见真章。
　　一碗卤水，可以决定一碗面汤口味的好坏。
　　一碗汤面好不好吃，重要的看汤和卤水，那锅底里藏着什么法宝。
　　连家人都以为，这一碗汤，是简单的肉汤，实则不然，里面还加了什么东西，只有云莞自己知道。
　　大家吃得开心，一碗面很快就下肚了，一碗不够，还自己从案板上拿了面条，再去煮一碗。
　　云莞看大家吃得开心，放下碗筷之后，撑着下巴道：“阿爹阿娘，大伯大伯娘，阿莞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四人都抬头看她，甚至两只吃得正欢的小萝卜也不解地抬头看云莞。
　　云莞笑了笑：“你们看，我这做面的手法，倘若咱们去镇上摆一个面摊，你们觉得如何？”
　　顿了顿，云莞又道：“我这段日子已经看过镇上的情况，除了陵阳第一面，集市上只有三家面摊，分布在三条街，我有信心，咱们做的面摊，比他们的都好吃，我算了一下，以我目前的能力，一天做出两百多碗面条不成问题，按照不同的口味，我大致了解了一下，一碗面的价钱可能在十文到二十文钱左右，当然这是初期的设想，后期，咱们便不用这般手工做面，会有更快捷的方式，面条的种类也会越发丰富，你们觉得呢？”
　　她面面俱到，显然是已经考虑过许久了才提出这个问题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大伯娘一拍大腿：“阿莞这手艺，开个面摊，咱们还怕挣不到钱么！”
　　闷在家里好久，想出去出吃粉，螺蛳粉老友粉桂林米粉生榨粉干捞粉炒河粉红油米粉o(╥﹏╥)o
　　
　　
第26章 又挣了一大笔
　　
　　当夜，一家人就如何摆面摊商量了起来。
　　一家人都没有做过生意，但这并不妨碍能说得头头是道，需要准备什么，预算大约是多少。
　　大伯娘回屋，将这些日子存的钱，全部拿了出来，“阿莞，拿去，大伯娘的钱虽然不多，也不晓得能帮你多少，都是这段日子卖藕卖鱼得来的，还没用过呢。”
　　云莞笑道：“这个，大伯娘先留着家用，我算过了，等我明日去镇上帮六叔训练了人，到时候钱到手了，也差不多了，还可能留有余用呢，这个先不着急，这钱您先收着，以后再说。”
　　“这不行，家里有做面摊，我们怎么能不出力！”
　　“有大伯娘的酱料，可比什么都重要，大伯娘怎的说自己没有出力？”云莞笑道。
　　云玉娘也跟着奉劝：“是啊，大嫂，这钱你便先留着，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云莞和云玉娘都这么说了，云大娘只好作罢，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上之后，怀着激动的心情去休息了。
　　第二日，云莞早早起来，在云怀诚的陪同下去了镇上。
　　虽不是镇上的圩日，但六叔的面摊还是在辰时时候便开起来了，镇上没有昨日那般热闹，但人流走动也多，毕竟太平镇也算是交通要道了，往来的商客也频繁。
　　六叔的面摊，没有昨日人那么多，六张桌子，空了三张，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吃面。
　　见到云莞过来，便客气地迎了上去。
　　云莞笑着打招呼，说了几句话之后，因着人不多，便一边做面条，一边教六儿甩面。
　　做这个，在面粉的选择、面团的揉搓、拉伸的力道上都非常讲究，她教了大半日，六儿也勉强能做出点儿像样的，但方法大致已经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一些技巧和细节上的提升。
　　六儿领悟力不错，人也勤快、心思灵活，加上昨日跟云莞一起做面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他负责揉面，看了大半日，多少也看出了一些门道，云莞这一教，他也学得很快，只是速度不行罢了。
　　但是速度这个事儿，还得看熟练程度，这便不是云莞能教的了。
　　日头西移，云莞在镇上这一待，便是三个时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准备跟云怀诚回村里。
　　然则却有人拦住了兄妹两人的去路，“姑娘，我们掌柜的有请一趟。”
　　这人身上还穿着带有陵阳第一面的面馆标记的衣服，云莞一看便知是什么人，但还是不动声色问道：“你家掌柜是谁，请我做什么？”
　　对方微微一笑：“我家是陵阳第一面的，昨日看姑娘在集市上大显身手，做面的手法奇特，特别请姑娘一聚。”
　　云怀诚满脸防备，“阿莞。”
　　云莞跟云怀诚笑了笑，“没事二哥，咱们走一趟。”
　　她转头对来人道：“那就麻烦带路了。”
　　云莞和云怀诚被直接带到了陵阳第一面，后间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鬓发半白的男人，见到云莞进来，却见是个脸上还尚带稚嫩的小姑娘，眼里流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云莞却早已见怪不怪，微微一笑：“想必这位便是陵阳第一面的吴掌柜了。”
　　“小姑娘好眼力！”吴掌柜愣了一下，继而笑道。
　　云莞含笑，那双杏眸，总点染着几分笑意，让人看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不忍给她什么脸色：“不知吴掌柜请我来这一趟，是……”
　　吴掌柜道：“姑娘请先坐。”
　　云莞也不客气，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吴掌柜也不拐弯抹角：“昨日东街热闹了一把，后来我才听说，原来是有一小姑娘做面的手法奇特，做出来的面条柔而不韧、粗细均匀，汤汁入味，竟然比我这陵阳第一面的老师傅，手艺还要精绝。”
　　云莞微微一笑：“吴掌柜谬赞。”
　　云莞身上穿的是一般村姑所穿的衣物，但两三句话之间，吴掌柜却觉察她言谈举止不俗，并不像一般的乡野丫头，她虽没有见过云莞做面的功夫，但昨日却让人去那六叔的面摊上带了一碗面回来，虽然汤水不如何，但面条柔韧有度，却比他陵阳第一面的功夫还要好，当下对云莞更是多了几分看重。
　　吴掌柜喝了一口茶，笑道：“老朽我敢开出这陵阳第一面的面馆，心里自然也有些斤两，我年轻的时候，不说走遍大江南北，这东澜国也走了十之七八，从未在别处见过这般做面的手艺，不知姑娘这手艺，从何处学来？”
　　云莞笑道：“不过是平日在家做活，自己研究出来的偷懒法子罢了。”
　　陵阳第一面虽然大多数时候让云莞并不怎么满意，但也知道，在物资和技术有限的时代，能做到那样的程度，已经足够，何况，面馆的老师傅，一手切面的功夫，自然也不是外人可道的。
　　吴掌柜却不太相信云莞这句话：“姑娘不愿透露师从何处？”
　　云莞无奈道：“吴掌柜，这话我真不是瞒你。”
　　旁边的云怀诚一时开口道：“我家妹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未出去拜师学艺过，况且我家妹子聪明伶俐，学东西极快，真不是拜师学艺所得。”
　　吴掌柜哑然失笑，云怀诚在他面前，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否说真话，一双犀利的双眼，便洞悉了然，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与老朽做一场生意。”
　　云莞扬了扬眉。
　　云怀诚却心中着急了，刚刚教了六叔那儿，如今陵阳第一面又看上了阿莞的手艺，若阿莞全部倾囊相授，他家的面馆开起来，还如何去跟别人争生意。
　　他眼神示意云莞。
　　吴掌柜自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依旧微笑着看云莞。
　　小姑娘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看着年纪小，可对上那双笑盈盈的杏眸，吴掌柜却发觉，自己似乎很难看透这小姑娘心里的想法。
　　他心里正升起一股潜龙在渊的的感慨之情，只听得云莞微微笑道：“不知吴掌柜想与我做什么生意，开价如何？”
　　吴掌柜一愣，顿时朗声笑了起来，“姑娘爽快，我便也不藏着掖着，我见姑娘手艺卓绝，想请你将这做面的手艺倾囊相授，老朽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各样面馆的人，知道其中门道，姑娘开个价如何？”
　　云莞半点也不意外吴掌柜由此一言：“自然可以。”她稍稍斟酌了一番，便开口道：“从面粉的选择，到技艺精炼，不多不少，便百两银子。”
　　不仅吴掌柜，连云怀诚也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竟将让云莞藏技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
　　吴掌柜笑道：“姑娘，你这……若我没记错，你给那面摊六叔开出来的价钱，也不过七两银子！”
　　“吴掌柜好记性。”云莞笑盈盈地赞叹一句：“不过，吴掌柜确定拿你这陵阳第一面的面馆，与六叔的面摊做对比，六叔的客源，都是一般平民百姓，面汤简单，只管饱，陵阳第一面若也只是这般做面，我自然毫无异议。”
　　吴掌柜哑然，陵阳第一面自然不可能跟一个小小的面摊做对比，可他心里犹豫，这一百两，也着实太多了一些。
　　云莞并没有把话说绝，含笑道：“吴掌柜既说做生意，自然是坐地起价，我自认这个价钱合理，但也还有商量的余地，不如，掌柜的先看过我的手艺，您再看我的手艺，值不值这个价！”
　　吴掌柜眼前一亮，站起来：“姑娘，厨房一走。”
　　云莞含笑而起。
　　陵阳第一面的厨房，做面的师傅，都是年过而立的中年男子，昨日自然也听闻了集市上出现了一个手艺精绝的小姑娘，但这对于已经做面将近二十年的老师傅而言，即便惊讶，也仍旧觉得不够看。
　　云莞自然知道这一层，也并不在意，甚至并不避讳厨房里的老师傅，不愧是陵阳第一面，虽然口感达不到云莞对于第一的要求，但是后厨的面粉却非常多，云莞挨个摸过一遍，对于这些食材，她有着天然的敏锐感知，一摸便知道哪种面粉适合做哪种面条，当下选了其中一样，便毫不避讳地从揉面开始，醒面、溜条、拉伸，当着陵阳第一面后厨众多老厨师的面，双手灵活地甩出了一团面条，面条在案板上沾着面粉，发出“啪”的声音，扬起一片粉末。
　　她动作太快，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便是仰仗多年技艺，也未能看出具体的门道来。
　　待云莞直接操持着面条下锅的时候，再捞出的时候，一整晚的面条，长长的一根，细如筷尖，从碗里找到面条的根部，绕着桌子放，一整根长长的面条，绕着桌子围了几个圈。
　　老师傅们惊讶不已，原先对待云莞的散漫全都不见，都围上去看那面条。
　　“真的是一整根！”
　　“柔韧绵长，粗细均匀！”
　　“见所未见！”
　　吴掌柜第一次见云莞做面，当下立刻走上去，用手指轻轻地撵着面条感受面条的柔韧度：
　　“太精妙了！好手艺啊好手艺！”
　　云莞笑道：“吴掌柜觉得如何？”
　　虽然吴掌柜同样觉得这技艺非常好，但一百两着实贵了些，请云莞出了厨房之后，又好茶相待：“姑娘，价钱咱们再商量商量。”
　　云莞笑而不语，吴掌柜伸出一个巴掌：“姑娘这技艺，确实没法说，但是这一百两，着实多了点，你看，这个数如何？”
　　云莞好笑：“吴掌柜这一砍，便砍掉了我一半的价钱？”
　　吴掌柜也看出来了，云莞虽是乡野丫头，但却不是好糊弄的主，当下再咬牙道：“六十两！”
　　云怀诚惊呆了。
　　云莞却依旧笑而不语。
　　吴掌柜看了她许久，继而道：“七十两，不能再多了，姑娘，这是你跟六叔开出来的价钱的十倍！”
　　云莞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当下笑眯眯答应下来：“好说，被同行认可，是我的荣幸，那咱们签个协议？”
　　吴掌柜叹了一口气，但只要想起日后能靠着这一手艺让陵阳第一面名声更甚，也觉得值了。
　　
　　
第27章 掷果盈车
　　
　　最后，云莞答应吴掌柜，从后天开始，便来镇上教陵阳第一面的师傅们做面的手艺。
　　自家开面馆的事情没那么快走上日程，为了省钱，除了锅碗瓢盆灶炉，云家都不打算买现成的，大伯今早便进山砍树自己做桌椅了，至于灶炉，有了今日从吴掌柜那儿得来的定金，云莞是打算定做的。
　　一口好锅，可太重要了。
　　还有牛车或者马车也是需要筹备的，这些问题，也刚好都解决了。
　　她心下一片轻松，而云怀诚却似乎还没有从云莞一天之内，又从此前都不敢踏足的陵阳第一面挣了七十两银子的事实中回过神来。
　　七十两银子啊，他此前想都不敢想。
　　“阿莞，我们不是要开面摊么，你怎么一点也不藏地去教人家做面？”云怀诚不解。
　　云莞笑道：“二哥，这并没有什么冲突，我们开我们的面摊，陵阳第一面做他的生意，就算个人做面的口味不同，影响不了我们。”
　　最重要的是，云莞在集市上开个小面摊，以一般的老百姓为主要客群，而陵阳第一面面向的却是稍富足一些的老百姓，两个的客源也不会有大幅度的冲撞。
　　云怀诚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人，经云莞这么一提醒知道是自己担心过度了，当下拊掌道：“是我多虑了，还是阿莞有本事，二哥都想不到咱们能在一天之内赚到这么多银子。”
　　“二哥，现在这些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呢。”云莞俏皮一笑。
　　初冬的日头，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大地上的余温也不剩多少。
　　云怀诚心中激动，“阿莞，太晚了，咱们去租个马车回村吧。”
　　云莞自然无异议，顺便跟着云怀诚去看租车市，马车或者牛车的价钱。
　　等云莞有所了解之后，再从租车市出来，日头仅有小半张脸挂在山头，集市上行人少了许多。
　　云莞坐在马车里，一天的劳累之后，终于觉得有所舒缓。
　　到底年纪小，原本还在跟云怀诚说话的她，没一会儿，就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半睡半醒之间，她是被突然停下的马车和马车外喧闹的声音给惊醒的。
　　“二哥，怎么了？”
　　云莞迷迷蒙蒙，一边问，一边揉着眼睛掀开马车的的帘子。
　　车子已经停靠在路边，夕阳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云莞一掀开帘子，看到的便是一群锦衣少年，打马从街道上走过，少年们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或穿着窄袖长衫、或手持玉扇、或肩背长弓，面上一派洋溢，马边还挂着猎物，正打马笑着从闹市里走过。
　　但云莞的目光，还是当先被那为首的少年给吸引住了。
　　少年面如冠玉，眼若桃花，穿着一身矜贵的蓝色窄袖长衫，脸上笑意飞扬，分明是初冬寒冷的天气里，让人看着，却如同一只小火炉一般。
　　云莞第一眼便认出了，这便是当日去萧家探望大哥的时候在门口被为难时，替他们解围的萧家大公子。
　　可这热闹，却并不仅仅是几位打马而过的少年发出的。
　　而是沿街的少女，还有从阁楼的窗户上探出头来的少女们发出的。
　　一声声娇俏的“萧大公子”清清楚楚地传入云莞的耳中。
　　场面相当壮观，有人扔着花儿，有人扔着绣帕、香包，甚至还有人扔着小果儿投掷向打马走过的少年们。
　　分明本来散市的时候，如今却比先前云莞去车马市还要热闹一些。
　　“萧大公子……”
　　“萧公子……”
　　“扶疏公子……”
　　这么个壮观的场面，看得云莞云里雾里。
　　“二哥……这是怎么了？”
　　云怀诚没有回答，倒是马车外赶车的车夫笑道：“姑娘竟然还不知道，这是萧大公子和城中几位公子们打猎归来，路过集市，姑娘们争相出来围观呢。”
　　“围观？为什么要围观？”云莞也探出头去看，笑道，“难不成大家都想把这位萧大公子带回家去不成？”
　　她这话说得着实大胆，东澜国对女子的约束不多，较为开放，但云怀诚听到云莞这话，还是严肃地斥了一声：“阿莞，你一个女孩子家，怎的这样不矜持。”
　　车夫乐呵呵地笑道：“萧家大公子一表人才，莫说在陵阳城，便是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那也是数一数二俊美的人物，谁家姑娘不想嫁给萧公子，便是得萧公子一眼，也是此生无憾呢！”
　　云莞掩唇失笑，双臂趴着马车看窗外的场景，杏眼炯炯有神：“哪有这么夸张，我看谁家姑娘嫁给萧公子，那才是一辈子的不安呢，光是给萧公子斩桃花便能累死人。”
　　车夫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姑娘这话说得有意思。”
　　云莞话才刚说完，前面即将走到她马车这里的蓝衣少年，慵慵懒懒抬眼朝她这儿看过来一眼，少年风流矜贵，俊逸无双，看得云莞不由得痴呆了一下。
　　没办法，她是个资深颜控。
　　见过不少美男子，唯觉得萧韫之的脸，能应了那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上次若不是在萧府的事发突然，只怕她还要好好欣赏美少年。
　　就这么恍惚了一会儿，觉察到对方睇过来的一眼，脸颊发烫。
　　毕竟才刚刚编排过人家这会儿被对方看了一眼，便有些心虚了。
　　但她也没说错什么，向来是个大胆厚脸皮的，只是脸热了一下，便靠着车窗，撑着下巴，大胆地看过去。
　　云莞第一次见到这般传说中掷果盈车的画面，觉得新奇不已。
　　何况，还有这般美男子，不看白不看呢。
　　十七八岁的少年，风流而飞扬。
　　怪不得古人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云莞看到其中一个青衣少年打马走上前，含笑道：“扶疏兄，分明你马上一条猎物也无，这风头倒被你抢光了！”
　　蓝衣少年斜斜看了对方一眼，分明一副矜贵风流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非常欠扁：“你长得对不住人，还怪爷抢你风头？”
　　“喂！扶疏兄，你这话说得过分了！”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少年美则美矣，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美。
　　她这噗嗤一笑的声音原本很小，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蓝衣少年往自己这儿看了一眼。
　　云莞眨了眨眼，视线头上的茶楼上，正在投花的少女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花儿一朵也没有掉在少年的身上。
　　云莞正看得新奇，不妨迎面什么东西快速地朝着自己飞过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红，而后“咻”的什么声音飘过耳边，“噗嗤”一声，再“哐啷”一声，什么东西砸落在了地上。
　　云莞下意识低头一看，是一只小苹果。
　　她顿时无语，难道是别人扔给这几位打马归来的少年的果儿，失了力道，丢到了自己的面前。
　　云怀诚吓了一跳：“阿莞，没事吧？”
　　“没事。”
　　云莞再抬头时，一众少年已经从她的马车前面打马飞过。
　　忽然大家好像都沸腾了起来似的，个个叫着“萧大公子”“扶疏公子”，不少人还往她这儿看，眸光里羡慕不少。
　　车夫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姑娘，幸好萧大公子出手快，不然那果子砸到你脸上，非得淤青不可。”
　　云莞一愣，视线追向那为首的少年。
　　走过了人群密集之处，原本慢悠悠打马的少年却高呼一声，矫健的红棕马儿瞬间扬蹄，快速地驾离而去了，远远的，只见冬日里最后的夕阳，打在他蓝色的锦袍上，少年即便只有一个背影，也见其意气风发，随着马蹄奔去，风儿吹起少年的衣袍，衣角在风中猎猎翻飞。
　　满街少女们的高呼声一点也不矜持。
　　云莞笑了，探着头看向车窗外，视线追着少年的身影：“当时年少春山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富贵公子打马过去了，云莞的马车也慢慢往前走。
　　云怀诚疑惑道：“阿莞，你什么时候会念诗了？”
　　云莞笑道：“我听别人念的，记下的这一句，这位萧大公子，怎么排面这么大？”
　　云怀诚没有给出解释，倒是赶车的车夫倾诉欲比较强，“姑娘有所不知啊，这萧家在咱们太平镇，那可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萧老爷子和老夫人还喜结善缘，每月初一都开善粥，这萧大公子更是长得跟神仙似的的人物，便是十月怀胎的妇人，也希望能在街上走走，偶遇萧大公子，期望将来生出来的孩子能有萧大公子一分的美貌呢。”
　　云莞听得失笑不已，这也能行？
　　车夫的话闸子打开了，这一路便停不下来，说了不少镇上流传的萧家大公子的许多事儿。
　　比如东街谁家的姑娘苦恋萧大公子至今没有嫁人，比如隔壁镇上，某个大商户家的小姐一心想要加给萧大公子，屡次被拒绝而不放弃，甚至传奇的，说到了萧大公子出生的时候，萧家大夫人当夜便有天神骑着白马入梦，越说越跟说书似的。
　　云莞听着，觉得有趣。
　　直到马车停在了村口，天也即将黑了下来，车夫还觉没有说够，“咱们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谁人不知，太平镇萧家的郎君，美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将来谁嫁给这位萧大公子，那可不知要吃多少醋呢。
　　阿莞：美少年是拿来看的，不能嫁，斩桃花太累。
　　某人：嗯？
　　阿莞：咦？我是谁我在哪我刚刚说了什么？
　　*
　　来，记笔记，怎么形容美少年们【狗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宋代）郭茂倩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唐代）韦庄
　　当时年少春山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唐代）韦庄
　　
　　
第28章 再去萧家
　　
　　兄妹两人回到家，家中的院子里已经放了好几根大树干，云大伯干劲满满，正在与大伯娘规划怎么做椅子，见到云莞和云怀诚回来，笑道：“你们可算回来了，阿莞快进屋去吃果，今日我跟你大伯娘进山，摘了不少果子回来呢。”
　　云大伯才出声，小琛和霜儿便从屋里跑出来，每人手里拿着一只鲜红的果子：“阿姐吃果果！”
　　“这个甜，阿姐吃这个！”小琛惦着脚尖，将红果凑在云莞的嘴边。
　　小丫头也不堪示弱：“阿姐阿姐我的最甜！”
　　云莞失笑不已，两只野果都收进了手里：“阿姐都要。”
　　她又像变戏法一般地从袖子里变出一把糖果，摊在手心给两人看：“看，阿姐给你们带了什么回来。”
　　“哇！糖果！”
　　“糖！”
　　两小只的眼睛都噌亮起来，云莞笑道：“快拿去吃吧。”
　　云玉娘从屋里出来：“阿莞回来了，快进屋来，准备吃饭了，大哥大嫂，准备吃饭了。”
　　两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晚饭的时候又凑在一起吃了，席间云莞自然说起了今日在陵阳第一面挣钱的事情。
　　家人都惊讶不已，感到兴奋而不可置信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心，担心的事情，与云怀诚先前想的差不多，云莞笑道：“不必担心，做面的手艺自是一方面，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面的味道，何况……”
　　她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阿娘，做面的手法可不止这一方法，不会耽误咱们开面馆的。”
　　虽然不明白女儿哪来的这么多法子，但云莞这般胸有成竹，也让家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一下子多了许多银钱，便可准备得更加充足了。
　　“还是我们家阿莞有本事啊。”大伯娘感叹道。
　　云莞道，“大伯娘，我算过了，等拿到了银子，咱们就能去把大哥带回家的。”
　　大伯娘闻言微微动容，忍不住湿了眼眶，拉着云莞的手：“好孩子，没事，不勉强，以后日子好起来，阿礼照样能回来，先急着家用啊。”
　　云大伯也道：“是啊，不急啊，阿莞，你们奶奶的身体现在好转了，但你爹的身体却拖延不得了，这钱先花在急的地方。”
　　云怀诚也跟着来劝。
　　这边说了云莞，云大伯这一家还没等云承德和云玉娘说话，又立刻去劝云承德，说什么云怀礼现在不着急，先顾着他们要紧。
　　还能说什么呢，云怀礼的事儿只能暂缓，但云莞还是说：“明日我去镇上，顺便去萧家看一看大哥。”
　　事情这般简单地决定下来之后，云莞和云怀诚便做了了明天去萧家探望云怀礼的准备。
　　当晚，云莞用过晚饭之后，又一头扎进厨房忙活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在家里简单用过早膳之后，兄妹两人便继续去镇上了。
　　今日是太平镇圩日，四方乡村的村民，甚至隔壁镇上的人都汇聚来了，热闹不已。
　　也不知是昨日的教学太好，还是六儿回去巩固复习了，今日云莞来看的时候，对方已经熟练了许多。
　　当然赶不上她的速度质量，但只是一天的练习便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已然不错。
　　剩下的，便是重复地练习了。
　　午后，云莞再次仔细叮嘱了一番如何选择面粉，该如何加入提升面条韧度的面碱，便笑眯眯地收下了六叔的尾款，跟云怀诚一道离开了。
　　萧家在太平镇上，但却又不是在镇上，而是在镇外的热闹之处。
　　云莞不知道萧家有多大，据说里里外外加起来，得有半个太平镇那么大，是传世百年的世家大族，只是传到这两代，已无人在朝为官，隐居于此。
　　连镇上的人都讲不清，萧家是何时在这里定居下来的。
　　毕竟去过一次了，两人轻车熟路地便到了萧府。
　　遭遇门口的小厮拦截之后，云莞和云怀诚说明了来意，对方倒也礼貌客气，说要请示总管华叔，云莞还记得那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当下应了下来，安心在门外等待。
　　云怀礼虽是签了长工，但，还是允许家人探望的。
　　大约过了一刻钟之后，才听到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云怀礼穿着萧府家仆们都穿的灰色衣服从门内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两人，面上惊喜交加：“阿诚，阿莞！”
　　“大哥！”
　　看门的小厮道：“华总管允许了，阿礼，快带你家人去那边聚一聚，别太久啊。”
　　云怀诚千恩万谢：“多谢。”
　　说罢，便拉着云怀诚和云莞进了门，去了侧门旁边的小花园。
　　“家里还好么，阿诚，阿莞，你们怎么来了，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过了方才的惊喜之后，云怀礼开始担心起来，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云莞安抚道：“大哥别着急，家里一切都好，奶奶的身体在恢复了，今日我跟二哥是来看你的。”
　　说罢，她打开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里面用油纸包着几个肉饼，还有云莞连夜做出来的叉烧肉，油纸一打开，一股香味便飘了出来，云怀礼愣住了，“这是……”
　　“大哥，这是我给你带来的，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带了这么点过来，我也不知你在萧家吃得如何。”
　　云怀礼一个快成年的男子，此刻也忍不住湿了眼眶：“怎么会……这么买这么贵的东西？阿莞，快拿回去，你跟阿诚拿回去吃，大哥在萧府，吃穿都不用发愁呢。”
　　云莞笑道：“大哥，这是我自己做的，专门做给你的。”
　　云怀礼再次愣住了，云怀诚笑着递上一个包袱：“哥，天气冷了，娘昨夜给你做了新衣裳，让我拿过来给你呢。”
　　“这……”云怀礼想不明白，家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云怀诚道：“大哥，咱们家现在日子变好了，别担心。”
　　云怀诚面上高兴，简单地跟云怀礼说了一下家里这半个月以来的变化，云怀礼听得不敢置信，眼里泪花闪烁，看着云莞，“阿莞，阿莞真是了不起啊。”
　　云莞笑道：“大哥，我说过的，月底一定可以接你回家。”
　　云怀诚抬手摸了摸云莞的头发，“辛苦我们阿莞了，大哥这边不用着急，萧家好心帮我们，大哥也不能忘恩负义说走就走，至少要把这个月做完了，还要请示大总管呢，况且大哥在萧家一直很好，如今就在大公子内院做事，大公子为人亲和，阿莞不必担心。”
　　云莞这才放心下来。
　　兄妹几人许久没有见面，当下聚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手里的肉饼早就冷了，云莞感激方才给他们通报的守门小厮，拿着两个饼过去给了他们，两人推却之后最终还是收了下来，对着两兄妹也越发友好了起来。
　　萧韫之从外头回来的时候，不经意一瞥，便见侧门不远处的，他院子里那位新来半月，却手脚非常勤快的小厮，正和一个小姑娘和少年在说话。
　　萧韫之只稍一眼撇过去，便认出了那小姑娘，便是昨日在马车里看她，看得痴了，差些被别的姑娘砸下来的果子给砸到脸上去的姑娘。
　　他才突然想起来，好像当日把云怀礼带进自己的院里伺候的时候，萧素兰那疯子便闹了一场笑话，也是因为那小姑娘。
　　他耳力好，在别人听来可能只是嗡嗡嗡的说话声的声音传到他耳边，也听得明白，是他那院子里的小厮在叮嘱那小姑娘别太累之类的话。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笑起来杏眼弯成了月儿，一声声地应好。
　　这副兄妹相亲的模样，萧韫之看着便笑了，那边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存在，都看了过来。
　　云怀礼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跑过来跟萧韫之见礼。
　　萧韫之扬了扬眉：“这是……”
　　云怀礼恭敬道：“大公子，我家妹子还有我弟弟来府里看我，大公子回来了，我立刻回院子。”
　　萧韫之挥了挥手，“原来是你家里来人了，行了，院里没什么事，你去跟他们说话去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云怀礼快步回了云莞那儿，兄妹三人继续没说完的话。
　　萧韫之回院子的时候，路上便碰到了管家华叔，提了一嘴云怀礼家人来探望的事情。
　　华叔皱眉道：“这个云怀礼情况比较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
　　华叔当下便将云怀礼被选入萧家长工的而后又提出预约二十年工钱的事情说了一通，萧韫之听罢，笑了：“当萧家这是做善事呢？”
　　言罢，他又笑了：“也是，咱们萧家可不是在做善事么。”
　　“大公子的意思是？”
　　萧韫之想起几次在街上所见的云莞贩卖东西的模样，笑道：“还能怎么的，她要真能带着银子上门，便让人走呗，咱们府里还缺人？”
　　华叔一时哑然，咱们府里不缺人，您院子里的人，您说了算。
　　某人：大舅哥的关系一定要搞好了！
　　
　　
第29章 面摊开起来了！
　　
　　从萧家回去之后，云莞便也放心了许多。
　　再过几日，面摊的事情解决好，接回大哥只是迟早的事情。
　　第二日开始，她便早早去镇上的陵阳第一面教面馆的师傅们做面条。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带着云承德一道去镇上的医馆针灸。
　　云承德的腿需要针灸治疗，从前大夫便说过，针灸一次要半两银子，云承德两三天针灸一次，至少要连续一个月才能好，其中还需配合用药，此前家里无钱，他为此一直消沉，如今已经耽搁不得。
　　虽然从未做过甩面的活儿，但到底是面馆的老师傅了，云莞的这门手艺虽然此前无人学过，但学习起来，只要面团的揉得好，力道控制得不错，学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云莞自己能拿着一团面便拉起来，但教人的时候，却在面中加入了某种特殊的面碱，增添了面粉的柔韧度，让新手拉起来的成功率更高。
　　云莞就这般连续三日都去镇上，连带着云承德一道去了两次医馆。
　　陵阳第一面的师傅们已经掌握了诀窍，如今做一碗面的动作也非常快，云莞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剩下的一半尾款，一共三十五两银子。
　　吴掌柜笑眯眯地把银子交给云莞：“小姑娘，你做面的本事可不止这一点吧？”
　　云莞笑而不语。
　　吴掌柜道：“你这女娃儿，有些来头啊，还是不肯告诉我，你跟谁学的手艺？”
　　云莞定定地看了吴掌柜好一会儿，见惯了世面的中年男人，眸光犀利，似乎一下子便能看懂她心里的想法一般，云莞无奈道：“吴掌柜，我真的没有师傅，这真的是我自己学会的。”
　　吴掌柜觉得云莞是不想说，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多问，给了银子给云莞之后，云莞与他道别，便离开了。
　　他只看着云莞离开的背影，轻捋了一把那短小的胡须。
　　这般年纪，便已经有这样的能力，潜龙在渊，将来腾必九天啊。
　　云莞拿了银钱，从陵阳第一面出来之后，便径自去医馆找云承德和云玉娘了。
　　云承德已经做完了一次针灸，云莞付了钱，又仔细询问了大夫，买了药，“阿爹，这两天感觉如何？”
　　云承德笑了笑：“好多了。”
　　云莞撇撇嘴，这才两次，怎么就好多了，阿爹又在骗她了。
　　“那咱们回去了。”想起了什么，云莞道：“等等，阿爹，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一辆马车过来。”
　　云玉娘阻止：“阿莞，你留在这里，我去请马车。”
　　云莞去已经站起来，“没事阿娘，我去，你在这里陪阿爹。”
　　说罢，她不等云玉娘再说，一溜烟跑出门了。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模样，云玉娘笑道：“这丫头，风风火火的。”
　　大约一刻钟之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云莞的医馆前，云莞匆匆车上跳下来：“阿爹阿娘，好了。”
　　云玉娘诧异：“阿莞，车夫呢，怎么是你赶车？”
　　云莞笑道：“阿娘，马车我买下来了，连马带车，才花了七两银子呢。”
　　云玉娘大惊：“什么？”
　　云莞道：“阿娘，车迟早要买的，以后出门也方便，咱们还要到镇上做生意呢，何况阿爹也要来做治疗，不能每次都借村长家的牛车是不是？”
　　云玉娘反应过来：“你说得对。”
　　云莞笑道：“那咱们准备回去吧。”
　　母女两人搀着云承德上了马车，云莞本来要赶车的，但被云玉娘撵回了车里，自己赶车去了。
　　对于古代的马车，云莞着实不太会赶，便是从车马时常走过来这一路，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但马儿到了云玉娘的手底下，便老实了许多。
　　但马车并没有立刻朝着上林村去，云莞三日前在店铺里花了三两银子，专门定做了两口铁锅，一口用来烫面，一口用来炒面，老板说了三日之后便可来拿，云莞到了的时候，老板便一下子认出她来了，“姑娘，来了？”
　　云莞笑眯眯的：“老板做好了么？”
　　“做好了，做好了，一个时辰之前刚做好呢，姑娘来得赶巧，看看，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云莞大致检查了一下：“不错，便是我需要的。”
　　铁锅没有什么问题，云莞付了钱，让伙计帮忙搬上了马车之后，又同云玉娘在集市上采买了一些东西，这才回村。
　　云玉娘赶着一辆马车从村外回来，路上便碰上了不少村里的人。
　　几乎人人都投来疑惑的目光，云家这是哪里弄来的马车，村里还没人有马车呢，就村长家有辆牛车。
　　况且，这半个月以来，村里的人都发现了，云家的日子，似乎变好了。
　　连云家阿莞，人都变了，以前对谁都爱答不理，成天一副谁欠了她银子的苦瓜脸，现在对着谁，都能笑着打招呼。
　　“阿莞娘，这是从哪儿回来呢？”有人忍不住上前问。
　　云玉娘笑道：“从镇上回来呢，阿莞他爹那不是腿受伤了么，去看大夫呢。”
　　“哎哟，这车可真气派，租一次得要几百文钱呢吧？”
　　云玉娘笑：“马车我没租过，但这车，是我家阿莞买的。”
　　啥子？
　　路上的村民瞪大了眼睛。
　　云家这是哪里的发财钱，竟能买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得十两银子呢，能盖个新房了！
　　云玉娘可不管村民们说什么，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家里去了，她还没有进院子里呢，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云家买了一辆马车。
　　林母自然听说了这事儿。
　　自从上次被云莞当着全村人的面那样子骂过之后，林母之后出门，基本能避开云家的人就避开，连面都见不上了，更别说去探听他们家的事。
　　这会儿乍然听到消息，云家竟然有钱买了一辆马车！
　　这钱若是给他儿子，那都能充当上京赶考的盘缠了！
　　她反复跟来跟她说这事的人确认：“真的买了一辆马车？”
　　“可不是，阿莞娘亲口说的，还能是假的不成？赶明儿，村里人全都知道了！”
　　林母咬牙切齿。
　　“唉，阿莞那丫头真有本事，说是去镇上做了什么生意，赚了大钱呢！”
　　林母阴阳怪气：“一个小丫头，能赚什么钱，别是做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生意。”
　　对方讶异：“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忒缺德了。
　　“死丫头！”林母纷纷，对着云莞家的方向又开始骂人。
　　看得跟她说话的妇人想见鬼了似的，摇头离开了。
　　云莞可不知村里现在都在说她家的马车，马车进了院子之后，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云莞大致说了一下情况，一家人虽心疼钱，但也知道日后做生意，从村里去镇上，不能这般走路过去，心里不免几分兴奋。
　　大伯娘摸着马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哎哟，我，我还没有坐过马车呢。”
　　两小只也被云莞抱着钻进了马车里，来来回回，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
　　大伯手里还拿着刨刀，笑起来咧了一口白牙：“我立刻架出一个马厩！这马儿得好好养。”
　　大伯娘笑道：“把猪圈改改就得了！”
　　云家以前也是养过猪的，只是后来老太太生病，家里的银钱被用光了，猪也卖掉了，猪圈这才空置了下来。
　　云大伯唉了一声，应了下来。
　　云怀诚和云玉娘从车里将云莞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两口沉沉的铁锅，搬进了房里，还有面粉，一些香料和家用。
　　这时候，云家门口都传来热闹的声音，路过的人，都不忘从半开的大门里看过来一眼，一眼就看到了云家的马车。
　　忍不住的人满脸堆笑地走进来：“阿莞娘，你家马车可真漂亮啊！”
　　“哎哟，这花了不少银子吧？”
　　“这马儿长得真俊，日后你家去镇上，只花两刻钟就能到啦。”
　　左邻右舍的村民们都忍不住往云莞家里来，对着马车，这儿摸摸，那儿摸摸。
　　当晚，一家人异常高兴，规划着后日太平镇圩日便开摊的事情，云玉娘体谅女儿年纪小，如果总依靠云莞做面，定然不行，她主动要求明日开始，让云莞教自己做面。
　　云莞想起阿娘那一身力气，笑着应了下来
　　第二日起来，更是干劲满满，云大伯的桌子做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凳子还需继续做，但这也不着急，实在不行，便先拿家里的椅子去凑合。
　　倒是云莞开始教云玉娘做面，她以为阿娘厨艺基础这般差，学起来应当很难。
　　没想到，她竟然比六儿学得还要快。
　　不管是揉面还是甩面的力道，力度把握得非常好，如此，让她惊呆了，但更多的是意外。
　　阿娘有功夫傍身啊。
　　开摊的前一晚，云莞便做好了卤水放在厨房里，太平镇圩日那天，一家人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装好了东西，锅炉灶台、柴火桌椅、酱料碗筷，天刚微亮，一辆马车载着开摊的用具，还有一家两房，哐啷哐啷地朝着镇上去了。
　　他们选的是太平镇西街的位置。
　　云莞特意考察过，太平镇下好几个的村民来镇上，最后都走西街，西街热闹，与她开面摊面向的客流不谋而合，最重要的是，西街上，一家面摊也没有。
　　辰时三刻，镇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地开张了，不少小摊的摊主，也扛着扁担，开了摊位。
　　云家两房人合力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沿街摆了起来。
　　不少人摊主都注意到了这新来的摊位，只见这家的男女老少，合力洗了锅、生了火、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噗嗤噗嗤”地开了，一股肉汤的鲜香，便传了小半段街道。
　　接着，所有人都看见，其中一个美貌的少妇，动作娴熟地甩出了一把面条，他们家的小姑娘，挽着袖子，站在一口大铁锅的面前，热了油，将一大团面条过了汤水，刺啦一声，立刻扔进了那铁锅里翻炒。
　　大火猛地串上来，又扑了下去。
　　一股面条的清香顿时窜入附近人的鼻尖。
　　这还不够，只见那少女，从一个陶罐里烧了一勺什么汤汁进了铁锅，大火翻炒了两下，顿时，一股浓郁的咸香扑鼻而来，卤水的香味，闻得人食指大动。
　　刚吃过早餐的肚子，瞬间不受控制咕咕叫了起来。
　　生意做起来，祝阿莞开张大吉
　　啊啊啊啊我想出去吃粉！
　　
　　
第30章 生意火爆
　　
　　小琛和霜儿两只小萝卜一大早便出门了，早餐只在马车上啃了一个饭团。
　　面摊开业的第一碗面，不是给了客人，而是进了两小只的肚子里。
　　两人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扒拉面条，吃得满嘴油光，生怕别人下一刻便伸手抢走了似的，吃了一碗，还觉不够，把碗伸过去，眸光晶亮：“阿姐，还要！”
　　那模样，让看的人，都忍不住吞口水。
　　何况这段时间，两小只被云莞养得原本面黄肌瘦的脸色都红润好了不少，虽然还没有到胖嘟嘟的程度，但脸颊透着一层薄粉，这般大快朵颐的模样，更是机灵可爱。
　　两小只没吃完，面摊很快就来了第一批客人。
　　“哎哟，这面的味道可真香！”
　　云怀诚这段时间跟云莞卖东西积累下来的经验，立刻招呼人：“大哥，来一碗面，今天开业，前一百碗半价呢！”
　　“新开业啊？”
　　“可不是，大哥捧捧场！”
　　“行，给我来一碗，你们家这面的香味，勾人得紧啊，就跟那两娃儿一样的来一份！”
　　云怀诚喜笑颜开：“好嘞，您等着！”
　　“我也来一碗！”
　　“炒着吃的面条我极少见到，你们家这做法，真是稀奇。”
　　云怀诚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不忘解释：“我家面条，这炒着吃的做法还不是最稀奇的，最稀奇的，还是那味道。”
　　“哦？怎么说？”
　　云怀诚留了个悬念：“您吃过就知道了，保准您还会来吃第二次。”
　　对方哈哈大笑：“行，我等着，闻这味道，必定也是绝好的味道！”
　　不等半盏茶的时间，一碗面便可上桌
　　客人吃进了嘴里，都忍不住朝着云莞竖起了大拇指：“好味道！”
　　“小姑娘好本事，小小年纪，一手好厨艺！”
　　云怀诚与有荣焉：“我家妹子，别的不说，就这手厨艺，那决不能各位顾客觉得亏待了！”
　　云莞掌着锅勺，闻言转过头去看云怀诚，浅浅一笑。
　　有了一两个客人，入肚之后不绝于口的赞誉，小面摊上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面条，好筋道！真是好手艺好手艺！”
　　“若这面摊早些开，我定然天天早晨来这里吃一碗！”
　　“姑娘好本事啊，不仅面条做得好，这汤也是鲜美得很，太平镇上的吃食，我不说吃了十足十，也有十之八九，这面汤的味道，绝对是排在前列！”
　　“不对，我看着面条的味道这么鲜美，不光是汤的原因，最重要的，怕是小姑娘往面里放的那一勺卤水！”
　　“对对对！”
　　“好面好面！好汤好汤！”
　　初时还只是集市上摆摊的摊主过来吃一碗饱腹，等到了巳时之后，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云莞的小面摊便热闹了起来。
　　云莞特质的卤水，经热锅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香味，让路过的路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当初跟云莞买了河螺的东街刘大爷，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当日卖河螺的小姑娘在西街开了家小面摊，据说味道那叫香飘十里，便提着个烟袋过来了。
　　“姑娘嘿！”刘大爷一来就叫云莞：“你都好几日没来卖河螺了，老头子我想都吃不上了，怎么，你不做卖螺的生意啦，改做面条啦？”
　　云莞还记得这位当日帮她卖了河螺的刘大爷，刘大爷今年五十多岁了，平时没有多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吃的。
　　这会儿她笑道：“刘大爷，河螺暂时不卖了，天冷了，河里难找到，不过我这面条做得也不错，您要不要来一碗？”
　　刘大爷几乎吃过了镇上所有美食，一闻云莞铁锅里飘出来的香味，便知道那味道正宗。他深吸了口气，“嗯！你给我来一碗，这味道，绝妙啊！”
　　“行，您等着，一盏茶的时间，立刻给您端上桌。”
　　云莞一边应着，手下动作没停，就这么跟大爷说两句话的功夫，一碗卤粉已经做好了。
　　刘大爷便看着，她将面条在浓汤里浸烫翻滚一遍，而后放入陶碗之中，再从另一个陶罐里舀上一小勺褐色的卤水，从旁边的碗里，撒上点葱花和几粒炒花生，便让人端上锅了。
　　刘大爷在一旁看得口水直流。
　　多年的老饕了，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关键之处便是那卤水。
　　这会儿面已经上桌，他没心思去问云莞那卤水的精妙，当下坐下，将面条与卤水搅拌均匀之后，便吃了起来。
　　这才第一口下去，刘大爷便大拍桌子。
　　他原本苍老的脸色，因为过分激动而变得微红，这么大的动作，惹得正在吃面的人还有过路的行人都看了过来，不明所以。
　　刘大爷再嗦了一口面条，“好味道！好味道！”
　　“姑娘，再给我来一碗！”
　　镇上的刘大爷是老饕，许多人都知道，并且认识他，知道他对吃食挑剔得很，如今这般给面子，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云莞莞尔：“刘大爷，您别急，好味道得慢慢品尝，等您吃完了这一碗，我再给您做第二碗。”
　　刘大爷自然应好，“就是你这面里咋就没有肉呢。”
　　“有的。”云莞一边做面一边道：“不过今日没有，后日圩日您再来，保管您能吃到另一种别样的味道。”
　　她这话吊足了人心。
　　“怎么，还有别的。”
　　云莞俏皮一笑，“当然还有。”
　　刘大爷笑起来：“你这女娃儿，有点意思！”
　　刘大爷吃完了面条之后，磨着云莞问她那卤水到底是什么做法，云莞半句话也没有透露。
　　他还想跟云莞买一点卤水回去，可惜，怎么说云莞都不同意，“我这卤水，就配这个面条，刘大爷，您便是拿回去了，做别的菜，那味道也不对，买回去也是浪费，何况我今日也就只有这一坛，都留着做面条呢！”
　　“就你这小姑娘小气！”刘大爷好说歹说，云莞也不买，气哼哼的，随即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来，你还有不少做卤水的秘方？”
　　云莞笑而不语。
　　那可模样，俨然已经承认了。
　　刘大爷一拍大腿：“行，我日后天天来你这小面摊，看你能做出多少花样来！”
　　云莞笑眯眯地应下：“小生意还多得刘大爷照应呢。”
　　午时开始之后，面摊上的生意也越发热闹了起来。
　　小面摊占地不多，就六张桌子，到了午时，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卤水的香味吸引了来客，而面摊上座无虚席，甚至有人宁可站在，也要在这小面摊上吃上一碗面的场景，更吸引了不少来客，甚至已到了需要排队等候的地步。
　　云怀诚一开始还能应付着，可后面人多了，便是他和云大伯一起招待客人和上面，那也照顾不过来。
　　更别说云玉娘一个人做面条，又是揉面，又是拉面的，即便后来，原本在生火的云大娘也过来帮云莞一起烫面，就连霜儿和小琛都主动去帮忙洗碗了，那也是忙得手忙脚乱，人多的时候，一家人更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第一天的生意，这般火爆，超出了云家人的想象。
　　等到把五十斤面粉做完了，陶罐里满满一罐的卤水也用完了，一家人才终于能停下来。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云大娘垂着腰：“这做生意的，跟下地干活一样累。”
　　小琛和霜儿，一个帮云玉娘捶背，一个帮云莞捶背，大约小孩的精力旺盛，帮忙洗碗更像是在玩，比起大人们的疲累，此刻都显得精神奕奕。
　　“没想到啊，生意这么好，这才未时刚过呢，就做完了生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云大伯还没有方才的忙碌中回过神了。
　　一家人才刚坐下休息不久，又有客人过来了：“老板，来碗面！”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家面条卖完了。”
　　“卖完了！”来人大惊，“这才几时，就卖完了？”
　　云莞笑道：“我家卤水用完了，做不出面条，您下次再来，多谢光顾啊大哥。”
　　对方嘀咕着离开：“没听说过太阳没落山便做完了生意的。”
　　一家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开了。
　　还剩下一团面粉，云莞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打算去烫了汤水给大家吃一顿，毕竟午膳的时候忙，除了给铜板给小琛和霜儿去买了包子吃，还没吃过午饭呢。
　　云大娘赶紧阻止云莞：“阿莞，你去休息，让大娘来啊！”
　　不成想，后面竟还有人陆陆续续过来想吃面条，一家人都只能无奈地应下说面条卖完了，没法做了。
　　小琛和霜儿两小只，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看着每一个来的客人，对方还没有开口问呢，两小只声音软软糯糯，异口同声：“我家面条做得太好吃啦，都卖完啦，下次再来呀。”
　　两小只模样可爱，又是双胎，不过五岁的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孩童一般，这般童言童语惹得前来相问的人大笑而去。
　　云家人看着，也失笑不已。
　　
　　
第31章 米粉
　　
　　云玉娘和大伯娘凑在小摊的后面，将今日挣得的铜板银钱数了好几遍。
　　云大娘不敢置信，压低了声音：“弟妹，没数错吧？”
　　云玉娘一脸凝重：“没有，大嫂，我数了三遍了，都是这个数！”
　　大伯娘深吸了一口子，手指隐隐有些发抖，比了一个数字。
　　云玉娘凝重地点头。
　　云莞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笑着凑过去，“阿娘，大伯娘，数完了么？”
　　“数完了数完了，阿莞，咱们家这摊生意，真是做对了！”
　　这才大半天呢，没想到，一下子挣到了六两多银子，他们今天可卖出了三百多碗面，除去买面买肉和制作卤水的成本，那也还有将近五两银子！要不是卤水用完了，还能卖出更多！
　　云莞笑眯眯的道：“今天只是第一天，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对对对，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一家人高兴不已。
　　云承德还在医馆里，云玉娘收拾好了摊子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去医馆了，云莞和云怀诚却还要去采买，为后日的圩日做准备。
　　霜儿和小琛也闹着去，云玉娘不放心两只小萝卜去捣乱，可两人抱着云莞的大腿不放手。
　　两小只鲜少来镇上，今日一直乖乖听话在面摊前没乱跑，云莞无奈，跟云玉娘说了没事，便一手一个牵着两小只的手，跟云怀诚一道离开了。
　　“阿姐那是什么！”
　　“阿姐阿姐，会飞的小虫子！”
　　“阿姐，有小糖人！”
　　小孩子嘛，闹腾，何况还是两个小孩儿，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最后，云莞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堵住了两个吧啦不停的小嘴，总算安静了下来。
　　肉是要买的，云莞跟上次那位关系不错的大叔买了十斤筒骨，又买了十斤猪脖子肉，打算回去做锅烧，她跟卖猪肉的大叔定好了，日后圩日会定下一头猪的筒骨和脖子肉，全都留给她。
　　这么大的一单生意，卖肉的大叔自然高兴不已，还额外给云莞打了折。
　　云莞心满意足，又去买了些香料和七七八八的东西，这才跟云怀诚带着两小只找云承德的等人汇合。
　　第一天的生意这般圆满，一家人有说有笑地从镇上回村。
　　这般热闹的场面，村里路上见到的人都忍不住看过去。
　　“阿莞娘，今儿不是去镇上做生意么，怎么这么早回来。”按说太平镇这会儿还没有散市呢。
　　“生意做完了，这就回来啦。”
　　做什么生意，竟回来这么快，莫不是生意不好做？
　　云莞一家人不多说，全家心情愉快地回了家，当晚便为庆祝当日的生意，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厨房里热气腾腾，云莞的小脸被热气蒸得泛了一层薄粉，放下了筷子，她说：“阿娘，大伯娘，我想过了，如今这般做面的方式，太过费力，还费时，咱们下次，要渐渐往简单却美味的方向走。”
　　“阿莞还有什么想法？”
　　几双眼睛都迫不及待地看向云莞。
　　云莞笑眯眯地道：“咱们还做米粉。”
　　“米粉？”众人一愣，“那是什么？”
　　云莞已经观察过了，现下的人都吃面，米粉这东西，几乎未曾见过，但面食是北方传来的产物，虽然南方人也长久吃着吃着便吃惯了，但是相比起来，人们对于大米的认可度更高。
　　米粉可以提前在家做好了半成品，届时摊位上便无须这般繁忙。
　　“大米我前日已经泡了一盆，等下吃过晚饭之后，拿去磨成了米浆，我做出来你们看看味道如何，后日咱们拿到镇上去试试，若是大家能接受并且喜欢，日后，咱们主打的便是米粉的吃法，与镇上的面摊还有陵阳第一面区分开。”
　　她这么说，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很快吃完了晚餐，简单收拾了一顿，云莞提着前日浸泡的一盆大米用石磨磨成了米浆，将浓稀适宜的米浆，铺了一层薄薄地放在大簸箕上，放在锅上隔水蒸熟，没一会儿，便拿出来，这一件两人合抱的大簸箕上，铺着一层薄如透明的米糕，散出清香的味道，而后一卷，放在案板上一切，便成了一根根寻常筷头那么宽的粉条，入水一烫过，再浇上些今晚炒菜剩下的肉汤汁，便是素米，也鲜香扑鼻。
　　一家人在旁边看的眼睛发直。
　　这米粉的做法，与面条差不多，只是制作手艺不一样罢了。
　　“就是这样的。”云莞将碗放在桌上，看着家人，笑眯眯道：“快尝尝！”
　　几人吞了吞口水，推辞了一番，而后还是云玉娘来吃，这一入口，味道如何，从她的神情之中便可看得出来了。
　　云大娘赞不绝口：“阿莞，好吃！”
　　小琛和霜儿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云玉娘给两小只一人夹了一口：“来尝尝。”
　　两小只双眸亮晶晶的，就这云玉娘的筷子嗦了一大口，还没咽下去呢，便迫不及待地拍手：“好吃好吃！”
　　那模样，就像饿坏了，还没有吃晚餐似的。
　　粉条嫩滑爽口，与面条的口感完全不一样，两小只吃完第一口，还盯着桌上的碗筷双眼发直似的，看得一家人失笑不已。
　　“个个都是小馋猫！”
　　结果就是，这碗试验品，连汤都被喝了个底朝天。
　　云莞如法炮制，再给家人做了好几碗，除了扁的，还有拿着漏勺做的圆条面。
　　当晚，云家晚饭之后，再吃了一顿云莞做的米粉，半夜了肚子还撑着，迟迟未能入睡。
　　不晓得镇上的情况如何，但一家人尝过这未曾尝过的新鲜米粉之后，都觉得可以拿去镇上卖，并且相信会得到客人的喜欢。
　　做米粉的计划，便这般决定了下来。
　　当夜，大米便泡了两大桶，第二日不是太平镇圩日，云莞一家没有去镇上，但依旧干劲满满。
　　这本文写些寻常美食完全是我自己的私心。
　　比如米粉，广西是米粉的江湖，一把米粉，经过不同的烹饪工艺，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口味，浇头不一样，也能成为某地的风味特色。柳州螺蛳粉、桂林米粉、梧州炒河粉、南宁老友粉，是广西的四大粉王自不必说，另外还有宾阳酸粉、蒲庙生榨粉、钦州猪脚粉、全州红油米粉、玉林牛巴粉、卷筒粉等等等，随便一说，就能说出十几种，大至一城、小至一县、一个小镇，也有属于自己的“米粉特色”“唯一风味”，另外我真的超爱螺蛳粉啊啊啊啊！
　　
　　
第32章 你女儿要被打死啦！
　　
　　昨日买回来的筒骨和肉经过处理之后，云莞吃过早餐，便开始做食材了。
　　要卖卤粉，怎能不配上锅烧和叉烧？
　　她今日要做的，便是这两样。
　　肥瘦相间的猪脖子肉，先在大锅里，清水煮透，而后用细竹签在肉皮上均匀的剌插后，放入冷油锅中用中小火炸制，直到整块肉经油炸，染上金黄的色泽，飘出阵阵的香味，惹得在远在玩耍的两小只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厨房。
　　云莞将肉从热油里捞出来，放在碗里放凉，另一边放在炭火上炙烤的瘦肉叉烧，也散发出了阵阵香味，飘出了厨房，乃至路过云家门口的人，都闻到了那异常浓烈的肉香，忍不住驻足探头看过来。
　　可惜，什么也没有看到，只见云家大伯在院子里砍柴，但云家厨房里却飘出云玉娘和大伯娘兴奋说话的声音。
　　云莞做好的这一切之后，将肉块切成了薄片，给家人吃。
　　锅烧肉皮香脆，肥肉酥松不腻，瘦肉香韧爽滑，外酥内嫩，又脆又香。
　　云怀诚和两小只吃完了，还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大块肉。
　　云大娘赞不决口：“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下啦！”
　　“我们家阿莞真有本事！”
　　云莞莞尔失笑，“这个与米粉一起吃，绝配，明日咱们就卖这个。”
　　云怀诚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阿莞，这样的米粉，咱们要怎么卖。”
　　云莞笑道，“昨日的素面，卖了十五文钱一碗，咱们一碗面，米粉的话，一碗米粉，三两重，五六片锅烧肉，二哥觉得卖二十文钱如何？”
　　云怀诚其实有些担心：“这碗粉，二十文钱，我确实觉得没有问题，只是，我担心客人会觉得太贵。”
　　云莞笑道：“六叔的面摊，一碗面都能买十二三文钱，咱们还不能买二十文么，有肉又有酱，汤也是实打实的骨头汤，二哥，每一碗面都货真价实，昨日的素面都能十二三文钱一碗，肉面自然要贵一些。”
　　云怀诚想了想：“你说得也是。”
　　云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终让左邻右舍忍不住来探究竟。
　　“阿莞家这是做什么，这香味在村头我都能闻见啦！”
　　“哎哟，这可真香，做肉呢，什么做法呀，我闻着也不是腊肉的味道。”
　　大伯娘笑得爽快：“阿莞在准备明日我们家做生意的食材呢，哪有你说的那么大话啦。”
　　“昨日做的生意如何，我见你们家早早就回来了？”
　　有了第一批人，便有第二批人跟着过来探究竟。
　　明里暗里打听云家在镇上做的什么生意，又做得如何。
　　云玉娘和云大娘也简单说明。
　　“不是什么大生意，就卖面条呢。”
　　“做得好不好，哎哟，一般般啦，就那样。”
　　“生意哪有这么好做了，一天赚十两银子？哎哟，我家又不是香满楼，哪有这么多啦？”
　　“都是小生意小生意，不赚大钱的。”
　　云家庭院里正热闹着，忽然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阿礼娘，快快，出事啦，出事啦，你女儿要被打死了！”
　　云大娘总共生了两儿一女，这两儿，便是云怀礼和云怀诚，而云怀礼还有一位姐姐，比他年长一岁，叫做云珍儿。
　　云珍儿三个多月年前嫁给了邻村李家村，李家的小儿子。
　　那小儿子是个清秀小生，半年前，找了媒婆来云家说亲，刚好，云珍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何况当时云家两个药罐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李家上门求亲，再看对方样貌不错，家里好开荒了几亩好田，想着云珍儿嫁过去，日子总不会难过。
　　问过云珍儿的意思之后，便答应了李家的求亲，两个月后，云珍儿嫁过去，将李家的聘礼全部留了家用，大伯娘既心疼又无可奈何，没成想，嫁过去一个多月后，那李家小儿子忽然暴毙了。
　　云珍儿守了活寡。
　　云大娘心痛不已，哭了好几天，只说女儿命太苦，后来才知道，李家的小儿子得了恶疾，被李家人瞒了下来，就想死前给他找个媳妇，于是看上了上林村模样清秀的云珍儿。
　　大伯娘为此差些闹上云家，但女儿已经嫁过去，总不能闹得太难看，这事儿成了心里一根刺。
　　没想到，今日突然有人来告诉她，她女儿在李家村，差些被李家的人打死了。
　　这还得了！
　　“你说清楚点，我家珍儿怎么了？”云大娘怒气腾腾，抓着那年轻人就问。
　　年轻人气喘吁吁，“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刚从李家好友那回来，听说李家打骂珍儿姐，珍儿姐都下不来床，人被打得半死不活啦！”
　　“你说真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那朋友说的，说见过李家人打珍儿姐。”年轻人被云大娘抓着，说话的气势都弱了几分。
　　云大娘深吸一口气，气红了双眼。
　　敢打她女儿！
　　李家以为云家是好欺负的么！
　　四下乱转之后，云大娘抓起地上的一把扁担：“他爹，我们去李家村看看，把珍儿接回来！”
　　云大娘都气成这样了，云大伯也气得满脸黑沉，手上的柴刀还没有放下来，此刻握得指尖泛白。
　　云怀诚红着双眼，“娘，我去也，李家，李家若真打姐姐，我要了李家人的命！”
　　原本热闹的院子里，瞬时都安静了下来，本是前来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私底下小声议论。
　　云大伯一家三口气冲冲要去李家村，云玉娘凝眉，转头对云莞道：“阿莞，留在家里照顾你爹和霜儿小琛，阿娘跟你大伯娘走一趟。”
　　云莞想起曾经那个疼爱自己的十六岁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
　　云玉娘和大伯娘一家，就这般气势汹汹地往李家村而去了。
　　原本在院子里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去了。
　　两小只围在云莞的身边，一人牵着她一片衣角，大约领会到了某种不安的情绪，都没人说话，就是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门外还有驻足未去的村民，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云莞看过去，又散开了。
　　云莞关上了院门，带着两小只回屋去找云承德。
　　太阳落山之后，天都快黑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吹着，院子里不时传来风吹的声音。
　　除了给奶奶做了些米汤饭菜吃了，两小只啃了个大饼，家里还没有开饭，但云莞已经做好了，放在灶上温着。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院门才传来了动静，几个脚步声，匆匆从外面进来。
　　云莞闻声快步走出去，便见云玉娘背上背着一个女孩，从门外匆匆回来。
　　
　　
第33章 阿莞提刀砍人
　　
　　女孩趴在云玉娘的背上，长发遮住了脸庞，看不出来情况如何，云大娘红着眼圈，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
　　“先放床上，轻点放。”
　　云莞赶紧走上去，“阿娘！”
　　云玉娘来不及跟云莞说话，“阿莞，快去烧些热水，找件干净衣裳来。”说罢，背着人进了云大娘的屋里。
　　云莞赶紧应下来，热水其实已经烧好，干净衣裳直接拿，她端着水盆进大伯娘屋里的时候，便听到大伯娘小声啜泣和咒骂的声音。
　　“个杀千刀的李家，这样对待我女，我咒他全家断子绝孙！”
　　“我今天该砍了他全家！”
　　云玉娘道：“大嫂，先别说这些，李家的账，是要算的，现下珍儿的身体要紧。”
　　云怀诚和云大伯此刻都在屋外待着，没进去，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云怀诚义愤填膺，拳头抓得紧紧的，少年气得脸色发白，一声不吭。
　　云莞端着水盆进屋，“阿娘，大伯娘，热水来了。”
　　大伯娘赶紧接过，放在床边，浸着热毛巾。
　　云莞这才看到，躺在床上的云珍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是非常难受的。
　　云玉娘和云大娘一齐将云珍儿身上的衣裳脱下来。
　　衣裳已经破碎，是鞭打的痕迹，待到将衣裳脱下来了，云莞才看到了云珍儿身上那大大小小的鞭打的痕迹。
　　新的、旧的都有。
　　手臂上、背上，无一幸免。
　　饶是她，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云大娘看到这场景，当下便受不住了，眼里忍不住掉了下来，拧着毛巾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直接哭了出来：“杀千刀的李家啊！”
　　“我可怜的珍儿……”
　　“都是娘的错，当初便不该让你嫁去李家村！”
　　云玉娘叹了一声，接过帕子，小心地替云珍儿擦起了身体，不小心碰到伤处时，云珍儿身体还会轻微颤抖一下。
　　云莞道：“大娘，怕是要请大夫开点药才行。”
　　“如今太晚了，明日一早，便去镇上拿药，这伤痕，不擦药不行。”
　　云莞换了两盆水，云玉娘才将云珍儿身子擦好了，身上新旧的伤痕也显露了出来，等换好了衣裳之后，云珍儿才悠悠转醒。
　　看到大伯娘，她便嚎啕大哭了起来，半晌都停不下来，云大娘也受不住，一边不断地安慰女儿，一边跟抱着她，母女两人哭得谁也劝不住，云莞在旁边看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晚，云珍儿是哭累了睡过去的。
　　云莞跟云玉娘询问了一番，才知道云珍儿在李家遭受了什么待遇。
　　那李家根本不是人，竟然做出那等逼迫小儿媳成大儿媳的有违人伦的事情，为着冲喜，瞒了所有人，先骗了云珍儿嫁进去，结果死了小儿子，便妄图让云珍儿成为那如今已经三十几岁，智力却只如七岁孩童一般的李家大儿子的媳妇。
　　这等有违人伦的事情，云珍儿自然不从，李家竟就这般想关押打骂到逼迫她自愿从了为止。
　　云玉娘越说越生气，气得脸都红了。
　　别说云玉娘生气了，便是云莞听了，也气得不行，“李家这种人渣，太不要脸了！”
　　云玉娘骂道：“今日若不是为了早点将珍儿带回来，我定要找李家人算账，李家人在珍儿身上抽了多少鞭子，我便还回去多少！”
　　这一夜，在一家人的愤怒之中悄然而逝。
　　大伯娘那边的灯，直到半夜都未曾熄灭。
　　结果倒好，云家人还没找上门算账呢，李家的人倒找上门来了。
　　天儿才蒙蒙亮，云莞还没装着东西去镇上开摊，李家三个成年男子，便气汹汹地上门了，说要将云珍儿带回去。
　　“云珍儿既然嫁给我李家，便是我李家妇，生是李家人，死也是李家鬼，你们这样带人回来，是想怎样？”
　　云大娘哪里听得了这种话，操作扁担就骂起人来：“你李家将我女儿害成这样，竟还想接她回去，我告诉你们，没门！你李家小子死了，我女儿跟你李家半个铜板关系也没有！”
　　“云珍儿既是我李家妇，生死都是李家，便是再嫁，也得经过我李家同意，今日，我李家无论如何都要带走人！”
　　大清早的，天才刚两，云家的门口便传来的吵闹的声音。
　　昨日村里的人都知道，云珍儿被婆家打了，但具体情况如何，却不知道，昨晚云珍儿回来得晚，除了左邻右舍看到云玉娘背着云珍儿回来，其他人也不知道，但如今李家的人闹上门来了，这声音一传出去，别说左邻右舍，听到点风声的人都围过来看，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看热闹。
　　李家这般不要脸，云大伯和云大娘都气得不行，就在院门口吵了起来。
　　“我女儿嫁去你们李家，不犯七出，侍奉公婆，哪里做得不好，你们李家做的什么勾当，还妄图害我女儿，今儿休想将我女儿带走，要带走人，你就先杀了我！”
　　这么大的动静，云珍儿自然醒来了，外面的吵闹声，她听得见，想起李家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模样，不禁泪流满面，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云莞便坐在旁边，安抚她，“姐姐别怕，我们不会让他们将你带走。”
　　其实云珍儿还没出嫁的时候，姐妹两人的关系，小时候是很好的，反倒是长大了之后，变得不好了。
　　云莞时常拿着家里的东西去接济林家，被云珍儿说过几次，几番下来，原来的云莞便慢慢单方面疏远了云珍儿，更别提那一年多几乎不跟这边交流的局面。
　　云珍儿瑟瑟发抖，咬着嘴唇流泪：“阿莞，救救我。”
　　云莞眼眶微湿，外面吵闹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来，云大娘和云大伯，云玉娘的声音也在其间。
　　云莞咬了咬唇，安抚云珍儿：“姐姐，别怕，有我在一日，李家的人，便带不走你，安心在这儿，我帮你去将人赶走。”
　　她说罢，咬唇站起来，让两小只陪着云珍儿，从云大娘家的厨房里，顺手捞起了一把菜刀，就往门外去。
　　云大娘和云玉娘都在拦着人，云莞杀气腾腾地拿着一把菜刀破门而出，菜刀不偏不倚，就砍在了门口一根大木头上，木头风吹日晒，这一刀下去，当即断成了两半。
　　少女双眸赤红，怒声道：“谁敢带走我姐姐！”
　　她分明还是小丫头模样，但提着一把菜刀杀气腾腾，眉目冷戾地看着门口的三个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成年男子，毫不畏怯，甚至气势十足。
　　“你，你想做什么？哪来的疯丫头！”
　　李家三人都被她吓了一大跳，便是身后的云玉娘大伯娘也愣住了。
　　云莞手里提着菜刀，气腾腾的像是蓄势待发的小兽一般：“你们李家欺瞒真实情况，骗我姐姐出嫁就算了，她什么错也没有，竟然那样打骂她，我还没有找你们算账，你们还有脸找上门来，正好，今日咱们把账算清楚了，阿娘，别跟他们废话，绑起来，拿去官府就是，骗婚可是要罚钱挨打的，一百大板打下来，我不信他们还能活着！”
　　云玉娘一愣，“阿莞说得对，大嫂，跟他们磨叽什么，绑起来，带去官府！”
　　李家的人被云家这顿操作弄懵了，当初骗婚，也确实是理亏在先，这会儿气势便弱了，“疯婆子！你们想干什么，好好的闹什么官府！”
　　云莞一看便知道几人是真的怕见官府，当下气势更足了，“大伯，大伯娘，绑起来，官府算账吧，李家理亏在先，骗婚是事实，咱们不怕！”
　　几人一听这话，便往后退了，“你告诉你，疯丫头，别以为告上官府你就有理了，云珍儿那也是嫁给了李家，是，是是李家人。”
　　云莞一听这话就来气，手里的菜刀就往前挥去，她刀工本就不错，一把菜刀被她挥得虎虎生风，“让你李家欺负我姐姐，敢欺负我姐姐，我砍了你们！”
　　人一旦气极，真的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她这么一挥上去，三个成年男子都四散逃开。
　　云玉娘大喊一声：“大哥大嫂，把人绑起来，见官府去！”
　　云家四五个人，全都齐齐扑上去，李家人虽多，这会儿也不敢对上一群怒极的人，连云珍儿的面都没有见到，就一边嘴里骂着云家都是疯婆子，一边跑回了李家村。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当初村里人都知道，云家阿莞那可是个顶清秀文静的小丫头，怎么这几次见面，就成了不是挥着扁担打人就是拿着菜刀砍人的疯丫头？
　　那剽悍劲，简直跟她娘一模一样。
　　云莞手里还提着才道，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发现了林母也站在人群之中，脸色发白地看她。
　　云莞勾唇一笑：“林婶，找我家有事么？”
　　林母反应过来：“没事没事，我路过路过。”
　　说完她也不等云莞说什么，一溜烟快步回家去了。
　　原本她听说云家在镇上做了生意，还挣了不少，昨日一整日院子里都飘出肉香，还想着来跟云莞修复关系，没想到这一大清早过来，便见到云莞提刀砍人的模样，她哪里还敢。
　　周围的人也一哄而散，云家的热闹，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
　　
　　
第34章 大受欢迎的米粉
　　
　　李家的人走了之后，云大娘回屋，好一顿安抚云珍儿。
　　一家人简直气极，想着骂李家，又担心云珍儿听到了心里不好受，便只能生生忍下来。
　　今日的生意，还是要做的，但云大娘得在家里照顾云珍儿，不能出去。
　　直到辰时了，一家人才驾着骡车，去了镇上。
　　云大伯一到镇上，帮忙将摊子摆好之后，便匆匆去医馆了，云珍儿身上都是伤痕，若不是昨日太晚了，还能来镇上拿点药回去，这会儿摆好了摊子，已经等不及，便匆匆过去了，他买好了药，还得拿回村里，前前后后得耽误一个多时辰。
　　摊子的人手，便只剩下云莞、云玉娘和云怀诚。
　　偏偏今天生意又好得出奇。
　　前日开摊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按说云家本该辰时左右便该摆摊了，今日不少客人已经来这里走了两圈，这云家的面摊还不见出现，不少人都以为不开摊了。
　　等云家人出现之后，不少人便围了上来。
　　“姑娘，今儿怎么这么晚，还以为你这摊子不摆了呢。”
　　“我都走了两圈啦，饿着肚子，就为了吃上你家一口面呢。”
　　云莞一边起火烧热汤水，一边道：“早晨家里出了点事，来晚了，您等等，再一盏茶，这汤水烧热了，面就立刻上桌！”
　　“好嘞！”
　　“姑娘，你这一条一条的，不像面条啊，这是什么？”
　　米粉是半成品，昨日在家便已经做好了，圆的扁的都有，面条也做好了不少，昨日一下午放在院子里风干，这会儿硬邦邦的一根根。
　　因此，虽然云大伯走了，云玉娘今日倒是没有前日这么忙，还能洗碗生火捞面一起照顾着。
　　云莞笑着介绍了一遍：“这是米粉，叔，要不要来一碗，这太平镇上，就我独一家有这个，拿大米做的呢。”
　　那面条一根根的，透明软糯，看起来便可口。
　　“行，给我来一碗！”
　　云莞爽快地应了下来：“行嘞！您等着，很快就上桌！”
　　米粉比面做得快多了，在水里翻滚一烫，便捞入碗里，浇上一勺卤水，切上五六片锅烧和叉烧，便端上桌了。
　　客人一入口，登时便吃出了不同，“这卤水跟昨日面条的卤水不一样啊。”
　　云莞笑道：“米粉和面条的口味不一样，卤水也是不一样的。”
　　“这薄薄的肉片又香又脆，外酥里嫩，这是什么做法？”
　　“这是锅烧和叉烧，独我一家，配卤粉吃，口味绝好，今天刚开始卖，您正好赶上呢。”
　　“我跟您讲，这卤粉的吃法，可有讲究的哩。”云莞笑道。
　　“什么讲究？”
　　“这口粉，您先别加汤，这样就着卤水干捞着吃，吃了半碗后，再加入这碗骨头汤，一起搅拌了，那才是正宗吃法！”
　　“还有这样讲究的？”
　　时人觉得新奇，不急着填肚子的，便照着云莞说的方法吃，先是尝到了那一口浓郁的卤水与密封的香味，锅烧与叉烧吃得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一碗骨头汤，与那卤水、卤肉、蒜蓉、炸黄豆一起搅拌，香味便弥漫开来了。
　　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迈不动脚步，不停下吃一碗都对不住自己。
　　别说卤粉卤面的香味吸引人，便是锅烧和叉烧的味道，也足够吸引人，再加上前日的口碑打出来了，不论是前日的回头客，还是闻香而来的新客人，都很多。
　　味道那是实打实被称赞的，唯一一点让客人不满的地方，便是云莞这一碗米粉，竟卖二十文钱。
　　“你家这米粉也太贵了，陵阳第一面一碗面条，才卖五十文钱！人家那是名店！”
　　云莞笑声不断：“陵阳第一面五十文一碗面条，那是最便宜的，我不跟您说别的，你就说，我这米粉的分量，味道、还有里边的肉，值不值这个价！”
　　抱怨的人虽多，但云莞做的面条不仅分量足，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价钱，已经算非常合理了。
　　云怀诚如今也非常会说话，但凡客人对价钱稍有怀疑，觉得虚高了，他一张嘴，三言两语说下来，便能让人心服口服，甚至还能再多添一碗。
　　上次的刘大爷，又顺着味道过来了，看到摊子上的米粉，果然眼前一亮，急吼吼便让云莞给他上了一碗。
　　结果他吃完了，什么也不说，放下钱之后，人就消失了，半刻钟之后，却带了一只大食盒过来，里面装着三只大腕：“姑娘，卤水锅烧还有米粉给我准备几份，我带回家，今晚还吃，你明天肯定不来了，我明天还吃，你这面条，能留着？”
　　“能！能留两天呢！不过刘大爷别怪我没告诉你，这带回家的口味，可没有我现做的好吃！”
　　“多事！你给我来三份的量！”
　　云莞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拒绝。
　　还没到午时，太平镇上，半个小镇都传开了，说是西街头新开了家面摊，有个小姑娘能做出一口顶好吃的米粉，不去吃，人家申时就卖完收摊啦。
　　结果，午时未到，云莞小小的面摊，已是人满为患。
　　六张桌子显然已经坐不下人。
　　五十多个碗，也是不够的，云怀诚和云玉娘忙得晕头转向，还好午时的时候，云大伯送完了药，从村里回来了，多了一个人手，但是等着吃米粉的人还是很多。
　　可惜，昨日做的米粉不多，圆的扁的加起来不到六十斤，云莞本意是试水来着，没想到，这般大受欢迎，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米粉比前日的面条味道还好。
　　云大伯来了之后，云玉娘便能专心揉面补充不足了，但米粉却一时无法补充。
　　大冬天的，云怀诚擦了一身汗：“阿莞，客人都想吃米粉，还能做多少？”
　　云莞瞄了一眼，“还能做六七十碗，二哥，你得跟等着的人说一下。”
　　“行！”云怀诚应下来。
　　云莞说话的声音没避着人，这话一出去，便不少人都说：“姑娘，留碗粉给我啊！”
　　“姑娘，我也是来吃粉的！”
　　“我也是我也是！”
　　云莞应接不暇的时候，云怀诚不知从哪里拉来了一个年轻人：“阿莞，面摊人手不够，我让柱子来帮忙！”
　　云莞忙中回头看了一下，是一个与云怀诚一般年纪的少年，此刻正局促她看着她。
　　云莞没太多精力，记忆中知道这个人是村里与云怀诚关系很不错的年轻人，好像原来的云莞小时候在河边玩，差点掉下河里，也是这位柱子哥救她上来的！
　　云莞应道：“行，二哥你看着办就行，现在太忙，我们确实人手不够。”
　　柱子来了之后，忙活的也是添柴烧火和洗碗的活儿，云玉娘终于能专心做面，云怀诚则跟云大伯一起招待客人和上面。
　　忙碌的午时未过，八十碗米粉已经全部卖光了。
　　还没吃上的客人嚷嚷着惋惜不已，云怀诚很会说话，让他们改吃面条，尤其是还没有尝过云莞做的面条的客人，一番说辞下来，根本没人拒绝得了。
　　至于心心念念着米粉的，云怀诚也三言两语让人等着圩日再来。
　　直到未时过了大半，面摊上的客人，才渐渐变少了一些，云莞的手臂酸得差点连锅都拿不动了，不由得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云怀诚接过云莞手里的锅，“阿莞，我来，你快去休息一会儿。”
　　云莞实在累得不行，果断去旁边休息了。
　　柱子的碗还没有洗碗，面对这场景，目瞪口呆：“阿诚，你家生意真好！”
　　云怀诚与有荣焉：“那是当然，也不看看阿莞多能干！”
　　云莞莞尔失笑，“柱子哥，你怎么在这里。”
　　“唉，我在山上挖到了点田七想拿来卖，没想到一大块田七，买了还不到五十文钱！实在是……这不听说你家在这里做生意，便想来看一眼，没想到这般热闹，就被阿诚拉来帮忙了！”
　　云莞笑道：“多谢你了啊柱子哥，等晚上收工，到时候也给你结算银两。”
　　“这使不得使不得，乡里乡村的，我跟阿诚关系好着呢！”
　　云莞失笑：“那也不能让你帮助白干活！”
　　云莞知道柱子家的情况不好，他爹娘早年在大旱中去世了，现在就跟奶奶相依为命，日子并不好过，但他手脚勤快，人也特别老实。
　　柱子神色动容，“阿莞，你可真是大好人！”
　　云莞想了一下，“柱子哥，你忙么，你要是不忙，以后圩日你来帮我家一起做生意，我每日给你结算，一日五十文钱，你看如何？”
　　柱子惊得一下子站起来：“这……这怎么使得，我能帮，自然来帮你，怎么还好要你家银子，你给我一碗面吃，我就感激了。”
　　云莞笑道：“面和粉都是给你吃的，但工钱也要结算，这不是帮忙，柱子哥，你跟二哥感情好，我信得过你，刚好这摊子也忙着，你要是来，我便按照这个工钱给你结算，哪能让你白做工！”
　　柱子顿时激动不已，他去山上找了一天的东西，大块田七才能卖五十文，来这里帮忙，一天就能挣五十文钱，当然是愿意！
　　云玉娘和云大伯知道柱子的心性，再看如今这状况，日后肯定还会扩大生意，也跟着劝说，柱子当下就答应了下来，接下来干活，便也越发有劲和勤快了。
　　这才休息了一刻多钟的时间，来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数是慕名而来的人，开口就问还有没有米粉，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但既然来了，也留下来吃一碗云莞做的面条。
　　此时，不远处的茶楼上。
　　萧韫之坐在临窗的位置，转头就能看到云莞的这个小摊子。
　　之所以注意上，自然是因为这小姑娘，便是当日去他府上探望他院子里那位新来的小厮的姑娘。
　　他在楼上看了好一会儿了，转头便对房里的另一个年轻男子挑眉道：“这太平镇上，怕是有人要与你抢生意了。”
　　年轻男子毫不在意，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喝了一口茶：“虽然味道的确香，但也不过仗着新奇罢了，小小的面摊，还能抢过我家生意？”
　　萧韫之嗤了一声：“说话留三分余地。”
　　“扶疏兄，你好好说清楚，你没事关注一个小面摊和小姑娘做什么，你认识她？”
　　萧韫之：“不认识。”
　　就是觉得有趣而已。
　　今天的面条加上米粉，大约买了五六百碗，这没法计算，但差不多卖完了所有的面条和米粉之后，太阳仍尚未落山，只是比昨日迟了一些，但是小摊上却来了一位不算意料之外的客人——陵阳第一面的吴掌柜。
　　
　　
第35章 卖出天价的卤水
　　
　　对于吴掌柜的到来，云莞半点也不意外，事实上对方这个时候才来，她都觉得晚了。
　　吴掌柜打量了云莞一番：“小姑娘，藏着掖着的绝门没让我知道呢。”
　　云莞笑眯眯的，“吴掌柜大驾光临，要不要吃一碗我做的卤面啊？”
　　吴掌柜轻哼了一声，当先在椅子上坐下，“你家卤面和米粉，我都要来一碗！”
　　“现在只有卤面了。”云莞道，“吴掌柜来晚了，米粉午时便卖完了。”
　　吴掌柜哑然，又哼了一声，“那就来卤面，还有你那什么锅烧和叉烧，也给我放进去。”
　　云莞笑眯眯的，倒也没有拒绝，剩下的面还能做两三碗，她给吴掌柜做了一碗卤面，按照他的意思，将本该放在卤粉里的锅烧和叉烧也放在了面条上做浇头。
　　虽然不是搭配的口味，吃起来欠了那么点味道，但吴掌柜吃了第一口之后，还是沉默地看了一眼云莞。
　　而后便低头吃了起来，一言不发了。
　　等他将一大碗面连汤汁都吃完了之后，便盯着那碗皱眉道：“桂枝、八角、茴香、陈皮、豆豉、老姜、酱油，这卤汁，你还加了什么？为何这般粘稠？加了生粉？”
　　云莞笑道：“吴掌柜不愧是陵阳第一面的掌柜了，吃过天下面食，只这一碗就能吃出味道了。”
　　吴掌柜轻哼了一声，对云莞的恭维并不感到高兴：“我要是吃不出来，便枉做那陵阳第一面的掌柜了，不过，定然不止这些东西，你这卤水，还加了别的。”
　　他说完，又让云莞拿了卤粉的卤水过来尝，云莞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拿了陶罐里仅剩的打底的卤水过来，吴掌柜倒了一个碗底，用筷尖尝了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两者的不同。
　　“有几味香料是一样的，但不完全一样，你这女娃儿有意思，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多谢吴掌柜夸奖。”云莞受之无愧。
　　同样是做吃的，吴掌柜便知道，这种独门秘诀，云莞定然不肯轻易开口，他既然跟云莞做过一次生意，陵阳第一面用她的方法做出来的面条，柔而不韧，连客人都大加赞赏了，就这几日的时间，便承接了好几位富人寿宴上的长寿面，名声可见的提升。
　　“你说罢，这卤水的配方，多少两银子，你肯卖给我？”
　　吴掌柜一开口，云玉娘等人都怒冲冲地看着他：“我们家卤水不卖！”
　　发家靠的便是这一等一的卤水，若是被别人买了去，人人都能做出一样的卤水，那还是陵阳第一面，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吴掌柜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
　　云莞笑着安抚了一下云玉娘，转头看向吴掌柜：“吴掌柜是识货之人，您既然这么开口了，便是认可我这卤水的味道，别的我不说，你我都是同行，若是您的店里卖出这份卤水的配方，您说您开个什么价钱？”
　　她轻飘飘的把问题又抛回去给吴掌柜了。
　　吴掌柜哑然，就知道这丫头不好糊弄。
　　若是他的话，这么一份独一无二的卤水，配方一并交出去，不卖个七八百两，都对不起自己。
　　何况这小姑娘，米粉和面条所用的卤水便是不一样的，心里不知还有多少主意。
　　云莞只是笑而不语。
　　“我自然识货，小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定然不止一个卤水的配方，我听人说，你米粉、面条、不同食材所用的卤水都是不一样的，我陵阳第一面别的不做，就做面条的卤水配方，你就说，你多少钱你肯买给我？”
　　云莞莞尔，大方的比了一个手指。
　　饶是吴掌柜是识货之人，见云莞比出这个数目，瞪圆了眼睛，竟还能自欺欺人地说出一个数字：“八十两？”
　　云莞低头莞尔：“吴掌柜，您在跟我说笑呢？”
　　“十倍。”她顿了顿，道：“谢绝还价。”
　　吴掌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便是旁边的云玉娘和云承德等人，也瞪圆了眼睛。
　　阿莞这……有点狮子大开口了吧？
　　另一边的茶楼上，还在看热闹的萧韫之和顾庭并没有离开，两人临窗而立，稍稍凝神便能听到云莞下面跟吴掌柜的对话。
　　顾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姑娘，年纪小小，胃口却大得很，那一个卤水的配方，能卖出八百两银子？我香满楼一个酒水的配方，也才这个价钱。”
　　萧韫之眼里笑意流转：“胃口是挺大，就看吴掌柜是否愿意上钩。”
　　“我猜他肯定不愿意！吴掌柜可是个老狐狸，会做这等生意？”
　　“我看未必。”
　　“赌一把？”
　　“万两？”
　　“成！”顾庭咬牙，吩咐了小厮两句，让他去买一些云莞的卤水回去。
　　八百两一个卤水配方，吴掌柜自然不肯答应，好说歹说，云莞却也不着急，最后吴掌柜没办法，拿了云莞的两份卤水回去，他就不信，他面馆那么多老师傅，还研究不出相同的味道！
　　一家人收拾摊子准备回去的时候，云玉娘不放心：“阿莞，你真要卖掉那个卤水配方，还开出八百两这么高的价钱，这不是存心想要把人赶走么？”
　　云莞笑道：“能卖出去，咱们就卖，但一个独一无二的配方，就值这个钱，阿娘，没事的，咱们不做这个面了，还能做别的，多的是呢。”
　　她都这么说了，云玉娘还能说什么，“行，都听阿莞的。”
　　云玉娘偷偷凑过来，小声对云莞说：“今日比昨日赚的还多，阿娘大致数过了，有十两银子呢。”
　　云莞眨了眨眼，唇边漾开一抹笑意，杏眸微亮。
　　一家人回去之前，云莞照例和云怀诚去买下个圩日用的食材，大叔仍旧给她留了一整块猪脖子肉和筒骨，今日，还有四只猪蹄没有卖出去，云莞全部买了下来。
　　马车晃悠着在集市行走，云莞走了好几家米店，才找到想买的米，又买了一旦陈米搬上了马车，一家人最后晃悠着回到上林村时，已是日暮降临。
　　柱子在村头与他们分开，拿着今日帮忙得到的五十文钱回了家，心里暗暗感激着云莞一家人的善心，想着若是每个圩日都去帮忙，一个月便能挣到一两银子，奶奶便能过上好日子了！
　　一家人回到家中，两小只便跑出来迎接了，一口一声叫着“阿姐”抱着云莞的大腿不放手。
　　云莞无奈，变戏法一般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糖分给两人，两人欢呼一声这才放开了她。
　　询问了一遍云大娘今日家里的境况，李家的人早上跑了之后，便没再上门过，但云大娘的怒气依旧未消，尤其云珍儿这一整日，心如死灰一般，时不时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也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李家小儿子，根本也不能人道，李家那是，骗了所有人，让她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女儿变成这般模样，她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做，一方面又自责于当时没有好好考察李家的情况，轻易相信了媒婆的话，一方面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女儿，心中愧疚，恨不得杀上李家去。
　　
　　
第36章 大卖卤猪脚（1更）
　　
　　尽管云珍儿的情况令人担忧，但今日赚了大钱，还是让一家人高兴。
　　日子正在慢慢变好起来，云莞不免畅想：“现在只是个小摊子，等过年之后，咱们看看镇上的情况，盘下一个小店铺，不仅卖面卖米粉，还卖些别的吃食，做大了。”
　　云怀诚道：“一个好一些的店铺盘下来，最少需要七八百两银子吧？”
　　云莞笑道：“所以今年还做不成，等明年吧，这是我们接下来的小目标。”
　　一家人说着，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美好生活的蓝图，已在眼前，徐徐铺展。
　　同样的夜晚，太平镇最好的酒楼香满楼和最好的面馆陵阳第一面的厨房里，依旧灯火明亮。
　　香满楼的主人顾庭和陵阳第一面的主人吴掌柜都买了云莞仅剩的最后一点卤水，拿回去，让厨房的老师傅们研究，大致能尝出里面放了的几味香料，也尝试着做出来了，但味道无法与云莞做出来的卤水的味道相同。
　　不是欠缺了那么点味道，便是味道过于浓厚，香料味足，遮盖食物原本的味道，或者味道太淡，无以下口。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自然知道，没有配方，这般尝试，很难尝试出想要的味道：“掌柜的，这里边到底放了哪一味香料，品尝也无法品尝出所有的味道，除非有配方和熬制方法，否则，怕是很难做出一样的味道。”
　　吴掌柜抿唇不语。
　　八百两一张的方子啊，虽然他也不缺那八百两，但拿去卖云莞的方子，总有些不舍。
　　另一边，香满楼的厨房，也遇到了跟吴掌柜一般的状况。
　　但是，顾庭却并不那么执着。
　　香满楼主打菜品，不是陵阳第一面一般专门卖面条的，他只是对这个味道好奇罢了，做不出来也并不强求。
　　然而，顾庭很快就发现，他放心得太早了，云莞不仅做米粉、面条的卤水自有一套，便是做菜肴的卤水，也自有一套。
　　这一日的太平镇圩日，云家的面摊上依旧人满为患，甚至到了饭点的时候，还排起了队。
　　无怪乎如此，她家的面条分量足、味道好，有肉、价钱合理，稍稍有些余钱的老百姓，都能消费得起，何况还是在太平镇这样的交通要道上。
　　而这一日，相继米粉继续卖得好之外，小小的面摊上，还多了一道口味——卤猪脚。
　　砍成一块一块如同小儿拳头那么大的卤猪脚，色泽艳丽，颜色红褐，放在大碗里，还没有走近，便能闻到一股卤肉的香味，再近看，即便没有入口，也能想象出那味道，肥而不腻，脆而不硬。
　　云怀诚尽情地吆喝。
　　“猪脚粉，猪脚粉，我家秘制的卤猪脚跟米粉一道，今天只有三十碗，只有三十碗，先到先得啊！”
　　“一碗猪脚粉，神仙吃了也打滚！”
　　云莞做的猪脚粉，味道没得说，高汤烫过的扁条湿米粉，捞入碗里，也不用加别的什么卤水，就几根青菜、几粒花生、然后放上一块猪脚，浇上满满一碗筒骨高汤，端上桌便能食用。
　　大冬天的，一碗热乎乎的米粉再配上一块秘制的五香猪脚粉，米粉爽滑，猪脚肥而不腻，味道鲜美，根本不用怎么吆喝，光是看面摊上的客人，一大口一大口的嗦粉，吃得大碗里连一口汤都不剩下，就连那一块猪脚的骨头，都反复吸吮上边的汤汁，啃得一点儿肉都不剩，就知道了。
　　有人吃了猪脚粉之后，意犹未尽，“你家这猪脚单不单卖啊？”
　　“卖卖卖！”云怀诚笑着应下，“三十文一斤，还送您一小碗卤水！”
　　“三十文也太贵了！”
　　“贵？”云怀诚笑道：“大婶，您看，我家这猪脚的味道，这香味，三十文钱一斤还贵，您去镇上看看，谁家的猪脚能做到这般香味还卖这个价钱的？我保管您吃了之后，还想再吃第二顿，多吃两顿，容颜赛神仙。”
　　云怀诚现在做生意，也跟云莞学得舌灿莲花，两三句话便将顾客哄高兴了。
　　对方一听，哈哈笑了起来：“行行行！给我来一斤！”
　　“我也要一斤！”
　　“别急别急，都还有呢！”
　　“姑娘，你这米粉可真好吃，我家儿子前日吃了，今日还闹着要吃，今日你再给我放几斤！”
　　云家的小摊上这般热闹，顾庭早就听到了风声，在云莞的最后一块五香卤猪脚卖出去之前，果断让人买了下来，拿回了香满楼。
　　香满楼自然也有卤猪手这道菜，而且还是招牌菜之一。
　　但是，今日这份卤猪手带回来之后，光是闻着味道，他便有了一种与香满楼不一样，甚至更好的直觉。
　　果然，入口之后，肉酥而不烂，皮香脆而不硬，卤汁鲜美、间杂淡淡的香料味道，与香满楼的招牌菜，竟也平分秋色。
　　说是平分秋色，都源自于他对香满楼的菜色的骄傲，至少在口感上，香满楼的招牌猪脚，要硬一些，筋道一些，而那还是多次改良之后，才能达到的味道，可是……那小丫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云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香满楼的注意，甚至顾庭已经让香满楼的老厨师在研究她昨日制作的卤猪蹄，今日的生意依旧好，米粉在面摊上当街食用的顾客很多，同时买回家去的人也不少，人们大约是对着从未见过的口味感到新奇，反而面条的受欢迎程度要降低了许多。
　　过了繁忙的午后。
　　她才终于得以休息一会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粉，放了青菜、锅烧、叉烧，还扔进了两个做卤猪脚的时候，放在卤汁里煮熟的鸡蛋，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啊，粉好吃，汤好喝，肉也好好吃，鸡蛋的味道简直一绝！
　　真是……太美味了！
　　云莞觉得自己都要爱上自己了，怎么可以这么好吃，厨艺这么好！
　　虽然吃得香，但还是听到了隔壁桌的客人说话的声音。
　　
　　
第37章 百两赏银的寻味榜（2更）
　　
　　“官榜现在还没有人揭呢，百两的赏金啊，我要是会，我管他那么多，我早就去揭榜了！”
　　“可不是，这位新上任的县丞，据说还是京城来的大人物呢！”
　　“唉，我看老夫人那就是水土不服！”
　　云莞原本没怎么注意，但是听到百两这般敏感的词汇，立刻竖起了耳朵。
　　两个客人的交谈还在继续：“我听说，香满楼、太和楼的菜都不让人满意呢，试问，还有谁能让老夫人开开胃口？”
　　“我看，再过几日，还没有人去揭榜，赏金就要升起来咯！”
　　云莞不晓得是什么事情，但听到了开胃、菜肴、赏金这种词儿，她就感兴趣。
　　快速地嗦了两口米粉，云莞端着碗走到隔壁桌：“两位大哥，我刚刚听到你们说揭榜，是什么事啊？”
　　两人一见到云莞，笑了：“唉，姑娘，没准你可以去试试。”
　　云莞眨眨眼。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刚从陵阳城回来，陵阳城有个官榜叫寻味榜，放了好几日啦，新上任的县丞大人，接了他的老母亲来陵阳居住，结果县丞老夫人来了陵阳之后，不知怎么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身体又诊断不住别的疾病，县丞下了榜单，谁能做出合老夫人口味的饭菜，就赏银百两呢！”
　　云莞粉也不吃了，兴致勃勃的模样：“大哥，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呗，有人去试过了么，结果呢，这老夫人怎的没有胃口，莫不是水土不服？”
　　“试过啦，据说陵阳城最好的酒楼太和楼做出来的饭菜，到了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也没能吃两口，还有不少厨师也去试过啦，我表哥是陵阳城人士，他便去试过，结果老夫人还没吃呢，闻到味道就不喜欢啦，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少人都猜，老夫人要么是水土不服，要么是有心病。”
　　“富贵人家的生活，咱也不知道，兴许老夫人就是不吃得惯西江南岸的菜肴米粮呢。”
　　几人说着，便起了兴趣，直到吃完了一碗面，又跟云莞聊了不少之后才离开。
　　两位客人离开了，注意到她的云怀诚问：“阿莞，你是不是想去试试？”
　　“二哥，你觉得如何？”
　　“我不了解情况。”云怀诚老实说，并且感到为难：“连陵阳城最好的酒楼都不行，那其中肯定有许多复杂的原因。”
　　云莞感叹：“二哥，一百两呢……”
　　柱子今日依旧来帮忙，甚至为了感谢云莞，昨日云家在家里准备食材的时候，他还主动上门帮忙劈柴和磨米粉，这会儿听到云莞和云怀诚的对话，立刻道：“阿莞妹妹这么有本事，做菜那么好吃，我觉得县老夫人一定会喜欢！”
　　“柱子哥，你可真实诚！”云莞听了，乐不可支。
　　“我说的是实话！”柱子脸一红，挠着头道。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他昨天在云家帮忙，云家留他吃了晚饭，饭菜全都是阿莞烧的，他这辈子，就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
　　云莞对这个事儿，确实留了个心眼，出于几方面的考虑。
　　那一百两的赏银，确实有诱惑力，反正陵阳城不远，一来一回也足够的，还有另一个考量，便是名声。
　　她走的依旧是前世美食发家的道路，前世做得这么火，就是因为她得到了官方的认可，被大肆报道，如今若是能为陵阳城县老夫人做上一顿饭菜，治疗了那老夫人的厌食症，日后开馆子，这名声也总能打出去。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在心中计划着能否了解更多的消息。
　　*
　　午后，萧府的人出来采买。
　　云怀礼今日得了萧韫之的话，跟着萧家采买的车队一起出来，路过西街的时候，看到面摊上的人，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阿诚，阿莞，爹？”
　　几人猝不及防看过去，云莞和云怀诚率先反应过来：“大哥！”
　　“阿礼！”云大伯见到儿子，心情难免激动，搓着双手走过来。
　　“爹，阿诚，你们这是……”
　　云怀诚激动地抱了一把自家大哥：“哥，我们在街上开了个小面摊，生意还不错，你等着月底！”
　　云怀礼半晌反应不过来，但见面摊上坐着不少人在吃东西，眼眶微热，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好又有人过来吃面了，云大伯来不及跟儿子说话，又忙着去招待客人。
　　萧府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幕：“阿礼，快走了！”
　　云怀礼应了一声，抚了抚云莞的发顶：“阿莞，来不及多说了，咱们下次见，家里好了就好！”
　　说罢，他便匆匆跟上了萧府的车队。
　　云莞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快速地拿着油纸包了仅剩下的三个卤蛋，又抓了一把叉烧了肉丸，快步追上了萧府的车队：“大哥！”
　　萧府的人也跟着回过头来，云怀礼诧异：“阿莞，怎么？”
　　云莞将油纸让他怀里一塞：“没别的东西，大哥，带回去吃吧，我们家现在日子渐渐好了，你再等我几日！”
　　说罢，她也来不及多说，便跑回了摊子上。
　　云怀礼怔怔地看着怀里的纸包，温热的感觉隔着油纸传到他手心。
　　一众人走远了，萧府的人跟着问：“阿礼，那是你家妹子？”
　　云怀礼一笑：“是啊，没想到还能在街上碰见。”
　　“你家妹子长得可真俊俏。”
　　“当然，我家阿莞长得好看着呢！”
　　
　　
第38章 我家阿莞最好（1更）
　　
　　云怀礼回到萧府之后，忙完了手里的事情，这才有时间打开云莞给他的东西。
　　都已经凉了，但他一点也不嫌弃，在就萧韫之院子里的小花园，找了个小角落，吃了起来。
　　卤蛋，不知道怎么做的，味道非常鲜美，还有肉汁的香味。
　　肉丸子似乎被烤硬了，一个纸包里，有五六个，都被烤得金黄近乎焦黑的一团，云怀礼没见过这样的肉丸子，以为是火大才烤成了这般模样，但他自然不会嫌弃云莞专门送给他的东西，一口便咬了下去。
　　这一口下去，他登时愣住了。
　　丸子鲜美的肉香夹杂着马蹄、竹笋、香菇的味道，香脆得很。
　　小小的肉丸了藏了乾坤，根本不是火大了烤成这幅模样，而是本来就是这个模样的。
　　云怀诚是个粗人，学不来细嚼慢咽，他只知道这味道极好，好得他在萧府的伙食也没有这般美味，也比上次阿莞来探望他，专门送过来的肉片还要香。
　　他一个人藏在小花园里偷吃的时候，便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猛地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萧韫之站在他的身后。
　　云怀礼被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将油纸包起来，嘴里还有没咽下的肉丸：“大，大公子！”
　　萧韫之是被一股香味吸引过来的，一来便见到他院子里新来了一个月的小厮在这里吃东西。
　　他扬了扬眉，视线瞥向云怀礼的怀里：“做什么呢？”
　　云怀礼慌忙解释：“大公子，我不是偷吃府里的东西，这，这是我今日出府，在集市上碰到我妹子，她给我带的。”
　　萧韫之倒没往这方面想，听到云怀礼提及他妹子，便想起了那位跟吴掌柜狮子大开口的小姑娘，这味道他不陌生，今日从外边回来，闻过，确实挺香的，如今顾庭还在香满楼的厨房里，还在研究拿到的卤猪脚如何做出来呢。
　　“带了什么回来？”萧韫之有些好奇。
　　他虽是萧家的大公子，但云怀礼在萧韫之的院子里干活了将近一个月，大部分时候也没见到过这位大公子，总觉得他昼伏夜出，行踪神秘，但每次能见到的时候，都觉得他为人亲和随性，半点也没有娇逸纨绔之态，见萧韫之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云怀礼便摊出手掌：“我妹子亲自做的肉丸，还有煮蛋，大公子你若是不嫌弃，要不要尝一尝？”
　　萧韫之见着那其貌不扬的小丸子，轻嗤了一声。
　　这丸子长得真丑，就像火大了烤过头了一般，往常时候，萧家的餐桌上，哪一道食材不是精美又漂亮，光是看着便能让人流下口涎，这模样的东西，他连碰都不会碰。
　　不过……
　　萧韫之看了又看，虽然其貌不扬，味道却不错。
　　云怀礼以为萧韫之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会吃这个，正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正要收回手，却见萧韫之伸手捏了一个小丸子，然后放进了嘴里。
　　萧韫之本来不抱太大的期望，哪知，一入口，便眼前一亮，往日里总是带着点点慵懒笑意的眼角倏的收紧，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肉丸其貌不扬，然入口外酥里嫩，虽然已经凉了，但一口咬下去，酥脆的表皮之后，是软嫩的肉馅，残余的肉汁，弥漫在舌尖，肉的鲜美、马蹄与笋的香脆一并在嘴里散开。
　　油而不腻，香而清鲜。
　　好吃得舌头都捋不直了。
　　不过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怪不得顾庭能对那卤猪蹄研究个大半天！
　　云怀礼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味道如何？”
　　萧韫之心里赞不绝口，出口的话却冷静多了：“还不错，你家妹子厨艺不错。”
　　听到云莞被夸奖，云怀礼比自己被夸奖了还开心：“大公子你也觉得好吃吧，我家阿莞聪明伶俐，做什么都能做好。”
　　萧韫之笑了：“你这妹子，被你夸得天上地下仅有一个。”
　　云怀礼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我家阿莞本就是最好的妹子，大公子你若是喜欢吃，再多吃些？”
　　萧韫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云怀礼手里的仅剩下的三个肉丸，轻咳了一声，还是拿走了一个放进了嘴里，负手离开了：“赶紧吃，吃完干活。”
　　“是！大公子！”云怀礼不知为何，只觉得高兴非常。
　　萧韫之回屋之后，对嘴里还没散去的味道依旧挂怀回味，想了想，干脆直接出门了。
　　可惜，等他到了集市上，云家已经在收摊了。
　　萧韫之不免失笑，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好笑，这生意竟好成这样？
　　摊子在收着，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手里拿着个竹蜻蜓在跑来跑去，发出欢快的笑声，竹蜻蜓迎着风，在转着。
　　萧韫之看着看着，唇边便忍不住勾了起来。
　　那小姑娘一边忙着擦桌子，一边忍不住嘴里叫着：“慢点跑霜儿，等下摔了，哭成个小鼻涕虫！”
　　小丫头不听话，跑出了一身汗，“阿姐阿姐快看，蝴蝶飞！”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自己的阿姐，一不下心就撞上了走过去的萧韫之。
　　小丫头躲避不及，噗通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竹制的蝴蝶也被摔坏了，嘴巴一瞥，哗啦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萧韫之：“……”
　　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小丫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莞等人听到声音赶紧看过来，便见原本玩得愉快的小丫头在地上哭，她赶紧走过来：“霜儿。”
　　萧韫之木木地站在原地，向来落拓潇洒的大公子，第一次出现这般窘迫的局面。
　　云莞看到萧韫之，先是愣了一下，来不及多看美少年，过去将霜儿抱起来，“霜儿怎么了？”
　　“坏了，蝴蝶坏了……”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那个……”
　　云莞将小丫头搂怀里：“没事啊，阿姐等下再买一个。”她抬头看萧韫之：“萧公子，小孩儿贪玩，冲撞了，您没事吧？”
　　萧韫之一愣：“你认得我？”
　　云莞莞尔一笑：“太平镇上还有谁不认识萧大公子？”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没事。”
　　集市上人多，霜儿的哭声也吸引了人往这儿看过来，但大多数人是在围观萧大公子的。
　　云玉娘也过来，抱走了霜儿，萧韫之捡起地上被摔坏了的竹蝴蝶，交给云莞，云莞接过，只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些诡异，萧韫之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萧韫之轻咳一声：“那你肉丸子卖完了么？”
　　哦，原来是来买东西的。
　　果然没人能躲得过她的独门手艺，就算是美少男也不行。
　　“丸子今日已经卖完了。”云莞弯眸笑道，近距离看美男子，让她心情非常好。
　　瞧瞧那精致的眉眼，瞧瞧那线条优美的脸庞，瞧瞧那完美的身姿，她这个资深颜控终于找到了跟无数抽象的描写美少年的古诗文对上的脸了。
　　萧韫之指了指摊子上还放着的一包，里面还有几个，扬了扬眉：“那个。”
　　云莞道：“那是一位大婶预定下来的，不能卖给萧公子。”
　　萧韫之笑了：“我出两倍的价钱。”
　　云莞很有原则：“便是您出三四倍的价钱也不能卖，我答应过别人，不过难得萧公子看上我这摊子上的食物，您请下次？”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行。”
　　说罢，便也不再强求，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鼻子的小丫头，唇角噙着抹笑意，负手离开了。
　　云莞弯眸笑了笑，看着萧韫之远去的背影，心里感叹一声。
　　美男子就是美男子，连背影和走路的姿势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手里拿着摔坏的蝴蝶回头找霜儿，先是教育了一番小丫头不能在集市上乱跑，而后又跟她说，等下再去买一个新的给她，这才把小丫头给哄笑了。
　　可是不等她去买，在不远处卖玩具的小伙子，已经抓了一个竹蝴蝶跑到云莞这儿来，交给他：“萧公子买下的，说是不小心撞了你家丫头的玩具，赔偿一个。”
　　云莞愣愣地接过。
　　美少年果然让人很难不喜欢啊！
　　云玉娘感叹，“没想到萧公子竟还是这样的好人。”
　　只有小丫头没心没肺，拿着新的玩具，爱不释手。
　　
　　
第39章 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2更）
　　
　　但云莞没想到，这个时代，追男神的行为，也这般风风火火。
　　她收摊之后，已经不止一位姑娘来问她，萧韫之来她的摊子这儿想买什么，得知萧韫之想买的是今日只有两三斤的肉丸之后，那些姑娘立刻跟她预定了。
　　这么大一笔生意，就这么猝不及防来了。
　　云莞笑眯眯地应下所有的订单，心想美少年的效应简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希望他以后多来她这面摊走走，简直比任何广告都要靠谱。
　　承着这么大的单子，云莞买足了材料，去医馆接了云承德之后，便喜滋滋的回去了。
　　几次的针灸之后，云承德的腿脚已经好了不少，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不用人搀扶，这般下去，再过不久，就能恢复正常。
　　而奶奶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之中，也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不能太久，吹风了也会头疼。
　　家里不好的一点，反倒是云珍儿。
　　谁个少女不曾怀春？一开始，云珍儿也曾对李家郎君抱过希望，不指望日子有多大红大火，能像爹娘那样相处也是好的。
　　可惜，到头来一盆冷水浇灭了女孩对于男女爱情与夫妻生活的所有向往。
　　李家给她的伤害太大，如今她脸上的淤痕已经消失，只是人整日恹恹不快，也没有什么大情绪，连房门都不愿出，心如死灰一般，云大娘每日都揪心不已。
　　她连晚饭都不出来跟家人一起吃，整日窝在屋里，不言不语。
　　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经受了这样的打击之后，已不见昔日笑颜。
　　云莞用过晚膳之后，端了个小托盘进了云珍儿的屋里。
　　“姐姐。”她轻轻敲了一下门，在门口叫了一声。
　　云珍儿靠在床上，闻声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阿莞。”
　　云莞走过去：“姐姐，你今晚没有去吃晚饭，我给你顿了一盅汤过来，可香了，你吃吃看。”
　　一盅板栗鸡汤，云莞特意在集市上买回来的鸡和板栗，味道很香，但云珍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阿莞，你吃吧，我没有胃口。”
　　云莞也不强求，将鸡汤放下来，伸手去握住云珍儿的手：“姐姐，你若是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云珍儿眼圈微红：“受得住受不住又能怎么样呢，阿莞，姐姐这辈子已经毁了。”
　　云莞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云珍儿如今也不过十六岁多，只比她大了三岁多一点，但云莞记忆中的这位姐姐，待她极好，也总是爱笑的，不曾如此时这样心如死灰。
　　她脸上的淤痕，已经渐渐消下去了，只是左侧的额头上有一道疤痕，大夫说了，那疤痕很难消掉了，即便用舒痕膏，日后也依旧会留下痕迹。
　　她心如死灰，沉如死水的双眸，半点生活下去的希望和光芒也没有。
　　“以前姐姐不是这样的。”云莞轻声道：“从前我犯浑的时候，一心追在林志远的身后，姐姐告诉我，我该为自己多想想，还喜欢跟我讲道理，说生活是自己的，别人不能决定的，现在姐姐这么快就变卦了么？”
　　云珍儿沉默不语。
　　半晌之后，她才道：“阿莞，你便当我从前说胡话吧。我嫁过李家，谁都知道，这样回娘家，被逼迫成那样，以后走出门，别人总要戳我的脊梁骨，连累阿娘和你的名声，你看我这额头上的伤疤，就像一块羞耻的印记，总让我无法忘记在李家的事情。”
　　“可那是李家的错，姐姐你是无辜的，做什么要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在自己的身上折磨自己？”
　　云莞握紧云珍儿冰冷的双手：“姐姐，也许你觉得我的未曾经历过，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看这上林村、这太平镇、这陵阳城，重嫁重娶的，不在少数，咱们东澜国对女子的态度宽容，这不是要命的事，何况，李家骗婚在先，婚书签没签，是否在官府备案都不好说，怎么能将自己陷入死胡同呢，我家姐姐这般好，世上绝找不到第二个好的，等日后我挣了大钱，别人只会羡慕我姐姐，谁敢说姐姐什么瞎话。”
　　“阿莞……”
　　云珍儿微微动容，红着眼睛看云莞。
　　云莞低头莞尔：“姐姐，你知道么，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人比我明白死亡的滋味了。”
　　云珍儿微微惊讶，不解地看着云莞。
　　云莞道：“前一个月，我也曾被林婶骂得上吊了，当时觉得，没脸活在世上了，一死百了，多好啊，可我没死成，却在最后一瞬的痛苦里挣扎着想活下去，我有疼爱我的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我才十几岁，未来还有五六十年的年岁可以去看许多未曾见过的事情，我有许多没有做完的事情，我不想死，想活下去。姐姐，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一闭眼，什么都过去了，可姐姐甘心么，李家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打姐姐的那些人，阿莞还没有帮你讨回公道，姐姐怎么甘心，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让所有人都看着，即便我经历过不好的事情，我依旧活得最好。”
　　云珍儿愣愣地看着云莞，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从前只会绕着林家小郎跑的妹妹，甚至因为她多次劝说而与她关系变得僵硬的妹妹，好似变了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了。
　　云莞微微笑着，牵着云珍儿的手，“阿姐，来。”
　　云珍儿愣愣地被云莞牵下床，坐在桌边的长椅上，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含笑道：“我姐姐这样好的人，不该虚度年华的，日后的日子，还好着、长着呢。”
　　她轻轻地帮云珍儿梳头发，做了个小巧的发型，一缕青丝，遮盖了小半边额头，将额头上的疤痕给遮住了，手指灵活地在她头上编织着发辫，而后又细细为云珍儿洁面，小心地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她嘴里话不停：“姐姐，你听说过么，西北的塞外，黄沙广袤，但夜间明月照天地，黄沙如同银沙一般美丽，黄昏的太阳，能染得半边天都变成红色的。”
　　“脊山到了秋日，会全部变成红色的，枫叶由绿变红，漫山遍野像染了胭脂一样，像人间仙境似的，再往北一点，便是草原和雪山，那里是与咱们江南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图景，清晨的夕阳照在雪山顶上，像是度上了金子一般。”
　　“据说京城的春节，连着两日都燃放烟花，满城烟花在天空一朵朵炸开，什么样的颜色和形状都有，元宵灯节，满城都是漂亮的灯笼，将长空照得如同白日，有的还能载人，把人带上天去。”
　　“再近一些的，西江岸边的大城小城，有许许多多的新鲜玩意，酒楼名家多不胜数，江东的春日时节，十里桃林，落英缤纷，不知道有多美，你看看这天地，多么宽广，我们都不知，东澜国的东西南北，究竟在何处，即便站在上林村外最高的山上，看得最远的，也是桃花江岸罢了。”
　　“这世上还有许多新奇的事情，寿命最长的大树，有八千年的岁月，寿命短的夏蝉，也三个月的时间也，甚至花朵，也是朝开昔败，天地这般浩大，人的生命放在天地之间，几十年也不过这样罢了，从前咱们家里没有钱，温饱尚不能解决，那时候姐姐都没有放弃，你总跟我说，手脚勤快地，就能苦尽甘来。”
　　“我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将来也会比现在更好，怎么能自暴自弃，姐姐，以后的日子，还更好呢，等我们赚了钱，这天大地大，想去哪里不成，上林村、太平镇、陵阳城又算得了什么呢？”
　　云珍儿静静地听着，沉默了良久：“阿莞，你现在比姐姐会讲道理了。”
　　云莞莞尔一笑，已经细细地在云珍儿的脸上涂抹了一阵，而后把她带走水盆边：“姐姐，你看。”
　　云莞从袖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正是今日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腮红、唇脂和眉黛。
　　云珍儿如今脸色不好，但是经过上妆之后，便焕然一新，整个人的状态都提升了许多，尤其云莞还在她的眉心瞄了一朵花儿，临水照镜，云珍儿都微微瞪圆了眼，似乎不敢相信，水中倒映出来的那漂亮的不像自己的人，便是自己。
　　她底子本来就好，模样属于清秀的类型，只是平时疏于打扮自己，并不显得姿色如何罢了，如今被云莞这般精致的化了个妆，便显然不同了。
　　“这……这是我？”
　　“当然是姐姐，我姐姐是顶顶好的人，精妙世无双，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好。”
　　云珍儿被云莞打趣得忍不住失笑：“你哪时变得这样嘴贫了？”
　　这是云珍儿回来之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脸，云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挽着云珍儿的胳膊爱娇地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云珍儿被她逗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还跟霜儿一样调皮。”
　　屋外的云大娘和云大伯，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湿了眼眶。
　　这两日，云珍儿面如死灰，她时时刻刻都害怕，她一个想不开就选死了，如今终于在云莞的劝说下，露出了些笑脸。
　　云大娘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还是阿莞有办法。”
　　
　　
第40章 找事儿
　　
　　第二天，云莞早早起来，开始做米粉。
　　一家人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自从李家回来之后便不曾再出屋的云珍儿忽然出屋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娘，我也来帮忙吧。”
　　云大娘诧异地看过去，而后反应过来，忙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珍儿，你身子还没好，快回屋休息，这儿娘跟你爹忙着就好。”
　　“没事的，我好多了，可以下地了。”云珍儿笑说，言罢便拿着碗舀了一把浸泡过的大米往石磨上倒：“我帮忙舀米。”
　　“好，好。”云大娘见此，红着眼眶，便也没再拒绝女儿，一家人虽然忙碌，却其乐融融，院子里热闹了一下午。
　　云珍儿的身体好转、云承德和的腿脚也越发利索，就连云奶奶也能下床了，日子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上走，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忙碌，一家人对做面的的手法和工艺已非常娴熟，基本能各司其职。
　　云玉娘负责做面做米粉，云莞到底年纪小，身量不足，力气也不行，度过了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之后，如今已经由云大伯接锅掌勺，汤面自不必费多大的功夫，只需云莞做好卤水和其他佐料，谁都能做得好。
　　至于炒粉，云莞虽也能做，但还是大伯的力气大一些，他一个大火翻炒下来，火候均匀，味道足够，粉与面筋道不烂，剁碎的猪肉粒粒分明，再有泡发的豆芽和炒碎的鸡蛋，一碗炒面，香得整条街都往云莞的小面摊儿跑来。
　　偏她还每隔两三日便能换出些别的花样，不管是米粉还是面条，口味层出不穷，让人腻不起来。
　　甚至还有客人主动跟她买半成的湿粉，觉得即便拿回去就着菜汤翻烫一遍，吃起来也是可口的。
　　自然也有人学着她的方法做米粉，可惜，大约是米水的搭配不行或者选择的大米不对，做出来的口味都不如她做的好，不是粗糙便是软硬不行。
　　相形见绌，云莞的面摊，生意也更好。
　　当然，她现在的面摊上，还多了一个受欢迎的事物，便是当日被萧韫之问询过的肉丸。
　　大约太平镇上的萧大公子的追求者甚众，大抵听说了萧大公子喜欢这一口味，继那一日许多人跟云莞预定过之后，而后不少人也跟着上门购买，莫说太平镇，便是隔壁的镇上，乃至陵阳城的人听说了之后，都找她下单。
　　云莞自然欣喜生意便这般做大了，但做那丸子需要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猪油网，偏偏一头猪上的一张猪油网也做不了多少，这才不过两个圩日，她的订单，已经有二十几份是没法在短时间内供应的。
　　萧韫之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听完了之后，先是愣住了，而后朗声大笑了起来。
　　少年笑声潇洒爽然，似乎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顾庭看不懂好友：“萧大公子何时变得这样大方，甘为他人做嫁衣了，也不见得你帮过我的香满楼。”
　　萧韫之闲闲地看了顾庭一眼。
　　顾庭立刻闭口，笑得桃花眼风流尽染：“行，我不说我不说，谁让萧大公子风流无比，对美人儿处处留情呢。”
　　萧韫之抄起桌上的茶盏毫不留情地挥向他，“放屁！”
　　顾庭笑着躲过，玩笑还开不停了：“西江南岸三十六青楼，多少姑娘曾为萧大公子一口好酒，夸得我西江酒一朝价涨，如今连那肉丸子，竟然也有相似的命运。”
　　这种以讹传讹的风流事被顾庭一说出来，萧韫之顿觉脸上无光，正想跟他打一架，忽然茶楼外边传来喧闹的声音。
　　两人一时顿住，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看去。
　　从高处一看过去，便见云莞的面摊周边，围了不少人，其中几个男子站在摊子的面前，而云家等人也都站起来，双方脸色都不太好。
　　那几个男子，是真的凶相。
　　而云莞这边，则是脸色沉沉。
　　高大的男子，满脸无赖样：“告官？你去啊，你去陵阳城跑一趟，让衙门的人来抓我，你以为你说一句告官，就能吓唬人了，衙门的捕快都不敢抓我，太平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我大哥就是陵阳城县衙的捕快头子！”
　　云莞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这生意，从开张的第一天，便顺顺利利的，生意也算红火，直到今天，终于有第一波麻烦找上门来。
　　这个男人，不是来吃面的，就是眼红她这摊生意来找麻烦的。只因柱子忙乱之中，给客人端面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就这般惹是生非，要砸摊子要赔钱的。
　　男子自以为放下这句狠话，云莞等人便不敢拿他如何了似的，手一挥，对身后的几人道：“给我砸了这摊子，太平镇上，还就没人敢对老子这样不客气！”
　　云玉娘哪能容许，当先站出来：“谁敢砸我家摊子！”
　　“给我砸！”
　　他才刚刚话落，那只还没有完全放下来的手，猛的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下，不仅打到了手，连脸上也被打到了，粗壮的男人脸都偏了，甚至趔趄了一下，脸上一串红印，像是破了血一般的红。
　　但他脚边，掉的却是一窜摔碎了的冰糖葫芦。
　　男子疼得差点抽筋，看也不看便吼道：“那个龟孙子，敢打你爷爷！”
　　话音刚落，人群外边，便传来一声不耐的声音：“哪个狗胆包天的，也配我跟我家老爷子称兄道弟？”
　　话落，围观的人都忍不住顺着声音回头看过去，云莞等人也看过去了。
　　便见蓝袍的锦衣少年就着人群让开的道路漫步过来，他脸上有不耐之色，但唇边却噙着些笑意，只是那眼神看向闹事的壮年男子，却有些薄凉。
　　云莞意外了一下。
　　又是美少年。
　　“萧大公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原先闹事的男子，见到萧韫之，先前的气势不再，立刻变得谄媚，点头哈腰的，“原来是萧大公子，误会，误会。”
　　他自打了一下嘴巴：“您瞧我这张嘴，就是混了点，您大人……”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韫之打断了，“我看你不止这张嘴混账，本就是个混账东西。”
　　对方脸色一僵，萧韫之扫了一眼云莞的小面摊，这才回头凉凉地看了一眼对方：“怎么，爷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太平镇的主儿了，见了你，爷还得给三分脸色？”
　　闹事的男子，满脸苦哈哈，砸在脸上的糖葫芦碎渣，也没有擦干净，这会儿既滑稽又让人解气。
　　围观的还有不少摊贩，早就对这个男子不满了，他就是那种成日在街上闲逛，看到谁的生意好，便找法子闹事，最后搜刮一遍银子就走人的恶徒。
　　云家面摊生意这般好，他不来才怪，只是没想到，今日碰上了萧韫之。
　　萧家是大户人家，便是官府都给三分面子。
　　“萧大公子说的哪儿的话，您是大爷，您才是大爷。”他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看得萧韫之一阵嗤之以鼻，少年抬脚一踹，高壮的男子就像一块抹布一样，被他给踹出去了，嚷嚷大叫着倒在集市的街道上，砸烂了路边一个箩筐。
　　几个跟着他过来闹事的，此刻都怵着，不敢说话。
　　“凭你也配给爷当孙子？”少年语气不屑，却意气风发，活像个混世小魔王。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是真的忍不住，自称爷的是他，认孙子的是他，最后不让人给他当孙子的也是他。
　　这种场合，本不该笑的，云莞一下没忍住，她笑完，萧韫之便立刻转眼看了她一眼，云莞一秒收住笑意，神色无辜的对上少年尚带不屑的脸色。
　　可她不知道，笑声被掩在了喉咙之中，眼睛却藏不住，清亮的杏眸，弯弯的，早已出卖了自己。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那还没有站起来的闹事男子一眼：“还不绑起来，陵阳县丞新上任，大牢还没开过光呢，爷今日拿个头彩，送县大爷一个新任大礼！”
　　他话落，便有两个穿着萧府家仆灰衣的人拿着麻绳走过来，满脸的跃跃欲试，将那嚎嚎叫的男子五花大绑了起来，就这样拖着人走了。
　　萧韫之嗤了一声，也跟着抬步过去了，云莞和云怀诚反应过来，赶着跑上去找萧韫之道谢。
　　萧韫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麻烦，行了，废话别说，爷等着去县衙看热闹呢！”
　　他说完，抬步要离开，末了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云莞一眼，唇角噙着笑：“你这小姑娘，好会做生意，你说说，你这几日，用爷的名字卖了多少肉丸子？”
　　云莞：“……”
　　怪她么！怪她么！
　　萧大公子莫非对自己的名号有什么误解！
　　少女微微愣住，粉唇微张，又似乎是因为自己这突然的问话，一时失言，原本笑盈盈的神色就这么绷住了。
　　萧韫之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嗤了一声，转头离开了。
　　
　　
第41章 揭榜
　　
　　和云怀诚回到摊子上，围观的人已经散开了，但依旧还有人在说萧大公子。
　　诸如“萧大公子心善”“不愧是萧老夫人的大孙子”“萧大公子英勇”之类的称赞，赞不绝口。
　　云莞不得不承认，虽然坊间萧韫之的名声大是因为那张脸，但实际上不可否认，这少年做事的行为，虽然霸道了些，倒也有几分萧萧轩举，磊然爽落之感，譬如上次在萧府门前教训萧素兰，譬如这次一言不合打混混，那名声的积累，至少半数是他的做事举止积累而来。
　　虽一副风流纨绔样，到底萧萧肃肃，玉山磊磊。
　　不过嘛，少年人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意气风发，遇见不平好出手。
　　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要多张扬，便有多张扬。
　　不过云莞打从心眼里感激对方，并且两翻短暂的接触下来，确实对萧韫之印象很好，至少在他发现自己的名字跟她家的肉丸子联系在一起之后，没发脾气。
　　回到面摊上，云玉娘和云大伯还在对萧韫之赞不绝口。
　　“这萧大公子可真是个好人。”
　　“上次阿礼还说，在萧大公子手底下干活，可见应当不会受委屈的。”
　　“是啊，这样我就放心了，今天多亏了萧大公子，不然我们面摊，还不知损失多大呢。”
　　见到云怀诚和云莞回来，两人赶紧问：“阿莞，怎么样？”
　　云莞摸了摸鼻子，“道过谢了，人已经走了。”
　　云大伯道：“咱也没有什么能道谢的，改天见人了，还当好好感谢一顿。”
　　云玉娘爽朗道：“咳！这有何难，日后萧大公子再来咱们这儿，咱们给他免单。”
　　云大伯道：“萧大公子是贵人，只怕不会光顾咱们这个小摊。”
　　“也是……”
　　两人自顾自说着，云莞和云怀诚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倒是柱子过意不去：“阿莞妹妹，阿诚，今天是我不小心，差点给面摊热了大麻烦。”
　　云莞笑道：“柱子哥，别自责了，不关你的事，惹麻烦的人，总能找到借口，没事，别自责了。”
　　云怀诚也安抚了几句，云家人没一个怪他的，柱子感动得无以复加，接下来干活更加铆足了劲，洗碗添柴都争着干，如同害怕自己不尽心了似的。
　　*
　　隔了一个圩日之后，太平镇上便传了消息，据说，那个闹事的人，已经多次欺压百姓，已经被新上任的县丞大人打入了大牢，就连那位捕快，也因为多次公私不分，被革职惩戒。
　　太平镇上的人听到消息，自然是一阵欢呼，又夸了萧韫之好一顿，甚至，茶楼里的老先生，还将那日的事情，添油加醋大说了一顿，连着着云莞的小摊子都跟着沾光，引来了不少客人。
　　萧韫之又为她捧了一笔生意，小面摊上更加热闹了。
　　而同时也带来了个消息，陵阳城那张寻味榜，依旧没有人揭榜，赏金已经多添了五十两，如今已是一百五十两赏银了。
　　云莞听罢，终觉得，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当夜，她便回家与家人说了这个事。
　　毕竟先前曾经说过，家人也知道她有这方面的心思，一番商量之后，云莞打算明日便准备一番，后天一早便去陵阳城。
　　云家到底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硬要云怀诚陪同出门，云莞觉得家里还要看顾面摊上的生意，云怀诚离开了，人手可能就不够了，但云怀诚也不放心她，执意要跟着一起去，还说云大伯如今已经能煮面，已得云莞卤水调制的手艺还有卤肉的方法，大伯娘也能做粉了，还有珍儿一起帮忙，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莞一想也是，第二天准备了一天，又不放心了叮嘱了一番之后，第三天一早，便收拾东西，与云怀诚一起去了陵阳城。
　　从太平镇去到陵阳城，坐马车也需花费小半日的时间，云莞没出过门，但云怀诚来过几次陵阳城。
　　晌午，兄妹两人一进城，便直接朝着城门口的官榜去，官榜两三日一换，依旧新着，陵阳城并无太平镇圩日与否之别，每一天，都人来人往，何况此处三江交汇，日日人来人往，不论何时，行人都非常多。
　　一个十二三岁的，衣着朴素的少女，与一个少年，在晌午时候，正是城内最热闹的时候，公然揭下了那张已经许久没人再去揭过的榜单，朝着县城府邸而去。
　　这事儿在陵阳城传开的时候，云莞已站在县丞周修文的府邸会客厅里。
　　周修文今年刚过弱冠，上任不到半年，此人容色清秀，但气质沉稳，神色凝肃，只稍站在那里，不说话，便能感动一种上位着的积威，此刻他正站在几步开外打量着云莞两兄妹，那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充满了怀疑。
　　“你们就是那两个揭榜的人？”
　　不怪周修文怀疑，云莞和云怀诚年纪太小了，从前来揭榜的厨师，也是三十几岁以上的人，不过十几岁的娃娃儿，在厨艺上能有什么成就，手艺又能如何？
　　“回大人，正是民女与家兄。”云莞回道，而后又详细地说了何处人士，父母何人，详细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并递上了村长的证明文书。
　　周修文看了之后，便交还两人了。
　　“既然来了，想必看过榜单，知道规矩了？”
　　“是。”云莞应道。
　　周修文还是很怀疑，“你们倒是说说，有什么能打动我家老夫人？”
　　云莞莞尔一笑，少女年纪虽小，但认真起来，却有这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自信：“我知大人不会轻易信我兄妹两人，若是大人愿意让民女一试，民女倒是能做几样菜，让大人看看。”
　　她说得不卑不亢，周修文略一思忖，便对身边的小厮道：“带他们去后厨。”
　　周修文一发话，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姑娘，公子，请随我来。”
　　虽都是第一次来县丞的府邸，但比起云莞的从容，云怀诚显然要拘谨一些，闻言略微致谢，便与云莞一道前往府邸的后厨房，两人刚进去没多久，便见一少妇匆匆而来，来人梳着妇人的发髻，但年纪比云莞大不了几岁，面容姣好，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走到周修文的身边之后，便低声叫了一句夫君。
　　周修文微微点头，冷硬的面庞，多了几分柔和。
　　周少夫人看了一眼云莞和云怀诚，有些怀疑：“这两位，便是揭榜之人？”
　　周修文微微点头，夫妻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周少夫人眼里依旧有怀疑，但却也并不说什么，只站在周修文的身边，静静地看云莞与云怀诚动作。
　　然而，云莞接下来的动作，便让两个一向知礼的年轻夫妇惊呆了，只见少女在厨房的鸭笼面前转了一圈，然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后，毫不犹豫地出手，抓住了鸭笼里的一只鸭子，还轻易钳制住扑腾乱飞的鸭翅膀，杏眸弯弯地对鸭子道：“今儿鸭命到头了，不过美食才是你的命运，放心吧，死得其所。”
　　“……”
　　云莞抓到了鸭子，云怀诚还在烧水，她动作娴熟，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鸭翅膀，脚下踩着鸭爪子，手起刀落，一刀抹下去，鸭脖子上便流出了汨汨红血，看得周少夫人一阵头皮发麻。
　　就连周修文的神色也变得古怪了些。
　　看了一会儿，云莞和云怀诚始终动作娴熟，周修文原先的怀疑也少了不少，他也没再多留，让府里的人看着一点，便率先带着周少夫人离开了。
　　云莞是有备而来的，太平镇上有厨师曾来周府试过，面摊上的客人，也跟她讲过一些情况，在来厨房的路上，又与周修文交涉了几句，知晓了一些周夫人的饮食习惯，刚进入厨房，她便知道该做什么菜了。
　　云怀诚到底不太放心，但主厨的是云莞，他也只能打下手：“阿莞，你有主意了么？”
　　云莞笑道：“二哥放心吧，我已经想好该做什么了。”
　　云怀诚不免担心：“阿莞，若是周夫人不喜欢怎么办，你有几成的把握？”
　　云莞想了想：“不能说有几成的把握，总之在有限的机遇下，尽力而为，二哥，多一点信心。”
　　云怀诚一笑：“二哥自然信你。”
　　厨房里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接连不断的香气也从厨房里飘出来，闻之便让人觉得胃口好。
　　期间，周少夫人也忍不住来看过，原本对云莞还持着怀疑态度，闻到香味，脸上也浮起了笑意。
　　厨房里的忙碌，一直持续到申时末，一盘盘饭菜，才被端进了周老夫人的院子里。
　　
　　
第42章 清蒸石鸡柠檬鸭
　　
　　周少夫人扶着周老夫人从屋里出来：“母亲，今日府上新来了个厨娘，做了些新鲜的口味，您见了一定会喜欢。”
　　周夫人如今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温柔大方。
　　她自打来了陵阳之后，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她也控制不住这个事，也知道儿子跟儿媳这段时间为了她的胃口好一些，换了好几个厨娘，甚至贴了官榜。
　　她原本觉得不用，但耐不住儿子跟儿媳一片心意：“我早便说你，你们不必为这个操心，我也不是什么都吃不下。”
　　周少夫人温顺笑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如何也不能委屈了母亲，母亲便当做来陵阳一趟，多尝尝些异乡口味便是。”
　　周家在京城，也是名家大族，只是周修文父亲这一房，父亲早逝，唯有他一个子嗣罢了，周家家底殷实，周修文来陵阳任职，也是他主动请求的外放锻炼，最多两年，便会回京，届时若无意外，便是朝中要员。如今也不是什么清贫官员，要争个两袖清风的名声，母亲的胃口不好，哪有委屈了的道理。
　　幸好周老夫人也没在这个事儿上纠结，几步便走到了厅外。
　　桌上的盘子，都用扣罩扣着，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仍是飘散了出来。
　　周老夫人一闻，便笑了：“今日的味道好别致，还没有吃，光是味道便让人觉得新奇。”
　　周少夫人闻言，眼前一亮，此前也为母亲找过不少厨子，但是，母亲便是吃过饭菜之后，也不见得夸一句不错，今日光是闻着味道，便有这样的称赞，想来是对了口味。
　　她心上一喜，便让人开席，罩子一打开，食物的香味，越发浓郁，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周老夫人，顿时便觉得嘴馋了。
　　桌上一共四荤两素一汤，浓郁的香味中漂着香、咸、酸、辣的味道，却又并不仅仅于此。
　　周少夫人让人盛饭、布菜，与周老夫人坐下来之后，便准备用膳了。
　　周老夫人率先被桌上的一道菜吸引了视线：“这是什么菜？”
　　丫鬟道：“老夫人，是鸭肉。”
　　“是么，味道这样香？”
　　盘中的鸭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除了鸭肉之外，还有香菜、蒜头、荞头、姜片等东西，还有一种一片一片的，类似于柚子或者橘子一样的果子，浓稠的汤汁积沉在盘底，每一片鸭肉的外表，也被那汤汁给包裹住了，金黄油亮。
　　这道菜的味道最浓郁，尚未入口，鼻尖已是鲜香酸浓的口味，让人口涎都起来了，也让周老夫人觉得新奇，她率先将筷子伸向了这道菜。
　　一块鸭肉入口，顿时，酸酸辣辣、香香咸咸的味道便冲了满口，鸭肉香脆有质感，紧实有嚼劲，不软不腻不臊，除了鸭肉的香味之外，还有一股水果的清香味。
　　周老夫人一下子便吃出了，大约是方才见到的那一片片像柚子又像橘子一样的果子，细嚼之后，酸辣香甜，味道层层堆叠，让人欲罢不能。
　　周少夫人察言观色，明显看出周夫人很满意，笑问：“母亲觉得如何？”
　　周夫人满意地点头：“不错，你也快尝尝，这味道，娘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吃到，对了，文儿呢，怎么不见人，当来一起吃一顿。”
　　话音刚落，丫鬟就说少爷回来了，周修文刚好也进来，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不禁扬了扬眉。他午后不久便因事去衙门了，将云莞等人交给妻子，原本也并不抱很大期望，只当做给母亲换些新口味，但一进门闻到这样的味道，便有些意外了。
　　周老夫人赶忙招呼他坐下，一家人用了一顿晚膳，那味道闻得在旁边伺候的几个丫头都忍不住咽口水。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之后，周夫人特别满意，来陵阳这么多时日，还是第一次用了一整碗饭，她平常胃口不好，一顿饭吃不上一两饭，这会儿桌上盘里的菜肴所剩无几，连周少夫人和周修文也觉得这味道独特，竟然不比京城最好的酒楼差。
　　“莫说母亲吃得开心，便是我也沾了母亲的光，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好味道，想来那个姑娘，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菜肴里有些食材，我却并不认得，似乎也未曾见过。”
　　周老夫人一听，略显诧异：“厨娘是个姑娘？”
　　周少夫人笑道：“可不是，母亲，不妨我们唤人来见见？”
　　“也好。”
　　云莞和云怀诚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等到周府的人唤他们进去，云怀诚还有些忐忑，但是云莞从来叫他们的人眼里赞赏的目光之中，便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周老夫人的认可。
　　兄妹两人去见了周老夫人了之后，周老夫人果然非常意外，理由与周修文的一模一样，似乎不敢相信，能做出这样一桌好味道的饭菜的，竟然是云莞这样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但惊讶之后，还是询问了云莞一些问题，以及如何做出这些菜肴，里边的佐料又是什么。
　　云莞都一一回答了。
　　“这道菜本名是柠檬鸭，里边的果子，并不是柚子或是橘子，是山上的野果，名为柠檬，是最主要的作料，因此叫做柠檬鸭，鸭肉里的酸味，极大一部分靠柠檬的果汁来增味美，其中荞头、姜片也是民女自个儿酱的酸，可用来做菜添味……”
　　云莞的历史知识与记忆之中，不论是柠檬还是辣椒，都不是本地原产，是舶来品，但这个意外的世界，却拥有许多原本的认知里并没有的东西。
　　说起来，这柠檬还是她在集市上意外发现的，山民不知其味，以为是像长酸了的橘子，放在集市上便宜出卖，还是云莞发现了，买回去的，至于酸藠头、酸辣椒之类的，也是她自己酿制的。
　　来之前，她便询问过一些周老夫人口味的事情，得知她对某些倾向酸辣的口味比较感兴趣，但却不敢多食，或者不会食用第二次，她心里便有了想法，酸辣原本伤胃，所以时人就算喜欢吃，也不会多吃，但是经过这样的做法，与鸭肉中和之后，不仅让人胃口大开，甚至还能食疗药用的功效。
　　听她这么一说，周老夫人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云莞一番，显然是非常满意。
　　周修文和周少夫人自然也非常满意，当即便让云莞两兄妹留在府中几日，云莞自然应了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云莞也渐渐摸清了周老夫人的口味。
　　周夫人嗜辣，却并不是那种惯常药用的花椒的辣味，也不是冲鼻的辣味，而是将味道融入食材之中，又不能掩盖原本的口味，同时，她也嗜酸，口味还是与嗜辣一般。
　　按照这个喜好，云莞一日两餐换着花样给周夫人做菜，只吃得周夫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她这样有本事，周老夫人对她的印象自然好，每日见了她，便跟见了自己的女儿一般，一口一个“阿莞”的唤她，并不将她当一个简单卑贱的厨娘，而云莞做事有分寸，不骄不躁，对周府的人依旧恭敬，更让周老夫人和周少夫人喜欢。
　　即便这样，她也不能长久地留在周府，这两日，已经渐渐教导周府的人做出周老夫人喜欢的口味，她这边专心忙碌，周少夫人每日午前午后都会来厨房盯着，一来二去，跟云莞倒能说得上话。
　　周老夫人喜欢云莞，她自然也喜欢，而云莞也确实值得喜欢，虽是村姑，却知进退，谈吐不俗，几番下来，周少夫人简直将她当自家妹妹一般对待。
　　这一日，周少夫人又来了厨房，云莞原本在跟厨房的人忙碌，见到周少夫人过来，便忙过来打招呼：“少夫人。”
　　周少夫人笑着过来跟她说话，而后云莞想起了什么，道：“少夫人前日说的，您家乡的口味，我今日试着做了一次，也不知做得好不好，您要不要尝尝？”
　　周少夫人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前两日她顺口说的自己家乡的一些口味，她原本不是京城人士，本是微州人，而后嫁到京城，如今又来了陵阳，自出阁之后，便再也没有吃过家乡的风味，时常想念，却又无可奈何，前日跟云莞提及，云莞细细询问了一番，她原本也不当回事，没想到，云莞竟真的做了。
　　周少夫人感动之余，赶忙跟着云莞进了厨房，锅里已经在蒸着菜肴，是周少夫人记忆之中的味道——清蒸石鸡。
　　她用筷子夹了一口，入口之后，眼眶便湿了。
　　独自外嫁，远离父母，夫君虽好，但难免思念家乡，这口熟悉的味道，便让她想起了少时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家中团圆的味道。
　　一颗热泪自眼角滚落，周少夫人忙拿帕子擦拭掉，声音却难免哽咽：“味道真的太纯正了，阿莞，你真有本事。”
　　周少夫人眼圈都红了，云莞能理解她的心情，笑道：“是少夫人记忆好，我才能做出来。”
　　周少夫人笑出来，虽然心念着这道菜，但良好的教养也没法让她就这么在厨房里吃起来，两人出了厨房之后，云莞笑道：“少夫人若是记忆中还有些别的口味，可与我说说，我试着做出来，日后少夫人想吃，便能让厨房的人做就是了。”
　　“好阿莞。”周少夫人动容地拉着云莞的手，“你这样的好姑娘，我都舍不得让你回家了。”
　　云莞抿唇笑：“少夫人过奖了，阿莞没别的本事，也就能做些吃的了。”
　　周少夫人笑道：“我娘家姓徐，我出嫁的时候，家里有个妹妹，才十岁，如今也跟你差不多一样的年纪了，看到你，我便想起了我那妹妹，我也与你投缘，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叫我一声徐姐姐如何？”
　　云莞意外了一下，但见周少夫人温和怀念的眼神，杏眸弯弯：“我哪里嫌弃，少夫人不嫌弃我才是。”
　　“怎么会？”周少夫人笑道：“能有阿莞这样妹妹，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云莞笑得右边脸颊浅浅的梨涡都出来了：“徐姐姐。”
　　
　　
第43章 挣了好多银子
　　
　　云莞走一趟周府，认了个姐姐，她在周府这一待，便是五日的时间，将能想得出来的不少菜肴的做法，全数教给了周府厨房的人，周老夫人、周少夫人徐氏对她也越发喜欢。
　　直到临走之前，周老夫人依旧有些舍不得，甚至以每月五两银子的俸禄想让云莞留下来在周府后厨帮忙，这份俸禄，可跟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一样高了，云莞谢过了周老夫人的美意，以家中生意需要她回去为由婉拒了这份差事，告别了两人。
　　周少夫人还说，日后她若是将生意扩大到了陵阳，必定告知她一声。
　　对于这样的祝福，云莞大方地应下了，周老夫人也私下给了她不少赏银，而云莞也并不藏拙，除了将一些如何融合酸辣口味的方式交给周府的厨房之后，还帮忙做出了徐氏家乡的口味，在榜单上所言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之外，周府还特意多给一些，云莞最后拿到手的，竟有两百两，加上周夫人和徐氏私下送她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两百多两银子呢。
　　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天，云怀诚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他们竟在六日的时间里，赚到了这么多的银子。
　　这样的数量，更是他从前不敢相信的，以至于揣着这么多银子走在路上，他都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看着谁都像还是小偷。
　　云莞被他这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二哥，你别这样紧张。”
　　云怀诚也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了，挠挠头笑道：“阿莞，我只是想不到。”
　　云莞笑道：“这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罢了，二哥等着吧，以后还会更多。”
　　兄妹两人说着笑着，顺便在陵阳城逛了一圈。
　　当日来的时候，没时间闲逛，而后也没出过周府，云莞第一次逛陵阳城，第一次对大城镇，有了深切的体会。
　　这里三江交汇，其中一条，便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另一条则贯通东西，河上每日都热闹非凡，货船往来，商客往来，交往频繁，物产丰饶，不论是水货，还是陆货，应有尽有。
　　在她的印象中，这是大都市的景象，而陵阳城的热闹，远不是太平镇能比得上的。
　　以前云家生计好的时候，云怀诚来过不少次陵阳城，可算熟悉，见云莞感兴趣，便带着她走街窜巷。
　　兄妹两人在陵阳城逛了一圈，身上揣着钱，便底气充足了。
　　站在陵阳城最好的酒楼面前，云莞笑道：“二哥，咱们今日便去太和楼尝尝味道。”
　　太和楼是陵阳城最好最大的酒楼，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每一座城池，都有一家太和楼，是宴客的最高酒楼，一共三层，几乎座无虚席。
　　云莞和云怀诚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小二立刻便端着茶壶上来了，“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你们酒楼的招牌是什么？”
　　店小二差不多跟云怀诚一般大，说起太和楼的招牌，话便停不下来，“一看二位便不是陵阳城人士，太和楼的招牌，首当一绝，便是咱们的西江酒……”
　　云莞听着原本还觉得有趣，不期然听到这西江酒的出名，乃是因为萧韫之少时来陵阳城，几个富贵家的少年公子意气风发，做出了那品酒讨彩头的纨绔之事，几坛酒下肚之后，他一声好酒，再赋诗一首，当下便让太和楼的西江酒名传西江南岸，盈利不少。
　　至今西江两岸，还有“但饮西江酒一杯，愿入凡俗不成仙”的说法。
　　云莞一阵唏嘘，含笑点了一壶酒，又在店小二的介绍之下，点了几样菜。
　　虽然银子在手，毕竟不敢多花，两人也不能多吃。
　　饭菜很快上桌了，相比之下，云莞对这一壶西江酒更感兴趣，当下便倒了一小杯慢慢品尝。
　　味道确然不错，但若是真的说饮了一杯之后，便愿留人间长醉不醒，就有些勉强了。
　　她喝过世上最好的酒，好与不好的分明，便非常明显，西江酒入口醇香，但入肚之后，却有些寡味，那味道在饮用的一瞬间固然是好的，可惜留存不久。
　　相比之下，云怀诚便赞不绝口了：“不愧是西江酒，好酒！”
　　云莞笑道：“二哥觉得很好么？”
　　“阿莞，难道你觉得不好么，这是二哥喝过最好的酒，说是仙露也不为过。”
　　云莞吃吃笑道：“二哥知道仙露的味道？”
　　云怀诚一笑，挠了挠头：“二哥就是觉得好喝。”
　　云莞含笑道：“那是因为二哥未曾喝过最好的酒。”
　　“什么？”云怀诚一愣。
　　云莞放下酒杯，含笑道：“二哥，回去我给你酿一缸，让你知道什么才是仙露。”
　　“阿莞，你还会酿酒？”
　　“唔……这几日，不是在周府的厨房干活么，我便跟他们请教了些，酿酒的方法，大致流程就那样，二哥回去我给你酿。”
　　“你这丫头。”云怀诚道：“酿酒的工艺虽差不多，但酿出来的味道，却会千差万别，你从前没酿过酒，以为知道了方法便能做出来了？”
　　云莞笑眯眯的也并不在意，吐了吐舌头：“总之回去再说罢！”
　　两兄妹说话，也没避着别人，走来走去的店小二自然听见了，一开始听云莞说西江酒味道不如何，还想上来理论一番，听到后面这话，才知道云莞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尽是说大话，当下便也没有争论的的欲望了，只是在云莞和云怀诚离开的时候，态度不算好罢了。
　　云怀诚带着云莞走出了酒楼，回头看了一眼宾客满满的太和楼，眼里些许羡慕。
　　“二哥，你在看什么？”
　　云怀诚笑道：“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爹来陵阳城，便看到城内车马人流，络绎不绝，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羡慕，但自从咱们开了小摊，生意越来越好之后，阿莞，二哥的心思，便大了，尤其今日出入太和楼之后，我便想着，咱们家，哪一日也能开一个这样的大的酒楼，比太平镇上的香满楼还要大。”
　　云怀诚说完，便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道：“阿莞，你说二哥是不是妄想了？”
　　云莞笑道：“怎么会？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样，不想将生意扩大的商人，也不是好商人，二哥，别说是太和楼了，日后等咱们将生意扩大了，开一个比京城最好的酒楼还要好的！”
　　云怀诚哑然一笑。
　　他还道自己野心太大，异想天开，不想，妹妹比他想的，还要天方夜谭。
　　但也不知是不是吃了酒，心就跟着大了，只笑道：“好！阿莞说得对，日后我们生意必然越做越好！”
　　兄妹两人相视一笑，没入了人流之中。
　　云莞和云怀诚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陵阳城内又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如今已是冬天，西江南岸的冬天，湿冷湿冷的，云莞给全家人每人买了两件棉袄和棉鞋，又买了两大袋棉花回去，到时候做成棉被，生活用品、生意食材等等，直到午后，兄妹两人才雇了一辆马车，往太平镇上林村方向去。
　　回到村口，早已日落西山，天色擦黑。
　　但是，云家兄妹坐着马车，满载而归的事情，还是引起了不少动静。
　　云莞这一去，便是好几日，虽然到了陵阳城的第二日，便让人传信回来说会在陵阳城多待几日，但云家还是非常担心，毕竟那是在县丞的府邸上，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可是大事。
　　院门外的动静传来，一家人几乎都闻声出来了：“阿莞！”
　　“阿姐！”
　　云玉娘忙走出来，惊叫一声，两只小萝卜听到动静，也跑出来，一人抱着云莞的一只大腿：“阿姐回来啦！”
　　云莞笑着摸了摸两个小萝卜头，对云玉娘笑道：“阿娘，我回来了。”
　　云怀诚已在让人将车上的货物卸下来，云玉娘见女儿没事，又看满满一马车的东西，满脸惊讶：“这是？”
　　“我从城里买了东西回来，先将东西搬进院子里，阿娘，我们等下再说。”
　　大伯娘一家也从院子里出来，连云承德都拄着拐杖出来了，左邻右舍被马车的动静引出门，便见云家院门外的马车上搬下来一袋袋东西，看得人眼红又羡慕。
　　“阿莞阿诚这是去哪里回来了啊？”有人忍不住来问，“这么多东西，哎哟，这是棉花吧？”
　　这几日云家出入都不见云莞和云怀诚两兄妹，问起来，云家也只说云莞和云怀诚去陵阳城做生意了，要好几天才回来。
　　云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从原来的家徒四壁，变得渐渐富足，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听到两人是去做生意，更是时刻关注动静，不晓得云家的生意做得如何，这会儿看到马车载着一车货物满载而归，想必是做成了大生意。
　　一时间，左邻右舍纷纷祝贺，都来云家套近乎了。
　　云莞笑眯眯地承下，还将从镇上带回来的糖果分了一些给左邻右舍拿回去给家里的小孩儿解嘴馋，一时大家好话更是不断。
　　东西搬完了之后，云莞大方地付了车费，那给钱的爽快模样，看得周围的人羡慕不已。
　　待云家的院门一关，热闹已隔绝在外，原本一家人在准备吃饭，这会儿饭都顾不上吃了，围着云莞带回来的东西看。
　　云莞将新买的棉袄棉裤和棉鞋拿出来，纷纷发给大家，云玉娘等人摸着手里崭新的棉袄，那上边的花纹漂亮极了，光是看着都舍不得穿起来，“这……这，怎么买了这么多啊？”
　　云莞看着大家不可置信的模样，杏眸弯弯：“阿爹，阿娘，这次我们挣了好多银子。”
　　
　　
第44章 满载而归，规划新生活
　　
　　先去太和楼吃了一顿，而后又买了一车的东西回来，其实花费不过是周老夫人和周少夫人给的赏银，剩下的还有两百两银子。
　　云大娘和云玉娘每人手里拿着张百两的银票，手都是发抖的，好半天还缓不过神来，不敢相信。
　　“这……阿莞，赏银不是一百五十两么，怎么这么多？”
　　云莞大致说了一下自己在周府的经历，云大娘和大伯娘听完了直感叹，“周老夫人和少夫人真是好人啊，县丞大人肯定也是个清官……”
　　两人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不行不行，不能露财露富，可得把这银子好好安置好。”
　　“哎呀，方才回来，路上动静太大了，这满满一马车的东西，明儿该是全村都得知道了！”大伯娘大喊一声，“这可怎么了得。”
　　云莞好笑道：“大伯娘，这有什么，日后日子还好过着呢，没事的，快看看买回来的新衣裳合不合身，还有鞋子，哦对了，我跟二哥还买了两大袋棉花，哪天有空了得尽快做成新被子好过冬呢。”
　　大伯娘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哎哟还是阿莞想得周到，阿诚这混小子什么也不会想。”
　　云怀诚：“……”娘我是您亲儿子呢。
　　云莞只是捂唇笑。
　　云家院子里一时热闹了起来，两小只更是时不时发出哇哇哇的惊叹声，新买的棉袄穿起来暖和非常，跑着跑着都出了细汗，却舍不得脱下来。
　　云家老太太看着子子孙孙在院子里热闹，身上穿着云莞买回来的新棉衣，笑得合不拢嘴。
　　老人家的苍老的目光投放在身量尚小的少女身上，眼眶渐渐湿润了。
　　上天对他们老云家是真的好啊，送来了一个这样的宝贝儿。
　　云承德回头便见母亲偷偷擦眼泪，不由得动容：“娘。”
　　老太太笑了笑道：“阿莞是个好孩子，你从前没有做错，这是咱们老云家的福气。”
　　云承德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微微笑，目光放在笑容鲜活的女儿身上，低声道：“阿莞本就是个好孩子。”
　　云莞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布包，送给云珍儿：“姐姐，我还有礼物送给你。”
　　云珍儿身上穿着芙蓉花的新衣裳，正高兴着，意外道：“阿莞不是给我买了新衣裳么？”
　　云莞杏眸弯弯：“还有这个。”
　　掌心摊着一只芙蓉花样式的发簪，精巧漂亮，云珍儿眼前一亮，“呀”了一声。
　　“姐姐喜欢么？”
　　云珍儿一把拿过，眼里是欣喜：“真漂亮阿莞。”
　　女孩儿都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
　　云莞笑得开心，“送给姐姐的。”
　　云珍儿抓着她的手，“以后姐姐也给你买东西！”
　　云莞瞧着几日不见，姐姐眼里忧郁散去，心里也开心。
　　一家人高高兴兴，将院子里的东西搬回了屋里，天色早已黑完，等忙活过来了，肚子咕咕叫唤了，才想起晚膳早就煮好，却没人记得去吃，当下又是一阵忙碌，将早就凉透的饭菜拿去热了，一家人才坐下来好好地用一顿晚饭。
　　云玉娘和云大伯将这几日集市上小摊的情况跟云莞说了一遍，又道陵阳第一面的吴掌柜来找过她两次，云莞心下了然，想必是吴掌柜考虑了将近半月，终于有所答案了。
　　还道云莞不在的这段时间，萧家大公子去了一次面摊，顺道还吃了一碗米粉，导致客人更多，面摊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新的订单又下来了，有人想订购湿粉，既有其他的小馆子，也有镇上的人家，甚至连隔壁镇上的人，也闻声而来。
　　生意好得一家人一说起来，便合不拢嘴，这些日子，小摊上一日进账十两银子已是常事，云莞听着自然高兴：“阿娘，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的，人手可能也不够了，一个小摊子，怕是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我看看这段时间，倘若我们资金足够的话，就要开始物色镇上的商铺了。”
　　从前，一家人别说开面摊了，开商铺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但如今随着生意越来越好，便开始不满于摆一个小摊子了。
　　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
　　云大伯道：“开馆子的事情，怕是要等到过年才行。”
　　云莞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确实只能等到开年后，而且资金、人手也还没有准备充足，但铺子确实要开始准备看了，二哥，大伯，你们看还有没有可靠的人，能过来帮忙的，既然预定的人越来越多，咱们日后便一部分人留在镇上做生意，还需一部分留在家里帮大伯娘一起，做米粉批发卖出，也不多，两三个人吧。”
　　说罢，云莞回头问了一下大伯娘：“大伯娘，够么？”
　　云大娘一愣，笑道：“够够够！大伯娘自己一个人都能干得过来。”
　　云莞摇头道：“不行，一个人忙着，到时候累坏了身体可不值当，何况家里地里的活也要做，按照目前的架势，咱们还得请人帮忙，顺便也为日后开馆子做准备。”
　　大伯娘一想家里的状况，道：“还是阿莞考虑得多，那还是要请人来的。”
　　“这有什么！”云怀诚道：“我叫村里的几个朋友！”
　　云莞想起云怀诚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人也憨厚老实，当即笑道：“行，二哥有门道便好，若是愿意来的，跟柱子哥拿一样的工钱！”
　　“对了。”云莞扫了一圈云家的院子，“阿爹，大伯，咱们家的房子，已多年未修，现下有些破旧了，趁着年还没来，你们看，是不是应该修新修新？”
　　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如今的房子，半夜漏风，是该修缮了，只是……
　　云承德道：“阿莞，修新房也是需要用钱的，不是计划年后开馆子么，这怎么够？”
　　云莞笑道：“这不是问题，开馆子的钱，我会另外筹备，不多久就能找到，阿爹，大伯，咱们家总不能在这漏风的屋里过年，白日干活这么辛苦，总不能晚上回来还不能睡一个好觉，房子修新，也是几两银子，一日便挣回来了，若是开个馆子，差多差少，也不差那几两。”
　　她这副财大气粗的口吻，听得云承德和云大伯皆是一笑，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便道：“那就听阿莞的！”
　　云大伯道：“这两日，我让村里懂得修房子的人过来看看，咱们争取在过年前，将房子修好！”
　　两小只一听，当下欢呼起来：“有新房子住咯，有新房子住咯。”
　　云莞一手扶住一只，防止两人摔倒了，转头对云怀诚道：“二哥，找人的事儿暂且放下，明日咱们先去萧府，接大哥回家！”
　　一听到接云怀礼回家，大伯娘当下湿了眼眶：“对对对，先接阿礼回家，娘明日跟你们一起去”
　　云怀诚安抚道，“没事，娘，明日我跟阿莞去萧府就行。”
　　一家人说着，几近深夜方才睡下。
　　可云莞即便回来得很晚，大马车的动静，还是吸引了人的注意。
　　林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云莞那丫头，被她骂得闹死闹活，病了一场之后，人都变了，如今竟然这般会挣钱。
　　据说那马车，满满都是镇上买回来的货物呢，新棉袄，棉花，还有米面粮食。
　　若是两家关系还好，今夜至少有半马车的东西，是要运进她家院子的
　　林母越想越不甘心，更气恨云莞，日子好过了之后，便将林家撇下了，半点不想着自己的儿子，这一气，便气到了大半夜都未曾睡着。
　　同样心有不甘的，还有云承财一家。
　　两家住得不远，云家院子里热闹的时候，云承财便从后院的矮墙洞里看到了那一幕，新衣裳，棉花，还有一袋袋的粮食，看得他眼睛发热，回去之后便立刻跟儿子和家里的老太太说了，听得老太太瞪大了眼，又是一阵骂。
　　第二日不是太平镇圩日，但云家一家人还是早早起床准备东西，云莞和云怀诚用过早膳之后，正打算去萧府接回云怀礼，这还没出门呢，云承财一家竟然找再次找上门来了。
　　
　　
第45章 又闹上门，霸气阿娘（2更）
　　
　　老太太气势汹汹，原本尖锐的声音也因为年纪大了更加让人不喜，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尖酸着脸堵在云莞家的院门前：“阿礼爹，阿莞爹，这年关也快到了，咱们两家关于地皮的事已经说了一年，现在也该说清楚了。”
　　云莞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忙活，听到老太太这样的话，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大伯娘停下手里的活儿：“婶，我没听错吧，明明白白的事儿，您现在还要来我家闹？”
　　云莞和云怀诚对视了一眼，也知道当下走不开了，她跟云怀诚使了个眼色，云怀诚会意，趁着前边还在说话的时候，便悄悄从后边出了院门。
　　老太太还是尖酸刻薄样，云承财父子依旧是一副无赖样，云承财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场景，面上是贪婪的笑：“你们家现在富贵了，赚了大钱，大可以去镇上买个院子，这院子，自然是留给我们的，毕竟我们家什么也没有，咱也不会做生意，承德啊，好歹你也是个教书先生呢，弟弟我呢，也就只会在家里种地了，比不上你们有学识，还会赚钱，你这院子，你们一家住了四五十年，也该让出来给我们家了，我们还得养些牲畜，顺便给大贵做个新房娶媳妇呢！”
　　这话也太不要脸了，云承财一说完，别说云承德和云大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云玉娘和云大娘更是气得不轻：“这是什么道理！”云大娘吐了一大口唾沫：“你家穷死关我家什么事，你还有脸来抢地！”
　　“这是我们云家的地盘，你一个妇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你！”云大娘气得不行，云玉娘更加不客气：“那你带着你娘上门，是要闹哪样，你娘不是嫁进云家的妇人？你在骂我之前，先把你娘给撵出门啊！”
　　云承财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云莞这时候也走出来：“堂叔，你是想公堂见么？”
　　见到云莞，云承财想起上次被她一句见官吓得跑回家便觉得憋屈，骂道：“你个死丫头，别想着拿公堂唬我，你以为你有几分本事，官家还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还敢管上云家的事了！”
　　云承德和云玉娘听到这话，皆是大怒：“云承财，你别太过分！”
　　云承财一副无赖样，越说越得劲：“哟呵？还怕我说，你们两没成亲之前，就从外面带回这野丫头，还不知道是你云玉娘跟哪个汉子偷人……”
　　他话一出口，气得云承德大怒，好好的一个文弱书生，也被气得没了理智，胳膊下的拐杖举起来，拼了命一般地朝着云承财打过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这样欺辱我妻女！”
　　可惜云承德一个弱书生，哪里能打中云承财，被云承财一下子便躲过去了。
　　云莞大吃一惊，忙扶住云承德：“阿爹！”
　　云承德依旧气得不行，胸口起伏，脸色也涨红了，可他天性温儒，并不会骂人，也说不出云承财那样粗俗的话。
　　云玉娘这下完全不客气了，“云承财，你敢骂我女儿，我跟你不共戴天，今日便打死你！”
　　说罢，抡起地上的板凳，一把朝着云承财砸过去，云玉娘本就力气大，打人那也是一打一个准，这一下砸过去，直接砸在了云承财的腰上，一张长板凳就这么将他压在了地上。
　　云大贵和老太太吓了一大跳！
　　“儿啊！”
　　“爹！”
　　云玉娘气得脸色发红，不待云大贵上前扶人，便一脚踩在云承财后背的长凳上，也不见她用多大的力气，便将人压得死死的，云承财的脸都红了，大哭大喊着叫疼。
　　云玉娘脸色阴沉：“你敢再骂我女儿一句试试！”
　　“疯婆子，你个疯婆子！”
　　老太太见儿子这样，都要哭死了，“儿啊！”
　　“阿莞娘！你快放了我儿子！”
　　“你个疯女人，蛇蝎心肠的疯女人！”
　　云玉娘一眼扫过去，威风凛凛，云莞瞧着她娘，不知道为何，蓦然想起那种威风霸气的女将军。
　　云玉娘一脚踩着板凳不让云承贵起来，冷声道：“你敢上我家闹事，就别怕我打死你儿子，今日闹成这样，不给你们些颜色看看，真当我家人好欺负，别的我不说，我嫁进上林村十三年，你该知道，我云玉娘十三年来，打残过几个欺负我家的人，我怕过谁！”
　　被她这么一说，老太太想起云玉娘的行迹，当年云玉娘刚刚嫁来云家，也不受阿莞奶奶喜欢，她心里畅快，瞧着那老婆子得了个貌美如花的儿媳妇也是个不干不净的，便有了骂人的由头，结果她一骂人奚落人，直接被云玉娘拿着菜刀追回了家里的厨房，半个月不敢出门，那剽悍劲，现在想起来还怕。
　　当下听到云玉娘这么说，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地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左邻右舍早就来看热闹，也早已见惯了云承财一家的无赖样，但毕竟是云家自己家事，兄弟不和，外人避嫌，基本也没人帮忙，更怵着云玉娘剽悍，不敢上前劝架。
　　云玉娘冷笑一声，一脚踢过去，被她踩在身下的云承财竟就这般被她踢出了院门，落在院门口，刚好落在被云怀诚请来的村长的脚下。
　　年过五十的村长大吃一惊：“这，这是咋回事啊？”
　　
　　
第46章 人心不足，无理取闹
　　
　　见到村长过来，老太太连滚带爬站起来，朝着村长扑过去：“村长，你要为我儿子做主啊，云玉娘那个蛇蝎毒妇，他要打死我儿子！”
　　“阿财啊，娘的儿啊！”
　　老太太说着，又跑去看云承财，拉着倒在地上的云承财大哭了起来。
　　村长是被云怀诚请来的，本来说是云家这儿出了点事情，让他出来做个公证，没想到一进门，竟然看到云承财滚出来的画面。
　　云大贵一见村长来了，当下便大哭起来，说云玉娘欺负人，打他爹。
　　紧跟着村长进门的，还有云家本家的一些人。
　　云家本家人不多，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七八家，都是云莞爷爷那一辈的堂兄弟组成的，老人家基本也不在了，都是些云承德同辈分的人还在，一进门看到这一幕，急忙跑上前将云承贵扶起来，语气里也非常不满：“承德，怎么回事，怎么让你媳妇打人呢，还打了自家人，这还了得？”
　　云玉娘性子剽悍，而云承德性子又比较老实温吞，年轻的时候家里还有余钱让他去读书，让云家本家其他人羡慕不已。可他十几年前上京赶考，不但没有考出个好成绩，还出事了，连累他家没有考科举的机会，云家人嫉妒生恨，奚落了他好几年，笑话他平白读几年书，到头来还不是落个悲惨下场，奚落越多，亲情淡薄，最后几乎断绝了往来，连前段时间云家揭不开锅，本家同族的，也都没人伸出援手。
　　个个都恨不得云承德兄弟家的日子过不下去呢，谁让他们年轻的时候，日子最好过。
　　也是云玉娘性格彪悍，才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可云承德性格再温吞，也不能平白让人骂自己的妻女，“承财他骂我妻女，我岂能忍气吞声。”
　　都是一家子，都晓得云承财的个性，道：“那也不能打人啊，都是一家子，你们父亲还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要打人，这出了人命，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云大伯道：“都是兄弟？承财他把我们家当兄弟么，开口闭口骂我家人，抢我们家的地，这算哪门子兄弟，外人都不做这样缺德的事！”
　　云承财一听，气得大跳：“那是我们家地盘，怎么就是争你们家的地了！”
　　“地是我爹留下来的，地契在我手上，不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
　　“就是我家的，老云家的地方，有我一份！”
　　说着说着，又大吵了起来。
　　云家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架的声音能传到好几家外去。
　　村长也不是个糊涂人，虽然疑惑云家这乱成了一锅粥的局势，还是轻咳了一声，大声道：“都别吵别吵，怎么回事？承德，你来说！”
　　云承德毕竟是私塾的先生，在村里是少有的读书人之一，虽未高中，还娶了个剽悍的妻子，为人却老实和气。
　　说到底，教书先生令人敬重一些，这也是云家其他人嫉妒云承德一家的原因。
　　云承德气得不轻，这会儿还没有顺过来，当下忍着怒火，将云承财一家一早便来闹事的缘由说了个清楚。
　　他胸口起伏不停：“村长，玉娘是我妻子，阿莞是我女儿，承财这样污蔑我妻女，士可杀不可辱，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绝对不能看我妻女被人这样污蔑清白，是非公断，我相信村长自有判断，不会偏颇！”
　　村长听了，眉头略沉。
　　阿莞一家都是好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云承德也是个懂事的，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前每次借了他家的牛车，回来都送上点东西感谢，他当然相信云承德的为人。
　　云承德话落，云大娘便接着道：“老太太今年上门跟我家闹事不少次，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天天觊觎我们一房的院子，气得我娘躺在床上几个月身子都不好，平时也总偷走我家菜地里的菜！”
　　云莞也站出来：“村长，我们两家的事，从今年年初闹到年尾，让左邻右舍看了不少热闹，想必您也听说了，今日这一出，实在是不得已，别人欺负我娘我爹，还有我奶奶，我们总不能不还手还甘心被骂，今日请您过来，也正好想让你帮忙解决见证这个事，看看当年定下的地契，有没有问题，这院子、地契是否还在我大伯和阿爹的手上，我堂叔那边，到底能不能随便将我家人赶走。”
　　“村长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左邻右舍，我堂叔多次上门闹事，便是为了夺我家地契房产。”
　　若是从前，以云莞那副看谁都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有出于对云玉娘剽悍性子的畏惧，断没人敢上来说话。
　　但是现在不一样。
　　昨夜左邻右舍才受过云莞的恩惠，原本还顾忌着别人的家事不好说话，但心里多少怨愤云承财一家嘴碎话多，尤其她家老太太总喜欢去别人家菜园子偷菜，这段日子，云家院子里常传来香味，左邻右舍的小孩子过来玩耍，云家都大方地给些东西做零嘴吃，自然有人愿意为云莞一家说话。
　　她才刚刚说完，院外立刻有人进来：“这个事情，我能证明！”
　　“他堂叔三不五时来闹，想把阿莞和阿诚一家赶出去呢，每次骂人的话难听得我都给我儿子捂上耳朵！”
　　“可不是！我还记得，有一次云家没人在家，他堂叔偷偷溜进门，不知道有没有偷东西回去！”
　　“抢地的事儿都争了一年了，他堂叔天天想把阿莞一家赶出去，从没见过这样脸皮厚的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云承财父子大喊着别人乱说，但却阻止不了大家说话。
　　甚至还有小孩儿出来，指着云承财说他打人。
　　有左邻右舍证明，村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看向云承财父子：“是不是真的，你们家真要抢阿莞家的地？”
　　云承财这会儿还连站都站不起来，指着云莞大喊：“她胡说！村长，那是我家地契，本就是云家！老太爷在时早就分配好了。”
　　云莞快步跑回屋里，而后拿着一个蓝布包裹着的木盒子出来，将里边的房契地契拿出来：“口说无凭，村长看地契和房契就知道，这是我家的地契，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了，哪块地是我家，还有上林村的公印在，别说我家半分地也没有多占，还留了院门口三尺地做道路！”
　　村长一看，点了点头，“没错，地皮早就分好了的。”
　　他看向云承财一家：“这院子的确是承德承运两兄弟的，你们家房契，我看看。”
　　云承财一家自然是有的房契地契的，但云承财心虚，他家房子建了几十年，修过几次，早就不知不觉多占了半条路宽，根本不是当初划定的范围，这会儿心虚得很，支支吾吾不愿意拿出地契，反而还有别的理由。
　　“房契地契那也是后来公断的，老太爷还在的时候，这地方就该分三份，承德兄弟一份，我一份，现下没有我家那一份，就是承德兄弟吞了我那份，我要求重新分，重新分地契。”
　　云承财说着，大声跟云家本家的人嚷嚷：“各位兄弟，你们就说该不该这样，咋的都是老太爷的儿子，我爹就没有地！”
　　云家本家的几个人，晓得云莞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既不愿意帮云莞家说话，也不愿意帮云承财说话，都沉默着不说话。
　　指望不上云家本家人说句公正话，云承德跟云大伯被气得不轻：“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地方老太爷在的时候，就是一块菜地，我爹娘先成家，便分给我家，你现在来说重新分，简直无理取闹！”
　　“我不服，老太爷的东西，我爹也有一份，那便是我家的！”云承贵知道，云家本家人不会给云承德兄弟作证，更得意洋洋大声嚷嚷，“你说是菜地就是菜地，你说分给你爹就分给你爹？谁能作证？”
　　
　　
第4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手撕极品（2更）
　　
　　一时间，又吵了起来。
　　云家本家的人见此，终于有人出来做和事佬：“都是兄弟，吵起来伤了和气，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话解决的，承德啊，你们家现在地也多，承财家才两亩地，不行就让一块出来，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这话一出来，大伯娘就不干了：“我们家的地，辛苦开荒的地，凭什么给他！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别想，一分也不给！”
　　云大伯两兄弟也不同意：“堂哥，你要是真心来做和事佬，就说公正话，若是来欺负我家的，我也不同意！”
　　说话的云家人脸色一沉，云承财自以为占了上风，大声嚷嚷道：“老太爷的东西，没有理由不给我家。”
　　云莞冷笑了一声，这时候终于开口说话：“既然这样，堂叔，你家的地，是不是也该拿来分一分，你那院子，谁家的地盘还说不准呢。”
　　“你个野丫头，有你说话的份！”云承财大跳起来。
　　云莞没理他的话，勾唇冷笑道：“地契就是地契，公断的就是公断！你当你是谁，王法还是王命，你说我家的地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说你不服老一辈的分法，你就不服，还问证据？仗着太爷爷不在了欺负人？合着你哪天说别人家的地是你的，还得让给你？什么都是你说了算，道理你都想占了，想要什么都这样来闹一场，谁都配合你跟你玩？未免太过分，属于我们家的地，我们家一分也不让，我就认地契，你若不认，那就请县太爷公断吧！”
　　云莞说得掷地有声，旁边围观的人也小声议论着，云莞话在理，确实说来还是云承财贪婪不占理。
　　云家本家的几位长辈见此，并不太满意，“阿莞一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大的戾气！”
　　“承德，管管你家阿莞，小小年纪，哪能这样对叔伯说话！”
　　云承德沉着脸道：“阿莞没有说错。”
　　云怀诚也站出来说话：“各位叔伯，现在的问题是我堂叔争地的事吧，阿莞也没有说错，于理，我家有地契，于情，我爷爷先成亲，地先分给我们家，这是公认的道理，各位叔伯若是觉得我这句话不对，那咱们老云家的所有地，都得重新分。”
　　这话一出来，几人便大惊了：“怎么说话，分好的地，怎么能重新分！”
　　“小子别乱说话！”
　　云莞勾唇冷笑，人人都是既得利益者，自己的利益被侵占了，才会站出来反对。
　　“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要让我家给我堂叔地，为何不觉得他的话胡搅蛮缠？”
　　云家本家的人，这会儿自相矛盾，也不敢再说话了。
　　云承财气得不轻，还想要大声嚷嚷，云莞幽幽道：“说起地契的事儿，上次堂叔就说，没有房契，不知道是不是真话，反正我家地契是实打实的，没有房契，便是没有土地，莫非你家院子，是乱占村里的土地建成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幺蛾子，不然为何偏要争我家的地，说来说去这会儿也还不愿意拿出地契？”
　　“你个死丫头，你别乱说话！”
　　云莞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将地契拿出来啊。”
　　老太太听到这儿，也知道是自家理亏了，当即不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说村里人，还有云家人都欺负她死了丈夫儿子，没一个公正的。
　　村长被老太太这不要脸的操作弄得脸色一片臊红，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左邻右舍也指指点点。
　　云莞今日却并不打算放过这一家人，她家里这么忙，要让云承财两三日来闹一顿，还用不用过日子了，当即道：“村长，我们云家这事儿，也闹了一年了，搞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我们家也过意不去，我堂叔这样颠倒是非黑白，今年闹我家，明年指不定闹别人家，今日偷我家的东西，明日指不定去偷别家的东西，今天既然请您过来了，顺便，我们云家的人都在，便想让您做个见证，证明我家的房子是我阿爹和大伯这一房的，也顺便证明了我堂叔家的地契是哪一部分，不然，闹不成我家，明儿闹别人家，或者别的叔叔伯伯家，这村里，还能不能安生了。”
　　云莞意有所指，方才还想挫一挫云莞家的云家人，瞬间都感到了危机，忙道：“也是，承财拿你家的地契出来看看，今儿个将事情解决了。”
　　云承财一家本就爱贪图小便宜，左邻右舍看了一年的热闹，这会儿也被云莞这句话说得心中担忧了起来。
　　村长原本还有恻隐之心，这下也不能容忍了，严肃道：“承财，去将你家地契拿出来，若是没地契，你那院子，就是没主的院子，你不能住！”
　　村长的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云承财父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愣了半晌，赶紧让儿子回去拿地契，也不敢骂人了，老太太还坐在地上，也不哭了。
　　到底还是害怕村长，云承财让儿子跑了一趟，不到一刻钟，就跑了回来，将他家的那份地契交了上来。
　　“村长，村长！我家是有地契的！那院子是我家的！”
　　村长接过一看，确实是云承财家的地契，他嗯了一声，“是你家的地契没错，你家范围就在那里，村里早就分好的房子，你来抢承德兄弟的房子，就是你不对！”
　　云承财父子自然还是不满的，还想以老爷子为借口争一争。
　　云莞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勾唇看了看云承财：“堂叔，你家院子的规模，跟地契上的可不一样呢，你家地契上院子长宽六丈，现在看着，这宽度，得有七丈了吧，多出来的那一丈，是哪里来的？”
　　云莞话落，云承财大喊一声：“你胡说！我家院子就是这样大！”
　　云莞勾唇笑了笑：“是不是去量量就知道了，没得是占了村里的路，哦，我说你家院子的矮墙，怎么和根生叔家的挨得这样近呢，都不到三尺呢，村长你看是不是？”
　　村长原本没注意，这下认真看了一下，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刚好，根生叔夫妇也在看热闹，这会儿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不管不顾跑进来，一定要看云承财家的地契。
　　云承财父子本就心虚，这下子突然被发现了，云大贵立刻冲上来，想要抢走那地契，却被云怀诚一把抓住了后衣领：“不给看么？”
　　根生叔夫妇跑进来，往村长身旁一站：“我看看，我看看！”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云莞指着云承财一家房契上的数字，“你看，这房契上，院子四四方方，左右都标明，是六丈长宽，但我记得，堂叔家的院子，可不是左右长宽一样的，而是东西长，南北宽。”
　　在村里，土地的问题，本就敏感，何况还是别人偷偷摸摸扩张了，这哪里能容忍，根生叔一看，气得个倒仰：“好啊，云承财，你私自扩大土地！”
　　“我现在立刻去量，你家院子究竟长宽多少！”
　　说罢他便气冲冲地回去了。
　　村长一看，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也拿着云承财的地契出门了。
　　原本看热闹的一群人，立刻跟着跑去了云承财家里。
　　云承财一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哪里还顾着疼痛，连滚带爬跑回了家，老太太也不敢闹了，跑回去的脚步，那叫一个矫健。
　　云莞安抚了一下爹娘，让云玉娘带着云承德回去休息，便拉着云怀诚出去看热闹了。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不等村长去叫村里几个有威望的族公，云承财的左邻右舍就已经有人去请人过来了，根生叔亲自用脚步丈量，村里看热闹的人也去丈量了，最后村长亲自上阵，才确定了，云承财一家确实偷偷摸摸扩张了他家的院子，占用了村里的一条大路。
　　这还了得！
　　有了他这个先例，以后村里不是人人都能乱占用土地。
　　村长跟几个族公直接在云承财家商量了一番，让他立刻拆掉矮墙，把占用的土地让出来，否则就直接送去官府。
　　同时，村长跟几个族公也教训了云承财一家，云承财本就不占理，哪里还敢来云莞家争地，在左邻右舍的谩骂下应了下来，亲自承诺以现有地契为公断，不再来抢云莞家的房子。
　　土地是大事，此事若是不好好处理，将来，村里抢地成风，那还了得。
　　云承财一家苦不堪言，看到矮墙被拆下，老太太哭得差点晕厥过去，周围的人也骂他们贪婪，连小孩子都远远拿着石头去扔他们家的矮墙。
　　云莞看了个热闹，就跟云怀诚回家了，告诉了家人这个事儿，云家一家，自是出了一口恶气，想着日后终于不用受云承财一家的气了。
　　但这亲戚，自然也做不成了。
　　
　　
第48章 大哥被打
　　
　　“阿爹，阿娘，没事，日后堂叔再也不敢上门闹事了，别生气。”
　　就算这个结果大快人心，云玉娘也不得不生气，云莞便是她的底线，云承财敢说云莞是野丫头，她就咽不下这口气：“今日娘没能打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打死他反倒成我们的罪过了，阿娘消消气。”
　　云玉娘看着懂事的女儿，心酸得不行：“阿莞，你千万别将那些屁话听进去，谁敢说你是野丫头，娘打死他！”
　　云承德也抚了抚她的发顶。
　　云莞杏眸清亮，笑得俏皮：“我才不会听进去呢，我有阿爹阿娘，谁说我是野丫头，这种污蔑人的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没事的阿娘，我没往心里去。”
　　云大伯一家也道：“是啊是啊，阿莞，以后谁敢骂你，告诉大伯娘，大伯娘帮你骂回来！”
　　“弟妹也别将那些话听进去，狗嘴子里的屁话，听进去还污了耳朵，呸！”
　　云莞弯眸笑着，一家人见她半点也不放在心上，这才放心了下来。
　　其实，这种话，云莞已经听到不少了，别说记忆力林母就不知道私底下跟她说过多少次了，以前村里的人也指指点点的，说她不是云承德的孩子，是从外面抱回来的，而这也正是原来的云莞跟云家离心，拼了命地靠上林志远，将林志远当成救命稻草的原因。
　　可是云莞不在意。
　　就算不是亲生的又如何，阿爹阿娘就是亲爹娘，弟弟妹妹就是亲的，大哥二哥也是亲的，这一家人，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一家人说着，气氛渐渐转好，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么一闹过后，都快到午时了，云莞安慰了家里人之后，这才迫不及待地出发去萧府接回云怀礼。
　　顺便，还从家里稍了些东西去去村长家里，说是麻烦他今日上门做证明。
　　兄妹两人说得诚恳，村长推辞不掉，只能应下来，看着兄妹两人离开，不由得感叹地摇了摇头，云家这几个孩子，果然懂事多了。
　　云莞和云怀诚到了萧府的时候，已过了午时。
　　她来过两次，守门的人都认得她了，“云姑娘，又来探望你大哥啊？”
　　云莞笑着回应：“麻烦您去通报一声，不知道华总管今日有没有空，我还想见一见他。”
　　云莞看着客气有礼，守门的小厮自然肯为她通传。
　　不到一刻钟，云莞和云怀诚便被引进门了。
　　上次来只是在萧府偏门的小花园，这次直接进了萧府，兄妹两人也没乱看，就规规矩矩地跟着萧府的下人进去，直到了进入一个前厅，才见到了华总管。
　　华总管看起来并不严厉，跟云莞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笑意，反倒像个慈和的长辈。
　　云莞客客气气，跟华总管说了自己的来意。
　　先是感谢了萧家对他们一家的雪中送炭之举，而后又说明了云家人想带云怀礼回去的理由等等，华总管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再加上萧韫之也关心过这个事，当下也不为难，只是道：“拿回卖身契也可以，不过，云姑娘，你的钱准备好了么？除了先前提前预支的五十两银子，还有这一个月云怀诚在萧家的日常开支，违反契约的赔偿费用。”
　　“准备好了，华总管您尽管算一笔账。”
　　这一点云莞倒是不担心，萧家口碑这样好，总不至于坑她一个小丫头。
　　华总管爽快道：“不多不少，刚好六十两银子。”
　　云莞爽快地从荷包里拿出了几锭银子，“华总管，您数数。”
　　六十两银子自然不用数，不过华总管是真的好奇，一个月前，云家还家徒四壁要卖儿子来做家仆，一个月之后，竟然眼睛一眨不眨地就拿出了六十两银子。
　　但是他也不去过问别人家的事情，若非穷苦，谁愿意将儿子卖给别人急做奴仆，又有几人最后真的能赎回卖身契，他在萧家干活三十几年，也是头一回见。
　　当下便让人拿了云怀礼的卖身契过来，一手拿钱，一手将卖身契交给云莞，便让人去叫云怀礼过来了。
　　哪知，人没有叫来，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华总管，不好了，大公子院里出事了！”
　　华总管一惊，沉着脸站起来：“怎么回事？”
　　那小厮是后院做事的，没见过云莞，并不知他是云怀礼的妹子，焦急道：“小姐说阿礼偷了他院里的东西，闹到了大公子的院子里，现在正让人打阿礼呢！”
　　云莞一听，冷着脸站起来：“什么！”
　　华总管更是大惊：“小姐动了大公子院里的人！”
　　说罢，他脚步匆匆地往萧韫之的院子里去了，云莞和云怀诚一顿，也神色担忧地往跟着华叔过去，但立刻被萧府的人拦下了，“你们不能进去！”
　　云莞一怒：“让开！”
　　华总管原本想拦住云莞，但一想到云怀礼的卖身契都给她了，云怀礼现下也不是萧府的家仆，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儿，总得有云家的人在旁边为好，当下便挥手，让云莞兄妹跟着进去了。
　　云莞兄妹和华总管赶到的时候，云怀礼已经被人押着，趴着地上，两人正拿着棍子往他身上打，萧素兰抱胸站在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怀礼：“别以为你是兄长院里的人，我便不能将你怎么样，偷了我院子里的东西，你还敢狡辩，给我打，狠狠地打！”
　　云怀礼被人扣着趴在地上：“大小姐，我没偷东西！我没偷！”
　　云莞看得心惊肉跳，忙扑过去：“大哥！”
　　“住手！”华总管连忙出声阻止。
　　云莞与云怀诚扑过去，将棍子从云怀礼的身上扒开：“让开，不许打我大哥！”
　　萧素兰一愣，很快就认出了眼前这位，便是上次那个让她在萧家祠堂抄了半个月经书的人，这会儿看见对方竟然在萧府，气得指着云莞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允许你出现在萧府？”
　　云怀礼被打得脸色发白，唇无血色，云莞怒腾腾地看了萧素兰一眼。
　　华总管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萧素兰冷笑：“华叔，你来得正好，我还想问你，你是府里的总管，这两个人贱民，怎么会出现在萧府？”
　　华总管摇了摇头，“小姐慎言，您怎么会在大公子的院门口？”
　　萧素兰脸色阴沉，“这个人，偷了我院子里的东西，我找过来，他拒不承认，我只能想办法让他承认。”
　　“云怀礼是大公子院里的人，不论他如何，小姐至少要等到大公子回来，请示过大公子才能动雪园的人。”
　　华叔话音刚落，云怀礼便哑着嗓子道：“我没偷东西，华总管，我是被冤枉的！”
　　“你还敢说你是被冤枉的！”萧素兰大怒，转而对华总管道：“兄长这两日都不在府中，他平日总行踪不定，若是一年半载不回来，我岂不是都不能处置一个小偷了？”
　　华叔脸色严肃，看了一眼云怀礼，又看了一眼萧素兰，问道：“那么，大小姐院子里少了什么东西，可否如实道来，又是否已经在大公子院里的人身上搜到。”
　　萧素兰哼一声：“我簪子不见了，那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物呢，我院子里的人说，见到这人在我院外鬼鬼祟祟的，他来了之后，我的簪子便不见了，除了他还能有谁去偷！”
　　云莞听了，被气得眼睛发红，站起来看着萧素兰道：“所以，完全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连在我大哥身上都没有找到，你就这样认定是我大哥偷了你的簪子，你未免也欺人太甚！”
　　“你什么人，我管教家仆，何时轮到你来插嘴！”萧素兰轻蔑地看了一眼云莞。
　　“家仆？抱歉，我大哥的卖身契，我已收回，一刻钟之前，他便已经不是萧家家仆，再有，就算我大哥仍在萧家做事，他也不会偷你家的东西，更不会去偷萧小姐一个女孩儿家的簪子，还有，抓贼还抓赃，萧小姐单凭你院里一个人的说辞，没有物证人证，就这样认定我大哥偷了你的东西，还试图逼打成招，好得很，今日让我见识了，萧府竟然这样盛行私刑！”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院里的人看见他在我院门外鬼鬼祟祟了，还有什么错处！”
　　“我没有偷东西！”云怀礼见妹妹这样为自己争辩，红着眼睛道。
　　华总管一个头两个大，事涉大公子院里的事情，便不能简单处理。
　　就在萧素兰院里的人也出来指认说云怀礼就是小偷，事情越闹越大的时候，雪园外终于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今儿个什么事呢，都围在我的院子门口，我的院子，何时成了杂耍的地方？”
　　众人闻声看过去，便见萧韫之负手而来。
　　唇边依旧噙着慵懒笑意，视线在云怀礼的身上扫了一圈，众人都料不到，已经两日未曾在府中出现的大公子会在此刻回来，都恭敬地垂头行礼：“大公子。”
　　萧韫之嗤了一声，看了一眼云莞，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怒到了极点，此刻也怒目看着他，好像是什么大恶人似的。
　　萧韫之收回视线，萧素兰脸色一白，“兄，兄长。”
　　她没想到萧韫之会回来，但想了一下，底气又足了，“兄长，你院里的人偷了我的东西！”
　　萧韫之没说话，倒是认真看了萧素兰一眼，萧素兰被看得心虚，但依旧顶着压力目不斜视。
　　云怀礼红着眼睛：“大公子，我是被冤枉的，我没偷东西！”
　　云怀诚也道：“我大哥不会偷东西！”
　　华叔走上来，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与萧韫之说了一遍。
　　少年唇边原本噙着慵懒的笑意，听完华叔的话，那笑意凉了几分，看向萧素兰：“小偷？赃物找到了？”
　　萧素兰一哆嗦：“兄长，我院里的人都说了，看见这人在我院外鬼鬼祟祟，不是他偷的还是能是谁，他本就不安分，在咱们府里干活，还想着回去，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今日是为了兄长着想，没得他也偷了你院里的东西兄长还不自知呢！”
　　云怀礼听萧素兰这样误会自己，红着眼睛看萧韫之：“大公子，我没偷东西！我日日在院里干活，根本不曾去过大小姐的院子！”
　　“你还狡辩！兄长，他根本就不知悔改！”
　　萧韫之勾了勾唇角，眼里也全是不耐：“萧素兰，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动我院里的人？”
　　
　　
第49章 还清白
　　
　　萧素兰一哆嗦，“兄长……”
　　“谁看见他去过小姐的院子？”萧韫之面上慵懒不见，脸色微沉，扫了一圈萧素兰身后的人。
　　好半晌没人敢应声，萧素兰咬着唇，既害怕，又满脸委屈：“兄长是要偏帮外人，不信我么？”
　　萧韫之道：“我只相信事实，你说我院里的人偷了你的东西，人证物证就该放在我面前。”
　　萧素兰红了眼睛，愤愤地看着云莞。
　　“谁看见他去过小姐的院子。”萧韫之再问了一遍。
　　依旧没人回应，他笑了一声：“很好，没人说是吧？”
　　他脸上虽带着笑意：“这么说来，便是没人看见，是兰院里的人找我院里的麻烦了。”
　　他虽是笑着，但脸上的表情着实是不耐。
　　在这萧府，萧韫之说一不二，府里的人都知道。
　　终于，一个丫鬟战战兢兢站出来：“大，大公子，是奴婢。”
　　萧韫之勾着唇，看了一眼那脸色发白的丫鬟：“你确定你看见他在你家小姐院里出没？想好了再说，但凡你说一句假话，你们知道我的脾气。”
　　丫鬟哆哆嗦嗦：“回，回大公子，奴婢，奴婢只是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很像他，可能，可能是他，奴婢也不敢确定。”
　　云莞目呲欲裂：“所以你就这样污蔑我大哥！”
　　萧素兰脸色更白：“你说什么！”
　　丫鬟立刻跪下来，又哭又颤抖：“小姐，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也不确定！”
　　萧韫之冷笑一声：“丢了何物，何时丢，什么模样，你一一说来，今日你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怕是不长记性。”
　　“兄长……”萧素兰声音发抖：“那是我娘送我的簪子，是……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跟旁边的人使眼色，希望能去萧老夫人的院子里求助。
　　可惜，注定不能成功，刚有个丫鬟动了一下，萧韫之脚一踢，路上的一个小石头便踢中了那丫鬟的膝盖，少年眼神凉薄：“这么点小事，就别去惊扰祖母了。”
　　他复而看向萧素兰，眼角重新覆上了笑意，可眼神却依旧一片冰凉，“来，说清楚，今儿这事儿，究竟怎么回事。”
　　萧素兰是怕极了萧韫之，眼圈都红了，“是，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是只南海珠簪，五日，五日前丢的！”
　　萧韫之脸色沉沉，问了一遍自己院里的人：“找过房间没有？”
　　立刻有人站出来，说小姐早已让人搜过云怀礼的房间，但一无所获，萧韫之冷笑了一声，“五日前丢的簪子，如今才说不见了，贸然让人进我的院子不说，没搜到物证还想屈打成招，萧素兰，谁给你的狗胆子在萧家乱用私刑？”
　　萧素兰一阵瑟缩。
　　萧韫之吩咐一声：“找！去兰院子翻，掘地三尺也得给我将那只簪子翻出来！”
　　他话落，便立刻有人应下，几步便走了出去。
　　萧素兰大惊失色：“不许去！你们不许去！”
　　“兄长！兄长你不能让人去翻我的院子！”
　　萧素兰哭着大叫：“兄长为何帮外人不帮我，！
　　萧韫之脸色沉沉，并不理会，转头看向云怀礼，只见他早已被打得脸色发白，背后的灰衣，已经沾染了血迹，此刻紧咬牙根，眼睛发红，有泪珠掉了出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人先带他下去。
　　云怀礼也是个倔强的：“大公子，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我没偷东西。”
　　云莞扶着云怀礼，让他靠在云怀诚的身上，神色冷淡：“我们就站在这里，萧家今日不能还我大哥清白，我们便一日不走！”
　　萧韫之沉了沉眸，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萧素兰神色慌张，雪园里顿时静悄悄的一片，没一会儿之后，便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双手给萧韫之奉上了一只珠簪：“大公子，此物在小姐衣柜底下找到。”
　　萧素兰猛地一惊，一看过去，立刻否认道：“不是这支！”
　　可她虽否认着，却神色慌张，脸色都变白了。
　　萧韫之将手里的小簪子转了转，看着簪子上刻的小字，写了年岁，写了何人赠与。
　　萧韫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萧素兰有过前科。
　　曾有萧家的远亲来萧府做过客，她不喜别人，便随意污造了别人偷了她的东西，此次，依旧是这样拙劣的伎俩。
　　萧韫之闭了闭眼，半分少年气也没有了，声音沉沉：“混账东西。”
　　萧素兰噗通一声跪下来：“兄长……”
　　萧韫之将那簪子一甩，便刺入了萧素兰膝盖前一寸的地面上，簪子刺入了地面一指长，吓得萧素兰哆嗦一声，颤抖着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叫出声。
　　萧韫之一甩袖，宽大的袖袍便从萧素兰的颊边擦过，疼得她大叫一声。
　　“你告诉我，萧家家训是哪几字？”
　　萧素兰肩头一缩，张嘴张了半天，都不能说出一句话来，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兄长，我错了，兄长……”
　　萧韫之骂道：“萧家怎会养出你这等败类！”
　　旁边的人听了，都不由得一阵胆战心惊。
　　大公子骂人的功夫太深，也不管小姐是个女孩儿家，张口就骂，还不重样的。
　　这样被骂，连男人都受不了，何况小姐一个姑娘家。
　　萧素兰一瑟缩，眼里的惊恐慢慢扩大：“兄长，兄长不能罚我，母亲不会同意的，还有祖母……”
　　“华叔，带下去，关进祠堂，禁食禁言，祖父祖母若是问及，便说是我的意思。”
　　华叔恭恭敬敬，“是。”
　　“大小姐，请吧。”
　　萧素兰哭闹不止：“兄长，你不能这样对我，兄长！”
　　萧韫之脸色沉沉，挥手让人将萧素兰带下去，这才转头看向云怀礼，“今日之事，是萧素兰不对，你是清白的。”
　　云怀礼所要的，也不过是这句话罢了，萧韫之一出口，他便忍不住了，紧紧抿了唇瓣，湿了眼眶。
　　萧韫之轻叹了一声，对旁边的人说：“带他下去，看看伤口。”
　　云莞半晌不说话，这会儿事关大哥的清白，早也没有心思欣赏少年的盛世美颜，甚至还有些迁怒萧韫之，依旧扶着云怀诚：“谢过大公子，我大哥清白已还，卖身契已得，余事不追究，我这就带他离开，不劳烦萧府。”
　　云莞是生气的，好好的，大哥就被萧府的主子给污蔑成小偷，打成了这个样子，即便萧素兰得了处罚，事情也真相大白了，但她还是生气，不喜欢萧府。
　　什么狗屁的别人家的事儿，拿他大哥来开刀。
　　说罢，云怀诚也扶着云怀礼打算离开。
　　云怀礼虽然委屈，但还是感激萧韫之的，对萧韫之点了点头：“多谢大公子信任我，帮我澄清真相，这一月的照顾，我感激不尽，但事情已经解决，就此拜别。”
　　说完，兄妹三人，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萧韫之扶了扶头，瞧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就觉得头大，招手让院中的小厮跟上：“你去看看，找辆马车，先送去医馆，再送回家，把药钱账单记在萧府账上。”
　　小厮立刻应下，追着云怀礼三兄妹出去了。
　　到底拗不过，而且云怀礼伤势严重，云莞等人最终还是坐进了萧府的马车，送云怀礼去了医馆，让大夫开了药，这才坐着萧家的马车，晃悠悠回了上林村。
　　这小厮在萧韫之的院子里做事，跟云怀礼自是相熟的，一路上尽职尽责，生怕云怀礼觉得太过委屈了，一直在替萧韫之说话，说那是小姐的不是，不是大公子的本意，大公子也替他澄清了，让他心里不要怨大公子之类的话。
　　云怀礼自然不会怨萧韫之，“放心，大公子对我有恩，你替我跟大公子传一句话，我感激大公子，心里绝没有半点怨愤。”
　　云怀诚的脸色却不太好，嘟哝道：“萧家都将大哥打成这样了，还说没有委屈怨愤，大夫说要卧床休养七八日呢！”
　　“好了阿诚。”云怀礼安抚道：“我们对事不对人，对人也要对准，小姐误会了我，但此事与大公子无关，大公子是分清是非的人，萧家待我不薄，大公子也不曾偏颇，我并不怨愤。”
　　云怀诚听罢，闭口不言，小厮听了，也松了一口气，将云怀礼三兄妹送到家门口之后，又遵循萧韫之的吩咐，递上了一个荷包，这才匆匆离去。
　　云家人本就在院子里干活，听到动静都走了出来，见到云怀礼这样，云大娘大惊：“阿礼，怎么了这是，怎么伤成这样！”
　　一家人小心翼翼扶着云怀礼进门，云怀诚终是气不过，将云怀礼在萧家的遭遇说了一遍，听得云大娘忍不住又骂了一顿。
　　倒是云怀礼比较豁达，一边制止云怀诚，一边安抚云大娘。
　　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云莞手上还拿着那个小厮强行塞的银子，一打开，足足有十锭银子。
　　云大娘气不过，骂骂咧咧道：“破屁的萧家，都说老夫人待人心善，还是将我家阿礼打成这个样子！”
　　“当以为自己富贵就能随便打人，气死我！”
　　她一转头，便看到云莞手里的一袋银子。
　　云莞回过神来，揉了揉额头：“大伯娘，萧家给大哥的医药费。”
　　云大娘当即闭口，盯着那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算萧家还有良心！”
　　
　　
第50章 小厨神
　　
　　虽然过程出了些偏差，但云怀礼也送总算回家了，云家一家团圆。
　　傍晚，整座萧府陷入了平静之中，萧韫之听完小厮的吩咐，得知云怀礼已经回到萧家，不由得摇了摇头。
　　但一想起萧素兰做的那些蠢事，又忍不住皱眉。
　　小时候萧素兰刚来萧家，她对这妹妹还是有些感情的，岂料她越长越歪，萧韫之也越发厌烦，今日闹出这一处，萧韫之知道，大约跟一个月前云怀礼初入萧府她便吃了一顿闭门羹有关。
　　倘若当时云怀礼没被送进他院子里做事，还不知最后会闹成什么事儿。
　　但二婶膝下也只养着这么一个女儿，他能做些兄长的事情，也不能太过分。
　　此时不由得想起小姑娘气呼呼地扶着他大哥离开的模样，萧大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门外的小厮过来通知他：“大公子，老夫人院里有情。”
　　“告诉祖父祖母，我稍后便到。”
　　他换了一身衣裳之后，脸上复而带上了轻漫的笑意，这才慢悠悠晃去了萧家两位老人的院子里。
　　院子在萧府深处，年近花甲的萧老夫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脸色凝肃，萧老爷子也坐在主位上喝茶，听到下人说大公子进来了，两位老人都不由得看向门口。
　　萧韫之着一身往日惯常穿的蓝色锦袍，袖边云纹翻飞，上有云鹤展翅，少年风流之中更有随性洒脱。
　　见了萧老爷子的院子之后，他面上漾着笑意：“见过祖父祖母。”
　　萧老夫人先是细细看了他一会儿，“这次出门可还好？”
　　“一切顺利。”
　　萧老爷子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抿了一口茶，轻哼一声：“我听说，你让人把素兰那丫头关进了祠堂，不给米水，究竟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萧韫之的脸色严肃了几分，他早知道会闹到两位老人的院子来，当下便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跟萧老爷子说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气得嘴边的胡须都被吹飞了：“岂有此理！我萧家竟有这样心思歹毒之人！”
　　萧老爷子气得不轻，他如今已经不怎么管理萧府的事情，平时没事便养养花儿钓钓鱼，陪着老伴去寺庙祈福，或和邀几个朋友喝些酒，府里的事情基本交给儿子萧定以及萧韫之和萧浮生两个孙子来处理。
　　当然，大多数时候，萧韫之也是一副爱管不管的模样，萧老爷子经常被他气得酒也不觉得香了。
　　萧老夫人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毕竟比较心软，“素兰这丫头，小时候是苦了些，但如今这样也太不像话了！”
　　老爷子气得不轻：“既然如此，那就关祠堂禁足吧，她到底是你二婶的女儿，等你二叔二婶从外地回来再处理这个事。”
　　萧老夫人摇了摇头：“老二那边，好不容易养了个女儿，没想到竟养成了这般性子，还不知该如何收场，罢了，等他们夫妇回来再处理。”
　　萧韫之自然没有心思去理萧素兰，当下便应了下来，在两位老人的院子里用过了晚饭，又与老爷子说了一些此次外出的事情，方才离开。
　　*
　　彼时，云家的院子里同样热闹而忙碌。
　　将云怀礼带回来之后，安置好了他，忙碌便继续了。
　　别说这段时间新下了不少订单，还有为明日的圩日准备的食材也不能少。
　　但是，云莞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从陵阳城买了不少酿酒的材料回来，用过晚膳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忙碌了起来。
　　云怀诚从外面进来：“阿莞，当真要酿酒？”
　　云莞已经将酒缸封盖：“二哥，我已经在等发酵了，你还问我真假？”
　　云怀诚挠了挠头，云莞笑道：“行了，再等半个月吧，到时候二哥尝尝，是我酿的好喝，还是西江酒好喝。”
　　妹妹的场必须捧啊，云怀诚想也不想便道：“那还用说，自然是阿莞做的最好。”
　　云莞听着心情大好，弯眸笑。
　　美酒在静静地发酵，云家的生意却仍在继续。
　　第二日，留下大伯娘在家中照顾云怀礼，云莞跟家人再次早早便出发去了镇上。
　　辰时刚到，小面摊上热汤的香味，便远远飘散出来了。
　　云莞三次圩日未曾出现在面摊上，之前掌勺的一直都是云大伯，还有能说会道的云怀诚也不见了，这一再回来，一些熟客很快就上来打招呼了。
　　“云姑娘，我前两日来总不见你，你去哪啦？”
　　“云姑娘，我以为你不做这生意了咧！”
　　云莞一边忙碌，一边笑眯眯回应：“前些日子，去陵阳城做办事去了。”
　　她这边忙忙碌碌的，客人也来来往不断，定做米粉的人越发多了，云家干脆出了个折扣活动：一次性买超过十斤的米粉，便免费赠送一碗的卤水。
　　这个可实在太优惠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时间都往云家的小面摊过来，甚至还有人颇具先见之明的已经提前订购了一个月之后的用量，说是回去过年还能吃，云莞一听，当下便说了好几样如何将米粉与别的菜肴何在一起做成大菜的方法，一来二去的，订购的数量便越发多了起来。
　　定金一点点涌进了云玉娘的口袋，别提多让人高兴了。
　　午后，不知怎么回事，太平镇上忽然传出了一个消息，说街西头最有名的那家面摊上做面的云姑娘，便是前几日前往陵阳城，解决了县丞老夫人厌食之症的小厨神。
　　一开始只是说，她在七日之前揭下了榜单，进入了县丞府邸的后厨房，此后榜单便没有再挂出来过。
　　后来，还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传成了云莞背着一口铁锅，抱着一个酿制了祖传三百年秘方的坛子，一手揭下官榜，进入了县丞的府邸，以一道从未有人见过的菜肴，一举征服了老夫人的口味。
　　太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就是人多，来往商客、本地居民，交通要道上什么人都要，这么一传，根本不用两个时辰的时间，但凡出入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个事儿。
　　县丞老夫人那是谁，据说从京城来的大户人家，打小吃的是山珍海味，究竟是多大的本事才能改善了老夫人的厌食之症啊，那定然是有大本事的。
　　加上熟客都知道，云莞前面三个圩日都没来镇上，今日还说是去陵阳城办事了。
　　如此一来，消息便更具可信性，看热闹的人，来看小厨神长得如何，好奇的人，也想来看面摊，熟悉一些的客人，或者周围的摊主，便更加不忌讳了，直接来问云莞是不是真的去揭榜了。
　　云莞自然笑眯眯应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传十十传百的，云家小厨神的面摊上，午后都聚满了客人，云莞的米粉面条、卤肉肉丸，全部销售一空，而她收摊的时候，冬日微弱的日头，还斜斜挂在西边灰白的天上。
　　当然，又收获了一大笔的订单，甚至还有两个富贵一些的人家，试图跟她定做给县老夫人做的菜肴。
　　云莞自然答应下来，但需有所准备，得下一个圩日方可，对方自然也答应了下来。
　　就在云家人忙着收摊的时候，多日不见的吴掌柜，终于再次找上门来：“云姑娘，多日不见了。”
　　云莞笑道：“多日不见吴掌柜，近来生意可好。”
　　“托福托福。”
　　他说完，便跟云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知云姑娘可否跟我面馆一聚。”
　　云莞想起云玉娘说的，吴掌柜这几日来寻她未见到人的事情，心下便有了计较：“自然，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吃过陵阳第一面的面食了呢。”
　　“好说，云姑娘想吃多少，今儿老朽请客了。”
　　被带去了陵阳第一面，吴掌柜果然让人给云莞给人上了一碗陵阳第一面的招牌面，云莞吃着面时候，吴掌柜便问及她去陵阳城的事情。
　　云莞如实应之，吴掌柜自然又称赞了她一番，云莞听得好笑，轻擦了嘴巴之后，才笑道“吴掌柜，即便您把我夸得天花乱坠，卤水配方的价钱，也不能再少了。”
　　吴掌柜一噎，佯装生气：“你这小姑娘！我说这话，是因为这个么！”
　　云莞没有多少时间跟吴掌柜闲扯，直接开门见山：“那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吴掌柜的想法如何？”
　　吴掌柜轻叹了一声：“说实在，我确实觉得价钱有些贵了，虽然做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一道卤水，千金难求，但……再少一点？”
　　云莞摇了摇头，看着吴掌柜，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吴掌柜神色为难，云莞梨涡浅浅：“若是八百两，卖一个卤水配方，再附送几份面食的做法呢？”
　　吴掌柜眼前一亮。
　　云莞缓缓道：“陵阳第一面能称第一，不仅是面食的种类丰富，还在于师傅们的手艺精湛，不过，吴掌柜，您可别觉得我说大话，您这面馆里面食的种类，在我看来，实在不够丰富，面粉，除了能做成一根根的面条之外，还有别的吃法，我这手上，还有几分独特的面食的做法，保管是第一家，连陵阳城都没有，就不知道吴掌柜感不感兴趣。”
　　吴掌柜便是专门做面的，哪能不感兴趣，闻言眼睛都发亮了：“云姑娘此话当真？”
　　云莞含笑，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张纸，上边记了几个面食的做法，却并不完全。
　　到底是同行，吴掌柜一看便知有门道，“好！”
　　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八百两就八百两！小厨神不愧是小厨神！”
　　云莞笑而应道：“不敢当。”
　　
　　
第51章 李家欺负上门
　　
　　云莞从陵阳第一面出来之后，便去了一趟药店。
　　她是去给云怀诚买药的，提着两副药出来时，一转身，差些与刚进门的一位少女撞上。
　　还好她及时收住了脚步，少女大约被吓到了，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了，云莞眼疾手快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恰好，对方身边的丫鬟，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人。
　　“姑娘，你没事吧？”云莞问道。
　　少女还没有开口说话，她身边的丫鬟，便先一步怒腾腾的样子：“你小心些，撞到了我家小姐，万一我家小姐受伤了，你担得起责么？”
　　云莞：“……”
　　丫鬟气势冲冲的，一副云莞把她家的小姐怎么了的模样，脸上都是怒气。
　　倒是差些被云莞撞上的少女轻叱了一声身旁的小丫鬟：“彩玉，不可无礼！”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云莞，抱歉地道：“无碍，是我走路走得急，一时没注意，我家丫鬟并无恶意，只是太担心我，你别放在心上，可有撞到你？”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弱柳扶风之姿，她脸色过分苍白而显出几分病态，看起来楚楚可怜，连说话也是温温和和的。
　　都是不小心的摩擦，自然无事。
　　云莞摇了摇头：“我也无事。”
　　说罢，她看了那丫头一眼，便与女子擦肩离开了，女子刚进药店，药铺的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陈小姐来了！”
　　“岳山书院这样遥远，陈小姐差人下山说一声，小老儿让人上山一趟便是，哪里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云莞原本已经走出去了，蓦然听到岳山书院和陈小姐这两个词，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方才的女子柔柔笑道：“我也许久没有下山了，下山走走也好。”
　　她没再看，转身离开了药铺。
　　*
　　香满楼的一间厢房里，顾庭砰的一声推开了门，木门开开合合，发出碰撞的声音。
　　萧韫之正在喝酒，闻声轻飘飘地看过去一眼。
　　顾庭却神色激动：“陵阳第一面吴掌柜当真以八百两买了云莞的卤水配方！”
　　他反应很大，似乎非常不相信。
　　萧韫之听完，却只是一愣，半点也不意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薄唇轻吐出两个字：“赌注。”
　　顾庭还没有从吴掌柜真的花了八百两买了个配方的事实之中回过神来，听到萧韫之提及这两个字，脸色登时便黑了，“萧扶疏！”
　　萧大公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愿赌服输。”
　　顾庭冷哼一声，不爽地坐下来，“如今整个太平镇的人都在传，那小姑娘是个小厨神，说得有声有色的。”
　　但顾庭更多的是觉得新奇，周老夫人的胃口不好，可能与口味有关，却未必是因为云莞的厨艺多么的出色，也许手艺不错，可能只是撞上了周老夫人的喜好罢了。
　　“如何，觉得你这香满楼受到威胁了？”萧韫之道。
　　“威胁？”顾庭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萧韫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香满楼那是什么酒楼，东澜国南北分店不知多少家，名声大得举国上下能有几家能与之匹敌。
　　“萧大公子莫不是糊涂了？”
　　萧韫之眼角喊着笑，喝酒的动作优雅又潇洒，“顾兄，话别说得太早。”
　　他说罢，又道：“赌注记得拿去我府上。”
　　顾庭正要骂萧韫之抠抠搜搜，萧韫之冷不防提醒一句：“哦，对了，我说的是黄金，顾兄可千万别行差了。”
　　顾庭闻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就知道！萧扶疏个奸诈之人！又在坑人！
　　好好的银子被换成了黄金！他就说当初下赌注的时候有哪里奇奇怪怪的！
　　云莞喜滋滋又非常低调地拿了八百两银子回去，一家人接连在几天之内，见到这么多的银子，心情已从前头的震惊，到现在的平静的喜悦。
　　但还是克制不住激动啊，脸上的笑就没法停过。
　　到底还是钱财不外露，云家人心中高兴着，走路都变得底气十足了，一家人商讨了一夜之后，将本次卖卤水的所得与从县丞那儿拿回来的赏银存下来，为明年开新店做资金准备，而房子修缮的事宜，也该提上日程了。
　　第二日一早，云大伯便请了村里会修房子的人来查看房子的状况，而云怀诚也去找了几个朋友来家中帮忙，招来的，都是与云怀诚一般大，信得过且老实的同龄人，大家都是村里的人，知根知底的，再听说来云莞家帮忙一天便能获得五十文钱，还有谁不愿意，甚至还有村里的人知晓了这事儿之后，暗暗在心中后悔，没有早早与云家兄弟打好关系。
　　今年气候不好，南方收成不好，别说上林村往年的日子，一到冬日便变得十分艰难了，碰上这样收成不好的时候，家里更是连粮食都没有，菜地里的菜，枯死了大半，还不晓得如何过冬呢，云莞这一家的日子，却越变越好，看着每日从云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香味，不知多少人羡慕。
　　云莞自是不知，也没空去理会，她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是忙着制作订单下的丸子、米粉以及卤肉，一边还要教新来帮忙的，到了圩日，还得赶着去集市上摆摊。
　　云怀礼的伤势已经见好，但还不太适合出门，暂时也能在家里帮忙，他本就力气大，帮忙磨米浆的速度比云大娘快了许多。
　　而云珍儿也从嫁入李家的阴影之中走出来，前些日子，云怀诚与云莞去了陵阳城，面摊上的生意，便是她看顾的，她本就性子开朗，做起生意来，一张嘴竟也和云怀诚一般能说会道。
　　然而，邻村李家的人，大约是得知了云珍儿回了娘家之后，不仅没有闭门不出，反而随着家人抛头露面，在街头做起了生意，这让李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天太平镇圩日，李家集合了几个兄弟，就直接闹上了太平镇。
　　云家的面摊，才摆开没有多久，李家的人，便闹上来了，彼时，面摊上正忙着生火煮汤，李家的人气势汹汹过来，见着云珍儿便大声呵斥：“云氏！好你个不要脸的！”
　　这一声粗厚的声音，惊得云珍儿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来人是李家的人，脸色都白了。
　　摊子上的云家人反应过来，云大伯和云怀诚率先把云珍儿护在身后，虎着脸看来人：“你们想要做什么？”
　　云玉娘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你们竟还敢找上门来！”
　　
　　
第52章 珍儿自揭伤疤
　　
　　李家的人今日来了五人，兄弟堂兄弟都来了，都是成年的大汉，哪会害怕云家的人。
　　这会儿都看向被云大伯和云怀诚护在身后的云珍儿：“云氏，你太不要脸，嫁了我李家，成了我李家妇，不安分在婆家，竟跑回娘家做事！”
　　“从未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妇人，今日还不跟我们回李家！”
　　“我五弟尸骨未寒，你不为他守节，不知廉耻，该去浸猪笼！”
　　李家的人有备而来，五个大汉，一人一个嘴巴，一会儿骂云珍儿不知廉耻，一会骂她嫁为他人妇却不安分，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
　　这么大的动静，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不明所以的人听得李家一人一嘴的骂云珍儿，也开始指指点点。
　　这世道，女人永远处于弱势，被人围着骂，没人愿意去了解真正的真相，便开始跟着指责。
　　虽然东澜国民风开放，但嫁出去的女儿却不在婆家而回娘家这种事情，依旧让人诟病，尤其听到李家人骂云珍儿不守节，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多，连看对云家的人目光也变得十分鄙夷。
　　围观的人越多，议论的声音就越大。
　　云家的人气得不行，偏偏拿李家的人没有办法，就算云玉娘力气再大，一下子也对付不了五个汉子，吵闹的声音传得老远。
　　云珍儿面如死灰，被人骂得脸色发白，却又无从辩解。
　　云怀诚哪里容得姐姐这般被人骂，抄起一个板凳就要往人身上砸，“你们李家坏事做尽，还要来污蔑我姐！”
　　“我今天跟你们拼了！”
　　云莞带云承德去医馆针灸之后，一出来就听到人告诉他，有人在她的面摊上闹事，匆匆跑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李家人这咄咄逼人的一幕。
　　登时怒从心头起！
　　她急忙跑过去，大声喊道：“二哥！”
　　云莞从人群里跑过来，顺手抄起桌上的擀面杖，怒气腾腾：“你们想要做什么，害得我姐姐还不够，今日还有来将污水泼到他身上！”
　　云怀诚怒不可遏，手里的小凳子就这么砸了过去，“我跟你们拼了！”
　　李家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齐齐冲上来，“将云氏带回去！”
　　“他娘的，拼了！”
　　云玉娘将云莞护在身后，手里的柴棍挥得虎虎生风：“尽管过来，我看今日谁敢带走我云家的人！”
　　场面一时变得闹哄哄的，忽然一声大声厉喊：“住手！”
　　云珍儿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一把菜刀，疯了一般地乱挥乱砍，“你们李家害得我这样惨！”
　　“你们害得我好惨！今日还让我父母颜面尽失！今日我与你们同归于尽！”
　　她这般发疯的模样，看得李家人心惊，“你，你别乱来！”
　　云大伯更是心下大骇：“珍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刀子！”
　　“姐姐！”云莞大喊。
　　云珍儿发丝凌乱，脸上都是泪痕，抖着双手，将刀举着对向李家的人，一边哭，一边厉声道：“你李家坏事做尽，往日害了我不够，今日还要来害我的家人么？”
　　围观的人也被吓白了脸，但还是远远围观着。
　　“我与你家无冤无仇！你遣媒婆上门，隐瞒五郎名将不久的身体状况，害我过门一月便成寡妇！连当日拜堂的都不是五郎，而是三十岁却如五岁孩童的痴傻儿！”
　　云珍儿声嘶力竭，受尽委屈，这一出，她未曾跟人讲过，连云家的人都不知道，云大伯和云怀诚此时听到此事，方知事情竟是这样，几乎目眦欲裂！
　　围观的人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当下都震惊了。
　　李家人一听这话，当下大惊：“你个疯婆娘！胡言乱语！”
　　云珍儿举着菜刀，眼泪不停，神色凶狠：“我胡言乱语！你李家还有没有良心！就算是这样，我也嫁给了你家五郎，进了你李家的门，尽心照料五郎，孝心侍奉公婆，不曾苛待小姑，不曾偷懒抱怨，我哪时犯过错误，五郎一死，尸骨未寒，你李家便让我立刻进痴傻大郎的房，做他妻子，做出兄弟换妻不顾人伦的事，你李家不知廉耻，我还知廉耻！”
　　“今日你们这样污蔑我，害我，还有什么脸说我的不是，要死，也是你李家该死！是你们不要脸、不知廉耻！我不肯进大郎的房门，你们竟打我骂我，绝我吃食，关进柴房！妄图逼我就范，你们简直猪狗不如！”
　　云珍儿说着，挽起手臂上的袖子，“你们李家当日打我的伤痕还在，旧伤未除，今日就想耍赖了！这个亏，我不认！”
　　她一撸起袖子，手臂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伤痕，便醒目赫赫，看得周边的人心中大惊，没想到，青天白日的，竟然还有人能做出这样兄弟换妻、猪狗不如的事情，逼迫弟媳成为兄弟共妻，这简直有违人伦。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之后，全都指指点点看向李家人。
　　甚至有些脾气比较大的，已经开口骂人了。
　　李家人哪里想到，云珍儿竟自揭伤疤，将李家做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连自己的名节和妇人的面子都不要了。
　　可他们哪里懂得，云珍儿看着父亲和弟弟这般保护自己，这般被百姓围观谩骂，早已颜面尽失，干脆破罐破摔。
　　李家的人哪里能想到这样的结局，当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想要退走。
　　云莞上前，抓住颤颤发抖的云珍儿，将那刀从她手里拿下来，“姐姐！”
　　云珍儿再也受不了，抱着妹妹便嚎啕大哭，所有委屈难堪，全都画作了泪水。
　　云莞死死抿唇，拍着云珍儿的后背：“姐姐，事已至此，我们报官吧，李家的人，该受到惩罚了。”
　　“报官？”云珍儿泪眼朦胧。
　　“是，报官，让李家人，该罚的罚，该打的打，彻底让姐姐和李家人脱了关系。”
　　云珍儿眼里迸出一抹坚毅：“好，报官，阿莞，我要报官！”
　　云莞脸色沉沉，眼见李家人即将逃走，她大喊一声：“李家欺人太甚，害我姐姐，各位父老乡亲，谁家没有女儿，若是日后碰上这样的人渣，便是害了自己女儿一辈子！恳请各位，帮我抓起李家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送去陵阳城，谁能帮我抓住人，我送十银酬谢！”
　　云莞这话说得深得人心，且不说李家的做法实在畜生，谁家还没有个女儿了，若是日后碰上这样的命，还不得伤心死父母，又有云莞这样大方的酬谢，当下围观的人全都涌了上去，围着李家五个喊打喊骂的。
　　没一会儿，便将五人全都五花大绑了起来。
　　手上没事的，甚至还主动帮忙，将李家五人押送着，一道去了陵阳城。
　　云家的生意今日是做不成了，一家人全都跟着去了陵阳城。
　　
　　
第53章 击鼓鸣冤，状告李家
　　
　　云珍儿眼睛红红，李家今日这一闹，不说害得她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便是阿莞和大哥阿诚都会被人诟病，她如何能忍受家人被自己连累，如今被刺激得脑袋发热，什么自己的名声、未来都不要了，就想让李家人坐穿牢底，报官的心思一来，便收也收不住。
　　李家的人完全没有想到，甚至连让人回去报信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五花大绑弄来了陵阳城，半路上还因为聒噪，被人拿着草根塞住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时辰之后，到了陵阳城也不过是午时，一行人直接带着李家五个大汉，去了县丞衙门，云莞一跳下马车，便直接跑去衙门旁边，击鼓鸣冤。
　　这大动静，很快引来周修文，府衙即刻升堂。
　　见到站在堂中的云莞，周修文讶异了一下，毕竟云莞离开周府，也不过几日的时间，这段时间，他母亲和妻子，每每饭时，还会提一两句云莞，可见是喜欢得紧，当下便诧异，她到底出了何事。
　　周修文收敛心神，看了底下一行人，微微皱眉：“来者何人，状告何人，所因何事？”
　　云珍儿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寻常百姓在府衙里，多少有些心惊。
　　云莞却镇定非常：“参见大人，今日我携姐姐云珍儿，状告太平镇下辖李家村李长富一家，一是骗婚在先，隐瞒李家五郎真实情况，让我姐姐嫁给李五郎，二是李家五郎去世之后，在我姐姐并无过错的前提下，先是枉顾人伦逼迫她做李大郎妻子，后打骂关押禁闭绝食在后，三是不知廉耻，在我姐姐回娘家之后，屡次试图带我姐姐回李家，强行让她作李家大郎之妻！”
　　这罪状一条条、一桩桩，清晰分明，云莞不仅说明了罪状，还在来陵阳城的路上，用炭笔写了一张罪状，云承德既是私塾的先生，云家的孩子，便都是六七岁便开蒙认字，能读会写，气质也比一般村姑要好一些，只是云家十几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云家人此生没有入仕的资格，云怀礼两兄弟才没有去私塾读书，而是跟着父母在家做事。
　　罪状他们不会写，但是云莞却会，她说完之后，便从袖带里拿出了一纸状书，呈交上去。
　　周修文听完云莞的话，先是大吃一惊，未曾想到，竟然还有这样枉顾人伦的事情，待师爷将状纸拿上来一看之后，他便气得脸色大青，手里的惊堂木一拍，震耳欲聋：“云莞，你所言，句句属实？”
　　云莞眉目沉静，全然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回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这位便是家姐云珍儿，大人若是还有疑虑之处，请容禀。”
　　周修文这才看向云珍儿，云珍儿跪在堂下，来的路上，云莞便叮嘱了她一些话，教她如何与县丞说话，还以自己在周府做事的经历告诉他，周修文定是个秉公执法的青天大人，云珍儿心中虽然忐忑，也为自己在李家的经历感到难堪。
　　但是，为了日后大哥和弟弟的终身，也为了阿莞不被人诟病，再大的难堪，她自己都能忍受。
　　但极大的愤怒和不甘之下，还是将自己嫁入李家之后的事情，与周修文一一道来。
　　从李家让媒婆上门求亲，隐瞒李五郎病入膏肓命将不久的事实，骗她嫁过去开始，到嫁去李家之后，直到李五郎死了，她方才知道，当日与自己拜堂的，并不是已经病入膏肓早已不能人事的李五郎，而是李家痴傻的大儿子，两人的婚书上，写的虽是她和李五郎的名字，但上面并没有官府的公印，李家早已做好的打算，等李五郎一死，便桃代李僵，将李五郎的名字，换成大郎的名字，再来官府盖印，移花接木。
　　云珍儿又含泪讲述了李五郎死后，李家如何逼迫自己来嫁给李五郎，打骂绝食，手段如禽兽，也说了今日李家人是如何污蔑自己，试图将自己抓回李家，她迫不得已这才报官。
　　这么一番陈情下来，别说听得师爷大骇了，站在堂外听着的云大伯和云怀诚早已红了眼眶，云怀诚双拳紧握，若不是还有所顾忌，今日当真想手刃那李家五人。
　　云珍儿含泪大拜：“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为我做主！”
　　周修文惊堂木一拍，立刻让人押李家五人进来审问。
　　那五人自然是否认的，只说云珍儿信口雌黄，事情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几人被云莞这样猝不及防地带到了周修文的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也想不明白，云家的人，怎么敢真的报官，这是连名声都不要了么，也想不通，即便是这样移花接木的事儿，那也是李家的家事，怎的就能惊动了官老爷。
　　没有做好准备的后果便是，几人语无伦次，前后矛盾，比起云莞条理清晰的状词，还有云珍儿详细的讲述，以及满身伤痕作证，自然惹人怀疑。
　　周修文当即便让师爷去查询了官府是否有云珍儿与李五郎婚书的备案，这一查询，自然是没有的，再加上李家五人，语焉不详，周修文便以李家有骗婚嫌疑，且五人试图伤害云珍儿为由，打入大牢，并让人尽快去李家村查探虚实，找寻人证物证。
　　这般大闹一场，云珍儿也不能回去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还得传唤李家父母、李家大郎，还有当日的媒婆、周围的邻居过来，云珍儿自是要留在陵阳城，等待第二日的传唤。
　　云家人自然要留下陪同，并写信让人回去通知了云承德。
　　云莞拿出手上的银子，要酬谢帮忙将李家五人送到衙门的人，那些人先前便在衙门外堂听了云珍儿的遭遇，同情不已，更觉得李家欺人太甚，枉顾人伦，早已将人骂了几百回，这般英雄仗义之举，内心满足得很，哪里还会要云莞的银子，还个个安慰云珍儿，让她莫将李家人放在眼里，明日必定让他们付出代价之类，听得云珍儿原先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自然既然不肯要赏银，云莞便也不勉强，从镇上的太和楼，一人买了一小坛西江酒赠与他们，这酒是名酒，几人推辞了一阵之后，便都收了下来。
　　云莞便与云珍儿一道留在了陵阳城。
　　“今日真是多亏了那几位好心人。”云玉娘感叹道。
　　云大伯和云怀诚还处于愤怒之中，之前云珍儿虽说过，但却并没有说过她在李家的详细遭遇如何，今日才详细听说了，当下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云莞也叹了一声气，“姐姐，不怕，明日就能解决这个事情了。”
　　“若是，若是李家人说谎怎么办？”云珍儿依旧担心。
　　云莞眯了眯眼，眼神坚毅：“便是他们说谎又如何，人人都长眼睛，一无婚书，二不拜堂，三李家五郎已死，四有邻居，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姐姐莫怕，陵阳城告不成，咱们便去济州府稿，再不然，便告上京城大理寺，我便不信，还无人能还我姐姐一个公道！”
　　“阿莞……”云珍儿动容，眼眶湿热：“有你这样帮我，姐姐不怕。”
　　“是啊，姐，你别怕！还有我，我和大哥也陪你！绝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弟弟和妹妹这样护自己，云珍儿终于破涕为笑。
　　“还是阿莞想得周到，告官之后，若是能为珍儿讨回公道，咱们家日后便太平了，李家也能受到惩罚。”事情虽尚未判决下来，但云大伯心中已经有了憧憬。
　　事实上，云莞自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便从书肆买了好几本东澜国律法的书本回去，在她看来，明晓当代的律法，是必须的，也能借此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她道：“大伯，二哥，娘，不管怎么说，报官永远都是解决大部分问题的好办法，也能永绝后患，咱们做生意的，更要清楚东澜国的律法，免得被人欺负了去。”
　　云怀诚心中赞同：“阿莞说得对，二哥回去就看律法。”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云珍儿心中烦乱，一夜未眠，云莞便也这般陪了她一夜。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客栈门口竟然停了一辆车，车内走出一个熟悉的夫人，竟是周少夫人。
　　她是昨夜听丈夫说云莞来县衙告状，方知了事情的真相，听完了云珍儿的遭遇之后，更是气得半夜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便来看云莞了。
　　周少夫人与云莞本就有缘，她这一来，惊得云玉娘和云珍儿还有云怀诚父子不知如何。
　　所幸周少夫人是暗中来的，安抚了云莞几句，让她安心，务必会还云珍儿一个公道的，便又离去了。
　　巳时左右，府衙再次来人，传唤云珍儿入堂。
　　周修文动作果然快，今日入堂，李家的父母，李家痴傻的大郎，当日的媒婆，还有李家和云家的左邻右舍都过来了，府衙大堂里，乌压压一帮人，见到云珍儿，李家父母当家气得大骂她不知廉耻。
　　云珍儿却熟视无睹，径自站在一旁，直到一声惊堂木响起，一声声威严的肃静和木杖敲打的声音响起，府衙大堂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修文虽年纪轻轻，但是审问、办案自有一套。
　　他眉目深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善于掌控人心，没几句话下来，原本连连否认的李家父母，便因为前言不搭后语、屡次说谎而差些被上刑，再加上痴傻的李家大郎不时捣乱，甚至还试图去抓着云珍儿，弄得府衙大堂一片大乱，还有媒婆率先老实交代，李家父母最后不得不老实交代自己骗婚、不顾人伦，移花接木的事情。
　　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周修文判定云珍儿与李家五郎婚姻无效，此后，婚嫁与李家无关，同时因为李家的行为，不仅赔罚李家给云珍儿三十两银子，还将大牢之中那五人，杖责二十，再因扰乱市集，再添十杖，念在李家父母年事已高的份上，并未仗责，但赔罚三十两银，也吓得两人心头大骇，当场晕在了大堂上。
　　他们不明白，分明是李家的家事，这样兄弟共妻的事情，别的村庄也不是没有，为何到了他们家这里，竟然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
　　云珍儿终于讨回了公道，克制不住心情，当即便在府衙大堂之中哭了起来，今日围观的百姓不少，这样的骗婚案，几乎是第一次看到，一时让人大为震惊，既震惊于李家的不知廉耻，也震惊于，云珍儿一介妇人，竟然不顾名声这样将事情闹上了官府。
　　但不论如何，对于云家、对于云珍儿而言，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官府证言，此后李家的人，再也没有办法将她抓回去。
　　
　　
第54章 人间至味
　　
　　事情就此告了一段落，云莞带着家人回了上林村。
　　云大娘早先知道女儿的事情，从书信送回家的当晚，便夜不能寐，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让官府判断与李家婚事无效，李家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见到云珍儿回来，便抱着女儿大哭了起来。
　　“娘的珍儿受苦了……”
　　一家人又是忙乱着安慰了一阵之后，方才平静下来。
　　但村里人，也都基本都知道了，云家将邻村李家告上了衙门的事情，一时间也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但大多数人心中却是解恨不已，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的女儿摊上这样的事情，都无法忍受，甚至还在心中暗暗决定，日后绝不让女儿嫁去李家村。
　　而云家耽搁了一日的生意，还得继续。
　　第二日到了集市上，还有人关心前日云珍儿的事情，云莞并不多言，一些知情人知道李家多行不义，已经被官府惩罚，也觉得痛快。
　　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云珍儿一时也没有再出门，因着家里的房子在修新，她便跟云大娘一起在家里做事。
　　云莞小厨神的称号出来了，生意越发红火，惹得别的摊主羡慕不已，她长得俏，又能干，笑起来杏眸清亮，梨涡浅浅，说话还甜，谁都喜欢跟她买东西，最主要的还是她的东西，货真价实，客人买了，愿意回头。
　　这般忙碌的日子，转眼过了两三个圩日，云莞终于把不少订单消化出去。
　　这一日晚间，用过晚饭之后，家人还在院子里忙碌，云莞手上却拿了面旗子，去找云承德：“阿爹！”
　　经过这段时间的针灸治疗，云承德的腿脚已经大好，即便不用拐杖，也能走路，只是不能长时间走路罢了，若是不出意外，年后他便能回镇上的私塾教书。
　　此刻他正在翻着书卷，那书卷还是云莞从陵阳城的书肆带回来给他的，让他爱不释手，高兴了好几日。
　　见到女儿探了个头进来，云承德笑着把书卷放下：“阿莞，怎么了？”
　　云莞走进去：“阿爹，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云承德稍稍诧异：“哦，阿莞想让爹帮你做什么？”
　　云莞将手上的旗子摊开，那是一面用上好的布料制成的棋子，周边绣上了云纹的图案，中间却空了一大片。
　　云莞笑道：“想让阿爹帮我题几个字，后日去镇上，挂在咱们家的摊位上，别人家摊子都有旗子，我们总不能缺了这个。”
　　云承德自然应允：“当然可以，不过，爹的字写得不好，阿莞可别嫌弃。”
　　云莞爱娇道：“谁说，阿爹的字写得极好，最好不过了！”
　　云承德开怀大笑，甚至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墨，“阿莞想要题哪几个字？”
　　“就题‘人间至味’四字，阿爹觉得如何？”
　　这是云莞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刚说给云怀礼和云怀诚听的时候，两兄弟都毫不迟疑地说好。
　　虽然云莞知道，是她说什么哥哥们都觉得好罢了。
　　“人间至味。”云承德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而后赞赏地点头：“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好名！”
　　云莞笑道，“那就请阿爹赐墨啦。”
　　云承德含笑，四个字，在纸上反复写了好几遍，觉得满意，方在旗面上挥毫写下。
　　云承德笔锋并不凌厉，反而如他人一般，有一股温和之气，字迹柔韧若柳，笔法筋健洒脱，四个字，被他写得非常好看。
　　云莞毫不吝啬地称赞了一番，惹得云承德开怀而笑，云莞小心翼翼地将旗子放好待墨水放干，父女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来，连霜儿和小琛听到了，也跑进屋里看着，见到云莞放在桌上晾墨的旗子，都忍不住长长惊叹。
　　“哇……”
　　云莞跟云承德商量：“阿爹，开年之后，是不是就该让小琛和霜儿去私塾读书了？”
　　小家伙还不晓得私塾是如何的，但知道是去读书，跟阿爹一起去，去了私塾，就能读书，还会写跟阿爹写的一样好看的字，便觉得开心。
　　云承德点头：“过年之后，小琛便六岁了，确实也该开蒙读书了。”
　　听到能去读书了，小琛都高兴地跳起来：“我要去书院我要去书院，以后要考秀才！”
　　云莞诧异：“小琛现在就有这么大的志向啦？”
　　她捏了捏小家伙已经变得肉呼呼的脸蛋：“为什么要考秀才呀？”
　　小家伙昂素挺胸，“阿姐喜欢秀才，小琛要考秀才！”
　　云莞一噎，摸了摸鼻子，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怪也怪当初林志远刚考上秀才的时候，总是跟小琛说林志远多好多好，这才让他形成了这样的认知。
　　霜儿也来凑热闹：“霜儿长大也要考秀才！”
　　云莞一愣，失笑不已：“那霜儿日后肯定是第一个女秀才！”
　　童言童语听得云承德也微微失笑。
　　云莞笑道：“秀才还不算厉害，小琛日后要考个大状元回家，让阿姐成为状元姐姐。”
　　“状元是什么？”
　　“状元就是读书最厉害的人呀。”云莞捏着他的脸笑道。
　　小琛闻言，郑重地点头：“小琛要做最厉害的人。”
　　云承德在一旁看着姐弟三人的对话，唇边莞尔，但眼里却划过一抹无奈与悲伤。
　　云家已被天子下令，不能参加科举，此事云怀礼和云怀诚都已知晓，也就云莞三姐弟不知，未来如何还未可知，莫说考上状元了，连秀才怕是都难。
　　逗弄了一番弟弟妹妹，云莞这才出屋去忙，小琛下了决心要读书，当场便留下来，让云承德教他写字，其实这段时间，云承德已经教了他不少，小家伙已经认许多字，三字经和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还不时在云莞跟前显摆呢。
　　*
　　云家全家人，是在一阵奇异的味道之中醒过来的。
　　那位味道，说臭不完全臭，说酸不完全酸，还带着一点点辣味，但是，闻起来，着实让人觉得奇怪。
　　待进了厨房之后，便见云莞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大腕，大腕里放着一根根粉条，上边铺了满满一层红油，她正吃得欢乐，米粉一口一口地滋溜进了嘴巴，吃得满嘴红通通的，鼻尖上的汗水都沁出来了。
　　云玉娘一进厨房，便知那味道是从云莞的碗里散出来的。
　　她大惊失色：“阿莞，你怎的吃发馊发臭的米粉！快些放下，别吃了别吃了，没得吃坏了肚子！”
　　云莞先是一愣，而后大笑了起来：“阿娘，你在说什么。”
　　云玉娘走过去，便见云莞碗里的米粉已被她吃了一大半，上边还飘着几颗碎花生，以及，一根根笋条。
　　“这米粉都馊了，怎还能吃？”
　　云莞越听越想笑：“阿娘，这是我特制的米粉，好不容易吃上呢，它的味道便是这样，不是发馊发臭了。”
　　“什么？”
　　就在云玉娘在这边疑惑的时候，云大伯那一房也被云莞厨房里的味道吸引了过来，一开始还以为是米粉发馊了，进来之后，个个都捏住了鼻子：“阿莞，你这吃的是什么，怎么味道这样臭。”
　　云莞见着大家避之不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众人看着她这模样，脸上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云莞笑完了之后，方解释道：“这是一道新口味的米粉，你们闻到的不是什么馊味，是酸笋散发出来的味道，阿娘，你可还记得，我上个月从山上挖了一筐酸笋回来，全酿在了陶缸里，现在正好拿出来呢，我昨日回来，好不容易在河边找到了些河螺，今早便起来熬汤煮米粉吃了，这样酸香鲜咸的味道，你们真的觉得很臭么？”
　　云莞这么一解释之后，云家人都为难地看着她。
　　云莞笑眯眯的滋溜了一口，“阿娘，大哥二哥，你们要不要尝尝？”
　　“不了不了！”这酸馊的味道，实在不是人能接受的，上边还有一层红红的辣椒油，也不知道阿莞那丫头，口味何时变得这样奇奇怪怪的。
　　这是家人第一次对云莞做的粉露出这样嫌弃的表情，云莞也不勉强，自己吃的欢乐。
　　可是那味道久久不散，直到小琛和霜儿醒来之后，来厨房吃早餐，还嚷嚷着“厨房里有臭臭的味道，像出恭一样。”
　　云莞听得捏了小琛一脸，惹得小家伙哇哇大叫。
　　总而言之，云家人对她那碗米粉，是真的敬而远之，甚至还怕云莞身体吃出了什么问题，云莞无奈极了，以云家人的反应，将这味米粉发扬光大的目标，只能暂时搁浅。
　　*
　　隔日，又是圩日，“人间至味”的旗子，正式挂上了小摊的竹架上，旗子一挂上去，便立刻引人注目。
　　瞧着新挂上的旗子，不少人过来打趣云莞：“云姑娘，你家米粉的味道，真是人间至味？”
　　云莞笑着回应：“是不是人间至味，您说了算，您就说，还有谁家的米粉能比得上我家，我便将这旗子送给他！”
　　她这样爽朗大方，惹得玩笑的人大笑不已。
　　但调侃归调侃，认可却是大少数。
　　云怀诚请来帮忙的人，如今已渐渐上手，而云莞也在想着开发新的美味出来开卖。
　　美味多不胜数，最主要的问题是条件的限制，未必能做得出来满意的口感。
　　趁着这段时间修建新房，她画了个图纸，让工人在院子里修建了两个窑子，又让镇上的铁匠，替她打制了个特别的炉子，炉子一拿回去，她便从集市上花一百文钱，买了两只鸭回去，连夜烤制了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鲜香的味道，便从炉子里传了出来，整只鸭儿，烤制表皮红艳、油润光亮，刚出炉，那味道飘得得人口涎直流，小琛好霜儿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莞看。
　　云莞小心翼翼地从焖炉中将烧鸭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浓香的味道越发鲜明，一家人虎视眈眈一般盯着桌上的鸭子看。
　　云莞笑道：“便是这样的，明日先拿一只去镇上试卖，若是客人的反应不错，日后我们就可以大量生产了，不过一日也不能多产，一个焖炉，才能放七八只呢。”
　　大家自然应好，待鸭肉凉了一些之后，云莞这才堪称一块块的，一人给了一只鸭腿给小琛和霜儿，两个小家伙一接过，忙不迭送进了嘴里。
　　两小只还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却都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云莞，异口同声：“好吃！”
　　云莞笑看大家：“阿爹阿娘，大哥二哥，姐姐，快尝尝。”
　　被砍成寸块的鸭肉一入口，表皮鲜甜，入口香脆，细嚼鸭块酥透入味，肉质滋嫩鲜甜，松脂味清香醇浓，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已经不用询问答案了，光是看大家一筷接着一筷的动作，便已经知道，这一道烧鸭，已经制作成功。
　　云莞笑眯眯的，想着新年之前，定能接到更大的单子，为年后开馆子存下更多本钱。
　　
　　
第55章 恶霸高胜
　　
　　不出所料，烧鸭大卖。
　　如同每一次新菜出来一般，云莞大部分时候是放在米粉之中引顾客注意，顾客吃完米粉，便会想着连同配菜也一道买回去单吃。
　　云莞手艺绝好，又舍得用料，选的材料都是上乘的，即便有条件的限制，做出来的味道，也比别家要好许多。
　　再说卤味熟食这东西，原本就因为人工手艺不同，各家有各家的味道，优劣区分也非常明显，云莞的烧鸭一经推出，便非常受人欢迎。
　　前有味道一绝的卤肉，后有这样口味的烧鸭，这才推出几天，便供不应求，最后甚至变成了，有些人害怕来晚了买不上，云家的摊位还没有摆开，便已经有人在摊前等待，等云莞的摊位摆开之后，已经卖了不少出去。
　　生意好是好了，然则，麻烦也接踵而来。
　　这一日，小摊上正忙碌着，便见街那边，远远走来几人，当中一人，大约二十几岁，身后跟着几个明显为家仆小厮装扮的人。
　　他一出现，便见周边的摊贩露出忐忑惊恐的神色，好似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把令人惧怕。
　　高胜穿金戴银，不说身上的衣裳布料绝好，只看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碧绿的珠子，头上带着的帽子，也镶嵌了三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便知他必定是富贵人家。
　　他原本如螃蟹一般，在街道上横行，路过云莞的摊子时，云莞正与一个大娘说笑。
　　她杏眸清亮，梨涡浅浅：“您回去之后，就放在锅里热炒一番，再放入我给您的小碗卤水，烧开了便可，这卤水啊，沾着肉吃，拌着饭吃，味道都绝好，大娘您喜欢，我多给您一些。”
　　大娘一下就笑开了：“哎哟，云姑娘，跟你买东西就是实惠，我啊，别的不说，你家的味道，我孙子最喜欢，日后我就认定买你这家了。”
　　云莞笑眯眯道：“那我多谢大娘您了，日后常来。”
　　“好好好，云姑娘好生意啊，我先回了。”
　　大娘买完了东西，便转身离开了，高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小厮：“这是谁？”
　　小厮弯着腰，恭恭敬敬：“少爷，这是太平镇上新开的摊位，据说人是上林村的姑娘，这姑娘可有本事了呢，摊位才开了一个月，便打出了名声。”
　　高胜捅了一肘子：“谁跟你问这个。”
　　小厮笑呵呵的，低声道：“少爷，那姑娘长得水灵灵俏生生的，不如……”
　　高胜哼一声，笑意淫邪，朝着云莞的摊位走过去，在云莞的面前站定。
　　云莞正忙着生意，锅油里倒了热油，见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露出标准笑容：“这位客人，可需要买些什么？”
　　高胜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的几分，神色打量，如同在打量一个货物一般，越是看，笑容越是淫邪。
　　云莞前世今生，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一看对方这神色，便知来者不善。
　　不过做生意的，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得罪人，她忍着打人的冲动，脸上仍维持着笑意，“请问需要买些什么？”
　　云莞说罢，高胜的目光依旧放肆不收敛，随意指了摊位上的一堆东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爷全都买了。”
　　他随意点完了之后，便摸着下巴，看向云莞：“还有小娘子你，爷也要了。”
　　这话一出来，云家摊位上的人全都看过来，个个怒目瞪视着高胜，柱子和云怀诚几个，已经站过来，不动声色地护住云莞，云怀诚忍者怒气，笑道：“这位爷买的这些，我立刻让人打包起来，您稍等片刻，阿莞，去拿几张油纸过来。”
　　云莞正要应下，高胜却突然发起了脾气，不善地盯着云怀诚看，“谁要你家狗屁的肉，爷说了，爷要的是这小娘子，你没听到？”
　　他这一出声，身后的小厮底气也足了，吊儿郎当的：“咱们爷看上你家妹子，是你家妹子的福气，知道不？还不让开？”
　　高胜看着云莞，笑得不怀好意：“小娘子，还不乖乖过来！跟爷回府，爷带你吃香喝辣，免得在这街头风吹雨淋的受苦。”
　　事已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妹妹被人这样欺负，云怀诚哪里还能忍，“你再不放尊重些，别怪我报官！”
　　“哈？”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报官？”
　　他身后的小厮，也隔着哈哈大笑起来，那恶劣的模样，看着周边的摊主们，也敢怒不敢言。
　　高胜伸手抓住了云怀诚的衣领：“小子，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谁，你随便去问问镇上的每个人，谁不知道我高胜是什么人，我高家在太平镇上什么地位，你说要报官，太平镇多少税是我靠着我爹缴，连官府都让给七分脸面！”
　　云怀诚一听，脸色发白，高胜！
　　那个曾经听说过的，镇上出了名的恶霸高胜！
　　云莞皱眉，拉住云怀诚：“二哥！”
　　高胜一把将云怀诚往后推，云怀诚身体本就不强壮，被这么一推，一个趔趄差点往后倒。
　　高胜目光在云莞身上流连：“小娘子，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住进了爷的院子，给爷当个侍妾，享尽荣华富贵，有哪里不好？”
　　“给爷带回去！”高胜一挥手，身后两个小厮便作势要上来拉住云莞。
　　云莞怒不可遏：“你大爷的侍妾！”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辣椒，一把扔进烧得几乎冒烟的铁锅，瞬时，一股呛人的味道，便从铁锅里浓浓升起，熏得高胜的两个小厮涕泗横流，咳嗽不断，连高胜都被呛了几口，咳嗽个不停，赶忙退开了几步。
　　“咳咳咳！什么呛人的味道！”
　　“你这小娘子！害惨了爷！”
　　“凭你这副猪样，也配称爷！”云莞向来不是个任由欺负的主子，忍耐也有个限度，有些人，你越是让着他，他便越觉得你可去欺负，高胜这种人，就是这样！
　　简直就是蛀虫祸害！
　　“我辣死你们！”
　　她一把铁锅超热热火翻滚，这还不够，举着铁铲和勺子就要往那小厮跑过去，那上边都是热油和辣油，小厮刚被呛得流泪，这会儿是当真害怕得不行，抓着高胜就跑。
　　高胜还在放狠话：“你等着，爷不会放过你！”
　　云莞气得胸口起伏，周围的人看着高胜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哥，你没事吧？”云莞走回来，看了看云怀诚。
　　云怀诚倒是没事，这会儿云玉娘和云大伯都送货去了，并不在，摊位上的主心骨，变成了云莞和云怀诚，几人都过来围着云莞，“阿莞，你还好么？”
　　云莞摇了摇头：“人渣！”
　　云怀诚扶了扶额头，“阿莞……”
　　唉，妹妹何时能像个女孩子一点。
　　有旁边关系好一些的摊主过来提醒：“云姑娘，你日后可要小心了，今日那位是镇上的恶霸，高胜，是高老板的小儿子，平日无恶不作，不知祸害了镇上多少姑娘？”
　　云莞一看便知道对方是这种人渣，当即嘴唇抿得紧紧的。
　　对方还透露道：“东街原本有个秦姑娘，父母早逝，与兄长相依为命，前一年某一日被那高胜看上了，强行将那位秦姑娘纳府中，秦姑娘不从，秦家兄长为护妹妹，被高胜打得半条命都没有了，连那位秦姑娘，都被强行拉入府中，没过两日，就草席一卷，被抬了出来，秦家兄长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人就没啦！”
　　“那人坏得很，你今日惹上了他，还得避避几日风头才行，否则他下次起了心思，还要过来！”
　　“我们那摊子的生意，都不知道被他剥削了多少！”
　　“唉！人说硕鼠为害，他比那危害庄稼的老鼠还可恨！”
　　周边的人，说起高胜，各种抱怨咒骂的声音便起来了。
　　云怀诚只知道高胜是太平镇上的恶霸，并不知道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人命之事。
　　当下脸色都白了，“阿莞，这可如何是好，不行，你日后不能来镇上了，先在家避避几日。”
　　“镇上的人都不能将他如何么？”云莞问道：“那可是人命官司，没人报官？”
　　“谁敢报官！”跟她说话的是隔壁摊子的摊主，瞪大了眼睛：“高家家财万贯，随便花些银子，官府就放着不管了，况且，谁敢惹高家，那秦姑娘就白白死了，连个公道至今都找不回来啊！”
　　
　　
第56章 一笔订单
　　
　　云玉娘回来的时候，便见摊位上明显的气氛不对，一问才只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得她大怒不已，骂了那高胜好几句。
　　“娘若是在，当场给砍了那畜生！”
　　“什么人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肖想我家阿莞！”
　　“阿莞莫怕！若是他再来，娘护着你！”
　　云玉娘和云大伯都气得不行，脸色沉沉的。
　　云莞心里暖烘烘的，这种被娘保护的样子，让她心中暖流奔涌：“阿娘，没事，我不怕。”
　　云玉娘又安抚了她几句，小摊上这才继续忙碌了起来，但到底不敢放松，就怕那高胜再找上门来。
　　其后这一整日，也没再见高胜出现过，云家人松了一口气。
　　却不知，高胜其实暗处，另打主意了，他看上的人，便从未有失手过的，那个小娘子，长得俏生生的，不知道滋味如何，前些时候闹出了认命，他被他爹告诫过，现在需好好谋划。
　　不过，这天临近收摊的时候，摊子上来了个衣着装扮颇为不俗的妇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与云莞差不多年纪大小的丫鬟，笑起来非常和气：“人间至味，这里便是云姑娘的摊位了吧？”
　　云莞回身，瞧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大婶，可是要买东西，不过不好意思，今日摊子上的东西都卖完了。”
　　妇人和善地笑了一下：“我不是来买东西，是想跟云姑娘下一笔订单。”
　　这倒不意外，云莞正想拿本子过来记下，“大婶，您要做些什么，何时需要，急不急？”
　　大婶和和气气地道：“云姑娘，我是镇上赵老爷家的管事，我们家老爷，再过五日，便举办六十大寿，想从你这儿，订购一批卤肉和烧鸭。”
　　这可是大生意啊，云莞当下越发郑重了起来：“原来是赵老爷高寿，先祝贺一声，不知想要什么样的，卤肉需要几斤？”
　　赵家妇人是闻名而来，都道云家的卤肉和烧鸭做得极好，当下便跟云莞下了单子：“两百斤卤肉，四十个卤猪蹄，再有八十只烧鸭，价钱也好商量，咱们就按照你平日做买卖的价钱来计算，第四日我便跟你拿这些东西，云姑娘能都做得出来？”
　　云莞想了一下，笑道：“自然，难得赵老爷家能看得上我做的这些。”
　　“云姑娘可太过谦了，您做的卤肉和烧鸭，味道如何，太平镇上谁人不知，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定金你先拿着，四日之后，我让人过来拿。”
　　云莞自然应下来了，那妇人便笑眯眯地重新带人离开了。
　　待那人走后，云家人都围了上来：“阿莞，这可是一笔大订单啊。”
　　云莞笑道：“接下来这几天，可有得忙的了。”
　　确然是有得忙的，赵家支付的定金，足够买原材料了，第二日虽不是圩日，但是云莞还是与云怀诚云怀礼两兄弟来了一趟镇上，所幸前一日已经跟相熟的屠户大叔定了一头猪，可惜猪脚就算提前订好了那也只有二十只，隔天还得再来一趟。
　　因着这一大笔订单，云莞这两天也在家中忙着赵家下的这笔紧急订单，连带着云珍儿和云大娘一起忙碌，倒是没有空去太平镇上的摊子。
　　那高胜也来过一次，没有碰上云莞，却也只能作罢，但是他却让人时不时注意云家摊子的状况，若是云莞一出现，便让人通知自己。
　　云莞自是不知此事的，只在家专心做事。
　　于是，一连着两三日，云家的院子里，都传出了浓郁的肉香。
　　别家还就罢了，那味道即便传到家里，也散得差不多了，最多路过云家院子的时候，能闻到，在云莞家修房子的工人们可就太惨了，日日闻着那香味，却又吃不上。
　　“阿莞，你家这香味，真是勾人得紧！”
　　云莞家已经修葺好了，修完的房子，盖上了一层层瓦片，再不是先前的茅草屋，看着便漂亮了许多，而如今也只剩下云大伯家的一个屋顶还要修葺，大约这几日便能完工了。
　　见到云莞从屋里出来，云大伯家屋顶上的一个工人，便忍不住跟云莞感叹。
　　见到有人开口了，其他人也笑着打趣云莞，说她这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云莞笑了笑，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人：“春耕叔，前两日我忙着，都没怎么招待你们，今日总算忙完了，你们快下来休息，我家新酒刚酿成，下来尝一尝！”
　　平日春耕叔等人来云家修房子，云家都是招待春耕叔等人一起吃晚膳的，平日里也煮了肉粥招待他们休息的时候吃，春耕叔等人做得自然开心，比在外面挣钱还要开心。
　　这会儿听说有酒，几人都高兴坏了，连忙从屋顶上下来，待洗干净手，云莞已经盛了好几碗酒出来放在桌子上：“春耕叔，你们别客气，我自家新酿的酒，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几人自然不客气地吃了起来，都是粗人，也说不出酒的味道如何好，但是一口下肚之后，却都赞不绝口。
　　“好酒！阿莞，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酒！”
　　“香！怕是天上的神仙吃的，都未必有这样美味的！”
　　几人捧场得很，云莞和云珍儿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春耕叔，你可别打趣我，哪有你说得这样夸张！”
　　“不是我乱说话啊，阿莞，这酒实在是好喝，你春耕叔喝过的酒也不少啦，就没有哪家这般好喝！”
　　云莞掩唇笑道：“西江酒呢？”
　　春耕叔一愣，而后乐了：“阿莞，不带你这样打趣春耕叔的，春耕叔哪有机会喝上西江酒，不过要我说啊，你这酒的味道，跟西江酒比起来，定然也不逊色！”
　　云莞被人打趣的笑逐颜开。
　　正好，晚一些，赵家的人，便架着马车往上林村来了。
　　还是当日那位大婶，一见到云莞便笑道：“姑娘，你家好找！我从村口走进来，直问了好几家，方才找到你家！”
　　云莞笑着迎上去：“是我的不是，该让人去村头等大婶！”
　　“唉！这有什么，肉都做好了么，实在等不及啦，明早寅时，我家厨房就要开始忙着了，今晚得赶快将肉带回去。”
　　“做好了，我做事，您尽管放心，便是不吃不睡，也得帮您把事情办好了！”云莞说着，拉着大婶往厨房里走去。
　　经过休憩之后，云家的厨房扩大了一圈，在云莞原来的屋子旁边，新修建了一个屋子，而后将与厨房放在一起的另一个屋子，与厨房打通了。
　　云家厨房此时应有尽有，收拾得干干静静，连地面都铺了一层干净的石砖，一个大灶台，有七个灶口，上边放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锅子。
　　大婶看得心里满意，与云莞清点了一番，确认无误，夸奖了她一顿，便让人将做好的东西往外搬，还一个劲的夸着云莞。
　　云莞笑着应下，这会儿，左邻右舍知晓云莞家来了大客人，还带来了一辆非常气派的马车，这会儿都远远地围观着。
　　眼见着东西搬得差不多了，云莞与云珍儿对视了一眼，云珍儿立刻从酒缸里盛了几碗酒过来，“大婶，还有几位大哥，辛苦你们跑这一趟来，来，喝碗酒，解解馋。”
　　酒一从缸子里盛出来，一股浓郁的味道便飘散在厨房里。
　　大婶在赵家做事三十几年，什么样的酒味没有闻过，这一闻，便知是佳品，当下惊讶：“姑娘家竟还有这样的好酒？”
　　“是我自家酿制的，今日才刚刚开坛呢，诸位尝尝味道如何。”
　　大婶听到云莞这么说，便也不客气地接过了，一口入肚，口齿留香，浓郁的酒香，瞬间夺去全部心神。
　　“好酒！”
　　“这真是姑娘自己酿制的酒？”
　　“自然，我手上有几个酿酒的方子，这还是今年第一坛，刚巧大婶今日撞上我家酒水开坛。”
　　大婶一看云家厨房深处的那个酒缸，心中便有了计算了，“我瞧着云姑娘家自酿的酒水味道极好，不如你给我盛一坛，让我带回去给我家老爷子尝尝，若是他喜欢，没准日后我家还跟你家定酒。”
　　“自然！”
　　云莞笑眯眯地应下来，当下便拿了个酒坛子装了一坛酒给大婶带回去。
　　
　　
第57章 酒香莫怕巷子深
　　
　　云莞打的便是借赵老爷家的寿宴，将自己的新出的酒水宣传出去的主意。
　　她那小摊上固然也能做到，但是寻常老百姓即便吃酒，也不会挑多么价格贵重的，就随便买店回去解解馋，能卖固然能卖，但效果却未必有多好。
　　酒水不是一般消费物，她从打算酿酒的那一天开始，定位的消费对象，便不是一般的老百姓，太平镇是交通要道，还有个陵阳城四通八达，她也不怕打开不开名声。
　　她原以为，酒水出售的事情还得先想些办法，过些日子，甚至亲自去一趟陵阳城，没想到，赵老爷的寿宴，就这般提供了一个契机。
　　这赵老爷据说原本就是在朝中做大官的，曾经还是地方要员，年老辞官之后，归乡便在太平镇上住了下来，算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六十大寿这样的寿宴，赴宴的人非富即贵，云莞对自己酿的酒很有信心，倘若能用在赵老爷的寿宴上，还怕别人不知道么？
　　果然，赵家大婶才从上林村离开，两个时辰之后，天已黑了下来，赵家的马车又匆匆回到了云莞家门口，以百两银子，买走了云莞家那一缸酒，算起来，也足有二十多个寻常的酒坛那么多了。
　　简直如同天降横财一般，云家人久久反应不过来，直到赵家的人小心翼翼地连带着酒缸也一道搬走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我们这是！又赚了一笔！”
　　钱袋还鼓鼓的，小琛和霜儿探头看着钱袋里的一把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好多银子呀，可以买好多好多桂花糕了！”
　　一家人兴奋了许久，而后云怀诚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拍额头：“哎呀！酒全都卖出去啦！阿莞，我还没得品尝！”
　　云大娘拍了一下小儿子的脑袋，笑道：“你小子，就知道吃吃喝喝！咱们家的酒，都是拿来挣钱哩！”
　　云怀诚捂着脑袋躲开，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莞笑道：“二哥，别着急，我还留了两坛呢！”
　　“真的！”
　　云莞从橱柜上拿下两坛酒：“我早先便装坛封好了，好不容易酿的第一缸酒，怎么能全部卖出去，不留给自家喝用，快来尝尝味道，别急，咱们第二缸酒，还有四五日也差不多能开坛了呢。”
　　酒水一倒出来，浓郁的味道，顿时让人心醉。
　　云怀诚倒了一小碗，一口便灌下去了，哪里能尝出什么味道，但是他第一句话还是兴奋地跟云莞说：“阿莞，就是仙露，比西江酒还好喝！”
　　云莞笑容不止，一家人人人都喝了云莞新酿的酒，虽然都不是品酒的行家，但却喝得开心不已。
　　*
　　太平镇赵老爷大寿，自然宴请了不少商户名流，有镇上的，也有隔壁镇的，甚至还包括陵阳城和其余城镇来的名门大家。
　　不过，今日赵老爷有些苦恼。
　　寿宴过半，大家已经吃吃喝喝了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他家招待宾客所用的酒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味道，竟然与西江酒不相上下，甚至还有人觉得，比西江酒的味道，更加纯正，留香更久。
　　来打听的人多了，赵老爷便从一开始因为自家招待宾客的菜肴酒水能让宾主尽欢而感到高兴，渐渐的，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赵老爷家宴客，酒水必定是选最好的，这既不是西江酒，也不是香满楼的酒水，难道是赵家自家酿的，或是赵老爷有别的门道，从别处买回来的？
　　还有人觉得，他家宴客用的烧鸭，味道也是一绝。
　　那烧鸭的味道，有人尝过，是熟悉的，很快便确认了是西街那家“人间至味”。
　　宴席将散的时候，有人探到了消息，说那酒水，不是赵家自己酿的，也不是从别处买来的，还是西街那家“人间至味”酿的新酒，全被赵家买完啦！
　　这消息，原本只是从一个两个平日里常跟赵老爷喝酒的酒友那听说来的，结果寿宴一结束，便一传十十传百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赵家的内府管事，还担心那酒被卖出去，在寿宴的前一日连夜去拿回来的。
　　于是，当一些好酒之人，还在想着如何跟云莞买酒的时候，云莞正窝在被窝里，全身盖了厚厚一层棉被。
　　她染了风寒。
　　昨夜喝了些酒，一不小心多喝了一碗，便有些醉醺醺的，又因为前两日忙着赵家的生意，没能好好休息，当夜喝了就醉醺醺地睡过去了，半夜踢了被子，结果醒来之后便着凉了，发着高热，被云玉娘勒令躺在床上，不能起床。
　　云莞也着实无奈，这身体，也太过瘦弱，才着凉了一点，不想竟然高热成这样，她一早醒来，差点站不住脚，喝了药之后，又晕晕乎乎地睡了差不多一日。
　　小琛和霜儿都站在床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云莞，眼睛一眨不眨地，就怕眨一下眼，云莞不见了。
　　云玉娘担心得不行，抚了抚她的额头，女人的手掌，全是干活留下茧，摸在云莞的头上，有一层粗糙感，但掌心却温热得紧：“你上次也是这般，发了两天的高热，吓死娘了，阿莞，你什么也别想，好好的休息啊，都怪娘，你年纪还这样小，身子瘦得厉害，还让你这样辛苦。”
　　云莞心中一片熨帖，“阿娘，我没事的，吃了药，再睡一觉就好了，不过，霜儿和小琛今夜是不能与我一起睡了，我怕过了病给他们。”
　　云玉娘哪里改敢留着两个小孩跟云莞一道睡，她今夜是要留着照顾阿莞的，至于两小只，便留着跟云承德一起睡了罢。
　　两小只此刻也满眼忐忑，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都怪我睡得太熟，抢了阿姐的被子！”
　　“我也是，我抢了阿姐的被子，才害阿姐着凉的。”小丫头扁着嘴，自责极了。
　　云莞听到了，无声失笑，让两人过来，摸摸头安抚了一番，说不关他们的事情。
　　*
　　今日，萧家老爷子也带着大孙子去赴宴了。
　　萧老爷子平日没事的时候便喜欢和赵老爷喝点小酒，钓钓鱼之类的，这寿宴，自然是要去的。
　　不过他自回来之后，心情便不太好。
　　回到了萧府，萧老夫人自然也发觉了，不由得奇怪，叫了萧韫之过来问。
　　“扶疏啊，你祖父今日不是去参加赵老爷的寿宴了，怎的回来便气成了这样？”
　　萧韫之抿唇笑了笑，眸中流光熠熠，“祖母，您别担心，祖父只是跟赵老爷子闹了些脾气罢了，没事，过一会儿就消气了。”
　　萧韫之这才话落，萧老爷子便怒气冲冲地从屋里出来，虎着脸骂萧韫之：“你个不孝的混小子！老头子我气成了这模样，你竟还说我过会儿能自己消消气，消消气，我怎么消！”
　　萧老夫人愣了愣，而后便不满了：“你这好好的，怎么骂上扶疏了，扶疏又做错了什么！”
　　萧老爷子一噎，登时瞪大了眼睛，跟萧老夫人说话，声音小了不少，甚至有些委屈道：“还不是赵家那老头，忒小气了！今日不是去他府上赴宴么，他拿了好酒招待宾客，我就没有喝过那样的好酒！结果，我问他，酒从哪里来的，他不告诉我就算了，我让他送我两坛，他像护宝一般，怎么也不答应，哦，后来我好不容易知道了，是从何处买来的酒水，结果呢！结果他说他全部买完了！人家一滴也不剩了，你说，这气不气煞人！”
　　“赵老头太小气了！太小气了！”
　　萧老夫人听完了这一回事，当下便闷声笑了：“老爷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为了一坛酒闹脾气，让扶疏看了闹笑话。”
　　萧韫之确然是笑吟吟地看着老爷子在这边说赵家老爷子，萧老爷子一回头，瞪了大孙子一眼：“混小子！你还笑！”
　　萧韫之早已习惯了祖父这般时不时要么因为钓到的鱼没有赵老爷的多，要么因为赵老爷新得了一坛花之类的小事怄气，压了笑意赶忙道：“祖父莫气，隔几日，我便让人给您搬几坛好酒回来，一滴也不留给赵老爷子。”
　　萧老爷子轻哼了一声，胡子一抖一抖地忍着笑意：“这才差不多。”
　　萧老夫人与大孙儿对视了一眼，都无声失笑。
　　这边才话毕，肯外便想起一声清润的声音：“什么样的酒，竟让祖父这般念念不忘？”
　　话音一落，外边便走进来一个白面鸦发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鹤纹白袍，年纪与萧韫之差不多一般大笑，他一边走进来，唇边便含着三分笑意，一看过去，便给人如沐川春风之感。
　　萧浮生这一突然出现，萧家两位老人都愣了一下：“拾痕！”
　　萧浮生快步走上来，对两位老人行了一个大礼：“孙儿见过祖父祖母！”
　　他转头看向萧韫之，唇角微松：“兄长。”
　　萧韫之含笑扬眉，萧老夫人赶紧起来将萧浮生扶起来，萧韫之已走过去，一拳砸在萧浮生的肩头上，不过还没碰到他的肩头，便已经被萧浮生挡住，萧韫之眼眸一转，又换了个方向，兄弟两人当下便在堂中见招拆招了起来：“让我瞧瞧，出门半年，可有懈怠。”
　　萧老夫人见到外出许久的孙儿，高兴得紧，笑骂道：“还不住手，在祖母面前还打起来了！”
　　两人齐齐停手，恭谨对萧老夫人道：“是，祖母！”
　　
　　
第58章 四邻相帮，困境
　　
　　云莞这一病，先是高热，而后是着凉咳嗽，云玉娘便不让她跟着一起去镇上做生意了，每日在家休息，连云珍儿都不让她忙活家里的事情，跟云大娘一道，全部包揽了，两小只更盯着云莞，小心得连碗筷都不让她洗，像两只跟屁虫一般，不让她瞎忙活。
　　云莞无奈得紧，但也只能停下休息。
　　她自来了这个世界之后，确实也没有认真休息过，此次趁病休息，也着实该好好养一养了。
　　可是，她不去镇上，镇上倒是不少人来问询云家还有没有当日卖给赵老爷家的酒，想跟云家买一坛。
　　云怀诚将真实情况告知客人，只道新酒还不能开坛，如果想要的话，必须要等上几日，且一坛卖四两银子。
　　这价钱虽然贵，但来问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偶尔花费四两银子买一坛酒倒也不是不行，便早早与云怀诚下了订单，但因着销量有限，每人能买的数量，不超五坛，这才一日，便定了二十几坛酒下来，光是定金，都收了十几两银子。
　　这一切，云莞自是不知。
　　她虽不发热了，但咳嗽仍未愈，只能在家休息，这一休息，前两日还觉得还好，过了两三日便闲得差些长蘑菇了，所幸身子渐好，家人也不再拘着她。
　　而半个月过去了，云家的房子，还有最后两间房的瓦片盖上，再清理一下院子，便差不多竣工了。
　　只是，今日天气却不太好，中午饭后，天边浓云滚滚，眼看大雨将至，但盖房子的工人只请了三个，还有两间后边新建起来的屋子的房顶没有铺上瓦片，只架好了梁子，留着空荡荡的屋顶。
　　留在家里的大伯娘、云珍儿和云承德都出来帮忙了，想着在大雨来临之前，能将瓦片前都铺上，不然，还不晓得南方冬日的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云家的院子里，忙成了一片。
　　路过的根生叔在院外大叫了一声：“承德，你家新房还没铺得上瓦片啊？”
　　云承德腿脚刚好，不能久站，跟着搬了一会儿瓦片之后，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闻言气喘吁吁的，“是啊，这还有一大半呢，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按上林村的习俗，在盖房的时候碰上下雨天，可不太好，根生叔闻言就放下手里的竹箕，“我来帮忙！”
　　根生叔来了，根生婶自然也跟着一起来，多了两个人帮忙，动作一下子就快了起来，铺瓦不是什么难事，家里的男人都能做，跟生叔直接爬上了房顶跟着工人一起铺瓦，根生婶则跟云莞和云大娘、云珍儿则在底下递瓦片。
　　云莞感激不尽：“根生叔，婶子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们。”
　　“咳！这有什么，邻里邻居的，平时小琛和霜儿跟小石头玩得好，还不时送点糖果给小石头吃，大家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云莞莞尔一笑。
　　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的飘了下来，遥远的桃花江上，天水相接的地方，早已白茫茫一片，大家的动作都不由得加快了。
　　因为下雨了，这会儿大家都从田地里回来了，左邻右舍看到云莞家的屋顶盖了一半，这雨估计马上都来了，都放下手里的农具，“阿莞家盖新房呢。”
　　“哎哟这都快下雨了，要赶快啊，我来帮忙！”
　　“我也帮我也帮，人多干活快！”
　　说罢都跑进云莞家里，帮忙盖上了瓦片。
　　有人从自家搬来的梯子，力气大的男人拿着竹箕装着瓦片递上了房屋，房屋上站了七八个人，一起铺瓦片。
　　一下子，云莞家的院子不知道有多么热闹，干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指挥的声音，瓦片铺排，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着冬日的狂风，哗啦啦地飘散开。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豆大的雨点飘落下来的时候，云家新房的屋顶，总算铺满了瓦片，大家都少不了淋了些雨，云莞和云大娘等人一个个的感激过来，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却都不太当回事，笑呵呵两句过去，“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嘛，客气啥！”
　　“就是就是，阿莞你们家新房真漂亮！”
　　“哎哟，多大点事儿啊，说什么谢，都是邻里邻居的！”
　　大伙儿站在新房的屋檐下笑开了，随意地用手擦着脸上的雨水，也没当回事，甚至留都不留，趁着大雨还没有下来，都拿着农具跑回家去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来，看着铺满了瓦片的屋顶，云大娘一片感慨，笑得满脸笑纹：“真是多亏了大家来帮忙，不然今天屋顶肯定是盖不完瓦片。”
　　“是啊……”连云承德都显得高兴，忍不住感叹。
　　云莞自从来了之后，便没有见邻居们这样热情的，还记得当初云家被人讨债上门，拿着斧头威胁云怀礼，也没人肯上来帮忙，今时不同往日。
　　近段时间，有了不少改变，邻居也来家里窜门了，路上见面都高高兴兴地打招呼。
　　“大家真热心。”云莞道。
　　云怀诚倒是不在意：“大家都生活在一个村子里，能帮忙的，自然都肯帮忙，其实大家还是很热心的。”
　　“是么？”云莞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从前我只觉得大家都喜欢看热闹而已。”
　　“你这孩子！”云承德笑斥了一声，语气颇为感叹：“你忘了，当初爹腿脚伤了，就是你来齐伯来福叔轮流从镇上背我回来，还有几位叔伯帮忙的，怎么能那样说大家。”
　　“啊……”云莞睁大了嘴巴，眼睛一转，咬了咬牙，“阿爹……我，我差点忘了。”
　　不是她忘了，她不是真正的云莞，有些事情不可以去想，就不会想起来。
　　云承德倒没多想：“以后不许乱说话。”他叹了一声：“大家都不容易，村里人是真好心的。”
　　“我知道了……”云莞认真道，只是，她有点想不明白，既然大家原本关系这样好，怎么都不见有邻居来家里窜门呢，她连比较像样的，玩得比较好的玩伴都没有，连云珍儿都有呢。
　　见她纠结的神色，云怀诚问道：“阿莞，怎么了？”
　　“没……我只是觉得，大家以前都不怎么来我们家窜门。”云莞还没细想，小声道。
　　云怀诚一愣，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当即不知道怎么说，连云珍儿也奇怪地看着云莞，倒是小琛和霜儿不懂事，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奇怪地道：“都是因为阿姐啦，阿姐从前看到人跟林家哥哥说话，就骂人家，大家都不跟阿姐玩。”
　　“霜儿，别乱说话。”云珍儿道。
　　云莞：“……”
　　可真是哔了那什么了！
　　她想起来了，还有这回事在里边！
　　能怎么办，她只能任下，呵呵笑两声，留下一句“今天大家都来帮忙，我去厨房做点东西等会送给大家吧”就溜进了厨房。
　　因为一场大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云怀礼和云怀诚才从镇上回来，所幸米粉都买出去了，倒还剩下些肉丸子没有卖完，云莞也刚好做完了卤肉，家人回来之后，得知今日村民帮忙盖房的事情，都拿着云莞做好的卤肉，挨家挨户的送过去。
　　对于如今的云莞家而言，一碗卤肉，微不足道，但对于其他的村民，无异于一年到了过年时才能吃上一次的大餐，尤其还是云家做出来的食物，据说在镇上卖高价呢，原本邻里邻居的半个忙也没啥，但云家坚持送上肉感谢他们，接过肉，大家反倒都感激得不行。
　　其后，便是连续两日的小雨。
　　雨虽不大，却淅淅沥沥的不见停，也影响了日常的生活，连米粉都做不起来，镇上的生意，也做不成了，一家人便围在新建成的屋子里烧火，难得在连续的忙碌之中停下来休息一两日。
　　刚好，新酒开坛了，云莞根据云怀礼拿回来的订单，一一装坛封好，标上买家，新酿的酒，比第一缸还有多一点，装完了二十多坛，还有小半缸。
　　只等着雨停，到时候拿去镇上去。
　　趁着有空余的时间，云莞拿着糯米粉，与此前收集的桂花一起做成了桂花糕，满满一大锅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地铺着，云家的院子里，传出的香味，飘到了左邻右舍的家里。
　　傍晚的时候，天总算放晴了一会儿，云莞让小琛和霜儿跑了一趟，让家附近几个同龄的孩子都跑来吃桂花糕，有些孩子，闻着香味便跑到云家院子外面看着了，云莞见此，招手让孩子们进来，一个个分了桂花糕来吃。
　　不一会儿，云家的院子里，都传来了小孩欢笑的声音，一口一声“阿莞姐姐”叫得别提有多甜了。
　　云莞听得心满意足。
　　嗯，形象和人气挽回了一点。
　　上林村大约百来户人家，人口其实也就五六百来人，十岁之下的小孩并不多，但几乎个个都长得瘦瘦小小的，这大冬天的，衣裳也破旧不厚，跟云莞初次见到小琛和霜儿时候的境况差不多。
　　可如今的小琛和霜儿，早已被养得唇红齿白，身上也穿上了又厚又暖的棉袄，站在一众小孩的中间，对比十分明显。
　　云莞看着，心中几分感叹。
　　转头去看到一个小孩将送给他的桂花糕放在嘴里咬了半口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了，云莞含笑道：“怎么不舍得吃呀？姐姐这里还有，没事的，吃吧吃吧。”
　　小孩儿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回答：“我，我想拿回去给阿奶吃。”
　　云莞一顿，仔细看了一下，才想起之前见过这小孩，是村里六婆家的孙子，六婆只有这么一个孙子，据说儿子前些年上山砍柴，摔伤了腰，现在还躺在床上养着，不能干活。
　　她又拿了两块放进小孩的手里：“没事，多拿一点回去给爹和奶奶吃。”
　　小孩儿眼睛一亮，顾不得跟云莞说谢，小心翼翼地捧着桂花糕，就迈着小短腿跑回家去了。
　　云莞在院子里看着，颇为心酸。
　　南方人靠夏秋两季吃饭，今年夏秋气候不好，连带着庄家收成也不好。
　　云莞看过村里的田地，几乎都没有收成，菜被霜打了，唯一能保留的，大约只有红薯，但也有不少烂掉的，被老鼠吃掉的，她家里就挖了不少烂掉的，多少人家都是靠着挖野菜过生活，可深冬一到，能吃的东西便不多。
　　整个村庄，随着深冬的到来，陷入了困境之中。
　　
　　
第59章 小财迷（注意题外话哦）
　　
　　天儿放晴之后，云莞的身体也彻底好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主，便跟着家人重新去镇上做生意。
　　事实上，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云怀诚说，香满楼前两日，在寻找她。
　　云莞知道，引起香满楼的注意，她的机会便来了。
　　不过，这一日还没有等到香满楼的老板找上门来，小摊上倒是先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
　　云怀礼原本正在忙着，猝不及防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阿礼！”
　　云怀礼回头，见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惊喜而笑，走过去拍了一下那年轻男子的肩膀：“阿肯，许久不见，你咋来了？”
　　阿肯是萧韫之身边的小厮，平时在府里打理萧韫之的生活起居，云怀礼当初还在萧府做事时，与阿肯关系尤好，如今见到阿肯，别提有多高兴了。
　　阿肯与云怀礼年纪差不多一般大，闻言笑道：“大公子差我来买酒，就买你家的！”
　　“真的？”
　　“那还有假的不成，老爷子亲口吩咐的，我就在旁边听着呢。”阿肯凑到云怀礼的耳边，悄声说：“老爷子说了，大公子买不回你家的酒，就不许进家门了，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据说你家的酒在赵老爷寿宴上出了名，许多人喜欢呢。”
　　阿肯捶了一把云怀礼的肩头，笑道：“阿礼，你家好本事啊！”
　　云怀礼听了，自然喜不自胜，“都是我妹子有本事，她酿的酒！”
　　阿肯大笑：“你就疼你妹子，我都听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家妹子天下第一顶好的！”
　　云怀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就是觉得阿莞有本事，当然高兴，当然要跟人说。
　　云莞听到声音，也笑着看过来，阿肯瞧着她弯眸笑的模样，脸一红，回头看云怀礼。
　　阿肯上下看了他好几眼：“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可还好？”
　　“好着呢！”云怀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没啥大事，我现在肩挑百斤都不成问题！”
　　当日云怀礼在萧家被萧素兰打，阿肯自是知道的，当下又悄悄地跟他说：“你放心，小姐做的事情，受了惩罚，大公子罚她跪了好几日祠堂，滴水未进，前些日子，二爷跟夫人从外地回来，现在人已经被送去家庙反省了。”
　　云怀礼对这个事，没多大的关注，闻言也只是听过罢了，拉着阿肯道：“你要买多少酒，来我这边看看！”
　　“当然是有多少买多少！”
　　“不行啊。”云怀礼有些为难：“订购的客人多，我家酒，一人最多能买五坛。”
　　“啊？这也太少了吧？”阿肯愣住了，生意这样好么？
　　云怀礼想了一下，“我去找我妹妹说一声！”
　　“我跟你去！”阿肯一直记着云莞去府里看过云怀礼，那个笑起来梨涡浅浅，分外可爱的小姑娘。
　　云莞听闻了对方的来意之后，又有云怀礼帮忙说话，自然应允下来。
　　阿肯听着高兴不已：“阿莞妹子果然大方，上次你去看阿礼，给他带了饼，我有幸吃到，那味道，现在还记得。”
　　“那有什么，我还感谢你对我大哥的照顾呢！”云莞笑道，“我再请你吃饼，这儿多的是，以后来街上，尽管来我这里吃！”
　　“就是就是！”云家人也非常热心，云玉娘直接拿油纸包了一个肉夹饼塞给阿肯：“吃吧吃吧！”
　　这边说得正开心的时候，不期然传来一个慵懒含笑的声音：“这就叙上旧了，让你买的东西，买了没？”
　　太有辨识度的声音，云莞与云怀礼闻声看过去，便见到萧韫之不知何时走到了摊位前，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摊位上的东西，他一过来，便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就像一个人形广告牌一般。
　　“大公子！”阿肯立刻上前：“买好了买好了，一下子买了十坛！”
　　云怀礼也有些激动：“大公子！”
　　萧韫之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怀礼，含笑道：“身体好了？”
　　“好了！”
　　除了当日云怀礼在萧家被打，让云莞有些生气之外，过了这么段时间，其实心中已经没有芥蒂，何况当日萧韫之那样帮云怀礼还了清白。
　　总的来说，除了萧素兰，萧家对他们是有恩的。
　　何况，对于资深颜控来说，不犯下原则性的问题，颜值即正义。
　　云莞趁机光明正大地看美少年。
　　见到萧韫之过来，云怀礼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大公子，您坐，想吃什么？”说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按说萧韫之要吃东西，至少也是去香满楼，怎么会在这里吃。
　　还不待他窘迫，萧韫之便随意挥手：“来一坛你们家的酒。”
　　“好咧！”云怀礼高兴地应下，立刻去装了一坛酒过来，萧韫之接过，也不等拿了碗过来，直接拿着酒坛子便喝了起来。
　　云莞瞧了一会儿美少年，心情舒畅了。
　　行吧，人长得好看，连喝酒的动作看都肆意潇洒、矜贵风流。
　　她偷瞄了一会儿，有客人过来之后，便在旁边忙活了，但也注意着萧韫之这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样的美男子近在眼前，不看白不看，
　　萧韫之是真的来喝酒的，就自己占了一张椅子，喝酒的动作，虽有些粗狂，却不见任何粗鲁之感，反而有一种少年意气，肆意风流的的快意。
　　摊子的不远处，还有些少女远远看着，手帕捂着晕红一片的脸颊。
　　“好酒！”萧韫之几口下肚之后，不吝赞赏。
　　萧韫之快意地喝了小半坛，才笑道：“我喝过的好酒，不计其数，西江南岸，最好的酒，便是西江酒，如今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酒外，还有酒，你们家哪里来这样的仙酿？”
　　萧韫之瞧着是个贵公子，但却没多少娇矜，即便坐在街边的小摊上也惬意自若。
　　“大公子，这是我妹子酿的酒！”
　　萧韫之转头看向光明正大偷看自己的云莞，“哦？小姑娘，这酒儿你怎么酿出来的，哪来的方子？”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含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人也没有正正经经地坐着，一个人占据了一张长凳，就靠在后边的木桌上，坐姿随意，说话的时候，便眼角含笑地看着云莞，少年美艳如画，这般看着人，纨绔风流相之中，偏生又没法让人生起那股厌恶感，只觉得矜贵又风流，就像那秦淮河边上赏花赏月的富家少年。
　　但是，云莞只觉得脑袋一阵黑线划过，被这样的美少年称为小姑娘，感觉……并不是非常美妙。
　　但有什么办法呢，等过了年，她才十三岁呢！
　　她歪了歪头，俏皮一笑：“难得萧大公子能看上我家的酒，那酿酒的方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酿着玩的，误打误撞口感不错，被人喜欢了。”
　　萧韫之似乎也只是问问而已，并不在意，轻笑了一声道：“你家的酒好，日后每月月初，送十坛来萧府府上。”
　　这可是一单大生意，云莞眼珠子一转，当即笑逐颜开，杏眸清亮，连面上的笑意都真诚了几分：“好说，萧大公子能看上我的家的酒，是我的荣幸，日后每月初一，我必定准时送酒上门。”
　　萧韫之见此，不免觉得好笑，这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便如同看闪闪发光的金子一般，眼里都是算计。
　　他觉得有趣，嗤了一声道：“日后你家要是新酿出别的酒来，也一并带来，给爷尝尝。”
　　“好嘞！”云莞一口气答应下来，立刻掏出了本子，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几行字之后，便笑眯眯地送到萧韫之的跟前：“大公子，您看，这是订酒买卖的契约，价钱、日期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没有什么问题，烦请签个字。”
　　萧韫之一看，先是诧异了一下云莞利落的操作，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只小狐狸一般狡猾，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财迷，但却对上边的酒名却来了几分兴趣：“千山酿？”
　　“正是。”
　　“何为千山酿？”
　　“那酿酒的稻米是千山山泉养育而成，酒味是千山酝酿而来，自然就是千山酿。”
　　萧韫之听罢，朗声一笑，“好名字。”
　　说罢，便接过云莞手里的毛笔，挥毫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云莞收到买卖的字据，笑意越发真诚了几分，对着萧韫之说了几句恭维的好话，她语气俏皮，笑意盈盈，虽然说的都是客套话，却完全不重样，萧韫之听得心情大好，“你这小姑娘，好会说话。”
　　云莞弯眸笑应：“毕竟大公子是识货的人。”
　　顾客就是上帝嘛，长得好看的顾客是上帝的爹。
　　萧韫之嗤了一声。
　　因着萧韫之的到来，小摊上也越发繁忙，不少人都是为了能多瞧他一眼跟着过来买东西的，云莞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得去忙活了。
　　萧韫之也没走，就坐在那小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看云莞忙活。
　　他就不明白了，这小姑娘，嘴巴里怎么的就能迸出这么多好听的话儿来，这来来回回的，来一个客人，她说一堆好话，还不带重复的，连人家八个月前，喜得孙儿都知道，跟谁都熟得来。
　　他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一坛酒喝完了，人也微醺。
　　眼看着云莞还在忙碌，只轻笑了一声，站起来，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回府了。
　　云怀礼为表当日在萧府做事的优待之恩，亲自带着摊位上的前来帮忙的一人，带着十坛酒，帮萧韫之带回了萧府。
　　待云莞回过头来的时候，便只见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坛，以及街市上隐没在人群之中的一抹蓝色衣袍。
　　
　　
第60章 与香满楼合作（首订1）
　　
　　果然，午后，即将收摊的时候，香满楼的老板顾庭，亲自找上了云莞。
　　云莞倒不意外，就是此前没怎么见过香满楼的主人，只听说是个年轻的公子，样貌生得极好，此刻见到来人，却见对方大约只在弱冠之年。
　　云挖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对方，长得好看就好说话。
　　顾庭见过云莞不少次了，这次来，开门见山：“在下顾庭，乃香满楼主人，云姑娘这边忙完了，不知可有空去我香满楼一座，在下有些事情，想与姑娘请教。”
　　“好说，香满楼的顾公子有请，岂有不赴约的道理？”
　　云莞这样爽快，反倒让顾庭意外了，但自己前两日来寻过人，料想她应当早已得知自己来过了，可对方这样爽快大方，与以往见到的生意合作对象完全不同，也让他意外。
　　这是云莞第一次来香满楼，顾庭让人上了好菜招待。
　　她半点也不客气，甚至明明很爽快地来做客了，半点也不着急，菜上桌了，顾庭说了一句，让她好好品尝，她还真的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甚至还不吝赞赏：“香满楼不愧是太平镇最好的酒楼，分店遍布各地，莫说厨师的手艺几乎无人能比，便是这最简单的样式，最简便的烹饪手法，也能做出上乘的味道，领教了，顾公子。”
　　顾庭眼神微闪：“云姑娘是吃食方面的行家。”
　　云莞笑而不语。
　　她半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话闸子打开之后，跟顾庭从近日的粮食价格说到了猪肉的价格，又从太平镇上的物资说到了临近过年这段时间集市的买卖交易状况，能说会道，基本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上去，就是半点也不着急，也不问顾庭找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顾庭当然知道云莞肯定自己的自己的来意，但是她就是耐心十足，没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地位。
　　顾庭不得不感叹这小姑娘的耐性了，最后只能笑道：“若不是这一番会面，实在很难想象，云姑娘这样谈吐非凡，可完全不像一般的乡下姑娘。”
　　云莞笑眯眯道：“顾公子过奖了，我阿爹也是读书人呢，何况，乡下姑娘又该当是什么样的么？”
　　顾庭一愣，叹了一声，“是我说话不对，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云姑娘绕弯子了，此次请云姑娘前来，是想跟云姑娘谈一笔生意，不知道云姑娘是否感兴趣？”
　　云莞笑道：“香满楼的生意，想必是好生意，顾公子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请说。”
　　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顾庭只能在心中发笑：“想必云姑娘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云莞但笑不语。
　　顾庭继续慢悠悠地道：“近日云姑娘酿出了一批好酒，我有幸品尝过，说实话，在下喝过的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东澜国各地的美酒多不胜数，各有千秋，云姑娘家的千山酿，在东澜国内，排不上第五，至少也是前十之内的，至少在西江南岸，无人能出其右，说句惭愧的话，我香满楼酿出的酒水，都比不上千山酿的十之六七。”
　　这是极高的评价，顾庭一边说，一边观察云莞的反应，却只见她面带笑意，对这番评价的话，不惊不宠，好像理所当然千山酿经得起这样的评价一般。
　　顾庭兀自笑了，知道云莞绝非那么好糊弄，当下认真了许多：“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这样的好酒，若是卖得低价，则是亏本，若是卖得高价，想必云姑娘一时也没有比较好的门路销售出去，顾家做的是酒楼的生意，想跟云姑娘合作一番，请千山酿入香满楼，从香满楼卖出，云姑娘觉得如何？”
　　云莞勾唇笑道：“恐怕顾公子还没有说完吧，比如，合作的形式如何，如何定价，利润如何分成，您一句千山酿入香满楼，可就太简单了。”
　　顾庭表面笑容可掬，实际上心里早已将云莞骂了许多次，这姑娘年纪小小的，怎的那么多心眼，只能如实吐出自己的计划：“日后，云姑娘所产千山酿全部通过香满楼售卖出去，当然，云姑娘若是想与其他商家合作，还需同过香满楼同意，相等的，香满楼也会尽可能扩大售卖的渠道，顾家在这方面的，不乏门路，云姑娘能产出多少斤多少坛千山酿，我香满楼就有门道销售多少出去，云姑娘只负责酿酒，至于利润分成，云姑娘与香满楼三七分，你看如何？”
　　真是好大的胃口！
　　便是你长得好看，也不能占了本姑娘的便宜啊。
　　云莞听罢，莞尔一笑，不惊不恼：“顾公子这是欺负我不会做生意呢？”
　　“怎么会？”顾庭笑容可掬。
　　云莞只当做没有看到，慢悠悠道：“这样的合作方式，若是日后还有客人想订千山酿，便只能从香满楼这一处订酒，我这个产酒的，反倒连卖酒的资格都没有了，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顾公子不费吹灰之力，让千山酿成了顾家所产，怎么说起来，都是我吃亏，再说这个分成……”
　　云莞眯眼一笑：“说句得罪话，莫非香满楼如此做大，都是顾公子这般坑人坑过来的？”
　　顾庭：“……”
　　“云姑娘说的笑话。”
　　云莞神色一收，靠在椅子上，尚算瘦弱的小身板，却已有一股让人不敢小瞧了去的自信模样：“说实话，顾公子，虽然香满楼的名气和顾家的关系网庞大，走商路这一条，定比谁家走得都要通顺，但我这千山酿，在西江十八城走一遭，不怕找不到合适的、令我满意的合作对象，当然，其余人的比起来，自然也比不上产业遍布大江南北的顾家，只是，顾公子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大的诚意，惯会欺负我这没有做过生意的小女子呢。”
　　顾庭：“……”
　　他看着云莞这般半点也没吃亏的模样，损了你一句又捧了你一把，轻哼了一声：“云姑娘一张巧嘴，说起欺负，在下不敢当。”
　　云莞掩唇一笑。
　　顾庭轻哼了一声，方才那么说，也没指望云莞能立刻答应下来，如今对方否定了，还让她把好话说尽了，真如同打了一巴掌还给一个甜枣一般，便是气，他都生不起来，反倒生了丝丝钦佩之意。
　　从小父亲便教育他，做生意，看到是长远的计划，永远都要做到，即便手里只有三分钱的货，也要做到五分钱的笃定与自信。
　　显然，眼前的这位小姑娘，是有这样的自信的，并且，对于自己的定位与认知，非常准确。
　　“既然如此，依云姑娘看，应当如何？”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云莞也不含糊了，道：“顾公子有心与我合作，是我的荣幸，当然，顾公子这样的大家，我也期待合作，千山酿可以进入香满楼，以香满楼作为第一销售点，但香满楼不能全部垄断了千山酿的订单和销售，至于定价，我给香满楼的定价是四两银子一坛，两百两一个标准缸，进入香满楼后，顾公子可以再自行定价，但价格高出原价部分，不得超过我定价的十分之三。当然，若是顾公子从别处带了订单回来，咱们可以看情况分成，我这个人实诚，顾公子带回来的订单，你我四六分成。”
　　顾庭听吧，倒抽一口气：“我瞧着云姑娘倒像个老油条。”
　　云莞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杏眸弯弯：“这不是被顾公子这样的行家坑多了学出来的小本事罢了。”
　　顾庭只想翻个白眼，他现在哪里敢坑云莞，小姑娘不仅心眼明亮着，还不知生了几颗七巧玲珑心，他真是撞了邪才会去坑她，没准最后自己被坑还不自知。
　　只是……云莞的想法，好是好，他总觉得，对香满楼亏了点。
　　顾庭沉吟了一番，还想跟讨价还价。
　　云莞道：“第一次合作，咱们也总要互相丰上些诚意，目前的合作形式是这样，可以先定一年合约，日后是否小修合作的形式，自然看日后的发展，顾公子，咱们真诚点。”
　　说得真诚又无辜，若不是云莞双眸里的晶亮与狡猾，顾庭就真的信了她的话！
　　可惜最后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顾庭也没能再占到半分便宜。
　　还能怎么办，但一想到千山酿日后的发展，不从中捞一把，顾庭便觉得对不住自己，只能咬牙应了下来：“行！先定一年合约！但是，本公子有一个条件，云姑娘一月之内，需尽快给我香满楼酿出一批不少于五百坛的千山酿，首次合作，材料我可以出，五五分成！”
　　云莞知道，这已经是顾庭最大的让步，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是不应下来，顾庭也不是肯吃亏的主，眨眨眼道：“好说，若是顾公子能准备好材料，我这两日便能留在香满楼的酒窖，替你将酒酿起来，只等半个月后开坛。”
　　顾庭一咬牙，一拍桌子：“你只管说，我让人准备材料便是。”
　　“不着急。”云莞道：“咱们先将协议给签了，买材料，都是些小事，其实，说起来还是香满楼占了大便宜，在这批酒出来之前，我家最多能再酿一缸酒，不足三十坛，暂时亦无法接下别的订单。”
　　意思便是，顾庭现下，可以开始准备半个月后，第一批批量生产的千山酿的生意了。
　　顾庭自然明晓其中的利益之大，当下让人配了笔墨之后，便立刻与云莞签字了，拿着云莞写下的材料，便让人去准备材料，不过看到上边云莞提及的煮米所用的水源，还是留了个心眼：“为何需用山泉水？”
　　云莞笑道：“济州灵山秀水，山泉水是上品之水，也是千山酿精髓所在之一，不然顾公子觉得，这酒，何以叫做千山酿？”
　　顾庭听罢，若有所思，没再多问，让人去准备去了，而云莞也成功拿到了与香满楼合作的第一笔定金，六百两银票。
　　
　　
第61章 年纪小，却精得很（首订2）
　　
　　云莞离开没多久，顾庭让人去准备大米和材料之后，萧韫之便找上门来了。
　　见着他吩咐香满楼的伙计去干活，便笑问：“生意谈成了？”
　　顾庭长叹一声，当下便将与云莞谈生意的过程与萧韫之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恶声道：“你说她真的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么，一个小面摊分明才开了一个多月，做起生意来，那口嘴伶俐得比我爹也不遑多让，半点亏都不肯吃，云家一个小乡村的小户人家，怎么的就养出了这样的狐狸？”
　　萧韫之听完，却朗声大笑了起来，惹得好友一阵刀眼。
　　萧韫之也不在意，抬手搭在顾庭的肩膀上，笑道：“就准许你坑别人，不许别人坑你，顾公子，如今你可算棋逢对手了。”
　　说罢，似乎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改口道：“不是棋逢对手，假以时日，你只怕比不上人小姑娘。”
　　可不是么，就这样轻易被人小姑娘坑了，只要搭上了顾家这条商路，日后还有不好做的生意，便是死路都能走出生门。
　　“合着坑的不是你家生意？”顾庭老大不开心了，他就知道，说出来只有被萧韫之这厮取笑的份。
　　“自然，本来就不是我家生意。”萧大公子语重心长道：“我早与你说过了，那小姑娘年纪小，却是个小财迷，你做什么，也别坑人家的银子，如今碰到钉子了吧？”
　　顾庭冷冷地道，“就你萧大公子会说话，说得好似人家是你家妹子似的，你这与有荣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全然不在意，“我家要是有这般会赚钱，还能从你顾公子手里搜刮银子的妹子，我乐意至极。”
　　顾庭一愣，咬牙切齿：“萧扶疏！”
　　萧大公子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半点诚意也没有以示安慰，肆意笑声传远了。
　　*
　　且说云莞拿了与香满楼合作的协议和六百两定金回去之后，全家不知高兴成了什么模样，云莞含笑道：“过年之后，咱们家便能开馆子了，大哥二哥，这段时间，咱们可以慢慢看店了。”
　　云怀诚高兴得不知所措：“好，好阿莞，二哥这段时间，便跟大哥在镇上多看看！”
　　当夜，全家人又细说了一番接下来的计划与安排，亥时还未熄灯睡下。
　　两小只依旧与云莞睡在一处，等过年了，六岁之后，两个小孩才分房睡，家里有了许多银子，他们的兴奋，直白而单纯，熄灯了之后，还在床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阿姐，我们家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肉了？”
　　“可以买好多糖果儿，还有糕点！”
　　“还有新衣服！”
　　云莞听着，都一一应了下来，笑问：“咱们家现在还有哪天没有肉吃？”
　　两小只听了，都笑嘻嘻地搂紧了云莞的脖子：“阿姐真好！”
　　云莞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快些睡觉，不许说话了。”
　　夜渐渐深了，窗外只有北风呼呼刮过的声音，连虫鸣都不见。
　　身边很快传来两小只呼呼大睡的呼吸声，云莞在黑夜之中，却难得地失眠了。
　　想着这段时间的小成就，心中越发舒坦愉快，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呢，她相信，以后还会更好。
　　第二日，按照约定，她要去香满楼给顾庭酿酒，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家人来做，临近年尾，订单越发多了起来，所幸请来的柱子等人手脚灵活，人也勤快，再大的订单，目前也大不了多少，应付起来，依旧绰绰有余。
　　只是，云莞一早才用过早膳，还没来得及出门，云家倒是来了一位就不见的不速之客。
　　林母一早便上门了，见到云莞，热切得不行：“阿莞！哎呀，你还在家呢，林婶还以为你出门了，可赶巧了。”
　　云家的人，真的不待见林母，云玉娘曾经还差点跟林母打起来，这会儿见到人上门，直接冷声道：“林桂花，你来做什么，我家不欢迎你，你赶紧走，你给我走！”
　　林母趴着云家的大门不肯离开，脸上能笑出一朵花儿来：“阿莞娘，你说的什么话，我这好久没有来窜门了，咋我一来就赶我走呢，阿莞这段时间，都没空去林婶家呢，林婶想你了想念得紧，还不兴我上门看看？”
　　云玉娘气不打一处来：“你想念我们家阿莞做什么，是想念阿莞，还是想念阿莞曾经任劳任怨在你家帮你干活，你还有脸上门，你害得阿莞还不够，你给我走开！走开！”
　　云玉娘力气大，一巴拉开林母的手，门砰的一声便关上了。
　　林母也是个脸皮厚的，上门人家不待见她了，她还在外面拍着云家的大门，一口一声的：“阿莞，阿莞你让林婶进去啊！”
　　这段时间，云家不仅修了新房子，日子也越发好过，她都看到了，云玉娘头上还新戴了一根簪子，漂亮极了，云家的人，从前衣裳破旧发白，现在全都换上了新衣裳，新得她眼馋，每天马车来来往往，院子里总是飘出食物的香味，左邻右舍都被送了不少米粉，就她家，连一根都没见云家送过来。
　　林母早就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对云莞好一点，也不至于这丫头发达了，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他家阿远明年若是上京赶考，那路费都还是个问题。
　　林母一边在心里骂云莞是白眼狼，一边不断敲门，面上堆满了笑：“阿莞，你开门呐，林婶听说你前两日病了来看你一眼。”
　　“阿莞，阿远还有几日就回家了，你要不要来林婶家吃饭呐？”
　　林母在外边叫，关上门了还不走人，叫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云玉娘忍无可忍，直接开了门，出去将林母臭骂了一顿，林母吃了闭门羹，脾气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着：“阿莞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哪有媳妇不孝顺婆婆的道理！”
　　“阿莞，阿莞你可别忘了林婶啊，你忘啦，林婶从前怎么对你的，做人不能忘了本啊！”
　　云玉娘气得不行，差些抄起扁担要打人，不料院门口一打开，云怀诚端着一盆水，哗啦一声倒在了林母的脚下，沾湿了她的鞋尖，那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林母吓得大跳起来：“你做什么！”
　　云莞跟着从后面探出个头来，语气惊讶又无辜：“啊呀！原来是林婶在门外呀，我还以为咱们村来了哪个疯婆子在门外乱叫呢，哦，这是我们家杀鸭的水呢，避避邪避避邪。”
　　林母一听，当家大怒：“你个死丫头！”
　　她还没有继续骂下去，云莞便冷了脸：“林婶，咱们两家各不相干，你也别上我家找不自在，我可是将邻村李家告上公堂的人，现在李家的人屁股还没好全呢，你也想跟我公堂见么？”
　　林母这才想到，云莞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自从上次病了一场之后，性子都变了，当下脸色大变，不敢再骂人，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云莞冷哼了一声，对云玉娘道：“娘，日后跟这种人，就不能讲道理，也别浪费时间骂人，谁对咱们家不敬，该让他见点颜色的便见点，不然还以为我们家好欺负呢。”
　　云玉娘笑道：“阿莞说得对。”
　　林母闹完了这一出之后，云莞才去了镇上，到了太平镇，直奔香满楼。
　　昨日让顾庭准备的材料也准备好了，米都在今日天未亮的时候蒸好了，她原本还担心香满楼的酒窖温度可能不适合，临走之前瞧了一眼，才知香满楼底下的酒窖修建得极好，当下便放了一大半的心，云莞到的时候，米饭都差不多快晾干了。
　　她看了一遍材料，叹道：“皆是上好的材料，这批酒的味道，定比我之前酿的要好。”
　　顾庭满意地收下这波恭维：“自然，香满楼最不缺的便是钱，能买最好的材料，绝对不买次好的。”
　　云莞真心实意的奉上了拊掌声，“顾公子大方。”
　　酒缸也准备了好几个，云莞看米饭干得差不多了，便吩咐人按着步骤，一步一步地来。
　　她也不避讳着顾庭，连材料称斤称两，步骤都不避讳，好似一点也不害怕顾庭偷师学艺似的。
　　“云姑娘倒是大方，一点也不怕我将你这酿酒的方子偷学了去。”
　　云莞一边忙碌，一边耸耸肩：“顾公子若是能学了去，尽管学，你若是能酿出跟我一样的味道，我此后便封坛不卖酒了。”
　　顾庭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哪能学啊，且不说自己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酿酒这东西，材料差之一毫，谬之千里，步骤不一样，成果也不一样。
　　云莞这边忙碌着，也顾不上顾庭在旁边了，没成想，忙完了一会儿，却听到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一转头，才见萧韫之不知何时来了，正在好奇地看着她已经封坛了的两个大缸子。
　　他倒是半点也不见外，凑在云莞身后，看着她将各种酿好的材料装入了酒缸来，好奇心就跟小琛差不多，一会儿问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是做什么的。
　　云莞忙起来也没多少心思看美少年了，无奈极了：“萧大公子，就算我跟您说了，您也未必能明白啊。”
　　萧韫之半点不觉得自己被刮了面子，笑道：“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一点耐心也没有。”
　　盛世美颜也阻挡不了云莞翻白眼的心思了。
　　你才小姑娘家家！
　　云莞原本也不怎么熟悉萧韫之，但小半日下来，倒觉得他脾气随和，并多少公子病，不过想想几次见到萧韫之的模样，倒也不太意外。
　　不过嘛……
　　顾庭：“我说你个只懂喝酒的，懂酿酒么，你就问问问，问了你也听不明白！”
　　萧韫之：“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
　　“萧扶疏你说什么！”
　　“哦，顾公子不仅脑袋不太好使，耳朵也不行啊？”
　　“你信不信本公子打你！”
　　萧韫之就来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互掐了。
　　云莞靠着桌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看顾庭像个不服输的斗鸡似的去踢萧韫之，却被萧韫之反扫一腿，双眸弯弯的。
　　直到两人终于注意到她的视线，双双看过去，瞧着她双眼发亮的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云莞撑着下巴笑道：“两位感情可真好哈。”
　　基情满满的。
　　看两个美少年打架，也挺好看的嘛。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什么，都从小姑娘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并不想深究的深意。
　　顾庭气道：“谁跟他感情好！”
　　萧韫之嗤笑一声，“爷稀罕？”
　　云莞笑眼弯弯：“真的挺好的。”
　　顾庭、萧韫之：“……”双双在她头上敲打一记。
　　云莞捂头瞪人。
　　顾庭：“酿你的酒去！”
　　云莞：“哦……”行吧，反正还有时间欣赏美少年打架。
　　好不容易五六缸酒都封坛进入酒窖了，这么多酒，一两天是酿不完的，午间，云莞便留在香满楼用膳，午后继续酿酒。
　　萧韫之也未曾离去，干脆便留下来跟云莞和顾庭一道用膳，一上午之后，顾庭自认与云莞相熟了，也没再云姑娘云姑娘地叫她，直接唤人阿莞。
　　“阿莞，你家那卤猪蹄，到底如何做出来的，我让香满楼的厨师做了好几遍，没能将那口味做出来。”
　　云莞笑眯眯的道：“想知道？给我五百两，我便将方子交给你，还能教你香满楼的厨师做出来。”
　　顾庭：“……”
　　他咬牙切齿：“你一个小姑娘，钻钱眼里去了！”
　　云莞撇撇嘴：“说得顾公子和香满楼不用做生意似的。”
　　萧韫之听罢，笑声清朗，对云莞道：“顾庭这小子，打小就是个奸商，阿莞，你跟她合作，可得小心一些，别被坑了！”
　　云莞杏眸弯弯：“多谢萧大公子赐教。”
　　萧韫之眼眸一转，道：“我出一千两，买你的方子如何？”
　　云莞一眼便看出萧韫之打的什么主意，他就是个有钱无处花的纨绔小公子：“萧公子这是打算现买现卖呢，从我这儿赚中间价，打得好主意。”
　　萧韫之半点没有被打破心思的尴尬，反而笑道：“不如我卖出去之后，再与你一道分成如何？你四我六，也不亏。”
　　顾庭无语至极：“你们当我是死的么！”
　　在他面前就商量着怎么坑他的银子，顾庭想不明白，萧韫之是，现在云莞也是，怎么碰到的，一个个都是坑自己的货！
　　
　　
第62章 原来阿莞怕狗（首订3）
　　
　　五百两银子单单卖一个卤猪蹄的配方不过是个玩笑，不过云莞最后还是成功将卤猪蹄的方子卖给了顾庭，而午后萧韫之似乎是有事，没留多久便离开了，她在香满楼忙到了天擦黑方才回去。
　　云莞在香满楼在一忙，便是连着三四日的时间。
　　也是她这段时间太忙，没在摊位上出现过几次，导致高胜的人没发现她，没能来找她的麻烦，也因她病好了之后回到镇上，也恰好没能碰上高胜的人来找她。
　　当然，她一忙起来，也早已将这个事情忘在了脑后。
　　这一日，将所有的酒缸，都放入了香满楼的酒窖之后，总算大功告成，云莞拍手道：“剩下的，便让他自行发酵，我可先说了，不许提前开盖，否则这些酒便毁了，时间到了之后，我便来看看，后边还需经过两次蒸馏。”
　　“蒸馏？”顾庭明显不太晓得这个程序。
　　云莞摆手道：“说不清，到时候你便知道了什么样的了。”
　　顾庭，“……”
　　云莞再次叮嘱：“千万别乱开坛啊。”
　　顾庭自然知晓这一层关系，送云莞从香满楼的后院出去之后，便又忍不住回酒窖里看了一眼，细细吩咐了香满楼的人不许乱碰误碰这些酒方才离开。
　　且说云莞离开之后，便从香满楼的后门绕路回西街云家的摊边。
　　香满楼在东街，从后院绕路，要经过几条住着人家的巷子。
　　在太平镇上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云莞对太平镇早已熟悉非常，这些巷子，随便走走都能走出去，便也不太在意，只是她走着走着，便听到了身后一窜令人发毛的脚步声。
　　哒哒哒的，也不算重，但云莞听在耳中，却心都凉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脚步声，定是谁家养了狗，没有拴好，狗溜出门了。
　　她两世为人，见过比猛虎还可怕的人，但最怕的，还是狗。
　　她前世小时候便住在孤儿院里，有一次，一群志愿者来孤儿院做活动，带来了不少零食，她有幸分到一块夹心的面包，结果孤儿院大概是溜进了一条流浪狗，那狗儿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便追着她跑。
　　云莞以为那狗儿来抢自己的手上的吃食，当然不舍得，便跑了起来，她一跑，狗更是跟着跑，她年纪小，自然跑不过，直接被那条瘦不拉几的小黄狗咬住了小腿，那滋味，如今想起来，她还浑身发抖。
　　大约那时候留下的阴影太重了，云莞便是长大成人之后，哪怕见过比狗还凶狠的动物，依旧怕狗怕得要命，便是拴着的狗，也是害怕的。
　　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当下便走不动道了，定在了原地，慢吞吞地转回头，果然看待十步开外的地方，一条半人高的黄狗，正在远处看着它。
　　云莞脊背一僵，想逃跑，却迈不动脚步，当然，也不敢跑，就怕自己一动，黄狗就扑上来咬她，只能看着那条黄狗，朝自己叫了两声，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
　　云莞腿软得发抖，吓得脸色都白了，一步一步往后退：“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滚开，你别过来！”
　　狗当然听不懂人话，但知道云莞在跟自己交流，且她的神色不友好，导致黄狗对着她又汪汪叫了两声。
　　叫也就叫了，还朝着云莞扑过来。
　　云莞被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尖叫了起来，闭眼往角落里缩：“走开，你走开！”
　　那狗哼哧哼哧地呼吸，在她跟前汪汪汪地叫。
　　还凑上前，前爪扒拉着往云莞腿上爬。
　　鼻子都要蹭到云莞身上去了，清晰的触感，吓得云莞差点摊在地上，“走开！走开啊！”
　　“呜呜呜救命啊！”
　　她这边大喊着，差点被吓得腿软摊在地上，闭着眼睛手脚都在扑腾着，却没注意到，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声“咻”的声音。
　　那原本在她面前扑腾的黄狗，厉声叫了一声，而后便转头朝着身后扑了过去，可惜，它一条黄狗罢了，哪里能抵抗住身怀武艺的人，还没有近前，便被蓝衣少年凌厉的眼神和满身威压吓得一抖，一窜，便从旁边的巷子跑开了。
　　萧韫之嗤了一声，脚下一踢，一块
　　云莞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便看到萧韫之站在不远处，歪头看着自己。
　　她被吓得心有余悸，方才已经哭出来，这会儿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睫毛上海挂着湿漉漉的泪水，脸色还苍白得很，这段时间本就因为伙食好，没有一个多月前那样面黄肌瘦，养得唇红齿白、两颊红润的，这会儿受了惊吓，苍白的脸色便越发明显。
　　萧韫站在两步开外，歪头看着云莞，少年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通通的，就像年节时候，那集市上耍杂技的丑角儿似的。
　　他觉得好笑，分明是个不肯吃亏，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怕狗竟然怕成了这样子。
　　“好了，那黄狗已经走了，还哭呢？”
　　少年含笑的声音，又带了那么点安抚与温柔。
　　云莞自觉窘迫，恼羞成怒，扬着脖子瞪萧韫之：“谁哭了！”
　　她努力瞪大了眼睛，一双清亮的杏眸，更显水汪汪，皱着鼻尖，嘴巴噘得老高，极力反驳。
　　萧韫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好，好，不哭，这里没人哭，只有只被泪水染花了脸庞的小花猫！”
　　少年的笑声清朗又肆意，在这幽静的巷子里传得清晰异常。
　　云莞脸颊火烧火烧地热，觉得萧韫之这纨绔少年，这是烦透了，一点也不懂女孩的心思！
　　人都被狗吓成了什么模样，他竟然还笑！
　　还笑！
　　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云莞气得不行，又狠狠瞪了萧韫之一眼。
　　少年！盛世美颜都救不了你了！
　　她瞪完了人，自觉刚才被吓哭了太丢人，一扭头，脚步快快地离开，半点也不想跟萧韫之说话，生起气来，俏脸上覆了一层寒霜似的。
　　她这几日在香满楼酿酒，萧韫之来过几次，几番下来，虽不算非常熟悉，却也没了生分，倒也能说得上话，云莞觉得，一边干活，一边还有盛世美颜可观赏，心情还挺愉悦的，结果今日便被萧韫之气得不行！
　　这厮这么没有风度，嘴巴还毒，太平镇的女子，定都是眼瞎了才觉得他好！
　　她在前面走，萧韫之便在后边跟着，就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阿莞，阿莞你恼了？”
　　“小姑娘家家，怕狗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的。”
　　“我替你赶走了那凶物，阿莞你不跟我说一句谢谢，还对我冷脸？”
　　“你这小姑娘，脾气可真大……”
　　云莞被烦得不行，她不想说，萧韫之还喳喳个不停，当下便猛地转回头，怒目圆瞪：“萧大公子闲得不行么，我谢谢你，谢你祖宗十八代！要不要烧个香给你！”
　　萧韫之一愣，继而大笑了起来：“烧香倒是不必了，不过你这小姑娘说话可真冲，谢人的话，听起来像是骂人似的。”
　　云莞深吸一口气，对上萧韫之这张盛世美颜，告诫自己，看在脸的份上，她不打人，不打人。
　　可还是好气啊！
　　忽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少年大叫的声音，“阿莞你这小姑娘，怎的这样粗鲁！小心日后嫁不出去！”
　　云莞捂着耳朵，不听，只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头也不回。
　　走远了，还能听到少女气恼的声音。
　　“听不见，听不见！”
　　萧韫之笑容不止，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靴子上，一块分明的脚印。
　　踩花了，是少女用力地碾了好几脚。
　　倒是不怎么疼，他就是觉得云莞这姑娘有趣，忍不住逗着她，看她笑、看她气恼也总比哭得脸色苍白的好。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嘛一个，有趣的小姑娘总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这会儿萧韫之没追上去了，方才打了别人家的狗，这会儿狗叫声又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还有主人家：“谁胆大包天，伤了我家大黄！”
　　一出巷子，便看到了站在巷子里的萧韫之，那黄狗见到他，还呜咽了一声，躲在了主人家的身后。
　　来人一见萧韫之的，当下就闭口了。
　　萧韫之笑了笑，瞥了一眼那半人高的黄狗，声音淡淡：“你这黄狗，不拴起来，偷偷溜大出门，若是咬伤了人，莫怪爷拿回去炖狗肉汤。”
　　主人家吓得大惊失色，拉紧了狗绳，讨好地笑：“萧大公子提醒得是，我一定拴好了，一定拴好了。”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脚尖一抵地面，人影一跃，身影便消失在墙头了。
　　
　　
第63章 人间至味，遍地开花（首订4）
　　
　　自从在巷子里帮云莞把那黄狗赶跑之后，萧韫之反倒成了云集面摊上的常客。
　　萧大公子不拘小节，富贵酒楼、路边摊子都能吃，颠覆了云莞对于当日萧家门口那个毒舌骂人的富贵公子的认知，也颠覆了当日在集市上所见的那打猎归来，满街少女掷果盈车的风流少年的认知。
　　她才发现，萧韫之这人，看起来矜贵风流，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但却为人随和，并没有什么架子，非常随和随性，跟谁都能说得来话，能做个让姑娘家们脸红心动的矜贵公子，也能做个让人惧怕的混世魔王。
　　他来点上一坛酒，能喝上半天。
　　他一来，云莞摊子上的生意也跟着好，多少对萧韫之芳心暗许的姑娘，便是什么也做不了，也跑来云莞的摊子上买点东西，顺便偷偷瞄几眼萧韫之，看一眼，脸颊上便染上了红霞。
　　云莞看得直在心里翻白眼，骂萧韫之是姑娘家的祸害，一边又为不断进钱袋的铜板感到喜滋滋的。
　　加之云怀礼对他感恩至极，云家人也挺感激萧韫之对云怀礼的照顾，他一来，便对他客客气气的，连喝酒都不用他给钱了。
　　他性子好，与云家人相处，竟也能打成一片。
　　云莞撇撇嘴，踢了一脚萧韫之的长腿：“两码事儿啊，别想靠着别的关系来我这里吃酒不给钱。”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爷是吃酒不给钱的人？”
　　他说罢，将两锭银子一甩，银子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云莞旁边的桌子上，刚好二十两。
　　云莞一见到银子，什么话都好说，杏眸发亮：“萧大公子尽管喝，喝多少都行，我这还有还几坛，不够我再给您开。”
　　少年见她这般财迷、有钱就是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一粒炒花生丢过去，正正砸中云莞的额头。
　　云莞转回头，瞪了对方一眼，眼珠子一转，转身便吆喝了起来，“萧大公子倾情推荐的桂花糕，二两银子一盒，二两银子一盒！最后十盒最后十盒！”
　　听见吆喝声，不少少女都跑了过来，“云姑娘给我我来一盒！”
　　“我也要！”
　　“云姑娘，给我留一盒啊！”
　　萧韫之差点被酒呛到，盯着云莞的后脑勺差点能盯出一个洞来。
　　云家的人胆战心惊，想不到云莞这般大胆，这萧公子还在这儿喝酒呢，她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情，生怕萧韫之下一刻便生气了。
　　便只听得萧韫之笑骂了一句：“小财迷。”
　　之后也没跟云莞计较，差最后一盒桂花糕还没卖出去时，长手一捞，便拿到旁边的桌子上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竟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萧韫之笑了，对云莞道：“多做几盒，下次我带回去给我家老太太吃。”
　　云莞轻哼一声，还没张口，一锭银子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萧韫之含笑道：“定金，小财迷一个。”
　　云莞哼一声，收了银子，倒也应了下来。
　　*
　　高胜这几日，常在暗中看云莞小摊的状况。
　　发现云莞消失了些日子之后，如今又重新出现在了云家的摊子上，他本想上前，奈何屡次来，都碰见萧韫之在云家的摊子上喝酒，高胜知道萧家的人惹不起，倒也不敢上来闹事。
　　不过，萧韫之一来，这小摊上，也跟着多了一尊大佛——顾庭。
　　顾公子放着好好的香满楼天价的酒菜不吃，偏生要来云莞这小摊子上吃她平民价的米粉，云莞看不懂的同时，也乐见其成。
　　反正这两位都顶着一张让太平镇的姑娘们芳心暗许的脸庞，来她这儿坐上一个时辰，都能引来不少来客，占了一个桌子，也没什么。
　　丑时之后，人渐渐少了一些，云莞这才有空坐下来休息，此刻，顾庭和萧韫之正在她的摊子上大快朵颐。
　　云家酿了一缸的酸笋，那味道，云家人至今还不能接受，唯有云莞吃得热乎，她原本只是带了些过来，在集市上趁着人少，和着豆豉、姜丝、葱花、肉沫给自己炒点粉吃，未曾想，前日炒粉的时候，被萧韫之发现了，这厮竟然好这一口。
　　今日顾庭来了，原先闻着这酸酸臭臭的味道，有些接受不来，但见萧韫之吃得过瘾，他原先还非常嫌弃，看着看着，也嘴馋了，让云莞个自己做了一碗，刚吃的时候，嫌弃地不行，结果，没几口之后，便尝到了味道，吃得不亦乐乎。
　　“你这米粉，到底是怎么做的，闻着让人敬而远之，吃起来却酸辣咸香兼备，让人酣畅淋漓。”顾庭一边吃，一边问。
　　云莞坐下来，绊了一下碗里的米粉，道：“奥妙自在这一根小小的笋条上，说了你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就跟臭豆腐一般，闻着臭，吃着香。”
　　萧韫之已经放下筷子，恢复了一派风流贵公子慵懒清朗的模样，打量了云莞好一会儿了：“你一个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哪里懂那么多做菜的门道？”
　　云莞撇嘴，对萧韫之总是一口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小孩儿家家”这种话，已经非常无语，这厮也不过比自己大了六七岁，听大哥说，也就十九岁，尚未弱冠，成日一副自己是大人，别人都是小孩的模样，真的有些……欠扁。
　　“我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她说得毫无诚意。
　　萧韫之扬了扬眉，倒也不深问了，只是扫了一圈周围小摊子的场景，问道：“人间至味生意这样好，一个小小的摊子，容纳不了这么多客人，你怎么不开个馆子？”
　　云莞无奈道：“萧大公子可真是‘不食肉糜’，当初我家连开摊子的钱都没有，哪里能开个馆子，要知道，太平镇上，一个能容得下十张桌子的馆子，也得要八百两银子呢。”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
　　顾庭冷哼一声：“你说的什么玩笑话，光是我给你的千山酿的定金，都能买一个容纳你这摊子全部东西的馆子了。”
　　云莞放下筷子，微微笑道：“顾公子，一个馆子八百两，人工不用钱么，食具不用钱么，桌椅板凳，人工厨师，不用钱么？”
　　顾庭：“……”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嘀咕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卖了一个卤水的配方给吴掌柜，赚了八百两，我还花了两百两跟你买了一个卤猪脚的配方，还有你家两缸千山酿，不是钱？”
　　云莞咧嘴一笑：“所以，我家在看铺子啊。”
　　说起看铺子这个事儿，云莞弯眸问道：“两位可有能介绍给我的好铺子。”
　　看她这副模样，萧韫之若有所思，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既然有开馆子的打算，小财迷，合作如何？”
　　云莞眨了眨眼。
　　萧韫之沉思了一瞬，道：“我替你出开馆子的钱，人也能帮你找一部分你需要的，买卖由你负责，也跟你分成。”
　　云莞扬了扬眉：“哦，萧大公子打算如何与我分成？”
　　“三七分、四六分由你定。”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便宜事？”谈及生意上的事，云莞目露精光，杏眸笑意虽深了几分，但却诚意不足。
　　萧韫之自然看出来了，暗道这小丫头果然心思玲珑。
　　“自然，就你这样的小财迷，爷信你，定不会做亏了生意，何况，还有这样的好手艺，太平镇陵阳城都是交通要道，哪里的生意做亏了，这里的生意也不会做亏的。”
　　说到这里，萧韫之笑了笑，向来笑意慵懒的眼眸，添了几分认真与笃定：“何况，爷信你，将来总不会让我亏了本。”
　　“若是亏了本呢？”云莞玩笑道。
　　“那爷……只能搬走你家的千山酿，掏空你家银子，让你找不到地儿哭去！”
　　云莞：“……”
　　顾庭听下不去了，脸都黑了：“你们这是祸害相互合作？还让我香满楼的生意做不做了？”
　　萧韫之瞥了一眼对方：“你香满楼遍布东澜国，少了太平镇陵阳城又如何？”
　　顾庭被气笑：“合着你们家酒楼，只开在太平镇和陵阳城？”
　　云莞一听，笑眯眯地应道：“那就多谢顾公子吉言，将来人间至味，遍地开花。”
　　萧韫之乐了，举了酒杯也同顾庭道：“人间至味，遍地开花，顾公子吉言。”
　　顾庭：“……”
　　他是在祝福么！
　　是么！
　　好想摔碗！
　　总而言之，萧韫之的主意不错，若能得他入股，之后的事情，定然会顺利许多，但其实，云莞虽觉得萧家资金庞大，产业丰厚，但……从人来说，萧韫之此人纨绔风流，成日无所事事，不是在镇上溜达，就是在这里喝酒，那里玩乐，看起来不务正业，可信度便大打折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但这个事，还是放在了心里。
　　
　　
第64章 新房落成， 偷米（首订5）
　　
　　腊月初八，刚好是腊八节，云家新房彻底落成。
　　每房在原来旧屋的基础上，扩建了两间新房，宽阔的院子修缮一通，曾经的茅草屋顶，被瓦片屋顶取代，土坯的黄泥墙外，也刷上一层沙灰，放眼整个上林村，除了村长家的土砖房能有这样的气派，就数云家的新房子最漂亮。
　　落成之日在腊月初八，云莞买了材料，一大早就熬了腊八粥给工人们吃，连左邻右舍都有份儿。
　　浓香软糯的腊八粥让人赞不决口，这是上林村的村民们一年到头也不敢想的美食。
　　按照村里的习俗，每户人家修建了新房，都要宴请乡邻，以庆新房落成之喜，为新房增添福气喜气。
　　当然，若家中没有太多钱财，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也就罢了，然而云家今时不同往日，加上当初修建房子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帮助了，为新房增添福气的钱他们也不缺，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上林村百来户人家，人口五六百来人，腊八当日午时，云家新房的院子里，便摆开长桌，吃起了喜宴，桌上鸡鸭鱼肉丰足不已，村里十有八九的人家几乎都请了人过来沾喜气，足足摆了十二桌，糯米煮成的米饭蒸了三大笼，伴以红糖，散发出阵阵香气，小孩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捏着红糖糯米，对云家的新房子，好奇极了。
　　云玉娘和云大娘一早上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祝福的话儿，笑得合不拢嘴，乡亲们进门之后，都对云家的新房子赞扬了一番，从前的云莞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情，可如今人人都跟云玉娘说，云家生了个好女儿，手艺顶顶好的，将来不知谁有福气娶他们家阿莞。
　　云玉娘听得心情大好：“阿莞过了年才十三，还是个孩子呢，说这个这么早做什么？”
　　云家本家的人也来了。
　　本来不待见云莞一家的，但奈何今天云莞家里庆新房，大鱼大肉的，不来白不来。
　　别人家来都是大人带上小孩子，两三人而已，云家本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来了，基本上好几年没说话，即便路上见面也不打招呼的人，这会儿好像这么多年的恩怨不存在一样，上门推了满脸笑：“阿莞娘，阿礼娘，恭喜啊，你们家新房可真气派！”
　　“就是就是！，嫂子真是好福气！”
　　“我们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好房子呢！”
　　“以后一定多来坐坐！”
　　虽然不待见云家本家的其他人，但这种大喜的日子，也不能打笑脸人，何况，本家的人，上门来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
　　大伯娘和云玉娘只能迎人进来。
　　云家本家的人倒好，一进来就将云莞将当成了自己家，这个屋子窜窜，那个屋子走走。
　　大伯娘和云玉娘互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可没想到，云家本家的某些人，这样不要脸！
　　外边正在吃饭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异常的动静，小琛和霜儿满脸怒红：“七婶，你偷米！”
　　七婶是云家本家的一个妇人，此刻被小琛和霜儿抓在了厨房，大怒道：“小孩子家家，怎么能乱说话，谁偷米了！谁偷米，懂不懂事，乱跟大人说话！”
　　两小只扯着七婶的胳膊，红着眼睛道：“你就是偷了！”
　　云莞等人闻声赶过来，“怎么回事呢？”
　　小琛和霜儿一见到云莞就委屈了，红着眼睛，愤怒地等着七婶，哽咽道：“阿姐，七婶偷我们家的米。”
　　叫七婶的妇人满脸慌张，大着嗓门：“我没有！我就站在这里！阿莞，你们家小琛霜儿怎么说话呢，没人教么？”
　　云莞看过去，便见地上撒了一些白花花的米粒，妇人红着脸。
　　云玉娘等人也过来了，妇人说完，便道：“都是一家子，我就来看看而已，还被污蔑了，这饭我也不吃了，我回去！”
　　“等等！”云莞拍了拍两小只的发顶安抚了一下，“七婶，急什么呢？”
　　“怎么，你还怀疑我偷你家米了不成？”七婶嗓门大，云家本家人也围了过来，七婶嗓门更大了，“哥，嫂，你们评评理，啊我就路过这里，怎么就被他们兄妹污蔑我偷米了，这不是欺负我么，呜呜呜呜，欺负我男人不能干活了！”
　　云家老七去年上山砍柴摔伤了，至今还躺在床上，云家人见此，有人出来说话：“阿莞，你七婶也不容易，怎么能这样冤枉人！”
　　“就是就是，好好来你们家新房贺喜，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小琛跟霜儿不懂事就算了，你都十三了，怎么还跟着胡闹！”
　　云莞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被气笑了，“各位叔伯，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刚才瞧见什么了么，就急着说话？”
　　众人被噎住，“这，这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是误会了，连自家人都不信了，这怎么行！”
　　“都是自家人，那你们怎么没有信我呢？”
　　大伯娘和云玉娘都看不下去了，“他七婶，好端端的，大家都在外面吃饭，你来厨做什么，米锅都在外面呢。”
　　“怎么，你们怀疑我！”七婶大怒，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袖子。
　　云莞敲了一眼，冷笑了一声，两步上去，抓起七婶的手腕，瞬间，白花花的米粒便全部掉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不少，这下子全部惊叫了起来。
　　七婶也被吓白了脸色。
　　云莞勾唇道：“捉贼拿赃，七婶，你别说你来我家吃饭，还自己带米来煮饭？”
　　她声音越发冷：“你家要是米了，跟我家借一点，好好说话，也不是不能，做什么偷东西的事，人赃并获还不肯承认？”
　　周围的人见此，都私下议论了起来。
　　“这也太不要脸了。”
　　“怎么能来偷东西呢！”
　　“就是，这都偷到自家人头上了。”
　　七婶被一帮人看得脸色青白交加，云大伯和云承德一家更是脸色都不好看。
　　大伯娘更加了，她本就气云家本家，这会儿抓到了他们来自家偷东西，那还了得，“他七婶，这什么意思，偷东西偷上我家来了？”
　　“谁，谁偷，这是我外面买回来！”
　　大伯娘道：“这话，你听听，谁信？你糊弄谁呢？”
　　云玉娘也道：“我家好好的请客，你倒好，直接上门来偷东西了，安的什么心！”
　　人赃并获，七婶就算大着嗓门一直喊着自己没有偷东西，也没人相信。
　　原本好好的喜宴，最后闹成了一场闹剧，大伯娘都快跟七婶打起来了，最后还是被云家本家人拉开了，“都是一家人，咋闹成这样呢。”
　　“别跟我说一家人，就没见一家人做出这种缺德事的。”大伯娘怒道，“按照规矩，这种犯了七出的，早就应该被休了！”
　　七婶最后终于受不住，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还是不知道是谁去将云家老七叫了过来。
　　云家老七拄着拐杖过来，知道了事情之后，脸上也挂不住，一见到坐在地上哭的七婶，拐杖就打下来：“你做的什么事啊！不要脸的妇人！”
　　云玉娘一伸手挡住云家老七的拐杖：“七叔，今儿我家办喜事呢，别在我家打人！”
　　七叔气得胸口起伏，是被气的，也是丢脸来的，当下拽起七婶，“你跟我回去！”
　　七婶啼啼哭哭被拽着走了，这场闹剧，也才终了。
　　云家老七是个暴脾气的，尤其受伤之后更加，这回去，还不知道怎么找七婶呢。
　　本家的人，一时都责怪地看向云大伯两房，嘀嘀咕咕道：“这都做的什么事，让自家人看了笑话。”
　　“就是，不就是些米了，他们家又不缺！”
　　云莞自然听见了这些人，淡声道：“那也是我家的米，我家挣钱买来的，几位婶子，若是偷你们家的东西，你们还这样大方？”
　　说闲话的，一时都脸上发热，没敢再说了。
　　大伯娘和云玉娘继续招待客人吃饭，但不少人看云家本家几个人，目光都奇怪了不少，让几个原本还各怀心思的人，饭都吃不香了。
　　
　　
第65章 上林村的困境（首订6）
　　
　　这番热闹的景象，村另一头的林母自然也知道了。
　　云家人根本没有请她去吃喜宴的意思，如今她只要一想起云家那么好的新房，就牙酸不已，暗恨先前待云莞太苛刻了，但心里又不免骂云莞白眼狼，自家富贵了就忘了林家。
　　据说云家做了不少好菜，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肉香，她原本也想上门搓一顿，但想起上次云莞说的话，心里有些发憷，不敢惹那暴脾气的母女两。
　　林母越想越气不过，干脆站在门口，朝着云家的方向大骂：“白眼狼！”
　　“母老虎一样的闺女，谁稀罕娶进门！”
　　“我咒你家新房被大水淹倒！”
　　林志远这段时间一直在书院，既不下山，也不回家，根本也不知道云家的变化，更不知道云家在镇上做了大生意，连带着新房子都修好了。
　　这一日好不容易，陈夫子休假，他才回村，才到家门口便听林母破口大骂，“娘！你怎么了？”
　　林母一见到林志远回来了，当即笑逐颜开：“阿远，你咋回来了？”
　　“夫子放了两日假期，我便回来了，娘你在不在屋里，在外面做什么？”
　　林母一方面高兴于儿子回家了，一方面又因为云家那边的热闹气愤不已：“阿远你还不知道，云家今日新房落成，村里请了不少人家去吃饭，连咱隔壁家都请了，就是不请咱们家，气死我了，阿莞那死丫头，白眼狼，娘往日枉认了她那么久的儿媳妇，对她那样好！”
　　林志远诧异不已：“娘……你说云家建了新房？”
　　云家哪来的钱？
　　林母当下便把云家最近做了大生意，还让镇上赵老爷的家仆亲自过来拿货的事情跟林志远说了，一边说一边骂云家富贵了便忘了林家。
　　林志远听罢，只若有所思，半晌才沉着脸道：“算了，娘，明年等我上京赶考，参加来年的春闱，中了进士，我们家日子一样会好过。”
　　说到这个，林母笑逐颜开：“就是，做点生意算什么，还是我儿子有本事，现在可是个举人，云家还高攀不上！”
　　林母这边，虽是这样说着，但是看到隔壁家的小孩，拎着一大袋糖果回家，满脸欢喜的模样，还是气得差点把牙咬碎了。
　　林母怎么骂人的，云家自是不知，虽然中间发生了点不愉快，但一家人只为了新房落成，高兴不已。
　　因萧韫之说过要合作的事情，云莞与家人商量了一番。
　　虽然云家人对萧韫之的印象不错，只是，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是大生意：“虽说萧家总不至于骗了我们的银子，但咱们家跟萧家，毕竟也没有那么熟。”
　　云怀诚道：“以萧老爷子和萧老夫人的善心总不会坑了我们，只是，镇上最说萧大公子的名声大，那名声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若说萧二公子那样的人能做好生意，我是信的，可这大公子，虽说为人仗义，但成日无所事事，溜猫逗狗，一坛酒能在咱们摊子上喝小半日，怎么看也不是做正事的。”
　　云莞摸了摸鼻子道：“二哥说到点子上了，虽说萧家能入股是大好的事儿，但萧韫之总给我一种不太可靠的感觉。”
　　云怀诚听到这儿，忍不住出声道：“其实，大公子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无所事事，纨绔风流。”
　　一家人齐齐看过去，毕竟这个事儿，在萧韫之院子里做过事的云怀礼最有发言权。
　　云怀礼咬牙道：“大家都误会大公子了！”
　　“啊，怎么说？”
　　“我在大公子院子里做事一个多月，大公子院子里，别说妾室了，连婢女都没有一个，根本不是外界所言那种流连花丛之人，他在府中时，每日寅时三刻便起来练剑，风雨无阻，待人亲和，人又孝顺，就是……平日极少在家，似乎是出府办事，总之，他绝非像外界传言那样风流成性，我看都是讹传！”
　　云莞听罢，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大哥莫不是在萧府做事一个月，已经被萧大公子的魅力征服？”
　　云怀礼叱道：“说的什么话！”
　　这番话，细想之后，云莞觉得还是可信的，虽然与萧韫之相识不久，但细想这段时间的的相处，也发现此人，虽有些纨绔之象，但到底是矜贵风流的翩翩公子，朗月清风，肆意不羁，颇有魏晋之风。
　　“那合作这事儿，咱们再看看？”云莞一锤定音。
　　总之还有时间考虑，也不必急于一时。
　　腊月之后，天气越发冷了起来，所幸云家建造新房的时候，床都建成了土坑，在下边生一把柴火，能暖大半个晚上，倒也不觉得冷。
　　但村里的景象，却也随着冬日的到来，越发萧索了起来。
　　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入了冬之后，天气一冷，山里连野菜都没剩下多少，大家能囤积起来过冬的粮食，也只有一个个红薯，但红薯终究不是米粮，又能补充多少养分？
　　一入冬，云莞便听说村里不少人病了，都是没有粮食吃造成了。
　　这一日，云莞一家刚从集市上回来，刚进了院子，马车上的东西还没有搬下来，便见隔着年过六旬的七叔公上门来了。
　　这不是本家人，只是村里一老人家，年纪大了，大家都这样称呼他。
　　老人家冬日里依旧穿着一件破旧的袄子，颤颤巍巍地敲响了云莞家的门，表情难堪又无可奈何，说话的声音，也是颤抖的：“阿礼爹啊，你七婶母病了，好几日，我家里实在没有米粮下锅了，光是吃红薯，也不顶事，我能不能跟你家赊两斤米回去熬熬粥，明年收成了，我便想办法还上。”
　　老人家说得难为情，黝黑的脸庞，虽看出脸颊的臊红，但语气却卑微低下。
　　七叔公从前待云家不错，云家几个孩子，从前都被他们夫妇抱过，云大伯二话不说，就从米缸里掏了一大碗白米给七叔公：“七叔还跟我客气什么，快拿回去给七婶儿熬些粥吃！”
　　云莞一愣，也抽出了一捆晒干了的米粉，塞给了七叔公，七叔公怎么好意思拿，她强塞到老人家手里：“七叔公，拿着吧，回去给七婶婆煮了吃！”
　　老人家眼眶湿热，道了好久的谢，才颤颤巍巍地就着夜色回家了。
　　晚间用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说起了七叔公方才来借米的事儿，无可避免地说到了隔壁的堂奶奶家，云承德叹气道：“堂婶儿这几日据说也病了，唉，今年村里的境况，又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没米粮吃，连地瓜都抢着吃的场景。”
　　这个是父辈之间的事儿了，云家最艰难的日子，也是两个月之前云莞刚来那会儿，但那时候即便艰难，山上仍有野菜，地里仍有红薯，运气好的，还能猎上一两只兔子，这会儿深冬一来，山上能吃的东西，便少了。
　　云家的小辈，没有经历过云承德两兄弟小时候灾荒的事情，无法理解，但云莞却多少能想象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
　　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看村庄里有大片荒地，怎的大家都不开荒种地，开荒种地，总比去山上挖野菜强。”
　　云承德摇了摇头：“阿莞你还小，有所不知，天下之滨，莫非王土，山村荒地，也是封地，原本村民若是自己开垦，种些米粮，收成时再交税，也没什么，但上一任县丞上任之后，下令严禁开荒，起初村民不听，依旧开荒，结果被打的被打，庄家被糟蹋的糟蹋，地里的粮食到了收成都不能收回家，禁令过严，后来谁也不敢再开垦荒地。”
　　云莞听到这，眉头皱得更深：“开荒是好事，为何禁止，那县丞是脑子坏了不成？”
　　云承德摇了摇头，讳莫如深：“官场之事，牵一发动全身，阿莞，你不明白这些。”
　　云莞稍一细想便知道了，定是个不作为的官员！
　　云承德接着道，“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上林村土地贫瘠，并不适合耕种，耕种收成极差，一亩土地，产谷不足百斤，大家自然不肯下功夫开荒。”
　　云莞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有棘手，确实，如今的粮食产量太低了，据说，最好的收成，也才一亩三百斤，而乡民不成系统种植，产量更低，想必开垦种田，在加上米种投入，最后收成却不尽人意，还不如不开垦。
　　只是……
　　“不能种一些产量比较高的粮食么？”
　　云承德摇了摇头：“农村世代以稻谷为食，何来高产粮作物？红薯么，红薯毕竟不能代替米粮啊。”
　　
　　
第66章 不识丹参贵，云家小福星（首订7）
　　
　　上林村陷入了困境之中。
　　或者说，不仅是上林村，整个济州境内的村庄，都陷入了冬日无粮的困境。
　　这一日，云家一家人从山上砍柴回来，还没有到家，便见村长带着几个人，脚步匆匆地往另一条小路上过去。
　　云莞顿觉奇怪，停下来打招呼：“村长，这么着急，这是去哪里呢？”
　　村长见到云莞，也只是应了一声：“唉，阿莞砍柴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别处去：“你们刘二爷家出事了，我去看看！”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云莞原本也不将这个事儿放在心里，直到晚间，村里才传出了消息。
　　云大伯一脸凝肃地说：“刘二爷家今日闹着上吊自尽，若不是邻居发现了，人差点救不过来了。”
　　一家人听了，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唉！”云大伯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不知，前些日子，刘二爷大孙子去山里采药，赚了些银子，后来就经常进山，半个月前不慎从山上滑落，摔了腰，成日在床上一病不起，几日前，人没了，如今刘家穷得揭不开锅，二爷想不开，日子过不下去了，拖家带口要自尽，幸好被邻居发现了。”
　　“这么严重啊。”云大娘瞪大了眼，“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村长还在刘家安抚人呢，那哭声，路过的人都听得见。”
　　云大伯长长叹一声：“日子艰难，人不如猪狗，命比草贱，有什么办法，幸好咱们家日子好过了，不然还不晓得是个什么样。”
　　一家人听罢，唏嘘不已。
　　村里百来户人家，大半都陷入了年荒的困境，还有半个多月便过年了，但却半点过年的喜庆都没有。
　　这一日，云莞从村外回来，路过一户人家时，鼻尖通灵地闻看到那人家的院中里飘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透过篱笆墙，便看到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在院子里烧火，待看清男孩扔进火炉里的东西是什么，以及明白那味道从何处飘来之后，云莞眼皮一跳，“等等！”
　　她什么也顾不上，冲进了别人家的院子，将那差点扔进火炉的，晒干的丹参给解救了出来：“这个东西，怎的能当成柴火来烧？”
　　“阿莞姐姐！”顺子看到云莞冲进来，立刻站起来：“阿莞姐姐，你干嘛抢我家柴火！”
　　顺子跟小琛差不多大，之前也去云家玩过，还吃过云莞送的桂花糕，但这会儿见到云莞抢自己的柴火，小家伙也不开心了。
　　“阿爹阿娘还没砍柴回来，我没有柴火烧红薯，奶奶要饿坏啦！呜呜呜呜……”
　　云莞：“……”
　　她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姐姐没有抢你的柴火，这不是柴火，是草药呢，是丹参，值钱的，怎么当柴火烧了？”
　　“啊？”顺子哭声停止，泪眼朦胧地看云莞，他听不懂什么是丹参，就听懂了阿莞姐姐说这个他家拿来烧柴的东西值钱？
　　“柴火也值钱么？”
　　云莞失笑：“你不是柴火，是草药，你不认识。”
　　“我家还有好多这个。”顺子说着，从屋檐下一捆小小的柴火推里扒拉出了三四根一模一样，被晒干了的丹参，上边还有泥土，云莞看了，肉疼不已，“你家拿这个来烧柴？”
　　“嗯！”
　　云莞扶额，不过也不怪大家不认识这东西，看起来其貌不扬，晒干了之后确实如同柴火一般，她被气笑了，她不常入山，但上次入山，偶尔也见一些并不怎么名贵，常见的草药，料想上林村一带气候暖和，山林清秀，大约真的盛产一些常用药材，没想到连丹参这样的草药，也能被村民当成柴火烧。
　　“顺子。”云莞蹲下来，与顺子高度差不多一般：“这几根草药，姐姐买回家了，等你回来，记得个你爹娘说，这个不能拿去卖烧柴了啊，可以拿去卖钱的，金贵着呢。”
　　她从腰带上解下钱袋子，数了数，将身上的两百多个铜板，连着钱袋，一起给了顺子：“这个姐姐拿回家了，等你爹娘回来，记得跟你爹娘说啊。”
　　她叮嘱完了，又怕小孩儿不懂事，直接拉着她进屋，跟家里的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听了，还不敢相信，几根柴火竟然让云家丫头花了两百多个铜板买下来，当下对云莞又是感激，又是不知所措，连连道谢，云莞无奈，让顺子跟着回家，给他装了七八个馒头拿回去吃。
　　云莞在顺子家拿着两百多个铜板外加一蒸笼馒头买下了顺子家几根柴火的事情，不足一日，便在小小的上林村里传开了。
　　上林村的村民从未想过，原来那长得跟柴火一样的东西，竟然是可以卖出价钱的药材，两百文钱呢，省一点的，都能用到过年，能吃上肉啦！
　　结果，不等第二日一早，当晚，听闻此事的人，手里拿着不少奇奇怪怪的树根草根找上了云莞家，让云莞辨认，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值钱的药材，能不能换钱。
　　云莞哭笑不得，但那些东西，确实不是什么药材，只是一般的草根，或许有些能煮凉茶喝罢了，最重要的是，她认识的药材不算多，只是按着记忆，前世跟一个药材商认识，进过山，了解过一点罢了。
　　但也不是没有值钱的，云莞从一人手里拿过一坨东西，道：“这个还是田七，能止血止痛，活血化瘀，可以换钱的。”
　　“这个像是天麻，也是药材，叔，你明日不如拿着去镇上的药店认一认，我怕自己说的未必准，虽然不算珍贵药材，多少也能换些钱。”
　　听到自己的东西能换钱，来的人不知有多高兴。
　　“阿莞，真是多亏了你，咱们都不认识这些，山上东西多，以为就是杂草，原来还是药材！”
　　“唉，我明日就拿去镇上看看！”
　　“我明日也进山！”
　　村人如同看到了新的希望一般，第二天一早，云莞去镇上，便跟着去了。
　　云莞原本要去一趟香满楼，新酒第二次蒸馏，她自是要亲自去看一眼的，便顺便带着昨日的那几个村民去了一趟药店，让店铺的老板辨认了一番。
　　云莞在太平镇已经打出了名声，这药店掌柜，也是认识她的，见到她带人过来，也没有讹她的，当下辨认了药材，便开出了价格，将村民手里的药材全都买了下来，半斤多的田七，赚了四十多文钱，天麻卖得更好，村民喜不自胜，对云莞感激不尽，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回村上山采药材去了。
　　上林村的背后，便是广袤的山林，这里气候温和，正是生产药材的好地方，这个发现，让上林村的村民，在饥荒的时候，找到了换取银两的活物，一时间，入山采药的村民，越发多了起来。
　　上林村的后山，最高也有两三百来仗，加上如今是冬日，正是盛产冬麻与挖采丹参的好时候，从前村民不识丹参、不知天麻这样的野草根部便是名贵的草药，如今一经发现，大量山民进山采药，未曾被人开采过的山林，正在悄悄地热闹起来。
　　与此同时，香满楼第一批新酒经过第二次蒸馏与发酵之后，也终于开坛。
　　酒窖的温度比云莞家厨房的温度更好，顾庭买的材料也比云莞第一次酿酒的材料更好，这批酒的口感，让她更加满意。
　　顾庭更是高兴得不行，新酒开坛，便立刻开始售卖，一时酒香香飘十里，在东澜国惠帝十九年冬这一年，一坛名为“千山酿”的名酿，正在慢慢地进入世人的视野之中。
　　而上林村也在冬日找到了生机，勤奋一些的、有过经验的村民，一日便能挖采到两三斤冬麻，兴冲冲地拿去镇上出卖，可惜，没有这方面的买卖经验，被药铺的老板坑了一大半，不尽人意。
　　云莞听说了此事，亲自带着村民去找相识的药铺掌柜，将药材卖了个好价钱，沉甸甸的铜板在手，挖药挖得手指皲裂的村民，差些当场落下热泪，对云莞感激不尽。
　　有过这一出之后，村民们干脆将挖到的药材，全部交给云莞，让她拿去出卖。
　　云莞诧异不已，玩笑道：“你们不怕私吞了银两么，就这般信任我？”
　　“阿莞，我们信你，你若是那样自私自利的小人，怎么会帮我们卖药出去，更不会帮我们辨认药材，让我们上山采药！”
　　“就是就是！”
　　“阿莞，我们信你，你家是做生意的，门道多，镇上许多掌柜都认得你，你能帮我们卖药，我们都感激着哩，咋会不信你！”
　　云莞笑道：“既然你们信我，那药材我帮你们卖出去，不过，药材有好坏优劣，一时一个价钱，不是每次价钱都一样的。”
　　“我们知道，知道。”
　　“就是，卖菜的还有优劣呢，卖药也是一个道理，你放心，叔婶都信你呢！”
　　云莞虽然这样应了下来，但还是记下了数据，也将药材卖出去的状况跟村民说清楚了，尽量减少误会。
　　就这般过了十日，距离过年尚有十日的时间，上林村因着村民挖采药材，竟在十日之间之内，一改往日困顿的局面，村民手里终于有了买米的余钱，这才稍稍有了过年的气息。
　　也因着这一机遇，如今上林村人，一提及云莞，便笑灼颜开说：“阿莞可是我们上林村小福星、旺门女哩！”
　　
　　
第67章 陈静姝（首订8）
　　
　　但挖采药材贩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距离过年尚有十日时间，云家决定，再摆个两个圩日的摊子，便收摊罢工，只收年前的订单，等开年过后才继续营业。
　　因着千山酿入驻香满楼，香满楼年末的生意，倒是红火了许多，顾庭每次见到云莞，都跟见到银子似的。
　　经过这一次合作，两人的关系也熟稔了不少，时不时走动，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顾公子放着自己香满楼的早餐不吃跑去云莞的小面摊吃一碗粉，每次想忽悠云莞说出那些食材的配方，却反被云莞忽悠过去，倒被气了不少次。
　　这一日，陈静姝从岳山书院下山做年前采买。
　　她是岳山书院山长陈夫子之女，当年，陈夫人生下她之后，便难产而去了，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自小在岳山书院长大，而岳山书院是陵阳城唯一的县学，父女两向来受人尊敬。
　　陈静姝从镇上买了些东西回山，听镇上的人说，千山酿是新出的酒，味道比那西江酒还要好，陈静姝听罢了，便直接从香满楼买了两坛回去。
　　又听说了西街的“人间至味”卤味做得一绝，尤其是那烧鸭，连陵阳城都没有，她找人打听了许久，才找到了人间至味的摊子上，看到在摊子上卖鸭的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才想起，原来是上次下山的时候，在药店碰上，被自家的丫鬟误会了的姑娘。
　　陈静姝走上前去，看到摊子上还放着两只烤鸭，柔声问道：“姑娘，你家烤鸭可还卖？”
　　云莞正忙着，闻声转过头来，见到了陈静姝，对方对她柔柔一笑，客气有礼。
　　说实话，云莞也是上次才知道这位便是陈静姝，她倒是对陈静姝没什么感觉，就是记忆之中，林志远经常在她面前提陈静姝，说岳山书院山长的女儿陈静姝如何有才华，如何温柔贤淑之类。
　　从前的云莞听罢，每每心里都觉得不好过，想跟林志远闹脾气，但又担心林志远说自己小肚鸡肠，从而在林志远面前，也越发自卑，心里对陈静姝也生了怨怼。
　　可云莞已不是原来的云莞，对陈静姝自然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见了人，只是感到好奇罢了。
　　“卖，自然是卖的，小姐要多少，一只还是半只？”
　　陈静姝温和一笑：“半只便好，劳烦帮我包起来。”
　　“好嘞，您等着。”
　　她手脚利落，将一只烧鸭从架子上拿下来，拿起刀，两三刀砍下去，一只完整的烧鸭便分了两半，动作利落非常。
　　陈静姝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别说动过刀，便是匕首也没有拿过，见到云莞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云莞自然瞧见了，笑道：“小姐站远些，免得溅到你身上。”
　　陈静姝对她温和一笑，倒也没有再往后躲，只丫鬟皱眉拿着帕子挡在她的身前。
　　云莞包好了半只烧鸭，陈静姝看着她摊子上精致的桂花糕，又接着买了一盒。
　　云莞看到她与丫鬟提着东西缓步离开，在街头的乞丐那儿停了下来，而后从荷包里拿出铜板，放了好几个进乞丐的碗里，轻叹了一声，这才离开。
　　云莞歪头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重新忙活了起来。
　　且说陈静姝回到岳山书院之后，便从侧门进了和陈夫子居住的院子，这才刚刚进门，便见林志远从院子走出来，见到陈静姝，他愣了一下，而后有礼地退至道旁，拱手垂头，客气有礼：“小姐外出归来了。”
　　陈静姝觑了一眼来人，脸颊微红，轻声嗯了一声：“林公子可是来找父亲？”
　　“正是。”
　　“事情都谈完了么？”
　　“夫子正与学政大人谈话，学生晚些再来。”
　　陈静姝跟林志远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或者说，她本是女流，跟山上的学子们其实没有什么话可说，平日也在自己的院子，不会去学院那边，自然也碰不上面，但林志远的名声，倒是听过的，这人不过十八岁，已是举人之名，据说前年的院试，他便是前三甲。
　　若说真正注意到此人，还是一个月前，岳山书院摆了一场院内的诗文比试，她图新鲜，便跟在父亲身边想来一看盛会，当时，林志远做了一首诗，文采斐然，那诗句中，包含了她的名字，才让她印象深刻，也让她越发注意起了这个年轻人，而后因他时常来找父亲问些学业上的问题，两人也见过几面，但都是远远见着，也没有打过招呼。
　　陈静姝点了一下头，正打算掠过林志远进院子，只是不知，路上何时多了几个小石块，她一时没注意，踩上了其中一颗，差些崴了脚，一声惊呼才出口，便觉手腕上被一个力道给抓住了，让陈静姝免了摔伤之灾。
　　那扶住她的人，正是林志远。
　　“地上石子多，小姐小心一些。”林志远将人扶住，温声道。
　　丫鬟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扔了手里的东西上前扶住陈静姝，还不忘瞪了林志远一眼。
　　林志远自觉守礼地退开一步，低头道：“一时情急，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陈静姝看了一眼丫鬟，让她莫要诧异，方才脸颊微红：“不碍事，多谢林公子。”
　　说罢，微微点头，便带着丫鬟离开了，只林志远站在原地，等陈静姝走远了之后，才抬起头来，目送她远去，而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扶住陈静姝的那只手。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①
　　他看着自己的手，低喃出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觉失言，顿时闭口，只耳根微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上，背负在后，这才转身离开。
　　晚间，陈静姝与陈夫子用晚膳，自然说起了今日学政大人过来的事情，陈夫子也不隐瞒女儿，道：“是为下一次春闱之事，岳山书院今次有十几人要上京赶考，学政大人过来询问一些情况。”
　　陈静姝点头应下来，良久之后，才状似无意地问起：“爹，次年参加春闱的学子，可有林志远林公子在其中？”
　　陈夫子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静姝脸颊微红：“女儿一个月前随父亲看了书院的诗文比试，觉得林公子文采斐然，料想他应该在次年春闱的人选之中。”
　　陈夫子听了，好好端详了女儿一会儿，方朗声笑道：“没错，林楚才的确在次年春闱人选之中，他如今虽不及弱冠之年，却是个勤学好问的，成绩非常不错，爹和学政大人非常看好他，若不出意外，他应当能有所成就。”
　　陈静姝听而不语，却悄悄弯起了唇角。
　　陈夫子好奇道：“姝儿别的人不问，怎的就单单问了林楚才？”
　　陈静姝脸颊红透：“爹！我不与你说了！”
　　她急忙放下筷子，羞得脸色红透，小跑着出了门。
　　只剩下陈夫子在厅内朗声大笑，看着女儿跑远的身影，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第二日，午间下学之后，陈夫子便让林志远跟自己回了一趟院子，先是细细询问了一遍他这段时间的功课，又传大了学政的关心之后，才问及了一些私事。
　　“楚才啊，你今年当有十八了吧。”
　　“回夫子，学生过年之后，虚岁便十九了。”
　　陈夫子叹道：“不错，年纪轻轻，能有这般成绩已是不易。”
　　“是夫子教导得好。”
　　陈夫子朗声一笑，若有所思道：“对了，我曾听别的学生说，你在村里，曾订过了一门姻亲可是？你次年便要上京参加会试，年后五六月，也当提前上京复习，你若是定下了姻亲……”
　　林志远听罢，大惊道：“学生惶恐！”
　　陈夫子皱眉，便听林志远道：“夫子明辨，应当是同窗不明事实，有所误会，我并无姻亲。”
　　“嗯？”
　　“都是闲人玩笑罢了，我在村里，有一道长大的邻家妹妹，那小妹如今年岁十二，因着我年长一些，小时候便喜欢与我玩闹，被村里的长辈开了几句玩笑，并非姻亲之约，学生从小便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对待，未曾有过逾矩之处。”
　　陈夫子一愣：“原来是这样么？”
　　“正是。”林志远道：“想来是同窗不明所以，有损我邻家妹子清白，我定会与同窗说清。”
　　陈夫子笑了笑，没再多问这个问题，又与林志远说起了一些学业上的事情，林志远谦恭好学，问及功课上的事情，回答也每每让陈夫子满意。
　　陈夫子越发满意了起来，林志远在岳山书院求学几年，他是看着林志远走到如今的地位的，对这个学生，无论从品性还是学业上，都非常满意。
　　昨日看女儿的神态，若是此人，也未必不可。
　　
　　
第68章 云玉娘挥仗打高胜（首订9）
　　
　　自那日香满楼新酒开坛，萧韫之一下子拿了十坛回了萧府之后，便没再出现过。
　　他不出现，云莞一来小摊上，很快就被高胜的人发现了。
　　高胜等了许多时日，日日见着云莞，远远看着，那小丫头脸蛋俏，嘴又甜，笑起来梨涡浅浅，杏眸弯弯，那双眼睛，机灵得像会说话似的。
　　早已看得他心痒难耐。
　　若不是顾忌着萧韫之在场，或者偶尔香满楼的顾庭在场，他早就上来直接抢人了。
　　越是得不找，心里越是烦躁，高胜早就忘了他爹嘱咐的少惹事的话，这一日，终于等不及了，高胜再次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一见着云莞，那调戏人的模样，便让人生厌：“小娘子，可让爷好找！”
　　云莞一见来人，当下便沉了脸色。
　　云玉娘和云怀诚云怀礼两兄弟都在，怎么可能让云莞被这恶霸给欺负了。
　　只是云家没想到，上次对方来，被云莞吓得够呛，本来这段时间消停了，今日竟然还卷土重来！
　　兄弟二人齐齐将云莞护在了身后，用身形挡住了云莞，“这位客人，你有什么事？”
　　高胜的目光，紧紧追随云莞，他长得贼牧鼠目，让人看了便不喜，身上穿金戴银的，压根不把云怀礼两兄弟放在眼里，追着云莞看：“小娘子，还记得爷不，这段时间，让爷好想，还不快出来，跟爷回府去！”
　　云莞忍着恶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高胜指挥着身后的小厮：“还不去，替爷请小娘子回府！”
　　“是！少爷您等着！”
　　说罢，几个小厮撸起袖子就朝着云莞过来，脸上淫邪的笑看得人心头火起。
　　云玉娘扛着扁担站出来：“做什么呢！谁敢动我女儿。”
　　高胜看了一眼云玉娘，面露不屑，压根不将她看在眼里，反倒调笑道：“原来是这样的美娇娘，怪不得生出这样俏的小娘子，既然这是你女儿，行，这小丫头，也买下回去做小妾了，银子给你。”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到了云玉娘的身上，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再加上他言语不堪，云玉娘气得快要七窍喷火！
　　她一下子站出来，挡在云莞的面前：“谁稀罕你几个臭钱，你们谁敢动我女儿试试！”
　　高胜一听，面色变得阴鸷，打量了一番云玉娘，道：“我当是谁，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吃罚酒，这小丫头，爷就看上了，跟着爷进府，日后便是荣华富贵，吃香喝辣，爷看上的人，便没有得不到的，我劝你先去打听打听，我高胜是什么人！”
　　“我管你什么人！”云玉娘一扁担打过去，扁担落在高胜旁边的地上，她气势汹汹：“敢动我女儿，先吃老娘一个棍棒！”
　　高胜被吓了一大跳，大叫着跳开一步，立刻恼羞成怒：“给我上！把小娘子给我抢回府去！”
　　他这一声令下，身后的五六个小厮便撸起胳膊打了起来，高胜得意洋洋地站在外边，他身边跟着的人，都是练家子，他一点也不怕，云家的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突然就闹起来了，周围的摊贩怕得卷摊子就我那个旁边躲，集市上不少人都远远看着围观，但都忌惮着高胜的身份，不敢上前帮忙。
　　云家这边的面摊上，云玉娘以一当三，一个扁担抡过去，便打中了两人的腿脚，哇哇大叫地摔倒在地上，也激得对方大怒。
　　云莞在后面看着，已经暗中让人去找镇上巡逻的捕快。
　　年关将近，腊月以来，陵阳城县衙每逢圩日，便出动捕快在镇上巡逻，高胜敢来闹事，她便敢将这有前科之人送上公堂。
　　云家小摊上，本就有村里几个来帮忙的人，这时候终于有人大喊了一声：“阿莞娘！就是这个人！”
　　对方指着其中的一个高家小厮，怒道：“就是这个人，当初在镇上，就是他打伤了承德叔的腿，承德叔的腿，是高家的小厮打伤的！”
　　云玉娘了，面色大怒：“你说什么！”
　　“错不了，我记得这个人半边脸有个黑痣，就是高家的人伤了承德叔！”
　　半年前，云承德在镇上的私塾教书，那一日，但刚刚发下了月银，回村的路上，经过镇上，便来镇上打算买些糕点回去给儿女吃，结果从铺子里买完了糕点出来之后，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刚热好的糕点，沾了对方的衣裳，他正道歉，连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楚，便被一群人冲来，拳打脚踢地打，其中一人，直接拿着棍子往他腿上招呼，他疼得差点晕过去，连打人的是谁都不清楚，还是当时村里来齐和来福两兄弟看见了，将他背去了医馆，垫付了药费，还将他从镇上背了回去。
　　也是那之后，云家日子一落千丈。
　　但云家人却不知道，当日打伤了云承德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件事，一直是云玉娘心里的一根刺，如今方被指认出，原来当日打人的，竟是高家的人。
　　云家人当下怒不可遏。
　　云玉娘一身彪悍，对付高家这几个小厮，原本还有几分保留，当下便一分也不保留，一根扁担，挥得虎虎生风，当下便将几个小厮全部打到在地。
　　而后她才怒气冲冲地看向高胜：“我今日便替我相公报仇！”
　　说罢，扁担便毫不留情地挥向了高胜。
　　高胜本来就不会武，被高家人养得一身肉，躲避不及，被云玉娘的扁担打得嗷嗷叫。
　　云家人都怒不可遏，被气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位便是那镇上的恶霸高胜，被云玉娘的扁担打得满街乱叫，高胜最后也被高家的小厮连拖带跑带回去了，待镇上巡逻的捕快来的时候，高胜一伙人，早已逃之夭夭。
　　云玉娘仍是气得不行，一连骂了好久，得知云承德的腿便是高胜的人所伤，相公的腿差点得废掉，便是拜此人所赐，只恨不得当场将高胜打死。
　　然则，高胜是高老板的独子，本就被高老板溺爱，这带着一身伤痕回去，高老板哪里能接受。
　　待问清了缘由之后，便又重新带着儿子到了西街，带着十几个家仆，一言上来，什么也不说，就开始砸云家的摊子。
　　“砸！给我砸，砸得稀巴烂，敢打我儿子，也不打听打听我高富贵是什么人！”
　　“这小娘子是吧，给我抓回去，给我儿暖被窝！”
　　这次高家带来的人，比一个时辰之前的，手上功夫还要了得，高胜顶着一个猪头脸，在一旁嚷嚷大叫，让高家的人砸云家的摊子。
　　“砸，给我砸！”
　　他对云莞还不死心：“把那小娘子给我抓过来！”
　　云玉娘的怒气正无从发泄，当下什么也不顾了，手里拿着菜刀，一把冲过去，就架在了高胜的脖子上：“全都给老娘停下！”
　　儿子在别人手中，高老板吓得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云玉娘冷笑一声：“自然是要了你儿子的狗命！”
　　“你敢！你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你说我敢不敢！”云玉娘一把勒住高胜的脖子，伸腿一踢，高胜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高胜吓得大叫：“爹，救我！”
　　高老板脸色发白，咬牙道：“你敢！臭婊子，你给我放下刀子！”
　　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在街上巡逻的捕快，立刻跑了过来，见到云玉娘拿着菜刀威胁人的场面，当下脸色大变：“做什么，做什么！”
　　“干什么呢，扰乱集市，是要吃棍棒的知不知道！”
　　招来的官府的人，不是什么好事，据说新上任的县丞，还是个铁面无私的，扰乱集市是大事，真的闹上了公堂，对谁都不好，连高老爷这样的人都摸不清那位年轻的县丞的脾气，一时不敢大意，正打算说几句好话，将这个人事儿圆过去，后面再找云家的麻烦。
　　然而，云莞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见到捕快过来了，还不等高老爷开口说话，立刻冲过去，大喊冤枉：“官爷要给我做主，我要状告高家无故打我父亲，高胜强抢民女，高老爷要砸我家摊子！”
　　高老爷失声大喊：“你说什么！”
　　“官爷，我说的句句属实！高胜父子草菅人命，打伤我父亲！我要告官！”
　　巡街的捕快也惊呆了，看向高胜父子，高富贵气得差些跳起来：“臭娘们！你血口喷人！”
　　云莞大声道：“你敢说不是！高胜不但糟践人命，当街打人，扰乱集市，还经常在街上搜刮民财，恐吓百姓，随便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不曾被高胜搜刮过！”
　　周围围观的人本来就不少，对高胜早就深恶痛绝，奈何不敢报官，此时听到云莞的话，都满脸怒气地看着高胜。
　　云莞大声道：“县丞大人是个青天大老爷，今日我要状告高胜，一定要讨个公道！”
　　“你疯子！”高富贵跳起来大骂，围观的百姓也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带头反抗了，自然就有跟着的人，其中一个年轻的小摊贩站出来，红着眼睛道：“我也要状告高胜搜刮我银子！”
　　有了第二个人，就有第三个人。
　　“我也告！”
　　“官爷，我也告！”
　　“我也告！”
　　巡街的捕快根本没见过这样打阵势，高富贵更是被吓傻了一般，而后才反应过来，怒道：“都是一群疯子，发了反了，还不去给我拦住！”
　　他一发话，原本过来砸摊子的高家家仆全部扑向了周围的百姓和站出来的摊贩，可围观的人这么多，哪里是十几个人能对付的，周围的百姓一扑上来，别说是高家的家仆了，就是高富贵都被人扑倒在地。
　　集市全部乱了，两个巡逻的捕快都没法阻止。
　　最后的结果，自然便是，高家父子和云家母女，都被带回了县衙，还有几个站出来的摊贩，而主动跟着去县衙的，还有不少周围的百姓。
　　周修文在县衙大力整顿过一番，此前懒政的捕快们，如今已经丝毫不敢怠慢，太平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将人带回去县衙，不管高胜是不是镇上的富商，乃至在整个陵阳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得带回去，至于后事如何，还得看他们的县丞大人如何解决。
　　云莞母女和高胜父子被带回县衙的事情，让云家人着急得不行。
　　云怀礼负责跟着去县衙，云怀诚则忙回村里通知家人，镇上本就有上林村的村民，云莞母女被带去县衙的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村里。
　　不是所有村民都认识高胜，但经在云家摊子上帮忙做事的几个年轻人一说，便都知道那是镇上的恶霸，村民了听了，心惊不已。
　　“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去了县衙，还不得有本事一手遮天！颠倒黑白！阿莞母女可是要吃亏的！”
　　“可不是！那恶霸这样作恶多端，也不见出过事，到时候县丞大人一时被他们花言巧语骗了，判了阿莞和玉娘大罪，或者仗打，那可如何是好！”
　　“我听说那些商人惯会骗人！连官老爷都不怕，这可咋办啊？”
　　“啊呀！阿莞母女太吃亏了，那恶霸欺人太甚！”
　　“你们不都见过高胜欺负阿莞，要把阿莞抢回去么，咋不跟着去城里作证，跑回村里做什么！”终于有人问道。
　　“阿莞好不容易给个机会我我们干活，咱们可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走，这就去城里，咱们找上县丞，给阿莞喊冤！”
　　“对，给阿莞喊冤去！”
　　就在云莞等人刚刚到达陵阳城时，一村子，十几个人，凑着钱，租了一辆马车，就这般浩浩荡荡地往陵阳城县衙去了。
　　
　　
第69章 对簿公堂，村民甘愿为阿莞请命（首订10）
　　
　　周修文看到云莞的时候，眼皮跳了跳。
　　又是这个姑娘，这一个月之内，已经两次惹事来县衙公堂了，但看到公堂上的另一人，便是陵阳城有头有脸出了名的商贾高富贵之后，黑眸眯了眯。
　　高富贵虽然还摸不清这年轻的县太爷是什么脾气，但如今见了人，也不过是个比他儿子年纪还小的小伙子，心中便已经安定了不少。
　　高家是太平镇上的纳税大户，在陵阳城也有不少关系网，何况本来商户就互相牵连，前一任县丞还在的时候，连官府都要给他三分颜色，这县爷初来乍到，料想他也不敢得罪自己。
　　一见周修文出来，高富贵便大肚便便地上前，“县爷，你可要为小民做主，那泼妇打我儿子，还污蔑我儿子强抢民女，大人你是没看见，那泼妇拿着菜刀，就架在我儿脖子上，差点要了我儿子的命！”
　　高胜跪在地上，也大喊让县爷为自己做主。
　　他一边喊，一边骂云莞，“这小贱蹄子不要脸，自己勾引我，还让人打我！”
　　云玉娘听得大气，要不是顾忌着这是公堂上，早上去给高胜一拳了，在公堂上还这样污蔑阿莞！
　　公堂上闹哄哄的，周修文惊堂木一拍，高胜和高富贵登时都安静了下来。
　　周修文坐下，扫了堂下一眼，满堂响起肃静的声音。
　　“何人，所报何事？”
　　他一问，高富贵父子先是一愣，而后便喋喋不休起来，先是高胜说他本来想去买东西，云家的人无缘无故打他，再后来又颠颠倒倒地说，云莞勾引他，等他去找云莞，想要将她纳回府中做第十六个小妾，她又倒打一把不愿意承认，云家的人贼喊捉贼，分明是云莞先勾引的他，最后反倒说他去调戏云莞。
　　高胜说得那叫一个委屈，听得云玉娘在一旁，火冒三丈。
　　高胜说完了之后，又到高富贵说，将方才集市上，云玉娘拿着菜刀威胁高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父子两人，一唱一和，听得在县衙门外看着这一幕的柱子等人火冒三丈，直接在门外大喊高富贵胡说八道。
　　跟着来的百姓也看不下去了，“胡说！”
　　“你污蔑人！”
　　“县老爷，高富贵胡说八道！”
　　高富贵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着闹哄哄的围观的百姓，“闭嘴！”
　　公堂一下子就吵闹了起来，两边衙役棍子急急敲起，围观的百姓才安静了下来。
　　高富贵转回头，满脸堆笑：“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云家谋害我儿子性命，借机讹诈！”
　　这厢高富贵说完了，周修文表情冷淡，看向了云莞和云玉娘。
　　云玉娘这会儿已经气得不行，倒是云莞还保持冷静。
　　她既然将这个事情闹上了公堂，今日便是不死不休。
　　高富贵父子的话，固然让人生气，但前前后后，毫无逻辑，记叙不清，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地说，其中还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只要周修文不是个昏官，便能听出里面有不少失实的成分。
　　而云莞知道，这位不过弱冠的新县城，绝对不是个昏官，相反，他非常清明严谨，一心为民。
　　这也是她敢将事情闹上官府的原因，否则遇上个糊涂的官员，还不如私底下解决呢。
　　云莞眼神安抚了云玉娘一顿之后，便道：“回大人，对于高胜父子所言一切，民女拒绝承认，事实上，今日，民女要状告高胜调戏民妇、强抢民女、扰乱集市、纵容家仆打伤我父亲云承德，以及，一年前强占太平镇东街秦姑，导致秦姑兄妹双双毙命之事！”
　　话一出来，高胜便脸色大白，恼羞成怒地看向云莞：“你胡言乱语！我何时强占秦姑导致他们兄妹毙命！”
　　连高富贵也站起来，朝着云莞走过来，扬手要打她：“你这个贱人！你胡言乱语！”
　　他才有所举动，周修文惊堂木一拍，立刻有人上前来拉住高富贵父子。
　　周修文看着云莞，“你继续说。”
　　云莞眉目沉静，当下便从高胜第一次出现在小摊上言语调戏他开始讲述了起来，而后又讲到了今日高胜继续来小摊上闹事，最后想强行将她带走，乃至于同伴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半年前打伤了云承德的家仆，才导致云玉娘在护女心切的同时，又为夫君被伤而大动肝火，失手伤人之事，再到后来高富贵带着十几名家仆过来砸摊子，云玉娘无奈之下，只得威胁高胜以让双方停手，同时，云莞还讲述其了太平镇东街，秦家兄妹被高胜所害，一死三命之事。
　　周修文听了，怒问：“高胜，高富贵，云家母女之事，是否属实？”
　　“冤枉！大人冤枉！”
　　“她颠倒黑白！胡言乱语！我高家一向安分守己，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高富贵振振有词：“大人，高家在太平镇乃至陵阳城，都是有头有脸的商户人家，一句话出口，不知能赢得多少薄面，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有失脸面的事情！”
　　高富贵这话，颇具深意，一方面为了提醒周修文这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在陵阳城，便是济州知州想要动高家，也要衡量一二，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就不要想着动高家了。
　　可惜，这盘如意算盘，怕是不能如愿了。
　　没人知道，周修文来陵阳城，是要带着一番作为回京的，陵阳城纳税的事情，便是其中重要的一件事，富商盘踞，利益扭结，关系错综复杂，欺他一个外来人，可周修文却喜欢迎难而上，陵阳城的这块大石头，他终是要盘动的。
　　今日，即便云莞不将高胜告上公堂，他早已在暗中拿到了高胜逼死秦家兄妹之事资料。
　　“冤枉？”云莞冷笑一声，“大人，民女有人证！”
　　她料定今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解决，也不想来来回回耽搁着，在来的时候，便已经让云怀礼将当日在集市上见证过这些事情的附近摊贩都请来了陵阳城。
　　方才在公堂外看得心头大火的柱子等人，也立刻在堂外跳起来，“大人，我们能作证！”
　　“我们能作证！”
　　“我们都看见了！”
　　几个跟着云怀礼一道过来的摊贩，虽不像柱子等人一般义愤填膺，但心里也有一股气，尤其是听了高家父子颠倒是非黑白的话，也着实觉得气人，“大人，我们也能作证！”
　　高胜父子一回头，当下怒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污蔑人！”
　　周修文眼神淡淡，手一挥，“进来说话。”
　　原本在公堂外的证人，被带进了公堂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说起高胜如何在云家的摊子上闹事的事，别家的摊贩气不过，还将往日高胜如在在集市上欺凌弱小的事情全都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百姓言语大多数逻辑不清，每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却记叙详细，连何时来，搜刮了多少银子都都记得清清楚楚，也更加令人信服。
　　事情闹成这个地步，高胜父子始料未及，偏偏出了大骂“说谎”“胡言乱语”“污蔑”这样的话，根本也无从反驳。
　　周修文一一询问了几个甘愿出来作证的百姓几个问题，几人的回答，都有理有据，不算条理清晰，但也前后对得上，可算诚恳。
　　高胜父子却拒不认罪，坚称自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高富贵还暗中在言语之中威胁周修文，惹了高家，没有好果子吃。
　　周修文岂容他威胁，正要翻出旧案问高富贵，府衙外面却又响起了异动。
　　事情闹到这会儿，从上林村而来的村民，也终于到达陵阳城，齐齐涌向了陵阳城的县衙大门。
　　鸣冤鼓的声音，击得阵阵响。
　　周修文蹙眉，“何人鸣冤？”
　　县衙外的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太平镇上林村村民为云莞击鼓鸣远，愿为云莞作保！”
　　云莞一听，猛地转回头，便见公堂外面，闹哄哄进了十几个脸色相熟的村民，其中当头的少年，便是云怀诚。
　　一众乡民进来之后，直接跪在了大堂外的天井之下，高声大喊：“县爷英明！上林村村民愿为云家阿莞作保！”
　　“高胜欺凌弱小、强抢民女，伤人害命，请大人明察秋毫！”
　　“请大人明察秋毫！”
　　“我们愿意为阿莞做保，高胜父子罪大恶极！”
　　云莞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不自觉湿润了眼眶，便是周修文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意外。
　　这云家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惊动十几个村民甘愿从上林村跑到陵阳城县衙来为她自保。
　　便是高胜父子，也大惊失色。
　　然则，这还不够。
　　此刻衙门口未见有人，便听得一个慵懒含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县丞大人，还有重要的人证，尚未出现呢。”
　　云莞猛的朝着肯口看过去，当先入眼的，便是面如冠玉的蓝衣少年，是萧韫之。
　　萧韫之唇角冷笑：“长得这般肥头大耳、贼眉鼠目、其貌不扬，令人呕吐，竟也敢说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勾引你，这年头，说谎都不过脑子了！”
　　顾庭也跟着过来了：“本公子倒要看看，是谁要搅了本公子的生意，合作伙伴合作半途被人污蔑上了公堂，莫非这是高家新的竞争手段，让本公子赔的血本全亏？”
　　周修文看到出现在县衙的两个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云莞看过去，便见萧韫之朝她眨了眨眼，她有点想笑，但看清他身后带来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悄悄勾起了唇角。
　　来得好！
　　萧韫之带来的，正是当日云承德买糕点被打伤的那家糕点铺的掌柜、还有首次给云承德治疗腿伤的大夫。
　　上林村村民作保、萧韫之和顾庭带了了重要的人证，糕点店的掌柜，一抹一把眼泪的讲述了当日高胜如何纵容家仆伤人，又说了高家如何威胁他不能说出当日的事情，说罢还跪喊周修文饶命，他是为了家人性命迫不得已隐瞒的，并非帮高胜作恶。
　　大夫则证实了当时的云承德伤得有多重，跟来的作保的村民，又说了当日如何将云承德背回上林村，说着这些也就罢了，还大肆夸赞了云莞如何如何帮助他们买卖药材的善心之举，直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云莞听了，都不好意思了。
　　不仅如此，还带来了东街秦姑家的邻居，将当年高胜强占秦姑，打死秦家小郎，还将秦姑逼死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高胜父子纵然是再否认，在这么多张嘴面前，也毫无辩驳之力，周修文本就查出了过往，趁着这对父子慌乱之际，厉声严问，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便击碎了父子两人的意志，最后只得让两人乖乖认下。
　　周修文面色冷峻，一张判词定下，将高家父子押进了大牢之中。
　　然则云玉娘一家拿刀威胁人的事情，也被周修文训诫了一番，又看在云家是出于自保的份上，稍作惩罚，才将云莞母子才被释放出来。
　　一众乡民见此，在衙门外欢呼不止，直喊周修文是“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大人英明！”
　　周修文在衙内看着外边这一幕，冷峻的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丝笑意。
　　云莞谢过了村民们之后，方走向不远处的萧韫之和顾庭。
　　萧韫之还是那般慵懒含笑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轻笑：“小财迷，今日可被吓傻了？”
　　云莞轻哼了一声：“高胜作恶多端，我站在正义这一边呢！”
　　萧韫之笑而不语。
　　云莞真心感谢道：“不过多谢你们，带来了这几个人。”
　　萧韫之冷哼一声：“我跟你的生意还没合作成，就被人搅黄了，还从未有人敢截胡过我的生意！”
　　顾庭刷的一把打开扇子，扇风不止：“本公子也是！”
　　云莞缩了缩脖子，吸了一口冷气：“真冷。”
　　
　　
第70章 小阿莞（1更）
　　
　　走出府衙大门时，听闻消息往成里来的云承德、云大伯和云怀礼也刚刚下了马车。
　　一家人焦急不已，急忙到县衙来看，却发现云莞正和一众人说说笑笑地从衙门来出来，当下松了一口气，云承德腿脚不便，差点摔倒在地：“阿莞！”
　　云莞见到来人，先是一愣，而后小跑过去，搀住云承德：“阿爹，你怎么来了？”
　　“爹这不是担心你，你这孩子，玉娘，你娘呢？”
　　“相公！”云玉娘从人群里走出来，面上带喜：“相公我没事了。”
　　云承德松了一口气，看到云莞和云玉娘好好的，这一路上，提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么闹到县衙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云承德依旧后怕。
　　“没事，相公，大人是个青天老爷呢，专为咱们老百姓做主。”云玉娘扶住云承德的胳膊笑道。
　　说罢，便小声与云承德说起了镇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也省略了不少细节。
　　“阿爹，当日高家伤了你，这个公道总要讨回来的，阿莞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云莞弯眸道：“阿爹就别担心啦，现在好好的呢，恶人也得到了惩罚。”
　　云承德眼眶微热，抚着云莞的长发道：“好，好闺女，爹为你自豪。”
　　周围的人也笑着对云承德说：“你家闺女好本事！这会儿可给我们镇上的摊主们出了一口恶气！”
　　萧韫之和顾庭站在不远处，看着云莞跟一众人说话，眉开眼笑，梨涡浅浅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小姑娘倒是受人欢迎。”
　　萧韫之不语，只弯了弯唇角。
　　长得机灵会说话，谁不喜欢呢？
　　如今已是申时，鉴于今日乡民的相帮之举，还有几位摊贩的作证，这么多人不顾路途遥远到陵阳城来，两三句感谢的话，实在浅薄。
　　云莞大方地请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往太和楼而去，以酬谢相帮之义。
　　大家客气地推辞了一阵，云莞抿唇笑着，爽快地领人进去了，开了一个大包间。
　　都是做小本生意的，长在乡野里的百姓，何曾来过太和楼这样气派的地方，一群人又是兴奋，又是忐忑，直进入了小二安排下来的包厢，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说起了方才在公堂上高胜父子不要脸的做派，说得一群人大骂不止，骂着骂着，又酣畅淋漓起来：“这下可出了一口恶气，日后镇上再没有高胜这毒瘤，大家的生意好过不少！”
　　“说起来还多亏了阿莞！以前高家和官府走得近，我们连报官都不敢！”
　　“说起来，老子活了三十几岁，还是第一次如今日这样痛快，不仅将镇上的恶霸揪上了公堂，还见到了县爷，还做了一回人证！痛快，太痛快了！”
　　大家说着，又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云莞便在旁边看着，唇角弯弯。
　　酒菜上来，云家的人倒了酒，齐齐举碗。
　　云承德毕竟是私塾的教书先生，骨子里到底有些矜持，举着酒杯，在这一众人之中，倒显得有些斯文：“今日多亏大家帮内人和小女作证，我无以为报，就敬大家一杯。”
　　“云先生太客气啦！”
　　“就是就是！阿莞和她娘才是帮了我们大忙，不然谁敢将那高胜告上公堂！”
　　“要谢，也是我们谢阿莞！”
　　“来，大家干一杯，今后，生意蒸蒸日上，日子美美满满，再遇不上高胜那样的恶霸！”
　　举杯交盏的谈笑声，从包厢里传了出来。
　　隔壁的包厢，萧韫之和顾庭坐在一处，两人没参加这边的热闹，但都是耳力过人之人，隔壁包厢里的热闹，一字不落地进入了二人的耳中。
　　萧韫之哑然失笑：“小姑娘家家，倒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
　　顾庭啧了一声，实在看不下去萧韫之那副样子了，嘟囔道：“说的好像你家姑娘似的，把你桃花脸收一收扶疏兄！”
　　萧韫之淡淡地瞥了顾庭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笑意多了几分温和与怀念：“我家绾绾若是还在，年岁当与她年纪差不多大”。
　　顾庭一愣，也不开玩笑了，想起记忆中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笑起来也是眼若葡萄，梨涡浅浅。
　　云莞这边跟乡民们吃过酒之后，便溜了出来，敲了敲萧韫之包厢的门，推门进去时，便见萧韫之和顾庭正在喝酒，见到她过来，顾庭唇边噙着笑：“哟，小阿莞过来了。”
　　云莞：“……”
　　小阿莞个鬼，搁着现在，她年龄前后加起来能做顾庭他娘了！
　　不过自打相熟了之后，顾庭也没少仗着比他年长几岁占便宜，白了顾庭一眼，云莞道：“少占我便宜！”
　　她手里还拿着酒杯，一句玩笑话过后，神色不由得认真了许多：“今日多谢两位相助，若是没有两位找来那几位证人，让他们开口，事情也不会解决得这样快，我敬两位一杯！”
　　她在隔壁喝了不少酒，虽没醉，但这会儿脸颊微醺，如染上了一抹红霞。
　　萧韫之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见她又要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赶紧伸手捞了过来，含笑道：“小姑娘家家，小小年纪的，茶都还不会喝，就将这西江酒当水喝了？”
　　酒杯被抢了，云莞也不恼，坐下来道：“这西江酒确实跟水一样，还不如我家千山酿好喝！”
　　萧韫之朗声而笑：“还学会说大话了。”
　　云莞不服气了：“怎么，大公子不承认？”
　　“认认认，谁家的酒也比不上你家千山酿。”
　　云莞这才轻哼了一声，萧韫之给她推了一杯热茶过去：“喝些茶，醒醒酒。”
　　云莞从善如流地接过，举起茶杯：“醒酒就不必了，总之，感谢还是要感谢的，以茶代酒了，再敬两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萧韫之笑了一声也举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若是感谢，还不如多些实际的，日后多酿点好酒，送到萧家府上去。”
　　云莞点头道：“好酒自然会有的。”
　　顾庭跟着接口道：“我也不用口头感谢，阿莞，将千山酿的分成多给我一份就行。”
　　云莞白了顾庭一眼：“别的好商量，这是两码事。”
　　顾庭：“铁公鸡。”
　　云莞哼了一声，萧韫之看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觉得好笑：“小财迷！”
　　不过话说回来，顾庭还是摇头道：“你也忒大胆了，不知道那高胜是什么人，就敢把人给闹上公堂来，高家权大势大，今日若不是准备不及，你得被高家脱一层皮。”
　　云莞脸色微沉，俏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执着：“高家那是咎由自取，难道就因为他家势大，咱们普通老百姓就得受他那个气了？他自己撞了我云莞的枪口，便别怪我送他高家一份独一无二的新年大礼。”
　　顾庭一愣，而后笑了：“年纪不大，口气这样大？”
　　云莞再次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道：“其实主要还是今日高家准备不充分，还被我这样无名无姓的小老百姓拖到了公堂，以为自己能掰回一局罢了，输在轻敌，若是被你顾公子拉上了公堂，事情可没有这样好解决，高家坐大惯了，真当以为太平镇就是他家呢，啧！”
　　她说话颇有几分不屑，萧韫之看着看着便笑了，越是认识云莞，越觉得这小姑娘有趣。
　　若是一般寻常百姓，碰上那样闹事的，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被欺压死了，何曾向她这般反抗的。
　　有胆识、为人果决。
　　他从前怎的不知道这太平镇上，还有这样有趣的人。
　　萧韫之问道：“若是县丞今日不能为你做主呢？高家这样的人家，背后没有点关系，可说不太过去。”
　　“我虽然与周大人的无多接触，但也知道他是个秉性正值，有胆有谋的人，若无法判断他能否为民做主，便不会将高胜揪来公堂，何况高家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公然说出太平镇的商税大半靠他家来缴纳，连官府都要让几分脸面这样的话，可见，也没什么好脑子，周大人想必就想让这种人撞上来呢，年底了，也该清税了不是？”
　　云莞眨眨眼，说得几分无辜。
　　但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却都让顾庭刮目相看了几分。
　　萧韫之听罢，眼里流光慵懒，“倒是有些小聪明。”
　　云莞的分析和判断没错，所以，今日即便没有他们带来那几个证人，高家父子的命运也注定了，会成为新上任的陵阳城县城，用来对付陵阳城那些纨绔的商人老狐狸的鸡，杀鸡儆猴。
　　云莞杏眸弯弯：“商人的敏锐直觉还是要有的。”
　　几人听罢了，都只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了。
　　“对了，我们等下就回镇上了，你们回去么？”云莞坐了一会儿，便打算回隔壁包厢了，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萧韫之道：“还有些事情要办，过两日再回，冬日天黑得早，路上小心些。”
　　云莞耸耸肩，摆手道：“知道了。”
　　顾庭笑道，“你怎的不好奇我们去做什么。”
　　云莞一点也不好奇，她本来也不是个究根追底的人，顺口一问：“那请问两位还有何贵干？”
　　顾庭朗声一笑道：“小阿莞，你恐怕还不知咱们萧大公子在西江南岸的美名，那可是……”
　　云莞顺利地借口道：“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三十六座青楼，处处留下萧大公子风流薄幸名……”
　　顾庭一愣，而后朗声大笑了起来。
　　萧韫之一愣，俊脸发黑，白皙俊秀的脸庞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瞥了一眼云莞，脚下一踢，便将大笑的顾庭踢倒在了地上：“顾长风，你找死！”
　　顾庭哎哟一声，收势不及，倒在了地上，气急败坏：“萧扶疏！”
　　萧韫之自觉在一个小姑娘的面前说这种事情，实在太不像话，即便是顾庭最快开玩笑也不行，咕哝道：“有正事要办，别听他瞎说，爷的名声都被这小子败完了，行了，快回去找你爹娘，早些回去。”
　　云莞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自然看到了萧韫之脸上的不自在，不知为何，噗嗤笑了一声，对上萧韫之扫过来的略微气急败坏的脸色，又生生忍住了，“哦”了一声，溜出门去了。
　　最后还不忘回头调侃一声：“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大公子。”
　　说罢头一缩就回去了，倒留萧韫之在原地愣了一下，而后被气笑了：“这是姑娘家说的话么？”
　　顾庭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萧扶疏，你踢我做什么！”
　　萧韫之轻哼一声：“再乱说话，下次爷割了你的舌头！”
　　顾庭不敢置信：“萧扶疏！我们可是穿着一条开档裤长大的兄弟！”
　　你竟然敢说，割了本公子的舌头这种话！
　　“爷不穿开裆裤。”萧韫之斜了顾庭一眼。
　　顾庭：“……”行吧，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云莞回到隔壁的包厢时，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大家都是大快朵颐，不到半个时辰，一桌子菜全部被吃光了，人人脸上带着些微醺的酒气，云莞担心天晚了回镇上不太安全，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便雇佣了两辆马车，带着一众人，颠颠簸簸地回了太平镇。
　　到了镇上，将几个摊主送回了镇上的家，一群人才回到了上林村，云大娘直接到村口等人，看到一群人回来了，心下才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待云莞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亥时将过。
　　小琛和霜儿由云珍儿陪着坐在床上打盹，听到门外的动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便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了：“阿爹、阿娘、阿姐！”
　　两只小萝卜头一把冲出来，抱住云莞的大腿，小丫头都吓哭了：“阿姐，他们说你被抓去坐牢了。”
　　云莞接过两只冲过来的小萝卜头，“瞎说，阿姐好好着呢，怎的还不睡，快回屋去，天冷呢。”
　　“等阿姐回来再睡！”
　　两只小萝卜抓着云莞冰冷的手：“给阿姐暖暖，不冷不冷。”
　　云莞心里一片熨帖，摸了摸两小只的头，一边说着话，一边带人回屋了。
　　
　　
第71章 千两订单，过大年（2更）
　　
　　还有七八日便要过年了，经过高胜一事，云家的摊子正式在年前收摊，没再去镇上摆摊，但还是有些人得知了消息之后，直接找到了上林村，跟云莞定了一批肉丸和干米粉这类可以保留较长时间的食品。
　　这些倒不是什么难事，云莞都接了下来。
　　不过，今年太忙了，她差点忘记了一件大事——做腊肉腊肠。
　　趁着还有时间，一家人从镇上买了不少年货，光是做腊肉腊肠的，便直接订了半头猪回去，洗净、腌肉、灌肠、晾起。
　　待一切做完之后，云莞才带着云怀礼兄弟进山，砍了不少果树枝、松枝回家，火熏腊肉。
　　云家这边在忙碌着，上林村的村民也在忙碌，十多日的经验，已经教会他们如何在山中快速地找到药材。
　　资源丰富的山林，也给予了上林村民丰厚的馈赠，全村百户人家，十之八九，都能通过贩卖药材获得了度过荒年的余钱，虽然不多，但哪怕只有半两银子甚至一两百文钱，也能让大家度过一个相对热闹的新年。
　　淳朴的村民们，对这样的现状，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为了感谢云莞的帮助和提供的门路，得知云莞兄妹进山砍柴回去熏制腊肠，不少人挖药之余，连柴火都帮忙砍了，背回了村里。
　　云家做的是伙食的生意，每日都需砍大量柴火，村民的感激无处可馈赠，只能每日挖药回来时，顺便从山中砍一担柴火回来，半担留给家用，半担则送到了云莞家里，这段时间，云家几乎都不用上山砍柴了。
　　大家这样热情，云莞也诧异于山中药材竟然这般丰富，若是冬麻和丹参都这样容易获得，想必山中必定还有不少别的药材。
　　她认识的药材虽然不多，但是趁着年前这段两日不摆摊，还是跟一众村民进山了。
　　有人带领，进入了大山的深处，大山深处的药材，更加丰富，这里本是南方地带，雨水充沛，光热充足，正是生产药材的好地方，许多药材都是野生的。大山的馈赠是公平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敢于进入深山的人，也会获得更多的收获。
　　村里的冬至叔兄弟前两日就挖到了一根人参，让云莞拿去卖了，云莞直接找上了相熟的药铺掌柜，一根六两重的人参，据说是珍贵品种，卖出了三两文钱，把冬至叔两兄弟高兴坏了，有了这一出，大家进山采药的积极性更高，从小与山为伍的村民，懂得大山的脾性，也敢于进入深山。
　　云莞跟着大家一起进山，的确发现了不少药材，也教大家新认了几味药材，一连几日，连云玉娘都笑骂她，本就不忙着生意了，也不肯在家好好休息，成日跑得没见人影，也不知消停一会儿。
　　云莞每次都笑眯眯地应下，隔天又不见人了。
　　每次回家，都能从山里带不少好东西回来，什么八角啦、花椒啦、野生辣椒啦。
　　因着有了闲钱，云大娘又成日在家做米粉，家里养了一窝兔子，几只母鸡，专门用来下单的，日子过得很是丰美。
　　待云莞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距离过年也只剩下两三日了，家里的腊肠，已经熏制成。
　　云家院子里成日飘出松香和果树茶树花木的香味，花香果香慢慢渗透进了一串串腊肠腊肉之中，一家人等不及大年三十，便切了一串来煮着吃，味道香得勾人，便是做梦都还流口水。
　　旧年的最后一次卖药，云莞在镇上碰见了自当日在陵阳城一别之后，便没再碰见过的顾庭，顾庭给他带回来了一个好休息：“新得了一笔订单，需要在三个月之内，产出千坛山酿。”
　　第一笔千两订单，云莞自然接下。
　　顾庭见着她高兴的模样，便笑道：“这还不算多，你且等着，下半年之后，只怕千山酿便供不应求了，区区千两订单罢了。”
　　这一点信心，云莞自然还是有的：“我等着顾公子带回更多的好消息。”
　　两人客气了一番，云莞拿到了第一笔定金，便喜滋滋地回村了。
　　还在村口不远处的山脚下，摘了一大把粽叶回去，包粽子。
　　家人得知顾庭带回来的一大笔订单，都高兴不已：“这一千多坛酒呢，阿莞，到时候可有的忙活，光是人手，咱们一家，恐怕也是不足的。”
　　云莞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到时候还得雇佣一些人来帮忙，这个事情，要交给大伯的，酒是在村里酿的，届时找咱们村里与大伯年纪差不多，力气够大，为人老实勤快的来帮忙，咱们家开出工钱请人来做事。”
　　云大伯搓搓手道：“阿莞放心，大伯帮忙找人。”
　　云莞失笑道：“也不着急，过年了再酿酒，到时候我跟镇上定好了材料，直接运回上林村。”
　　“可咱们家地方不够大呀，也没有专门的酒窖。”云玉娘担忧道。
　　云莞唇角微微勾起：“这个，已有办法解决，日后酿酒也是咱们家的一项主业，这段时间，我心里有些想法，只是还不太成型，过两日等我想明白了，再与大家商量。”
　　一家人瞧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都不禁笑开了。
　　酿酒的事情，暂且放下来，村里过年的氛围，也随着人们日子渐渐变好而热闹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云莞一早将粽叶洗干净，又将提前泡好的大米拿出来，准备了芝麻、花生、红枣、栗子、猪肉等物，放在桌上，包起了粽子。
　　小琛和霜儿早就换上了新衣裳，两人皆穿着颜色喜庆的红马褂，脚上也换上了毛绒新鞋，手里挂着两串红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没一会儿便跑到了云莞的跟前，蹲下来看云莞包粽子。
　　两小只第一次见到这样胖墩墩的，拿着草叶包起来的米团儿，好奇得不行：“阿姐这是什么？”
　　“阿姐在包粽子。”
　　“粽子是什么？”
　　“喏，就是长这样的。”
　　“能吃么？”
　　“当然，等拿去煮熟了，就能吃了，可香了。”
　　两小只从未见过这东西，都好奇得不行，还没吃上呢，便非常有面子道：“阿姐做的粽子一定最好吃。”
　　云莞好笑：“还没吃上呢，你们就知道了呀？”
　　“我就知道，阿姐做的菜最好吃，谁也比不上！”两小只可自豪了。
　　云莞听了笑声不断，云珍儿在厨房里忙完了，也出来帮忙，她本不会做这个，但瞧着云莞包了一两个，尝试了一个之后，便手到擒来了。
　　看得云莞惊讶不已：“姐姐好心灵手巧。”
　　两小只也闹着来帮忙，说是来帮忙，实际上还是来捣乱的，惹得云莞和云珍儿笑声不断，云家奶奶便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着孙儿玩闹，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舒展。
　　黄昏到来的时候，云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浓浓粽香味，一个个足足有两个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的大粽还在锅里烧着，但米香、芝麻红豆、还有肉的香味，却远远地传了出来，女子拳头大小的小粽子已经煮熟，被云莞拿了出来，拨开粽叶，米粒一粒粒金黄油亮，红豆、芝麻、花生和栗子搅拌成的馅料软糯可口，大块的肉馅软而不烂。
　　粽香浓浓，一口入肚，两小只第一次吃到这样新奇的味道，高兴得都跳起来了。
　　腊月二十九，云莞在屋里呆了半日之后，便拉着云怀礼两兄弟出门去了，去了村后不远处的山脚下，也不知三兄妹去做了什么，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才回来。
　　大年三十，云承德天没亮便起来了，拿出珍藏多年的墨宝，还有云莞一早便买好的红纸，开始写对联。待辰时，一副副对联已经完成，工整俊秀的字迹，漂亮极了，惹得两小只拍手称赞，一个劲夸阿爹写的字好看，云莞也爱不释手，云承德听了，高兴了大半日，脸上的笑意便没有断过。
　　午后，一家人忙碌了起来，贴对联的贴对联，贴窗花的贴窗花，门口也挂上了大红灯笼。
　　而云家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不少村民，手里拿着果子、自制的米饼、自家姑娘绣的帕子，还有从山里摘回来的八角之类的香料，都送到了云家。
　　“给阿莞的，多亏了阿莞，我们家才有余钱过年，给孩子买上肉来吃！”
　　“阿莞啊，婶娘听说你喜欢吃这个红红绿绿的辣果子，婶娘也没别的能送给你，就这个，山上新摘回来的哩，都送给你了啊！”
　　“阿莞，来，我家自制的米饼，我家宝儿可喜欢了，拿一盘来给你尝尝鲜啊，别嫌弃。”
　　“阿莞，伯娘没啥送给你的，这是你桃花姐姐绣的帕子，你拿着啊……”
　　“这是我家养了半年的母鸡下的鸡蛋，阿莞，别跟奶客气，拿着啊。”
　　一大堆东西，七零八碎的，有山上摘来的，也有自家做的一些小吃食，甚至还有菜园里收的南瓜、茄子等瓜果，虽不算贵重，但对于今年物资贫瘠的上林村村民们来说，这些已经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云莞哭笑不得，心里又充满了感动。
　　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堆满了家里的两个桌子，都是为了感谢她前些日子帮忙买药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的感谢。
　　云玉娘看着桌上的东西，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家也太热情了。”
　　云莞愣愣的：“是啊，我也没做什么啊……”
　　在她看来，确实也没做什么，甚至连提醒他们去挖药卖药，也自是偶然顺便提及的，若说好日子，现在大家过上的，都不算是好日子。
　　云莞看着两桌子的赠礼，在心里徘徊了一段时日的某些想法，也渐渐成型了。
　　前世自己是孤儿，过年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孤单的时候，别人万家灯火，热闹不已，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终于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过年的氛围。
　　少女杏眸微亮，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大家过上更好的好日子。
　　
　　
第72章 山洞里的酒窖（1更）
　　
　　除夕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之后，便围着火炉坐在一起守夜。
　　云莞闲着没事，拿了小铁锅出来，架在火炉上，打油茶。
　　这么长时间以来，家人对她总能冒出些新的想法和吃食早已感到习以为常了，每每见她拿出锅或者食材，都充满了期待。
　　打油茶，虽没有专门的工具，却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务。
　　茶叶是从山上摘的野生茶叶，经浸泡，在铁锅下猪油，放入浸泡好的茶叶、老姜和蒜翻炒，再加入开水熬煮，没一会儿，浓浓的茶香便在热气蒸腾注重飘散了出来。
　　一家人看着云莞拿着小木槌捶打铁锅里的茶叶，都觉得新奇，但想她说的“打油茶”大概也是这么个原理。
　　待油茶水煮成，便将葱花、蒜子、花生米、黄豆、米花、南瓜粑、白糍粑等各色小吃，一一装入碗中，再加入一大勺热腾腾的油茶水，一碗香浓的油茶便做成了。
　　茶水浸泡过的米花软糯香滑，花生黄豆外软内脆，入口香脆犹在，鼻尖萦绕的是甘涩混合的茶香，入口之后，先涩后甘，回味无穷。
　　不过，两小只却不怎么吃得惯这油茶的味道：“涩涩的！”
　　云莞笑道：“吃不惯便不吃。”
　　两小只却将碗护紧了，“要吃，最喜欢阿姐做的吃食！”
　　云莞笑容不知，从糖罐里舀了白糖进去：“有咸味和甜味两种味道，这样就不涩了。”
　　两小只再吃一口，顿时瞪圆了眼睛，“甜的！”
　　这可爱的模样，逗得一家人哄堂大笑。
　　云承德吃完了一碗油茶，嘴里的味道，由苦涩变甘甜，在齿间留香久久。
　　他微微笑着感叹了一句：“先苦后甜，我们家的日子，就如同这碗茶水一般，以后定会越来越好。”
　　一家人心有所感，回想着这一年的经历，再看手里的油茶，都不由得神色动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错，日子都是先苦后甜，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子时，上林村渐渐响起了鞭炮的声音，两小只兴奋地跑出了院门口，“放鞭炮鞭炮啦！”
　　云家拿出了一窜两丈长的鞭炮在院门前拉开，云莞拿着香火过去，忐忑又跃跃欲试，试了两三次，还是不敢去点，最后还是云怀诚将她拉在身后挡住，点燃了引线，鞭炮声终于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两小只躲在她的身后捂住耳朵，清澈的眼眸却映照着鞭炮燃烧的亮光。
　　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云莞站在屋里，看着鞭炮燃尽，归于平静，不远处，还有遥远的鞭炮声传来。
　　她抬眸看着一家人，爹娘恩爱，兄弟和睦，弟妹可爱，姐姐温柔，完整而温暖的一大家，门口的大红灯笼，烛光久久，迎风而动。
　　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她想。
　　*
　　大年初一，云莞一早起来，跟父母拜了个年，拿到了两个鼓鼓的大红包。
　　其后便是祭祖，这样传统的过年活动，云莞第一次参与，全村好几户人家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祭拜，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云承德认下的干亲，俗称“寄母”。
　　她对新的习俗，有了难以想象的认知。
　　辰时，村里的锣鼓喧天，从村头热闹到了村尾，来福叔一家父子兄弟，出门舞狮，这是上林村的传统习俗，狮子经过每一户人家，要在每一户人家家门口舞动一番才离去。
　　到了云莞家门口，足足舞了一刻多钟才离开，舞狮队伍后边，热热闹闹地跟了一串小孩儿，连小琛和霜儿也去凑热闹了。
　　午后，村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云莞在在云承德的屋里，与他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罢了。
　　云承德诧异不已：“阿莞，你怎会想到把村后山的山洞拿来做酒窖？”
　　云莞道：“阿爹，跟香满楼合作时，我便有这个想法了，我们既要造酒，便不能连酒窖都没有，酒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来说，与酿酒环境息息相关，我去山洞看过，里边宽敞平坦，只是长了些杂草，外头有些凌乱罢了，修整一番，再添置些东西，便能做成酒窖。”
　　云承德道：“阿莞，你人机灵，有想法，在这方面，阿爹是比不上你的，你若是觉得可行，阿爹自不会拦你，这事儿，我替你去跟村长说。”
　　云莞拊掌笑道：“那就多谢阿爹，我跟大哥和二哥已经互通过想法。”
　　“说什么傻话。”云承德失笑，自己女儿的事情，做爹的帮衬还需要谢什么。
　　云莞心情大好，这边和云承德说清楚，得到家人的支持之后，便出门去找云怀礼两兄弟了。
　　当日傍晚，云承德与云大伯两兄弟便带着一刀腊肉和腊肠，到村长家拜年去了。
　　村长得知云家要做的事情，先是诧异了一瞬，细问了一遍之后，得知云家决定聘用村里的人为将来酒坊造酒，以云家现下的能力，这是造福上林村的事情，况且那山洞空着也是空着，也没人拿来做什么，不若拿来做些实事，自然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前，村长还拍着云大伯的肩膀道：“还是你们云家有本事，日后，能多为咱们上林村带来写福气也好，好好干啊。”
　　云承德兄弟自然应了下来。
　　当夜，大年初一的晚上，云家一家人便聚在一起，说起了山洞酿酒的事情，云怀诚道：“我已经知会了几个伙伴，年后便能去将山洞修整出来。”
　　云大伯道：“修建灶台的事情，我跟阿礼便能做，不过花费几日的时间，山脚都有现成的黄泥和山石。我知会过村里几人，找了春生几个，都愿意来帮忙酿酒，就等着阿莞发号施令。”
　　一家人干劲满满，云莞杏眸染上了笑意，“酒窖先做起来，年初七我便去镇上订货，等拿回来了，酒便能酿起来了。”
　　便是过年，云家也没有要走的亲戚，兄妹三人隔日便又去那山洞视察了一番。
　　云莞这两日，尽忙着这些事情了，比开摊子的时候，还要忙碌。
　　她的想法，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觉得即便是在这样贫瘠的时代，也阻挡不了人能利用有限的资源，创造无限的价值。
　　只是……今日她从山脚回来，却在村里的樟树边，碰见了林志远。
　　云莞原本没多在意，林志远这个人，对原身影响虽大，但在她的眼里，也不过是路人甲乙丙，哪怕从前林志远很渣，但原身也做了不少傻事，叫不醒。
　　如今甚至因为许久未见，云莞早已将林志远忘到了脑后，她过来的时候，连人站在那儿，都没有注意到，只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但林志远却不一样。
　　他印象之中的云莞，长得瘦瘦小小，面黄肌瘦的，成日垂着头，眼里时常带着些许幽怨，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洗得发白，连扎头发的头巾，也是发白的，皱巴巴的，何曾像如今这样，言笑晏晏，干净的小脸上神采飞扬，杏眸像染了夏日的星空一般明亮，林志远第一次发现，原来云莞笑起来，右边还有一个小酒窝。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衣裳是桃粉色，衬得人娇俏可爱，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
　　他愣了好久，半晌才开口叫道：“阿莞？”
　　云莞刚在村里里绕了小半圈，心里又多了个主意，这会儿正喜滋滋的，冷不防听到有人叫自己，转头看过去时，便见林志远站在那棵大樟树下叫自己。
　　她停了脚步，打量了林志远几眼，少年模样清秀，浑身透着一股斯文气质，看她的神色，复杂极了。
　　云莞打量的这两眼，林志远朝已朝她走过来，面上浮现些许笑意：“阿莞，我方才差些认不出你来了。”
　　云莞皱了皱眉，并未理会林志远的套近乎的行为，问道：“你有事么？”
　　林志远白净的脸微僵，继而笑道：“我们许久没有说话，你对林哥哥都生份了不少。”
　　云莞差些想翻个白眼，冷声问道：“你有病吧？”
　　林志远被云莞直白的话弄得脸色再一僵，正欲开口说话，云莞先一步夺了声：“说得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似的，你别是忘记了，你娘骂我娘有多难听，我差点一棒子打死你娘，这么快就忘了，还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林志远听此，目中隐隐有些怒色，但见云莞俏脸发怒，说话带气的模样，忍了忍，还是好声道：“阿莞，我们两家从前有些误会，我替我娘跟你道歉，但是阿莞，我们自小一块长大，就算发生了什么误会，情分也还在，我知道，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我的气，只是，感情之事，不能强求，阿莞，我将你当成妹妹一般对待，从前念你年纪小，怕与你说了，说不通，也怕你伤心，所以这才……”
　　所以这才一直那样对待云莞，一边割舍不断，一边又去想念别人，一边不满云莞，却从不说拒绝的话，直到现在闹翻，才来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将原来的云莞当做备胎。
　　林志远没说完，云莞便如同看着一个白痴弱智一般看他，原本觉得林志远这人最多渣了一点，没想到，竟然这样渣。
　　“停！”云莞赶紧伸手打住，“你说这话，不觉得害臊得紧么，读的圣贤书都喂狗肚子了去了，先圣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
　　三连问，每一句都骂在了林志远的心头上，他脸色唰的一下变红，又变黑，恼羞成怒：“你，你说话怎么这样粗俗！”
　　云莞翻了个白眼：“话糟你就别赶着上来，赶着上来找骂还我不许我骂你了，可笑。”
　　吵架林志远自然吵不过现在的云莞，看着她这样言辞犀利，方才因为云莞的变化而升起的那一股惊艳之感，消失了不少，只觉得她依旧粗鄙非常，不懂礼数，这么想着，心里的愧疚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阿莞，你年纪小，不会说话，我不跟你计较，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妹妹。”
　　云莞：“抱歉，消受不起，我只有两个哥哥，想装深情款款的人设，找错人了。”
　　林志远被这话噎得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你，阿莞，你何时变得这样刻薄！”
　　云莞一眼冷冷地扫过去：“你不要脸还让我笑脸相迎，果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自己扪心自问，这种话说出来，你信？”
　　林志远一哽，红着脸看了云莞半晌，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拂袖而去。
　　云莞耸了耸肩，哼着歌朝家里去了。
　　
　　
第73章 说情话儿？（2更）
　　
　　今日见过林志远的事儿，云莞本来没跟家人说，但她在村里跟林志远拌了两句嘴的事还是被人撞见了，说给云怀礼听，云怀礼以为云莞被欺负了，忙回家问。
　　云莞只摆手道没事，家人见她神色如旧，这才放心下来。
　　这一忙碌，便忙碌到了大年初六。
　　这几日，后山的山洞已被云家人收拾出来，原本乱糟糟的，乱石遍地的山洞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洞天开阔。
　　村里的人得知云莞要在山洞里酿酒，虽有人不明所以看热闹，但不少先前受过云莞帮的人，反倒来帮忙了，从山脚将石头打碎，挖了黄泥运到了山洞里，灶台已经建立了一大半，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天，就能收工了。
　　而云家在镇上买下一个小馆子，等着新酒酿成，人员配齐便在身上开业的事情，也正在提上日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志远也听说了这个云家拿着山洞来酿酒的事情，好几次路过的时候，想去看看，但奈何云家的人不待见他，他也不好舔着脸上去，只是看着云家人忙忙碌碌，看着云莞在忙碌之中的笑容，有时笑声传出很远，心里略微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但他日后一定要走很远的，云莞这样的小村姑，在他看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他也觉得阿莞变了，可那种变化，具体在哪里，又说不清楚，从前的她，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
　　*
　　这天，云莞刚从外面回来，便听见隔壁的屋子里传来了低低的哭声，是从云珍儿的屋里传来的。
　　她以为云珍儿出事了，正走过去的时，便听到里边传来云珍儿低声说话的声音。
　　是云珍儿的好友桃花。
　　见到云莞，桃花停止了哭声，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阿莞回来了。”
　　云莞愣了一下，看了看云珍儿，又看了看桃花：“桃花姐姐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桃花笑了笑，“我先回家了，改日在来你家窜门，阿莞祝你生意兴隆。”
　　等桃花离开之后，云珍儿才叹了一声，道：“桃花爹病了，从年前一直病到现在也不见好，她家本来就贫穷，日子跟我们家之前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今次实在没钱看病了，迫不得已才来找我借一点。”
　　云莞却是知道的，桃花爹身体还好时，还能上山砍柴，后来突然病了，便做不了活，一家人的生活更加拮据，前段时间，桃花娘跟着大伙儿一块进山采药，可她也挖不到多少药材，家里的日子，也没能好起来。
　　到底是自己从小长大的闺蜜，云珍儿说着，也觉得揪心，“若是村里人人的日子，都像我们家这样越过越好就好了。”
　　桃花与云珍儿年纪差不多大，小时候经常跟云珍儿一起玩，自然带着云莞一起玩，云莞小时候从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还是桃花护住了她。
　　云莞听罢，若有所思，“姐姐，等等！”
　　她急匆匆跑回屋里去，手上拿着一个模样精致的荷包，去对面的屋子找云珍儿，“姐姐！”
　　云珍儿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云莞来去匆匆，不免笑道：“什么事儿这样冒冒失失的。”
　　云莞手里还拿着那个荷包：“姐姐，你瞧，这是大年那一日桃花姐姐送给的荷包，我觉得上边的绣花精致又漂亮，不是一般人能绣出来的花样，可见桃花姐姐在这方面，有些专长，我想着，若是她能在平日空闲的时候，绣一些花样出来，拿去卖，也未必不能赚取家用，我听说，镇上的绣坊，也是收这些的，绣得好的，还会请去做工呢。”
　　云珍儿听罢，眼前一亮：“阿莞，你说真的，桃花真的能赚些手艺活的钱？”
　　云莞笑了笑：“大抵是能的，我去过绣坊，我觉得桃花姐姐的手艺，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她愿意，不若让桃花姐姐先试试，后面拿去绣坊看看。”
　　云珍儿听着，面上大喜，“好阿莞，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跟桃花说啊。”
　　云珍儿说罢，就立刻出门去找桃花了，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一回来便笑容满面的：“桃花答应了，阿莞，到时候若是可以，还得你帮忙推荐推荐。”
　　“没问题。”云莞道。
　　云珍儿道，“说起那绣活，桃花说了，都是跟村里已经过世的陈婆婆学的，陈婆婆的手艺那才叫好呢，村里好几个姑娘都会，起先我竟不知这个事，若是知道，小时候我也去跟陈婆婆学学，现在就能绣些花样了。”
　　云莞听了，若有所思，“好几个姑娘都会么？”
　　“可不是。”
　　云莞眨了眨眼，心里又有了个想法，不过，还是先搁置着看看吧。
　　*
　　大年初七，山洞已经收整完毕，灶台也建立了起来，偌大的山洞，比云莞家的院子还要大两倍，中间隔开有一块天然的大石做了隔断，隔开了一个区域专门存酒，云莞看着满意极了，当日便去镇上下了材料的订单。
　　初七恰好开市，太平镇上热闹不已，许多商品都有折扣，云莞直接找上顾庭，想借用顾庭的关系找上次的米梁商，可惜，顾庭却并没有回到太平镇上。
　　香满楼的掌柜已和云莞熟识，告诉云莞：“公子爷大约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回江南，往年都是这个样的安排。”
　　云莞诧异：“你们家公子爷家不在陵阳？”
　　“云姑娘有所不知，公子爷是京城人士。”
　　“原来是这样。”
　　“姑娘若是有事找公子爷，您不妨留下一句话，待公子爷回来，我立刻报与公子爷知道，或是小老儿能帮得上的，也能帮姑娘解决。”
　　云莞摆摆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是要开始酿酒了么，我想问你家公子爷，先前那两批酒的材料在何处买。”
　　这事儿掌柜的自是知道，也知道香满楼与云莞之间的合作，得知云莞开始酿酒了，便自献殷勤道：“这点事儿，小老头自是能帮姑娘，公子爷交代过，姑娘吩咐的事儿，事关酿酒，香满楼尽力帮忙。”
　　云莞拊掌而笑，“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没一会儿，掌柜的跟店里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云莞出门了，不料没走一会儿，便见头顶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财迷。”
　　能这么叫云莞的，这世上如今也只有一人，云莞抬头一看，果然看到萧韫之拿着个酒坛，靠在一家茶楼的窗台上，此刻正低头看着她。
　　“这是去哪儿？”话落，萧韫之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云莞跟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认得萧韫之，恭敬地打招呼：“萧公子。”
　　萧韫之不在意地摆摆手，看云莞。
　　云莞尽量忽视周围因为萧韫之的出现和探过来的目光，道：“去订购米粮，准备酿酒。”
　　萧韫之点了点头，大约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对掌柜的摆手道：“你自回去，顾着香满楼的，我带阿莞去买。”
　　“这……”
　　“别这这那那。”萧韫之不耐烦的挥手，“初七开市第一日，掌柜的走开算怎么回事，趁我今日无事，带阿莞走一趟，小财迷，我带你去，准保能买到太平镇上最好的米粮。”
　　云莞不觉失笑，想着以萧韫之的身份，定然能做到，再说，她也确实有事跟萧韫之说，当下便跟掌柜的告了谢之后，便让他回去顾香满楼的生意了，跟着萧韫之离开。
　　萧韫之先是带着云莞弯弯绕绕之后，去了镇上的粮行，他一进门，粮行的掌柜便迎上来了，恭敬地垂首打招呼：“大公子，大公子今日怎么来了。”
　　云莞这才知道，萧韫之这是将她直接带到了萧家名下的产业下来了。
　　萧韫之半点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云莞道：“带人来买东西的，你就听她的要求，将东西拿出来给她看，看她满意不满意。”
　　萧韫之说完，转头对云莞道：“小财迷，仔细看看，萧家的粮行，够不够酿出你的千山酿。”
　　掌柜的一听千山酿，诧异地看向云莞，似乎不相信，眼前的少女，便是能酿出镇上近日口碑颇好的千山酿的人。
　　云莞抿唇而笑，“大抵是够的吧，不过，还得细细观察。”
　　听了前半句，萧韫之面上浮现了笑意，再听后半句，轻哼了一声。
　　掌柜的见此，心里有了底，也并不多打听，只引着云莞去察粮，云莞自是跟着去。
　　不得不说，萧家的米粮质量确实好，种类丰富，光是大米的种类就有十几种，各类杂粮也丰富，尤其她酿酒主要材料是高粱，且对高粱的品质要求非常高，这里应有尽有，云莞看着，眼里就如同看到了宝一般。
　　萧韫之不知何时跟在她身边，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跟着掌柜交谈，问一些问题，那模样恨不得将整个粮行都买回去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满足感。
　　“如何，能酿酒么？”
　　云莞心情微微激动，爱不释手地捧着一把高粱米：“能！太能了！萧大公子，有折扣么？”
　　瞧着她那狗腿的模样，萧韫之心情大好，偏生又逗人：“还想打折扣，我萧家的粮行，就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怎么说咱们也是认识的朋友，后边指不定还有所合作呢，大公子，这份交情都不能抵个折扣？”云莞脸上绽放大大的笑意，杏眸清亮地看着萧韫之，梨涡醉人。
　　萧韫之瞧着，心情大好：“说几句好话给我听听，我便考虑考虑。”
　　云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这小少年玩性大，还死傲娇，不过，谁让人家米粮质量好么，不就是说几句好话，这有何难！
　　云莞轻咳一声，嘴里噼里啪啦放鞭炮一样：“大公子这样风流倜傥英明神武英俊多才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貌双绝古往今来无人能比……”
　　旁边的掌柜听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萧韫之原本只是玩笑话，听着云莞一口气不带喘地跟念书似的，也觉得臊得慌，赶紧抬手止住：“行了行了。”
　　云莞无辜地眨眨眼，努力当做没有看到萧韫之脸上被过分夸奖的窘迫和不自然，一本正经地问：“嗯，夸得不好么，我还能再夸，俊逸非凡惊才风逸貌似潘安顶天立地翩翩少年的玉面郎君，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嗯？乱你心曲？”萧韫之忽的扬眉，唇边笑意风流，“小财迷，你在跟爷说情话儿呢？”
　　说完，萧韫之自觉失言，面上也有些太自然，觉得不该跟个小姑娘这样说话，正要说什么挽回，却见云莞半点也不在意。
　　“呸！”云莞才想起自己方才背了什么，半点不害臊，“换一句，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一句，倒是符合得很。”
　　萧韫之先是一愣，而后朗声大笑：“你到底从何处学了这些夸人的话，跟个小鞭炮似的不会停。”
　　云莞轻哼一声：“萧大公子到底给不给折扣？”
　　“给给给，九折与你，够不够？”
　　云莞眨了眨眼，这么好说话？
　　萧韫之嗤了一声，实在忍不住抬手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当真是个小财迷，九折还不够，再多降点，与你八折。”
　　云莞先是愣了一下，看着萧韫之不是开玩笑的语气，心中大喜，立刻拱手作揖道：“那就多谢萧大公子！”
　　她本就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做出这样的动作，模样可爱俏皮，让人看了心情大好。
　　萧韫之笑了一声：“日后多酿些好酒送上萧府就行。”
　　云莞愉快地应下，一连着跟掌柜的确定了订购几石大米杂粮之后，又让人运到上林村之后，掌柜的自是知道，这位与自家大公子的关系不一般，当下便恭敬地应了下来。
　　萧韫之却带云莞带到了粮行的后面，问道：“如今都过年了，你家馆子还没买下来，当日与你说过的合作，还未考虑好？”
　　云莞闻言正色道：“我今日来，也想与你说此事。”
　　
　　
第74章 馆子开起来（1更）
　　
　　关于合作的事宜，萧韫之此前并不是开玩笑，这段时间，云莞也认真考虑过，再次将事情摊开来说，此事便成了，只待最后拟定一个条款。
　　萧韫之似乎并不太在意，只让云莞拟定了，到时候给他签字就成。
　　至于盘下店铺的事情，萧韫之道：“此事简单，西街有几个店铺待售，我瞧了瞧，方位、大小都符合你的要求，只看你觉得满意，便能买下来。”
　　事情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云莞出了粮行之后，便与萧韫之一道儿去看店了。
　　毕竟年后刚开市，今日集市上人流匆匆，两人在西街一路从头走到尾，花了半日的时间，看了几家店铺，综合内外的环境考量之后，最终确定了一家两层的馆子，就在原先云莞摆摊的不远处，位置和价钱都非常合理。
　　萧韫之当场便让人将地契拿出来，大方地交了钱，云莞立刻便拿到了钥匙和房契地契。
　　这店铺原先是一个茶楼，只可惜在太平镇这样的地方开这样的一个茶楼，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而也开不下去，不过里边的桌椅板凳倒是齐全，也免了再重新定做和购买的成本，但锅碗瓢盆，尤其是大锅，云莞却是一定要亲自盯着去专门打造的，还有灶台修筑，厨房的晚膳也要尽快提上日程。
　　萧韫之不懂这方面，任由云莞折腾，只道云莞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与他开口，别的不行，提供人倒是不成问题，至于开店之后所需的人员，他能出个算账先生，也能买几个跑堂的。
　　云莞一想起上林村的状况，与萧韫之商量了一番之后，只让萧韫之出一个算账先生，再出两三个跑堂的，其余的厨师、跑趟、后勤的伙计，她都能解决，再一番商量之后，临近天黑了，她才回到村里。
　　云家人只道云莞今日出去是为了酿酒买材料，不想她直接连接下来开馆子的店铺都买下来了，拿了地契和钥匙回来，但到底此前有商量过此事，家人除了觉得她动作雷厉风行，倒也不算惊讶。
　　只是觉得云莞出门一趟，连馆子都买好了，接下来的事情需尽快提升日程才行，云莞便与家人商量起了人手的事情。
　　人手倒是能解决，跑堂的伙计，只要原先在摊子上帮忙的柱子等人还愿意来帮忙，便不愁，何况他们是最早跟云家一起做事的人，更了解人间至味的经营状况，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云怀诚道：“此事好说，我明日便找他们出来说一说，料想应当是愿意的。”
　　云莞笑道：“二哥，你要记得说明，若是做了跑趟，月钱可是翻倍的，二两银子一个月是跑不了。”
　　“自然！”云怀诚笑着应下来。
　　“厨师的话。”云莞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这个还需好好训练一番，我原先的想法是，若能在上林村找一些知根知底的，愿意来做事的人，自然是好事，这样村里的人也多几个人有生计，若是不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咱们再从别处找厨师，大伯，你觉得如何？”
　　云大伯当即道：“这事儿交给大伯来，你这样一说，大伯心里便有几个人选了，只看他们愿意不愿意，此前找的那几位愿意来酿酒的叔伯便有合适的，过两天，咱们召集了人来商议一番。”
　　“好！”
　　一家人说着，已渐入深夜。
　　第二日，分工明确，出门的出门，找人的找人，而萧家粮行的掌柜也着人将云莞订购的米粮运到了上林村。
　　年尚未过完，云家一家在村里人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之中，已经忙碌了起来。
　　林志远终于明白云家在忙碌什么，也知道云家直接在镇上买了一个馆子，新出名的千山酿，被同窗们和陈夫子赞不绝口的好酒，竟是云莞酿出来的。
　　她究竟何时学会了酿酒，云家竟然有这样多的银两盘下一个小馆子？还请了村里的人去帮忙，据说每个人半年的工钱，能让他交一年束脩。
　　林志远也几次想借着从前的交情去找云莞说话，可惜，每次都被云莞冰冷的态度弄得尴尬愤怒，没能说得上两句话就被气走了，每每这种时候，他便想起了岳山书院温柔楚楚的陈静姝。
　　林志远心中有几分怅然，但想着未来一年要准备接下来的春闱，便将对云莞的心思暂时放了下来。
　　倒是林母得知村里的动静源自云家，还知道那一车车送进村里的米粮都是云家买的，还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两银子呢，牙酸得不行：“当初家贫的时候巴着我林家，现在飞黄腾达了便不认我们两家的交情，狼心狗肺的东西。”
　　“谁稀罕，日后我儿子中了状元，你们就算赚了万两银子，见面还不是要跪在我儿子面前叫官老爷！”
　　她听着村里的人说云家日子过得如何如何好，总忍不住说两句酸话。
　　林家的邻居听到林母的骂声，只摇了摇头，有时候忍不住说了两句反倒遭林母的骂，说都去巴结云家了，话要多难听，便有多难听。
　　如此一来，村里不少人不愿跟林家接触，有人偷偷将林母成日在家骂她的事情告诉了云莞，云莞听罢，并无表示，毫无情绪地道：“那我便看看林志远最后能不能考上状元吧。”
　　转眼间，正月过了大半，上林村后山的山洞里，日日飘出米粮蒸熟的香味，十几坛新酒放进了酒窖，正在慢慢地发酵。
　　云莞越发忙碌了起来，忙完了酿酒的事儿，还要去忙镇上新馆开张的事情。
　　尽管新店的前门仍旧紧紧关闭，但后厨却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云大伯从上林村找到了两位为人老实、手脚勤快的村民，再加上先前来帮忙酿酒的三位叔伯，充当了新馆的厨师，云莞已经对他们训练了两日。
　　后厨日日飘出饭菜的香味，待顾庭从京城回到太平镇上，才发现，云莞连新店都买好了，跟香满楼一个在东街，一个在西街，形成对峙之势。
　　他一听说，便急不可待地追到了香满楼。
　　彼时，云莞正在后厨忙碌，萧韫之闲着无事，也时不时跑来看云莞培训厨师，甚至云莞做的不少新奇菜式，最后都进了他的嘴里，两三日便养刁了他的胃口，再回到萧府吃自家厨房做出来的饭菜，反倒觉得味道不行了。
　　“哟，连厨师都训练起来了，本公子才离开半个月呢，再迟几日，你家新店都能开张了。”
　　顾庭从门外进来，说着酸溜溜的话，看着后厨忙碌的一片，又存在感极强地哼了一声。
　　云莞笑道：“顾公子回来了，再迟半个月，便赶不上吃我新店开张的酒席了。”
　　后厨的一众人，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萧韫之出现，得知这新馆子是云家跟萧家合作，心中还有所忐忑，生怕做不好惹了萧韫之不满，不想萧韫之每次来，都只看热闹，为人随和，并无公子哥的架势，跟他们说话，言语间也并没有瞧不起他们这些乡野粗民，也并不插手后厨的事情，这才放心了下来。
　　没成想，现在还来了一个香满楼的幕后主人，但瞧着阿莞与那位顾公子，似乎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顾庭一听，被气笑了：“这是要与我香满楼抢客呢，当我乐意吃你家新店开业的宴席？”
　　云莞不以为意，笑道：“也行，到了二月初一，顾公子可千万别来。”
　　萧韫之凑过来帮腔：“阿莞，届时把香满楼的客人都引过来，让他哭去。”
　　顾庭被被气得不行：“本公子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交上你这样的友人。”
　　虽然吐槽有之，但顾庭还是在云莞的后厨待了大半日，看她有条不紊地训练厨师，顺便蹭了一顿晚饭才离开。
　　即便此前便觉得云莞有些小本事，今日还是被她那样利落爽快，熟练得如同做过上千次的动作和有条不紊吩咐的架势给惊到了。
　　扪心自问，顾庭觉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并不能有云莞那样的本事，十二岁的他，那时还在做什么呢，还在京城，与京城的富贵子弟们吃喝玩乐，烧了夫子长长的胡须，从书院的后墙翻出来，打马过街，一时招摇无比，风光无两，最后被父亲责骂，用家法打得嗷嗷叫跪了两三日的祠堂。
　　深夜，两人走在冬末初春尚冷清的街道上，顾庭摇头道：“你说阿莞这小姑娘，到底哪里学来的那些本事，她一个农家少女，也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萧韫之唇角勾了勾，淡瞥了一眼好友：“就许你顾家会经商，不许别人天赋异禀？”
　　顾庭：“……”
　　顾公子很快就被带偏了，在原地愣了半晌之后，几步追上萧扶疏：“唉萧扶疏，你这话何意，你给我说清楚啊，顾家何止会做生意，那是经商的人才，天才！”
　　萧韫之嗤了一声，“阿莞开业之后，若香满楼依旧能维持一月份的营业额，我便信你。”
　　顾庭最受不得这样的刺激，咬牙道：“你等着！”
　　萧韫之显然不信：“赌多少？”
　　“哼！扶疏公子风流倜傥，何时成了赌徒了？”
　　“你不敢？”
　　“别跟本公子用激将法，没用！赌就赌，谁怕谁！本公子拿下个月的香满楼的利润跟你赌！”
　　“顾长风，你可别后悔。”激将法还有还用的。
　　“本公子是那样的人么！”
　　弥漫了夜色的大街上，月光清冷，满月缺了一个角，两个容貌俊美的少年，却独成一道风景，只是其中一个青衣少年有些炸毛，看起来略显滑稽罢了。
　　良久之后，那道慵懒的少年音，变得认真了不少：“京城如何了？”
　　“扶疏兄，你求我啊，求我我便告诉你。”
　　“皮痒了？”
　　“嗷！”
　　
　　
第75章 小馆开张（2更）
　　
　　忙碌的半个月，云莞几乎日日待在新店里。
　　培训了厨师，还有跑堂，所幸柱子几人都有过做生意的经验了，即便先前只是在小摊上，但上手依旧很快，何况还有萧韫之请来的几个经验丰富的人，倒也不用她费力提点。
　　但在馆子准备开张的时候，半个月前，新酿的那批酒，也在此时开始蒸馏提纯。
　　这是一项复杂的操作，光是蒸馏器械的准备便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此时的蒸馏工具，虽不如现代那样标准化，但水平也高。
　　只是，对于云莞而言，看起来略微复杂，酒坊的帮工，都是手艺陌生之人，即便在器械准备得当的前提下，安装搭建起来依旧有些难度，但上手之后，便不那么困难了。
　　萧韫之早已对云莞这个酿酒的小山洞好奇不已，这次跟着她来了。
　　萧家老爷子好喝点小酒，萧府也自己酿了酒，老爷子兴致来了，还会自己酿点，但萧韫之从来没有见过这项被云莞称之为“蒸馏”的工艺，不过这器物，倒是从炼丹册之类的民间方术上见过类似的器具图案。
　　上次虽也在香满楼帮顾庭做过，但彼时大约是规模不同，并不像现在这样恢弘。
　　他有点好奇：“每一次酿酒，都要经过这道工艺么？”
　　云莞笑了：“自然，至少在我这里，是必须经过的，这也是千山酿比其他的酒味道更纯正的原因之一。”
　　云莞说罢，又道：“工艺复杂，原料讲究，就连酿酒的温度，烧酒的温度，也要有严格的要求，所以，千山酿值得我所开出的价格，陵阳城气候温和，适合酿制千山酿，离开了西江南岸，即便还有一样的材料，复制一样的工艺程序，却未必能酿出这一口味道。”
　　萧韫之听罢，颇感兴趣地扬了扬眉，“如此说来，你家的酒，还有价难求？”
　　云莞颇为骄傲：“自然。”
　　萧韫之看了一会儿，感叹道：“确然，这般蒸馏过后，留下的便不多了，费时费力费人工，也不枉费那一口味道。”
　　云莞道：“千山酿的酿制可算简单，不到一个月便能酿出成品，在我心里，真正的好酒，需经制曲、制酒、贮存、勾兑等流程，采曲与投料皆每年定时，与气候环境息息相关，且要相隔数时，酿造期间多次蒸煮，多次发酵，多次取酒，又经过常年存贮才能出窖，那才是真正的好味道。”
　　萧韫之深有同感，云莞见对方面上跃跃欲试的模样，笑道：“不过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大约喝不上，至少近两年是喝不上的。”
　　萧韫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道：“那我便等着你。”
　　少年声音清润舒朗：“新酒之约，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云莞弯了弯唇角。
　　*
　　新酒还没有全部蒸馏完，转眼间，正月已走到头。
　　二月初一，云家小馆开张，当日四更一过，云家的人几乎都已集聚在新店之中。
　　后厨云雾蒸蒸，二楼的酒阁酒香浓浓。
　　正月初七开市之后，人间至味的摊子并未如期开张，只私下接一些订单，不少想来吃米粉买卤肉的熟客便担心云家是不是不做生意了，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不做，而是在准备新店呢。
　　老客人早就打听到新店在二月初一开张，西街上正在刷着新门漆的新店，就是“人间至味”，相熟的老客人都说当日定然来捧场。
　　当然，即便不知道这个事的，二月初一一早，西街上热闹的舞狮场景依旧吸引了不少人过去看热闹。
　　云家人几乎都来齐了，人人穿着喜庆的新衣，笑得合不拢嘴。
　　人间至味面前，围了不少百姓，云莞特意请了村里擅长舞狮的来福叔兄弟来新店舞狮庆祝开张，锣鼓喧天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
　　新店主要的负责人，还是云莞和云怀诚两兄妹，毕竟起初“人间至味”摊子初开，也是兄妹两人打出去的名声。
　　这会儿有老客人上前了，个个拱手祝贺：“云姑娘，新店开张大吉！”
　　“生意兴隆啊，顾客不绝！”
　　“阿莞，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云莞和云怀诚站在门口两边，面上都漫开了笑意，对着上前恭贺的客人，都笑着拱手回谢。
　　云玉娘和云珍儿手上拿了不少小糖果站在外边，趁着百姓围观，便拿着托盘走了一圈，发了不少的糖果，好话也听了不少。
　　舞狮足足舞了一刻钟，金龙追逐宝珠，飞腾跳跃，时而如飞入云端，时而若入海破浪，赢得了一片叫好的声音。
　　正当热闹停下来的时候，西街边上，浩浩荡荡走来了一群少年公子。
　　当先的一人，便是太平镇上无人不识的萧家大公子萧韫之，少年依旧穿着一身显眼的蓝色长袍，行走间宽袖翩翩，俊逸如风，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同龄的少年，个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镇上的人早就听说，这“人间至味”有萧家大公子入股，虽不知真假，毕竟萧家产业也算丰厚，实在没必要去掺和云莞家的生意，但若说萧大公子看重了云家厨艺的潜力，还有千山酿的发展，也不是不可能。
　　同行心里有诸多猜测，这会儿见到少年公子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也不觉得奇怪了，甚至不少围观的少女，早已红着脸，目光不住地往萧韫之脸上瞥去。
　　跟着来的都是与萧韫之相识的陵阳城境内的少年公子，自小到大，混在一起喝酒玩乐打猎，得知萧韫之入股了太平镇上的一家酒楼，今日开张，便都不请自来了。
　　这会儿热闹还没有过，个个走上来，自来熟一般地跟云莞道贺：“恭喜云姑娘，新店开张！”
　　“新店开张，大喜大贺！”
　　“云姑娘，你莫见外，我们都是扶疏兄的好友，今日新店开张，我们都来凑热闹！”
　　“云姑娘，我爹可喜欢你酿的千山酿了，等下我让人买十坛回去！”
　　一个个少年，都是十七、十八、十九岁的模样，看起来生机勃勃，个个凑上来跟云莞道贺，说遍了好话。
　　其中一个少年凑上来，装模作样地跟云莞行了一个小生礼：“云姑娘，在下卫宁，陵阳人士，与扶疏兄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日后咱们便是自己人……”
　　话还没有说话，萧韫之过来，一脚踹了过去，笑骂：“谁跟你穿条裤子长大呢！粗俗，在个姑娘家面前说什么荤话！”
　　卫宁讨好笑：“扶疏兄，我自己穿，我自己穿，哈哈哈，云姑娘我嘴巴快，无意冒犯，你别介意啊。”
　　云莞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些少年并无恶意，只风流潇洒惯了，含笑道了谢。
　　萧韫之轻哼一声，对云莞道：“不必理会他们，都是些家里闲钱过盛来凑热闹，随他们吃喝，最好最宰一顿！”
　　“扶疏兄，你这可就太不仗义了！”有人笑道。
　　萧韫之是真心心情好，勾着唇又要去踢人，被躲开了，云莞见着笑意不断，杏眸弯弯。
　　萧韫之心情好，低头看了一眼云莞：“听见没有，小财迷？”
　　云莞已经被萧韫之叫“小财迷”叫得没脾气了，正要开口，忽见人群的背后走来几人，直往新店而来，看起来，脸色并不太好看。
　　云莞正看过去，那几个人，其中三人男子手里都用草绳提着一个猪蹄凶神恶煞地走过来，刚刚拨开了人群，手里的猪蹄就甩过来了，砸在了云莞脚边的台阶下。
　　“人间至味卖的甚烂货！还敢开店，搜刮咱老百姓的银子！”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围观的人都惊呆了，原本还在跟云莞说笑的萧韫之也是脸色微变。
　　“这怎么回事啊……”
　　“闹事的啊？”
　　来的是五六个壮年男子，那男子手里甩着另外三个猪蹄扔在了云莞的脚下，便手指着“人间至味”的一众人，凶神恶煞地道：“人间至味卖了假货，这猪蹄早就发臭了你拿来卖给我，安的什么心！”
　　新店开张的第一天，就被人砸上门说卖的是假货，着实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这人话一出来，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私底下议论的声音，原本笑容满面的云家人脸色微变，云莞却神色如常，瞧了一眼来人之后，目光在被扔在地上的猪蹄上扫了一眼：“你说这是从我家买回去的猪蹄？”
　　“休想否认，前日我娘订购回去的猪蹄，你们欺我娘眼神不好，竟拿发臭坏掉的猪蹄染了糖色就卖出去，吃得我家小儿子腹泻了一夜，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
　　云怀诚也走上来，虽然面上不高兴，但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温声问道：“我家正月以来未曾开摊，顾客订购的单子皆留下姓名，你家留下什么谁人姓名，何时从我家买回去？”
　　对方听云怀诚这样一问，立刻恼怒了，身手推了一把云怀诚：“怎么！你们想否认！我在谁家买的东西我会不知道，这猪蹄就是你们家卖给我的，赔钱！”
　　“今日买臭货，明日指不定买渗了毒的酒水！”
　　云怀诚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这么一推，差点踉跄在地，云莞堪堪扶过他。
　　云玉娘和云怀礼等人也走上来，“做什么的，好好说话！”
　　云莞就知道，是来砸场子的，这种事她见得也不少了，当下脸色冰寒地看着那男子：“今日是我家新店开张的日子，我不想做些见血的不吉利事儿，不过诸位若是来找我家麻烦，便别怪我不客气！”
　　“你什么意思！分明是你家卖的东西坏了，坑了我家的钱，还来污蔑我！”
　　云家的人也怒目而视，云莞不咸不淡地道：“买过我家卤肉的都知道，我家卤猪蹄，用的是猪前蹄，你拿个猪后蹄来我这儿闹事，是几个意思，我家三日前便不再接订单，你不仅说不出何时以何人的名字买的货物，即便是出现了问题也三日后才来，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砸场子作为。”
　　云莞这话一出来，在场的人便唏嘘不已。
　　对方急了，大声道：“狗屁的猪前蹄，前蹄后蹄一个样，你休想否认！”
　　云莞轻笑一声：“那便是你不识货，你随便问一个厨师，猪的前后提有和区别，不然，问屠夫也行，再不行，咱们请仵作和大夫来好好辨认一番，为你儿子诊断诊断，再请你家母亲来对峙。”
　　对方一听，当下脸色大变，指着云莞口不择言：“总之就是你不愿意承认！你买烂货！”
　　云玉娘一听，哪能容许这些个没眼力见的人在这里砸场子，当下正要一脚踹过去，有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萧韫之便站在云莞的身后，一脚跩过来，那指着云莞骂的男子便被他一脚踹到了两丈开外。
　　“今日爷的店面开张，凭你们也敢在砸场子，没眼色的混账！”
　　那卫宁也勾着一个少年的肩膀站过来，笑道：“扶疏兄，教训这等小混混罢了，留给咱几个刷刷便够了，哪能让你亲自动手，坏了开张的兴致，来，兄弟们，给扶疏兄跟云姑娘即兴表演个踢人球！”
　　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富贵少年，平日里最不缺消遣，正是玩闹得厉害，只要不闹出人命，什么损人的招式都做得出来，也什么都敢做的时候，来闹事的人一听，便吓得连连后退，“饶命，饶命萧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是误会！”
　　“都是误会，这不是在人间至味买的卤味！”
　　“都是误会！”
　　这些人都怕萧韫之，喊完了救命之后，又献上了一大段祝福开业大吉之类的话。
　　云莞冷笑一声：“罢了，今日大吉，不宜见血，先绑起来吧，晚些时候送去县衙！”
　　“啊？”来闹市的几个男子大惊！
　　放过这些来闹事的人，自是不可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好欺负呢，云莞话落，“人间至味”的几个伙计便拿着麻绳出来，一群人上去，将几人绑了起来，拖到后面去。
　　萧韫之不忘提醒一句：“嘴巴臭成这样，瞎嚷嚷什么，都赌起来，免得污了良辰吉日！”
　　云莞闷笑一声，与萧韫之对视了一眼，虽然碰上开业的时候有人来闹事影响心情，但也并不影响多少，只跟来福叔使了个颜色，铜锣敲打得声音响起来，又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云大伯拉长了声音：“吉时到，准备揭扁！”
　　揭扁的仪式是云莞和云怀诚一道完成的，随着红布落下，镀金的正楷大字“人间至味”便映入了眼帘。
　　锣鼓喧天，掌声阵阵，一片吆喝的声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各种祝贺的词儿更是层出不穷，不带重样。
　　云莞站在门前，拱手做了个道谢的姿势，对着门前看热闹的百姓弯眸笑道：“人间至味初开张，欢迎大家捧场，三日之内，外购一切订单，均折价八折，今日菜品半价，酒水八折，欢迎品尝！”
　　一出声，外边等着的人，高声欢呼一声，都往人间至味去了。
　　
　　
第76章 生意兴隆，致富有路（1更）
　　
　　开张的第一天，“人间至味”忙碌得不行，云莞原本在账台前看着，随着客人多了起来，临时充当了跑堂的小二，给客人上酒。
　　便是顾庭送礼上门了，云莞也忙得只够得着打招呼一声，便一溜烟没了人影，没空跟他说话。
　　虽跟个陀螺似的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到处转，云莞也忙得不亦乐乎，每每看着入账的银子，杏眸如星辰一般明亮。
　　萧韫之是来喝酒的，他就提这个酒坛子，靠在账台的柜边，弯唇看着云莞忙来忙去，跟进来的客人说着好话，杏眸凝光，梨涡浅浅，尤其是收了银子进了荷包，那财迷的模样，便如同一只偷了鱼儿的猫一般欢腾。
　　萧韫之看着便笑了。
　　云莞再端着两坛酒从账台前快步走过去时，萧韫之最后还是没忍住，拉了她一把，戏谑道：“小财迷，今日赚了多少银子？”
　　云莞正忙呢，闻言只轻哼一声，眼珠子一转，得意地道：“你猜呀，不告诉你！”说罢又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萧韫之不觉失笑。
　　顾庭咋舌不已，不免牙酸：“瞧着生意这样火红，哼，我香满楼的客人今日都少了一大半了！”
　　萧韫之瞥了一眼过去，不说话，唇角勾着笑意，看得来吃饭的年轻姑娘们脸红心跳不已。
　　顾庭咬了咬牙，顿觉得自己跟萧韫之先前打赌的事情实在太过草率。
　　不，不是他草率！是萧扶疏就是个惯会骗他银子的混账！
　　再看人间至味如今的经营状况，座无虚席，甚至还有想进来的，没能进来，顾公子觉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因为第一日开业的人多，馆子里没足够的位置，云莞想了个主意，在寸大的纸条上标了个号，让想进来吃酒却因为座位不够进不来的人排号进来，此前可以先去别的地方坐坐。
　　顾庭觉得，按照这样的状况，今日光是人间至味开业一日，便能顶得上香满楼三五日的盈利了。
　　“扶疏兄啊……”
　　顾庭这才刚刚开口，萧韫之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淡淡瞥了一眼，道：“赌约算数，我可不是你这般怂样之人。”
　　怂！？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允许自己被人说怂，顾庭当即一怒，“你等着！”
　　说罢，也不留在人间至味了，气势腾腾地回香满楼去了。
　　却说顾庭回去之后，便与掌柜的研究了一番，也推出了一个打折价的活动，隐隐与新起的“人间至味”形成竞争之势，坊间传闻不断，言道顾庭与云莞表面上关系和睦，实际上背后已竞争得你死我活，却不知两家酒楼的幕后之人，经常坐在一起喝酒，关系颇好，合作颇深，不过此已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人间至味”这一日开张，直至夕阳西下，集市散尽，还有零零碎碎几位客人来下订单，订单已订到十日之后，生怕过了开张的这两三日，折价之事便过了，讨不到便宜一般。
　　云莞看了一眼今日的账单，对于入账情况颇为满意，云家人忙碌了一整日，越是忙碌，便越意味着客人多，收入便也多，生意便越好，即便忙，也是高兴了一整日，脸都快笑僵了。
　　虽然高兴，但也确实真的累，连云玉娘这样体力好的，也早已腰酸背痛，但想到今日的盛况，也觉得一切都值了。
　　开业的第一日，一家人在集市散后，与厨房的师傅们一道围成了个大圆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酒菜，饭桌上笑声不断，因第一日开张的盛况，人人皆对接下来的生意充满了信心，底气十足。
　　人间至味留了两间卧房在后院，第一夜由云怀礼和云怀诚两兄弟留下看守店铺，其余人都坐车马车晃悠悠地回了上林村。
　　马车里愉快的笑声，随着夜风传了出来。
　　*
　　二月二，龙抬头，上林村春日社日便在每年二月初二，届时，全村每家每户，必须至少出一人去参与春社日，祭拜土地神，为新年农忙乞讨风调雨顺，并商议开春之后的农耕事宜，讨论的都是些村里大众一块儿做的活，譬如修水渠之类。
　　最主要的原因是，前人县丞离开之后，整个陵阳城今年废除了严禁开荒的禁令，上林村已经五六年不曾大肆开荒，村里的荒地都长满了杂草，土地荒废太久，几乎无法耕种东西。
　　据说前几日，周围几个村的村长都去陵阳城了，回来之后便带回一个消息，官府让老百姓自行开荒种地，今年的春社日比较特殊，各家各户都必须派人参加。
　　云大伯和云承德两兄弟一早便出门，路上行人，也都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过去，见到云承德兄弟，得知昨日云家在太平镇上的新店开张，都纷纷送上了祝福，云大伯兄弟两人笑着应下了。
　　云承德两兄弟出门没多久之后，云莞也出门了，她到了“人间至味”时，后厨已经忙碌起来，云怀礼和云怀诚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工作，今日虽不是圩日，但光是早晨来吃米粉的便有不少人。
　　太平镇商客往来，乃东进西出的要道，人口密集，便不是圩日，生意依旧好做。
　　厨师的培训需要时日，并非一蹴而就，云莞大多数时候，还是在“人间至味”的后厨忙碌。
　　尤其前期，厨师的培训，仍不能完全放松。
　　这一日，直忙到了晚间方才回去，回到家中时，却见云承德皱眉叹气，云莞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今日春社议事，出了些问题。
　　云承德道：“因前任县丞限制开荒，如今村里几乎没有可耕种田地，若是继续这般下去，今年恐怕又是一个荒年，但开荒种地，一来农作物收成不好、产量不高，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不愿意大量开荒，只守着一亩三分的菜园子，二来，咱们上林村的土地，确实不好种稻，往年种下去的，不是死的死，便是旱的旱，涝的涝，收成寥寥无几，倒费了不少种子钱。”
　　“所以村里在为此事发愁么？”云莞问道。
　　“阿莞，你这段时间一直忙碌，怕是不知，今日我去议事才知道，开年之后，附近几个村庄，听说我们上林村的村民进山采药卖了好价钱，附近的村民都跟着一起进山，最近采药的村民收获颇少。”
　　云莞这段时间一直忙这开店和酿酒的事情，倒没关心过这个事，闻言便是一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垂眸道：“阿爹，我从前便说过，采药只是权宜之计，山上药材虽多，但大多数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药材，长久救不了生计，何况大家本也不是药农。”
　　“是啊，原本村民们还为能采药赚些家用高兴开心，如今怕是难以以此为生了。”
　　“那村民是真的不想开荒么？”
　　云承德无奈笑道：“能开荒种地，有所收成，岂会不愿？事实上，自前任县丞一走，大家开荒的心思便隐隐起来了，别的镇上，今年开春之后，便有人拿着锄头下地了，只是咱们上林村附近的土地，实在不宜种稻，也总不能靠种黄豆过日子啊，种些棉花道也能小有收成，但都比不上种粮食。”
　　云莞抿了抿唇，在云承德的唉声叹气之中，一言不发地回屋了。
　　她早先便想过这个问题，修筑山洞酒窖时，便也有过一个想法，做了些考察，如今，随着新店开张，那个想法，也慢慢成型了。
　　她想到了那些热情的村民，当日她将高胜告上公堂，不明情况的村民，不顾路程遥远，平日里分明害怕官府害怕得不行，当日却甘愿奔赴县衙，齐齐为她请命以证清白。
　　还有那些，在大年三十那一日，拿着家中好物上门来感谢她的村民。
　　还有前些时候，直至今日，村里依旧有人，日日为她家砍柴。
　　一幕幕如在眼前。
　　虽然从前，因为原来的云莞的关系，大家跟她家都不太亲近，但如今，已是不一样的。
　　她想起了因为家中无米下锅被逼得自尽的村民。
　　想起了村里路上许多瘦骨嶙峋的小孩儿。
　　想起了后山那个可怕的鬼故事——因为贫穷，不得不派除村里最年轻的姑娘去祭祀山神以祈求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最后让人生生饿死在大山之中成为一堆白骨。
　　山神带不来风调雨顺和丰年锦时，人们不懂得，求神无用，只能求己。
　　这些，其实都是无知，但你不能去责怪他们无知。
　　因为当生存都成为最大的问题时，实在不能去要求别的什么。
　　这个世界，和云莞认知之中的所有直接，都要艰难的。
　　如果能改变这个村庄的困境，云莞愿意去做一些努力。
　　生在这样随时会陷入饥荒的时代，云莞觉得，自己如果能做一些事情却没有做，会让她感到后悔。
　　人言，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不论前世今生，云莞从不认为自己是慈义仁人，她有很多私心，有许多小算盘，但云莞却始终觉得，有些事情，哪怕不能做出完全的改变，也不能袖手旁观。
　　想着阿爹的话，再想着自己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一些想法，当夜子时，云莞久久不能入睡，干脆披衣起床，就着微弱的油灯，在灯下拿出纸笔，琢磨了大半夜方才睡过去。
　　她不是圣人，但愿为上林村，为这个给予了她一个新的生命的村庄，开出一条生路，为穷苦了几代人的乡村，劈出一条康庄大道。
　　第二日一早，云莞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了“人间至味”，所幸如今“人间至味”掌事的是云怀诚，云怀诚虽然年纪小，身体不如云怀礼强壮，但为人热情，八面玲珑，能说善道，做生意比性格憨厚老实的云怀礼还要精明几分，便是云珍儿也初显风头，与云怀诚一道将人间至味打理得颇好，云莞反倒多了许多时间，做别的事情。
　　于是，这两三日，云家的人便见云莞常往外跑，一回来，又钻进屋里，不知在鼓捣什么。
　　直到一日清晨，她主动去找云承德，父女两人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便往村长家里去了。
　　村长年过不惑，头发白了大半，见到云莞，尤为和气地玩笑道：“阿莞一早上便来我家，可是有何事，莫不是你这旺门精又打上了村里的主意？”
　　云莞弯眸笑道：“村长，我今日上门找你，便是为了村里的事。”
　　“哦？”村长一愣，看了看云承德，又看了看云莞，云承德笑道：“阿莞这段时间，想了些主意，想为村民们寻一条生路，今早与我说过了，我觉得，不若让她与村长您说一说，未必不可行。”
　　村长一下便来了兴趣，让云莞父女坐下，“我这几日，也在为此事头疼，想着如今已经开春，村里却迟迟无法动工，也是一件愁事，阿莞说说，你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若是寻常十几岁的少女说有什么主意能给上林村一条生路，村长是万不相信的，但是这段时间，云家的变化，众人瞩目，全靠云莞一双巧手和一颗灵活的脑袋，人人都说，云家阿莞，那是云家的旺门女、小福星，也是整个上林村的小福星，如今的云莞，说话的分量，并不比云承德这样的读书人低。
　　云莞双手奉上几页纸张，一边道：“这是我这几日在村里考查做出的一份简单的章程，我看过村里的土地，可开垦的土地，围绕后山的山脚有一大片，虽然贫瘠干旱，并非种植水稻的优良土地，但殊不知，这样的土地，上天绝了上林村一条路，却开辟了别的大道。”
　　村长不解：“何来大道？”
　　云莞缓缓笑了，少女的俏丽的脸上满是自信与从容：“村长有所不知，后山一片，土质疏松，若是引水得当，却是种植高粱的绝佳之地。”
　　
　　
第77章 我们都愿意跟阿莞干！（2更）
　　
　　“高粱？”
　　“没错。”云莞道：“高粱耐寒，喜温，土地适应性极强，无论平原肥地，还是干旱丘陵、瘠薄山区，均可种植，我研究过一些，也托人问过往的气候和收成之事，咱们上林村，占了天时地利，土地与气候都非常适合种植高粱，且高粱用途广泛，不仅能做米粮，还是酿好酒不可或缺的材料。”
　　不仅是她去察过史料、史记，上林村周围有种过高粱的历史，并且收获颇大，只是后来朝代更替，这里又变成了一抔黄土罢了。
　　况且，比起水稻，高粱对土地的要求，着实没有那么高。
　　她前世也去某个著名的酒镇考察过，认真研究了一番那里的水土，如今虽无科学的工具来评估，但做了些小小的粗略的测试，与上林村一带极为相似。
　　云莞有理由相信，这里能种出高粱，哪怕比不上她心里认为的最好的品种。
　　听到这儿，村长明白了一小半，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酿酒的事儿着想。”
　　云莞弯眸笑道：“村长这可就误会阿莞了，阿莞实事求是，您若不信，大可去问对此有研究的人，看看上林村的土地是否事宜种植高粱，当然，我知道，咱们南方人惯吃大米，高粱虽是米粮，却不是咱们南方人惯吃的，但若能以粮易粮，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家酿酒，确实需要米粮，若是种植的当，品质够好，到时候，阿莞也未必不能将村里的米粮全部收购，酿酒是消耗材料的事儿，与其便宜了别人，莫不如咱们村庄自己经营，免得难以寻找销路，阿莞总不会亏待了乡里乡村。”
　　村长听了，沉吟不语。
　　云莞也不着急，种植高粱的事情，云莞在建立酒窖的时候，便已经有过这个想法了，不论天时地利，山间清泉还是山洞气候，这里无疑是酿酒的好地方，若是周围能直接种植一片高粱地，现种现收，直接提供酿酒的主要原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直到如今，当上林村的困境摊开在面前，她才将这个事情，摆到了明面上来说。
　　村长听罢，沉吟大半：“你说得有道理，阿莞，这事儿关系全体村民的种植意愿，我需得与村里几位族公商量，你这丫头，就是主意多。”
　　云莞自然不着急，也知道这个事情不是一蹴而就之事，笑着应了下来，继续道：“还有一事。”
　　“你这丫头，还有什么主意？”
　　云莞含笑道：“我知道村中有一处七八亩宽的池塘，据说早年是有河水冒上来的，只不知何时停止冒水了，我想着不远处便是桃花江，想必是联通地下暗河但却被堵住了，如今长满了杂草，孩童都不敢靠近，阿莞想，若是让人疏通了，待河水冒上来，再去买些鱼苗放进湖里，喂养得当，待到秋日，以咱们村的人口，未必不能家家获得几十斤大鱼过年，也免得大家想去桃花江上捕鱼，但碍于江水过深，也未必能捕到鱼。”
　　村长一听，当即眼前一亮：“阿莞这个主意想得周到，确实，村里那个池塘荒废了太久了，也该收拾收拾了，其实啊早年那里也是有水养鱼的，只是后来……唉！”
　　村长为自己的失职感到羞愧，云莞笑道：“大约历经过干旱荒年，长久失修才这样，此时再修好也不迟。”
　　“对！为时不晚，还是阿莞说得对。”村长笑道：“承德啊，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聪明伶俐，真是个小福星。”
　　云承德闻言笑容不知，看着女儿的眼神越发慈爱。
　　待父女两人离开村长家，已是午时，村长还热情地留下父女两人用午饭，却被委婉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云承德方才感叹：“阿莞长大了，现在懂得的事情，比爹还多。”
　　云莞笑道：“都是生计所迫罢了，做了这个事儿，便想着还能一道做别的事，总想事事周全，万事胜意。”
　　“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云莞弯唇笑道：“阿莞是这段时间做生意，听人说得多了，才能想到这些，阿爹是教书先生，行当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
　　云承德失笑，抬手抚了抚云莞的发顶：“是我们家阿莞聪明，才能想到许多事情。”
　　其实要认真说起来，云莞倒也不觉得是自己想得周全，受到认知的局限性，上林村的村民们，世世代代在此处安家落户，一代又一代的人经历的都是米粮供应不足，没有田地，连自耕自足都无法做到的农耕方式。
　　没有足够大的生产方式的转变和生活水平的变化，无法让他们产生将生存粮食转化为商品粮食的意识。
　　这一代代人下来，农耕方式、生活的习性，早已根深蒂固，面对贫瘠的土地，也暂时无法去转换思维改变耕植方式。
　　云莞能想到因地制宜，也不过是占了两辈子的便宜，以及两千多年的历史里，先人积累下来的经验罢了。
　　“对了，阿爹，你何时去私塾教书，还有小琛何时入学堂。”云莞不欲多说，问道。
　　云承德笑道：“还有五六日学堂才开学了，不急，我已经与先生说好，届时便回学堂教书，顺带将小琛带过去。”
　　云莞点头：“那就好。”
　　*
　　两日之后，村里就传了话下来，让每家每户出一个劳动力去清理村里荒废了几年的池塘，重新灌水进去养鱼，待年末，每户按照人头分鱼。
　　这是惠及村民的事情，上林村的村民自然都愿意去做，况且，那池塘实在荒废太久了，瞧着总十分不顺眼。
　　云莞回村时，便常常看到荒废的池边，村民忙碌的景象。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这是云莞想出来的主意，甚至鱼苗都是村里先跟她赊账买回的，不少村民见了她，都热情地打招呼，亲昵更甚，便是从山里回来，路上瞧见了，还能给她塞一两个野果拿着吃。
　　这两日，据说，村长和几位族公就着云莞前些日子开荒的建议商量了一通，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依旧走漏了风声，村里不少人都听说了，得知建议开荒种高粱的事儿，还是云莞提出来的。
　　上林村没有种过高粱，乃至陵阳城境内都少见到人们种植高粱，村民们虽识得高粱，却并不以高粱为生，暗中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心里都存了怀疑。
　　悄悄议论的声音虽没有直接传到云莞的耳边，但她依旧听说了。
　　“若是种下去了，长不出来可咋办？”
　　“阿莞才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何处听说了这些？”
　　“能行么，阿莞恐怕连五谷都尚未分清呢。”
　　“说得好听，我听说她酿酒需要大量高粱，莫不是想让我们帮她种高粱？”
　　并非人人都相信云莞，人人都是既得利益的保护者，怀疑的，自也有人在。
　　“我看未必，云家能有今日还不是阿莞那小福星想出来的主意，她想着村里好，你们怎的就说她只是只想着自己酿酒了，她要酿酒，我们不也要吃饭？”
　　“对啊，若是高粱真的种成了，卖钱赚钱的，还是我们，若是不行，开荒之后，咱们种下红薯黄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就是，阿莞家自己也种，总不会连自己都骗了！”
　　“就是就是，我相信阿莞，阿莞若是开荒，我便跟她干！”
　　“我也是我也是！”
　　“到时候，阿莞家里种什么，我便种什么！”
　　村民们私底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几位热忱的，受过云家恩惠的村民主动跑去云家跟云莞说起这个事，说云莞若是打算开荒，便跟着云家一起干。
　　云莞听罢，深受触动，心里也颇为感激。
　　村里如今走漏了风声，云莞隔天一早便被村长请去和几位老族公议事了。
　　老族公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虽然云家日子好了，村里不少人也都说她好，但自然不肯轻易相信一个女娃儿的话。
　　云莞也无法让他们立刻相信自己，只诚恳且认真地道：“老族公，这是阿莞深思熟虑之后考虑的结果，阿莞承认，我确实想为我家酒坊找原材料，但我也想为村民找一条生路，若是这两个目的殊途共归，有何不好呢？”
　　瞧见几位老人认真考虑，并不打断自己，云莞继续道：“阿莞也想让大家与我家一样，都能过上好日子。据我所知，相比如今大米一亩产量不足两百斤，一亩地高粱，产量至少也有六百斤，种植得好的，可达到七八百斤，我了解过如今高粱的市价，高粱米一斤卖价五六文钱，这还是低价的，若是好的品种，可比大米值钱多了。”
　　“若是种不出高粱呢？上林村未曾大量种植过高粱，大伙大概都不知晓怎么种这个玩意。”有人提出质疑。
　　云莞抿唇想了一下：“若村长和几位老族公愿意相信我，阿莞愿意带大家种植。”
　　“你会？”几人惊讶，都知道云莞从小在上林村长大，未曾出去过，她晓得酿酒还能说是因为去过陵阳城从外边学回来的，这种高粱，可不比别的。
　　云莞道：“我曾在我阿爹的书柜里看过农作种植的书籍，见过详细的高粱种植技术和过程，能种出来。”
　　几位族公听了，都将信将疑。
　　云莞弯唇道：“阿莞知道，我年纪小，说出来的话难以信人，提出这个种植高粱的建议，也是想着咱们上林村因地制宜给村民们造福，若是族公们觉得不可行，种些别的自然也行，如往年一般，红薯、土豆都是能囤积的粮食，哪怕一些瓜果蔬菜，也是过冬的保证，大家也不至于去山里摘野菜。”
　　顿了顿云莞又道：“阿莞虽有这个提议，但也不是非种高粱不可，但若是大家有这个意愿，开荒之后，能留出两三分地来试试种高粱，待六月收获，看情况再决定第二季能不能跟着种，此为最保守稳妥的办法，我也建议大家这样做。”
　　即便现在不种，云莞心里也有过打算了，待日后做大，她会考虑将周边的土地全部承包下来，专门种植高粱，专门为自家的酒坊提供原料。
　　几位族公听此，聚在一起又小声议论了起来，倒是觉得云莞这个办法。
　　正说着，村长家的院子外，便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和吵哄哄的声音。
　　村长一皱眉，“怎么了？怎么这样吵？”
　　他站起来往外走，却见来了十几户人家，围在村长家门口，大伙儿说话闹哄哄的。
　　“村长，听说阿莞要带我们村开荒种高粱，我家愿意跟阿莞干！”
　　“我家也愿意！”
　　“阿莞从不骗人，说能做到便能做到，我相信阿莞！”
　　“我们都愿意跟阿莞干！”
　　“阿莞种啥，我家就种啥！”
　　云莞和几位老族公自然也听见了，闻声都走了出来，云莞这才看前来支持自己的村民，都是家中有人跟着她开酒楼、酿酒或者曾经去山上挖过药的人家。
　　见到云莞，大家神色略激动：“我们都愿意跟阿莞干，种高粱！”
　　“对，我们相信阿莞！”
　　“种高粱就种高粱，总比地里长草好！”
　　“就是！”
　　若不是阿莞愿意给他们家人机会，他们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云莞看着一众十几人脸上全然信任的神色，心中非常动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之后，她眼眶微红：“多谢大家。”
　　“阿莞，别谢，叔信你能为我们带来好日子，你可是我们村里的小福星，要谢也是我们谢你！”
　　“就是就是！”
　　
　　
第78章 开荒种地，纸包鸡（1更）
　　
　　经此一事，两日之后，上林村开荒之事，便有了眉目。
　　开荒是一定的，否则便只能靠挖野菜度日，但开荒种地之后收成不好，也影响大家努力开荒的心思。
　　后山山脚，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划分了出来，每家每户，按照人头，派出一人抽签去抽取属于自己的地块，其余的荒地，谁开垦出来，便是谁的。
　　原先只是一部分人愿意跟云莞一道种植高粱，这些人先前都是先得了她的提点进山挖药或者家里跟云莞一道酿酒，或在人间至味帮忙的人。
　　待确认了土地之后，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开荒种植的队伍，百户人家，超过半数的人都愿意跟云莞家一起种地，还有一些不愿意的，留着自己种别的作物，或者保守起见，只拿了几分地来试着种植，如此自然也无可厚非。
　　有人想看云莞等人种植过后，若是确实可行，下一季便跟着一起种。
　　二月中旬，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过后，上林村家家户户拿着锄头出门，开始犁田锄地。
　　南方高粱一年两种，春作播种期约在三月中下旬，当然，根据气候状况，最晚也不过四月初，秋作则在至六月中下旬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有心想要开荒的人，还能有所兼顾。
　　对于村民们来说，开荒种地不是难事，买高粱种，才是一个大问题，引水灌溉，也是一个大问题。
　　但有云莞在，这些问题，都不成问题。
　　村里的耕地几乎都分布在山脚下，村前也有一部分，但目前尚未开垦出来，都是些石头荒地，长满了杂草、林木，土地质量不必上山脚下那一片，开垦的难度比较大。
　　而灌溉的水源主要来自前头河流，河网分叉，在村里分成了三股，其中一股便绕过山脚那一大片。
　　这是桃花江的支流，与上游的何家村共用一条河流，河流地势较之山脚还要高一些，水面比上林村所在的地势还要高一些，早年修筑好了堤坝，五年前堤坝破裂过一次，官府加修之后，这些年未曾有过水患。
　　只要在田间挖通水渠，将支流的水引起水渠灌溉便能解决田地的灌溉问题，也不必人力去挑水。
　　山上虽有山泉流下，但山泉细小，不足以支撑大面积的灌溉，云莞与大伙商量了一番之后，大伙儿原本贪省力，想利用山泉灌溉，但云莞细说了一通，与众人提及倘若将来田地的范围扩大，还是挖通水渠更能保障用水，利害权衡之后，大伙最终决定，沿着田埂挖通水渠，引水灌溉。
　　日子在开荒与挖水渠的忙碌之中匆匆而过。
　　云莞两头忙着，但村里的耕田锄地的事情，倒不用她来做，她只顾着“人间至味”的生意便好，而人间至味如今着实也没有她可担心的。
　　云怀诚经营得当，伙计机灵变通，云珍儿时不时前去帮忙，云莞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厨房忙碌，但半个多月来，大量的订单和火爆的生意，早已将厨师们的手艺磨炼出了一个新的高度。
　　何况，这还是一群对云家感恩至极的人。
　　至于田地里的活儿，即便云莞想做，云玉娘和大伯娘也不舍得让她拿着锄头下地，妯娌两人日日拿着锄头跟大伙一块儿干活，辛苦虽是辛苦，但想着日后的丰收，每日倒也尽兴而归。
　　二月下旬，南方已慢慢回暖。
　　村里的池塘终于挖通，联通了早年被堵塞的地下暗河，一夜之间，涨了半塘池水，隔日一早，村里的消息便传开了。
　　云莞看着半塘池水，兑现承诺，预支付些银子，买了一百斤的鱼苗，全部倒进了池塘之中。
　　放鱼当日，上林村热闹不已，村长带着几位族公在池塘，与几乎全村人在池边烧香祈祷，企盼秋末鱼肥肉鲜，满满丰收。
　　喂鱼的草料，村里也安排了下来，定期着人上山割草，碾碎喂鱼。
　　萧韫之不知从哪里晓得了云莞带着上林村的村民开荒种地的事，七八日不曾踏足人间至味之后，再次自来熟地晃进了人间至味的后厨。
　　彼时，云莞正在教后厨的厨师怎么做纸包鸡。
　　她身上带着白色围裙，后厨的厨师们，跟她一样，白色围裙将全身都包裹住，连头上也严严实实地带了帽子，长发盘起，一根也不散下来。
　　她原本就生得模样娇小，这样一把人包裹起来，活像十岁出头的邻家妹妹一般。
　　萧韫之看着，还没开口问云莞在做什么，就先乐了，唇角散了些许笑意。
　　云莞看了来人一眼，只当做没有看到，又转回头，拿着漏勺捞着油锅里的纸包鸡，道：“就是这样，油炸至鸡块炸浮上油面，就可以捞起来，火候不要太大，否则把竹纸炸坏了，这纸包鸡就废掉了。”
　　说罢，滚滚的油锅里，已经浮上几块鸡块，云莞动作利落，一把漏勺，全部捞到了碗碟里，这才放下手里的漏勺，转头看向身边几位年龄几乎能做她父亲的师父，含笑道：“就是这样，方才说的要诀都记住了么？”
　　几位老师傅憨厚一笑：“都记住了，阿莞你放心，接下来我们来做就好，你在旁边看着。”
　　云莞含笑放下手里的漏勺，走到旁边，立刻就有师傅上来接手了。
　　萧韫之手里拿着筷子，在碗碟里拨了拨，好奇道：“这是什么新菜式？”
　　他虽是问着，但还不等云莞回答，已经用筷子拨开了鸡块上的竹纸，将鸡块放入了嘴里。
　　咬下的一瞬间，少年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赞赏地看了云莞一眼。
　　云莞笑问：“好吃么？”
　　“肉嫩骨脆，甘滑甜软，好味道！”
　　云莞解释道：“这道菜叫做纸包鸡，用散养土鸡制作而成，切件后，以酱油、姜汁、八角、茴香、陈皮、草果、红谷米、古月粉等调味料及葱白粒腌制，缀以少量白酒，以竹纸逐件包裹，再入油锅浸炸而成，以肉质鲜嫩甘滑、醇厚不腻为特色，萧大公子赶巧，这是我做的第一锅。”
　　萧韫之笑道，“说来还是我的荣幸了。”
　　云莞轻哼了一声，“自然。”
　　说罢，看向旁边的厨师，略微指导了两句，新出锅的纸包鸡也制成了，云莞拿着筷子尝了一口，点头道：“就是这个味道，以后按照这个方式来做便是了。”
　　她说完，正好看到柱子从外边跑进后厨，忙拉住人道：“柱子，你拿这盘纸包鸡拿出去，跟二哥说，今日咱们新推出的菜品便是纸包鸡。”
　　人间至味做生意自有好手，隔着三五日便推出一个新的菜式，或是小点心，每次推出，当日的价格都会折算成八折，三日内的订单也是折算的，或者，当日哪一桌的消费超过固定的数目，便免费送上一盘新菜，老顾客都知道这个事，颇得尝鲜的乐趣。
　　柱子笑着应了一声，一转头，灶台上空空如也，他颇为尴尬地看了一眼萧韫之。
　　萧韫之手里筷子还没放下，趁着云莞和师傅说话时，已将她做的那一盘纸包鸡全部吃光了。
　　此刻他半点也不觉得尴尬：“刚从外面回来，有些饿了。”
　　柱子能说什么呢？
　　云莞幽怨了看了一眼对方，让师傅新做了一盘端出去。
　　萧韫之吃饱喝足，才寻了个地方坐下，说起了来找云莞的初衷：“我听闻你如今不仅经营人间至味，还带上林村村民一道开荒种地？小姑娘家家，什么时候，这些种田种地赚钱养家的事儿都揽尽了？”
　　云莞笑道：“萧公子消息好灵通。”
　　萧韫之轻哼了一声。
　　说起这个事，云莞也正打算找萧韫之：“我打算买一批上好的糯高粱种子，不知你有没有什么门道。”
　　将近十日未曾见过萧韫之，云莞觉得萧韫之这厮，怎么越看，似乎越俊美了呢，堂而皇之的一边问，一边欣赏少年的盛世美颜，心里还感叹着，若是能日日见到这样的面容，每天少挣二两银子她都乐意。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了，摆手道：“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萧大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恐怕连高粱都不认识。”
　　萧韫之：“……”
　　他气得轻弹了一下云莞的额头：“谁跟你说爷不知道？”
　　云莞眨了眨眼。
　　萧韫之轻哼一声：“想买上好的货物，太平镇买不着，你怕是要跑一趟陵阳城，陵阳城还有哪条街爷不知晓？这话你还就问对了人。”
　　云莞立刻换了笑容：“我可差些忘了，萧大公子可是走遍西江南岸十八城三十六座青楼的……”
　　话没有说完，又被敲了一栗，萧韫之咬牙道：“小姑娘家家，说什么荤话？”
　　云莞缩了缩，咕哝道：“你还进去呢！”
　　萧韫之扬手，云莞再缩了缩，奉上一个明显不真诚的完美笑容。
　　萧韫之轻哼了一声，语气不自在地道：“都是别人乱说的话，你才多大，就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不许说。”
　　云莞耸了耸肩，话回正题：“你真的知道？”
　　“骗你个小丫头做什么？”萧韫之轻嗤了一声。
　　云莞知道，萧韫之倒也不是那种空口说大话的人，拊掌笑道：“那行，我告诉我，我这几日有时间，跑一趟陵阳城。”
　　“急什么，到时候我与你一道去。”
　　云莞撇嘴，“怕是萧大公子想自己去玩吧。”
　　萧韫之被气笑了：“爷是怕你个小财迷看上了陵阳城的什么值钱物便走不动道了，不识好人心。”
　　云莞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外边大堂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外面怎么了。”
　　说罢，没再理会萧韫之，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第79章 上门闹事 菜单（2更）
　　
　　大堂外闹哄哄的。
　　云莞还没有走出来，便听到女孩不满的声音：“你这人，怎么长眼睛的！我新买的衣裳，一百两一件，你赔得起么？就算你赔得起，这衣裳也是锦绣坊仅此一件，有市无价，你这人，没长眼睛啊！”
　　“都说人间至味的伙计手脚灵活，怎么有你这么个毛手毛脚的。”
　　“真丢了萧大公子的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云怀礼，被骂的是他，云怀礼涨红了一张脸，无法辩解。
　　云怀诚不在，人不知去了哪里。
　　云莞从后边出来：“发生什么事了，这样吵哄哄的？”
　　她一出声，周围几个店里的伙计都一脸为难地看向云莞，云怀礼脸色悲愤，似有愧疚。
　　方才说话的女子也看向了云莞，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与云莞差不多大，身上穿戴金贵，光是项间的赤金串玉璎珞圈便可见其人家财丰厚。
　　周边的几个伙计看到云莞出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阿莞。”
　　孙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云莞之后，才开口：“你就是云莞？”
　　云莞莞尔一笑：“人间至味可是有何招待不周的地方，让孙小姐这样生气？”
　　做生意的，总要对镇上的商户有所了解，云莞认得眼前这位便是太平镇上的大商户孙老板的女儿孙柳儿。
　　孙柳儿眼神不屑：“哼！何止是招待不周，你们伙计都瞎了不成，专往本小姐身上撞，坏了我一件衣裳，你们赔得起么，还是你一个乡野想小丫头赔得起？”
　　这话，就有些不太厚道了，店里的伙计听了，都不太高兴，怒目腾腾地看着孙柳儿。
　　“你胡说！”有看见方才情况的伙计忍不住开口道：“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
　　“本小姐傻了不成？去撞你，坏我一件衣裳！”孙柳儿说着，一边四处张望，努嘴不屑道：“真给扶疏公子丢人！”
　　云怀礼憋红了脸解释道：“孙小姐，这碗面汤，确实是别的客人先定下的，人间至味有人间至味的规矩，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本小姐有的是钱，不就十两银子一盅汤，我付不起钱么？”
　　“这不是付得起付不起的问题，而是，别人先来……”云怀礼嘴巴笨，被孙柳儿这样误会，也只会木讷地解释规矩：“您不能抢了别人先订的菜啊。”
　　“本小姐有钱，爱怎么着怎么着，来你们人间至味用膳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孙柳儿扬着下巴道。
　　云莞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是个来找茬的。
　　或者说，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笑意，伸手将云怀礼拦在了自己的身后：“孙小姐，人间至味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上菜的顺序都是先来后到，我们都是按照规矩做事，绝不会让每个客人等待超过一刻钟的时间。”
　　孙柳儿眼神鄙夷：“本小姐从来没有做过等人的事儿，谁的菜，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下就是，本小姐有的是钱！”
　　说罢，她从钱袋里拿出一袋银子扔在桌上：“别说买一盅汤，就是买下你人间至味，孙家也绰绰有余！”
　　云莞神色微冷：“既然这样，恐怕人间至味伺候不起孙小姐这样的大佛，前世也没修几辈的福气，请不来孙小姐这样的菩萨。”
　　“你什么意思！”孙柳儿怒道。
　　云莞微微一笑：“来人间至味吃饭，就默认了遵守住我这里的规矩，孙小姐这样大的面子，人间至味的伙计们招待不起。”
　　说罢，云莞看了一眼几位伙计：“将孙小姐请出去吧。”
　　“云莞，你敢赶我！谁给你的胆子！这店是扶疏公子的店，我们孙家跟萧家关系好着呢！”
　　云莞面无表情，刚好见到萧韫之从后院出来，道：“是么，刚好，扶疏公子来了，你自个儿跟他说。”
　　孙柳儿看到萧韫之从后面出来，立刻快步走上去：“扶疏公子！”
　　女孩眼里的爱慕，藏都藏不住，看来是萧扶疏的桃花一朵。
　　萧韫之扬了扬眉，云莞靠在账台上，瞧着这一幕，似笑非笑道：“我人间至味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让萧公子家的亲戚来吃饭，还能带着不守规矩的。”
　　孙柳儿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萧韫之，又转回去瞪了一眼云莞：“你胡说八道！是你不给我上菜，让我等了这么久，我不许我说一两句！”
　　她说完又去看萧韫之，原本的嚣张不见，倒见几分娇羞，还不忘控诉云莞和人间至味的活伙计：“扶疏公子你看看他们这样欺负客人。”
　　云莞不言不语，就这么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要是敢做出什么让她不痛快的事儿，那张盛世美颜都救不了他！
　　萧韫之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孙柳儿，眉头一皱：“你是谁？”
　　孙柳儿闻言，一张脸顿时红白交加，又热又辣。
　　“噗嗤……”
　　云莞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遭了孙柳儿一眼瞪视。
　　少年眼里几分不耐烦：“来人间至味闹事的，丢出去不就得了，找我做什么？”
　　萧韫之说完，勾了勾唇角，对云莞笑道：“小财迷，你不是个犟脾气的？谁惹了你，二话不说打上官司？”
　　“这不是扶疏公子家的亲戚么，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萧韫之皱眉，挥手道：“我萧家可没有这样的亲戚，闹事的一并赶出去，是萧家的亲戚，更该赶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人间至味是个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孙柳儿越听越是无地自容，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姑娘，被芳心暗许的梦里情郎这样不给面子，再大的脾气，也抵不住，瞧着萧韫之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萧韫之，最后对着云莞恶狠狠地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红着眼睛跑出了人间至味。
　　云莞：“……”
　　她等什么等，薄情郎又不是她！
　　看热闹的客人见孙柳儿走了，也都纷纷散开了。
　　云莞跟大家告了一声歉，才回了后院，想起萧韫之方才的举动，含笑道：“扶疏公子真是铁石心肠，半点不会怜香惜玉。”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你一个小姑娘，懂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么？”
　　云莞轻轻哼了一声。
　　萧韫之摇头失笑，倒是云怀礼感到非常过意不去，跟在云莞的身后，神色愧疚：“阿莞，都是大哥没用。”
　　云莞诧异了一瞬：“大哥，怎么这么说话？”
　　云怀诚性子随了云大伯，老实木讷，不太会说话，“今日的事情，都是大哥做事不灵活才给你造成了这样的麻烦，日后孙家怕是要找我们麻烦。”
　　云莞皱了皱眉，认真地道：“大哥，这个不是你的错，孙柳儿是显明的要来找麻烦的，虽然说做生意的不好随便得罪人，但咱们人间至味，也不是好让人欺负的，要是谁都能来这样闹一场，日后咱们还怎么做生意，该强硬的便不能显弱。”
　　“阿莞……”云怀礼依旧皱眉，觉得过意不去。
　　云莞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云怀礼的胳膊：“好了，大哥，别胡思乱想。”
　　云怀礼轻叹了一口气，应了下来，便又出去干活了。
　　云莞看着云怀礼离开，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云怀礼大可不必来做跑堂的活儿，只是，在人间至味，他自觉做生意与人打交道，甚至管理，比不上云怀诚，也没什么手艺能在后厨帮上什么忙，便在忙时揽了跑堂的活儿来做，云莞多多少少也觉察到一些，云怀诚的性格，不太适合做生意。
　　她叹了一声，转回头时便见萧韫之含笑盯着自己看。
　　云莞猝不及防，被这张漂亮的脸蛋惊得心脏被轻轻敲了一下，杏眼瞪圆：“看我做什么！”
　　萧韫之抬手拨了一下她头上的发髻，含笑道：“小小年纪，道理一套一套的。”
　　云莞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道：“我还一筐一筐的呢！”
　　萧韫之愣了一下，不由得失声而笑。
　　云莞今日在人间至味待了一日，酉时，私塾下学，云承德带着小琛回来了，进了人间至味。
　　彼时，云莞依旧在后厨忙碌，云承德不常来人间至味，对这儿不算熟悉。
　　云莞见到云承德和小琛都过来了，拿了一小盘的小食递给小琛：“小琛今日上学辛苦么？”
　　小萝卜头身上背着一个布包，精神饱满：“不辛苦，阿姐我今日学会背书了。”
　　“是么？”云莞捏了捏小萝卜头的肉乎乎的脸蛋：“小琛这么聪明，学会背哪一篇啦？”
　　“背了大学，夫子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小萝卜头歪着脑袋，一板一眼地背了起来，云莞失笑，摸了摸小萝卜头的脑袋：‘真棒，不过你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是什么意思么？”
　　小萝卜头原本高兴的脸蛋一下子垮了下来，挠了挠后脑手，红着脸：“阿姐，小琛明日去问夫子，不！晚上回去就去问阿爹！”
　　云莞失笑，递上盘子里的小食：“好了，没关系，学习也要循序渐进，哪去吃吧，饿了没有？”
　　小家伙是真的饿了，抓了一把小食便跑到旁边去吃了起来，萧韫之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融融，招收让小琛过去，抢走他盘子里不少小食。
　　小琛虽不常来，但也认得萧韫之，鼓了鼓嘴巴，“这是阿姐给我做的！”
　　萧韫之嗤了一声，“跟你姐姐一样，小气儿。”
　　小琛自然听不得别人说云莞的坏话，笑脸怒起，“不许你说我阿姐不好。”
　　萧韫之睨了一眼小萝卜头，一只手顶住他的额头：“你分给我吃一点，我便告诉你你方才背的那几句是何意。”
　　小琛愣住了，双眸微亮，带着期待，却又怀疑地看萧韫之：“真的？”
　　“自然。”
　　云莞无语地看了一眼这边，云承德远远跟还赖在后厨没走的萧韫之点头招呼了一下，便问云莞：“阿莞，你让爹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此刻，桌子的后厨上摆了一碗碗饭菜，都是人间至味每日供应的菜品的样品，云莞将云承德带过去，笑道：“阿爹，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云承德含笑道：“烹饪下厨的事情，我是比不上厨房里的师傅，阿莞让我帮你做什么？”
　　“阿爹，我想让你帮我把这些菜肴画成图册可好，我想让来人间至味的客人，即便见不到菜品，也能通过图册，看出那一样菜肴究竟如何，用以点单。”
　　“这……”云承德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的样品，苦笑道：“阿莞，爹画艺不工，恐怕画得不好看，反而耽误了生意。”
　　云莞眨了眨眼，画艺不工？她知道云承德通晓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心里也默认了这个时候的读书人，都是能写会画的。
　　“可是……阿爹总会画画吧？”
　　云承德道：“能画是能画，只是，我担心画得不好，反倒帮了倒忙。”
　　云莞笑道：“没事，阿爹先试试看，这个事儿不着急。”
　　云承德只好应下来，与云莞一道，认真观察起了菜品样品。
　　萧韫之将视线收回来，神色若有所思。
　　小琛等不及了，伸手抓了抓萧韫之的手腕，清澈的眼眸带着几分崇拜：“大哥哥，你还没有跟我说完。”
　　萧韫之笑了笑，继续道：“小子，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不可乱了本根，不分轻重缓急……”
　　小萝卜头听得认真专注，清澈的眼里，疑惑渐渐消解，也不知听得多少。
　　
　　
第80章 绣品（1更）
　　
　　菜单的事情，倒也不是多着急，云承德在后厨里待了许久，天黑了之后，才与云莞一道回去。
　　当天晚上，云承德便拿出墨宝准备作画。
　　既然是菜单，必定不能写意，得细细描绘出来，对于云承德这样并不工于绘画的人而言，确实需要些时间。
　　隔天，云莞刚从山洞酒窖回来，在路上碰到了桃花。
　　“阿莞，你可回来了！”
　　桃花专门在路边等着云莞，一见到云莞，便将人拉过去。
　　云莞含笑：“桃花姐姐。”
　　“阿莞，你前段日子不是让我做些刺绣的活儿么，这段时间，我做了不少，都放在屋里呢，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云莞愣了一下，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这个事儿，愧疚道：“桃花姐姐，我这阵子一直忙着，快些忘记这个事儿了。”
　　“没事，我知道你最近在忙村里的事儿，我也是昨夜才刚绣好了一幅刺绣，想让你帮我看呢。”
　　“那好，桃花姐姐，我现在便去你家看看。”
　　桃花面上高兴，挽着云莞的胳膊就往自己家里走。
　　她绣的是一幅长宽一丈的百蝶戏花图，布面的一角，是一丛粉紫相间的花丛，或花枝招展，或含苞待放，延伸着画面对角线过来的，则是一群群颜色形状各异的蝴蝶，有展翅翩飞的，有笼翅悠然的，也有轻嗅花心的，形态各异，几乎没有长得完全一样的两只。
　　云莞见过不少做工精良才的刺绣，一幅好的刺绣，可谓无价，但还是被桃花的这幅刺绣惊讶到了。
　　桃花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会绣别的什么，也不懂别人喜欢什么，就照着自己的喜好绣了一幅，这上边的花儿，我也不认识，就是在山上见过的野花，蝴蝶有一百一十九只，每一只形状都不一样，阿莞，你觉得如何？”
　　云莞杏眸微亮，小心翼翼得抚摸着绣面：“太好了，桃花姐姐，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绣品，至少，在太平镇上，我便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好的。”
　　“那……你看，能卖出去么？”
　　“应该能！”云莞肯定地点头：“我明儿去镇上，就帮你拿去绣坊看看，这样好的绣品，没有理由卖不出去！”
　　桃花被夸得开心，脸颊染上了薄晕：“哪有你说得这样好，我就是随便做做，也不指望能卖好价钱。”
　　云莞摇头，拉着桃花的手郑重地道：“桃花姐姐，你别瞧不起自己，要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的长处，就在这双手上呢，这样好的手艺，这样精美的绣工，是实打实的铁饭碗，能挣钱的。”
　　桃花被她说得动容，她从前也想不到自己这的手艺能给家里换钱，也不是没有修过些小荷包小手帕去镇上卖过，可惜都无人问津，后来也就歇了这份心思。
　　听到云莞这样说，她又从箱子里拿了好几个小荷包出来：“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是从前跟陈婆婆学了些刺绣的活儿，这是从前绣的荷包，还有这些日子的，阿莞，你要是觉得好，能不能也帮我拿去看看。”
　　云莞接过，见到上边精巧秀美的图案，当下便觉得可爱得不行。
　　但实际上，她对桃花的刺绣手艺也没有深入地了解，翻看了一遍之后，心中认可了许多，问到：“桃花姐姐，这绣品，图案是你这段时日想多么？”
　　“嗯，都是我想的，我也不识多少字，想不出别的，就只能绣些在山里见过的图案。”
　　“如果，我给你一幅画，你能绣出来么？”
　　桃花想了想，肯定地道：“自然能，只要让我看见长何种模样，就能绣出来。”桃花红着脸低头抿笑：“阿莞，不怕你笑话，我也没别的本事，没多大力气做农活，但就刺绣，好像脑子里冥冥之中有神灵帮我似的，什么样的图案，看一眼便能绣出来，以前跟陈婆婆学刺绣，她老人家便夸我聪明呢。”
　　陈婆婆还在的时候，一直孀居村里，据说也是从外地搬来的，就在桃花家的旁边，比邻而居，从前，村里的人便说，陈婆婆是从大地方搬来的人家，不仅识字，刺绣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没有多少人能完全学到。
　　倒是桃花当时年纪小，经常去陈婆婆家里玩儿，跟老人家学了些。
　　云莞听了，笑道：“桃花姐姐确实聪明，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呢。对了，这样一幅绣品，你用多久的时间绣出来？”
　　“这样大小图案的，最多半个月就能绣出来了。”
　　云莞颔首，接着又问了桃花一些问题，得知她掌握了多种刺绣的方法，虽然说的许多手艺云莞听不懂，但却明白了桃花几乎继承了陈婆婆的手艺，能力卓绝。
　　云莞跟桃花说好了，明日便带着她去镇上去绣坊看看。
　　*
　　两日的时间，云承德画了几幅画。
　　人间至味菜品丰富，真正论起来，若想做出百样菜品来也不为过，至今，便是米粉的种类，也有十三四种，云承德确实不工于画艺，这两天下来，也就画了七八张，都是一些相对简单的菜式。
　　画得尚算可以，只是，画风依旧偏向写意，用于做菜单，并不能激起食客的食欲，何况一些复杂的菜式，更加不好。
　　云承德有些愧疚：“阿莞，爹怕是帮不了你。”
　　云莞含笑道：“谁说的，阿爹画的这些就很好，我就画不出来，怎么叫帮不了我，术业有专攻，阿爹只是写意比工笔好。”
　　“你这丫头，就会哄爹开心。”云承德无奈笑道。
　　“阿莞说的是肺腑之言。”云莞弯眸笑道。
　　云承德看着女儿的娇态，摇头失笑，继续提笔作画。
　　云莞第二天便去人间至味了，她带着桃花去，让桃花在人间至味的后院先等了一会儿，恰巧云怀诚也在后院做事，桃花见无事可做，便帮忙打些下手，云莞也不拘着她。
　　只是，她还没有在厨房里忙完，萧韫之便来了。
　　这人一来便让云莞给她煮个螺蛳粉。
　　云莞原本不想理会大少爷，但奈何对方跟自己口味一样，是个识货的人，再加上那张脸加分，还是煮了一碗粉出来端上来。
　　云莞撑着下巴看萧韫之嗦粉，看够了盛世美颜之后，才开口道：“萧大公子好清闲，这两日怎么尽往人间至味跑。”
　　“瞧你说的，人间至味我没入股？”萧韫之反问。
　　云莞微微一笑。
　　萧韫之痛快地吃完了一碗米粉，又拎了一坛千山酿出来，悠然喝了一口之后，方睨了云莞一眼，“前两日不是说做菜单，做得如何了？”
　　云莞耸耸肩，“我阿爹还在画，不过他画风写意，只能帮忙绘制几幅样式简单的大菜，可能还得去找外面的画师画些别的。”
　　“哦。”萧韫之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之后，方不经意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卷册子：“你看看，这样如何？”
　　云莞：“嗯？这是什么？”
　　“让你看你便看！”萧韫之不耐烦，若是细看，还能看到少年神色有些不自在。
　　云莞狐疑地接过本子，翻开一眼，双眸微亮，满眼惊喜：“这是……”
　　有一寸厚的册子上，画的都是人间至味各个菜品做成之后的图案，颜料鲜丽、栩栩如生，一笔一画，逼真如实，一看便让人食指大动。
　　少女的眼里满满都是惊喜，微微睁大的眼眸，亮得如草原黑夜里的星星一般。
　　萧韫之一只注意着云莞的反应，眼角瞥到她快速翻看，面上惊喜交加，表情丰富的模样，心里满足感骤然升起，眼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
　　“够做你人间至味的菜单么？”
　　云莞从画册中抬头，克制住略微激动的情绪：“自然！独一无二！”
　　少女笑颜真诚，梨涡浅浅，萧韫之非常满意云莞的反应，笑了一声，“那是自然，独一无二，也就人间至味独此一份了，小财迷，靠着它，多给人间至味挣些银子。”
　　云莞眼眸微转，眨眨眼问道：“这是哪里来的画册，竟然这样栩栩如生，画工好生了得！”
　　萧韫之轻哼一声：“你说呢？”
　　“莫不是萧府上哪位大家？啊，我听说萧家二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莫不是，哎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哪能劳动二公子金丹贵手，还是，你找了镇上的老画家画出来的？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萧韫之脸色原本还极好，但每听云莞说一句，脸色就黑一份，再看少女娇憨佯装的模样，破绽百出，更是气得不行，抬手就给了云莞一个眉心弹：“小没良心的，爷的玩笑也敢开？”
　　云莞捂住额头，瞪了萧韫之一眼。
　　萧韫之点了点她的额头：“枉费我彻夜不眠帮你画好了，你就这样没良心，嗯？”
　　少年面如冠玉，似笑非笑，吊着眼梢，一幅慵懒的模样，别提有多么养眼。
　　云莞吐了吐舌头，将画册收好，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是萧大公子一片丹心，一双玉手，这样的画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放眼西江十八城，哦，不，整个东澜国，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出来！”
　　萧韫之被她逗笑了，“行，怎么感谢我？”
　　“自然是好酒好菜供着，七日后，我给萧大公子带一坛好酒过来。”
　　“行，一言为定！”
　　云莞又忍不住翻开画册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喜欢，萧韫之看她这般模样，心中越发畅快。
　　云莞一边翻看，一边咕哝道：“待拿出去让人跟着印制几分，放在人间至味，让客人更清楚咱们的菜长什么模样。”
　　萧韫之笑道：“就你主意多。”
　　“自然，做生意是要靠脑子的。”
　　云莞将画册收了起来，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罢，她拿出了两只模样精致的荷包，放在桌上给萧韫之看。
　　萧韫之一看，当下脸色就不太自然的，白皙的面庞，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脖子和耳朵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看看桌上放着的两个荷包，不觉吞了吞口水，看了看荷包，又看了看云莞：“这，这是做什么……”
　　云莞眨了眨眼：“好看么，做工如何？”
　　萧韫之坐正了一些，唇角微扬，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这会儿竟然觉得有些燥热：“咳！挺好的，图案精美，做工精秀。”
　　云莞一拊掌：“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萧韫之一愣，便见少女神色惊喜：“我也觉得，连你这样吃穿用度讲究的人都觉得不错了，定然能卖个好价钱。”
　　萧韫之酒杯一歪，价值不菲的千山酿差点洒出酒壶：“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能卖个好价钱啊。”云莞一手举着一个荷包，神色认真地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脸色越发不自在，但他还能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当下便明白自己想岔了，这么一想，心里越发尴尬和不自在了，一股失落来不及抓住，他便笑了，“个小财迷。”
　　“荷包自己绣的？”
　　云莞撇撇嘴：“我不会刺绣的活儿，这是我村里的姐姐做的，我觉得她绣艺不错，绣品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萧韫之摇头失笑：“拿去绣坊看看便知。”
　　云莞站起来：“我这就准备去呢，萧大公子自便，我走了。”
　　萧韫之看着少女风风火火跑出门的模样，嗤了一声，一口千山酿入肚，压下谁也不知的心思。
　　萧扶疏啊萧扶疏，你可真是……
　　混账啊！
　　
　　
第81章 大赚而归 （2更）
　　
　　云莞带着桃花，拿上绣品，便往绣坊里去。
　　西街上刚好有一家布庄，掌柜的姓赵，云莞带着桃花，进的第一家便是赵记布庄。
　　小心收藏的绣品徐徐在赵掌柜的面前展开，当那一幅百蝶戏花图彻底展现在赵掌柜的面前，便是年过五旬的老掌柜，此刻也被这幅刺绣惊艳到了。
　　云莞将赵掌柜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问：“赵掌柜觉得如何？”
　　赵掌柜神色略为激动，但很快反应过来，略微矜持了一些：“姑娘，这绣品何处得来？”
　　“这是我家姐姐的手艺。”云莞看了看桃花，道。
　　赵掌柜惊讶地看了一眼站在云莞身后，并不显眼的桃花，似乎诧异于这小小年纪的姑娘竟也有这样的手艺。
　　便是他布庄里的老绣娘都未必能绣出这样的绣品，上边光是刺绣工艺，便不少于七八种。
　　“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竟然也有这样的手艺。”
　　云莞道：“我便知道，赵掌柜是个识货的，您便说，我姐姐这幅绣品，您收不收，能否开个价钱？”
　　桃花也殷切地看着赵掌柜。
　　赵掌柜看了看绣品，又看了看云莞，脸上有些为难：“姑娘，你这绣品好是好，只是……我买不了啊。”
　　“为何？”
　　赵掌柜摸了摸绣品，显然很是爱惜，但眼里又充满了遗憾，摇头叹气道：“论绣工，这手艺，我敢说，太平镇上没有几人能做出来，只是，你这布料实在不太行，若说这绣工值二三十两银子，你这布料，连一两银子都不值，你若是卖给我，你说说，我该怎么卖出去？”
　　桃花原本还非常期待，听到前半句面上也是兴奋的，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脸便垮了下来。
　　“这……这是我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布料了。”桃花赧然，没有办法，这布料，还是娘说了日后准备给她做嫁妆用的，她劝说了许久娘才同意拿出来让她做刺绣。
　　云莞抿了抿唇，手指搓了搓那布料，确实无法反驳赵掌柜的话，这布料确实不好。
　　赵掌柜接着道：“况且，就算我能买，我也买不了，我这店啊，打算盘出去咯，即便是上好的布料，我也不打算买下。”
　　“您要卖店？”云莞诧异。
　　“嘿嘿。”赵掌柜笑道：“要卖咯，我辛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孙儿，要跟老伴回乡去咯，这店铺，正打算盘出去呢，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手艺，是好得没话说，比我布庄里的绣娘都好，只是，用料实在不行，这样好的手艺，穷人它也用不上，不识货，咱都是卖给富人，但富人的用料，谁会用这样的布料？您说是不是？”
　　“那您看，我幅绣品，是当真卖不出去？”
　　“那倒也未必。”赵掌柜捋着胡须道：“你去别家秀坊布庄试试，兴许别家掌柜有门路卖出去呢。”
　　云莞谢过赵掌柜之后，便毫不迟疑地拉了桃花出去。
　　桃花的期待和兴奋落了一大把：“阿莞，是不是没法卖出去了？”
　　云莞笑道：“桃花姐姐，先别急，去别家试试再说，兴许有人愿意买下呢。”
　　桃花苦恼道：“这是我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布料，是我娘说留给我……”
　　说到这里，桃花面色微红，云莞稍一细想，便知桃花想说什么。
　　她抿唇笑道：“做生意便是这样，总有识货的人，这布料不是上乘的做衣裳的，但这样画一样漂亮的绣品，谁说就一定要拿来做衣裳呢。”
　　“阿莞，什么意思？”布料除了做衣裳，还能做别的么？
　　云莞笑了笑，“多去试试两家吧。”
　　一连跑了两家绣坊布庄，最后都没有人愿意买，虽然惊艳于这份手艺，但却对质量不太好的底料频频摇头。
　　最后一家秀坊，掌柜的倒是愿意买下来，只是出价太低了。
　　“五百文钱？”云莞笑了，“掌柜的，便是这底料不是上乘的，五百文钱的价钱，也实在不太厚道啊。”
　　“那没有办法。”掌柜的笑得堆了满脸的皱纹：“你这布料实在不行，身份尊贵的哪家小姐愿意买你这样的布料回去做衣裳。”
　　“谁说便一定要做衣裳，这样画一样的绣品，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也别有一番风趣。”
　　“挂画？”掌柜的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好好的画不挂，谁挂绣品？”
　　五百文钱对于云莞来说，太浪费桃花时间于精力，这个价钱，还不如不卖。
　　这布料虽不是上乘的，但也不是最次品的，这样一块布，在布庄里买来，都需要花上两百文钱了，加上这样精美的绣工竟然才给五百文钱，实在是对不起桃花的手艺。
　　她经历过最好的时代，这样的作品，至少能卖五两银子。
　　但对于桃花来说，五百文钱已经很多了，说是家里救命的钱也不为过，能不少时候的家用了。
　　云莞抿唇不语，回头看桃花，她觉得不该这样卖出去，但拿主意的，还是桃花。
　　掌柜的方才了解了一些情况，道：“这位桃花姑娘的手艺，确实是好，这绣品，我断是给不了大价钱的，你去问遍太平镇的绣坊布庄，也没人愿意出高价，不过，我这秀坊还缺绣娘，看姑娘的手艺，不如来我这秀坊做绣娘如何？”
　　桃花愣住了，而后很快几乎否定了：“不行的，目前我需留在家中，无人照顾我爹。”
　　“你若来，我每月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比这块绣品还贵，桃花是心动的，但……想起家里还需照顾的爹和年纪大了的奶奶，以及，阿莞说的自己这门手艺这样值钱，如今只是因为布料不太好，便不好卖出去，她凝眉沉思一瞬，最后张了张嘴，还是摇头拒绝了。
　　云莞也沉默了。
　　桃花道：“我……掌柜的，您不能多给些银子么，五百文钱，实在太少了……”
　　掌柜的轻蔑地看了一眼桃花，正待拒绝，话还没有出口，便见门口一暗，来了客人：“掌柜的，我家小姐半月前定的衣裳可做好了？”
　　云莞下意识闻声看过去，便见陈静姝带着丫鬟从店外走进来。
　　掌柜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哟，陈小姐，做好了做好了，您若是不来，我正想着着人去岳山书院说一声呢。”
　　陈静姝含笑带着丫鬟走进来，见到云莞，愣了一下，显然是对云莞有些印象，对她含笑点了一下头。
　　云莞也点头示意。
　　陈静姝眼波一转，便见到桌上放着的百蝶戏花图，不由得惊讶：“好精致的绣品。”
　　言罢忍不住走过来，纤纤细手在绣品上摸了摸：“这是店里的卖品呢？”
　　掌柜的一看陈静姝对着绣品感兴趣，正想说这是店里打算买进来的，云莞却先开口了：“陈小姐好眼力，这是我姐姐的绣品，正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买家呢。”
　　陈静姝一愣：“尚未卖出去？”
　　云莞点头，瞧见了陈静姝眼里的喜爱之色，“陈小姐可有兴趣买下？”
　　陈静姝读的是诗书礼仪，跟别的同龄姑娘不一样的是，她自小无母，跟着陈夫子长大，陈夫子教了她诗书礼仪，但却不教她女儿家的刺绣之类的手艺，加上她自小身体不好，自然也没有心思去学习这些，而她本人颇工画艺，从另一种角度而言，便十分会欣赏这些绣品，当下见到这样精致漂亮的绣品，便有些移不开眼了。
　　“是喜欢的。”陈静姝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绣品，神色温和地看向云莞和桃花：“若是尚无买主，卖给我如何？”
　　云莞和桃花看了一眼，只见桃花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云莞道：“自然可以，不过，我姐姐手艺绝无仅有，虽然布料不是上品，但价格却不低，只看陈小姐能否接受。”
　　“价钱的事好说。”陈静姝笑道：“这样好的手艺，合该卖个好价钱，我出十两银子可好？”
　　云莞愣了一下，没想到陈静姝是这样识货的人，她原本给的低价是五两银子，再高大约只能再提一二两，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十两银子，不由得笑了，看向桃花。
　　桃花更是没想到能卖出这样的好价钱，当下更是心中激动：“这……”
　　陈静姝歪了歪头，“少了么？”
　　桃花赶紧道：“不少不少，小姐若是喜欢，我，我愿意卖出去，我，我觉得有些多了。”说到最后，桃花赧然，声音越发小。
　　陈静姝温和笑道：“手艺无价，这样好的手艺，合该有个值得的价钱，才不辜负了主人的一片心思。”
　　桃花眼眶微热，“多谢陈小姐。”
　　陈静姝的丫鬟却不以为然，小声提醒道：“小姐，这样的布料，十两银子太多了。”
　　陈静姝笑道：“不多，这样的绣品，卖的是手艺，刚好暖阁缺了一幅挂画，回去修整一番，让工匠细心装裱了，挂起来也不失风趣，值得，包起来吧。”
　　丫鬟虽觉得不值得，但也没阻挡陈静姝，只乖乖交了钱，看得绣坊的掌柜一阵肉痛，早知刚才便早些买下这个绣品，没准还能再出个高价呢。
　　云莞却不多理会掌柜肉痛的神色，领了钱，带着桃花离开了，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静姝，只见她正在看一匹新来的布料，仍是一派知书达理的温和模样。
　　桃花得了十两银子，大喜过望，半天没有缓过来。
　　云莞将她带回了人间至味，提醒道：“桃花姐姐这次是吃了布料不好的亏，你绣艺这样好，镇上的绣坊都夸赞你，既然你家中情况暂时不许你来绣坊做工，不如买一些上乘的布料回去，一边照顾你爹，一边在家刺绣，届时卖出去，可能比你在绣坊干活一月的收获还多呢，两全其美不更好？”
　　桃花一听，便笑道：“阿莞，你说得对，还是你会想，我待会便去看看，哎不行，我不太识货，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去买些布料，我明日开始，便做绣活。”
　　云莞笑了笑，“自然可以。”
　　这一天，上林村的桃花，一幅绣品卖出了大价钱的事情，在上林村不胫而走，桃花到底还是不漏财的，只传出了她的绣品能卖出五两高价。
　　五两银子，对于上林村的村民而言，已足够多，村里几个跟桃花一样有刺绣手艺的姑娘、婆娘都忍不住蠢蠢欲动，想做些绣活拿去卖，两三天里，便不少人去桃花家里问情况。
　　转眼间，二月悄然而去，草长莺飞的三月到来。
　　年前，顾庭给云莞拉来的一千坛千山酿订单，经二次发酵，已经装坛封好，一坛一坛地运上了车子。
　　一队长长的车队，从山洞酒窖，排了好几丈远，一坛一坛密封的千山酿被装上了车子，田间地头锄地干活的村民都看见了。
　　顾庭也来了，不过他不太高兴，全程都臭着一张脸。
　　萧韫之手里拿着一坛新酒，是前些日子云莞所说的，感谢他画的菜单酿的，这会儿正悠闲地靠在山洞边，看着人一坛一坛酒往外运。
　　云莞眨了眨眼：“顾公子，提前交货了，你还不高兴了？”
　　顾庭幽幽看了一眼云莞，活像云莞欠了自己八百两似的，又看了一眼萧韫之，待看对方这般悠闲慵懒的模样，更加气不打一出来，哼了一声，甩袖出去了。
　　云莞莫名其妙，问萧韫之：“他怎么了？”
　　萧韫之道：“打赌输了。”
　　“啊？”云莞更加不解了。
　　唯跟着顾庭来的小厮剁了跺脚，道：“扶疏公子，您就别打趣我家少爷了，您都从我家少爷这儿赢走了香满楼一月都盈利啦！”
　　萧韫之笑了：“哟，为你家少爷打抱不平呢？”
　　小厮平日里多与顾庭在一起，跟萧韫之也熟悉，这会儿被打趣了，撇了撇嘴，追着顾庭跑出去了。
　　这下子云莞更疑惑了：“什么打赌，为何顾庭也生我的气？”
　　萧韫之唇边含笑，道：“人间至味可开张时，我与顾庭打赌，二月份，香满楼的利润比定比人间至味多，他不信，我便说，我赢了，他便将香满楼二月份的盈利送给我。”
　　云莞张了张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哦，所以，你们拿人间至味来打赌，我一点便宜也不占，平白因为人间至味生意好，得了顾庭的白眼？”
　　少女气呼呼的，瞪着眼睛看自己，杏眼又圆又亮，萧韫之不由失笑：“谁敢给你白眼，不怕冲撞了你这小福星？”
　　“哼！”云莞别过脸：“我不管，银子我要分一半。”
　　萧韫之哑然失笑，少年清润的笑声引得来往之人的围观，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萧公子这样开心。
　　却只见面少年手里抱着一坛酒，微微凑近脸颊鼓鼓的少女，笑道：“小财迷，说了小半日，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云莞理所当然：“我不管，银子也得有我一半，不然日后不给你喝酒。”
　　萧韫之失笑：“行，给你，早就放进人间至味的库房里，多给爷酿几坛好酒，今日这酒就不错，叫什么？”
　　云莞愣了愣：“放进人间至味了？”
　　萧韫之睨了他一眼：“爷缺那几两银子？”
　　香满楼一个月的盈利在萧大公子的眼里竟然被当作几两银子？看来是真的不缺。
　　云莞面上高兴，反正人间至味萧韫之也有股份，立刻换了衣服笑脸：“你怎的就相信人间至味一定超过香满楼？”
　　萧韫之语气微傲：“爷选的小福星，会拆自己的台子？”
　　云莞抿唇一笑，并不掩饰自己被这句话取悦了，“算你有眼力。”
　　萧韫之看她得意的模样，眼眸晕开笑意。
　　一千坛酒，来来回回，搬运了一个时辰，也全部装车完成，顾庭全程都不想跟萧韫之说话。
　　萧韫之完全不在意，在他离开之际，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带几分订单回来。”
　　顾庭完全没有好脾气，拍掉萧韫之道手：“不带！”
　　萧韫之耸耸肩：“顾公子输不起啊？”
　　“谁输不起了！你坑人！”
　　云莞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跟两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似的，不觉失笑，当然，这样美男子斗嘴，也看点十足，她看着看着，脸上便露出了微妙的笑意。
　　直到两人觉察到她的视线实在不友好，才停止了斗嘴。
　　“好啦。”云莞手里拿着一坛新酒，失笑道：“给顾公子和诸位践行，但愿此去，大赚而归。”
　　顾庭到底只是跟萧韫之闹些幼稚脾气，不甘心送出去的银子罢了，看了一眼云莞手里的酒坛，努嘴道：“我也要跟他一样的新酒。”
　　云莞失笑，刚转头拿了一坛新酒起来，正要送给顾庭，半路缺被萧韫之截胡了：“新酒是我的，带不回大单，便没得喝！”
　　顾庭咬牙切齿：“萧扶疏，你太过分！”
　　云莞看着两个又要掐起来，无奈摇头，示意人拿了新酒过来，再次递给了顾庭，“行了两位，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来，大家一起喝一杯，一路顺利！”
　　众人手里都拿着酒杯，闻言高高举起：“一路顺利，大赚而归！”
　　一千坛新酒，带着酒民的希望，浩浩荡荡出发了，云莞站在田间，看着车马出发，笑弯了眼眸，不出半月，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便可入怀啦！
　　
　　
第82章 会有那么一天的（1更）
　　
　　萧韫之没走，就站在田间，一转头便看到云莞弯眼笑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云莞一回头，便看到萧韫之这般意味深长的眼神，鼓了鼓嘴巴：“你笑什么呢。”
　　萧韫之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回神了，小财迷。”
　　云莞：“哼！”
　　自从上次酿酒的时候来过一次，萧韫之已经许久未曾来过上林村，如今不过半个多月时间，酒窖周边，与上次来，已是差别甚大。
　　原本慌乱的、长满了杂草的荒地已经被开垦了出来，黄泥土被整理得泥土细细的、平平整整的，地面已经被铺平，田垄条条，阡陌分明，一眼望过去，还有几块土地，种上了嫩绿的青菜，几条水渠，从大片土地中间的小河边，一路延伸而来，纵横交错，不远处，还有村民在修整水渠，发出不慎清晰的交谈声，小声憨实，远远近近，柳枝生嫩芽，春日的气息，一派盎然，山川一派祥和的场面。
　　有人在田间走动，看到云莞，远远地大着嗓子打招呼：“阿莞，酒运走啦？”
　　云莞也笑着回应：“都运走啦。”
　　“祝你家酒好卖呀。”老伯声音憨厚，隔着老远说话，笑起来还能看出露出的一口白牙。
　　云莞笑着应了下来：“谢谢老伯呀，借您吉言！”
　　有人喊了云莞：“阿莞，你过来看看，这水渠修到这里，怎么流呀。”
　　云莞应了一声，小跑过去。
　　萧韫之便见少女脚步轻快地往不远处跑过去，轻风吹得她发间飘带飞扬，裙裾飘飘，像只漂亮的蝴蝶一般。
　　萧韫之瞧着，便笑了一声，也负手跟过去了。
　　村里先前开垦出来的土地已平整了大半，就等谷雨前后便种下高粱，但水渠尚未修好，目前的大部分工作，便是修建水渠。
　　如今，村里不少人已经习惯了，许多打不定主意的事情，便跑来问云莞一句，对她能开荒种地、修建水渠、选种种地、酿酒做菜的本事已经习以为常。
　　云莞跑过去，不顾泥土脏了衣裙，直接蹲下来，在水渠边上看了看村民们的修筑情况，才站起来指了几处地方，与村民们细说了一阵。
　　“从这边分叉过去，这条是主干道，南北两边，每隔三十丈再分出一条主干道，保证供水，再每个天地的田埂边再挖开水渠供水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比划，这一说，便是一刻多钟的时间。
　　待到村民们继续忙碌了起来，云莞才拍拍手，往山洞里走。
　　萧韫之跟在她身后：“阿莞，你还有多少本事，连修建水渠这样的事情都会？”
　　云莞道：“本姑娘本事多着呢，头脑灵活，天生丽质，没办法。”
　　萧韫之忍不住，笑出了声，遭了云莞一眼瞪视。
　　他收了笑，道：“你要买高粱种，便是为了这些？”
　　“自然！”
　　萧韫之摇头失笑，少年向来慵懒的面上，多了几分认真：“你这小小的肩膀，便想承担起整个上林村的命么？不怕届时收成不好，大家都来骂你，你这小福星，便小命不保了。”
　　云莞努了努嘴，“扶疏公子想太多了。”
　　萧韫之摇头，难得正色了许多。
　　云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大片黄土，可以料想，一个月之后，这里将陆陆续续种下高粱种，待到六月，便能收获。
　　她完了弯唇，道：“我为的是我自己，这里是绝好的酿酒之地，最低成本的方法，便是在酿酒基地周边种植一片原料，就地取材，何况，这里土地虽不适合种稻，但却有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好，种别的粮食作物，简直就是浪费，因地制宜，既然能为了提供原料，又能让上林村的村民有食可吃，有活可做，有粮可种，未来，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何乐而不为？”
　　萧韫之转头，静静地看着云莞。
　　云莞直接在田埂的草地上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不远处的村民们忙活，弯眼笑道：“虽然，我也希望，即便是在这样收成不好，可能饥荒的年代，也人人有粮吃，不过我不是救世主，只能尽量做到身边那些对我好，相信我的人过得好一些，上林村的人相信我，我便尽力，让他们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毕竟大家好了，才是真的好。”
　　也不至于出现因为过分的嫉妒眼红而对云家的发展造成阻碍，云莞是认定了上林村这个地方的，她有意重操旧业，白手起家，从上林村开始，这里的每一个村民，都能给她提供帮助。
　　得人心，有什么不好呢？
　　萧韫之听罢，也学着云莞的模样坐下来，笑着点了一下她额头。
　　云莞努嘴瞪了少年一眼。
　　“有食可吃，有活可做，有粮可种，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野心倒是不小，这是该你关心的事情，济州知州和朝廷是吃素的？”萧韫之不由得笑道。
　　“天高皇帝远的，谁来管我们这里呢？”云莞道：“靠皇帝，不如靠脚下的土地来得靠谱。”
　　萧韫之听着，若有所思。
　　云莞说着，便笑道：“如果，未来，东澜国的土地上，每一个地方的百姓，都能拥有自己的田地，土地不再只归朝廷天子、诸侯将相所有，只维持国土的所有权不变，朝廷将土地以年限的方式分配出来，百姓能以承包的方式经营自己的土地，种植粮食，稻米、小麦、高粱……各种各样的粮食都耕种下去，春日稻花飘香，秋日麦浪滚滚，经过筛选试种交叉种植，一代代生产，亩产的稻米产量，可以达到五六百斤，甚至八九百斤，百姓不愁吃穿，余粮还能换钱，乃至大面积生产种植，人力被牲畜、机器取代，田间地头，秧歌一片，那该多好。”
　　水稻亩产七八百斤，即便萧韫之不是种地之人，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甚至云莞说的，将土地给百姓，国家、诸侯手里不再掌控土地，更是不可能。
　　这是萧韫之从未想过的事情。
　　“阿莞，天下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侯，放眼天下列国，土地向来掌握在天子手里，怎么可能让百姓自行拥有土地？”
　　云莞转回头笑了笑：“会有那么一天的。”
　　她说得轻松，好似不在意，却又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让萧韫之不由得愣住了。
　　好像云莞说的那些，有朝一日，真的可以实现一般。
　　可倘若是那样的话，也很好不是么？
　　人人有粮可吃，有饭可食，百姓安居乐业，太平升歌，河清海晏。
　　云莞转头，放眼而去，轻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四海庄稼绿地，一片生机盎然。”
　　萧韫之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忙着干活的上林村村民，可他的脑海之中，却不由得想象起了云莞穗描绘的画面。
　　少年的心中，第一次升起沸腾的热血。
　　虽陌生，却沸发蒸腾了起来，心中破土而出的指引，被热血浇灌着长大。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嗯，你说得对，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他说完，弯了弯唇角，似乎刚才胸中热血沸腾的不是他自己一般，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小财迷，七日后要不要随我去一趟陵阳城？”
　　“嗯？”云莞回头。
　　“带你去买高粱种，顺便，拿几笔生意回来。”
　　一听有生意和高粱种，云莞眼前一亮，脆声道：“去！”
　　这一日萧韫之与云莞约定了七日后去陵阳城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不知去忙什么了。
　　自然，云莞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碌。
　　一个月前酿制的千山酿已全部运出去，新酒也要开始酿制起来了。
　　酿酒的工人，还是先前的那一批村民，有第一次的经验，其后便越发上手，只需要云莞做一些重要步骤。
　　这天，她从山洞出来，便碰上了从岳山书院回来的林志远。
　　云莞只远远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便转头回村，却不想，林志远追了上来：“阿莞，你等等！”
　　云莞停下脚步，不解地看了一眼林志远：“有事？”
　　林志远神色复杂地看着云莞，那眼神里有打量、不解、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愤怒和不甘：“阿莞，你怎么会认识萧家的大公子？”
　　云莞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林志远深看了云莞一眼，道：“我前两日回家，看到你跟萧家大公子坐在田垄上，有说有笑，你们怎么会这样熟悉？”
　　林志远的心思都放在接下来的春闱上，对云莞家的变化所知不多，直到那一日看到云莞和萧韫之在一处，得知了人间至味还有萧韫之出的股，才想到，云家这段时间的变化，可能跟萧家有关。
　　见云莞不说话，林志远皱眉道：“萧家在镇上的名声虽然好，但萧家大公子却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云莞真多是被林志远这番话气笑了，“这便是你要跟我说的废话？”
　　废话？林志远脸色一沉：“我只是劝告你，就是做生意也要有做人的底线，何人该交往，何人不该交往……还有，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跑出去做什么生意，还跟萧家大公子那人的人在一处，没得让人说闲话。”
　　“闲话？”云莞抱胸道：“说什么闲话？我行得正坐得端，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坑蒙拐骗、缺斤短两，我做生意怎么了？再有，萧扶疏又怎么了？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害臊？”
　　“你！”林志远被云莞一句话堵回去：“你还要闹脾气到何时，听不得我一句劝。”
　　云莞无所谓耸耸肩：“你凭什么来劝我？”
　　林志远红着脸怒道：“阿莞，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脸，说出去丢的还是你父母的脸，我是为你好才来劝你，再说了，你成日跟萧家大公子这样的纨绔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你脑袋被驴踢了吧？”云莞古怪地看了一眼林志远：“我挣钱养家，给我父母富足生活，丢谁的脸，还是如你林家这般求人接济过得体面？”
　　“你！”
　　云莞的声音瞬间冷下来：“萧扶疏这样的人，什么样？这就是你学来的教养，跟个长舌妇一般只会在背后议论人，就算他是个纨绔子弟，也比你这样只会说人闲话要光明磊落。”
　　“我只听说，相由心生，心里想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看来你平日里想的东西，倒挺多。”
　　林志远被云莞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云莞何时这样能说会道了，“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云莞没闲心跟林志远周旋，凝眉道：“若是没些脾气，你还当我是病猫呢，林志远，咱们两家现在没关系，小时候的交情早被败光，我不惹你，你也别来惹我，事不过三，日后再到我跟前唠叨，别怪我不客气。”
　　云莞眼神凌厉，林志远看得一惊，只觉得眼前的云莞，陌生得好似自己从来不认识一般。
　　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云莞已沉着脸离开了。
　　
　　
第83章 布庄买卖，纨绔汇聚（2更）
　　
　　林志远的出现，没能影响云莞的心情，第二日她就被桃花拉走了。
　　那一日买了一些品质较好的布匹回来之后，桃花便开始做绣活，大约是上次赚了不少银子，让她积极性更高，心里的想法，说也说不完，几日过去，一幅大绣竟已完成了一半。
　　云莞看了，不由得惊叹桃花的审美，上一次的百蝶戏花已足够让人惊艳，此次的芙蓉缠枝又是另一番趣味。
　　不仅桃花，原先跟她一起学刺绣的几位村姑，得知了桃花的刺绣能挣钱之后，有些空闲的几个姑娘也跑来桃花的家里，绣些荷包、手帕之类，想要拿去镇上卖钱。
　　足足有五六个姑娘。
　　桃花介绍说：“阿莞，这些都是当年跟陈婆婆学过刺绣的姐姐。”
　　云莞由衷感叹：“真厉害。”
　　桃花笑道：“我们也不会别的什么，就做些绣活，大家手艺都很好。”
　　其中一个姑娘笑道：“哪里都话，我们可没有桃花的手艺，桃花的手艺才是最好的，我们还得跟她学呢。”
　　云莞拿起其中一块手绢，上边绣了一束兰花，很是清新美观：“这个真好看，是萍儿姐姐绣的吧？”
　　“是我绣的。”叫做萍儿的女孩腼腆笑道，“比不上桃花的手艺。”
　　桃花脸都红了，“可都别拿我来打趣了，你们明明不比我差。”
　　云莞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几个姑娘手下针线如飞，没一会儿，一朵小花儿便绣了个大致的形状出来。
　　她看着看着，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当下仔细询问了一番大家的能力，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便到：“各位姐姐，若是让你们去绣坊做工，你们可有信心？”
　　“做，做工？”几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莞：“阿莞，这……我们也就会做些寻常的衣裳，绣些花儿，去绣坊，我听说绣坊的人对手艺要求极高，还要会做许多花样的衣裳，这……我们哪里做得来？”
　　“相信我，你们的手艺真的非常好。”云莞肯定地道。
　　“哎，若是有绣坊愿意收我们，我们自然也愿意去，但……现在，我听说，有能力的绣娘，都是几十年绣龄，我们也不懂别人的衣裳怎么做，特别是富贵人家的衣裳，连摸都没有摸过呢，就只能绣些花样，哪里敢去绣坊干活，别人也不愿意收我们的。”
　　云莞笑道：“谁说不愿意？若是我，看见姐姐们这样的手艺，恨不得招来招财呢。”
　　“啊？”
　　云莞想了想，“若是我自己开一间作坊，请姐姐们去做绣活，你们可愿意。”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由得吃惊了，“阿莞，你……”
　　阿莞不是开酒楼的么，怎么跟绣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扯上关系啦？
　　“你……这，若是你，我们自然愿意，只是，我们怕手艺不足，不能帮你。”
　　“这哪里是帮我，是大家有钱可挣，这样，我明日去镇上进些布料回来，再画些图样，看看各位姐姐能否做出成品，若是能且能卖出去，咱们便一起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分银子如何。”
　　这自然是好事，几个姑娘当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满腔热忱地答应了下来。
　　云莞说做就做，当夜回去便拿着炭笔在灯下绘制了详细的衣裳样式的图纸，隔日一早，便去了镇上。
　　太平镇不是圩日，今日不算忙活，她在厨房忙碌了一阵之后，便跑去布庄订购布料了。
　　去的还是赵记布庄，却不是订购布料，云莞笑问：“赵掌柜，你的布庄，还没盘出去呢。”
　　“哟，这不是云姑娘么？姑娘今日莫不是又来卖绣品？”
　　云莞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头：“非也。”
　　她自行在店里转了一圈，发觉赵记的布料，良莠皆有，种类齐全，当下受人喜爱的、流行的、惯穿的和给普通老百姓的都有，含笑问道：“您这布庄，还没盘出去呀？”
　　“哪里能这样快，这里是太平镇，不是陵阳城呢。”赵掌柜苦笑：“倒是有几位爷来看过了，都还在考虑呢。”
　　“哦，不知赵掌柜如何开价？”
　　“这……”赵掌柜打量了云莞一番：“云姑娘莫非想盘下我这个布庄。”
　　云莞笑而不语，赵掌柜神色怀疑：“云姑娘的人间至味做得正好，怎么打起我的布庄的主意，莫不是想把我这布庄改成你家酒馆？”
　　云莞笑道：“您只管说您如何开价。”
　　人间至味如今生意红火，与香满楼不相上下，赵掌柜打量了云莞一番，道：“我这布庄，足够大，连货物一起盘出去，一千二百两！”
　　云莞扫视了一圈，“一千二百两啊……有些贵了。”
　　赵掌柜一噎：“怎的就贵了，我这布庄里，不说一般的布匹，上乘的布匹还有三百匹，还有几位绣娘，这样的价钱，已是优惠非常！”
　　云莞弯眸笑道：“不说这布匹，即便是好的，最多也卖不出五百两银子，再有，绣娘的工钱还是接手的店主付，赵掌柜，你可别糊弄我年纪小不懂行情，这个布庄虽大，但拿走那些布匹，也卖不出六百两。”
　　赵掌柜一拍大腿：“云姑娘是出了名的会做生意，我哪敢糊弄你哟。”
　　云莞笑而不语，比了个手指，“我就出八百两，店、布、人我都要。”
　　“那不行！”赵掌柜拒绝得干脆。
　　云莞也不着急，笑道：“赵掌柜还有时间再考虑考虑，您这布庄，常年也不怎么盈利，绣娘功夫比不上锦绣坊，也就占了个地理位置的便利，太平镇上不缺布庄，我等着您。”
　　赵掌柜一脸为难地看着云莞，云莞也不在意，让赵掌柜再考虑之后，便离开了。
　　她订的都是锦绣坊的布料，还不动声色查探了一番，心中有所思量之后，让人将布匹送到人间至味的后巷便离开了。
　　回到人间至味时，云莞刚进门，便听到一声激动的大喊：“鸟！北丘那帮蛮人，就是找打，还妄图收回河水谷底，说八百年前，河水谷底是北丘的，简直笑掉小爷大牙哈哈哈哈哈！八百年前，北丘国还是个游牧民族，哪来的国，南部千里沃土，那都是咱东澜国老祖宗的地盘！”
　　“就是就是，笑死个人了，找打的！”
　　“有镇远侯在北方，还想打过来，怕是镇远侯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他们！”
　　“爷的！若不是我爹不给我去北境，老子现在就去参军！”
　　“卫兄你就说大话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都不够北丘的蛮子削！”
　　“说什么呢你，小心爷踹你！”
　　“酒呢！爷的酒呢，拿上来！”
　　“……”
　　一群少年哄哄闹闹的声音，云莞认得出来，其中一个便是卫宁，萧韫之的那位纨绔朋友，人间至味开业那一日，还订了三十坛千山酿回陵阳城呢。
　　少年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出门催，不巧刚开了包厢的门，便见云莞站在门外。
　　卫宁惊讶了一瞬：“云姑娘！”
　　云莞失笑：“卫公子。”
　　卫宁大约是喝高了，脸颊发红，身上还有些酒气，忘了是出来催酒的，见到云莞，便如见到了老友似的，人也自发熟稔了起来：“阿莞，你家酒太好吃了！我家老爷子喝过千山酿，别的酒都不愿意吃！”
　　厢房里的人听到外边的声音，都围了出来，这些人，都是萧韫之的纨绔朋友们，知道萧韫之在人间至味有股，且看重云莞，对云莞也客气非常，个个都喝了不少酒，红着一张脸跟云莞打招呼：“云姑娘！”
　　云莞失笑，“许久不见，诸位今日怎么来我人间至味了？”
　　“还不是云姑娘家的酒菜太好吃了啦！在陵阳城，可尝不到这样的好味道。”
　　这话云莞听得高兴：“诸位过奖了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也不过奖！”几人应和道，趁着伙计将酒送上来，有人喝高了，还扯着云莞说话。
　　有人问到：“云姑娘，你这人间至味，何时在陵阳城也开一家，到时候，我们几个日日光顾！”
　　“就是就是，我在城里可还有不少朋友。”
　　“别处也好。”
　　卫宁借着跟萧韫之的关系好，大着嘴巴道：“就是，早该去陵阳城开一家人间至味，阿莞我跟你说，陵阳城好地方，开一家，可比在太平镇好太多，每日能挣的比镇上多几倍，那定是生意火爆！对，火爆！”
　　“卫宁说得对！”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的，直把人间至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云莞听得有趣，这些都是富家纨绔子，但心思也不坏，说起话来还挺有趣的。
　　卫宁大约是喝高了，大着舌头道：“你若是钱不够买店，尽管跟我说，陵阳城开了分店，算我卫宁一股！要说陵阳城谁最熟，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嘿嘿嘿，阿莞看上哪个店铺，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卫宁话一出来，几个少年便跟着起哄：“卫宁，你这是跟扶疏兄抢生意呢！”
　　“哈哈哈哈卫宁你狗胆子！”
　　云莞也跟着笑了：“陵阳城的分店会开的。”
　　“就是就是，哎话说许久不见扶疏兄了，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就是就是，今日去萧府请人，还说人不在府中呢，莫不是又去哪里逍遥啦！”
　　“扶疏兄那是人间逍遥客，羡煞我辈啊！”
　　几个话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着说着，又说起了萧韫之，抱怨许久没有一起喝酒打猎了。
　　云莞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得卫宁又骂道：“狗娘养的北丘国蛮子！老子削了他，削了！”
　　说完，他抱着一坛酒，就这般倒在了桌边，看得几个还算清醒的少年和小厮忙跑过去赶紧将人扶起来。
　　“唉，早让卫兄别喝这样多。”
　　“回去定得让卫伯伯骂了。”
　　“我看等会还是送去我家醒醒酒再回去吧。”
　　云莞吃了一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现在就这样醉过去了。
　　而且醉倒之后，还趴在桌上大着舌头骂北丘国。
　　云莞不明所以：“这……这是怎么了，卫公子心情不好么？”
　　其中一个少年道：“咳！云姑娘有所不知，子晏这是意气难平呢，这不是北边打仗了，陵阳城在招兵呢，子晏想参军，结果被他爹给阻止啦！”
　　“就是，卫家就子晏一个独苗苗，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卫伯伯哪能让他去打仗啊！”
　　云莞却才刚刚听到消息：“北方打仗了？”
　　“可不是，云姑娘还不知道吧，这仗都开打一个月啦，北丘国集结二十万兵马南下，一开战立刻攻下咱们东澜国三个城池，北境这会儿正跟镇远侯打得如火如荼呢，招兵的指令都到达陵阳城啦，这段时间，许多人参军了！”
　　云莞是真的不了解北方战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随时都会打仗的年代。
　　“北方战事如何？”
　　“有镇远侯在，北丘国必定不敢南下，那三座城池都拿回来啦，云姑娘放心啦！”
　　云莞只是含笑。
　　“镇远侯那样厉害，北丘国便是三头六臂也只能被削的份！”
　　“就是就是！”
　　“还想拿回河水谷底，也不看看，北丘国南部千里沃土千年前都是咱老祖宗的地盘，真论起来，那帮蛮人，全都该滚回北边去！”
　　几个少年越说也激愤，云莞听罢，不由得差异了。
　　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无所事事，成日只会花天酒地的少年，竟然也关心这些国家大事。
　　“没想到，诸位对这些也这样了解。”云莞道。
　　“嘿嘿嘿，都是扶疏兄说的啦。”
　　“就是，也不知扶疏兄在忙什么，莫不是打算参军？”
　　云莞听着少年们的议论，不由得陷入深思。
　　萧扶疏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呢，说他是个小纨绔，但却很靠谱，似乎懂得也非常多，有一种超越了一般纨绔弟子富贵公子的认知和阅历，说他不是小纨绔，似乎也不见他做什么正事，倒是花名在外，名声响亮得很。
　　
　　
第84章 陵阳征兵（1更）
　　
　　萧家大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等云莞想明白这个问题，也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个问题，在接下来几日的忙碌之中，按照自己的认知水平，结合所见所闻和对人们审美的认知，刚画好了几件女子衣裳样式的图纸，与桃花仔细说了一番，又交代了几个姑娘做好刺绣的活儿之后，消失了七日的萧扶疏，再次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萧韫之履行承诺，带云莞去陵阳城，买高粱种子和谈几笔生意。
　　此番前去的，还有云怀礼。
　　到底是在萧韫之的院子里干过活，云怀礼为人实诚，对萧府当日预支二十年工钱的事情一只感恩在心，在萧韫之院子里做事，也多得照拂，即便离开了萧府，每次叫萧韫之，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大公子”，改不了口。
　　萧韫之扬眉道：“你已不在萧家做事，还叫我大公子，你家小财迷怕是要说我了。”
　　说完，还不忘看云莞一眼。
　　云莞扬了扬下巴，弯眸道：“大哥，咱们不跟他客气。”
　　云怀礼实诚得玩笑都不怎么会开，“阿莞，不可乱说话。”
　　接着又对萧韫之道：“就算不在萧家做事，大公子也是大公子，我并没有叫错，何况，大公子对我有恩，这一点，永远不变。”
　　萧韫之原本也只是赶路无聊提一嘴而已，闻言摇头失笑，对云莞玩笑道：“瞧瞧，你大哥脾气多好。”
　　云莞凶巴巴的：“你的意思是说，我脾气不好么？”
　　云怀礼提醒：“阿莞。”
　　女孩子家家，脾气不要这样急，云怀礼有时候觉得妹妹脾气大一点也不是不好，又担心她现在年纪小，日后养成的性格太剽悍。
　　云莞鼓了股嘴巴：“知道啦知道啦！”
　　云怀礼道：“大公子，阿莞年纪小了些，还有玩心，说话也直了些，您可别怪罪他。”
　　云莞：“哼！”
　　萧韫之失笑，看着她鼓鼓的嘴巴，只觉得好玩，指尖搓了搓，想戳一手，到底还是忍住了，含笑道：“不敢，怪罪不得，我敢怪罪别的人，也不敢怪罪了小福星，再者，若是日后她不给我喝酒了，我还从哪里获得口福？”
　　云怀礼：“……”
　　云莞得意地晃脑袋。
　　小半日的路程，就在两人时不时的斗嘴之中不知不觉过去了。
　　但到底关心北方的战事，而据说现在陵阳城已经在征兵了，云莞不免说起了这个问题。
　　原本还慵懒逗趣的萧韫之，在提及北方战事的时候，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少年慵懒风流的神色退却得干干净净，显出几分沉稳之色：“你且放心便是，北方的战事，燃不到济州，有镇远侯在一日，北丘国便扣不响关门。”
　　云莞不晓得镇远侯如何，也不晓得现下北方的战事如何，更不明白，萧韫之为何如此笃定，但一想到上一年整个西江南岸的收成都不好，而打仗又是费粮的事情，不由得皱眉道：“过去一年，南方收成不好，如今战事开打，都是费钱费粮的事儿，也不知情况如何。”
　　“以东澜国目前的国力，国库再维持一年的战事，不成问题，民间粮价影响不大。”说罢，萧韫之又笑了，“怎么，小财迷想要支援前方？”
　　云莞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想啊，但我也没有那样的财力啊。”
　　萧韫之笑了一声。
　　小半日之后，马车进入陵阳城。
　　云莞一行三人刚刚入城，便听得城门上传来一声粗厚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镇远侯一瞧见那北丘国的轱辘将军要逃跑，那还得了，进了咱们东澜国的地盘，不留下一条命，那也得留下两只胳膊一条腿！”
　　“决不能让那人安然无恙回到北丘国大营！镇远侯手里的长枪就朝着那逃跑的轱辘将军一掷过去，一枪刺在马屁股上，好家伙，那轱辘将军立刻从马上摔下来，滚出三五丈远哈哈哈哈，眨眼的功夫，镇远侯飞马上前，拿着金戈玉月刀，附身一刺，登时，那轱辘将军的人头就甩出去十丈远！”
　　城门下围观了不少百姓，听到这儿，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好！”
　　便是云怀礼也忍不住拍手称好。
　　云莞原本也在人群里听得津津有味，听到云怀礼一声叫好，不由得转头看过来。
　　觉察到自家妹子的视线，云怀礼摸了摸鼻子，但看向城门上的那位络腮胡子的将军，眼神却明亮了几分。
　　“原来大哥对打仗的事情感兴趣？”
　　这么久以来，云莞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怀礼对什么事情露出这样兴奋的神色。
　　云怀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挠后脑勺：“也不是多感兴趣，只是听将军说起前方的事情，大哥这心里，就觉得激动，恨得不跟镇远侯一道上战场去杀敌，将那些人全都赶回老家去！”
　　“原来大哥是热血男儿。”云莞笑道。
　　如今正是午时，进城之后，听了这么一出，云莞便提议就近吃一些东西。
　　城门上络腮胡子的将军还说得津津有味，北方的战事，那位英勇无敌的镇远侯，他嗓门粗大，说话有趣，一场战事，被他说得惊险万分，波澜起伏，这张嘴巴，可不比说书先生差到哪里去。
　　云莞一行三人直接在城门附近的一家酒楼坐下来吃午饭，二楼面向的，便是城门的方向。
　　络腮胡子的将军，讲着镇远侯如何杀敌，千军万马之中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又说了某位将军，就是从普通老百姓征兵开始参军，如今杀敌八百，早已卫冕镇远侯麾下最英勇善战的大将军，荣耀加身，说得底下的百姓一片叫好。
　　云莞撑着下巴：“这位将军倒是有趣，他这么一番说下来，这次征兵，当能征到不少兵马。”
　　萧韫之靠在椅子里，眯眼看了看城门上说得唾沫横飞的人，道：“单是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短时间内至少能征集二十万兵马，陵阳距离北境两千里，倚靠南方最大的运河梅河，三江交汇，乃南部交通要道，南方征兵主要的集聚处便是陵阳城，不出半月，便有一批新兵能送去北境。”
　　云莞撑着下巴瞧萧韫之，发现他说起这些事儿，眸色相当认真，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般，眨了眨眼：“萧大公子懂得真多。”
　　萧韫之嗤了一声。
　　云莞好奇问到：“那位将军是什么人，看起来颇有威信。”
　　云怀礼道：“我方才听他自称姓朱。”
　　萧韫之点头：“若是没猜错的话，便是镇远侯麾下负责征兵的都尉，人称胡子将军朱赞。”
　　云莞一脸好奇。
　　萧韫之便接着道：“别看他生得一副虎背熊腰不识大字的模样，这人却战绩辉煌，一张嘴能骂得北丘国几千兵马自相残杀，嘴巴厉害得很。”
　　云莞诧异了，“真看不出来，不过既然这样，这人为何会来这里征兵，不该在战场上杀敌么？”
　　萧韫之笑道：“小姑娘，征兵也是大事。”
　　云莞眼珠子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一路兵马往北而去，新兵路上不容出现差池，最终这批新兵以什么方式上战场，从哪里上，甚至心病是否直接往北方大营去，都还要另说。
　　萧韫之看她这幅模样，便知道云莞那小脑瓜不知在想着什么，只笑笑不说话。
　　云莞想起那日，萧韫之的纨绔朋友们跑来人间至味喝酒，喝多时嘴上七嘴八舌说的事情：“据说自五年前休战，北丘国已经多年不来犯，今年怎会突然打起来？”
　　萧韫之道：“北丘与东澜历来不合，积怨已久，五年前战起，前北丘王御驾亲征，就是被镇远侯一箭刺伤，北丘战败回国，不久便一命呼呼，两国积怨已久，这些年北丘大约恢复得不错，便妄图南下了。”
　　云莞皱眉道：“五年前，你也不过十四五岁，扶疏公子深藏不露啊。”
　　“天下事，还有几分爷不知晓的？”萧韫之大言不惭。
　　云莞撇了撇嘴：“前几日，我听卫宁他们说，现下东澜国国力衰弱，朝中无将，北方就靠镇远侯，这可是真的，这场战不会打几年吧？”
　　萧韫之道了一杯酒，一口灌入嘴里，苦涩的酒味在舌尖漫开：“朝中无将，当今一朝重文轻武，不然，也不会这般临战征兵。”
　　云莞正要说什么，却见萧韫之抬手又灌了一杯酒。
　　少年脸色沉沉，狭长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城门，眼角的那一抹慵懒风流早已消失，不知在想什么，或是看什么。
　　云莞心里再次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陵阳距离北境两千里，天高皇帝远的，但不论是朝堂的事情，还是北方的事情，便是这位朱赞将军，萧韫之似乎都很熟悉。
　　他一个花名在外的小纨绔，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呢？
　　越是相处，云莞自然也知道了萧韫之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多那样吊儿郎当，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纨绔，相反，他懂得非常多，为人也光明磊落，只是许多小细节，被掩藏在了那一副慵懒风流的笑意之下，让人难以看出。
　　云莞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忽见不远处的楼梯口，过来两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衣，大约二十五六岁，样貌不俗，衣着贵重，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近的黑衣男子，两人似是主仆。
　　云莞本就欣赏样貌不错之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便见小二亲自将人迎了过来：“两位爷，靠窗还有一个位置，您坐。”
　　男子点头，便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正好在萧韫之身后。
　　大约是觉察到了云莞的视线，青衣男子看过来一眼，只稍一眼，眼神里阴鸷便让云莞非常不适，云莞对那张脸的评价自然也大打折扣，当然，见惯了萧韫之这张脸，她着实也难再找到另一张这般完美的脸庞，便收回了视线，低头喝茶，视线转向了窗外的城门上。
　　男子似乎也不在意，转头看着城门上正在滔滔不绝说话的朱赞，那位黑衣男子，便站在他的旁边，也沉默不语。
　　出于本能的警觉，云莞觉得这两人不太简单，看了一眼萧韫之，只见萧韫之依旧懒懒散散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云莞，似乎在打趣她什么似的。
　　云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不就是喜欢好看的脸么，再说了那人的脸也比不上他萧大公子呀。
　　三人原本也吃得差不多了，没停留多久，在酒楼用过午膳之后，便离开了。
　　此番来陵阳城，必定要逗留几日，一行人便找来个客栈休息停留，还不待收拾好，卫宁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跑到客栈来找云莞和萧韫之。
　　“扶疏兄，你可真半点也不够意思，我们将近一月未见，你来陵阳城也不告诉我一声。”
　　萧韫之一脚踢过去：“爷来陵阳城还专门派人告知你，卫子晏莫不是瞎了，连消息都收不到。”
　　“嘿嘿。”卫宁摸着后脑笑，半点不恼：“住什么客栈，住我家里去！”
　　住卫宁家里去自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来了陵阳城，他说什么也要跟萧韫之和云莞在一处，当日下午，便跟两人去看高粱种子了。
　　
　　
第85章 谈判（2更）
　　
　　陵阳城物产丰富，买高粱种子的事情并不难。
　　有卫宁和萧韫之在，不到半日，辗转了几个店铺之后，云莞便确定下来了。
　　卫家虽然不是富可敌城，但在陵阳城里也有许多生意上的关系，卫宁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张折价的活招牌。
　　云莞花了小半日的时间便买好了种子，抵不住卫宁的热情招待，晚上，一道用过了晚膳之后，才回客栈休息。
　　第二日，云莞要去见几位萧韫之介绍的掌柜，将千山酿和几种新酒推销出去。
　　她对千山酿和自己的新酒很有信心，只等明日便出发，正想着事情，房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下。
　　云莞诧异一瞬，门外边传来少年慵懒的笑声：“小财迷，开个门。”
　　云莞撇撇嘴，走过去开门，便见萧韫之站在门外，“什么事？”
　　萧韫之道：“我出门一趟，夜间自己小心些，别乱跑。”
　　云莞哭笑不得：“我乱跑什么，又不是小孩。”
　　“你可不就是个小丫头。”萧韫之笑了一声，摆摆手：“总之，别乱跑，我走了。”
　　云莞眨眨眼，好奇问道：“佳人有约啊？”
　　萧韫之忍不住敲了云莞一记脑袋：“小姑娘家家，别乱说话。”
　　云莞一缩脑袋，只在两扇门里伸出个头，朝萧韫之做了个鬼脸，趁萧韫之又来敲自己脑袋之前，赶紧缩回去了。
　　萧韫之看着云莞啪的一声关了门，摇头失笑，转身下楼。
　　出了客栈之后，少年面上笑意尽去，身形一跃，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一盏茶之后，人便落在了陵阳县丞周修文的府邸上。
　　周修文尚未入睡，还在书房里看卷宗，看着看着，只觉背后一凉，桌上的烛火晃动里一下。
　　他抬眼看过去时，便见书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眉目疏朗，笑意慵懒的少年。
　　周大人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当作没看到似的。
　　萧韫之噙着笑意走过来：“周大人好勤政啊。”
　　*
　　第二日，云莞起来时，萧韫之已经在楼下用早膳，见到云莞下来，还含笑打了一声招呼：“早啊，小财迷。”
　　云莞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打量萧韫之一眼，怀疑地道：“你莫不是一夜未归？”
　　萧韫之嗤了一声：“一夜未归，爷去做贼了？”
　　“那谁知道呢？”云莞晃了晃脑袋，啃了一口包子，笑眯眯低声道：“莫不是去做采花贼了？”
　　萧韫之睨了她一眼，作势要去敲她脑袋，云莞动作轻巧地躲开，还不忘对他办了个鬼脸。
　　“小姑娘家家，别乱说话。”
　　云莞撇嘴，萧韫之道：“用过早膳，带你去见人，挣大钱。”
　　说起挣钱，云莞的睡意全没了，精神十足：“好嘞！”
　　萧韫之瞧着她眸光炯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陵阳城有一位姓陆的商人，人称陆爷，专门走的酒水生意，大江南北地走了二十多年，东澜国内便没有他不认识的酒楼，各地的风土人情也非常清楚，西江南岸的大部分酒水供应，走的都是他这里的渠道。
　　云莞如今手里有千山酿，以后还会有不少酒，若是能与陆爷合作，日后生意必定好做。
　　可惜前几个月，陆爷外出做生意尚未回来，十日之前，才回到陵阳城，通过萧韫之搭上了陆爷这条线，云莞来陵阳城，主要见的，还是陆爷。
　　用过早膳之后，云莞一行三人拉着马车上的酒去找陆爷。
　　虽然刚回到陵阳城不久，但商人嗅觉敏锐，陆爷早就听说太平镇上新出来一口千山酿，味道比西江酒还要好，短短时间之内，一跃成为陵阳各大酒楼待客的最上乘酒水之选。
　　虽然听说了是个小姑娘酿出来的，但是见到云莞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我只听说，千山酿的主人，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没想到，年纪这般小，不得了不得了，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越是强大的人，随着年龄的沉淀，身上越是散发出一股温和的气质。
　　陆爷虽是商人，云莞见到他的第一眼，却只觉得对方很是温和，还带着一点文人的儒雅气质。
　　还不等云莞说话，萧韫之已自在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道：“陆爷少夸她，她啊，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
　　云莞：“……”
　　陆爷朗声一笑：“扶疏公子的朋友，定然不是一般人，坐，云姑娘请坐。”
　　云莞微微一笑：“陆爷谬赞了。”
　　萧韫之瞧了瞧，含笑道：“确实不是一般人，这世上已鲜少像她这般财迷的小姑娘，陆爷待会可得让几分。”
　　陆爷：“……”
　　云莞睨过去一眼，不禁莞尔。
　　“千山酿的名声，我早已听说。”坐下之后，又让人上茶了，陆爷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直接说起了要事：“老夫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不敢说喝遍天下酒，但十之八九，定不在话下，千山酿绝对在前十之列。”
　　“陆爷见多识广，能得陆爷这样的称赞，是我之幸。”云莞含笑道。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陵阳几十年出不了一坛新酒，姑娘何处来的酒方，能酿出这样的好酒。”
　　“陵阳好山好水，人杰地灵，酿酒的方法千千万，若能激发出其中的味道，也是天时地利之幸，不过偶然罢了。”
　　陆爷听到这儿，也知道云莞不会说出来了，不过他也不在意，笑道：“你这小姑娘，说话机灵，也是，便是你不来找我，我也会着人去找姑娘，千山酿这样的好生意，谁不想做呢。”
　　云莞道：“陆爷是行家，我想先听您的想法。”
　　陆爷也不在意，当下道：“我家做了二十多年酒水生意，这条道上的路多……”
　　到底是做生意的人，陆爷当下便将各地的酒水买卖的情况，以及如何销售出去，大约用多长的时间，便能将千山酿成为东澜国的十大名酒之一与云莞说了一通。
　　最后道：“老夫看好千山酿，只要往外销，迟早名震东澜，不过，就看云姑娘打算如何与我做这样的生意了。”
　　都是生意人，云莞听得出来陆爷嘴里多少真，多少假。
　　只是，她将底线守得死，绝不首先开口：“陆爷经验丰富，您先说，您的底线是多少，这样咱们才好说接下来合作的事情。”
　　“呵呵呵。”陆爷笑了，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小姑娘，我不欺负小辈，只看你能接受到何种程度，咱们才好开口。”
　　云莞微微笑：“陆爷有一句话说得我非常认同，这世上，千山酿独此一份，莫说您有信心，便是我，也相信，日后她定会在东澜国有不错的地位，既然陆爷看得起我这个小辈，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跟香满楼的顾公子，也是这般做做生意，买卖分成，你三我七。”
　　话一出口，陆爷愣住了。
　　把玩着茶盏的萧韫之也不由得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谈判，只觉得越看云莞那副小财迷的样子，越觉得有趣。
　　小小年纪的小姑娘，像只小狐狸似的，也不晓得，她那小脑袋，怎的有这样多的主意。
　　惊讶过后，陆爷也不由得笑了：“小姑娘，还从未有人如你这样与我做生意的。”
　　云莞神色无辜：“这不是陆爷您让我先亮出底线的么？”
　　陆爷：“……”
　　第一次的谈判，自然没有谈拢。
　　这在云莞的预料之内，跟陆爷这样的商人合作，她就不指望第一次就能将事情谈好，不过，她留了一份策划书下来，交给了陆爷，只让他考虑之后再碰头商量。
　　分别之际，双方非常诚恳，言语之中皆让各自退让半步之意。
　　萧韫之笑看云莞：“小财迷。”
　　云莞轻哼了一声：“做生意，肯吃亏的都是笨蛋。”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云莞扬了扬下巴，自信道：“等着吧，陆爷会答应的，最多通过别的形势加些别的利润进来，跟顾庭一样，这已是底线了。”
　　最主要的是，云莞能感觉得出来，陆爷对千山酿很是看好。
　　“行，爷等着看。”萧韫之笑道。
　　接下来，他又带云莞去见了陵阳城几家酒楼的掌柜。
　　陵阳城的酒楼，如今本就有千山酿进去售卖，只是进驻的渠道是这些酒楼跟云莞买，云莞此次来的目的，是想跟几个酒楼达成长期的、稳定的合作。
　　经过这段时间试水一般的进货和售卖情况，云莞觉得时期已经成熟。
　　有萧韫之和半路碰见非要跟着来的卫宁介绍，这些合作，都毫无意外地达成了。
　　半日的时间，云莞便拿回了不少订单，甚至还将新酒推销出去了。
　　出门之后，一阵神清气爽，眼神发亮。
　　卫宁拜服得五体投地：“阿莞，你这做生意的手段，跟我爹不遑多让啊！”
　　云莞微微一笑：“卫公子谬赞啦。”
　　“阿莞阿莞，你可还有什么生意要做，算我一份，我跟你做！”
　　话才说完，被萧韫之一拍脑袋：“抢爷的生意呢。”
　　卫宁立刻狗腿地跑过去：“扶疏兄，怎能这样说！我那是相信你，跟着你做大事！”
　　“狗样子！”萧韫之笑骂。
　　“扶疏兄，你许久不来陵阳城，今日不如去一趟摘花楼？”
　　“滚！”萧韫之一脚踢过去，卫宁嗷嗷叫着跑开。
　　云莞奇怪：“摘花楼是什么地方？”
　　卫宁笑道：“陵阳城唯一的花楼。”
　　云莞听罢，眼前一亮：“我也去，带我去带我去！”
　　她表现出极大的兴奋，看得萧韫之先是一愣，而后咬牙道：“你个姑娘家，去什么青楼！”
　　说罢，还将卫宁一把拎起来，丢了出去：“滚回去！”
　　云莞：“……我当然是去做生意的！”
　　萧韫之脸都臭了：“不许去！”
　　说罢，直接扯了云莞的手腕回去客栈了：“回去！”
　　“哎哎哎，萧扶疏你放开我啊！”
　　
　　
第86章 全城搜查（1更）
　　
　　云莞最后自然是不被允许去摘花楼的，还被萧韫之教训了一顿。
　　她很是不高兴，“断人钱财是要天打雷劈的知道么萧大公子！”
　　“你诅咒爷呢！”萧韫之睨过去一眼。
　　云莞暗地里翻了个小白眼：“还没成年呢，自称什么爷！”
　　“嗯？小丫头嘀咕什么呢，再说一遍。”萧韫之眯眼。
　　云莞微笑：“说你小气，迂腐！”
　　萧韫之龇牙，正要去弹她的额头，云莞说完，却一溜烟跑回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萧韫之嗤了一声，无奈摇头，脸上一副笑意漾然的模样，也不晓得在乐什么。
　　*
　　夜深人静。
　　三月的南方，气候潮湿，空气里是散不去的霉味。
　　戌时刚过，萧韫之房间的窗户，堪堪打开了一条缝隙，似是一阵轻风吹过，房内已空无一人。
　　倒是陵阳城的上空，一个矫健的身影，如暗夜里的飞燕一般，快速移动。
　　萧韫之昨夜几乎未睡，今夜也做好了未睡的打算。
　　来陵阳城的第一日，便在城门的酒楼上碰见了当朝六皇子东方敬。可他当夜去找周修文询问时，对方却并不知晓，东方敬来了陵阳。
　　时值南方征兵之际，皇族之子无声无息出现在陵阳城，而宫里的那位，还不怎么安好心，他并不放心，着萧家暗卫去查探了一番，至今没有消息。
　　到底不太放心，萧韫之只能自己出来看。
　　陵阳城城西一座并不惹眼的府邸，身影闪动之间，萧韫之已经躲过几重护卫，落在了外边院子的一颗大树上。
　　南方树木四季常青，即便是春季，不少大树也是枝繁叶茂，极具掩藏性。
　　这里是东方敬驻留之地，萧韫之看了大半夜，也没见什么动静，直到子时之后，主屋的烛火熄灭，再没有一丝动静。
　　萧韫之原本以为东方敬这是要休息了，瞧着沉寂了好一会儿，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见主屋的房门打开了。
　　东方敬穿戴整齐，带着黑衣侍卫，无声无息的出府了。
　　萧韫之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过后，萧韫之在城中另一处荒废的小院外停了下来。
　　寂静的黑夜，让一切声音显得非常清晰。
　　已经有人等在荒废的院子里，见到东方敬出现，轻笑了一声：“六爷让我好等。”
　　萧韫之一惊，不是东澜国的口音，带着些北丘国的人的口音！
　　东方敬怎会跟北丘国的人在一起，还是这种时候，在陵阳城征兵的时候，这是要做什么。
　　“你倒是大胆，这种时候，还敢亲自现身在陵阳城中，朱赞还在这儿呢。”东方敬压低了声音，显然对对方的有恃无恐有些恼怒。
　　“我不亲自来，怎么彰显诚意？”对方却一派轻松，显然并不将陵阳城目前的状况和朱赞放在眼里。
　　东方敬冷笑了一声。
　　“我要的东西，六爷准备好了么？”
　　深夜雾大，即便是以萧韫之武者的武力，也没能真正看清那个与东方敬对话的人的长相，只能屏息仔细听两人的对话。
　　“准备是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三爷能不能说到做到。”
　　“倘若河水谷地被我国收归囊中，六爷何愁做不成大事？到时候，我国挥刀南下，什么太子、铭王还不都是刀下亡魂，谁还能阻挡六爷的脚步，何况，我们有过约定不是么？”
　　听到这里，萧韫之大概听出是怎么回事了。
　　东方敬与北丘国勾结，这是卖国投敌、与虎谋皮之举！
　　三爷？
　　北丘国，谁人身份不简单，被称为三爷。
　　三爷……六爷……
　　萧韫之瞳仁微缩，北丘国三王子呼延昊！
　　那位生来与狼群为虎，深得北丘国王看重且心狠手辣的三王子呼延昊！
　　此人竟然敢在战时现身东澜境内，甚至还跑到了陵阳城。
　　萧韫之正想到这里，忽听得东方敬压低了声音说：“镇远侯的布防，时常改变，何况此在战时，北境的布防，镇远侯是否经过秘密改变，朝中尚未得知，目前只能给你这些，希望三爷言而有信。”
　　“自然。”
　　东方敬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只两人还没有交手时，忽听东方敬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咻”的声音。
　　两人立刻反应过来，作出防御姿势：“谁！”
　　一只野猫的身影一窜而过。
　　呼延昊刚要松了一口气，忽觉背后一阵风袭来，待他反应过来，回身时，来人掌面已袭到眼前，没有办法，只能硬上。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见招拆招了起来。
　　呼延昊眼里划过嗜血之色，唇边笑意阴鸷，一边与萧韫之对招，一边阴鸷骂道：“六爷好算计，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不是我的人！”东方敬即刻否认。
　　他的黑衣侍卫在见到蒙面的萧韫之出现时，便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东方敬：“爷，先撤！”
　　说罢，一把抓住东方敬飞身离开。
　　空旷的院子里，只有打得难舍难分的萧韫之和呼延昊。
　　少年声音带了怒意：“北丘的野狗，也敢在东澜国撒野！”
　　说话的间隙，手上动作却不停，招招狠戾。
　　而呼延昊也是个不要命的主，听到这句骂声，唇边笑意更深，接了萧韫之一招之后，俯身在地，一抬头，又猛的冲回去。
　　气势如草原上的狼王。
　　五爪化作钢爪，朝着萧韫之的胸膛抓过去，萧韫之堪堪避开了，胸口的衣裳却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对方手中钢爪突然变成利刃，在他的肩头猛的划下一刀，瞬时血腥味弥漫。
　　“呼延昊！”萧韫之落地，顾不上捂住肩头的伤口，冷声道：“北丘国的三王子，既然来了，何妨留下做做客！”
　　呼延昊低骂一声：“东方敬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本王竟不知，陵阳城还有你这号人物！找死！”
　　说罢，钢爪一伸，再次朝着萧韫之扑过去。
　　萧韫之早有准备，只见精光一闪，手中已出现一把软剑，浅淡的月光照耀下，划过一抹锋利的光芒。
　　随着一声哨响，废院里顿时出现了七八个身影。
　　萧韫之是想将呼延昊留下来，然则对方必然在陵阳城内做了多日的准备，有人护送，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呼延昊嘴脸嚣张地离开。
　　几个黑衣人在呼延昊离开之后，匆匆现身：“大公子，属下来迟！”
　　萧韫之一摆手：“行了，都起来，去通知周修文一声。”
　　“是。”
　　“公子，你受伤了！”
　　“不碍事。”
　　小院里慢慢恢复了平静，萧韫之眉目沉沉，看来，陵阳城不太平了。
　　*
　　云莞深夜难眠，被萧韫之拒绝了带去青楼的请求，便想着与陆爷合作的方案，才刚准备睡下，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充满了警惕，细听之后，是从隔壁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隔壁住的是萧韫之，出事了？
　　她一下窜了起来，开门出去，便见萧韫之房中灯火明亮，不多想便去敲门。
　　房里的人正给萧韫之止血。
　　呼延昊是个心狠手辣的，用的东西也不干净，那钢爪上淬了毒，虽不是立即致命的毒药，但是处理起来也麻烦，云莞敲门的时候，萧韫之毒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尚未包扎好，便听到敲门声，诧异了一下，而后很快就从那敲门声中判断出来人是谁。
　　他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扯上衣裳，去开门。
　　云莞进来的时候，门内只有萧韫之一个人，但是，房间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有消散。
　　萧韫之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大半夜的还惦记着让我带你去摘花楼呢？”
　　云莞没心思与他开玩笑：“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她径直进来，在萧韫之房间里看了一圈。
　　萧韫之被气笑了，揉了一把云莞的发顶：“别仗着自己还没有长大便不懂的男女大妨，大半夜的进一个男子的房间算怎么回事？”
　　云莞翻了个白眼，正色道：“我听到动静了，你真的没事？”
　　“没事。”
　　萧韫之还想说小丫头耳朵怎么这么灵，云莞却率先发现了他衣裳的肩头露出来的浅淡的血迹，“血……萧韫之你受伤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萧韫之脱光了上衣，被云莞勒令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给肩头的伤口上药。
　　云莞嘀咕个不停：“明明受伤了，伤口这样深，逞个什么强，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莫不是真的去做采花贼，被人抓了？”
　　采花贼自是不可能的。
　　从萧韫之被扒了上衣开始，少年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身子僵得跟一块大石头似的。
　　脸耳尖和脖子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红，那模样，就像一个被调戏的纯情少年似的。
　　云莞为了不让对方这么尴尬，只能说冷笑话。
　　果然，萧韫之立刻反驳道：“瞎说什么，小姑娘家家，能不能好好说话！”
　　云莞撇嘴，小心地给萧韫之上药之后，又拿了纱包扎起来，待萧韫之穿戴整齐之后，才继续问到：“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边才说着话，便听到深夜的客栈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火光映照，黑夜被点亮了。
　　客栈里冲进了人。
　　“都起来，北丘细作窝藏在陵阳城内，全城搜查！”
　　
　　
第87章 封城，命案（2更）
　　
　　陵阳城封城了。
　　陵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官府传出的消息是，北丘国的细作混入了陵阳城之中，至今没有发现踪迹，目前正藏匿在城内，陵阳城封城，不许进出。
　　城内的百姓出不去，城外的人也进不来。
　　突然的封城，容易让百姓心慌，还好周修文以最快的速度安抚了人心。
　　云莞自然也出不去，只能待在客栈，萧韫之的伤口包扎好之后，官府在客栈搜查了一通，没有找到人，而后便离开，并让客栈里的人如非要事，不可出门。
　　随后，萧韫之天没亮便出门了，留下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萧家家仆下来，说是保护云怀礼和她。
　　云莞不知他究竟要去做什么，但直觉与这件事有关。
　　可是，萧韫之为何与这件事有关，还有他受伤又是为何，为何半夜出门，又是何时出门的，怎的不像前夜那般来跟她说一声。
　　心里萦绕着许多疑问，云莞无从得知真相。
　　不等她想明白这件事，没多久，周府来人，接她去府中停留。
　　来人遵的是周修文的夫人徐氏的命令，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周少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云莞目前在陵阳城内，干脆直接派人来将人接去了周府。
　　她原本就喜欢云莞，将云莞当作自家妹子一般，自然舍不得让她在封城的时候留在客栈举目无亲了，再说了，客栈里，哪里有家中舒服。
　　云莞原本还想拒绝，但对方非常坚持，她只好跟着去。
　　“但是，我有位朋友还留在客栈。”
　　“云姑娘说的是萧家大公子吧？”前来的仆人善意地笑道：“不碍事，萧大公子已经知道此事。”
　　云莞诧异了一瞬，最后还是应下来，与云怀礼一道去了周府。
　　云怀礼有些忐忑：“阿莞，这样合适么？”
　　云莞显得镇定多了：“大哥，既来之，则安之，先这样安排吧，我们也出不去，这两日，若是找不到那位细作，恐怕事情没那么快解决。”
　　云怀礼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他心里却非常生气：“北境距离陵阳城这般遥远，怎会有北丘国的细作跑进了城内，莫非是想图不轨之事？”
　　云莞摇头。
　　这般大动干戈，比定不是一般的细作。
　　细作，只是官府对外的消息，而究竟是不是细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尚未可知，细作之话，不过是官府封城给百姓的一个解释罢了，具体究竟如何，云莞却觉得，还需另说。
　　而萧韫之似乎卷入了这件事之中。
　　云莞与云怀诚才刚刚被安置在了客院里，周少夫人徐氏便过来了，许久未见云莞，虽然是在此时，她面上依旧感到开心：“阿莞。”
　　云莞莞尔一笑：“周少夫人。”
　　徐氏走过来，嗔怒地看了一眼云莞：“阿莞妹妹才几月不见人，就生分了许多。”
　　云莞低头笑，弯眸笑道：“徐姐姐。”
　　“这才对嘛。”
　　*
　　此刻的陵阳城里，暗潮汹涌。
　　负责招兵的朱赞和陵阳县丞周修文坐在了一起。
　　朱赞脾气大，搜查了一夜之后仍旧一无所获，这会儿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拍桌子便骂道：“奶奶的王八羔子，他爷爷还在这儿呢，就敢跑进陵阳城，等找到了，爷爷非趴了他的皮不可！”
　　周修文是个斯文人，一般不这样骂人，闻言只冷肃着脸：“朱将军，城门已经封锁，接下来的搜索，还得借助你的兵马。”
　　朱赞一甩手：“搜呼延昊的事情俺老朱义不容辞，周大人，我就说这一路上，怎么屁儿事情这般多，原来是身后跟了个尾巴，俺老朱就把这尾巴给斩了，回去跟镇远侯请功，哼！只要他没有逃出陵阳城，老子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说罢，朱赞猛的站起来，又气冲冲地出去了。
　　萧韫之从后边走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伤，看起来却半点异样也没有，笑道：“这呆头的脾气，还是这般大。”
　　周修文沉着脸：“没想到，东方敬竟做出这样投敌叛国之事。”
　　提及此，萧韫之冷声道：“有何想不到，当今年纪大了，身子不行了，诸皇子早就成年，太子有皇后的母族，铭王有贵妃母族有兵马，东方敬什么也没有，母族衰微，只能另寻其道。”
　　周修文冷声拍了一把桌子：“混账。”
　　萧韫之看不下去，“周大人一个弱书生，学什么别人拍桌子，疼死你算了。”
　　周修文不满地瞥一眼过去。
　　这时候，门外有人匆匆来报：“大人，寻到踪迹了。”
　　周修文和萧韫之闻言站起来，对视了一眼，眸色沉沉，皆往外而去。
　　陵阳城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里。
　　东方敬正在想办法离开陵阳城。
　　之前事情部署周密，他是领了皇命来江南视察，但是来陵阳城，并非皇命所托，自己出现在陵阳城之事，决不能让人发现。
　　原本早已和呼延昊暗中联络好，不想昨夜竟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坏了事情。
　　东方敬知道，绝对不能耽搁，只能尽快出城，可他没有想到，周修文动作如此之快，今早便关闭了陵阳城。
　　“六爷。”有侍卫从外边匆匆回来，低声道：“车船已经准备好，六爷尽快出发。”
　　东方敬沉着脸应下来，主仆两人正要出门时，院子外边，却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东方敬脸色大变，只见周修文穿着一身陵阳县丞的官府款步而来：“下官陵阳县丞周修文见过六皇子。”
　　东方敬的眸色变得阴鸷，面上却维持冷静之色：“周大人。”
　　周修文一身正气凛然，道：“不知六皇子到来，下官有失远迎，如今陵阳城内不太平，为保障六皇子安全，还请六皇子移步府衙暂居。”
　　“不必了。”一瞬间的慌乱过后，东方敬沉声道：“我奉命视察江南，因事来一趟陵阳罢了。”顿了顿，东方敬冷声道：“倒是本王一早就听说，陵阳城能混入了北丘国的细作，周大人，父皇信任你，将你派来陵阳这样的江南重镇，如今还是在战时，此事，你如何交代。”
　　周修文临危不乱：“下官正在核查。”
　　东方敬眯了眯眼：“具体事宜如何，你与本王说一说，如何得出的北丘国细作之事？有何证据，谁人见过。”
　　周修文道：“还请六皇子移步县衙，具体事宜，下官会与朱将军尽心解决。”
　　“周修文！”东方敬咬牙道：“本王问你话。”
　　周修文不卑不亢：“陵阳城内之事，下官自会尽责，不劳六皇子操心，请六皇子移步县衙。”
　　东方敬被气笑了：“你以为，本王不会将你如何。”
　　周修文当做看听不到，略微强硬地道：“六皇子请。”
　　东方敬早在京城的时候便听说周修文脾气非常硬，跟周家家主长袖善舞的性子如两个极端一般，当下见他这般，又因自己无皇命却现身陵阳城而心虚，不敢闹出大事，只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府衙里有专门停留的地方，东方敬自知自己出现在陵阳已是不合规矩，如今被人横插一手，与北丘那边本就不牢固的合作，恐怕已是岌岌可危。
　　北丘国是他一半的倚仗，若是关系破裂了，不知日后还需等多少年，可他还有这么多时间么？
　　再想起昨夜突然出现的那个蒙面人，东方敬心中越发不安。
　　“六爷，接下来当如何？”黑衣侍卫问道。
　　东方敬抿了抿唇：“周修文不是个善茬，在京城的时候，本王便知这新秀，与京城周家那群怕死的老不死不一般，只是……昨晚那人，到底是谁还未可知，怕只怕，事情摘得没那么干净。”
　　“昨夜爷易容了，对方应当没有发现。”
　　东方敬摇了摇头，昨夜之事，越想越心惊，而后低声道：“你想个办法，与那边的人联系上，若是不行，莫要勉强。”
　　“是。”
　　*
　　陵阳搜城一日，依旧无果。
　　氛围略显紧张，期间，东方敬两次想出门，都被拦下了，就连他的侍卫出门，也被拦下了。
　　东方敬自然是气急败坏，但他也不敢有过分的表现，如今他人已是泥菩萨过江，只能坐等事情的风波过去，细想之后，干脆先坐下来写一份回京的折子，打算先于周修文的折子到达京城之前，上奏给惠帝，洗脱自己的嫌疑。
　　同样的，周府，周修文的私人府邸。
　　云莞已经一日未曾见到萧韫之，她捋清了这大半日的事情之后，心里慢慢有了一些猜想，恐怕萧韫之与周修文的关系不一般，而昨夜他受伤之后，偏又立刻发生了细作进程的事情。
　　那么，萧韫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表面纨绔风流的贵公子，那副慵懒，万般不在意的表皮之下，又是怎样一颗心肠。
　　云莞有些烦躁。
　　“阿莞，你怎么了？”云怀礼问她。
　　云莞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你是不是在担心大公子？”
　　云莞本来想张口否认，但她确实在担心萧韫之，没法否认。
　　云怀礼也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低怒道：“北丘国这帮蛮子，真希望有朝一日，杀尽敌人，老百姓过上生安生日子。”
　　云莞低眸不语。
　　天色渐黑，没有萧韫之的任何消息，云莞夜半难免，辗转反侧之后，只好披衣而起，出了房门，坐在檐下回廊边发呆。
　　也不知道何时能找到那个细作，若是找不到，陵阳城便一日不开，阿爹阿娘没有消息，怕是要担心了。
　　正胡思乱想时，头顶上掉下一个小松子，云莞抬头一看，便见一日不见的少年，正坐在屋顶上，含笑看着自己：“小财迷，半夜不睡觉，在想什么呢？”
　　云莞猛的站起来，眼里几分欣喜，正要开口说话，意识到什么，压低了声音，对着屋顶上的萧韫之低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萧韫之拍了拍手，站起身，轻轻一跃，人便已经到了云莞的跟前。
　　少年眼里分明的笑意，不知是月色太柔还是风太轻，让他的眸光在这样的深夜里，变得温柔了许多：“来看看你，半夜不睡觉，在想什么呢。”
　　说话间，萧韫之已经屈指，弹了一下云莞的额头，惹得少女不满地撅着嘴巴。
　　可到底担心萧韫之，云莞问：“城内如何，细作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萧韫之含笑道：“这两日依旧封城，放心便是，我已将消息传回镇上，让你家人放心，好好待在周府，过几日事情便过去了，到时候再回家。”
　　云莞皱了皱眉，仰头问萧韫之：“那个细作的事……应该不仅细作这么简单吧？”
　　萧韫之笑了，“小姑娘家家的，想得倒挺多。”末了，道，“总之，好好在周府待着，余事莫多想，知道没？”
　　云莞闷闷地：“哦。”
　　萧韫之笑了一声，云莞问道：“你的伤还好么？”
　　“不碍事，行了，回去休息，小姑娘家家不好好休息，长不高。”
　　云莞：“……”
　　好气哦！
　　她用力地踩了萧韫之一脚，轻哼了一声，回屋睡觉去了。
　　萧韫之瞧着她气呼呼离开的背影，无声笑了。
　　也不知是不是见到了萧韫之，看他安然无恙放心了一些，云莞一回去，没多久便睡下了。
　　然则第二日，封城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天才刚刚亮，周修文便接到了通知，陵阳城东西南北，分别有四人被杀害。
　　杀人手法极其残忍，直接拿着刀，砍断了脖子，将死者的头颅用绳子挂在房梁之上，血液乱七八糟地画满了屋子的墙面，触目惊心。
　　周修文很快就前往凶案现场，仵作验尸。
　　死者的家人哭得肝肠欲断，周修文做了好一阵安抚，询问了一些情况之后，只能将尸体带回去。
　　但封城之后，一夜之间连续发生四起命案。
　　便是百姓也后知后觉了起来，一时间，城内人人恐慌，闭门不出。
　　朱赞也赶到了府衙，看过死者的伤口之后，怒道：“是那王八蛋的手法，能造成这等伤口的，正是北丘国的弯刀，那兔崽子压根不隐瞒自己的杀人手法！”
　　朱赞气得走来走去：“王八羔子！等老子找到人，非趴了他的不可！”
　　周修文也有所猜测，这边在忙碌着，外面有小厮匆匆跑进来：“大人！府衙门口不知何时放了一封信！”
　　“拿来我看！”
　　小厮递上信封，周修文即刻拆开，只见信封上写了“开城门”三个字。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只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也随着信封的打开，漫入了周修文和朱赞的鼻尖。
　　
　　
第88章 劫持（1更）
　　
　　“王八羔子！”朱赞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破口大骂道：“这王八羔子，只敢躲起来做些禽兽事！”
　　周修文额头拧成一个疙瘩：“呼延昊一向心狠手辣，此次封城，将他逼入了绝境，这是在逼我们开城门，让他出去。”
　　“王八羔子！”
　　“根据仵作验尸，死者为惯常开启城门的半个时辰之内被害，朱将军。”周修文揉了揉额头：“抓住呼延昊事大，但保障城中百姓的安全，亦是大事，只有最后一日的时间，倘若不能寻到呼延昊的踪迹，便只能开城门。”
　　朱赞虽然非常想抓住呼延昊，但也知道，将呼延昊关在城内，也如同留了一个大毒瘤，长长呼了一口气：“只能这样了。”
　　说罢，他也又匆匆出门，“老子就不信，趴不下这王八羔子的裤子！”
　　周修文看着朱赞离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城中发生命案这样的事情，东方敬自然知道，朱赞前脚才刚走，他后脚就来了：“周大人，这便是你所谓的封城，封城封城，封出了什么结果，你看看，现在城中出了什么人命案子！”
　　东方敬这两日被周修文变相拘禁，又不能撕破脸皮，心中愤怒无处发泄，此时已经忍不住：“说的有了细作，到底是什么样的细作，这样大动干戈，周大人可太急功近利了。”
　　周修文虽然不过是个年过弱冠的少年，但因为为人清冷，面相严肃，看起来老成持重，此刻听到东方敬这样显然挑衅性的话，也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反问：“陵阳城是新兵征集之地，前方正打得如火如荼，在六皇子看来，细作入城，是小事么？”
　　自然不是小事。
　　东方敬一时哑然，这话怎么说，都是他不在理。
　　周修文微微颔首：“下官先告辞。”
　　说罢他便衣袖翻飞地出门去了。
　　城内搜索，依旧无获。
　　夕阳渐渐落山了，一天也即将过去，周修文已经收到了第二封血书。
　　浓重的血腥味，惊悚的血迹，无不昭示着对方赤裸裸的威胁。
　　“今夜再抓不住呼延浩，明早只能开城门了。”周修文道，“呼延昊狡猾至极，有备而来。”
　　萧韫之皱着眉头将那血书看了好几遍，最后扔在了桌上：“开！只要他往北走，爷抓不住他也要让他脱层皮！”
　　*
　　天色渐黑了下来。
　　周府的后院，云莞被周老夫人请到后院说话。
　　周老夫人喜欢她，几乎当成了女儿一般对待，得知云莞开了人间至味，还酿了好酒，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云莞也喜欢这慈祥的妇人，话说着说着，时间便过去了，待回过神来时，已是戌时。
　　“哎！瞧我，一不小心拉着阿莞就多说了，真是，天色太晚了，先回院子里休息，明日咱们再好好说。”
　　云莞站起来：“好，老夫人也早点睡。”
　　她说罢，行了一个礼，便打算与徐氏出去。
　　却不想，此时，忽听得院门外一声尖叫的声音，房内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一人破门而出。
　　徐氏吓得大叫起来，下意识互护住身后的周少夫人：“娘！”
　　云莞也挡在了周老夫人的面前。
　　来人是个高头大汉，徐氏并不认识：“你是何人！”
　　呼延昊三两步便已经到近前，一把朝着徐氏抓过去：“拿你命的人！”
　　云莞就在近旁，见此猛地把徐氏往旁边推：“徐姐姐！”
　　她这横插一推，把徐氏推走了，人却落入了呼延昊的手中，被呼延昊猛地抓起来。
　　呼延昊力气大，云莞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觉得一阵失重，人已被提了起来。
　　呼延昊提着云莞，扬长而去：“想要人，便让周修文开城门！”
　　“阿莞！”
　　徐氏脸色发白，将周老妇人扶起来，急得眼睛都红了：“快，去通知大人！”
　　府里有了这样的动静，原本在书房和萧韫之议事的周修文已经听说，跑出来的时候，便见小厮急匆匆而来。
　　“大，大人！有人闯进府中，劫走了云，云姑娘！”
　　话音刚落，周修文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过，萧韫之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
　　云莞被呼延昊带着在空中飞奔。
　　她从前只羡慕别人飞檐走壁的功夫，如今真正被人带着蹿房越脊，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涌，恶心呕吐的感觉几难忍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呼延昊才将她放了下来，云莞受不住，落地的一瞬间便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呼延昊一时没将她放在眼里，并不理会云莞的不适，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分说地抓着云莞的手腕到处就走。
　　云莞甩了甩不开，压下身体的不适：“你放开我！”
　　呼延昊没耐性，拽着她往前：“闭嘴！”
　　云莞甩不开，只能被迫跟上呼延昊的脚步，只觉得脑袋疼。
　　方才对方闯进周老夫人的院子时，她便已经看出来了，对方的样貌，很有可能便是这两日周修文在抓捕的北丘国人。
　　云莞忍着胃部的不适冷声道：“你抓错人了，我根本不是周大人府上的亲眷，就算你抓到我，也威胁不到周大人。”
　　少女声音不够成熟，还带着些许稚嫩，这道冷冷的声音，到让呼延昊注意上几分。
　　呼延昊这时候才转头，认真看了一眼云莞。
　　少女脸色苍白，一双眼里，却没有多少胆怯之色，神色警惕而紧张，被强装的冷静掩饰了七八分。
　　“你不怕死？”呼延昊眼中的东澜国女人，上至老人下至小孩，谁人不是娇弱无能，他瞧着云莞，锐利的眸色多了几分打量。
　　她害怕，却并不完全害怕。
　　云莞冷笑一声：“我怕死，怕了你便会放过我么，抓我根本无济于事。”
　　“呵！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呼延昊抵了抵舌尖，颇为咬牙切齿：“我看未必见得。”
　　说罢，云莞被呼延昊拉近了破落荒院里一个假山山洞的门口，一声哐啷的声音之后，山洞的门口，石板门被推开，云莞被推了进去。
　　这是一条密道。
　　云莞不由得心惊了，这人，竟然还能在陵阳城内找到这样的地方。
　　密道安安静静，云莞道：“我不是周大人府上的亲眷，你妄图用我威胁周大人，这如意算盘，怕是要打散。”
　　“闭嘴！”呼延昊烦躁道。
　　他确实原本是打算抓周修文的母亲来威胁人，临了却担心周老夫人出事而鱼死网破，正好瞧见屋里还有两个年轻的，衣着富贵的人，能跟周修文的母亲在一个屋子里说话的，必定不是一般人，便顺手抓了一个过来。
　　呼延昊捏着云莞的脖子，鹰隼漆黑如墨，浑身上下气息张扬，若他手里的是别的女孩儿，只怕这会儿已别吓得晕厥过去。
　　呼延浩冷笑一声：“即便你不姓周，在周修文的府上被我带走，呵！他敢无动于衷？”
　　云莞却只能眯着眼睛，在呼延浩的遏制下，艰难地喘息。
　　呼延昊遏着云莞的脖子让她在前头，往前走。
　　云莞处境艰难，也再未开口，心虚纷杂，暗想改如何脱身，也不忘暗自观察情况，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达另一个出口。
　　呼延昊是个谨慎之人，即便出来，也推着云莞在前头挡路，云莞一出来，便见到立刻有两人迎了上来，看样貌与中原人略有些差异，叽叽咕咕的，不知在跟她身后的人说什么，却听得出来，身后的呼延昊很是烦躁。
　　这里已是近城门之处，云莞抬头便能看到高高的城墙。
　　而后，一阵阵脚步声传来，呼延昊猛地转头，再次瞬间掐住云莞的脖子，云莞疼得脸色发白，转头看过去时，便见萧韫之跃至眼前。
　　呼延昊冷笑了一声：“来得够快的。”
　　周修文和朱赞也带着兵马匆匆赶过来，瞬间便将呼延昊等人包围住了。
　　萧韫之看到云莞被呼延昊抓在手里，少年眸色沉沉，似乎下一秒便能扑过来一刀砍了他一般，“放开她。”
　　“啧啧啧，方才还说抓了你没用，这不有人着急了么？”呼延昊看着云莞嗤笑一声，得意洋洋地看向萧韫之：“莫不是你的小情郎？”
　　“放屁！”云莞被捏着脖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萧韫之站在几步开外，盯着呼延昊，少年气势，如锋利的名剑，一旦出鞘，无与争锋：“你敢伤她一份，我必让你十倍奉还。”
　　呼延昊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看向周修文：“本王也想跟周大人好好坐下来好好说话，奈何周大人关起门来，不让我走呢，有何办法？本王只好出此下策，请周大人开个城门。”
　　“龟孙子！”朱赞气得大骂。
　　呼延昊似乎一点也不因被骂而生气：“朱将军，许久不见。”
　　“北丘国的三皇子能耐了，近做些腌臜事，你给老子放开那姑娘！”
　　呼延昊冷笑一声，不仅不放开云莞，反而从袖子里钻出了一条细蛇，缠在了云莞的手腕上。
　　云莞吓得尖叫了一声，再抬眼看过去，只见蛇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蛇头对着她龇牙咧嘴。
　　她这幅惊慌害怕的样子，取悦了呼延昊，呼延浩朗声大笑了起来。
　　云怀礼也不知何时跟着跑了出来，一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阿莞！”
　　“你放开我妹子！你这混蛋！”
　　“阿莞！贼人！你放开我妹子！”
　　萧韫之双眸赤红，眼见少女脸色发白惊慌失措的样子，恨不得砍下呼延昊的脑袋。
　　而原本吓得脸色发白，尖声大叫的云莞，却萧韫之瞧过来的瞬间，朝他眨了下眼睛。
　　萧韫之神色不变，心中却惊疑了一下。
　　周修文脸色沉沉地看着呼延昊：“本官可以开城门，三王子放了这位姑娘。”
　　“那可不行，谁知道周大人会不会言而无信呢。”
　　周修文一扬手：“开城门！”
　　城门便在不远处，轰隆一声开启。
　　呼延昊抓着云莞，一边往后退，看到云莞被手上的毒蛇吓得不成样子，对她早已没有戒心，何况，他也没把云莞放在眼里。
　　区区小丫头，再牙尖嘴利又能如何，不过是个质子罢了。
　　一边退，呼延浩道：“待本王安全了，自会放了这小丫头。”
　　却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原本应该被吓呆的云莞，却如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疾手快的反手抓住了吐着舌信子的细蛇，藏在袖子里锐利的簪子，一把刺向了呼延昊的胸膛。
　　呼延昊对她根本不设防，全部的身心全部放在了萧韫之和朱赞的身上。
　　簪子入肉寸许，被刺中的那一刻，呼延昊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莞，只瞧得见原本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少女唇角冷峭的笑意，以及她口中吐出的两个清晰的字眼：“去死！”
　　呼延昊眸中巨浪翻滚，阴云笼布，抬手朝着云莞劈过来。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萧韫之手中的软剑如有意识一般朝着呼延昊刺过去。
　　呼延昊顾及不得，劈向云莞的掌力打偏，力道往云莞肩头而去，云莞肩头被击中一掌，顿时犹如骨头错位一般疼得脸色发白，堪堪被萧韫之扶稳了，转眼间，萧韫之与朱赞已经一跃而起，两人双双朝着呼延昊扑过去。
　　但呼延昊也不是吃素的，云莞那一簪子没有准头，虽入肉存许，却不至于造成大伤，何况他身边跟着的那两人功夫也不俗，云莞看过去时，他已经与萧韫之对上几招。
　　都是功夫里的行家，呼延昊很快认出萧韫之便是那晚认出来的人，脸色阴沉，欲致萧韫之于死地：“是你！”
　　朱赞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萧韫之，怒道：“龟孙子，吃俺老朱一棍！”
　　萧韫之冷哼一声，一剑刺过去。
　　剑气大开大阖，乃名家之风。
　　呼延昊眸色沉沉，扬手一甩，袖中几条细蛇便都甩向了萧韫之和朱赞。
　　朱赞被几条蛇恶心得不行，挥刀劈开：“奶奶的，什么破玩意！”
　　呼延昊只觉得方才被云莞刺中的地方火辣辣一片，牺牲了几条蛇之后，趁着萧韫之赶不上，转身一跃，人便已经消失不见，出了城门。
　　朱赞大呵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只云莞一直注意看着，觉得呼延昊最后离开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阴鸷得让人脊背发凉。
　　
　　
第89章 担忧（2更）
　　
　　周修文放出一批人，去追呼延昊，夜半时分，城门处却动静喧嚣。
　　萧韫之落地时，一身杀气仍收不住。
　　看到云莞手上还捏着那一条细蛇不放，挥剑斩过去，“不放开，捏着这玩意做什么？”
　　话毕，一条蛇便成两半掉落在地。
　　云莞吓了一跳，抖了抖身子，搓了搓自己的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一把跳开了。
　　她前世做过药酒，抓蛇不过是小事罢了，但实际上对这冷血之物，依旧能远离便远离。
　　萧韫之伸手扶了一把云莞，身上的杀气，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抬手刮了一下云莞的鼻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语气：“吓坏没有，小财迷？”
　　云莞深呼了一口气，虽脸色依旧苍白，却轻轻摇了摇头。
　　云怀礼跑上来，抓着云莞：“阿莞，怎么样，有没有事？”
　　云莞苍白的脸上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瞧着云怀礼面上担忧恐惧，只摇了摇头：“大哥，我没事的。”
　　云怀礼依旧不放心。
　　萧韫之抬手拍了拍云莞才及自己胸膛的发顶，安抚道：“没事了，阿莞，好好待在周府，别出门。”
　　说罢，与周修文对视了一眼，他便要提剑离开。
　　云莞下意识拉住萧韫之的手腕。
　　萧韫之回头看了她一下，少年的面上，是鲜见的冷峭，那双眼看向少女时，亦是鲜见的温柔。
　　云莞深吸一口气：“小心。”
　　萧韫之笑了一声，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转身跃身而去。
　　一夜的有惊无险之后，云莞再也没有见过萧韫之。
　　*
　　另一边，呼延昊出城之后，便有人接应了。
　　朱赞和萧韫之虽追了上来，一番恶战，牺牲了不少人，他自己也受了伤，为逃命，只能闯入了山林，借着夜色隐匿踪迹。
　　此番陵阳城一行，与东方敬的接洽不算成功，但呼延昊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东方敬不足倚重，那一份不知真假的行军图他自然也不敢真的看重，但倘若能在东澜国的朝堂里安札几个蛀虫是不是凿空东澜国的血肉，对北丘国只会有利无害。
　　尤其，这个人，是惠帝的儿子。
　　可显然如今这项计划并不太成功。
　　呼延昊对地形不熟悉，只能凭着本能在林子里乱窜。
　　两次被萧韫之和朱赞追上，动了刀枪，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
　　天色将亮的时候，他才摆脱了朱赞和萧韫之，但身上已经落了不少伤痕，非常狼狈。
　　一处隐秘的山洞里，呼延昊脸色苍白。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眼神和姿态，依旧像一头饿狼一般，随时将人扑倒在地、而后撕裂。
　　呼延昊手心里拿着一把簪子，那是云莞刺在他身上的簪子，便是这一刺，彻底扭转了他的局势，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看着这把簪子，呼延昊眼里的戾气越发深重，他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丫头，给了他这样致命的一击。
　　不过，想起那丫头灵动的双眸，果然跟东澜国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子相差甚大，对方竟敢能抓住他身上的蛇。
　　呼延昊抵着舌根嗤笑了一声，冷鸷之声在幽静的山洞里诡异非常：“有意思！”
　　没人敢抓他的蛇，即便是草原上的女人，也没人敢。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手里栽了跟头，不，那还不算一个女人，是个小丫头罢了。
　　呼延昊瞧着那簪子，忽然朗声大笑了起来，锋利的眸子里尽是暴戾与凶狠。
　　旁边的几个属下看得胆战心惊，有人小心翼翼拿着药瓶走过来，用北丘国语与呼延昊咿咿呀呀说了一阵，呼延昊看了看那跟簪子，收了起来，让下属给伤口敷药。
　　云莞刺中的伤口，在胸口，一开始火辣辣地疼，让他错以为中毒而不敢与萧韫之和朱赞周旋，此刻检查了才知道，根本无毒。
　　随行从簪子中空的缝隙里查到了蛛丝马迹，是花椒，一种生长与东澜国西南部的草药，味道刺激。
　　呼延昊听罢，深知自己被云莞耍了一把，怒极反倒仰头大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
　　云莞被送回周府之后，徐氏便带着大夫丫鬟什么的一窝蜂涌进了院子里。
　　之前若不是云莞挡住了她，被抓走的，或许便是周老夫人或者她自己的，如今她不仅将云莞当成了自己的妹子一般对待，更是当成了救命恩人一般，红着眼睛嘘寒问暖。
　　云莞无奈了：“徐姐姐，我真的没事。”
　　徐氏抹着眼泪，“你这傻姑娘，做什么要冲上来，这原本不该是你的事情。”
　　即便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徐氏还是满腹忧心与愧疚。
　　“都一样的。”云莞道：“对方心狠手辣，徐姐姐若是被抓走了，还不知会如何呢。”
　　徐氏也知道，倘若是自己被抓走了，不说清白被污，也着实没有云莞这样的心态，更不敢保证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这么一想着，她看先云莞的眼神越发愧疚与感激。
　　云莞安抚了人好一会儿，才将人劝回去休息，她也才终于能安安静静坐下来，仔细回想今夜的事情。
　　那人必定不是一般人，被人称为三王子，当是北丘国三王子。
　　怪不得陵阳城中这样大动干戈。
　　而萧韫之显然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甚至那一晚手上，也可能因为北丘三王子。
　　也不知萧韫之如何了。
　　她心里想着事，就这样靠在床头，满身的疲惫之后，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来，也未曾见到萧韫之的身影，更没有听到消息，倒是周老妇人又将她请去了院子里，嘘寒问暖了一阵。
　　周修文自己也异常忙碌。
　　天亮之后，城门打开，连续封城了两日之后，总算再开城门。
　　虽然城门口的管控依旧严格，但对于不明所以的老百姓来说，也是大快人心的举动。
　　东方敬在城门开启之后，也以视察要事为由，离开了陵阳城。
　　但他却不知道，这样急匆匆的离开，等待他的，同样是一条绝路。
　　一个投敌叛国的皇子，在萧韫之的眼里，连只蚂蚁都比不上。
　　东方敬一离开了陵阳境内，便遇刺了，命是留住了，但是比没有留住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当日午后，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往北境而去。
　　*
　　距离陵阳城两千里的北境营地。
　　镇远侯谢揽云麾下。
　　时节已是阳春三月，中原各地，早已春暖花开，柳枝发芽，只有此处，依旧寒冷如冬，士兵们身上破旧的厚衣裳还没有脱下来。
　　东风关外的东风却永远到达不了北境。
　　一场战役过后，双方持平，战士归营之后，此刻正在营地里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骂北丘国人的骂人。
　　镇远侯谢揽云身上盔甲还没有卸下来，虎步生威地走进了帐中。
　　亲信立刻将刚到的信件拿上来：“侯爷，陵阳城加急。”
　　这是从陵阳城发往北境的第一封信，在发现呼延昊踪迹的那一天晚上，便已经发往北境，两日之后，谢揽云才收到。
　　他拿过信件一看，待看清里面的内容，年过不惑的谢揽云也不由得拍桌大怒：“混账东西！”
　　说罢，他又急匆匆地出去了，一边走一边道：“召集各将领议事！”
　　*
　　萧韫之再回到陵阳城，是隔日傍晚。
　　彼时朱赞已经回到城内，城内的生息也恢复了安定。
　　朱赞与周修文一起谈事，见到萧韫之回来，不由得大笑着迎上来：“你小子身不错，昨夜与呼延昊对招，一点下风也不落，有没有兴趣跟俺老朱去北境参军，俺老朱不骗你，你跟我去参军，以你的伸手，绝对能升将军。”
　　萧韫之含笑：“朱将军过奖。”
　　“哎！不过奖不过奖，俺老朱说话实在，绝对不骗人！”
　　萧韫之道：“或许我日后真的会参军追随朱将军，到时候朱将军可别嫌弃我。”
　　“只要你肯来，我老朱绝对欢迎！”朱赞拍着胸脯保证道。
　　周修文看不下去了，此前萧韫之一直没有出现在朱赞的面前，昨夜若非是情况特殊，他本来也不想出现了，这会儿既然出面了，便也不再瞒着。
　　周修文这才跟朱赞介绍了一下萧韫之：“朱将军，这位便是萧韫之，字扶疏，太平镇上萧家大公子。”
　　朱赞来陵阳城之后，吃过不少花酒，闻言一拍双手：“不，不就是那位扶疏公子！让陵阳城花楼的姑娘们日日念着的那位！”
　　萧韫之：“……”
　　朱赞听到这里，懊悔地一拍大腿，这都叫什么事啊，人家那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等着继承家业的，谁还去参军啊。
　　虽然如此，但萧韫之功夫了得，他还是非常欣赏。
　　朱赞和周修文还有事要商量，萧韫之并非官府之人，当下说了几句便告辞回周修文给准备的客院了。
　　云莞一直注意外面的消息，萧韫之回来之后没有多久，她便知道了。
　　安排的客院距离并不远，她直接跑出院子去等萧韫之。
　　萧韫之进入客院时，便见到少女在小花园边翘首等待，因为东方敬和呼延昊的事情而不快了一夜的心情在见到云莞的时候，便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
　　云莞一见到人便提着裙子跑过去，直跑到萧韫之跟前才止住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萧韫之便站在原地，任由云莞打量自己，少年含笑的双眸，几分惬意温情。
　　好一会儿之后，云莞才双眸清亮地看着萧韫之：“没事吧？”
　　萧韫之笑着拍了拍她的法顶：“能有何事？”
　　“谁知道啊。”云莞撇了撇嘴，跟在萧韫之的身后，话也没停：“谁叫咱们扶疏大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呢。”
　　萧韫之被云莞说笑了，转头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在云莞额头上点了一下，“就你机灵。”
　　云莞努了努嘴：“哼！”
　　跟着萧韫之进了院子，确定萧韫之没有受伤之后，云莞才放心下来，萧韫之担心昨夜的事情将她吓到了，但瞧着云莞还能说会笑的，也放心了不少。
　　不过云莞感到好奇，悄声问：“那个人真的是北丘国三王子，皇帝的儿子？”
　　萧韫之点头，道：“莫要多想，人都跑回北丘国去了。”
　　云莞闭嘴了，半晌才道：“你前两日受伤，也是因为他么？”
　　萧韫之点了点头，云莞不由得怒了：“那人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战时还潜入陵阳城，居心叵测。”
　　萧韫之乐了：“你这是什么火眼金睛，一看便知？”
　　“当然。”云莞弯眸打量着萧韫之，一点羞怯也无：“他若是生得像你这样漂亮，我便不首先觉得他是坏人。”
　　“小姑娘家家！”萧韫之敲了一下云莞的额头，想着小丫头果然年纪小，就会以貌取人。
　　不过，这话听了，他不否认，自己心情非常好，道：“人走了，伤得也不轻，放心，陵阳城眼下不会再生是非。”
　　云莞眨了眨眼，心中好奇萧韫之这小纨绔怎么会掺和进这些事情里，但终还是压下了好奇心。
　　萧韫之道：“这几日将生意的事情谈好，我们准备回太平镇。”
　　云莞点头：“嗯！”
　　
　　
第90章 去青楼，抓阿莞（1更）
　　
　　架不住周老妇人和周少夫人的挽留，云莞一行人在周府逗留了一夜之后，第二日才与周老夫人和徐氏告辞。
　　两日的封城和惶惶不安之后，陵阳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云莞的生意也需要继续。
　　萧韫之不知去了何处，连着两日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倒是城内恢复了平静之后，卫宁又跑来找云莞了。
　　云莞还有生意要谈，最主要的，还是跟陆爷的生意。
　　上一次谈，因为价格与合作方式的异见而没能谈拢，经过陵阳城两日封城的休整之后，再次谈判，双方渐入佳境。
　　云莞有的是信心，再加上那份详细的计划书，最终终于与陆爷签订了协议，让陆爷带着云莞的千山酿出去做生意，达成了两年的合作。
　　陆爷觉得可惜：“云姑娘，你这酒，就不能拿到陵阳城来酿？”
　　若是直接在陵阳城，光是人力的运送成本也能节省一些。
　　云莞莞尔，摇头道：“陆爷，不是我不想来，陵阳陆路水路，四通八达，客流源源不绝，只是，这千山酿之酿制，对水土环境与发酵条件要求极严，离开了上林村，便不是千山酿的味道了。”
　　“哦？”
　　云莞弯唇道：“酿酒用水，看比煮茶之讲究，茶经水解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上林村的山泉水，怕是别处比不上的，陵阳城广泛用江水井水，虽也能酿酒，但却已不是千山清冽的滋味了。”
　　陆爷是懂酒之人，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妙哉！”
　　云莞莞尔不言，而后，两人一道用过了午膳，云莞才与陆爷告辞。
　　看着云莞离开的背影，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陆爷的眼里有说不出的赞赏，不由得低声感叹道：“若能生女得此，也此生无憾了。”
　　陵阳城经此一事，更有那不知名的细作残杀百姓的事情，大约因此激发了百姓对敌国的仇恨之心，参军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人们对北丘国越发深恶痛绝，参军的人数便越多。
　　云莞这两日在跟陵阳城的商户谈生意，也用不上他帮忙，他便每日都去城门那边看上几眼，似乎非常感兴趣。
　　与陆爷谈好了合作之事后，云莞继续在陵阳城的市场上行走，这里物产丰富，水路陆路的货物都有，比起相对贫瘠的太平镇，不知好了多少。
　　她此番前来，除了买种子的事情，是有心为人间至味带些东西回去的，在卫宁的引荐下，与几位渔商订购了一些水货，让人每日将新鲜的食材运往太平镇的人间至味。
　　而就在她忙着赚钱的时候，陵阳城外，萧韫之打马归来。
　　一名灰衣人赶紧迎上去：“大公子。”
　　萧韫之嗯了一声。
　　灰衣人道：“据北方的消息，呼延昊已逃回北丘国境内，不过在边境，与镇远侯有过交手。”
　　萧韫之嗤了一声，似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不自量力。”
　　少年声音冷淡，问道：“东方敬呢？”
　　“六皇子已经启程回京，目前尚未发现与北丘国有来往。”
　　“行了，知道了。”
　　萧韫之不再多说，“让人密切注意双边动向。”
　　“是！”
　　少年脸色沉了沉，目光悠远，望着北方远山，不知在想什么，只坐在马上的脊背挺得笔直又坚毅，最后才收回视线，转眼便打马朝着城中去了。
　　*
　　客栈里，因为萧韫之没有回来，云莞虽然安排好了自己的事情，但也不能回镇上。
　　云怀礼去城门边听朱赞讲故事说大话去了。
　　卫宁带着一帮小纨绔来客栈找云莞玩，说起陵阳的风土人情来，就停不下来，这些人，家中多多少少都有些产业，虽然年纪小，但人脉和面子却大，说起陵阳城的生意来，也头头是道的。
　　但云莞心里却还惦记着陵阳城最大的花楼——摘花楼的生意。
　　刚好萧韫之不在。
　　看着几个说不停嘴的少年，云莞眼眸一转，便计上心头：“我有个地方，想去一趟，不知道诸位能不能带我去。”
　　“陵阳城便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阿莞，你尽管说，哥哥带你去！”
　　“就是就是，你想去哪里，报上哥哥们的名字，尽管去。”
　　云莞笑眯眯的，也不介意被一帮半大的少年占了便宜，含笑道：“摘花楼。”
　　“啊！”
　　“什么！”
　　“这……”
　　几声惊疑的声音，这就为难了。
　　*
　　摘花楼的主人李黛黛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却风韵犹存，妩媚又多情。
　　卫宁这帮陵阳少年，可算是摘花楼的常客，每个月不去个十几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些人浑是浑了些，但也不会不明事理地带个小姑娘去摘花楼这样的地方，尤其云莞年纪还这样小。
　　可惜，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耐不住云莞三寸不烂之舌和激将法，最后找了个衣裳让她乔庄成了卫宁的朋友，就带着她招摇大摆地进了摘花楼。
　　白日的摘花楼，人不多，卫宁是熟客了，一进去李黛黛就迎了上来：“哟，卫公子来了，您可好几日未曾来我摘花楼了。”
　　卫宁咧嘴一笑，极为大方：“黛黛姐，今日这不是来了么，老规矩，叫上咱们摘花楼的第一琴，让小爷的好友，好好大开眼界。”
　　卫宁说着，一手拿了两张银票递过去，一手将云莞推了出来。
　　李黛黛瞧过去，便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卫宁的旁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左右看着楼里的场景，充满了新奇。
　　李黛黛阅人无数，一看便知道，这“少年”定是第一次来摘花楼这样的地方。
　　虽然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但来摘花楼，十二三岁的也不少，李黛黛掩唇笑道：“行行行，卫公子等着。”
　　很快安排好了一间包厢，五六个少年，叫了摘花楼第一琴的姑娘在帘后弹琴。
　　轻声优雅，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然则这些少年做的却不是什么风月事，反倒是聚在椅子投色子喝酒，叫呵声已盖过琴音。
　　云莞：“……”
　　卫宁跟她吐槽了一顿摘花楼的酒不够好喝，又介绍了一下摘花楼的情况之后，便跟那群少年投色子找乐子去了，云莞无奈，跟卫宁说了一声，便出门去找李黛黛去了。
　　白日的摘花楼，生意不如何，李黛黛正在阁楼上浅酌小酒，楼里传来乐音阵阵，却不见靡靡之色。
　　趴在栏边看着车水马龙的少妇，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忧色。
　　云莞走过去，含笑道：“李姑娘。”
　　李黛黛转回头，便看到跟着卫宁来的少年，正含笑看着自己。
　　她一副慵懒姿态靠在栏杆上，风情又妩媚：“哟，小公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云莞淡淡而笑，对李黛黛刻意表现出来的妩媚风情并无异色，反是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我可不是来喝花酒的，李姑娘，我是来找你谈一笔生意的。”
　　*
　　萧韫之回来时，并没有看到云莞。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那丫头便不是一个能停下来的主，定是跑出去做生意了。
　　客栈里还留了一个萧家的暗卫，萧韫之招人出来询问：“阿莞呢？”
　　暗卫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萧韫之一见，便知道肯定是有事，淡淡地撇过去一眼：“还不说？”
　　暗卫憋了好一会儿：“大公子，云姑娘她，她去摘花楼了！”
　　“摘花楼？”萧韫之一愣。
　　暗卫立刻将云莞如何用激将法刺激卫宁说不敢带她去摘花楼的事儿说给了萧韫之听。
　　萧韫之听罢，被气笑了：“这丫头！”
　　“是卫公子带去的。”
　　“行！我知道了！”萧韫之冷哼一声:“爷瞧着是卫子晏皮痒了！”
　　话落，一阵风而过，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李黛黛是个爽快的人，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已经与云莞谈成了一摊生意，云莞也自爆身份。
　　红尘中人，没有许多约束，相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李黛黛反而更喜欢云莞这样爽快聪明的小姑娘。
　　萧韫之到的时候，李黛黛正与云莞谈笑风声，说的还是萧韫之那些风流韵事。
　　云莞终于确定，扶疏公子花名在外，全都是子虚乌有，据说李黛黛所言，这人压根连摘花楼都没有进来过，名声传得这样大，还是因为那张脸，实在太惹姑娘家春心萌动，编出了不少风流韵事、坊间佳话。
　　云莞忍不住乐了，不知为何，心里的欢快莫名多了许多。
　　李黛黛笑道：“若是哪天扶疏公子能光顾我这摘花楼啊，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呢。”
　　李黛黛话音刚落，云莞便瞥见瞥见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摘花楼内部忽然传出的无数姑娘的呐喊。
　　“扶疏公子！”
　　“萧大公子！”
　　“公子，看我一眼，看我一眼！”
　　云莞瞪大了眼睛，连李黛黛都愣住了。
　　萧韫之不理会背后的声音，直接走了进来，嘭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脸色沉沉地看云莞：“阿莞！”
　　云莞像被蛰了屁股似的，猛地站起来，“那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更不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感觉比被阿娘抓到自己进青楼玩还要心虚。
　　李黛黛倒没想到萧韫之会出现在这里，调笑道：“哟，这才刚刚说起扶疏公子，什么风将……”
　　话还没有说完，萧韫之一记刀眼扫过去，李黛黛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当下也不敢调笑了，瞬间闭嘴了，也不说话了。
　　“你来做什么？”萧韫之问。
　　云莞抓了抓李黛黛的袖子，求助地看了李黛黛一眼：“我来做生意的，真的，你问李姑娘！”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几步上前，拎起云莞的后衣领：“回去！”
　　说罢，直接带着云莞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去了，连一个眼神也不给李黛黛，脸色臭得不行。
　　李黛黛靠在窗台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久久之后，不由得轻笑出声。
　　云莞被萧韫之拎了出来，跟在萧韫之身后，“我真的来做生意的，我又不是男子，又不能做什么！”
　　“还顶嘴，你还想做什么！”
　　云莞：“……我错了。”
　　萧韫之气极反笑：“你还记得你不是男子，是个姑娘家？”
　　云莞：“……我错了。”
　　“摘花楼的生意你非做不可，不能等我？”
　　云莞撅了撅嘴，心里的不满升到了脸上：“也不知道是谁连着两日也不见人。”
　　萧韫之：“……”
　　这话他没法反驳。
　　云莞轻哼一声道：“也不知道是谁说帮我，一点消息也没有。”
　　“阿莞，这……”萧韫之摸了摸鼻子，底气不足。
　　云莞自个往前走，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带我来陵阳城，自己跑得没影了。”
　　萧韫之跟上她的脚步，“阿莞，别生气，我这两日有些事情耽搁了。”
　　云莞不说话，瞥了眼萧韫之，闷头往前走。
　　萧韫之跟在她身后：“阿莞，小阿莞，小财迷，小福星……”
　　听着少年略带焦急的声音，云莞唇角偷偷扬起来，清亮的眼眸里泛着狡黠的光。
　　“哼！”
　　萧韫之道歉了一路，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云莞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向聪明灵敏的扶疏公子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小姑娘给骗了，但对上云莞的质问，也确实是自己不在理。
　　经过这么一路，心里的气早就散光了，脾气都被没了。
　　只瞧着少年亮晶晶的杏眸，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云莞的额头：“你啊！”
　　“耍我很好玩？”
　　云莞：“哼！”
　　只两人刚刚进入客栈，一名灰衣人便匆匆来报：“大公子，老夫人病重，二公子请您尽快回府。”
　　萧韫之脸色一变，云莞恢复认真之色：“我们立刻回镇上。”
　　
　　
第91章 干亲？
　　
　　云莞和萧韫之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快马赶回了镇上。
　　两拨人在镇上分开，萧韫之直接赶回了萧家，云莞则一路回村了。
　　萧家老夫人今年年后，身体状况便不太好，常常觉得乏力、厌食，一月三十日，倒有大半月的时间需躺在床上，但大夫检查过后，也并未发现任何不妥的症状，只能这样养着。
　　萧韫之在与云莞去陵阳城之前，萧老夫人便已经在养着，不过那时候，因着天气暖和了几日，看起来身体状况尚算不错，不想过了这几日，身体便越发虚弱了。
　　萧韫之回到萧府时，萧家二爷萧定及萧二夫人正围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就连萧素兰也乖乖地跟在萧二夫人的旁边。
　　见到萧韫之回来，萧浮生立刻迎上去：“兄长。”
　　萧韫之点了点头，先跟萧老爷子行了礼之后，才问道：“祖母如何？”
　　萧浮生摇了摇头，那张想来超脱的面庞上隐有忧色：“不见起色。”
　　萧老爷子也没有了往日的老顽童模样，轻轻摆了摆手，连声音都显得苍老了几分：“去瞧瞧你祖母吧，这两日念叨你呢。”
　　“是。”萧韫之应了下来，而后便进了萧老夫人的屋子。
　　萧二夫人和萧素兰正在床前照顾萧老夫人，见到萧韫之回来，都纷纷站了起来，萧二夫人道：“扶疏可回来了。”
　　萧素兰也怯怯地看着萧韫之：“兄长。”
　　萧韫之点头，萧老夫人这会儿清醒了，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扶疏回来了？”
　　萧韫之走过去，蹲在老夫人的床边，伸手轻轻握住萧老夫人苍老枯瘦的手指：“祖母。”
　　萧老夫人伸手握了握萧韫之的手，却半晌才幽幽道：“我昨夜又梦见你爹娘了。”
　　“祖母。”萧韫之眼眸微垂，“爹娘也希望您安康长寿。”
　　“你们都出去吧，我跟扶疏说会儿话。”萧老夫人转头对萧二夫人和萧素兰道。
　　萧二夫人应了下来，带着萧素兰出了老夫人的院子。
　　萧老夫人脸色病态，挣扎着要坐起来，萧韫之在她后边垫了一个枕头，老夫人这才坐起来，靠着床头，缓缓道：“别担心，祖母老了，身体就是这样。”
　　萧韫之笑道：“祖母不老，别多想，您的身体总会好，太平镇上的大夫不行，孙儿给您找济州，找东澜国最好的大夫，再不行，还有别国的名医。”
　　萧老夫人被这话逗笑了，“你啊，打小就这样，这张嘴比谁都会哄人。”
　　她叹了一口气：“祖母啊，知道，这是心病呢，去不掉。”
　　萧韫之垂眸，静默不语。
　　萧老夫人说话声音不大，出口的话，更像是气音一般，道：“我这段时间，总梦见你父母，还有绾绾那小丫头。”
　　萧家大爷，也就是萧韫之的父亲萧鹤，母亲王氏，夫妻两人过世已有十年，可谓英年早逝，留下一儿一女，儿子便是萧韫之，女儿萧绾原本便有体弱之症，终于在六岁那一年夭折，大房这一脉，便只剩下一个萧韫之。
　　自萧家大房夫妻一双鸳鸯蝴蝶命，夫妻两人双双过世，萧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有了心病，后来，连唯一的孙女也夭折了，当年更是病了一年，此后身体每况日下。
　　萧老夫人仔仔细细地瞧着萧韫之，眼里充满了慈爱，不见痛苦：“祖母心里记挂你父亲，记挂绾绾，都十年了，也该去找他们了。”
　　萧韫之眼眸低垂：“祖母……孙儿，孙儿对不住您。”
　　“说的什么话。”萧老夫人叹气道：“孩子，这么多年了，你想去做什么，便去，我们萧家，什么也不怕，百多年前是，现在亦是。”
　　萧韫之垂眸不语。
　　萧老夫人缓缓道：“祖母啊，知道你藏太久了，当年你父亲给你取名韫之韫之，初衷却并不是如此，如花木之扶疏，标云柯之凌然。”
　　“孙儿知道。”萧韫之道，“祖母勿要多虑，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萧老夫人笑了：“好好好……祖母信你。”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道：“我听他们说，你在镇上入股了一家酒楼，掌柜的是个小姑娘。”
　　萧韫之低声笑：“正是，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叫云莞，很会做菜。”说到这里，萧韫之道，“孙儿着人去人间至味带些她做的菜式回来给祖母，祖母必定喜欢。”
　　瞧着萧韫之提及云莞便眉目舒朗的模样，萧老夫人笑了，“扶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姑娘这样上心，头一次在祖母面前提起姑娘家的事儿。”
　　萧韫之神色有些不自然，对上老夫人打趣的眼神，无奈道：“祖母您想哪里去了，小姑娘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倒是跟绾绾小时候有些像。”
　　萧老夫人一愣，神色不由得微微激动：“是么？”
　　“笑起来有些傻罢了。”萧韫之笑道，“祖母好好养着身子，改日我让她来府上让您看看，为人机灵可爱，嘴巴甜得跟抹了蜜糖似的，您跟她说会儿话，心情许便会轻快许多呢。”
　　难得听到萧韫之这样夸一个女孩，萧老夫人听着便觉得心情非常好：“好好好，你有空儿便带她来给祖母瞧瞧。”
　　“祖母好生休息，改日我带她来府上做客，您才有精力与小姑娘说话。”
　　萧老夫人笑着应了下来。
　　没能跟萧韫之说太多，萧老夫人说了一回儿话之后，便累了，又重新躺下休息。
　　萧韫之再次出来，一家人坐在一起，他才细细询问起了这几日萧老夫人在家中的状况。
　　萧老爷子一声不吭，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担忧。
　　萧浮生便细说了一番，左不过跟前段时间一样，只是虚弱的时候，越发虚弱，让人不敢放心。
　　萧二夫人眉头微皱，担忧道：“大夫说了，是心病。”
　　她叹了一口气，觑了一眼萧韫之，才道：“今年是大哥大嫂十年忌辰。”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当年萧鹤出声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直到在佛寺里修养了三年才回到府上，却被人判定说是母子浅缘母子命，不过三十年母子情。
　　萧老夫人为了这句话，多年礼佛，常行善事，只为儿子祈福，却不想儿子在三十岁之前，仍是去了，萧老夫人娘家早年做了些不太正德之事，便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成了心病，尤其后来萧家唯一的小孙女萧绾也去了，心病便越重了。
　　萧家的人都晓得这些事情。
　　萧浮生叹声道：“我已经着人去寻大夫。”
　　最后还是萧二夫人觉得自己不该说萧鹤忌辰之事，道：“前几日来了一位云游的大师，说这是母亲的劫，若是让母亲再认下一起干亲，便可渐除心病，化险为夷。”
　　萧韫之拧眉：“干亲？”
　　萧浮生也觉得事情颇为怪力乱神，摇头道：“一个云游的大师，据说从北方云游而来。”
　　萧二夫人是个温柔的妇人，平日也经常跟萧老夫人去上香，瞧着儿子这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便不太满意：“大师是位得道高人，不许你这般不敬。”
　　萧浮生：“……”
　　萧二夫人道：“大师说的我跟你爹去年经历的事情都说中了，还说中你的生辰八字，这还能有假不成，总之，佛法自有佛法之奥妙，即便你们不信佛，也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已让人去找了。”
　　“找什么人？”萧韫之问。
　　萧二夫人道：“大师说了，只要老夫人认下一对己亥年八月初六出生的孩童为干孙，便能去除心病，药到病除。”
　　萧老爷子也点了点头，对萧二夫人的安排颇为认同，瞧了一眼萧韫之和萧浮生，眉目皆担忧之色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萧韫之和萧浮生两兄弟对视一眼，皆不说话。
　　*
　　比起萧家，云莞这边要轻松许多。
　　她驮着一辆马车满载而归，刚进村，在地里忙活的云大娘和云玉娘便看到了，两人都停了下来，快步过去：“阿莞回来了！”
　　路上的人看到了，也都看过去打起了招呼，“阿莞！”
　　云莞笑着打招呼，“阿娘！我回来了！”
　　马车还没有进家门呢，听到动静的两小只便都跑了出来：“阿姐回来啦！”
　　云莞跳下马车，立刻被两小只抱住了大腿，两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欢快地叫唤，可见这些日子不见云莞，可将人想念坏了：“阿姐阿姐！”
　　“霜儿想阿姐！”
　　“小琛也想阿姐！”
　　“阿姐你去了好久，小琛已经写了十张大字啦！”
　　“霜儿也是，霜儿跟哥哥学习，会背书啦！”
　　两小只许久未曾见到云莞，云莞这一回来，就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抢着炫耀自己学了多少东西。
　　云莞好笑地一手拎着一个的脖子往家里去。
　　今日私塾休学，云承德刚好也在家，闻声也都出来了。
　　云莞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又去跟老太太打过了招呼，这才将马车上的高粱种子拿下来，将镇上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家人。
　　云家人生活变好了，节俭的习惯依旧没有改，云承德夫妇一面说云莞太破费了，一面又笑得合不拢嘴地收下云莞带回来的新衣裳和书籍。
　　都知道云莞此次去陵阳城是买种子的，路上看到的村民，家里跟着云莞一道种高粱的，全都聚了过来：“阿莞，种子可买回来了？”
　　“买了买了。”云莞笑道，说罢便让人将三大袋高粱种子从车上搬下来：“都买回来！”
　　“可以往地里撒草木灰了。”
　　“准备准备，等下一场雨过后，咱们就种上高粱！”
　　“好，等下雨就种地！”村民们看着满满三大袋的高粱种子，都欢呼了起来。
　　“都听阿莞的，阿莞说怎么种，咱们就怎么种！”
　　“叔别的没有，就是有力气！”
　　因为云莞的回来，云家的小院里，都传出了欢笑声。
　　不少小孩儿也跑过来，小琛和霜儿拿着云莞从城里带回来的糖果分了跟一群小孩一起吃，瞬时间，欢笑的声音传了老远。
　　村里百户人口，好几百号人，也有部分人并不与云莞一道种高粱，路过云家的院子，见到里边传来的欢笑声，都忍不住驻足，探着个脑袋观看。
　　“阿莞真的买了高粱回来啊？”
　　“能种么，我活了几十岁了，还没见上林村中过高粱。”
　　“可不是，阿莞还是个小姑娘，懂什么，做什么就信她的话？”
　　有几句酸溜溜的话，也有人后悔：“我寻思着，是不是要跟阿莞一起种高粱呢，这大伙儿都跟着种了。”
　　*
　　一些酸溜溜的话，云莞自是不知，与大伙简单说了如何种高粱之后，便让大伙回去做准备了。
　　从陵阳城带了不少单子回来，这段时日，酿酒可以进入持续的生产流程了，但目前主要的问题，还是引水。
　　水是山泉之水，原先是一担一担挑过来的，如今酿酒工程量大，一担担挑过来，显然浪费人力又浪费时间。
　　云莞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就差几个帮工而已。
　　
　　
第92章 自来水系统，分钱（1更）
　　
　　以竹子做水管，将山泉水引至山洞，制作成简易版的自来水系统，云莞在去陵阳城之前，已经做了打算，连图纸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工匠倒也不难找，找的还是之前帮忙修房子的村里的几位懂得建筑的叔伯。
　　初次见到云莞的图纸，听到她的要求，大家其实都有些懵：“阿莞，这……我们没有做过这个啊，听都不曾听说过。”
　　毕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大火听了云莞的计划之后，依旧不解。
　　云莞弯眸道：“没做过其实也没关系，大家觉得毫无头绪，主要还是不曾见过这个东西，其实说来也不是特别难，主要是竹子衔接，不漏水是关键，各位叔叔伯伯都是建筑的行家，这一点阿莞相信你们。”
　　听到云莞这样说，有人立刻道：“咳！竹子衔接倒是不难。”
　　谁人家里不做些木头的活儿，接个竹子的事儿有的是办法。
　　云莞笑道：“其实看着复杂，做起来也算简单，我们要在山腰建一个蓄水池，而后引水下来，如果大家不太清晰，技术上的一些细节，阿莞到时候会仔细说，主要还是水管衔接到山下。”
　　几人聚在一起，听着云莞的话，聚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了，最后一拍大腿：“行，这事儿交给我们来做，阿莞你放心。”
　　“那就辛苦大家了。”云莞笑着应了下来。
　　她这才刚刚从陵阳城回来，又忙着去修建水管了，就没有歇停过，想让她多休息休息，毕竟年纪还这样小，哪能一直累着，可她前一刻应了下来，第二日一早，早早又出门去了，云家的人都深感无奈，只看得云承德夫妻越发心疼。
　　就在一群工人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半个月前拿着一批千山酿出门的顾庭，也在云莞回家的第二日回到了镇上。
　　他一来，便见到山洞酒窖忙碌得如火如荼，不少工人看竹子的坎竹子，削竹子的削竹子，还有人搬石头砸石头，和泥浆，不晓得云莞在做什么。
　　顾庭满脸好奇：“这是什么？”
　　“哟，顾公子回来了。”
　　顾庭扬了扬下巴，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肩头：“昨夜刚刚回到镇上。”
　　顾庭回来，便意味着先前合作的那一千坛好酒的尾款也被带回来了。
　　云莞换上了个喜庆的笑容，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坛新酒过来，“来，庆祝顾公子归来。”
　　顾庭接过新酒，喝了一口，眼里几分惊奇：“新的？”
　　云莞点头：“第一坛。”
　　顾庭心情舒畅了，终于不是萧扶疏那厮总能喝到第一口酒，他只能喝剩下的，连着喝了两口之后，才将一叠银票交给了云莞。
　　一千坛千山酿，与顾庭分成之后，除却当初的定金，如今还有两千两银票的尾款。
　　云莞接到钱的时候，眼睛都笑弯了：“辛苦顾公子啦！”
　　顾庭见不得云莞这副给钱就是爹的样子，嫌弃地摆了摆手，低声道：“我听说你前两日去陵阳城出了些事？”
　　在陵阳城被呼延昊劫持的事情，云莞和云怀礼达成了默契，没跟家里人说，免得家人担心，顾庭昨夜才回来，竟然也知道了？
　　云莞笑着打量了顾庭两眼：“顾公子消息灵通。”
　　顾庭这样的人，消息自然是灵通的，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云莞：“北丘国那位三王子，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从小跟狼群一起长大，北丘王十八个儿子，被他杀了九个，就是这样，他还是北丘王目下最受宠的儿子，栽在你手里，这仇结得大了小阿莞。”
　　“十八个儿子……”云莞吞了吞口水，“这么能生？”
　　顾庭：“……重点是这个么？”
　　云莞轻哼一声道：“能在陵阳城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儿，一看就是个不得好死的混蛋，呼延昊还能来找我报仇不成？”
　　“那不好说。”顾庭道。
　　“是么？”云莞想了想，认真道：“那我现在要开始制定一个目标了。”
　　“什么？”顾庭觉得有趣，一般的小姑娘这会儿早该被吓怕了，这个倒好，半点不怕，不过想想这姑娘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云莞扬了扬下巴道：“抓住北丘国的经济命脉，呼延昊别说想杀我了，以后还得有求我的一日。”
　　顾庭：“……”行吧，小姑娘志向远大。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云莞轻叹了一声：“还不知北方战事如何呢，现在说这个，算什么。”
　　顾庭想想也是，况且有镇远侯在，只要朝中那位的脑袋别被驴踢了，东澜国便不会失利。
　　“算了，不说这个。”顾庭环顾了一遍山洞，奇道：“你这是又做什么？”
　　“引水酿酒。”云莞道。
　　顾庭扬了扬眉：“如此看来，此番陵阳城一行，收获颇丰啊？”
　　云莞笑而不语。
　　工程才刚刚开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顾庭看了一圈，对云莞的图纸啧啧称奇，一番赞叹之后，又两袖生风地离开。
　　先前帮忙酿酒的一共有八个工人，除了固定的月银之外，云莞早已说过，卖了酒，也会按照一定的分成分给大家一些。
　　顾庭这边才刚刚将钱交到她的手上，她便召集了八位酿酒工，拿出了八张五十两的银票，道：“这是这次卖酒之后，分给大家的钱，各位叔叔伯伯辛苦啦！”
　　这些人都是上林村的村民，平时最多做些苦力活，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只能赚到几两银子，还是第一次拿到这样整整五十两的银票。
　　数额太大。
　　“这……阿莞，怎么这么多？”
　　有人不敢相信，搓着双手，不敢接钱，但眼里却渴望又不敢置信。
　　云莞哭笑不得，一个个将钱塞到大家的手里：“叔叔伯伯们莫要觉得不敢相信，这都是大家辛苦做活之后应该得的呢，今次只卖了一千坛酒，所以分得少，以后还会更多哩，都拿着吧，叔叔伯伯们，阿莞说过，做得多，挣得越多，大家都有份。”
　　听着云莞的话，大家这才将钱都收起来，黝黑的脸上弥漫着朴实的笑意。
　　“就酿一次酒，儿子娶媳妇的钱都赚到啦！”
　　“可不是，建新房子的钱都有了，哎，真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么多的银子。”
　　“对啊，像做梦一样，唉，阿满他爹，你掐我看看，这不是做梦吧？”
　　云莞笑看着这一幕，道：“不是做梦，都是真的，咱们认真酿酒，不做假不造假，做最好的酒，别说将生意做去陵阳城了，便是整个东澜国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大家不仅能挣得多，东澜国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太平镇上有一群酿酒工，酿出来的酒，全国闻名。”
　　“待生意做大，大家想想，多少贵人家，王侯将相喝的酒，都是咱们酿出来的。”云莞一番话，可谓鼓舞人心。
　　谁不想名利双收，日后只要有人说起千山酿，若是能说一句，那酒是我酿出来的，不知多威风哩。
　　云莞拍了拍双手，“好了，大家继续，陵阳城谈成了好几单生意呢，都做起来，以后赚得更多！”
　　“对，阿莞说得对！”
　　大家得了钱，越发有动力干活，热情也越发高涨了。
　　*
　　日头将要落山的时候，云莞才回到了家中。
　　只是，才回到家中，便在门口碰上了一位衣着不俗、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的妇人。
　　妇人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跟云莞打了一个照面，见到云莞，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友善的打量，云莞也愣在原地，不晓得自家门口怎么来了这样看起来身份不俗的人，却见对方慈眉善目的，语气和蔼可亲：“这便是云承德云先生家中吧？”
　　云莞微微点头：“你是？”
　　妇人一见云莞这模样，便亲切地走上前：“哎哟，这位就是镇上开人间至味的云姑娘了吧，跟我家大公子一起合伙开了人间至味的那位，我就说呢，看着便是个小福星的相貌，老身我是萧家的家仆，在我家老夫人身边做事呢。”
　　说着，还拿出了代表着萧家身份的令牌。
　　云莞见此，才笑道：“原来是嬷嬷，不知您有何事？”
　　“好事好事！云姑娘，不如先让我进去说说话？”
　　云大伯和云怀礼两兄弟这会儿还在人间至味尚未回来，倒是云承德早已带着俩小只从学堂回来了，云玉娘和大伯娘也在家中。
　　妇人跟着云莞进门，便好话不断：“云姑娘果然是个有本事的，老身我就是足不出户，也常常听到别人说人间至味的生意如何好，尤其是那千山酿，我家老爷子啊，现在别的酒都不喝，就喝千山酿，每日不喝个三五两，心里就不舒坦。”
　　奉承话嘛，云莞弯眸笑道：“嬷嬷真是抬举我了。”
　　说罢，便朝着屋内叫了一声：“阿爹阿娘，有客人来了。”
　　妇人进来之后，便打量了一番云家的院子，院子宽大，两栋房子相对而立，角落养了不少鸡鸭兔子，还有一大片宽敞的地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云承德夫妻闻声从屋里出来，霜儿和小琛也手牵着手从屋里跑出来。
　　妇人一瞧见霜儿和小琛，便笑开了，“这便是云姑娘的双胎弟妹吧，长得可真漂亮，看着便像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一般，哎，瞧着就让人喜欢。”
　　两小只懵懵的，不晓得怎么的，刚从屋里出来，就被一个奶奶这样大肆夸奖了。
　　但良好的家教，还是让他们礼貌地道谢之后，站在了云玉娘和云承德身边，倒是见到云莞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姐。”
　　嬷嬷看着眼里已经满意得不行，再看云承德一派正气之貌，还是个私塾的先生，必定是知礼的人。
　　云承德并不认识眼前的妇人，“这位大姐，你是？”
　　妇人笑开了，“云先生安好，我是镇上萧家老夫人身边的人。”
　　“哦……”云承德恍然，“不知您有何贵干？”
　　妇人先是介绍了自己一番，而后才说明了来意，说起了萧老夫人这段时间，身体不好，而后来了一位云游四海的大师，说这是老夫人命中劫数，唯有让老夫人认下一位干亲，才能化解，萧家寻找几日，才终于听说了上林村有一对双胎兄妹，生辰恰好能对上，这才寻上门来。
　　嬷嬷说完之后，看着两小只，含笑问道：“云先生的双胎儿女，可是生于己亥年八月初六？”
　　云承德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点头：“正是。”
　　“那便是了！”妇人面上高兴：“真是上天庇佑我家老夫人，没想到，与我家老夫人有缘的，竟是云先生的双胎儿女，这还是云姑娘的双胎弟妹呢，我家老夫人年过花甲遇此劫数，还望云先生一定要相助啊，我瞧着云先生这双儿女，也是有福气的样貌，云先生真是好福气！”
　　又被夸奖了一通，但是，云家的人都依旧有些不明所以，对着突然到来的事情，反应不过来。
　　便是云莞都觉得新奇。
　　倒是两小只不知听懂了没有，方才还对妇人尊敬礼貌的模样，这会儿眼神里都有了些警惕，躲在云承德的身后，探着脑袋，不安地看那位妇人。
　　云莞将两小只护在自己的身后，摸了摸他们的发顶：“没事，有阿姐在呢。”
　　云承德和云玉娘对视了一眼，才道：“此事实在太突然了，这……我们也没有准备。”
　　嬷嬷一听便立即劝道：“我知晓，此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有些突然，但咱们陵阳，也一向来有认干亲的传统风俗，刚出生认是认，七八岁认也是认，我家老夫人心善，必定会疼爱这对孙儿，也希望云先生这双福寿绵泽的孩儿，能度些福泽给我家老夫人，让老夫人安然度过晚年，免受病痛之苦呢。”
　　“萧府是大户人家，只怕我家小儿女福薄。”云承德委婉道。
　　妇人笑了：“云先生可在说笑呢，云家岂会福薄？如今谁不知道，云先生养了个女儿，可大本事哩，是个小福星，旺门女哩，将来的福气还不知好到哪里去呢。”
　　还是云莞接口道：“多谢嬷嬷，但此事过于突然，我们也才刚刚知道，认干亲毕竟也是家中大事，可否容我们考虑两日？”
　　嬷嬷也知道太突然，让人了决定，着实不太现实，和气道：“瞧我，也是我替老夫人和老太爷心急了，合该让你们考虑考虑，那行，今日咱们先将这个事儿说一遍，还望云先生考虑一番之后，能答应下来，这门亲戚忍下来，这对我们两家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顿了顿，嬷嬷再次道：“若是云先生还有别的顾虑，也都可与说明白，若是认下了这门干亲，萧家必定将小少爷和小小姐当亲孙儿一般对待，都是家里的主子，断不会让人欺负的，与府中两位公子是一样的。对了！瞧我差些忘了，云姑娘认识咱们家大公子，还有这份情谊在，这更是亲上加亲呢，此番云姑娘还跟大公子一道去了一趟陵阳城，对咱们家大公子的为人，想必也是信任的，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莞只是笑而不语，暗道这位默默可真能说。
　　嬷嬷言辞恳切，诚意十足，说了一通，得到云家人必定会好好考虑的肯定之后，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离开之前，还送了两盒小玩意给霜儿和小琛，只道三日之后再上门询问云家人考虑的意见。
　　云莞一家人看着她离开，都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几分无奈。
　　
　　
第93章 大哥想去从军（2更）
　　
　　嬷嬷一走，两小只就紧紧抓着云莞的手，红着眼睛怯生生地问：“阿姐，阿姐是不是要卖了我们？”
　　云莞闻言愣了一下，瞧着两小只要哭不哭，眼睛发红的模样，蹲下来，一人捏了一下肉嘟嘟的脸颊，笑道：“瞎想什么呢，阿姐怎么会卖了你们？”
　　“那……”
　　“我家两只小猪这样可爱，阿姐可舍不得卖掉，要养大的，养大了帮阿姐干活。”
　　两小只破涕为笑，跺了跺脚：“阿姐！”
　　云承德和云玉娘瞧着这一幕失笑，牵着两小只回屋之后，才用小孩儿能听得懂的话说了一遍，让他们能理解认干亲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听完了父母的解释，两小只才知道这不是卖自己，是去救人。
　　而所谓的干亲，经过一番解释也能听得懂，毕竟上林村也有不少人认干亲，隔壁家的小土蛋一岁时便认了村东头的成树叔做干爹呢，现在七岁啦，每次见了成树叔都脆生生地叫干爹。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小琛眼珠子一转，问答：“就是那个教我读书的大哥哥的奶奶么？”
　　云莞笑道：“小琛还记得呀？”
　　“当然记得啦，大哥哥可厉害了，教给小琛许多东西。”
　　云莞：“……那小琛愿意去么？”
　　小家伙一下子就苦恼了，毕竟是小孩，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方面出于对救人英雄的向往，一方面又是对别人家的陌生与忐忑。
　　云莞摸了摸两小只的头，“好了，没事，先别想。”
　　倒是云玉娘道：“反正是我不太愿意让我儿子女儿去做别人家的孙子孙女，萧家再好，那也不是自己家，况且这大户人家，里边不知道有多少难事呢，让霜儿和小琛去蹚浑水，我可舍不得。”
　　“哎……”云承德比较仁厚，道：“即便是认干亲，那也只是一个名头罢了，又不是让孩子去萧家住，就逢年过节见个面的事情，何况，萧老夫人是个心善的人，当日阿礼提了那样的条件都能让他去萧家做事，换做别人府上，哪里有这样的待遇，再说阿莞还跟萧家大公子做生意呢。”
　　“我也知道啊。”云玉娘皱眉道：“可……哎！”
　　云莞听着，虽然明白了村里认干亲的事儿不算少，但依旧不太明白认干亲是怎么回事，云承德才跟她解释了一遍。
　　不仅是陵阳城，其实各地多多少少都有认干亲的传统，有些地方，也叫做寄母、寄父，孩子生下来，不少人家为了给孩子添福气，便找着生辰八字，认下干亲，主意是为庇佑孩子健康成长，无病无灾。
　　这干亲可以是人，也可是是物品。
　　一口水井、一座山石、一棵大树、一条河都可以被认作干亲，水井水源源源不断、山石高大坚忍，大树枝繁叶茂，河流奔涌不息，都寄托了美好的祝愿，若是认物做干亲，则每年正月初一或逢重大祭祀节日，必定祭拜，若是认人，则逢年过节，则需去干亲家中吃一顿午膳，以示意孝心。
　　甚至，一些人家，早早为二女订下亲事，一开始，也是认的干亲，一来是想让亲家早早与女儿培养感情，免得日后生了怨怼，二来则也为了福泽延绵不绝，只待女儿家长大之后，直接认干娘为婆婆。
　　但是反过来，老人主动要求认下小辈的，却比较少。
　　云莞听罢，恍然大悟了：“阿爹，那我的干亲是什么？”
　　云玉娘笑道：“你个丫头，连自己有没有干亲都不晓得？”
　　云莞吐了吐舌尖，一时忘记了，她不该问这个问题，倒是云家夫妇没有多想，道：“你没有干亲，算命先生说啊，你福大命大着呢，旺门旺家，将来必定是一生富贵，我从前便觉得算命的是骗人的，如今看来，咱们家阿莞这样有本事，算命先生果真没说错。”
　　福大命大，旺门旺家，云莞笑眯眯的听着，这个说法，她喜欢！
　　“那小琛和霜儿的事情呢？”云莞问道。
　　云承德夫妇一时无言，对于云承德而言，若是这真的是萧家老夫人命中的劫数，无异于救人一命，自然是应允的，但云玉娘爱子心切，不想让儿女去萧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免得日后有些什么纷争，反倒麻烦颇多。
　　毕竟大户人家旁支复杂，即便自己不想争，别人却未必愿意相信你的心意。
　　云莞道：“那就再想想吧，这事儿也得跟奶奶说说，或者回来问问大哥，大哥不是在萧家做过事么，知道一些那边的萧府的状况的，不着急，也不必立刻便答应下此事。”
　　“也是。”云玉娘道：“着急什么，这不是还有两日的时间考虑么？”
　　小琛和霜儿听了小半天，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小琛才乖巧地道：“阿爹阿娘，若是救人的事情，小琛是愿意做的，阿爹说的，小琛明白了，小琛永远都是爹娘的孩子，是阿姐的弟弟，还是霜儿的哥哥，若是阿爹阿娘允许，小琛愿意去，若是阿爹阿娘不喜欢，小琛便不去，不过阿爹也说，萧家对我们家有恩情，小琛心里会给萧老夫人祈福的。”
　　小丫头也乖巧地点头，稚嫩的脸庞上满室坚定：“霜儿跟哥哥一样。”
　　云莞笑着摸了摸两小只的脑袋：“真是两个好孩子。”
　　云承德和云玉娘听了一双儿女这般懂事的话，料不到小琛会说这番话，眼里都有几分欣慰。
　　当晚，云怀礼回来之后，一家两房人坐在一起，说起了今日萧家上门的事情，听吧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若是为此，也确实无可厚非。
　　当下，云怀礼就所知的萧家的事儿与大家说了一遍。
　　如今萧府内，据说萧二夫人当家，但他在萧家做事那一个月，未曾见过萧二夫人，只道萧二夫人那段时日外出未归，只听萧府的提及萧二夫人，都道是个待人宽厚的女主人，萧老夫人和老太爷善心，自是不必说的，府内关系和睦，只萧家的小姐，性情有些嚣张跋扈。
　　一家人听罢，还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
　　从陵阳城订购的水货，在云莞回来的第二日一早，便被送来了，云怀礼两兄弟接收之后，便放进了人间至味的后厨。
　　从前，人间至味也做鱼虾蟹的菜品，只是因为太平镇上货物稀缺而水货的种类不多，因而也无法做出几样大菜，尤其镇上的水货质量不如城中，即便做出来，味道也总不太令人满意，云莞干脆便不做，却每次能做出一两道，也总是不够客人点。
　　云莞几乎已将厨艺倾囊相授，如今食材丰富了，终于可以让人间至味的厨师们大显身手。
　　两日之间，大受欢迎的鱼虾类菜品，吸引了一大批客人。
　　清蒸鱼、红烧鱼、糖醋鱼、酸菜鱼、口水鱼、干锅虾、香辣虾、盐水虾、油爆虾、红焖大虾、椒盐虾一时间成为人间至味每日最受欢迎的菜式。
　　甚至还有人，只为一尝人间至味的菜品，宁愿绕路过太平镇先进人间至味尝鲜，再往西往西北而去。
　　时人原本并不懂得吃虾，也鲜少吃，一是不会做，二则是深处内陆，也鲜少见到这样的吃食，人间至味可谓是将千里之外的餐桌上的食物，摆在了太平镇的人们的面前。
　　不仅太平镇的人喜欢，便是陵阳城的人也闻声而来，不过此是后话了。
　　云莞如今正在厨房了忙碌着，教了厨师们两道鱼的做法之后，才得以停下喘一口气。
　　云怀礼便坐在外间，不知在想着什么。
　　云莞拿着一盘油焖大虾出来，一时间香味扑鼻而来，云怀礼才转头看过来，“阿莞忙完了？”
　　云莞笑了笑，在云怀礼的对面坐下来：“大哥在想什么呢，似乎从陵阳城回来之后，你便有心事了一般，我瞧着你这两日，闷闷不乐的。”
　　云怀礼神色不太自然：“大哥哪有心事？”
　　“还说没有呢？”云莞笑道：“大哥眉间的皱痕都快拧成疙瘩了，你从城里回来之后，便日日心事重重，大哥苦恼什么，不妨跟阿莞说说。”
　　云怀礼见着妹妹一副我都知道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阿莞，我，我在想城内招兵的事情。”
　　云莞顿了顿，问道：“大哥想去从军么？”
　　从云怀礼去一趟陵阳城，见过城内招兵的情形之后，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她被呼延昊抓走过，而呼延昊直接造成了城内四起命案，云怀礼便表现出了不寻常的情绪波动。
　　“阿莞。”云怀礼语气难得有些沮丧：“大哥是个榆木脑袋，自小便不太会跟人相处，做生意没有阿诚会做，嘴巴也没有珍儿会说话，更没有你主意多，大哥什么事儿也做不成，有的最多的，就是力气。”
　　云怀礼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了，云莞阻止道：“大哥，怎么说这样的话，谁说你什么事也做不成？家里若是没有你，不知道多少事情做不成呢，就说当初家里没钱的时候，也是你找来的。”
　　云怀礼笑道：“好了阿莞。”安抚了一下心急的妹妹，云怀礼继续道：“别着急，我是想着，如今人间至味的生意好，阿诚能独当一面，珍儿也能帮衬着，便是爹都被训练成了大厨，家里一切都好，连奶奶都能下地了，人间至味还有大公子帮衬着，大哥想，便是我离开了，家里的情况也不会变坏。”
　　云莞沉默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云怀礼志不在经商，其实他的性格也不适合经商。
　　云怀礼接续道：“咱们家没有科考的资格，我跟阿诚早已不打算走这条路，小时候也只读了几年的私塾认得几个字便不再进学堂，咱们家，要么一辈子在地里干活，要么便这般做生意，但大哥想着，或许也有别的路能走，或许从军也不错。”
　　十三年前，云承德与同乡进京参加科举考试，考试尚未举行前，同乡们宴饮共庆，哪知，云承德醉中做了一首诗，第二日被人告发，被判定为讽刺科举，乃大不敬之罪，不仅被关押了一个月，错过了科举之日，也被取消此生的科考资格，并云家同脉三代之内，皆无参加科举的资格。
　　这个事，一直都是云承德的心病，也是他这么多年，心中难以排解的愁闷。
　　“大哥……”云莞低声道。
　　云怀礼垂眸，轻声道：“那几日，我在陵阳城，便听朱将军说了不少打仗杀敌之事，对镇远侯非常敬佩，恨不能自己也能去战场，将斩杀老百姓的北丘蛮子全部赶回北边去，让他们不敢再入关一步，但是阿莞，让大哥下定决心的却是呼延昊在城中草菅人命，还将你掳走之事。”
　　云莞不由得抬头，怔怔地看着云怀里，却见一向沉默少言，性情憨厚的大哥，眼里迸射出了几分光芒，如同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一般。
　　“北丘这般，实在欺人太甚，可那几日，大哥什么也不能做，反倒要躲在别人家中保命，甚至连自己的妹子，都无法保护好，阿莞，大哥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扛起刀枪，保家卫国，守护东澜国的安宁，好让，让我们家小阿莞能一直像现在这般，生活安宁，日日开心地收银子，笑脸常在。”
　　云莞眼眶一热，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哥！”
　　云怀礼摸了摸云莞的脑袋：“所以，大哥想去从军，是真的自己想去。”
　　“我知道了。”云莞低声道，“这是大哥自己想去做的事情，但是，大哥，战场不是个好地方，有盖世英雄，也有马革裹尸，若非封侯拜将，便是战死沙场，阿莞舍不得大哥这样。”
　　“大哥知道，大哥虽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捐躯赴国难，当视死如归的道理。”
　　“大哥还咬文嚼字了。”
　　云怀礼挠头笑。
　　云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地道：“大哥，道理阿莞都明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不想做生意，便不做，你若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阿莞也支持你。俗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哥有这份志气，阿莞也为你骄傲，我虽舍不得你，但战乱之时，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千骑归也是每一个男儿的梦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阿莞若是男子，也会像大哥这样。”
　　“黄沙百战穿金甲……”云怀礼低声呢喃，心中热血涌动，不知为何，看着妹妹这般简宜的容色，只觉得眼眶发热。
　　只是，兄妹两人正说话的时候，云莞身后却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小姑娘家家的，说什么打打杀杀？”
　　云莞和云怀礼同时转过头去，便见萧韫之不知何时来了，正懒懒地靠在几步外的柱子边，勾唇看着云莞。
　　
　　
第94章 迟早是我家的（1更）
　　
　　“大公子。”见到萧韫之来了，云怀礼神色一手，站起来打招呼。
　　萧韫之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云莞回头瞧了一眼萧韫之，撇了撇嘴，转头对云怀礼道：“总之，只要是大哥想自己做的事情，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规划，阿莞都支持你，不过大哥跟我说了可没用，要大伯和大伯娘同意了才行呢。”
　　“我知道，这两日我便跟爹娘商量商量。”
　　云怀礼说完了一件事，心情愉快了不少，跟萧韫之告辞之后便离开了。
　　云莞回头看了一眼萧韫之：“怎么来了？”
　　萧韫之走过来，敲了一下云莞的额头：“人间至味也有我的份，怎的不能来了？”
　　云莞：“哼！”
　　不过确实当日从陵阳城回来之后，便没再见过萧韫之，想起萧老夫人的身体状况，云莞还是问了一句：“老夫人的身体如何了？”
　　萧韫之瞥了一眼云莞：“小阿莞，说起这个，我倒要问问你，怎的就不愿意认下老太太这门干亲？”
　　云莞幽幽看了一眼萧韫之，不说话。
　　萧韫之唇边勾着笑意，端的风流倜傥：“小财迷家财万贯啊，莫不是嫌弃做我家的妹子太寒碜，看不上？”
　　云莞无语，瞧着萧韫之没正行的模样，伸手打了一下萧韫之的手臂，“乱扣帽子，该打！”
　　萧韫之低声一笑，分明愉悦。
　　云莞问：“你是不是早便知晓这件事，一声没跟我说？”
　　萧韫之摇了摇头：“我并不知，昨日晚间从外面回来才晓得找到了人，我们还在陵阳时，家中便开始在找人，这两日才有了一些眉目，昨日嬷嬷回来与二婶说了，我才知道。”
　　云莞：“哦。”
　　“哦是何意？”萧韫之不由得笑了，“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老夫人身体怎么回事，还好么？上次便说病得很是严重。”云莞皱眉问道，怪力乱神的事情，她自己虽然本身就经历了这么一番重生之事，但到底还是不太相信的。
　　“虽说这是风俗，但无异于善男信女求菩萨啊，神灵若真能救人，这世上哪里还有过不了的事？真的没有别的医治办法了么？”云莞说着，微微皱眉。
　　萧韫之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你都供了多久的财神爷了，还说不信神佛？”
　　云莞一噎，瞪了一眼萧韫之，萧韫之不以为意，轻叹一声道：“老太太倒也不是病症，就是身子有些虚，还在养着呢，大夫也毫无办法，说到底，我家老太太这是心病了，若是能有个心里安慰，自然是好事。”
　　云莞默不作声。
　　萧韫之无奈了，抬手拍了拍云莞的发顶，含笑问道：“小阿莞，好歹我们也认识了许久，酒楼都一起开了，带你出生入死，如此不愿认我这个哥哥？”
　　“谁要认你做哥哥！”云莞白了一眼过去，不满道：“就算认那也是小琛和霜儿认老夫人，谁认你，可不关我的事，不许占我便宜。”
　　萧韫之瞧着她炸毛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自昨夜得知萧家找到的双胎小儿便是云莞的弟弟妹妹之后，他的心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也不知那烦闷的缘由从何处来，几坛千山酿都压不下去。
　　然而，此时听到云莞这“翻脸不认人”的话，反倒觉得心中愉快了不少。
　　“既如此……考虑考虑？”萧韫之道：“认下萧家这门干亲，不好么？日后萧家也能帮助两个小家伙成长。”
　　云莞幽幽看过去一眼。
　　瞧着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萧韫之瞬间被愉悦了：“知道了，小财迷家财万贯、人脉颇广，五湖四海皆是朋友，萧家不过区区，自然也帮不上大忙。”
　　萧家怎么说也是百年的底蕴在那儿，云莞这辈子生意做得再大，也抵不过萧家的名声啊，何况萧家二公子据说名声颇大呢，连云承德这样的人提起来，也非常敬重，萧韫之话纯粹是拿来逗她的。
　　“你就开玩笑吧！”云莞打了一下萧韫之的手臂：“被你家老爷子听到了这话，定要将你赶出家门。”
　　“赶出家门，我便来人间至味。”萧韫之不以为意，但还是正色道：“此事我再认真不过，阿莞，考虑考虑？”
　　“你也信这个么？”云莞疑惑，她一点也不觉得萧韫之是个信奉神佛的人。
　　“老太太信就好。”萧韫之勾唇道：“何况我瞧着这样的安排也好，萧家本来就人丁单薄，若是多了两个小家伙，年节也能热闹些，再者，多个人与替你疼两个小家伙岂不更好？”
　　云莞耸耸肩，“老夫人心善，我自然是相信老夫人的，不过吧，你们府中有没有别的才狼虎豹就不好说了，日后我家霜儿和小琛若是被人欺负了，我找谁说理去？”
　　萧府就有个不确定因素，但云莞也不能明说我对你们府上的小姐不满意这种话。
　　当日萧素兰那样对待云怀礼，她可不像日后小琛和霜儿去萧家陪老夫人用个膳还得看萧素兰的脸色。
　　即便云莞不明说，萧韫之也明白，神色认真道：“有我在，她不敢，何况，还有我家老夫人呢。”
　　云莞面色犹豫。
　　萧韫之笑了：“你弟妹便是我的弟妹，还担心我护不了两个小家伙？况且萧素兰那丫头没两年也该嫁人了。”
　　“哦。”云莞勾了勾唇角，嗔一眼：“那是我弟弟妹妹，别乱占便宜啊。”
　　萧韫之知道云莞这是松口了，勾唇道：“迟早还不是我家的？”
　　云莞：“哼！”
　　“说定了？”萧韫之问道
　　“我是不反对了，看我阿爹阿娘如何决定吧，其实我阿爹也并不反对，他本性仁厚，我阿娘也只是担心小琛和霜儿日后去看老夫人会尴尬，你也别急，反正也就考虑这两日的事情，明日便能给你回复。”
　　萧韫之点头，眸中似有沉思。
　　说完了这个事情，萧韫之才道：“你大哥要去从军？”
　　云莞轻叹了一声：“大哥他无意经商，也不靠科举，前几日去陵阳城，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了，当时我便觉得，他对从军打仗这件事比较感兴趣。”
　　萧韫之点了点头，道：“男儿多志在沙场，建立不世功勋，七日之后，新兵便要拔营北上了，招兵的时间不多了。”
　　云莞一愣，点了点头，顿时有些心情失落了起来。
　　萧韫之无奈地笑了笑：“刚才是谁说男儿志在四方的，怎么的现在就要哭了？”
　　“谁哭了！”云莞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站起来，转头就走。
　　萧韫之赶紧跟上去：“又生气了？”
　　“我脾气这么差么？”
　　“不差不差，小财迷脾气好着呢。”萧韫之不厌其烦地跟在后面哄人。
　　云莞：“……”好敷衍！
　　“阿莞，小阿莞，别生气，帮我做几道菜。”
　　“小财迷？小福星？”
　　少年声音带笑，不厌其烦。
　　真是不要脸！
　　云莞转头踩了一脚萧韫之：“又想让我给你下厨，想得美！”
　　“不是给我。”萧韫之难得认真了起来：“老太太没有胃口，你厨艺这般好，便想让你做几份新奇些的口味，我带回去给老太太吃。”
　　说罢，萧韫之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叠银票，含笑道：“五百两。”
　　见到银票，云莞眼前一亮，矜持的接过银票，数了数，轻咳一声，弯眸道：“既然如此，事情都好商量，既然大公子这样捧场，我便却之不恭了。”
　　萧韫之看着少女眼里的光彩熠熠，唇边梨涡浅浅，被五百两银票取悦的模样实在有趣，轻笑了一声，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小财迷。”
　　少年的声线慵懒，这般含笑温柔的声音，又带着几分宠溺。
　　*
　　云莞问了萧老夫人的喜欢的口味，再结合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做了五六道菜给萧韫之带回去。
　　当然，萧韫之的银子也不是白收，日后几天，她大约要成为萧老夫人的御用小厨了。
　　萧家给的三日考虑之期已经到来。
　　云家人一番商议之后，经过云承德的劝说，云玉娘的对此事的抵触已经不那么强烈，却不想，到了第三日，萧家老爷子带着萧韫之和萧浮生两兄弟亲自来了上林村云家，老爷子亲自出马，希望云家能答应此事。
　　萧老爷子一出动，可谓兴师动众，也给足了云家尊重。
　　何况还有萧家两位公子，一时间，云家外边都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这是云莞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萧家二公子萧浮生。
　　外人都说，萧家二公子样貌如玉雪之姿，神态姿容，如莲似松，常常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云莞初初见之，确然有这样的感觉，他和萧韫之两兄弟站在一起，萧韫之矜贵风流，萧浮生则温润如玉，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但……都非常的赏心悦目。
　　而此时的云莞尚不知，温润如玉，只是萧二公子的表象罢了。
　　云莞正在欣赏美男子，冷不防萧浮生朝她看过来一眼，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如一汪温泉暖流，让人十分有好感，云莞回以浅浅一笑，点头致意。
　　萧老爷子先是将两小只牵到跟前看了看，满意地点头：“真是两个标致的孩子，云家真是好福气啊。”
　　萧老爷子算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此话一出，云承德赶忙应下。
　　老爷子的视线往云莞身子一撇，云莞神色无辜地看过去，浅浅一笑，乖巧有礼。
　　萧老爷子点了点头，“小姑娘也是个有本事的，云家一门令人生羡。”
　　老爷子说罢，回头瞥了一眼萧韫之，萧韫之神色无辜。
　　云承德应道：“老爷子谬赞了，都是孩子在闹着玩儿呢。”
　　萧老爷子朗声一笑，这才道：“老夫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家里的老太太，上次回去之后，说让承德再考虑考虑，我就亲自来一趟，云家有何顾虑的，都可以跟老夫说，必定不会亏待两小儿。”
　　云承德赶忙应道：“不敢当不敢当。”
　　萧老爷子是诚心来认下两位小孙儿的，云承德说不敢当，他却主动提出了不少云家人曾顾虑过的事情，并提出认下两小只后，与萧家养育子孙的条件一般，并承诺府内已经打点好一切，且让两小只每月初一去萧府陪老太太吃一顿饭，更是设身处地地为云家打点好了一切。
　　云家并非买卖儿女，即便是认干亲，也断没有让萧家来养儿女的道理。
　　云承德道：“萧家的厚意，云家心领了，但诸如请夫子教学、月例分配便不需了，小琛和霜儿若是认下老夫人为干亲，自然要尊从风俗，尽心奉孝，其余的，莫要多谈，莫要多谈。”
　　“哎，既然是老夫的孙儿，自然是一视同仁的。”萧老爷子笑问：“云家这是同意了？”
　　云承德温和笑道：“即便今日老爷子不来，云家也是同意的，老夫人这样善心的人，将来必定福泽绵厚，这也是小琛和霜儿的福气，何况，大公子还与我家阿莞一道做生意，多有照拂，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只是前日事出突然，未曾与家母商量，未敢立刻应答。”
　　萧老爷子面上一喜，抚掌而笑：“既如此，好事，好事啊！”
　　他招手让两小只过来：“来，让祖父好好瞧瞧。”
　　云家都已跟两小只说清楚此事，两小只心中并无抵触，都穿着新衣，乖巧地走过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便越发喜欢小孩儿，何况两小只还长得这样可爱机灵，老爷子当下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两块玉佩出来，一人给了一只：“来，拿着玩。”
　　两小只抬头看了一下云承德，云承德含笑点头，两小只才接下来，脆声道：“谢谢萧老爷子。”
　　萧老爷子佯装不满：“哎，要叫祖父。”
　　两小只狐疑地看了看云玉娘和云承德，夫妻两人含笑点了点头，两声稚嫩的童声便脆生生叫了一声祖父。
　　听到这一声，萧老爷子一愣，老眼泛起一抹湿意：“好，好孙儿。”
　　说罢，又转头去看萧韫之和萧浮生，中气十足道：“还不快给弟弟妹妹送上见面礼！”
　　萧家两兄弟无奈一笑，倒是分别从袖中拿了两个小盒子出来，递过去。
　　两小只乖巧地接了下来，倒是小琛经常跟萧韫之见面，接到萧韫之的礼物，还双眸兴奋地看着他。
　　萧韫之笑着拍了一下小琛的发顶：“叫声兄长来听听。”
　　“兄长！”
　　“兄长！”
　　萧韫之满意至极：“乖~”
　　说罢，已经一手抱起了一个，瞥了一眼云莞道：“日后有兄长护着你们！”
　　云家人见到这一幕，都放心一笑。
　　萧老爷子道：“我看五日之后，便是认亲的黄道吉日，不如便在那一日认亲如何？”
　　云家人自是没有意见，至此，萧家与云家正式认定了干亲关系，两家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第95章 买下布庄，精品刺绣（2更）
　　
　　随着萧家的人离开，不少瞧热闹的邻居都涌进了云家。
　　“玉娘啊，你家真的要跟萧家结干亲啊？”
　　“萧老爷子都亲自上门了唉！”
　　“哎哟，萧家两位公子长得跟天仙儿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人。”
　　七嘴八舌，不少人都带着好奇的心态过来打听消息，言语之中，不乏羡慕的意味。
　　都是定下的事儿，何况萧老爷子亲自上门，云玉娘倒也没有隐瞒，却只简单应了几句说是跟萧家认了干亲。
　　这就是确定了。
　　“霜儿小琛真是好福气，能结上萧老夫人那样的干亲。”
　　“可不是，我还以为大户人家，不跟咱们普通老百姓兴干亲这一套呢。”
　　“哎，可真是福气了！你家小琛日后前途好着呢！”
　　羡慕的语气里，不乏偶尔带着些隐隐的酸气，云家人只当做没有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地打听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不出半日的时间，整个上林村便传遍了，说云家跟萧家结了干亲啦！
　　外人如何羡慕，云家自是不会去打听，也没去关注，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云莞在去陵阳城之前，拿了一批布料和设计图稿给桃花，指点了她们几句如何做出样式之后，便离开，只让他们尝试做出来。
　　如今十几日已去，桃花昨日在村头碰见她，还让她去家里看看，说差不多快完成了。
　　云莞这天，便往桃花家里去了。
　　桃花家的竹篱笆院子里，几个姑娘和婶婶正聚在一起刺绣，有说有笑的，见到云莞过来，全都站了起来，姑娘家门小声清越：“阿莞来了！”
　　“阿莞快来瞧瞧，我们做的如何，能不能拿去卖。”
　　云莞走过去，立刻有几个姑娘将做好的成衣拿过来给云莞看：“阿莞，你看是不是这样的？”
　　云莞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不由得弯眸笑了：“与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姐姐你绣工可真好。”
　　女孩眼唇一笑：“我也就会做这些了。”
　　“那也是好本事。”云莞肯定道。
　　在村里的不少姑娘眼里，云莞是有大本事的人，比他们见识都广，听到她这样夸自己，面上的笑容便止不住。
　　接下来，云莞又看了好几件，对成果都非常满意，这些姐姐们的手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还有几幅刺绣作品，绣工和图案也都非常精美，云莞自己看了都觉得非常喜欢。
　　她一并将东西收起来，道：“明日我一道去镇上，拿去布庄看看。”
　　“行！”
　　得知辛苦了十几日的成果终于要拿出去卖，即便还没有卖，也足够几个姑娘高兴了小半日。
　　云莞第二日果然带着一箱成衣与绣品往镇上而去，这次，直接往太平镇上最好的衣行锦绣坊而去。
　　这样好的货物，对方没有理由不要。
　　果然，锦绣坊的的掌柜见到云莞那一箱货物，眼睛都泛光了，爱不释手地捧着看：“绝品，绝品啊！”
　　“云姑娘，你这是哪里拿来的货物，我做绣坊这么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好货。”
　　云莞非常满意锦绣坊掌柜的反应，笑眯眯地应下：“掌柜的这是要兜我的底呢？”
　　“哎，云姑娘是开酒楼的，这绣坊的生意你都比我清楚，还不与我说，这就不太厚道了。”
　　云莞掩唇笑道：“您只要知道，我这东西，来得干干净净，独一无二便是，我保证，纵观太平镇，目前绝无第二家有与此相似的衣裙，掌柜的，一句爽快话，您便说，买不买？”
　　“这……买自然是想买，但要看云姑娘如何开价。”
　　“这里一共五件成衣，三件大幅绣品，掌柜的瞧着，开个什么价呢？”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一百两？”
　　云莞低头抿唇笑：“掌柜的这是装糊涂呢，还是欺负我年纪小。”
　　“哎哟，哪敢欺负您云姑娘，可这……再超过，就多啦！”
　　“掌柜的，您是行家，晓得我这做衣裳的布匹，乃咱们江南最好的烟丝锦，做这五件的布匹，都不止这个数了。”
　　掌柜的讪讪一笑：“云姑娘说得是，倒是我一时想岔了，不曾考虑到此。”
　　云莞只当做看不出掌柜的算盘，含笑道：“锦绣坊的生意，再加上掌柜的您的门路，这件成衣能卖多少？您心里比我门儿清。”
　　这确实是，虽然想坑云莞，但这批衣裙和绣品，布料上乘，绣工精致，毫无瑕疵，掌柜的做惯了生意，自是个识货的人，若是销往陵阳城，这等春日的时节，富贵人家的小姐们正是要打量购买新衣去踏青赏花的时候，出手阔绰又大方，卖出去要价还会更高。
　　云莞见人犹豫，幽幽道：“掌柜的犹豫也行，那我只能麻烦些，着人拿去陵阳城卖掉便是。”
　　云莞这么一说，掌柜的就着急了，立刻道：“等等，云姑娘，咱们好说，好说！”
　　云莞勾唇一笑。
　　最后，这批货物，仍旧以一个云莞尚且满意的价格卖给了锦绣坊，抽掉买布料的本钱和云莞自己所得，桃花等几位姑娘，仍有每人五十两银子。
　　这可将人高兴坏了，谁也想不到，在她们这样的年纪，仍旧能靠着一手绣活挣得这样多的银子，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切，都多亏了云莞，若非她有主意，刺绣的手艺在自己手中也无法挣到大钱。
　　“哎，真是像做梦一样。”
　　“我都不敢相信，桃花你快掐掐我，这是不是做梦呐！”
　　“我真是太高兴了！”
　　有的姑娘，捧着银子还哭了，云莞看着这一幕，莞尔失笑。
　　几个姑娘拉着她的手：“阿莞，姐姐日后便跟你做事了，你让我绣什么，我便绣什么！”
　　云莞道：“若是我请几位姐姐去我的布庄做事，你们可愿意，每月例钱算一笔，卖出去的绣品或者衣物，按照一定比例分成。”
　　几个姑娘愣住了，“你的秀坊？”
　　“嗯，正在准备呢，姐姐们有这样的手艺，不能埋没了，便宜了别人，咱们还不如自己刺绣、自己销售，自己挣钱。”
　　虽然不是非常明白云莞的话，但大伙儿因为这次的生意，心里都认定了云莞，想也不想便立刻答应下来：“好！阿莞，我们跟你做！”
　　“对，只要你说，我们便都帮你！”
　　*
　　买布庄的事情，早已在云莞的计划之内。
　　桃花几个姑娘的能力已被认可，这几位姐姐嘴上说着没学到几分陈婆婆的本事，但实际上都心灵手巧得很，有了底气，学东西也非常快，做衣裳的手艺，堪比云莞前世所知的许多名家。
　　云莞觉得完全可以依靠他们发展一个小型的布庄，专门做精绣，定制做精品成衣，这是天赋，不用便是浪费。
　　上次想买赵掌柜的赵记布庄，可惜人尚未松口，云莞便去了北街的另一家布庄。
　　此前，他已经与掌柜的简单交涉过，只是价钱上，掌柜的没能立刻答应下来。
　　但若是谈妥，掌柜的愿意将布庄转让给她，虽然不是在西街上，但北街也不远，云莞这一日便直接带银子来了。
　　“七百两，连人带货加上这个店铺。”云莞道。
　　“云姑娘，你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但也不能将价格压得这样低呀。”
　　云莞抿唇一笑：“这个价格低不低，掌柜的心里比我更清楚，您瞧，您这库存，还有多少布料，上乘的布料还有多少匹。”
　　掌柜的讪讪一笑：“但云姑娘您接手了，以你做生意的手段卖出去，定然比我赚钱。”
　　“那我就借掌柜您吉言，但价格不能再升了，我帮您算了一笔，这两年，您这布庄的生意都是亏本的吧？”
　　“这……”
　　云莞笑道：“我给您几日的考虑时间了，七百两，不行的话，我去找别家去，您这北街，离我人间至味还着实有些远呢。”
　　听到这儿，掌柜的一咬牙：“云姑娘，九百两，九百两如何？”
　　云莞勾唇，摇头。
　　掌柜的一咬牙：“八百，咱们折个中间数，八百两，整个吉利数字，好让您日后生意大发，顺顺利利，我连店带货卖给你！”
　　“掌柜的是个爽快人。”听到这里，云莞终于莞尔，“那怎么就这样敲定了？”
　　掌柜的一阵肉疼，但想起自己年纪大了了，也该返乡享福了，这亏本的店铺卖了八百两，也着实够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云莞从荷包里拿出八百两的银票，含笑道：“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哎！”掌柜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云莞心中高兴，虽然比赵掌柜的布庄大，但地理位置和数量都比不上那边。
　　赵掌柜的上次她提了一句八百两的压价，却也心知这个价钱大概买不了，不过是商业谈判的技术罢了。
　　但所幸她也只需要绣庄工坊，而不是商铺。
　　掌柜的正从内屋拿出地契，店门口却进来一个少女。
　　孙柳儿一进来，便道：“掌柜的，将你们这儿的蜀锦全部包起来，拿去本小姐府上。”
　　话音刚落，便见到站在旁边的云莞。
　　自从上次在人间至味丢了面子之后，孙柳儿早已惦上云莞，如今狭路相逢，瞪圆了眼道：“你怎么在这里！”
　　云莞觉得好笑：“我怎的不能在此处？”
　　孙柳儿脸色发沉，见到云莞，便如同见到了仇人一般，掌柜地道：“孙小姐稍等稍等，货物稍后会送去您府上。”
　　说罢，他拿着地契给云莞：“云姑娘，那咱们这就签字？”
　　云莞点头：“可以。”
　　“等等！”孙柳儿走过来，扬着下巴打量了云莞两眼，语气轻蔑道：“掌柜的，你这店铺要转让给她？”
　　掌柜的和和气气：“正是。”
　　孙柳儿嗤笑一声，抬着下巴看云莞：“你不是个开酒楼的厨娘么，掺和布庄的生意做什么，这手伸得够长。”
　　“孙小姐这话儿着实奇怪，孙家当年靠卖米发家，难道便不做别的生意了？”云莞神色无辜。
　　“你！”
　　孙柳儿越是看云莞，越是心中不舒服：“你能跟我家比，不过是个乡野丫头罢了！”
　　“孙小姐是大家闺秀，贤良淑德温文秀雅。”云莞微笑，“咱们确实不一样，我便做不到像孙小姐这样的。”
　　这话着实有些讽刺了，认识孙柳儿的人都知道，她脾气不好，与贤良淑德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尤其是他爹想替她跟萧家提亲，结果人萧家说她秉性恶劣，不接受。
　　贤良淑德这四个字，就成了孙柳儿的一根刺，平生最厌烦听到这四个字，云莞在她跟前提，无异于讽刺她。
　　孙柳儿在云莞这儿吃了嘴仗的亏，一拍桌子，怒道：“这店铺本小姐买下了！你给我滚开！”
　　云莞：“……”
　　掌柜的这就为难了，“孙小姐，是云姑娘先看上的，这，我们已经谈好价钱，就差按手印了。”
　　孙柳儿咬牙：“她一个开酒楼的，生意做了多久，能有多少钱，她出多少，本小姐比她更多，我买了！”
　　“这……云姑娘出了八百两。”
　　孙柳儿轻蔑一笑：“八百两？我当是多少，八百两都不够本小姐买件衣裳，我出一千两！”
　　掌柜的是个贪图小利的，反正卖了店也要回乡下，若是有人能出更高的价钱，自然心动。
　　云莞也看出来，笑道：“这可是我先看上的，这么多日子了，孙小姐还是不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
　　“你先看上又如何，本小姐有的是钱，我想要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
　　云莞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既如此，我出一千二百两。”
　　孙柳儿轻蔑道：“这般寒酸，也敢跟本小姐叫板！一千五百两！”
　　云莞悠然道：“一千六百两。”
　　孙柳儿不服：“两千两！”
　　云莞：“两千一百两！”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价钱能升得这样高。
　　“两千五百两！”孙柳儿一扬下巴，轻蔑道：“你敢跟么？”
　　“两千五百一十两。”
　　“云莞，你在跟本小姐作对！”孙柳儿大怒。
　　“若我没记错，难道不是我好端端的与掌柜的说生意，孙小姐是你突然横插一手？”云莞不急不缓。
　　孙柳儿脾气已上来，直接一叠银票拍在桌子上：“三千两！本小姐就不信你还敢跟！”
　　云莞扬了扬眉，看了一眼桌上一叠银票，幽幽叹气道：“不敢，毕竟我是个穷鬼，既然孙小姐真的喜欢，那这店铺让给你便是。”
　　孙柳儿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云莞，你耍我？”
　　“怎么会？”云莞神色无辜：“孙家不是家财万贯？莫非，孙小姐只是说着玩玩？连三千两都拿不出来买个小店铺？”
　　孙柳儿大手大脚惯了，最受不得别人说自己没钱，哪里能受得了云莞这一刺，立刻道：“笑话，本小姐有的是钱，区区三千两！”
　　说罢，她直接将银子一拍在桌上，提笔就写上自己的名字，捞过那张地契，对掌柜的怒道：“收拾了东西，今夜就给本小姐滚！”
　　掌柜的拿了银票，大喜过望。
　　云莞煞有介事道：“真是羡慕孙小姐这样一掷千金的大方，我不知何时才能有这样的魄力呢。”
　　虽然赢了云莞，孙柳儿却一点也不开心，抓起地契，沉着脸离开了布庄。
　　云莞含笑看着孙柳儿离开，转头便见到掌柜的在边上数银子，面上带着虚假的歉意：“云姑娘，这没办法，孙小姐出价高，老头子正缺钱用呢。”
　　云莞懒懒地靠在账台上：“掌柜的，生意可不是这般做的，这竞价竞价，您也要先看看，谁帮您竞价。”
　　“这……”
　　云莞只是含笑看着掌柜。
　　掌柜的肉疼地从三千两银票里拿出了五百两递给云莞，云莞也没接过，就笑而不语。
　　掌柜的一咬牙，再抽出了两百两，堆肉的脸满是笑意：“这是感谢云姑娘的，您日后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云莞这才笑着接了下来，“那就借掌柜的吉言，一起兴隆。”
　　掌柜的一阵肉疼，云莞幽幽提醒道：“不过，我劝您早日离开镇上。”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朝着西街的赵记布庄而去。
　　
　　
第96章 送别大哥（1更）
　　
　　云莞转头出来，就去将赵记布庄买下来了。
　　价格谈得双方都满意，赵掌柜爽快地交了地契，将地契连同店门的钥匙都交给了云莞，说第二日就立刻回乡抱孙子去。
　　云莞在布庄里晃了一圈，里边有几个年纪与云玉娘一般大小的绣娘，赵掌柜带她见过人，并吩咐了日后的事情。
　　云莞瞧着这些绣娘倒也踏实，只道若是继续留下来，她也用人，若是想要另谋出路，她便结了钱让人离开。
　　然则能有一份好差事，自然愿意留下来的，因而都无人离开。
　　云莞含笑道：“既如此，大家好好干活，在我这里，越是勤快的，挣得便也越多，偷懒的，日后我也不会留人。”
　　几人绣娘都应了下来：“日后但听东家的吩咐。”
　　云莞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离开，回人间至味。
　　刚回到人间至味，才刚刚进去呢，便见林志远和几位同窗一道在人间至味用膳。
　　还没走进，便听到声音了：“林兄，听说人间至味是你同村人开的？”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还是个小姑娘呢。”另一人道。
　　云莞虽听到这话了，但也并不特别去关注，虽然两家关系不太好，但人间至味是开门做生意的，只要林志远不来惹事，云莞也不会拒绝主动进口袋的钱。
　　就是不知，林志远哪来的钱进人间至味吃饭。
　　她对林志远没兴趣，也坦然进了门。
　　她一进来，店里的伙计便立刻跟云莞打招呼：“阿莞回来了！”
　　云莞笑应了一声。
　　林志远一行人的桌子距离门口并不远，这一声一应的，自然听到了，当下便有人转过头来。
　　其中一人惊讶出声：“林兄，那不是云姑娘么？”
　　此人是林志远的同窗，曾去过林志远家中，见过云莞一面。
　　云莞倒是没有印象了，倒是林志远有些紧张。
　　奈何林志远的这位同窗，是个大嘴巴：“林兄，那不是你妹妹？”
　　林志远抿唇，神色已不太高兴，“赵兄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寻人，你方才说哪句书文不太明白，可否再说一遍？”
　　赵姓同窗的注意力被转回来，觉察到林志远似乎不太高兴，也不说云莞了，“哦，是这句……”
　　云莞倒是听见了这边的声音，只瞥了一眼，瘪瘪嘴便离开了。
　　林志远虽与同窗说话，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云莞那儿看过去，发现她只是淡淡瞥一眼过来，如同看陌生人一般，心中便有些不痛快。
　　他今日回村，听说云家和萧家结了干亲的事情，心里也有些不痛快。
　　比起萧家大公子纨绔风流，花名在外，萧家二公子却名声清高，文韬武略，年少成名，是陵阳城一带名声极高的少年天才，不知是多少读书人的楷模，如林志远这样的人，自然也非常羡慕，恨不能结交。
　　但他没想到，萧家和云家竟这般阴差阳错结了干亲，两家的联系出乎意料的亲密。
　　而如今云莞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据说村里的人跟她酿一次酒，便能存够盖房子的钱，出手非常大方。
　　若是林志远心中没有遗憾和悔意，是不可能的。
　　但凡先前与云莞的关系不曾闹得这样僵硬，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深夜辗转之时，林志远也转念一想，云家富则富矣，士农工商，商人哪里比得上读书人清高呢？
　　每当想到这里，林志远心中的不痛快也被压下了不少。
　　何况，当初关系闹得这样僵，追究起来，还是云莞的过错，是她将后路断得太绝。
　　“林兄，林兄？这句诗文可是考究艰难？”跟他说话的同窗见林志远许久不作声，疑惑地提醒道。
　　林志远一愣，回国神来，却已不见云莞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烦躁，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哦，不是，这句是这样解释的……”
　　云莞去了后院之后，便被云怀城拉走了，“阿莞，看到林志远没有？”
　　云莞奇道：“看到了呀，二哥怎么了？”
　　“二哥原本不想让他进来的，但又担心闹得太难看了。”云怀诚皱眉道。
　　“咳！这有什么。”云莞无所谓的摆摆手：“人家愿意来我们这儿花钱，是好事呢，没事，反正他就是个路人甲乙丙。”
　　“嗯，你在说什么？”
　　云莞弯眸笑了笑，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买下的布庄：“没事了，别管什么林志远了，事情好多呢，对了，姐姐呢？”
　　“珍儿在后厨呢。”听到云莞这样说，林志远颇感欣慰。
　　云莞含笑道：“二哥，日后恐怕姐姐不能来人间至味帮你了，我有个生意想要交给她。”
　　“你又寻了什么生意来做？”云怀诚吃惊。
　　云莞笑眯眯地道：“我盘下了一间布庄，就是不远处的赵记布庄，要拿姐姐去帮忙经营些时日，人间至味就交给你啦。”
　　“布庄！”云怀诚只是惊愣了一下，倒也不意外，毕竟云莞之前提过：“就是那正打算盘出去的赵掌柜的布庄？”
　　“正是，否则还有哪一家赵记布庄呢。”云莞一边说着，一边去找珍儿：“二哥后面再与你细说，我先去找姐姐啦。”
　　云怀诚瞧着妹妹风风火火离开的模样，摇头失笑：“去吧去吧，人间至味有没有珍儿帮忙都行。”
　　云珍儿这些日子在人间至味帮忙，基本云怀诚不在的时候，便是她做掌事的。
　　她本来就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的，反应也敏捷，这段时间的锻炼，越发让她的能力被激发了出来，听到云莞让她去经营赵记布庄，当下便答应了下来，不过，到底是陌生的生意门道，还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充满。
　　白日的时光，因为杂事繁多，将一切情绪都压在了生活的琐事之下，但是这两日，云家的气氛，却不太好。
　　主要的原因是，云怀礼想去从军，但大伯娘没有点头。
　　“阿礼才刚过二十，连媳妇都没有娶，何况那还是战场，刀刀枪枪的，你让娘怎么放心啊？”
　　每次说起这个事情，大伯娘都要红了眼圈，云怀礼便是有再多的理由，也说不出口了。
　　“阿莞，你劝劝你大哥，你最会说话了，家里好好的，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能去打仗呢！”大伯娘拉着云莞的手，焦急地道。
　　但云莞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各有志，大哥无意经商，长这么大，却第一对人生有了规划，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能去阻止云怀礼的决定。
　　倒是云玉娘细声安慰了几句。
　　云怀礼也有些委屈，从前没有机会，他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罢了，可因为这件事情，带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都无法获得家人的支持。
　　包括云怀诚也不太明白大哥的决定。
　　大伯娘哽着声音道：“你这是存心要烧娘的心，去打仗去打仗，你知道战场多险恶么，刀枪无眼的，你让娘怎么办！”
　　“你连媳妇都没娶，好不容易从萧家出来了，现在又想去打仗，你到底怎么想的你！”
　　云怀礼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云玉娘看着云怀礼，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晚上，谁也没有让一步，云怀礼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
　　到了晚间，家人都散去了，各自回去，只剩下云怀礼在厨房里跟大伯娘说了大半夜的话，厨房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云莞起来的时候，便听说，大伯娘同意云怀礼去从军了，她一言不发，不说支持的话，却也没再反对，只是红肿的眼圈，昭示了昨夜母子的谈话，必定触动心肠。
　　但无人知道云怀礼与大伯娘说了什么，导致大伯娘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
　　距离陵阳城新兵拔营的时间还有三日，时间所剩无多，而云怀礼大约心意已决，连出发东西都早已准备好了。
　　而东西也不多，不过几两银子和几件衣裳罢了。
　　但云家人又如何能让他这般轻装上路呢。
　　得知大伯娘答应了，云怀礼也决定当日便出发去陵阳城，一大早的，云莞便跟云珍儿去集市上买了好几双耐穿的好鞋，买了几件保暖的衣裳全都包起来给云怀礼，不少疗伤的药丸药粉都搜刮了好一百多两。
　　跟云珍儿在镇上匆匆买了些东西之后，云莞一回来，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将些能长时间保存的肉干全都打包了起来，给云怀礼拿着。
　　云怀诚没别的，就给了云怀礼一叠银票。
　　一家人将他送至长亭外。
　　云怀礼心中温暖不已，只是身上背了两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个，也哭笑不得：“我是去从军，不是去探亲。”
　　云莞嘟了嘟嘴，真的要送别云怀礼了，心中便越发不舍：“就算是去从军，这些能带上的，大哥尽量带上，军中环境不比别处，能打点好的，尽量不要委屈自己。”
　　云怀诚道：“大哥，在外边别闷着性子，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别省着，但咱们也别露财，咱们及现在不是从前了，最不缺钱的。”
　　云怀礼哭笑不得，但还是拍了拍胞弟的肩头：“在家好好照顾爹娘、珍儿，还有阿莞，大哥去了军中，你便是家中长子，凡事要多多思虑，切不可冲动行事。”
　　云怀诚突然红了眼圈：“哥，我知道。”
　　云怀礼沉默地拍了拍胞弟的肩头。
　　云莞瞧着情绪有些伤感，强忍着眼眶的热意，弯眸笑道：“大哥放心吧，家里只会越来越好，生意越做越大，你去了前方，便别担心家里的事儿，有阿莞在呢，待日后大哥封个大将军回来，让阿莞做将军的妹妹！”
　　云怀礼抬手抚了抚云莞的发顶，含笑道：“好，大哥日后封个大将军回来。”
　　两小只今日也跟着来送人了，依依不舍地抱着云怀礼的双腿：“大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等打仗结束了，大哥就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呀？”
　　“大概，等小琛长这样高的时候。”云怀礼比了比自己的胸膛。
　　小琛睁大了眼睛，又在云怀礼的裤腿上抹了一把脸，闷闷道：“哦……”
　　云怀礼无奈地摸了摸两小只的发顶，眼里几分不舍。
　　玩笑话说尽，暖心的话说尽，云怀礼与父母拜别，唯到此时，大伯娘才道：“阿礼，既然决定了，此去，无论如何，要照顾好自己，不需担心爹娘。”
　　云怀礼眼眶微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大伯和大伯娘拜了三拜，而后也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往陵阳城中去了。
　　云家人站在后边，看着他离开，心中几分怅然，大伯娘低着头，偷偷抹眼泪，云怀诚扬天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红。
　　云莞看着云怀礼离开的背影，蓦然想起往昔时候，年纪微小时，大哥背着自己走过山路，淌过溪河，带她放过纸鸢，点点滴滴，都是温暖无比的回忆。
　　她突然忍不住，快快跑了两步，大声喊道：“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云怀礼前行的脚步一顿，却也只是顿了顿，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唯有少女站在黄泥路上，微风吹动衣角，将她低微的呢喃吹散：“大哥，阿莞等你回家。”
　　*
　　云怀礼去从军的第二日，便是萧家计算好的认干亲的黄道吉日。
　　按照陵阳城的传统，认干亲时，长辈一方，要举办亲族的宴席，向亲族昭告认下的小辈。
　　而自从寻到云家两小只之后，似乎应验了大师的话一般，不过两三日的时间，萧老夫人的气色越发好了起来。
　　萧家的人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认下云家这门干亲，是天大的好事。
　　时至认亲当日，萧老夫人已经能被人扶着出门走动。
　　当日，云家两房一早便带着两小只前往萧家。
　　两小只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装扮得机灵可爱，加上眼神里的灵动劲，乖巧礼貌，任是谁瞧了都喜欢。
　　萧家比云家想得更加周到，一早就派了几辆马车来云家接人，还在云家院子的门口，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惹得周围走过的人都来瞧热闹，尤为隆重，也看得两小只拍手欢呼。
　　
　　
第97章 萧府认亲（2更）
　　
　　祭祀、跪拜、赠礼、宣告。
　　认亲的礼仪并不繁琐。
　　萧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两小只行了跪拜礼之后，弯腰将人扶起来，“来，过来让祖母看看。”
　　两小只乖乖站起来，萧老夫人原本已经拉着两小只说了好一会儿话，这会儿行礼之后，瞧着两小只机灵可爱的模样，更是越看越喜欢。
　　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玉佩，挂在两小只的腰间，老夫人慈眉善目，语气温和：“日后，琛儿和霜儿也是咱们萧家的一份子了，要平安康健长大，以诚立身，知善知耻。”
　　两小只糯声道：“谨遵祖母的教诲。”
　　萧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老爷子捋着胡须，也是一脸满意，扫了一眼厅堂里的萧家旁支，沉声道：“从今往后，琛儿、霜儿便是萧家的亲人，你们待他，便如同待扶疏和拾痕一般，不可懈怠。”
　　“是。”一众人见此也都应了下来。
　　萧家二房萧定夫妇倒也喜欢两小只，各自送上了价值不斐的礼物，听着两小只脆声叫了二伯二娘，笑得合不拢嘴。
　　萧二夫人子嗣单薄，本就喜欢孩子，瞧着两小只乖巧，老太太也喜爱，眼里的欢喜便盛不住。
　　萧素兰的心情不太好。
　　她原本对萧老夫人认干亲没有任何意见，但得知人是云家的人，还是云莞的幼弟幼妹，而云莞曾让她被关了一个多月的祠堂，抄了许多经书，还被发配去寺庙反思，两层关系一窜，她便心情不好。
　　不过，在老夫人的跟前，萧素兰也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说自己的不满。
　　两小只不知道萧素兰跟云怀礼之间的事情，见过萧定夫妇之后，便依例见过萧素兰。
　　“素兰姐姐。”
　　萧素兰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晲着眼看了一眼两小只，眼里有些轻蔑和不耐。
　　萧老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萧二夫人也知道女儿脾性有些不像话，小时候带回来时还乖乖的，不知何时，心性都变了，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放，发出一声“嘭”的声音，漫声提醒道：“兰儿。”
　　萧二夫人素来温善，脾气温和，自从收养了萧素兰之后，更是对不易得来的女儿疼爱至极，鲜少发脾气，便是上次她被萧韫之关了祠堂，萧二夫人回来之后，也只是教训了她几句，但萧素兰能感觉到一向脾气温和的母亲这会儿也不高兴了，轻轻一颤，反应了过来，赶紧低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伸手想摸摸两小只的头：“乖。”
　　可小孩对的人的情绪是敏感的，两小只感觉到萧素兰对自己的不喜，下意识避开萧素兰伸过来的手。
　　萧素兰脸色一僵。
　　萧老夫人便不太开心了，不轻不重地提醒道：“琛儿和霜儿是老身的孙儿，也是我们萧家的孩子，若是有人对他们不敬，便是不将我放在眼里。”
　　在萧家，老夫人说的话，有时候比萧老爷子还管用。
　　这一声出来，所有人沉默了。
　　老夫人一声后，却换了和蔼的笑脸，对两小只招手道：“来，到祖母这儿来。”
　　两小只乖乖地走过去。
　　云家一众人看着这一幕，也放心了下来。
　　萧家院子大，萧老夫人也不好拘着两小只在身边，转头便对萧韫之道：“扶疏，你带霜儿琛儿去府里走走，瞧瞧热闹去。”
　　“是，祖母。”萧韫之应下来，一手牵着一个人，含笑道：“走，兄长带你们去玩儿，想爬墙还是上树？”
　　萧老夫人无奈，轻轻叱了一声：“胡闹！”
　　但语气里的笑意，哪里像是指责，倒像瞧着爱玩爱闹的小孙儿一般。
　　云家的人倒也会心一笑，萧韫之是萧家长孙，若对两小只亲近，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萧老夫人看着萧韫之带着两小只离开，这才和蔼地看向云莞。
　　云莞眨了眨眼，回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萧老夫人一挥手：“行了，礼仪结束你们该去玩的去玩，去说话的去说话，也不必陪我这个老人。”
　　众人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离开。
　　萧老夫人含笑叫了一声：“小阿莞，来，老身还是第一次见你，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跟我老太婆说几句话。”
　　挽着云玉娘的胳膊即将离开的云莞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老夫人，露出不解的神色。
　　倒是云玉娘拍了拍女儿的手：“去吧，老夫人与你说话，乖一些。”
　　云莞哭笑不得，娇嗔道：“阿娘……”
　　她本来就很乖的好么！
　　一众人走出去了，厅堂里只有萧老爷子和老夫人，以及萧定夫妇留了下来。
　　云莞乖乖走过去：“老夫人。”
　　萧老夫人原本就是面相慈祥的人，非常容易给人好感。
　　萧老夫人拉着云莞的手坐下来：“你既是琛儿和霜儿的姐姐，便跟他们叫我一声祖母便好。”
　　云莞哑然。
　　萧老夫人也不介意，笑道：“我便跟扶疏一般叫你一声小阿莞了。”
　　云莞：“……”无奈她年纪实在小，哑然之后乖乖道：“老夫人随意便好。”
　　萧老夫人瞧着云莞这样乖巧，心中越发喜欢：“我早就知道，扶疏跟你一道做生意，原本想让你来府上坐坐，但此前一直不太方便。”
　　“是我早该来拜访老夫人了。”云莞弯眸笑道。
　　萧老夫人听得越发高兴：“真是个好孩子，今年十三了吧？”
　　云莞点头：“快了，四月就过十三岁生辰啦。”
　　老夫人看得满意，握着云莞的手不放，老人家的手不显粗糙，温温热热的，非常舒服：“扶疏那孩子，就是孩子心性，这些年，总也不见着家，更别说做什么生意正事了，那孩子啊，眼睛长得头顶上呢，人夸他一句，就要飘上天了，你能让他跟你一道做生意啊，定是有过人之处。”
　　云莞实在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老夫人过誉了，其实我也只是个做生意的，会打几个算盘而已，还是大公子照顾我一些。”
　　说着埋汰孙儿的话，但谁家老人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孙儿的好，萧老夫人听得越发高兴。
　　萧二夫人在旁边也温和笑道：“瞧着阿莞年纪虽小，却机灵可爱，一脸福相，连我瞧了都喜欢。”
　　云莞弯唇一笑：“多谢二夫人夸奖。”
　　萧二夫人是真心喜欢云莞，她没有女儿，过继了一个女儿，却不知何时这样长歪，瞧着云莞机灵可爱，心里便越发喜欢。
　　老夫人笑道：“萧家也是有生意做的，都是你二伯在看顾，日后有何生意上的事情，找上家里便是。”
　　萧二夫人也朝她点了点头，连坐在旁边的萧定，也朝着云莞友善地点了点头。
　　云莞礼貌地应了下来。
　　萧老夫人听了萧韫之的话之后，前几日便想见云莞了，但是因着身体不太好，加上认亲的人便是云莞一家，便等到了今日。
　　她倒是不觉的云莞与夭折的小孙女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是笑起来，脸颊边小小的梨涡和一双杏眸，炯炯有神，生机灵活，看着便非常惹人喜欢罢了。
　　萧老爷子更加喜欢云莞，这姑娘不仅酿酒好喝，做菜也是一流，就前两日带回来给老伴的那一笼蟹黄灌汤包，馋得他如今还在回味。
　　但这一场礼仪过后，萧老夫人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与云莞说了没一会儿，便有些乏累了，被萧二夫人搀扶着回房休息。
　　倒是萧老爷子拉着云莞说了不少话，他本来也非常讲究吃食，这一下跟云莞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连萧定也跟她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见云莞谈吐颇有见地，不由得高看几眼。
　　一番谈话下来，云莞精神气爽、收获颇多，感觉背了一大筐银子一般。
　　不过，高兴则高兴，也总能碰上一些让她不高兴的人和事。
　　比如，萧素兰。
　　她跟萧素兰原本也不算有矛盾，就是第一次来萧家，被她污蔑心怀不轨，第二次拿云怀礼泄愤，知她性情如此，便喜欢不起来。但两家的关系，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她也不想闹得不愉快。
　　可奈何，萧素兰并不这么觉得。
　　见到云莞一个人在萧府行走，便轻蔑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别以为攀上我们萧家，就觉得自己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了。”
　　云莞：“……”
　　萧素兰扬着下巴：“只是祖母认的干亲而已，等祖母过了大限，你们云家跟我们萧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休想有不该有的心思！”
　　云莞：“……”
　　她就静静地看萧素兰作死。
　　“我们萧家的产业，你们家也休想打主意，祖母老了，喜欢些小孩儿，那是对你们客气，别以为自己真的是萧家的主人。”
　　云莞简直被气笑了：“今日我本不想跟你闹矛盾，奈何你找上门。”
　　但见云莞并不因自己的话感到羞愧不安，萧素兰脸色越发不好：“你！”
　　云莞打断她：“首先，不是我们云家主动攀上来，第二，什么大限，你在诅咒老夫人么？第三，我们云家要什么没有？谁贪你东西，有病！老夫人和老太爷都没说什么，你从何处偷来的勇气跟我说这样的话？”
　　“你！”萧素兰快被云莞气出内伤了：“你敢对本小姐不敬，你以为我不敢将你怎么样是么！”
　　“来人！”
　　“阿姐！”
　　萧素兰话落，不远处的高出，便传来两小只遥远的声音。
　　云莞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丈高墙之外的花园里，两丈高假山顶的平台上，两小只站在栏杆边，正扬手跟他打招呼。
　　软糯的声音从高出传过来，声音里都是兴奋。
　　“阿姐！阿姐！”
　　而萧韫之便站在两小只的身边看着她和萧素兰。
　　瞧着两小只兴奋的模样，云莞的气突然消了。
　　萧素兰一转头，看到两小只，先是脸色沉了一下，而后看到两小只身边的萧韫之，脸色即刻变白了。
　　云莞扬手招了一下手，表示自己看见和听见了。
　　哪知这才一扬手，萧韫之便忽然飞身下来，越过高墙，眨眼间便落在了云莞和萧素兰的面前。
　　唯有两小只看得兴奋，拍着手欢呼起来，显然在云莞跟老夫人说话的间隙，萧韫之已经是收服了两小只的心。
　　萧韫之落地之后，看了一眼云莞，又看了一眼萧素兰，眼角虽有笑意，语气却又带着些严厉：“说什么呢？”
　　“没……”萧素兰低头道：“兄长……”
　　云莞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素兰：“没什么，萧小姐在跟我说你们萧家的家规呢。”
　　“家规？”萧韫之似气似笑，方才在假山上，两小只听不到这两人在说什么，但是他却听见了。
　　他笑意顿收：“你还知道萧家的家规是什么？寺庙没有待够，还是祠堂没有跪够？”
　　“兄，兄长……”
　　萧韫之冷声道：“琛儿和霜儿是祖母认下的孙儿，便是萧家的一份子，你若是心有不满，便离开萧家！”
　　萧素兰一阵瑟缩，脸色越发苍白。
　　云莞站在旁边，垂眸不语。
　　萧韫之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萧素兰这一看，越发受不了，红着眼睛道：“兄长，我才是你的妹妹，我才是萧家的人，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个外人，你为何总是替外人说话不帮我！我娘还在，你不能跟我说这样的话！”
　　萧韫之冷笑一声，正待说话，背后传来萧二夫人严肃的声音：“发生何事了？”
　　“娘！”萧素兰见到来人，便如同有了依靠一般，跑去萧二夫人的身边。
　　萧二夫人看着云莞和萧韫之，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女儿，皱眉道：“怎么了？”
　　萧韫之恭敬地叫了一声二婶，撇一眼萧素兰，道：“教训人的事情，扶疏不敢越俎代庖，二婶，你问问她方才说了哪三句话，这话若是让祖母听到了，只怕该被气坏了，这性子再不改，日后出门，别人都该说我们萧家的孩子没有家教，狂妄自大，不知礼数。”
　　“娘，我没有！”萧素兰急急否认。
　　萧二夫人虽是萧家的二夫人，也是掌管中馈的女主子，但是向来也不会去管萧韫之的事情，相反，她也知道萧韫之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脸色越发不好看，瞥了一眼萧素兰，道：“你随我回院里去！”
　　萧韫之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萧家的人比谁都清楚，萧老夫人虽说萧韫之不务正业不着家，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面色不好地带着萧素兰离开了。
　　云莞扯了扯萧韫之的宽大的袖子：“不会出事吧？”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抬手刮了一下云莞的鼻尖：“怕你还跟她吵起来？”
　　云莞低哼一声：“我家霜儿跟小琛可不能受了那样的委屈。”言罢，又幽幽道：“怎么，大公子心疼了？”
　　“调皮！”萧韫之失笑：“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在我这儿，你们就是我萧家的一份子，爷护定了，知道没？”
　　云莞扬了扬下巴，傲娇地轻哼了一声。
　　谁要你护定了？我自己保护我自己！
　　萧韫之瞧着有趣，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走！”
　　云莞只觉得一阵失重，“啊啊啊”大叫了一声，人已经被萧韫之揽着一跳一跃地越过高墙，上了假山的平台。
　　这般突然，云莞被吓得脸色发白，一落地就气得双手出动去打萧韫之：“你要吓死人！”
　　“萧扶疏你吓死人！”
　　“气死人了！”
　　她连打带踩，一点也不留情：“混蛋！”
　　萧韫之半点愧疚感也没有，被打了也不生气，反倒心情愉悦地朗声笑了起来。
　　清越的笑声传了大半个院子。
　　倒是两小只又看了一遍萧韫之一下子就飞上了假山，只在旁边拍手叫好：“扶疏哥哥会飞！”
　　萧浮生不知何时来了这一处，见到云莞和萧韫之两人这般打闹的样子，眼角晕开几分笑意，轻咳了一声。
　　云莞这才发现萧浮生也在，顿时有些不自在，暗暗踩了萧韫之一脚，乖巧地笑道：“二公子。”
　　萧浮生含笑点头，温润的面上，如沐春风。
　　萧韫之抬手揉了一下云莞的发顶：“胆小鬼！”
　　云莞：“……”再踩一脚！
　　倒是两小只一下子跟萧扶疏熟了之后，便也不怕生了，冲过去抓住萧韫之的手腕：“扶疏哥哥，我也要飞，我也要飞！”
　　“行！”萧韫之爽快地应了下来，一手提着一只，在几座假山顶上来回跳跃，院子来便传来孩童欢笑的声音。
　　“好高好高！”
　　“呀！我看到阿爹阿娘啦！”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阿姐阿姐，看我看我！”
　　云莞看得无语，但心里却有几分羡慕，她也想会轻功啊。
　　“幼稚鬼！”她低声笑骂一句，眼角漾着笑意，梨涡浅浅。
　　只旁边的萧浮生看着，姿容依旧仙风道骨，唇角笑意微扬。
　　
　　
第98章 大气孙老板，面包问世
　　
　　另一边，萧二夫人的院子里。
　　她将萧素兰带回去之后，便问道：“兰儿，你方才在院子里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娘，我没有。”萧素兰否认道：“是兄长，兄长总是在帮云莞，从前是，现在也是，也不知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二夫人一听到这话，稍稍拔高了声音，不怒自威：“谁教你这样说话？”
　　萧素兰动了动嘴唇，不敢再乱说话：“娘……”
　　萧二夫人略显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你兄长惯不会随便说你的不是，你方才究竟说了什么话，惹得扶疏那样生气？”
　　萧素兰闷头不说话。
　　萧二夫人摇了摇头：“别这样闷头不说话，说了什么，给我一句一句说出来！”
　　萧素兰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生气，便是上次她外出回来，见到自己被惩罚在祠堂里，也不像现在这样生气。
　　萧素兰是知道的，母亲对自己很好，她虽然是过继养在她膝下，但母亲从生了二哥之后便因为身体不行而无法再生育，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她从未对自己这般严厉过。
　　一股委屈顿时从萧素兰的心里升起来。
　　她抿了抿唇，哽咽着声音说：“兰儿只是跟云莞说，让她别打我们萧家的主意而已！”
　　她说完了，急急道：“兰儿说的都是实话，娘，您信我，兰儿怎么会跟你们说谎？”
　　萧二夫人闭了闭眼，转回身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厉声道：“原话，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萧素兰脸色越发苍白，对上萧二夫人严厉的神色，终是不敢再隐瞒，慢吞吞地、一句一字地将对云莞说过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便觑一眼萧二夫人的神色，待说完，瞧着母亲凝肃的脸色，心中越发慌张，知道自己定惹母亲生气了。
　　却见萧二夫人扶了扶桌子，一句话也不说。
　　可即便这样，萧素兰仍以为，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她这样说，是为了萧家着想，急忙道：“娘，兰儿没有说错，我是为萧家着想，谁知道云家安的是什么心，祖父和祖母年纪大了，人也跟着糊涂，对那一家子一点戒心也没有，日后若是养虎为患，那怎么办！”
　　“没得让云家搬空了我们的家产，都说商人重利轻义，那一家子，还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呢，准不是什么好人！”
　　“啪！”
　　一声巴掌的声音，打断了萧素兰的话。
　　萧二夫人的手还没有放下来，满脸怒气地看着萧素兰，双眸火气未灭。
　　萧素兰反应不过来，捂着脸，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二夫人。
　　她印象里一向脾气温和的母亲，怎么会这样大发脾气？
　　萧二夫人气得发抖，扶着桌子，手指抓得紧紧的：“你可还知道，你的父亲，也在经商？”
　　萧素兰闻言，刚好反驳，瞧着母亲气得发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急急掉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萧二夫人道：“你连说你祖父母老糊涂了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你还有什么说不出来？啊？”
　　“我养了你十年，倒没想到，养出你这样没有教养的女儿！”
　　萧二夫人捂着心口，满脸失望，另一只手扶着桌子：“啊？我到底是怎么养出了你这样的女儿，兰儿，你太让娘失望了！”
　　萧定在外边听到屋里的动静，急忙进来，一进来便见到妻子被气得发抖的模样，快步进来，忙扶住妻子。
　　萧二夫人靠在丈夫的怀里，摆手道：“你去祠堂思过，没有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便不必出来了。”
　　“娘……”萧素兰终于哭了出来，唇瓣咬得紧紧的。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向着云莞呢！
　　明明她才是萧家的女儿，是萧府的大小姐！
　　这一日的宴席上，萧素兰并未再出现，不过忙碌的人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在。
　　而随着认亲仪式和宴客之后，萧家认了人间至味的云姑娘的两弟妹为干孙儿的事儿，也渐渐在太平镇上传开，萧家和云家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而即便认了萧老夫人做干亲，但两小只的生活轨迹也并无变化。
　　只按照风俗，每月初一，去萧府跟萧老夫人一起吃顿饭。
　　但上林村的人，却几乎都知道了，一些人，对云家更加客气了起来。
　　但是，继云家与萧家结了干亲之后，上林村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林志远要跟岳山书院的山长陈父子唯一的女儿陈静姝定亲啦。
　　虽然云家和林家闹得不愉快，但是村里的人已经默认了林志远和云莞就是一对，哪怕两家闹得不愉快了，也还未从这惯性的认知里抽出来。
　　自从林志远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后，林母这两日在村里走路，都是趾高气昂的，面上笑呵呵的，连身上穿的衣裳，都换了新的。
　　据说是拿了她留着的嫁妆去卖了，家里的闲钱竟还不少。
　　从前上林村的人便觉得，林家老太爷年轻时便在外闯荡，年老了也留了不少钱财，便是坐吃山空，也断然没有这么快就用完，就算过世了，也断没有将钱财挥霍得那么快的道理。
　　倒是林母，常常叫嚷着自己没钱，能占别人的便宜，便不会动一分自家的东西，如今看来，装穷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即便不是富裕，也绝非吃不起米粮的地步，只是从前藏着掖着罢了。
　　一些心思明亮的人不免感到可惜，从前云家接济了林家多少，真是造孽哟。
　　但即便心里再不满，也还是羡慕。
　　毕竟上林村这样大，也没有谁家像林母这样，有一个不足二十岁便中了举人的儿子，还被岳山书院的陈夫子这样看中，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可见是非常看好的了。
　　“我看没准，林家小郎明年进京赶考，还能中个进士呢！”
　　“何止进士呢，三甲都有可能，陈夫子可就一个女儿呢，这都舍得！”
　　“哎！林家这回风光啦！”
　　不足半日，这事儿便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邻村都知道了。
　　林母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还故意经过云家的院子，说话的声音大得就怕云家的人听不到似的。
　　逢人便说：
　　“我们阿远读书努力，聪明着呢，陈夫人看中他！”
　　“像阿远这样有学识的人，将来的妻子，一定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别人都不行！”
　　“六月就准备上京备考啦，所以就先定亲，待阿远高中了，便把媳妇娶进门。”
　　“哎哟，等你家阿远高中了，你是不是要跟着去京城啊？”有人羡慕的问。
　　“那是自然，待阿远高中了，我定是要去京城跟他一起住官家送的府邸！”
　　“我们家阿远，可比别人有本事多了，读书才是正道，钱赚得再多了，日后见了官老爷，还得弯腰下跪呢。”
　　这些话着实气人，云玉娘听到了，便被气得不轻。
　　“听听她林桂花说的是什么话，我呸！”
　　大伯娘也气得不行：“狗仗人势！”
　　“他儿子能不能高中还不定呢，瞎嚷嚷什么！”
　　云莞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只能哭笑不得地安慰家里的两个女人：“好了，阿娘，她喜欢叫，便让她叫去，说到底这关我们家什么事儿。”
　　“娘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云玉娘道：“看看她下巴都长天上去了，可别走路摔沟子里去！”
　　“摔了沟子也不用我们去扶，她爱叫唤爱叫唤，咱们别理她，她要是跑到咱们跟前来乱叫，咱们也别忍着就好了，行了，忙我们自己的事情，别管她。”
　　云玉娘气了好一会儿，到底也没将林母如何。
　　林母叫唤了两天，磕着瓜子走遍了村里，话越说越大，最后还是林志远看不下去了，让她别出门说了她此消停下来。
　　林母这就不开心了：“娘得让那些让人知道，我儿子多有本事！”
　　“再说了，娘也没有说错，做什么藏着掖着。”
　　林志远觉得有些丢脸，她娘的脾性就是这样，多事、嘴碎、粗俗，这话家里自己知道也就好了，若是传到了陈夫子耳中，陈夫子和陈静姝该怎么看他？
　　“娘！”林志远不满道：“陈夫子不知我们家跟阿莞的事情，您说那么多，闹到书院，岂不是让我为难？”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日后不说了，不说了，等你高中了，娘就摆十桌二十桌宴席，看谁还说什么！”
　　*
　　转眼间，三月悄然而逝，月末，村民们等待了小半月的春雨，终于淅沥沥下了。
　　潮湿温热的回南天里，高粱种子也在这个时候种下地了。
　　这倒不是什么技术活，一家一户，目前拥有的土地最多也不超过五亩地，种了两天，跟着种高粱的人，基本都种上了。
　　没有种的，看到跟着云莞一起做事的，都挣得盆满钵满的，心里也酸得很。
　　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高粱地里看：“就没见村里种过高粱的，哼，别到时候，长不出苗来。”
　　“就是就是！”
　　云承财一家最不喜云莞，自从云莞带着大伙儿种高粱和酿酒之后，就没少在背后说闲话，巴不得云莞家的地里长不出高粱。
　　这些事儿云莞倒懒得管，高粱种下之后，山洞的水管也架好了，半山腰修了一个小型的蓄水池，直接引水至山洞，这下可方便了酿酒的工人，也提高了效率。
　　萧韫之听说了之后，来山洞逛过一圈，为云莞的引水工程赞叹了一顿，顺便顺走了好几坛好酒。
　　赵记布庄也正式开张，更名为彩丝阁，桃花因为赚多了钱得以买药，父亲和祖母的病也渐好，如此有了时间，便带着几个一起学刺绣的姑娘，去彩丝阁帮云莞做事。
　　开张的当日，几个绣娘穿戴着云莞改良设计过的新衣在彩丝阁里跟客人们推荐彩丝阁的绣品和新衣裳。
　　因为自己做的新衣裳就穿在身上，款式新鲜，花样漂亮，不用如何说，只让顾客瞧一眼，便看得出好不好，尤其云莞为了店铺开张，费了好一番脑筋，让桃花等几个姑娘连夜赶出的新裙子让人眼前一亮，光是开张第一日的促销活动下的订单，便能让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未来一个月的营业额都无需担忧。
　　但是，彩丝阁开张大吉，砸场子的却也来了。
　　孙柳儿被云莞坑了一顿，出了将近三倍的价钱买下了一个对孙家而言，根本没有多大用处的布庄，简直是将孙家的钱砸到粪坑里去。
　　孙老板一开始不知情，待后来孙柳儿自己不小心将事情吐露了出来，气得孙老板差点吐出一大口血。
　　他认定了，女儿就是被云莞给骗了！
　　找不到布庄的掌柜，孙老板便杀气腾腾地来人间至味找云莞。
　　“云莞，云莞呢！给我出来！”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来算计我孙家，不要命了！”
　　他一冲进人间至味，便大声嚷嚷，势必要找云莞算账不可。
　　人间至味里的人都被这阵仗弄懵了。
　　云怀诚听到动静立刻走上来，和气道：“孙老板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你还问我怎么了，把云莞给我叫出来，我孙万钱还不曾吃过这样的亏！”孙万钱气红了眼，指着云怀诚大声道：“把人叫出来！”
　　云怀诚大约猜到，孙万钱过来，是为了当日云莞跟孙柳儿竞价买布庄，结果将孙柳儿算计了一笔的事儿，孙家吃不下这个哑巴亏。
　　但这是哑巴亏么，在云怀诚看来，可并非如此，孙家在镇上的底蕴比云家深厚，可自从人间至味开张之后，背地里，孙万钱也做了不少打压人间至味的事儿，且不说前些日子，人间至味想订一批货，便被孙万钱从中作梗，再往前一些，千山酿刚出来时，便联合几个商户抵制云家的销路，堵死了云家在陵阳城下辖下另外两个镇上的生意。
　　这些事儿没有放在明面上来，但都是做生意的，谁堵了谁的路，还不清楚么？
　　别说因为孙柳儿大小姐脾气想抢云莞的生意，还骂她，云莞当日那样坑孙柳儿，也无非想告诉孙万钱一声，你堵我的财路，便别怪我在别处断了你的路。
　　“孙老板有什么事，先跟我说，这么多人还看着呢。”暗潮汹涌在深流，表面上云怀诚依旧和气。
　　“我管你什么人看着！”孙万钱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仆小厮，一副财大气粗的霸主样儿：“今儿云莞不出来把话说清楚了，我就将你们人间至味咋个稀巴烂！”
　　“孙老板。”
　　孙万钱话音刚落下，云莞便悠悠然从后厨出来，少女眼眸含笑：“怎么要砸我人间至味呢？这样大的火气，您便是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看扶疏公子的面子不是？这人间至味，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孙万钱被一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气急败坏道：“我没想到你这样年纪小的姑娘，竟然如此心思歹毒，从柳儿身上骗走银子，哼！云家若是没有钱了，跟我说说，我孙万钱也不是不能借个几千两，你骗我女儿算怎么回事？云姑娘，做生意以诚立信，这样的道理你都不懂，我看人间至味今早关门，免得祸害了镇上的百姓！”
　　这会儿大白日的，在人间至味吃饭喝酒的人都不少，听到孙万钱的叫嚷，都不由得看了过来，更是对他口中云莞骗钱之事感到惊奇。
　　这话就在客人的面前说，云怀诚听得不高兴，但云莞面上却并无怒意，依旧含笑道：“多谢孙老板指教，至于诚信之事，便不劳烦您教我了，等您先将给官府的税交齐了咱们再说这几件事？”
　　孙万钱脸色大变：“黄口小儿！”
　　云莞弯眸笑道，“孙老板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一码归一码，您来找我既然说的是布庄的事儿，何必扯上别的事儿，我年纪小，许多事儿都不太明白呢，一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被逼急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出什么话来。”
　　孙万钱气得胸口起伏，云莞面上笑意一收，冷冷地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咱们便说回正事儿，我何时从令爱手上骗走过银子？”
　　“布庄的事情，你不敢承认！”
　　云莞悠然一笑：“布庄？说起这个事，我正想问问孙老板呢，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同在一个镇上，不带您家这样抢货的，分明是我先看上的店铺，您家横插一手，又是几个意思，莫不是欺负我年纪小呢，还是咱们这些刚刚起家的新人？”
　　孙万钱怒气腾腾，负手道：“抢货买卖看的就是谁有钱，价高者得！”
　　云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价高者得，我家不如孙家富贵，竞价不过令千金，所以我退让了。”
　　“你！”孙万钱这才反应过来，两三句话，自己就被云莞这个小丫头给绕回去了，自己反而是理亏的那个。
　　蛮不讲理讲不过云莞，孙万钱大气：“伶牙俐齿！给我砸！”
　　“谁敢砸！”
　　“慢着！”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一道是少女清亮的嗓音，另一道，则是少年慵慵懒懒的声音。
　　萧韫之从门外负手走进来，直接问道：“孙老板想砸我的店？”
　　孙家因为想将女儿嫁给萧家被拒绝，孙万钱本就不满萧家，但也不敢在太平镇上明目张胆地跟萧家冲撞在一起，见到萧韫之过来，孙万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韫之幽幽道：“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态度，不知道的，还太平镇的商铺，都是孙家想砸就砸，想抢就抢的呢？”
　　孙万钱咬牙：“扶疏公子说笑了！”
　　“爷我一向不太爱说笑，您今儿想咋我的店，是几个意思？”言毕，萧韫之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萧韫之也没出声，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半晌，孙万钱才挥手，身后跟着作势砸店的人才收了手。
　　孙万钱怒道：“走！”
　　“慢着。”萧韫之慢悠悠出声。
　　“扶疏公子还想做什么？”
　　萧韫之勾唇笑了笑：“我家小阿莞年纪小，您这样吓着她，一来便骂我家小阿莞不懂诚信，让她干脆关门了，小姑娘待会若是跟我这个做兄长的哭鼻子，我该找谁说理去？”
　　云莞：“……”好气哦，可是不能拆萧扶疏的台！
　　孙万钱一口老血被哽在心口，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萧韫之，最后在萧韫之看似笑意慵懒实则强硬的态度中依旧沉默了半晌，道：“老夫言语无状，云姑娘别放在心上，既然是生意，今后便各凭本事，告辞！”
　　孙万钱再有钱也不敢跟萧韫之叫板，当下又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但孙家和云家的梁子，结下是不可避免的了。
　　跟客人致歉，招呼他们继续用膳之后，云莞才拉着云怀诚道：“二哥，跟孙万钱这样的，咱们也没必要和气。”
　　云怀诚哭笑不得：“二哥哪是跟他客气，这不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么？”
　　云莞笑了笑，没再多说，“我去厨房继续忙了。”
　　“行！”
　　瞪了萧韫之一眼，云莞转身往后厨去，她今日忙了小半日，事儿还没有做完呢，也懒得跟萧韫之算方才的账了。
　　倒是萧韫之瞧着小姑娘不快的模样，心中失笑，晓得她必定是因为自己方才哪她来打趣而在心里记了仇。
　　摇头跟上去，萧韫之在云莞额头轻敲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
　　“再那我来打趣，别以为长得好看我便不打你！”云莞打了一下萧韫之的胳膊。
　　萧韫之失笑，心中暗道，本就是个小姑娘还不兴人说，这脾气也不知是被谁惯出来的，不过倒也没反驳，不然小姑娘怕是更不高兴了，跟着云莞进了后厨，便见她在招呼人忙着砌砖，做一个像是炉子又像是窑子一般的东西。
　　“这是做什么？”萧韫之瞧着好奇。
　　“做个窑子。”
　　萧韫之不明所以，云莞卖了个关子：“做好了你就知道是什么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萧韫之：“……还学会买关子了。”
　　云莞扬了扬下巴：“哼！”
　　萧韫之没有等太久，一个小小的窑子，云莞已经做了一大半，即将日落的时候，便完工了。
　　清扫了一顿，云莞着人在窑子里升了大火。
　　萧韫之越看越觉得新奇，一步一趋地跟在云莞的后边，多少猜到了点东西：“这个，是用来烤炙的？”
　　云莞已经拿面粉出来揉面团，扬眉道：“看出点门道了，大公子也挺聪明嘛。”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点了些面粉抹在云莞的鼻尖上：“敢取笑哥哥？”
　　云莞轻易被萧韫之点炸，闻言抓过面粉的白花花的手就往萧韫之的身上抓，“你是谁哥哥，谁哥哥！还想占本姑娘便宜！”
　　萧韫之被面粉弄脏了一身昂贵的衣裳也不在乎，仗着自己有轻功，轻易躲开云莞的爪子，云莞拍了两掌，留了些手印便再也碰不上萧韫之，可气得不行。
　　一厨房的人看着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
　　大伙儿都觉得，阿莞看着老成，其实还不过是个孩子，爱玩爱闹，大公子还总是逗她，非得把人逗急了才收手。
　　一开始，厨房里还有人去劝这两位，现在已经没人劝了，权当看热闹。
　　萧韫之估摸着云莞在爆发的边缘，终于停了下来，“好了好了，不跟你玩了。”
　　云莞：“……”谁要跟你玩！
　　她一连好几巴掌拍在萧韫之的胳膊上，萧韫之也不在意，趁着云莞去洗手，随意拍了拍掉落在衣裳上的面粉。
　　少年声音慵懒，悠然道：“小阿莞，说起来琛儿和霜儿都叫我一声扶疏哥哥，你怎的不叫？”
　　这是近来萧韫之最喜欢逗弄云莞的事情。
　　自从两家结了干亲之后，萧韫之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毛病，总爱逗弄云莞叫自己一声“兄长”“哥哥”。
　　当然，云莞是叫不出来的。
　　“休想站我便宜！”
　　萧韫之也不在意，继续逗人：“小阿莞，来叫声兄长来听听。”
　　云莞：“……”
　　云莞低头干活，就当做没有听到萧韫之的话。
　　奈何萧大公子脸皮太厚，就算云莞不理他，他也能自己唱成一台戏。
　　云莞在揉面团，他就靠在旁边的厨台上，双手抱胸，转头看她，唇边笑意慵懒肆意，一声一声的：“阿莞，小阿莞。”
　　“小财迷。”
　　“小福星，小阿莞……”
　　被吵得烦了，云莞狠狠瞪瞪过去一眼。
　　转头便见少年唇边带笑，歪头看着他，不知是厨房的光线太柔和，还是少年眉眼本如画，瞧着，多了几分温柔。
　　云莞被少年的美颜刺激得心跳漏了一拍，也不知道是厨房太热，还是干活太累，脸颊突的一热。
　　恼羞成怒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发觉，云莞还没理会自己的情绪反常，便狠狠地踩了一脚萧韫之，凶巴巴地道：“再叫叫叫叫叫，把你丢出去！”
　　萧韫之一把跳开，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
　　云莞：“……”
　　心好累啊，等她揉完了面团，外边的窑子也差不多烧好了。
　　面团被揉成了椭圆状，云莞还放了些红豆进去做馅，足足有七八个呢。
　　窑子里的柴火被抽了出来，灰尘也被清理干净，她火急火燎地想把面团放进去。
　　萧韫之见此，忙握住她的手，无奈气道：“你这细皮嫩肉的，想把自己的手烤熟了么？”
　　云莞：“……”
　　说罢，他已经从云莞的手里抽出面团的托盘，一个一个将面团放了进去。
　　云莞弯了弯唇角，反正这厮不怕热，那她就坐享其成。
　　面团全部放进去，云莞将窑口封好，拍拍手道：“等会儿就能吃啦。”
　　“烤面团？这是什么做法？”
　　“这就不知道了吧？”云莞晃了晃脑袋，几分得意：“这叫烤面包，口感跟你吃过的任何包子、糕点都不一样，这个叫做面包窑。”
　　“哦？”萧韫之瞧着她得意的神色，来了几分兴趣。
　　云莞：“等着瞧吧。”
　　萧韫之没等太久，不多久之后，云莞口中的面包窑再次被打开火口，原先的面团，经过烤制之后，已经变成蓬蓬松松的一团，还散发出甜腻的香味。
　　面包还没出窑，厨房里的人便闻香出来了，全都围在了旁边。
　　待到面包出窑，香味更浓，惹来一阵长长的惊叹：“真香啊。”
　　云莞叫了人过来一道儿品尝，入口口感松软，味道甜腻，香味浓郁，红豆的馅儿更是软绵细腻，吃得嘴巴都停不下来。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我还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
　　“我还不晓得，面粉竟然还能做出这样好吃的吃食！”
　　“人间至味若是早些卖这点心，必定生意火爆！”
　　云莞瞧着，满意极了。
　　她有些后悔了，应该早点做出来的，奈何前段时间太忙了。
　　萧韫之独得一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萧大公子瞎讲究，不愿意用手抓着吃，非要拿个筷子一点一点撕下来吃，吃得那叫一个优雅矜贵。
　　云莞悄悄翻了个小白眼，不过还是得意地笑问：“味道如何？”
　　“人间佳肴，味道独特，香味浓郁，口感软绵，别具一格。”萧韫之非常给面子地给了评价，云莞听到心里甜滋滋的。
　　“我家阿莞就是有本事，小小的面团也能做出大学问。”
　　云莞脸一热，在桌下踢了一脚萧韫之：“臭不要脸，谁是你家的。”
　　*
　　隔日，人间至味出了几道口味独到的新点心，被命名为面包。
　　一经出来，便因为口味新奇而赢得了一大批客人的青睐。
　　时下的点心，一般是各类糕点，多用蒸制法做成，像这样热火烤制出来的点心，相当鲜见。
　　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皆老少皆喜，价格还不贵，一大块的面包，比一盒桂花糕的价格还要低，能留存的时间也比较长，买回去之后，只要保存得当，留着两三人口感也并无变化，刚一上市，便订单大爆，甚至还有不少预订的订单。
　　云莞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局面，笑眯眯地收着银子，每天看着小银库里装得满满的银子，她便觉得非常开心，连做梦都梦见自己被银子砸得起不来。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云莞来做，那便是彩丝阁的生意。
　　
　　
第99章 抢生意（1更）
　　
　　云莞主意多，先前她设计的那一批衣裙，市场不错，至少她卖给锦绣坊之后，锦绣坊已经暗中打听能否再买一批。
　　无论任何时候，面子功夫上的前，都是最好赚的，即便是在这小小的太平镇上。
　　所以，不同款式、花色的新衣裳也跟着做出来了。
　　云莞想法倒是多，但毕竟桃花等人即便手艺不错，却未经过系统的培训，因而云莞的设计稿子出来了，也不能熟练地着手，她需再花费唇舌与姑娘们说清楚，便比较花费时间了。
　　但还好桃花在这方面的天赋超出了云莞的认知，非常会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云莞能提供些思路，桃花便能提供专业的手艺，将云莞的想法变成真实存在的新衣裳。
　　新店开业大忙，累则累矣，赚钱的事儿，谁又会嫌弃呢？
　　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彩丝阁便因为服饰样式新颖，款式多且独一无二而吸引了不少来客。
　　也有从陵阳城闻名而来的富绅，他们最不缺的便是钱，最想要的便也是身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新晋的彩丝阁，便成为了附近一带放富人们竞相选择裁制新衣的店铺，时值春日，更是裁制新衣裳的好时光，彩丝阁自开业之后生意大好，看得真正另外两家裁缝店羡慕不已。
　　便是几个做绣活的姑娘，也因为手艺好而出名了，提及彩丝阁，谁不认识水灵灵的桃花姑娘。
　　云莞趴在桌子上，一边看桃花做绣活，一边道：“桃花姐姐现在可出名了，咱们镇上，就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桃花有些脸红：“阿莞，你这张嘴儿我都被了，可别打趣我，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云莞掩唇笑：“那也是姐姐有本事，名副其实，怎么就是我打趣你啦，这两日我出门跟人谈生意，逢人便跟我说，桃花姐姐好本事，可惜被我捷足先登收进了彩丝阁，不然便请姐姐去府上做绣活啦。”
　　桃花被说得不好意思，嗔了一眼，去看珍儿：“珍儿，你看你妹妹，这样嘴贫，管不管了？”
　　珍儿手里拿着算盘，正在啪嗒啪嗒地算账，闻言笑道：“阿莞那个嘴皮子，我可说不过她，你啊，就乖乖认了吧。”
　　桃花无奈摇头：“说不过说不过。”
　　这段时间，云莞没事就待在彩丝阁，手里的画稿，一份一份送出去，好不容易闲下来，想要耍些嘴皮子，可惜姐姐们脸皮都太薄了，她都不好意思开玩笑。
　　午间，对面不远处，人间至味的伙计会将饭菜送过来，店铺都是在西街上，距离倒也不远，或者，有时候，珍儿也直接带着彩丝阁的姑娘去不远处的人间至味用膳。
　　云莞大方，不仅工钱开得高、还有利润分成，包吃更是不在话下，村里的好多个姑娘见着云莞带着桃花几个做绣活，几个姑娘家里的生活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了，心里不知道多么羡慕，只后悔自己没有学会刺绣的本事。
　　“阿莞，你看看这样效果如何？”
　　桃花按照云莞的要求，新做成了一件新款式的衣裳，未免云莞再无聊得开自己的玩笑，赶紧展开来给云莞看。
　　这是一件男子的衣裳。
　　花色是比较严肃老成清俊的靛蓝色，袖肩上用特殊的丝线，秀了一幅林间麋鹿的的图案，展开的树枝，左右对称，这般举起来，随着晃动与光线的变化，图案若隐若现，随着走动，展现出不同的风姿，活灵活现，漂亮极了。
　　云莞眼前一亮，感叹：“就是这样的效果，真好看！”
　　珍儿也是眼前一亮：“好看，连我也想要一件了。”
　　绣坊里几个姑娘也都围过来，“还是桃花的绣工好，这样的手艺，我们还得学一两年呢。”
　　桃花眼唇笑，眼里却是止不住地开心。
　　她从前不觉得自己这首绣活如何，经她手的绣品和衣裳能被人喜欢，心里总是欢喜得不行，连夜间做梦都是梦到刺绣的事情，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还能如何花心思，做出刚好的绣品。
　　云莞前前后后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正当彩丝阁里的姑娘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笑声：“这么热闹，都围在一起做什么？”
　　是云怀诚来了。
　　云莞意外，“二哥怎么过来了？”
　　云怀诚跨步进来，两只手上分别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今日人间至味不算太忙，我见你们午时过了三刻还不去吃饭，以为你们这边很忙呢，顺便将吃食给你们送来了。”
　　云珍儿接过饭盒：“辛苦阿诚了。”
　　云莞眼珠子一转：“还是二哥疼人，既然二哥过来，快来试试桃花姐姐做出的新衣裳，效果如何。”
　　云怀诚：“……”
　　他没想到，就误打误撞来这一趟，就被妹妹拉去试衣裳了。
　　不过，试就试吧。
　　云怀诚拿着桃花新做的衣裳，进了內间，没一会儿再出来，就变了一个模样。
　　云怀诚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加上他性格好，逢人带笑的，自从做生意之后，便总之刻意装扮得老成，看上去年纪都长了好几岁。
　　如今咋然换了一身衣裳，人的气质就变了。
　　多了几分清俊飘逸的少年感。
　　彩丝阁的姑娘都是同村的人，平日也算熟悉了，没成想这会儿见到云怀诚，都忍不住脸红了。
　　“真合适，桃花这衣裳，像是专门给阿诚做似的。”云珍儿忍不住赞叹。
　　“衣裳好看！”云莞也肯定地点头，末了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二哥更好看，新衣裳穿上，便更加英俊，器宇轩昂！”
　　云怀诚无奈极了，“阿莞这张嘴，二哥真是怕了你了。”
　　云莞弯眸笑：“阿莞说的是实话，桃花姐姐，你说是不是，多漂亮呀！”
　　桃花闻言，跟着点头：“嗯，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最高兴的莫过于桃花了，没有任何事情比看到自己做出的新衣裳穿在别人身上，可见的效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这样有成就感，兴奋地脸颊都染了一层薄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仅脸颊一热，连带着耳朵都跟着红了。
　　虽然都是村里认识的人，但她在这方面倒不如别人，略有羞涩，这样直白的夸奖一个男子，她也不是阿莞那样大胆的，顿时心跳都快了几分。
　　云怀诚闻言看过来一眼，便见桃花急忙别开了眼，脸颊已经红了一片。
　　他不知怎么的，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脖子一片热，摸了摸后脑勺：“你们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二哥。”云莞围着云怀诚转了一圈：“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二哥，你这么一穿，人都俊了不少。”
　　云怀诚更加不少意思了：“阿莞，连你也开二哥的玩笑。”
　　“我哪有，是真的，大家都这样说。”
　　几个女孩掩唇笑了起来，虽不太好意思，但毕竟人多，都跟着云莞开起了玩笑：“就是就是！”
　　乡村成长的少女，大多性格豪爽活泼，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束缚，都是一个村里的，知根知底的差不多年岁，甚至好几个人云怀诚还得叫一声姐姐，因此也没有那么多不好意思。
　　云怀诚抓了抓后脑勺：“不就是一件衣裳么，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有年岁长一些的，抓着桃花的胳膊玩笑道：“阿诚这是看不起我们桃花的手艺，在彩丝阁，我们桃花的手艺，那可是一件难求呢。”
　　“是不是呀？”
　　“桃花，阿诚他看不起你！”
　　云怀诚再伶俐的嘴巴，面对这些姑娘的打趣，这时候也显得最笨了：“哎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了！”
　　“桃花的手艺当然是最好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呀。”
　　桃花也知道大伙也拿自己来开玩笑来了，当下脸一热：“我不与你们说了，我去绣花！”
　　云怀诚看着桃花跑开，着急地对云莞和云珍儿道：“姐，阿莞，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云莞和云珍儿掩唇失笑：“行了，二哥，开玩笑呢。”
　　云怀诚松了一口气，急忙去把衣裳换了下来，不敢多逗留，叮嘱云莞好好吃饭了之后，犹豫了一会，到底也没去找桃花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他今天就不该来彩丝阁！
　　*
　　彩丝阁现有的布料，大多数都是之前的赵记布庄留下来的。
　　虽说有不少上乘的布料，但是花色云莞并不是很满意，有些过于老气，有些过于常见，有些则不好再过雕琢，而云莞的预想之中的客群，却并不仅仅只是太平镇，甚至，不是太平镇上的人。
　　她要做的是精品刺绣，布料自然选择最好的。
　　所以，再进一批新的布料，乃当务之急。
　　可，还是出事了。
　　云莞坐在椅子上，那双往往总是带笑的杏眸却不见笑意，手指敲了敲桌面：“张掌柜这是出尔反尔了？”
　　“怎么会是出尔反尔？”张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长得瘦瘦高高的，一把山羊胡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精明，“云姑娘，你也是生意人，这生意场上的规矩就是价高者得，这批布料虽然是你先看上的，但孙老板比你出价高啊。”
　　这位张掌柜手上有一批布料，是从江东一带进购回来的，是这一两年来云英未嫁的少女们非常喜爱的花色，云莞看着很是喜欢，几日前便跟对方定下来了，连定金都交了两百两，哪曾想，临到交货了，张掌柜突然反悔了，说那一批布料，早在两日前，就已经先卖给孙万钱了。
　　云珍儿听到这里，心里便气不过：“张掌柜，做生意可得讲诚信，你原先便答应好卖给我们，连定金都交了，如今你又买给孙老板，未免过分了些！”
　　张掌柜并不将云莞和云珍儿两个年纪加起来也跟自己差了一截的姑娘放在眼里，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拿出三百两银子：“这是定金，一分不少，货已经卖出去了，这定金，也还给你们，再说，咱们事先交付定金时便也没有定下我不能卖给别人的规矩，”
　　云珍儿气得不行，彩丝阁可就等着这批货物来赶制一批新衣裳呢。
　　云莞见此冷声道：“张掌柜的在这商海多年，也见惯了浮沉兴衰，做的是大生意大买卖，是看不上我彩丝阁这样的小生意了？”
　　张掌柜脸色一僵，自然听出了云莞语气里对自己的讽刺。
　　云莞站起来，带着云珍儿出门：“既然如此，那就告辞吧。”
　　直到姐妹两人离开了，孙万钱才从后面走出来，冷笑了一声：“个十多岁的黄毛丫头，也敢跟我斗。”
　　张掌柜的笑道：“孙老板便不担心？那小丫头跟萧家关系还不错呢。”
　　“萧家蠢么，不过是个干亲罢了，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在生意上跟我们摩擦，再说了，两家生意也无往来，萧家的商路，还是在南部和西南。”
　　“也是。”张掌柜幽幽道：“只我听说，萧扶疏对着丫头护得紧呢。”
　　想起上次在萧韫之面前吃了个哑巴亏，孙万钱的气还没消呢，提及萧韫之，心中便不快，呸了一声：“那萧扶疏就是个成事不足的纨绔公子，仗的不过是萧家的身份，还当他是个做生意的料？”
　　张掌柜笑而不语。
　　孙万钱冷笑道：“谁不知萧扶疏是个纨绔子，萧家放任他闹腾，不过仗着萧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疼宠罢了，萧定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做什么？”
　　张掌柜点头：“也是。”
　　从张掌柜处离开之后，云莞脸色依旧沉着，云珍儿也是气得不行：“真是什么人都有，这批货物没了，我们便是进货也进不了那么快的，单子若是赶不上，损失就大了，阿莞。”
　　云莞安抚道：“姐姐先别急，我想想办法，你让她们先就手里的布料做下去，剩下的布料，我去想办法，总能解决的，陵阳城物产丰富，没了他姓张的，咱们还不做生意了不成？”
　　云珍儿轻笑了一声，“阿莞说得对，既如此，我也去想办法。”
　　“谁惹我家小阿莞这样生气，瞧瞧这脸色比吃了苦瓜还苦。”
　　姐妹两人说着话往彩丝阁走，一时也没注意，不知何时，萧韫之翩翩走来，笑意慵懒。
　　云莞现下可没心情跟萧韫之闹，她想去找顾庭问问，这方面，顾庭的渠道肯定比她的还要宽。
　　她瞥了一眼萧韫之，不说话，往前走，萧韫之却觉得她嘴巴撅得能挂个油桶了。
　　愣了一下，含笑跟了上去。
　　倒是云珍儿礼貌地问了一声，“萧公子。”
　　萧韫之扬了扬眉：“阿莞怎么了？”
　　云珍儿轻叹一声，将方才跟张掌柜发生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云莞忍不住回头吐槽道：“孙万钱想坑我，两人狼狈为奸，本姑娘的生意岂是好枪的，等我做大了，此仇不报非女子！”
　　萧韫之含笑敲了下她的脑袋：“就为了这个将自己气成了这般模样，呆瓜一个，走，兄长带你报仇去。”
　　云莞：“？”
　　“愣什么？”萧韫之好笑道：“布料还要不要了，生意做不做了，不是要去报仇？”
　　云莞眨了眨眼，萧韫之点了下少女的额头：“还走不走，傻样儿，萧家的商路不够广么，用得着去便宜别人家？”
　　云珍儿眼前一亮，见过了萧韫之无所事事的模样，差些忘记或许也能找萧韫之帮忙了：“萧公子的意思是，萧家有布料能缓解彩丝阁一时之急？”
　　萧韫之道：“能不能，也看着家里的小财迷满不满意。”
　　话毕，云莞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萧韫之这小纨绔其实还能顶事，拉着萧韫之的袖子走：“走走走，去看看。”
　　“阿姐你先回去，我出去一趟啊！”转头跟云珍儿说话间，云莞已经拉着萧韫之往前走了几步。
　　云珍儿看着妹妹抓着萧大公子的袖子，半点礼节都没有，张了张口，神色有些无奈。
　　便是干亲的兄妹，哪有这样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被二叔瞧见了，肯定要被说的。
　　
　　
第100章 乖，哥哥帮你出气（2更）
　　
　　萧韫之带着云莞去找萧府产业下的一个管事。
　　此人被称李叔，掌管着萧府的部分店铺，本是萧二夫人那边的远亲，为人勤恳老实，有些手腕，经商自有一道，便深得萧定的信任，后来便被提升成了个管事。
　　李叔听说张掌柜这个事之后，便立即给云莞介绍了几个萧府产业下的门路。
　　云莞感激不尽：“真是多谢李叔，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倒是萧韫之在一旁勾着唇笑：“怎么这样生分，咱们家自己人，还能被人欺负去不成？”
　　李叔闻言也打趣道：“大公子说的是，那姓张的太不像话，这人着实不行，云姑娘初涉商场，不了解此人，是个舵把子，见风使，表面上瞧着是个能合伙的，但真正一合伙做事，还不知他什么时候给门临门一脚，这人啊，能不合作，便少合作。”
　　云莞道：“也是我一时脑子糊了，瞧着那一批布料好，想尽快拿到手，还是不小心着了道，多谢李叔提醒。”
　　“不碍事。”李叔道：“孙万钱和张掌柜，有些远亲上的关系，半年前，张掌柜的侄女才嫁给孙万钱的表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还不多，云姑娘一时不察，也无可厚非。”
　　云莞皱眉道：“原来是这样。”
　　李叔道：“我比云姑娘年长些，这条道上走得多，那些人什么性子，多少知道些，说句托大的话，云姑娘若是瞧不准的人，小老儿也能跟您说一二。”
　　云莞拊掌笑道：“求之不得，日后我多来跟李叔请教，您可千万别嫌我烦人。”
　　瞧着云莞的模样，李叔便觉得跟家中的小女儿一般娇憨可人，朗声笑道：“云姑娘不嫌弃小老儿，小老儿才感激不尽呢。”
　　萧韫之在旁边看着两人就这般聊上了，将自己晾在一边，心里便有些不太痛苦，伸手拉了拉云莞的发丝：“瞧着跟见了亲戚似的，这是有多少叙不完的话？”
　　云莞回头瞧了一眼：“要你管！”
　　萧韫之被气笑了，倒是李叔含笑瞧着两人两处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也是萧府的人，知道的自然也多，萧韫之差不多也是他瞧着长大的，虽有主仆之分，但心中却也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满目慈和。
　　云莞回头道：“那……我今日便去陵阳城。”
　　李叔点头，“云姑娘若是觉得满意，日后也能做长期合作。”
　　如此云莞更求之不得。
　　萧韫之却立刻道：“我陪你去一趟，李叔，你弄个拜帖来。”
　　“是，大公子！”
　　云莞跟萧韫之关系好则好矣，但却并不想麻烦他，奈何萧韫之坚持，无奈最后还是应了下来，两人一道去陵阳城。
　　彼时还是中午，两人回彩丝阁跟云珍儿说了一声，又去人间至味跟云怀诚说一声，用了一顿午膳之后，便往陵阳城去了。
　　做马车需要两个时辰才能到陵阳城。
　　云莞坐在马车里，看着路上风景，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学骑马。”
　　若是骑马，快些的，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到陵阳城，来回一日，完全不是问题。
　　曾经她也有机会骑马，可惜那会儿太忙了，没有去学，不然这会儿便不用这样在马车上颠簸了。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改天带你去骑马。”
　　云莞眼前一亮，而后矜持地轻咳了一声：“真的？”
　　“我的话这般没有可信度？”
　　云莞忍着笑意，“那好吧。”
　　看起来勉勉强强。
　　“口是心非。”萧韫之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失笑。
　　云莞扬了扬下巴，又讨好地笑道：“我还想学武功，学轻功，我能行么？”
　　萧韫之上下打量了云莞一眼：“小姑娘家家学什么武功？”
　　“谁说姑娘家便不能学武了，技多不压身。”
　　萧韫之眼波笑意流转：“学武太辛苦，怕你这小身板招架不来。”
　　“我最不怕的便是辛苦，若是能学得武艺傍身，就算逃跑的时候也比别人快几分啊。”云莞撑着下巴怅然道。
　　“被狗追着的时候，好逃跑么？”
　　怕狗是云莞的硬伤，闻言凶巴巴地瞪了萧韫之一眼：“闭嘴！”
　　萧韫之朗声大笑，看得云莞想打人，萧韫之瞧着小姑娘的脸色越发不好，也不敢再惹毛云莞，含笑道：“行，改日给你找个本子钻研钻研。”
　　云莞伸手“啪”的打了一下萧韫之的手臂，也不跟他计较了，上上下下看了萧韫之好一会儿，兴致勃勃地道：“我知道你身上有一把软剑，抽出来可威风了，我也能学吗？”
　　“你学不了，初学者，不适合学软剑，没把剑学好了，到先把自己给伤找了。”萧韫之好笑道：“想学剑？”
　　“嗯嗯嗯嗯！”云莞点头如捣蒜。
　　剑客什么的，对她这种阅览过无数武侠小说的老少女而言，实在是曾留心中无法实现的梦想。
　　萧韫之瞧了云莞好一会儿，却只见少女杏眸里都是期待，压下那句”学剑太辛苦，怕你学不好”的话，含笑道：“若真心想学，以后便教你。”
　　什么学不好的话，纯粹是狗屁的话，有他萧韫之在，难道还教不好一个小姑娘？
　　对他而言，比没有什么女子不能学武的说法，如云莞这般聪明有主意的小姑娘，日后必定会走得更长远，多谢武艺傍身，并无坏处。
　　总不能日后自己不在的时候，没人护着她。
　　萧韫之这样想着。
　　思及此，萧韫之笑道：“学得好了，日后见了大黄狗，也能跑得快些，别再哭鼻子。”
　　云莞一愣，而后恼羞成怒了，一脚踢过去：“喂！”
　　还敢再提！
　　小姑娘凶巴巴的：“萧扶疏你再说我，真的打你哦！”
　　萧韫之再次朗声大小：“没大没小的，叫声哥哥来听听。”
　　云莞：“……”
　　沉默了小半晌之后，马车里传来萧韫之痛嚎的声音，以及少女暴躁的声音。
　　车夫：“……”
　　大公子真的是，怎么还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萧韫之带着云莞去见了两家布庄的掌柜。
　　对方知她是萧家介绍来的，萧韫之还亲自陪同前来，这样的面子不可能不给。
　　当下尽心介绍了一番，云莞当场就看好一批布料了，谈好了价钱便爽快地买了下来，让人明日一早便送去太平镇上的彩丝阁。
　　一听彩丝阁，对方便惊讶了：“难不成，姑娘便是开了太平镇彩丝阁的那位云姑娘。”
　　云莞想不到彩丝阁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得这样响亮了，当下含笑道：“正是，掌柜的竟也知道彩丝阁了。”
　　“哎哟，都是同行，岂能连这点动向都不知，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彩丝阁的姑娘，竟这样年纪轻轻，哈哈哈，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云莞杏眸染了笑意，跟掌柜的寒暄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一路出了店铺，脚下还轻飘飘的，萧韫之瞧着她那模样，便忍不住笑了：“这下心里舒坦了？”
　　云莞昂首挺胸：“舒坦！”
　　萧韫之笑道：“这才是，管他孙万钱李万钱，谁有咱们家小阿莞会做生意，瞧瞧这名声都传到陵阳城来了，日后，姓孙的还得栽在我家阿莞手上。”
　　这话云莞听得心中舒坦，睨了一眼萧韫之：“会说话，扶疏公子就多说点吧。”
　　萧韫之含笑敲了下她的脑袋。
　　因着天色已晚，定下货物之后，也来不及回去了，两人在陵阳城逗留一夜。
　　云莞出发之前，与云珍儿和云怀诚报备过，因此也并不赶着回去。
　　倒是上次来陵阳城，谈成了几摊生意，云莞也趁着这个时间，与那几位合伙人说说生意上的事儿。
　　还磨了萧韫之许久，才被允许去见了李黛黛一面，还不能去摘花楼，还是卫宁找了人出来，在别处的茶馆见的面。
　　云莞不由得在心里骂了萧韫之八百遍迂腐。
　　卫宁坐在不远处，瞧着云莞和李黛黛相谈甚欢，看萧韫之如叮嘱学生做功课的夫子一般，非常不以为意：“扶疏兄，你这着实夸张非常，阿莞是做生意的，难能这样被拘着。”
　　萧扶疏在桌下踢了卫宁一角：“放屁的话，小姑娘年纪这样小，便是做生意的，那也是我萧家的姑娘，爷护着的人，哪能放心。”
　　卫宁年纪虽跟萧韫之差不多，却是个实打实的混完了西江南岸三十六座青楼的少年郎，虽还是少年心性，荤话却张口就来，只笑得意味深长，凑近了萧韫之旁边低声道：“扶疏兄，人家姓云你姓萧，怎的就成了你萧家的姑娘？你这护的到底是妹妹，还是……”
　　下一句“小媳妇”还未出口，萧韫之已经再一脚踢过去，卫宁毫无形象地“嗷呜”一声，一下子跳起来，跟萧韫之隔了一丈远：“扶疏兄！你杀人啦！”
　　正在跟李黛黛说话的云莞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一眼。
　　萧韫之站起来，走过去，面上笑意温柔：“子晏，来，许久不曾切磋过了，让为兄瞧瞧你长进了没有。”
　　卫宁头皮发麻：“扶疏兄我错了！不要啊！”
　　萧韫之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将人拎了起来，就从窗户里扔下去，云莞只来得及听到一个惨烈的声音。
　　可怜的少年，做什么去惹萧扶疏呢？
　　第二日云莞再去见了几位掌柜，订购了些彩丝阁日后可能会用到的丝线之类的物品，牵了些人情线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了镇上，还不忘给彩丝阁的姑娘们买些胭脂口脂回去做礼物。
　　可待她回到镇上的时候，却看到彩丝阁凌乱不堪，布料丝线新衣裳散落了一地的场景，心情还是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彩丝阁里，桃花等几个姑娘此刻都被吓得脸色发白，惊惶不定，个个都没办法安心去做绣活了。
　　珍儿一手握着桃花的手，一手拍了拍另一个姑娘的手背，脸色发沉：“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绣坊的后院突然冲进了几只大黑狗，像疯了似的，朝着桃花他们乱叫乱吠，还咬坏了院子里不少布料丝线，坏了好几幅绣品，吓得大家一日都不能安生做事！”
　　另一个姑娘也道：“那黑狗又大又凶，见了人就乱叫，吓死我了，我从没见过。”
　　“桃花差些便被咬到了，绣品被咬了也就罢了，万一咬伤了人，出了事还不知道怎么办！”
　　“桃花姐姐，你怎么样？”云莞担忧地看着脸色发白的桃花，她手上还缠了纱布。
　　“我没事，这是不小心摔倒磕伤的，没被狗咬。”桃花白着脸，似乎还没有从惊慌之中缓过神来。
　　几人在这边说着，云怀诚也匆匆从外面回来，他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见到云莞，愣了一下：“阿莞回来了？”
　　云莞点头，“二哥，我已经知道了。”
　　云怀诚皱眉道：“事情查了些眉目，那狗是镇上的地痞养的，平日无所事事，就住在城隍破庙里，那些人，是孙万钱买来的捣乱的。”
　　云莞气得摔了个茶盏：“岂有起理，孙万钱当我是好欺负的，本姑娘不在，就敢上门来找事！”
　　“阿莞……”
　　云怀诚也云珍儿都惊了，从未见过云莞被气成这样摔杯子的模样过。
　　“先犯我者，打死无怨！以为我云莞真是好欺负的！”说罢，她就转头出门去了。
　　“阿莞，你去哪！”云怀诚追出来，生怕云莞过于冲动做了什么错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请得起地痞流氓，我云莞也能请得起全镇乞丐，不把他的米铺弄臭了本姑娘就不姓云！”
　　这气可大了！
　　云怀诚惊了一瞬：“你可别做傻事，啊，没事，让二哥来，哪能真的让孙万钱欺负我们。”
　　云莞不理云怀诚，沉着脸径自往前走，萧韫之伸手拦下云怀诚：“没事，我看着她。”
　　云怀诚皱了皱眉，终是没跟上去，有萧韫之在，也不怕云莞能兜出什么大事，他还要回去看着彩丝阁，如今后院还乱着。
　　太阳渐渐西斜，云莞脚步不停，萧韫之跟上去，伸手拉住云莞：“阿莞，做什么！”
　　少女眼眸红红的，被气得不轻：“我咽不下这口气！”
　　萧韫之第一次见到爱笑的小姑娘被气成了这般模样，心里便不痛快，但仍旧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乖，哥哥帮你出气。”
　　
　　
第101章 大闹孙府（1更）
　　
　　一刻钟之后，城隍破庙。
　　门口，四五只大黄狗被拴在石柱上，嘴里正啃着骨头。
　　破庙里，几个地痞流氓人人手里拿着几锭银子，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
　　今日接的这个单子，可谓一两年来最大的单子，竟然就是去吓几个婆娘。
　　几人围在一起，想起今日的事儿，哈哈大笑出声。
　　“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漂亮，你是没瞧见，那姑娘被吓哭的模样，我瞧了都不忍心。”
　　“啧啧啧，我瞧着其中一个长得水灵灵的……”
　　“老子长这样大，还没碰过那样好看的姑娘的手呢。”
　　都是嘴上没把门的混账，几个男人聚在一起，说着说着，出口的话便有些粗俗不堪。
　　“挣了这银子，过两日咱哥几个，去城里的摘花楼找几个姑娘喝喝酒，困个觉！”
　　庙里正闹哄哄地说这话，突然，门口传来了一声激烈的狗叫声，庙里的几个地痞疑惑了一瞬，“娘的，谁啊！”
　　其中一人站起来，就往外走，才刚走到破庙的门口，便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叫声。
　　而后，便如同死人一般，被一脚踢飞了回来，落在了蹲在地上数银子的几人脚边。
　　几人被吓得立刻站起来，往门口瞧过去，便见一个蓝衣少年，出现在了门口，少年笑意慵懒，“今日去彩丝阁闹事的，便是你们？”
　　庙里几个地皮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大怒：“狗屁的，谁啊，敢在爷的地盘撒野？”说罢几人便挥着拳头往萧韫之扑过来。
　　萧韫之冷笑一声，一脚过去，便将其中一人踢开，连带着带倒了两人。
　　都是些会打群架的地痞流氓，哪里有萧韫之的伸手，当下便面子也不要跪在地上求饶：“公子饶命！饶命！”
　　萧韫之居高临下冷睨一眼：“去才是闹事的便是你们？”
　　“不，不是……”
　　“看来就是了！”
　　*
　　孙府。
　　孙万钱早便得到了消息，说今日去彩丝阁闹事的人，已经捣乱了一番。
　　他心里的恶气出了不少。
　　若说他跟云莞的恩怨，细数起来，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孙柳儿被坑着花了两倍的价钱买了个布庄的事情，也不只因为他想打压新起的人间至味，还因为萧韫之。
　　甚至暗中打压人间至味的初衷，也因为萧韫之入股了。
　　萧韫之眼高于顶，萧家看不上他孙万钱的女儿，转头去对个小丫头大献殷勤，这也便算了，竟还敢教训他，半点面子也不留。
　　他倒要看看，萧家能护得了云莞几时，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兜着。
　　他知晓他搅黄了彩丝阁和张掌柜的生意，云莞便立刻找上萧家的关系去陵阳城进货了。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他不让彩丝阁鸡飞狗跳开不下去他孙万钱就不敢称是太平镇的大商户！
　　“爹，什么事情这样开心？”
　　孙柳儿从后屋走出来，撒娇道。
　　孙万钱忍不住跟女儿分享了好消息。
　　孙柳儿听罢，撒娇道：“还是爹好，帮女儿出了这口恶气，我不仅要云莞开不了彩丝阁，连她的人间至味都要开不下去！”
　　孙万钱大笑：“乖女儿，爹有的是钱，爹帮你。”
　　“哼！等把他们赶出了太平镇，我要让人间至味和彩丝阁都是我的，那里边有好几件衣裙的款式我都看上了。”
　　“好好好，都是你的，柳儿想要什么，爹便给你什么。”
　　“爹，你真好！”
　　父女两人正高兴着，忽然的，庭院前的高墙上噗通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还没等孙万钱和孙柳儿父女两人看清，脚边便噗通落下一个人，咕噜噜滚到了孙柳儿的裙角下。
　　孙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一脚跳开：“啊啊啊啊！”
　　孙万钱也吓了一大跳，“来人啊来人啊！”
　　他这一放声大叫，家仆还没有叫来，倒是将墙上的萧韫之和云莞叫了下来。
　　云莞被萧韫之带下来，看着孙万钱大惊失色的模样，俏脸气得发红，一双杏眸瞪得圆圆的，可见愤怒。
　　“想把我赶出太平镇，还想霸占我的人间至味和彩丝阁，孙万钱，你打的好主意！”
　　随着萧韫之和云莞落下，身后也落下了四五个灰衣人，每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地痞，细看，可不就是今日孙万钱请去大闹彩丝阁的人。
　　噗通噗通几声，几个被打伤的地痞流氓全部被扔到了孙万钱父女的脚边。
　　孙柳儿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大叫了起来。
　　“走开！走开！脏死了！”
　　“爹，救我！”
　　孙府的家仆拿着木棍赶过来，但看到萧韫之和他身后的人，却都迟疑了一下，而后齐齐冲了上来。
　　不过区区家仆，还不待萧韫之出手呢，他身后的灰衣人便两三圈将那些家仆全部打倒在地，个个痛哭狼嚎，虽站了起来，迟迟不敢上前。
　　孙万钱气得跳脚：“云莞，你做什么！”
　　“还不上去，给我将人赶出去！”
　　萧韫之站在云莞的身边，抱着胸，悠悠然道：“谁敢上来？”
　　他一副给云莞撑腰的架势。
　　“萧扶疏，你莫要欺人太甚！”孙万钱怒道。
　　“欺负人？”萧韫之摸了摸下巴：“爷今日还就欺负你了如何，就许你欺负我家阿莞，还不能让我还手，怎的，道理都是你孙万钱的？”
　　萧韫之说罢，对云莞道：“阿莞，尽管出气，出完气了，咱们再回家！”
　　“云莞！”孙万钱大叫。
　　孙柳儿也哭着尖声道：“扶疏公子，你怎能这样，你怎么能助纣为虐，跟云莞那个贱人在一起！”
　　萧韫之眉头一皱，脚下一踢，不知何时，从桌上掉落在地的一个苹果，便被她一脚踢往了孙柳儿嘴上。
　　孙柳儿惨叫一声：“啊……”
　　少年眼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戾气：“闭嘴，谁给你的胆子骂我家阿莞！”
　　孙万钱一手扶住女儿，双目赤红：“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云莞幽幽道：“孙老板做人不厚道，砸了我家的生意，你怎么搞我的，我便怎么搞回来。”
　　“我何时砸了你家的生意！”孙万钱大叫起来。
　　“哼！敢做不敢当么？抢了我的买卖，断了我的货，让人去彩丝阁捣乱，毁了我的材料、布匹、刺绣，在往远一些，你怎么在别处断了我千山酿的生意，本姑娘大度，不跟你计较怎么多，单说今日，你砸我，我砸回去就是！”
　　“听见了么？”萧韫之往旁边瞥了一眼，瞧向几个跟来的灰衣人，一副“助纣为虐”的模样：“阿莞怎么说，便怎么做。”
　　几个灰衣人都是萧府的暗卫，平日专门跟着萧韫之的，闻言虽是面无表情地应下来，心里却无语得不行。
　　大公子怎么那么像话本里被助纣为虐的妖王？
　　“你们……”
　　孙万钱差些被萧韫之这副模样气得吐血，“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孙万钱话还没有落下，云莞便扬手，“砸！孙老板这院子里，不少值钱的东西吧，全都给我砸了个干净！”
　　云莞话落，几个灰衣人身形一晃，一时间，孙府的院子里，便知传来瓷器被砸烂的声音。
　　孙万钱是商人，府上不少好东西，便是摆着的瓷器，随便一个，都是价值非常的。
　　瞧着东西被砸，孙万钱肉疼得不行，一会儿去护着这个，一会儿去护着那个。
　　“别砸！”
　　“别砸啊！”
　　“臭丫头，你简直欺人太甚！”
　　萧家的暗卫都是练家子，孙府的护卫根本拦不住。
　　不紧拦不住，一上去，一个棍子打过去，打碎的都是自家老爷珍爱的玩意儿。
　　“别砸，别砸！”
　　“哎哟喂，我的宝贝啊！”
　　云莞便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萧韫之抱胸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直到一个院子都被砸得稀巴烂之后，院子里的动静，才终于停下来。
　　孙万钱狼狈不堪，满脸怒火地看着云莞和萧韫之：“你们当真以为，我孙万钱不敢将萧家云家如何是么？”
　　云莞冷冷地看了孙万钱父女，道：“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讲究和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一开始，便是你们先来招惹我，孙老板不厚道，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今日便将话放在这儿了，我云莞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你们生意场上搞的那一套，别以为我年纪小便什么也不懂，若真玩起来，孙老板这会儿恐怕要带着你家的账本去陵阳城府衙走一遭了。”
　　孙万钱听着云莞嚣张的话，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大骂，云莞唇边笑意冷峭，幽幽道：“当初高胜父子还在陵阳城的大牢里呢。”
　　孙万钱震惊地看着云莞，脸色发白。
　　孙家家业大，今年开春之后，府衙查账查税查得厉害，若是萧家助力，真的未必不能给云莞提供什么整死他的证据。
　　云莞笑了笑，杏眸里的冷意散去了不少，换上清亮的笑意：“当然，孙老板倒也不用担心，怎么说，都是一个镇上的，低头不见还抬头见呢，我倒也不是非要那么做得这样绝，毕竟我年纪小，还想积点福呢，就看孙老板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你想怎么样？”孙万钱咬牙切齿。
　　然则，心中更多惊骇，瞧着云莞笑眸弯弯，无法将她当城一个年仅十三的小姑娘。
　　他慢慢恢复了冷静，也确然觉得这段时间的怄气，有些意气用事了，说起来，人间至味和他商业上的冲突，也并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他将太平镇的商业场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人间至味一起来便异军突起，想直接打压，再加上后来的诸多事情。
　　他没想，云莞竟然敢直接跑上门了，跟萧家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牢固亲密。
　　孙万钱的生意能做到今日，也不是个蠢脑子，慢慢冷静了下来。
　　云莞耸了耸肩，笑眯眯地道：“我还是觉得和气能生财，孙老板觉得呢？”
　　孙万钱脸上的肉抖了抖：“云姑娘说得是，和气生财。”
　　云莞轻哼了一声：“打扰了，如此，我便先走了，改日再跟孙老板好好聊聊。”
　　萧韫之瞧着少女神色转变，大闹了一场，给了孙万钱这样的老狐狸一个巴掌，又给了个甜枣，恩威并施的手段用的炉火纯青，不觉莞尔。
　　“撒够气了？”他笑问。
　　云莞神色无辜道：“别打扰孙老板用膳了，瞧那晚膳都冷了。”
　　众人瞥了一眼早被打翻在地的晚膳：“……”
　　萧韫之低眉含笑：“行，那我们回去？”
　　云莞点头。
　　萧韫之一把揽住她，几个飞跃之间，人已经带着云莞，越过孙家的高墙，消失在了原地。
　　几个灰衣人也跟着一跃飞起，只剩下孙府满院狼藉，孙万钱父女看着地上被杂碎的东西，气得说不出话了。
　　两人离开孙府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云莞郑重地跟萧韫之的暗卫道了谢。
　　一群平日里不见天日的男人受宠若惊，连声说不用，连忙看向萧韫之。
　　萧韫之只一副看戏的模样。
　　众暗卫：“……”
　　为了大公子哄人，那就折寿也要受着吧。
　　萧韫之瞧着云莞高兴的模样，与一个多时辰之前离开彩丝阁时愤怒的样子已迥然不同，不禁弯了弯唇角：“小财迷今日好威风，恩威并施，孙万钱日后见了你都要夹着尾巴走。”
　　云莞拱手作揖笑了笑：“你也多亏了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财大气粗的扶疏公子。”
　　萧韫之扬眉：“记得我就行。”
　　“这下心里舒坦了，解气了，不生气了？”
　　云莞挺了挺胸膛，像只准备打鸣的小公鸡：“舒坦！”
　　萧韫之笑着拍了下她的脑门，惹来云莞一眼瞪视。
　　云莞装腔作势地感叹一声：“第一次这般嚣张跋扈，传出去别人都该说我泼辣凶狠了，唉，实在不该不该！”
　　听着语气苦恼，面上去半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萧韫之觉得好笑。
　　但见小姑娘已恢复了生机，双目顾盼神飞，萧韫之瞧着心里便十分舒坦。
　　云莞转脸又弯眸道：“但本姑娘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让想打人间至味主意的也瞧瞧。”
　　少年弯唇笑了笑，眼里几分温柔：“有我在一日，我家阿莞便不需认得忍气吞声四字如何写，可明白？”
　　云莞眨了眨眼，萧韫之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只需记得便好。”
　　云莞摸了摸额头，跟在萧韫之的身后，弯唇浅笑：“哦。”
　　孙万钱不蠢，闹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想跟萧家作对，或者继续将事情闹大，自也能闹大，左不过生意场上，荣辱浮沉之事。
　　但云莞觉得，以孙万钱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也不至于到那样的地步，堵上全部身家，破罐子破摔。
　　生意场嘛，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云怀诚等人还在彩丝阁里等着，彩丝阁的后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几个姑娘也没有回村，都还在彩丝阁里等着。
　　一方面担心云莞，一方面又担心跟孙家的事情。
　　见到云莞回来，全都迎了上去：“阿莞。”
　　云怀诚皱眉道：“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再不回来，二哥就要出去找你了，没事，别急，跟孙家的事情，二哥来交涉。”
　　云莞笑了笑：“没事了二哥，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孙家日后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不过，确实有些交涉的事情，事关人间至味，还要你去跟孙万钱谈谈。”
　　“什么？”云怀诚大惊。
　　“唔，也没什么，就是我将孙府砸了一通罢了。”云莞淡淡道。
　　“什么！”
　　同时响起几道不可置信的声音。
　　云莞简单地将孙府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在场的人又是震惊，又是解气，但最后还是不免被云怀城和云珍儿耳提面命地教训了一顿，说她这样太过冲动云云。
　　云莞乖乖听着，乖乖认错，但表情却一副无辜的样子，半点认错的意味都没有，写明了“我知道错了，但我下次还敢。”
　　萧韫之瞧着好笑。
　　云怀诚一直觉得萧韫之不算靠谱，但人家是萧府的大公子，他心里再不满意他带着云莞胡闹，也不能去说萧韫之，只暗暗觉得，日后还是少让阿莞跟这位不着调的纨绔子弟一道了，瞧她乖巧听话的妹妹被教成了什么模样？
　　
　　
第102章 我不是菩萨（2更）
　　
　　大闹孙府的事情，坊间隐约有些传闻，但毕竟当时孙府关起门了，究竟怎么回事，除了当事人，也没人知道。
　　孙万钱虽然有钱，但家里的东西被砸得稀巴烂，也心疼，又心疼又生气。
　　可他不能跟萧家作对，萧家若只是一般大户人家那便好了，偏偏人在南方的产业，也足够丰厚，人脉还广，若萧家真的护定了云家，明面上撕破脸，对孙府并不好。
　　但还不待孙万钱权衡好云家与萧家的关系，萧定便让身边人上门来了。
　　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倒是孙万钱彻底打消了还有些不平的心思。
　　云家是萧家认下来的感情，那两小只，还牵连着老太太的福泽，孙万钱不给云家面子，便是打了萧家的脸，这口气，别说萧韫之看不下去了，两位老人家知道了，更是气得不行。
　　自然，也无人笑得，因着萧韫之带云莞大闹孙家，被老爷子教训了一顿，关了两日的书房。
　　云怀诚等人虽对云莞大闹孙府感到解气，但其实对孙府依旧有所芥蒂。
　　但生意场，有时候就是这样，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最后还是平静下来，维持表面的和平，达成了一些不轻不重的协议，以表示不会如前面那般大动干戈闹起来。
　　但私底下是否还有一些不轻不重的小情绪，也不得而知。
　　反正云莞是轻松多了。
　　陵阳城进购回来的布料很是合适，彩丝阁的作坊仍在不紧不慢地做活，而地里的高粱苗子，也长了出来，已有脚踝那么高。
　　远远望过去，一片广袤的黄泥土地上，一株株一丛丛矮小的绿油油的高粱苗正生机勃勃地生长着，看得人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
　　早先看着云莞等人种下了高粱，牙酸地怀疑地里长不出高粱苗的村民，瞧着那绿油油一丛丛的高粱，再看自己水田里眼神青黄的水稻秧苗，更加心酸了，直后悔当日没有跟云莞一道种植高粱。
　　当然，即便心酸，也不敢说出来，毕竟村里许多人都种了高粱，否则一句话得罪人可就不好了。
　　但已经有人开始暗暗打算，下一季也跟着云莞种高粱，为此，越来越多的人，对云莞越发客气，路上见面，都主动打起了招呼，田间地头也去跟云玉娘和大伯娘套近乎，说些庄稼种植的事，言语间已暗示下一季一道种植高粱。
　　可即便是这样，高粱地里还是出事了。
　　这天早晨，好几个村民围在一起说话。
　　“你家高粱也缺了一块？”
　　“我也是，我一开始以为是山上的野物下山来偷吃，结果根本不是，地里有人的脚印！”
　　“可不是，可气死我了，我家高粱地被踩坏了一分！”
　　“那哪是野物踩坏的，我那地里的一角，七零八碎的，全都是被连根拔起的，说不是人干的，我都不信！”
　　“谁这样缺德，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情！”
　　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都是家里的地被踩坏了的。
　　在乡村里，农事大过天，弄坏了庄稼，如同拿刀去捅人的命一般，云莞从酒窖回来的路上，在田埂上听到几个村民怒骂的声音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云大娘和云玉娘也在里面。
　　云莞家的地也被糟蹋了一大块，东一块、西一块的，高粱苗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云大娘这会儿早被气得不行，来了地里之后，便没有过好脸色，刚刚骂过人，嗓子干的冒烟。
　　云莞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便皱了起来，高粱苗有被拔起来的，还有中间踩断的，本来被打理得极好的黄泥地里，也留着好几个脚印。
　　大伙儿道：“说不是有人故意的，我都不信！”
　　“就是！前些日子还有人骂我们地里种不出高粱，现在好了，眼红了就开始来踩我们家高粱苗，天杀的！”
　　“昨日傍晚我从地里拔草回去还好好的，肯定是那些没种高粱的人！”
　　大伙儿越说越起劲，云莞看了一圈，道：“大概是半夜里来弄的吧，如果没人看见，也不好说，被踩断的肯定不能要了，大家先把双株的苗分开移植过去，后面两日注意浇水，仔细护着些，若还有剩余的高粱种，便先在沙桶里种着，待成苗了再连株移植过去。”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没有证据，也没有人看见，虽然心里气愤，笑得是村里的一些心思不正的人干的事，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能在地里骂骂咧咧几句。
　　当天夜里，村里便安排了几个人在高粱地里值守，担心还有人来搞破坏。
　　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原先搞破坏的人，也不是蠢货，加上村里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没人敢再来。
　　村里度过了几个平静的夜晚，补回去的高粱苗在大家的细心呵护下，也完好地生长着，也没再出过事，大伙儿这才慢慢放心了下来。
　　但这世上便是这样，好事不连发，恶事连连来。
　　一大早，云家门口闹了不小的动静。
　　起因是许久没再出来蹦跶的云承财父子又上门了。
　　这次的理由很简单，云莞带着村里的人酿酒、种高粱还带着几个姑娘开了秀坊，这才几个月的时间，跟着云莞做事的几个村民，生活都明显地变好了，不说身上的新衣裳瞧着让人眼红，甚至有人已经在修建新房子。
　　云承财看得眼馋得不行。
　　这一大早过来，便是让云莞一家给他们父子两某个差事，去酿酒或者去人间至味做跑堂、厨师都行，反正能挣钱，且每个月至少能挣十两银子最好。
　　果然是不要脸的人，提出这样要求，云家人可被气坏了，云玉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会做什么，能做菜么，还是会酿酒？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就来叫阿莞帮你们找活干！”
　　“那不会做，学学不就得了，怎么的，阿莞宁愿帮着外人，也不帮自家人，这还有没有人性！”
　　性子再不好的人，也总还有几个臭味相投的。
　　云承财一家也不例外。
　　不知是看热闹的，还是跟着来占便宜的。
　　原本就不跟云承德一家交好的本家人，在云莞一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之后，也开始舔着脸上门了，这次瞧着云承财过来，想着云承财的父亲毕竟跟云莞的父亲是亲的兄弟，便也想一道来捞便宜。
　　本家也有几个人跟着过来，顺着云承财的话道：“就是就是，哪有能帮着外人，不帮自家人的道理，阿莞现在有本事了，走路连咱们这些穷亲戚都不认识了。”
　　“找个活也不是什么大难题，哪怕让我们去人间至味洗洗碗也行啊，合着你们家自己赚了银子，就不记得帮这自家人了，玉娘啊，传出去别人都说这叫忘恩负义。”
　　“就是，都是一家人，阿莞阿诚大了，都忘记小时候我们对你们有多好了！”
　　“就是就是，做人不能当白眼狼啊。”
　　听到这些人，云家人被气得不行。
　　大伯娘叉着腰骂道：“你们还有脸说，啊，还有脸说！我们家当初被人上门拿刀砍人时，你们在哪！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我们家穷的揭不开锅时你们在哪！”
　　“你们那时不把我们当做一家人了，说了我家多少闲话？哦，现在我们日子好过了，你们就找上门来了，没这样便宜的好事！”
　　云玉娘也拦着不给人进院子：“忘恩负义，我倒要问问，我家承了你们什么恩，什么义？这话你们敢说出口，不怕天打雷劈？”
　　“阿莞阿诚能挣钱，那时他们的本事，有你们什么事儿！”
　　“想让我家阿莞给你们找活，干不好的，最后还不是骂我家阿莞？”
　　“看看看看！一个个的，十几岁的人了，好吃懒做，什么也不会，跟个还要娘喂的婴儿一般，还想让我家阿莞怎么给你们活干！”
　　“没门！出去，都出去！”
　　云玉娘和大伯娘坚决不给人进门。
　　前来找事的人，被骂得又臊又气：“哎，你们怎么这样！太没良心了！”
　　“都是一家人！”
　　“就是就是，太没有良心了！”
　　院门口闹哄哄的，一早起来去地里干活的，路过云家的门口，也看到了这一幕。
　　云怀诚这段时间都是住在镇上的，云珍儿偶尔也住在镇上，云莞却因为酒窖的事儿，几乎夜夜都回家住。
　　外面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她从里屋出来：“阿娘，热热闹闹的吵什么呢。”
　　云承财父子等人看到云莞出来了，瞪大了眼睛，大声嚷嚷：“阿莞，阿莞，堂叔有事跟你说呢。”
　　“阿莞，给我们找份活儿做啊！”
　　云玉娘三言两语便说了这些人的来意，气到：“阿莞，没事，你先去忙，这些事情娘来解决。”
　　云莞听罢，拍了拍云玉娘的手，安抚道：“阿娘，没事。”
　　她瞧了这位不要脸的堂叔一眼，“介绍活儿，你们想做什么？”
　　“阿莞啊，来，让你虎子哥帮你去酿酒，工钱也不要多，每个月二三十两银子就行啦。”
　　“娘，我不会酿酒！”名叫虎子的男子跟云怀礼差不多大，论起辈分，云莞得叫一声堂哥，闻言拒绝道。
　　“对对对，婶娘家守全能帮你去镇上厨房帮忙，也不多要银子，每个月能有十多两婶娘就满足啦！”
　　“我不去刷碗！”
　　“你闭嘴！”
　　这些都是云家大家里的亲戚，也不知道隔了几代的关系。
　　平时关系也不算亲近，当初云莞一家难得揭不开锅，云承德和云家老太太都病重的时候，也没见有人上来帮忙，倒是平时说了不少风凉话。
　　还因为云莞一家两房关系好，云玉娘和云大娘待老太太都好，这些人还心酸得很。
　　听着这些人的话，云莞冷笑一声，看向许久没动静的云承财：“堂叔呢？”
　　云承财脸上笑得能开出一朵花儿似的：“堂叔也没别的要求，你就在镇上给大贵随便买个铺子，让他做点小生意就行了。”
　　云莞听罢，笑了一声，而后扫了一眼这些上门的人，唇边几分讥诮：“你们当我是活菩萨呢？”
　　大伙儿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知晓云莞这是拒绝的意思，而后便怒了：“阿莞，你这话什么意思，一点小事都不肯，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就是就是！还是一家人呢，你家现在这样有钱，帮点忙怎么了？”
　　“我们又没分你家产，做点忙都不帮，算什么亲戚！”
　　“哦，你现在跟镇上的大户人家结亲了，有了萧家做靠山，就不要咱们云家的亲戚了是吧？”
　　这帮来势汹汹，连路过的跟云莞家没亲属关系的村民都看不下去了，只觉得云承财一家实在是贪心不要脸，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趁着云玉娘和大伯娘发怒之前，云莞抱胸，冷冷道：“你们还知道是一家人，平时我家有事的时候，怎么的不见你们在哪？”
　　而后又扫了一眼云承财：“还有堂叔，你前阵子抢我家院子的时候，可没把我当成你侄女。”
　　“那谁家生活不艰难，你这话说的，亲戚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了就过了！”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就是一点小事，你都帮了村里多少人，倒不帮自己人，老祖宗都看不下去，阿莞你也不怕遭报应！”
　　“报应？”云莞冷笑道：“便是有天打雷劈，那也不是先打在我身上。”
　　她抱胸站着，十足十不好相与的模样：“我让人做事，看的是人的本事和心性，虎子和守全平日里便只在村里晃悠，成日无所事事，连下地干活都不肯，估计连在家里洗个碗你们都不肯，就让我给他们做事，我专门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云莞没理会，扫了一眼云承财道：“开个铺子，怎的，堂叔，给你们开个赌坊让你败光了，还是想怎么的，这算盘打得够响的，你们有那样的本事么？”
　　“你怎么说话呢你，阿莞做人可不能做白眼狼！”
　　“谁是白眼狼你们心里有数，别说我不帮忙，就算我帮忙了，你们做得起么，能寅时起，能干重活粗活愿意被别人骂？”
　　“我云莞不是活菩萨，你们要是肯勤快做事，看在大家的份上我还能帮一把，个个都想不劳而获，抱歉了，菩萨庙在镇上，每天自己去拜拜，别找我！”
　　“你！”众人被她这般绝情的模样震得说不出话来。
　　云莞脸一冷：“阿娘，关门！”
　　云玉娘和云大娘啪的一声将院门关上了，门外还有嘟嘟囔囔的骂声，都在骂云莞不顾一家人，没人性做人不厚道之类云云。
　　气得云玉娘拿着扁担出去赶人。
　　倒是云莞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才出门。
　　
　　
第103章 做胭脂，日子还长着呢（1更）
　　
　　上林村不大，话也传得快。
　　云承财父子找上云莞的不要脸之举，很快便传遍了村里。
　　当然，村里的人都晓得云承财贪婪的性子，知道云莞一家跟云承财一家的矛盾，只觉得这对父子也忒不要脸了。
　　但也有一些人说云莞一家做得太绝情，都是一家人，她家既然富贵了，拉一把亲戚也没什么。
　　事情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便难以有同理心。
　　谁又知道，喂养了一个人的贪心，是能喂出感恩的心，还是更大的胃口呢？
　　云莞一家不在意这些暗处的流言蜚语，但是敢在他们面前说的，也要看看云玉娘的扁担答应不答应。
　　忙碌的日子还在继续着。
　　人间至味早已走上正轨，有云怀诚在，基本不会出错，厨师们经过长时间的磨练，技艺早已炉火纯青，即便没有云莞指导，也能自己想出些新的菜式。
　　而彩丝阁自不必说。
　　云莞走的是精品路线，随着再一批新货投入市场，精致的绣工、精美的图案以及漂亮的款式，很快就获得了一些富家夫人和小姐的喜爱。
　　彩丝阁的订单，已经预定到了半年以后的秋装。
　　谁人都想换季的时候穿上当下最好看的衣裳，且独此一份。
　　云莞给彩丝阁再找了个会算账的掌柜，缓解了云珍儿的忙碌。
　　因而看店之余，云珍儿的时间，也多了一些。
　　这一日，云莞从外面归来，彩丝阁的姑娘们在后院做衣裳的做衣裳，刺绣的刺绣，时不时传来几句欢快的笑声。
　　云珍儿在一旁的桌子上不知在鼓捣着什么。
　　云莞走过去一瞧，才发现，云珍儿在做胭脂。
　　“姐姐，我不是给你买了一盒么？”云莞好奇。
　　云珍儿抿唇笑道：“你买的我还留着呢，反正我自己也无事可做，就做了一些来用。”
　　云莞一时好奇，便在旁边看着云珍儿做脂粉。
　　都是粗糙的手工艺，用蜂蜡玉米粉和脂肪油再加些干花染色做成的。
　　这样的手法做出来的胭脂很是粗糙，涂到脸上，处理得不好，最后还会留下干掉的粉，影响美观。
　　但是，由于技术和时下的人们对于材料的认知有限，市面上大部分的胭脂水粉，都是这个样子的，年轻一些的少女，因着皮肤细嫩，涂抹上去还不怎么明显，便是质量不好，也因为皮肤状态好而不显得粗糙，但是稍大一点年纪了，这样质量的脂粉，便难以及驾驭。
　　云珍儿往日是不怎么上装的，但自从开始做生意之后，大约是为显老成一些，平日里也抹一些口脂，修修画画些眉毛，显得更有气色一些。
　　云莞瞧了好一会儿，叹道：“这脂粉姐姐用不了呀。”
　　云珍儿笑道：“我不太会做，这还是听着别人说的法子现学的，看来是用不了了。”
　　云莞好奇道：“听别人说的？”
　　云珍儿道：“前两日有个大姐来买布料，她说从前是在镇上的胭脂坊做工的，我跟她聊了一会儿，知道了这么个法子，当时听着觉得简单，如今做起来才觉得这样难。”
　　“主要还是技术和材料的问题。”云莞道。
　　云珍儿点头道：“的确，我这用的是玉米粉，据说，胭脂坊做胭脂，用的是珍珠粉，一盒好一些的胭脂，也需将近半两银子，都说这世上女子的生意最好做，果然不欺人。”
　　听着云珍儿语气里淡淡的惋惜之意，云莞弯眸笑道：“姐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云珍儿笑道：“就是这段日子，彩丝阁的生意好了，我便有了些闲心思，彩丝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觉得，既然咱们卖得了衣裳，便也能卖得了胭脂水粉，我听人说，胭脂水粉成本并非很高，做一做生意也是可以，只是……胭脂坊几乎垄断了镇上的胭脂生意，也是难做，只能想想罢了。”
　　“原来姐姐还有这样的主意。”云莞双眸清亮：“这倒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之前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对镇上的胭脂生意还不太了解，因此没有提出来。”
　　在云珍儿的眼里，云莞一直是家里最有主意的人，想法和见识也多，想不到自己一时的想法竟然跟妹妹的不谋而合，心里的那些不确定顿时消失了不少，很是高兴：“阿莞，你也考虑过这件事？”
　　云莞点头：“姐姐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我们确实应该先了解镇上乃至整个陵阳城的胭脂生产买卖状况才好做进一步的计划，彩丝阁做的是精品刺绣，面向的客人，便不是一般的客人，都是些权贵富绅，便是要做胭脂，也绝不能做次品，一定要做精品。”
　　“对，阿莞你说得对。”云珍儿略显激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我做的这个，肯定是不行的了。”
　　云莞抿唇笑道：“姐姐是不是对这个感兴趣？”
　　云珍儿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有过从前那样灰暗难堪的经历，便知道，胭脂水粉有时候对于女子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云莞眨了眨眼，神秘笑道：“刚好我有些想法，懂得做些胭脂水粉和花露的配方，若是可以，交给姐姐去做如何？”
　　云珍儿眼前一亮。
　　姐妹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远远看去，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词语，还有两人时不时略显激动的神色，最后云莞又如来时一般，如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彩丝阁。
　　从那一日之后，云莞又开始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生活，不知在忙些什么，便是云珍儿也是，彩丝阁的生意大多数时候交给了新来的掌柜和最懂得刺绣的桃花忙着，她反倒跟云莞一般，来去匆匆，神神秘秘。
　　直到两人被云怀诚逮住了。
　　“姐，阿莞，这几日你们在忙什么，我听桃花说，姐你都不怎么去彩丝阁了。”
　　云珍儿道：“我不懂刺绣，彩丝阁有掌柜的跟桃花他们在，不会有事，这些日子，我跟阿莞在忙别的事情。”
　　云怀诚直觉警惕：“什么事情这样神神秘秘的？”
　　云珍儿正要说话，云莞却眨了眨眼：“不过，二哥，为何你会听到桃花姐姐说什么呀？”
　　云莞这话一出来，云怀诚的脖子腾的一下就红起来了，少年声音焦急：“都，都是村里的，你们不在，不与我说与谁说？”
　　云莞眨了眨眼，与云珍儿对视一眼，弯眸笑道：“哦……”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云怀诚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哦是什么？阿莞你给我说清楚啊。”
　　“等我做好了再跟二哥说！”云莞笑着跑开了，云怀诚一时间也忘记了拦着妹妹和姐姐是为了何事，脸红耳热地回了账台后边才想起一开始的问题，不由得懊恼地捶了下脑袋。
　　云莞和云珍儿确然是忙的，这几日，两人买了些材料，去山上摘了些野蔷薇，甚至跟着村里的一位伯伯去山上挖了一大勺的蜂蜡回来，在院子里鼓捣了好几次，不知扔了多少残次品，才做出了一份满意的胭脂口脂，这便迫不及待地拿去镇上的胭脂坊试货了。
　　“如何？”
　　云莞见胭脂铺的掌柜拿着她跟云珍儿做的胭脂涂涂抹抹了好一会儿，凝重地点了点头：“质地细腻，涂抹均匀，不油腻也不干，我这手背，满是皱纹，干巴巴的，都一刻钟过去了，效果竟然还这样好，可见是上品。”
　　云珍儿一听到掌柜的这样高的评价，眼里隐隐有激动之色。
　　云莞却如早已料到一般，笑道：“自然，若是没有这样的效果，哪里敢拿到您跟前呢。”
　　这位胭脂铺的李掌柜做的便是这行一生意，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的胭脂铺，有一半都是经由胭脂坊供应的，太平镇上的这一家，便是其中一处分店。
　　李掌柜见多识广，能出这样的评价，已是难得。
　　都是生意人，李掌柜瞧着云莞自信的模样，眼眸里精光闪烁：“这样的货物，我家胭脂铺也是少有的，恐怕城里也没见几盒。”
　　云莞笑而不语。
　　李掌柜的等不及了，知道西街那家人间至味的云姑娘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如今还跟萧家和香满楼的少主子顾庭交好，定然是门道颇多，问道：“不知这样的货物，云姑娘从何处来？”
　　云莞笑眯眯道：“也不是从别处来，刚好我知道一些做胭脂水粉的法子，试着做了些，让李掌柜这样识货的人瞧瞧罢了。”
　　李掌柜眼前一亮，似是震惊：“云姑娘连胭脂水粉也会做？”
　　“不熟练，只懂得几个法子罢了。”云莞半真半假道。
　　李掌柜见此，赶紧拉着云莞坐下来，本是做这一行的，自然惜才，没成想，话到一半，云莞干脆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几个小瓷瓶：“李掌柜不如瞧瞧我这花露做得如何？”
　　时下的花露，最早是从波斯一带传入国内的，非常罕见，大约也只有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能用上，民间用的，十之八九都是仿品，质量实在不行，云莞拿出的这一款，却味道纯正，芳香持久温和。
　　她今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发间抹了几滴，味道至今萦绕不去，且随着时间越久，味道亦有所变化。
　　李掌柜一见到云莞拿出来的花露，眼睛都直了。
　　最后好说歹说，才从云莞的手里买了下来。
　　云莞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将一份花露配方一份口脂配方连带两份现货一起卖给了李掌柜。
　　功成名就。
　　姐妹两人从胭脂坊出来，云珍儿眼里激动的神色尚未退去：“阿莞，这下，咱们是拿到开作坊的本钱了。”
　　云莞心情舒畅：“自然，接下来，咱们可以按照计划推进作坊的筹备事宜了。”
　　云珍儿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姐妹两人当天晚上回去，便跟家里人说了这个事。
　　做生意的事儿，都是家里的几个孩子在鼓捣，父母都是在背后帮忙的，云承德是读书人，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只道让他们姐弟妹三人自己商量了拿主意，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跟父母说便是。
　　得到家里人的支持，这个事情便提上日程了。
　　云怀诚也总算明白了姐姐和妹妹这段时日的忙碌是为何，总的来说，还是支持云珍儿的。
　　“只是，若是开了铺子和作坊，姐，你便不管彩丝阁了么？”
　　云珍儿笑道：“原本就只是我暂时去帮忙看着，比起掌柜的，布匹买卖我了解不多，比起桃花他们几个，刺绣工艺我懂得也不多，当然后面我也能学，但是既然有掌柜的和桃花他们在，我便也能去做别的生意了。”
　　云怀诚想想，竟也无法反驳。
　　倒是云莞道：“二哥，虽然店都是我们自己开的，但日后总不能开了一家店，便都让我们自家人亲自去看店。”
　　说到这里，云莞缓缓笑开：“何况，二哥瞧着吧，最迟明年年底，人间至味便要开到陵阳城去，综合地理交通的因素，只怕要将陵阳城的店铺变成总店才好，当下，培养一批能为我们所用的掌柜、账房先生都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开分店，扩大生意，一开始是云家人不敢想象的事情，但随着云家的生意越做越好，这个想法，早已是共识，甚至已经在计划当中，云怀诚想到这里，也不由得慎重地点头：“阿莞说得对。”
　　云莞玩笑道：“二哥怕不是担心桃花姐姐不能处理彩丝阁的事情吧，其实桃花姐姐聪明着呢，从前虽然腼腆了一些，但这段时日在彩丝阁做事，人也越发活泼大方。”
　　云珍儿也道：“可不是，桃花跟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她能不能做事，阿诚还不知道，担心什么？”
　　云怀诚红了耳朵，急声道：“我不是不相信桃花，你们别，别误会了，我就，就只是担心她忙不过来。”
　　“哦。”云莞眼唇失笑，“担心桃花姐姐呀，那二哥不太忙的时候，便去彩丝阁指导些生意上的事情呀。”
　　瞧着妹妹乖巧的笑颜，云怀诚不知为何，总觉得非常心虚，但又不好说什么反驳的话，赶紧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去去去，你们别想着做了别的生意便不管彩丝阁，那什么，店铺的事儿，你们可有主意了？”
　　云莞和云珍儿都不禁笑了起来，三人这一番商量，便几乎商量到了深夜，才打着呵欠回屋睡觉。
　　云珍儿心里还隐隐有些激动，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相比起人间至味和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的彩丝阁的生意，她对未来胭脂作坊的生意更加感兴趣，尤其这段时间，与云莞一道做胭脂、口脂、花露的过程，越发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件事的喜爱，看着喜欢的花木经由一道道别人无法掌握的工艺，最后兑变成迷人的芳香，装点起灰暗的生活，她便觉得心里充满了希望。
　　女子与胭脂水粉，大约有着天生的牵连，轻盈的涂抹，芬芳的花露亦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情，如同漂亮的衣裳一般，谁也无法拒绝它们。
　　激动的心情让她半点睡意也没有，床才刚刚铺好，大伯娘便敲门进来了。
　　“珍儿，还没睡呢？”
　　“娘。”云珍儿脸上笑意未消：“您怎的还不睡？”
　　大伯娘没回话，手里还拿着一碗羹汤：“我瞧着你们说到深夜，这会儿怕是饿了吧，娘给你热了点羹汤来吃，快趁热吃。”
　　云珍儿接过，笑弯了眼：“正觉得饿呢，多谢娘。”
　　“傻孩子，跟娘还说什么谢？”
　　云珍儿吃着羹汤，大伯娘便一边打量着女儿，直到云珍儿吃完了，才轻抚了一下女儿的长发：“这段时间是不是太辛苦，娘看着你都瘦了。”
　　“没有呢，娘，我很开心。”
　　大伯娘确实感受到了女儿的开心，自从李家回来之后，她一直担心先前在李家的遭遇影响女儿。
　　其实先前云珍儿虽然看起来忙碌，但知女莫若母，大伯娘有时候依旧看得出来，女儿并不是很开心，但又担心提起从前的事情，女儿会心里难过，所以也不敢太过度劝她。
　　如今，似乎正慢慢变好了，她瞧着女儿忙碌，脸上的笑容越发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了隐忧。
　　大伯娘抚着女儿的头发，额上的头发撩到一边，还能看出额头上的伤疤。
　　大伯娘蓦然心疼：“娘的珍儿，日后打算如何呢，就这样一直下去了么？”
　　村里也不是没有媒婆来家里再给云珍儿说亲的，但每次云珍儿都不见人，大伯娘也不敢逼着她，只能回绝了媒婆。
　　可如今珍儿十七了，再晚两年，又该如何呢？
　　云珍儿一顿。
　　平日里脾气急躁的大伯娘难得语重心长道：“珍儿，你打算就这样过下去了么？”
　　云珍儿眼眸微垂，唇角的笑意几分勉强：“娘，现在这样挺好的。”
　　“姑娘家怎么能这样过一辈子啊，珍儿，你才十七呢。”大伯娘眼里满满的心疼和焦急。
　　云珍儿垂眸道：“娘，您别说了，我现在别的事都不想考虑，我都这样了，也没想过再去寻个人家什么的，以后跟着阿莞做些生意，帮帮家里不好么？”
　　大伯娘着急道：“娘还要你这样帮衬着家里么？你怎么，怎么……”
　　“家里不要我帮也行，过两年我便搬出去，不会让别人说娘的闲话的。”
　　“你这孩子！”大伯娘着急地站起来，脸上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娘是担心这个么，是害怕被人说闲话么？”
　　云珍儿低头不语。
　　“你一个姑娘家，趁着年轻，以后还有好日子，做什么想不开，就这样，就这样断了自己的一辈子呢，爹娘是养不起女儿么，娘是怕啊，日后爹娘老了，你怎么办，日后你老了，又该怎么办？”
　　没有夫家，身边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谁家女儿这样过日子？大伯娘是不愿女儿这样过下去的，她看着便心疼。
　　云珍儿自然知道云大娘的意思，当下只是缓缓笑道：“娘，没什么的，您别说这件事了，经历过李家的事情，我现在对亲事早已没了念想，这样过也挺好的，家里那么多生意要忙，我多帮帮阿诚和阿莞，这样不好么？”
　　“你，哎，你让娘怎么说你好啊？”
　　“别说了，娘，日后再有媒婆来，您帮我回绝了吧，我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不再是小姑娘家家的，您也别替我操心，您说的，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想那么远的事情。”
　　大伯娘还能说什么，女儿这般断了自己的后路，她忧心忡忡，偏偏又无计可施，又怕说重了，伤了女儿的心，只能无奈地回房去了。
　　大伯娘寻思着，珍儿和阿莞两姐妹感情好，是否该让阿莞劝劝，但一想起阿莞还是个小姑娘，这等婚嫁的事儿跟个尚未议亲的小姑娘说，实在也不像话。
　　如此一想，便越发忧愁了。
　　看着大伯娘离开了，云珍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子还长着呢，这世上的人，固然不会都像李家那样，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早已对亲事没有了任何念想。
　　女子最好的十五六岁的年华，经历了那样可怕的暴力，又如何还能再让她像小姑娘那般对亲事充满向往呢？
　　与其去想男子，想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未来，虚无缥缈的亲事，不如想着如何将未来的脂粉坊做好呢。
　　
　　
第104章 逗阿莞，害羞了？（2更）
　　
　　家里商定一致之后，买铺子，选人手的事情，便差不多能提上日程了。
　　云莞还是倾向于在西街上买铺子。
　　萧韫之前几日忙得连人间至味都不来了，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云莞酿了新酒，专门给他送去了府上，还是萧浮生收的，萧韫之一面都没有见着。
　　但习惯了萧韫之三不五时的消失那么几天，她便也没有多想。
　　只是太久见不到萧韫之，还是偶然会想起。
　　比如喝酒的时候，比如有人开玩笑，叫她小财迷的时候，比如，一个人吃螺蛳粉的时候。
　　她走在巷子里，正想着萧韫之是否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以这半年多来的经历，云莞心中多少有些猜测，萧韫之此人，绝非只是纨绔风流无所事事的富家公子，否则，他不会一眼认出北丘国的三王子，也不会有那样深厚的功夫傍身，更不会身后跟着一批功夫不俗的暗卫。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墙头“噗通”掉下来一个人影。
　　云莞吓了一大跳，定睛看过去，才发现，不正是消失已久的萧韫之。
　　最重要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了过来，他受伤了！
　　云莞快步地走过去，将倒在地上的少年扶起来，“萧扶疏！”
　　萧韫之刚从外面回来，这段时间，人不在镇上，一路被人从西江北岸追回了陵阳城，到了陵阳城外才将人给甩了，这会儿是受伤奔波，体力不支才倒了下来。
　　深蓝色的衣襟上染了一大片鲜红的血液，萧韫之脸色苍白，只一双眼里，还有些云莞熟悉的笑意。
　　见到云莞，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半点也不消减那一副风流矜贵的洒脱模样，“小财迷啊。”
　　云莞将人扶住：“你怎么弄成这样狼狈的模样？”
　　说罢，也不待萧韫之回答，四周环顾了一下，见没人跟着这才放心下来，低声道：“先回去。”
　　这里便是彩丝阁的后巷，再走几步便能通过后门回去。
　　萧韫之也没多大力气，被云莞扶着回了彩丝阁的后院。
　　几个姑娘原本还在院子里干活，见到云莞扶着一个男子回来，都捂嘴惊呼了起来，待看清那人便是萧韫之之后，更是脸色大变。
　　桃花急忙走过去：“阿莞！”
　　云莞急声道：“桃花姐姐，麻烦去医馆将王大夫请过来，莫要弄出太大的惊动，悄悄的。”
　　桃花一瞬反应过来，“好。”
　　她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瞧着也非常严重，不再多问，便急匆匆出门了。
　　云莞将萧韫之扶回了屋内，屋里干净整洁，是她平日中午小憩的地方，这段时间虽鲜少过来，但依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萧韫之脸色苍白，被云莞扶着靠在了榻上，眉头下意识皱着，嘴上还不忘说着调侃的话：“别这样担心，我命大着呢，不过受些伤罢了，瞧瞧眉头都皱成个疙瘩了。”
　　云莞一眼瞪过去：“闭嘴！”
　　萧韫之：“……”
　　她一把将萧韫之按在榻上，一手拿着一把剪刀就冲过去。
　　萧韫之强撑着，但这会儿实在没有力气阻挡，有气无力地道：“做什么？”
　　“衣裳脏了，你受伤了，给你把衣裳剪开，大夫很开就过来，别磨蹭。”
　　萧韫之还来不及阻挡，当然，也无力阻挡脸色严肃又认真的少女，云莞已经眼疾手快地从衣襟一把剪刀剪了过去。
　　萧韫之忍不住“嘶”了一声。
　　云莞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萧韫之，低声道：“别动。”
　　因为靠得近，少女的气息，就这样喷薄在脸上，萧韫之隐约之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似是花香，又似是别的什么。
　　疼痛让他抿了抿唇，浑身僵硬，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便只见少女轻抿唇瓣，眉头微蹙，寻常总是带笑的眼眸，敛去了笑意，透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以及，眉宇间隐隐的担忧。
　　萧韫之心中蓦的一软，抬手轻刮了一下少女的鼻尖，哑声道：“没事。”
　　云莞一把减掉了萧韫之上半身的衣裳，用力一撕，便露出肩头至胸膛一条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少年皮肤白皙细腻，那一道伤痕，便显得尤为突兀。
　　萧韫之来不及阻挡她大力的动作，也来不及顾忌男女大妨，只下意识抬手遮住了云莞的眼睛，温声道：“别看，会吓着你。”
　　说罢，已经一把拉起破碎的衣裳遮住了袒露出来的伤痕。
　　可云莞已经看到了，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萧韫之手心扫了一下，她一退，便挣开了眼前的遮挡，语气担忧：“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萧韫之轻叹了一声，“从外面回来，遇上了一些麻烦，意外。”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反倒安慰起了云莞，轻叹一声，道：“叫你别看，小心晚上回去做噩梦。”
　　含笑的声音，唇边的笑意温和慵懒，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柔，云莞撅了撅嘴，“我哪有这样胆小！”
　　她也没再多问，知道萧韫之必定是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但还是不顾他的阻拦，拿了干净的布巾将他伤口周围尚未清理的血迹擦干净，没注意到少年因此泛红的耳根。
　　很快的，医馆的王大夫也过来了，云莞急匆匆让他给萧韫之收拾了伤痕。
　　王大夫一看少年身上的伤痕，身为大夫的脾气就忍不住上来了。
　　“这个伤口，至少有四五日没有处理，啊！年纪轻轻仗着底子好，便不将身体当回事么！”
　　“你们年轻人真是！这样不上心，还叫我们大夫来做什么！”
　　“必须先把烂掉的肉刮掉才能上药！”
　　“再晚两日，你干脆别来找老夫，去找阎罗王好了！”
　　萧韫之无奈，想着反驳，但见不远处小姑娘噘嘴担忧的模样，晓得自己这一反驳，必定惹得小姑娘不开心，便只能闭着眼睛生生应下。
　　他也不想这样，只是路上无法处理伤口，不然也不至于这样严重。
　　云莞听得又是生气又是着急，时下的医术对外伤的治疗水平有限，萧韫之伤得这样重，若是再遇上麻烦些的情况，一名呼呼都有可能。
　　王大夫还在生气地叨叨叨，她一张百两的银票“啪”的放在桌上：“王大夫，麻烦您先治伤再骂人，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水平，可以么？”
　　王大夫狠狠地瞪了一眼云莞，但还是乖乖闭嘴了，专心给萧韫之处理伤口。
　　萧韫之在在云莞豪气地拿出银票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瞧见她那财大气粗的模样，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小财迷将钱财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会儿倒是大方了。
　　王大夫手脚快，不到两刻钟便处理好了萧韫之的伤口，上了药，又包扎了起来。
　　云莞干脆直接从彩丝阁拿了一件新衣裳给了萧韫之让他换上，与王大夫询问了萧韫之的状况，又问了些后续的注意事项之后，才回了屋。
　　回去时，萧韫之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云莞进门的声音，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少年笑意如故：“小福星今日好大方。”
　　“我可不是免费的，药钱是要还我的，还有这身衣裳，是我彩丝阁的新品呢，也要付银子的。”云莞轻哼一声道。
　　想起大夫的话，她还有些来气：“原本不太重的伤口，硬生生被你熬成了重伤！你怎么不晚点回来！”
　　“什么事情有你的命重要？再晚两日，看你小命都没有了，等你小命都没了，人间至味的股份，我可一点都不给萧家，全部霸占了。”
　　“仗着自己有功夫，以为什么都能熬呢，你熬熬熬，你怎么干脆别回镇上了！”
　　少女喋喋不休，毫无道理可言，嘴上说着不讲道理的话，语气里却满满都是担心。
　　萧韫之眼角笑意不减，就看着少女叨叨个不停，状似无奈地道：“才刚刚夸你大方，这下又小气成这样了？”
　　“嗯？你说什么？”
　　“信不信本姑娘将你扔出去！”
　　“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把你扔出去！”
　　萧韫之无奈失笑，低低叫道：“阿莞。”
　　云莞瞧了他一会儿，眼见他神色疲惫，轻叹了一声，“算了，吃过药，先好好休息吧。”
　　萧韫之喝下了药，云莞转身刚将碗放好，便见少年已经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
　　她坐在床边好好欣赏了一遍少年的盛世美颜，最后还是忍不住做想做了许多的事儿——戳了一下萧韫之的脸庞，少年皮肤细腻白皙，手感极好。
　　云莞觉察到自己做了坏事，立刻缩回了手，呢喃道：“还好没有伤了脸，不然多可惜。”
　　言罢，便起身往屋外去了，自然也没有瞧见，她起身离开的那一刹那，少年唇角扬起了微小弧度。
　　*
　　萧韫之受伤住进了彩丝阁的后院，除了云莞跟彩丝阁的几个姑娘，也没人知道。
　　云莞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也不会多问，他目前这种状态，不回萧家，自然有他的道理，只半开着玩笑让萧韫之给她付房租。
　　萧韫之大方得很，直接拿着人间至味的账单，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分成，划给了云莞。
　　云莞：“……”
　　萧韫之扬眉：“还不够？”
　　云莞轻咳一声，“也不能这样分，本姑娘虽然喜欢钱，但也取舍有度的好吧。”
　　萧韫之失笑：“小财迷一个，现在大方了？”
　　云莞鼓了鼓嘴巴，萧韫之立刻道：“行，我们小福星是最讲道理的人，贪财有道，有所取舍。”
　　云莞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而后正色道：“我看了下账册，这几个月，人间至味收入分成你可一分也没有拿走。”
　　当初开人间至味的时候，双方便已经说好了分成，但云莞却发现，萧韫之经常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丢在人间至味中没有拿走，如今攒了不少呢。
　　“我缺那些银子么，先放着。”萧韫之好笑道。
　　云莞咕哝了一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知道你扶疏公子有钱了，但也别这样不计较呀。”
　　她多不好意思呀。
　　“行，知道了。”萧韫之倒不是真的不缺钱，每年他往外流出去的银子，都是几百万几百万的出去，人间至味的几千两银子，对他而言，真的如同汪洋之一栗，不过这话却不能对云莞说罢了。
　　刀尖上舔血的人，说出来怕吓坏了小姑娘。
　　“对了，听说咱们小财迷又发现了商机，打算开个胭脂铺？”
　　云莞轻咳一声，神色颇为得意道：“现在才知道消息，晚了，店已选好，再过几日便能开张了。”
　　萧韫之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莫非真是个天降的小福星，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涉猎，我们家阿莞，怎的这样有本事，会酿酒，会做菜，还会做胭脂水粉？”
　　虽然有恭维的成分在，但这话云莞听得舒心：“我本事多着呢。”
　　说罢，她站起来，在萧韫之的面前转了一圈，眨眼道：“看看，看看我今日有何不一样的地方。”
　　萧韫之靠在躺椅上，看着少女像只蝴蝶一般翩翩转圈，唇边不自觉扬了笑意。
　　从今日见到云莞的第一眼，他就发现异常了，不过没有说罢了。
　　此时瞧着少女一脸期盼的模样，煞有介事道：“什么样变化，与往日有区别么？”
　　云莞郁卒地看了一眼萧韫之：“我就知道跟你这样的大直男说没有用，看不出来就算了。”
　　因为胭脂铺要开张，自然需要货物上新，这几日云珍儿跟请来的几个伙计便一直在作坊里鼓捣这个事。
　　第一份胭脂自然要用在自己的身上，云莞这几日每日变着法子往自己脸上抹东西，胭脂口脂面膏一个也没有放过，她年纪本来就小，嫩生生的小姑娘，再精心地化一个桃花妆，朱颜粉腮，便真的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一般，天真灵动，俊俏可爱，便是走在街上，都有人频频回头看呢。
　　可萧韫之竟然说看不出来！
　　生气！大直男一个！
　　一脸兴奋的小蝴蝶像片秋落叶一样，杏眸里的色彩都消散了。
　　萧韫之轻咳一声，道：“看出来了，我家小阿莞，像天上的仙女般好看。”
　　云莞闻言转回头，便见少年躺在躺椅上，眼角的笑意温和而悠长，便是那一份慵懒，都多了几分温柔。
　　资深颜控的少女被看得脸一热，却还是硬气道：“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滥用词语！是真心夸赞。”萧韫之被气笑了：“能让爷说真心夸赞的姑娘可就我家小阿莞一人。”
　　院子里还有其他姑娘在干活，萧韫之和云莞在这边说话，并不避讳，自然也被人听到了，听到萧韫之这句话，几个干活的姑娘都不由得红了脸，捂唇笑了起来。
　　笑意调侃，听得云莞脸耳朵都红了，瞪了一眼兀自笑得风流肆意的少年，丢下一句“我不与你说了”便跑开了。
　　萧韫之瞧着少女跑掉的身影，只在门边留下一片鹅黄的裙角，不由得扶额低笑出声。
　　他家一向没脸没皮的小阿莞知道害羞了？
　　
　　
第105章 红颜坊开张，醉阿莞（1更）
　　
　　没两日，云怀诚便知道萧韫之因伤暂时在彩丝阁休息的事情，特意上门拜访了一番。
　　可彩丝阁里大多数都是姑娘，即便云萧两家关系特殊，也不太方便，还没等他客气地请萧韫之去人间至味休息，换个地方，当夜，萧韫之已经自行离开了。
　　云莞第二日再去彩丝阁看人的时候，才知道萧韫之离开了，空荡荡的房间，又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没有住过人一般。
　　可萧韫之走了，只给她留了一句“无需担心”，便什么也没有留下。
　　倒显得这几日的相处都是虚的，云莞心里的那些担忧也都是平白无故的一般，他伤口都未曾好，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这样急匆匆离开，等不及亲自跟她说一句？
　　云莞还没有弄明白心里升起的那一股陌生的怅然和不快是怎么回事，胭脂铺子开张的日子便到了。
　　新开的胭脂铺取名红颜坊，采取前店后坊的经营模式，就在彩丝阁的斜对面。
　　此前说的，与彩丝阁合在一起的计划并没有实现，考虑到日后的发展，还是分开开店。
　　开张这一日，红颜坊的货物已有一定量，但也并不多。
　　跟彩丝阁一样，红颜坊走的是精品路线。
　　胭脂水粉、口脂面霜、花露焚香，每一样都是力所能及提供最好的，店铺目前虽然开在太平镇上的人，但镇上的人却并不是主要客源，目前的经营模式，依旧以作坊为主，前边的店铺只起到些小买卖的宣传作用，工坊里制作出来的成品，十分之七八，最后要么拿到陵阳城等大城市去售卖，要么与别家的胭脂铺一道合作买卖。
　　店铺尚未开业的时候，广告便已经打出来了。
　　在彩丝阁原本就有积分消费记录的客人，积分够一定数量，红颜坊开张当日，便能在开张日八折价的基础上再打折，若是新顾客，在开张当日在红颜坊消费够一定数额，也具有打折的优惠，消费积分积累到了一定的数额之后，还有不同层次的打折优惠可以享受。
　　在太平镇上，这样的买卖方式，可谓独此一家。
　　前期的广告做得好，开张当日，宾客盈门。
　　小小的红颜坊，挤满了姑娘家和年轻少妇。
　　云珍儿当日也以店内的胭脂水粉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来迎客，不说别的，光是根据她脸上的妆容效果便能判断出红颜坊货物的好坏。
　　这段时间，她虽然忙着，但也跟着云莞学了不少上妆的技巧。
　　她本来就是个心思通透的人，何况本来就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不仅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不仅掌握了上妆的技巧，还能根据不同年龄、性格的人选择不同的妆容以及胭脂水粉、口脂的颜色和浓度。
　　红颜坊里挤满了人，几乎全都是少女。
　　有人忙着招待客人，云珍儿和云莞却更加忙。
　　几个少女聚在一起，都在看着云珍儿与云莞站在桌前给人上妆。
　　这是新铺开张推出的活动，只要在店内消费，便能享受三次免费的上妆体验。
　　“这个妆容好看。”
　　“我也觉得，上了脸之后，人都变了，不知道我若是画出来，能否有这样的效果。”
　　“一定能一定能。”
　　“珍儿姐手真巧，我就不会，涂个胭脂想猴屁股似的。”
　　说着说着，传来少女们清越的笑声。
　　“珍儿姐姐等下也可得好好帮我画画，回去让我阿爹阿娘瞧瞧，我都怕他们认不出我啦！”
　　“还有我还有我，珍儿姐姐帮我想个合适的妆容！过几日我去外祖家，也过来让你帮我上妆！”
　　云珍儿忙得目不暇接，闻言笑道：“都别急，人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风格，我帮你们上妆，看效果。”
　　“好！”
　　说话间，云莞已经帮一位姐姐上好了妆，女子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但皮肤却暗黄而缺少光泽，此前也自己上过妆，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这会儿站起来，瞧着铜镜里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这，这真的是我？”
　　“太神奇了。”
　　“可不就是你嘛，真好看，这个妆容适合你，漂亮得像天仙似的。”
　　几个围观的姑娘忍不住掩唇笑道，都见过女子没有上妆之前的模样，这会儿也惊讶于这样的妆容效果。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女子，听得女子越发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频频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看。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日，先前果然是自己的手艺不行。
　　云莞也非常满意。
　　她一边洗手，一遍跟围观的姑娘们科普：“我家的胭脂水粉，用的都是天然生长的花木制作的，对皮肤伤害最小，咱们姑娘家，不仅要美美的，但更好好保护自己的肌肤，可别老了，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上妆效果不仅看咱们的手艺技术，还得看胭脂水粉的质量，还有妆前用面霜涂抹的程度，材质不行的胭脂水粉，效果自然是不好的，风一吹就干了，跟干掉的面疙瘩似的，自然不行。”
　　“对对对，阿莞说得对。”
　　“这胭脂香香的，我闻到花香的味道了，是我喜欢的味道。”
　　几个少女聚在一起说着，便都忍不住说起了自己平日里上妆的时候遇到的一些问题。
　　大抵古往今来，所有的女子都一样，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碰上共同的话题也能在三言两语之间组建起深厚的友谊。
　　小小的红颜坊热闹不已，从里边出来的姑娘，人人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脂粉盒子，面上都是自信而神采的笑意。
　　将上妆的事情交给云莞，云珍儿帮两三个姑娘上好妆之后，便又去忙着为不同年龄的女子推荐不同款的面霜去了。
　　总而言之，红颜坊开张的第一日，顺利且火爆，直到太阳将要落山了，还有几位客人。
　　云珍儿快累瘫了，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高兴：“若是能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红颜坊的生意便不愁了。”
　　云莞笑道：“姐，你可别怪我打击你，太平镇上的客人也就这么多，能买得起红颜坊的胭脂水粉的客人数目是定量的，今日开张火爆，是因为前期我们宣传得好，吊了胃口，还有折价出卖的优惠，日后可少有像今日这样的场景了。”
　　云珍儿一愣，想想也是，不过还是笑道：“那也没关系，每个月镇上能有十几摊生意，还怕红颜坊开不下去么，主要还是你说的，往陵阳城发展。”
　　云莞笑道：“姐姐能这样想就好。”
　　红颜坊开张大吉，生意也这样火爆，云家都高兴得不行，当晚便在人间至味设宴，一起犒赏了这段日子辛苦赶货的红颜坊的伙计和姑娘、婆娘们。
　　大伯和大伯娘等人也从村里来了，一家人闹哄哄的闹了小半个晚上。
　　直到戌时了，长辈们才带着两小只坐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村里。
　　剩下年轻人们还在因为一日的好生意热闹着。
　　宴席将近的时候，萧韫之与顾庭才姗姗来迟。
　　顾庭倒是自来熟，一来，便拿起桌上的酒杯，笑道：“听说今日红颜坊生意火爆，本公子也来沾沾小福星的财运，做什么，红什么！”
　　为了庆祝，今日的酒，都是近日新酿成的好酒。
　　云莞自己便喝了一小坛子，这会儿脸颊发红，已是微醺，但一双杏眸却亮得很。
　　喝醉了的云莞，忽然就变得小气了，抱着酒坛不撒手，更不愿意跟顾庭碰杯：“财运不传，都是我的。”
　　顾庭一愣，继而大笑了起来，回头看着萧韫之道：“醉了？”
　　萧韫之无奈，点了点云莞的额头：“小财迷，这是喝了多少酒？”
　　哪知云莞嘟了嘟嘴，一手拍掉萧韫之的手背，背过脸去，也不说话。
　　顾庭新奇，扬眉道：“扶疏兄，你惹人生气啦？”
　　萧韫之一头雾水，闻言伸脚踢了一脚顾庭：“滚！”
　　顾庭失笑，正待说话，云怀诚已经走过来，扶住他的肩头：“顾兄，来一杯！”
　　这段时间，云怀诚全权打理人间至味的生意，为实现共赢，与顾庭的香满楼也有一定合作，一来一往，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交情倒也不错。
　　顾庭转头跟云怀诚碰杯，云怀诚显然也喝了不少，脸颊发红了，但还顾着妹妹，对云莞道：“阿莞，去后院休息一晚，别喝了，听话。”
　　云莞没有完全醉，半醉半醒的，倒是乖乖听话，抱着酒坛就走了，还撞了一把萧韫之的肩头，那模样，但凡有些眼力见，都能看出她的不爽。
　　瞧着顾庭已经与云怀诚喝上了，萧韫之看着少女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那嘴巴能挂一个油瓶了，一脸疑惑，摸了摸鼻子，倒是跟上了云莞的脚步。
　　“阿莞。”
　　“小阿莞。”
　　“小财迷。”
　　“小福星……”
　　云莞喝得半醉，走路已经有些飘了，好不容易到了后院，脑袋晕乎乎的，干脆直接坐在院里的石桌边，低头盯着地面看，也没应萧韫之一声。
　　萧韫之这下子确定，小姑娘是真的生气了。
　　他好脾气地走过去，“真生气了？”
　　云莞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脸色是明显的不愉快。
　　半醉的少女，脸颊微醺，在夜间烛光的映照下，如度上了一层柔光一般。
　　萧韫之瞧着，心里蓦的一软，声音越发温柔：“怎么生气了，莫不是因为我今日没有给你送上开张大礼？”
　　云莞抬眼看了一眼对方，依旧不说话。
　　显然不是这个原因，萧大公子非常有耐心地继续哄人：“莫非，今日挣得少了？”
　　能让小财迷不高兴的，肯定是因为挣的钱不多了。
　　哪知刚说完，云莞鼓着嘴巴，瞧了一眼萧韫之，神色不满，甚至还在桌下伸脚踩了他一脚。
　　萧韫之：“……”
　　行，不能说小财迷挣钱少了这种话，不吉利。
　　难得见到少女喝醉了闹脾气，他竟然觉得新奇又好玩。
　　“这我可猜不着了。”萧韫之笑道。
　　云莞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萧韫之好气又好笑，少年不知自己的眸光温柔得像天上的月，从袖子里掏出了银票，在少女跟前晃了晃：“来，小阿莞，告诉阿兄，为何生气，说了银票便给你。”
　　云莞瞧着银票在自己的跟前晃来晃去，闹到跟着银票晃了一圈，感觉更晕了，眼前的俊脸，变成了三个四个，云莞迷茫了一瞬，果然伸手去抢银票。
　　萧韫之瞧着少女迷茫的样子，面上笑意更深，见云莞见到银票，如同猫儿见到了鱼一般，眼眸发亮的样子，故意举高了没给她抢到。
　　这可怎么行，云莞鼓了鼓脸颊，“给我！”
　　说罢跳起来去抢，可惜少女身量不齐，怎么抢都没有抢到，醉酒的人没有理智可言，踩了萧韫之好几脚，嘴里还不忘愤愤道：“骗人！”
　　“骗子！”
　　萧韫之无奈，举高了银票没给云莞抢到：“我骗你了么？”
　　云莞伸手去够银票，自然够不着，皱着脸对萧韫之又打又低的，还不忘控诉：“走了也不跟我说，银子也不给我，欺负我！”
　　“混蛋！混蛋！”
　　萧韫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瞧着少女幼稚的动作，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气我那日在彩丝阁不辞而别？”
　　确然那一日离开，他是因事没有办成不得不离开，又收到消息，说发现了曹世荣的人的踪迹，自然没有来及得跟少女道别。
　　直到今日才见到云莞，却不想自己当日不辞而别，倒让小姑娘这样生气。
　　终于猜对自己在气什么，云莞更加生气，叨叨个不停：“伤没好你就走了！”
　　“人也不见，不回萧家，也不跟我说！”
　　“药也不拿！”
　　“仗着你好看，我舍不得打你！”
　　前面的话，还让萧韫之心软得不行，结果听到后面这一句，终是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我家阿莞，怎的这样可爱？”
　　“你笑！”听到笑声，云莞不满地瞪着眼前的少年。
　　醉意弥漫在脸上，烛光下的脸颊，晕红一片，一双瞪大的杏眸，水润润的。
　　萧韫之脾气好得很，强忍着不笑，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轻声哄着少女道：“不笑了，是我对不住阿莞，我该跟你说一声，不该不辞而别。”
　　云莞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萧韫之顺着她笑道：“来，告诉阿兄，阿莞要如何做才不跟我计较？”
　　“不知道！”
　　“给酒？”
　　“不要！”
　　“给银票？”
　　“不要！”
　　“连银票都不要了？要什么，跟阿兄说，便是天上的星星阿兄也给你摘回来。”
　　少女星眸亮晶晶的：“要星星！”
　　萧韫之：“……”
　　酒的后劲上来了，再加上跟萧韫之这么一闹腾，后劲更猛，云莞俨然已经醉了，一句话出来之后，便胡搅蛮缠，闹着跟萧韫之要星星。
　　萧韫之哭笑不得，只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可瞧着少女这般毫不设防，在自己面前展露了所有小女儿家心性的模样，萧韫之当真觉得，自己若能上天，这会儿只怕已经将星星月亮都捧到少女的手心里了。
　　新酒的后劲大，云莞又蹦又跳地闹了几句，便没有力气闹了，咕哝了几句萧韫之摘不到星星月亮，便半眯着眼睛安静了下来。
　　少女趴在石桌上，眼眸半合，醉得不轻。
　　萧韫之知道云莞在人间至味的房间在何处，正要扶着她回房，便见趴在桌上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总带着盈盈笑意的杏眸微亮，因着喝醉了，此刻正水光盈盈，清澈灵动，看得萧韫之心中蓦然一紧。
　　“萧扶疏，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萧韫之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含笑道：“什么秘密？”
　　云莞突然坐直了，凑过去，在萧韫之的耳边道：“悄悄告诉你，我是亿万富翁哦。”
　　温软陌生的触感碰在耳朵上，一触即离。
　　萧韫之猝不及防，只觉得少女的气息带着芳香的酒味，喷薄在他的耳边，一片温濡，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少女说了什么，只觉得一股陌生而奇异的感觉，从心头窜了出来。
　　待云莞又坐了回去，他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少年的心跳，第一次有了陌生的频率。
　　压下心头的热意，萧韫之含笑道：“嗯，我家阿莞最有钱了。”
　　他压根不将云莞的这话当回事，语气也是纵容的敷衍，云莞虽醉了了，但还是听得出来，不满地努了努嘴巴，却也没有据理力争。
　　反正她以后肯定会再次成为亿万富翁！
　　但萧韫之受伤不辞而别的事情还挂在她的心里，醉酒了之后的情绪便特别敏锐，直直地盯着萧韫之说：“不许受伤！”
　　萧韫之一愣，瞧着少女醉醺醺却又认真的神色，晓得她指的是什么，顿时心里饱饱胀胀的，含笑应了下来：“好，听我家小财迷的。”
　　云莞这才弯唇笑了起来，醉酒了便特别大胆，瞧着萧韫之俊美的脸庞，又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好看！”
　　萧韫之：“……”
　　只是，少女的指尖暖暖的，戳在他的脸庞上，跟猫儿的尾巴，挠在心间上一般。
　　还没有压下的奇异的燥热，再次窜上了萧韫之的心头，来势汹汹。
　　云莞早就对这张脸觊觎已久了，认真提醒道：“不许伤脸。”
　　萧韫之：“……”
　　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一直知道小姑娘觊觎自己这张脸，还不知道她这样“关心”。
　　萧韫之扶着她在椅子上坐好，揉了揉额头：“好了，不伤脸，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好！”云莞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抱着酒坛晃晃悠悠地起来：“我要去挣钱，挣好多钱。”
　　萧韫之无奈地扶人：“大晚上的如何赚钱，乖，白天再赚钱。”
　　云莞自顾自说话：“赚好多钱。”
　　萧韫之乐了，不晓得少女为何对赚钱这样执着：“赚许多钱来做什么？”
　　云莞笑眯眯的，手里的酒坛扔在了萧韫之的怀里，举起一只手，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做首富！亿万富翁！买大房子！做白富美！酒池肉林，醉生梦死！”
　　萧韫之的脸瞬间就黑了，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想着这种事情！
　　还酒池肉林！怎么不直接升天做神仙去！
　　“不许！”他想也没想就干脆地拒绝道，还把小姑娘举得高高的右手给折了下来。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好的小姑娘竟然想酒池肉林！
　　可怎么了得！
　　云莞踉跄了一下，被拒绝就不高兴了，“就要！”
　　萧韫之气得不行，将怀里的酒坛子一扔，伸指去弹云莞的脑门：“欠收拾是吧？”
　　云莞脾气大，哪能这样被萧韫之弹脑门，少女脾气一上来，顶着脑袋就去撞萧韫之的胸膛。
　　萧韫之猝不及防，又要护着这个大脾气的小醉鬼，只能踉跄着往后退，背后撞在了几步外的桂花树上，四季桂上的桂花簌簌飘落了下来，染了一树芳香。
　　云莞被这一撞，冲击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撞在了少年的下巴上。
　　萧韫之只觉得下巴传来清凉濡湿的触感，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唯有不解风情的少女，捂住了被撞疼的嘴巴，还不忘嘟囔一句：“欺负人！”
　　萧韫之身体更加僵硬了。
　　少女这样毫不设防地靠在她的身上，娇娇软软，像只偷懒的猫儿，濡湿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间，似是热的，又似是冷的。
　　还有那窜入鼻尖的，淡淡的酒香，融合着少女身上独有的味道。
　　窜入少年的心间，一下一下敲打着跳动的心脏。
　　萧韫之热得脸都红了，一动也不敢动，“阿莞……”
　　“挣大钱，买别墅！做首富！白富美！养美男！”云莞还记挂着这件事。
　　原先的暧昧旖旎全因云莞这一吼给散去了，萧韫之气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少女的发顶：“想得美！”
　　“挣大钱可以，养男人不行！”
　　“嘻嘻嘻……想！”像只偷腥的小狐狸，云莞一抬头，双手就往萧韫之的脸上招呼去，一阵蹂躏！
　　“养个像萧扶疏的美男子！”
　　萧韫之：“……”
　　窗台上的顾庭喝多了，走到窗边瞧了一眼，便见院子里的两人，大着舌头道：“扶疏兄，你在调戏女子！”
　　萧韫之一惊，抬头看了一眼，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呢，脚下一踢，一块小石头弹上了窗户，窗户立刻“啪”的一声合上了，窗扇撞上了顾公子的鼻尖，人也跟着一晃，幽幽倒在了窗边。
　　萧韫之松了一口气，发完酒疯的少女已经趴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乖乖巧巧的一个，总算不闹腾了。
　　半晌之后，轻拥着少女，萧韫之蓦的轻笑了一声。
　　
　　
第106章 烧被子，小没良心阿莞（2更）
　　
　　人间至味里的人都喝多了，醉的醉，睡的睡。
　　萧大公子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些醉鬼，将云莞扶回了她在人间至味休息的房间之后，确认小姑娘安安分分的睡着了，便离开了。
　　连被他一窗扇拍晕在楼上的顾公子也没有理会。
　　五月的天气，些许闷热。
　　萧韫之回到萧府雪园之后，已是子时。
　　刚从净房里洗漱出来，他还浑身的不自在，少女倒在他身上的感觉，如有实质，在脑海了反复出现，挥也挥不去。
　　萧韫之暗道自己撞邪了。
　　直到窗台上传来一声异响。
　　萧韫之看过去，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上，他走过去，轻轻将信鸽脚上的信筒拿下来，拿出里边小小的纸卷，在灯下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松开。
　　指尖一捻，信纸已灰飞烟灭。
　　胸膛上的疤痕，已经在恢复，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一日从彩丝阁离开，一来是他一个男子，确实不方便住在那里，而来是他收到了通知，随州铜安城有曹世荣的踪迹，想去查探一番，哪知到了那边之后，踪迹却又消失了，倒是莫名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心里存疑，便多留了几日，想查探一些踪迹，可惜至今也无头绪。
　　看来过段时间，还是要再出去一趟。
　　只是看到胸膛上的疤痕，便又难免想起今夜少女的脾气。
　　他认识云莞这样久，第一次见到她对自己发脾气，为的是他不辞而别，而且是带伤不辞而别。
　　也想到了少女最后软软地说，让他不要再受伤，不能伤脸。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想法甩了出去。
　　个没脸没皮的小姑娘，发起酒疯来，他也招架不住。
　　萧韫之正想熄灯上床睡觉，蓦地想起了什么，走到一个柜子面前，在里边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出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那珠子是他偶然得来，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晶莹剔透，夜间还能散发幽光，倒也像个星星。
　　他想着少女今夜闹着要他摘天上的星星的胡搅蛮缠模样，只觉得可爱至极，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跟前，瞧她笑起来像是小狐狸的模样。
　　临睡之前，萧韫之想着明日将这珠子给云莞送过去，反正留着也是留着，他也用不着。
　　夏日悠长，他翻来覆去许久却也未能入睡，只觉得今年的初夏，比往日都要燥热一些，直到丑时过去了，才幽幽睡去。
　　天降蒙蒙亮时，萧韫之做了一个梦，如往常一样在寅时末醒来，翻了一个身之后，觉察到冰凉濡湿感，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回忆了一下黎明前的梦境，少年的脖子染上了一大片红色，隐隐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
　　萧韫之稳了稳失控的心跳，闭了闭眼，半盏茶之后，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他烦躁地翻身起了床，进了净室，一刻钟之后，一身寒意地出来了。
　　院子里的小厮都还没有动静，只有阿肯知道他起来了，正要进来给他收拾房间。
　　萧韫之脸色不虞地将人赶了出去，将净房里换下来的衣裳就着床上的被单，一团团进火盆里，点了个火全烧了。
　　阿肯进来，看到萧韫之在烧被子，吓了一跳：“大公子，你，怎的一大早在烧被子？”
　　认真瞧过去，却见他家大公子似乎心情不大好，眉间的烦躁挥不去。
　　阿肯不确定他家大公子的脸，是不是被旺火烧红了，还是心情不好引起的，只见到一向好脾气的大公子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出去，不许说出去！”
　　阿肯不明所以，他说什么呀他，但还是恭敬应下了：“是。”
　　萧韫之烧完了被子，看着火盆里的一团灰，长吁了一口气。
　　被子烧掉了，烧不掉的，却是梦境里的柔软。
　　还有萦绕在鼻尖的，少女独有的幽香。
　　一个除了萧韫之，再不会有人知道的梦。
　　只有阿肯觉得，大公子的剑法，好像精进了许多，剑气都将院子里新长的树叶都砍断啦。
　　*
　　萧二公子看着他的兄长在练剑，那杀气腾腾的气势，着实与每日练剑只为巩固和锻炼的初衷相违背。
　　萧浮生不知道他的兄长怎么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到萧韫之停下了，才拍了拍手掌：“兄长的剑法又精进了。”
　　萧韫之收了剑，瞧了一眼一身雪衣的萧浮生，多余的精力被发泄过后，通体畅快多了，扬了扬眉道：“有事？”
　　萧浮生点了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籍：“这是你前段时间让我从藏书阁里找的专门让女子练的剑法。”
　　萧韫之：“……”
　　剑是白练了！
　　萧浮生奇怪：“兄长要教阿莞练剑？”
　　“我哪有那闲工夫。”
　　“哦。”萧浮生点头道：“我见兄长对阿莞的事情一只很上心，以为你要教她，不过确实也是，阿莞聪明，这本剑式简单，自学也可。”
　　萧韫之：“二公子，想说什么呢？”
　　萧浮生笑而不语，将剑谱递给了萧韫之。
　　萧韫之轻哼了一声，一扬手，剑谱已经在兄弟两人手上易位。
　　啧，小姑娘没练过剑，再简单也得有个人帮忙指导，不然准会伤了自己。
　　*
　　云莞一阵宿醉之后，压根就不记得昨夜的事情。
　　只是醒来之后，看到床头多了十张银票，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某一瞬间——萧韫之好像用十张银票买了她一句话。
　　哎，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
　　唉，见钱眼开就是她这样的。
　　云莞将银票抱在怀里放空了好一会儿，不禁弯了弯唇角。
　　等她起来的时候，人间至味已经正常营业了。
　　*
　　喝醉的事情，云莞这个小财迷除了记得从萧韫之的手里骗了十张银票出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挣大钱做首富，走上人生巅峰变成白富美”的理想像是没有许过一样，更忘记了闹着萧韫之要星星要月亮的无理取闹，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跟萧韫之在一处，记得抢到了他的银票。
　　因此，她再在人间至味见到萧韫之，半点不自在也没有。
　　倒是萧韫之瞧出来了，小姑娘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没来由升起一抹怅然。
　　“小没良心的！”
　　额头忽然被一个爆栗，还被骂了一句没良心，云莞不满地瞪了一眼：“干什么干什么！”
　　萧韫之瞧着少女凶巴巴的模样，心想往常不怎么觉得，怎么这会儿看着人，竟越看越觉得小姑娘可爱？
　　萧韫之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手里的卷子递给云莞：“给。”
　　云莞接过，翻开一看，“咦？剑谱？”
　　萧韫之道：“专门给你找的，适合姑娘家练习的招数，有时间便练上一两招，先前给你看的那本内功心法学得如何了？”
　　云莞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算记挂着萧韫之给她的内功心法，也没有时间去练习。
　　何况，古武玄妙异常，她压根参不透那些繁缛的文字背后有什么能让她一鼓作气飞起来的奥秘。
　　当下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杏眸轱辘乱转，心虚地没看萧韫之。
　　萧韫之一瞧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好气又好笑，点了点云莞的额头：“你呀！”
　　云莞自知理亏，本意让萧韫之帮自己，结果自己压根就没花心思在上头，亏得对方还记得给自己找剑谱，摸了摸鼻子道：“太复杂了，我看了好几遍，没看懂，何况我这几日，实在太忙了。”
　　萧韫之也知道，女孩儿学这个，本就有些为难，何况云莞一点底子也没有。
　　“行了，日后每日卯时起来练功半个时辰，再学习半个时辰的剑谱，我教你。”
　　听到有人教自己，云莞眼前一亮，当下更是热情高涨，“多谢萧大公子了，保证明日早早起来！”
　　萧韫之扬了扬眉，瞧着小姑娘清亮点双眸，心情越发舒畅了起来。
　　伸手拿出那一颗透明的小珠子：“给你摘的星星。”
　　云莞：“？”
　　萧韫之无奈：“喝醉就忘事，就只记得银子，是谁闹着让我给她摘星星，不摘星星，便不原谅我？”
　　云莞：“……”
　　她捧着珠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嗯似乎真的有，就在萧韫之给银票的时候。
　　萧韫之生怕她真的想起些难为情的事儿，不由笑道：“还要不要？”
　　云莞一把护在手里：“要要要！”
　　说罢，捧着颗珠子在手心，笑眸弯弯，梨涡浅浅的模样，像得了珍爱玩物的猫儿似的，让萧韫之忍不住轻揉了一把她的发顶。
　　“就记得银子。”
　　云莞吐了吐舌，办了个鬼脸，心满意自地捧着珠子和剑谱离开了。
　　可惜，云莞这一天还雄赳赳的幻想着自己日后也能飞檐走壁、仗剑走天涯，第二日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时间倒回掐死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早起的自己。
　　尤其是跟着萧韫之在院子里扎马步的时候，简直是一场酷刑。
　　不过云莞向来坚韧，是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便是再辛苦，也能坚持下去。
　　倒是萧韫之看不得她这样辛苦，想让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可云莞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愣是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小姑娘身量小小的，大约是早年饮食不好，长得也不够高，扎着马步，明明小腿都难受得发抖了，后背却直挺挺的，那一股坚毅的劲儿，与往日总是笑盈盈的模样完全不相同。
　　萧韫之便在旁边看着，慵懒的眸光，渐渐变得深沉。
　　云莞嘴上说着抱怨练习辛苦的话，但行动起来却毫不含糊，日日都在卯时便起床练功，地点便在人间至味的后院里。
　　她这般日日坚持下来，好几日不回上林村的家里休息了，家人很快便发现了这一异常，一问才知道她在跟萧韫之学功夫。
　　云玉娘担忧得不行：“那可是苦活儿，白日那么辛苦了，连觉都睡不够，这可怎么行。”
　　云莞含笑道：“只是这两个月要勤快一些，后面有所小城了，便不用日日减持，到时候我再回来休息，何况酒窖还在村里呢，我怎么能不回来，好了，阿娘别担心了。”
　　云玉娘并不反对女儿习武，只是担心：“阿娘不反对，不过也不能急功近利，凡事慢慢来，尤其是习武之事，你此时才开始，不宜太快。”
　　“我知道啦，阿娘放心。”云莞应下来，奇道：“不过阿娘怎么这样有心得？”
　　云玉娘愣了一下，她刚才说出这番话，就是下意识出口的，也没有多想，当下道：“做什么事情不是这样的？”
　　“哦！”云莞笑应。
　　这半年多来，云莞与萧韫之关系越发好，光是与萧韫之单独去陵阳城便去了几次。
　　云玉娘看在眼里，斟酌了许久之后，才道：“阿莞，来，娘跟你说几句话。”
　　云莞疑惑：“阿娘怎么了？”
　　云玉娘道：“阿莞啊，虽然你跟大公子练功，确实能学到不少好处，但是，毕竟你们男女有别……。”
　　云莞听罢，愣了一下，而后才明白云玉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噗嗤笑道：“阿娘，你想太多啦！”
　　云玉娘：“……”
　　云莞笑道：“我是做生意的，平日打交道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再说了，霜儿跟小琛都认了萧老夫人做干亲，萧扶疏便是霜儿跟小琛的兄长，再往前推一步，萧扶疏对我而言，跟大哥二哥并无区别，论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呀，阿娘，你想太多啦。”
　　云玉娘想说，可也是干亲，毕竟不是真的亲兄妹啊。
　　谁知云莞挽着云玉娘的胳膊，爱娇道：“再说了，我才刚刚过了十三，还是个孩子呢，且不说我不会有何想法，萧扶疏见惯风月，还能对我一个小姑娘有何想法，瞧他平日那样的作风，简直将我当成了霜儿一般大，阿娘，你多虑啦。”
　　云玉娘一想也是，暗道自己多虑了，但听着女儿这样说，还是笑骂着点了一下云莞的额头：“怎么说萧公子的？”
　　云莞：“嘻嘻，反正他也听不见。”
　　正想来找酒喝的萧韫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俊脸几番变化，最后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
　　小没良心的！
　　
　　
第107章 真默契（1更）
　　
　　练功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
　　五月一过，上林村的酒窖里，一批新酒，便又发往陵阳城，经由陆爷的手销往各地。
　　而此时，上林村已是焕然一新之相。
　　一开始跟着云莞酿酒的几位叔伯，已经在村里建起了新房子。
　　土夯的房子宽敞又漂亮，茅草屋顶被瓦片取而代之，院子的也被一圈石砌的墙给围了起来，一连好几日，村里都响起新房落成的鞭炮声，宴席更是摆了一桌又一桌。
　　作为给村里的人提供了好机会的云家人，自然每一家新房落成的时候，都会请云家人去吃一一顿宴席，导致云家连接几日都未开锅做饭。
　　上林村大部分人是感激云莞的，尤其是跟着云莞一起酿酒、去人间至味做厨子、跑堂、伙计的年轻人乃至在彩丝阁做绣工的姑娘，甚至连新开的红颜坊，帮忙做胭脂的几个年轻人，将近一半也是从村里挑选的人。
　　因为云莞一人，提供了将近半个村庄的人干活的机会，才能让他们挣到钱，而不是空有一身的力气毫无用武之地，年年守着一亩三分田还不见收成。
　　日子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乡村人大多淳朴，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便心向着谁。
　　如今，村里许多人家可谓对云家感恩戴德，便是高粱地里长了野草，云玉娘和大伯娘还没来得及去拔呢，便已经有人帮忙拔掉了。
　　村里几栋新房，看过去特别显眼，站在村口的石板桥上一眼望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气派的新房子，让人看得心情越发的好，日子终于有了盼头，搁着从前，谁敢想象，有朝一日家里有钱建成这样好的新房？
　　但，也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比如，包括云承财在内的云家的几个亲戚。
　　上次来云家闹了一场，想让云莞给他们提供干活的机会，结果云莞没有答应，回去之后，这些人便开始在云家背后嚼舌根。
　　说的也不外乎是云莞一个姑娘家成日出门去做生意，也不知跟什么人打交道，她一个姑娘家，哪能做到这样大的生意，指不定用了些别的手段，姑娘家清白的名声都没有了。
　　还说云莞带着村里的姑娘们出去做事，以后这些姑娘们的名声被她所累，还如何嫁人之类的。
　　再严重一些的，便暗中讽刺人已不是清白之身。
　　这可了得！
　　云家人顾忌着同宗同族的关系，没法将云承财怎么着，但村里别的人家可没有这样的顾忌。
　　家里的好日子，都是儿女辛辛苦苦挣来的，岂容你牙酸胡言乱语，胡乱攀咬？
　　偏偏云承财和他娘都是嘴碎的，某一天在地里跟人吵起来了，气得村里几个男人，将人直接摁进了高粱地，闷声痛打了一顿，打得云承财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云承财他娘想去找人算账都不敢，在家哭了许久，直骂人打他儿子。
　　五月一过，高粱便生花结穗了。
　　地里的高粱，早已长得比云莞都高了，花束抽了出来，有的已经有些变黄了，大部分仍是绿油油的一片。
　　第一季种植高粱，又是一个陌生的领域，村里的人可谓精心护理，连灌溉都是按照云莞说的时间与方式。
　　花束抽出，便是授粉的时候，更是关键时期。
　　因为担心鸟雀鼠蚁来破坏高粱授粉，也担心山上的野物下来捣乱，咬坏高粱，地里日日有村民在巡游，便是夜间，也有人在地里守着。
　　云莞听说了云承财被摁在高粱地里被打之后，抿唇道：“去哪里打人不好，摁到山脚下也总比在高粱地里好啊，如今高粱更结穗授粉呢，折了高粱，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这么摁进了高粱地，指不定伤了多少株高粱呢！
　　云家人说起这个事，原本都还在生气的，结果倒好，她这小财迷的模样一下子便将人逗笑了。
　　“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还想着银子的事情？”
　　“不想着银子的事情，想什么。”云莞笑道：“后来呢？”
　　“后来？”云玉娘哼了一声道：“按照你堂奶奶那性子，儿子被打了，自然是要闹上门的，闹去那些人家里了呗。”
　　云莞瘪嘴。
　　大伯娘吞了一块肉，道：“找人又如何，谁让他们娘俩最贱，尽在背后说人闲话，没得哪一天走在路上都翻到阴沟里去！”
　　最后还是那些被骂的人家看不过去了，几个妇人一起上门，将云承财母子大骂了一顿，吓得人不敢出门这才作罢。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云玉娘安慰道：“阿莞，你也别去听那些话，谁敢乱说闲话，娘撕了他的嘴，让他乱说我女儿。”
　　云莞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打小闹的闲话，摇头道：“我没放在心上。”
　　但想要中伤她，也总要付出点代价。
　　*
　　且说云承财被摁进高粱地打一顿之后，倒没人敢明着说什么酸溜溜的闲话了。
　　本就是乡里乡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到了深仇大恨的时候，说别人闲话，都是关起门来说。
　　这些云莞管不着。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日日早晨在人间至味的后院跟萧韫之练剑，习武。
　　大抵因为时间短，内功的练习并不见什么长进，倒是马步扎得很稳了，且身体也变得强壮了一些。
　　剑术也施展得像模像样的。
　　这一日早晨，如往常一般，两人在院子里练剑。
　　云莞手里拿着一只木制的短剑，就这几日学来的招数，在萧韫之面前耍了一阵。
　　招式是漂亮了，但剑气虚浮，并无甚威力，萧韫之指尖轻轻夹住她的剑尖儿，云莞便动弹不得了。
　　身量不齐的少女用力地拧了一下，发现手里的剑鞘就像插入了山石之中一般，怎么也挣不动。
　　云莞使出了吃奶的劲，咬牙切齿的，萧韫之瞧着瞧着，便闷声笑了出来。
　　“花拳绣腿，怎么跟只猫儿似的没力气？内功都不懂得使出来？”
　　云莞：“……”
　　她不要面子的么，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欺负人！
　　她这不是还不能运用自如，使得了剑没法分心运行内力么？
　　女子嘛，真的胡搅蛮缠起来，连男子都没有办法，蛮力对付不了萧大公子，还不能靠巧力？
　　云莞一腿往萧韫之下盘踢过去，萧韫之早已发觉她的动作，但还是往后滑开了两步避开了。
　　顿时，少年脸都变了，被云莞气笑了：“你……”
　　“有你这样练剑的？哪里都踢？”
　　云莞撇嘴：“招不在好，致命就行。”
　　萧韫之一愣，倒是笑了：“说得也是，不过比你功夫深的人可别用这招。”
　　“知道！”云莞得意一笑，捏了个剑诀，手里举着剑就往萧韫之刺过去，招式像模像样。
　　萧韫之也没再闹着云莞，捡起地上一根小棍子，就当真跟云莞对招了起来，嘴里还不忘指导恢复了认真神色的少女：“练剑的时候，底盘要稳，地盘不稳，剑气就浮，手上便脱力，碰上力气大一点的，也无法克制对方。”
　　云莞是个聪明人，很快领悟了萧韫之的话，不再刻意专注于手中的招式，心中越发沉着了起来。
　　萧韫之瞥了一眼她脚下，手里的小木棍一把扫向了云莞的脚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久练习，云莞反应灵敏，动作轻巧地避开，甚至还有余力寻到了萧韫之故意露出的一个小破绽，直直刺了过去。
　　萧韫之往后一仰倒，这次没有避开，云莞的木剑，直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自己都感觉力道往萧韫之的身上冲击过去了，当下立刻收了木剑，神色担忧道：“没事吧？”
　　萧韫之失笑：“就你这小木剑，还想伤了我？”
　　云莞瞧着萧韫之是真的没事，放了心，轻哼一声道：“现在不行，指不定日后你要拜倒在我手下呢。”
　　“行，那我等着那一日。”
　　顾庭前两日听云怀诚提了一句，萧韫之早间在人间至味的后院教云莞练剑，这一日一大早便过来看，到的时候，果然看到云莞手里拿着木剑在跟萧韫之对招。
　　顾公子惊得瞪大了眼睛，“扶疏兄，你这是做什么，要把阿莞教成一个能去战场打仗的女将军不成？”
　　顾庭说完，又道：“不过阿莞起步太晚，扶疏兄，你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云莞：“……”
　　萧韫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人拿剑，一人拿着木棍，双双朝着顾庭刺了过去。
　　顾庭料不到祸从口出，还没准备好呢，就被两人左右攻击了。
　　他低骂了一声，一个翻身，手里的扇子一打开，迎面接住了两人的攻势。
　　可惜，顾公子到底抵不过萧韫之。
　　没几招下来，就在萧韫之的压制下，被云莞用木剑架住了脖子。
　　“本姑娘学不好么！”
　　“爷教不会么！”
　　两人几乎是一起异口同声朝顾庭吼了一句。
　　说罢，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略微古怪，又去看顾庭。
　　顾公子举着扇子，看看挡住了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祸从口出了，委屈巴巴地探了个头出来，笑得谄媚：“好剑法，好剑法，你们真默契，呵呵真默契。”
　　萧韫之和云莞闻言对视一眼，眼神一撞上，不知怎么的，顷刻又避开了，两人轻哼了一声，背着朝两个方向去了，只剩下顾公子在庭院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唉，怎么两人都这样不好对付呢？
　　
　　
第108章 我云莞没什么事情不敢做（2更）
　　
　　练过剑，云莞一阵洗漱过后，便去人间至味的厨房里忙碌了一会儿，招呼着萧韫之吃过一顿早膳之后，两人桌上都默契地没怎么出声，饭毕，一人回了萧家，一人去了红颜坊。
　　自开业那一日自后，红颜坊的生意，确实不如开业那一日那般热闹，但日日也有那么几个人往来进出。
　　这段时间，红颜坊的货物生产得快速。
　　这是一个赚钱的生意，干活的伙计和姑娘们又手脚勤快，拿到的工钱越多，干活的劲头就越大，生产的效率自然也高。
　　红颜坊开业至今，已与镇上的胭脂坊进行合作，此后每月都有一批货物定量进入胭脂坊之中，一方面保证了红颜坊的销售，另一方面，胭脂坊门路广，这一销售出去，名气也打出来了。
　　譬如这一日，便有一位来客，因为听说了红颜坊货物之好，专门从陵阳城过来找云莞与云珍儿谈生意合作的事情。
　　云珍儿如今几乎已经能独当一面，跟人谈生意，自是没有问题的。
　　但今日卫宁也来了，且那来客，还是纪宁的表亲，云莞思量了一番之后，便还是跟着一起去见人了。
　　几番走过陵阳城，因着萧韫之的关系，云莞和卫宁的关系还不错。
　　她刚到红颜坊，卫宁一行人也到了。
　　一见到云莞，卫宁便自来熟地上前：“阿莞，许久不见！”
　　云莞失笑：“许久不见了，卫公子，没想到红颜坊和陵阳城第一单合作，还是借了你的东风。”
　　卫宁爽快道：“我们之间都是老熟人了，客气什么，不过你是真有本事，人间至味开了还没半年呢，西街上便另开了两家别的店铺，都还是不同行当，佩服佩服！”
　　云莞莞尔：“我这只是小小生意，跟卫公子家比起来，那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卫宁听罢朗声一笑：“反正我是佩服你的，你若是我爹的女儿，他估计做梦都能笑醒呢，对了，这位便是柳掌柜，是我表姑丈，有你这样的好生意不先抢着合作，难道要便宜了外人？”
　　云莞笑着看过去，便见卫宁的身边站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相貌有五分相似。
　　柳掌柜年过不惑，面向温和，在卫宁与云莞说话的时候，便认真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女，他也曾听说过太平镇上的人间至味，主子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不成想今日一见，小姑娘确实年纪小，但言谈顾盼之间的坚韧气质却已掩藏不住。
　　假以时日，必定是大作为啊。
　　当下，柳掌柜不由得感叹年少有为。
　　“云姑娘，久仰其名。”
　　云莞作了一个揖：“柳掌柜客气了。”
　　“这是犬儿青松。”
　　云莞瞧过去，便见个年纪约在二十左右，与萧扶疏差不多年纪的斯文公子，样貌清秀，莞尔点头：“柳公子。”
　　柳青松礼貌颔首，云莞道：“几位请进。”
　　红颜坊里，一早已开门做生意，店铺里有几位客人来，云莞带着卫宁和柳掌柜父子进去的时候，云珍儿正背对着门口跟一位夫人推荐一款面膏，“夫人的脸色本就非常好，这款面膏，我们加入了些抗皱痕的草药，您每日早晚净面之后，涂抹一些便可，另一款虽然更贵些，也不是说它不好，只是相比您的脸色状态，这一款比较合适。”
　　那位夫人听她说得有理有据，又见她这样实诚，笑道：“好姑娘，那我便要这款。”
　　云珍儿笑着应了下来，转回头便见到云莞跟卫宁与柳掌柜父子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含笑道：“阿莞，你来了！”
　　“姐姐。”云莞道：“柳掌柜到了。”
　　这段时间，云珍儿独撑起了红颜坊，长期与各种各样身份的人打交道，变得越发落落大方，内心里温柔坚忍的个性便也越发明显。
　　闻言只与旁边的夫人点头应了一下，便笑道：“原来是柳掌柜来了，也怪我，这一忙起来，便忘了时间，不过后间已经备好了茶水等待，阿莞先带着柳掌柜和卫公子过去，我稍后便到。”
　　“云掌柜客气了。”柳掌柜瞧着云珍儿落落大方，不禁朗声一笑，跟着云莞进了待客的后间，只跟在柳掌柜身边的柳青松路过云珍儿的时候，含笑与她点了一下头。
　　云珍儿自是大方应下。
　　给那位夫人将东西打包好，云珍儿净了手之后便进了后间的客厅，进去时，云莞已经与柳掌柜相谈甚欢。
　　说起了红颜坊货色的一些特色，柳掌柜此前虽了解过，但也不如亲自听正主儿说起来更有说服力，也不由得感叹，那些绝密的配方，竟是云莞和云珍儿自己研究出来的，当下更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见到云珍儿过来，云莞笑道：“具体的还是请姐姐跟柳掌柜和柳公子说罢。”
　　云珍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谈话之中。
　　柳掌柜来之前，已大致了解过红颜坊的货物和生意，此番亲自过来，更是对红颜坊的货物大为惊奇。
　　做工精细，物品精致，分类精专而细。
　　他也是做这一行生意的，二十年了，从未见到这样分类明细的胭脂面膏，根据不同的年纪和不同的皮肤进行划分，感到惊奇的同时，柳掌柜也窥见了巨大的商机。
　　云珍儿直接让人拿了几款新品过来给柳掌柜看，介绍了其中一些主要的药草和功效，以及面向的顾客类型，听得柳掌柜大为震撼。
　　接着，云珍儿与云莞又带着柳掌柜父子在红颜坊后院的作坊了简单参观了一下。
　　作坊并不大，干活的伙计和姑娘，只有七八个，但个个都手脚灵活认真，即便见到外人进来，也认真凝肃地做着手里的活儿，没有四处好奇地打量。
　　步伐所到之处，干净整洁，摆放药品桌面上，亦是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物品摆放错落有致，并无杂乱，倒是行走之间，鼻尖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芳香味道。
　　云珍儿介绍：“这是花露的香味。”
　　这一番参观下来，柳掌柜深受震撼，立即与红颜坊签订了合作的协议。
　　“没想到，小小的太平镇上，竟然也有这样的工坊，做出这样精致的货物。”柳掌柜感叹不已：“可惜了，蜗居在这陵阳城、西江南岸，这样精致的胭脂面膏，若是运往京城，往四国京都，不知多少人争抢。”
　　云珍儿笑道：“我家就住这小镇上，做生意自然也从此处开始，但红颜坊的脚步，必定也不会就这般停在镇上，至于红颜坊能走多远，便看柳掌柜家的商铺开到哪里去了。”
　　柳掌柜听完这番话，朗声大笑了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松儿，你也该跟云掌柜学学。”
　　柳青松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突然被父亲这么一说，敲了一眼云珍儿落落大方的模样，脸颊微热：“父亲说得是。”
　　云珍儿笑道：“柳掌柜说笑了，真正论起来，我才有许多东西该向柳公子请教。”
　　柳掌柜朗声一笑，“生女当如云掌柜这般聪慧啊，既如此，咱们就这么定下来了，后事让犬儿与云掌柜接洽，咱们争取把这门生意做好了。”
　　“自然。”云珍儿笑应了下来。
　　与柳掌柜的生意轻易达成了，眼见晌午已至，云莞与云珍儿带着柳家父子与卫宁去了一趟人间至味，宴请了一顿，还将适合柳夫人的一些面膏装好了，当做赠礼送给柳掌柜拿回去。
　　而后柳掌柜回了陵阳城，却留下了柳青松在太平镇上与红颜坊接洽接下来合作的事宜，导致柳青松一连六七日，日日往红颜坊跑，直到拿到了一批货物，方才回了陵阳城。
　　*
　　这边，红颜坊生意大好，云珍儿也日日忙碌了起来，但是，一些对她而言，可谓麻烦的事情，也跟着来了。
　　太平镇东西南北四街上，都住了一位有名的媒婆。
　　红颜坊的生意大好，红颜坊掌柜云珍儿的名气，自然也跟着传出去。
　　大家知道，她今年已经十七，但却还没有嫁人，不由得打起了她的主意，料想若是能促成一桩好姻缘，不知能得到多少媒钱呢。
　　几位媒婆，时不时上门，想替云珍儿介绍一门亲事。
　　尽管听说过云珍儿是嫁过人的，但云家现在在西街上有三间铺子呢，云珍儿大方温柔，能说会道，还会做生意，那些大商户家，可不喜欢这样的人么？
　　“云掌柜，老婆子我跟你说，东街的王掌柜家吧，有十几间铺子呢，他年纪虽比你大了几岁，但是脾气好啊，会疼人呢！”
　　“云掌柜，葛大爷他孙子也好，家里有十几亩良田呢！”
　　“还有还有，隔壁镇刘商户家的大儿子也是一表人才，他们家生意做得可大啦，整条街半数的商铺都是他们家的，云掌柜你若是嫁过去了，那可就享清福了！”
　　尽管云珍儿已经拒绝了几次，但这些媒婆好像不懂得拒绝为何物一般，全都充耳不闻，依旧隔三差五跑到红颜坊来，给她介绍男人。
　　云珍儿不胜其扰：“您说的这些，我都没有想法，也不会同意，周大娘，您也别跟我介绍了，您怎么介绍，都是白费力气，我目前不想考虑这个事。”
　　“哎哟，闺女嘿！”周大娘一步一趋地跟在云珍儿的身后：“怎么能不考虑呢，大娘给你介绍的，都是顶顶好的男人，这一个个的，哪里不好了，你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跟大娘说，大娘保管你满意！”
　　云珍儿定定看了周大娘一眼：“大娘你别废心思了，若是没事，您请回吧，我这还要做生意。”
　　说罢，门口传来脚步声，跟云珍儿约好了要商谈下一批货物情况以及清算前一面一批货物的柳青松已经到了。
　　云珍儿见此迎上去：“柳公子，我们这边说话。”
　　周大娘见云珍儿不再理自己，只能悻悻离开。
　　上一次柳青松从红颜坊分别拿走了一百瓶面膏，三个颜色的胭脂和口脂，柳家拿出去，很快就卖出去了，这次是回来结算，顺便分析前面一批货物的市场，按需生产。
　　云珍儿拿到了银钱，听柳青松说了一通之后，含笑道：“辛苦柳公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柳青松道：“是云姑娘的货物好。”
　　因着双方合作的事宜，而柳家在太平镇上也有几间铺子，柳青松这段日子也经常跑来太平镇，与云珍儿可谓熟悉了。
　　但他脾性斯文，为人温和，与云珍儿说话也非常温和，平易近人，两个脾气相当的人相处起来，倒半点矛盾也没有，甚至还越发契合。
　　说完了生意上的事情，柳青松犹豫了一下问道：“云姑娘好似不太高兴，可是刚才有胡搅蛮缠的客人？”
　　云珍儿一愣，敛了敛心神，笑道：“不是。”
　　正说着，外间传来异动的声音，不知是谁在嚷嚷什么，云珍儿闻声立刻站起来，皱眉道：“柳公子稍坐，我出去瞧瞧。”
　　等她出来的时候，便见红颜坊已经闯进了一个男子，来人看起来年过三十，却衣衫褴褛，眼神涣散，大声嚷嚷着：“我要我媳妇！我要我媳妇！”
　　云珍儿见到来人，便定在了门口，这正是她当日嫁过去的李家的大郎，年过三十，智力却宛若六岁小儿。
　　当日李家逼迫她给李大郎做媳妇，李大郎差点对她用强，他人瞧着是个六岁小孩的心智，力气却大得很，每次见了他，都入饿狼一般的眼神，让云珍儿害怕不已，当初差点被此人毁了清白，云珍儿的心里留下了不少阴影，这会儿见到人，残留在心里的恐慌又被翻出来，脸都吓得发白了。
　　且说那李大郎神志不清，却始终念着家人跟她说过，要云珍儿做他媳妇，给他生孩子的事情，事情虽然过去了很久，没再见过云珍儿，可红颜坊开在太平镇上，难免被李家村的人碰见，回去跟李大郎说了，李大郎知道了这事，闹着跟李家的人来镇上，不知怎么找到红颜坊的，就跑来闹事儿。
　　这会儿一眼瞧见云珍儿，大叫了一声便扑过去：“媳妇！”
　　云珍儿瞧着李大郎挣脱了红颜坊两个伙计的钳制就扑过来，吓得大叫一声，店里的伙计也纷纷过来阻挡李大郎，可李家大朗脑袋虽然坏了，但是力气却大得很，店里的伙计根本拦不住，一挣开就朝着云珍儿扑过来。
　　“媳妇！”
　　“我媳妇！”
　　他一边大叫一边扑过来，将将要扑上云珍儿时，听到动静从后厅赶来的柳青松想也没想，便将云珍儿拉到了一旁，却被李大郎撞到了门框上，额头都磕出了一道红痕。
　　“云姑娘！快走！”柳青松顾不得身上疼痛，大喊道，用身体拦住了李大郎。
　　云珍儿被吓得直接往后跑，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店外的人的注意，有几个男人一瞧见李大郎痴傻癫狂的样子，也冲进来拉住人。
　　李大郎被拦住了，却挣扎不已，拳头就往刘柳青松身上招呼：“放开我！”
　　“我要我媳妇！”
　　“我媳妇！我要媳妇给我生儿子！”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外面冲进来帮忙的人往外拉。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这人怎么回事啊，怎么随便叫人媳妇！”
　　“快快快，赶出去赶出去，帮忙赶出去，别吓坏我家掌柜的！”店里的伙计反急哄哄让人帮忙把人拉出去。
　　“就是我媳妇！我要媳妇！”李大郎用力地挣扎。
　　红颜坊就在彩丝阁和人间至味不远处，这儿的动静立刻传到了云莞耳里。
　　她跟萧韫之匆匆赶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李大郎这癫狂的一幕，想起姐姐曾经受过的伤害，不由得心头火气。
　　想也没想便冲过去了，想要一剑砍下李大郎的脑袋。
　　但萧韫之的动作比她更快，几步过去，便将李大郎踢到了几步开外，人也站不起来了，只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捂住肚子。
　　“唔……”
　　少年眼神难得阴鸷：“找死！”
　　围观的人，也被这一幕吓得不敢上前，围在旁边看着李大郎站不起来。
　　云莞急匆匆跑过去，抱住脸色发白的云珍儿：“姐姐，没事了，没事了！”
　　云珍儿还在瑟瑟发抖，柳青松护在他的面前，因为被李大郎打了几拳，腹部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的很痕也非常明显，但这时候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恐惧之中的云珍儿。
　　李家的人也很快赶过来了，见到李大郎被打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过来：“姓云的，谁让你打我家大郎！”
　　云莞本就在气头上，闻言站出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放这人来我家店里撒野是怎么回事，当我云家好欺负的？”
　　李家人来势汹汹，事情虽过去大半年了，但当初被强令解除婚约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见到云珍儿竟在镇上开了店铺，且还生意兴隆，更是嫉妒得不行。
　　这次出门，便故意带了李大郎出来，暗中告诉她云珍儿便在镇上。
　　但这会儿他们又岂会承认，怒道：“我家大郎脑子不清醒，就跟个小孩子一样，玩笑两句，闹两声怎么了，你们要这样对他拳打脚踢！”
　　云莞一看便知道李家打的什么鬼主意，估计也没将李大郎放在眼里，拿来当枪使的，“闹两句，李大郎为何来我店里闹，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凭他这个脑袋，谁跟她说的我姐在这里，谁带她来的，怎么，想让我一个个打得你们承认为止？”
　　李家人一瑟缩：“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李大郎被扶起来，依旧眼巴巴看着红颜坊里：“我要我媳妇！”
　　“那是我媳妇！”
　　云莞一听，更气了：“闭嘴！”
　　被她这么一呵斥，李大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更加挣扎了起来，粗着脖子道：“我要我媳妇！”
　　李家人竟也不阻止李大郎乱叫，反而煽风点火道：“大郎，你媳妇不认你了!”
　　李大郎更加不满：“我要媳妇！”
　　“媳妇！”
　　李家人今日，就是要败了云珍儿的名声来的，大声嚷嚷着煽风点火：“别叫了，你媳妇不要你了！”
　　“云珍儿先嫁给我李家，一个下堂妇，不要脸！”
　　“云珍儿本就是我李家妇人，就算现在回你们云家了，那也是我李家的人，是大郎媳妇！”
　　云莞听到这里，哪里还能容忍，气得一把抽出腰间的软绳，就朝着李家几人抽过去。
　　“啪”的一声，绳子便抽在了方才说话的人身上。
　　对方痛得大叫：“你敢打我！”
　　“我让你们瞧瞧我敢不敢！”云莞怒道。
　　“我让你们乱叫！”
　　“我让你们辱我姐清白！”
　　“我抽死你们！”
　　她这段时间，日日跟萧韫之练剑，剑术小有所成，但到底是女孩家，有所拘束，反倒是有一日瞧见了萧韫之不知从哪里拿回来的一个鞭子，对鞭子感兴趣，萧韫之第二日便给她找来了一个质地良好的软鞭，不到半个月，云莞鞭子挥得比使剑都灵活多了。
　　李家人压根没想到云莞这样剽悍，当下被吓得大喊大叫了起来。
　　而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起来。
　　云莞被李家的不要脸之举气得不行，萧韫之看不得她这样生气，干脆替她直接将人帮了起来，三人捆做一团，塞住了嘴巴，挂在了街头的大树上。
　　拍了拍少女的发顶，少年柔声安慰：“别气，将人挂起来，晒他个三日三夜，晒成肉干了，丢进河里喂鱼去。”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围围观的人，闻言都瞪大了眼。
　　扶疏公子竟这么凶残！
　　李家三人被挂在树上，呜呜叫个不停，云莞脸色一沉，警告道：“别再来找我姐麻烦，她跟你们李家半个铜板关系也没有，今日只将你们绑了，日后来一次，再让我听到一句不好听的话，我云莞认人，我手里的剑可不认人！”
　　说罢，从萧韫之腰间抽出他惯带在身上的软剑，直接指向方才大放厥词的那人的脖子，吓得那人冷汗淋漓，呜呜呜的也不知叫唤什么。
　　少女脸色沉沉的，剑尖往前一点，抵在那人的脖子上：“再乱说我姐一句，我让你们直接去见阎罗王，我云莞，没什么事情不敢做！”
　　李家人本想来捣个乱，没想到遇上了云莞这样的悍妇，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被剑尖抵着脖子的那人，更是直接被吓得尿裤子，看得周围的人都捂着鼻子跑开。
　　云莞嫌弃非常，萧韫之凝眉将人带走，两人扔下被挂在树上的人，头也不回地回了红颜坊。
　　
　　
第109章 亲事（1更）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云怀诚跟云大伯也从人间至味过来了。
　　先前围观的人，也都被店里的伙计们给打发走了。
　　云珍儿被吓得不轻，被云大伯和云怀诚安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后怕却还在，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久久不能恢复。
　　柳青松站在外间，也没有走，神色担忧地看着被一个布门隔开的门口，连腹部的疼痛，以及额头上的伤痕也没有顾得上理会。
　　他想不明白，珍儿姑娘这样性情温柔的好姑娘，大方又坚韧，像一株淡雅欺霜的秋菊一般，他走南闯北几年，也没见过比珍儿姑娘更好的姑娘，可她怎么会碰上那种事情。
　　他也有些后悔，自己少时没有认真习武，今日没能保护珍儿姑娘，让她受到了这样大的惊吓。
　　云莞从外面匆匆归来，见到柳青松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而后上前道：“今日真的是多谢柳公子，若不是有柳公子在，姐姐还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惊吓。”
　　“不客气不客气，”柳青松摆手道，继而神色担忧地看了看那一顶布门：“珍儿姑娘她可还好？”
　　瞧着男子担忧的神色，云莞眼神微闪：“姐姐她，还好。”说罢，又看了一眼店里的伙计，道：“柳公子方才为了保护姐姐被撞到了，你们带柳公子去医馆看看，可有伤着了，药费从我这儿出。”
　　立刻有人上来，感激地请柳青松去医馆，柳青松自然推辞了一番，只道自己没事，云莞瞧着，也没再多说，让人好好招呼之后，便匆匆往內间去了。
　　里边，云怀诚和大伯好生安抚了云珍儿一会儿，还时不时听到云怀诚骂人的声音，而后又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安抚了下去。
　　大约一刻钟之后，几人才从后间出来。
　　再出来时，云珍儿已经恢复如初，脸上上了一些妆容，面色看起来还好了不少，只是发红的眼圈，依旧能看出方才发生的事儿。
　　萧韫之跟着云莞回来的，但这个事儿，毕竟是云家的事，他除了能帮云莞打人，也不好去问什么，所以便若无其事地在外面的店铺看着，看看云莞又鼓捣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出来。
　　倒是柳青松，也没有走，就着急地坐在外面等待，见到云珍儿出来，立刻站起来：“珍儿姑娘！”
　　云珍儿如无其事，好似方才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一般，过来温和地对柳青松道谢了，连带着云怀诚和云大伯也一起道谢了，柳青松想问些什么，也想说些什么关心的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地被云家人的一阵道谢，道着道着便只能被云怀诚带去医馆查探身上的伤痕，才不得不告辞离开。
　　红颜坊的生意还是要做的，云怀诚和云大伯回了人间至味，云莞却留下来陪云珍儿。
　　李家的人还在街头的大树上挂着，巡城的衙门巡捕瞧见了，还闹了不少的动静，将人放了下来之后，一问才知道是去红颜坊闹事的，绳子还没有解开呢，又被押去了官府。
　　自然，做出绑人的事儿的云莞，也被教训了一顿。
　　云珍儿也放心了下来。
　　这一日的闹剧之后，生意依旧照常做。
　　但毕竟李大郎来闹过这么一回，事情也不知怎么传的，就有些难听了起来，道红颜坊的掌柜嫁过人，那人还是个傻子，后来看不上那个傻子了，就跑回了娘家，偏偏云家的人都个性剽悍，护女儿护得紧，不让李家将云珍儿带回去，这才导致李家找上门来的。
　　不少流言蜚语传出来，都道红颜坊的掌柜温柔可人，没想到是这般人品，不知廉耻。
　　待云珍儿知道的事情，事情已经传得很开，且变得这样离谱了。
　　她听罢，只觉得一阵心累。
　　这世上，女子最难做。
　　即便是在民风开放的东澜国，世人对女子的约束也从未少过。
　　他们可以允许女子做生意，甚至上战场，出闺阁，但却又被千百年来形成的对女子的认知与偏见支配着，用迂腐的条条框框限制了女子的想法。
　　明着说能让女子出门，却对每一个出门的女子都带着偏见。
　　有人觉得云珍儿可怜，有人觉得她可恶，有人觉得她情有可原，更多的人却觉得她不知廉耻。
　　甚至还有人来红颜坊，拐弯抹角，八卦十足地问她跟那李家疯子的事情这么回事
　　世人的嘴虽堵不住，可云莞哪里舍得让姐姐这样委屈，云大娘更加舍不得让女儿被人说道，又将背后嚼舌根的人骂了一顿。
　　而后才有半年前目睹了云家的面瘫上那一幕的人出来说出实情，当日那些跟着云莞和云珍儿一道去陵阳城状告李家的人最是知道真相，道是李家骗婚之举，还闹上了官府，人们才渐渐明白了真相，这事儿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但云珍儿的名声却被败了不少，到底是去李家住过三个月的人，即便知道云珍儿被骗婚，又还有几人相信她仍是清白之身，连他日总是上门游说的媒婆都消停了下来。
　　还好云珍儿虽然被李家的人吓得不轻，但却并未妄自菲薄，任由他们投来的或怜悯或同情的目光，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半分不动摇，未曾被改变心性。
　　倒是柳青松，自那一日之后，越发勤快地往红颜坊跑了。
　　出于感激之情，因着这一遭，云珍儿这段时间见到柳青松额头上的淤痕，也不免关心几句，而柳青松至始至终也未曾像其他人那样对她表现出任何偏见与同情，云珍儿在感激的同时，与他相处起来，倒是比之前单纯的生意或作交流多了几分融洽。
　　但云家儿女多，做不了云珍儿的媒，原先那些人，便又将主意打到了云怀诚的身上。
　　云怀诚本来就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尤其是做了大半年的生意，一张嘴能说会道的，便是跟那些颇有经验的商人谈判，为未必能吃亏，但也是怕了这些媒婆。
　　每次见到人远远走过来，便开始往后院跑。
　　如此看得云莞笑个不停。
　　云怀诚被自家妹子不义气的举动弄得大囧：“阿莞你现在笑我，再过不久，便该到你了！”
　　云莞不以为意，她不想的事情，管她是媒婆还是别的什么，谁也别想勉强她，办了个鬼脸，“我年纪还小呢！”
　　云怀诚：“……”
　　也是，他家阿莞才过了十三，定亲都还算早呢。
　　现在她们倒是不打姐姐的注意了，反倒来打他的主意，真是心力交瘁。
　　云莞笑眯眯道：“不过二哥今年已经过了十六了，前段时间吃晚饭的时候，我听见大伯娘说，准备给你相看媳妇了呢，说村里年岁比你小的哥哥，好多都已经定亲了。”
　　云怀诚：“……小孩儿家家，别管大人的事！”
　　云莞鼓了鼓嘴巴：“哦！”
　　她瞧着云怀诚苦恼的样子，歪头笑了笑：“反正也不着急，我二哥生得虽不算一表人才，那也不差呀，不愁没有姑娘家嫁给你，哎，倒是彩丝阁的几个姐姐，也该找找媒婆看看人家了，不然村里的叔叔伯伯们该说我压榨姐姐们了，尤其是桃花姐姐，人长得俏，脾性又好，又有本事，媒婆都快把彩丝阁的门槛踏破啦！”
　　云怀诚听罢，皱了皱眉：“有媒婆去找桃花了？”
　　“是呀。”云莞神色无辜道：“这有何奇怪，桃花姐姐只比姐姐年小一岁，跟二哥你年岁差不多呢，若不是此前家里不太好，早已开始相亲了，刚好现在日子好过了，桃花婶子也着急了，尤其是桃花姐姐那双巧手，我若是个男子，肯定愿意娶桃花姐姐。”
　　云怀诚眼里多了几分焦急：“那桃花她，她怎么说的。”
　　云莞神色无辜：“二哥，姑娘家的事儿，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云怀诚：“……”
　　云莞瞥了一眼他的腰间：“咦！这个荷包好眼熟，咦！这不是彩丝阁出手的么，桃花姐姐的拿手绝活，二哥，你何时去彩丝阁拿的，我怎么不知道？
　　云怀诚下意识护住了荷包，不觉脖子已经红了一层：“这，这前段时间，我没荷包用，去拿的！”
　　云莞忍着笑意，“这样啊。”
　　云怀诚总觉得妹妹笑得非常不怀好意，但这个时候，因为心虚，也说不了云莞什么。
　　倒是云莞笑眯眯地道：“虽然我家二哥很有钱，但是呢，也总不能这样躲着媒婆，若是二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不如早些跟大伯娘说一说，不然，若是别人姑娘像桃花姐姐这样能干又俊俏的，可会被人抢走的，二哥，你说是不是呀？”
　　云怀诚简直被妹妹这鬼机灵的模样气笑了，脸上也燥得很：“你一个姑娘家，成日嫁人不嫁人的挂在嘴上，都不害羞！”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害羞的。”云莞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被二哥的怂样气得不轻。
　　“不跟你说了，我去帮桃花姐姐找姐夫去！”
　　二哥这个憨憨！让他去单身一辈子去吧！
　　云怀诚一愣，赶紧追上去：“唉，阿莞，阿莞，等等，等等！”
　　这边云怀诚被云莞刺激得不行，一听说媒婆开始给桃花相亲了，便也着急了，全盘吐出了自己对桃花的心思。
　　原本两人便是一个村里的，桃花和云珍儿关系好，还是闺中密友，自然早就跟云怀诚认识了。
　　原本两人也没想到那一处的，就是邻里邻居的偶尔互相照顾一下。
　　但自从桃花去彩丝阁干活后，因为吃饭之类的都是在人间至味，两人的接触便多了起来，尤其是第一次，桃花做的衣裳被云怀诚试穿，被人调侃了一阵之后，云怀诚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偏偏去解释了一通，桃花又气又羞，一连好几日不曾理她，可两人经过此事，关系却微妙了起来。
　　再后来，云珍儿开了红颜坊，彩丝阁里桃花和掌柜的独当一面，云怀诚便经常往彩丝阁跑，桃花初次做生意，不明白的事情太多，有时候找不着云莞和忙碌的云珍儿，便问云怀诚，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看对了眼。
　　大伯娘听了这个事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臭小子，这样的事情不早点跟娘说，娘好做安排，桃花这样的好姑娘，咱们家不早点定下来，被别人抢去了，你就哭吧！”
　　云怀诚脖子上的红意消不掉，又被家里人这么调侃，脸上更燥了。
　　云珍儿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桃花，不过，问过桃花的意思没有？”
　　云怀诚轻咳一声：“还，还没明说。”
　　云珍儿气得去拧弟弟的耳朵，“你可真是个混小子！”
　　说着，云珍儿又笑了：“罢了，我明日帮你去问桃花，若是她也愿意，咱们两家尽快将事情定下来才好，免得被人道了闲话。”
　　一家人说罢，又将云怀诚调侃了一阵，听得云怀诚直到夜间睡觉，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消散。
　　第二日，云珍儿跟云大娘便去彩丝阁找上了桃花，委婉地说起了来意。
　　桃花这段时间，早已被锻炼得落落大方，但咋然提及了他跟云怀诚的事情，羞得满脸通红.
　　云大娘一瞧见这个神色，便知晓怎么回事，当下更加放心：“桃花，你便说看不看得上那个浑小子。”
　　桃花脸红得都抬不起来了：“婶子你就别取笑我了，阿诚哥是个好人，我哪有看不看得上，我，这个大事，我都听父母的。”
　　云大娘听着，笑得合不拢嘴，“那婶子便当做你也是愿意的了？”
　　“婶子！”
　　“哎！”云大娘愉快地应了一声：“好姑娘，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人好，这样说来，我便去与你父母说了，婶子等着你来做婶子的儿媳妇。”
　　一句话，调侃得桃花脸上都红得能滴血。
　　大伯娘又拉着桃花的手说了不少好话，还说了云怀诚欢喜她欢喜得紧，甚至还骂了云怀诚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不跟家里说，委屈了桃花。
　　云莞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孩，虽然很想看，但都被云珍儿和大伯娘拦住了，没让她参与，只能在后面偷偷看着。
　　瞧着桃花脸红得跟绣花的红布似的，不禁捂住嘴巴偷笑。
　　她早就看出来二哥跟桃花关系匪浅了。
　　萧韫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云莞转回头，不知这厮何时来了，瞪了对方一眼，却满眼高兴：“看我未来嫂嫂！”
　　萧韫之扬了扬眉，云莞面上笑意未消，像朵三月的春花似的，杏眸期待地看着萧韫之，急于得到认可：“我二哥跟桃花，是不是很般配？”
　　萧韫之嗤了一声，般不般配他看不出来，不过瞧着少女满眼高兴的模样，心情也跟着变好了起来：“是挺般配。”
　　说罢他又笑了，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云莞的额头：“小阿莞，你个小姑娘家家，怎么一点也不会羞？”
　　谈婚论嫁，般不般配，几个姑娘家说得出口？
　　云莞翻了个小白眼：“我又不是含羞草，什么事都害羞！”
　　哪像你，不小心被摸到脸都脸红个小半天！
　　萧韫之：“……”
　　跟云莞在一道，总能让他感到轻松愉快，虽不知含羞草是什么草，但也能听懂，闻言只觉得好笑，这小姑娘到底是哪里来的仙女。
　　从哪一处九重天下来，这般可爱，刚好被他碰上了。
　　“机灵鬼！”
　　萧韫之正要伸手去拍云莞的发顶，云莞却伸出爪子往萧韫之抓过去。
　　两人一收一放，又玩闹开了，眨眼间，已经跃上了墙头，人消失不见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云莞早已能克服重力，学会了点轻功的花拳绣腿，轻松跃上不足一丈的墙头，时不时跟萧韫之比试。
　　彩丝阁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只暗道两人的关系实在好得像亲兄妹一般，扶疏公子看着凶残得会做出把人晒干拿去喂鱼的事儿，但每次跟阿莞在一起，都温和又良善。
　　嗯，说扶疏公子凶残的人，定都是带着偏见的！
　　
　　
第110章 定亲，大丰收（2更）
　　
　　大伯娘这边，跟桃花确认过心意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桃花家里去。
　　桃花爹原本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休息，这段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就跟桃花娘一起在打理家里的田地，而桃花则在彩丝阁干活，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充裕富余。
　　桃花家里的人不知对云家多么感激，这还没好好上门感谢呢，云大娘就兴冲冲地说想促成云怀诚跟桃花的好事。
　　其实，自从云家日子变好之后，村里从前没有想法的人，也多多少少有了些想法，不知是上林村的，便是别的村的，也有不少人想嫁给云家的儿郎，娶云家的姑娘。
　　云怀诚现下可非常抢手。
　　听着云大娘的意思，桃花的爹娘既是震惊，又是惊喜。
　　云怀诚那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也知道到底是什么脾性的人，自然也欢喜两家能结成亲事，但这个事儿，还要和桃花说一说，两家的父母相谈甚欢，自是满意这一门亲事的，但许多细节仍需推敲。
　　最高兴的莫过大伯娘。
　　自云怀礼去参军之后，她心里总是不踏实，尤其大儿子都二十了，连个妻子都没有就孤身去了战场了，如今二儿子总算有了些苗头，这件事操办起来，便格外地尽心。
　　倒是云怀诚这两日，被调侃得不行，彩丝阁里的姑娘们也知道桃花和云怀诚的事情，每每云怀诚带着膳食来彩丝阁，或者彩丝阁的姑娘们去人间至味用午膳，总免不了一阵善意的调侃。
　　桃花的脸，红了好几天。
　　云家动作快，两家确定下来之后，便立刻让媒婆上门说亲了，还合了八字，问名纳吉一气呵成，但按照云怀诚和桃花的八字，今年却没有好日子，好日子都得等明年去了。
　　没办法，那两家便先定亲呗。
　　况且，确实也不太合适一定亲便立刻成亲，不晓得的，还可能被人说闲话呢，怀疑两人怎么了呢。
　　因此大约要明年才算个好日子来成亲。
　　从桃花家里同意开始，云大伯和大伯娘便开始准备聘礼了。
　　云家今时不同往日，娶媳妇的聘礼，一定是要下足的，光是聘礼，便准备了六十四抬。
　　毕竟是家里的小辈第一次操办喜事，自然是要大张旗鼓的。
　　下聘当日，抬着聘礼的队伍长长，两排人组成的队伍，从云家的院子，运着聘礼往桃花家里去，村里围观的人不少。
　　小孩儿爱热闹，跟着队伍跑来跑去，云大娘高兴，已经提前准备了喜糖，路上见到人就发一把，得了不少村里人的祝福，她听着高兴，一路笑到了桃花的家里。
　　云家人重视这门亲事，光是下聘，便是全家都跟着一起去了，聘礼一抬一抬地进了桃花的家里，外边围观沾喜的村民还没有走。
　　倒是热闹得很。
　　云莞自然也去了，看了个全过程。
　　她没成过亲，没结过婚，对整个过程，感到非常好奇，看着她二哥一个大男子，见到桃花的时候，脸色跟脖子都红了一层，桃花也是羞羞答答，连根云怀诚撞了个视线都躲躲闪闪地立刻看向别处。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竟比二哥还高兴。
　　原本就不大的房子里，挤满了两家的人，一下子便显得拥挤了起来。
　　恰好今日休学，琛儿也没有去学堂，穿着新买的喜庆的新衣裳也跟来了，两小只懵懵懂懂的，跑过去拉着桃花的手，“以后桃花姐姐就是嫂嫂了么？”
　　童言童语惹得大家一阵笑，桃花则羞红了脸，云怀诚虽脸红，但扬起的唇角，却没有消下去过。
　　“是嫂嫂，以后可不能再叫姐姐了。”云玉娘笑着将一双儿女揽回怀里，含笑道。
　　两小只轻易感知到大人们的高兴，用力地点头：“嗯！”
　　下聘的整个过程，也不出一个时辰。
　　聘礼下过之后，两家人的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云怀诚和桃花，不知躲道哪里去说悄悄话去了，两家的长辈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回去的路上，两小只一人牵着云莞的一只手，脑袋里还有许多问题。
　　“阿姐阿姐，二哥和嫂嫂是不是要成亲呀？”
　　“成亲是什么样的？我听说要盖红盖头拜堂！”
　　“不对不对，还要穿红色的新衣裳！”
　　说着说着，什么都不懂的两小只又开始争论了起来。
　　云莞失笑：“就你们懂得多！”
　　“阿姐！”两小只想起了什么，眼睛轱辘一转：“二哥成亲了，阿姐什么时候成亲呀？”
　　云莞：“……”
　　她还是个孩子，就要被催婚了么？
　　“阿姐跟你们一样，还是个孩子，孩子不能成亲。”云莞笑眯眯地道。
　　两小只疑惑地看着她，好半晌之后，才道：“阿姐才不是孩子！小石头的姐姐跟阿姐一样大，小石头姐姐都成亲啦，小石头有姐夫了！”
　　哦，这才见证了一场下聘的过程，连姐夫是什么人都明白了。
　　云莞：“……”对不起打扰了。
　　她凶巴巴地问：“你们的意思是说，阿姐很老了是么？”
　　两小只立刻捂住嘴巴，撒腿朝着云承德和云玉娘跑过去了。
　　云承德夫妇两看着三个孩子玩闹，不由得笑出声，捏了捏两小只的脸蛋：“你们阿姐还小呢，小小年纪，懂什么。”
　　不过虽是这么说，阿莞如今也十三了，虽没有及笄，注意着相看差不多年纪的，也不是不行。
　　云玉娘不由得感叹：“转眼间，阿莞都长这么大了。”
　　云承德也不由得感叹了起来，想着有朝一日嫁女儿，乖巧懂事的女儿就要离开，不免一阵心酸。
　　倒希望阿莞还像个孩子似的，时时刻刻在膝头跟他们撒娇，需要疼爱着。
　　回去的路上，两小只还在嘀嘀咕咕：“跟阿姐成亲的一定要世界上最好的人！”
　　“对对对，要长得好看！”
　　“还要会读书，像阿爹一样聪明！”
　　“还要对阿姐好！”
　　“不能跟那个林大笨蛋一样欺负阿姐！”
　　“可是好难哦……”
　　云莞在后面听了一路，不由得满头黑线。
　　她真的，现在只想赚钱，只想暴富，莫得感情，不谈恋爱。
　　*
　　云怀诚和桃花的亲事订下之后，两家来往越发频繁，连地里干活，都互相帮忙。
　　镇上的知道了前些日子还很抢手的云怀诚竟然已经定亲了，定亲的对象还是那个许多人家都想娶回去做儿媳妇的桃花姑娘，大感惋惜了一阵。
　　从前缠着云怀诚想要帮他说亲，如今人家已经定亲了，自然没有机会了。
　　于是，当日云怀诚的话一语成箴。
　　当初云莞取笑被媒婆追赶的云怀诚，如今，媒婆们便找上了她。
　　但云莞自是不给这些人机会，她忙得很呢，因为，村里的高粱，六月中旬之后，便陆陆续续丰收了。
　　从三月底种下高粱，直到六月中，将近三个月的种植期，一株株高粱，从一粒种子，长成了幼苗，生了花，结了穗，如今，那沉甸甸的穗子，终于经绿变黄，再变成了火一般的红色。
　　热烈的颜色，瞧着便让人心情好，好似那日子，会过得原来越红火一般。
　　从后山的半山腰上看过去，便山下见一大片红艳艳的高粱穗。
　　六月二十之后，陆陆续续有村民在地里收割高粱，高粱被一根根砍掉，沉甸甸的穗子被收割下来。
　　农忙虽然辛苦，但看着辛苦几个月的农作物能获得这样的丰收，地里人人都笑开了脸。
　　还有唱丰收的歌不知从哪块地里传出来，而后一家一家接着传唱下去。
　　云莞也跟着云大娘和大伯娘一起来收高粱，从前家里下地干活的事情，云玉娘从不舍得让她来做，这次她坚持了许久，云玉娘也只是同意她做些轻活。
　　云承德兄弟两家的田地，原本一共有三亩半，今年年初开荒，开出了两亩多，如今一共有六亩田，云承德要在私塾教书，顾不上家里的农忙，云大伯去了人间至味的厨房忙着，地里的活儿便只剩家里的女人来做。
　　云莞本来想请人来帮忙，但云玉娘和大伯娘都拒绝了。
　　索性云玉娘和大伯娘不是一般的力气大，虽忙碌，却也做得来。
　　但上林村第一次种高粱，还是自云莞的鼓励之下，大规模种植，上林村上百户人口，将半数的人都种了高粱，开荒之后，每户三五亩田地，加起来也有进两百多亩的高粱地。
　　一开始不被人看好，随着高粱越长越高，村民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尤其到了后期开花结穗，看着沉甸甸的穗子，早已知道今年必定能有个好丰收。
　　而上林村这样大规模的变化，也引起了陵阳县丞周修文的注意。
　　高粱收割的这几日，周修文亲自过来视察。
　　在他没有来之前，陵阳六个乡镇，土地大多数荒废，因为前一任县丞不作为，村民也不愿意开荒，他来过之后，经过视察，发现这边的土地，并非贫瘠到不能种植作物，只是不太适合种植水稻，这对于以米为食的人们而言，是巨大的打击。
　　但是却适合种植一些喜旱的作物。
　　上林村种植了一大片的高粱，村民开荒的意愿，是几个乡镇里比例最好的，周修文将这个事情放在了心上，一直有所关注。
　　在丰收这几日，周修文便亲自来看了。
　　他早就知道上林村提出种高粱的人是云莞，一开始只当她有些小厨艺，后来才知道，萧韫之护她护得紧，想来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两个月，他也关注着高粱的生长情况，确实长得很好。
　　云莞带着周修文在地里行走，道：“总的来说，村里一共有六十三户人家一起种了高粱，平均每户人家四亩土地，一共两百五十多亩，现下一大半已经收割回去，就我所知，目前最高产的，一亩产量有七百多斤，不过，大部分人应该也达不到这样的产量，五百多六百一亩的产量比较常见。”
　　周修文点头：“的确高产，比种植水稻的收成好了太多，看来村民们今年的粮食可有盈余了。”
　　云莞点头，“大人，如今才六月末，只要在七月中旬之前，下一场雨，还能再种一季的高粱，陵阳一带气候温和，水热充沛，十月之前，还能有一场丰收，这里的土地，不是不能种植东西，只要选对了作物，不是天灾之年，便不会有饿死的百姓。”
　　周修文听着，沉默不语。
　　他站在田埂上，一望过去，大片的高粱已经收割了，视线的远处，是没有收割的高粱，还有一些村民在忙活着。
　　县丞亲自来这个小山村，村民们感到好奇的同时，也疑惑，一些人也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周修文跟云莞说话，眼神之中畏怯分明，也不晓得云莞一个姑娘家怎么敢这样跟县丞大人说话的。
　　周修文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云莞道：“我记得云姑娘自小在上林村长大，从未去过别处，如何懂得这么多种植作物的事情，甚至，还帮助村民们开了水渠。”
　　周修文这话才刚刚说完，萧韫之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把揽住周修文的肩头。
　　可怜周大人身姿单薄，差点被萧大公子拉下田埂。
　　萧韫之知道上林村的高粱丰收了，也跟过来凑热闹：“这有何奇怪，我家小财迷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能赚钱的法子，都长在她那小脑袋里了。”
　　周修文挣了挣，没挣开萧韫之的力道。
　　云莞：“……”
　　瞪了一眼萧韫之，她弯眸笑道：“村庄儿女早当家，大人，人被逼至绝境，自然会想办法找吃的，种不成稻米，便种别的作物，五谷作物，哪一样不能吃呢？”
　　周修文听此，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与云莞再说了两句之后，便去别处的地里看村民收割高粱去了。
　　云莞剜了萧韫之一眼：“来做什么呢？”
　　“来看我家阿莞百亩良田，处处丰收，田间地头，一片秧歌。”
　　听着萧韫之调侃的语气，云莞不由得想起当日与萧韫之坐在田埂上的对话，瞧着地里一片丰收的景象，不禁弯了弯唇角：“还行吧，勉勉强强。”
　　还能更好。
　　萧韫之瞧着她得意的神色，心中越发愉快，“得意！”
　　云莞轻哼一声，一甩头：“过来帮忙！”
　　“让爷帮忙可得有好酒。”
　　“有有有，山洞里的随便拿。”
　　周修文走了几步，转回头，便见少年少女说说笑笑地在田埂上走着，萧韫之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在云莞的发间，惹得少女一阵大怒，巴掌就往少年身上招呼过去。
　　少年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越发欢快，他动作之间看着是在躲避，实则处处顺着少女。
　　欢快的笑声传远了，周修文转回头，冷峻的面容渐渐放松，唇角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111章 找姐夫（1更）
　　
　　周修文并未在地里留太久。
　　他去看了每一户村民的收成状况，查看了高粱收成之后的品质和土地的状态，听村民们说了一些当初云莞如何教她们种地，修水利的事情。
　　周大人虽少年老成，面色冷肃，让百姓瞧着，便觉得心中畏惧，但实际上真正相处起来，却又让人觉得信服，忍不住听从他的话。
　　从村民们的话之中，不难听出大家对云莞的感激，尤其是看到这样好的收成，嘴里称赞的话就没有断过。
　　“要不是阿莞，我这离地，怕是连稻谷都种不出来呢。”
　　“就是，当初阿莞说要种高粱，我还担心种不出来，犹豫了好几日才跟着种，现在想想，还好当初跟着种了，不然也不会见到这么好的收成。”
　　“大人，不瞒您说，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丰收呢，多亏了阿莞！”
　　“是啊是啊，阿莞是个好人。”
　　话也说开，见着周修文也有兴趣听这些，因为大丰收而喜悦非常的村民们便有说不完的话。
　　先说了云莞带他们种地，又说了云莞帮带着村里不少人酿酒开馆子，大伙儿的生活都因为云莞变得好了起来，就差将云莞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了。
　　周修文在地里留了一个多时辰，听着村民们说尽了云莞的好话，最后鼓励了村民多开荒、好好种地之后才离去。
　　而彼时，萧韫之正被云莞押在地里帮忙。
　　萧大公子长这样大，还从未下地干活过。
　　这么一来，还是头一遭，拿着一把镰刀，弯腰去砍地里的高粱。
　　明明是一把镰刀，偏偏被他使出了用剑的气势，看得云莞在旁边一阵欢笑。
　　不仅如此，仗着人力气大，还被云莞驱使着去背起大麻袋，将高粱从地里搬运到大路上的马车里。
　　这样的苦力活，连萧韫之身边的人都没有做过，何况萧家大公子。
　　不远处的两个暗卫，看得目瞪口呆。
　　看着大公子被当成了马似的驱使，好几次忍住了上次替大公子抗高粱的冲动。
　　老夫人若是知道了，还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可在云莞跟前，可没有尊贵的萧家大公子，驱使人驱使得挺顺溜的。
　　她与萧韫之相处融洽，今日他还跑来地里瞧着，自然不能干站在田埂上看她忙活，现成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呢。
　　就是云玉娘和大伯娘非常过意不去。
　　虽说跟萧家认了干亲，两家关系融洽，且这萧大公子也经常见到，但那也是干亲而已，哪里敢让萧韫之做这样的重活。
　　云玉娘好几次让他别做了，去休息或者回府去，萧韫之都摆手表示没事，甚至还觉得费不了自己什么力气，就来玩玩罢了。
　　甚至还有非常堂皇的理由：“既然霜儿和琛儿叫我一声兄长，萧家与云家便是一家人，我既然来了这里，便没有干看着的道理，不必这样客气。”
　　云玉娘仍旧过意不去。
　　第一次对萧韫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从前只觉得他是个纨绔的富贵公子，如今越发觉得他没有纨绔气，反而疏阔清朗，令人称赞。
　　只是看着萧韫之被太阳晒得脸红，云玉娘和大伯娘瞧不下去了，拉着云莞让她别不懂事这样使唤萧韫之。
　　云莞笑道：“阿娘，没事，他若是不愿意做，我哪里能勉强他呀，他就是没做过这个事儿，觉得新奇来玩玩，且让他随意便是。”
　　云玉娘轻叹了一声，瞧着萧韫之忙里忙外的，只好沉默不语了。
　　心中想着，等回回家，可做做些去暑的东西给萧韫之吃。
　　一家人忙到了太阳快要落山方才回去，两天的收割之后，家里六亩地的高粱，已经全部收割回去。
　　云家院子里的空地已被扫干净，晒上了昨日收割回来的高粱。
　　萧韫之也没立刻回家，将高粱杠上了马车，便帮忙架着马车跟着云莞一道去了云家。
　　那是远近闻名的扶疏公子，打马过街，也是红袖满楼招的人物，光是来上林村，村里的姑娘家见了，都忍不住红了脸颊不敢正大光明的瞧着人。
　　但见他竟然这样没有架子，还帮云家的人收高粱，觉得不可置信的同时，也羡慕云家的人。
　　虽是干亲，这关系也太好了，跟一家人似的。
　　外人的想法，云莞自是没有时间去理会，从地里回来之后，她便忙着下厨给家里人准备晚饭了，云承德也带着小琛从私塾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帮云玉娘收昨日收回来正晒着的高粱。
　　云莞在厨房里忙着，萧韫之闲着便去逗两小只开心。
　　两小只这两个月，月月去萧家，跟萧韫之关系着实不错，一口一声“扶疏哥哥”叫得又脆又甜的。
　　萧韫之也喜欢这两小只，待他洗了手，便见他们趴在厨房外的小桌上看着云莞忙碌，嘀嘀咕咕。
　　“阿姐又好看又有本事，私塾里的赵夫子虽然像阿爹一样聪明，但是太凶啦，会打人板子，不能做姐夫！”小琛愁眉苦脸道。
　　霜儿颇为认同地点头：“柱子哥脸上长了麻子，不好看，也不行。”
　　“阿富哥也不行，我认的字比他还多，他都没有我聪明呢！”小琛依旧愁眉苦脸。
　　“铁树哥也不行，我偷偷瞧见他在河边牵过春苗姐姐的手。”霜儿捂嘴小声说。
　　小琛语气有些郁闷：“谁都不行，阿姐这样好，一定要世上最好的人做姐夫！”
　　“嗯！”小丫头重重的点头：“要长得好看，要跟阿爹一样聪明，会背很多书，还要会挣钱！”
　　萧韫之瞧着两个脑袋凑齐一起，嘀嘀咕咕，走过去，一个敲了一下脑袋：“在说什么呢？”
　　见到萧韫之，两小只都甜甜地咧嘴笑：“扶疏哥哥！”
　　萧韫之失笑：“偷偷说什么，不让你们阿姐知道？”
　　霜儿刚想说，一张口，眉毛都塌了，小琛也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萧韫之扬了扬眉，“在学堂被夫子打手心了？”
　　“才不是！”小琛立刻否认，决不能让人怀疑自己不好好上学，瞧着萧韫之，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扶疏哥哥！我们在给阿姐找姐夫！”
　　萧扶疏一哽，似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两小只：“找，找姐夫？”
　　琛儿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就是就是！扶疏哥哥认识的人一定比我们多！”
　　小家伙还非常苦恼：“我都看过私塾的夫子还有镇上的人啦。”小琛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数：“赵父子呀，柱子哥呀，阿富哥呀，谁也不能做姐夫，扶疏哥哥，你帮帮阿姐，一定要找世界上最好的人做姐夫！”
　　萧韫之：“……”
　　他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瞧着两小只认真的模样，捏了一下两人的脸庞：“瞎操心！”
　　“你们阿姐……”说到这里，萧韫之顿了一下，本想说你们阿姐还是个孩子，话到了嘴边，改口道：“你们阿姐若是知道你们这样瞎操心，小心被打屁股。”
　　两小只一听，当下捂住屁股，霜儿大声反驳道：“阿姐才不会打屁股！”
　　外边的动静引起了云莞的注意，她盖上锅盖，走过来，“说什么呢？”
　　萧韫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两小只，瞧着两小只眼睛骨碌碌乱转，一副心虚的样子。
　　再瞧瞧少女一无所知的模样，少年恶劣地笑了笑：“来，琛儿，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小琛捂住嘴巴，云莞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事，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锅铲，凶巴巴的：“说！”
　　小琛和霜儿瞧着云莞这架势，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找，找姐夫！”
　　说完，一溜烟跑开了。
　　云莞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少女被气红了脸：“你姐姐还是个芳龄十三的少女呢！”
　　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让你们不消停，日日想着将我嫁出去！
　　云莞气得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一把追上撒丫子就跑的两小只，手里的锅铲也没放下，追得两小只满院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阿姐阿姐我错啦！”
　　“阿爹阿娘，救命呀！”
　　云莞毕竟是练过的，几步就追上了，把人抓在手里打了好几下屁股。
　　到底是开玩笑的，两小只还是哇哇哇乱叫，躲到了云玉娘和云承德的身后。
　　兄妹玩笑，云承德夫妇也不管，只是瞧着云莞还像个孩子一般玩闹，不由得摇头失笑。
　　只萧大公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磨了磨牙，嗤了一声。
　　*
　　高粱丰收的这几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拿回来的高粱，脱粒之后就放在院子里晒干，两日便能晒干一场，收起来。
　　按照田地的数量以及地里的收成，每一家的收获，至少也有一千五百多斤，除却例行的缴税之外，有一大半还能留着家用。
　　第二季七月便能种下去，只要留给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口粮，还有还几百斤能卖出去换钱。
　　这几日，上林村都沉浸在丰收的欢乐之中，新收回来的高粱，迫不及待便被拿来下锅，高粱米糕的香味，飘得满村生香。
　　当初，大家种植高粱的种子，都是云莞出钱买回来的。
　　这一季高粱收获之后，各家各户都自觉地背了六七十斤的高粱往云莞家送来，当做是当初提供种子的感谢和回馈。
　　云莞本也没想过收大家的高粱，对她而言，那些种子也没花多少两银子。
　　但大家坚持，一定要送，连自家做的高粱糕都拿来送给云家了。
　　云家推辞不去，毕竟是乡亲们的心意，况且收下了大约也能让他们舒心一些，便收了下来，又回馈些零嘴的东西，双方客气友好，往来也越发亲密。
　　如今，跟着种高粱获得了大丰收的人，瞧着云莞，就跟瞧着小福星似的。
　　丰收之后，就等待一场大雨到来了。
　　云莞忙完了家里的事情，便继续忙生意上的事情。
　　她一连好几日未曾在人间至味和彩丝阁现身，但这并未影响媒婆们的热情程度。
　　见到云莞出现在人间至味，黄媒婆顶着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子跑了过来：“云姑娘唉！”
　　云莞转回头，见到来人，似笑非笑的：“哟，黄媒婆啊。”
　　黄媒婆笑得咧开一口金牙：“云姑娘我可找着你了，这次啊，大娘给你介绍了个俊俏的小伙子，保管你满意！”
　　云莞坐在账台边，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闻言抬眼瞥了一眼黄媒婆：“哦，是么？”
　　“就是就是！”黄媒婆一拍大腿：“那是隔壁灵安镇上陆老爷子家的大儿子，陆老爷子云姑娘知道吧，就是灵安镇的首富，我跟你讲，那可是大富大贵的人家，灵安镇上的商铺，十有五六，那都是陆家的，还有陵阳城里的也有十家商铺呢，咱们镇上的也有，陆家大郎，生得那叫一个俊俏，貌比潘安，我看着就跟云姑娘是顶顶般配的人物。”
　　黄媒婆说着，脸上能开出一朵花儿来，越说越兴奋，直将陆大郎说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
　　云莞翻过一页的账册，看到萧韫之又没有将上个月的收益拿走，不由得皱了皱眉，再看一眼说得唾沫横飞的黄媒婆，道：“既然陆家大郎被你说得这么好，谁嫁给他那还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黄媒婆怎么不把你家孙女嫁过去，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黄媒婆兴奋的脸一塌：“这……”
　　“哎哟，做咱我们媒婆这一行的，怎能做这种事情，云姑娘你这不是让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云莞嗤笑了一声，“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敢介绍陆大郎给我，黄大娘，您是没瞧见，我当日将欺负我姐姐的人一鞭子捆住了吊在西街头的树上晾了半日吧，陆大郎那是什么人，小妾满院子，青楼里还养着不少姑娘呢，笑话都从灵安镇传到太平镇上了，怎么，你让我嫁去陆家，想让我将人打残了，顺便让你这介绍人赔赔银子？”
　　黄媒婆脸色一变。
　　云莞可不像云怀诚或者云珍儿那般有闲心听老太婆忽悠人，一看就知道不知收了陆家多少银子，“我这人是做生意的，最厌烦别人忽悠我，黄媒婆，我可没有不打老人和女人的习惯。”
　　“不，不说了，我不说了，云姑娘，都是误会，误会，您这样的好闺女，肯定能找着一桩好姻缘。”
　　黄媒婆说着，已经快步跑出了人间至味，没敢多逗留。
　　她怎么能忘了，这位云姑娘看着年纪小，那可是敢当街打人的人，性子剽悍得很，这桩姻缘，不好做啊。
　　
　　
第112章 卖高粱，林志远上京（2更）
　　
　　黄媒婆被云莞吓走了之后，便没再来过，其余的两个媒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别的什么风声，也没敢再来烦云莞了。
　　晴朗的天气一连维持了好几日，天公作美，在村民们的高粱几乎都晒干了的时候，终于来了一场大雨，两日的大雨过后，烈日出来，不到半日，便将空荡荡的田地给烘了个半干。
　　村民们早就准备好了草木灰和高粱种子，随着雨停，家家户户，倾巢出动，如火如荼地往地里去，将第二季高粱种下去。
　　第一季，整个村子，原本只有六十多户人家跟着云莞一道种植高粱，见过那样大丰收的场面之后，全村百来户人家，全部都种上了高粱，不完全种的，也只留了五六分地种一些蔬菜而已。
　　便是邻村的，听说了上林村的丰收之象之后，也忙不迭跟着种了高粱。
　　开荒的热情，前所未有。
　　前阵子，周修文还为百姓不愿意开荒感到头疼，结果上林村得了丰收，让人羡慕不已，如今几乎不用官府动员，人们便自愿开荒了。
　　有些邻村像熟的，或者外嫁女还专门回了上林村跟村里有经验的人请教如何种植高粱之事，一时间，村村地里忙碌非常，田间地头热闹不已。
　　如今正是战时，为了鼓励百姓开荒，官府出了一些相应的优惠政策，开荒者种地着，不论是种植什么粮食，只要百姓愿意种植，官府可以据每户的田地的亩数，根据亩数所需的种子量，按照一定的比例予以补偿。
　　对于百姓而言，这已经是极大的优惠，老百姓开荒越发积极。
　　第二季的高粱种下去之后，六七月的农忙也算过去了，日子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而第一季种植高粱的农户，纳税之后，只留下未来三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基本全部拿去卖了换钱。
　　按照如今高粱六文钱一斤的市价，每户农户，至少也有六百斤的高粱能拿去发卖，挣得三四两银子，多的能有五两呢。
　　五两银子，都够寻常百姓一年的生活所用了，这笔账算下来，连带着驮着高粱去卖的牛车，发出的声音，都是欢快的。
　　不过，上林村的村民，基本选择将高粱卖给云莞。
　　这一批高粱，是云莞亲自选出来的优良种子，耕种也是在她的指导下精耕细种出来的，收成之后，高粱质量非常好，她以高出市价两文钱的价格，收购了想要卖出高粱的村民手里的高粱。
　　这不，这两日，家家户户都把高粱运到云莞这儿来了。
　　一番检查之后，上了秤，算了数，白花花的银子就交出去了。
　　好些人围在云家的院子外，手里拿到刚卖了高粱所得的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还好有阿莞，这高粱很快就卖出去了，我也能送我家小福子去私塾念书了。”
　　“我准备盖新房子了！”
　　“还是阿莞好，能卖我这么多银子！”
　　云莞一边跟云玉娘秤高粱，一边听着村民们感激的话，弯眸道：“大家好好种地，干活精细，种出来的高粱质量好，我才出的高价呢。”
　　“那也是你教得好，我们都是第一次种！”有人大声道。
　　“是啊是啊，那也是阿莞你教得好。”
　　云莞笑道：“咱们种地的老百姓，是看天靠地吃饭的人，人手脚勤快了，便不会饿死自己，大家细致干活，好好打理手里的土地，别让野草吃了土地里的肥料，这样长出来的高粱才好，也能卖得价钱好，即便我不买，别人也会抢着买，还是出高价买的。”
　　“阿莞说得对！”
　　云玉娘瞧着众人高兴的模样，玩笑道：“也是大家种得好，我家阿莞才收，不然谁家高粱烂颗发黑，我家阿莞可不收啊！”
　　众人听得大笑起来。
　　“不好的还不好意思卖给阿莞哩！”
　　“就是就是，别说不好意思卖给阿莞，让阿莞帮忙找门路卖出去都不好意思啦！”
　　*
　　云家这边热闹得很。
　　另一边，上林村的村长，也在张罗一件大事。
　　现下，上林村唯一的举人——林志远要准备上京赶考的事宜了。
　　东澜国自惠帝登位之后，便渐渐形成重文轻武的风气，二十年下来，武官衰微，文官冗多，但一直以来，科考的规模和录取人数，从未降过，连带着乡绅、官府和地方学政都非常重视本地学子的科考情况。
　　譬如林志远这般。
　　林家尚算贫寒，但在岳山书院，林志远却是一众同龄学子里的佼佼者，甚至如今还不到弱冠之年，便已经有参加春闱的资格，更得学政和一众乡绅的支持，所以，出发去京城参加春闱之事，也格外慎重。
　　尤其，如今他已经与岳山书院陈夫子唯一的女儿订下了婚事，身份更是非同寻常，显然，陈夫子是相信以林志远的能力，至少也能中个进士的。
　　一番关系交错下来，林志远的身价，已非同往日。
　　光是乡绅们送过来的礼物，以各种勉励、开路为由送上的礼品和金钱，便足够支撑起林志远一路前往京城的各种费用，甚至还有余钱。
　　还有两日，林志远就要出发前往京城，今日学政带着几个乡绅过来，村长便带着村里的几位有声望的老人一起去了林家。
　　最威风的莫过林母了，如今在村里走路，都是抬头扬着下巴的，眼睛长到了头顶上，谁也不放在眼里。
　　远远的，林家的笑声，便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周围路过的人，自然也有不少围观瞧热闹的，羡慕的羡慕，牙酸的牙酸，虽不喜林母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可人家的儿子是个举人，书院的父子和乡绅们都看好，这样有面子的事情，谁不羡慕。
　　“唉，还是林桂花会生儿子。”
　　“我儿子若也能中个举人，我将来做梦都能笑醒呢。”
　　“啧，也就是承德当年出了些差错，不然咱们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官人，准时云家的。”
　　“啊？你说阿莞她爹啊，不过我也听我公公说过，他们家咋回事啊？”
　　“嘘，别说阿莞家的不是，说是得罪人了吧……”
　　“哦……”
　　别人家的热闹，云莞无意去窥视。
　　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她太忙了。
　　云家的生意，与陵阳城那边的接洽越来愈多，大单子都是从陵阳城发过来的，她现在隔三差五就要往陵阳城跑一趟。
　　尤其，人间至味规模至此，将店开往陵阳城，已是成熟的时期，云莞也有意在陵阳城考察，所以来往格外频繁。
　　这一日，例常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前往陵阳城。
　　托萧韫之的福，她如今骑马已经很稳了，若非运送货物，云莞一般选择骑马，而不是做马车。
　　此次前往陵阳城，只是有两笔生意要商谈，因此，云莞倒也没有坐车，而是跟萧韫之一起打马而去。
　　不过，她没有想到，会在长亭处碰上将要进京赶考的林志远。
　　长亭里站着一男一女，正是林志远和陈静姝。
　　两人已经定下亲事，陈静姝来送别林志远也无可厚非。
　　这几个月以来，越是与林志远相处，陈静姝越发为林志远的文采与温柔所折服，本就是热恋之中的男女，这一番分别在即，越发舍不得。
　　如一位尽职尽责的妻子一般，即便分别在即，陈静姝依旧叮嘱着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
　　“到了京城，切记要照顾好自己，每日读书不可太晚。”
　　“也时常出去走动走动，多跟别地来的学子交流，对你也有益处。”
　　“对了，爹也有些学生在京城，给你的拜帖记得收好了，时常走动也是好的。”
　　看着陈静姝还在温柔地叮嘱，林志远面上浮开笑意：“我知道，你都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静姝低笑道：“瞧我，这些话都说了不知多少遍了，你怕是要听得厌烦了。”
　　“不会。”林志远道，“你替我着想，我心里只会高兴。”
　　陈静姝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低头不语，。
　　林志远瞧着她害羞的模样，心里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抬手将陈静姝的一缕发丝别到而后：“你也照顾好自己，身子不好，便少些下山，等我回来。”
　　陈静姝轻轻点头，林志远瞧了她好一会儿，只觉得温柔娴静的陈静姝，如解语花一般善解人意，越发让他心软得不舍离开。
　　不禁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姝儿，待我高中回来，必定八抬大轿迎你入门，做我林志远的唯一的妻子。”
　　少年人的爱意，从来掩藏不住，即便只有三五分，也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心尖上的人全部晓得，也让人人都知道。
　　陈静姝听着，不禁红了耳朵，躲在林志远的怀里，越发不好意思出来，离别的阴霾，被羞意彻底取代，“你做什么说这些呀！”
　　“这是事实，我自然要说，我只心悦你一人，好好等我高中回来。”林志远眸色温柔道。
　　云莞坐在马上，啧了一声。
　　萧韫之转过脸来，“怎么？”
　　云莞耸耸肩，“鸡皮疙瘩快掉了，走了。”
　　说罢，一声大呵，身下的马儿已经扬蹄往前跑去。
　　马蹄的动静，惊到了长亭里的两个人。
　　林志远一回头，便见云莞和萧韫之打马而过，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下意识的推开陈静姝。
　　陈静姝猝不及防，差点被林志远推倒在地。
　　林志远反应过来，赶紧扶住了陈静姝：“姝儿你没事吧？”
　　“无碍。”陈静姝勉强地笑了笑。
　　待林志远再转头看过去时，云莞已经打马离开，只萧韫之落后了云莞一步，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矜贵潇洒的少年公子，转回头看的那一眼，眼里具是冷峭之意，看得林志远心中一紧，好似披着的面具与人皮，被活生生剥开，露出潜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与无情。
　　可萧韫之也只看这么一眼，便与云莞并驾齐驱而去。
　　陈静姝顺着林志远的目光看过去，并未注意林志远的神色，道：“那不是人间至味的云姑娘么，还有萧家的大公子。”
　　林志远敛回心神，心中却却越发不知滋味，只嗯了一声，不愿多说。
　　他也不知与云莞的关系何以闹绷成现在这个样子，但从前云莞虽然年纪好小，两人却有过约定，虽然他心里觉得云莞配不上自己，哪怕如今云家日子好过了，也是从一介村姑变成了个铜臭染身的商人，何况还与萧家大公子不清不白的。
　　但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心虚，以致于陈静姝多次提及去人间至味用膳，他都拒绝了，而是带人去了香满楼。
　　如今他与陈静姝分别在即，在这里诉说心意，却被云莞听了去瞧了去，让他心里感到不快的同时也为心里泛起的一抹自我谴责感到恼怒。
　　陈静姝未察林志远心里的想法，只好奇道：“那位云姑娘据说本事不小，她不是与你同村的么，怎的一点交集也没有。”
　　林志远道：“什么本事，只是家里做了些买卖而已，不及姝儿十分之一，好了，就送到这里，姝儿早点回去，我也准备出发了。”
　　陈静姝的注意力被拉回，不再提及云莞，两人又在长亭里情意绵绵地说了一会儿话，陈静姝才坐着马车返回岳山书院，而林志远，也就此上京赶考了。
　　回去的路上，丫鬟与陈静姝坐在马车里，瞧着陈静姝失神落寞的样子，好声安慰道：“小姐莫急，待林公子高中回来，便万事如意了。”
　　陈静姝被丫鬟逗笑：“是啊，也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
　　丫鬟瞧着自家小姐脸色变好了，想起方才的事儿，欲言又止。
　　陈静姝瞧出来了，问道：“怎么了？”
　　“小姐，有件事，我不晓得当不当讲。”
　　“何事？”
　　丫鬟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也只是听别人乱说的，小姐你可别多想，就是，就是听说林公子以前跟那位云姑娘很是要好的，说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还议过亲，就是现下不知怎么的，关系不好了，但林公子却说与云家姑娘毫无交集，这……”
　　这不是骗人么？
　　陈静姝愣了一会儿，“云姑娘？人间至味的云家？”
　　“大，大约是吧。”丫鬟说罢，又担心陈静姝与林志远生了矛盾，立刻道：“小姐奴婢也只是无意中听书院里的学生们说起的，也没听真切，方才见到了那位云姑娘才想起来的。”
　　陈静姝愣了愣，唇边重新浮现一抹笑意：“都是些道听途说，子虚乌有的事情，阿远为人正直，秉性善良，待我极好，他不会骗我，日后再听到这些没边的话，别记在心里，阿远若是知道了，心里也会不好过。”
　　“哦。”丫鬟闷闷地应下来，虽然觉得小姐与未来的姑爷感情好是好事，可这样，是不是太过信任了，万一……
　　想到这里，她赶紧将脑袋里的想法全部甩了出去！
　　不会的，小姐这样好的人，将来一定会过得幸福美满！
　　
　　
第113章 真诚求娶（1更）
　　
　　云莞这一趟来陵阳城，从陆爷的手里拿到万两的银票之后，开心得简直想在护城河上飞一圈。
　　但是，并不能，她现在的轻功，还在能借力跳几步的水平，再来几年也做不到萧韫之这样出神入化，违背自然规律。。
　　萧韫之瞧着她高兴的模样，扬了扬眉：“心情好了？”
　　“我何时心情不好过？”云莞疑惑地瞧过去。
　　萧韫之也没说，只啧了一声。
　　云莞也没在意，钱在手里，她拥有十足的安全感，有一种天下尽在怀中的感觉，非常大方地对萧韫之道：“走，本姑娘请扶疏公子去太和楼吃一顿。”
　　萧韫之笑了：“哟，我家东家今日这样大方？”
　　云莞轻轻剜了他一眼，这声“东家”却听得心里非常舒坦。
　　萧韫之笑意更深了，跟在云莞的身后：“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两日要靠东家接济了。”
　　云莞回头，笑眯眯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放心，有姐姐在一日，便饿不着你。”
　　若是饿瘦了，可就没有现在这般好看了。
　　姐姐？
　　萧韫之脸一黑，轻捏一下云莞的鼻尖：“小丫头。”
　　云莞哼了一声，负着手往太和楼去了。
　　事实上，云莞还真不是请萧韫之去吃饭的，她约了柳青松在太和楼见面。
　　自从红颜坊与柳家合作之后，生意的门道也扩大了，托柳家的人脉和商路，后边又陆陆续续达成了一些合作。
　　萧韫之自然知道此番陪同云莞前来，也为见柳青松一面，可他并不知道，合着小姑娘说请他吃饭，却是与柳青松约好了。
　　当下扶疏公子的心里便不太愉快了，见到柳青松的时候，连发了好几记刀眼。
　　柳青松莫名其妙：“萧公子可是眼睛不舒服？”
　　萧韫之：“……”
　　云莞转头看了一眼萧韫之，见对方沉着脸，不由得抿唇失笑，对柳青松道：“咱们说咱们的，不必管他。”
　　萧韫之：“……”
　　云莞是来跟柳青松谈一些近段时间红颜坊货物在陵阳城及附近几座城池的销售情况的。
　　柳青松问完了萧韫之，皱眉道：“珍儿姑娘怎的不来？”
　　云莞道：“姐姐原本打算来的，顺便看看陵阳城的情况，不过这两日刚好有些不太舒服，便没有来。”
　　柳青松一听云珍儿身体不舒服，便着急了：“怎么会身体不舒服，我七日前去镇上，珍儿姑娘还好好的，如今怎的便身体抱恙？可否严重，是否需要从城里请几个有经验的老大夫回去？”
　　柳青松一说，便又立刻道：“我认得几个颇有名望的老大夫，精通各类症状。”
　　柳青松是真的着急，听到云莞说云珍儿身体不舒服，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云莞也瞧出来了，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柳青松对她姐姐的心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这三不五时往镇上跑，对云珍儿的心思，且不说红颜坊账台的伙计都看出来了，云莞自然也能看的出来。。
　　这话，云莞也不好说。
　　云珍儿在李家那半年，因为月事期着凉了，便落下了病根，每个月都有一两日卧床休息的时间。
　　瞧着柳青松焦急的模样，云莞道：“多谢柳公子关心，没大事的，姐姐她染了些寒气，不宜出门，休息两日明日就能恢复了。”
　　柳青松闻言，见云莞神色无异，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立刻想起自己方才焦急的模样，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子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别的话来。
　　云莞轻松避开话题道：“我们还是先来说说生意上的事情吧。”
　　“哦，好，好，先说生意上的事。”
　　一边用午膳，一边交谈，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待柳青松离开了，云莞才轻叹了一口气。
　　萧韫之已经在旁边闲坐了小半个时辰，就看云莞跟柳青松谈生意。
　　每次看云莞谈生意，他都觉得挺有意思的，小姑娘那副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模样，看得人心痒痒。
　　“生意这样好做，还叹气？”见云莞叹气，他问道。
　　“你不懂。”云莞瞥了一眼，深沉地摇了摇头，萧韫之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两人从太和楼的包厢里出来时，隔壁的厢房也打开了，走出个醉醺醺的男子，手里还抱着一个酒瓶，走路都要脚绊脚了。
　　“琴琴姑娘，爷要琴琴姑娘！”
　　男子抱着酒坛，满脸酒气，踉踉跄跄地出来，真好碰上云莞跟萧韫之出来。
　　见到云莞，原本醉得迷离的眼神，登时便直了。
　　“小美人……”他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朝着云莞扑过来。
　　“小美人，过来，跟爷喝一杯。”
　　云莞撇过去一眼，只见是个方头肥脸，大腹便便的男人，眼见男人的爪子快碰到自己的身上，她正想试试自己的身手，这还没出手呢，只听到一声惨烈的声音。
　　“啊啊啊……”
　　萧韫之已经先一步，一把拧过男子的手腕，将人反手压在了楼梯的栏杆上。
　　“找死！”矜贵潇洒的少年瞬间满脸不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人压在了楼梯的栏杆上，男子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正吓得哇哇大叫，酒也行了一大半。
　　“干什么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爷！”对方大着舌头哇哇大叫。
　　萧韫之冷嗤一声：“个蠢货，眼睛都没长也敢自称爷？”
　　这可是萧韫之，陵阳城的酒楼就没人不认识萧家大公子的，太和楼的掌柜听到动静，便赶紧跑过来了，瞧见这架势，忙道：“哎哟，萧大公子嘿，这是怎么了？”
　　隔壁包厢的人也听到动静了，跟着跑出来，便看到他们的酒友被人压在了栏杆上，而那人，就是萧韫之。
　　“萧大公子，这……”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一把抓起男子的衣领将人扔在了地上，“不长眼睛的废物，敢碰我家姑娘。”
　　男子被扔在地上，晕得眼冒金星，只顾疼得哎哟大叫。
　　他的朋友有人去扶住她，有人过来跟萧韫之道歉，云莞全程站在旁边，也不说什么。
　　萧韫之没多做理会，带着云莞离开了，像个混世小魔王似的不讲道理。
　　直到两人离开了太和楼，才有人问，“那位姑娘是何方人物，萧扶疏身边何时跟了个小姑娘？”
　　太和楼的掌柜是个识人的：“哟，公子不知道呢，那可是太平镇上人间至味的主子，就是现下千山酿的主子，云家姑娘，名叫阿莞。”
　　“啊？”对方惊讶了，“只说是个姑娘，没想到年纪这样小的。”
　　*
　　太和楼小小的插曲，如同浮尘一般，并未在云莞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不过是些喝多了犯浑的纨绔子弟罢了，生意谈完了，与萧韫之走了一遍陵阳城，看了几家店铺的地址之后，两人便打马回太平镇了。
　　第二日，云莞便将与柳青松交流的情况与云珍儿说了一边，姐妹两人交流了一下，便订下了下一批货物的规模与品类的数量。
　　谈完了正事，云莞眨眨眼道：“姐姐，我昨日去陵阳城，柳公子问我你为何没去，我说你身子不太舒服，柳公子看起来挺担心你的。”
　　云珍儿闻言，鼓捣面膏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云莞，没说话。
　　云莞觉得，连她都看出柳青松的心思了，没有理由姐姐这样聪慧心思细腻的人看不出来，但她似乎依旧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瞧着云珍儿闷声不说话，云莞弯眸道：“姐，你觉得柳公子为人如何？”
　　云珍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好笑道：“鬼丫头，何时也学会跟我斗机灵了。”
　　云莞失笑：“我这不是觉得柳公子为人不错，想看看姐姐怎么想吗。”
　　“还是个小丫头，懂什么？”云珍儿叹了一口气。
　　云莞：“……”
　　她常常感到无奈，她分明过了十三岁，做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的，但家里人人似乎都将她当成个孩子似的，什么也不懂，好似自动忘记了，从前那个追在渣男身后的女孩早已情窦初开了似的。
　　瞧见云莞无语的样子，云珍儿终于不逗她，脸上的笑意，却散了不少，垂眸道：“柳公子人很好，但我没有那个想法，阿莞，日后不必说这些事情了，姐姐心里有数。”
　　云莞张了张嘴，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
　　李家的经历，终究还是对云珍儿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影响，但即便是亲姐妹，她也无法再这个时候奉劝云珍儿如何去接纳别的感情。
　　“姐姐……”
　　“好了，别多想。”云珍儿笑道，“阿姐给你赚大钱，为我家阿莞攒嫁妆。”
　　云莞：“……”
　　云珍儿知晓柳青松的心意，但对方也未曾明白说出来，她暗中隐晦拒绝过，但似乎并不妨碍柳青松的一腔热血。
　　譬如，云莞才从陵阳城回来的两日，刘青松已经迫不及待地借着视察镇上生意的理由从陵阳城跑来看云珍儿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一盒补品。
　　“珍儿姑娘，前两日我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这是我去年外出经商带回来的燕窝，对身体极好，我家里也无人用这样的补品，便拿来给你用用。”
　　柳青松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为人温和，倒像个书生，便是说这样的话，耳朵也跟着红了一层。
　　云珍儿瞧着那一盒燕窝，眼里有轻微的波澜，顷刻之间，便恢复平静了，“柳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样贵重的物品，我便不收下了，还请柳公子带回去。”
　　云珍儿一拒绝自己，柳青松便着急了：“这，珍儿姑娘，我专门从外面带回来给你的，你多少收下。”
　　云珍儿淡淡一笑：“多谢柳公子，但这样贵重的物品，我真的不收，若你觉得难以处理，我买下这一盒也行。”
　　“珍儿姑娘。”柳青松着急地手足无措，“若，若你不喜欢这个，我买些别的送你可好？”
　　云珍儿微微一笑，还是坚定地摇头：“不必了，我什么也不缺，柳公子也不必送我这些东西，咱们之间，也只有生意合作上的交情，大可不必如此。”
　　“但，但我想送给你，珍儿姑娘。”柳青松人一着急，脸色都涨红了，急急向云珍儿表达自己的心意：“珍儿姑娘，我，我心悦你，我想对你好。”
　　云珍儿一顿，不其然地，脸也红了。
　　店里这会儿，也有两位伙计，听到这话，都往两人这儿瞧了过来。
　　柳青松的脸已红成一大片，但却还是坚定地看着云珍儿。
　　即便云珍儿心灰意冷，此时此刻，心里还是有些异动，可周围还有两位店里的伙计，柳青松突然表白心意，但更多，她觉得难为情，低声道：“柳公子请跟我来一趟。”
　　两人去了红颜坊的后院，院里不远处，还有伙计在做胭脂，两人站在一颗桂树下。
　　柳青松面上略有几分羞涩，眼神却真诚极了：“珍儿姑娘，我，是真心心悦你，我今年二十有二，是家中独子，上有父母双全，下有小妹两人，年龄皆不足十岁，家产虽不算丰厚，但也富足有余，是，是真心实意想要娶你为妻的。”
　　云珍儿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但每一个姑娘的一生，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谁不期望，也曾有一人，与自己许下共约白头的誓言呢？
　　可那样天真烂漫的年岁，却早已离她远去了。
　　云珍儿心里是感动了，但情感上，却升起一层无穷的悲哀。
　　她微微一笑，“柳公子可知道，我曾嫁过人。”
　　自李家的人闹上门之后，坊间也传出了不少传言，柳青松自然也听说了，此刻连忙道：“我知道，但，那不是珍儿姑娘的错，李家狼心狗肺，我今后不会让珍儿姑娘受那样的委屈。”
　　云珍儿愣了一下，良久之后，唇间才慢慢浮上一抹笑意，眼里薄雾升起，多了一点感激。
　　“柳公子，我感激你对我说这番话，但，我这辈子，决计不会再嫁人了，抱歉，让你情义错付。”
　　柳青松愣愣地看着云珍儿：“珍儿姑娘……”
　　云珍儿微微点头：“请柳公子将礼品带回去吧，这样的话，不要再提，今日，我们便当从未发生过此事，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说罢，她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独留下青衫公子，站在桂树之下，低眸久久无声，若他抬头，必定能被人发现，眼眶早已微红。
　　这一日，发生在红颜坊里，云珍儿与柳青松的事情，也只有两位伙计瞧见了些眉目，但是当看到柳青松沉默着从后间出来，落寞离去的背影时，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云莞隐隐觉察到一些什么，但见云珍儿并无异样，也不敢多问，只从伙计的嘴里听出了些眉目。
　　只是，想起云珍儿，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希望，姐姐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第114章 谁要娶我家阿莞（2更）
　　
　　只是，云珍儿这边的事情刚落下，云莞自己倒是摊上了一些事儿。
　　这一日，她刚进入人间至味，便被账台边的一个箱子，吸引力视线。
　　“阿莞，你可算来了。”见到云莞过来，人间至味的伙计立刻上前来，“阿莞，这是专门给你送来的。”
　　云莞皱眉：“专门给我？谁送来了，我可未曾在何处买了东西着人送过来。”
　　“说是隔壁灵安镇陆商户家，送来给你赔礼的。”
　　“赔礼？有什么礼好赔的？”云莞皱眉道：“我跟他们家又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云莞很快就知道是什么赔礼了。
　　因为，灵安镇陆老板家那位儿子找上门来了。
　　来人顶着一张让云莞非常不适的脸，便是那一日在太和楼喝多了，想要调戏她的大腹便便公子，对方一脸殷勤：“云姑娘，前几日在陵阳城太和楼，我与几位朋友喝了些酒，冲撞了你，还望你千万别与我计较。”
　　此人名叫陆大发，便是前段时间，黄媒婆给云莞介绍的隔壁灵安镇陆老爷子的儿子。
　　云莞是做生意的，顶多只知道这人的名声，长的什么模样，此前完全不知道，便是前几日太和楼发生的那点小插曲，她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也没去想过那个人是谁，左不过一些富贵纨绔子弟。
　　倒没想到，原来竟然是黄媒婆口中那个所谓的仪表堂堂的陆家公子。
　　我呸！
　　说仪表堂堂，都让“仪表堂堂”这个词感到害怕。
　　她瞧了对方一眼，“原来是陆公子啊，不过小事而已，我也没放在心上，赔礼就不必了，把礼物拿回去吧。”
　　“这可怎么行！”陆大发一听便立刻拒绝：“云姑娘，礼物一定要收下，这是我陆某人的一点心意，当日是我鲁莽，若是吓了你，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云莞道：“那陆公子多虑了，我这人别的什么没有，就是胆子大，还吓不着我，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公平诚信，从不贪人半分，你这赔礼赔给我，倒让我良心难安呢。”
　　“这……”陆大发一时无言以对，云莞一个眼神过来，便有伙计将那一盒赔礼给拿回来，放在了陆大发的面前，云莞微微一笑：“无功不受禄，您也没下着我，陆公子请便吧，我还有事先忙了。”
　　“哎，等等！”陆大发还要叫住云莞，可惜云莞已经被厨房的师傅叫走了，连个眼神也没有留着。
　　“少爷，这礼物怎么办？”
　　“拿着拿着！”陆大发不耐烦，眼巴巴地往人间至味的后间瞧过去，可云莞却再也不会出来了。
　　那一日在陵阳城，是他第一次见到云莞，当然，此前家里也跟他说过，想给他定一门亲，那就是太平镇上的云家姑娘，用他爹的话说，云家异军突起，且看着势头，未来发展应当极好，此时也云家联姻，是好事一桩，顺便也治治他这花心性子。
　　他没将这个事儿放在心上，自然也没兴趣，反正院子里不少女人，他还没有疼爱够。
　　自然对那位未曾见过的，据说本事很大，很能挣钱的云莞无兴趣。
　　但是太和楼那一见面，便让他改观了。
　　正当年纪的少女，水灵灵的一个，长得娇俏可爱，陆大发回去之后，便念念不忘的，这不，便借着当日的机会找上门来了。
　　可他没想到，云莞拒绝得这样干脆。
　　是他手里这礼物，让不够彰显陆家富贵？
　　云莞以为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隔了两日，陆家的操作，让她无语至极。
　　陆家专门请了灵安镇最大牌的媒婆有尤媒婆上门来说亲，这位尤媒婆可比上次的黄媒婆还难对付，是个对陆大发那个花脾性知根知底，又收了陆家许多媒钱的，不仅人来了，陆夫人和陆大发也一并带着礼物上门，直接找上了上林村云家。
　　陆夫人年近五十，却风韵犹存，笑起来面相和蔼：“我早就听说太平镇的云姑娘聪明能干，是个俊俏的姑娘，这一见，果然是个标致的，看得我真是喜欢得紧。”
　　陆夫人满面慈爱的笑容：“前几日，两个小辈也在城里见过面了，我听发儿说，还发生些误会，这孩子多喝了两杯，差点冲撞了阿莞，不过还好小辈之间不计较，可见这是天注定的缘分。”
　　云家目前只有云玉娘和大伯娘在家，听着陆夫人的话，笑得尴尬。
　　陆夫人犹似不觉一般，继续说道：“发儿对阿莞有意，回去之后便念念不忘，跟我说了好几次希望我上门提亲，这孩子，虽然比阿莞年纪大了几岁，但也是个会疼人的，何况，我也喜欢阿莞那孩子喜欢得紧张，多机灵可爱的一个孩子，若是嫁到我们陆家来，我定当做亲生的闺女一般疼爱。”
　　“阿莞娘，你看，这两个小辈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听着陆夫人说了一大通，但其实不论是云玉娘还是大伯娘，对灵安镇的陆家虽然听说过，但却并不知晓陆大发的品性，只见到人，觉得这人已经二十七，对他们家阿莞来说，年纪实在太大了。
　　怎的有人二十七了，还没娶妻，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当下云玉娘也只好道：“我们家阿莞年纪尚小，今年才刚过了十三的生辰，亲事不急，我们都想先留她两年及笄再说婚嫁之事。”
　　陆夫人当即道：“这没关系，咱们两家可以先定亲，再过两年再出嫁也不迟。”
　　陆夫人说完，给儿子使了个眼色，陆大发立刻道：“对对对，先定亲，我是真心心悦阿莞姑娘，希望能娶阿莞这样贤惠善良的女子为妻，岳母大人！希望您一定要成全我一片心意。”
　　云玉娘被陆大发一句“岳母大人”叫得心里一阵咯噔，勉强维持着脸色：“陆公子请改称，两家的事儿暂无定论。”
　　“啊呀，是发儿太心急了，但这也是一片心意，天地可鉴。”陆夫人赶忙道。
　　“发儿是实在欢喜阿莞，若是你们觉得可行，咱们两家便先定亲，也好让两个小辈正正经经来往。”
　　云玉娘直觉不太喜欢这门亲事，何况她也不想云莞出嫁这么早，阿莞年纪小，还是个孩子呢。
　　当下便道：“这，阿莞也不在家，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想法，婚姻大事，总要问过孩子的意见。”
　　“哎哟！”自来了之后，便一通夸赞过陆大发此后便鲜少说话的尤媒婆道：“云娘子，儿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过孩子的道理。”
　　云玉娘一听这话便不高兴了：“孩子出嫁那也是孩子自己的生活，怎能我们做父母的半点也不问过孩子的意思就这样仓促决定下来，日子还是孩子过的呢，何况，我此前也从未知晓此事。”
　　尤媒婆被一阵搪塞，陆大发便着急了。
　　云玉娘脾气已上来，便硬声道：“阿莞也没跟我们说过这个事，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家向来如此，任何事情都跟孩子们商量，这事儿，还得看阿莞的主意。”
　　尤媒婆还要说什么，陆夫人一眼眼神过去，温柔笑道：“既然这样，也好，等阿莞回来，你问过她的意思，咱们再定下这件事。”
　　陆夫人说完，又客气地说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陆大发离开，但送来的两大箱礼物，却说什么也不肯带走。
　　云莞是在陆夫人离开之后，才听说了这个事儿。
　　当下便火急火燎地跑回家了，见到留在云家的两个大箱子，里面放了些布匹首饰之类的，便火了。
　　陆家这是什么意思，强买强卖呢。
　　她与云玉娘说了陆家以及那陆大发的为人和秉性之后，气得云玉娘呸了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屎性子，还妄想娶我家阿莞，我说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没个媳妇！”
　　云大娘也忍不住骂人了：“渣滓，满院子的小老婆，竟然还敢说自己对我们家阿莞有意，我当时若是知道，非将人打出去不可！”
　　云家两个女人生气得不行：“还好当时没有答应什么，我就说那人看着面相便不好。”
　　云莞听着两人骂声，愣了好一会儿，好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阿娘，我让人将东西送回陆家，这东西，留不得。”
　　“对对对，留不得，免得传出什么闲话。”
　　云莞当机立断地让人将东西运回去了，可陆家并未就此放弃，第二日就继续派尤媒婆来说亲了，连带着陆大发也没脸没皮地跟来了。
　　对待这种事情，再被陆家与尤媒婆之举弄得不堪其扰，云莞说话便不留余地，“我的意思，已经说清楚，且不说我尚未及笄，这事儿尚不考虑，再有，不合适，请回吧。”
　　云莞的态度已经够强硬，按说，这样的话说出来，对方也该打退堂鼓了，但是陆大发不，一个劲地跟在云莞的身后：“阿莞姑娘，我是真心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云莞抬手，似笑非笑打断他的话：“陆公子，请慎言，我面子薄，还要点名声呢。”
　　“阿莞姑娘，你可是对我有何不满的地方？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云莞嗤笑了一声，正待说话，门外已进来一个身影，连带着少年略带慵懒的声音：“是谁想要娶我家小阿莞啊？”
　　少年声音慵懒，可明显带了些冷意，话落，人已经走到陆大发的跟前，打量了两眼：“是你？”
　　陆家既然想要求娶云莞，自然打听过云家与萧家的干亲关系，加上他曾经做了些浑事，被萧韫之教训过，心里便对这混世小魔王有些发憷。
　　“萧，萧公子。”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人渣。”
　　陆大发脸色一僵。
　　萧韫之脚一踢，一张长凳便被拉过来了，少年抱胸坐下来，如审视犯人一般瞧了眼陆大发：“就你个没皮没脸的，也敢娶我家小福星？”
　　陆大发还要说话，萧韫之便语不停地发问：“你那院子里的二十七个小老婆处理好了么，也不瞧瞧你这年纪，都能当我家小阿莞爹的年岁了，也不害臊，求娶个小姑娘，谁给你的胆子与面子，追在我家阿莞后面，大放厥词，当云家还是萧家没人了？”
　　不得不说，萧大公子的毒舌功夫，谁也招架不住，陆大发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也被他说红了脸。
　　尤媒婆想上前说两句，还没开口呢，萧韫之冷眼扫过去：“是你这婆子，在我家阿莞跟前昧着良心说话？”
　　尤媒婆一大把年纪了，对上萧韫之，脸色一僵：“萧公子……”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韫之不耐烦打断了：“最好趁着爷脾气还在，闭上你的嘴巴，还没人敢这样糊弄我萧家护着的姑娘，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算哪根葱？”
　　尤媒婆脸色变了又变，到底不敢惹萧韫之这一看便不好相与的。
　　陆大发磕磕绊绊，面对萧韫之，便非常没有底气，但还是道：“扶疏公子，我……我是真心想娶阿莞为妻。”
　　“真心？”萧韫之非常不讲道理，似笑非笑道：“让爷瞧瞧，你对我家小阿莞有几分真心？”
　　陆大发哽了半晌，干巴巴道：“我以最大规格的聘礼求娶，若得阿莞为妻，必赠以大院，真心对待。”
　　萧韫之冷嗤了一声：“谁人想娶我家阿莞，不得奉上最好的聘礼？”
　　陆大发半晌无言，着急道：“陆家有钱！能让阿莞过上最好的日子！”
　　“云家没钱？萧家没钱？”萧韫之又问。
　　他步步紧逼，声音越发冷：“后院都没有清理干净，便想娶我家阿莞，真心奉不出半两，也敢大放厥词，说的尽是些无用屁话！”
　　陆大发被萧韫之这么一说，拉不下来脸，“萧，萧家再大，也，做不了云家的主！”
　　萧韫之闻言脸色愈冷：“但凡我家阿莞还叫我一声兄长，爷便能让你滚出太平镇！”
　　云莞站在萧韫之的身后，乖乖巧巧的，显然并不反对。
　　陆大发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萧韫之嗤了一声：“废物！”
　　“啪啪啪！”云莞非常给面子地拍了拍手掌，杏眸弯弯：“扶疏公子嘴上功夫一流！”
　　萧韫之闻言，瞧着她嫣红的唇瓣，轻咳一声，“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什么烂桃花都招惹上？”
　　云莞耸了耸肩：“没办法，本姑娘天生丽质，芙蓉未开风自来。”
　　萧韫之：“……”
　　不过瞧着云莞完全不在意的神色，也笑了。
　　云怀诚是闻声才匆匆跑来的，结果来的时候，陆大发已经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过想想还是觉得生气，对萧韫之骂走了陆大发意识一阵感激，还让云莞这几日少出门，陆家要是再来，便让人去找他。
　　云莞没放在心上：“行了二哥，我能解决，不就是个人，不怕我鞭子的，尽管找上门来。”
　　云怀诚：“……阿莞，矜持些。”
　　云莞把将要出口的“矜持个屁”吞了回去，乖乖巧巧地应了下来，云怀诚还忙着，又匆匆离开了。
　　云莞转回头，便见萧韫之盯着自己瞧。
　　少年似笑非笑，不知在想着什么，看得云莞没来由一阵心虚，故作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什么！”
　　萧韫之失笑，抬手撸了一把少女的发顶，顺了个毛，笑道：“我家小阿莞长大了，被贼惦记上了。”
　　贼？
　　云莞：“……”
　　最后她还是无声笑了一下，扬了扬下巴：“那也看他有没有本事能惦记上本姑娘。”
　　萧韫之失笑：“那要什么样的才有本事惦记上？”
　　云莞眼眸轱辘一转：“那谁知道呢，怎么着也得养眼些的，至少能打得过我，比我聪明，反正陆大发这种的，本姑娘光是瞧着便心情不好，影响胃口。”
　　说罢，云莞又义正辞严道：“何况，我才十三岁，差好久才及笄，未成年人，不好好挣大钱，学什么别人早恋？”
　　早恋？
　　萧韫之闷头失笑，拍了拍少女的发顶：“记着今日说过的话。”
　　云莞：“？”
　　虽然觉得早恋这个词新颖而陌生，但并不妨碍萧韫之听得懂，似笑非笑地弹了一下云莞的眉心：“敢早恋，打断你的腿。”
　　云莞：“……”
　　一个无影腿扫过去！
　　
　　
第115章 当街打人（1更）
　　
　　云莞真觉得自己低估了陆大发厚脸皮的程度。
　　那一日被萧韫之骂走之后，这厮吃了几次闭门羹，竟还没有放过她，她本以为消停了两日，结果当话传到她耳边的时候，事情已变质了。
　　陆大发求娶人间至味的小东家，太平镇上的人虽有所耳闻，但却并不太关注，但隔壁灵安镇却已经传开了，说陆家大郎要娶太平镇上的云莞，事儿已经差不多定下来。
　　不光如此，陆大发还每日让人送些玩意来给云莞，珠玉小玩、绫罗绸缎，日日不停，这一来一去的，这般明目张胆的行为，不明情况的人，早已将两人当成一对，甚至有人见到云怀诚，还道一声恭喜。
　　这一声恭喜，更让云怀诚大气，妹妹的清白名声，都被陆家的毁了！
　　云莞如何受得了？
　　关于她已经跟陆大发定亲的消息在镇上传开的时候，她便在太平镇上等着陆大发了。
　　这一日，陆大发照常来太平镇上，目的自然也是为了送云莞东西。
　　云家和陆家现下虽不能同日而语，但且不说他看上了云莞，云莞长得俏，年纪小，正合他的心意，他爹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再有便是云家的千山酿，那丰厚的利润，谁不搀着这一块，何况云家和萧家关系好，几番权衡之下，陆大发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是两全其美。
　　可惜，他大约未曾见过云莞拿着鞭子抽人的模样，因此来的一路上，面对认识的人道贺的话，也一一应了下来，单方面认定了两家的亲事。
　　哪知，还没有走到西街上呢，在街口便见到云莞靠在街口的大树边，像是专门在等人一般。
　　陆大发正拱手跟好奇问候的人道谢：“待成亲那一日，一定请诸位前去喝一杯喜酒。”
　　云莞瞧着这一幕，面上冷意更甚：“哟，陆公子可真快活呢，什么样的喜事，让您笑得脸上都开花了？”
　　陆大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云莞，先是惊讶了一瞬，而后惊喜地走上前去：“阿莞！”
　　云莞嗤笑了一声。
　　陆大发走上前，“阿莞，你可是在此处等我的，我今日又给你带了些小玩意过来。”
　　他说得煞有其事：“你好好在店里等我就是，做什么来这里等我，小心外面日头晒得人中暑，让我心疼。”
　　周围的人不明白，跟着起哄，小声议论道：“陆公子还会心疼人了。”
　　“阿莞姑娘好福气。”
　　“就是就是。”
　　云莞听得大热天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姓陆的，别给脸不要脸。”
　　陆大发闻言一愣，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低声道：“阿莞，这是在外边，给我些面子。”
　　“呸！”云莞啐了一口：“你是天皇老子还是谁，让本姑娘给你面子，怎么的，本姑娘的名声，就不值钱，姓陆的，我见过强买强卖的，也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
　　云莞的声音一点也不收，大庭广众之下，嘴巴利索得张口就骂：“本姑娘清清白白，跟你半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你竟敢造谣本姑娘跟你定亲！”
　　周围的人一听便惊了：“没关系啊！？”
　　“这，这不是快要定亲了么！”
　　陆大发脸一沉，心里已是怒气非常，在他看来，云莞这样丢他的面子，就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低声道：“阿莞，别将事情闹大，大家都在呢。”
　　说罢，又转向外头：“误会，都是误会。”
　　“我误会你个大爷！”
　　云莞气了小半天，实在气不过了，一句话喊出来，手里的鞭子也跟着抽出来，一鞭子打在了陆大发旁边的地面上，扬起了炎炎夏日一地的尘土。
　　也让原本就围观的人，吓得倒退了几步。
　　陆大发根本没想到云莞这样彪悍。
　　本就年纪小，长得机灵可爱，尤其笑起来，俏皮又水灵，就是个让人疼爱的小女子，那曾想到，这小女子竟然会拿着鞭子抽人。
　　“你，你，你做什么，你别乱来！”陆大发本就是个身子虚浮的纨绔公子，常年纵欲，身子更是比一般人还差一些，怕死怕得要命，瞧着云莞这一鞭子抽出来，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云莞冷笑一声：“好好的康庄大道你不走，偏生要走这条阴沟上的独木桥，你们姓陆的欺人太甚，造谣得我清白名声一点也不剩，还有脸问我想干什么？”
　　“有话好说，阿莞，啊，不，云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陆大发见着云莞气得不轻，连忙道。
　　云莞一鞭子抽过去，陆大发吓得大叫一声，撒腿就往人群外面跑。
　　“你个悍妇！悍妇！”
　　“打人啦，打人啦！”
　　“窝囊！”云莞冷嗤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却听到已经跑了几步远的陆大发忽然惨叫了一声，便摔趴在地上。
　　而脚边，还落了个苹果。
　　显然是被打中膝盖摔了的。
　　“废物。”萧韫之从高处落地，嫌弃地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陆大发：“连我家阿莞都打不过，也敢耍心机？”
　　顾庭也笑眯眯地负手而来，对云莞道：“怎的，是谁欺负了咱们太平镇的小福星，哎哟，这不是隔壁灵安镇陆家的公子么？哎呀！怎么弄得这样狼狈，本公子差点瞧不出来了。”
　　跟着陆大发来的，还有陆家的小厮，这会儿赶紧跑过来，扶住摔趴在地上陆大发：“少爷，少爷你怎么样？”
　　还有人不服气，“云姑娘你怎么这样，我家少爷真心实意求娶你，你怎么的还打人啊！”
　　陆大发也被扶了起来，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萧，萧扶疏，你欺人太甚，你凭什么打我！”
　　萧韫之冷笑了一声：“云家那是我家老夫人亲自认下的干亲，这太平镇上还有谁人不知，爷费口舌再告诉你一次，阿莞的事情，便是我萧家的事情，你陆家这样不要脸欺负我家阿莞，还敢问爷为何打你？”
　　上次被萧韫之以云家干亲的身份呛了一次，陆大发回去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平日便是个浑人，心里的想法龌龊，想到萧韫之自称云莞的兄长，也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狗屁关系的兄长，这会儿再听这话，心里的火便冒了出来。
　　“狗屁的干亲！”陆大发待要骂人，才刚刚出口，萧韫之便脸色一沉，疏阔俊朗的翩翩少年，瞬间变成了个混世小魔王，手一挥，云莞手里的鞭子便落入的他的手中，一鞭子抽在了陆大发的脸上。
　　“啪”的一声，伴随着陆大发一声大叫的声音。
　　少年脸色阴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大发被萧韫之这一鞭子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着来的小厮，也胆战心惊了起来，根本料想不到，此番前来，竟然会有这样的遭遇，否纷纷朝着被打得说出话话来，只疼得呜呜叫的陆大发去。
　　云莞收回自己的鞭子，慢条斯理地道：“我云莞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你陆家欺人太甚，到处暗示乱传我跟你有姻亲，便别怪本姑娘不客气，正好，今儿个大家都在，顺便也见证一下，我云莞，跟你半个手指头的关系也无，日后谁再敢乱传，便别怪我鞭子不认人。”
　　围观的人倒抽了一口气，为极少见到的剽悍的云莞。
　　太平镇上的人，对云莞也算熟悉了，平日里见到的阿莞姑娘，都是笑脸迎人的模样，笑起来杏眸弯弯的，如三月桃花一般，让人看得心情都跟着好了几分，但也不知道，她彪悍起来，竟然也这般让成年男子都招架不住。
　　何况，背后还有个混世小魔王的萧扶疏撑腰。
　　但想想也是，兔子急了还要人，愿来两家压根没有定亲，都是陆家暗示乱传了。
　　姑娘家的清白名声要紧，如是没有定亲，陆家自己散布了这等谣言，着实可恨！
　　陆大发脸上还有个血印子，捂着嘴，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云莞便冷眼瞧了一眼便道：“都是做生意的，陆家便是要恶意竞争，这样毁我的名声，也太不厚道了些，这一鞭子，算是我云莞打的，回去告诉陆老爷子，若是有不服，尽管来找我，正好，我也想问问陆老爷子意欲何为，日后，再让我听到一句灵安镇上还有人说我跟你家有半分钱关系，我甩出的便不是鞭子了，新剑还没开过光呢。”
　　陆家的小厮，听罢都脸色大变。
　　陆大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小厮拉着回了灵安镇上。
　　西街口的热闹，渐渐散去了。
　　顾庭看着陆大发逃之夭夭，嗤了一声，“就这样，都不够阿莞练鞭子。”
　　云莞幽幽看了对方一眼。
　　即便陆大发走了，萧韫之看起来并不太高兴，顾庭看了看云莞，又瞧了一眼萧韫之，摸了摸鼻子，捅了捅他的胳膊：“扶疏公子还气不过呢，人都被你打走了。”
　　萧韫之嗤了一声，他何止气不过，简直想把陆大发扔到河里去，也不撒泡尿看自己长什么样，就敢肖想他家阿莞。
　　顾公子不做声了。
　　气虽气，但萧韫之还是转头看了一眼云莞，少女脸上还有些不愉快。
　　他脸上阴霾尽消，柔声安慰道：“别怕，若是陆家找上门来，还有我在。”
　　云莞幽幽瞥了一眼萧韫之：“陆家算什么，姓陆的敢惹我，当我软柿子随意被人捏呢？本姑娘不让他赔死，是对他仁慈，谁吃不了兜着走还不一定呢。”
　　萧韫之见她还有精力坑人，不由得笑了：“行，我家小福星做什么都行。”
　　云莞扬了扬下巴，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不过还是不满道：“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掺和进来做什么，闹得萧家也跟陆家闹得不愉快。”
　　萧韫之佯装生气：“说的什么话，谁欺负我家小财迷，便是挡了爷的财运，这还不是大事，再说了，陆家还不配跟萧家攀关系。”
　　云莞：“……行吧！”
　　萧韫之：“知道就行，回去好好挣钱。”
　　云莞摆手道：“知道知道，我先回了，等着陆老板上门呢。”
　　说罢，又风风火火地往人间至味赶回去了。
　　萧韫之瞧她脚步轻快，也不由得笑了。
　　顾庭在旁边看了半晌，也当了半晌的隐形人。
　　虽然那天晚上喝多了，被窗子砸到了鼻子，倒在地上睡了一宿，但是，顾公子向来没有酒后忘事的习惯。
　　有句话，他早就想问了。
　　就是怕问出来，被萧韫之打而已。
　　不过，他跟萧韫之也认识六七年了，多少了解一些萧韫之的为人，当下搭上人的肩膀，笑得欠扁：“扶疏兄，你对阿莞……”
　　话还没有说完，顾庭这觉得肩膀被一震，搭着萧韫之的胳膊已经被震落，少年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时什么话说不出来了。
　　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少年慵懒的笑眸已消失，眼里略带着些警告和冰凉的认真。
　　只是顾庭极少见到的萧韫之的神色。
　　除了提及那件事的时候。
　　他瞬间闭嘴，“我什么也不知道。”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语气也不知是生没生气：“不该你说的话，别乱说。”
　　顾庭：“……”行吧！
　　是否对阿莞有意，都是您大爷说了算！
　　正当此时，灰衣的萧府家仆无声无息地落在萧韫之的身边，低声道：“公子，北方传回消息。”
　　说话的声音不大，萧韫之听罢，神色微凝，便是顾庭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北方很少主动传消息回来给萧韫之，现在两国正打得火热，难道出事了？
　　两人不再多留，萧韫之也没往人间至味去了，点了下头，便匆匆回府了。
　　消息是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回来的，萧韫之回府之后，直接进了院子，桌上火漆密封的信件标注了特急的标记。
　　看得少年面色越发浓重，退却了江南公子身上慵懒风流的矜贵气，越发如一把即将脱鞘的利剑，一旦脱鞘，相比无人能与争锋。
　　信封打开，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萧韫之的脸色，越发凝重，。
　　此时，门外匆匆有人来报：“公子，门外有位秦先生求见。”
　　萧韫之心念一动，即刻道：“快请人进来。”
　　来人大约不惑之年，粗布麻衣，身上带着一顶草帽，乌色的帷布遮住了大半个头部，只见面上风尘仆仆。
　　萧韫之见到来人，立刻迎了上去：“秦先生。”
　　秦伯玉却当先拱手，对萧韫之行了一礼：“见过小公子。”
　　萧韫之虚虚拦住他，皱眉道：“余事不必多说，信件我已收到，现下情况如何？”
　　秦伯玉面色凝重：“非常不好，侯爷昏迷不醒，军中封锁了消息，只道侯爷在治伤，一切事物交由丁堰将军处治，此番前来，除却需要小公子相助，我还需去一趟湘州，请名医出山，事不宜迟，恐怕我今夜便需出发。”
　　“我知道了。”萧韫之凝眉道：“秦先生稍作准备，今夜子时，我与你一同出发。”
　　“是。”
　　两人说罢，又进了书房，秦伯玉面有奔波之色，但还是强忍着疲劳，在书房与萧韫之谈了一个时辰的话，方去休息，为今夜出发续存体力。
　　而萧韫之出了书房之后，便匆匆往萧老爷子和老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
　　另一边，云莞一处。
　　陆大发被打回去之后，陆老板果然找上门来了。
　　毕竟儿子被人当街打成那样，还是被一小女子打了，不说这是一件多么丢面子的事情，光是陆大发是他唯一的儿子，便让他无法接受。
　　几乎是陆大发一回到镇上，陆老板便带着人找上门来了。
　　
　　
第116章 无人能比得上他萧韫之（2更）
　　
　　云莞就等着陆老板找上门来呢。
　　陆家来势汹汹，目的很显然，是想跟云家讨个说法的，陆老板都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了，摆明了不让云家好过。
　　“云莞，你敢出手打我儿，当我陆家好欺负！”陆老爷来势汹汹。
　　云莞不紧不慢地请陆老板坐下来，道：“陆老板这话说得便有些不太厚道了，什么叫做我欺负您儿子，我这还没跟您叫屈呢，您倒先喊起冤来了。”
　　“小丫头伶牙俐齿，却蛇蝎心肠，你父母呢，让你父母出来。”
　　云怀诚看了看陆老爷，脸色微沉：“让我父母叔婶出来便不必了，陆老板有什么话语我说都一样，这件事儿，正好我也想问问陆老板。”
　　云怀诚声音沉静，将近一年的历练，早已练就了少年沉着冷静，不为人欺的硬气。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与我说话！”
　　云怀诚微微一笑：“陆老板，你是陆家的主子，同样，我也是人间至味的主子，阿莞是我妹子，有什么话，我可以跟你说。”
　　不算硬气的话，但经由云怀诚的嘴里说出来，自由一股沉淀的力量。
　　陆老板这才正正眼看了一眼这位尚未弱冠的少年。
　　只一眼，瞧着便比他那儿子有本事。
　　都说太平镇上，云家兄妹年纪虽小，但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尤其兄妹两人关系和睦，配合得当，云家生意能做得这般好，发展如此飞快，与兄妹两人和睦的关系分不开。
　　陆老爷向来不信，也并不看在眼里，此时瞧着兄妹两人的模样，不由得脸色越发凝重了。
　　若不是云怀诚在场，云莞早就怼得这为老不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惜，她才刚刚当街打人过，云怀诚担心她又一冲动一鞭子抽了陆老爷，所以主动出来跟陆老爷交涉。
　　云莞表示，二哥真是想太多了，还不至于。
　　她能抽陆大发，但也不会去抽陆老爷啊。
　　见陆老爷没那么怒气冲冲了，云怀诚继续道：“要说起来，这件事，两家都有不占理的地方，灵安镇上传遍了我家阿莞要与陆公子定亲的消息，我妹子的清白名声就这般被毁了，试想，陆老爷子若是也有一个女儿，好好的清白姑娘，愣是被别人说三道四，清清白白的姑娘却被人传遍成了某人的妻子，想必，陆家都不止是打一鞭子这样简单。”
　　陆老爷怒道：“我看谁敢！”
　　云怀诚微微一笑：“那我家阿莞又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
　　“我陆家哪里不好？嫁来陆家，还委屈了不成！”
　　“陆老板。”云怀诚语气微沉：“其一，阿莞年纪尚小，未到婚嫁的年龄，姻亲本就看双方合意，我家不愿意，岂能强买强卖？其二，陆公子的性子，灵安镇上有几个人不知，后院尚未清理干净，说什么诚心求娶的话，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其三，即便是求娶，那也许经过三媒六聘才成美事，你陆家将那生意场上强买强卖的手段来对我云家，又当我云家是什么人？”
　　云莞真忍不住为自家二哥欢呼一声。
　　陆老板憋着脸，呼吸重重，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瞧着两个小辈将自己逼至这等境地，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你至于打我儿！镇上的人造谣，你云家将气全部撒在我儿身上，是什么道理！”
　　“灵安镇上的谣言，当真与陆家无关么？”云怀诚问道。
　　“自然无关！”
　　云怀诚微微一笑：“当街只人，不知多少人得了陆公子一句肯定的应答，若是陆老板想讲究证据，云家也并非找不出人证来。”
　　陆老板脸色微变。
　　云莞这才道：“陆老板，大家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两家的生意，原本并没有冲突，生意场上的那一套，又何必拿到同行面前套用呢。”顿了顿，云莞又道：“原本，我们还打算跟陆老板合作一场，如今却闹成了这副样子。”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陆老板原本为儿子被打带人来兴师问罪，结果罪没有问成，反倒跟云家的人道歉了，并且承诺回去一定申明云莞的清白名声。
　　如此带来的，是换了一张与云家的合作协议。
　　陆家在灵安镇势大，云家的货物，想在灵安镇开拓市场，只要有陆家插手，便不太好办，如今，达成了一番协议，便好多了。
　　陆家能做到今日这等程度，也不是无脑之辈，只是陆老爷碍于陆夫人的哭闹，对陆大发溺爱过甚罢了，真正做生意的时候，可精明了，至少与云家的合作，便双方持平，云莞也捞不着更多的好处。
　　如此一来，双方和平解决这个事儿，顺便还替云家扩张了一下生意，两全其美。
　　这导致云莞接下来的小半日心情都非常愉快，直到，萧韫之找上她。
　　“离开？”少女脸上的洋溢的兴奋在听到萧韫之说是来告别的时候，便如浪花退潮一般全部垮掉了。
　　“去哪里？”云莞没有意识到自己神色里的焦急，此前萧韫之也不是没有突然就离开那么一两日七八日的，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特意来跟她道别。
　　即便她知道，萧韫之不是一般的富贵子弟，尤其是他上次受伤之事，便让云莞隐约觉得他在做什么大事，且不可为人所知。
　　萧韫之笑了笑：“去一趟外地，办些事情。”
　　“多久？”
　　“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哦……”少女像只塌了耳朵的兔子。
　　萧韫之眼角漾开笑意：“舍不得我了？”
　　云莞闻言，伸手打了一下萧韫之的胳膊：“谁舍不得你，你走吧走吧，快点走吧，最好别回来了，把人间至味的分成都给你，一点也不留给你。”
　　萧韫之笑意愈发深，点了点少女的额头：“小财迷。”
　　“但我有些舍不得我家小福星啊。”少年眼眸含笑，却不同于往日的慵懒风流，眼眸还是一样的眼眸，却更显几分温柔缠绵。
　　便是那语气，笑意之中也带着一丝轻叹。
　　云莞被这样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热，心跳也不听话的变快了，心里暗道这厮又用美色误人，眼珠子却乱转：“有什么舍不得的。”
　　少年低低的笑声如碎玉相击：“自然舍不得我家小福星的气运，怕离得远了，久了，便沾不到一点了。”
　　云莞：“……”
　　她毫不客气地朝着萧韫之的鞋面踩一脚过去。
　　萧韫之却半点也不躲，还笑得挺开心。
　　云莞想跟他打架了。
　　“好了，不闹了。”萧韫之撸了一把她的发顶，给人顺毛，神色认真了几分：“我不在的话，生意上有什么事情，难以解决便去萧府找二叔二婶，若去陵阳城，莫要单独去，至少带上你二哥，若是遇事儿，着人去卫家说一声，碰上不要脸不要命的，直接告上官府，找咱们县丞大人，我留了个人在你身边帮衬着，但自己也要小心些，小姑娘家家，别以为自己学了点拳脚功夫就谁也不怕了。”
　　“知道了知道了！扶疏公子怎么变成了个啰嗦的小老头！”云莞嘴上嫌弃着，但心里是实打实地感到温暖与感动，她本不是个煽情的人，也讨厌这种煽情的叮嘱，大约是因为前世时候，许多事情都是一个人独自扛过来的，这一年来，与萧韫之认识之后，许多事情，萧韫之都陪着她去做，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萧韫之也不知瞧没瞧出云莞的情绪，是笑了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没良心的。”
　　“两个月的分成不给你了！”云莞瞪眼道。
　　萧韫之失笑：“给也不要，都给你了，算买酒的。”
　　“嗯？”云莞懵了，“什么买酒？”
　　萧韫之道：“要拿走几坛好酒，贿赂人。”
　　湘州的那位神医，想要请人出山，也不是一件好办的事情，人家什么也不缺，就好一口酒。
　　云莞：“……”行吧。
　　她虽不知萧韫之去做什么事情，但能让萧韫之带上礼物去见的，想必也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但她也并没多问，还非常大方地带萧韫之去了酒窖。
　　“这可是三个月前酿的新酒，还没有拿出去卖过一坛，保证这世上无人喝过这样的味道，喏，给你带走了，拿去贿赂人最好呢。”
　　萧韫之扬了扬眉：“新酒，我还没喝过？”
　　云莞撅了撅嘴，有些肉疼：“只有一小缸，才五十斤呢，不太好酿，做了好久才留下这么一小缸，原打算下个月拿去市场上试试水呢。”
　　萧韫之闻言开了酒坛，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鼻而来，香味醇厚，还没有入口，便知道，是上等的好酒。
　　“好酒！”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云莞扬了扬下巴，颇为骄傲：“自然，我云莞酿出来的酒，有哪一坛不是好酒。”
　　瞧着她得意的神色，萧韫之莞尔。
　　云莞虽然肉疼，却还是拿了一坛新酒出来给萧韫之：“看在你等不到上市的份上，拿了新酒给你践行，顺便让你带一坛上路。”
　　萧韫之神情愉悦：“我家阿莞这样大方？”
　　“毕竟要收银子的。”云莞睇过去一眼。
　　萧韫之一顿，哑然失笑。
　　明着说是给萧韫之践行的，结果云莞自己比谁喝得都多。
　　这酒味道纯正，比千山酿更加细腻醇厚，韵味悠长，说着给萧韫之饯别，自己倒喝得不亦乐乎，半坛下来，人已醉得晕晕乎乎的。
　　萧韫之哭笑不得，抢过云莞的酒杯，不给她再喝：“小酒鬼。”
　　云莞自然不肯，萧韫之已经领会过少女喝醉之后有多么胡搅蛮缠，酒杯被拿走了，云莞自然不肯，去抢自己酒杯。
　　萧韫之自然不肯给他，轻轻扬手，脚背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木柜子的顶上。
　　云莞气得不行，一连气得踩了萧韫之好几脚。
　　今次，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脾气比上次大多了。
　　萧大公子能怎么办呢，自然不能跟一个醉鬼计较。
　　“好了好了，等我回来再喝，先回去休息。”他颇有耐心地哄人。
　　可谁知，清醒的时候，云莞什么情绪也没有，却在喝醉了的时候，你听不得离别。
　　“你连走了几个月也不让我喝酒！萧扶疏你讨厌死了，我不要跟你告别！”
　　萧韫之扶着人的手一顿。
　　却见少女红着眼睛，脸色微醺，眸光不甚清明，却控诉一般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事情，肯定是非常危险的事，你这个人，好多面具，总装作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实则比谁心思都多，这次还不知，会碰上什么事！”
　　少女眼睛红红的，看得萧韫之心中微赌，声音哑得如含了一把沙子似的：“阿莞……”
　　云莞晕乎乎的，一阵发泄之后，站也站不稳，双手抓着萧韫之的衣袖，身形歪歪扭扭，仰头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软声道：“萧扶疏，你别去做危险的事情，别受伤。”
　　“要，要是受伤，就不给你喝酒！”
　　少女说罢，一个踉跄，撞进了少年的怀里。
　　萧韫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酒窖的墙壁上，旁边一个巨大的酒缸，恰好将两人的身形都拦住了，也挡住了落日之后，本就昏暗的光线。
　　娇软的少女，再次密密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云莞鼻子撞在一堵硬硬的肉墙上，疼得鼻尖发红，眼眶里都蓄了泪水。
　　“疼！”
　　萧韫之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尖，眼眸漾着温柔的笑意：“不受伤，不做危险的事情，答应你。”
　　“说话算数？”云莞勾起一个手指头。
　　“算数。”萧韫之勾了勾她的小指头。
　　云莞这才满意了，抬手撸了一把萧韫之的脸蛋：“不能伤脸。”
　　“好。”少年的声音别提有多温柔，胸腔里隐藏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酸酸胀胀地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午夜梦回的那些缠绵娇软，此刻也变得真真切切，让他第一次衍生出了对离别的不舍。
　　云莞想起了什么时候，四下张望了一下：“绳子呢？”
　　“什么绳子？”萧韫之无奈，也不晓得喝醉了的少女想的哪一出。
　　喝醉的少女，做事不按章法，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也不是红色，正焦急着，忽然眼前一亮，抬手便扯下了头上的红绳子。
　　顿时，青丝如泻，发尾扫过萧韫之的手背，徒留丝丝缕缕芳香。
　　他还没有想明白云莞要做什么，云莞却已经拿着头上拆下来的红头绳缠在了萧韫之的手腕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奶奶说，这样可以把好气运传给你。”
　　云莞觉得自己气运实在太好了，不管做生意还是什么，都顺顺利利，红红火火，还认识了一批贵人。
　　记忆里，老人从前便说，抽下身上的一根红绳，便能将好气运传给对方。
　　云莞一直觉得，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的运气都非常好，就算传一点给萧韫之也没什么，最好让他在外面别受伤。
　　手腕上缠了好几圈红绳，萧韫之低头看着少女喝醉之后，笨拙的动作，心胸饱饱胀胀，恨不得一腔情义全对少女诉诸出口。
　　可是啊，他的少女，还懵懵懂懂，不知情爱，怕会吓坏了她。
　　“好了。”云莞俏脸生红，眼眸弯弯地抬头看萧韫之，“好气运给你，不许摘下来。”
　　萧韫之不说话，只低头看着笑眼弯弯的少女，唇边的梨涡，浅浅的，不知是不是也盛了如那新酒一般好味道的佳酿？
　　“阿莞……”
　　少年嗓音低沉，比酒香还醇厚。
　　云莞依旧弯眸看着她，喝醉了，眼眸里的水光，退也退不去。
　　“萧扶疏，你喝醉啦，晃来晃去……。”
　　喝醉了的人，说没喝醉的人喝醉了，萧韫之也是头一回见。
　　他不由得低头，低低笑出了声音：“我家阿莞怎的这样可爱？”
　　“可爱”的醉鬼学着他说话：“我家萧公子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萧韫之眼里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可爱得他想要抱在怀里，狠狠地揉一顿。
　　想想日后，这般可爱的少女，也将醉憨憨地这样倒在别的男子的怀里，对别人露出这般盈盈笑意，他光是想想，便受不了。
　　这世上，还有谁，能好好疼爱他的小阿莞？
　　他又如何放心，别人是否能将这般可爱的女孩放在手心，一心一意，疼爱一辈子？
　　不，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谁，也无人能让他放心。
　　他的阿莞，只能自己来疼宠、照顾、呵护。
　　世间男子千千万，便没人能比得上他萧韫之。
　　这般想着，他看着迷迷醉醉的少女，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阿莞啊阿莞，怎的就这般让他放不下？
　　云莞只听到了笑声，不晓得萧韫之笑什么，迷迷瞪瞪地抬头看萧韫之，醉眼里都是疑惑：“你笑。”
　　萧韫之低笑，将少女散乱的长发拨到耳后，低叹一声：“阿莞，等我回来。”
　　
　　
第117章 思念，高粱酒村（1更）
　　
　　云莞是在一阵燥热中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热出了一身体黏黏的汗水。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心脏依旧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房间里一片昏黑，不是在上林村她的屋里，这是人间至味的后院，她偶尔停留休息的房间。
　　深夜的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显得黑夜越黑，也让不太正常的心跳愈发清晰。
　　眼前依旧一片昏黑，没有顾得上去理会发胀的脑袋，此时若是开灯，云莞大约会发现，自己脸红成了猴屁股似的，满脸的燥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懊恼地抓了抓飘散下来的长发，怎么……怎么就梦见跟萧韫之在酒窖亲吻了呢！
　　她到底是情窦初开，还是上了年纪空虚太久做春梦？
　　梦见也就梦见了，为何，竟觉得很是真实。
　　这次，她虽喝醉了，但倒没像上次那般只记得萧韫之用银票套了自己的话一般，其余的都没印象了，如今还能回想起一些东西，与其说喝醉了，不若说心里不太好过便纵自己喝多，也记得是要送别萧韫之的，可最后他不给自己喝酒了，她便去抢酒杯，两人在酒窖闹在一处。
　　也还记得自己糊里糊涂将奶奶的话当真，想找衣裳上的红线给萧韫之系手上，结果没有找着，就把头上的红头绳套他手腕上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哪儿，云莞倒没想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梦里的触感，如同没有消失一般，火热柔软，她甚至还觉得唇瓣有一丝麻麻的感觉。
　　“嗷呜！”
　　云莞越想，梦里的场景就越清晰，脸上燥意更重要，抬手捂住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
　　云莞！
　　思春少女！
　　你完了！
　　最重要的是，梦里她竟然被美色沉迷，反手将少年摁在了酒窖的墙上，来了个“壁咚”，还啃住了人家一嘴？
　　啊啊啊啊！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云莞噗噗噗地打了好几下被子，越想脸上越是燥热，干脆起来，灌了两大杯冷茶水，才回到床上，直直仰面躺下来。
　　可还是控制不住想起梦里的场景，她以前做梦都是醒来就差不多忘完，怎么这次记得这么清楚！
　　还那样对待萧韫之，她明明只觊觎他的脸，并不馋他的身子的！
　　怪她！潜意识里太放飞自我？
　　云莞咬了咬唇，抬手捂住脸，她难为情了！
　　不对！都怪萧韫之！
　　她就算亲他，他力气这么大，还不能把她推开么！
　　云莞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会儿咬着被角觉得自己太色了，一会儿又怨萧韫之生得太好看，让她在梦里也把持不住。
　　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四更天了啊，这么说，萧韫之此时已经已经走了。
　　想到这里，云莞幽幽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酸酸胀胀的情绪。
　　人已经走了啊，想到这里，云莞也睡不着了，在床上干躺了一个时辰，因着这个梦，萧韫之的身影便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从两人相识到如今，眨眼间，原来已经将近一年了，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起床，点灯去了厨房。
　　还是忙点好，忙点就不总是想着萧韫之了。
　　厨房里哐哐啷啷的声音吵醒了云怀诚，他以为店里来了贼，起来一看发现云莞在捏面，打了个呵欠：“阿莞，怎么起这么早？”
　　云莞笑了笑：“我睡不着，便起来了。”
　　云怀诚道：“昨夜喝得那么多，还以为你今日要睡到日上三杆呢，二瞧瞧，酒醒了没有，可要给你煮个醒酒汤？”
　　“不用啦二哥，我没喝多少的。”云莞嘟囔道，“你回去睡个回笼觉吧，等下我在厨房里看着便好。”
　　云怀诚古怪地瞧了眼妹妹，见云莞已低头忙碌了起来，虽觉得奇怪，但也不再多问，摆手道：“行，二哥回去再睡一觉。”
　　临出门之前，云怀诚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阿莞，大公子走之前说定平安归来，让你勿念。”
　　云莞怔怔了一挥，轻哦了一声，又低头揉面团了。
　　*
　　云莞以为，萧韫之的离开，对她而言，应该也没什么，日子照常过，新酒自己喝，晨起自己练剑习武，生意自己去谈。
　　但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前萧韫之在的时候，不觉得，甚至还有些烦那人成日在自己身边晃悠。
　　可如今人不在了，却有一种，看到什么，都是萧韫之的感觉。
　　晨起练剑的时候，遇到不太能领会的招式，习惯性地转头去看桂花树下的石椅子，那里空无一人，并没有俊美的少年好脾气地来教她。
　　新酒开坛的时候，也没有人与她醉酒当歌。
　　自然，也不会有个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落在她的面前逗她，带着慵懒的笑意，调侃地叫她小财迷、小福星。
　　但，梦里却经常来了一人。
　　那少年像恶劣的孩童，经常逗弄得她生气。
　　那少年也像最好的挚友，陪她走过如画风景。
　　那少年笑意慵慵懒懒，眸光却温柔极了，落在她唇边的吻，炽热又缠绵。
　　云莞抬手捂脸，萧韫之一走半个月，她已经五次梦到与他一起亲吻的景象，每次醒来，那种羞恼、无措、心头不受控制跳动的感觉都无法排解，偏偏梦里做坏事，那个坏人又不在旁边，她就算想发一通脾气都不见人。
　　云珍儿瞧着云莞手里拿着一支笔，撑着下巴在账台前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小半个时辰了，手里的账册却没有翻几下，倒是表情有些丰富。
　　一会儿似是恼恨，一会儿似是羞愤，云珍儿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抬手在云莞的眼前挥了挥，“阿莞，你在想什么，遇到了什么难事？”
　　云莞闻声回过神来，随意乱翻了一下手里的账册，咕哝道：“没什么！”
　　云珍儿自然不信，瞧了云莞好一会儿：“阿莞，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心事，我看到你经常这样神思不睹，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云莞当然不会跟人说，一切都怪萧韫之，只囫囵道：“哎呀阿姐，没有的事情，可能大概就秋乏吧，我最近睡不够。”
　　云珍儿瞧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道：“也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好好休息，我瞧你这几日，眼底的青黑便没有消下去过。”
　　云莞挽着云珍儿的胳膊，爱娇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阿姐。”
　　云珍儿仔仔细细看了云莞好一会儿，发觉自己妹妹真是越长越标致，前两年瘦瘦弱弱的，不觉得如何，今年的变化却非常明显，大约已经在慢慢长开了。
　　若是及笄之后，必定是一个漂漂亮亮的美人坯子，假以时日，不知该是何等天仙的模样呢。
　　念此，云珍儿不由得掩唇一笑：“我还以为我们家阿莞长大了，在思念谁家的小郎君。”
　　云珍儿自诩嫁过人，加上做生意，性格越发开朗大方，说起这样的玩笑话，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只逗弄着自家妹妹，觉得有趣。
　　云莞：“……阿姐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没把妹妹逗羞，云珍儿笑道：“毕竟阿莞也长大了，再过了年，便十四了。”
　　云莞：“八月十五才刚刚过不久，距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云珍儿失笑，想起了什么，道：“这段时日，我见你与香满楼的顾公子走得近……”
　　云珍儿还没有说完，云莞便瞪大了眼，一双杏眸瞪成了铜铃一般：“阿姐，你可别乱想啊，那怎么可能！”
　　自萧韫之离开之后，顾庭便经常往来人间至味和香满楼，当然，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情，不过中秋前几日，他回了京城，至今未归。
　　瞧着云莞这样大的反应，还有满脸拒绝的模样，云珍儿也晓得是自己想多了，不由得安抚地拍了拍云莞的肩头：“既是我想多了，那便想多了，这么大的反应做什么？”
　　云莞幽幽怨怨道：“怕你乱点鸳鸯谱。”
　　“真是一点也不害臊。”云珍儿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尖：“不过，阿莞，姐姐倒是觉得，顾公子也是一个不错的人，为人有趣活泼，平易近人，跟我家阿莞，倒也性子相投。”
　　云珍儿觉得，她家阿莞这样可爱有趣的姑娘，将来也当嫁个有趣幽默的人，这样日子才过的舒心。
　　云莞呵呵两声，眼神幽幽的：“性子相投，要么互坑，要么一个被另一个坑死，生意场上，生死相见！”
　　刚从京城回来便赶过来找云莞的顾庭刚好听到了这句话，随着脚步进门，咬牙切齿地道：“是么，看来本公子从京城带回来的订单，就算了吧。”
　　云莞一段，眨了眨眼，转回头煞有介事的问：“阿姐，刚才我说什么了么？”
　　若是只跟云莞说方才那些话，云珍儿自然觉得没什么，但是被顾庭听见了，那就有些尴尬了。
　　但瞧着两人这般完全不介意的模样，云珍儿只是笑笑，“顾公子回来了，阿莞，你们先聊，姐姐先回对面的红颜坊了。”
　　说罢，人便施施然离开了。
　　顾庭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道：“来，小阿莞，跟哥哥说一说，你想怎么坑我？”
　　云莞：“……”
　　小阿莞小阿莞个头，是你叫的么，还哥哥！
　　她抓起一个砚台作势就朝着顾庭打过去：“怎么叫人呢！”
　　顾庭真的是怕了云莞的脾气了，原本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一个小姑娘，还挺机灵可爱的，静静的坐在那里，就是个人人怜爱的小仙女，结果一出手一开口，就成了悍妇了。
　　想着顾公子长这么的啊，也见过不少女子，所见大多是温柔和善的，还从未见过云家小姑娘这样的。
　　顾公子毫无形象地抖了抖肩膀，抱头闪到旁边，翻了个白眼：“也只有萧扶疏受得了你这臭脾气啊！”
　　一提萧韫之，云莞反应更大了：“提他做什么！”
　　顾庭一愣，眼珠子一转，瞧了少女好一会儿，乐了：“扶疏兄人都不在陵阳城，好端端的，怎的惹你生气了？”
　　云莞：“……”
　　顾庭就乐意见到萧韫之在云莞跟前吃瘪，不怕死地凑上去：“跟我说说扶疏兄怎么惹你了，让我笑话笑话？”
　　云莞咬牙切齿：“顾公子，你这张脸长得，能让我下手的。”
　　顾庭：“……”
　　行吧，谁让他没有萧扶疏的脸那样惹姑娘家魂牵梦萦呢。
　　云莞不想多说，好奇问道：“你说从京城带回来的生意，什么生意？”
　　顾庭啧了一声，说回正事：“前次运去京城的千山酿反响不错，这次回京城，拿下了不少订单，京城的那些人啊，非富即贵，一个牌匾砸下来，十个有九个，随随便便便能从荷包里抽出千百两银票，京城的好酒喝乏了，这千山酿温醇，正合人心呢。”
　　云莞有些惊愣。
　　虽然知道千山酿好，日后也一定能打开各地的市场，但没想到，打开京城的市场，也这么快。
　　不过，她眼珠子一转，道：“想比是顾公子做了些什么好事？”
　　顾庭一笑：“我家老爷子六月过大寿，寿宴上的酒水，全都是千山酿。”
　　云莞恍然大悟，顾家在京城也是大户商人，顾老爷的寿宴，来人皆是富贵，影响力可想而知。
　　云莞对这波操作表示非常满意。
　　但顾庭是商人，跟云莞关系好则好矣，钱还是要赚的。
　　这次，给云莞带回了几个的订单，要求三个月之内，将五千坛千山酿陆陆续续发往京城。
　　这笔大生意，云莞自然是要接下的。
　　而顾庭同时还有一个提议，可以借助顾家在京城乃至北方的影响力，让千山酿直接入驻京城，建立一个特定的销售点，如京城这样的大都市，才是千山酿最佳的客群所在。
　　云莞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今顾庭提及，再加上顾家愿意出手相助，两人当下便就此事讨论了起来。
　　*
　　云珍儿刚刚回到斜对面的红颜坊，便见柳青松在铺子里等着了。
　　他显然等了好一会儿，见到云珍儿，立刻站起来，眼神殷切：“珍儿姑娘。”
　　云珍儿一顿，点了点头，客气道：“柳公子。”
　　自从上次柳青松与云珍儿说了那一段剖白心意的话之后，柳青松虽黯然离去，但并未放弃，反而依旧三不五时往太平镇上跑，也时常借着生意为由来见云珍儿。
　　虽不再提那些话，但是眼神之中的情义，却也再未遮掩，让云珍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今，红颜坊的伙计们都知道了，柳青松心悦他们珍儿姑娘，可惜姑娘心如铁石，只能在背后干着急。
　　柳青松见云珍儿这样不为所动的神色，心下黯然，但还是道：“前一批货物的事情，我想与珍儿姑娘说一说，另外，还有一些客人的意见。”
　　“好，柳公子请跟我来。”云珍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自顾庭从京城带了一大笔订单，云莞与顾庭商量了两三日，便做了决定，将千山酿酒水的代售店直接开在京城，此后，北方的订单，也可以经过代售点传回西江南岸。
　　不论是从原材料、酿酒的气候温度和山泉水的水质而言，千山酿都不适合离开太平镇，原产地一定是要在这里的。
　　而代售点的建立，便交给顾家来完成了。
　　如此一来，随着需求越发，酒窖的规模便要扩大，人工的投入同样也需要扩大。
　　现下，跟着云莞一起酿酒的村民，只有七八个，那一处山洞酒窖，最多也只能容纳两千坛酒的量，再重新建立一个酒窖且扩大人工的投入，是当务之急。
　　酿酒不比其他的，酒发酵封坛之后，还要长时间贮存，拥有一个巨大的贮存空间，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此事倒是不难解决，跟村长一商量，便可在山洞附近买下一块地，建立专门的酒窖村酒，再从村里找几位年轻力壮有精力的村民，便能扩大生产。
　　云莞的生产要求极为严格，不仅要在这样有限的条件和技术之下尽可能的完成酿酒器具的消毒，同时，用于酿酒的高粱还有经过人工的挑选，将其中坏掉的颗粒挑选出来，酒酿成之后，还要经过蒸馏等工序，这份工作，对于村民而言，也可谓是长工，月银也是固定的，谁都愿意做。
　　而第一季的高粱成熟之后，上林村的村民们也跟着云莞学了些酿酒的技巧，几乎家家户户都酿起了高粱酒。
　　高粱，是上林村的村民们摆脱穷困，进入美好生活的开始，第一季高粱成熟之后，家家户户都下意识去酿酒，并以八月初三那一日，村里大部分的人们酿出了第一坛高粱酒的特别日子，上林村村民为做纪念，将八月初三，定为每一年的高粱酒节，举村同庆。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
　　选址、建酒窖、招人，半个多月之后，一座新的酒窖建成了，十几个村民被招入云莞的酒坊做事。
　　看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云莞便如同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一张张银票，砸进了她的怀里一般。
　　如今，她的梦里，多了一样东西。
　　除了美少年，还有白花花的银子，堆满整个山洞。
　　云莞觉得，一旦忙碌起来，也不会毫无预兆地想起萧韫之了，就是他肯定不知道，就他走的这一个月，她就完成了这样浩大的工程。
　　当然，她也不会承认，她似乎，不仅馋少年的颜值，还馋上了美少年的身子，当然，这个秘密，在萧韫之回来之前，她绝对不会承认！
　　云家在村里搞出了这样大的工程，萧家自然派人上来道贺，来人便是萧浮生。
　　同时，他也带来了一封来自萧韫之的家书。
　　
　　
第118章 家书，商机（2更）
　　
　　这是萧浮生第一次来看云家的酒窖，做得颇有规模。
　　说起来，云莞与萧韫之的关系虽好，但与萧浮生接触并不多。
　　甚至，她与萧二夫人和老夫人的接触，都要比萧浮生的要多一些，但小琛与霜儿每月去萧家，他几乎都陪同，所以也不是没有接触过。
　　若说萧韫之是张扬潇洒的矜贵风流之相，那么萧浮生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如其名，萧二公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柔和煦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但同时也给人一种他随时都能山上，成为超凡脱尘的得道高人，飘然升天成仙的错觉。
　　温柔和煦与超凡脱俗完美融合，云莞倒觉得，这样的人，完美得不似真人，让人只敢远远看着，靠近一点，便觉得是一种亵渎。
　　这大概便是，为何萧二公子分明样貌也不俗，却没有萧大公子那般打马过街便一阵掷果盈车吧。
　　这次代萧家送上庆贺新酒窖建成的，便是萧浮生。
　　云莞带着萧浮生在两个酒窖里转了一圈，若是萧韫之来，必定能跟酒窖里的人打成一片，但萧浮生一来，酒窖里的人都只敢远远看他，不敢上前，更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云莞想到这里，不由得抿唇一笑，而后继续介绍道：“基本就是这样，酒经过两三次发酵和加工之后，就能封坛，然后运到人间至味的酒窖里去贮存，随时都能借用镇上的交通出行方便运送至各地。”
　　萧浮生听罢，点头：“这样也好，勿将所有酒都放在这个山洞里。”
　　云莞笑道：“自然，这里是酿酒、发酵，做初步加工地方，温度极高，不太适合贮存，不说这个原因，毕竟也不能将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萧浮生笑而点头。
　　两人并不为此多言，而今时今日的云莞也不会想到，现下做的这个决定有多么的对，未来，当那一场天灾突兀而来的时候，也能将云家的损失，减小到最少，给整个上林村的村民，留了一条生机。
　　“我听祖父与二叔说，你想与顾家合作，在京城开酒楼？”萧浮生问道。
　　云莞倒没隐瞒，道：“倒不是开酒楼，是建立一个代售点。”
　　云莞说着，便与萧浮生说起来代售点的功能与用处，萧浮生听罢，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阿莞确实是经商方面的奇才。”
　　对于这位二公子，云莞做不到面对萧韫之或者顾庭时候的放松，闻言弯眸一笑：“二公子过奖了。”
　　萧浮生只是笑而不语，瞧了云莞一会儿之后，便笑道：“霜儿与小琛都叫我一声二哥哥，你倒是比较生分。”
　　云莞：“……”对不起，叫不出。
　　萧浮生也只是提一句，便从袖中取出封厚厚的信件，道：“兄长前日寄回来的家书，其中有一封是给你的，让我代为转交。”
　　云莞闻言，眼前一亮，眸光里升了些许惊喜，“我也有信件！”
　　萧浮生淡淡笑道：“兄长对你上心，怕是有些话要与你说。”
　　云莞闻言，心头一热，接过厚厚的一沓信件，心里的雀跃怎么也压不下，唇角弯弯的掂量了一下那信件，这人也不知道写了什么，怎么能写这么多呢。
　　“他在外还好么？”
　　云莞不知萧韫之在外面做什么，竟还有时间写这么厚的家书，自然的，也不会去打听。
　　萧浮生闻言，只是笑了笑：“好不好，你见信便知，好了，贺礼送上，信也送到了，我该回去了，若是遇上任何难事，便着人去萧家说一声，自己人，莫要生分了，也免得兄长在外担心你。”
　　萧浮生唇角含笑，提醒道。
　　云莞心头一震，点头应了下来，顺道让萧浮生带了几坛好酒回去给萧老爷子。
　　待萧浮生一走，云莞便迫不及待地拿着信件回去看了。
　　厚厚的一大叠，不可否认，收到萧韫之的信件，她的心里是高兴的。
　　因着前几次的印象，云莞知道他出去做的事情，一定危险非常，从未想过萧韫之会写信回来。
　　她已经做好了萧韫之出门几个月，半点消息也没有的准备，当下拿着信件，心便是噗通噗通跳跃。
　　信封一开，便掉出了几张纸，其中好几张是折叠在一起的，折了好几折，倒不像信纸，真正的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还能瞧见里边模糊的字迹。
　　云莞当先拿起来看。
　　信上字迹，笔锋潇洒飘逸，透着一股少年洒脱矜贵的随性，非常赏心悦目。
　　白纸黑字，看得云莞心头发热。
　　“阿莞：见字如面，兄一切安好，汝安否？一别近月，不觉时日匆匆，犹似隔年……”
　　萧韫之的信，写得文绉绉的。
　　分明不是一个掉书袋的人，怎么写信就成了这个模样，云莞差些怀疑，这不是萧韫之写的。
　　不过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说了些闲话。
　　比如，他在某处的路上，见到了一颗歪脖子树，便想起了某次和云莞外出的时候，两人半路在一颗歪脖子树下休息之事。
　　某次带着马儿在河边引水，水中飞鸟掠起，惊了马儿，想起云莞学轻功的时候，惊起了一树的飞鸟。
　　说了自己路上的见闻，某处奇山秀水，风景毓秀，有些陵阳没有的新奇玩意，某处江水滔滔，悬崖峭壁，文人墨客书写无数，在他看来，还比不上桃花江好看。
　　还跟云莞吐槽，外面的酒水难喝，又苦又辣，比不上千山酿一分，末了竟然还怪云莞将他的嘴巴养刁了，喝过了千山酿，便再也喝不惯别的酒。
　　末了还提一句，尤为想念离别那一日云莞新酿的酒，还道自己忘记了问名字，不知云莞取了什么名字。
　　总之，说的都是一些琐事，短短一页纸，倒是说了不少东西。
　　云莞看着看着，唇角的笑意越深。
　　一会儿咬唇，似是娇怒，一会儿瞪眼，似是不满，一会儿忍不住高高翘起唇角，杏眸度上一层光亮一般，是掩藏不住的欣喜。
　　直到最后，看着句末的“盼君安，切盼回复”一句，云莞才笑声咕哝了一句：“文绉绉的，谁要给你回信！”
　　说是这么说着，可她还是忍不住将那信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唇边的笑意便没有消过。看完了信，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几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张，打开一看，原来是几幅画。
　　所画，便是方才信中所言的景色。
　　云莞心念微动，看着一幅幅出自萧韫之手笔的画作，眸光渐渐变得温和。
　　她在自己的屋子至少呆了小半个时辰，才小心地将萧韫之的书信收进了抽屉里，一下子跑到琛儿的房间，拿走了他桌上的信纸打算给萧韫之回信。
　　小琛刚从私塾回来，便瞧见云莞在研墨，不由得好奇地走过去：“阿姐也要写字么？”
　　“写点东西。”云莞抓着毛笔好心情道。
　　小琛好奇地瞧着她的信纸。
　　云莞刚准备提笔，叫着小家伙一脸好奇的模样，轻咳一声：“去旁边温习功课，不许看阿姐写字。”
　　小琛噘了噘嘴，乖乖走到旁边去，将今日的功课拿出来。
　　云莞弯了弯唇，刚要提笔，一滴墨水便从笔尖上滑落，滴在了白色的纸张上，顿时晕开了一大片的墨水。
　　云莞眉头一皱，换了一张纸。
　　“阿姐要写信么？”小琛突然探过脑袋来问。
　　云莞一顿，“没有啊。”罢了，道：“在旁边自己温习功课，不许看我。”
　　小琛嘟了嘟嘴：“哦。”
　　云莞提笔写字，刚写了一个字，便见黑色的字迹在纸上晕开，字虽然还是那个字，也能看得清晰，但笔画间，渗透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墨迹却非常的不美观。
　　云莞将写了一个字的纸揉成一团，丢了，去问小琛：“小琛，家里还有别的纸张么？”
　　小琛便将家里的纸张都拿出来给云莞看了，云莞还未曾看，便发现了小琛用来练字的一叠纸，上边的墨迹，也是写了字之后，便或多或少地晕开了，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
　　等她看完，小琛已经拿了一叠纸出来给云莞：“阿姐。”
　　见到云莞拿着自己写的字看，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夫子夸我的字写得好看，阿姐，你觉得好么？”
　　云莞赞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自然好，写得比我写得好看。”
　　小琛眼眸噌的亮了，矜持笑道：“阿姐写字也好看！”
　　云莞又翻看了一遍：“怎么不用好一点的纸张，这纸张质量不好，晕墨太厉害，你还在练字，用这样的字不好。”
　　小琛懵懵懂懂地，不太明白云莞说的什么：“可是我一直都用这个纸写字的呀，阿爹也用，我们私塾的学生，都用这样的纸张。”
　　云莞一愣。
　　她平常不怎么动笔，或者动笔，也极少用上毛笔，相比之下，更喜欢用一根鸭毛占着墨水写字来得顺畅，而店铺里用笔的时候，便是记账的时候，为保证账本能长时间的保留，一般用最好的纸张，所以，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
　　如今才知道，原来小琛用的是这样劣质的纸张。
　　云莞笑了笑道：“没事，过几日阿姐去给你买些好纸回来。”
　　说罢，也不用小琛拿来的纸了，只待明日去了镇上再用店里的纸给萧韫之回信。
　　虽回信被中断了，但云莞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高兴，也不知在瞎兴奋什么，连家人都感觉到了，但问她的时候，却又被她笑眯眯地一句没什么带了过去。
　　*
　　两日之后，萧浮生来问云莞，可有给萧韫之回信。
　　云莞递上了一叠信封。
　　萧浮生掂了掂，扬了扬眉，倒也没有说什么。
　　云莞弯眸道：“辛苦二公子了。”
　　萧浮生：“阿莞不必与我客气。”顿了又问一句：“只是信么，没有别的事物要一并送过去？”
　　云莞一愣：“萧扶疏他方便接收么？”
　　萧浮生含笑道：“应当方便。”
　　云莞想了一下，“那行吧。”
　　说罢拿了两坛酒出来：“那就这个吧。”
　　萧浮生见此，不由得笑了，倒也接了下来，云莞又问道：“大约何时方能送到。”
　　“三五日便能送到兄长手上。”
　　云莞轻呼了一口气，不再多问。
　　萧扶疏能正常传信回来，萧家也能跟他联络，此番出门，大约不是居无定所的，至少安全上的保证也高一些。
　　云莞不晓得萧韫之在做什么，但目前看来，整个萧家都非常神秘。
　　纨绔风流的大公子，看起来像个混世小魔王，实际上举止神秘，百年大户，偏居一隅，连萧家的产业，也是分散分布在各地，看起来零散，实际上织就了一张大网，还有仙气飘飘的二公子，不入仕、不经商，倒是游历四方，走过诸国。
　　怎么瞧，怎么有种隐士家族的神秘之感。
　　云莞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前两日答应了小琛去给他买一批好纸，云莞趁着有时间便去了，整个太平镇上，一共有两家店铺卖笔墨纸砚，一在东，一在西，其实质量并无差别，云莞便选了较近的西边。
　　她之前未曾来买过这些东西，都是店铺的掌柜或者算账的在打理，如今看了一遍店里所有的纸张之后，便笑了：“掌柜的，最好的纸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如今太平镇上的商户，谁不知道人间至味的云姑娘是个识货的主儿，要是在她跟前耍个什么心眼，一眼便能被她看出来，因此掌柜的并不敢糊弄云莞。
　　掌柜的笑道：“云姑娘可是不满意？我这店里，最好的书画纸，便是这泾州纸，四尺长，一刀三十文。”
　　云莞摸了一把，纸面光滑，手感相对细腻，但真的跟她心目中的好纸比起来，仍有一定的差距。
　　掌柜的还在继续介绍：“这已是镇上卖得最好的纸，泾州是文试之乡，造纸工艺最好，在太平镇上，最好的纸便是这泾州纸，云姑娘若是看不上，那得去陵阳城买了，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纸，乃黄州纸，得是家底殷实的读书人才能用，官府记录公文卷宗的纸张也多用此。”
　　云莞瞧着满铺子的书画纸，目前店铺里记账用的乃是镇上卖的二等纸，至于大部分的学生，用的都是次等纸，比如小琛用的纸，都是云承德买的，才七八文钱一刀。
　　云莞瞧着，突然来了点儿兴趣：“现在纸张的质量，都是这样么，都用什么做？”
　　“云姑娘对做纸也感兴趣？”掌柜的诧异了一下，而后笑道：“纸张还能用什么做，最次的便是随便的野草树皮，好一点的，便是以大麻为原料，上等的好纸，那是青檀树皮为原料，要说这纸好坏，原料上倒是哪里都差不多，就是手艺活的事儿才显差别呢。”
　　云莞听罢，笑道：“那也未必呢。”
　　“咱们东澜国目前造纸，上等的好纸，都是青檀树皮做的原料，但青檀树皮做的原来做出来的纸张，也分好坏，好比那黄州纸，江东的手艺最好，别处即便有青檀树皮做的纸，也比不上江东，年年有一大批进京，据说啊，都是给京城里的贵人用的。”
　　大约很少有人跟掌柜的聊这些，见云莞感兴趣，掌柜的便将自己所知道都跟云莞说了，譬如哪里的纸造得最好，用的什么原料，还有哪里的纸张，有何特性，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云莞听着，受益匪浅，离开的时候，跟掌柜的买了十刀泾州纸，掌柜的做了一大单生意，送云莞离开的时候，还笑得合不拢嘴。
　　倒是云莞发现了些商机，原来当下的造纸工艺，便是这样的么，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落后一些。
　　而落后，意味着进步的空间。
　　进步的空间，则意味着商机。
　　
　　
第119章 舅舅
　　
　　北境，淄州。
　　此处为东澜国与北丘国的边境之地，是东澜国最北方的一个州府，也是如今镇远侯谢揽云驻军的地方。
　　自东澜国与北丘国开战半年来，如今双方已经进入僵持阶段。
　　尤其，据说一个多月前一场大战，双方主帅纷纷受伤，双方进入了暂时缓战的状态，但是小打小闹，依旧不断。
　　此时，镇远侯驻军府邸侧门，身着黑衣的少年正从外面匆匆归来。
　　此时的萧韫之与太平镇上那个纨绔的混世小魔王并不太一样，面容虽依旧是那样俊美的面容，只是，比起太平镇上那个会泛舟游湖的矜贵风流公子，此时的他，容色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恰如已经出鞘的宝剑，锋芒已经稍稍露出。
　　尤其是他这个时候，面色并不不太好，带着些许阴郁，大约是回来之前，碰见了些不开心的事。
　　萧韫之自从来到淄州之后，便一直住在这座谢揽云的私人府邸上，府上奴仆不多，偌大一个府邸，只有一个管事的老伯，以及一个在萧韫之院子里洒扫的小厮。
　　这两人，都是谢揽云的人，与其说是管事和小厮，不如说是他的亲卫。
　　见到人从外面回来，小厮立刻迎上去，恭敬道：“小公子回来了。”
　　萧韫之点了点头，小厮立刻道：“小公子，方才信件到了。”
　　萧韫之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小厮，嗯了一声，脚步比方才还快两分往书房去了。
　　唯剩下小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离开，心中暗想，小公子这样着急看信件，莫不是思家了？
　　大概是吧，毕竟来北境这样久，免不得思家，否则也不会方才进门的时候还脸色阴郁，这会儿听到来信了，便明显多了两分高兴。
　　萧韫之一进门，便见到放在桌上的一个大包袱，不用看，便晓得那样的形状，装的是什么。
　　是酒。
　　一瞧便知道是谁给他带来的。
　　心中的烦躁，一扫而光，少年的面上，重新浮上的笑意，眸光里带着几分春色，如那初春能融化冰雪的暖阳一般。
　　萧韫之几步走上去，打开包袱，瓦色的酒坛便露了出来，封口完好无缺，涂了蜡，稍稍拧开，熟悉的酒香，便窜向了鼻尖。
　　闻到这味道，少女盈盈的笑脸，便浮现在了眼前一般。
　　这么想着，阴郁一扫而光，满心满眼只剩下欣喜，他动作极轻地抚了一下那酒坛，视线投放在桌面上的几个信封。
　　信封是火漆的，其上标记皆为加急的信件，字迹龙飞凤舞，只有压在其中的一封，露出的一角，字迹秀小，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萧韫之不着急看各处传来的信件，单单抽出了那个字迹清秀的信封，放在手上掂了掂，见重量不轻，微微扬了扬眉，低声笑了一声：“小丫头，不亏得念了你月余。”
　　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封口，取出里边的信件。
　　云莞的回信非常真诚，大约带了些别的情绪在里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事情。
　　譬如近段时间，人间至味的经营状况，譬如她决定跟顾庭合作，在京城开一个千山酿的代售点，大约一个月之后事情便能办妥，若是情况允许，到时候她会亲自去一趟京城，譬如自己练功如何，内功与轻功的进益如何。
　　跟萧韫之文绉绉的风格不一样，云莞字里行间，话语可口语化多了，到不像书文，像是想到哪便写到哪里一般，絮絮叨叨的，这大概也是她为何能下七八页纸这么多的原因。
　　萧韫之看得极慢，原本一目十行的能力，倒了这会儿好像全失去了一般。
　　看着小姑娘字里行间的话，似乎也能想象出她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眉飞色舞，笑意盈盈的表情。
　　尤其说到生意上的事情，萧韫之再熟悉不过的灵动狡黠的笑意便映在了眼前，那双杏眸定是盈了光一般。
　　看着信纸上的文字，少年眼角的笑意越发漾开，心中被一种饱胀的感觉充盈着，如同原本空荡荡的空间，塞满了一团团柔软的棉絮，让人心中发软，也如同被轻絮闹了痒痒一般。
　　这一个多月，萧韫之是思念云莞的。
　　午夜梦回，或是不经意瞥见的左手手腕上红色的头绳，处处是少女的模样，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千里万里，总有个人在心尖上挂念着。
　　日光月光，入目星辰，青山青水青绿木，皆是他的阿莞。
　　也唯有这等时候，萧韫之才越发清晰的认识道，自己对云莞的感情，早已在相处的多个日日月月中，深刻得他几乎想象不到。
　　此刻看到她的回信，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止不住了。
　　说了些正事之后，云莞还不忘吐槽萧韫之的信件，譬如说他文字文绉绉的，又不是写书的，下次再这样，莫说回信，她便连信也不看了。
　　萧韫之不禁想起小姑娘噘着嘴不满的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
　　末了，云莞还不忘吐槽萧韫之的画功粗糙，说他哪来的功夫画画儿。
　　萧韫之见此，低笑一声：“小没良心的。”
　　专门给她画的，她还嫌弃了。
　　而后语气又得意了，只道自己在谋划某大事，等萧韫之回去的时候，必定大吃一惊。
　　最后还因为萧韫之说别地的酒水不如千山酿千分之一，她还大肆夸赞了自家的酒一顿，用词还不带重样的。
　　一想到小姑娘骄傲的模样，少年的笑声便忍不住了，朗声大笑了起来。
　　真是个活宝哪。
　　这般可爱的姑娘，若是他遇不上，还不知将来便宜了谁去！
　　院子的小厮听闻那爽朗的笑声，不明所以地朝着书房的门口看过去。
　　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见小公子笑得这样开怀啊，什么事情这样开心，侯爷的身子都还没好呢。
　　这么想着，说曹操曹操到。
　　谢揽云一身常服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秦伯玉，一进门就听到少年放肆的笑声，不禁扬了扬眉：“扶疏这是怎么了？”
　　秦伯玉微微一笑：“想是小公子得到了好消息。”
　　谢揽云不置可否：“不是说事情不太顺利么？”
　　秦伯玉微微摇头，眼里也有几分疑惑，侯爷受伤之后，小公子瞧着没说什么，实际上担心得不行，也不知怎的这样开心。
　　谢揽云扬了扬眉，并不说什么，负手朝着萧韫之的书房去了。
　　人未到，声先到：“臭小子，何事这样开怀？”
　　萧韫之酒坛开了一半，便知道谢揽云过来了，忙将酒坛子给封上了，空气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香。
　　可谢揽云那是什么人，一下子就闻出来了，笑骂道：“不孝小子，我来了反倒将东西藏起来！”
　　萧韫之懒懒笑道：“舅舅身上的伤还没好，这酒，您可喝不得。”
　　谢揽云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扬手作势要打他，却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没好，顿时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萧韫之好笑，过来扶着他坐下，“舅舅，我都多大了，您还想着打我，这伤您是不想好了是吧？”
　　谢揽云：“……”臭小子！
　　秦伯玉从门外进来，见到舅甥两人这般样子，不由得笑了。
　　外界的人都知道，东澜国镇远侯谢揽云乃是先帝时期便被封侯的武将，二十年来，一直镇守边疆，乃东澜国北境的第一道防线，更是让北丘国的将士们闻风丧胆的阎罗王。
　　世人只知，他育有两子，如今皆在京城的府邸之中。
　　但无从知道，这位关系着东澜国北部命脉的堂堂镇远侯，与东澜国南方一个小镇上的纨绔公子，是舅甥的关系。
　　而萧韫之此番前来北境，所为的也是谢揽云。
　　外人只知，如今东澜国和北境陷入僵持阶段，是因为双方主将受伤了，实际上，问题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严重一些。
　　谢揽云确然受伤了，但是，半个月之前，谢揽云是日日陷入昏迷，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是无法清醒的，此事对外压下，军中的事务，全部交由亲部大将丁堰处理，直到萧韫之来到北境。
　　然则，外人只知，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是因为双方的大将受了些伤，实际上，内里的情况非常复杂，军中出了奸细是一回事，谢揽云也不只是受伤这样简单。
　　如今他看着还好，但实际上身体情况并不允许他上战场，连每日的战报，都只能看两三个小时，稍稍疲劳过度，便会复发，而一切的根源，都是军中出现的那个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对他下手的细作。
　　萧韫之见到人，微微点头：“秦先生。”
　　秦伯玉微微颔首：“小公子。”
　　谢揽云是因事过来找萧韫之的，被萧韫之气了一顿，心里虽念着桌上那坛美酒，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口福，便先说起了正事：“此番出门，不太顺利？”
　　萧韫之面上重新恢复了认真的神色，点头道：“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些人，狡猾至极，筹谋已久，但绕来绕去，左不过也就是那人做的，姓曹的手伸得够长，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倒是见了缝隙就会插针。”
　　言罢，舅甥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当今圣上的皇位，来得比较不一般，自他上位之后，便行重文轻武之策，虽然没有对谢揽云做什么，军需看起来还是一样给予，这这五六年来，给予越来越不足，谢揽云自己的腰包，几乎掏空了。而惠帝背地里的忌惮，绝对仍排在第一。
　　尤其，从前一任镇远侯开始，谢家便手揽兵权，这北方之地的兵马，只认侯爷不认皇命，但朝中却无一人能代替谢揽云的位置，惠帝也只能一边忌惮，一边任用之，但自从登基之后，也少不了往军中安插人手，何况朝中还有两个为争夺储位而明争暗斗的皇子呢。
　　譬如，谢揽云两个儿子，如今全部都留在京城，一个顽劣不堪，一个身无官职，这次军中这般变动，也与惠帝的忌惮，分不开。
　　谢揽云想起诸多往事，再看如今的局面，脸色沉沉。
　　前线战争打得火热，东澜国节节入胜，结果在后面撤腿的竟是自己人，谢揽云怎能不生气。
　　萧韫之继续道：“东方敬已没有翻身的余地，此人算是废了，经陵阳一事，呼延昊也不敢再与他合作，此次，还是将注意力投向我们自己内部，舅舅，你这军中，这北境，这些年，可混入了太多杂渣了。”
　　“本侯知道。”谢揽云沉声道，“那也得看看，他们能有多大的本事跟本侯耗下去！”
　　萧韫之心中，谢揽云在北境二十余年，还不至于这样轻易被人打到。
　　但多了，也如闹事的硕鼠一般，很是烦人。
　　萧韫之接着道：“北丘国现下看似平静，却已经在借助这段时期集结另一波兵马，七日前，北丘已派人前往西甸。”
　　萧韫之这几日日日进出，昨日才秘密从北丘国回来，对情况有所掌控。
　　谢揽云听罢，却嗤笑了一声：“西甸？北丘宵小之徒，也只有这等手段了。”
　　萧韫之耸了耸肩，“西甸富人治国，不会轻易打仗，但趁火打劫却不会少。”
　　谢揽云认同地点了点头。
　　舅甥两人说了一回儿，谢揽云大致知道了如今的情况，两人又同秦伯玉商量了一番，秦伯玉遵从谢揽云的吩咐，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安排之后，方才离去。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舅甥两人。
　　谢揽云瞧了一眼书桌上尚未拆开的信封，“怎的，萧家催你回去呢？”
　　萧韫之一笑：“舅舅还在这儿，催我回去做什么？”
　　谢揽云冷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知道我在这儿，我让你入军多少次，你都不来，狗屁的我还在这里，我看你心都不晓得飞哪个小姑娘身边去了。”
　　“咳！”萧韫之轻咳一声，难得有些耳热，“舅舅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说这样的话合适么？”
　　“你！”谢揽云又是抬手作势要打人。
　　萧韫之赶紧拦住他，“舅舅，小心。”
　　舅甥两人，一年也见不上两次面，且不说谢揽云不能离开北境，萧韫之为避嫌，也不能常来，但是每次见面，都要为这个事儿争一争。
　　萧韫之十五岁的时候，谢揽云便想让他从军了，每次见了萧韫之，都要骂一次：“你若是听了我的话，好好在北境几年，如今别说是个小将军了，手里还不知有几万兵马，哪还像现在这样，做个萧家的纨绔风流浪子，说出去我都不想认你是我侄儿，你若是军功在身，还用这样憋屈，大事已成，皇帝还敢对你如何？”
　　萧韫之笑了：“舅舅，您才刚四十多，怎么老糊涂了？”
　　“你！”谢揽云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萧韫之气死，抬手打不成，便一脚踹过去：“臭小子！”
　　萧韫之轻巧地躲过了，含笑给他倒了一杯茶，笑意懒懒散散的：“我若是跟着你从军，真的挣了个军功，封侯拜将，现下没什么，但日后呢？”
　　舅甥两人虽然关于让萧韫之从军的事情每年都争论那么一两次，但实际上，却也从来没有好好的坐下来认真地说过这件事。
　　但是，不说，并不代表两人都不明白为何萧韫之宁愿做个太平镇上的纨绔公子，也不愿意跟着谢揽云从军走捷径。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亲自来办，从了军，便无法做成。
　　谢揽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日后？日后还有皇帝什么事儿？”说罢他又虎着脸看萧韫之：“扶疏，你别说，你从来没有想过人上之人，男儿志当比天，我瞧着你是被江南的烟雨养废了！”
　　“啧啧啧，舅舅，听听，这是一个武将该说的话么，怪不得皇帝忌惮你。”
　　谢揽云虎着脸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抽他一段屁股。
　　萧韫之摇了摇头，垂眸道：“舅舅，从前我便跟你说过，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你愿意放过别人，别人愿意放过你？便是你愿意，他愿意么？要知道，如今那个位置，该是……”
　　“舅舅。”萧韫之打断谢揽云的话。
　　茶杯在他手上转了一个圈，少年勾唇道：“最坏的结果，自然是不死不休，但总也没到最坏的结果的时候，舅舅难道想回到京城那个牢笼？”
　　谢揽云沉沉默了。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我这个身份，若是从您这军中出来，皇帝第一个开刀的便是舅舅你，北境天大地大的，你就好好地带着你的兵，再过段时间，将谢晦带来，边疆的天地，比京城宽广多了，也免得天天听那群老头子争来吵去的头疼。”
　　谢揽云知道，萧韫之在为他着想。
　　他身份特殊，总有一日，会回到京城，做他该做的事，若是他无权无势，目标自然不大，也能让多疑的皇帝放松警惕，甚至还为了他的面子给些特殊的优惠，然而，倘若萧韫之带着一身军功回到京城，恐怕事情会走向更加艰难的反面。
　　同时，也会让本就忌惮他的惠帝，越发忌惮他。
　　这也是为何萧韫之不愿入军的最大原因。
　　还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为了北境三十万兵马，以及，两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
　　舅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揽云沉声道：“本侯还怕了不成？”
　　“舅舅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未到那一日，何必走上那一条路呢，若是真到了那一日，舅舅便也无须顾虑了。”
　　谢揽云说不过萧韫之：“行行行，你别来！”末了还是问一句：“如今的都二十年了，你还打算等到何时？”
　　“不久了。”萧韫之道：“太子和铭王争得火热，皇帝力不从心，平衡之道即将被打破，他也等不了多久了，即便找不到姓黄的，我依旧要筹备了，不可能一辈子找不到姓黄的，便一辈子不入京。”
　　末了，他轻叹一声：“二十年，已经太久了。”
　　为此，已死伤师友，亲眷不再，
　　谢揽云听罢，道：“明年？北境的战事也该差不多了。”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萧韫之：“扶疏，即便你不想，那也脱不了你跟东方家的关系，你不想，到时候，却未必由得了你，你看看这东澜国，文不文武不武，像什么样？太子和铭王哪个能担当大任，无论谁上位了，走的还是他们老子的路子，如此下去，东澜国还能撑得几代？北丘人馋江南的赋予馋得紧。”
　　“东方家的这么多人，谁知道最后是太子还是铭王。”萧韫之低笑一声：“舅舅，您担心得太早了。”
　　谢揽云抿着唇看他，最后道：“那本侯便看看，你能如何扭转局势。”
　　萧韫之笑而不语。
　　谢揽云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红头绳，眼角直抽：“这，这什么玩意儿？娘里娘气的！”
　　萧韫之：“……财运。”
　　“什么玩意儿？”谢揽云猛地站起来，“臭小子，你给我说清楚，当我眼瞎了看不出这是姑娘家的头绳，你给我说清楚！”
　　萧韫之笑着一步滑开了：“舅舅，你可别欺负我家小财迷，不然北境的军饷，我日后可帮不了您。”
　　谢揽云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大怒：“混账小子，敢威胁我！”
　　萧韫之笑着跳开了，只府上的管事听到侯爷气坏了的声音，匆匆赶来。
　　
　　
第120章 造纸（2更）
　　
　　新酒窖在如火如荼地开工着，前一阵子夏收收下的高粱，一袋一袋地运往酒窖，每一日，酒窖里都传出浓浓的香味。
　　与此同时，直至今日，已经有两批酒水运给陆爷拿去售卖，跟着云莞酿酒的工人，收获颇丰，家家户户早已过上好日子。
　　今年六月收获了高粱的，卖给云莞之后，基本每家都挣钱了好几两银子，趁着第二季的高粱种下去，村民们有了不少空闲的时间，一时间，村里十几户人家都开始修建新房。
　　一踏进上林村，便听到敲瓦砌墙的叮咚声，还有村民们爽快的笑声。
　　对于村里的建筑工来说，今年绝对是大丰收的一年。
　　而转眼间，现下，第二季的高粱，穗已渐渐变红，不久之后，便能再次收获。
　　村里在忙碌，云莞也在忙碌。
　　不知道是不是萧韫之的那封信起了什么作用，自从收到萧韫之的信之后，她心中便越发安定了。
　　时节九月，西江南岸气候温暖，秋老虎正盛，即便入秋，草木也不会枯黄。
　　云莞正在山上割草。
　　上林村后山连绵几十里，山上一年四季都草木茂盛。
　　而最多的一种草，便是龙须草。
　　但上林村的人，将这种草，叫做羊胡子草，一般也没有什么用处，要么被割回去做麻绳，要么就晒干了做生火的柴火，连绵的山上，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还被嫌弃挡路了。
　　自从在镇上开了店铺之后，云莞便极少上山。
　　如今进山的村民看到她背着一个竹篓，拿着一把镰刀在割草，不免奇怪：“阿莞，怎么来割草？”
　　“拿回去有些用处。”云莞笑道。
　　跟她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妇人，妇人的男人，就是前段时间来云莞的酒坊帮忙酿酒的。妇人现在正在山上砍柴，瞧着她一个人来割草，笑道：“山上的杂草，除了烧柴火还有啥子用处？”
　　云莞笑而不语。
　　“你家也不养羊养牛的，割这个草回去做什么，真是，小姑娘一个，你想割草，跟婶子说一声，婶子给你挑一担回去！”
　　“婶谢了啊，我自己背一捆回去就行了。”
　　说罢云莞已经弯腰，利落地将放在地上的草捆了起来，打算扛回去。
　　但她几乎没有干过重活，看起来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准备回去的婶子实在看不下去，“阿莞，你放下放下，这么个瘦小的小姑娘，怎么扛得动，啊，婶子给你挑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婶子，我自己能行。”
　　云莞无奈，她最近练功小有所成，就算不练功，背这点东西，也不至于背不动。
　　“不行，你太瘦啦，这孩子就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我来我来，婶子做惯了的。”
　　说罢已经动作利落的捆好了自己的柴火，扁担的一头一刺一挑，云莞的那捆草就被挑到了肩上。
　　云莞无奈极了，“那就多谢婶子了！”
　　“不谢不谢。”妇人笑呵呵地道。
　　酒坊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京城的新店，有顾庭的人在跟进，云莞暂时没有了别的事儿，便忍不住手痒痒了。
　　自从那一日在镇上的店铺里跟掌柜的了解过当下书画纸的市场和质量之后，再后期查了些目前的造纸工艺，云莞心里便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
　　东澜国重文轻武，书画纸的价格虽然低，但是市场却非常大，但目下除了江东一带是世代的文风之地，因此造纸工艺相对高超之外，其他的地方，工艺都相对粗糙。
　　但纸张，却又是一个刚需。
　　如果，她能造出质量好、成本低的书画纸呢？
　　恰好，这一门工艺，她接触过。
　　前世有朋友，便是专门做手工纸的，彼时很长一段时间，传统文化特别兴盛，云莞因此也去参观了一段时间，因为感兴趣，观摩学习了一阵。
　　就她所知，唐后宋元之前，人们用于造纸的材料，主要是青檀树皮，到了清时，才渐渐且广泛的运用高纤维的草为原料造纸，其中，龙须草便是极好的材料，是高档纸专用原料。
　　上林村的大山给了她这样丰厚的赐予，云莞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辜负这样的恩赐。
　　直到她将一大捆草放进了一个废弃的水缸里，家里人都不晓得她在做什么。
　　霜儿和小琛双双趴在水缸边，帮着云莞将龙须草压下水：“阿姐在做什么。”
　　“泡草？”
　　“为什么要泡？”两小只不解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觉得姐姐又犯傻了一样。
　　云莞在一人给了一个小爆栗：“做大事！”
　　两小只捂着额头，虽不懂云莞在做什么，却兴奋地道：“我们帮阿姐做大事！”
　　云莞笑而不语，跟两小只没法说清，但面对阿爹阿娘的疑惑，云莞只能如实道来。
　　“造纸？”云玉娘惊呼一声：“阿莞还会造纸？”
　　云莞道：“问过镇上的纸铺的掌柜了，阿娘，其实，也不太难吧。”
　　后面说得有点心虚。
　　云玉娘愣愣道：“我的乖乖，我家阿莞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小只却非常给面子：“阿姐什么都会！”
　　云玉娘笑了：“行，你们阿姐最有本事！”
　　云承德笑了笑，倒是问起了缘由：“阿莞，你怎的突然想要造纸？”
　　云莞道：“也不算突然吧，就这前段时间，看小琛练字的纸张，晕墨太厉害，去店里买纸的时候，顺便问了些情况，才知道咱们东澜国的纸张生产的状况，这事儿我之前一直也没有注意到，原来大家用的纸张，质量都是这样的，我想，若是纸张好一点，日后书写画画也比较好。”
　　说起这个事儿，云承德也深有同感：“这确然是，除却江东一带，极少有好纸，民间书画的纸张，没两三年便开始腐烂，像爹的藏书，三四年便开始粉化，实在不行，不少人好不容易誊抄了孤本，结果没两年再拿出来，翻一页，便发现用不了了。”
　　说起这个事，云玉娘也笑了：“可不是，前两年，你阿爹从床底下找出一箱书，结果大半的书，一翻页就全部散啦，为这事儿足足心疼了一个月，你不记得了？”
　　说起往事，云承德还一阵心疼。
　　云莞眨了眨眼。
　　但云承德还是道：“不过，阿莞，这可不是易事，你若只是听说怎么做，真正上手，恐怕难啊。”
　　“阿爹这么说，是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吗？”
　　云承德笑了：“爹哪里懂得这个，是想提醒你，村西头的吕大爷从前便是外出在造纸坊里帮忙的，后来受了腰伤，人不要他做工了才回村里，这门技艺啊，他懂。”
　　云莞眼前一亮：“村里还有人会做这个，我竟不知！”
　　云承德笑道：“吕大爷回来那年，你才五六岁，哪知道这些，你这孩子主意多，既然想做这个，不如去问问吕大爷。”
　　知女莫若父，这么长时间下来，云承德早就习惯了女儿脑袋里时不时生出点想法，知道云莞所说的感兴趣，必定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感兴趣，定然是发现了商机，只是她还没有深入了解，心中并无把握，因此并不正式与家人商量罢了。
　　乱世之中，他虽是读书人，但并无严格的士农工商等级贵贱的看法，经历过最贫穷的日子，便只希望一家人安康幸福。
　　云莞要经商，他从不阻拦，他虽不懂这一道，但也希望能给女儿提供一些帮助。
　　云莞自己虽然也知道工艺过程，也做过纸，但时代不同工具便不同，她不能完全照搬自己所知的技术，还需结合当下，但对目下工艺工具之类，以及现下人们是怎么进行着一门工艺的，了解得不多，她都已经计划好去外地视察了，既然村里有现成的老工人，自然是好事啊。
　　她兴冲冲地应下来：“我明日就带上几坛好酒去找吕大爷！”
　　其后的两日，云莞果然大多数时候在往吕大爷家里跑。
　　吕大爷今年六十了，目前跟着儿子住，他儿子今年也跟云莞种了高粱，当年他受了腰伤之后，便不能做重活，被人辞退了只能回乡。
　　便是回来了，也不能做什么重活，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家里做些手工活儿，编些竹编箩筐和鸡笼子。
　　知道云莞来找自己打听造纸的事儿，吕大爷话闸子一开，便滔滔不绝了，跟讲故事似的，从自己怎么去江东谋生，怎么进入了造纸坊，怎么造纸的，能记得的都一点一点地跟云莞说了。
　　就连吕家的小孙子也听得津津有味的。
　　“那时候啊，造纸坊可大了，光是工人，足足有一百七十八个，一溜下来，每天每个人能做七八百百张纸，那锅炉就是一间房，每次一晒纸，大冬日的也能把人烤得满头大汗的……”
　　吕大爷兴致勃勃，说起往事，人都兴奋得脸颊发红：“阿莞，爷爷跟你讲，造纸啊，它是个细致活啊，每一道它都得小心翼翼，泡料、煮料、洗料、晒白、打料、捞纸、榨干、焙纸，这些工序不能马虎，否则就全部完了，出来的纸张不能用，全做废！”
　　云莞撑着下巴笑道：“吕大爷您记得真清楚。”
　　吕大爷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办法，做了好几年了，这儿啊，它忘不掉，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怎么做。”
　　“那您是大本事！”云莞竖起大拇指。
　　吕大爷听罢哈哈大笑了起来，吹着旱烟说：“可惜啊，没做几年就腰伤了，得回来，不然我还能做好几年。”
　　从吕大爷的讲述中，云莞知晓了吕大爷有七八年的造纸经验，且每一道工艺都刻在了脑海里，非常熟悉，简直是村里深藏不露的高手。
　　云莞笑眯眯地道：“吕大爷，我刚好对这个也有兴趣，哪天我也学着做做，给我阿爹和小琛做些好纸写字，到时候，您可一定得帮帮我。”
　　吕大爷一拍大腿：“行，到时候你尽管跟我说，大爷别的不会，这门手艺，绝对不藏着。”
　　跟吕大爷说好之后，云莞心里的计划，也在渐渐成型。
　　但吕大爷说的，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工艺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大变化的，但是市场的状况如何，还待考察。
　　这事儿萧韫之不在，云莞只能去找顾庭。
　　顾家的生意虽然也大，但做的都是富贵生意，且以酒楼、古玩字画等为主，听到云莞打听造纸坊的事情，顾庭还吃了一惊。
　　待听完云莞的想法之后，扬眉道：“你倒是什么都敢想，好端端的，做别的什么不好，去造纸？”
　　云莞无语：“有现成的材料，有这个想法有何奇怪，从宏观角度而言，确实蛮有市场的，当然，具体的市场状况如何，还得顾公子找点门路，帮我打听打听。”
　　顾庭笑了：“东澜国的好纸，都让江东垄断了，就说咱们济州吧，几座城池，没有一家造纸坊，但每一座城池，少则有三五家纸砚铺子，这纸张进购，全部来自江东，小阿莞，小小年纪，野心不小啊，也敢跟江东那帮商人分一杯羹。”
　　云莞弯眸笑道：“富贵险中求嘛。”
　　顾庭嗤笑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爽快道：“行，我着人帮你打听打听。”
　　也不知真假，他似笑非笑道：“到时候，若是真的开了个工坊，别忘了也留口汤给我喝喝。”
　　云莞笑而不语。
　　两人言罢，又说起了京城的事情。
　　顾庭道：“京城之事，也快了，大约二十日之后便开张，届时，你可要去京城一趟？”
　　云莞想了一下，“去吧，顺便去外地看看，这陵阳城的天地太小了。”
　　顾庭哭笑不得：“陵阳城的天地还装不下你个小姑娘？”
　　云莞轻哼了一声。
　　打听市场的事情让门路颇广的顾庭去打听了，云莞自己心中也在计划。
　　她原本想，这几日若是有时间，去外地看看，但一想到十日之后便要出发去京城，便只能将事情搁置下来，想着到时候从京城回来，再往江东去一趟。
　　*
　　云家的人虽然知道云莞与顾庭合作，在京城开了一家专门卖千山酿的店铺，但一听说云莞要去京城，还是不放心。
　　“要不让阿诚跟你一起去，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大伯娘拉着云怀诚道。
　　云怀诚也是这个意思。
　　云莞却不太赞同：“这一去，来来回回的路上，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几天，二哥不能离开太久，人间至味还要他主事呢，何况，陵阳城里现在也在陆续筹备新店的事儿，不能走。”
　　确然是，中秋之后，云怀诚便经常去陵阳城筹谈新店的事情，连店铺都物色了好几个，就差最后定夺下来了。
　　云莞笑道：“没事，又不是去做什么，只是去看看新店而已，总不能新店开张了，我这个主子不在，何况我跟顾庭一道上路，还有何可担心的。”
　　“那，那也不是自家人啊。”云玉娘道：“儿女在外，哪有不担心的理由，不行，阿娘陪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娘实在不放心。”
　　“安心吧阿娘，我没事，再过了年，我就十四啦，何况我这段时间自己出门的次数也不少，没事儿。”
　　“你这孩子！”
　　“何况现在第二季高粱快要收了，阿娘你留在家里，顺便帮我看着酒坊。”
　　云莞已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了，家里人根本说不过她，云玉娘为这事儿忧心了好几日。
　　直到，萧浮生得知云莞不日要进京，主动提出一起去，道自己也有事要进京一趟，萧老夫人还亲自派身边的人过来说了一声。
　　毕竟跟萧家是干亲，且半年来两家相处也愉快，小琛跟霜儿每次去萧家回来，总能带许多礼物回来，云玉娘毕竟是信任萧家的，这才稍稍放心了下来。
　　
　　
第121章 阿莞首次进京（1更）
　　
　　时节进入九月中旬，第二季的高粱，已在陆陆续续收割。
　　村里丰收的欢歌，连唱了好几日，沉甸甸的穗子，让每家每户都都陷入了丰收的喜悦中。
　　云莞出发去京城之前，也等到了萧韫之的第二封家书。
　　依旧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活像个出门游玩的纨绔公子，若不是云莞坚信萧韫之是真的出门办事，光是看他信件里说的些招猫逗狗的事情，真的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就是出去游山玩水的。
　　但说则说矣，这人又非常聪明，绝不暴露具体的地点，云莞也无从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萧韫之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口语化多了。
　　还道云莞寄去的酒只有两坛，也不知是想勾他的馋虫，还是想给他解渴。
　　云莞读信至此处，不由笑着嘀咕：“给你寄去就不错了，还敢嫌弃。”
　　不过到底，随着回信寄去的，还有几坛新酒。
　　信中与萧韫之说了自己去京城的事情，顺便也提及了造纸坊之事。
　　信件送出去之后，她便与萧浮生一道前往京城了。
　　同行的，自然还有顾庭，以及，一批千山酿。
　　一路乘坐马车北上，三日之后，到达西江南岸边，再乘船渡江，而后继续走陆路，五日之后，便能到达京城。
　　西江南岸还只是初秋天气，渡了江之后，越往北走，天气便渐渐的转凉了，云莞连衣裳都多添加了一件。
　　所幸顾庭和萧浮生都比较照顾她。
　　一路顺遂，云莞坐在马车里，探出个头看车外，路两边树叶枯黄，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萧浮生回头看了一下云莞，含笑道：“还有半日便进程了，这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云莞弯眸笑道：“一路北上，风光无限，田园秀色，奇峰异石，让我大饱眼福。”
　　江南江北景色不一，一路上跋山涉水，移步换景，云莞说的倒也是实话。
　　顾庭闻言接口道：“我瞧着让人开心的不是风景，是日后源源不断的银子。”
　　云莞：“……”爱钱有错么！
　　萧浮生笑而不语。
　　这几日北上，跟萧浮生相处下来，云莞也真切感受到了萧二公子表面如沐春风，实际上情比纸薄的性情。
　　萧家两个郎君，个个生得面容姣好，这几日行路途中，光是暂停歇脚，萧二公子便招惹了好几朵桃花，连云莞都被当成萧浮生的妹妹被人暗中打听消息，是哪里人家，可有婚配之类。
　　然而，表面上萧二公子对人温和有礼，面色如沐春风，可他越是这样，反倒让那些对他有意的女子，都远远的不敢上前，只敢红着脸远远地看着他，实力演绎了何为只可远观，不可近看，倒是苦了云莞这个被打听消息的。
　　云莞越是相处下来，越是觉得，萧浮生的表面温柔，实则性情冷淡至极，尤其是对陌生人。
　　不知这一趟进京，是否会招惹一树桃花呢？
　　云莞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在心里打算，到时候一定在回信里告知萧韫之此事。
　　但想到萧韫之，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惜他出门在外，不然，若是一路同行，该比较有趣。
　　靠在马车里，云莞从怀里摸出一块寸宽的玉石，那是前几日随着萧韫之的信件一起送回来给她的，倒是给她送回来的礼物，免得他出门在外月余，云莞便将人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彼时云莞见着信纸上的这句话，呸了萧韫之好几声，但唇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玉佩一面雕刻了一只财神，她告诉自己，看在这么美好的祝福上，便带在身上吧，才不是因为只是萧韫之送给她的礼物。
　　云莞用一条小红绳挂在了身上，这会儿瞧了一会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半日自后，马车进入京城城门。
　　还在马车里，便感受到了车外人声鼎沸，喧嚣热闹的场面。
　　京城繁华热闹，云莞撩开车帘一看，便见街道两旁，楼层林立，彩旗飞扬，上边用大号的字迹写下了店铺的名称，街道上叫卖声不断，商贩呼喊的声音从车外传入车内，货架上货物琳琅，各地风物都有。
　　浓郁的商业氛围，让云莞瞬间有一种五官通畅的感觉，任何一个商人，都喜欢这样商机丰富的地方。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千山酿酒坊的后院。
　　云莞跳下马车，酒坊里五六个伙计在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全部在后院等着了。
　　虽说一早便知道东家是个姑娘家，但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小的年纪，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比东家大个七八岁呢。
　　当下，感到诧异的同时，也多了些好奇。
　　尤其，除却这位顾公子，后边还跟了一位天仙儿似的少年公子，越发让人好奇了。
　　人是顾庭找的人，一行人下车之后，顾公子便跟酒坊里的人介绍云莞：“你们东家的，云姑娘，今后，便是你们主子，是给你们工钱的人，一个个的，都仔细着点了，别看你们东家的慈眉善目年纪小，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几个伙计原本都还存着好奇心，听到顾庭这话，当下都正了神色，齐声应了下来：“是，见过东家的。”
　　云莞瞥了一眼过去，倒也没有反对顾庭为自己立威，弯眸道：“诸位好，我是云莞，初次见面，日后咱们还要一起合作，不必这样拘禁，我这个人一向很好说话，最看重的还是能力，只要认真干活，心思正直，自然赏罚分明，咱们日后还要一道相处经营这酒坊呢，我初来京城，也有许多需要你们的地方，京城的生意，也仰仗诸位呢。”
　　云莞一笑起来，便非常有亲和力，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立刻松懈了下来。
　　萧浮生不动声色地站在后面，瞧着云莞一阵恩威并施，不禁勾了勾唇角。
　　现下负责酒坊的掌柜，是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人称魏叔，恭敬地道：“东家，现下酒坊一切已准备就绪，就定在三日后开张，就等东家来瞧瞧，不知安排可还要不妥之处。”
　　云莞来意确然如此，当下也撇去别的面子工程，道：“先让人将车上的酒卸下来，魏叔，我带我走走，我看看酒坊里的布置。”
　　魏叔应下来，便带着云莞去了。
　　酒坊是个两层楼建筑，二楼布置成雅间的样式，四面环窗，一楼则是开放式的空间，总体布置上云莞比较满意，只是一些比较布置上的细节，提出几个建议，魏叔都认真地记了下来。
　　正在为此松一口气的时候，不想下一刻，云莞看到了摆酒的酒柜、以及底下酒窖的时候，却一连说出了好几个问题。
　　一楼酒柜的卫生清洁程度、干燥程度，呈现的视觉效果，这些还是小方面的，但到了地下酒窖，问题就多了，一连说了七八个。
　　魏叔听着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心中对要求颇高的云莞也有了短暂的认知，想着东家年纪轻轻，也只比他的孙女大了两三岁，却已经这般稳妥聪慧，比他们这些年纪的人想得还要多，越发敬佩了起来。
　　云莞最后笑道：“大体上也就这些，还有时间能修正过来，要知道，咱们做酒坊的，保持酒的味道与品质，是第一的大事，任何与其相关的物件，都要百分之百地做好保障，否则，一坛酒在这里放个几个月一年半载，甚至三五年的，便有可能因为环境的因素彻底毁掉。”
　　“姑娘说得是。”魏叔深听了云莞的话之后，深以为然，越发为先前的不谨慎感到羞愧。
　　云莞道：“好了，大家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收拾好了之后，咱们拿一坛酒来开坛，晚上庆祝一番。”
　　一说着，众人都欢呼了起来，云莞瞧着，不禁莞尔，直到看着运来的酒都放好了，与店里的几个伙计共饮一杯之后，才去了后院早就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而顾庭则匆匆回家去了。
　　云莞这才有时间问萧浮生：“二公子要去办事了么？”
　　萧浮生好笑道：“阿莞，你为何总不愿意唤我一声二哥？”
　　云莞：“……”
　　萧浮生似乎也只是打趣她一下而已，道：“事情不着急，我也只是来见几个人罢了，这两日便能办好。”
　　云莞：“哦。”
　　她其实并不清楚萧浮生要来办什么事情，但总有一种直觉，念此，云莞问道：“跟萧扶疏有关么？”
　　萧浮生一愣，“阿莞若是想知道，不如日后去问兄长。”
　　云莞撇嘴，“算了，我不问了，不过二公子可要小心些。”
　　萧浮生应下来，“赶路一日了，你先好好休息。”
　　云莞点头应了下来，萧浮生出去的时候，还似笑非笑地感叹了一声，霜儿跟琛儿都叫自己一声二哥哥，不知云莞怎的不愿意叫。
　　云莞满头黑线。
　　萧浮生便停留在另一间客房，不过他似乎有自己的事情，即将日落的时候，便出门了。
　　云莞休息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起来了，彼时已经日落，酒坊里的伙计们还在因为她先前的建议做些修正，见到云莞，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云莞含笑应了下来，魏叔过来跟她汇报进度。
　　云莞笑道：“都先别忙了，先吃过晚膳再说，还有些时间，不着急。”
　　众人听着都应了下来，晚膳是从外间的酒楼预订的，云莞有意尝些京城的口味，连酒都叫了好几坛过来，餐桌上没有多少规矩，听着魏叔和几个伙计说起了些京城的风土热情和酒楼趣事。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兴致高昂，在云莞跟前也没有那么拘谨了。
　　原本恭恭敬敬叫她东家、云姑娘的，几杯酒下肚，年轻一些的伙计，便一口一声地叫唤她为“小东家”，多了几分亲切，云莞暗道自己便是正正经经的东家，这么一叫，反倒像头上还有个人似的，但也并不阻止。
　　到了第二日，包括云莞都是一大早起来做准备的，虽然尚未开业，但需要做的工作并不少，光是临时培训，叮嘱些买卖的细节，便足够花费时间了。
　　直到午间，云莞才有时间出门一趟。
　　有些东西还需要采买，魏叔让一个名叫七斗的伙计跟着云莞一道出门。
　　云莞毕竟第一次来京城，对京城不熟悉，还得让七斗带路。
　　经过昨夜一道喝酒之后，店里的伙计对云莞已经没那么害怕了，甚至瞧着云莞年纪比自己还小四岁的，买了东西都不让云莞拿着，非要自己来，生怕重一点的东西就能压垮小东家瘦弱的小身板似的。
　　云莞阻止不得，只能随他而去。
　　“七斗，你这名字好别致。”云莞笑问道。
　　七斗乐呵呵跟在云莞的身后：“小东家有所不知，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娶的，说她怀我的时候，家里都没粮食了，夜间梦见有个人送了七斗米来，第二日，果真有好心人送了我家七斗米，两日后我娘就生下我了，便这样取名了。”
　　云莞听罢，不觉失笑。
　　正说着话，身后的道路，忽然传来一阵阵惊呼的声音，以及不少人失声尖叫的声音。
　　云莞下意识回头看过去，便见长长的街道尽头，一匹红马直直冲过来。
　　那马儿上没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像是受惊了一样，就这样在街道上直直冲过来，打翻了不少商贩的摊子。
　　这会儿是午时前后，街道上正是人多的时候，红马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都慌张地往两边躲，“躲开躲开”惊叫的声音混乱了一片。
　　七斗看到那马儿朝着云莞的方向冲过来，吓得脸色都发白了，顾不及别的，拉着云莞往旁边多：“小东家，当心！”
　　然而，这一条街道的另一头，一辆马车也在朝着这边走过来，马车上一个车夫，旁边跟着两个侍从模样的人物。
　　见到红马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车夫脸色都发白了，那两名侍从也做出防护的姿势。
　　不过眨眼间的事儿，眼看根本无法躲避，一场意外即将可能发生，红马即将跑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云莞想也不想，腰间的长鞭已随心念一动抽了出去，直接套在了红马的脖子上。
　　奈何红马力大惊人，被长鞭套住了脖子，直接扯着云莞往前，云莞足尖一蹬，眨眼间已经飞身上了马背，一手用力地勒住马脖子，一手抽出随身佩戴的短刃，手起刀落，刺入了马脖子间。
　　马儿并没有倒下，更加疯狂往前。
　　云莞抽出匕首，继续用力勒住绳子，连刺了几刀。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转眼间，那受惊的马儿，已经缓缓倒在了地上。
　　七斗看着原本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东家这样果决的动作，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抱在手里的东西，也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小东家……”
　　周围的人见此，先是惊讶了一瞬，而后齐齐发出了惊呼了声音。
　　“小姑娘好厉害！”
　　“好身手！”
　　而此时，云莞距离前面那一辆马车，也不过一丈的距离，马车配了两名护卫，马车夫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两名护卫见到云莞手里拿着刀，还是下意识道：“保护大长公主！”
　　街市上的人听此，愣了一瞬，而后都齐齐反应过来，瞬间都跪下了。
　　只有云莞，手里还拿着鞭子，手掌被鞭子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右手上还拿着一把匕首，些许的血液，溅到了她的身上，在鹅黄的衣裳上染上了一片刺眼的猩红色。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一声“大长公主”，瞬间傻眼了，还看着前面两个对自己做出了防卫姿势的护卫，懵了一瞬，尤其是在这种所有人都跪着，偏偏她站着的时候。
　　“住手。”
　　直到从马车来传来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云莞这才反应过来。
　　再顺着声音瞧过去，便见马车的车门被打开，一位衣着华贵、仪态雍容的老妇人被人搀扶着从马车里走出来。
　　“都退下！”老人大约六十岁上下，出了马车之后，便呵退了自己的侍卫，朝着云莞看过来。
　　七斗都快被吓死了，小声在旁边提醒：“小东家！”
　　大长公主是先帝最唯一的妹妹，也是当今圣上的小姑姑，更是我朝唯一一位大长公主，向来深居简出，今日是从京外的国寺回来，她一向低调，即便出门，也常常只是带一两名护卫，马车也普普通通，不愿意扰民，却没有想到都进入京城了，大街上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大长公主下了马车，看了一眼云莞，视线却顿在了地上。
　　只见她脚下三尺之地，掉落了一块碧色的玉佩。
　　玉佩被用力摔在地上，一角已有了个裂痕。
　　
　　
第122章 大长公主，开业（2更）
　　
　　云莞也不晓得现在是何情况。
　　但对方是大长公主，皇室中人，觉察到七斗的眼色，她退到旁边，垂眸行礼。
　　视线自然也落了地上的那块玉佩，正是萧韫之寄回来给她的，雕刻了财神爷的那一块，大约是方才动作太大，掉出来了。
　　这么一摔，不知裂开了没有，这可是萧韫之送给他的礼物。
　　她看着心里一阵咯噔，心疼得不行。
　　若是摔坏了可怎么好。
　　然而却见大长公主微微弯腰，捡起了那一块玉佩，而后才朝着云莞看过来，目光似乎带着些打量，又似乎更加慈和了几分。
　　“姑娘，你是何人？”云莞听见大长公主问她。
　　情况始料未及，云莞愣了一下，只能如实回答：“民女云莞，陵阳人氏，来京城经商，方才在集市上买东西，见到惊马，不得已出手，惊扰了大长公主，请大长公主见谅。”
　　她看着年纪小，却恭端有礼，说话也不见怯色。
　　大长公主瞧着，轻轻笑了一声道：“是你救了本宫，本宫感激你还来不及，何来见谅一说，只是本宫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好身手，让本宫感到很意外。”
　　云莞：“大长公主过奖了，民女只是学过一些武艺。”
　　大长公主笑了笑，看了看手里的玉佩：“这块玉可是你的？”
　　“是。”
　　“本宫瞧着倒有趣，上边竟然雕刻了财神。”
　　云莞微囧：“因为民女经商，所以……”
　　大长公主闻言，似是愣了一下，笑了笑：“这么说来，是你随身携带的物品？”
　　云莞垂首道：“正是。”
　　大长公主摩挲着手里有了一角小小裂纹的玉佩，轻叹一声道：“如此说来，定然甚为贵重，可惜方才摔裂了一角。”
　　确实裂了一角，毕竟摔到了地上，云莞看得心痛不已，不说刻了财神的玉佩不能摔，会破财，最重要的是，这是萧韫之送给她的呢，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过，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民女回去让人修修就好。”
　　“本宫瞧着，与你也是投缘，今日你也救了本宫，总不能本宫什么表示也没有，你随我回一趟公主府，本宫让人帮你修好。”
　　云莞赶紧道：“不敢劳烦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笑得慈祥：“本宫瞧着你这孩子长得水灵灵的，甚合眼缘。”
　　大长公主都这样说了，云莞自然不能再拒绝，只能应下。
　　让其中一个侍卫留下来处理街上的死马之后，大长公主便带云莞离开了，云莞只来得及跟七斗说一声，让七斗回去跟魏叔和出门在外的萧浮生道一声平安。
　　等到大长公主的车驾离开了之后，跪在地上的百姓这才站起来。
　　人群里有人议论纷纷：
　　“那小姑娘看着尚未及笄，没想到身手这样好。”
　　“就是就是，那马儿力气这么大，她脚一蹬就上去，真看不出来。”
　　“也是好命啊，竟然救了大长公主，可见日后是要飞黄腾达啦！”
　　周围的人，或是羡慕，或是钦佩的语气，云莞自是听不到了，她已经坐进了大长公主的马车，往公主府去了。
　　但这些话，却都传进了临街一家茶楼的二楼。
　　有女子临窗而立，眼睁睁地看着云莞被大长公主带进了马车，马车朝着公主府而去，脸色渐沉，最后吐出一句：“废物！”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男子，此刻单膝跪在地上，面对女子的责骂，也一言不发。
　　“多好的机会，你身手是最好的，还能被个女子抢占了先机，错过了今日，不知何时才有这样的机会。”
　　“小姐赎罪，请责罚属下。”男子沉声道。
　　女子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重重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起来吧，意外毕竟是意外，但我不希望这般意外，还有下次，那小丫头是谁，去打听打听。”
　　“是！”
　　*
　　马车里，大长公主将那块玉佩拿出来，“这是一块好玉，着实可惜了，若是本宫没有认错的话，便是世间难得的古玉，不知你从何处得来？”
　　一块玉，能让六十岁的大长公主这般关切？
　　云莞并不觉得，是因为这块玉，真的是难得的古玉。
　　而这块玉，是萧韫之给她的。
　　大长公主接着道：“你别怪本宫多问，本宫喜爱收藏玉石，瞧着这块玉实在难得，还因本宫被摔成了这样，心里实在惋惜。”
　　云莞笑道：“回长公主，这是我在集市上与一个摊贩买来的玉石，当时买的时候只是瞧着漂亮，花了不到百两银子，后来着人雕上了一幅财神，挂在身上，图个吉利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大长公主语气有所怅然，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石，才交到云莞的手上：“竟还有不识货之人，这是一块好玉，你可得好好收着了。”
　　云莞应下。
　　马车很快就到大长公主府了，云莞被带下车，进了公主府。
　　而另一边，七斗也急匆匆回到了尚未开业的酒坊。
　　魏叔一听到云莞被大长公主带走了，先是着急，而后才镇定下来，细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七斗将街市上云莞当街杀马的事情跟魏叔说了一遍，七斗实在还没有从云莞看起来明明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实际上武力值这么高的事实中反应过来，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配上夸张的肢体动作，就跟说书似的。
　　别说魏叔觉得震惊了，就连店里的其他伙计也不太相信七斗说的话。
　　七斗着急得脸色涨红，“是真事，你们没瞧见，小东家鞭子一抽，就套上了马脖子，再一跳便骑上了那发疯的马儿，手脚利落的一刀下去，就把那凶猛的马儿给制服了，连我当时都不敢相信！”
　　魏叔道：“好了，小东家既然是救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想必是要有赏赐的，这是好事，咱们只管等好消息，做好份内的事情等小东家回来。”
　　一伙儿应了下来。
　　帮忙的伙计，大多数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当下都围着七斗问集市上的状况，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一转头才发现萧浮生不知何时回来了。
　　众人还不太熟悉萧浮生，但也知道这是小东家的二哥，当下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萧浮生淡淡点头，一言不发地又出门去了。
　　云莞是被大长公主府上的人送回来的，不过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
　　大长公主先是带她去府上，着人将她的玉佩拿去修补了，而后让她坐下来，如同话家常一般，细细询问了她家在何处，从事何业，差点将云莞的祖宗十八代问了个遍。
　　大长公主为人慈和，说起话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奶奶对待孙女一般，云莞心中虽有警惕，但却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直到她的玉佩被修好了，大长公主才给了一堆赏赐让人将她送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萧浮生已经再次从外面回来，正在后院等着他。
　　魏叔也前来接应，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车上拿下来的两大箱赏赐物品，让人抬回了后院云莞的房里。
　　云莞看着大长公主府的人离开了，心情却没有受到公主优待的轻松与愉快。
　　萧浮生从屋里出来：“阿莞。”
　　云莞转回头：“二哥。”
　　大长公主瞧着和善，但云莞在她面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此时看到萧浮生，放觉得安心了一些。
　　在萧浮生的几次打趣下，云莞这一声二哥，自叫了第一口之后，也并不那么困难了，就像面对云怀诚一般。
　　萧浮生打量了一眼两个箱子，眸色依旧无波无澜，唇角似乎带着丝笑意：“看来，阿莞已得兄长真传，功夫了得。”
　　云莞哭丧着脸：“二哥，我觉得我闯了大祸。”
　　萧浮生道：“当街救下大长公主，得公主赏赐怎么是大祸？”
　　云莞说不出来，心里并不那么轻松，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萧浮生安慰道：“无碍，公主优待你是好事，便是真的闯了大祸，把天捅裂了，也有兄长为你担着。”
　　云莞：“……”她幽幽看了一眼萧浮生，半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萧扶疏人还不知在哪里呢，如何担着，这话说得，倒像她是个会闯祸的呢。
　　萧浮生只是笑。
　　另一边，大长公主府。
　　云莞离开之后，她独自沉默了许久，直到一位年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被带来了。
　　大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能瞧出来么？”
　　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回大长公主，确然是渝灵古玉。”
　　大长公主听罢，稍稍怔了一下，而后便挥手让人退下了。
　　直到花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大长公主布满了皱纹的手，方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古朴圆润的玉石，色泽温润，颜色碧绿，日光之下，流转着温和的光芒。
　　大长公主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古玉，眼眶渐渐湿润。
　　良久之后，花厅里才闻来一声轻微的而苍老的叹息声。
　　*
　　大约是那一日当街杀马的举动实在太惹人注目，酒坊现在尚未开张，却已经传出了一些知名度。
　　千山酿在京城，还不像在陵阳城那般为人所知。
　　长在皇城脚下的老百姓，见多识广，加上京城一地，各地各国的风物都有，而比千山酿更名贵的好酒，早已在京城稳稳扎根，名贵好酒不知多少，千山酿的知名度还不够高。
　　可奈何极好的口感却先在年轻的读书人之间打开了市场，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各地前来游历的文人，以及附庸风雅的人，偏偏云莞营销手段了得，千山酿的背后加注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价格比其他名贵的酒相比也友好一些，更受年轻学子的欢迎。
　　三日之后的开业，依旧热闹至极。
　　且不说舞狮之类的敲锣打鼓引来了看热闹的人，酒坊便出了不少开业的优惠。
　　一是与顾家在京城的香满楼合作，一个月之内，若是在酒坊消费达三十两，当月在香满楼用膳，便能折价九折，同样的，在香满楼消费够三十两银子，也能在酒坊买酒的时候折价九折。
　　二是开张三日之内，酒坊里的酒水全部折价八折，若是有大批量的订单，还能根据最终的消费数目，分别有不同的折扣优惠。
　　三则是当顾客消费到一定的数额之后，往后，酒坊一旦出新口味的酒水，便给积累够一定消费数额的顾客有限免费赠送。
　　因此，开业当日生意异常火爆。
　　消失了两日，据说一回到京城，就被他爹押在家里的顾庭，也才在开业当日出现在酒坊之中。
　　毕竟是京城里的富贵少爷，即便这三四年不知为何跑去陵阳看顾西江南岸的生意，但顾庭在京城的朋友交情依旧在。
　　说来说去，也都是些富贵朋友，得知顾庭跟人合伙开了个酒楼，便都齐齐上门。
　　云莞杏眸弯弯地门口接客，每个人进来，都能瞧着她一副喜庆的模样，心情都跟着变好。
　　顾庭将些酒肉朋友带来给云莞认识。
　　都是皇城底下的富贵子弟，多的也是弱冠之年，七七八八勾肩搭背聚在一起，调侃道：“顾兄出门三四年，生意做遍了西江南岸，何时认识了云姑娘这样的妙人，一杯千山酿，喝得我们但愿长醉不复醒！”
　　顾庭笑道：“谋财的路子还想本公子告诉你们呢？”
　　“顾兄，这就不仗义了啊！”
　　“你们要做仗义兄弟，今日多付点酒钱。”
　　众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好说好说！就冲云姑娘这样大方的买卖，一定买！”
　　云莞弯眸笑道：“千山酿初次在京城开张，诸位都是顾公子的朋友，日后还请多多惠顾。”
　　“好说！云姑娘客气，咱们跟顾兄那就是一起喝酒长大的，顾兄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云莞也爽快笑道：“既然如此，顾公子的朋友，便也是我云莞的朋友，日后诸位来千山酿，尽管放开了喝！”
　　她这样大方，全然不似京城里大多数闺中少女那般端庄淑仪，反倒让人越发平易近人，也让这帮武陵少年愿意交往。
　　甚至听闻她当日当街勒马，当街斩马的义举，大大惊叹了一番，有些身手底子的，还道某日与她切磋一番。
　　还有一些百姓也认出了这新开的酒坊的东家，便是当日当街杀马，救下了大长公主的少女，越发感到新奇。
　　云莞只得应下来，言辞也尽量减少自己当日与大长公主的交集，不愿多谈，也不愿以此自居的模样。
　　千山酿酒坊的斜对面，便是一家茶馆。
　　因着今日新酒坊开业，茶馆几乎没有客人。
　　但此时，茶馆的二楼临窗处，还是坐着几个年轻人。
　　这些人，都是今年从各地来京城为参加来年二月的春闱的学子，此刻在茶楼上瞧了一会儿千山酿开业的盛况，都有些蠢蠢欲动。
　　“林兄，不去看看么？”其中一个男子对桌对面的林志远道。
　　确然，林志远已经来京两个月，也安置好了，住在各地学子汇聚的云来客栈，云来客栈学风浓厚，在几十年的发展之中，几乎已经默认为各地学子来京的最佳居住地，林志远在这里认识了不少各地的学子，偶尔坐在一起切磋。
　　他前些日子便听说了未来有一家酒楼将会在这条大街上开业，未曾想，竟然是云莞酒坊。
　　而他前日还听说了，那个当街救下了大长公主的少女，名为云莞，一开始林志远是不肯相信的，只以为是个名字同音的人，然而今日在这里看着云莞在酒楼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越发复杂了。
　　他无法将现在的云莞与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以自己为首的少女联系起来。
　　而她，又是何时学了武，敢当街杀马，救下一向以宽厚著称的大长公主。
　　“林兄？”对面的年轻男子见林志远久久不应声，不由得奇怪：“林兄，你怎么了？”
　　林志远回过头来：“无碍，李兄若是想去，不妨去凑凑热闹。”
　　姓李的男子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我听说那千山酿的东家，来自陵阳，林兄也是陵阳人士，不知可否认识。”
　　林志远淡淡道：“不识。”
　　年轻男子一顿，继而笑了：“也是，想必林兄这样正直的人，也不认识商贾之人，不过，这千山酿味道绝好，不如咱们也去热闹热闹。”
　　林志远站起来：“李兄自便，我还有些功课要温习，便不去凑热闹了。”
　　说罢，林志远已经起身，下楼去了。
　　茶馆二楼的几个学子见此，面面相觑。
　　“当是谁不用温习功课似的，不过去喝杯酒也不肯。”
　　“我瞧着林兄自有门路，不愿意与我们一道啊。”
　　“呵呵呵，毕竟林兄家境贫寒，一坛千山酿四两银子，林兄如何喝得起？”有人笑道。
　　众人谈笑并不忌讳林志远，林志远也才刚刚走下了楼梯，自然将这些话听在了耳中，他不能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拳头，沉着脸离开了茶馆。
　　茶楼上的学子，也纷纷起来，互相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然而，还不待他们走近酒坊，便见一少女怒气腾腾而来，一鞭子抽在了新酒坊刚刚挂上去的牌匾上。
　　刚刚挂上去的“千山酿”牌匾，还挂着喜庆的大红布，被这一鞭子抽得一顿震动，大花红布掉落了一般。
　　“顾庭，你给本小姐出来！”
　　
　　
第123章 武陵少年（1更）
　　
　　云莞原本正跟几位京城商界的人说话，听到动静出来看，便看到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怒气腾腾地站在她新酒坊的门口。
　　因为她方才这一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京城人士，自然晓得，这位是京城姚府的六小姐，姚青丝，名字虽然是个温柔的好名字，但为人性情泼辣蛮横，与这个名字，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姚家是京城的大商户，如今姚家家主的亲妹妹，便是宫里的贵妃，深受皇恩，几年前，惠帝生过一场大病，也是姚家家主大费周章，寻了药材，献进宫中，救了当今一命，姚家恩宠，从那时起，便更胜从前，就连姚家家主也获封恩国公之位，从一介商贾跃居人臣。
　　而姚贵妃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周围围观了不少人，知道姚青丝脾气的，心中不由得一惊，暗想，看来今日这酒坊开张，并非大吉之日啊。
　　“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何事。”云莞站在门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面上还维持着点笑意：“不知这位小姐是何人，今日恰逢我千山酿开张，倘若有事，也请先好好说话。”
　　姚青丝打量了云莞几眼，轻蔑的神色毫不收敛：“我当是什么货色，原来不过如此，连本小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也配在京城做生意么？”
　　云莞初来乍到京城，脚跟都没有站稳，原本也不想惹大麻烦，即便是在开业这样重要的日子，有人上门找麻烦，她也还能留点好脾气，不过，眼前这姑娘，都当自己老子是天下第一了，她还能忍。
　　云莞笑了：“这位姐姐长得人模人样，漂漂亮亮的，怎么说不出一句人话来，七斗，往隔壁铺子掌柜的后院借一条狗来，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听不懂。”
　　云莞一句话出来，周围忽然哄堂大笑起来，实在不敢笑的，也憋得脸色发红。
　　姚青丝便是性子再刁蛮，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从未这样骂人过，自然也没人敢这样骂她。
　　头一次被云莞这样骂，她气得脸色发红，“你，你敢骂我！”
　　云莞脸上笑意一收，慢悠悠道：“我不管你是谁，但今日你无缘无故在我新店门口找事，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
　　云莞话落，知道了动静的魏叔也从酒坊里匆匆出来，见到来人，先是脸色大变，而后匆匆在云莞耳边解释了两句，道这是京城姚家，恩国公的六小姐，还是宫里姚贵妃最疼爱的侄女。
　　云莞听罢，脸色并无异样。
　　姚青丝被骂，还被围观，当下大怒道：“你信不信，本小姐一句话，便让你的酒坊开不下去！顾庭，你给我出来！”
　　顾庭？
　　云莞皱眉了，来找顾庭麻烦的？
　　顾庭原本在楼上跟着一群朋友喝酒，外边的动静没注意，这会儿才知道姚青丝那疯子又来找自己了。
　　还直接找上了云莞的店，若是往常，知道姚青丝来了，他必定有多远走多远，但这会儿为了不让萧韫之知道了之后削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下来。
　　见到姚青丝，顾庭着实又厌烦又无奈，但是姚青丝见到她，却直接指着云莞问道：“顾庭，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离开京城三四年，一回来便是为了帮她一起开酒坊么？”
　　云莞：“？”
　　顾庭的烂桃花？
　　她一个刀眼睇过去给顾庭。
　　顾庭眼里具是不耐：“本公子做什么关你屁事，我爹娘都不管我，你来管我？”
　　这真的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了。
　　原本对着云莞还剑拔弩张的姚青丝，登时被顾庭一句话弄得眼睛发红，质问道：“你是不是被她鬼迷心窍了！”
　　这显然是将云莞当成了顾庭心悦的姑娘，嫉妒心上来了，专门来找麻烦，还这般不讲理。
　　说实话，云莞着实厌烦这般无脑之人。
　　周围的人见此，看热闹的看热闹，私下议论纷纷的议论纷纷。
　　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姚家的六小姐迷恋顾家的小公子迷恋得紧，少时便日日追在顾公子的身后跑，长大了更甚，若是听说谁家的姑娘对顾公子有意，要不被她奚落一阵，要不被她找麻烦。
　　更有甚至，顾公子若是对谁加姑娘特别一些，准也被她找上麻烦，稍有些记忆的人还记得，前两天，顾公子当街拦马车，救了一个小吏家的姑娘，结果姚青丝便找上门去闹了一顿，逼得那姑娘一家举家搬迁。
　　这般心性之人，着实让人不喜。
　　顾庭被气笑了：“姚小姐，麻烦你先弄清楚好么，咱们不沾亲不带故的，您哪里的理由质问我，您不要面子，本公子还要面子啊。”
　　“你！”姚青丝气得不行，手里的鞭子一把抽过去：“顾庭，你敢护着她，本小姐让她的酒坊在京城开不下去！”
　　可惜，鞭子还没有到门前的人身上，便已经被云莞一鞭子搅过去了，姚青丝本就不会什么武力，手里的鞭子拿在身上，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云莞这一搅，便让姚青丝那精致的鞭子，脱手而出。
　　云莞道：“姚小姐真是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皇城便是你姚家的。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小姐，两位私下的事情，请私下解决，今日我开张，不想闹出见官的事情。”
　　姚青丝的鞭子被抽掉了，知晓自己不是云莞的对手，越发怒气腾腾，不屑道：“见官又能耐我何？我看谁敢抓本小姐。”
　　“真是好大的口气。”云莞嗤笑一声：“这京城，到底是恩国公府的京城，还是皇家的京城，容得姚小姐这般大放厥词，不为律法，任意妄为，姚小姐今日若要闹，官府抓不了你，我便亲自上宫门，敲登闻鼓，让陛下判决！”
　　姚青丝试试地盯着云莞，云莞俏脸微冷：“再有，我跟顾公子不过合作开了个酒坊罢了，正正经经做生意的，到了姚小姐口中，就成了说不清的关系，姚小姐家中若是没有皂角，可需我送一斤给您洗洗眼睛！”
　　话落，传来一声哈哈哈大笑的声音。
　　这笑声实在突兀，清朗又放肆，在云莞话落之后，便传来了，让人不由得看过去。
　　云莞抬头看去，便见酒坊二楼临窗处，坐着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吊儿郎当的纨绔样：“我说姚小姐，你要不要脸啊，人顾兄对你完全没那意思，你就跟块牛皮膏似的往人身上黏，走到哪追到哪，顾兄为你躲你都甘愿去西江南岸做三四年生意了，别说人跟云姑娘没你想的那般不堪，你这一上来就骂人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闭嘴！”姚青丝被人戳中了痛点，怒道：“你一个镇远侯府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说本小姐！”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禁声了，便是方才开口开口说话的少年也脸色也变得冰寒。
　　姚青丝语气轻蔑道：“谁不知道，你谢二公子是镇远侯府的废物，吃喝嫖赌，花天酒地，无所不通，就凭你一个废物，也敢跟说我。”
　　镇远侯府二公子确实是纨绔了些，平日里最常常逛的便是青楼，算是京城里的纨绔公子，但镇远侯为国兢兢业业二十多年，执守边疆二十年未归，便是老镇远侯，也是战死沙场，殊荣无数。
　　京城之人，无不对着超一品侯府敬重有加，何况如今北方还在打仗呢，镇远侯日日出生入死，谁敢说一句不敬的话，没想到，姚青丝竟这般敢。
　　连围观的人也“嘶”了一口气。
　　直到，一声微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这便是恩国公府的意思么，谢晦受教了。”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些凉意，如同那深冬的寒流一般。
　　云莞顺着声音瞧过去，便见人群后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的男子，方才开口说话的男子，一身玄衣，大约弱冠之年，剑眉星目，面容清峻，而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子，则年长几岁，此时正沉着脸看向姚青丝。
　　姚青丝也回头了，待见到来人，脸色大变，嚣张跋扈的气息收敛了不少，“大，大哥。”
　　姚青山沉声道：“小六，回去！”
　　“我不！”
　　姚青山脸色微怒：“回去！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大哥，你也不帮我！”
　　姚青山不打算跟姚青丝再说，转头对谢晦道：“姚府绝无对镇远侯府不敬之意，舍妹年幼，口出狂言，请谢公子不要跟她计较，来日，我必定带舍妹登门道歉。”
　　说罢，他直接上前，扯着姚青丝的手就离开了，姚青丝自然不肯，叫着让姚青山放开她。
　　“姚大人就这样走了么？”萧浮生不知何时从后边出来了，淡淡问道。
　　今日虽然是开业，但这热闹的场面，萧浮生并不参与，基本也无人见过他。
　　这会儿出来，少年公子飘逸出尘的气质便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姚青山见到萧浮生，显然愣住了：“拾痕公子。”
　　云莞也愣住了，转头看萧浮生。
　　拾痕公子？二哥名号这么大么，她几次去萧府，自然知道萧浮生字拾痕，却不知他还能这样被人敬称一声。
　　萧浮生唇边淡笑：“令妹这般欺辱舍妹，这般大放厥词颠倒黑白，姚大人连一句话也不说便想带人离开？”
　　姚青山皱了皱眉，这才正正经经瞧向云莞。
　　这个姑娘，是萧浮生的妹子？萧家的亲戚？
　　姚青山定了定神，才对云莞道：“云姑娘，我代舍妹向你道歉，今日着实是舍妹不懂事，扰了你的开业庆典。”
　　云莞听罢，唇角微勾，映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姚大人深明大义，令人佩服，只不过，道歉这种事情，一向是犯错者来做，姚大人何须向我道歉呢。”
　　姚青山闻言，皱眉看向姚青丝：“小六，跟云姑娘道歉。”
　　姚青丝岂肯，“不可能！”
　　“道歉！”
　　萧浮生轻轻笑了一声：“好家教，在下见识了。”
　　云莞见此，也笑道：“既然如此，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我一介民女，也受不起姚小姐的道歉，只希望我这酒坊，还能安然无恙地在京城坐下去，别哪一日醒来，便得卷铺盖走人才是。”
　　姚青山深深看了一眼云莞，眸色沉沉，似有不满，而看向姚青丝的眼神，越发冷漠。
　　云莞笑了笑，将手里姚青丝的鞭子递给七斗，“姚小姐的鞭子还没拿呢。”
　　七斗接过绳子，屁颠屁颠地送过去了。
　　姚青山深看了云莞一眼，没再说话，带着人离开了。
　　看着姚青山兄妹走远了，云莞才笑了笑道：“诸位，让各位看笑话了，今日开业庆典，些许小事，扰了各位的兴致，请快入内，千山酿好酒相待。”
　　“好！”
　　“云姑娘爽快！”
　　姚青丝离开之后，场面又恢复了热闹，甚至还有人向云莞投来钦佩的目光，倒是有几个年轻人两眼兴奋地看向萧浮生：“原来竟是拾痕公子！”
　　云莞疑惑地瞧一眼过去，萧浮生只是淡淡而笑，不冷不热地应付几个上前来说话的年轻公子。
　　顾庭带着几分歉意看向云莞，云莞翻了个白眼。
　　顾庭自觉方才有些丢脸，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别生气，别生气，今日开业的抽成，我不跟你拿。”
　　云莞笑了一声。
　　顾庭这才看向店门几步外的谢晦，勾唇笑道：“谢大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酒如何？”
　　谢晦依旧是一副清俊模样，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不了。”而后，抬头望二楼一看，声音无波无澜的：“下来，回府。”
　　云莞只听到一声不情不愿的“哦”的声音，而后便见二楼轻飘飘落下一少年公子，就是刚才被姚青丝骂的那位，云莞这才瞧清了对方的样貌，生得富贵风流相，着实纨绔样。
　　谢晦朝着顾庭和云莞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离开，纨绔的小公子回头朝云莞眨了眨眼，也屁颠屁颠地跟着离开了，云莞愣了一下，还能听到少年不满的声音：“哥，你刚才应该让我抽死姚青丝那疯子。”
　　云莞笑了笑，收回目光，问顾庭：“这两位是镇远侯府的公子？”
　　顾庭弯唇道：“方才那位是镇远侯的大公子，谢晦，楼上喝酒那位，乃镇远侯的小公子谢景，这谢景，日后可是千山酿的常客，还有方才那位，恩国公府的大公子姚青山，如今的户部侍郎，你今日开业，可引来了不少人。”
　　云莞睇一眼过去：“顾公子，有一说一，谁的桃花债砸了我开业的庆典？”
　　顾庭摸了摸鼻子，这话实在不敢否认。
　　云莞轻哼了一声，转身会酒坊去了。
　　酒坊里的客人，自有伙计们招待，云莞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萧浮生，往后院一去，果然见到他在石桌边自饮自酌。
　　“二哥。”云莞走过去。
　　萧浮生看过来，弯唇道：“阿莞今日可出尽了威风，连恩国公的家的小姐都敢骂。”
　　云莞勾唇道：“我这人，别人不欺负我，我便不欺负人，别人若是欺负我，别说一个国公府，便是天皇老子，本姑娘也让她瞧瞧，花儿为何这般红，天子脚下，恩国公府以为自己是皇帝呢？”
　　萧浮生瞧着少女嚣张的模样，只是摇头失笑：“是谁前日还怕自己惹祸上门？”
　　云莞眨了眨眼：“毕竟道理在我们这边。”
　　萧浮生笑而不语。
　　云莞才笑眯眯道：“二哥，拾痕公子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有好大的秘密我不知道。”
　　“秘密？”萧浮生闻言好笑。
　　“小阿莞，这可真是你孤陋寡闻了。”顾庭吊儿郎当地道。
　　云莞闻声转回头，顾庭笑道：“拾痕公子十五岁便成为我朝五十年来最年轻的探花郎，甚至还当殿辞官，而后周游列国，名号大得天下读书人谁人不知，也就你日日忙着挣钱，不知此事罢了。”
　　云莞震惊了，杏眼瞪得圆圆的：“我竟不知，原来我身边都是这般能人之辈！”
　　萧浮生一愣，而后摇头失笑。
　　顾庭闻言，也朗声大笑了起来。
　　*
　　总而言之，千山酿的开业典礼虽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到了晚上算账的时候，云莞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仍是心情好得不行，所有的不愉快全部被白花花的银子驱散了。
　　酒坊开业之后，确然宾客如云，云莞并没有立刻回陵阳城，但是第二日，她还是听到了关于昨日的事情的后续。
　　据说，姚青丝当街骂了镇远侯府的人之后，第二日一早，将近十年未曾进宫过的镇远侯夫人，一早便穿起了御赐的一品诰命夫人礼服，庄严郑重地进宫了。
　　进宫的目的很简单，便是向当今圣上状告恩国公府欺辱镇远侯府，如今北境战火纷飞，镇远侯还在战场上杀敌拼命，可京城这里，京中任何一个小女子，竟然都敢骂到镇远侯府的头上，随意欺辱镇远侯府的人，这东澜国，可还将镇远侯府放在眼里。
　　原本坊间的事儿，也不是什么都能闹到朝臣的耳中，但是，辱骂镇远侯府，着实是大事，尤其姚青丝当街骂人，还是在云莞开业这样人流涌动之地，朝中不少人感到不满。
　　尤其是武将，个个怒气升腾，镇远侯府二公子就算纨绔了些，那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谁家曾没有时年十五的少年，被父母疼宠一些的，便也并无大志，许多人倒与谢景一道玩闹喝酒，谢景这般被人骂废物，那他们的儿子岂非与废物同处，如此谁能忍受？
　　尤其，这姚青丝的脾性，实在太刁蛮了，让人忍无可忍。
　　事情闹得很大，早朝结束之后，坊间也传了不少的版本，一说御史为了此事，以恩国公教女无方唯由，参了恩国公府一本，恩国公叫苦不迭。
　　还有一说，下朝之后，恩国公带着女儿，亲自登门镇远侯府道歉，回去之后，便禁足六小姐不得出门。
　　再有宫中，据说也传出了些消息，譬如说，姚贵妃为此，深刻自检，脱簪请罪。
　　而镇远侯府大公子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但至今没有官职在身，因为“废物”这两个字，朝中武将不满的情绪扩大，一些老臣，便议论着谢晦已到听政的年岁，该入朝听政了，隔日，惠帝便下了旨意，着谢晦入朝参政，授予“京畿西门指挥佥事”一职。
　　云莞七七八八的听了不少小道消息，不由笑道：“镇远侯夫人真是位特别的女子。”
　　“那自然，小东家的，你刚来京城，还不曾听过镇远侯夫人的故事。”
　　“哦，什么故事？”
　　七斗现在与云莞相处得极好，闻言便眉飞色舞地道：“当年，大约是十年前，镇远侯夫人跟镇远侯还在关外御敌，据说，是太后去世的时候，镇远侯带着两个儿子回来守丧，没想到半路遇上了侯爷的仇家，一路追杀了母子三人三州十城，镇远侯夫人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愣是一路回到了京城，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拖着一身血衣进宫见了陛下，陛下感念至深，至此将镇远侯夫人母子留在京城，着人细心照顾，免去北境，再受北方苦寒。”
　　七斗道：“那可是一个妇人啊，带着两个孩子，一路杀回了京城，不愧是武将之家！”
　　云莞听罢，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并不做评价。
　　倒是谢景，连着两日，日日带着几个朋友来酒坊喝酒，几句话之后，倒是仗着和顾庭的关系，跟云莞混了个半熟。
　　但云莞总觉得少年有时候过分自来熟，好奇心像猫儿一样多，不过他自称哥哥的毛病，实在让云莞消受不起。
　　“阿莞，你放心，便是你回了陵阳城，只要有小爷在一日，谁也休想打千山酿的主意！”谢景信誓旦旦道。
　　云莞忍不住扶额：“谢小公子，我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在京城，小爷我罩着你。”
　　云莞指了指二楼：“酒已经让伙计送上去了，谢小公子，您请。”
　　谢景愉快地上楼了，“就这样说定了啊。”
　　云莞莞尔失笑。
　　
　　
第124章 匆匆一面（2更）
　　
　　开业之后，云莞在京城逗留了几日。
　　一来是趁着时间，再培训培训酒坊的几个伙计，二来，她也想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
　　还有两日便要离开京城，云莞趁着有时间，出门逛一逛京城。
　　说来她来了将近十日，除却那一日跟七斗出门采买，后面几日，一直忙于酒坊的事情，几乎没有出过门，对于她这样的商人而言，实在不合理。
　　而今，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嗅着浓厚的商业气息，云莞觉得，自己的野心，又开始膨胀了。
　　陪伴她出门的，是萧浮生。
　　云莞感叹道：“从前去了陵阳城，觉得陵阳城已是东澜国富庶之地，如今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从前的见识，都是井底之蛙。”
　　萧浮生笑了笑，“阿莞若是有机会，不妨去各国京都走一走，眼界必定更加开阔。”
　　“那是自然。”云莞笑道：“迟早会去的，天下之大，总要走走。”
　　云莞说着，好奇道：“不过，二哥，你当年为何辞官呢？”
　　萧浮生一顿，停了脚步，含笑道：“阿莞，不知民生之多艰，不可为官。”
　　云莞一怔，而后弯眸笑道：“二哥若是为官，必是国之幸事。”
　　萧浮生看着少女诚挚的双眸，微微笑了，“但愿如阿莞所言。”
　　云莞弯眸一笑。
　　两人在集市上闲逛，直到在一家茶楼坐下来休息。
　　临窗看着街市来来往往，云莞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萧浮生淡定喝茶，举手投足之间，依旧翩翩君子，“阿莞在想什么？”
　　“唔，也没什么。”云莞笑道：“想想我家红颜坊能不能在京城开家分店。”
　　萧浮生听罢，笑了。
　　云莞确然在考虑这个问题，京城人多钱多，人人都想追求精致价高的产品，一来时为了彰显自己的品味，而来，似乎某些消费者，总觉得自己用的东西价格越高，越能显示自己的地位。
　　既然红颜坊是走精品路线的，千山酿都开来了，红颜坊有何不可呢？
　　这么想着，云莞已经在脑袋里打起了算盘。
　　冷不防，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你就是云莞！”
　　云莞闻声转回头，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站在几步开外，怒气腾腾地看着自己。
　　云莞眨了眨眼，“你是？”
　　少女扬着下巴：“你不配知道本小姐是谁，就是你，让六姐姐被大伯父关进了祠堂，被罚抄书，不许出府，你这个恶毒的人！”
　　云莞：“……”少女，你这般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开业那一日的摩擦之后，姚国公府并没有上门挑事，听闻她曾救过大长公主之后，两日之后还送上了一份赔礼以示道歉。
　　云莞原本也没将这个事儿放在了心上，奈何现在又看到姚府的人跳出来，她就不明白了，姚家的人，都是这般不可理喻，不明事理么，一个因为献药而被封侯的恩国公府，并无实权，还敢这般高调？一个姚青丝出来找死不说，现在还有另一个？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当然，即便云莞自己现在还不到十四岁，但她大多数时候认真起来，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十四岁。
　　见少女怒气腾腾不讲理的样子，云莞撑着下巴笑了：“你是姚国公府的小姐。”
　　“都是你害的，若非是你，六姐姐也不会被惩罚！”少女指着云莞怒道。
　　云莞轻笑了一声：“你这样大放厥词，是想重蹈你六姐姐的覆辙么？”
　　少女瞪着眼睛看云莞，再一瞧她身边的萧浮生一派明月之姿的模样，脸颊登时红了：“你这样恶毒的人，怎么配坐在这位公子的身边！”
　　云莞笑了笑，转头看萧浮生，“二哥，颜值即正义，三观跟着五官跑啊，怪不得你出门，从未得罪过人。”
　　萧浮生看起来神色无波，看向那位少女的眼神却微凉：“堂堂姚国公府的小姐，竟都这般不讲道理，阿莞，同样是商贾之家，切记要引以为戒，万不可学习这样的陋习。”
　　云莞深以为然地点头：“二哥放心，我知道了，必定以姚府两位小姐为训诫。”
　　方才骂人的少女被云莞和萧浮生的对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明明她瞧着这位男子风度翩翩，比府上的兄弟们都要长得好看，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时候，再一声温和的声音传来：“姚七小姐，茶楼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当日六小姐确然做错了事情，今日你还要这样为难别人，莫不是让恩国公难做？”
　　云莞闻声瞧过去，便见楼梯口站了一位年龄大约在十六七岁的少女，芙蓉之姿，容色妍丽，此时正含笑看着姚七小姐。
　　姚七小姐一瞧见蓝玉雁，脸色登时不好了，“要你管！”
　　蓝玉雁笑容温和，就像一个包容不讲理的妹妹的大姐姐一般：“我只是提醒姚七小姐一句，你今日这样不讲理，没得回去，让恩国公和姚贵妃为难，毕竟御史的折子，还没有递交完呢。”
　　姚七小姐显然也想起了家中的嘱咐，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云莞，而后沉着脸下了楼梯，还不忘记放下狠话：“蓝玉雁，你等着！”
　　蓝玉雁只是无奈失笑，而后才看向云莞，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这位便是千山酿的东家，云姑娘吧。”
　　云莞弯眸：“正是，方才多谢小姐。”
　　蓝玉雁笑道：“云姑娘客气了，只是姚七小姐年纪小，性子被宠坏了，你可别跟她计较才是。”
　　云莞笑而不语。
　　蓝玉雁走过来，道：“我是京城蓝府家的小姐，闺名玉雁。”
　　云莞想了一下，“蓝府，想必便是康伯侯府的蓝小姐了。”
　　蓝玉雁微微点头，云莞道：“怪不得一句话便让姚七小姐落荒而逃，多谢蓝小姐出言美意。”
　　蓝玉雁道：“云姑娘客气了，真要说起来，也只是玉雁投桃报李罢了。”
　　云莞：“嗯？”
　　蓝玉雁这才看向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萧浮生，脸上略有羞色：“这位便是拾痕公子。”
　　萧浮生闻言，只是转回头，给了蓝玉雁一个眼神，而后淡淡点头。
　　蓝玉雁道：“不知拾痕公子可还记得，当年您入京赶考，曾在街市上为一少女拦住了车驾，免了一场灾事。”
　　云莞闻言，看了看蓝玉雁，又看了看萧浮生。
　　萧浮生只一愣，而后似乎是认真的回想了一下，而后轻轻摇头：“若有陈年旧事，不曾记得。”
　　蓝玉雁闻言，眼神多了几分黯然：“大约也是，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玉雁年纪小，惊吓过后未曾与拾痕公子道一声谢，经年之后，拾痕公子虽不记得往事，但这分恩情，玉雁始终铭记在心。”
　　萧浮生只淡声道：“既已不记得，不敢当。”
　　云莞见此，笑了笑：“蓝小姐不必这样客气，既然我二哥不记得了，当年若真的无意中帮了蓝小姐一次，也就是每个路人都会伸手的义举罢了，不足挂怀。”
　　蓝玉雁神色黯淡地垂头不语。
　　云莞只客气地说了两句之后，便与萧浮生离开了。
　　茶楼里，蓝玉雁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
　　此番来京城，云莞半点也想不到还有一个同村之人也在京城。
　　若不是被人拦住了去路，她差点就要忘记在京城，还能遇见一位同乡——林志远。
　　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云莞弯了弯唇：“林公子，许久不见。”
　　林志远依旧是一副书生的装扮，却像专门在此等待林志远一样，看向少女的眼神，越发复杂，大约是许久不见，云莞一点的变化，在他的眼里都是极大的变化。
　　他始终无法将现在的云莞，与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女联系起来：“阿莞，恩国公府势大，你不该得罪他们。”
　　云莞并不放在心上，敷衍地应了一句：“哦。”
　　说罢，就要往前走，林志远再次拦住她，声音不免气恼：“阿莞，我没有与你开玩笑，京城不是陵阳城，没有萧家护着你，你这般厌烦我，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了么，我是为了你好。”
　　云莞点了点头：“那我谢你提醒了，不过，为我好便不必了，林公子管得宽了些，既然来京城好好备考了，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说到最后，云莞语气微冷。
　　林志远语气黯然：“阿莞，你真的一点情分也不肯留，我看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
　　云莞转回头，定定地看了林志远一会儿，少女眼神并不凌厉，倒显得和善，“你似乎忘记了，我从前警告过你什么，京城繁华之地，大约也养大了林公子的心，不知道远在岳山书院的陈小姐，会作何感想。”
　　林志远一震，满脸滚烫的看着云莞，第一次有一种，自己在云莞的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也将心里那点阴暗的想法，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
　　“你！”林志远神色微恼，愤怒地看着云莞，甩袖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云莞冷笑一声：“林志远，你可知我做最生意许久，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云莞也没等林志远回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人。”
　　说罢，她没有再说，径自离开了。
　　唯有林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脸颊滚烫不已，捶在身侧的拳头，也紧紧握了起来。
　　他不敢正视内心的阴暗想法，唯有他知道，他对云莞，怀着何等心思。
　　这些日子，在京城生活越久，越是明白，钱财对于读书赶考之人的重要性，打点考官，拜访名儒，同窗交好，读书人只道钱财身外物，两袖清风佳名，却不知无财难成事。
　　林志远在想什么，云莞没兴趣知道，她一眼便看出林志远的谋算了，只是为陈静姝感到可惜罢了。
　　七斗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小东家，方才那人是谁？”
　　云莞嗤了一声：“一个野心不小的人。”
　　七斗不太明白，但见云莞不太想说，便也不仔问，笑道：“反正我看着不是个好人。”
　　云莞只笑而不语。
　　*
　　云莞与萧浮生在京城逗留了两日之后，便打算回陵阳城了。
　　顾庭尚未回去，据说在京城还有些事情要办，只给了云莞几个帖子，让她拐去江东的时候，去两家造纸坊查探些消息。
　　如此，云莞便与萧浮生踏上回程了。
　　离开京城，还没走半个时辰呢，第一个十里长亭边，萧浮生便让停车休息了。
　　云莞不觉好笑：“二哥，这才刚刚出城，你等人么？”
　　萧浮生含笑道：“是要等一人。”
　　云莞哦了一声，兴趣缺缺，以为是萧浮生的朋友，“行吧。”
　　萧浮生瞧见她这般不感兴趣的模样，笑道：“阿莞不好奇我在等谁？”
　　云莞咕哝道：“二哥有自己的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萧浮生不会无缘无故便问她，像是心有所感一般，云莞眼前一亮。
　　好像应了她的猜想一般，不远处，马蹄声声声逼近。
　　云莞猛地拉开车帘，探头出来看，便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匹红马疾步而来，马上少年容颜如斯，衣袖在秋风中猎猎翻飞。
　　云莞的心都要吊在嗓子眼上了，想也没想便冲下了马车。
　　待她站定时，萧韫之已经“吁”一声，拉住了缰绳，只有红马还略显烦躁的地晃着脑袋。
　　三个月不见，少年似乎有了些变化，华贵的宽袖袍服换了下来，变成一件深色的窄袖劲装，不知是赶路沾了些风霜还是怎么回事，云莞觉得少年的面庞，多了几分凌厉。
　　“几月不见我家小阿莞，长高了不少。”可少年一笑起来，还是云莞熟悉的那个少男，慵懒又惬意，说罢，萧韫之已经翻身下马。
　　云莞从未想过在京城会见到萧韫之，这会儿见到来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喜之色显而易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早将萧浮生忘到了脑后：“萧扶疏，你怎会在这里？”
　　萧韫之带着她往长亭走去，含笑道：“昨夜梦见一只小财迷，钻进了我梦中，告诉我，若是追不上她，今后可要漏财了。”
　　云莞：“……”
　　她伸手打了一下萧韫之的胳膊，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韫之也低头，含笑看着少女弯弯的眼眸，两人便像两个傻子一样，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对方半晌，而后都“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云莞的心里充满了欢喜，比那日千山酿在京城开张，晚上数银子的时候，还要欢喜。
　　那些不太确定的，让人羞恼的想法，也在见到萧韫之的时候，越发清晰与肯定了起来。
　　萧韫之抬手比了比云莞的发顶，“才几月不见，我家小财迷确实长高了。”
　　云莞也不甘示弱，踮起脚尖碰了碰萧韫之的发顶，眯眼道：“萧大公子也长高了！”
　　萧韫之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还是争强好胜。”
　　说罢，只含笑看着云莞，眸光笑意浅浅，有着说不清的温柔。
　　云莞本来就心思多，被看得脸颊发热，轻咳一声：“你不是外出办事了，怎么来京城了，京城有事办？”
　　萧韫之嗯了一声，却不愿多说，倒是问起了云莞在京城的事情。
　　说起京城的事情，云莞便有说不完的话。
　　大约也是太久没有见到萧韫之了，话也更多了一些，从初入京城，当街杀马，入长公主府，酒坊开张，大骂姚青丝以及闲逛京城、偶遇蓝玉雁的事情，都跟萧韫之说了一通。
　　等她说完，差不多都快小半个时辰了。
　　萧韫之也只是听，瞧着少女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的笑意，也没有压下去过。
　　萧韫之笑道：“我家阿莞本事大，生意开到了京城，照样红红火火。”
　　云莞得意道：“自然。”
　　萧韫之接着道：“皇孙贵胄也敢骂，不错。”
　　云莞：“……”
　　她哭丧着脸：“你就别打趣我了。”
　　“怕什么。”萧韫之懒洋洋道：“谁敢挡了我家小财迷的财路，阿兄替你出头。”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京城可不是陵阳城呀，萧大公子。”
　　萧韫之嗤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拍了拍云莞的发顶：“我说过，有我在一日，我家阿莞便无须对人忍气吞声。”
　　云莞咬了咬唇，忍笑道：“哦。”
　　但她还是有些担心，拿出那只玉佩，语气为难道：“大长公主对这只玉佩似乎特别感兴趣。”
　　萧韫之不以为然，道：“据说当朝大长公主对玉石尤为感兴趣，这块可是上好的古玉，价值千金，识货之人能见一眼，已是三生有幸。”
　　云莞一愣，很是怀疑萧韫之的话，“真的？”
　　萧韫之道：“自然是真的。”
　　云莞幽幽叹气：“我以为这是什么大秘密，要让你这只夜猫子被人发现了，价值千金么？”云莞兴奋道：“若我拿去当了，岂不是家财万贯？”
　　萧韫之好笑地弹了一下云莞的额头：“敢拿去当了，就卖了你！”
　　云莞：“……”
　　萧韫之瞧着玉佩上的红绳，以及边角那个几乎看不出裂痕的地方，拿起来，挂在了云莞的脖子上：“刻了财神爷的玉佩也敢拿去当，不怕漏财？好好收着，不许弄丢，不许拿去卖。”
　　云莞低头看了看垂落在胸前的玉佩，再抬头，只见萧韫之含笑看着她，道：“好好收好了，别像这次一样掉出来，不然就漏财了。”
　　又是漏财！
　　云莞无语，但还是将玉佩收进了领子里放好。
　　她虽不再问了，但却也不完全相信萧韫之这番话。
　　等了快半个时辰的萧浮生终于忍不住下车了，“兄长，阿莞，你们还要说到何时？”
　　云莞一愣，这时候才想起已经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的萧浮生，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咳，一下子忘记时间了。”
　　萧韫之笑了笑，对云莞道：“差不多了，快些回去。”
　　云莞有些舍不得萧韫之，问道：“你呢，何时回太平镇？”
　　“还需些时日。”萧韫之淡笑道：“此去江东，万事小心。”
　　云莞点头，“我知道了，跟二哥一起去，不必挂心。”
　　“二哥？”萧韫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似笑非笑地看着云莞：“小阿莞，一声兄长你大半年叫不出，这才几日，这声二哥叫得这样轻松？”
　　云莞：“……”
　　她一脚踢过去给萧韫之。
　　萧韫之失笑，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萧浮生，咬牙道：“臭小子，占我家阿莞的便宜。”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你们说几句话，你在外，也要小心些。”
　　萧韫之抬手将云莞颊边被秋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而后，道：“好好等我回去。”
　　云莞不经意转头一撇，便见他左手手腕上绕了三四圈的红绳，当下诧异了一瞬，当日喝醉的记忆，一下子冲进了脑海之中，再抬头只见少年眼里笑意温柔，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已经在某一个瞬间共通了，她咬了咬唇，应了下来。
　　“嗯。”
　　萧韫之目送她回了马车，萧浮生才走过去，兄弟两人在长亭了里说了一刻钟的话，萧浮生才折回了马车。
　　萧韫之便站在长亭里，目送着两人的马车南下离开。
　　直到长亭变成了个看不见的小点，云莞才放下车帘，收回了目光。
　　萧浮生安慰道：“兄长只是出去办事，不日便能回家，阿莞不必挂念。”
　　云莞幽幽看了萧浮生一眼：“谁挂念他了。”
　　萧浮生笑而不语。
　　
　　
第125章 谢小侯爷，半路救人（1更）
　　
　　马车并不走来时路，云莞与萧浮生出了京城之后，便往江东的方向拐了。
　　而萧韫之，却一路进入了京城。
　　北地战火纷飞，京城却依旧繁花似锦，萧韫之一路打马入城，身上虽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但那懒洋洋的架势，却又如同一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小公子似的。
　　马儿在繁华的街道上遛了一段，晃悠一圈之后，才终于停下，便是千山酿在京城的店铺门前。
　　萧韫之抬头瞧了一眼，轻笑了一声。
　　店里很快就有小厮出来，“公子爷，可是来喝酒？”
　　来人正是七斗，瞧着萧韫之长得一副富贵样，脸上便堆满了笑，萧韫之瞥了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七斗赶紧道：“爷，您楼上请！”
　　萧韫之才刚上楼，一个雅间的门便打开了，顾庭靠在门口：“哟，扶疏公子回来了。”
　　七斗愣了一下，“原来是顾公子的朋友。”
　　顾庭笑着摆手：“看仔细了，这位可是你们小东家的人。”
　　七斗傻了，小东家的人？
　　是他想到那个意思么？
　　萧韫之嗤一声，一腿扫过去，顾庭笑着躲开，他也没生气，更没有解释：“去拿酒上来！”
　　“好嘞！”瞧着这位公子跟顾公子关系这般好，想来与小东家的关系定是不错的，七斗闻言，兴冲冲地拿酒去了。
　　萧韫之进雅间的时候，里边已经坐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镇远侯府的长公子谢晦。
　　谢晦坐在桌边，听到动静只转过来瞧了一眼，表情还是冷冷的，活像谁欠了他七八百两似的。
　　萧韫之笑了，“哟，小侯爷也在呢。”
　　谢晦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而后转回头，不声不响地继续喝酒。
　　萧韫之坐下，直接将谢晦的酒坛子拿走了，仰头就是一灌，谢晦见此，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我的酒。”
　　“没大没小。”萧韫之仰头灌了一口，方道：“见了兄长不打一声招呼便罢了，连酒都不给喝一口，说起来，这还是我家阿莞的酒坊。”
　　谢晦给了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你家阿莞眼睛不好使。”
　　萧韫之一掌拍过去：“怎么说话呢？”
　　可惜这一掌并没有拍到谢小侯爷的头上，被他轻巧的躲开了。
　　萧韫之嘿了一声，瞧着谢晦动作灵活敏捷，比一年前似乎长进了不少，当下就放下酒坛子，伸手过去。
　　两人坐在原地不动，却见招拆招了起来。
　　萧韫之笑道：“长进不少。”
　　顾庭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张纸：“瞧见没有，阿莞定的规矩，谁敢在这里打架，全部赶出去。”
　　萧韫之这才讪讪停手，摸了摸鼻子。
　　谢晦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萧韫之笑道：“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像个四五十的小老头似的，来，笑一笑，叫一声兄长来听听。”
　　谢晦低头喝酒，半晌才道：“你就比我大半月。”
　　“半个月那也是年长，也是你兄长，你这小孩子，这样犟。”
　　谢晦沉默半晌，最后才不情不愿叫了一声：“大哥。”
　　“这才听话嘛。”
　　逗够了表弟，萧大公子才安静下来，好好喝酒，谢晦到底关心谢揽云的伤势，皱眉道：“父亲在北方如何了？”
　　虽然镇远侯府有专门的消息渠道，但只是传回消息，具体情况如何，谢晦难知，心里依旧担忧。
　　萧韫之道：“并无大概，湘州神医便在北境，舅舅身体如今已好了七八成。”
　　谢晦松了一口气，但眉心依旧有些皱痕。
　　萧韫之道：“舅舅的身体放心便是，有湘州神医在，总比你的担忧有用处，听说咱们小侯爷荣任京畿西门指挥佥事，可喜可贺啊。”
　　谢晦哼了一声：“不过是个闲职罢了。”
　　萧韫之悠悠喝着酒，道：“那也算是入朝听政了，以陛下如今对舅舅的忌惮，还能指望他给你什么实权的官位？先入朝，便是好事，难道还不兴日后咱们小侯爷自己挣些功绩升官发财么？”
　　谢晦：“升官就升官，能别说得这么俗气么？”
　　萧韫之无辜：“兄长就是个俗人，喜欢钱。”
　　谢晦：“……”无言以对。
　　顾庭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于是换来了两人看弱智一般的眼神，顾公子于是笑不出来了。
　　萧韫之接着道：“既然你入朝了，日后也多为北境的军饷操操心，明面上就不必露出来了，免得陛下疑心过重，哼！户部那帮老头子，不是饭桶就是老狐狸，北方战火纷飞，他们倒一个个闲得在家嗑瓜子。”
　　因为他的怒气，捏在手里的酒杯震了震，些许酒水洒了出来。
　　谢晦垂眸道：“我知道，大哥放心。”
　　萧韫之笑了笑，“尽力而为便好，如今你才刚刚入朝，也不必操之过急。”
　　谢晦不语。
　　言罢，萧韫之脸色又沉了下来，再不见一丝少年意气风发，神色讥诮：“此番回京，还有些事情要办，这朝廷柱石没几根，蛀虫倒是不少，北丘国的援军还在增加呢，东澜边境岌岌可危，这帮人便已经已想要搜刮利益了。”
　　谢晦冷笑一声：“他们一贯如此，父亲和大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萧韫之神色凝肃：“东方敬这段时间可还有异动。”
　　谢晦皱眉：“这段时日，未见异动，他似乎有意靠向铭王那边。”
　　“废物一个。”萧韫之道，“太子母族势大，自然看不上东方敬，罢了，如今他已无可能，不过前期也凝聚了些力量，偶尔注意些，若是再有异动，便直接废了他。”
　　谢晦点头不语。
　　萧韫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谢晦：“这上边的人，你瞧瞧，太子的人，还是铭王的人，让他们自个解决掉，朝中的废物够多了，也该清理清理过个大年。”
　　没理会萧韫之后面这句话，谢晦看了看，皱眉道：“大哥的意思是，让太子和铭王各自将对方的人拉下马。”
　　萧韫之笑了一声：“这两人现在斗得这般凶，他们会非常乐意修理修理对方。”
　　谢晦点头，将那份名单看过之后，手心一揉，纸张便变成粉末掉在了地上：“我知道该怎么做。”
　　*
　　夜间。
　　京城郊外，国寺大悲寺。
　　深夜寂静，但大殿里木鱼敲击的声音，依旧不停。
　　年老的老方丈盘膝闭目，一手撵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敲击木鱼，声声清晰。
　　萧韫之已经换了身衣裳，面上慵懒的笑意全消失不见，脸上唯余下陌生的凝肃之色。
　　夜间寺庙关门，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还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大悲寺的大殿之中，也没有人阻拦，直到他在大殿的门口站定。
　　此时，老方丈依旧在念着佛经，敲着木鱼，直到一刻钟之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门口的来人。
　　看到月色下的身影，老方丈不惊不扰，“阿弥陀佛。”
　　他站起来，对萧韫之做了个佛偈：“施主，多年不见。”
　　“方丈，多年不见。”
　　两人就这么说这话，大殿里的其他僧人好像不知道似的，依旧闭着眼睛念经，木鱼敲击的声音不停。
　　老方丈道：“我观施主身上带杀孽，损身损心。”
　　萧韫之浑不在意，“是吗？从前方丈便这般与我说过，如今我依旧好好的。”
　　老方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请施主跟我来。”
　　*
　　另一边，云莞与萧浮生离开京城之后，直下江东。
　　先是走了陆路，而后走水路，四日之后，便到达江东之地。
　　江东是鱼米之乡，四州十五城，处处繁华锦绣，光是夜间内城湖上歌声不断，便知此地何等繁华了。
　　但是云莞并没有时间来欣赏江东的锦绣繁华，她要去走访两家造纸坊，一家在苏河城，一家在涂城，两地相距了一日多的路程，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去游玩。
　　先去的是苏河城，据顾庭介绍，此处有江东规模第三的造纸坊，主人家跟顾家有些交情，云莞递上顾庭给的拜帖之后，第二日便被带去造纸坊参观了。
　　造纸坊占地十亩，带着她和萧浮生去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得知两人是顾庭的朋友，也不因云莞年纪小而有所怠慢，客气非常。
　　“这便是我们的工坊，全部工人一共三百四十人。”
　　云莞看了个大概，比起吕大爷跟她说的，如今真正参观了之后，方对当下的造纸状况，有了更为深切的了解。
　　云莞笑道：“按照这样的规模，一人一日能做上千张纸吧。”
　　管事含笑：“姑娘好眼力。”
　　说实话，云莞有些羡慕，在当下，拥有一家超过百人的工坊，已算大规模，此处水陆交通便利，每年，不知有多少万斤纸张从江东运送出去，前往东澜国各地。
　　这一参观，便是大半日，自然，核心工序，纸坊的人自不会与云莞说，只待她参观了不同的工序宫人的操作情况，若非对造纸有所了解，也未必能明白那些工序意味着什么，但云莞心中有数，对当下的手工手艺的认识，也越发深刻。
　　待从苏河城的工坊出来时，云莞方轻叹了一口气，萧浮生此行倒是没说什么话，见此才笑问：“阿莞为何叹气？”
　　云莞转头看了一下萧浮生，弯眸道：“羡慕罢了，一张纸可以裁成五六张寻常用的四尺纸，一人一日上千张，哎，多少银子呀。”
　　萧浮生一愣，而后摇头失笑。
　　两人在苏河城逗留了两日，而后途径扬州，逗留了两日，感受了一番江东读书人的浓烈的文人风气之后，云莞带着满腔热血前往涂城。
　　涂城的造纸坊没有苏河城那般大，但规制完整，造纸工艺与苏河城的相差不多，但因为风土有异，即便是相同的青檀树皮，在处理上也有些差别，倒让云莞再开了眼界。
　　在涂城逗留了两日之后，两人便从涂城往陵阳城而去。
　　回去并未走水路，也不坐马车了，干脆直接驾马回去。
　　可一路前往京城，从京城南下江东，也是一路顺遂，却不想回程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些事情。
　　这还是光天化日的山道上。
　　两个男人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嘴里还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山道对面的树根下，三个男人将一个女孩摁在地上。
　　男人嘴里淫话不断，间夹着女孩大叫大哭的声音。
　　“爹，救我，呜呜救命……”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钱财，钱财都给你们！”
　　“莲儿，莲儿，闺女啊！你们这帮禽兽！”被压制的中年男人又哭又骂，眼见这女儿被糟蹋，绝望不已。
　　女孩身上衣衫破裂，眼见清白不保，正要咬舌自尽。
　　忽然，摁在她身上的人大叫了一声，而后，只听得一声“啪”的声音，莲儿身上的男人被一鞭子抽了出去，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
　　云莞从马上一跃而起，借着道旁的林木飞跃而去，鞭子从空中挥打下来，直接鞭在了三个男子的背上，瞬时，一道血痕清晰出现，其中一个男人，还被鞭子直接卷着胳膊抽到了一丈之外，被重重摔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而另外两个人则重重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什么人！”押着中男男人的两个男人大怒，盯着突然出现的云莞看。
　　云莞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也敢行这等禽兽之事，东澜国的米水养了你们真是糟蹋！”
　　话落，一鞭子挥过去，鞭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那人大叫一声，滚到一边，抹了一把脸上，见到手上糊了一把血，提着刀就朝云莞扑过来。
　　另外几个方才被打的人也提刀扑了过来。
　　“臭娘们，多管闲事！”
　　“老大，将这臭婊子也带回去，长得水灵灵的，滋味定然不错，啊——”
　　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胸口刺痛，被一块飞石打中的胸膛，顿时鲜血流离。
　　一项笑如春风拂面，看起来脾气温和的萧二公子冷淡道：“找死。”
　　说罢，翩翩落地，若是忽略方才的那句话，依旧是那个令人瞧着便如沐春风的萧二公子。
　　这些人也是有眼力见的人，见到萧浮生过来，显然都知道，来者不是他们能惹得起了，当下都跪了下来：“饶命，贵人饶命。”
　　云莞气不过，她第一次见到山贼拦路，强抢民女，路上直接杀人，还做出这等在别人的父亲面前糟蹋人家儿女的禽兽之事。
　　“放屁！”她鞭子一甩出去：“杀人偿命，做出这样的禽兽之事，还有脸求饶！”
　　说罢已几鞭子挥过去，几人原本也有些功夫底子，自然要跟云莞拼命，但有萧浮生在，云莞自然不会落了下乘，几鞭子挥过去，顿时将人全部放倒在了地上，绳子一捆，几人全部丢在了路边的树下。
　　她气不过，鞭子打得人嗷嗷叫，血肉模糊，连叫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莞。”萧浮生瞧着她被气得不轻，抬手阻止她。
　　云莞着实被气得不轻，她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情，心中也绝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
　　哼了一声这才作罢，看向那对父女。
　　女子已经被中年男人的外袍裹住了身体，缩在树下，狼狈不堪，却咬唇满眼仇恨地看着五个男人。
　　中年男人也是满脸泪痕，“莲儿，闺女。”
　　直到云莞将那五人打得血肉模糊，父女两人方反应过来一般，“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而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个衣着尚算富贵的中年女人，此时已没有了生机。
　　这般状况，云莞心中微酸。
　　曾经她也不是不曾遇见过这样的状况，明面上是个产业遍布大江南北的富豪，可便因为自己是女子，便难免受到骚扰。
　　对此，她深恶痛绝。
　　萧浮生见此，轻叹了一声，眼里几分悲悯的神色，却并不说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对父女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姑娘已经哭得差些喘不过气来，只双眼通红，满眼绝望。
　　云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中年男人带着女儿抹着眼泪连走带爬过来，跪下就对着云莞磕头：“多谢姑娘和公子救了我父女的性命……”
　　云莞见此，赶忙将人拦住：“没，别，别跪我。”
　　中年男人不听，带着女儿，对着云莞就是几个响头，“若不是姑娘今日救我了父女的性命，还不知……还有莲儿，姑娘便是我父女的大恩人。”
　　云莞能面对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却无法面对这样的阵仗，不由得求助一般地看向萧浮生。
　　萧浮生道：“老伯不必客气，这些人是？”
　　中年男人目露悲愤：“我们都不知这些人是谁，我一家人从江东前往外地，只是行至此地，这些人便突然出现，先是杀了我的妻子，再是霸抢我女儿……”说到这里，中年男人抹着眼睛又要哭起来。
　　萧浮生见此，却不再问，云莞也轻叹了一声：“大约是山贼吧，如今这些人都被抓住了，看你们父女如何解决？”
　　父女两人见此，愤恨地看向那五个被云莞捆起来的人，中年男人安慰身边的女儿道：“莲儿莫怕，爹，爹替你杀了他们！”
　　云莞瞧向那姑娘，大约也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跟云珍儿的年纪差不多大，她满脸绝望与悲愤，看了不远处躺了地上的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爹爹，最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就朝着那几人冲了过去。
　　云莞和中年男人还没有阻拦，便见姑娘拿着刀，刺入了那几人中的一人的胸膛。
　　她脸色苍白，刺了人便大叫了一声，在对方瞪大的不可置信的眼中，跌倒在地上，分明瑟瑟发抖，害怕至极，却又不甘心，重新捡了刀，大叫着刺入另一个人的胸膛。
　　中男男人见此大惊失色，赶上去拦住女儿，女孩儿早已脱力，满手的鲜血，跪倒在地上，呜呜呜一边哭着，一边吐了起来。
　　“莲儿……莲儿啊，你这是何苦！”
　　“我苦命的女儿……”
　　云莞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则，不知是对这些禽兽山贼的愤恨，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轻叹了一声，并不做阻止。
　　却闭眼不再看那一处的场景了。
　　待一切平定下来，已是女孩刺激过度，晕倒过去。
　　中年男人满脸悲戚，云莞轻叹一声道：“这些人已经死了，你们父女尽快离开此地，若是山贼，只怕还有别的人。”
　　中年男人却朝着云莞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我一家本是涂城人，我姓陶，名寒山，原本赚了些余钱想带妻女外出游玩，不想路上遇到这样的事情，幸得姑娘相救，姑娘便是我父女的救命恩人，姑娘若是不嫌弃，我父女愿为你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第126章 建造纸坊（2更）
　　
　　云莞最后还是收留了陶伯父女。
　　她不是个心软的人，却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也为这父女两人的安危担忧。
　　因着陶伯妻子被害，在路上耽搁了两日，最后才换乘马车，带父女两人回了镇上。
　　待云莞再回到太平镇上的时候，已经将近十月底，她先将陶伯父女安定在了镇上，云珍儿得知父女两人的遭遇，又气又同情，将人留在了红颜坊的后院暂时住下，云莞想着待他们情绪稳定下来，再让他们在镇上或者去城里做些小本生意也好，反正陶伯先前也是做生意的，尚有积蓄。
　　她可没有让人父女给自己做牛做马的意思。
　　安抚好了父女两人之后，云莞才回村。
　　彼时，人们也换上了初冬的小袄，她走前还茂盛的高粱地，此时已经光秃秃的一片，高粱地里的高粱已经全部收割了，土地被重新开垦，种上了一些青菜，青青翠翠的颜色，蔓延了一大片。
　　云莞是突然就回到家的，云玉娘和大伯娘正在院子里忙活，听到外面马车的声音，心有所感地跑出来，一出来便瞧见了云莞：“阿莞！”
　　“哎哟，阿莞回来了！”
　　小琛跟霜儿耳尖，闻声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双眼兴奋地看着云莞：“阿姐回来了！”
　　云莞笑道：“阿娘，我回来了。”
　　云玉娘赶紧将女儿拉进屋里，上上下下地看，满眼都是心疼：“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快一个月，让娘想得心慌！”
　　因为云莞的回来，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围着她说话。
　　云莞笑眯眯的，也将这段时间外出的事情，捡了些有趣的跟家里人分享，忽略掉了在京城的一些不愉快，免得他们担心。
　　她这一走，便将近一个月，上林村的人也都知道她外出了，据说云家的酒坊，已经开到京城去了，云莞这一次，便是去京城办事的
　　那可是京城了，是东澜国人人都知道的，天子脚下，繁华之地，但却是上林村没一个人去过的地方。
　　跟云莞熟悉的人，也都上门说话，瞧着云莞，还有人说她出门一趟，回来人都俏了不少。
　　而云莞回来之后，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先前收了一大捆的龙须草回来，拿去浸泡之后，最后却因为要出发去京城而忙着安排后边的事情，因此没有造出第一张纸，而经过在江东的视察之后，云莞一回来，便将此事马不停蹄地准备了起来。
　　此前提醒过云玉娘，提前泡好了一缸龙须草，因此，倒也不用花费时间再去山上割草。
　　云莞以简陋的工具，当日便在云家的院子里准备了起来。
　　浸泡、煮料、捶打磨碎、培纸。
　　两日之后，新纸做成。
　　云莞小心翼翼地从炉子上将已经烘干的纸张拿下来，纤细的指尖轻轻触摸了，便觉纸张细腻，表面工整平滑。
　　虽然不如曾经用过的最好的纸，但是这样的质量，已经足够。
　　一家人也围在一起看她的成就，小琛小心翼翼地捏着纸边：“阿姐好厉害，还会做纸。”
　　“那当然啦，阿姐什么都会！”霜儿与有荣焉。
　　云莞笑了笑，看向云承德道：“阿爹，你看看如何，这纸张好么，与你平日所用，可有区别？”
　　云承德全程看云莞怎么将一张纸做出来的，连龙须草都是他帮忙浸泡的，这会儿不知为何，心情亦带着些许激动，“不用试，单是摸着，爹便看出来了，比我们家用过的所有纸张都好，阿莞，真是好本事。”
　　第一次尝试就能得到家人这样的称赞，虽然知道其中一部分知识源自亲情无条件的认可与信任，还是让云莞开心，“阿爹，你就试试嘛，写写看，效果如何。”
　　云承德一笑，磨了墨，提笔便在白纸上写字。
　　纸张洁白稠密、光而不滑，墨迹收而不晕，在墨色的晕染下，纸面纹理可见，墨韵清晰，墨色稍有深浅变化，尤其美观。
　　云承德见此，更是惊喜交加：“好纸啊！阿莞。”
　　小琛也过来：“阿爹，我也要写我也要写！”
　　云承德换了一只笔，手把手地教小琛写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小琛身量不齐，看着自己被阿爹握住手写下的漂亮的字儿，发出长长的惊叹：“哇……”
　　云莞笑道：“你叫什么呀？”
　　小琛仰头看着云莞，双眸清亮：“好写，阿姐真厉害。”
　　云莞笑着揉了揉小萝卜头的发顶：“以后阿姐给你造纸写字，让小琛用上最好的纸好不好呀？”
　　小琛眼睛一转：“小琛也帮阿姐！”
　　云莞笑着应了下来，道：“这次尝试便造了十几张，等裁剪好了，能写好几次呢。”
　　云承德笑道：“这样好的纸，爹都舍不得拿来用。”
　　“这有什么。”云莞笑道：“阿爹尽管用，不够的，阿莞给你造出来便是。”
　　话听得云承德大笑。
　　*
　　第一次尝试造出来的纸张质量非常好，给了云莞不少信心，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如何大规模的生产了。
　　家人支持她做生意，知道她想法多，加上资金也不紧张，自然不会阻拦云莞。
　　但现在的问题是，到底在村里修建一个造纸坊比较好呢，还是在镇上买一块地直接开起来比较好。
　　这事儿，要跟云怀诚商量商量。
　　一早去人间至味没见到云怀诚，云莞一想，便知道人在哪里了。
　　果然，一进彩丝阁就看到云怀诚和桃花两人正坐在一处，低头低声说着什么话。
　　两人太过专注，都没有注意到云莞过来，但见桃花脸颊晕红，云莞就知道，她二哥肯定在哄未来嫂嫂开心呢。
　　云莞玩心起，悄悄凑近了几步，就听到云怀诚说：“这是我去陵阳城专门给你带回来的，据说城里的姑娘都喜欢那一家首饰坊的首饰。”
　　桃花面上开心，嘴里却否认：“做什么破费啊，还要在城里开分店呢，买什么簪子。”
　　云怀诚：“我乐意给你买，你带着好看！”
　　桃花不语，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云怀诚低声道：“我给你带上，日后你日日带在身上，若是我外出，便当做我陪在你身边。”
　　“谁要你陪在我身边了！”
　　“我想……”说罢，已拿着簪子插入桃花的发髻。
　　云莞在后边偷听地忍不住发笑，二哥也很会撩女孩子嘛，情话满分。
　　“咳！”她轻咳了一声，打趣道：“在二哥眼里，一时半会见不到嫂嫂，都要思念如隔三秋啦。”
　　两人被她吓了一跳，桃花站起来，满脸红晕：“阿莞，你怎么来了？”
　　云怀诚脸上也不自在，给云莞使了个颜色：“去去去！”
　　云莞弯眸笑：“嫂嫂的簪子真好看，二哥慧眼识珠哦。”
　　桃花被她打趣得不行，明明她跟云怀诚只是定亲了而已，还没有拜堂成亲呢，云莞每次见了她都叫她嫂嫂，她到现在还没有习惯，每次都被她闹了个大脸红。
　　这次也一样，瞪了云莞一眼：“我不与你说了，我去忙了。”
　　说罢，便红着脸离开了。
　　云莞捂唇笑，云怀诚一头黑线，细看脸上还有些薄红，“阿莞！”
　　云莞眨了眨眼：“二哥。”
　　云怀诚警告：“下次再欺负桃花，找你算账！”
　　云莞瘪嘴：“二哥有了嫂嫂就不疼妹子了。”
　　云怀诚：“……瞎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妹子，不疼你疼谁？”
　　云莞哼了一声。
　　云怀诚好笑道：“你倒好，从京城回来之后，神秘兮兮的，一天往这儿跑，一天往那儿跑，便没有消停过。”
　　确然，云莞自回来的第二日与云怀诚说起了京城的生意之后，这几日几乎不怎么出现在人间至味，但云怀诚也知道她在忙活着造纸坊的事情。
　　这方面，云怀诚一窍不通，光是人间至味和陵阳城分店的事情，便足够他忙活了，最多日后做起来，能帮忙做些销售的活儿，但他也关心这件事：“造纸坊的事情如何了？”
　　云莞道：“我来就是找二哥商量这件事的。”
　　“怎么了？可是钱不够？二哥这里还有些。”云怀诚忙道。
　　云莞不由失笑：“二哥你想哪里去了，钱怎么会不够，我想跟跟你商量，工坊放在哪里比较好一些。”
　　云怀诚：“……”他忘了，妹妹的钱不可能不够。
　　“阿莞是什么想法呢？”
　　云莞道：“虽然咱们家手头上能流动的资金不少，但陵阳城的分店，从买下到开业，七七八八的事情，怎么着也要有两千两的余钱做准备，这部分的钱，是不能动的。我算了一下，造纸坊与别的店不一样，需要个大院子，工具之类的也要重新修造，若是在镇上买个足够大的院子，先不说院子如何，次些的也得花费三五百两，再往后工人的、工具的、再修建的费用，加起来也得有七八百两了。”
　　云怀诚听罢，沉思了一会，也点头同意了云莞的话，接着道：“若不是在镇上呢？”
　　云莞道：“造纸坊的兴致与酒庄差不多，都是大面积批量生产，若是不在镇上，在村里花费二三十两银子随便买一块地，简单修建成一个工坊，再采买置办工具，定然比镇上要少花费不少银子，唯一的不好便是不太方便交通和雇请工人，但却离材料产地近，尤为方便生产，山上的龙须草来得快，且距离河流不远，引水工程无需花费大力气，比起材料，水才是造纸坊最重要的部分。”
　　云怀诚听罢，点头道：“阿莞，你考虑得周全，但我想，即便在村里，若是不太方便，也只是往来罢了，连酒窖都不成问题，何况造纸。”
　　云莞笑道：“二哥说得是，所以我也倾向于在村里，就不知道村长肯不肯再帮我将村里的地儿买下来了。”
　　“这有啥问题。”云怀诚道，“说清楚了，村长自然肯帮忙！”
　　云莞点头：“我看上了一块不错的地方，回去找村长说说。”
　　云怀诚道：“晚间我回去跟你一道去！
　　兄妹两说完了正事，云莞想起了什么，眨眼道：“二哥，我听大伯娘说你想在城里买个宅子？”
　　“咳！”云怀诚轻咳了一声，道：“这不是为了日后城里的分店方便么，待陵阳城开了人间至味，我必定要有一段时间在那边照料的，顺便着，我想日后我们家生意主要还是开往陵阳城的，桃花说你也有明年将彩丝阁主店迁往陵阳城的意思，那日后咱们住进城里，也方便许多不是？”
　　云莞笑眯眯道：“二哥打算周全。”说罢，又悄咪咪地道：“莫不是为了嫂嫂？”
　　“去去去，人小鬼大！”云怀诚挥开云莞。
　　云莞道：“也没什么不好呀，等二哥跟嫂嫂成亲之后，便住在城里，总方便许多不是？”
　　“那是，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过去，明年最迟年尾，重心便都能迁往陵阳城了。”但是，说到这儿，云怀诚些许皱眉：“不过奶奶不太愿意去。”
　　云莞了然，老人家讲究落叶归根，奶奶与爷爷感情好，将上林村当成了家，一辈子不曾离开过上林村，临老了，自然也不肯走。
　　“别急，二哥，到时候有合适的宅子咱们先看看，慢慢来。”
　　“也是。”
　　兄妹两人说完了事情，云莞在彩丝阁、人间至味和红颜坊之间来回走动忙活了小半日之后，才跟云怀诚一起回了上林村。
　　她看上的是一块山脚下的地。
　　上林村临河而建，地势狭长，山脚下便有好几处空地，云莞看上的地方，便是距离山洞酒窖约一里远的一块地方。
　　与家人商量好的选址之地后，她便跟云怀诚去找村长了。
　　村里的土地，并非村长所有，而村里公有的，除非早年土地分配或者买卖的时候已经获得地契了才是私有，所以想要获得一块土地的使用权，必须经由村里的公印决定。
　　果如云怀诚所说的，与村长说清楚了之后，村长并不反对。
　　但是，他有个不情之请。
　　“阿莞，你看，若是你开了个造纸坊，能不能，让村里的人去帮忙？”
　　村长大约觉得提出这个想法有些为难人，因此，五十多岁的人了，说话的底气不太足，“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瞧着，这一年来，你先是开了个酒坊，后来带大家种了高粱，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哪时村里的生活这样好过，你看着这小半年，好几户人家都建了新房，我想着，你要是开造纸坊，肯定需要工人，村里现在还有不少人，庄家种下去之后，也没多少事情做，你看能不能先从咱们上林村里找人去干活，这……也让大家的生活更好过一点嘛，若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出息，那该多好。”
　　其实云莞多少能理解这个想法，闻言笑道：“村长这样看重我，我自然是愿意的，我也愿意给大家些机会，让咱们村的日子越过越好。”
　　村长一听，眼前一亮：“真的？”
　　云怀诚也笑道：“自然是，总不能我们自己日子好了，就不管别人，能帮的，自然要帮，都是乡里乡村的，平时大家也都帮我娘砍柴，帮我地里除草呢，知根知底的，用起人来，也让人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村长高兴道。
　　“但是……”云莞弯唇道：“但是，毕竟是做生意的，村长，我们一向遵从能者劳作，虽有心帮助大家，但也不能什么人都往里边塞，不然最后总不好做事，工坊也做不下去呀。”
　　“这是自然！”村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谁不是自吃自家饭，做多少，吃多少，做不了，便没得吃，哪能让你供着别人，我只是瞧着，你若是开了作坊，便需要人，你就看着，谁愿意帮你，谁有能力，你就多给些机会！”
　　云莞笑应：“好，听村长的！”
　　
　　
第127章 招工（1更）
　　
　　买地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建造工坊的事情了。
　　开造纸坊，说起来除了比较耗费水源，并不是很需要特别讲究的事儿，围墙一修建，几个水池建造起来，场地铺好，一个工坊便差不多完工了。
　　最主要的还是人。
　　可造纸这个活儿，本来就很难找有工作经验的，所以也不能强求。
　　确定了地方和建造图纸之后，云莞便请来了工人开始修建。
　　然而，村里的消息也传得很快。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是云莞要在村里建造一个工坊，到时候便从村里找人去干活。
　　如今，上林村谁人不知道，跟着云莞干活，准能发大财，瞧那些跟云莞一起酿酒的人家，现在几乎家家都盖起了新房子，过上了好日子，连隔壁村的姑娘和小郎君都派人上来说媒，有钱了，连带着儿女都有了面子，很是抢手。
　　所以，从工坊建造的第一日，就有人来林家跟云玉娘和大伯娘打探消息了。
　　“阿莞娘，你家阿莞可真有本事，这前几个月才扩建了酒窖呢，现在又开工坊啦？”
　　云玉娘道：“那孩子有主意。”
　　“我听说，工坊建好之后，要从村里选人去干活呢？”
　　云玉娘道：“阿莞的事儿，我也管不着，是么，你这话哪儿听来的，这事儿，我没听她说过。”
　　“哎哟！哪有做娘的还不晓得儿女的事儿啊。”来窜门的是村里一个妇人，离云家有些距离，小声道：“到时候若是这样，你得跟我家说一声啊，我儿子都二十啦，想替他谋个事儿做呢。”
　　云玉娘扯唇笑了笑：“这才刚刚建造呢，哪安排得这样远的事儿啊，何况孩子怎么安排，我也不晓得啊。”
　　“行，到时候你跟我说啊。”
　　“阿莞要是有这样的打算，到时候肯定在村里招人，我说不说你肯定也知道，急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妇人也知道云玉娘的意思，面上有些不大高兴，但顾忌着与云家交好，不敢发作，只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但不止是这个妇人，村里许多人都找上了云玉娘和大伯娘打探消息，连来找小琛和霜儿玩的孩子都多了不少。
　　云玉娘道：“都是乡里乡村的，你说话也不能说得太绝，但这我们家工坊都没有建成呢，主意都先打上了，那还行？”
　　大伯娘也不太满意：“这几天，我走在路上，都不少人问我这个事儿，你说，要是手脚勤快的人来问也就罢了，问题是……你不知道，连老三家的都来问我，也不看看老三那儿子，成日在村里招猫逗狗的，下地都不肯，能做什么呀？”
　　大伯娘说的老三家是云家本家的一位伯伯。
　　本家的那些人，在云莞家日子不好的时候，每一个吭声的，如今倒好了，他们日子一好过，便忘了当年做过的事情一般赶着上来，大伯娘怎么瞧怎么膈应。
　　妯娌两人说着，轻叹了一口气。
　　云莞刚从工坊回来便见阿娘与二大伯娘唉声叹气，不由笑道：“阿娘怎么了，叹什么气呢？”
　　云玉娘和大伯娘方把事情跟云莞说了一遍。
　　云莞听罢，道：“以后谁来问，你们尽管说不晓得便是，就说工坊的事情你们不插手，有事尽管来找我。”
　　云玉娘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长发：“到时候还不是烦你，你都这样忙了，再被这些事情绊住，娘看你都瘦了，好不容易才养胖了些。”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挽着阿娘的胳膊笑道：“没事，如今找我也没用，到时候我会出一个招人的章程，咱们这工坊，可不是我一人独有，跟顾家合作的呢，有人手脚勤快，真心做事，咱们自然能收人，若想混日子，别说我不同意，顾庭也不会同意。”
　　云玉娘一想也是，道：“如此，阿莞有主意便好。”
　　一开始没打算跟顾庭合作的，不过呢，顾公子大约是看上了云莞赚钱的能力，条条财路都要分一杯羹，愣是想要投钱进来，不仅顾庭，萧浮生自己也投钱进来了，但大头还是给云莞占了，所以她连建造工坊的钱都不用自己出。
　　不过……
　　云玉娘看了女儿好几眼。
　　“阿莞，你跟娘说实话，你跟顾公子……”
　　还不等云玉娘说完，云莞便知道阿娘想说什么，不由无奈：“阿娘……你在想什么呀？”
　　不仅姐姐这样想，连阿娘也这样想，云莞不由得深刻反省，她除了跟顾庭有生意上的合作，难道还有什么让人误会的地方么？
　　云玉娘笑道：“娘的阿莞这不是长大了么？”
　　云莞：“……阿莞只是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云玉娘噗嗤一声笑出来，瞧着不过一年的时间，女儿已经长开了，眉眼间越发精致，若日后再长大一些，定是个顶顶漂亮的小美人。
　　只是，这世道艰难，长得美固然好，经常在外走动行商却又长得漂亮的女子，只会更加艰难。
　　云玉娘抚了抚女儿的发顶：“阿娘以为，阿莞心里有些想法了，这几个月，你经常跟顾公子一道做生意，听你二哥说，那位顾公子，为人也不错。”
　　云莞：“……”
　　“阿娘，你就不要多想了，我跟顾庭只是朋友，合作伙伴，除了他，我还跟不少人接触呢，您怎么不多想别的人？”
　　云玉娘看着女儿这样半点也不害羞的，想来是真的没有半点心思，便也不再多问。
　　倒是大伯娘笑道：“不过阿莞过了年也十四了，若是心里有了想法，可别像你二哥一样瞒着我们，要早点说才好，大伯娘帮你！”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脑袋里蓦然浮现了萧韫之的身影。
　　从在京城见过一面之后，如今已经一个多月，却也没再收到萧韫之的消息，云莞不晓得他去京城办什么事。
　　但京城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尤其……像上次，他受到那样重的伤。
　　*
　　村里的人在云玉娘和大伯娘这儿吃了亏，却不太敢直接去找云莞，只是路上见面的时候，打招呼热情了一些，甚至还有几个跑去山脚下围观还在建造的工坊。
　　云莞也没当一回事。
　　工坊建造本就不是多复杂的事情，云莞足够大方，给的工钱多，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当一批酒再次运往京城的时候，造纸工坊已经修建完毕。
　　不过，一些装备，倒没有建造完毕，若真实用，至少也是十二月之后的事情了。
　　顾庭早已从京城回来，建工完毕的那一日，便大摇大摆地来观看了。
　　一个大约七八亩的工坊，建造得有模有样，光是水池，就建造了七八个，十几个工人在里面干活，有的在搭架子，有的在做引水的工程，见到云莞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如何？”云莞问道。
　　顾庭看了一圈，笑道：“还挺有模有样的，至少让本公子放心投进去的钱了。”
　　云莞轻哼一声：“绝不让顾公子赔本就是。”
　　顾庭不懂造纸，跟着云莞转了一圈，问了些正在建造的工具的用处，云莞一边嫌弃，一边给他介绍。
　　末了，顾庭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造了些新纸出来，不拿来瞧瞧么？”
　　云莞：“这还用听说？”
　　顾庭：“……”这不是客套话么？
　　云莞身上倒是带了两张，闻言拿出来给顾庭看，笑道：“顾公子是识货的人，大江南北的，什么样的好纸没有见过，你就看看，我简单工具粗制滥造的样品会不会让你亏本？”
　　纸张被云莞折叠了几叠，顾庭接过，还没有展开，光是手指触碰的触感，眼里便已有赞赏之色。
　　待展开一看，以及上边云承德写下的字，不由得笑了：“这样的纸张，若是到了江东一带，还不知被那些读书人抢成什么样。”
　　云莞：“这只是样品罢了，甚至算不上，工具都是粗糙的，若是批量生产，到时候效果比这个应该还好一点。”
　　顾庭意外地扬了扬眉，“云姑娘好本事。”
　　云莞弯眸笑：“彼此彼此，日后还指望顾公子多多关照。”
　　顾庭：“那你倒是让我多投些钱进去啊。”到时候分成我也好多分一点，何况他现在投入的有七分是属于萧韫之的，算起来他都捞不着好处。
　　云莞并不知这一点，对于顾庭的吐槽，只笑而不语。
　　顾庭却深知，若是造出来的纸张效果比云莞所言的样品还要好，不说别的地方，江东一带，必定极受欢迎。
　　那里文人风气兴盛，乃鱼米之乡，繁华锦绣之地，最不缺的便是钱，以及珍贵的商品，文人颇讲究，书写作画的纸张，非上等不用，可想而知，日后必定能卖得极好，怕只怕江东那边垄断了，有好货也打不开市场。
　　然则，金子总会发光，这世上，想寻好货的地方多了去。
　　而工坊在继续做引水工程和搭建一些辅助工具的时候，招工也开始了。
　　从工坊建造完成的时候，打探消息的人就越发多了。
　　整个工坊，不可能由云莞一人来看管，首先选择一个管事，是当务之急。
　　这个管事的人选，不仅要识字、能管人、会算账、最好要懂得一些造纸的工艺。
　　而这个人，便是当日被云莞救回来的陶伯。
　　陶伯身上原本还有些余钱，能做点小生意，奈何他自觉云莞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宁愿在红颜坊后院无条件的帮忙，也不愿意去外面做生意，只道父女两人的性命都是云莞的，让云莞随意发落。
　　云莞没有办法，仔细询问了些陶伯从前做生意的状况，才知他原本是开铺子的，觉得前半生忙于生意，便卖了铺子，打算带上妻女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定居。
　　云莞详细了解了一下之后，便也打消了去别处找管事的念头，问了陶伯愿不愿意去自己的工坊帮忙，陶伯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下来。
　　云莞与他说了些细节，再拿了些资料让他看看造纸坊日后的工作与发展，陶伯本就通于经商，与云莞一番商量，不但很快能领会，甚至还能根绝自己的经验提出一些建议，云莞对陶伯的能力越发信任。
　　“招人的要求便是这样。”云莞将一张纸递过去给陶伯：“村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但仍要将这张告示贴出来，按照正常的程序来把关，做纸的需要二十人、打杂的需要十个人左右，咱们工坊还小，正式工人只要三十个人，筛选一批人之后，最后咱们再商量商量定下来。”
　　陶伯认真听完，点头道：“云姑娘所说的，我都记住了，您尽管放心，我一定能给您招到满意的人。”
　　“陶伯的能力我相信。”云莞笑道：“那接下来的事情，便有劳你了。”
　　将事情交给陶伯之后，云莞也终于能休息一会儿，而彼时，已是十二月。
　　最寒冷的冬日已经到来，云莞也没再收到萧韫之的信，不晓得他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回来。
　　但想起当日他说的，离开时日，最早三月，最多半年，如今早已过了三月之期。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下次萧韫之写信回来，她就用自己做的纸给他回信，给他个惊喜。
　　招人的告示贴出来之后，村里不少壮年的男人都来看。
　　云家本家就有七八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招工的告示一贴出来，他们看也没有看过上边写的东西，家里的长辈便带着人直接上门去找云承德和云玉娘了，让他们跟云莞说一声直接让家里的人去工坊帮忙干活。
　　云玉娘知道云家那些人的本性，上次让云莞帮忙做生意没答应，这次依旧卷土重来，自然是拒绝的。
　　“你是阿莞的娘，你说一声，阿莞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都是自家人，不比外人好么，人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云玉娘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这个事儿，我说了不算，工坊的事情都是孩子们在处理，再说了，这工坊也不是我们家阿莞自己一个人开的，外边的招工告示都贴出来了，你们难道没瞧见？若是真有能力，去瞧瞧自然能被管事的招进去。”
　　云玉娘油盐不进，云家本家的叔伯便找上云承德。
　　可惜，云承德看起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但这些年本家做的事情，着实让他寒心，况且他更不会去拆女儿的台，自然也不能应下来。
　　如此这般，本家人自然不高兴，脾气暴躁一些的，直接骂骂咧咧地回去了，道云承德兄弟不将他们这些堂兄弟当兄弟，倒去帮着外人。
　　可在招人这一块上，还是出事了。
　　云家老二的父亲与云承德兄弟的父亲是堂兄弟，到了这一代下来，云家老二与云承德兄弟也是堂兄弟的关系，云家老二的孩子，与云莞也称堂兄妹，这老二家有个儿子，就叫云招富，已经二十七八的年纪了，仍旧日日游手好闲的不成事，两年前娶了个媳妇，结果媳妇进门半年就病死了，后来也没人再将女儿嫁过来。
　　得知云莞的工坊里招工，他便仗着云家人的身份上门来让陶伯给他个活儿做，最好是管人不干活的那种。
　　但这种手脚不勤快、一问三不知的人，陶伯自然不可能让他进来。
　　陶伯好言拒绝，但云招富却当场闹了起来。
　　“这工坊的主人就是我家妹子，你知道吧，我姓云，是阿莞她哥，这工坊说起来，就是我们云家的家业，你敢拒绝我，信不信我让我妹子换了你！”
　　陶伯自然不会理会这种话：“工坊招工的章程都是定下来的，我按规矩办事，你若是闹事，我只能让人来处理。”
　　周围的人，基本都是上林村的人，也晓得云招富是个什么性子，更晓得云家那些人的本性，听到这种话都摇头不满，觉得云招富实在无耻。
　　有人出来说话：“都是按规矩和章程办事，你为难人家管事的做什么？”
　　“就是就是，再说了，这是阿莞的工坊，也不是云家的啊。”
　　“仗着身份拿捏人算什么啊？”
　　“闭嘴！”云招富转回头，手指指着身后一批人：“你们敢再说一句？”
　　云招富个头大，村里不少人都被他欺负过，当下虽心有不满，但也不再敢说话。
　　“找人？”云招富转回头看陶伯，凶神恶煞道：“你谁啊你，从哪来的，一个外人而已，这里是我上林村的地盘，敢惹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这话实在凶神恶煞，也是云招富惯会说来欺负人的。
　　工坊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而后少女轻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谁要弄死谁呢？”
　　
　　
第128章 矛盾 阿娘的过往（2）
　　
　　云莞负手而来，跟着过来的，还有空闲无事想来看看招工事宜进展如何的顾庭。
　　他大冬天的一把扇子依旧摇得风流倜傥，看了一眼云招富，啧啧道：“阿莞，你们上林村可真是民风剽悍，工坊开在这儿，不会哪一夜，便被人拆了吧？”
　　陶伯见到云莞与顾庭过来，起身打招呼：“云姑娘，顾公子。”
　　云莞点了点头，云招富却显然不把云莞方才这句话当回事，见到云莞过来了，反而去告陶伯的状：“阿莞，你来得正好，你这请的是什么人，这样不懂事，咱们不是一家人么，哥来这里帮你的忙，他竟然不给我进来，你赶紧把这人给遣走了，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图谋不轨，坏咱们家人关系呢。”
　　面对云招富的指责，陶伯客观地将方才的事情与云莞重复了一遍。
　　陶伯说完了，云招富跳脚：“你还说！信不信我弄死你！”
　　云莞眼神微冷：“你要弄死谁？”
　　“阿莞……”
　　云莞道：“我这的活儿辛苦，堂哥怕是做不了。”
　　“怎么会！”云招富大声道：“阿莞，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堂哥来帮你看着，别人有没有不安好心打咱们家生意的主意！”
　　“哦？”云莞似笑非笑：“堂哥想在我这人谋个什么活？”
　　云招富没有眼力见，得意洋洋地道：“阿莞随便给我个管事的活儿就行了。”
　　云莞听此，唇角虽依旧勾着笑，眼眸却冷了下来，“我这儿的管事，做事都是有些章程的，堂哥打算怎么做好这个管事？”
　　云招富道：“那还不简单，就是帮你看人，谁不干活的、偷懒的，我帮你抽他！”
　　云莞微笑：“堂哥每个月想要多少月钱？”
　　“也不多。”云招富觉得这事儿大概能成了，越发得意起来：“看在咱们一家人的份上，你就每月给我个三成工坊里买卖的利润就行，对啊，你还要把这姓陶的老头给赶走，有这人在，我看着糟心！”
　　周围的人听此，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从未见过，像云招富这样不要脸的人。
　　试问，若是自己家做了点小生意，碰上这样的亲戚，还不得被气死。
　　可云莞竟然还好好跟他说话，这人日后若真的做了工坊的管事，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们呢！
　　哪知，前一刻还满脸笑意的云莞，下一瞬却沉了脸色，招了招手，他身后立刻上来两个身形高大的壮汉：“姑娘！”
　　“带出去！”
　　云莞话落，那两个身形高大的壮汉却两步过去，将云招富钳住了，往外押。
　　云招富原以为云莞是要让人将陶伯拿出去的，不想竟然是自己，他脸色大变，用力挣扎：“放开我！放开！”
　　“云莞，你做什么，你让人放开我！”
　　“云莞你这臭婊子！”
　　“啪！”的一声。
　　云莞一鞭子抽在了云招富脚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大叫。
　　云莞负手站立，神色冷冷：“堂哥，谁给你的胆子，仗着云家人的身份来我的工坊闹事？”
　　“臭娘们！你敢打我！”云招富怒目腾腾，凶神恶煞地盯着云莞，奋力挣扎，可惜却都挣扎不开，那两个彪形大汉是练家子，是云莞专门从牙庄里带回来，看管工坊，免得有人来闹事的。
　　“我敢。”云莞神色平静地看着云招富，却颇为凌厉，看得云招富一愣一愣，似是不相信眼前的少女，是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云家小妹。
　　“你！你打伤自家人，我看家族里老人饶不饶过你！”云招富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云莞似乎浑不在意，“一码归一码，我开个工坊，好好招工，章程齐全，若是来闹事的，就算我认人，他们。”云莞指了指钳住云招富的两个大汉，道：“他们未必认我的亲戚和父老乡亲，真心来做事的，这个工坊欢迎至极，一日三餐，每月月钱不缺，若是来捣乱的，陵阳县丞的大牢还有许多空牢房呢！”
　　云招富一愣，瞧着云莞冷漠的神色，还要大声嚷嚷，云莞却一挥手，那两个壮年男子已经捂住人的嘴巴带了出去，将云招富往工坊外一扔，而后像两个门神一般，负手站在了门口，神色冷漠得让人不敢冒犯。
　　云招富自知打不过两人，在工坊的门口骂骂咧咧了好几声，瞧见其中一人脸色有变，边骂咧咧边跑走了。
　　待云招富离开了，顾庭才回头看云莞，拱手道：“云姑娘好威风。”
　　工坊里还有其他人在，平时大家见到的云莞，都是笑脸迎人的，这会儿突然看到她打人，神色都有些惧怕。
　　而这些人之中，还有几个云家本家的同辈人。
　　云家本家并非人人都对云承德两兄弟家因嫉生恨，这类情绪，在云承德那一辈的人比较明显，到了云莞这一代，便没有那么浓烈了，只是从小到大的关系就是如此，再见多了，被家人说多了，冷淡惯了罢了。
　　但这会，云莞却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只见少女面上重新覆上了温和的笑意，摆摆手对着工坊里的人道：“让大家看笑话了，闹事的出去了，大家继续，该如何的如何，招工也继续，都是村里的人，大家可以去问问在酒窖帮忙的叔伯我这边的待遇如何，大家情分都一样，阿莞只看本事。”
　　这会儿，人又便温和了，围观的人也松了一口气，但想起，无论如何，还不是那个打小便认识的小阿莞么，心里的那些紧张也慢慢消散了。
　　云莞将工坊的事情继续交给陶伯。
　　两日之后，为期十日的招工正式结束，但陶伯已经甄选了不少人出来，将名单交给云莞和顾庭。
　　这些事情，顾庭是不管的，他只提供了一个日常算账的先生，况且比起云莞，他更加不熟悉上林村的人。
　　云莞大致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认识的人，既有村里的，也有听到风声从镇上来谋活的人，陶伯举荐了一些人，并大致说明了情况。
　　他记录详细，谁的脾性如何，或者曾在何处做过什么活计都能说得出来。
　　云莞听罢，弯眸道：“陶伯看人的功力真是一准。”
　　陶伯莞尔，垂首道：“是村里的人品性本就纯善，有些还有些本事罢了。”
　　云莞笑而不语。
　　陶伯推荐上来的名单里，还有两个云家本家的年轻人，云莞瞧见了，也没有将人剔除出去，根据陶伯的建议和自己的认知，在上边勾选了几个名单，“就这些人，通知他们，三日之后便来工坊干活。”
　　陶伯应了下来，云莞想了想，亲自上门去找吕大爷，想开工之后让吕大爷过来看看。
　　吕大爷早就知道云莞要在村里建一个造纸坊了，早听说的时候，心情便有些激动，云莞一来找他，他便想也不想地答应来帮忙了。
　　吕大爷的儿子担心父亲年老了，做不了事情，云莞道：“自然不是让吕爷爷去做事，刚招进来的都是些没有工作经验的小子，吕爷爷既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让他去看看，若是还有人有不懂之处，也能询问询问。”
　　吕家人这才放心了下来。
　　但虽说三日之后才开工，但造纸工艺复杂，光是工序就有七八套，每一套工序，都需要一个小组长，这些人，自然是要先提前熟悉工艺的，但这些人，并不是云莞从村里或者镇上招来的，二是借着萧家和顾家的人脉找到的人。
　　他们不说对造纸工艺熟悉，但也晓得一些，在没有正式开工之前，就已经在云莞和吕大爷的带领下在造纸坊里开工了。
　　吕大爷虽年纪大，但为人老实厚道，并不倚老卖老，反而听说云莞去江东观赏过别处的工坊之后，越发多了兴趣，且他早年本就在江东干过活，与陶伯也能说得上话。
　　酒窖的生产到了如今，基本不用云莞担心什么，流程都是一套一套的，还有专人看管，目下，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造纸坊中。
　　但因为此前拒绝过云招富，云家本家的人，尤其是云家二伯，越发不满，在得知云莞让云家本家的两个年轻人来做事，却不让自己的儿子过来，便气势腾腾地上门来找云承德算账了。
　　“你这女儿也太不像话！连自家人都打，招富那还是他堂哥，连兄长都挥鞭子，以后还不反了天了，是不是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连对我都敢挥鞭子啊！”
　　云承德听了一大段，依旧脾气温和：“堂哥，阿莞是个好孩子，一向明白事理，她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打你？”
　　“那她究竟怎么回事！他哥想去帮忙，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打人，真是没有教养！”
　　原本神色温和的云承德脸色微沉：“阿莞很好，是我养大的女儿，二哥说她没有教养是何意，再有，事情的经过如何，你该知晓，招富是什么性子，他是真心想去帮忙的么？”
　　“那哪有家里的生意交给外人去做的道理！”云二伯大声道。
　　云莞刚从外面回来，听到的就是这一句，少女杏眸含笑，负手走进了院子：“二伯，这话你就说错了，这造纸坊可不只是我家的，您这话传出去，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想贪图霸占工坊呢，这若是传出去，侄女我可是要坐牢的。”
　　见到云莞，云家二伯没好脾气：“那也是你能做主的，让你堂哥进去干活又怎么了。”
　　“详细的我已经跟堂哥说过了，若是他甘心去烧柴烘纸，我自然也能让他去，但堂哥他愿意么？”
　　“胡闹！你都是掌事的，怎能让你堂哥去烧火！别人会怎么看他！”云二伯怒道。
　　云莞神色一收：“那就没法了。”
　　“无法无天！”云二伯曾前也想让云承德让云莞给云招富谋过活计，被拒绝了之后心里越发不舒服，只觉得云莞瞧不起他们云家这些本家人，“你是云家的孩子，云家养你长大，你就是这样对待亲人，阿莞，你还有没有人性！”
　　云承德听到这话，越发不高兴，云玉娘就差点当场发作了，云莞眼神安抚了父母一般，转回头看云二伯：“我是我爹娘养大的，二伯，你大概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我那工坊是在官府登记造册的，就凭堂哥那日那样去闹事，若真的闹大了，被送去官府是迟早的事情，我若不是云家的人，当日就将这个事儿交给顾家去处理，别人可不认识云家的人。”
　　云二伯脸色红白交加，骂道：“果然是捡回来的白眼狼，你敢将人送去官府，我跟你没完！”
　　云承德和云玉娘听言，齐齐变了脸色，齐声道：“二哥，你不该这样说我家阿莞！”
　　“我说错了么，这白眼狼就是你们从外面带回来的，哪里是云家人！”
　　云玉娘脸色沉怒：“我敬你是云家二伯，你别让我赶你出门！”
　　“你！”云二伯正要连着骂云玉娘，云莞冷声道：“既然觉得我不是云家的人，又来求我做什么！”
　　云二伯瞪大了眼，万万没有想到，云莞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云莞神色稍冷，道：“二伯，你最好别骂我爹娘，大家的关系如何，咱们家里都心知肚明，你若觉得我不姓云，就不该来找我，因为，我没必要更没有义务和责任去替你管教儿子，给你儿子谋生路，又不是我儿子，我做这些做什么，让云招富叫我爹么？”
　　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可理喻！
　　云二伯被云莞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
　　可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伶牙俐齿，伶牙俐齿！你听听，承德，啊？阿莞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不管管她！”
　　云承德愣了一下，轻叱了一声：“阿莞，不许乱说话。”
　　虽然如此，但他并未有苛责之意。
　　云莞努了努嘴，走过去挽住云承德的胳膊，吐了吐舌头：“阿爹，我错啦。”
　　“你呀！”
　　院子外还有偷偷来打探消息的云家其余人，听到这儿，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云莞努努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像阿九哥他们那样勤快的，我就请他们去帮忙了呀，二伯说的，好像阿九哥他们不是家人似的，而且总骂女儿不是云家的人，我不姓云么，我不是阿爹阿娘养大的么？我忘恩负义不管云家人了么？”
　　“胡说！”云承德皱眉：“你是爹娘的女儿，谁敢说你，爹绝不同意，阿莞做得已经够好了，你阿九哥他们自然都是自家人，昨日还来家里感谢你了呢，你忘了？”
　　云家二伯实在讲不出道理，对上这对父女，因着云莞还招了云家其余的人进去做事，他实在也找不到别的借口再来吵，加上被云莞这般呛了，只能脸色沉怒地离开。
　　云莞瞧着云二伯离开了，才轻哼了一声。
　　“你呀！”云承德无奈道。
　　云玉娘心情不好，却又不太想在云莞面前发作，嘀咕道：“也不看看自己从前怎么待我们，还有招富那个懒惰性子，真是不害臊！”
　　“阿娘，没事了，都是小事，别放在心上。”
　　云玉娘轻叹了一口：“阿莞，别放在心上，别理他们。”
　　云莞笑道，“我知道。”
　　云玉娘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娘去煮饭了。”
　　说罢，便离开了，云莞深觉阿娘心情不太好，跟着云承德进了屋子：“阿爹，我想问你件事。”
　　她原本觉得没有必要的，但被说得多了，自然就想知道。
　　“什么事？”云承德温声道。
　　云莞眨了眨眼：“就是，怎么他们都说我是抱回来的，不是爹娘亲生的啊，那我真是抱回来的？”
　　“胡说！”云承德轻叱：“别人胡言乱语，你还当真了？”
　　云莞弯眸笑道：“毕竟现在丢弃孩子的人也挺多的嘛，我就好奇问问。”说罢又挽着云承德的胳膊撒娇：“哎呀，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阿莞只有一个爹娘呀，只认阿爹阿娘。”
　　“你呀！”云承德低眸看了看女儿爱娇懂事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那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阿爹，我也长大了，倘若其中真有缘由，你便告诉我便是，无论如何，阿莞都是爹娘的孩子。”
　　“是谁前几日还说自己是个孩子？”云承德笑问。
　　云莞神色无辜，云承德摇头失笑，坐下来，道：“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爹上京赶考，回乡途中，遇上了山贼，差些死于贼人之手。”
　　云莞听此，不由得紧张。
　　云承德笑了笑，继续道：“所幸当时碰上你阿娘，救了爹一命，你阿娘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流民，我见她无处可去，便与她一同上路。”
　　说到这里，云承德露出了些许温柔的笑，似乎追忆流年往事，心里也是幸福的。
　　云莞弯眸道：“于是爹娘情愫互生，互许终身？”
　　“咳！”云承德着实被女儿大胆的言论惊骇道了，“你这孩子！”
　　不过他很快便承认了，只是语气不太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与女儿说起这些事情比较难为情。
　　“后来，后来是发生了些事情，才在没有成婚的情况下有了你，待爹娘从外地回到村里，你已经出生，这才害你娘和你被人说闲话。”
　　云莞沉默半晌：“原来是这样。”
　　“那阿娘呢，阿娘是哪里人。”
　　云承德道：“你阿娘是哪里人，我也不知，当时她身体不太好，大夫说是受了伤了缘故，忘记了从前的事情，找不到亲人了，不过，当年流年不好，到处闹饥荒，你阿娘的家人还在不在，如今也不晓得了。”
　　云承德说罢，道：“你也别在你娘面前说起这些，惹得她伤心。”
　　云莞点头：“阿爹放心，我知道的。”
　　父女两人在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却不知窗台外边，云玉娘早已将父女的话听了进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才回了厨房。
　　待云莞出去之后，云承德独自一人坐在屋里，神色恍惚，似是有所回忆，最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有怅然之色。
　　
　　
第129章 又是一年（1更）
　　
　　不知是云二伯上门之后，云家的其他人知道了消息，或者因为工坊也招了云家其余人，让他们没有理由上门闹事，自从工坊建造之后就蠢蠢欲动的一些云家本家人，反倒是在招工完毕，工坊开工之后便没有再上门闹事了。
　　十二月中旬，造纸坊正式开工。
　　彼时已是腊月，还有半个月便过年了。
　　但造纸坊的工作依旧在如火如荼地在开展，在造纸坊工作的造纸工，一个月的月钱有二两银子，这半个月的工钱便有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在乡村，可以过一个丰盛的大年了，谁也不愿意错失这样的机会，年前开工，依旧非常积极给云莞干活。
　　而人间至味、红颜坊和彩丝阁的生意，都做到了大年三十那一日才关门。
　　时人讲究过年的时候一家团圆，团圆都是在家里，不论房屋是好是坏，家中是贫是富，都不愿意出门的，衙门休衙，集市不开，即便是酒楼这样的商铺，几乎也没有开门的，倒是年前两日订单比较多，让大家忙得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尤其是人间至味，厨师们日日寅时便在厨房开火，到了晚间戌时之后才熄火收工。
　　年三十那一日，云莞中午在镇上的店铺里给大家发了红包，便让人回去休息了，待来年正月初七继续开工。
　　这一年，三个店的生意都非常好，每个人得到的红包数量，几乎抵得三个月的月钱，自然都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而造纸坊的第一批纸已经制造出来，正存在库房里，待年后便销往陵阳城等西江南岸的城镇。
　　比起上一年，今年，上林村的春节格外热闹。
　　从腊月中旬开始，云莞还带人在造纸坊里忙碌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腊肉腊肠的香味，日日有人在家里做年糕，路过门外都能听到院子里传来说笑的声音，连在路上跑的孩子，都换上了新衣裳。
　　全村上百户人家，今年已经二十多户人家修建了新房子，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批跟着云莞干活的人。
　　云莞忙碌到大年三十的中午，在镇上的店铺给大家发完了红包，锁好了门之后才回来。
　　街道上摊贩已经空了，到了年三十，大家都回去，没人出来摆摊，倒是住在镇上的百姓，家中传出些热闹的声音，还有人在门前贴对联，小孩儿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
　　其中一个小孩撞到了云莞，云莞伸手扶过：“小心些。”
　　小孩儿又笑嘻嘻地跑开了。
　　云莞站在原地看着，不觉莞尔一笑。
　　今年冬天，天气极好，这两日都是阳光明媚，如同初夏一般的季节，不过，十日之前，萧韫之回信，说无法在年前回来，大约要年后方能回来。
　　这个年，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
　　十日前的回信，萧韫之写得极少，也少了些往日调笑的调调，倒正经了许多，简单说了些自己的近况，但云莞依旧觉得跟没说没有区别，反正她依旧不晓得萧韫之在做什么。
　　她倒是用新作的纸给萧韫之回了一封信，顺便千山酿也送了几坛过去。
　　看他一个人在外过年，便当做给他些许乡关慰藉吧。
　　云莞心中不免失落地想。
　　回到村里的时候，造纸坊里已经停工了，大伙儿正忙着将烘干的纸从壁炉上拿下来，见到云莞回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云莞笑了笑，见大家忙完了，才拍手道：“大家都忙完了，都过来一下。”
　　众人聚集过来，脸上带着过年的喜庆，陶伯拿着个托盘，里边放了一小堆红色的小荷包，云莞笑道：“过年了，工坊里安置好了，今日午后都回去吧，这是，给大家的压岁钱。”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面上兴奋的神色收也收不住。
　　云莞瞧着，莞尔一笑，将银两都一一发了下来，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人高兴了，毕竟才干了半个月的活。
　　收到了银两，众人忙不迭跟云莞道谢，最后又自告奋勇地将工坊打扫干净，确认没有落下的事情之后才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云莞一转头，便看到在工坊干活的两个云家本家的兄弟尚未回去，正站在几步开外，拘谨地看着她。
　　云莞也听陶伯说过，云家这两兄弟干活本分，手脚勤快，心眼也踏实，虽然从未做过造纸的事情，但自进来之后，便虚心求教，人倒是不错。
　　说实话，云莞跟云家本家的那些同辈人，都不太熟悉，一则是年岁相差太远，玩不到一块儿，二则是其他人对云承德的妒恨和敌意，也让她不愿意接近他们。
　　但她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敌意。
　　“大伙儿都走了，九哥十一哥怎还没有回去，家里不是开始贴对联了么？”云莞问道。
　　云双全搓着手道：“阿莞，我们，我们是来跟你说声谢谢。”
　　云莞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你不跟我们一般见识，还让我们来工坊做事，哥哥们都未曾跟你说过一句谢谢，你今天还给我们发钱过年，这实在是……”
　　云莞笑了笑：“这有什么，人是陶伯招进来的，九哥十一哥有本事、人勤快，做管事的自然愿意让你们来干活，没什么可感谢我的，再说了，获得了什么，都是你们勤快踏实应得的，跟大家一样，没什么。”
　　两人听着，双唇开开合合，不晓得该和云莞说什么，只眼眶微红，保证道：“阿莞，你放心，哥日后肯定给你好好儿干活！”
　　云莞笑了笑：“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好了，两位哥哥快些回家去吧，晚上就要守夜了呢。”
　　“嗳！”两人红着眼睛应下来，为了云莞那一句“都是一家人”心口发热，心中都决定，日后肯定越发勤快仔细地干活，帮阿莞把生意做大了。
　　云莞瞧着两人红着眼睛回家去了，莞尔失笑。
　　其实……云家的那些人，真的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坏的。
　　陶伯走在云莞身边，笑道：“云姑娘大方，深得人心，这半个月以来，大家干活都非常有劲。”
　　云莞笑了笑：“其实大家来干活，也不过谋个好生活罢了，让他们满意了，自然上上下下都开心，做事的动力也足。”
　　陶伯点头：“确然。”言罢，又道：“小老儿也跟姑娘告辞了，这就准备回镇上，先祝云姑娘过个好年。”
　　云莞含笑：“陶伯和连儿姐姐也过个好年。”
　　陶伯在镇上买了个小院子，就在红颜坊后两条巷子，相隔不远，父女两人住着也刚刚好，而陶伯的女儿陶青莲则在红颜坊帮忙，自从云珍儿去劝说过她两回之后，如今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倒成了一对闺中密友。
　　云莞关好了工坊的门这才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家中早已打扫干净，焕然一新，崭新的对联全部贴了上去，大伯娘剪了不少窗花，云珍儿带着两小只正在贴窗花。
　　见到云莞回来，都停下来脆声打招呼：“阿姐回来啦！”
　　云莞走过去，捏了捏两小只的脸蛋，瞧着他们手里歪歪扭扭的窗花：“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呀？”
　　“当然是来帮忙的啦！”
　　“两个小坏蛋，我来吧，边儿玩去！”
　　两小只欢呼一声跑开了，去跟云大伯一道杀鸡拔毛。
　　窗花还没有贴完，云家院子外便传来热闹的声音。
　　村里几个妇人，手里拿着个篮子，其中一人笑着大声道：“阿莞娘，在呢？”
　　云玉娘闻声从厨房里出来，双手往围裙上一搓：“在呢在呢，你们咋来了？”
　　“咳！自然是给你们家送年货来了，来，都收下收下！”
　　云玉娘忙过来，“这，给我们家送什么年货啊，好端端的，做什么呢！”
　　几个妇人却已经将手里的篮子放在了院里的石桌上：“要送的要送的，若不是你家阿莞，咱们现在日子也没那么好过，都是些小东西，我跟你讲，你得收下啊，你要是不收下，我跟你翻脸！”
　　云莞跟云珍儿也过来看着，却见篮子里是一两节腊肠或者腊肉，或几个鸡蛋，或自己做年糕、糍粑。
　　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却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心意。
　　云玉娘瞧着，道：“这样客气做什么啊，都是乡里乡村的，再说了，都给工钱呢，又不是白做事的，咱不来这一套啊，不来，你们拿回去，拿回去，家里还有小孩儿吃呢。”
　　“那也不能啥也不送，上一年咱们什么也没有，送不了，今年你不能再拒绝了啊，收着收着，别推着了，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也回去了啊。”
　　云玉娘和云莞以及云珍儿要把篮子塞回她们手上，这些人动作却快，推掉了，摁着放在桌上，逃也似地回去了。
　　看着桌上的五六个篮子，云玉娘无奈，也笑了：“怎么这样客气啊，真是！”
　　云莞笑道：“算了娘，既然是大家的心意，那咱们就收下吧，等下送些回礼回去就是了。”
　　云莞多少能明白大伙儿的心思。
　　从前的苦日子过惯了，今年上林村却像改运了一般，大伙儿心里高兴，底层的老百姓们虽然嘴碎、话多、不乏些小算计贪图些小便宜，但实际上大部分仍旧是朴实的。
　　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满足与幸福感不知如何发泄，便直白地将这样的改变归源自帮助他们做出改变的人。
　　送些东西表达谢意，也能让人心理上轻松一些，觉得亏欠感没有那么强。
　　“也行吧！”云玉娘没想那么多，笑道：“等下就送回去。”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日，云莞就专门收东西了，跟上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大家日子好过了，送的的东西也大方，有那些跟着云莞酿酒的人家、有跟着云珍儿在红颜坊做胭脂的姑娘的人家，还有彩丝阁、人间至味帮忙的。
　　云家院子里热闹得直到天快黑了才稍稍安静下来。
　　两房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两房人原本是分开吃饭的，自从做生意之后为了方便，便合在一起吃了，用过晚饭之后，围在一起守夜。
　　上一年云莞做了油茶给大家喝，今年换了另一种花样。
　　用羊奶跟茶叶做了奶茶，这味道比之油茶更让云家人接受，小琛跟霜儿便连着灌了两大碗，双眸清亮：“甜甜的，还要！”
　　云莞给两人舀了一小勺：“不能再吃了，晚上睡不着觉。”
　　“好吧。”
　　云莞笑道：“等下阿姐给你们做烧烤吃！”
　　“好耶好耶！”两小只跳起来拍手欢呼，云珍儿跟大伯娘正在一边用竹签窜起烤料，回过头来瞧着，不由得笑了。
　　这样过年，真好呀。
　　云莞托人从陵阳城买了几个烟花礼炮，喝完了奶茶，边上的炉子里架着烤串在烤着，院子里一阵香味萦绕，飘出了院外，吃到兴起，她带着两小只在院子里放烟花。
　　三人对烟花都兴致勃勃，却都怂得不行，云莞手里拿着小火棍，小心翼翼地靠近引线，尝试了好几次都对不上引线人就啊啊啊啊叫着跑开了。
　　两小只自然也不敢，像两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云莞的身后叫。
　　云玉娘和云奶奶瞧着，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还是云玉娘上前去，接过云莞手里的小火棍：“去去去，边儿去，让娘来。”
　　她笑道：“有玩心，没胆子。”
　　说罢已经点燃了引线，而后听得一声“咻”的声音，烟花升上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了，散成五颜六色的花朵。
　　小琛和霜儿都开心地跳起来鼓掌：“好漂亮呀！”
　　云珍儿和云怀诚也过来凑热闹了，不在生意场上，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喜欢新奇的玩意，“真漂亮！”
　　“好看，明年要多买几个！”云怀诚说。
　　云玉娘笑道：“明年是该多买几个了，不过明年阿诚就要成亲了，还跟小琛和霜儿一起玩闹么？”
　　话说得云怀诚脸色大红：“二婶，你也来打趣我！”
　　云家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不少孩子都跑出来看热闹，一时间欢呼雀跃的声音不少。
　　云莞在旁边看着，笑弯了眸。
　　不知不觉间，一年就过去了。
　　她看着空中的烟花，心绪不知不觉间，早已跨过了西江，跨过了又高又远的脊山，念着藏在心底的少年。
　　不知萧韫之一人在外地，又当如何过年？
　　对于战场上的将士们来说，过年，于他们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战场上风云变化，岁月不知几何，生死都在旦夕之间，又有谁记得年节之事呢？
　　北丘国本是游牧民族，与中原之地不同，并无春节这一说法，但却知道汉人的年节之礼，晓得大家渴盼春节，此时当时最思乡的时候，军心最不稳。
　　往往在这种时候，他们便会加剧进攻，就算做不了什么，也要击碎东澜国的将士们对于年节的感情，从而干扰军心。
　　大年三十这一晚，江南锦绣繁荣，烟火繁盛，北境却刚刚经历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
　　战士上从战场上退下来，连续两日的战斗，已让他们筋疲力尽，还有不少士兵受伤了，北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存了不让东澜国的将士过一个好年的心思。
　　谢揽云已恢复大半，但萧韫之不放心，加之谢揽云有意想让萧韫之留在军中一段时日，所以萧韫之也并没有离开，多年来第一次在北境跟谢揽云一道过年。
　　此刻的萧大公子，成了个跟在镇远侯身边的小兵小卒，那富贵公子的慵懒气一收，倒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小兵卒。
　　他穿过伤痕累累的战场，穿过疲劳得倒在地上便能睡过去不知年岁几何的士兵们，穿过北风呼啸的营地，在军营大帐的角落里听着一群将士在谈话。
　　直到午夜的更声敲响，新的一年过去了，众人才感叹了一声，纷纷走出了账外。
　　谢揽云身上带了些轻伤，带着萧韫之走上了关门高墙，极目远眺，前方乌黑一片，沉沉压抑，舅甥两人看着狼藉的战场，沉默了小半个时辰，谢揽云才轻叹了一声：“走吧。”
　　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丑时末。
　　萧韫之换了一身衣裳，却半点睡意也无。
　　桌上还放着两坛千山酿，他拿了一坛跃上屋顶，以屋脊为枕，对着南方的方向，悠然地喝了一口佳酿。
　　这酒啊，来了北境，味道竟也没有那么浓了。
　　高高举起的左手手腕上，那几圈红色的头绳依旧干净而鲜艳。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仰头望着天边弯月，低声道：“阿莞……”
　　北境辽阔无边，今夜却已盛不下少年的思念。
　　
　　
第130章 红红火火开春（2更）
　　
　　大年初一，云莞带着小琛和霜儿去萧家拜年。
　　萧老夫人和萧老爷子见到两个小孙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见到人，便给了个厚厚的大红包，连云莞都有份。
　　拉过小琛和霜儿瞧了几眼，问了些功课的事情，便让他们玩儿去了。
　　倒是萧老夫人拉着云莞说话。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念着孙子：“扶疏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地，唉，如今我们在家大团圆，他孤孤零零的，也不知这个年怎么过。”
　　“这都几个月都没见人了，也不晓得他过得如何。”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还是女孩儿好，乖巧又会体贴人，长留在家里陪我这个老太婆，不至于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
　　云莞微囧，只好道：“待大公子办完事就能回来了，老夫人莫急。”
　　“是啊，幸好还有你们，那混小子不在了，今年倒也不算冷清。”老太太说着又笑了，但语气之中依旧还有微微的怅然。
　　云莞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再出来时，便见萧老爷子在院子里浇花。
　　老爷子人老了，就三大爱好，一是养花，二是钓鱼，三是喝点小酒。
　　瞧见云莞过来，老爷子便笑眯眯地招手：“丫头过来看看，老头子我这花儿种得好不好。”
　　偌大的一个院子，被开辟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周边腊梅开了好几枝。
　　南方冬日过年这几日，大多数的年份，气候暖如阳春三月，桃花都开了，何况别的一些花儿。
　　老爷子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品种，这会儿院子里开了不少花儿，连秋菊都有。
　　云莞笑着走过去：“老爷子养的花儿，自然是好的。”
　　老爷子假装不满：“你跟那混小子一样，就会敷衍我。”
　　云莞抿唇低笑：“阿莞才没有，比如这一株云雾菊，便开得极好，据说寻常人照顾不了，等不到花开呢，老爷子这院子里，倒有好几朵。”
　　萧老爷子眼前一亮，像是找着了知音一般：“小丫头有眼力！”
　　云莞笑而不语，花儿的品种，她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
　　萧老爷子笑道：“不像那混小子，时不时拔我几根花儿，尽拿去糟蹋，一点不识货。”
　　刚从萧老夫人那儿过来，又在这里听萧老爷子唠叨萧韫之，虽然都是些责骂萧韫之不懂赏花、不识货的话，但云莞听得出来，不过是老人家挂念孙儿，又不能在妻子面前说罢了。
　　索性无事，云莞便蹲在旁边，听老爷子唠叨。
　　院子外，萧素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听着院子里萧老爷子和云莞说笑的声音，面上不太高兴。
　　祖父从未跟她说过这些，便是说话，也没有这样亲切的，但每次云莞来萧家，他们总能在院子里说许久的话，祖父对待她，就像对待兄长一般。
　　这让她感到烦躁。
　　云莞从老爷子的花园里出来时，便见到萧素兰在不远处，朝她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
　　云莞：“……”
　　萧素兰跟她依旧不对付，不过不知是二夫人约束有方，还是被萧韫之吓怕了，虽然依旧相看两厌，但也没再发生什么冲突。
　　云莞带小琛和霜儿在萧家吃过午饭，午后方才回去。
　　*
　　过年期间，于别人家而言，是难得清闲的时候。
　　但对云家，尤其是云莞而言，也并不是多么清闲的时刻。
　　除却初三之前，她能有两三日的休息时间，此后虽集市未开，却依旧忙于自己的事情。
　　正月初七，工坊重新开工，镇上的店铺也全部开工。
　　但年后，云怀诚的重心，已转移到了陵阳城中。
　　年前，陵阳城店铺的地址已经确定下来，厨师也早已培训好，云大伯在太平镇上的人间至味做了一年的厨子，人间至味的所有菜式，他都已经了如指掌，手到擒来。
　　因而，年前便已经决定，开年之后，将云大伯调往陵阳城的人间至味店做主厨，云怀诚的精力也全部放在陵阳城的店中，陵阳城店此后将作为人间至味在西江南岸在主店，面积虽比不上太和楼，但也是太平镇店的三倍之大，足够容纳商客往来的陵阳城里的客人了。
　　至于镇上的店铺，交给云莞看是一回事，但有掌柜的管事便已足够，云莞倒也不必全然忙碌于此。
　　忙碌的正月在筹备陵阳城店开业和云莞趁着去陵阳城看新店情况并推销纸坊的纸张之中度过。
　　年后开工，纸坊里的造纸工也积极干活，晓得云莞的规矩便是过年的时候按照铺子的销售状况给大家发红包，做得越多，得到越多，他们听说，人间至味做厨子的，年底的红包能顶得上大半年的月钱了呢，如此更是卯了劲的干活，只希望纸坊的纸张卖得约好。
　　这才正月呢，造纸坊的纸库里，便堆了许多纸。
　　眨眼间，正月过去。
　　二月二，龙抬头。
　　陵阳城人间至味店开业，便选在了这一日。
　　前期做足了宣传，连街上的小儿都能唱出人间至味的童谣：“白粉条、真卤味，桂花藕粉小面包；纸包鸡、酸汤鱼，醋血柠檬鸭味多；三宝酿、芋扣肉、葵花马蹄大肉饼，哎呀哎呀说不尽，人间至味赛神仙！”
　　别人不晓得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晓得这首童谣从哪里唱出来，待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首脍炙人口的童谣已经深入人心，那里边提到的新鲜的菜式，也让生活富余的陵阳人士以及好于猎奇的往来商旅非常感兴趣。
　　外地来的人并不清楚童谣里唱的是什么，待细问本地人的时候，才知道，传唱的是本地一间酒楼，再细问，才发觉，那酒楼还没有开业，要等到二月二哩。
　　有人不信，有人期待，这一传十十传百的，陵阳城上，还有谁不知道二月初二人间至味开业的。
　　有人带着期待的心理，自然也有人带着怀疑的心理来瞧热闹。
　　于是等到二月初二开业那一日，酒楼外可谓人满为患。
　　开业的流程，一如一年前人间至味在太平镇上开业一般，照例请了来福来齐两兄弟来舞狮，一早的在新店门口的空地上便舞开了，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好，小孩儿骑到了大人的肩头上，瞧着热烈的舞狮表演，呀呀呀大叫拍手称快。
　　云莞这一年来四处做生意，积累了不少人脉，更认识了陵阳城不少商人，其中，还有萧家在背后的支持，可谓顺风顺水。
　　这不，今日开业，不仅萧家在陵阳城的人带着贺礼上门，大部分商界友人都拖家带口来给她捧场了，就连陵阳县丞周修文也带着夫人过来。
　　唯一可惜的是，萧韫之并没有回来。
　　可他不回来，他的那些陵阳城的纨绔朋友却热情得很，呼朋引伴，光是来人，就能坐满两三桌，给足了云莞面子，开业的鞭炮，半点也不客气地拉了好几卷过来，燃了将近半刻钟也没消停下来。
　　诸如陆爷之类与云莞一直还有合作的人，则送了不少红联庆祝云莞开业。
　　陵阳城是商旅往来之地，这般热闹的场面，路过的人难免来瞧一眼，一些陌生来客但却不晓得，这人间至味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不过是酒楼开个业，竟这般大动干戈，惊动陵阳城半数商界的人前来祝贺。
　　再往后打听，才晓得，主子是一对不足十八的兄妹，而人间至味里的好酒好菜，据说还都是那位尚未及笄的云姑娘给做出来的样式，从前陵阳城是没有的。
　　如此一来，更引人猎奇。
　　店门口还在热闹地舞狮，锣鼓敲打声震天响，声声叫好的声音混在一起，越发热闹。
　　店门上还挂着一根红绸带，云莞和云怀诚等人在门口瞧着热闹，直到舞狮表演停下来，云怀诚方站出来，对围观的众人拱手道：“今日人间至味在陵阳城开业，感谢诸位来捧场！”
　　说着，有伙计已经拿着小托盘出来，上边都是些糖果、人间至味自己做的小饼干，专门送给围观的路人吃。
　　云怀诚一脸喜色，就跟自己成亲了似的。
　　“今日开业，为了酬谢诸位前来捧场，人间至味，酒水一律半价、菜品七折，点心买一赠一，三日之内，所有订单，一律折价八折，欢迎诸位前来品尝！”
　　话落，人群一片叫好的声音。
　　“好！早想来吃人间至味的千山酿了！”
　　“就是，柠檬鸭和醋血鸭是下酒的好菜，我今日定要吃个够本！”
　　云怀诚听到了声音，朗声大笑起来，拱了拱手又道：“今日有幸请得陵阳县丞周大人为新店开业剪彩，如今吉时已到，请周大人移步为新店剪彩，日后人间至味定不忘初心，为咱老百姓做出更多可口的菜品酒水！”
　　人群又是一片欢呼：“好！”
　　周修文站出来，立刻有店里的伙计递上一把尖刀，云怀诚和云莞手里也各拿着一把，“周大人，请。”
　　周修文依旧是冷峻模样，接过剪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走至绸带的旁边，随着一声呼喊，三人一齐剪断绸带。
　　锣鼓声再次响起来。
　　周修文见此，面上浮现一抹笑意，对云莞和云怀诚道：“生意兴隆。”
　　兄妹两人会心一笑：“多谢周大人。”
　　说罢，云怀诚让开门口：“开业庆典已成，请诸位入内。”
　　人群中散发出一阵欢呼的声音，而后便一股涌向了人间至味之中。
　　这一日，对于云家的人而言，是忙碌非常的，对于云莞而言，更甚。
　　陵阳城比太平镇人流多，前来吃饭的人自然也更多，午时时候，一度造成店中桌椅不够的场面，厨房里更是热火熏天，厨师们脸上都被热火蒸出了汗水，擦汗不停。
　　饭锅炒菜的声音更从未停下来过，带来的上百坛千山酿全部销售一空，后院的炉子里，糕点面包的香味源源不断。
　　直到日落西山，时至戌时，陵阳城收市，人间至味才终于安静下来。
　　忙碌了一日的云家人，才终于与店里的伙计们坐下来吃一顿饭，一边吃一边说着今日开业的盛况，厨房里的伙计一面说自己累得腰酸背痛，一面又兴奋得手舞足蹈，为今日的盛况感到高兴与满足。
　　云莞也很累，不过瞧着大家兴奋的模样，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云怀诚也觉得非常值得。
　　云莞转回头看了一眼：“二哥，你从前便羡慕太和楼那样的酒楼，现在感觉如何？”
　　云怀诚跟酒楼的伙计和掌柜的吃了不少酒，这会儿脸颊通红，人已微醺。
　　听到云莞的话，咧嘴笑起来的模样，方见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而不是平日里强装出来的老成。
　　他大着嘴巴：“阿，阿莞，二哥开心！”
　　说罢，又灌了一口酒，笑道：“二哥实在太开心了，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今年都实现了，阿莞，来，二哥敬你！”
　　云莞只是笑，虽然云怀诚喝多了，但家人也没有阻止他，今儿高兴，别说云怀诚喝多了，便是不怎么沾酒水的云承德也喝得微醺。
　　饭桌上热热闹闹，云莞靠在椅子里，觉得自己好似也醉了。
　　陵阳城的店铺开业之后，经营如旧，也很受到客人的欢迎，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店尚未开到城里时，便有人闻风而至前往太平镇尝鲜了。
　　*
　　城里的生意交由云怀诚打理，云莞继续回镇上。
　　二月上旬，年后工坊开工所造的纸张数量已经非常可观。
　　云莞拿了一批去镇上的书画纸店铺，店铺老板虽然大惊纸张质量之好，但并无意向大量购置售卖，毕竟在太平镇这样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做些小本生意，读书人再多，也多不到人人都想用上上等的书画纸的地步。
　　即便如此，云莞还是跟镇上唯二的两家店铺达成了合作，让那一批书画纸进驻店铺，以分成的形式售卖。
　　至于更大的一批，则进入了陵阳城。
　　陵阳城商客往来，各地各行业的商人都有，二月下旬，从江东而来的一位商人发现了云莞的纸，托人打听之后，找上云莞，前往造纸坊参观了一番，果断与云莞订下了第一笔订单。
　　那老板是江东人氏，在书画材料这一领域本就见多识广，对上林村工坊所造的书画纸依旧赞不决口，乃至在从陵阳城回江东的路上，也捎了几箱回去。
　　而此纸，被命名为“太平书画纸”。
　　而这，仅仅是它面世的第一步，此时的云莞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它会成为宫廷御用的书画纸，也不会想到，千百年之后的历朝史册，太平书画纸成为最好的记载史册的材料，更不会想到，后世那些流传千百年的名家书画，也乐于用太平书画纸作画书写，乃名副其实的“千年寿纸”，登造史册之中。
　　这边，云莞在忙着生意，镇上村里两头跑，纸坊酒窖店铺地来来往往，虽然忙碌，倒也过得充实。
　　当然，主要是掉进口袋的银子，让小财迷觉得人间值得。
　　二月之后，村民们也逐渐扛着锄头去田间地头锄地。
　　上林村经过一年的断断续续的开荒之后，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荒地可开荒，如今基本上也是泥土翻新而已，但家家户户三五亩土地，便是锄地，也要花费七八日的时间。
　　时间渐渐进入三月，云莞自过年之后，便没再收到萧韫之的来信，有时在忙碌之余，也会想，萧韫之到底何时才能回来呢？
　　只是，等不到萧韫之，却得知了另一个消息——萧浮生要再次出远门了。
　　云莞诧异：“二哥要去何处？”
　　萧浮生依旧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笑如东风：“出去走走，在家也留了许多时日，是该出门了。”
　　云莞眨了眨眼：“二哥也跟萧扶疏一样么？”
　　萧浮生一愣，才知道云莞指的是什么，轻摇头笑道：“不是。”
　　云莞：“哦。”
　　萧浮生瞧着她脑袋塌拉的样子，弯了弯唇角：“此去西甸国走走，大约半年便归，希望回来的时，阿莞的生意已经开遍陵阳城。”
　　云莞一眼一亮：“西甸！我听说上书，哪里盛产玉石！”
　　萧浮生一愣，而后轻轻笑开了：“兄长说得不错，你就是个小财迷，罢了，他日我若回来，必定给你带一些回来。”
　　云莞弯眸道：“那就谢谢二哥啦，二哥出门玩得开心。”
　　萧浮生无奈摇摇头，他可不是去玩的，并且这一趟，未必能开心，但却没与云莞说这些，只道：“不日兄长便能回来了，届时给阿莞带回来的礼物，大约比那些玉石还要珍贵。”
　　云莞先是惊喜浮面，而后却愣住了：“他说要回来了？”
　　萧浮生点头：“嗯，前日刚来信，约十日后便到了。”
　　云莞笑声嘀咕道：“我都不知道。”
　　萧浮生道：“待兄长回来，你便知晓了，大约是想回来亲自跟你说。”
　　虽然是这样，云莞心里感到高兴的同时，却还是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第131章 131，萧扶疏归来，吃味（1更）
　　
　　半个月之后，萧韫之确然回来了。
　　云莞却并不知他回来了，是直到她去了人间至味，听说萧韫之带着一位样貌非常貌美的姑娘来用膳她才知道萧韫之回来了的。
　　人间至味的几个小伙计趁着空闲的当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云莞走过去，拍了一下柱子的后背：“说什么你，都不忙了？”
　　见到云莞过来，柱子几人被吓了一大跳，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兴奋：“阿莞，你知道么！？”
　　云莞：“……我不知道。”
　　柱子往人间至味的二楼瞄了一眼，兴奋道：“大公子带了个极为貌美的姑娘来用膳！”
　　云莞一愣，“什么？”她首先的反应是：“你说萧扶疏回来了？”
　　“可不是！”柱子没注意云莞的反应，“阿莞你还不知道吧？大公子说昨夜刚回来的，这都出去小半年了，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差点不认识人了！”
　　“你话说啥呢，咱大公子这样俊的人，放哪里不认识！”立刻有人反驳柱子的话。
　　柱子嘿嘿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对对对！”
　　云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得到萧韫之回来的消息，一瞬的惊喜过后，又有些不太舒服：“你们说萧扶疏带了个很是貌美的姑娘来用膳？”
　　说起那位姑娘，柱子等人就有说不完的话。
　　“真的，跟个仙女一样，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
　　“跟天上的仙女似的！我在镇上也没有见过，我觉得城里也没有那样漂亮的姑娘！”
　　“瞧着与大公子年纪差不多，我瞧着大公子对人客气非常，你们说，会不会是大公子中意的姑娘？”
　　“想想大公子已经二十啦，外出一趟带个姑娘回来也不是啥奇怪的事情。”
　　一帮人说着，竟然这般议论了起来，起先人间至味初开，他们还有些怕萧韫之，如今可好，敢在背后说人了。
　　云莞听着，心里有些吃味，什么样漂亮的姑娘，让柱子这些人夸成那样，她心里不自觉泛酸：“有你们说的那么漂亮么，还天仙？你们见过天仙长什么样么？”
　　“反正就是漂亮，阿莞你方才没来，不若就能见到了，看起来跟大公子好般配。”
　　云莞：“……”
　　她也漂亮的好吧，阿娘也说她跟仙女一样好看，只是本仙女现在还没成年，还没张开，等我长大，就是个大美女！
　　云莞抿唇，在心里嘀咕着。
　　但不可避免的，还是将柱子等人的话听进去了。
　　行吧，虽然现在跟萧韫之没什么确定的关系，但上次京城一见，某些东西分明就已经互通了的。
　　她这具身体虽然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壳，可灵魂不是，某些东西，不是不说，就不能明白。
　　至少，她能肯定，萧韫之对她，就不是单纯地对像照顾霜儿那样的妹妹一样的感情。
　　云莞想到这样，端起桌上的酒坛：“我去送酒，看看你们说的天仙似的姑娘长什么样。”
　　说着，便端着两坛就上楼去了。
　　雅间的门并没有关上，才走近，便听到了里边传来的轻笑的声音。
　　啧，还知道男女大防，开门用膳。
　　云莞在心里嘀咕了一阵，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吃味，有可能先入为主多虑了。
　　云莞站在门边，没动了，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位姑娘小半张侧脸，不真切，但瞧着，好像长得也漂亮。
　　他听到萧韫之在说话。
　　“这便是南海血珠，世上仅有两粒，如今送与莫姑娘。”
　　南海血珠？
　　云莞倒是偶尔听说，是当世极为珍贵的一种珍珠，据说一粒有鸽子蛋那样大，卖价上千两黄金一粒，但贵重还不是其最难得之处，最难得的，乃是即便有人能出万两黄金，也未必能找到一颗南海血珠。
　　萧扶疏将这个送人了？
　　他可真大方！
　　她还未细想，便听到那姑娘声如黄莺，脆如玉石：“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萧公子。”
　　“莫姑娘客气。”
　　那姑娘声音极为动听，即便没有见到人，仅是听到声音，便让人心升起好感。
　　云莞不得不承认，自己若是男子，估计也会对这样美的声音魂牵梦萦，她嘟了嘟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便听到那姑娘说，“在北地时便听萧公子说过陵阳城人间至味的美名，听闻源自个姑娘。”
　　想起云莞，萧韫之弯了弯唇：“小姑娘家家，小心思多。”
　　云莞没瞧见萧韫之唇边的笑意，以及在提到自己是眼里的温柔，只听了这么一句话，腾地怒火就起来了！
　　混蛋萧扶疏！
　　你心思才多！
　　没人比你心思多，本姑娘那是聪明！
　　刚好，楼下的伙计送酒上来，看到云莞端着托盘在门口不进去，惊讶道：“阿莞，不是送酒么，咋不进去？”
　　云莞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身后突然出声的伙计，酒托子一扔：“你去送！”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韫之在里边听到了声音，便立即站起来了，出门的时候正好见云莞脚步笃笃笃地下楼去。
　　“大公子！”来送酒的伙计一笑。
　　萧韫之被拦住，往下看了一眼，云莞人已不见，那片鹅黄色的裙角，消失了门帘之后。
　　“大公子，方才阿莞来送酒，你又惹阿莞生气啦？”
　　从前萧韫之便经常惹云莞生气，云莞真被气着了，便大半日不理人，任由萧韫之如何叫她，她就当做没看到一半，但不过半日，两人又和好如初，店里的伙计已经见怪不怪，相处日久，也不觉得萧韫之难以接近，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萧韫之瞧着小伙计什么也不懂的模样，抬手敲了了一记：“蠢死得了！”
　　说罢，酒托一拿，送进了雅间：“莫姑娘请自便，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莫听雪稍稍扬眉，点了点头，“那位便是能酿出千山酿的云姑娘吧？”
　　萧韫之笑而点头。
　　莫听雪道：“我看小姑娘是误会了些什么，萧公子若是不早点去，小姑娘怕是要闹脾气了。”
　　萧韫之低笑道：“不会，我家小姑娘脾气好着呢。”
　　说罢，朝着莫听雪拱了拱手便出门去了，只留下莫听雪独自一人，对着一桌子菜肴酒水，自饮自酌，倒也逍遥自在。
　　萧韫之跟着找到后院时，云莞已经一头钻进酒窖里忙活了。
　　她不气，她真的不气。
　　萧扶疏就是个渣渣！
　　萧韫之进酒窖时，便见云莞正背对着门口看酒。
　　明明听到了声音，知道后面有人进来了，就是不回头看了一下。
　　萧韫之笑了笑，温声叫人：“阿莞？”
　　云莞不作声，继续低头忙着。
　　萧韫之唇角扬起：“小阿莞？”
　　云莞颤了颤，回头，看了一眼来人。
　　几个月不见，萧韫之好像又有了些变化，就是笑起来还是那副欠打的纨绔相。
　　云莞放下手里的木勺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扶疏公子不陪着人家姑娘在吃酒，来我这儿做什么？”
　　她不知道，便是面上装得再好，眼角还是浮现了些许不耐和怒气。
　　萧韫之知道，这下真的误打误撞惹人不高兴了。
　　可瞧着云莞不高兴了，少年心里却多了不少雀跃，他知道，不该这样的，但似乎有些不可控。
　　抵唇轻咳了一声，毕竟许久不见，萧韫之不敢将人惹急了，他语气非常无辜：“什么姑娘？”
　　装？还装！
　　云莞深吸了一口气，瞧了一眼萧韫之状似不解的无辜神色，脸色不虞直接出门去了。
　　路过萧韫之的时候，嘴巴鼓鼓的，也不知吃了多少气。
　　萧韫之轻叹一声，伸手将人拉住，含笑道：“我这才刚刚回来呢，就跟我置气？”
　　云莞翻了个白眼，还不待她说话，萧韫之便含笑道：“你说的是莫姑娘么，这就跟我置气了？送酒没送到我手上人就不见了，还没找你算账，几月不见，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云莞：“呵呵，我脾气大，你去找谁脾气温顺些的。”
　　萧韫之低笑一声，抬手点了点云莞的额头道：“便是我忙着招待莫姑娘没有第一时间来见你，是我的不是，我跟你道歉，不过，莫姑娘毕竟是长辈了，我做小辈的，还有求于人，若不好好招待于礼不是。”
　　云莞就抓住了一个重点词：“长辈？”
　　她拧眉看着萧韫之，那眼神就像在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萧韫之瞧着云莞的模样，觉得有趣，低笑道：“阿莞不知么，莫姑娘是湘州神医之后，如今已经三十五，比二婶也小不了几岁，说起来，的确是我辈长者。”
　　云莞：“……”
　　她跟被雷劈了似的，面上表情堪称精彩，一时也忘记生气了：“三，三十五？那不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么？”
　　萧韫之扬眉道：“莫姑娘毕竟是神医之后，保养得宜，容颜永驻。”
　　云莞：“……”
　　听到萧韫之这么说，心里的气就跟泄了个气球似的，她没发现自己忍不住扬了扬唇角，又睨了一眼萧韫之，眼波笑意渐升：“你有什么要求人家神医的？”
　　但她很快又皱眉，盯着萧韫之看：“难道受伤了？”
　　瞧着小姑娘关心的神色，萧韫之眼里笑意越浓，道：“祖母自去年之后，身子不太好，我便想着让莫姑娘帮忙瞧瞧，可神医探病的规矩颇多，从前请莫姑娘看病，还欠了酬金，此次献出了一颗南海血珠呢。”
　　云莞闻言一着急，抓着萧韫之的袖子道：“嗯，老夫人的身子要紧，是要好好招待人家神医之后，你快去招待人家，若是怠慢了神医，可就不好了，我听说越是医术高明之辈，脾气便越发不同常人。”
　　萧韫之瞥了一眼她扒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无声笑了：“我这回来，还没听你说几句可心的话，你倒是一直抓着我问别人的事。”
　　云莞轻咳一声，别过脸盯着不远处的墙壁看，但唇角的笑意，却再也掩饰不住，嗔怒道：“你回来也没跟我说一声呀，消息也没一个！”
　　“是我的不是。”萧韫之从善如流地认错，“本该几日前便回来了，但路上耽搁了几日，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
　　萧韫之说着，兀自笑了，“所以我带了赔礼回来，看看可还喜欢。”
　　说罢，一伸手，手中一颗色泽温和明丽的夜明珠已经放在云莞的面前，萧韫之唇角勾着笑意，低眸看云莞的反应。
　　云莞果然露出了惊讶和惊喜的表情，只因眼前的夜明珠，实在太漂亮，通体如雾色，光芒幽而不微，色泽漂亮，竟有小儿的拳头一般大小。
　　“真漂亮。”云莞发出低叹的声音。
　　萧韫之很是满意云莞的反应，笑道：“这颗夜明珠产自北丘国，世上仅有一颗，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可还喜欢？”
　　云莞看了看夜明珠，又忍不住抬头看萧韫之：“真的要送给我啊？”
　　“不然还送给谁？”萧韫之笑道，“出门在外，不给我家小阿莞带些礼物，怕是连人间至味都进不来了。”
　　云莞咕哝一声：“人间至味又不止我一个人的，大公子想进来，谁敢拦着呀？”
　　萧韫之笑而不语，瞧着云莞眼里的欢喜和笑意，觉得为了拿这颗珠子，夜闯北丘国皇室也是值了。
　　云莞接过珠子，微微笼在手心，夜明珠的光芒，便越发漂亮。
　　她弯了弯眸，心情越发舒畅了，抬头看萧韫之，“真好看。”
　　萧韫之低笑了一声，袖子一甩，酒窖的门口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遮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线，只剩下墙上的烛光，照出昏黄的光，萧韫之一扬手，墙上的烛光悉数熄灭，整个昏暗的酒窖，只剩下一颗夜明珠的光源。
　　越是昏暗的地方，夜明珠的光芒便越发漂亮，云莞捧在手心，四下一看，珠光散开，将周围照得明亮，但夜明珠的光芒却依旧显出漂亮的雾色，幽而不微。
　　她越瞧越是喜欢，抬头问萧韫之：“这个比南海血珠还贵重么？”
　　“十个南海血珠也比不上半个它。”
　　云莞咬了咬唇，不晓得为何，心里越发舒服了。
　　萧韫之低眸看她，便见小姑娘眼眸弯弯，那双杏眸，早已藏不住眼里的愉悦，夜明珠被她举起身前，散发出来的光芒，映照得她脸颊如瓷。
　　萧韫之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忍不住滚了滚喉咙：“阿莞。”
　　开口声音已微哑。
　　云莞还在研究手里的夜明珠，也没注意到这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境况，闻言疑惑抬头：“嗯？”
　　少女眼眸满是信任和期待。
　　萧韫之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的阿莞还这样小，再过一个月才过十四岁生辰呢！
　　可他眼神里的情愫藏不住，云莞一抬头，便瞧见了，少年向来慵懒的眼眸，此刻浓得化不开，瞧一眼，便心口发颤。
　　她终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境况有些不太合适，脸颊蓦地一红。
　　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那一抹本能的羞赧，便越发明显，看得萧韫之心口发痒。
　　“阿莞……”
　　他又叫了一声，低低的，温柔的，以及，带着成年人的情愫。
　　叫罢，渐渐低了头。
　　云莞觉得，她似乎感受到了萧韫之呼出的气息，心跳的声音，在这个静谧的地方，越发明显，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萧韫之的。
　　视线随着萧韫之的下巴，往喉咙转移，突出的那一粒，突然让她有些手痒。
　　她突然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就在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酒窖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齐齐往门口看去。
　　是店里的伙计来拿酒，见到云莞和萧韫之，都愣住了：“大公子，阿莞你们在这啊！啊呀，墙上的烛火怎么都灭了？”
　　云莞轻咳一声，瞥了一眼萧韫之又道：“我来试试光，让萧扶疏帮忙的。”
　　说罢，也不再瞧萧韫之一眼，手里握着夜明珠，匆匆出去了。
　　伙计疑惑地看了一眼云莞，转头看向一派坦然的萧韫之：“大公子，阿莞怎么了？”
　　萧韫之轻咳一声，唇角勾着明显的笑意，负手出门，出去之前，看了一眼什么也不懂的小伙计，道：“下次记得敲门，吓着阿莞了。”
　　“哦。”
　　
　　
第132章 纸坊被烧（2更）
　　
　　最后，在莫听雪离开之前，云莞还是去见了人。
　　也到了这时候，才终于瞧清楚了湘州神医后人的样貌。
　　先前远远看了半个侧脸，便觉得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但如今正面坐着看了看，才知道，莫听雪容貌虽年轻漂亮，但容色与眼神之中，却并非少女的稚嫩，而是双十年华之后的女子，又历经了岁月积淀的一种美。
　　乍见明艳，久而温和。
　　可柱子等人，只瞧见了美人皮相，才说莫听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不晓得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正的美，是内外散发的气度，岁月沉淀之后的气质。
　　但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起先听到声音，云莞便已经心升好感，如今再见人，又得知了她的身份，云莞便越发喜欢，何况，她本就喜欢美人呢。
　　莫听雪笑道：“这位便是能酿出千山年的云姑娘？”
　　云莞从善如流：“久仰莫姑娘大名。”
　　莫听雪轻笑了一声：“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小美人，怪不得这样遭人惦记。”
　　云莞抿唇，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萧韫之，轻咳一声道：“莫姑娘开玩笑了，听闻姑娘第一次来陵阳，此处好山好水，尽可游玩，人间至味别的没有，云莞唯以千山酿相待，略尽地主之谊。”
　　莫听雪听罢，掩唇轻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叨扰阿莞几日了，瞧着真是个可心的小姑娘，我已多年不出山，不知这世上何时多了这样有趣的姑娘，我也不过比你年长几岁，你若是喜欢，便叫了我一声姐姐也好。”
　　云莞眨了眨眼，从善如流道：“莫姐姐，我今日见了莫姐姐才真的是大开眼界呢，从未见过比莫姐姐还漂亮的人。”
　　这话听得莫听雪心情大好，“小姑娘真会说话。”
　　大约江湖儿女都比较直来直往，云莞不知莫听雪对自己的好感从何处而来，但她是真的喜欢莫听雪，光是看她的脸，她都能看个半日，待两人分别的时候，便如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
　　如此看得萧大公子心里也不免吃味了，回来之后，还没跟阿莞好好说过话呢，阿莞倒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莫听雪的身上。
　　莫听雪便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临走之前，云莞不但送了她一坛酒，还让她这几日若是有时间，便来人间至味玩儿。
　　萧韫之抱胸在旁边看着，待云莞回身，勾了勾唇道：“让你叫姐姐你就叫姐姐，人家将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云莞扬了扬下巴：“你管我！”
　　再说了，她是那么容易被人卖掉的么？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云莞的鼻尖：“脾气见长了，我不能管你？”
　　他语气含笑，带着些温柔的宠溺味，云莞蓦地想起先前在酒窖的那一幕，脸颊一热：“要你管！”
　　还没什么关系呢，就想管她了，就算有关系了，也不能管！
　　萧韫之笑了，低声道：“既如此，我给你管着。”
　　云莞被气笑了，嘀咕道：“谁要管你。”
　　萧韫之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面有人大喊：“阿莞，阿莞，不好啦，出事了！”
　　来人是造纸坊的伙计，这会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云莞，话都说不利索：“阿，阿莞，出，出事了！”
　　云莞面上神色一收：“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造纸坊出事了？”
　　来人大大喘了一口气，一拍大腿道：“纸，纸坊被烧啦！”
　　云莞闻言脸色大变，别的也顾不上了，立刻回了镇上。
　　此时已经是午后申时，路上云莞便了解了一下大致的情况。
　　并非整个造纸厂都烧起来了，而是有人去纵火，烧了库房的一角，还好发现得及时，及时灭火了，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但是库房的一批纸，还是废掉了，那批纸，是七日之后，要运往陵阳城的。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是，纵火的人，是云家的人，且是云招富，就是当日想去纸坊干活没有被收的那位堂兄。
　　这会儿纸坊的人将人抓住了，捆在纸坊里，具体怎么处理，还得等云莞回去说了才行，陶伯这才让人跑来镇上让云莞回去一趟。
　　云莞听完了事情了始末，俏脸发冷，看得那报信的伙计，都不太敢说话。
　　“有人受伤了么？”云莞问道。
　　“没有没有，大伙儿救火及时，无人受伤。”
　　云莞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萧韫之听闻消息，也跟着云莞回村了，通信的时候便知道云莞开了个纸坊，还用新纸给自己写了回信，他瞧着便笑得，那纸坊开的必定颇具规模。
　　小姑娘虽是个小财迷，但萧韫之知道，她心里装着许多，盼着村里的人也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如今他才刚回来，纸坊便被人烧了，呵，他倒要瞧瞧，是谁的狗胆子竟这样大！
　　云莞回到村里的时候，纸坊里已经闹开了。
　　云招富被纸坊的人五花大绑捆在了纸坊里，村里，云招富的父母，定然比云莞更早知道消息，云莞还没有回到村里，便已经有人闹上门让人放人了。
　　不仅云招富的父母去了，连云家本家几个长辈跟过去了。
　　云莞到的时候，里边闹哄哄的，云招富他娘李氏正厉声骂人：“你们不放了我儿子，我跟你们没完！”
　　“这纸坊都是我们云家的，你们敢抓我儿子，我让你们好看！”
　　“阿莞，阿莞呢，那贱丫头怎还不回来，快放了我儿子！”
　　“二，二娘！分明是大堂哥的错，你骂阿莞做什么！”同样在纸坊里干活的云双全听着李氏一直在骂云莞，便忍不住替云莞感到不平，反驳道。
　　“好啊你，双全，你个吃里扒外的，阿莞那贱丫头给你两口饭吃，你就不认我了是吧，你便不管你堂哥死活要为她说话了，我倒要看看，她回来了，怎么跟我交代！”
　　“我回来了，二娘想让我交代什么？”
　　云莞抬步进门，看了一眼发狂一般的李氏，问道。
　　见到云莞回来，纸坊里的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阿莞回来了！”
　　陶伯也走上来：“云姑娘。”
　　云莞点了点头，目光放在李氏和云家老大的身上，夫妻两人，如今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乡村里的老百姓，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老个十来岁。
　　云家本家云莞爷爷辈的老人都去世了，剩下的几个老妇人也说不上话，本家的事情本该由云家本家的老大来处理，但云家老大身体不太好，大多数时候还是云家老二来说话。
　　云二伯和李氏见到云莞回来，立刻上来道：“阿莞，你个死丫头，怎么这样不会管人，还不让人放了你堂哥！”
　　云莞冷笑一声，“人都把我的工坊给烧了，二娘，你让我就这样放人，当我这里是什么，随便让人撒泼之地么？”
　　“谁，谁烧了你工坊，你别污蔑人！”
　　立刻有工坊的人站出来：“我看到了，云招富也承认了！”
　　“就是，我们都看到了，你还想抵赖，着火的时候他就躲在后面，被我们发现了就跑，不是他放的火，是谁放的！”
　　云招富被捆着扔在地上，闻言也大声嚷嚷：“不是我！是你们追我我才跑！”
　　“没事你跑啥！”
　　“我就跑！你凭啥不给我跑！”
　　云二伯直接道：“阿莞，让人放你了堂哥，都是一家子的事情，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工坊好好的，烧哪儿了！”
　　云家本家跟来的一些人也都站出来帮着云二伯说话。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云莞听得头疼，陶伯拿了个东西过来：“这是在库房外边捡到的钥匙，就在起火之处，经辨认，是云招富家中之物，再加上此人举止嫌疑过大，方才也曾大放厥词，承认过是自己放的火而后才改口，基本可以确定。”
　　“那是我掉地上的，我来找钥匙的！”云招富大声嚷道。
　　云莞冷笑：“你家的钥匙，怎会出现在我纸坊的库房外？”
　　李氏闻言骂道：“贱丫头，你……”
　　还没有再骂下去，她突然就着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定在了原地，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如此看得周围的人一愣，云二伯更是大惊失色：“孩他娘！你咋了！”
　　“阿莞，你做了什么！”
　　站在云莞身边一直没做声的萧韫之这会儿才出声，道：“不过是个小小的点穴功夫罢了，爷最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嘴巴不干净。”
　　萧韫之面上虽带着笑意，但颜色却冷得很，尤其这句话说出来，带了迫人的气势。
　　“你！”云二伯怒道：“这，这是云家的家事，萧公子，就算你萧家再势大，也不能伸手管别人家的事情。”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这世上便没有我管不着的事情，且不说叫琛儿霜儿叫我家老太太一声祖母，便是这纸坊，也有爷出资投入，是这工坊的半个东家！”
　　云二伯大惊失色，半晌无法反驳萧韫之，脸色更是苍白，若是这纸坊也有萧韫之的份，只怕事情没有这样好解决啊。
　　云莞道：“带二伯去看看，到底烧了多少地方，算不算烧了我纸坊！”
　　云二伯自然不肯去，挣扎着，大声道：“阿莞，那是你堂哥，你还想如何？”
　　云莞转回头，缓缓道：“二伯，是我想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今日这火要是不及时扑灭，损失的是我整个工坊，所有货物，纸坊本就是易燃之地，严禁火烛，发生火灾便是人命关天，可能会有死伤的大事，今日只是烧了我的纸，损失的是银子，若是这纸坊里任何一个人被大火烧了，你怎么跟村里的叔伯婶娘们交代，这里干活的，都是咱们上林村的村民。”
　　大火愤怒的，便也是这点，烧了纸，烧了他们辛苦干活做出来的货物，尚可饶过一命，可他们都在这纸坊里，纵火的人，根本是不管人死活。
　　“这，这不是没有死伤么，只是烧了些纸，你再造出来就是，那可是你大哥，这样的丑事，你要弄得人尽皆知，你怎么这样歹毒！”
　　听到云二伯这样不负责狡辩之言，甚至完全没有歉意和愧疚之心，云莞怒道：“非要弄得整个工坊全部烧成灰了才是烧？非要闹出人命了才是大事？若是闹出人命了，二伯，你有几个云招富的命可以赔进去，我这里的纸张，每一张纸，没一寸一方都是工坊里的伙计辛辛苦苦造出来的，那一批纸，七日之后应当拿去陵阳城售卖，现在一把火烧光了，这个损失，谁来赔？谁来付，为何你儿子做了坏事，可以逍遥法外？却让别人来为他买单？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可那也是你堂哥啊！”云二伯辩解，试图通过亲情血脉来压云莞。
　　“二伯，云招富若是真将我当成堂妹，今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行商这样久，连外人都偶尔帮我，可今日做出了毁我路子之事的，竟然是自家人？说出去，不更可笑么，况且，你问问，今天莫说我不能饶过云招富，你问问这工坊里的人，谁愿意饶过他，大家这段时间的工，都白做了么？”云莞一句一句地问着云二伯。
　　工坊里的人，这会儿都愤怒地看着云招富，连带看向云二伯夫妻的神色，也牵连了因为云招富升的怒火。
　　这个工坊，对于上林村的乡民们来说，便是好日子的开端，大家辛辛苦苦干活一个月，结果纸没卖出去，全被烧光了，这种断人财路的事情，便如同断人子孙，谁能忍得了。
　　“绝不放过！”
　　“报官！”
　　“对，就要报官！”
　　“赔钱！”
　　众人大声道，脸上都是愤怒的神色。
　　云家本家的人还想出来说话，可一来确实是云招富做的不对，而来面对这一工坊的年轻人的怒气，实在也无从招架，若是事情闹大了，到时候村里二三十户人家全部跟云莞站在一起，将他们赶出上林村都是有可能。
　　眼见如此，不知何时已被解开了穴道的李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但，这并不会云家本家的一些人第一次如云招富这样扯云莞的后腿。
　　除了云招富，有人曾经也打过酒坊的主意，甚至还有人却折过云莞家的高粱。
　　这次云招富的事情，若是继续纵容下去，云莞不知道，被嫉妒蒙住了双眼的那些人，最后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所以，云招富必定是要送去官府的。
　　没多久，云承德从私塾回来，也听说了此事，云二伯上门求云承德，让他劝说云莞别报官，可云承德并没有答应下来。
　　云二伯气得大骂了云承德一顿，难听的话听得路过云家的人都忍不住去劝两句，但一向好脾气的云承德依旧没有答应下来。
　　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云家本家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当晚，好几个叔叔伯伯都上门劝说云莞父女，希望云莞别将云招富告上公堂，毕竟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家子闹出过这样的事情，将自己的家人告上公堂的事情，外人听了去，肯定要笑话的。
　　云莞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就算我答应了，工坊里的人能答应么？”
　　来劝说的叔伯，哑口无言。
　　“阿莞，你这样歹毒的心肠，日后还有谁敢上门娶你？”
　　云莞问道：“叔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这世上，杀人放火的不歹毒，报官护己的反倒成了恶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再怎么错，那也是一家人！”
　　云莞问：“若今日烧的是三伯你的房子，三伯你还会这样劝我？”
　　三伯被问得哑口无言。
　　一众人劝说无果，都失望的摇头而去。
　　“阿莞这孩子，戾气太重，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这样不讲理！”
　　“哼，别说她，我看承德也是，他们家富贵了之后，谁走路不是鼻孔朝天的，都不认识咱们这些哥哥弟弟了。”
　　“果然是外边捡回来的孩子，到底流的不是一姓的血脉，自然心思歹毒！”
　　云莞瞧着一群人夜色中离去的背影，那些话北方吹散，飘进了她的耳中，她只觉得失望非常。
　　“谁！”她忽然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沉声道。
　　云双全和云满福两人从门外进来：“阿莞，是我们。”
　　云莞一顿：“九哥十一哥怎么来了。”说罢，她勾了勾唇：“你们也是来劝我放过云招富？”
　　两人走进来，容色着急道：“不是的！”
　　云莞弯了弯唇，便听两人道：“啊，阿莞，叔伯他们几个，就是太着急了，你别将他们的话听进去，招富哥他欺人太甚，你做啥，我们都帮你！”
　　云莞一顿，心里升起一丝暖意：“谢谢九哥十一哥。”
　　“没事！”两人终于咧嘴笑：“阿莞，你别难过，我们一直将你当妹妹，是一家人地。”
　　云莞闻言，无声而笑。
　　
　　
第133章 扶疏哥哥变成姐夫啦！（1更）
　　
　　云家劝说无果，第二日云招富便被送去了陵阳县丞的府衙。
　　本就是人证物证俱在之事，周修文断案有方，还未上刑，在他富有技巧的逼问之下，云招富招架不住，便承认了。
　　最终被判定，鞭打三十板，另坐了三个月的牢房。
　　李氏直接哭晕在了衙门的门口，云二伯更是直接骂了云莞一路。
　　李氏回到了村里还不停歇，找上了云莞的奶奶，跟云莞的奶奶哭了半天。
　　云奶奶只大致知道云招富放火烧了云莞的工坊，但也知道云招富那孩子的脾性，她到底是老人家，总还顾忌着云家的面子，好言安慰了李氏一番，但李氏显然并不满足，一句一句都是在骂云莞。
　　“老太太，你最清楚，她根本不是云家的血脉，这样歹毒对待招富，安的什么心！您可别被她骗了啊！”
　　云莞奶奶并非是非不分的人，家里的孩子，她都护着。
　　不说别的，李氏这样说云莞，她自然不肯。
　　老人家原本还想着，都是一家人，在多的矛盾也不能割舍了血脉亲情，可别人这样骂自己的乖乖巧巧贴心的孙女，她怎么肯，当下便道：“招富那孩子现在也没能回家，你跟我哭闹，又有什么用，再说了，招富做的也太不是事情，你怎能还来说阿莞？”
　　“你们早年要是能好好说招富，别将他养成了这样吧讲理的性子，哪里还有今日的事情？”
　　同辈的事情同辈解决，若非关乎人命的大事，就不该闹到长辈的面前。
　　李氏在云莞奶奶这儿吃了闭门羹，自从云招富进了牢房之后的几日，便日日跟本家的人以及村里的人哭诉，说云莞如何如何不近人情，这样害自家人。
　　可云招富做的事情，都有目共睹，那些家里有年轻人在工坊帮忙的，更是气愤，也跟李氏争论了几句，结果李氏回去就闹着要死要活的。
　　有一日在背后骂云莞的话太难听了，被村里的妇人听见了，你几个妇人，家里原本就受过云莞恩惠，儿子女儿都在云家的铺子帮忙呢，当下便忍不住跟李氏对骂了起来。
　　村里妇人骂人的功夫外人比不上，李氏再刻薄，一张嘴也抵不上两三张嘴，被骂得一回家便闹着要上吊，可那绳子系好了，她闹着哭了大半日，也不敢真的套上自己的脖子。
　　如此闹了不少笑话。
　　云莞无心去关注李氏的事情，即便知道本家有不少人因为她这一举而不满，但她也并不打算做些什么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忍一时并不能风平浪静，退一步更无法海阔天空，别人只会以为你好欺负越发得寸进尺。
　　所以，她从来不忍，该强硬的，便强硬，免得一时心软，最后真的需要强硬的时候，别人反倒不记得你的恩情。
　　倒是被烧坏的那些纸，是不能如期供货的了，她亲自去了一趟陵阳城与对方交涉。
　　还好对方好说话，让她在七日之内，尽快补充足够量的货物，云莞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补充够量的货物，不止纸坊里的工人要赶工，云莞自己也忙碌得不行。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萧韫之外出半年再回来带来的兴奋，都减少了不少。
　　而曾说过有空便来找云莞的莫听雪，去了几次人间至味，也见不到云莞的面子。
　　七日之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终于补足了足够的货物，将新造的纸送走了之后，工坊里的伙计都松了一口气，也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大约是一起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期，工坊里人心越发凝聚。
　　云莞瞧着大伙儿人人面上都露出疲惫之色，不由笑道：“好了，今日午后，给大家放假半日，都回去继续休息，明日开始，再正常来干活。”
　　众人都愣住了：“真的？”
　　“不不不！阿莞，我们还能干活！”
　　“不累，一点也不累！”
　　云莞笑道：“就算你们不累，我也不给你们继续干活了，万一累倒了一个人，我到哪里去给村里的叔伯婶娘找回个能干的儿子，行了，都回家去了，这半日工钱照给，休息好了，明日干活可不能偷懒。”
　　她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高兴：“阿莞，你真是个大好人！”
　　云莞笑着挥了挥手，众人收整了一下，便都欢呼着回家去了。
　　“陶伯你也回去吧。”
　　陶伯这段时间，也跟着大伙一块儿赶进度，他本就年岁大了，更见疲惫，瞧着人都消瘦一圈了。
　　陶伯笑了笑道：“不碍事，哪时休息不是休息，我再看些账册再回去。”
　　云莞道：“账册我看就行，顺便看看上个月的经营状况，你也多日没有休息了，回去吧。”
　　陶伯犹豫了一下，将不少基本账册拿了过来给云莞，而后才告辞离开。
　　刚要出工坊时，便迎面撞上了萧韫之，陶伯停在一旁，恭敬地打招呼：“萧公子。”
　　萧韫之点了点头，瞧了一眼陶伯，便往里走去了。
　　云莞已经坐在桌边，对着几本账册趴在桌子上，见到萧韫之过来了，依旧无精打采的。
　　萧韫之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云莞换了个方向，半边脸趴在桌上，神色无辜地看着萧韫之：“不想动。”
　　萧韫之瞧着小姑娘没精打采的模样，笑了：“让你逞强，把人都遣走了，自己累死累活。”
　　云莞嘟了嘟嘴，不满地看萧韫之。
　　萧韫之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行了，我帮你看看。”
　　云莞弯眸笑：“又不是帮我，工坊也有你的份。”
　　“行。”萧韫之笑应，说罢已经在云莞的旁边坐下来，翻开了放在最上边的一本账册。
　　账册基本都是陶伯在处理，云莞其实还没怎么认真看过，萧韫之也是第一次看，翻了几页之后，道：“这位陶伯倒有些本事，账册做得不错。”
　　云莞眨了眨眼：“陶伯从前也是行商的。”
　　萧韫之笑了，“从哪里找到这样本事的帮手？”
　　“你也觉得陶伯很有本事是吧，我觉得让他在我这小工坊里做事，都是屈才呢。”
　　萧韫之不以为意道：“他愿意留着便留着，谁知日后工坊会做到那种程度呢？”
　　云莞一想也是。
　　“来说说，怎么将人带回来的，听口音，是江东人？”
　　云莞还没将当日从江东回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儿跟萧韫之说过，当下便将当日的情况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说到愤怒之处，俏脸生红，恨不得再将那些人痛打一顿。
　　工坊里早就没人了，只有门口两人还在守着，倒显得非常安静，少女的声音便也越发清脆。
　　萧韫之含笑看她说着，也不打断话，等云莞说完了，才递上一杯茶，还不忘夸人：“我家阿莞现下长进了，能救人于危难之中。”
　　云莞扬了扬下巴：“你不知道，你一走半年，我剑术、轻功和内力都有进步了。”
　　萧韫之抵唇笑，没敢说再大的进步，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只小蚂蚁。
　　云莞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不快地努了努嘴。
　　萧韫之抽出腰间的软剑，递给云莞：“让我瞧瞧。”
　　云莞信心十足，接过软剑便在外间的空地上舞了起来。
　　她的剑术，本就是萧韫之教的，即便那段时间萧韫之不在，但也是时常练习，若碰上难解之处，便会去请教萧浮生，进步显而易见。
　　萧韫之便站在旁边，看云莞一整套动作，自然灵活，得心应手，心里感到自豪的同时，也不免有些遗憾。
　　毕竟，这段时间，他并不在。
　　不过那点遗憾很快就消失了，至少，还有未来不是么？
　　云莞爽快地收了剑，脸颊微红，站在萧韫之身前，神色略显骄傲：“如何？”
　　萧韫之低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自然流畅，游刃有余，不错。”
　　云莞越发骄傲，右边脸颊映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嘴上却坚持道：“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萧韫之笑了。
　　接下来，萧韫之固然履行承诺，帮云莞看起了账册，萧大公子其实最烦看账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便是自家的账本，都没看过几眼，但瞧见云莞眼底淡淡的青黑，便舍不得她这样辛苦。
　　连看账册的耐心，都多了几分。
　　云莞一开始还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萧韫之说话，不知何时，声音越来越小，待萧韫之再转回头看时，她已经趴在桌上，闭眼睡着了。
　　呼吸浅浅，脸颊微红，半张脸都埋在胳膊里。
　　萧韫之转头瞧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云莞的脸庞，不自觉轻叹了一口气，似乎瘦了些。
　　他将外袍脱下，披在云莞的背后，给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哪知云莞头一歪，直接歪在了他的脖子上，皱了皱眉，咕哝一声，又继续睡了过去，全无醒来的迹象。
　　萧韫之一顿，不敢再动，却忽然觉察到了手掌下软绵的异样，少年登时闹了个大脸红，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立刻放开怀里的少女，只轻轻的将手移开了。
　　他竟然……方才阿莞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护住她，不想竟然造成了这样的轻薄之举。
　　顿时只觉得一股热火从心内窜起，萧韫之觉得这三月春风都比往常醉人燥热，但瞧着怀里的少女睡得香甜，全然信任的模样，终是舍不得放人。
　　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最后深呼一口气，才一边揽着少女，一边慢慢地翻起了账册。
　　工坊里静悄悄的，只有春风吹过，偶然吹翻挂在架子上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翻动的轻微响声。
　　不知不觉，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日头渐渐西斜，纸坊外传来轻缓的欢呼声：“阿姐！”
　　云莞皱了皱眉，有醒来的迹象，萧韫之稍稍皱眉，凝神听了一下脚步声，点了云莞的穴道，少女顿时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几日太累了，小姑娘合该好好休息。
　　小琛和霜儿一道跑进来，却瞧见云莞靠在萧韫之的肩头睡过去了，不由得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伸出一只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两人不要出声。
　　霜儿没多想，小步小步走过来，低声用气音问：“扶疏哥哥，阿姐怎么了？”
　　萧韫之低声道：“你阿姐太累了，睡着了，别打扰她休息。”
　　小丫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阿姐为何跟你一起睡？”
　　“咳！”萧韫之轻咳一声：“别乱说话。”
　　倒是小琛走过来，拉了一下妹妹：“这里没有床，阿姐只是休息一下。”说罢，向来很是喜欢跟萧韫之在一块儿的小琛却皱眉看着萧扶疏，小小的脸上，眉头深皱，不知在想着什么。
　　萧韫之询问了一番才知道，两小只刚跟云承德从私塾回来，云承德瞧见云玉娘在地里忙活，便跟过去帮忙，让两小只来纸坊找云莞。
　　他让两小只自己在纸坊里玩，手下继续翻没有看完的账册。
　　两小只在水池边，蹲在地上远远看着萧韫之和云莞，小丫头想了许久，才终于想通了，凑在小琛的耳边悄悄道：“哥哥，阿姐以前说过，姑娘家不许随便和男子睡觉、抱抱的，阿姐怎么跟扶疏哥哥一起睡觉？”
　　小琛捂住小丫头的嘴巴：“不许乱说话，阿姐，阿姐只是靠着睡觉，等，等阿姐醒来我们再问，不能乱跟别人说。”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力点头。
　　倒是小琛，一脸纠结地看着不远处的萧韫之。
　　都怪他太小啦！不能让阿姐靠着自己休息，不然他一定将阿姐抢过来，不让别人占便宜！
　　云莞最后是被萧韫之叫醒的，睡了一个饱觉，伸了个大懒腰，才想起自己方才怎么睡的，还占了萧韫之的衣裳，登时闹了个大窘迫。
　　萧韫之倒是全无异样，揉了揉她的长发：“该回去了，账册看完了，给你整理好了，走吧。”
　　云莞低了低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脸颊微红，轻轻哦了一声，与萧韫之分别之后，各回各家。
　　路上牵着两小只的手，小丫头最藏不住事儿，问起云莞怎么跟萧扶疏一起睡觉。
　　云莞闻言轻咳一声，蹲下来心虚地解释：“阿姐那是不小心睡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个事。”
　　“为什么呀？”
　　云莞捂脸：“阿姐要脸。”
　　小丫头还是不懂，不过很听云莞的话便是了，倒是小琛并没有那么好糊弄，语不惊人死不休：“阿姐，你是不是想让扶疏哥哥做小琛和霜儿的姐夫？”
　　云莞：“……”
　　她捏了捏小萝卜头的脸蛋：“人小鬼大，你才多大了，怎么想那么多？”
　　小家伙掂了掂脚尖：“小琛已经不小啦！小琛快七岁了！”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嗯，我们家小琛长大了。”
　　“阿姐，你还没有说是不是？”小家伙见阿姐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跺脚道。
　　云莞笑了笑：“小琛觉得呢。”
　　小家伙嘟嘟嘴，小脸怎的纠成了一团，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倒是小丫头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扶疏哥哥变成姐夫啦！”
　　云莞无奈笑道：“不许乱说。”
　　小丫头捂嘴不言，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显然很是兴奋。
　　云莞警告道：“也不许跟阿爹阿娘说。”
　　“阿姐……”两小只撒娇。
　　云莞摸了摸两只萝卜头：“好了，阿姐心里有数，你们还小，虽然阿姐今日与扶疏哥哥在一处，那是有原因的，但你们不能学阿姐，要懂得保护自己，不可随意与别的小姑娘和小公子过于亲密的玩闹，以前跟你们说过的，要记得，知道没？”
　　“知道了……”
　　云莞莞尔一笑。
　　
　　
第134章 搬去镇上（2更）
　　
　　云莞回到家时，云承德夫妻两已经从地里回来。
　　如今，村里的高粱地都种下去了。
　　云怀诚和云大伯因为要照顾城里的生意，早已搬去陵阳城住。
　　大伯娘为了照顾丈夫和儿子，种下高粱之后，也跟着搬去成里住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云怀诚和桃花的婚事，定在今年六月二十八，陵阳城的生意进入正轨之后，云怀诚也在城里买了个院子，为了三个月后的婚事，大伯娘已经开始张罗起来。
　　诸如院子的修饰、家具采买等事，也在筹办当中。
　　少了一房的人，云家的大院子，登时冷清了许多。
　　而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让云莞生了些想法。
　　一家人用过晚膳之后，云莞道：“阿爹，阿娘，奶奶，我有事情想与你们商量。”
　　如她这般郑重，云承德夫妇都面色凝重了起来，云莞见此笑道：“不是什么问题严重的大事，我是想与你们商量搬家的事情。”
　　“搬家？”云承德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向云莞。
　　云莞弯唇道：“这事儿二哥原本就提过的，但他说的是一道搬去陵阳城，主要也是为了顾及城里的生意，毕竟日后我们家的生意，重心应该放在陵阳城内，由陵阳城向外辐射，不过我目前的考虑是，咱们先搬去镇上如何？”
　　云玉娘想起这段时间的糟心事儿，问道：“阿莞，是不是因为本家的人？”
　　云莞笑道：“对我而言，这倒不是个大问题，但我不想让他们来扰奶奶清净，奶奶年纪大了，做什么还要看二娘那样的嘴脸，何况咱们家里日子好了，去镇上住着方便些不好么，阿爹也刚好在镇上的私塾教书，来回也方便，日后镇上的商铺全部转移完了，咱们就搬去城里。”
　　夫妻两人听此，都轻叹了一口气。
　　云玉娘是不喜欢本家那些亲戚的，自是同意云莞的想法。
　　云承德本就是云家的人，再不喜也不好跟他们完全撕破脸皮，自然也不想让他们来打扰母亲的清净，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阿莞，纸坊还在村里。”
　　云莞笑道：“不是大事，待日后纸坊运作越发成熟了，我便能完全放手，交由专人打理，日后咱们家还开别的工坊，总不能一个个工坊的都让我亲自来打理，培养一些有能力的管事是势在必行之事，只是目前刚刚做，需要我时常在罢了，再说了，镇上也不愿，快马不多时便能回到村里。”
　　云玉娘道：“当日若是将纸坊建在镇上多方便。”
　　云莞道：“不好，且不说龙须草长在后山，再有便是造纸废水，那水极脏，镇上的水道不好排水，真正做好排水，花费的银钱可能能做好六七个造纸坊了。”
　　云玉娘自是不懂这些，但瞧着云莞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言。
　　云承德道：“既如此，还要看看镇上的房子可有适合买下的。”
　　云莞弯眸笑道：“阿爹放心，我早就看好房子了，待明日私塾休学，我便带你去瞧瞧，若是满意了咱们便买下来。”
　　云承德一愣：“你这孩子，早就打算好了？”
　　云莞弯眸不语，倒是两小只听着，欢呼了起来。
　　先前云怀诚说起这件事时，云奶奶是不太愿意离开上林村的，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云莞的爷爷也是葬在村里，她自不愿意离开，但如今发生了云家这些事情，再有孙子过些日子便要成婚，家里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老人家反倒想通了，说搬去镇上，便欣然同意了下来，只道要保留家里的房子，待五月末云爷爷忌辰，要回来住一段时日的。
　　事情一提上日程，云莞隔日便带云承德去镇上看房子去了。
　　父女两人都不是做事拖拉之人，三个院子看了一遍，综合考量之后，最后还是决定买下跟人间至味隔着三个巷子的一处小院，大小合适，周围的环境也合适。
　　如今，云珍儿依旧在看顾镇上红颜坊的生意，自然第一时间知晓云莞要搬来镇上的事情，最高兴的莫过于她。
　　“这样，日后我也能偶尔住在镇上，不必跑回城里来回往返了。”云珍儿高兴道。
　　云莞仔细瞧了瞧云珍儿，笑道：“前几日去城里，我听大伯娘说，姐姐许久才回一趟镇上呢，有时一连五日都不曾回去一趟，大多时间倒是一个人要么回村里，要么住在红颜坊。”
　　云珍儿道：“这不是为了顾着镇上的生意……”
　　云莞笑道：“姐姐就别跟我说谎了，我都知道了。”
　　云珍儿：“……”
　　她瞧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云莞的额头：“你呀！”
　　其实也不多大的事情。
　　还是因为柳青松。
　　从前，柳青松与云珍儿表白过一番心意，被云珍儿拒绝了。
　　但双方依旧有生意上的往来，尤其是红颜坊还与柳家合作，所以两人也时常见面，且柳青松似乎并未完全放弃，依旧接手柳家与红颜坊的合作往来之事，但他也没再跟云珍儿提过那件事。
　　可年轻人的情意，最是难以掩藏，他对云珍儿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
　　他到底已年过弱冠，该到了婚嫁的年纪，父母开始为他想看姑娘，柳夫人提了好几个城里的姑娘，甚至柳家的远亲，柳青松都不同意，只道自己还不想成婚。
　　这可如何得了，年过弱冠，却尚未议婚，被外人看了去，还以为自家儿子有何毛病呢，柳夫人问不出来，便去找柳青松身边的小厮旁敲侧击，才知道儿子对太平镇上的某个姑娘早已情根深种。
　　而这个姑娘，便是跟柳家有生意往来的红颜坊的主子。
　　还是云怀诚的姐姐，那位偶尔来家里与儿子一道喝酒的少年。
　　柳夫人得知此事，问了柳青松，柳青松见事情败露，母亲知晓自己的苦衷，才不得已承认下来。
　　本是商户人家，丈夫和儿子也常年在外，柳夫人其实并不太想让儿子继续娶商户人家的的女子做妻子，只想娶个温柔小意的，能照顾儿子的女子做儿媳妇，但奈何儿子不知何时早已对别人姑娘家情根深种，非卿不娶，说什么也不愿意看别人家的姑娘。
　　柳夫人无法，虽不认识云珍儿，但见过云怀诚，晓得是个秉性不错的少年，便暗中着人打听了云珍儿的底细，知晓云珍儿曾嫁过太平镇下李家村的悲惨经历，心中虽几分怜悯，到底是为人母，并不太满意，但拗不过儿子喜欢。
　　因此，柳夫人亲自来红颜坊找了一趟云珍儿，可云珍儿并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只当是个一般的顾客来店里买胭脂水粉，便和颜悦色真诚以待，还根据柳夫人的身体状况做了些推荐和护肤建议，结果柳夫人自己也没有想到，来见过云珍儿之后，便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人好、性格人、温柔体贴，完全符合她对儿媳妇的标准与期待。
　　待暴露了身份之后，云珍儿吓了一大跳，却也表明了自己并无意婚嫁之事。
　　可柳夫人年少经商，向来性子直爽，心中对云珍儿有好感，因此并未放弃，今年之后，随着人间至味开业，柳家不仅送了一份开业大礼，还因云大娘也搬去城里住，且云怀诚在城里的住宅与柳家相隔并不遥远，柳夫人便时常来跟大伯娘窜门，两人性格相投，很快便一见如故，便是云怀诚婚事需要置办的家用，不少还是柳夫人帮忙推荐的。
　　云大娘也才终于知道，竟还有这样一个人痴心相待自己的女儿，可女儿的情况她也知道，她也不能强迫女儿，这可愁怀了两位母亲的心。
　　最主要的是，柳夫人对云珍儿也非常和蔼，连带着柳家的两位小女儿，即柳青松的幼妹也跟着喜欢云珍儿，偶尔来云家玩耍，瞧见了云珍儿，便一口一声珍儿姐姐的叫人，嘴巴甜得很。
　　别人这样珍重以待，云珍儿心中不可能不感动，可恰是因为如此，她反倒不太敢回城里，宁愿躲在镇上或者村里。
　　“姐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云珍儿叹声道。
　　云莞瞧着云珍儿眼里淡淡的忧伤，其实，她觉得，姐姐并非真的对柳青松完全无意，也许当初柳青松刚刚提出要娶她的时候，她从未想过此事，毕竟那时候，李家的事情尚未过去多久，她心中，大约还是介意的。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柳青松的一举一动，连她看在眼里，都为姐姐有这样一人真心相待感到心里高兴。
　　“那么，姐姐真的对柳公子无意么？”云莞轻声问道。
　　姐妹两人坐在红颜坊后院的桂花树下，难得倾心交谈。
　　云珍儿垂眸：“阿莞，姐姐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云莞继续问：“是姐姐对柳公子无意，还是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云珍儿抬头看她，动了动嘴唇，又沉默了半晌：“姐姐都不想。”
　　云莞握住云珍儿的手，眼里有浅浅的担忧：“姐姐，是不是因为那件事，你心里到底如何想的，能不能告诉阿莞，我很担心你。”
　　瞧着妹妹眼里的担忧，云珍儿垂眸，半晌不语，而后才微微笑道：“你还小，别担心姐姐，日后会好的。”
　　“姐姐……”云莞皱眉，越发担心了，她此前也以为是李家的事情让她对男女情爱失去了希望，如今看来，虽然这方面的原因，却可能并非完全如此。
　　云莞担心姐姐的创伤，比她知晓的，还要严重：“姐姐，你与我说说好不好，别憋在心里，会难受的，阿莞想办法帮你。”
　　云珍儿扯唇笑了笑，见着妹妹这般关心，眼里渐渐蓄起了泪水：“阿莞……”
　　“姐姐，我在呢，不论发生了什么，阿莞都帮你。”
　　云珍儿垂头，一滴泪珠从眼里低落，哽者声音低咽道：“我从前在李家，差些被李大郎强迫，很是害怕，与别人，是再做不成夫妻的。”
　　夫妻夫妻，同为一体乃成夫妻，若是连夫妻生活都不能度过，又怎么度过一生呢？
　　饶是云莞曾按照认知，对云珍儿的情况有过大胆的猜测，但真的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姐姐……”
　　她站起来，走过去，将云珍儿搂在怀里：“姐姐，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别怕啊。”
　　云珍儿从未与别人说过这个，连娘都不曾说过，藏在心里，如今与云莞说了出来，反倒有一种解脱之意，哪怕她家阿莞还小，不该知晓这些事情。
　　如今听着云莞这般安慰的话，终究破涕为笑：“好了，你还是个孩子呢，瞧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别担心，此事，我不太想跟娘说，姐姐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会好呢，若是因此而错过了一段感情，姐姐心里也会遗憾的吧，云莞想。
　　姐姐并非对感情全无期待，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敢有期待了，姐姐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知道夫妻之间，若是没有了亲密的生活，难以维持长久感情。
　　语气日后因为这些事情生了龃龉，不若从来便不期待。
　　与云珍儿说了一会儿话，云珍儿便又像个没事人一般去瞧姑娘们做胭脂去了，云莞瞧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叹了一声，走出了院子。
　　柳青松站在门后，尚未离开，此时正神色恍然地不知在想什么。
　　云莞轻叹了一声：“柳公子，你听见了么？”
　　柳青松似乎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眼里的心疼、痛苦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只是眼角微红，闻言只轻轻点头，但又立刻保证道：“可我并不介意，我，我只是心疼珍儿姑娘，我待珍儿的心思，从未改变。”
　　云莞低叹道：“可你还不清楚，姐姐的问题所在，并非你不介意就可以，可姐姐介意，你怎么办呢？”
　　柳青松闻言，脸色微微苍白，半晌无言。
　　云莞道：“柳公子，姐姐是我的亲人，无论何时，无论对错，我都偏向她，她经历过人生中很是痛苦的时候，我希望她永远不再经历那样的痛苦，否则我一定会扒了那人的皮。可我也不希望，她因为别的什么，被自己或者他人强迫，你若真心待我姐姐，我希望你能让我放心，否则，我劝柳公子放手，这样，也免得对双方造成更大的伤害。”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令人惊讶，可柳青松心念云珍儿，来不及细想，闻言，斯文的面上却充满了坚毅的神色：“云姑娘，我，我不会放弃的。”
　　云莞弯了弯唇角，再无言。
　　*
　　镇上的房子并不旧，再添置些家具便能搬进去。
　　此事自然交给云玉娘去处理，但也不是多复杂的事情。
　　村里的人不知从哪里听闻了云莞一家要从上林村搬走的事情，都来打探究竟。
　　云玉娘倒也不隐瞒，只道为做生意方便些，便搬去镇上了，村里不少人家舍不得，好几日都有人过来窜门，甚至送上了些乔迁新居的礼物。
　　但云家搬去镇上的事情，还是提升了日程，便在三月底。
　　镇上的宅子已经准备完毕，三月底的某日，选了个适合乔迁的黄道吉日，云家人关了住了几十年的院子，坐上马车，往镇上去了。
　　走的时候是寅时，天尚未亮，路上无人，暮春薄雾淡淡，只有天边泛出些许星月微光。
　　两小只还躺在马车里呼呼大睡。
　　云莞和云承德坐在车外，听着云承德讲述上林村的历史：
　　“上林村原本是一带荒地，在你高祖父那一代，才渐渐有人过来居住，如今算起来，也当有上百年之久了。据说一开始只有八九户人家，具体是从哪里来的人，至今也说不上来，只瞧着这里背山靠湖，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又临近太平镇这样的交通要道，陵阳城便在不远处，四通八达，人们便定居了下来，而后人越来越多，有逃难来的，有行商失败的，也有落魄之士，久而久之，便变成了上林村这样的境况，因而咱们村与别的同姓村不一样，姓氏颇多……”
　　“阿爹，那咱们家原先在哪呢？”
　　云承德看着东方天边微弱的白光，低叹了一声：“在江北，平都。”
　　
　　
第135章 阿莞生辰（1更）
　　
　　云莞却知道，江北并无一个叫做平都的地方。
　　不过，经过了好几代人的变化，倘若云家搬来上林村已有上百年历史，东澜大约已经历过改朝换代，也许那个叫做平都的地方已经改名了，事实上，也不是如今的云承德的家。
　　他自上林村出生、长大，此处才是乡关。
　　乔迁的良辰是卯时一刻。
　　云莞一家都等在门外，烧了桃叶水驱邪，人人跨过了火盆，进了新宅，屋里全点了灯，便算迁入了新居。
　　但天亮之后，陆陆续续，镇上一些相熟的朋友，尤其是早已认识了云莞的左邻右舍，还是送了些东西来庆祝云莞一家迁入新居，从前云玉娘还在摊子上做生意的时候，便跟镇上不少妇女认识，如今新宅周边，还有三四个人间至味的常客，也不算陌生，自然也不会觉得生疏。
　　连萧家二夫人都亲自送贺礼上门庆祝云家乔迁之喜。
　　如此这般，云莞一家正式在镇上定居下来，而她则时不时骑马回村里的纸坊和酒窖看，但酒窖酿酒如今大可交给酒坊的叔伯们，云莞请了个管事，而她目前的主要工作，则是将自己生产的“太平书画纸”推销出去。
　　忙碌之中，云莞迎来了自己的十四岁生辰。
　　按照陵阳城百姓的习俗，家中男丁过生辰，需放天灯以祈福。
　　往年不论是云怀诚还是云怀礼以及小琛过生辰，云大伯和云承德都会亲自扎一只天灯放到天上去，便是上一年云怀礼去从军了，并不在家中，到了他生辰的那一日，云大伯也扎了只天灯放着。
　　云家与别人家并不一样，虽不算宠溺女子，但却努力做到让家中女子与男丁也拥有相等的待遇。
　　所以，不管是云莞还是霜儿和云珍儿过生辰，父母也会扎一只天灯以祈福，只是无法做到，在祖庙总也为女儿添灯罢了。
　　原本云珍儿算嫁过一次的女儿，已无这一习俗，但大伯和大伯娘依旧还在坚持。
　　尤其对于女子而言，十四岁生辰也比较特殊，女子虽未及笄，但过了十四岁，距离及笄只有一年，已经可以开始定亲，只待及笄后成婚大嫁。
　　所以，一大早的，云莞尚未起来，奶奶便亲自起来，给她煮了一碗面条，染了一个红鸡蛋，还用红布包了块碎银子，老一辈人坚持的生辰礼俗。
　　面条做得自然没有云莞自己做的好吃，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吃完了，还非常给云奶奶面子：“好吃！”
　　老人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长发：“阿莞要十四了，转眼间，便从个走路还走不稳的小娃娃长成了这般俊俏的姑娘，唉，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小阿莞也长大了，来，收好奶奶的红包，吃下红鸡蛋，日后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云莞弯眸接过，爱娇道：“奶奶也要长命百岁。”
　　奶奶高兴而笑：“好好好，好孙女。”
　　云玉娘在一旁瞧着，会心而笑。
　　奶奶拍了拍云莞的手：“孙女长大啦，要开始议亲啦。”
　　“哎呀，奶奶……”
　　云奶奶朗声而笑，瞧着只当云莞害羞了，不再多言，云莞却松了一口气，深怕奶奶深说此事。
　　倒是云玉娘在旁边瞧着云莞渐渐长开的眉眼，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云莞今日收到了不少生辰礼物。
　　原本也不是人人都晓得今日是她的生辰，毕竟云家没有铺张举办，倒是顾庭这些人去了人间至味之后，从伙计们口中听说了，便立刻给云莞送上了礼物，云莞也不客气，一一收下了。
　　就是萧韫之，别的时候总在她面前晃悠，今日倒是未曾见过人，别说不见人了，连礼物也没有送上一个。
　　云莞轻叹了一口气，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小小的失落而已，不过这也不能怪萧韫之，毕竟他未必知道自己的生辰。
　　到了晚间，云家则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吃。
　　饭后，云承德在院子里点燃了为云莞做的天等，天灯从院里的地上，缓缓上升，承载了父母的祝福与期盼。
　　云莞瞧着，唇边的笑意越深。
　　直至戌时，天早已彻底黑下来，各人都已回各屋休息，连小琛都去温习功课了，萧韫之才出现。
　　窗外响起异动声，云莞打开窗户，便见萧韫之勾唇站在窗外等她。
　　云莞：“……”
　　萧韫之失笑：“好好的过生辰，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云莞：“我有么？”
　　萧韫之低笑，抬手拍了拍云莞的发顶：“嘴硬！”
　　云莞幽幽地看了对方一眼，萧韫之温声道：“好啦，带你去过生辰。”
　　云莞眨了眨眼，说话间，萧韫之已经带着她从房间里出来，四下瞧了一眼，便带着云莞直接跃上房顶离开了。
　　直到院子里重新变得静悄悄的，云玉娘方从自己屋里出来，朝着云莞屋子的房顶上看了一眼，低叹了一声，又回去了。
　　萧韫之将云莞带到了湖边。
　　云莞瞧了一眼夜间无人的河边，不解道：“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韫之转头看她，含笑道：“自然是给我家阿莞过十四岁生辰。”
　　云莞心念微动，瞧着萧韫之慵懒笑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如被拨动一根弦一般，带着些陌生的异动。
　　萧韫之只是看着她笑，而后便拉住云莞的手腕，足尖一点，已带着云莞略过水面。
　　几乎也是同时间，宽阔的湖面上，从湖边，陆陆续续地从飘过来许许多多的花灯，星星点点，瞬间将湖面点亮了。
　　云莞最后落在湖中心的一艘小船上。
　　瞧着这一幕，她微微瞪大了眼眸，眼里的欣喜毫不掩饰，回头看萧韫之，咬了咬唇：“你准备的呀？”
　　萧韫之笑而不语，瞧见云莞眼里的开心，心里便有无限的满足，比做了许多名义上更重要的事情，都要高兴。
　　云莞前前后后看了一圈。
　　此处是镇上的一个小湖泊，大小与上林村的那个鱼塘差不多大，此刻花灯全部从湖畔往湖中心汇聚过来，映衬着湖边杨柳依依，烟波浩渺，漂亮极了。
　　“真好看！”
　　她弯眸，笑盈盈地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抬手将她一缕发丝撩到而后，笑问：“喜欢么？”
　　少年的眼眸，温柔又诚挚，云莞脸颊微红，还是轻点头，“喜欢。”
　　顿了顿，云莞抓着萧韫之的手腕，又说：“萧扶疏，谢谢你。”
　　这是她前后两世的人生中度过的第一个，像这样隆重的，被人准备了这样大的惊喜的生日。
　　“傻样！”萧韫之道：“还有别的惊喜呢。”
　　云莞眨了眨眼，萧韫之往她身后一指，“瞧瞧，喜不喜欢？”
　　云莞回头一看，便见湖边，点燃了一个个巨大的天灯，天灯缓缓地飘上空中。
　　先是一个两个，而后是三个四个，越来越多，十几个，几十个。
　　空中是明亮的天等，湖面是漂亮的花灯，此情此景，美如梦幻之象。
　　任是一个女孩，都喜欢这样的景象，云莞自然也不例外，下意识抓紧了萧韫之的手腕，瞧着四面火光，天水相映，不似凡境似仙境。
　　萧韫之道：“一共有九十九盏天灯，每一盏，都祝小阿莞岁岁长安康，日日常欢乐。”
　　云莞反驳：“不许叫我小阿莞。”
　　萧韫之低笑道：“今日也十四了，是不小了，许个愿望。”
　　云莞一听，不忘踩了萧韫之一脚，才双手合十在身前，闭眼许愿了起来。
　　萧韫之便站在旁边瞧着她，少女唇角微扬，白皙的脸颊，不知是被空中的天灯还是被湖面的花灯映照出了一片红晕。
　　云莞很快就许好了愿望，“许好了。”
　　“许了什么愿望？”萧韫之笑问。
　　“自然是日日挣许多银子，最好日后成为列国首富，走上人生巅峰。”
　　“好志气。”萧韫之不用想也知道云莞这小财迷必定少不了赚钱的愿望，耐心问道：“还有呢？”
　　“希望家人永远健康，亲友俱在，亲故如旧，岁岁常欢好。”
　　“还有呢？”
　　“不告诉你。”第三个愿望说出来就不能实现了。
　　萧韫之低哼了一声：“三个愿望，个个与我无关？”
　　云莞神色无辜：“亲友俱在，你在岁岁长欢好里呀。”
　　萧韫之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小没良心的。”
　　云莞：“……”
　　萧韫之却看了她好一会儿，笑得眉目生光：“好阿莞，再送你一个礼物如何？”
　　云莞瞧着少年的眼眸映照出的寸寸温柔色，心头突的一跳，身躯往后微扬，却没说话。
　　萧韫之捏了捏她的脸颊：“送你一个如意郎君如何？”
　　云莞：“……”
　　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但云莞依旧觉得自己被撩到了。
　　萧扶疏怎么这样会！
　　“如何？”萧韫之瞧她不说话，心里反倒紧张了，虽面上依旧是那般慵懒的笑意，但眼眸里却泄出了几分紧张。
　　云莞心头同样有些热，毕竟这也是今世今生头一遭，可瞧着少年眼眸里藏不住的紧张，她摇了摇头，故作认真地说：“不好，我才十四呢，再者，谁知道他是不是如意郎君呢。”
　　初听拒绝的话，萧韫之心头紧张更甚，但下一句便听到了少女似娇似嗔的话，再有唇角掩饰的不住的笑意，便知道她起了玩心，心里的那一股紧张，顿时也消散了七八分，低低笑道：“能做我家阿莞的如意郎君，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儿郎，不仅才貌双全，为人也体贴温柔，还对我家阿莞，情有独钟，此情不渝，世间独此一人。”
　　云莞听着，唇角的笑意越深：“不要脸！”
　　哪有人这样自卖自夸的。
　　萧韫之心知她的意思，轻拦住云莞腰身往怀里第，低笑道：“如此这般，阿莞是要不要？”
　　云莞抿唇做沉思状，眼眸弯弯：“唔，那就勉勉强强……”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听得萧韫之心头又紧张了，只见少女唇角窃笑，抬眸，眸光盈盈瞧着少年，足尖一踮，萧韫之尚未反应过来，唇瓣上温热的触感，已经一碰即离。
　　梦里做过不少次的事情，如今真的做了，云莞才惊觉心脏跳动的速度太快。
　　方才这般举动，全然是此情此景，下意识之举，云莞飞快地转身背对萧韫之，脸颊发热，耳根红似火，唇角的笑意却消不下去：“唔，那就勉勉强强地接受好了。”
　　萧韫之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云莞方才做了什么，耳根渐热，瞧着少女垂首盯着湖面看，只觉得心头荡起一阵阵涟漪。
　　比湖面上被花灯漾开的涟漪，还要缠绵几分。
　　“阿莞……”
　　萧韫之从背后轻轻环住云莞，将人转回来，珍而重之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少年的神色，认真又温柔：“阿莞，此情既定，一生不移。”
　　云莞闻言，抬眸看着少年，脸颊边梨涡浅浅，萧韫之瞧着，心头微动，缓缓低头。
　　春末微风习习，一轮弯月远远挂在天边，湖面花灯映照，空中天灯盏盏，映照出湖面的小舟上相拥的一对男女。
　　湖面上的花灯几近黯淡了，飘生的天等，在高空中只见一点小小的灯火，渐渐散去，不知飘向了何方。
　　如同完成了一场人生的大事，云莞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何这般轻易答应萧韫之，但她不是个纠结于感情之事的人，也从未真的将自己当成个十四岁的孩子，或如霜儿与小琛一般将他当做兄长。
　　在长久的相处中，面对萧韫之这样的人，很难做到不动心。
　　既喜欢，便是喜欢。
　　最后，两人盘膝坐在小舟上，云莞瞧着萧韫之道：“你是不是还有许多事情瞒着我。”
　　萧韫之今夜心情极好，拉着云莞的手不放，盘膝坐在她的对面：“阿莞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云莞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她并不想现在就挖掘出萧韫之所有的秘密。
　　萧韫之轻叹一声，道：“此事迟早要与你说的，我去了北境，办些事儿。”
　　云莞心头一紧：“去战场？”
　　萧韫之点头，云莞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到了些关联点：“你与镇远侯？”
　　“阿莞，镇远侯是我舅舅。”
　　云莞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韫之，虽然从前就有些猜想，觉得萧韫之是卧虎藏龙之辈，不然，一个小镇上的少年，不该对朝廷形势和北方战事这般清晰，也不会拥有这样好的身手，更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且看痕迹，从前肯定也受过不少伤。
　　“那你……那萧家？”
　　她没听说过萧家的关系里，还有个威震北境的镇远侯这样的亲戚呀。
　　萧韫之道：“此事说来话长……”
　　夜已经深了，萧韫之的长话短说，也堪堪结束，不知是夜深了还是湖面微冷，云莞忽然觉得浑身有些寒冷。
　　更为听到萧韫之所言之事感到心惊，这份心惊，甚至超过了今夜获得的消息。
　　萧韫之瞧着少女脸上略微凝重的神色，垂眸道：“阿莞……”
　　阿莞可会后悔，他们方才才互通了心意。
　　哪知云莞只是凝重了一瞬，继而低头小声打算道：“按照你所言，日后开支必定还有许多，但你也不能总用萧家的银子，我需好好想想，怎么拓展生意，将生意做大才行。”
　　云莞确实感到震惊，但她不是看重这些的人，从前便猜想过萧韫之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又岂会因为萧韫之与自己坦言，而变得迟疑？
　　他们的感情虽不深厚，未曾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但他分明可以隐瞒自己，却选择了光明磊落，坦然相对，将偌大、足以取掉性命的秘密告知自己。
　　云莞又岂会因此反悔呢？
　　萧韫之一愣，设想过云莞的几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却见少女抓着他的手腕，郑重地道：“萧扶疏，你尽管放心，不论日后如何，我陪你一道走，我帮你赚许多银子，只要有够钱，这世上的许多难事便能解决。”
　　萧韫之不由得低低笑开了，捧着云莞的脸，眼眶微热，低笑道：“我家阿莞真是个宝儿，萧扶疏何德何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修一辈子就好啦。”云莞道。
　　“一辈子如何够？”萧韫之与云莞额头相抵，低低道：“修上十辈百辈也抵不上我的宝儿这样好。”
　　
　　
第136章 祖父，我要娶阿莞（2更）
　　
　　直到亥时之后，萧韫之才将云莞送回家中。
　　毕竟是在云莞家中，还深夜拐走了人家的女儿，萧韫之也不太敢闹出别的动静，只低声与云莞耳语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对于云莞而言，今夜着实是个特别的体验。
　　今日她十四岁的生辰，今日也是她跟萧韫之互通了心意的日子。
　　一番洗漱过后，云莞熄灯钻进了被窝之中，只是脑海里依旧在想着今日的事情，久久无法入睡。
　　她在床头摸索了一阵，而后从一个厚厚的、深色的绒布包中将萧韫之先前赠送的那一颗夜明珠摸了出来，而后想起了什么，将脖间挂着的那一块玉佩拿了出来，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眼眸里的珍重之意，也越发明显。
　　在她不知道的事情，萧韫之几乎将性命，交到了她的手上，可他上次还骗她这只是什么上等好玉而已。
　　还好她没有完全信，但想起这块玉佩曾在京城露面过，云莞想起萧韫之的态度，便也不那么担心了，只瞧着玉佩曾经破裂了一痕，虽被修好了，却仍觉得有些遗憾和可惜。
　　带着这点早已无法弥补的遗憾，不知不觉，云莞便睡了过去，一夜好眠，后半夜毫无意外地梦见了萧韫之，做了些今夜未曾做完的事情，云莞惊了一阵，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见云玉娘坐在床边看着她。
　　云莞吓了一跳：“阿娘！你怎么在这里呀？”
　　云玉娘笑道：“我刚起来，便听到你屋里传来动静，不放心便进来瞧了一眼，阿莞可是做了什么好梦，瞧着脸色这样红润？”
　　云莞一哽，垂头拨了拨自己的长发，“没有做什么梦呀。”
　　云玉娘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长发，“阿莞长大了。”
　　云莞无奈道：“阿娘，我昨日才过了十四生辰呢，你怎么这样感叹呀？”
　　云玉娘笑道：“阿莞昨夜出去可玩得开心？”
　　云莞唇角笑意一僵，顿时有些心虚，就像早恋出去晚归回来，被家长抓到了一般。
　　明明……她也不算早恋啊，咳！年纪是小了一些。
　　云玉娘笑道：“夜间虽少人出去，可昨夜湖面上那般热闹，岂会无人知晓，萧家大公子对你真是有心了。”
　　“阿娘……原来你都知道呀。”云莞缩了缩脖子。
　　云玉娘笑道：“你是我女儿，还有何事能瞒过娘的眼睛，娘早该想到的。”
　　“阿娘，那你同意不同意呀？”云莞眨眼道。
　　云玉娘无奈失笑：“阿娘若说不同意，你便听娘的话么？”
　　云莞往床头缩了缩：“那……那我让萧扶疏多等几年。”
　　“真是不害臊。”云玉娘瞧着女儿一向大胆，此时也笑得无奈：“姑娘家怎么随意说这样的话？”
　　云莞咬唇不语，云玉娘抚了抚她的长发，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前犯糊涂的时候便不说了，这两年啊，娘有事有时候还需找你拿主意，不知何时，我们家的小阿莞已经从一个需要阿娘抱着哄着的孩子，长成了大姑娘啦。”
　　云莞凑过去，抱住云玉娘的胳膊撒娇：“我再长大，也是阿娘的女儿啊。”
　　云玉娘笑了笑：“阿莞，萧扶疏不是池中之物，你向来有主意，真的想好了么？”
　　“阿娘，你怎知他非池中之物，他就是个小纨绔呢。”
　　云玉娘笑道：“若真是个小纨绔，我家女儿还能看上他，看脸么？”
　　云莞：“……”阿娘不知，我真的看脸，不然萧扶疏再好，长得不好看也不行的。
　　瞧着女儿无言的样子，云玉娘脸色微正：“谁家的纨绔公子有他那样的气度，还有萧家二公子瞧着也不是俗人，未来还不知如何呢，可阿娘只盼望，我家阿莞，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快乐地过一生就好。”
　　云莞挽着云玉娘的胳膊，靠在她的肩头道：“阿莞自然是要平安快乐过一生的，但如此也与我跟谁度过一生，并非绝对的矛盾呀。”
　　云玉娘无言，知晓女儿现在决心，与当初对待林志远是完全不同的，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
　　另一边，萧府。
　　萧韫之比往常醒得要早，春风过梦，他一身燥热与精力无处发泄，天尚未亮便起床，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方发泄完了少年浑身的精力。
　　天光大亮的时候，沐浴过，换了一身清爽衣裳便去老爷子的院子里了。
　　老爷子起得更早，一早便在浇花儿了，瞧见萧韫之过来，显然诧异了一下。
　　“什么风将你吹来了，一大早的，老头子还未用早膳呢。”
　　平时这小子在家，也是成日不见人影的，萧老爷子半点也不指望大孙子给自己晨昏定省，自然，他也怠于这些个事儿。
　　萧韫之轻咳一声：“祖父，我有事情与你商量。”
　　萧老爷子动作一顿，瞧向萧韫之，老人略微苍老的面色，认真了许多，甚至带着些严肃之色。
　　他放下手里的水瓢，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亭子：“过去说。”
　　说话间，人已经走过去了。
　　“何事，说罢。”萧老爷子隐约猜到，如今萧韫之已过弱冠之年，有些事情，准备了多年，也该做了，以为萧韫之想说的是这个事，却没有想到，萧韫之进了亭子之后，直接跪下来。
　　萧老爷子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
　　少年再认真不过：“祖父，我想娶阿莞。”
　　萧老爷子一愣，而后便脸色微变，“你，你说什么？”
　　萧韫之耐心极多，又郑重地说了一遍：“祖父，我想娶阿莞。”
　　萧老爷子这次并无大的反应，只是瞧着萧韫之，久久说不出话来，可见萧韫之面上的认真神色，知晓他这是下定了决心的事情，说是来与他商量，其实并非商量，而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可说到底，便是商量，他又能如何阻止萧韫之要做的事情呢？
　　可是，萧韫之到底是不一样的，老人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知。”
　　“阿莞那孩子可知，你未来要做什么？”
　　“阿莞也知。”
　　萧老爷子一愣，“你竟将事情告诉了莞丫头？”
　　萧韫之道：“我与阿莞心意想通，便不会瞒她这样的大事。”
　　萧老爷子又再次沉默了，最后无奈笑道：“你既然与我说了这个事儿，祖父又岂有拒绝的道理。”
　　萧韫之面上一松：“多谢祖父！”
　　萧老爷子笑骂道：“也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乖些。”
　　萧韫之摸了摸鼻子，萧老爷子一哼：“行了，起来吧，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了，此事我跟你祖母商量一番，早日定下来，也免得你们外出行走被人说闲话，只是阿莞那孩子还小，你啊，就等着吧。”
　　说到最后，老人反而笑了，笑罢了，心里又满满都是遗憾：“罢了，也不知何时才有个乖曾孙儿叫我一声曾祖父呢。”
　　萧韫之：“……”
　　萧老夫人一听说萧韫之想娶云莞，心里倒没有别的多少顾虑，只觉得高兴。
　　她本就喜欢云莞，萧家与云家本就有干亲的关系，若是这般亲上加上，不说她这祖母是当定了，还有萧家也终于迎来一桩喜事，自然是好事，当下便叫萧二夫人过来商议给两个小辈先定亲的事儿。
　　萧家动作很快，确定了萧韫之和云莞的意思之后，萧老夫人和萧二夫人便带着媒婆上门了。
　　那媒婆也不是一般的媒婆，而是赵老夫人，便是镇上赵老爷的妻子，是个德高望重的夫人。
　　这般可见萧家对云莞的敬重之意，云家人瞧着，自然高兴。
　　不过定亲的事儿，都是长辈忙着，事情繁琐得很，比当初云怀诚和桃花定亲的流程还要繁琐一些。
　　按说这样大的动静，镇上的人应该早该知晓的，但一来萧家请来保媒的是赵老夫人这样的贵重的人，自然不会乱说话，二来萧家跟云家本就有干亲的关系在，如今云家搬来镇上了，两家走得近了，也并无不妥。
　　因此，倒也没人往两家正往亲上加亲的路上想，自然的，云莞也没能这么快就被萧大公子的桃花们当街拦住。
　　倒是前些日子往上林村后的深山之中采药，一去便是七八日的湘州神医后人莫听雪回到镇上之后，反倒首先比别人知晓这个消息，便来打趣云莞了。
　　云莞微囧：“这也能瞧出来？”
　　莫听雪道：“萧扶疏恨不得将眼睛贴在你的身上，谁还瞧不出来？”
　　云莞：“……”
　　两人属于交浅言深，倾盖如故一般的交情，这段时日，云莞在忙，莫听雪似乎也不单纯是来陵阳城吃酒的，也忙着自己的事儿，两人只见过三四次面，但交情却已非同一般的深。
　　莫听雪长得漂亮，云莞自然喜欢她，莫听雪觉得云莞这个小姑娘很是有趣，也喜欢跟她在一处儿。
　　“如此，我便提前恭贺你们，只是瞧着，日后这喜酒，我却未必能来吃一碗。”
　　云莞轻咳一声：“莫姐姐你可想得太早啦，我才过了十四生辰呢，还不知等到何时呢。”
　　莫听雪嗤了一声，道：“我竟不知你的十四生辰，还未准备礼物呢。”
　　说罢，便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也来不及准备别的，便将这东西送给你，当做补礼。”
　　云莞接过，晓得是药丸，含笑道：“莫姐姐给的药丸，肯定是世间难得的。”
　　莫听雪好笑：“就你这丫头嘴甜，怪不得萧扶疏那般心心念念，这可是好药材，虽只有三颗，却也是救命的东西，你留在身上，只要人还没死，这东西能吊七日的命，救人于险境之中。”
　　云莞深感贵重，“多谢莫姐姐。”
　　莫听雪却不太在意，摆了摆手。
　　云莞问道：“莫姐姐此次进山采药可拿到想要的东西？”
　　谈及此事，莫听雪眼神多了几分黯然：“没有，不过此处倒是个风水宝地，越往深山，药材也不少，可惜一般百姓大约进不去，深山危险，实在不宜深入。”
　　云莞道：“你跟我说说是什么药材，日后我行商在外，请人帮你瞧瞧。”
　　莫听雪黯然道：“没用的，我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每到一处，总想着去深山走走碰碰运气罢了，你可听说过黄泉草？”
　　“黄泉草？”云莞诧异，光是听着名字，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听雪低声道：“长于地狱口，黄泉边，剧毒无比，一沾断命，故名黄泉草。”
　　说罢，她又笑了：“你一个小姑娘，怎会懂这个。”
　　云莞确实不懂，只能无言以对，但却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莫听雪却道：“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再过两日，我便回湘州了。”
　　“这么快？”
　　“不快了。”莫听雪道：“出来已过半年，再不回去……”言及此，莫听雪不再说下去，不过却瞧了一眼路过的云玉娘一眼，道：“你娘的身子不好，你可知晓？”
　　云莞一愣，莫听雪继续道：“我是医者，一眼便瞧出来了，陈年旧疾。”
　　云莞点头，急声道：“我娘年轻的时候，生过病，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莫姐姐，你能否帮我娘看看？”
　　莫听雪莞尔一笑，“看在我这样喜欢你的份上，自然可以。”
　　说起来，莫听雪跟云玉娘年纪差不多一般大，云玉娘得知了莫听雪的意思之后，犹豫了一番，还是让莫听雪来为自己诊脉。
　　莫听雪是高手，一番诊脉之后，便断言道：“夫人年轻时中过毒，受过极为严重的内伤，颅内出血，因而记忆有损。”
　　云莞吓了一大跳：“中，中毒？”
　　云玉娘也诧异非常。
　　莫听雪道：“别担心，当年应当强制清过毒，这么多年过去，毒素早已清得差不多，只留些残余在体内，我可以开一副清毒的方子给夫人治疗，按时饮用，不出三个月便能清除干净。“
　　“那内伤又是怎么回事？”云莞眉头深深皱起，“难道我阿娘从前便是会武的？”
　　莫听雪笑道：“若我判断无误，夫人从前不仅会武，并且是个中高手，只是发生了些变故才导致今日无法用武，中毒是其一，余毒压制内力，其次是被人伤过丹田，救治不当或不及时，导致如今无法运用。”
　　莫听雪话一出来，云莞和云玉娘都不由得震惊了，云玉娘更是想不到，震惊中带着几分茫然：“会武，个中高手？被人所伤？我……我一点也不记得。”
　　莫听雪点头：“不错，此伤距今应当有十三四年之久了，当年若是救治得当，余毒根除，当然不至于内力尽失，如今若是想要修复，确实是一件难事，但并非不可，余毒清理干净，便能恢复一两分内力，只是无法恢复当初的状态，待内伤根除，最多也只能恢复五六成罢了，况且此过程漫长，大约需要一两年之久。”
　　云莞和云玉娘无法从莫听雪的判断中回过神来，云莞愣愣道：“难道……我阿娘是江湖中人？名家高手？莫姐姐对江湖事见多识广，可能瞧出什么问道？”
　　莫听雪摇头道：“我观夫人的体内状态，内力未失之前，当受名家指点，想来定是不俗，也并非江湖路子。”
　　“那脑颅之伤呢？”
　　“此不是难事，从前颅内淤伤未处理好，因此才落下病根，若能清理得当，自可慢慢恢复，不过是否能想起从前之事，却不好断言，全看造化了。”
　　“如何治疗？”
　　“针灸。”莫听雪道：“不过此法乃我湘州独创，可我如今……”
　　云莞知晓，莫听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并不能留下来为云玉娘做针灸，而针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若是继续留着，日后可会有何危害？”云莞问道。
　　莫听雪道：“如是安然无恙，自然无害，但若是再有脑部严重受伤，恐怕会无意牵连，届时……”
　　届时会发生什么，全听天由命。
　　云莞心里更加紧张了，连云玉娘的脸色也凝肃了不少，云莞眼眶微红，“莫姐姐。”
　　莫听雪笑道：“行了，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岂会不明白，放心，只要不是重力打击，便不会出事，待我事了，必定会通知你。”
　　云莞红着眼眶应下来：“我会帮莫姐姐一道找黄泉草的。”
　　
　　
第137章 阿娘的伤（1更）
　　
　　母女两人从未想过，云玉娘的身体状况竟然是这样的。
　　虽然从前阿爹说过阿娘的身世，但怕阿娘心里难过，云莞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过这些，可显然，莫听雪的诊断，诊断出来的阿娘受伤的事情，并非这样简单。
　　内功高手、名家指点，还有中毒，丹田被伤，这一件件的，都不是小事，那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尤其，她此前便觉得，阿娘虽然力气大，却并非刁蛮之辈，反倒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不属于乡野妇人的，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阿娘打东西极准，便是隔着几仗远，一个石子丢过去，想打何处，便是何处，如同受过训练一般。
　　她从前便发现了，只是没有深入细想，如今想来，放觉得，一切早已隐约暗示，有所缘由。
　　送走了莫听雪之后，云莞忧心忡忡地看着云玉娘。
　　云玉娘似乎也非常苦恼，她原本就是个美娇娘，这般凝眸沉思的模样，越发让云莞心里不好过。
　　“阿娘，您一点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么？”
　　云玉娘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十九岁后的事情，也就是遇到你阿爹那年的，从前的，包括家人的，便都不记得了。”
　　说着，云玉娘又开始皱眉了。
　　云莞道：“好了阿娘，想不起来便先别想了，等莫姐姐给你开了药方，咱们先把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到时候体内余毒清理干净了，再做别的事情，兴许半年之后，莫姐姐的事情了了，我便亲自带阿娘去湘州让莫姐姐帮阿娘做针灸。”
　　云玉娘笑道：“别担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只是现在被提醒了一两句，才让你这样紧张的。”
　　云莞却很郑重：“我一想到娘体内余毒未消便感到害怕。”
　　“还是个丫头。”云玉娘道：“我们家阿莞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娘都不怕，别担心。”
　　云莞嘟了嘟嘴，不语。
　　云玉娘皱眉道：“不过，自搬来镇上之后，娘不知为何，倒是经常做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也不是什么具体的梦，或许是搬了新家的关系，娘梦里总梦见一所大房子，房子漂亮极了，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墙壁上画了许多漂亮的图案，飞鸟花木，蛟龙彩凤都有，许是咱们家换了新房子，尽想着这些。”
　　“阿娘，还能再具体一些么？”云莞觉得，梦里的场景，至少都是见过的，一个人，不可能梦见从未见过的东西，阿娘既然梦见这些物象，没准便是早前见过的景物。
　　云玉娘摇了摇头：“就这些，也不算多，就梦见几个小片段罢了，有些醒来也都忘记了，早就不记得了。”
　　云莞一想也是，心里却有些猜测，此时会不会与阿娘从前的事情有关呢？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高门大宅，那必定不是一般的人家。
　　当日，云承德从私塾回来之后，听到云莞和云玉娘说起莫听雪来诊脉过的事情，得知云玉娘的身体状况之后，惊讶与焦急的程度比云莞更甚。
　　云玉娘反复跟他说了莫听雪的话也没能让云承德放心，道：“玉娘，日后你便好好在家休息，地里的事情也别忙活了，咱们请人去做，唉，这些年都怪我，没能请个好大夫给你看看，现在才知道，这些年若是有个好歹……”
　　云承德说不下去了，眼眶微红。
　　“相公，说这些做什么。”云玉娘道：“这些年你对我已非常好，哪能怪你，再说了，再好的大夫，那也不是莫姑娘，谁能知道从前经历过什么事情呢。”
　　云承德不言，面上愧疚之色无法消散。
　　云莞见此，笑道：“好了，阿爹，先别担心，莫姐姐给阿娘开了药方呢，咱们家日后都小心一些，阿娘会慢慢好起来的。”
　　“对，会慢慢好起来的。”
　　因为今日莫听雪的话，到了夜间，云承德依旧无法安眠，云玉娘道：“相公，明日莫姑娘过来，我想让他帮你也瞧瞧身体状况如何，还有小琛与霜儿的。”
　　“这是为何？”云承德诧异。
　　云玉娘轻咳一声，“毕竟你我夫妻，霜儿也小琛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就害怕，余毒可传。
　　云承德一愣，想明白了云玉娘的顾虑，微热着脸应下来：“还是你考虑得周到，这样也好。”
　　说着，夫妻两人都轻叹了一声。
　　云承德将妻子揽在怀里，怅然不语。
　　云玉娘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做了半日的心理建设之后，她比云承德要宽心些，只笑道：“别担心，又不是治不了，咱们家现在也不缺钱看病，总会好起来的，再说了，十三四年都这样过来了。”
　　云承德叹了一口气，不语。
　　云玉娘显然也想起了往事，轻叹道：“我也没有想过会这样，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一生的记忆，便从十九岁那一年开始的，醒来的时候，是在山林里边的一户农家，怀里抱着尚未满月的小阿莞，眼前之人，便是婆婆。”
　　这是云玉娘十九岁那一年的过往，这世上，她只跟云承德一人说过，除了那死去的婆婆，也只有云承德一人知晓。
　　据将她救回去的婆婆说，当时是在山中捡到的云玉娘和云莞，云玉娘受伤严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尚未满月的女婴，不知昏迷了多久，那女婴在她的怀里饿得哇哇大哭，后来老人家便将她捡回了山中，调理了半个月之后云玉娘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忘记了前事，甚至不知怀中的女婴是谁，叫何名字，也不晓得自己的来处，不知父母，更不知晓自己的名字，只身上带了一块玉佩，上刻一个“玉”字，此后便自名“玉娘”。
　　而云莞也不是她生的女儿，霜儿与小琛，才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但若说云莞不是自己的女儿，云玉娘瞧着她，便非常疼爱，那种源自血脉与亲情之间的联系异常强烈，让她非常疼爱云莞，这份疼爱，有时甚至超过对小琛与霜儿的疼爱。
　　云玉娘说着，摸出一块玉佩，便是当日自己身上唯一的信物，这块玉佩一看便价值不菲，但即便家中再如何贫穷，也不曾将这块玉佩拿出来，当年云奶奶和云承德双双受伤卧病在床，她差点想把玉佩拿去当了，还是云承德拦了下来。
　　“还有这个。”云玉娘道：“这大概是阿莞的，相公，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阿莞虽不是我生的，但我知道，她必定是我非常爱护的孩子，若是发生性命危险，我便是没了性命，也要护住阿莞周全的。”
　　云承德接过另一块小小的玉佩，那玉佩光溜溜的，上边什么标记图案也没有，便是当年挂在不足一月的云莞的脖子上的。
　　“我知道。”云承德温声道：“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日后总能想起来的。”
　　“嗯。”云玉娘点头，“只是阿莞……”
　　云承德当年上京赶考失意而归的时候，经云玉娘相救，两人便互生情愫了，他将居无定所的云玉娘带回了上林村，为了让家人接受云莞，对外便说云莞是云玉娘和自己的孩子，是他情不自禁，有违礼数，未婚生子，但只有夫妻两人真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只是给云莞一个身份罢了。
　　这也是这么多年，村里有人骂云莞是野丫头的原因。
　　“孩子长大了，有些事情有些话听了，便会多想，上次阿莞便来问过我此事。”云承德感叹道。
　　云玉娘也有些犹豫：“事已至此，咱们真的要瞒阿莞一辈子么？”
　　提及此，夫妻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之后，云承德才道：“阿莞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担心她并不相信我的话，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罢了，过些时候，找个时期，再与阿莞好好说此事，有些事情，总不能瞒住一辈子，何况，阿莞也要嫁人了。”
　　说起这个事儿，夫妻两人都不由得笑了，“转眼间，十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是啊……”
　　*
　　云莞并不晓得爹娘深夜里聊了什么，第二日，莫听雪便带着药方上门了。
　　云莞又请她为云承德和小琛霜儿乃至自己都诊了脉。
　　得出的结论是她与云承德均无事，只是小琛和霜儿受了些影响，因此早年身量长得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一些，需要吃几副药方，日后也不必担心，再过几年，便能正常成长。
　　云家人听此，松了一口气。
　　两小只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儿，虽不喜吃药，但还是乖乖听话。
　　对于自己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云莞心里虽然有些想法和疑惑，但并不问出。
　　而此一番之后，莫听雪也告辞回湘州了，走之前，只留言自己事了，必定给云莞来信。
　　云莞别无所送，送银子莫听雪也不要，只好送了不少酒给莫听雪带回去。
　　*
　　此一事后，云玉娘开始吃起了药来，不过这于她而言，并无困扰。
　　倒是云家与萧家结亲，亲上加亲之事，终于经由云珍儿的嘴带回了陵阳城，教云大伯一家都知晓了。
　　云怀诚直接从陵阳城回到了镇上，瞧着云莞和萧韫之公然在人间至味挨着脑袋说话，萧韫之这厮还将手放到云莞的头上，他便觉得看萧韫之非常不顺眼。
　　他就说呢，为何一直以来看萧扶疏便不像看顾庭那样顺眼，原来是这厮一直在肖想自己的妹子！
　　“阿莞你跟我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云怀诚直接过去，拉着云莞就往后院里去。
　　萧韫之先是一愣，而后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暂时也没上前。
　　云莞被拉着去了后院，笑道：“二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回来看嫂嫂呀？这么着急做什么？”
　　云怀诚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还敢问我回来做什么？”
　　云莞缩了缩脖子，云怀诚瞧着，便觉得没好气：“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直不曾与我说过，啊，萧扶疏有何好，我妹妹当得起东澜国最好的儿郎求娶，萧扶疏就是个纨绔公子混世魔王。”
　　云莞缩了缩脖子，弱弱地问：“二哥，你这话敢当着萧扶疏的面说么？”
　　云怀诚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莞弯眸笑，又遭了云怀诚一眼瞪视。
　　云莞拉着云怀诚的胳膊，笑道：“好啦，二哥，萧扶疏很好，你这样说我可要生气的哦。”
　　云怀诚恨铁不成钢：“这还没成亲呢，心就飞到别人身上去了，怪不得别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云莞无辜问道：“……二哥的心思没放我未过门的嫂嫂身上么？”
　　云怀诚再次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你啊你，伶牙俐齿也拿来呛二哥呢？”
　　云莞捂唇失笑：“好啦二哥，萧扶疏是多好的人，我不信你不知，我知道你舍不得妹妹，这不你比我先成亲嘛，六月很快就到了。”
　　云怀诚无奈失笑：“哼！多好的人？能有多好，再好，那也比不上我妹子好。”
　　云莞莞尔失笑，“自然，若是日后他欺负我，二哥肯定会帮我。”
　　“你也是，不早些跟二哥说，现在媒人都上门了我才知道，若是日后萧扶疏敢欺负你，二哥就算拼了命也会护你。”
　　“二哥，我定不会欺负阿莞。”萧韫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云怀诚吓了一跳，但瞧着一个比自己还年长两三岁的人叫自己二哥，尤其这人还是萧扶疏，他的脸色便非常不好，没给萧扶疏一个好脸色，看了看捂唇笑的云莞，又瞧了瞧不要脸皮的萧扶疏，一甩袖，直接走了。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瞧见萧扶疏，便是这个混不成事的纨绔公子，拐走了自家听话乖巧的妹妹。
　　只怪他力气小，没有武艺傍身，待大哥从战场回来，定要削他一顿的。
　　萧韫之神色无辜地看向云莞，云莞弯眸道：“惹恼了二哥，看你日后怎么办。”
　　萧扶疏：“阿莞不帮我么？”
　　云莞：“哼！”
　　萧韫之瞧着她娇憨的模样，心情颇好地跟上去。
　　过了这么些日子，萧家和云家的亲事也定下来了。
　　不过云莞尚未及笄，婚期的事情自是无法定下来，只待及笄之后，再经由两家商议，择一个良辰吉日来成婚。
　　可婚期未定，亲事已结，不知是萧扶疏的意思，还是萧家的意思，这聘礼却先下下来了。
　　毕竟是萧家大公子定亲，聘礼那必定是丰厚非常的。
　　镇上的人尚不知两家已定下秦晋之好时，便见从萧府运出来的一抬又一抬的嫁妆，送往了云家。
　　萧府给了最高规格的聘礼，一共一百二十台嫁妆，萧老夫人亲自上门，定下了两人亲事的大半个章程，只待成礼。
　　送聘队伍这般浩浩荡荡过街，萧云两家定亲的事情才终于传了出来，当即在小小的太平镇上炸开锅了。
　　萧家大公子竟然与云家阿莞结亲了，可一想着两家本就有干亲的关系，再则两人也走得非常近，许多人虽震惊，但回想，却又觉得十分理所当然。
　　这可让镇上的妙龄少女们碎了一地的芳心。
　　据说，萧家下聘的当夜，不知多少少女在家中哭肿了双眼，消息再传到陵阳城，夜半哭声一遍，甚为惊人。
　　再大胆些的姑娘，甚至想直接找云莞挑衅，虽然云家如今也是商户里的后起之秀，但跟许多底蕴丰厚的大商户相比，着实不能比较。
　　可惜，云莞就算有手撕桃花的心思，也不能付诸实践。
　　就在太平镇和陵阳城的姑娘们芳心碎了一地的时候，她已经和萧韫之双双离开陵阳城，往随州而去，所为，自然是生意之事。
　　
　　
第138章 意外（2更）
　　
　　两人一路从陵阳城出发，先往东部的青州而去，几日之内，一连走了三城。
　　云莞此番出门，最主要的目的，是为太平书画纸找销路。
　　纸是好纸，面向的客群，自然是文兴之地。
　　就西江南岸而言，青州绝对是文人风气比较重的一个地方，光是书院，便有三个名家书院，而青州好纸，主要来自江东。
　　云莞看准了市场，第一个目标，直击青州。
　　果不出所料，在青州找了几个商户，人人对太平书画纸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达成合作销售的意向，事情比云莞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
　　回程的路上，萧韫之含笑道：“有两位老板在，青州及其附近两个州府的生意，便无须你发愁，尽管让人造出多少纸张，这一带的市场，便为你所用，高不高兴？”
　　云莞唇角噙着笑意，但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打了一下萧韫之的胳膊，鼓了鼓嘴巴道：“那是因为他们都跟你认识。”
　　能这样快达成合作，看的是萧大公子的面子。
　　萧韫之笑了：“我的面子哪有我家阿莞做出来的太平书画纸好看，若是纸不好，面子能当多大的事儿？”
　　这话云莞爱听，不轻不重地嗔了一眼萧韫之：“看在你会说话的份上。”
　　萧韫之摇头失笑，瞧着她的模样，越发觉得小姑娘实在可爱。
　　云莞却轻叹道：“从前瞧着扶疏公子不过是个纨绔公子，混世小魔王，没想到这般深藏不露，大江南北的人脉如此丰厚。”
　　萧韫之听着，好笑地捏了捏云莞的脸颊：“说的什么话呢，阿莞，我到底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从前觉得我就是个纨绔公子？”
　　云莞似乎真的皱眉想了一下，其实从前也没有瞧见萧韫之做出那种将金子当成石头玩或者左拥右抱逗弄良家少女的风流纨绔事，歪头想了一下，认真道：“大约当日扶疏公子打马过街，一路掷果盈车的场面，实在让人很难忘记吧！”
　　萧韫之：“……”
　　这话实在不能接，一接就会引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以及据说因为萧家下聘伤碎了心的陵阳少女们？
　　云莞瞧着萧韫之无言以对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看得萧韫之很是无奈。
　　云莞不解地问道：“萧家的产业本也多，你看起来似乎也不管着萧家的事儿，但为何会认识这样多东南西北的商人呢。”
　　萧韫之道：“萧家的事到底不太好插手，但我这几年，也颇为用钱，便做了不少事儿，认识的人便也多了。”
　　云莞轻哦了一声，倒也没问萧韫之为何如此用钱。
　　萧韫之也没再说这个事，两人相视一笑，云莞问道：“那接下来去见的西州商会的会长，也是你认识的人么？”
　　萧韫之点头：“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能让萧韫之说出了不得的，必定不是一般的了不得，云莞倒也有所耳闻，“据说这位燕公子年纪轻轻便靠玉器发家，乃东澜国西部一带商会的领头人，经常往来于东澜国与西甸国之间，在西甸国的生意也做得极好，西州又是东澜与西甸往来的要塞，他几乎揽下了两国商道交流的八九成。”
　　萧韫之点头：“燕行之此人颇为复杂，非黑非白，可不是一般商人那样简单。”
　　云莞笑道：“那倒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这么一说，萧韫之便有些不是滋味了：“有何可见识的，此人心思忒多，实非君子之辈，阿莞还是莫多接触的好。”
　　云莞抿唇一笑：“方才是谁说燕行之了不得的？”
　　萧韫之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那也不能改变他是个小人的事实。”
　　云莞闷笑出声，瞧着萧韫之吃味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萧韫之倒也不是真的不高兴，就是听得云莞说别的男子好的话，见此只弯了弯唇角，便顺势将云莞的手握在了手中。
　　两人离开青州之后，便往西州而去，此处正是随州地带，时间不太着急，两人存了一边做生意，顺便游玩游玩的心思，便信马由缰的，偶尔打情骂俏两句。
　　走入一片山林的时候，萧韫之介绍道：“此山道有四五里之长，名为鬼哭道，寻常人宁可绕路三四十里也不愿意走过这条山路，只因此处地势险要，两旁尽是深山密林，多有山贼出入。”
　　刚刚进入这条山道，云莞便觉得有些诡异，山中无风，静悄悄的，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寻常人家不敢走这里，他和萧韫之自然是敢走的，闻言便道：“瞧着倒是个适合打劫的地方，不知咱们会不会碰上几个贼人。”
　　“若是碰上了，阿莞怕不怕？”
　　云莞扬了扬下巴：“见一个，打一个，来两个，便打一双！”
　　“小姑娘好大的口气！”云莞话落，便听前方传来一道粗厚的声音，眨眼间，从两边的密林里，窜出了七八个人影，拦在了云莞和萧韫之的面前。
　　云莞：“……”
　　果然大白天不能说鬼话，一说山贼，山贼便来了。
　　来人有八个男子，个个是彪头大汉，为首的一个男子瞧了云莞和萧韫之一眼，笑得不怀好意：“哟，原来还是两个小美人，正好，都一块儿带回去了。”
　　萧韫之眼神微冷，云莞撇嘴道，“也那看你们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哈哈哈口气倒不小……”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云莞轻呵一声，一脚踩在马背上，跟萧韫之说了一句“让我来”便冲着为首的那一名男子扑过去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不论内功还是剑术，云莞已颇有长进，虽然时常与萧韫之切磋，萧韫之也不会明显故意让着她，但也晓得她的底线在何处，难以激发云莞的潜力，因此也让云莞少了些实战经验，见着这些山贼，自然手痒痒。
　　萧韫之也不拦着，有他在，自然没人能伤阿莞一身毫毛，只在旁边瞧着。
　　云莞此番用的是剑，一把短剑，挥舞得极好，几个男子见此，先是吃惊了一瞬，“原来还是个有功夫的！”说罢，眼里兴味更浓，越发专心对付起云莞来。
　　云莞毕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而这些人看着，显然也功夫不俗，没一会儿，她便渐渐落了下风，越发往后退。
　　就在其中一人的刀尖将要碰上云莞的时候，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砰”的声音，刀断裂成段，萧韫之已飞身过来，将云莞护在了身后，腰间软剑抽出，剑花一挽，伤人于无形。
　　几个山贼见云莞和萧韫之都是有功夫傍身的，为首的男子面色越发狠戾：“娘的！原来是练家子！全都拿下，一个也别放过，尤其是这小娘们，带回去！”
　　说罢，八个人举着刀，全部朝着云莞与萧韫之冲了过来。
　　云莞正要跟萧韫之将这些人教训一顿，哪知萧韫之那一只剑花挽过之后，并不恋战，翻倒像是落败而逃，直接带云莞飞身上马，一拍马屁股，马儿便往山林里窜去了。
　　身后的人见此，全都追赶了上来。
　　云莞不解萧韫之是何意，一边坐在马上，回头瞧了一眼身后追过来的人，紧张道：“这是做什么呀？”
　　以萧韫之的功夫，根本不必惧怕这些人。
　　萧韫之带她往林中去，往后看了一眼后边追上来的人：“阿莞，这些人不是山贼。”
　　“什么！”云莞吃惊。
　　萧韫之却已抿唇不语，少年面上多了几分凝重，似有大事要发生。
　　云莞渐觉察到，萧韫之似乎在甩开那些人，却又不完全甩开，直两人不知窜到了何处，云莞被萧韫之放在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高大的山石遮挡住少女娇小的身形。
　　云莞只见萧韫之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又有几分羞愧之色：“阿莞，你先在此处等着，片刻之内，会有暗卫来带你出去，你且在随州等我几日，这些人来头不简单，我寻了他们许久，未曾瞧见踪迹……”
　　话到这里，云莞便明白了。
　　萧韫之身份非同寻常，做的也是写非同寻常的事情，她没料到，原本以为是山贼的人，会发生这样的变动，也终于明白萧韫之方才似有若无地甩人的一幕，只问道：“要去多久，我在随州等你。”
　　萧韫之心头微热，手指抚着云莞的脸庞，声音微哑：“阿莞……”
　　原本是陪同阿莞一道出门做生意，他未曾想过发现姓曹的人的踪迹，这些年，前朝留下的那些余孽，在西江南部一带兴风作浪，为害不少，他这几年也因事在寻他们的踪迹却如大海捞针一般，尤其，前段时间，舅舅受伤，还与这些人有关，他如今好不容易瞧见了这些人的踪迹，此次，独独留下阿莞，实非他所愿，但阿莞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巨大的愧疚和疼爱，千言万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韫之低头，在云莞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最迟七八日，阿莞莫担心，在随州此地，便差不多进入了燕行之的地界，暗卫会带你前往西州商会的桩子。”
　　“我等你。”云莞坚定道：“别受伤。”
　　“好。”
　　来不及多言，身后的声音越发进了，萧韫之抚了抚云莞的脸颊，大呵一声，驾马离开了。
　　没一会儿，云莞在大石的背后，便听到那些人追着萧韫之的脚步离开。
　　萧韫之一离开，片刻后，便有两个灰衣人影落在大石头的旁边，恭恭敬敬地对云莞道：“姑娘。”
　　云莞认得此人，是跟在萧韫之身边的，轻叹了一声，看了一眼萧韫之离开的方向，“走吧。”
　　萧韫之和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云莞不知道，她在山下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等了一日一夜，也没有等到任何关于萧韫之的消息。
　　她不晓得萧韫之去做了什么，倒是那留下的那两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那时候情况紧急，也来不及问萧韫之那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也不知道萧扶疏在找什么人么？”
　　两个灰衣人皆是摇头：“不知，请姑娘放心，以公子的身手，当不会出事。”
　　云莞点了点头，虽这样说着，心里依旧有些担心。
　　此刻停留的这一个小镇，是靠近西州地界的一个小镇，叫做灵乡镇，这个客栈，据说是西州商会下的一个客栈，萧韫之的暗卫带她到来之后，只跟掌柜的画了个符号，对方便恭恭敬敬地接待了她。
　　但云莞发现，镇上的人极少，可商铺却非常多，但不少却都是关门的，看起来已经不做生意了。
　　她有些好奇，趁小儿的过来换茶时便问道：“为何镇上的许多商铺都不开门做生意，连行人都不多，你们这儿，可是有何稀奇事儿发生？”
　　店小二并不晓得云莞跟燕行之有何关系，瞧着云莞是个相貌精致的姑娘，便非常愿意跟她说话：“姑娘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吧？”
　　云莞眨了眨眼，“难道真有什么稀奇事儿？”
　　店小二的神秘兮兮地道：“姑娘独身出门，可要小心些，最近灵乡镇附近有些不太平呢，天黑之后，姑娘可千万不要不出门。”
　　“为何，有人过来打劫么，还是镇上出了采花贼？”
　　店小二瞧着云莞懵懂不知的样子，更是着急，低声道：“比采花贼还要可怕的，灵乡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今年以来，周边的村庄，却发生了件耸人听闻的事情，附近村镇上的好些个妙龄少女，就，就如姑娘这般年岁的，突然就失踪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儿，闹了好一阵动静呢。”
　　云莞听罢，便皱眉道：“人口失踪，那可是大事，官府都不管么？”
　　“管呀！”小二压低声音道：“可也毫无头绪呀，失踪的都是相貌清秀的姑娘，官府着人去查了一段时间，却查不着什么线索，这事儿便成了个悬案挂着，现在附近村里的姑娘家，一及笄便立刻嫁人了，尚未及笄的，便能搬走的，都搬走啦。”
　　云莞问道：“嫁人了的便无事？”
　　“可不是！嫁了人的，长得再好看，也不会有事。”
　　店小二的热切提醒道：“所以姑娘天黑之后可千万莫要出门，今年灵乡镇不太平呢。”
　　云莞笑了笑：“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被这样好看的姑娘温和以待，小儿的脸色一红，再次叮嘱了云莞之后，便去忙活别的事情了，云莞却凝眉深思了起来。
　　少女失踪？灵乡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倘若是一般的拐卖，也断不可能发生了这么多少女失踪的案子，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她越想着，便越觉得事情非常诡异。
　　两个灰衣人显然也知道了，只好对云莞道：“姑娘，此处不太平，最迟明日一早，我们当离开此地，前往城里，等待公子。”
　　云莞点头道：“嗯，那就明日一早便出发。”
　　萧韫之既让她找到西州商会的暗桩，想来跟燕行之的关系非常不错。
　　当日午后，云莞在镇上走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便隐约发现有人在背后跟着自己，待他猛地转回头，便见个小乞丐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
　　云莞：“……”
　　灵乡镇上有许多乞丐，云莞是知道的，跟着她的那小乞丐，不过九岁十岁的模样，被云莞发现了，便怯生生地躲在一个破竹筐后面。
　　云莞走过去：“你跟着我做什么？”
　　对方怯怯懦懦，看着云莞欲言又止。
　　云莞咧了咧嘴：“不说？姐姐手里的鞭子，可不是用来玩的。”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姐姐，有人要害你。”
　　云莞一愣，瞧着小乞丐神秘兮兮的模样，不觉生了点警惕，唇角却带着笑意：“谁要害我？”
　　小乞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向云莞的身后，云莞猛的警觉，待转回身时，只觉得鼻头一阵刺激，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139章 失踪的少女们（1更）
　　
　　当云莞在一阵晃悠之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略显昏暗的马车里，马车里也并不只她一人，还有几个年纪与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
　　云莞身上倒是没有什么绳子绑着，就是乍然醒来，软绵绵的，没有多少力气。
　　她握紧了手又放开，马车摇摇晃晃，还在往前，便是在车里，也能听到马车外的人说话的声音，三个不同的男人的音色。
　　云莞皱了皱眉，靠在车壁上环视了一圈，小小的马车里，还有五个姑娘，两人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软软地靠在车壁上，云莞猜想，应该是昏迷了。
　　还有三个姑娘，一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面上皆是凄惶的神色，忐忑不安地看着云莞，甚至面上还有些同情和悲伤的神色。
　　见到云莞醒过来，其中一个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她，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到不到：“你，你还好么？”
　　云莞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鼻尖还能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皱了皱眉，低声得几乎是用气音道：“这是哪里？”
　　她才刚刚出口，那位方才同她低声说话的少女便捂住了她的嘴巴：“嘘。”
　　云莞瞬间闭嘴了，少女低声道：“我们也不知这是哪里，大约是碰上人贩子，我们比你先被抓到了两日，你是最后一个上车来的。”
　　云莞略微皱眉，稍稍运了一下气，发现内力还在，但非常微弱，大约与现下的身体状况有关，瞧着马车里的五个姑娘，最后的回忆停留在自己与那个小乞丐说话的时候，她警觉不对劲时，便已经中招，而醒来之后，人却到了这个地方，期间一直无知无觉，什么意识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这是中招了，并且，在灵乡镇上时，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么，她究竟昏迷了多久？
　　“姐姐，我是什么时候被带上马车的？”云莞低声问好心同她说话的姑娘。
　　那姑娘轻叹了一声道：“你是昨日午后被带上马车的，昏迷了一日一夜，如今才天亮不久。”
　　云莞抿了抿唇，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了，萧韫之的人肯定发现了，也出来找寻她了，只不知，他们状况如何，萧韫之又如何了，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失踪了，不知该如何着急。
　　“你们又是何时被抓的？”
　　姑娘细声道：“我们也不知，原本好好儿在外面走路，不知怎么的，两眼一黑，再醒来就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地。”
　　那姑娘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小妹妹，你，你一定要听话，他们太可怕了，若是反抗，会……”
　　说到这里，那姑娘便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巴，眼眶也渐渐湿润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莞垂眸，脑袋里却蓦然想起店小二与自己说过的附近村里妙龄少女们失踪的的事情。
　　云莞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自己的遭遇对应上了。
　　她脸色越发凝肃，瞧着那姑娘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之后，才低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呢？”
　　方才同她说话的少女年低声道：“我是秋灵，她们是巧儿和春桃，我们是我是古埠村的村民，巧儿和春桃是是上汶村的村民。”
　　云莞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感觉到，自己自醒来之后这么一会儿，力气已经慢慢恢复了，想来那几人，并没有给她吃什么抑制力气的药，确然，她也不过是个小少女，他们大概也并不太将太放在眼里。
　　“你们科室灵乡镇的人？”
　　“不，我们是灵乡镇附近的，灵乡镇与我们乡邻。”
　　“你们能与我说说被抓来之后的状况么？”云莞慢动作地挪过去，低生与少女交谈。
　　许是云莞面上镇定从容的神色，让秋灵感到越发安心，不由得泫然欲滴，用气音道：“我们被抓了之后，先是被安置在了一个大房子里，我也不晓得那是哪里，直到一日一夜之后，才有一辆马车来将我们带走，就是现下的状况，马车外有四、四个男子，他们都是练家子，我们也不知他们要将我们带去哪里。”
　　说着，秋灵的眼角便红了，眼眶里蓄的泪水也跟着掉了出来，巧儿跟春桃两个姑娘更是直接低声抽泣了起来，捂着嘴巴趴在秋灵的肩头，又不敢发出声音。
　　云莞看得出来，秋灵应当是几个姑娘里年纪比较大的，这会儿即便她心中也害怕，仍旧轻拍着另一个姑娘的肩头在安慰她。
　　轻叹了一口气，云莞正要说话，不想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被猛的从外面打开，一个男子往马车内扫了一眼：“哭哭哭！哭什么哭，都给老子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
　　对方长得凶神恶煞，络腮胡子，放在秋灵几个姑娘身上的眼神也非常不善，看得秋灵几个姑娘抬头都不敢，越发往角落里缩，瑟瑟发抖。
　　方才还靠在车壁上的两个少女，也被突然恶声恶气的声音吓得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瞧见络腮胡子，吓得尖叫了起来，往马车的角落里缩。
　　络腮胡子似乎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淫邪地笑了一声，伸手要去抓秋灵的脸蛋。
　　秋灵自然不肯，躲避了一下，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起来：“臭婊子，你敢躲！”
　　秋灵吓得尖叫了一声，然而意料之中的巴掌去没有打到自己的身上，云莞不知怎么的，突然往前扑倒了，挡住了秋灵的视线，也让那男子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男子这才注意到云莞已经醒过来了，目光从秋灵的脸上，分到了云莞的身上。
　　马车里的几个姑娘，云莞姿色自是最为上乘的那一个，不然也不枉这两人在灵乡镇上多停留了一日就为了将他带走。
　　男子摸着下巴，淫邪的目光在云莞的身上流连，看得云莞直恶心。
　　她脸色苍白，趴在马车上，瑟瑟发抖：“别过来，你别过来。”
　　秋灵等人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噙着眼泪瑟瑟发抖。
　　络腮胡子男人笑得越发淫邪，伸手朝着云莞过来：“让爷碰碰，这样的小美人，十里八乡也见不着一个呢。”
　　“别，别过来。”云莞瑟瑟发抖。
　　瞧着她害怕的模样，男子越发痛快，连着身子都探了半个进入了车厢，就要朝着云莞扑过来，秋灵等人再次尖叫了起来，但下一秒，却见男子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倒在了车厢里，脖子上一个深长的口子，正溢出鲜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马车里留下了一滩血液。
　　云莞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软剑，软剑薄如纸片，剑上的血液为干，正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
　　秋灵几个姑娘吓得尖叫都不敢，看着云莞手里的剑和倒下的人，络腮胡子的眼睛依旧挣得大大的男子，秋灵生怕自己尖叫出来，用力地捂住了嘴巴，眼神发直地看着云莞，那两个才刚刚惊醒过来的姑娘，则再次被云莞这一刀毙命的招数给吓得晕倒了过去。
　　这是云莞第一次杀人，恶心、想吐，非常不适。
　　甚至，她的手，还在颤抖。
　　但如今的境况下，来不及权衡和多想，不是她死，就是别人死，而她还不想死。
　　男子倒了下去，外面的人觉察到方才的动静，有人走过来：“老三，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臭婊子碰不得，到时候人要完好无损带去山庄……”
　　人一近前，他便发现了他口中老三的异样，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间一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见到那把剑是怎样杀了自己，人便已经倒在了地上。
　　果然，只有四个男子，一发现异样，其中两人便立刻提到扑了过来。
　　云莞虽然没有多少内力，但是使剑的招数还在，何况她的剑法是萧韫之亲自教导，这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对上两人自然游刃有余，还不等那两人真正过来，便主动出击，从马车里扑了出去，刀剑相撞，三下两除二的，便再次解决了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跪在地上，被她拿着剑尖抵在脖子上，瑟瑟发抖。
　　“饶命，饶命……”
　　云莞脸色沉怒：“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将我们带走。”
　　“饶命，女侠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冒犯了您！”
　　云莞冷笑一声，再次问道：“废话少说，要想活命，便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姑娘，姑奶奶，饶我一命！”
　　“奉命？谁的命？说清楚，再啰嗦，取了你的狗命！”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男子连连求饶，双腿发抖：“姑奶奶，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只知道，要，要按照规矩办事，找漂亮的未婚姑娘，带去山庄，给，给高爷过目，我们都是奉命行事，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高爷是谁？”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今年灵乡镇附近的村庄，少女失踪事件可是与你们有关？”
　　男子瑟瑟发抖：“不是，不是，与我无关，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渣滓！”云莞骂道：“何处山庄，在哪里你总该知道？”
　　“在，在前边往西三十里，有，有一处富贵山庄，就是要去往那里，姑奶奶饶命。”
　　“姑奶奶饶命！”男子不断地在地上磕头，云莞凝眉往西瞧了一眼，此非官道，此处是何地，再往西又是何地她也不明白，岂料一直在磕头的男子突然眼神一闪，朝着她扑了过来。
　　云莞早就有准备了，见此利剑刺入对方的心脏，再一抽出来，人便已经倒在地上了。
　　杀过了第一个人，第二个，第三个，她已经出奇地平静。
　　再回到马车边的时候，秋灵和四个少女都缩在了马车的角落里，泪眼婆娑，瑟瑟发抖，马车门口，还躺着两个死人，几个姑娘见了，脸色越发苍白。
　　云莞的力气经过方才这一场打斗，反而恢复了不少，也确定了对方只是用些劣质迷药将自己迷晕了罢了，当下一脚将地上的死人踢走，对里边的少女道：“秋灵姑娘，人已经被解决了，你们可知道这里是何处，尽快离开回去才行，免得后边有人追上来。”
　　秋灵虽害怕，却也知道云莞是救了自己的恩人，当下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云莞：“……”
　　缓了一会儿，秋灵才道：“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从灵乡镇上一路过来，已经走了一日一夜，回去？我们该从哪里回去啊，呜呜呜……”
　　其中两个少女闻言，也跟着低声哭了起来，秋灵方才在马车里也听到了云莞跟这些人的话：“村里好几个姑娘都失踪了，定是这些人做的歹事，还有我表妹，我表妹半个月前失踪的，肯定也被他们带走了！”
　　“我姐姐也是。”其中一个少女哭道：“我姐姐肯定也被他们带走了。”
　　秋灵说着，朝着云莞跪了下来：“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虽然方才那人说灵乡镇附近失踪的少女与他们无关，但云莞知道他在撒谎，而显然，他口中的富贵山庄，那个高爷，是个线索，还有她和秋灵几位姑娘本也该被运往富贵山庄的，那么这个富贵山庄，究竟是什么地方，人贩子的窝藏点么？
　　方才有人说，络腮胡子不该碰他们，那么往上又是谁，抓那么多妙龄少女来做什么。
　　云莞知道，自己不该惹麻烦，不该管这些事情，方才能侥幸获救，凭的是对方人少和被自己表现出来的软弱无知欺骗而放松警惕的运气，她应该立刻离开，但……
　　她能立刻离开了，若是没有碰上还好，如今碰上了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离开？
　　内力已经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云莞抿了抿唇，道：“秋灵姐姐，你年龄最长，请尽快带这四位姐姐离开此地，不要走官道，也不要走能走马车的大路，别往深山中去，否则若是走不出，便可能遇上野兽，得不偿失，也原路别往回走，我只怕后面还有人会跟来，你们朝着东边的小路走，快走！”
　　秋灵大吃一惊：“妹妹，你要去山庄？”
　　云莞没应她，沉声道：“快走，后面可能会有一拨人跟上来，他们肯定不止一拨人。”
　　秋灵听此，在马车里，朝着云莞重重的磕了个响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说罢，拉着剩下的四个姑娘出了马车，环顾了一圈之后，便往其中一条小路上去了，走之前，还不忘频频回头。
　　云莞四下环顾了一圈，将花费了不少力气，此处收拾干净，将马车拉进了丛林之中，卸下马儿，朝西而去了。
　　不晓得萧韫之的人发现她不见了之后如何，但现在也无法联系上，云莞决定，先去所谓的富贵山庄附近查探些消息。
　　她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何处。
　　她做出这番决定，也全然不是为了什么扶弱助贫之类，最主要的是，她方才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那几个人的右手手腕上，都有一个相同的标志——一朵形状奇异的花，似莲非亮。
　　而她上次见到这个标志，是在与萧韫之路遇山贼的时候，在打斗间，在他们的身上见过的。
　　因为形状特殊，她不由得留了一道心眼。
　　这些，是否与萧韫之所要查探的事情相关？
　　云莞不知，只能先过去。
　　*
　　半个时辰之后，密林里的山道上，一批十几个壮年男子正坐在树下休憩。
　　中间围着两辆马车，里边是好些个妙龄少女。
　　云莞躲在密林里的一颗大树上，休憩了半个时辰之后，她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正听着这帮人坐下来休息时的谈话。
　　其中有个人说：“听说昨日抓到了个模样俊美的小子！哈哈哈哈，据说那小子，样貌长得比姑娘还要精致几分，啧啧啧！”
　　“瞧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人，据说是个会些拳脚功夫的，还不晓得是谁家的小公子出门游玩被我们的人碰上了。”
　　“啧啧啧，这等小公子，最后也不知道到底便宜了谁……”
　　一帮人嘴里放着些混淫的屁话，说着说着，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云莞远远地听着，握了握拳头。
　　若不是自己实力不够，没有完全的把握，真想过去一刀结果了这些混账的性命，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该让黄泉水洗洗了！
　　但想起他们口中所谓的小子，云莞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会不会是萧韫之？
　　这些人休息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又继续上路了，上路的时候，马车里传来几声少女惊叫的声音，还有人被吓哭求饶的声音。
　　“哭什么哭！都给我闭嘴！再让我听见哭声，仔细你们的皮肉！”有人凶神恶煞地嚷嚷着。
　　立刻有人过来提醒：“别吓着了，这些人可打不得。”
　　男子这才作罢，骂骂咧咧地上路了。
　　云莞深吸一口气，等这帮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不远不近地跟上了上去。
　　果然，马车走了二十多里路之后，便渐渐显出了深山里一处山庄轮廓的模样。
　　云莞不晓得状况，自然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查探着山庄前的景象。
　　门口看似无人把守，实际上隐约透着一股森严之象，现下青天白日的，云莞不敢靠近，却见载着少女们的马车缓缓进入了山庄之中，从打开的门缝里，倒是瞧见，不少人迎了上来，无一不是壮年的男子。
　　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但下一瞬间，云莞便瞪大了眼睛，因为从另一个方向朝着山庄的门口而来的人，其中一锦衣少年，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萧韫之！
　　
　　
第140章 夜探（2更）
　　
　　深夜，静悄悄的。
　　云莞已在富贵山庄外逗留了几个时辰，终于找着了一个缺口，趁着夜色，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子里。
　　富贵山庄果然外松内紧，云莞单单在进来的这一小段路上，便遇上了两拨巡逻的人，一拨便有十个壮年的男子。
　　但这个山庄建在深山之中，也不知谁人建造，里边假山环绕，林木茂盛，倒是个非常适合藏人的场所，加上足够小心，倒也没有被人发现。
　　她知道萧韫之在这里，只是不知道萧韫之在何处，心中对山庄的格局并无具体的认知，只能小心翼翼地查探消息。
　　待终于摸到一个带着光亮的，传出了些比较热闹的声音的院子时，云莞便无声无息靠着假山与大树的掩映靠近。
　　翻墙进入了院子里，立刻被一座奇形怪状的假山挡住了身形，好在假山上开了不少口子，从洞口还能窥探打开的门户里，里边坐着几个男子在说话：“一切等高爷到了再说，这批货色如何，还不知高爷满意不满意。”
　　有人笑得淫邪：“若是不满意，那就便宜了咱们兄弟。”
　　“哈哈哈，你这个人，倒是会享受。”
　　“他娘的，你不晓得，爷看到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却啥也不能做，这一路上憋了多少火气，若不是怕高爷怪罪下来，早就提拉两个回去暖被窝了哈哈哈！”
　　“这话你敢当着高爷的面说？”
　　“啧！我就不信你不想！”
　　“哈哈哈……”
　　一群大男人说的话，都是些该断了第三条腿的话，云莞皱了皱眉，便听到其中一人道：“唉我说你抓了个白面小公子来做什么，你好这一口？”
　　“唉！那小公子长得那模样，没准许娘子喜欢呢，再说了，许娘子不喜欢，还不准……嗯？”
　　众人好像挺明白了什么，都不由得朗声大笑了起来。
　　云莞知道他们说的是萧韫之，心中的怒气差些忍不住，她的少年郎竟然被人这样意淫，恨不得上去拧断这些人的脑袋。
　　拳头握得紧紧的，待警觉过来时，云莞才发现有人靠近的踪迹，手腕处传来触感，云莞猛地一动，脸色大骇，一回头却撞上了萧韫之的眼眸。
　　“阿莞，是我。”萧韫之低声道。
　　云莞高高悬起的心不由得落了下来，眼眸发亮，瞧见萧韫之，心里升起一股欣喜，同时也有些心酸。
　　萧韫之在此处看到云莞，初时是诧异生气的，但很快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诧异和生气很快就转为担忧。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躲在角落，听着院子里的几个男人说些不中听的淫话，基本没什么营养，而他们口中那位高爷，似乎也还没有到。
　　萧韫之一来，云莞便放松了不少，只躲在他的怀里，还被迫被萧韫之堵上了耳朵，只能神色无辜地与他大眼瞪小眼，萧韫之好生无奈，揉了揉她略显凌乱的发顶，便将乱闯无限之地的少女带走了。
　　这帮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给萧韫之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屋子，虽然门口外面有人把守，倒也不妨碍萧韫之能暗中进出自由，甚至带着个云莞进出。
　　回到萧韫之的屋子，房门窗户一关，萧韫之上上下下看了云莞，既担忧又无奈，声音也不由得重了几分：“阿莞，你怎么在此处？”
　　云莞撅了噘嘴，顾不上别的什么，便将当日与萧韫之分别之后的事情简单与说了一遍，提及自己被一个小乞丐给骗了，甚至在路上反杀了带走自己的人，救下了五个姑娘的事儿，最后才摸到富贵山庄。
　　萧韫之听罢，又是担忧，又是后怕。
　　瞧着云莞面上并不恐惧，他心中复杂非常，轻抚了下她的发丝，“阿莞，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眼神黯淡，眸中带着愧疚之色，全然不是云莞平日常见的那股慵懒洒然意。
　　云莞是知道的，因为碰上这批人，抓住了寻求许久的线索，萧韫之不得不半路将她撇下跟这些人离开。按照他的心性，必定愧疚非常。
　　此时萧韫之再得知她离开之后，还被人算计，想到若非阿莞身上有些功夫傍身，还不知结果如何，心中愧疚的愧疚如同发了洪水一般，收也收不住。
　　倒是云莞弯眸笑了笑：“没事啦，不是你在这里么，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萧韫之到底不是过分自我纠结的人，闻言眼角漾开些笑意，低头亲了亲云莞的额头。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云莞才低声说起了灵乡镇附近少女失踪的事情，也跟萧韫之说起了一路上所见的，将两马车的少女运入山庄之事，但山庄这样大，却没有动静，也不晓得那些少女在何处，还有那位高爷，又是何人。
　　萧韫之道：“我今夜已经查探了一番，确实被运来了不少姑娘，灵乡镇失踪的姑娘，应当与这些人有关。”
　　云莞皱眉道：“拐骗少女，不安好心，真是一帮禽兽！”
　　瞧着少女恶狠狠地骂人，眼睛都红了，萧韫之只觉得可爱非常，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又低头亲了亲少女的额头，云莞努了努嘴，问道：那他们所说的那位高爷，又是什么人？”
　　萧韫之眯了眯眼，道：“此人应当名为高乘风。”
　　云莞沉默了一下，问：“这些，便是你这些时日所寻之人么，为何要寻找这些人？”
　　“嗯。”夜渐渐深，萧韫之带着云莞坐下来，缓缓道：“阿莞可知东澜国当朝的历史？”
　　云莞点了点头：“知道一些，东澜国开国一百多年了，当今乃惠帝。”
　　萧韫之低笑了一声，道：“阿莞可知，东澜国如何开国，上一朝又是哪一朝代？”
　　云莞眨了眨眼眼睛，弯眸道：“请扶疏公子赐教。”
　　外面的人似乎非常放心萧韫之，或者觉得此处重重守卫，他也逃不出去，因此并无人一刻不离地看着他，只守在门外，至今不知，萧韫之已出去过一趟，并带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回来。
　　萧韫之低笑了声，道：“当朝国号东澜，国姓东方，前朝为成宋，国姓曹，前朝时期，东方一族本是曹氏一族的一方诸侯，君臣和乐的局面早期也成为一时佳话，然而成宋后期，末帝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孩儿，太后掌政，宦官当道，彼时东方一族势大，自然不满听命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和妇人之命，更不愿被一群宦官压在头上。”
　　云莞眼珠子一转，接口道：“于是黄袍起义，换了个皇帝？”
　　萧韫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云莞撇了撇嘴，这不过是历史的一个过程罢了。
　　萧韫之接着道：“曹氏有不少忠臣，宫变发生时将末帝护送出城，一路逃往西江南部，甚至传言逃出了海外，东方一族建国之后，偶有曹氏的踪迹，但掀不起什么风浪，久而久之，朝廷自然也不将一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倒是近几十年，据说曹氏末帝出了个能力不凡的后辈，当年的忠臣也靠着这百年的积累，南方汇聚了一批拥护前朝的人。”
　　“复国？”云莞问道。
　　萧韫之笑了一声：“大约是。”
　　云莞撇嘴道：“异想天开，一百多年过去了，东澜国的根基早已奠定，长成了参天大树，区区前朝余力，还想复国？纵观历史，朝代更替如大浪淘沙，从未有过复辟成功的历史，曹氏湮灭了就是湮灭了，哪能等到今日还有再起死回生之说，又不是野草，春风吹又生。”
　　对于云莞这般不以为然的姿态，萧韫之愣了一下，揉了揉她的长发：“阿莞的见解很是独到。”
　　“难道不是么？”
　　即便不想承认，萧韫之还是点头道：“确然。”
　　“所以现下富贵山庄的事情，也与前朝那位姓曹的有关？”萧韫之不会无缘无故说起前朝的事儿。
　　萧韫之点头道：“嗯，如今那位自称曹氏后代之人，名为曹世荣，近年时常在南方为祸，高乘风便是曹世荣的得力干将之一。”
　　“那你这段时日为何在找他们？”
　　萧韫之道：“曹氏虽难成气候，但一直在南方也是个祸事，如今东澜国与北丘不太平，若是他们出了乱子，也是个麻烦事，尤其，如今大约真的有些规模了，手便伸向了军中。”
　　事实上，年前萧韫之去北方那一趟，便觉察到了前朝这些余孽的身影在其中，曹氏虽难成气候，但亦是百足之虫，若是在军中闹些小动作，也着实麻烦，尤其，倘若他们与北丘国接洽，更是大麻烦一件。
　　出于种种原因，他不得不注意这些人，而他本来也在找他们。
　　云莞道：“谁知道那曹什么是不是真的曹氏后人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或许只是有人想争一争那个位子呢，人上人该是当世多少人的梦想。”
　　“那么阿莞的梦想又是什么？”萧韫之问。
　　“成为列国首富算么？”云莞弯眸笑道。
　　“小财迷！”萧韫之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你呢？”云莞扯着萧韫之的衣袖，仰头问她，“萧扶疏，你想成为人上人么？”
　　“人上人有什么好？爷只想跟着我家小阿莞，酒楼开往哪里，便去哪里。”
　　萧韫之没有做人上人的打算，即便他似乎管许多事情，该他的，不该他的，譬如这次的事情。
　　云莞闻言还是弯了弯眼眸，笑意漾开的脸颊在萧韫之的胸膛蹭了蹭，“那好吧，日后我便负责赚钱养家，扶疏公子只要貌美如花就好啦！”
　　萧韫之失笑，云莞蹭了好一会儿问道：“那现下怎么办呢，那些被抓来的少女又被关在何处，他们抓了这么多女孩，究竟想做什么呢？”
　　萧韫之轻轻摇头：“今夜我再去探一探。”
　　“那我……”
　　“你啊！”萧韫之捏了捏云莞的鼻尖，“好好在此处待着，哪儿也别去。”
　　“哦……”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云莞和萧韫之对视一眼，便听到了门外说话的声音：“那小子如何了？”
　　“回爷，一直在屋里，未曾出门过。”
　　来人冷哼了一声，直接推门进来，一进来便瞧见萧韫之正吊儿郎当地躺在榻上，少年面带嫌弃，像极了那种世家贵族里被家人宠大的纨绔少爷：“这什么破地方，给我家狗住都不够，还有这茶、这酒，没一口能喝！”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闻言似乎细细打量了萧韫之一眼，见着少年玉面鸦发，竟比那些姑娘还有精致百倍，不由得露出些微妙的神色，“小公子安安分分待在此处，日后自然有好日子过。”
　　萧韫之睨了一眼对方，一点也不懂得看人脸色：“你又是谁。”
　　“我姓成。”对方微微一笑：“我家主子瞧着公子是个有趣之人，便请公子去做做客，这几日，先委屈小公子了。”
　　“啧！我信你们的屁话？请我做客，连我妹子的主意都搭上，半路拿刀请我来做客？”
　　“小公子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说这样的话，不若好好待在此处，我等还能以礼相待。”
　　萧韫之不爽道：“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没有，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对方细细打量了萧韫之一会儿，只瞧着他这也不满那也不满的，当真是个毫无出门经验的，被宠坏了的贵公子，最后留了一句让他好好在自己屋子里休息便出去了。
　　待外间重新安静了下来，云莞才从里边出来，瞧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再看萧韫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为何要抓你？”
　　萧韫之轻咳一声，抵唇不说话。
　　但他是个正常的男子，不仅不喜那些想法，也不想在云莞的面前说这些。
　　云莞小小地哼了一声，萧韫之不说，她先前在外面偷听那些人讲话也知道了，再想起那些人的龌龊心思，撇了撇嘴：“想杀了他们。”
　　萧韫之道：“我杀。”
　　云莞觉得自己现在变得有些残暴了，阿爹阿娘一定不敢相信，她敢杀人，并且不仅杀了一个吧。
　　*
　　方才来瞧萧韫之的那位姓成的男子离开萧韫之所在的客院之后，便有人上来了：“怎么样，瞧出了什么问道，我瞧着那小子会些功夫，可有问题？”
　　“哼，有没有问题，还不是将人带回来了？”姓成的男子冷嗤一声：“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少年罢了。”
　　这些人两三番打探过萧韫之，除却那一日抓人的时候，有些难度，倒也不觉得萧韫之有多少本事，这一路上虽足够闹腾，甚至想过逃跑，但被他们三言两语说了想请他来做客之后，也不知他是真的妥协了，还是不谙世事，愿意跟了过来。
　　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好，待高爷来了，再行定夺。
　　然则，他们却不知，在他们眼里的纨绔少年，深夜子时之后，身形敏捷地在整个山庄自由出入，几乎将山庄表面查探了一遍。
　　云莞坐在里边的桌边，撑着下巴等萧韫之归来，就在她眼皮越发忍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差些与周公幽会时，窗边一阵轻风，萧韫之已经身形利落地落地了。
　　云莞急忙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如何？”
　　萧韫之摇头道：“毫无消息，山庄中应当有密室或者地下密室，否则不可能十几个姑娘全无踪迹。”
　　云莞点了点头，“我猜也是，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也没有瞧见什么踪迹。”
　　因为困意，她眼里蓄了不少泪水，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困倦之意。
　　萧韫之瞧着，愈发心疼：“好了，余事莫担心，先去休息？”
　　云莞确实困了，今日精神紧张了一日，见到萧韫之之后不觉放松下来，身体便也跟着疲惫了，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声音含糊不清：“你也休息，今夜大约是探听不出消息了，还得等那位高乘风来了才行。”
　　萧韫之应了一声，带着云莞往床边走去，云莞没多想，在床上躺了下来，眼睛睁开又闭上，却只见萧韫之坐在床边看她。
　　她这会儿脑袋迷迷蒙蒙的，想到了什么，往床榻里侧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萧韫之也躺下。
　　萧韫之愣了一下，不由捏了捏云莞的鼻尖：“你倒是放心我。”
　　云莞闭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我才刚刚过了十四呢，除非扶疏公子打算做个禽兽。”
　　毕竟她还未成年呢。
　　萧韫之哑然失笑，不由得磨了磨牙：“……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云莞娇娇地笑了一声，抱着萧韫之的胳膊就闭上了眼睛，萧韫之瞧着她疲惫强撑的样子，温声道：“睡吧。”
　　言罢，没一会儿，云莞便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萧韫之瞧了一会儿，也和衣在床上平躺了下来。
　　他的阿莞，从来这般不拘小节，与这世上的许多姑娘都不一样，当真对他如此放心，却不知他在梦里，对她做了许多坏事。
　　不过他却并未闭眼睡觉，只一手枕着脑袋，一手将云莞揽在身边，抬头盯着床帐，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日，天色大晴
　　辰时之后，山庄门口多了些动静，富贵山庄的主子高乘风来了。
　　
　　
第141章 地牢（1更）
　　
　　富贵山庄，一名年纪约为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从门外进来。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红衣女子，女子看起来大约二十几岁的年纪，或者还当再年长一些，像三十岁，只是一身红衣，容色娇媚，让人难以确定她的年龄。
　　见到两人过来，山庄里的几个男人便都迎了上去，人人神色恭敬，异口同声道：“高爷。”
　　而后又对着高乘风旁边的许屠雁行了个恭敬的礼：“许娘子。”
　　许屠雁娇娇笑了一声，风情妖娆看得在场的男子双目几进发直，他们自觉冒犯，低头不敢看许屠雁。
　　便听得许屠雁娇媚地笑了一声，“我听说庄子上来了个风流俊俏的小公子，你们这些人，办事办得让人放心，心思倒也活络，懂得讨我开心，现在，人在何处？”
　　立刻有人道：“在院子里留着呢。”
　　许屠雁掩唇失笑：“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颜色，可有我院里的那些儿郎俊俏。”
　　一众男人听她如此说，面上都有些不太自然。
　　众所周知，许屠雁虽是女流之辈，但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尤其是手上功夫了得，几近杀人于无形，乃主子面前的能人之一，因容颜姿色上等，又有“毒美人”之称
　　可惜，毒美人不但毒辣，还非常放浪不堪，生性淫恶，好将从外面掳些相貌俊美的弱冠少年带回府中，行些不得为外人所见之事儿，且手段极为狠毒，据说还非常喜欢以些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折磨那些少年郎，这事儿，曹世荣手底下的人都晓得，瞧着许娘子觉得美，但也生怕被许娘子瞧上了，无法招架。
　　可手下的人为讨好他，也偶尔帮她猎奇，办事的时候，顺路寻些貌美的少年回来给许屠雁玩乐。
　　许屠雁并不管众人的脸色，妩媚地笑了一声，“罢了，我自个儿瞧瞧去。”
　　高乘风见此却皱眉道：“你到底是来玩，还是来做事，哼，先将主子吩咐的事儿办好才行你的事。”
　　许屠雁闻言，面上划过一抹阴鸷，“用不着高爷提醒，主子的事，当然是第一。”
　　说罢，到底没有去找人，在几人的带领下，往地牢而去。
　　萧韫之所料不错，富贵山庄果然有地牢密室。
　　看着不起眼，在院子的一处假山深处，机关便在假山山壁画旁的灯座里。
　　萧韫之站在暗处，瞧着高乘风一群人进入了假山之中，洞口慢慢阖上，偌大的一个机关，开关之时，竟然只有一点微弱的声音，而从打开的门口瞧进去，只得见通往底下的一条阶梯。
　　可见，地牢更深。
　　他抿了抿唇，半盏茶之后，重新开启机关，跟上了上去。
　　富贵山庄的地牢极深，阶梯饶了两圈才终于到达地面。
　　饶是萧韫之早已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场面，还是被地牢里目之所见惊到了。
　　地牢宽阔，却分隔成了大大小小的牢房，而每个牢房里，都关押着三五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些人，不知从何时开始被囚禁在此处，人人面上，皆是生无可恋的神色。
　　萧韫之藏身于地牢上空的一个阴暗之处，却能将底下的场景，全部收入眼中。
　　高乘风身后跟着几个男子，地牢里不少原本当做看守的人，此刻去全部跟在他的身后，其中，还有两个上了些年岁的妇人。
　　高乘风一个一个地牢地走过去，目光如同逡巡猎物一般看过地牢里的姑娘们。
　　旁边有人在跟他做详细的汇报：“高爷，这些全都近两个月从附近乡镇上俘获的姑娘，个个姿色乃当地绝佳，婆子已验过身，都是清白的姑娘家。”
　　说罢，立刻有一个婆子站出来：“回高爷，老奴全都验过了，都是正经的姑娘家。”
　　高乘风显然非常满意，赞许地看了一眼对方：“做得不错。”
　　说话的男子笑得满面春风，许屠雁瞧了一眼地牢里瑟瑟发抖的少女们，妩媚笑道：“咱们庄子上这么多男子，难为你们竟能忍着，一个也不碰。”
　　那男子笑了笑，笑容谦卑谄媚：“主子的大事要紧。”
　　许屠雁冷笑了一声，说话的男子继续道：“早先俘获了九十五个人，可惜，只可惜，有些人不惜福，不肯听话，我们便只好处理了，幸而相比之下，他们的姿色也不过尔尔，想来也是下面做事的不利索，什么人都敢带回来，如今只剩下八十七个姑娘，全部在此处，请高爷过目。”
　　男人数着，便如同在说一批没有生命的货物一般，若是云莞在此，只怕要被这些话气得想杀人。
　　男人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对高乘风说：“如今，她们都已被驯得服服帖帖，便是将牢房的大门打开了，他们也未必敢出去。”
　　高乘风非常满意，停在其中一个牢房前，牢房里的几个姑娘却都抱作一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人敢看高乘风等人。
　　“抬起头来。”高乘风道。
　　他一发话，反倒让少女们越加害怕，有人忍不住小声哭出了声，而后便是一声声绝望的低泣。
　　高乘风脸色不耐烦。
　　后边一个赤膊的男人手里的鞭子猛地扬起，打在地上，恶声恶气骂道：“都，都闭嘴！高爷面前，谁敢再哭？”
　　鞭子一威慑，低低的哭泣声便全都忍住了，高乘风指了指前方地牢的一个姑娘，“你，出来。”
　　被指到的少女脸色发白，满脸泪痕，不断地摇头，低声哭泣：“不……求求你……”
　　可容不得她拒绝，一个赤膊的男人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拽出了牢房。
　　少女因此哭叫了起来，用力地挣扎。
　　赤膊的男子恶声道：“别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被高爷看上，是你的福分！”
　　那少女闻言一阵瑟缩，对上高乘风冷淡的眼神，不知为何，终不敢再反抗。
　　高乘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我喜欢识趣之人。”
　　接下来，高乘风便一个一个地牢的走过去，不知按照的是什么样儿的标准，选出了几个姑娘。
　　其中自然有反抗的，死命不从的姑娘：“不……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呜呜呜……放了我。”
　　赤膊男人再次上去，直接抓住人，姑娘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
　　许屠雁走过去，瞧了一眼那少女，原本笑得妩媚，下一秒，却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原本还在反抗的姑娘，渐渐没了生机。
　　萧韫之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
　　少年眸色沉沉，漆黑的眼底深处，渐渐升起了一股浓烈的火苗。灼得他五脏六腑俱焚。
　　可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这个姑娘的死亡，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地牢里一片哀嚎之声，却无人敢再用力反抗。
　　最后高乘风选出了十个少女，十个姑娘瑟瑟发抖，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许屠雁认真地瞧了瞧：“啧啧啧，真真是些漂亮的小美人儿，连我瞧了，都忍不住心动呢。”
　　比起许屠雁的轻浮浪荡，高乘风显得沉稳许多，闻言只轻飘飘的看过去一眼：“主子需要的人，你最好别打主意。”
　　两人虽同是曹世荣的人，但其实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许屠雁闻言，只冷笑了一声：“老娘的口味，与高爷可不太一样。”
　　高乘风懒得与许屠雁计较，道：“将人带走，明日一早便上路。”
　　跟在身后的几个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几分兴味：“高爷，剩下的……”
　　高乘风笑了一声：“犒赏给兄弟们玩玩儿，玩过之后，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别留下痕迹。”
　　身后的人，眼中冒了亮光：“是！”
　　倒是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主上寻这么多姑娘是要……”
　　高乘风冷冷地睇过去一眼：“不该你问的事情，无须多问。”
　　说话的男子立刻垂头谄笑道：“是，是是……”
　　直到高乘风带着那十个少女离开了地牢，还留下的几个男人，才眼冒精光地瞧着地牢里的姑娘们，人人面上都露出了淫邪的神色。
　　方才跟高乘风说话的那个男人却冷声警告道：“高爷走之后，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之前，都给我守好了裤腰带！休想打人主意，若是被我发现谁违了命，别怪我不客气！”
　　虽然感到可惜，但能得这般应允，地牢里依旧一片兴奋，谁也不在乎地牢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处于绝望之中的少女们。
　　被高乘风选出来的是个少女在长久的地牢生活之后，终于重见天日。
　　然则，这一切对她们来说，无异于是走向死亡的另一条路，等待她们的究竟是什么，她们无从得知。
　　十个姑娘，被带进了一个干净的院子里，两个婆子着人拿着干净的衣裳过来，面上满脸笑意，但却让这些姑娘畏惧不已。
　　就是这两个婆子，使用了许多恶毒的手段，做了诸多折磨人的事情，也让她们经历了此生最为羞辱的事情，让她们生不出任何反抗之意。
　　婆子堆着满脸的笑意，“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好好儿听话，好好做事，将来的日子好着呢，怕什么？”
　　许屠雁瞧着这些少女，不屑道：“都是些乡野丫头，姿色再好能如何，能不能做成主子的药人不说，能替主子做事么？”
　　高乘风懒得与许屠雁计较：“成不成事，你等着瞧便知。”
　　许屠雁妩媚地笑了一声，纤纤细指在高乘风的肩头点了点，“那我便等着高爷成功的那一日。”
　　高乘风嫌恶的一震肩头，许屠雁的手指瞬间被振开了，只脸色阴鸷地扭头就走。
　　另一边，萧韫之从地牢出来之后，便立刻回了屋子。
　　云莞一直在屋中，从未出去，见到萧韫之出去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心中也不由得担忧，此时听到动静连忙走上去。
　　“如何，查到踪迹了么？”
　　萧韫之脸色严肃，轻点头道：“嗯，在地牢。”言罢，萧韫之认真道：“阿莞，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云莞往外看了一眼，轻点了一下头。
　　外面天光大亮，屋子里的两人，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这个屋子，其实是两人居住在其中。
　　因此，当许屠雁过来的时候，抓到的便是一个空。
　　她没见过萧韫之，自然谈不上期待，只是听说来了个俊俏的小公子，本性猎奇，想来瞧瞧罢了，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许屠雁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人没出门过为何不在屋里？”
　　守在门外的人确实半步也没有离开过，更不晓得，原本早晨送东西进来还能见到的人，这会儿为何消失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许屠雁怒道。
　　但她很快就发现端倪了，这房间，绝不是一个人待过而已，连桌上的茶盏，都是两个，两杯茶都没有喝完。
　　许屠雁虽然生性放荡，但认真起来也并非不能成事之人，否则也不会被曹世荣看重，当下便意识到了这个所谓被抓来的人，来人身份十分有问题，顾不得多想，便匆匆去找高乘风。
　　昨夜将萧韫之带回来的人也匆匆而来，在高乘风和许屠雁的逼问之下便将遇见萧韫之的事情与高乘风说了一遍。
　　但并非他们将萧韫之抓住，而已两翻易手之后，萧韫之才交到了他们的手上，只知晓这是带着自家小妹出门游玩的富贵公子，救了妹妹之后被他们的人捉住了。
　　“蠢货！”高乘风骂道，一帮蠢货，那少年连报上的名字与人家都未必是真的，能在这庄子里出入自由，也不定不是一般人。
　　高乘风猛的想到了什么，“去地牢看看！”
　　地牢里依旧安然无恙，高乘风让人加强看守之后，便派出一部分人去追寻萧韫之的踪迹了。
　　而此时的富贵山庄外，萧韫之和云莞正站在山腰处，遥遥看着山庄门口有人进出。
　　显然是出去找人的，云莞道：“看来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反应过来了。”
　　萧韫之嗤了一声。
　　云莞轻哼一声道：“毒娘子还没见到扶疏公子呢，人便飞走了，这会儿不知该气成什么样子。”
　　萧韫之唇角勾着笑意：“小没良心的，希望我被人瞧了去？”
　　云莞鼓了鼓嘴巴，凶巴巴地道：“她若是瞧了你，起了歪心思，我便挖了她的眼珠子。”
　　萧韫之对云莞的“残暴”不以为忤，甚至还有些高兴，只是想起地牢里的那些姑娘，脸色便沉了下来。
　　两人一路从庄子里出来，云莞还没来得及问萧韫之那些少女的状况，此时回过神之后，凝眉问道：“那些姑娘呢，能救出来么，人数有多少？”
　　“八十七人，除了被带出来的十人，其余的全部在地牢之内。”
　　萧韫之避重就轻地跟云莞说了些地牢里的状况，他下意识地不想让云莞听见瞧见那些龌龊事，但萧韫之不知道，云莞见过的更加糟糕的世界，比地牢里的惨状，还能再悲惨十倍，光是听到萧韫之提及一些小细节，便晓得那些女孩的处境。
　　想要囚禁一批女孩儿，又不能伤了她们，击溃她们的心理防线，看守的还都是些日日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男子，那些姑娘经历过怎么样非人的折磨，云莞不敢想象。
　　同是女子，她想起这些，心里便憋着一股气：“禽兽不如！”
　　“山庄里看守的人不少，地牢里的人多么，我们只有两个人，以两人之力，根本救不了那么多人。”云莞着急道。
　　萧韫之摇了摇头：“整个山庄，至少有三十人把守，地牢中有七八人，山庄里有两人功夫了得，而高乘风更是曹世荣手下一等高手，我尽全力也能对付他，但却也是个大阻碍，若是他与别人联手，我恐怕便无招架之力了。”
　　云莞沉默了。
　　萧韫之勾了勾唇，瞧着少女苦巴巴的脸蛋，轻捏了一下云莞的脸颊道：“不必担心，这等大事，怎能只我们出手？”
　　云莞：“嗯？”
　　此处还在随州境内，虽是深山之中，若能让随州知州调遣州府兵马过来也只需小半日，若脚程再快一些，两个时辰之内必能到达。”
　　云莞眼前一亮，下一瞬脸又跨了：“我们怎么让随州知州派人过来。”
　　“此事不必担心，已着人去通知。”萧韫之道，“随州知州此人性情耿直，嫉恶如仇，随州境内发生这等事情，即便只是个怀疑，也必定会大动干戈。”
　　云莞眨了眨眼，瞧着萧韫之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但她心里还记挂着当日萧韫之说的找这些人的话，“那你想找这些人的踪迹，不会影响么？”
　　萧韫之道：“不着急，如今连高乘风都露面了，迟早能查到别的踪迹。”
　　云莞瞧了他好一会儿，弯了弯眸，她知道萧韫之的想法，比起自己的事，这些姑娘的性命，更加重要。
　　
　　
第142章 救人（2更）
　　
　　而高乘风派出来的人，自然找不着萧韫之。
　　但山庄里进来了一个陌生之客，而此人，很有可能已经觉察了些什么，为免意外发生，高乘风决定当夜便带着选出来的十个姑娘，往东出发。
　　即便山庄里出现过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但既然找不着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这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地方尽快消失，抹掉这里发生的一切。
　　酉时过，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给山林笼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高乘风已经吩咐下去，戌时分路出发，在此之前，将山庄里的人全部处理好，至于地牢里的人，自然是让这般辛苦了几个月的男人快活过后，便一把火烧了。
　　而这一切，云莞和萧韫之尚不知晓，只在外头注意山庄里的动静。
　　此时，两人的身后站着两人，正是当日带云莞去灵乡镇上的两个暗卫，自云莞失踪之后，两人便在找人，也直到今日，才终于联络上萧韫之，找上了此处。
　　此刻，他们正为自己失职没能保护好云莞而满脸羞愧，萧韫之自然也不太高兴。
　　云莞扯了扯萧韫之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
　　说起来当日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对那个小乞丐警惕性没有那么高，也没让人跟着自己出门，再则对方踩点已久，防不胜防。
　　云莞求情，萧韫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淡声道：“下不为例。”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是，公子！”
　　眼看着天色黑了下来，随州知州尚未到来，云莞心里越发担心起来：“下雨天影响脚程，黄大人怕是没那么快到来。”
　　萧韫之抿了抿唇，“阿莞，在此处等我，我再去探探。”
　　云莞立刻拉住萧韫之的衣袖道：“我与你一道去。”
　　萧韫之并不太赞成，但见云莞神色坚定，小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想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趁着烟雨濛濛，两人再次回到山庄之中。
　　此时，山庄已掌灯，只灯光微弱。
　　微弱的灯光和微微细雨能极好的掩藏身形与遮住些许微弱的动静，萧韫之带着云莞，如出入无人之境一般，没几下便到了关押着那十个姑娘的院子。
　　院里灯光微弱，还有两个婆子说话的声音，声声句句无不是敲打。
　　而院门外，正有两个守卫负手守在门口。
　　萧韫之瞧了一眼，带着云莞飞掠入院，两颗小石头一击过去，站在门口的两人身形一顿，再也动弹不得。
　　两个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别不知道好歹，都给我好好听话了，今夜跟高爷去见了贵人，日后婆婆见了你们，还得叫一声主子呢。”
　　“有什么好哭的，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不愿意，知道我老婆子的厉害，想尝尝那滋味的，你们就试试！”
　　“我是个老婆子，见不得流血的事儿，高爷可未必，若是你们有人心思不正，还想着逃跑，想想地牢里的那个姑娘，地牢的血，还没干呢！”
　　云莞从窗外的缝隙里看过去，便见这些姑娘都聚在一起，身上显然是换了新的衣裙，甚至经过一番装扮，人人皆被精致打扮，妆容无意不是妩媚妖娆，与她们此刻面上慌措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一般。
　　她和萧韫之对视了一眼，瞧着两个婆子依旧在喋喋不休，萧韫之眸色微冷，抽出云莞腰间挂着的软鞭，一鞭子过去，卷住那婆子的脖子，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连人带着一块儿卷了出来，甩在地上，那婆子甚至来不及大叫一声，顿时便失去了声息。
　　突然间的变化发生得太快，屋里的姑娘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纷纷捂住了嘴巴，慌慌乱乱地往后退，发出些许惊慌的呼叫声。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婆子还没有来得及大喊，便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云莞一把剑抵住了脖子上，少女眉目冷峭：“别叫，不然我的剑可就不认人了。”
　　十个姑娘神色惊恐地看着云莞。
　　威胁完了那婆子，云莞扫了一眼神色惊慌的姑娘们，及时出口：“别叫，将人引了过来，大家都完。”
　　几个姑娘反应过来，苍白着脸更用力地捂住了嘴巴，半点生音也不敢发出来，只是脸上惊惧的模样，不知是绝望多一些，还是希望多一些。
　　云莞没理会那婆子，一个手刃便将人劈倒在地上，这才看向惊慌失措的姑娘，这些姑娘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知道云莞跟这两个婆子不是一伙人，都红着眼睛，绝望地跪下下来，红着眼睛，低声哭泣“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不想被带走。”
　　“恩人，求求你救我们！”
　　“听着。”云莞来不及多言，沉声道：“我知道你们中有灵乡镇附近的姑娘，被人掳掠而来，此间情况，已报官府，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但你们必须，自己也想被救，而不是甘心留在这里，或者害怕而不敢被救走，否则，只能所有人都葬身在此处，明白？”
　　听到云莞的话，几个姑娘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不住地重重点头，泪水流了满脸。
　　云莞道：“既然我在，便不会放着你们不管，此时，不可惊慌，官府的人很快便能到来，届时你们都能回家，现下不能惊慌，可明白？”
　　屋子里是诡异的沉默，姑娘们留着泪点头，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却都殷切地看着云莞，在长久的无人救援的境地之下，见到云莞，见到愿意说救她们的人，在她们的眼里，无异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云莞送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现下是何等情况，你们可知？”
　　其中一个姑娘哽者声音道：“据说山庄来了什么人又逃走了，他们，他们今夜戌时便带我们上路，去哪里，我们不知道，他们人很多，很凶恶，还有，还有地牢里的姑娘。”
　　“他们抓你们来做什么？”
　　“药人！”
　　云莞大惊：“药人？”
　　那说话的女子努力保持镇定，摇头道：“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们从婆婆和他们的对话中知道，说要将我们献给他们的主子，做药人。”
　　“姑娘，我知道你定有大本事，求你，救我们出去，我们不想被带走。”
　　“还有地牢里，地牢里还有七十多个姑娘，她们，她们今夜怕是要全部被这帮禽兽糟蹋了！”
　　说到地牢里的姑娘，有人忍不住捂着嘴巴哭了了出来：“姑娘，求求你，救救她们，她们……他们都要被糟蹋了！”
　　云莞回头看从外走进来的萧韫之。
　　在强大的求生意识面前，即便见到萧韫之这样的少年，早已没人去关注他长相如何，萧韫之今日去过地牢，更晓得情况如何，倘若今夜高乘风真的要立刻带人走，那么那些姑娘的处境，必定十分不好，他凝眉道：“阿莞，我去地牢看看。”
　　云莞站起来，眸色沉沉，怒气在心头翻涌：“我同你去。”
　　她一离开，这些姑娘们便重新慌张害怕起来，云莞安抚道：“放心，我既然来了，便不会放你们不管。”
　　说罢，她对跟着的两名暗卫道：“交给你们。”
　　“是！”
　　细雨越来越密集，云莞和萧韫之一出门，肩头便立刻沾了一层湿意。
　　地牢的入口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当萧韫之和云莞到来时，地牢的入口却是开放着的。
　　尖叫的声音从地牢里传出来，夹杂着少女恐惧的尖叫，还有男人淫邪的大笑声，而地牢的门口已经无人守着。
　　云莞脸色沉沉，萧韫之对视一眼，快速冲进了地牢，待看到里边的场景，云莞目眦欲裂。
　　脑袋里根本不及多想，她手中的长鞭便抽了过去，将一个正欲强迫一个少女的男人给直接抽得摔在了地上。
　　“啪！”
　　“啊！”
　　鞭子抽打的声音和痛苦哀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正处于绝望之中的少女们也尖声叫了起来。
　　地牢里突然冲进了两个陌生人，这些人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朝着云莞和萧韫之冲了过来。
　　“禽兽！”云莞骂一声，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了过去。
　　萧韫之更甚，除了高乘风和那位姓成的，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眨眼间便能取掉他们的狗命。
　　瞬时，地牢如修罗地，血流如注，那些姑娘们都缩在了地牢的角落里，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痛苦哀嚎的人。
　　这样大的动静，不可避免惹来外面的人，待山庄的守卫们都冲进来的时候，便见云莞和萧韫之已经将地牢里的人七七八八打到在地，地上一片哀嚎之声，血流之色。
　　许屠雁等人自然也跟着过来，曾见过萧韫之的人都能认得出他，见到他在地牢里大杀四方，顿时大怒：“你是！”
　　“小子不知好歹，竟然还敢回来！”
　　说着，几人便朝着萧韫之扑了过来。
　　萧韫之冷笑一声，提剑便迎了上去。
　　许屠雁一瞧见萧韫之，眼神便发光了，一边猛的扑过来，一边道：“这便是你们说的那小公子？”
　　“正是这小子！”
　　许屠雁娇笑一声，“好相貌，小郎君不如跟奴家回去可好！”
　　说罢，长指握成爪，亦朝着萧韫之扑了过去。
　　山庄里原本守着的人虽有人功夫不俗，但到底比不上萧韫之，即便几人一道上来，萧韫之在应付之间，依旧游刃有余，就是许屠雁不愧有“毒娘子”的称号，表面上对萧韫之说着调情的话，实际上却出手狠辣，招招往致命之处去。
　　云莞见此，自然上去帮萧韫之应付些伸手弱些的，她的剑术本就是萧韫之教出来的，两人配合得当，云莞已帮忙将两三人挡住。
　　许屠雁自然注意到了云莞的存在，嘴上娇笑：“小郎君竟这般狠毒，下手如此不留情，不愿跟我离开，可是为了这小娘子？既然如此，奴家这就帮你杀了她可好？”
　　说罢一手朝着云莞扑过来。
　　云莞能抵挡住别人的攻势，许屠雁的却不敢硬接下来。
　　萧韫之却在许屠雁朝着云莞伸手过去的瞬间，软剑上寒光一闪，刺向许屠雁的门面，将云莞护在自己身后，许屠雁躲避不及，被隔断了一缕发丝，下颌出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溢出。
　　“找死！”萧韫之声音微冷，将云莞护在自己身后的同时，剑气大开，将身前扑上来的几人，全部刺伤在地，只剩一片哀嚎的声音。
　　许屠雁最在乎的便是这张脸蛋，被萧韫之这样毫不留情地划伤，无意于触其逆鳞，手指抹了一下下巴上的伤口，大叫一声，面上娇媚全无，神色阴鸷反朝着萧韫之再次扑过来。
　　萧韫之一手挡住云莞，剑气纵横之间，云莞只听得一声尖声厉叫之声，便见许屠雁的手腕双双被隔断，两只大掌掉落在地。
　　同一时间，高乘风也从外面匆匆而来，见到地牢里的景象，脸色大变，五指成爪，朝着萧韫之扑过来。
　　高乘风是曹世荣座下一流高手之一，萧韫之见此，来不及多做反应，立刻提剑而上，两三招之间，两人已经出了地牢，在花园的空地上打得难舍难分。
　　跟着高乘风过来的，几乎是整个富贵山庄全部的护卫，方才虽解决了几个，但仍旧有十几个，萧韫之被高乘风拖住，地牢的门口便只剩下云莞一人，十几个人全部朝着云莞扑了过来。
　　云莞无法，只能提剑而上。
　　整个山庄发上了这样大的动静，原先留在那院子里看着十个少女的暗卫也闻声赶了过来。
　　微雨依旧，纷纷扬扬，院子里充斥着刀剑交错的声音。
　　正当云莞感到筋疲力尽，差些被刀剑所伤时，山庄的外边，终于被火把环绕，州府的兵马，终于到来，大量的官兵，涌入了山庄之中。
　　空中何物破空之声，尚未见人，便听到一声狂傲的笑声：“找死之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的声音。
　　而后，云莞便见，身前几人，瞬时间全部倒在了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她手里提着剑，一时非常疲惫，便见不远处的门口，官兵提刀冲了进来，将在场的所有人，团团包围住。
　　云莞再抬头，却已不见萧韫之和高乘风的身影。
　　花园外已响起黄大人大声指挥的声音，云莞环视了一圈，也不见方才出声的那位男子，趁着人尚未进来，足尖一点，越过屋脊，朝着萧韫之的方向追赶了过去。
　　萧韫之和高乘风早就瞧见黄大人的府兵过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往山庄外打去，直到不知过了多少招式，才空中交汇一掌，双双掉落于地。
　　高乘风瞧着少年墨发生风，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萧韫之冷然道：“尔等不过曹世荣走狗，还不配问我名字。”
　　高乘风在曹世荣手底下也能的三分面子，何曾被人这般骂人，眸色阴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萧韫之冷笑一声：“曹世荣许了你什么好处，堂堂高阳名刀之后，甘愿做一疯子走狗，高老前辈若泉下有知，当魂魄难安！”
　　听及萧韫之提及家世，高乘风的脸色更加难看：“我当是个无名小辈，倒是知晓不少事情。”
　　萧韫之道：“这些年曹世荣像个龟孙子似的隐忍不出，如今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怎么，想效仿成宋朝时，以女子乱宫闱，妄图复辟。”
　　高乘风并不认识萧韫之，初始只当他是个热血少年，去不想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世，还一语猜出了主子想要做的事情，当下脸色几经变换，觉得倘若今日不能将此人除去，日后必定是曹氏的心头大患。
　　高乘风瞬间表现出来的杀气，萧韫之自是感觉到了。
　　但他依旧表现得极为镇定，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忽然问道：“黄忠全那只狗，如今在曹世荣哪部下。”
　　听及萧韫之提到黄忠全三字，高乘风的脸色终于有了皲裂之色，死死盯着萧韫之：“你究竟是何人？”
　　萧韫之一看高乘风的神色，便知黄忠全确然在曹世荣手下，且地位必定不俗，当下沉声道：“取你狗命之人。”
　　音落，已提剑朝着高乘风刺了过去，瞬间，空旷的林中再次响起两人交手的声音。
　　直到半刻钟之后，两人双双掉落在地，高乘风喷出了一口鲜血，不敢再停留，被两忽然出现的两人，飞身带走。
　　云莞从灌木丛后飞快出来，扶住萧韫之：“萧扶疏！”
　　萧韫之闷哼了一声，嘴里溢出一口鲜血，云莞大骇：“萧扶疏！”
　　萧韫之袖口抹去唇边溢出的血液，面上是浑不在意的轻松，甚至还捏了捏云莞的鼻尖：“别怕，没事。”
　　云莞瞧着他这般模样就来气，流血还没事，要怎么样才是有事！
　　但瞧着萧韫之的模样，仍是心疼，抬袖帮他擦掉唇边的血迹，嘴里没好气地道：“没事没事！流血都没事，什么才是有事！”
　　萧韫之瞧着她又是生气又是着急的模样，只是笑。
　　
　　
第143章 请求（1更）
　　
　　萧韫之确然没有受重伤，自然，与高乘风这样的高手对招之后，自是不能毫不付出代价，只内息尚未调理好，方才吐了一口血，但高乘风显然，比他还狼狈一些。
　　云莞反复确认之后，也放心了下来。
　　方才萧韫之和高乘风的谈话，她自是听见道，不由得问道：“黄忠全是何人？”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陌生的名字，或许，才是萧韫之多年时常外出，甚至此次冒险跟着这帮人来富贵山庄的理由。
　　萧韫之眸色沉沉地望着林木尽头的黑夜：“一个必须出现的人，才能揭开所有事情的真相。”
　　云莞闻言，沉默了。
　　倒是萧韫之转头看了她低头闷声不语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我家小阿莞又当了一回女英豪，还这般垂头丧气？可有受伤？”
　　云莞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年，你一直外出，可是在寻找此人踪迹，关注曹氏动向，也为了此人么？”
　　“嗯。”萧韫之点了点头，复而笑道：“倒也并非完全为此，曹氏即便难成气候，终究也是个祸害。”
　　云莞轻轻哦了一声，曹氏便是祸害，那也是朝廷的事儿，朝廷都不见得多担心多关注，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在南方安置什么官兵来解决这个事儿，否则她也不会现在才听说民间还有个什么前朝复辟之事，倒是她家萧公子，分明白身一个，却将这世上的许多事儿都揽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瞧着云莞噘嘴不知在想着什么，萧韫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想什么呢，我倒也不想管这些破事，只想管我家小阿莞的事儿。”
　　云莞噗嗤一声笑了，嗔了一眼萧韫之：“谁要你管！”
　　“爷乐意。”
　　想着两人在夜间的微雨里打情骂俏，这世上恐怕也无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云莞瞪了萧韫之一眼，叹声道：“高乘风走了，日后可如何，好不容易发现的踪迹呢。”
　　萧韫之道：“既然出来了一次，便不怕找不着人，这次闹出的事情动静这般大，曹氏也该消停一段时日了。”
　　云莞点了点头，“黄大人带兵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既然来人了，便去瞧瞧吧。”
　　两人说着，冒着微雨，一边往回走，云莞想起方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他们抓那些姑娘是为效仿成宋朝之事，又是这么回事？你知道是什么？”
　　萧韫之牵着云莞的手往回走，少年的声音，在雨夜里竟显得几分低沉：“成宋朝中期，灵宗皇帝好美色，曾有奸臣专门从民间搜刮了一批绝色女子，自小锻炼，培养成药人，成年后送入宫，灵宗沉溺美色，一度导致朝政大权落入外臣手中二十余年，成宋一朝，便是从那时起，江河日下，到了后期，宦官与外臣勾结，故技重施，又从民间搜刮了一匹绝色入宫，导致朝权旁落，曹世荣这番举动，大约是想了这么个烂主意。”
　　云莞听了，轻哼一声道：“败类一个，但我隐隐觉得，既然曹世荣有这样的主意，这一批姑娘，必定不是第一批，也许在我们并不知晓的地方，也有人有这样的遭遇。”
　　萧韫之沉默不言，只轻轻捏了捏云莞的手掌，别人如何受苦，他不知晓，他只知道，他的阿莞，是个心软得不行的姑娘。
　　想起这般境况，云莞的心里便非常不舒服。
　　“都是些臭男人，自己做不着的事情，便强迫女子去做，结果做完了，又将所有的罪名归于女子的身上，说什么红颜祸水的狗屁话！”
　　说着还咬牙看了一下萧韫之，萧韫之无奈极了：“好阿莞，那是别人，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云莞撅了噘嘴，萧韫之无奈失笑，云莞也知晓自己这脾气发得没有道理，却问道：“高阳名刀又是什么？”
　　“高阳挽云刀，民间武学名门世家，史上，也曾有其先祖帮助朝廷剿匪的义举，历来有极高的声望，五十年前，高氏的家主更以行侠仗义而闻名，而高阳挽云刀法，历来也为用刀之人推崇，在民间的威望不小，高乘风乃高家后人，只可惜，十年前高阳名刀惨遭仇人屠掠，据说，当时乃曹世荣将高乘风救下，对高乘风有救命之恩，自此高乘风便为曹世荣卖命。”
　　云莞闻言，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即便不太了解这些事儿，但仍旧觉得心中郁气难当。
　　两人回到富贵山庄的时候，整个富贵山庄已被黄大人控制住。
　　地牢里的姑娘们也全部都被带了出来，至于山庄原本的人，伤的伤，残的残，都已经不成气候，高乘风自知难保，便一个也不保住，连被砍断了双手的许屠雁都一副凄惨模样。
　　但此时，院子里还多了一人——燕行之。
　　萧韫之和云莞回来时，便见燕行之一身红衣，站在略显暴躁的黄大人身边不远处，站在亭下避雨之处，竟有几分邪肆张扬的气质。
　　燕行之是个商人，但浑身上下全无商人的气息，倒显得几分江湖客的邪肆，见到萧韫之和云莞回来，便扬眉道：“看来萧兄追不上那位主犯。”
　　萧韫之瞥了一眼对方，没有说话。
　　燕行之似乎并不介意，转头看向云莞，“想必这位便是云姑娘，久仰。”
　　云莞：“……”久仰本该是我说的。
　　此时，云莞也终于知道，她离开之前，那空中传出来的声音，来自何人。
　　不过瞧着燕行之的模样，再看看萧扶疏，云莞不得不感叹一句，好看的人，都喜与好看的人交朋友。
　　她不是未曾见过男子穿红衣，但能穿得如燕行之这般妖孽邪肆却又让人欣赏的，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萧韫之拉到了身后，阻隔了视线。
　　云莞：“……”
　　忙碌之中的黄大人也终于注意到萧韫之和云莞的身影，走过来问燕行之：“燕公子，这便是你所的，提供消息之人？”
　　“正是。”燕行之道。
　　黄大人的目光在萧韫之和云莞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今日之事，多亏两位报信，这些个禽兽，关押了许多姑娘，此案本官非常关注，如今总算有所眉目，你们且暂且一歇，本官稍后再问你们一些细节。”
　　两人都应了下来。
　　其实，在云莞在灵乡镇消失的第二日，燕行之便到达镇上，既然云莞是在客栈的附近消失的，为了与萧韫之之间的合作，他也必然会来一趟。
　　而萧韫之向外传出的消息，自也不是直接传往随州知州，而是通过燕行之之手。
　　燕行之虽不是随州人，但西州随州本接壤，他的不少生意也在随州进行，与随州官府的交情必不一般，处理起事情来也方便一些。
　　在对黄大人的说辞之中，便道萧韫之和云莞皆是他的客人，此次本该应邀来谈生意，却生意还没谈，便遭逢变故，还好两人都有些自保的本事从中脱身，却偶然发现掳掠之事背后更大的阴谋，这才辗转报官。
　　待将富贵山庄的事儿都处理好，已经天亮之后。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小雨，已停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也露出了云层，将大地照亮，几十个姑娘，被送回了随州知府府衙之中安顿，云莞和萧韫之作为当事人之人，自然也跟随去了一趟随州。
　　此事是大事，不但关乎持续了几个月的少女失踪案件，其中还牵扯到了曹世荣的势力，前朝余孽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黄大人对此事非常重视，反复询问了这些姑娘与云莞关于富贵山庄的事情，对富贵山庄之人更动了刑罚。
　　此乃大事，黄大人必定要上报朝廷的，何况前朝余孽在自己的地盘这样猖狂，黄大人竟一无所知，此乃挑战其权威之举，黄大人势必要严刑拷打问清楚曹氏余孽动向。
　　那一日，萧韫之伤了不少富贵山庄的人，再加上黄大人的刑法，这些人，如今都几近奄奄一息。
　　尤其，许屠雁还被萧韫之砍了双手，作为曹世荣的得力助手之一，所受的“待遇”自然也比一般人要特别许多。
　　深夜，随州知府的大牢里，只听得几个狱卒说大话的声音。
　　梅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整个牢房的过道里，也湿漉漉一片，潮湿阴冷，不似四五月的天儿。
　　直到牢房门外，有一蓝衣少年提灯而来。
　　领头的狱卒身边跟着萧韫之和燕行之两人。
　　领头对燕行之恭敬道：“燕公子，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请两位尽快。”
　　燕行之点了点头，朝着萧韫之示意了一眼，萧韫之无声，将灯笼放在了牢房门口，便往牢底深处而去。
　　许屠雁是重犯，被关押在牢房的最深处。
　　但她此时早已伤痕累累，犹似疯子，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脸上再无“毒娘子”妩媚的神色。
　　萧韫之漫步而去，即便在这阴暗的牢房里，似乎也能走出一种漫画花园的惬意与轻松之感。
　　听到牢房外的脚步声，许屠雁抬眼看了过来，凌乱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如同苍老了十几岁，可惜，此刻的她并不知晓自己的模样，否则一向爱美如她，恐怕早已疯掉。
　　见到萧韫之，她眼里淬了毒一般，恶狠狠地盯着萧韫之。
　　若非萧韫之，她也不至于被废了双手，否则必定不会这般被主子放弃。
　　萧韫之冷冷扫过去一眼：“再用你这双眼睛这般看着爷，便将你眼珠子挖了去！”
　　分明也不是多么冷峭的话，甚至萧韫之说时，唇角还勾着一抹笑意，却让许屠雁不敢造次。
　　萧韫之嗤了一声，脸色微沉，直接问道：“黄忠全人在何处？”
　　身为曹世荣的爪牙，许屠雁自然知道这一号人物，闻言，眸中讥诮一闪而过：“你是何人，为何询问黄忠全之事？”
　　萧韫之没回答许屠雁的话，道：“黄忠全做了许多年缩头乌龟，倒被你们人人记着，想来这些年为恶不多，在曹世荣的身边，地位也不低。”
　　听及萧韫之问及黄忠全这个名字，许屠雁的面上，重新覆上了些许娇媚的笑容：“黄忠全此人啊，本也没几人知晓这个名字，你这小郎君，既然知晓这个名字，想必与某些人的关系不浅。”
　　萧韫之眸色沉沉地看着许屠雁。
　　许屠雁妩媚地笑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对萧韫之抛了个娇媚的眼神：“小郎君对奴家这般无情，又想从奴家嘴里套出消息，这样便宜的事情，可不是欺负奴家？”
　　萧韫之瞧着许屠雁这副姿态，眸色微冷，忽然抬起手。
　　只见牢房之中的稻草纷飞，许屠雁脸色忽而大变，渐渐苍白，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被人遏住了喉咙一般。
　　萧韫之声音微冷：“爷可没有不对女人动手的破规矩！”
　　许屠雁想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出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感觉，死亡就在眼前。
　　直到她扑腾了两下之后，萧韫之才一甩手，许屠雁立刻被一股劲道甩在了地上。
　　许屠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看着萧韫之，便如见恶魔一般，不敢再乱打主意。
　　她如今已知晓，这少年看着清风朗月，实则是个狠心的主，倘若真的折磨起人来，她半点好处也捞不着，她最懂得折磨人的手段，万不想被加诸于身。
　　许屠雁沙哑着声音道：“不知，黄忠全自回到主子身边之后，便不再用黄忠全之名，我只知道，他在帮主子做事，却十多年来，未曾见过人。”
　　萧韫之沉默地盯着许屠雁看了几眼，许屠雁沙哑着声音保证：“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无法告诉你任何消息，便是将主子身边的人全部抓来，也无人能给你提供消息。”
　　萧韫之不再说话，一甩袖，从牢房里走出去。
　　牢房外，燕行之提着个灯笼站在屋檐下等人，听到身后的声音，便回头看了一眼，瞧着萧韫之面色不虞的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萧韫之淡淡地瞥了一眼对方，不声一响，足尖一点，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云莞正趴在窗边，伸手朝着窗外接从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
　　萧韫之无奈一叹，将她的手收回来：“虽快入夏了，雨水也凉。”
　　云莞伸手胡乱地在萧韫之的袖子上擦了擦，却发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更甚，道：“去牢房了？”
　　萧韫之点头。
　　“问出消息了么？”
　　萧韫之摇头，云莞轻叹了一声，倒是萧韫之笑了：“叹气做什么，我本也不抱多少希望。”
　　云莞撇了撇嘴，道：“那我们明日便出发前往西州么？”
　　“嗯。”萧韫之含笑点头，刮了一下云莞冰凉的鼻尖：“陪我家阿莞做生意才是头等大事。”
　　*
　　这几日，黄大人将这些失踪的少女救回来之后，便已经着人去通知这些姑娘的家人，着家人将他们领回来。
　　大多数是随州境内的人家，女儿失踪，着急的父母一听消息，便立刻前来认领失踪多日的女儿，母女在衙门的门口痛哭了一场，对着黄大人感恩戴德地又跪又拜，才满眼心疼地将女儿带回去。
　　然则，东澜国即便民风开放，也不曾开放到对失踪两三月的女子仍宽容以待。
　　相反的，越是家境好的人家，对女子的要求越发严格。
　　而这些被曹世荣的人带走的，也并不只乡野少女，有些还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八十几位少女获救之后，官府通知了他们的家人，唯有十几户人家来将女儿领了回去，其余的，要么在官府告知的时候，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坚决不认，要么干脆说家中不曾有过这个女儿，要么便举家搬迁，无从得知去处，更有甚者，将主动回家的女儿，赶出了家门。
　　随州知州所在的城池，便有两例这样的例子。
　　失踪两三个月的女子，早已被默认失身，如今的年代，最不缺的便是女儿，为了面子，这些人家，连亲骨肉都能不认。
　　云莞得知了这件事，心中亦不好受，。
　　哪知，却在她与萧韫之离开随州的时候，二十几个少女结伴而来，追在了云莞的马车旁。
　　云莞听到动静，开了车门来看，便见少女们手牵着手，红着眼睛，殷切地看着云莞，其中一个，便是当日被高乘风选出来的十个少女之一，那姑娘名为水绿，乃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庶女，失踪三月之后，家人早已不认她，将她撵出了府门。
　　此刻水绿红着眼睛道：“我只云姑娘是大恩人，实在不该给姑娘添麻烦，但我们已无家可归，别处去处，请云姑娘收留我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愿意为云姑娘做牛做马！”
　　
　　
第144章 西州之行（2更）
　　
　　瞧着这么多人跟来，云莞愣住了。
　　都是无家可归的姑娘家，这几日都被黄大人照料着，可案件收尾，黄大人也不可能一直将他们留在府衙之中，终归是要让人出门的。
　　一介女子，家人不认，在最绝望的时候，家人的不认可，甚至落井下石，无疑在她们的心上插了一刀。
　　而外人得知他们是被贼人拐骗而去的女子，又还有几人能宽容以待。
　　无家可归，便是想去做富贵人家最下等的丫鬟，也是无人看得上，充入教坊，便也只能做千人枕下贱妓子，如此，不若一头撞死在墙根处。
　　在随州必定是活不下去的，要么没入教坊，充当青楼女子，要么只能去尼姑庵了却此生了。
　　而云莞，便成了她们抓住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能在那样危险的境地里救下她们的人，必定是有大本事的人，尤其这几日从府衙里出来，她们陆陆续续上门感谢云莞，也晓得云莞是个商人，有本事救她们的命。
　　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的年纪比云莞还要小一些，年纪小的，都掩唇哭出了声音，甚至有人对着云莞跪下来：“求云姑娘收留我们！”
　　“我们无家可归，云姑娘救了我，我愿为姑娘做牛做马！”
　　云莞看着这一幕，心里着实也不太好受，但她不是活菩萨，救一两人，心有余力，然则，若是救十几二十个人，她能提供一时的援助，却不能养她们一辈子。
　　因此，坐在马车来看着一群同龄人的少女，眼里并无多少温情，甚至显得无情极了：“各位，我不算救了你们，不过是路过而已，我本身也是受害者，真正将你们救出来的，是随州知府，所以，报答一说，也无从说起。”
　　“不！若不是云姑娘，也许，也许我们也不会这样快被救出来！”
　　云莞摇了摇头：“即便是我救了你们，也不需要你们替我做牛做马，何况，你们跟着我，又能如何呢？我若能将你们带走，你们接下来，如何生存？”
　　她的语气，带着世人眼中无利不钻的商人的薄凉与无情：“你们知道，我是个商人，商人从不做于自己无利之事，更不是个善人，能养着你们一辈子，我更不需要丫鬟也不需要别人为我做牛做马。”
　　姑娘们都愣住了，水绿咬了咬牙，道：“无论如何，云姑娘对我有恩，我原想为家人留一条命，但如今家人已弃我而去，从今以后，水绿的命，便是姑娘的，听候姑娘差遣，绝不反悔！”
　　“我们都听姑娘的，为云姑娘做任何事情，都愿意！”
　　云莞轻笑了一声：“你们这般做，与在随州谋生又有何差别？又晓得我是什么人，不会让你们为了些利害之事，去做些你们不愿意做的勾当？”
　　众人都愣住了，但家人抛弃的绝望之中，曾经救过她们一命的云莞，成为了唯一的倚靠。
　　年轻的姑娘，想起过往的折磨，红着眼睛道：“我们愿意！”
　　即便云莞这样说，她们却深信，这样好心的天仙一样的人，不会让她们去做龌龊之事。
　　水绿站出来：“云姑娘乃我恩人，若为云姑娘做事，水绿为的不是自己，也并非违背本心，乃是心甘情愿的，今后，单凭云姑娘吩咐。”
　　她一出口，十几个姑娘也纷纷接口道：“单凭云姑娘吩咐！”
　　云莞稍稍凝眉沉默，看着一个个面色坚决的少女，半晌不说话。
　　水绿道：“水绿没有别的本事，曾跟亡母学到几分绘画刺绣的本事，母亲说，此乃家传的小手艺，今日奉上给姑娘！”
　　说罢，水绿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交给云莞，云莞稍稍疑惑，接过来一瞧，眼里不由得升起几分惊喜。
　　水绿交上来的是一本关于刺绣与绘画的书册，上边记载了不少刺绣的手法，图册上更是有许多华丽漂亮的图案样式，说是小手艺，实在是谦虚了。
　　听到水绿这样说，不少姑娘也纷纷报上自己会做的事儿。
　　“云姑娘，我，我跟家人学过算术！”
　　“我也会刺绣！”
　　“我没有别的本事，我力气大，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祖父家里是做陶器的，我会做土陶！”
　　“我会织布！”
　　“云姑娘，我也会，我们都会织五色锦！”
　　“我会写字！”
　　“我能洗碗、扫地，能做农活！”
　　“我也能我也能！”
　　云莞瞧着这一帮人，回头看了一下萧韫之，萧韫之只是含笑，一副随便云莞如何处置的样子。
　　云莞弯唇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若你们愿意，可以跟我走，有些本事的，日后我会给你们做些活计，养活自己，身无长物的，愿意帮忙在我的铺子工坊做事的，留下来自然也有一口饭吃，若是不愿意，嫌辛苦的请自行离去。”
　　姑娘们听此，大喜过望：“我们愿意，任凭云姑娘差遣！此生已无来处，更无归处，此后，一身性命交付给姑娘，无怨无悔！”
　　云莞哑然半晌，“我真的不需要你们的命……”
　　虽是如此说着，她还是从城里租了三辆马车，将这些姑娘带出了随州。
　　前往下一个城池的时候，便着人将这些姑娘带去陵阳城，并让人带了一封信回去，交给云珍儿，让云珍儿来做安排。
　　一路上，这些姑娘倒也安分，将云莞当成了主子一般，恭恭敬敬的。
　　虽然大多是些乡野里来的丫头，但也不知在富贵山庄的地牢里受到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一个个的心性，倒也让云莞放心，便是云莞单独着人带她们去陵阳城，也无人反对，皆是安安分分的。
　　云莞也松了一口气，与萧韫之和燕行之一道进入了西州的地界。
　　倒是燕行之对云莞此举不以为然，道：“云姑娘这样菩萨心肠，殊不知，倘若那些姑娘有家可回，谁还会记得当日云姑娘深入山庄，救她们一命？如今这样缠上来，不过是寻求一个倚靠罢了，将你当成救命的稻草，说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是算准了你有本事给她们一条活路罢了。”
　　云莞并不在意，弯唇道：“这等境况之下，又能指望什么，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罢了，弱者依附强者，人之常情。”
　　燕行之哂笑一声：“妇人之仁，你将她们带回去，她们未必真心为你做事，倘若学得几分本事，起了心思，另谋出路，云姑娘的好心，岂不是喂了狗？”
　　虽然跟燕行之相处的时间不长，也就这两日，甚至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但云莞已经大致了解些燕行之的脾性，这位年纪轻轻，如今才不过十九的少年，对世界怀有极大的恶意，非常厌世，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没一个好的，想法也非常消极。
　　云莞轻叹，暗叹扶疏公子认识的人，真是形形色色。
　　不过，还不等云莞说话，萧韫之便冷冷地瞥一眼过去，“闭嘴！”
　　谁也不能说一句阿莞的不是！
　　燕行之冷哼了一声，“萧大公子何时也变得这样菩萨心肠了？”
　　萧韫之扬了扬，作势动手，燕行之这才闭嘴。
　　云莞无奈，但还是道：“得陇望蜀之人，若是离开，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真心实意留下来的人，自有本事，我这儿多的是机会，到时候，只怕让她们走，都未必肯走，何况，我云莞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是这些姑娘主动找上她的，云莞知道，其中感恩之心固然有，但求生亦然有，可求生是人之本能。
　　那些姑娘希望她能给她们一条活路，她又何尝不是看中了她们身上的本事。
　　燕行之显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云莞留下这么些姑娘，除却妇人之仁，便是蠢事一件。
　　云莞慢悠悠道：“我听闻，随州一带，下至寻常百姓、乡野村姑，上至富贵人家，女子大多会一门手艺——织锦。”
　　“那又如何？你若想寻织锦之人，多的是，她们的手艺，未必能入得了云姑娘的眼。”
　　云莞低眉笑道：“无色锦以棉、麻线为地经、地纬平纹交织，以彩线做纬织入花色，在织物的正反两面形成花纹，图案丰富多样，色彩华丽明艳，若是能好好发展，未必不是一门极好的手艺，未经系统训练的手艺，自然是良莠不齐，若是能好好训练一番，焉知不是好事一桩？”
　　燕公子不怎么做织锦的生意，哪里晓得这些呢。
　　燕行之听着，若有所思，又瞧了云莞一眼，却不说话了。
　　云莞也并不在意，倒是萧韫之含笑看了看云莞，赞道：“还是我家阿莞有主意，这样的事儿都能想到。”
　　云莞弯眸笑，燕行之嗤了一声，不太爽快自己被云莞说得没法反驳，偏要道：“那又如何，五色锦唯一的用处便是做被面，还只是西江南岸一带的百姓喜好这样的被面，五色锦虽好，市场却非常有限。”
　　云莞神色无辜道：“那只能说明时人还不会发挥五色锦最大的用处。”
　　燕行之瞧着云莞胸有成竹的模样，眼里几分沉思，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一行三人进入西周地界。
　　西州是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之中疆域最大的一个州府，几乎是随州的两倍之广，最西边的城池为绥城，乃是与西甸国接壤的城镇。
　　云莞和萧韫之跟随燕行之前进入西州，便偶尔在相对大一些的城镇见到一些与东澜国样貌略有相异的人，其人五官长相比较深邃。
　　这是她第一次来西州，既存着做生意的心思，自然是在燕行之的引荐下，走访了不少地方，见识了一番西州商业发展状况。
　　燕行之脾气虽有些古怪，但说起生意买卖，却头头是道。
　　三人坐在临街的一家茶楼里喝茶，燕行之问道：“云姑娘在西州走访了许多天，可瞧出了什么门道？”
　　云莞道：“西州好地方，地大物博，贯通东西，还是东澜国与西甸国最大的，有时候甚至是唯一的交通要塞，再往北，是高耸入云的天云山，在往南，便是陡峭的峰林，西州得天得厚，风水宝地。”
　　燕行之却嗤笑了一声：“再得天独厚，也比不上随州。”
　　云莞弯眸笑道：“但燕公子仍在西州闯出了名堂，遏住了一地的商道不是么？”
　　燕行之轻哼了一声道：“不过区区西州罢了，你也瞧见了，西州再大，但人情地情便是如此，商业买卖虽过得去，文风实在不行，十年八年，也出不了两三个举人进士，你那太平书画纸，在此处可没有多少销路，便是千山酿，也着实不适合此处的人饮用，一来老百姓买不起，而来，他们更愿意喝自己酿的烧酒。”
　　云莞不以为忤：“西州不行，燕公子不是还有西甸国的门路么？”
　　燕行之如同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看云莞，又去瞧萧韫之，眼神似乎在问，这异想天开的小姑娘，真的是你那位做起生意来，十个男子也未必比得过的小媳妇？
　　扶疏公子则睇过去警告的一眼。
　　云莞自然看得明白燕行之的意思，只弯眸笑道：“燕公子不如听我讲个无趣的小故事。”
　　燕行之沉默不语。
　　云莞笑道：“从前有个老者，他是个鞋匠，老者有两个徒弟，年老之时，欲将唯一的店铺交给其中一个徒弟接管，于是给了两个徒弟一个难题，让他们去一个小岛上卖鞋，两人去岛上观察了一番，其中一个徒弟哭丧着脸回来，说岛上的人天生赤足，不知鞋为何物，另一个徒弟，却欢喜而归，大喜过望，道岛上之人，无人穿鞋。”
　　云莞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萧韫之在旁边听着云莞的故事，眼里笑意越浓。
　　他家阿莞，怎的这般聪慧，总能想别人所不能想。
　　倒是燕行之若有所思。
　　云莞道：“据我所知，西甸国这个国家呢，极有意思，深处内陆，南部有高耸入云的山脉作为与南苍国的天然屏障，自然也阻挡了从大海而来的水汽，因而气候干旱，粮食产量非常少，只能种些咱们东澜国的老百姓都不太愿意吃的粮食，那些富贵人家才能吃上的米粮小麦，大多数还要倚靠从东澜国南部的鱼米之乡运往西甸的米粮，这大约也是燕公子能掌握西州与西甸国商道的秘诀所在。”
　　燕行之脸色不由得严肃了些，瞧了一眼萧韫之：“萧扶疏，你这小媳妇，是哪路的神仙？”
　　萧韫之与有荣焉，“我家阿莞天生聪明。”
　　燕行之冷哼了一声，“那又如何，西甸国文风可不如东澜国，与你那卖鞋子的故事相差甚远。”
　　云莞弯眸笑道：“可是，西甸国是典型的国富民穷之国呀。”
　　“国富民穷？”燕行之皱眉。
　　云莞道：“西甸国粮食少，可耕种的土地少，商业活动不发达，工坊少，百姓想做些小买卖都艰难，但西甸国内却盛产铁矿，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东澜国三分之一的铁矿，是以粮食、布匹、茶叶从西甸国的商人手中交易而来，更为重要的是，西甸国还盛产玉石，普天之下，十件名玩珍品，九块玉，皆来自西甸国，比如，燕公子这把扇子骨儿。”
　　正摇着扇子的燕行之动作一顿，一下子收了扇子，脸色不知为何突然变得不太愉快。
　　云莞笑道：“所以，西甸国贫富分化非常严重，富者俞富，穷着俞穷，贫穷家的百姓，连纸张都用不上，富人家的，却用来之不易的羊皮、高贵的绢帛，便是用纸，十之八九，还得想方设法跟东澜国江东一带的商人做生意，而随州，难道不比江东更加靠近西甸？”
　　瞧着燕行之若有所思的模样，云莞继续道：“而我只跟西甸国的富人做生意，而当他们发现纸张在生活之中的妙用，一定会喜欢上柔韧的太平纸，抛弃粗厚的皮卷、昂贵的丝绢。西甸国文化贫瘠，却又非常向往东澜国的文化，包括华丽的服饰、精美的建筑、以及观赏价值非常高的玩物，可这些东西，他们喜欢则喜欢，却往往难做出来，模仿也显得不伦不类，但这些东西，西甸国的富人，却完全能消费得起。”
　　燕行之用了几年的时间才这般年纪轻轻，不到弱冠之年，便将西州商会掌控在手中，牢牢把控住，不可谓没有商业的头脑，然则听到云莞的话，还是沉默了半晌。
　　好半晌之后，他才神色古怪地看萧韫之：“萧扶疏，你将这样的小媳妇娶回家，便不怕有朝一日，她将你萧家的产业全部搜刮完？”
　　小姑娘家家心思这样重，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云莞：“……”
　　萧扶疏皮笑肉不笑：“燕会长多虑了，我跟阿莞不分彼此，我的便是我家阿莞的。”
　　燕行之：“呵呵。”
　　不过，云莞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燕行之便没有不心动的道理，当下便也爽快道：“既然如此，西州商会，不得不为云姑娘开个大门了。”
　　云莞微笑：“我以为，这是一个明智之举。”
　　燕行之：“呵呵！”
　　说到底，云莞还是和燕行之签订了协议，正式加入西州商会。
　　西州商会控制往西甸的交通与商业要道，燕行之是地头蛇，她虽然也可以不通过西州商会的便能做西甸国的生意，但到底不好惊扰了地头蛇，能有燕行之从中牵引，对她这个刚刚起家的小虾米而言，再好不过了。
　　太平纸发展至今，销售的思路也越发清晰，国内的商业渠道自不可放弃，但也要为太平之谋一个更好的道理与未来。
　　等她有了足够的能力，方能与江东的黄州纸迎面竞争。
　　不过眼下，若是能抢走了他们在西甸的生意，日后的竞争也不少，但有西州商会从中周旋，江东自然也不敢太过放肆，何况他们的生意，也需经过西州呢。
　　
　　
第145章 家中有矿（1更）
　　
　　虽不乏云莞利用西州商会的嫌疑，但西州商会也能从中获利。
　　而云莞的思路，亦让燕行之茅塞顿开。
　　在云莞看来，做生意，是从有到无，做开创的第一人，是我做生意，而不是我跟着生意做生意。
　　他年纪轻轻能掌管西州商会，本事自是不小，倒也不是不能想到这一层，只是受到习惯思维的限制罢了，云莞只是这般提了一句，他便已经举一反三，心中有了些想法。
　　既然加入了西州商会，燕行之便带云莞认识了一些商会里的人。
　　大多是都是至少年过而立的商人，虽也听说过陵阳城下太平镇上人间至味的主子云莞的名号，但并不太将云莞放在眼里，就给了燕行之个面子，敷衍地见了个面。
　　云莞也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实力不是说出来，而是让人瞧出来的。
　　既然已行至绥城，西甸与东澜的交界尽在眼前，云莞有些蠢蠢欲动。
　　她倒是想借着西州商会的门道，再做些别的生意，但燕行之此人，才认识不久，云莞虽跟他合作，却并不十分信任。
　　她才想起来，自己尚未问过萧韫之和燕行之是如何认识的。
　　提及这个话题，萧韫之道：“论起交情，我跟燕行之认识，还得追溯到拾痕身上。”
　　“啊？”云莞惊讶了，“二哥？”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萧浮生与燕行之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若说燕行之是深谷里开得吸引人却有十分危险的烈焰之话，萧浮生大概便是高山上的雪莲。
　　“什么二哥？”萧韫之勾唇道：“论起辈分，你比他还高。”
　　“哦。”云莞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一叫上就叫惯了么？
　　萧韫之给她解惑：“具体的不甚清楚，当年燕行之尚未掌管西州商会，只是这一带一个颇有些手腕的商人，虽毫无背景，却行事偏激，手腕了得，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云莞一听，深以为然，燕行之脾气确实不太好。
　　萧韫之继续道：“拾痕十二岁后便开始一边各大书院求学，一边四处游历，大抵是五年前，行至西甸时，救了燕行之一次，两人的交情就此结下，我与燕行之认识，一来是因为拾痕的缘故，二来则是些生意上的事情，走过燕行之的门道，此人黑白通吃，脉路颇广。”
　　云莞点头，深以为然，据说拾痕公子走过当世各大书院，广受名师教导：“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二哥跟燕行之的交情如何？”
　　萧韫之似乎沉吟了一下：“大抵，非常不错。”
　　“哦。”云莞点头，那应该是非常好的意思。
　　萧韫之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问：“说来听听，我家小财迷想做什么？”
　　云莞撑着下巴弯眸道：“想挣西甸人的钱。”
　　“想跟燕行之合作？”萧韫之道。
　　云莞迟疑了一下，点头：“毕竟我初来乍到，对西甸国了解得着实不多，还是燕行之的往来两国，把控此地的商路，所知的消息比较多，只是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合作，还需好好商量一番。”
　　每次说起生意上的事儿，小姑娘那双漂亮的杏眸，便带了光一般，仿佛得到了喜爱的玩物的猫儿，每每看得萧韫之心情也跟着愉快。
　　他知道，云莞说的合作，绝对不是把太平书画纸的市场开往西甸之事：“阿莞还想做什么？”
　　云莞眨了眨眼：“许多事情，当下，西州商会几乎招揽了东澜国与西甸过的生意，国内的生意想要做到西甸国去，十之六七还需走西州商会的门道，虽然西州商会如今发展极好，但我觉得，还能再发展一些。”
　　萧韫之轻捏了下少女的鼻尖，笑问：“比如？”
　　云莞眨眼道，“比如，铁矿呀。西甸国盛产铁矿，他们的铁矿就跟东澜国的茶叶一般，西甸国朝廷对铁矿的开采，并不如东澜国严格，当然，西甸的国制也决定了他们只能这般做，他们将半数以上的铁矿山交由富商开采，买下一座矿山，价格也并非不能承担。”
　　萧韫之笑道：“阿莞想买西甸国的矿山？”
　　家里有矿，是多么伟大的人间理想，云莞兴致勃勃，杏眸发亮：“你觉得如何？”
　　萧韫之瞧着小姑娘恨得立刻拥有一座矿山的模样，低低笑出声。
　　云莞：“……”笑什么？虽然她现在钱少，不至于富可敌城，但也不是不能凑出钱来买一座小小的矿山。
　　须知，历史上靠挖矿发家成为富翁的人不知有多少呢。
　　萧韫之道：“也并非不可，从绥城进入西甸国境内，往南西百里之内，便有矿山可开采，阿莞若是有心想买下，自然并非不可。”
　　云莞在本次离开太平镇，跟随萧韫之出来之前，便做了些功课，知道西甸国铁矿的开采状况，这么大的一笔财富，西甸国仗着自己矿料丰富，根本不懂珍惜，而东澜国的商人，竟也只想拿粮食、布匹和茶叶物品去置换实物，根本不曾有人想过直接拿下西甸国靠近东澜国一带的矿山开采资源，说到底，双方都有些自负了。
　　听到云莞这样的想法，萧韫之笑道：“东澜自诩地大物博，粮食布匹和茶叶在我们这儿，就跟铁矿在西甸国一般，各自觉得颇为富余，直接交换比什么都简单。如阿莞所言，西甸国国富民穷，王庭贵族富绅商人掌控了国内十之八九的财力，说是商人治国也不为过，即便朝廷能控制铁矿出口，却挡不住更多的富绅商人的门道，朝廷得罪不起商人。”
　　比起东澜国士农工商，商人最下品，东澜国的商人，才是地位最高者，拥有的财富越多，便越有话语权。
　　云莞隐约明白了什么，转念一想，终于反应过来：“但是你为何能随口说出哪里的矿山可买？”话到此处，云莞瞪大眼睛，杏眸跟个铜铃似的看着萧韫之，压低了声音说：“你在西甸国有矿山？”
　　萧韫之笑而不语，抬手拍了拍云莞的脑袋。
　　云莞眼睛都直了，双手戳了戳自己的双眸：“瞧见了么，瞧见了么！”
　　萧韫之疑惑。
　　云莞一拍桌子：“我的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
　　萧韫之一愣，而后朗声大笑了起来。
　　她家阿莞，怎的这样可爱啊。
　　怪不得云莞一直觉得萧韫之很有钱！怪不得扶疏公子根本看不上人间至味的分成！
　　云莞明白了，也牙酸了。
　　萧韫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瞧着小姑娘鼓着脸颊看自己的不服气的模样，便觉得十分可爱，轻咳一声道：“我的，便是我家小财迷的。”
　　云莞并不觉得很高兴，甚至买下西甸国的矿山的决心更大了，她也要做矿主！
　　萧韫之轻叹了一声，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东澜国重文轻武，镇远侯率领下的北境兵马多达三十万，几十年下来，这批兵马，几乎成为了镇远侯的私兵，只有朝廷的命令而没有镇远侯的命令，根本不能让他们听命，朝廷越发感到危机，军饷之事，便多了许多龌龊在其中。
　　但谢揽云不可能放任不管，在边关镇守二十余年，若是只靠朝廷给的粮草，恐怖北丘国的人打过来，都没个儿郎有力气拿起刀剑了。
　　“既然已经到绥城了，不如我们去一趟西甸？”云莞提议。
　　这倒也不是难事，萧韫之点头应了下来。
　　但云莞却并不只是看上了西甸国的铁矿，还有一个极为挣钱的东西——玉矿。
　　这一世，她也想碰碰运气。
　　第二日，燕行之得知两人要去西甸，想也不想便道：“本公子也去。”
　　云莞：“……”
　　瞧着云莞一言难尽的模样，燕行之道：“云姑娘主意多，半点赚钱的机会也不放过，我可不太相信你跟萧扶疏去西甸那鬼地方游山玩水，既是去赚钱的，何不算我一份？”
　　云莞干笑：“燕公子真会搭顺风车。”
　　燕行之扬了扬下巴，云莞倒也没有拒绝，左不过就是多个人，有燕行之这个跟西甸国权贵有交情的在，也未尝不是好事。
　　倒是萧韫之觉得燕行之碍事。
　　这边三人正说着话，云莞注意到隔壁说话的声音。
　　“赌行十日后开始，据说这次来了不少人，到时候瞧着可就热闹了。”
　　“怎的，你也想去凑热闹？”
　　“瞧你说的，我是想去凑热闹，那也得有那个钱啊，赌行赌行，一刀穷，一刀富，咱也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最多去瞧瞧谁得了老天给的好运气赌对了，就咱们这种的，也就能花几两银子去过过瘾还赔钱罢了。”
　　“也是……”另一个人叹气，语气里带着期待，又带着无奈，“我听说，这次西甸国的商人，从西部运了几十块大斤两的毛料过来，最重的便有七百多斤，石上裂缝，玉色光泽极好，五成可能能开出好玉，一开价便是十万两，也不知谁敢买下。”
　　“十万两！”另一个人瞪大了眼睛：“这毛料开出来，若真的有玉那便是富可敌城，若是开出来是块烂石头，哎哟！谁受得了那刺激！”
　　这两人大约只是赶路来喝茶的，说了没一会儿便离开了，云莞却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仍对当下人们竟然已有“赌石”这一活动感到惊讶。
　　所谓赌石，乃行业术语，翡翠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或薄或厚的风化皮包裹着，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须切割后才能知道翡翠的质量。
　　人们通过经验，观裂隙、看场口等方式判断赌石的价值，从而买下来，倘若开了皮之后，开出了玉石却质量，甚至还是一文不值的烂石头，便只能认亏，此事与赌博无异，因而才有“赌石如赌命”的说法。
　　赌赢了，十倍百倍地赚，一夜之间成富翁，倘若赌垮了，一切都输尽赔光。
　　云莞听到这里，眼里划过几分兴味，她只从地理志与商人们的口中晓得西甸盛产玉矿，产玉如产茶，却不知当下西甸国也有赌行。
　　若是早便知晓，她早就来试运气了，瞧瞧前世的锦鲤运，可曾与一道降生在如今的云莞身上。
　　萧韫之瞧着云莞眼眸发亮，便问道：“阿莞知道赌行？”
　　云莞心情略显激动，弯眸道：“略知一二，我倒是没想到，西甸国还有这样的事儿，十日之后真有赌行么？”
　　这事儿燕行之的消息比萧韫之灵通，道：“十日之后，西甸国石城便举办三年一度的最大的赌行，石城也不远，距离绥城三百里，你若是想看，倒是可以去。”
　　云莞听出了燕行之对此兴趣缺缺，问道：“这样的大事，燕公子不去瞧瞧热闹？”
　　燕行之：“呵呵。”
　　他并不想跟云莞说话，“赌石如赌命，本公子难道钱多得不知怎么花出去了，去赌一块不知是废是宝的石头？”
　　云莞了然了：“想来燕公子去瞧过热闹了，但一无所获。”
　　燕行之脸色立刻不好，臭的让附近的人都感觉到这位样貌分明俊美的少年公子心情非常不好了。
　　燕行之心情确实不好，他做的是西甸国和东澜国往来的生意，再年少一些的时候，自然也去瞧过这等热闹，可惜，他扔出去几十万上百万两，得到的翡翠，却还不如个拳头大小，挣回来的还不及花出去的十分之一。
　　没意思。
　　萧韫之瞧着燕行之被云莞气得不行，轻笑道：“调皮。”
　　云莞吐了吐舌头，问萧韫之：“你去瞧过么？”
　　萧韫之点头，心中虽然疑惑，云莞一个初次来边境的少女为何会知道赌石之事，甚至似乎非常了解。
　　他明显感觉到，说起赌石，他的小阿莞，便如同见到了故交一般，眼眸里是跃跃欲试，但更多几分他难以看懂的怀念。
　　但萧韫之也并不深究，只道：“确实热闹，阿莞若是感兴趣，不妨去瞧瞧，总归都往石城去。”
　　云莞也正有这个意思，拊掌道：“那咱们也去瞧瞧热闹，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西甸国的赌石究竟如何呢。”
　　说到这里，云莞认真看了一下萧韫之：“似乎扶疏公子的运气，要比燕公子好一些啊？”
　　萧韫之得意笑：“是好一些。”
　　云莞弯眸笑。
　　燕行之突然冷笑一声，瞧着萧韫之便越发不顺眼，问云莞道：“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未来夫君在西甸，有两座玉矿山的开采权？”
　　云莞：“……”她真的不知道，她心里很羡慕，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但燕行之瞧着却乐了，满满恶意的看着萧韫之，对云莞道：“你这未来夫君，瞒你的事儿倒是多，此非良配啊。”
　　萧韫之冷冷地一眼扫过去：“不会说话便闭嘴！”
　　云莞转头看萧韫之，得知萧韫之有西甸国铁矿的开采权之后，又得知对方竟然还有玉矿的开采权，再次受到了来自贫穷的打击。
　　萧韫之好笑，抬手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真诚奉劝道：“阿莞不如回去，再将聘礼的礼单看过一遍？”
　　小姑娘瞧着是个小财迷，连睡觉都抱着银子睡，但他送上的聘礼礼单，倒是没好好瞧瞧。
　　萧韫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聘礼的礼单她都不在意，他到底是该觉得，他的小阿莞将钱财置之度外，还是觉得她不够伤心这份聘礼？
　　云莞很快便觉察了这一微妙的情绪，缩了缩脖子，这也不怪她呀，礼单那么长，她只瞧见了许许多多的宝物银子，晓得自己拥有许多东西，哪里来记得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就出门了她。
　　她瞬间将火力转回燕行之身上，嘟着嘴巴跟萧韫之控诉：“他挑拨我们！”
　　萧韫之闻言眼角漾开笑意：“等下我帮你收拾他。”
　　燕行之瞧着两人的模样，哂笑了一声。
　　*
　　一番决定之后，云莞和萧韫之踏上石城之行。
　　但赌石十日之后才开市，一行人也并不着急前往并不算遥远的石城，倒是一路进入西甸国的地界之后，遇城便进，逢矿山便瞧上一眼。
　　云莞在原有认知的基础上，对西甸的风土人情有了更加充分的了解。
　　脑海里的一些计划，几乎也随着走访西甸的城池，渐渐生成较为明晰的框架与结构。
　　离开与东澜国接壤的城池之后，再往西甸国内而去。
　　萧韫之似乎对西甸有着不同寻常的熟悉，轻易带着云莞便能找到些并不隐秘的矿山，其中便能看出，已被开采过的痕迹。
　　萧韫之解释道：“西甸铁矿丰富，朝廷掌管不过来，大部分铁矿交给富绅商人开采，再从中抽税，有叫岗之举，招民间商人开采矿石，自负盈亏，期限五年，同理，玉矿开采如是。”
　　云莞皱眉：“叫岗？期限？”
　　萧韫之解释：“西甸国朝廷以包税法将玉矿、铁矿的开采权交由民间，招商开采，定期定量交税，名为叫岗。”
　　燕行之插嘴道：“出得起足够的钱将山头买下来便可无期限开采，但一座矿山，最多也开采不了五六年，何必买下，还平白如故去交税？”
　　云莞了然，却并不完全赞同这句话，须知当下的人们，对矿石的认识依旧停留于表面，挖采也停留于表面，一座矿山的开采能力，何止五六年呢。
　　燕行之跟着一道过来，知道如今云莞打上了矿山的主意，才总算明白了云莞的计划，心中暗道云莞虽女流之辈，但却目光长远，便是西州商会的那些老狐狸，都未必有她这样的眼光，绝无妇人短见，
　　想着若是西州商会多几个云莞这样的人，此时已不知发展成何等规模，但细想若是有云莞这样的人，自己这会长的位置还不知在哪里呢，虽如此想着，不这过几日对云莞却已刮目相看，反应极快道：“你想拿下西甸矿山的开采权，算本公子一份。”
　　云莞：“……”
　　
　　
第146章 赌石（2更）
　　
　　萧韫之虽也做西甸的生意，但他走的是暗路，自然比不上燕行之这样的人，因此，倘若燕行之加入，并且认可云莞的商业计划，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一行三人用五日的时间，走了几处地方，也简单了解了些西甸国矿山开采的状况，西甸国对边境之地的矿山开采相对严格，但对于边境三百里之后的矿山，审查却并不那么严格，云莞综合了地理位置的优势之后，倒是瞧上几个区域，只待去了解这些区域之内矿山的开采情况，便能决定下来。
　　此事，便交给明里暗里门道颇广的燕行之去做。
　　燕行之自不会推脱，甚至还颇有兴趣。
　　因着赌行即将开始，一行三人未再耽搁，直接往石城而去。
　　西甸国的赌石，在东澜国即便有些风声，也并无太多人关注，因而，云莞才始终不曾听说过，进入了石城之后，云莞方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氛。
　　若非西州商会在石城有自己的客栈落脚点，此时他们一行人才来石城，断是没有客栈能落脚的了。
　　赌行还有两日才开始，但石城已经游人摩肩接踵，热度程度堪比东澜国开办灯会时候的人流，便是萧韫之带她走在路上，都不敢放开云莞的手，生怕她被人流冲散了。
　　石城里，各国人的面孔都有，粗狂高大的北丘人，五官深邃的西甸人，服饰华丽的南苍人，以及相对清秀文雅的东澜国之人，云莞也才发现，生活在石城的北丘人几乎都会讲四国语言，见到什么人便说什么话，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
　　在客栈稍作休整之后，云莞到底没忍住，拉着萧韫之出门瞧热闹去了。
　　一路舟车劳顿，也不见小姑娘疲惫，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萧韫之便也由着她高兴。
　　燕行之大概是个忍受不了孤独之人，瞧着云莞和萧韫之出门，便也死皮赖脸地跟上了。
　　出了客栈，便是石城最热闹的街市，走在路上，两丈之内，必定有一个卖玉石的摊子。
　　燕行之给云莞解释：“石城之所以叫石城，乃因百年前，此处便是西甸国大量生产玉石之地，西部的雪山，高耸入云，每年夏季，冰川融化，冰水奔涌而下，随着冰川碎石滚滚而来的，还有大量的玉石，因此，石城外的那条江水，便称为玉来江，此处人们产玉卖玉，年年日日，交易频繁，从一个沿江建立的小镇，发展成人口几万的城池，成为西甸国最典型的卖玉之城。”
　　云莞了然，瞧着路边的摊子上，摆放着各样的毛料，满绿的“色货”，色绿不匀的“花牌料”，还有大块头的“砖头料”，大部分都是尚未加工的翡翠原石，瞧着便让人觉得难以下手，倒是因着石城如今汇聚四方来客，几乎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七八个人，有点人甚至带了专门的鉴玉师来，拿着原石是左看右看，上摸下摸，一副高深难测，难以抉择的模样。
　　恰逢三年一度的最大赌行举办时，石城的所有矿民，都拿出了家藏的原石出来，期望能大挣一笔。
　　有人花了大价钱，当场买下一大块原石，原本瞧着，裂口露出来玉色苍翠欲滴，石身上几处小裂口，都能瞧见翡翠之色，结果花了大价钱买下来，一经开了石，里边却是外绿内白的灰沙头，直看得人受不了这般刺激，当场晕倒，混乱一片。
　　云莞听到动静瞧过去时，便见那年逾五十的老者直接大喊一声“惨也”便倒下了，身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他，急匆匆的离开。
　　云莞一阵唏嘘：“当真赌石如赌命啊。”
　　燕行之道：“你别瞧着这街道上都是小摊小贩，人人粗布麻衣，却不知，这些卖玉之人，或许早已家产上千上万，多少人靠着每年的这两日，卖出的玉石便够一辈子吃喝。”
　　云莞深以为然。
　　萧韫之道：“阿莞若是想去玩玩，便去试试几个，既然来了，岂能空手而回？”
　　云莞眨眨眼：“万一我买到的都是像方才那位老者那样的灰沙头可如何是好？”
　　萧韫之勾唇道：“我家阿莞可是出了名的小福星。”
　　燕行之:“……”没眼看。
　　你家媳妇都知道何为灰沙头了，我便不信她什么也不懂。
　　萧韫之并不在意：“便是买不到好的也没关系，便当做来玩些新鲜玩意解解闷，稍后我着人给阿莞买些好的回去。”
　　云莞矜持地笑了笑：“好吧，那我去玩玩？”
　　萧韫之点头，云莞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萧韫之往不远处最大的一个摊子上去了。
　　燕行之非常无语地跟上去，他倒要瞧瞧萧扶疏的小福星手气有多好。
　　这是附近最大的一个摊子，摊主是一个年纪约五六十岁的老者，该是全家人一起在卖玉，四面摆了板子，板子上有人摆放一颗颗尚未开的原石、半开的原石，还有一些小块的已经过处理的玉石。
　　摊子上既有未开的原石，也有质量成色不已的翡翠和软玉。
　　云莞瞧了一眼，便发现了不少成色不错的软玉，不过她的注意力并不放在软玉之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占据了整个摊子三分之二位置的大大小小的尚未切开的原石。
　　此处的摊子最大，因而汇聚的人也更多。
　　来自各国各地的商人旅客将摊子围了两圈，其中有不少鉴玉师，正与自己的东家低声交谈，有人手里拿着玉石端详，犹豫不决。
　　云莞带着萧韫之挤进来，倒像个出门游玩的少女，虽在一众年长的商人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却并不太引人注意。
　　直到她搜刮了一圈，将好几块海碗大小的原石放在了身前。
　　年老的摊主才朝她看过来，用非常熟练的东澜国话语问云莞：“小姑娘也来买石？”
　　云莞如同娇憨不谙世事的少女，弯眸应道：“我第一次瞧热闹，也想来试试运气，这几块老伯如何开价呀？”
　　突然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男子，瞧着便像是富贵人家出门游玩的。
　　这会儿摊子边上不少人都看过来了，却见云莞手里拿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原石，原石表面只有一条两条裂缝，露出的翡翠光泽，也并无灵气，瞧着便是次品，有的甚至一条裂缝也没有，乌漆嘛黑的，谁人瞧着，都不会买这样的原石。
　　老伯瞧着云莞不谙世事，还是个美丽的少女，便笑道：“这几块玉石虽也算大，但形状着实不太端正，原石裂缝不多，实在不好判断，小姑娘是否再考虑考虑？”
　　云莞满眼无辜：“可我瞧着形状很有趣呀。”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萧韫之，“阿兄，你说是不是？”
　　萧韫之便站在她的身后，闻言只是含笑摸了摸云莞的发顶：“阿莞喜欢便好。”
　　云莞回头笑道：“我喜欢这几块，你瞧这个形状便想只蹲着的兔子，长得这样有趣，应该有翡翠吧。”
　　周边的人听此，不少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姑娘，赌石可不是这样鉴别的。”
　　云莞疑惑地敲过去，“我才不管，你有你的法子，这是我的法子。”
　　甚至还有人劝萧韫之：“小郎君，这般由你妹子胡闹，等下可别哭鼻子。”
　　萧韫之显然并不在意：“我家阿莞高兴便好。”
　　云莞嘟了嘟嘴：“我就喜欢这几块，就要买这几块！”
　　一瞧便知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姑娘，众人只无言摇头。
　　燕行之在旁边看得翻白眼。
　　分明是个小狐狸，做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她瞧着云莞似乎目标明确，眼里虽也非常不看好云莞手里的那三块原石，心中却多少有些期待。
　　他觉得云莞就算是个喜欢些有趣玩意的小姑娘，但小财迷的名声也是实打实的，连十个铜板都要斤斤计较的财迷，定不会这般浪费银钱。
　　倒是老伯笑了笑：“姑娘一共拿了三块原石，依据大小不一，共计价十两。”
　　话落，萧韫之便已经递银子过去了。
　　云莞虽拿了好几块原石过来，最后却选了三块一点裂口也没有的，石头凹凸不平，半点可做依据的花纹都没有，所以总价才卖了十两银子。
　　相比之下，若是开了裂口能见玉的，即便也是一般的大小，价格能翻十倍。
　　老伯心满意足地收了银子，“姑娘可要现在便开石？”
　　云莞犹豫了一下，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开吧！”
　　老伯立刻叫儿子拿了工具过来给云莞开石。
　　云莞买下的这三块原石，几乎都不被现场的商人旅客看好，瞧着她这样大方地买下三块原石，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现场开石，都不由得瞧了过来。
　　这样天仙似的姑娘，若是哭起来，也不知该不该笑她。
　　云莞心里确实是紧张的，也不知自己赌对了没有。
　　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前世的时候，便对玉原石，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敏锐感知力，能凭着直觉判断出许多鉴玉大家都未必能瞧出的原石是否能开出好玉，正也因此，她中期靠着赌石，拥有更多的本钱，也做起了玉器的生意，靠着一身本事，赢得了不少地位。
　　但她不晓得，换了个壳，换了个前世今生，自己是否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瞧着老伯的儿子拿着工具开石，手心都出汗了。
　　倒是萧韫之瞧出了她的异样，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柔声道：“便只当玩玩便好，怕什么？”
　　云莞鼓了鼓嘴巴，她心疼的是银子啊！
　　十两呢，能住好些天的客栈啦！
　　开石的过程并不太复杂，就是云莞选的几块原石形状比较特别，因而麻烦了一些，她瞧着表皮被剥开，渐渐露出翠绿的颜色，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眸中泛起欣喜之色！
　　赌对了！
　　当表皮完全被切割开，原本并不被看好的原石便露出一整块完完整整的，色正浓郁，苍翠欲滴，晶莹温润的玉石，色绿如流油，周边的都是玉器买卖的行家，只瞧一眼，便知道，那是绝品翡翠，只一块小小的挂饰，可卖价万两黄金。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真乃赌石如赌命也，一朝倾家荡产，一朝家财万贯。
　　便是作为摊主的老伯，也愣在了当场，而后拍了一下大腿，“哎哟！亏啦！”
　　云莞脸色一松，换上了一个轻松的笑脸，跟萧韫之对视了一眼，眼里神采飞扬。
　　萧韫之只勾唇笑了笑。
　　自然，眼里也有几分意外之色，他家小阿莞，大约真的是个小福星。
　　老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虽道自己亏了，但做这门生意的，也都习以为常的，很快便道：“恭喜小姑娘。”
　　云莞得意笑道：“我就说我运气很好，阿兄说我是小福星。”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这哪里是小福星，怕是天上的神仙都未必能做到这样，没想到……
　　十两买下的玉石，先不说其他两块尚未开的，便是这块上等翡翠打制成玉器卖出去，便能收回万倍更多的利润。
　　一夜爆富，莫过于此。
　　那么，还有两块呢？
　　在场的人都怂恿云莞当场再开另外两块原石。
　　云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
　　第二块原石开出来时，虽也有玉，但却不如第一块那般好，即便也是不快不错的青玉，只有半个巴掌大，但有了前一块的对比，看在其余人的眼里，竟也觉得十分安慰了。
　　不少围观的人，竟然松了一口气，若是连着两块原石开出来都是上等好玉，这小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懂玉，便值得商榷了。
　　云莞看起来有些失望，第三块玉开出来时，也是一块青白玉，不算上乘，但也是中品，聊以慰藉。
　　可看在在场的人眼里，已是巨大的财富，甚至有人上前问云莞是否懂得看原石。
　　云莞自然说不懂，都是靠运气的，一副小女儿娇憨的模样，实在也难让人觉得她真的懂得。
　　但她手里抱着三块上等玉石，还没走几步，便有人上前：“小姑娘好手气，我有意买下你这块玉石，可否开个价？”
　　对方是个中年男子，看相貌便知是西甸人，方才也在摊子的人群之中，此前没有任何表示，待云莞跟萧韫之带着玉石离开，放才出口想买下云莞手里的玉石。
　　云莞警惕地看了一眼对方：“我不卖。”
　　对方面色和气，眼里却几分算计的精光：“我是本国商人，来自都城皇京，专门做玉器生意，我看姑娘这块玉器，是我一直想寻找的品种，便想请姑娘卖于我，开价万两如何？”
　　云莞拒绝：“我不想卖。”
　　对方只当云莞是个小姑娘，不懂这些，便看向萧韫之，可惜，尚未开口，便被萧韫之拒绝了：“我家小姑娘喜欢这玉，莫说万两白银，便是黄金，我也不肯卖。”
　　对方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语气也沉了几分：“两位真的不肯卖？”
　　萧韫之笑了一声，“阿莞，我们回去。”
　　说罢便带着云莞离开了，中年男人瞧着萧韫之和云莞离开的背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抬手吩咐身边人：“去查查这两人究竟什么底细。”
　　“是，爷。”
　　云莞和萧韫之回到客栈，兴奋的心情方显露非常，瞧着那块翡翠玉石，心里便越发高兴。
　　说实话，她原本只是想买那块黑不溜秋开出来却是上等翡翠的原石，后面三块，是顺带的。
　　时人对玉器的分类并没有那么晚膳，但她却懂得，这是一块纯种帝王绿，万两银子，还不够买一只小镯子的量呢，便想买下她这块玉器，简直痴人说梦。
　　萧韫之反应倒比云莞正常许多，瞧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含笑道：“我家阿莞果真是天上来的小福星。”
　　云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倒是燕行之非常怀疑地瞧着云莞：“你真的不懂看玉？”
　　云莞神色无辜：“我真的不懂。”
　　她都是凭运气的。
　　燕行之冷笑一声：“本公子可不信你选这三块玉石，随心所欲而行，有备而来？”
　　云莞重重的叹了一声：“燕公子，你不知道么，玉跟人是讲究缘分的。”
　　燕行之哂笑了一声，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云莞的话，“你今日得了这么一块上品翡翠，这会儿估计大半个石城都已传遍了，不知多少人心里打着主意，家财在手，如头顶悬刀。”
　　云莞弯眸笑道：“如此，便请燕公子行行好，用你的路子，帮我将这宝贝运回东澜了。”
　　燕行之冷笑一声，没说不应，但也并不拒绝，云莞眨眼道：“不然，下次我若再有好运气，也帮燕公子摸几块原石。”
　　燕行之：“成交！”
　　“你可知，方才问你买玉的那人是谁？”
　　云莞以为，只是一般的商人，如今燕行之特意提及，不由得转头看向萧韫之。
　　萧韫之眯了眯眼道：“西甸皇京富商，司马族人。”
　　
　　
第147章 国难财（1更）
　　
　　“司马族人？”云莞诧异：“西甸的那个司马皇商么？”
　　“正是。”萧韫之进一步解释：“司马家，与其说是商人，不若说是西甸皇族的诸侯更为贴切些，西甸十之八九的财富掌握在上层富人、权贵和皇室的手中，司马家乃西甸皇室在民间敛财的家族，双方关系尤为亲密，方才这位，当为司马家二子，名为司马长良，这次竟然也来了石城，看来，这石城今年赌石之旅，倒有趣了。”
　　言罢，他看了一眼燕行之。
　　燕行之皱眉：“别看本公子，本公子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只知道，国中富商将运来一块最大的，重达七百斤的原石，原石极有可能开出好玉。”
　　说着，他皱眉道：“如司马家这样的富商，一般不参与赌石竞价，直接买走，但司马长良出现在此地，莫非真有玄机？”
　　云莞不解其意，做生意她在行，涉及政事，她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了。
　　“那他瞧上了我手里的玉石，莫非我这玉石有何玄妙？”
　　她可没有瞧出什么玄妙之处。
　　萧韫之对上云莞疑惑的大眼，摸了摸她的发顶：“宝玉价值连城，司马家为敛财，瞧上也并无意外，放心，我家阿莞看上的东西，被人抢不走。”
　　云莞弯眸应下。
　　她才不给别人抢走。
　　萧韫之幽幽道：“想来拾痕大概也来石城了。”
　　云莞眼前一亮，“二哥！”
　　便是燕行之闻言也不由得坐正了，往日在总带着些许阴鸷的眼眸，也显出了几分期待的亮堂。
　　但听到云莞的话，他眉头差些拧成一个疙瘩：“你叫什么？”
　　云莞疑惑瞧过去，便见燕行之脸色非常不好，她默默地往萧韫之身边挪了一些，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萧韫之：“有病。”
　　燕行之臭着脸，不快地看向萧韫之：“她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为何叫你胞弟二哥？”
　　虽然萧韫之也觉得这样叫不好，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维护云莞：“我家阿莞喜欢如何叫便如何叫，你还管上了？”
　　云莞也非常无语：“一个称呼，燕公子反应为何这样大？”
　　这边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便有人来敲门了：“公子，有一位姓萧的公子来拜访。”
　　萧韫之勾唇道：“这不，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他这个做哥哥的，未曾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燕行之闻言，眼前一亮，而后猛地站起来，面上露出几分信息的笑意，看得云莞目瞪口呆。
　　说罢，一边站起来，一边朝门口走去：“定是二哥来了。”
　　还不待燕行之过去，离家两月有余的萧浮生，一身素衣，风度翩翩地出现在了门口，瞧见厢房里的人，并不意外，笑如春风拂面：“兄长，阿莞，果然是你们在此。”
　　燕行之急走了两步，站在萧浮生跟前，面色愉快：“二哥！”
　　萧浮生微微一笑，看向燕行之：“行之，许久不见，你也来了？”
　　燕行之道：“二哥来了石城，怎么不着人告诉我一声，连下榻的客栈，都不选西州商会的。”
　　萧浮生拍了拍他的肩头：“来得匆忙，本不欲让人打扰你。”
　　燕行之闻言皱眉道：“二哥西甸一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萧浮生说着，在萧韫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燕行之立刻给他倒上一杯热茶，眼里都是关心之色。
　　云莞瞧着，不由得看向萧韫之：二哥跟燕行之的交情，哪里是非常不错，这都快赶上亲兄弟了，瞧着燕公子在二哥跟前，就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弟弟一般。
　　萧韫之摸了摸他的头。
　　萧家和云家定亲的时候，萧浮生并不在陵阳城，自然往来信件也还无人跟他提及云莞和萧韫之定亲之事，这会儿瞧见两人的相处模式，不禁扬了扬眉，抬起茶杯，对着云莞和萧韫之道：“恭喜兄长与阿莞。”
　　“谢谢二哥。”云莞弯眸道。
　　萧浮生感叹道：“兄长也算心想事成了。”
　　云莞轻咳一声，脸上带了些许热意，什么心想事成，说得二哥好像早就晓得萧扶疏“图谋不轨”一般。
　　倒是萧韫之面色愉悦，举杯笑了一声。
　　“你可知司马长良为何来石城，皇京可有何消息？”简单的寒暄过后，萧韫之皱眉问道。
　　萧浮生道：“大约，是为了一批玉器而来，买主极有可能是曹世荣。”
　　曹世荣？
　　又是曹世荣？
　　萧韫之显然也非常意外，萧浮生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萧韫之：“司马家之人，与曹世荣暗中有往来，此次司马长良带了三位经验丰富的鉴玉师前来石城，便是为了一批玉石，且是未曾雕琢过的玉原石。”
　　纸张展开，其上便是云莞并不陌生的曹世荣的标记，一朵黑色的，似莲非莲的图案。
　　萧韫之沉默了，云莞问道：“曹世荣很有钱么，为何能与司马家做交易，何况，玉器这东西，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赏玩的玩意儿，他要玉器做什么？况且，他想买玉，为何不自己要，偏要与曹世荣合作？”
　　萧浮生道：“曹世荣或许没有多少钱，但交换却未必一定要银子，找到等价之物，双方各取所需便是。”
　　“那他要这么多玉石来做什么，要什么样的玉，未经雕琢便可？”
　　萧浮生道：“成色大约便是阿莞今日在集市上获得的那一块。”
　　云莞：“……”
　　她默默抱紧了手里的盒子。
　　但她还是不明白，曹世荣一个谋朝篡位的，为何要收集玉器。
　　萧韫之倒是能给云莞解答：“本朝尚玉，大约是为了钱。”
　　曹世荣手里没那么多钱，否则这些年早就成事了，唯一的渠道，便是他手里有可以跟西甸国交易的东西。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萧韫之手里把玩着那张纸，另一只手，则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显然是在想事情。
　　萧浮生便也静静地坐着喝茶，云莞瞧着萧韫之在想事情，便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旁边，大约过了一刻钟之后，萧韫之轻敲着桌面的手忽的停了下来。
　　而他脸上，也覆上了一层冰霜。
　　云莞不由得坐正了。
　　萧韫之怒道：“曹世荣倒是打的好主意，与虎谋皮！”
　　萧浮生放下茶盏，看过来，萧韫之便道：“曹世荣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能拿什么跟西甸交易，自然是西甸没有，而他手上有的东西，且难以通过正常商道买卖给西甸，在东澜国，无外乎一样东西。”
　　萧浮生听到这里，脸色微变。
　　那便是军需用品！
　　连云莞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厢房里，几人说着话，便见门外掌柜的来报：“公子，客人来了，名曰司马。”
　　燕行之一愣，“来得倒是快！”
　　说罢，便站起来：“二哥，你先在此处好好休息，我去会会司马长良。”
　　萧浮生点头，燕行之便出去了。
　　他往来于西甸与东澜国之间，扼控西甸与东澜之间的商业要道，对于西甸国的商人而言，燕行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司马长良亦不是等闲之辈，若想找到云莞等人，只需好好打听便能打听上西州商会燕行之头上。
　　今日燕行之跟着云莞一起去了集市，自然更容易查出来。
　　“不知司马二爷亲自驾到，燕某有失远迎。”燕行之一身红衣，走动间广袖翻飞。
　　“哈哈哈，是我不知燕公子竟也亲自来了石城，未能尽地主之谊，实在不该，不该。”司马长良亦客气道。
　　燕行之做了个请坐的气质，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知二爷亲自上门，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今日在集市上见到一对男女买了两块原石，其中一块上等翡翠乃某近日寻找的上品玉石，打听之下方知，原来是燕公子的朋友。”司马长良开门见山道。
　　燕行之倒也不否认，“二爷消息灵通。”
　　司马长良笑了笑：“既然是燕公子的朋友，不知可否引荐一二，我想买下那块翡翠。”
　　“引荐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二爷若是想买下那块新得的翡翠，怕是有些夺人之爱。”
　　“哦？”司马长良皱眉。
　　燕行之悠然一笑：“二爷当知，东澜国人信奉好玉养人之说，上等好玉，说是灵丹妙药也不为过，那对兄妹，便是为寻玉而来。”
　　司马长良闻言，沉默了。
　　这边，燕行之在跟司马长良周旋，云莞看了看手里抱着的盒子：“司马长良为了这块翡翠而来。”
　　萧韫之冷哼一声：“倒是打得好算盘。”
　　云莞无语半晌：“虽说上等成色的翡翠有价难求，寻一件便如浪里淘沙，但这般念念不忘，势在必得，实在让我感到匪夷所思，还有曹世荣，想靠卖玉谋利，的确，我不否认玉器行业乃高价暴利行业，但我仍觉得曹世荣病得不轻。”
　　瞧着云莞满脸嫌弃的样子，萧韫之失笑不已：“阿莞说得没错，曹世荣确实病得不清。”
　　云莞：“……”
　　萧韫之含笑道：“本朝尚玉，太祖皇帝更是玉器的收藏大家，皇室尚玉成风，上行下效，本朝便成为历代以来最崇尚玉器的时期。皇帝登基、后妃生辰、重大佳节，朝臣以进献玉如意为佳品，搜罗名玉，也是本朝风气。可惜，东澜国境内产玉极少，便有，也远不如西甸国盛产的美玉，据知，东澜是西甸国最大的玉器出口国，每年紧玉器原石市场交易可高达上千万两银子。物稀为贵，因而玉器价高，阿莞可知，一只上等青玉如意，卖价可高达千两万两白银。”
　　云莞点头，她对玉器在东澜国的市场有些了解，可惜，以她先前的财力，还无法涉入这个市场。
　　如今听萧韫之如此一说，她觉得自己先前的了解，仍是太少了。
　　萧韫之道：“那么，阿莞可知，不说当今，便说先帝高宗皇帝一朝，本朝的国库有多少。”
　　云莞不知高宗皇帝在哪一朝，闻言摇了摇头。
　　萧韫之道：“四千万两。”
　　云莞愣了一下，而后埋头，沉默了。
　　是她想错了，现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曹世荣若真的能以某个东西以最减少成本的方式与西甸国换了上等好玉，经过加工再售卖给钱多得没处花的权贵们，完全能赚到造反的银子。
　　瞧着小姑娘焉塌塌的模样，萧韫之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云莞皱眉道：“可是，曹世荣有什么能跟西甸进行这样大的交易？”
　　一直未开口的萧浮生道：“硝石。”
　　“硝？”云莞皱眉。
　　“硝石乃火器的原料，乃军需大器。此物为东澜国所有，西甸有产，量不及东澜国十分之一，北丘国目前尚未发现硝矿。东澜国各地的硝矿开采权掌握在官府手中，民间私营，也许官府颁发的文书方可开采，否则，私自开采便是连坐的大罪，但依旧不乏有私矿未曾上报朝廷，民间有人私自采矿，若是曹世荣手里有硝矿，确实值得司马家为他搜罗玉器。”萧韫之沉声道。
　　“既如此，硝矿这般珍贵，他舍得拿去换玉如意？”
　　“硝矿在曹世荣手中，唯一的用处便是制成火器，可他如今用不上火器，留存则留存，最大的用处便是换钱，私通西甸，贩卖硝矿，西甸再高价贩卖于北丘，北丘将火器用在与东澜的作战中，如今两国战时，正是北丘国大量用火器之时。”
　　更重要的是，萧韫之知道，如今的北丘国已经在战中用上了火器，即便他们的技术并没有东澜国的水平高，却是一件极其麻烦之事。
　　他先前便对北丘国获得火器的原来感到怀疑，此前，北丘国人也派人前来西甸，如今想来，极有可能为此。
　　云莞听到这里，已经想通了事情的关键。
　　曹世荣手中有私矿，但以东澜国对军用矿的严格程度，他根本无法将珍贵的矿料贩卖出去，也不愿作假与官府合作，叫矿税，只能找出口这一条路，甚至因为活动范围在东澜南部，直接与北丘国的合作难以实现，便通过西甸，将战时军需转向北丘，发的是国难财。
　　想到这里，云莞俏脸升起一丝怒气：“这般发国难财，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是该千刀万剐。”萧韫之揉了揉云莞拍桌子的手。
　　可惜，如今被他碰上了此事，曹世荣还能不能好好儿与司马长良合作，还需另说。
　　而显然，此番司马长良前来，必定也为与曹世荣的人见面甚至交易之事。
　　萧韫之思及此，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瞧着脸色尤待怒气的少女，含笑道：“所以，阿莞可想涉入西甸玉器市场？”
　　云莞眨了眨眼，萧韫之勾唇一笑：“时此赌行举办时候，便是极好的时机。”
　　云莞轻咳一声，难得矜持：“我没有那么多钱。”
　　萧韫之抵唇失笑：“阿莞只管愿不愿意，钱的事情，自不是难事。”
　　“哦。”云莞应了一声，唇角弯弯，未婚夫家中有矿，办事果然方便多了。
　　瞧着云莞杏眸清亮的模样，萧韫之心情大好：“阿莞很是懂得看原石？”
　　云莞挺了挺胸膛，轻咳一声：“一般般啦，三分手气七分运气，但十分运气，别人可能只占三分，我占七分。”
　　她向来运气很好。
　　萧韫之轻刮了下少女的鼻尖，小声宠溺：“我这是捡到了个什么宝儿？”
　　一旁的沉默了半晌的萧浮生抬起茶盏：“咳！”
　　
　　
第148章 一鸣惊人（2更）
　　
　　当燕行之与司马长良周旋完再回来时，云莞已经和萧韫之商议好了后日在赌行的行事。
　　燕行之一听，登时怒了：“我也一道！”
　　有钱不赚，天理难容！
　　只萧浮生瞧着三人凑在一起热火朝天的商议事情，摇头失笑。
　　三人都是做事爽利之人，燕行之这些年本也有意打入西甸的玉器市场，为此做了不少准备，这一番商议，一个时辰之后，他便去准备后日赌石之事。
　　临走之前，还不忘再三提醒萧浮生先别离开，晚间一道用膳。
　　那架势就担心他人一走，萧浮生人便不见了似的。
　　直到燕行之走了，云莞才弯眸笑道：“二哥跟燕公子的交情真好。”
　　萧浮生无奈失笑，却道：“两月不见，阿莞在行商方面长进不少，每每让二哥刮目相看。”
　　“二哥过奖啦。”云莞笑道，“二哥才让我刮目相看呢，遍行天下，交友广泛，原来跟燕公子还有这样深厚的交情，今次许多事情，还多亏了燕公子从中周旋。”
　　萧浮生轻轻笑了一下，“行之在西甸和西州之间，颇有些手腕，阿莞是行商的，日后若有难处，也可以跟行之请教一二，他为人脾气虽不太好，却是个信得过的人。”
　　连二哥都觉得燕行之脾气不太好么，可见，还有更加不好的时候。
　　云莞眨了眨眼：“如此说来，若我想在西州做些生意，跟燕公子合作，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萧浮生点头，唇边笑意清浅：“阿莞有经商的本事，若与行之合作，日后必定所有成就，相辅相成。”
　　如此说来，二哥竟然对燕行之这样信任么，云莞心里感到十分好奇。
　　这般交情，说是亲兄弟都不为过了。
　　萧浮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轻叹一声道：“阿莞大可放心，行之虽然脾气古怪了一些，但……”说到此处，萧浮生顿了顿，温声道：“行之于我，如兄长于我一般。”
　　云莞讶异了一下，继而弯眸笑道：“既然二哥如此说，我正好想在西甸做些生意，就不知燕公子是否感兴趣了，届时我与燕公子商量一番，瞧瞧能否一起合作。”
　　萧浮生点了点头，“生意之事，二哥帮不上忙，还得阿莞自行琢磨着。”
　　“我晓得，多谢二哥。”云莞弯眸应下。
　　三人再话些家常之后，萧浮生便出去了。
　　刚从厢房出来，便见原本应该出去安排事情燕行之正靠在墙壁上，俨然已经将方才萧浮生与云莞的话听进去了，面上有些不太高兴。
　　萧浮生无奈，“怎么在这里？”
　　“萧扶疏那个小媳妇，心眼忒多！”燕行之不满道。
　　萧浮生道：“阿莞小小年纪却担了整个云家的生意，心思自然要深远一些，怎的还跟个小姑娘计较上了？”
　　“二哥倒总是帮着她说话。”燕行之轻哼一声：“她既然不信任，何必跟我一道来，还加入我西州商会。”
　　“行之……”萧浮生无奈。
　　燕行之瞧了一眼萧浮生无可奈何的神色，到底没再说别的什么，低眸道：“总归，二哥护着谁，我便护着谁就是了。”
　　萧浮生摇了摇头：“你也只比阿莞大几岁，瞧着倒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闹脾气。”
　　燕行之显然非常不喜欢听到这句话，脸色愈加不好看，像被大人冤枉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我与二哥一般大，也就小两个月而已！”
　　萧浮生无奈摇头失笑：“走吧。”
　　*
　　这边，云莞不免感叹：“二哥跟燕行之的交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其实萧韫之也不是非常清楚萧浮生与燕行之之间的交情，萧浮生年纪轻轻，十二岁开始周游列国，认识了不少人，燕行之似乎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大约是吧，燕行之此人来历不明，早年过得很是艰难，他几年前练功急功近利，两次走火入魔，都是拾痕从旁协助。”
　　走火入魔的时候，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燕行之在这等时候还愿意让萧浮生在旁协助，可见，这等交情，是当真过命一般的交情。
　　她不免有些懊恼：“方才我那样说话，岂不是让二哥心里难过？”
　　萧浮生闻言失笑：“不必多虑，哪能因为你一两句话如何了，拾痕不是那样的人。”
　　云莞闷闷地哦了一声。
　　倒是萧韫之笑问：“阿莞方才说，想与燕行之做些生意，什么生意非要跟燕行之合作，还不与我说？”
　　云莞轻飘飘瞥一眼：“谁不与你说了，这不是时机尚未成熟么。”
　　萧韫之稍稍扬眉：“我家小福星又计划着大生意了？”
　　云莞弯眸笑道：“说是一笔大生意也不为过，等我想好了再与你说。”
　　萧韫之瞧着她眸中灵光闪烁，不由得失笑。
　　*
　　两日之后，为期三日的赌行在石城内一块占地三十亩的空地上举办。
　　云莞换了一身装扮，十四岁的少女，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换了一身装扮，摇身一变，又成了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少年。
　　如今，她与萧韫之成了一对出门游玩的兄弟，出身则是西甸南部，靠近南苍国边境小城的富商人家杜家，名为杜钰，兄弟两人皆是西甸人与东澜国人混合的后代，因此长相上不算是周正的西甸人样貌。
　　这是早年萧韫之在西甸行事时伪造的身份之一，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至于前两日在集市上赌得了一整块上等翡翠的那一对兄妹，早已消失在石城之中，不见了踪迹，想要打那块翡翠的主意的商人，也全都找不上云莞了。
　　辰时，市场打开，等待在外的人，便蜂拥而入。
　　云莞一身富贵，装扮成了与兄长一道出门游玩的小公子，跟经过装扮之后的萧韫之一道进入了市场之中。
　　远远的，他便瞧见了司马长良的影子，他的身边，还跟着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想来，便是他所带来的鉴玉师了。
　　司马长良也看到一身红衣张扬的燕行之，隔着人群点了一下头，倒是没有认出经过乔装打扮了的云莞和萧韫之。
　　当然，他也不可能认得出。
　　云莞也只瞧了一眼，便不再往司马长良处看过去，跟萧韫之在整个赌石市场游走了起来。
　　不愧是西甸国三年一度最大的赌石市场，随便一眼瞧过去，瞧见的原石，便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的，大的便是两人合抱都未必能抱住。
　　能来这个赌石市场淘金的，都是家财万贯的商户，一进来，每一个摊子的面前，便都围了一大批人，一块大石头前边，便为了三五个鉴玉师使出十八般武艺，毕生经验从各个方面推测这块露出了一条缝隙，可见丝丝玉色的大石能否买下，亦有正在竞价的人，整个市场如菜市场似的，吵得不可开交。
　　萧韫之皱了皱眉，下意识伸手替云莞挡住差些撞到她身上的人。
　　燕行之对赌行，一知半解，皱眉问道：“你真的能赌中？”
　　此次，杜家兄弟乃燕会长半途相交的不生不熟的朋友，一道里赌行，倒也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云莞道：“神仙难断方寸玉，自然不能说十拿十稳，但没有把握的，我自然不会下手，燕公子若是担心，不跟我便是。”
　　燕行之冷哼了一声，瞧了一眼司马长良的方向，他已经带人，在一块百斤的原石面前研究了起来，神色颇为凝重。
　　“司马长良有备而来，你瞧着那块原石如何？”
　　“不晓得。”云莞不在意地道，“管他司马长良做何，我们先做自己的事儿，我一向不喜欢被别人牵着走。”
　　燕行之嗤了一声，也懒得在这大市场里跟钻进了钱眼似的云莞问了，云莞眼珠子在场内转了一圈，而后直奔一个距离司马长良并不太远的摊子而去。
　　摊子上围了不少人，有两人正在为一块原石能不能开出玉来争吵不休，云莞瞧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并不是非常看好，虽然开了裂隙能瞧见一点绿，但这种裂隙多且几乎个个裂隙都见绿的，却要非常慎重对待。
　　她在摊子上转了一圈，赌行的每一块原石，基本都已标好价格了，若是有人同时看上，则竞价买卖。
　　她将一块菜篮子一般大小的原石放在跟前，这是一块外皮粗糙，颜色黑沉的不规则原石，其上一条裂隙也没有，更没有作为判断依据的癣、蟒带、松花等特征，是一块非常不惹人注目的石头。
　　除非是非常经验的行家，否则一定会放弃这样的原石，瞧也不瞧一眼。
　　但云莞却拿着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似乎非常感兴趣。
　　一旁的一个老伯瞧着云莞对这块原石推敲了半天，哂笑了一声：“小公子，我劝你不要买这块，瞧着平平无奇，开出来，极有可能是个灰石头，平白砸银子进去。”
　　确然，这样一块石头，开出来能有翡翠的几率非常低。
　　云莞却笑道：“可我瞧着，这里边是一块极品好玉呢。”
　　那老伯瞪大了眼睛，看着云莞就像看一个胡闹的小孩儿：“你这小郎君竟胡来！这样一块毫无特征的原石，莫说开出玉了，又怎能开出好玉？”
　　云莞神色无辜道：“试试就知道了呀。”
　　言罢，她看向摊主：“这一块，我要了。”
　　摊主方才没顾及着云莞与老伯的对话，瞧她选了一块并不太看好的原石，随意敷衍道：“五两银子。”
　　云莞笑了笑，并不还价，又将另外两块原石推过来：“还有这两块。”
　　她以不到二十两的银子，买下了三块被周围的顾客遗忘在角落的原石。
　　爽快地交了银子，云莞眉目一转：“老伯，麻烦顺便帮我开石呗。”
　　摊主显然诧异了一下还有人当场开石，而不是选个黄道吉日，烧香拜佛之后再开石，但各种脾气的客人都有，他便接过云莞的原石，着人给云莞现场开石。
　　开石总是非常惹人注目的，即便云莞选的，是些不太惹人注目的原石，原本在旁边争吵的、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瞧了过来。
　　直到那一块又黑又厚的原石，被一点点切割开，在工具的凿动下，一点晶莹剔透，颜色苍翠的绿，一闪而过。
　　开石的人诧异了一瞬，而后动作越发小心翼翼，待一整块原石完全切割来，色泽丰韵，高贵典雅的翡翠展露了全部的面目。
　　玉中极品！
　　不仅方才信誓旦旦说云莞的原石开不出来的老伯惊在了当场，便是周围的人，也深吸了一口气。
　　云莞见此，心满意足，又让人当场开了另外两块原石。
　　被人遗忘的原石，皆开出了好玉，虽并非三块皆是极品，但极品本就万里挑一，而云莞选的这几，玉石颜色丰韵，晶莹剔透，最主要的是，整块石，皆可利用，毫无杂质。
　　一时间，周围的人，看向云莞的目光，都复杂极了。
　　云莞全当做看不见，在周围人羡慕诧异复杂的目光下，收下了三大块好玉。
　　果然，还没有走几步，立刻有人围上来。
　　“小公子可是行家？”
　　“小公子何处人士，没想到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看玉的本事？”
　　“我瞧上了两块原石，小公子替我瞧瞧如何？”
　　云莞客气了一番，道自己只是运气好，但依旧如个好玩的少年公子一般，谁人叫他看上两眼，他都好脾气，兴致勃勃地跑去看。
　　连帮着几人鉴定了几块玉石，有大胆的，当场开出来，云莞选定的，确实都出玉了，只是成品质量不一罢了。
　　但好玉难求，能开出来，都足以让人兴奋。
　　此时，云莞正与一位花发须白的老者争论，老者是一位年轻富商带来的鉴玉师，富商瞧着云莞有几分本事，便请她来品鉴一块让他犹疑难定的原石，那原石有半人高，成年男子双手方能堪堪抱住。
　　此玉产自西甸非常出名的玉山，玉山产玉率极高，原石被切割出一块女子手帕宽长、干净纯粹的玉色，卖主开价一万两白银，富商带来的鉴玉师认为，这块原石出自名山，藓的分布，非常符合规律，又开出了这样纯粹的玉色，可买。
　　云莞却不太看好：“癣与绿联系虽密切，但有癣未必有绿，反之，有绿也未必就会有癣的存在。”
　　云莞是鲜少的认为这块被皆被周围的鉴玉师们看好且出价极高的原石难出好玉的人。
　　哪个鉴玉师，谁人的年纪不比她大上两三倍的，就她一个黄毛小子，这般信誓旦旦，推翻了许多老师傅的判定，自是没人服气的，一时间都跟云莞争论了起来。
　　云莞耸耸肩：“你们既然不信我，便只管买下就是，万两白银也不多，若真的出好玉，可不止这个价了。”
　　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反倒对另一块相对小一些并不太起眼的原石有兴趣，转头便问燕行之道：“燕公子，可要买下这一块。”
　　燕行之扬了扬眉，瞧了一眼那无人问津的原石：“一百两罢了，本公子买下！”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气，晓得这位便是往来西甸与东澜国的燕行之，纷纷奉劝道：“燕公子慎重考虑，以老夫多年经验，这块原石，怕是难出好玉。”
　　“这小公子才几多年岁，见过几块玉石，凭着运气这样大放厥词，实在可笑！”
　　“不知天高地厚！”
　　云莞只是笑而不语。
　　在多人的攻辩下，方才请云莞过来相看的那位年轻富商，心中越发拿不定主意了。
　　看上这块原石的，自然还有不少人，那年轻富商这样优柔寡断，立刻便有人站出来，“这块原石，我也看上了，你不买，我便买下！”
　　“我出价更高，我买！”
　　一有人竞价，年轻富商立刻着急起来，将云莞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去，“我买！我买！”
　　大抵看上这块巨大原石的人都比较多，最后竟然竞价到了三万两，年轻富商才将原石买了下来。
　　大抵年轻，也受了周围人的刺激，价格成交之后，年轻富商当场开石。
　　顺着那露出来的成色极好的切口开了石，一刀切，露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碧玉，颜色青翠，色泽明亮。
　　跟云莞争论的老者登时得意地捋着胡子：“老夫便说，绝对能出好玉！”
　　那年轻富商，也双眼放光，面上尽是兴奋的神色，周围人，自是又羡慕，又感到惋惜，自己没能竞价买下。
　　然而，第二刀再隔开，石皮掉落，显露的却是一角灰色的石块。
　　老者和富商登时傻眼了！
　　那老者更是急不可耐地冲上去：“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灰沙头？”
　　周围的人眨眼间便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都倒抽了一口气，只云莞冷眼瞧着，便是燕行之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第三刀、第四刀。
　　除了那巴掌大的碧玉掉落出来，直到一整块原石全部被切开，虽出翡翠，但大半皆是灰石，剩下的也不过是些无大价值的“狗屎地翡翠”。
　　那老者傻眼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年轻的富商更是大喊一声，面色苍白地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云莞：“……”
　　燕行之嗤了一声，一扬手：“给本公子开石！”
　　这是云莞亲自为他选定的原石，燕行之心里充满了期待，大手一挥，便让人开石。
　　原石切开，青翠欲滴的上等好玉露出一角神秘的面纱，可刚刚经历过这样大起大落的心情，周围的人心中却不敢有太多的期待。
　　直到，一点一点切磨，一整块原石，慢慢露出了真正的面目，晶莹剔透的上等品种，苍翠欲滴的颜色映入眼帘，周围之人又是倒抽一口气。
　　要知道，即便是三年一次的大型赌行，也极少有能碰上上等价值连城的好玉的。
　　西甸人统计过，每一次赌行里能出极品好玉的，也并无多少，三年前的那一次堵行，经后续统计，只出了九块大块极品好玉，而今，两块都经这个神秘的少年判断出来。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高兴的，莫过于燕行之了。
　　本公子终于也能赌到好玉了！
　　他朝着云莞拱了拱手，心里却有些可惜，都是碧色的玉石，虽然上等，颜色却不太适合二哥，若是能得一块极品白玉，定送与二哥打造些随身器物。
　　而早先便注意此方动静的司马长良，也终于注意上了燕行之身边这个陌生的小少年。
　　“哈哈哈，小公子好本事，慧眼识珠。”司马长良朗笑而来，仔细打量了云莞一番。
　　云莞适时目露诧异，看向此行少言，只负责付银子的萧韫之，似乎在询问眼前这人是谁。
　　倒是燕行之从善如流地为云莞介绍：“西甸皇京司马家二爷。”
　　云莞恍然大悟，转头问身旁的萧韫之：“阿兄，这位可是父辈常常说起的司马二爷么？”
　　萧韫之做足了兄长的架势，对云莞点了点头，“正是这位。”
　　说罢，拱手道：“原来是二爷。”
　　司马长良稍稍扬眉，看向燕行之：“两位是燕公子的朋友？”
　　燕行之道：“南部杜家两兄弟，偶然所遇，一见投缘。”
　　司马长良眸光微闪：“哦，可是南部鸠城杜家？”
　　“正是。”萧韫之道。
　　司马长良点头，“我见小公子对鉴玉颇有研究，可否讨教一二？”
　　云莞和萧韫之对视了一眼，后者含笑点头，云莞便乖巧笑道：“讨教不敢当，父亲说过，司马家名下不少鉴玉师都是大家呢，请二爷赐教才是呢。”
　　
　　
第149章 引蛇出洞（1更）
　　
　　“没想到杜小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高超的鉴玉能力，令我等刮目相看啊。”
　　请人客气地坐下来之后，司马长良感叹道。
　　云莞的毕竟年纪小，打扮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笑起来唇红齿白，仍是不知世故的模样：“阿兄也说我有本事的，这是个绝活呢，但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困难呀，我瞧着那块石头，便觉得它有玉。”
　　司马长良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原来是天赋异禀。”
　　萧韫之瞧着云莞，笑得纵容，如同一个宠爱着自己小弟的兄长一般：“阿钰这小人精，别的本事没有，也就眼力让人惊奇些。”
　　云莞本就年纪小，若说能有多少鉴玉的经验，说出来谁也不信，但这种半真半假，似虚似实的天赋之事儿，反倒让人难以怀疑。
　　这世上，在某些地方，天赋异禀的人并非没有，只是鲜少遇到罢了，何况此前司马长良观察过云莞一阵，与那些老道的鉴玉师争论的时候，并没有侃侃而谈，头头是道，却每每命中，说法也非常胡搅蛮缠，倒更像随着心意瞧出来玉石的好坏。
　　至少，这等天赋之言，司马长良这样的老狐狸倒信了一大半。
　　因而他笑道：“既然如此，两位还是燕公子的朋友，不知两位可否承个人情，我想请杜小公子帮我鉴玉。”
　　听到这里，云莞眼前一亮，满是兴奋，接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萧韫之，一副等着阿兄拿主意的模样。
　　萧韫之赞赏地看了云莞一眼，而后道：“来这赌行之人，有几位不是来寻宝探玉的？我杜家做的也是这一行生意，二爷的请求，倒令人为难。”
　　司马长良呵呵一笑，道：“我自知晓这一点，只是，手下几个师傅，虽鉴玉三十年，眼光却未必有杜小公子这般独到，杜公子若是肯帮我，要求尽管提便是。”
　　萧韫之勾唇笑了笑：“司马家商业遍布西甸，二爷要什么样儿的玉找不着，何苦让我家阿钰来玩闹，小孩儿心性，怕是当不得真的。”
　　司马长良道：“我有心想请杜公子帮忙，自不会隐瞒，此次赌行为期三日，今日虽展出了不少原石，却也只是小碟小菜罢了，真正的好货，需等第三日，届时，将展出一批大块原石，我此行的目的，便是那一批大块原石，只是，其中究竟哪一块能开出原石，还请杜小公子慧眼识别。”
　　萧韫之道：“阿钰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鉴玉随心所欲，怕会误了二爷的大事。”
　　萧韫之的话里，都是拒绝之意。
　　“再言，二爷若是想找玉器，又有何难，司马家名下，大约便有不少玉山，何苦白费心思在这偌大的赌石市场大海捞针呢。”
　　司马长良本就不喜别人拒绝自己，面上已有些不高兴：“杜公子这是不肯帮忙？”
　　萧韫之沉默着，显然扔在拒绝。
　　云莞在旁边瞧着，面上一派天真之色，心中却转了好几个弯，她确实有些想不通，司马家名下许多玉山，为何偏要为曹世荣在这赌石市场大海捞针？
　　司马长良见此，轻笑了一声：“我知晓，杜公子也瞧上了赌石这块大肉，可杜公子也该瞧瞧，杜家看上的玉石，最后能否买下，那万贯家财能否揣进口袋，我是诚心想请杜公子帮忙。”
　　虽是笑着，可出口的话，却是十分的威胁。
　　萧韫之脸色微变，沉默半晌。
　　司马长良微微笑着，似乎笃定了萧韫之不敢跟司马家作对，一定会答应下来一般。
　　良久之后，萧韫之似乎想通了，转头看向不知世事一般的幼弟：“阿钰，你可愿意帮司马二爷瞧瞧？”
　　云莞眨了眨眼：“兄长让我帮，我就帮呀。”
　　萧韫之勾唇对司马长良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司马长良非常满意，确认了萧韫之和云莞的决定之后，便带着两人重新回到了各色摊子面前，让云莞在每个摊子上都选了几块原石，并且当场开石。
　　而云莞所选，十块开出来，九块皆有玉。
　　司马长良此举，无疑是在试探云莞，云莞倒像什么也不晓得一般，只兴致勃勃地在各个摊子间穿梭，瞧上了哪一块原石，便指出来，当场开石。
　　这般天赋异禀的少年，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赌行市场都传开了，可惜，当所有人都在寻找独家兄弟的踪迹时，两人已经被司马长良带回了府上。
　　作为与杜家兄弟半路认识的塑料好友，燕行之只充当了个中间人的介绍，便抱着好几块跟在云莞后边偷偷买下原石，悠然离去了。
　　司马长良石城的府邸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云莞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道：“这人真不好对付。”
　　“到底是司马家的二把手，自然警惕非常。”萧韫之道。
　　云莞撇了撇嘴，幸亏她的直觉还在：“曹世荣会亲自来石城么？”
　　萧韫之摇了摇头：“曹世荣做事谨慎非常，若非必要，怕不会亲自现身，但必定派了亲信之人来石城，咱们一探便知。”
　　云莞一想，确实也是，点头应了下来。
　　接下来，两人便留在了司马长良安排的院子里，出行的自有倒也不被限制，只是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个尾巴罢了。
　　云莞和萧韫之也并不在意，晓得真正的大货是在赌行的第三日才出现的，便也安心等待，只是仍旧忍不住想出去淘些好货。
　　真正论起来，能在赌行里遇见上等好玉的几率并不多，且不说当下的开发水平，玉石有是有，但却未必是大价值的玉器，云莞一来石城就收了几块，已算是她出手较快，且碰上了好运气。
　　今日再出来，便没那么好的运气，何况她昨日为了钓到司马长良，在赌行赌出了名声，不少人都认得出来，她看上的原石，别人自然也会看上，一时间竞价很是高。
　　如此云莞自然不肯花费更多的价钱买下来，因而便有些不太满意，闷闷不乐的。
　　萧韫之好笑道：“瞧把我家阿莞气得，回头买下两座矿山，看谁还敢抢阿莞看上的玉石。”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算了，还不如留着力气，待明日瞧瞧呢。”
　　两人正在街道上走着，忽闻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位可要上来一起喝一杯？”
　　云莞闻声抬头看去，便见燕行之坐在酒楼的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个酒坛子，举杯示意。
　　云莞与萧韫之对视一眼，便朝着楼上去了。
　　身后跟着尾巴自然也上去，被燕行之拦在了门外：“我说几位，人便在这茶楼，用得着这样防着，本公子还在呢，不见人了，尽管叫你们二爷来找我问话就是。”
　　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燕行之两三句话，便将人关在了门外。
　　云莞这才发现，原来萧浮生也在厢房里，不由得弯眸笑道：“燕公子好大的面子。”
　　燕行之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以为本公子像你们一般，受制于人。”
　　云莞做了个拱手的姿势，萧浮生已给云莞和萧韫之各自到了一杯茶，一杯酒。
　　云莞：“二哥，我也能喝酒的！”
　　萧浮生唇边浅笑，并不给云莞换酒，“如何，兄长与阿莞在司马府中可还好？”
　　云莞轻叹道：“昨夜两翻打探，倒没见有人与司马长良接触，看来，在玉器还没有拿下之前，人是不会出现了。”
　　萧韫之接着道：“若今夜人依旧没有出现，明日便只能替司马长良拿下那些玉器。”
　　两人原本的计划是，若是曹世荣负责跟司马长良交接的人出现，那么便直接将人带走，如今石城鱼龙混杂，又有燕行之的暗桩在背后操作，想要带走一个人，或者直接藏在石城，问出想要的信息，也不是不行。
　　若是对方坚持不出现，非要等到司马长良拿下了他想要的东西才出现，那么，云莞便只能真的替司马长良拿下玉石，只是，届时两头兼顾，只怕没有那么轻易解决事情。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云莞仍旧疑惑道：“所以，为何司马长良一定要来石城赌石呢，我便不信，司马家的玉山上，挖不出大块的原石。”
　　萧韫之道：“大约只有一个可能，他必须来石城，赌石，只是顺便为之，比起亲手将价值千万的巨大玉原石送给别人，赌石花费的自然更少。”
　　云莞凝眉思索了一番，轻哼一声：“想减少成本，哼，咱们便不让他减少成本，他倒是打得好主意，非要将价格往高了拍不可。”
　　萧韫之含笑道：“阿莞放心，已经安排好了人。”
　　“嗯？”
　　萧韫之道：“既然有所行动，自然不可只有我们四人。”
　　云莞有些担心，在西甸的产业，都是萧韫之这些年辛辛苦苦埋下的，“会有被发现的危险么？”
　　萧韫之瞧着少女替自己担忧的模样，心中便非常愉快，勾唇道：“阿莞放心，一切已安排就绪。”
　　云莞这才弯眸笑了笑。
　　只萧浮生在旁边看着，莞尔失笑。
　　燕行之听着两人的话，不免道：“本公子好好的一个商人，跟你们蹚这浑水，待司马长良反应过来，还不知如何折腾西州商会呢，小财迷，你便只管你未来夫君的生意好不好，倒是忘了这西州商会，可别忘了，你也是西州商会的一员呢。”
　　“燕公子这么大的本事，怎会应付不了这样的小事。”云莞弯眸笑道。
　　确然，这对燕行之而言，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司马长良随便一查便晓得，燕行之此前跟所谓的杜家没有过任何接触，他咬定了是半路跟杜家兄弟认识的，司马长良还能将他如何呢？
　　燕行之冷笑了一声：“本公子明日陪跑，不用花钱？”
　　云莞弯眸笑道：“明日陪跑，难道会让你买下一文不值的烂石头么？何况昨日燕公子也赚了不少呀，那几块玉不算数？”
　　燕行之勾了勾唇：“云姑娘打算将自己那一份也送给我？”
　　云莞含笑道：“我倒也不急着收回来，留在燕公子手里也没什么不好，便当做日后跟燕公子合作的本钱。”
　　燕行之眯了眯眼，说起做生意的事儿，便来了几分兴趣，心中也还记挂着云莞曾说过，想与自己商议些在西甸的生意之事。
　　云莞道：“西甸有钱人这样多，不好好赚一笔，我都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商人呢，不过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请燕公子帮扶帮扶。”
　　燕行之瞧着云莞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云姑娘有何想法？”
　　云莞弯眸笑道：“等此事了了，再与燕公子商量一番。”
　　燕行之：“……”
　　吊人胃口有意思？
　　云莞笑了笑，让燕行之拿了纸笔过来，半刻钟之后，她将一张一尺正宽的，写满了的纸笺交给燕行之：“可以去买下这些玉石。”
　　燕行之扬了扬眉。
　　云莞道：“虽然今日被人抢了不少原石，但也不是毫无收获，我瞧了半日，做了些标记，其上所列的摊号以及做了标记的，可以买下，是我有把握的。”
　　燕行之扬了扬眉，愉悦地收下了纸张。
　　毕竟身后跟着尾巴，云莞和萧韫之也没在酒楼停留多久，没一会儿，就跟萧韫之一道离开了，只离开之前，萧浮生只提醒道：“万事小心。”
　　*
　　当夜，司马长良的书房中，他放下一刻钟之前才拿到手里的关于调查杜家的卷宗，道：“杜家倒真有这么一脉，今日他们出门，做了何事？”
　　下属立刻将今日云莞和萧韫之出门的事儿与司马长良说了一遍，道云莞和萧韫之出门，便直奔集市去找玉，但因着云莞名声起了，被她看上的玉器皆涨价且抢手，因而两人一无所获，而后跟燕行之在酒楼里喝了酒，小聚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便漫无目的地在云城的大街小巷晃悠了一圈，两人临近日落才回到府里。
　　司马长良听罢，眸色略有沉思，“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下属顿了一下，而后才道：“杜公子在教杜小公子练剑。”
　　司马长良一顿，道：“倒是有闲情雅致。”
　　言罢，便没再问关于萧韫之的任何事情，“龚先生可入城了？”
　　“龚先生晚间已经入城。”
　　司马长良点头，吩咐人继续监视萧韫之和云莞两人的动静之后，没过多久，便再次趁着夜色出门。
　　却不知，自他出门之后，一抹黑色的身影，也尾随其后。
　　子时，云莞不知打了第几个呵欠，眼皮已在上下打架，才在昏暗中感受到床帐边落下一人。
　　她的睡意顷刻间便被冲走了，萧韫之却先伸手摁住她，让她别起来，温声道：“是我。”
　　云莞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可算回来了。”
　　萧韫之轻叹一声，和衣躺下，无奈道：“让你别等我，这般晚了，可犯困了？”
　　云莞闭眼道：“你不回来，我便放心不下，如何，可有发现？”
　　黑夜中，少年的眸光更显温柔，道：“司马长良与北丘国之人见面，的确与北丘人有所合作，贩卖硝石，近日有一批硝石交易，便在石城往北百里之地的驿道上，想来应当是曹世荣运来的这一批。”
　　云莞轻哼了一声，“被你说中了。”
　　萧韫之今夜的确跟着司马长良出门了，也瞧见了他与北丘国之间的谈话，北丘派出的当时皇庭中人，专门与司马长良接洽硝石买卖的生意。
　　从前在北境时，他便知道北丘国派人前来西甸，那时便以为北丘有意与西甸合作，原来，打的却是这方面的主意。
　　瞧着少女困顿得不行，萧韫之没再与她多说，柔声道：“睡吧，余事别多想，我会着人安排。”
　　这些事情，确实也不是云莞能安排和考虑的，便随意咕哝了一句什么，往萧韫之身边靠了靠，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
　　第二日一早，司马长良便带着两人前往赌石市场。
　　也直到今日，云莞才对当下的赌石以及玉矿资源，有了更加震惊的认知。
　　瞧着许许多多，最小也有半人高的赌石，她仿佛见到了一堆堆的黄金。
　　赌石皆是大块，标价亦是非常高，最低价也从五百两起价，经验丰富的鉴玉师，基本能瞧得出来，这些大块赌石，是否能出玉，但是，能否出好玉，却难以判断。
　　尤其，好玉难求，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也不为过，此时，具有天赋且经验丰富、懂得判别好玉的高级鉴玉师，便是这一场赌石里的大赢家。
　　司马长良朝着云莞做了一个手势，面如笑面虎：“杜小公子，请。”
　　今日燕行之自然也来了，他半点也不避讳司马长良，见到云莞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跟云莞和萧韫之打招呼：“杜小公子今日看上了哪一块玉，本公子便跟着下哪一块的注。”
　　司马长良笑道：“燕公子这是跟我抢生意？”
　　“不敢，如今谁还不知杜小公子天赋异禀，火眼金睛，司马二爷有这样的好帮手，今日便是没有本公子，大火儿都等着杜小公子这双慧眼，瞧上的是哪一块玉器呢。”
　　这么一说，周边无数双眼睛，便都看向了云莞，似乎云莞才是那香饽饽似的。
　　司马长良未再多言。
　　很快，赌石开始，云莞游走了一遍，鉴玉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她指定的第一块原石，便开价九百两。
　　但竞价亦非常严重，经她指认，再经司马长良的鉴玉师指定，一块低价九百两的原石，最后开到了三十万两。
　　其中，燕行之便叫了两次价，更遑论还有萧韫之安排的人，势必要坑司马长良一段的，可最后还是因为司马长良叫出三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实在太高，在场的商人，谁也比不过司马家的财力而纷纷退出。
　　司马长良花费三十万两白银买下一块原石，当场便叫人开石。
　　原石一开，便是一块颜色纯正的青白玉，虽比不上纯正白玉，但若做成各样玉器，价值也远远超过三十万两白银的，他因为价格被抬高而升起的不快，才终于消散了不少。
　　云莞也松了一口气。
　　倒是她和萧韫之发现了，在二楼的一个厢房，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底下的一切。
　　蛇，终于要出洞了。
　　
　　
第150章 龚先生（2更）
　　
　　这一日的赌行过了大半时，云莞便给司马长良定了三块原石。
　　她虽号称天赋异禀，可也不会好心让这个赌行的好玉都交到司马长良的手里，还得给自己留着些呢。
　　但此也不全是她的功劳，她指定的原石，司马长良依旧会让身边的鉴玉师做评判，但无疑，他们都认可云莞的判断。
　　人说赌石，万分之一。瞧着整个赌行都热闹非凡，但真正敢下大钱买下一块有风化皮包裹着的原石的商贾，却没有多少人，司马长良这等西甸首富，却连定三块，每一块都竞价出了比底价高上百倍的价格，他都毅然决然买下来，尤其，越大的，越不肯松口，且每一块都现场开石。
　　这倒让云莞觉得有些值得深思了。
　　现场开石，也是在后间，现场的人虽瞧不见，但观司马长良的脸色便都知道，定下的那三块，都开出了玉。
　　确然如此，虽不算上等，但也算不错的青玉和碧玉。
　　但此并非今日的重头戏。
　　重头戏乃是传说中，本次赌石最大的那一块重达七百斤的原石，作为压轴出场。
　　并没有按照听到的半道消息那般以完全原石的方式出现，这块本次赌石最大的原石有一个巨大的断口，几乎被切割开了四分之一，露出里边颜色温润晶莹的黄玉。
　　在当下的玉器市场，黄玉实属罕见，也非常受人们的钟爱。
　　而原本便只传出了些消息，一直保持着非常神秘的巨大原石，竟以这等让人欲罢不能的方式出场，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一瞧见那玉色，在场所有的人都明显的兴奋了起来。
　　便是云莞的眼里，也升起一抹欢喜。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块原石，必是一块纯正的黄玉。
　　即便还有四分之三的地方被厚黑的风化石包裹住，哪怕谁人都能想到，也许被包裹住的地方，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灰白石头，但露出来的那一片晶莹之色，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动心。
　　也值得放手一赌。
　　赌石的拥有人，是一位拥有矿山开采资格的富商，给这块原石，开出了一万两白银的底价。
　　一百万两，着实很低，价格一开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被叫叫价至百万两白银。
　　跟着人依旧很多，直到，司马长良在前一位一百二十万两的基础上，直接将价格开到了一百五十万两。
　　所有人都朝着他看过来。
　　那位富商的眼底，已经充满了兴奋，可还有人比他开出更高的价格：“两百万两。”
　　众人瞧过去，便发现又是那位四五十岁的老者。
　　此人已在今日的赌行上多次与司马长良叫价，司马长良看上的玉石被抬高的价格，可谓功归于他。
　　老者并不太惹人注目，甚至在场的人也并没有人认识他。
　　云莞突然与萧韫之对视了一眼，萧韫之只眼角漾开了一抹笑意，看起来并无异常。
　　司马长良再开出另一高价：“两百五十万两。”
　　老者继续跟：“三百万两。”
　　开价之后，对方甚至还和善地对司马长良笑了笑：“司马二爷，承让。”
　　司马长良抿了抿唇，转头看向云莞：“杜小公子确定，这块原石能开出玉？”
　　云莞含笑道：“我自是觉得能，二爷若是存疑，这块黄玉，想必您也不是非要不可。”
　　司马长良果然抿唇想了一会儿，最后果断道：“五百万两！”
　　那老者迟疑了一下，最后仍是决定跟价：“六百万两。”
　　司马长良一咬牙：“八百万两！”
　　在场的人们，闻此发出一阵阵惊呼的声音。
　　便是云莞，都觉得司马长良下了血本。
　　那位老者，最终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跟价，最后这块七百斤的原石，被司马长良以八百万两的高价，竞拍了下来。
　　而为期三日的赌石，也以最后这一块巨大的原石被竞拍出而落下了帷幕。
　　但云莞和萧韫之却无法立刻离开，而是继续被司马长良带走了。
　　这块被竞拍下来的巨大原石也并没有当场开石，而是被司马长良给带回去了。
　　他自带了一批会开石的人过来，原石运回之后，将云莞和萧韫之禁在府中，便让人准备工具开石。
　　瞧着这架势，云莞道：“我怎么觉得，司马长良并不太想将这块玉石送给曹世荣呢。”
　　萧韫之笑道：“翡翠价虽高，但在东澜，佩玉的文人氏族大多尚白玉、黄玉，青玉，尤其这等大块黄玉很是难得少见，送给曹世荣，怕是舍不得。”
　　云莞啧啧两声，眼珠子一转，低声道：“方才那位老者，是你的人？”
　　萧韫之含笑，轻刮了一下云莞的鼻尖：“机灵！”
　　云莞：“……”很明显的好伐！
　　云莞和萧韫之被留在了司马长良的府邸上，日落的时候，终于听到消息，那块黄玉原石已被切割开，得到一块完整巨大的玉石。
　　玉石底部有黄青两色向上渐变，却不太明显，其上便是温和的黄玉最，虽与期待中的纯正之色有所差别，但这样一块颜色丰富而层次分明的，若能找一个擅长雕玉器的工匠，也能做出极好的玉器。
　　司马长良显然非常满意，“杜小公子慧眼识珠，我今日才结识杜小公子，倒是个损失。”
　　云莞笑眯眯道：“二爷抬举，您身后的鉴玉师更不遑多让。”
　　云莞深知，没有自己，司马长良依旧能寻到让曹世荣的人满意的玉石，他这般将她与萧韫之拉入局，更多的是对她这横空出世的好手气感到怀疑罢了，而她与萧韫之，刚好也想接近司马长良。
　　不论是为了曹世荣的事儿，还是她在西甸国的即将拓展的商业活动。
　　作为西甸首富，司马家都是她绕不开的人，不如趁早接触。
　　司马长良轻笑了一声：“我身边十个鉴玉师，也比不上杜小公子一人独具慧眼。”
　　萧韫之闻言，只揉了揉云莞的发顶，将人推到自己的身后，道：“如今既然事已办成，我二人也该与二爷道别了。”
　　但司马长良显然没有放人的意思，道：“杜公子道是为本次赌石而来，虽我请二位帮助，耽误了些时日，可瞧着二位，却空手而归。”
　　萧韫之神色略沉，“好玉难寻，杜家又怎可与二爷相争。”
　　司马长良面上笑意不减，意味深长道：“只怕，杜公子的意不在玉呢。”
　　萧韫之眸色微变，司马长良轻笑了一声，而后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萧韫之的面前，纸包打开，赫然是一把硝石。
　　萧韫之和云莞皆脸色大变。
　　司马长良很是满意见到萧韫之和云莞的神色，道：“杜家好手段，手中竟有硝石。”
　　萧韫之沉默了许久，最终似乎终于妥协：“果然，这西甸国中，谁人的动静，都躲不过二爷的眼睛。”
　　司马长良自信道：“杜公子不必紧张，都是生意人，硝石在西甸难得，与玉器相比，千金一玉也不过如此。”
　　“那么，二爷想要如何呢？”
　　司马长良轻笑了一声：“说实话，我对杜公子手中的东西，很有兴趣，不知杜公子如何选择。”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二爷亲自出面，杜家还有选择么？”
　　司马长良满意了，举杯道：“那么，合作愉快？”
　　萧韫之举起茶盏，妥协之势。
　　司马长良在杜家兄弟的手中发现了硝石，断定两人来石城的目的，不是为了赌石，而是为了贩售硝石，自然不肯放过人，并且，打上了这批硝石的主意。
　　在西甸国，谁家敢不卖司马家的面子？
　　杜家只能将硝石转手给司马家。
　　此一事后，萧韫之自有离去，安排诸事，而作为双方交易的诚意，杜家小公子杜钰被司马长良留在了府中。
　　作为人质。
　　书房里，司马长良道：“如何？”
　　“杜小公子起初不情愿，闹了不少脾气，杜大公子安抚了好一阵，方消停下来，杜大公子一出府，便回了城中的宅邸，而后，便有几人相继进入杜府。”
　　司马长良了然，“注意盯着。”
　　“是。”
　　而此时，所谓正在司马长良府中闹脾气的云莞，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明着是闭目养神，实则无人知晓，她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直到，门窗微动，一个身影，无声落在云莞的身边，低声而恭敬道：“姑娘。”
　　云莞睁眼，便见一个与如今的自己装扮完全一样的少年恭敬地站在身前，“请姑娘尽快离开，属下会接替姑娘的位置，主子已在外等候。”
　　云莞愣了一下，瞧着少年与自己十足的装扮，低笑道：“萧扶疏手下倒是什么能人都有，接下来，辛苦你了。”
　　少年显然愣了一下，越发恭敬地低下头去。
　　云莞躲过司马长良的眼线，弯弯绕绕出了院子，便在约定的地点瞧见了萧韫之的身影，萧韫之见她过来，微一伸手，带着她便消失在司马府的院子里。
　　直到夜幕降临，寂静的府邸，终于迎来一位来客。
　　来人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身形略消瘦，面色略显凝肃难以捉摸，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位瞧着便身手不俗的年轻人。
　　见到司马长良，对方微微颔首：“司马二爷。”
　　司马长良道：“龚先生可让我好等。”
　　龚先生微微一笑，“货已在运来的路上，不知二爷准备得如何。”
　　司马长良嗤笑了一声：“想必龚先生心中已有数，请跟我来。”
　　将人引进放置今日买下的玉石的院中，司马长良道：“玉石已经准备妥当，龚先生自可看看，是否满意。”
　　今日竞拍下来的玉石，已全部被切割开，展现在龚先生面前的，便是一整块完整的，质地纯正的玉石，大至一个成年人的高度，小的也有半人之高，但数目却并不仅仅是今日竞拍下来的，显然还有司马长良早先准备好的，只是，规格基本都是碗口大小的小块玉石。
　　但龚先生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小块的玉石上，而是那些大块的玉石。
　　龚先生瞧了一眼，点头道：“果然好玉，二爷提供的货物，自然也让我等放心，只是，这才三块大石，着实有些少了。”
　　“好玉难寻，尤其是这般纯正的大玉，龚先生可晓得，西甸一百三十座矿山，三年也未必能寻到一块五百斤以上的大玉石。”
　　龚先生闻言，便道：“是我孤陋寡闻。”
　　司马长良笑了一声，“无妨，那么，龚先生准备的货物如何了呢？最迟五日之后，我便要见到那一批货物。”
　　“二爷自放心便是，货物已在路上，我家主上日后还想与二爷长期合作，自不会失信于人。”
　　顿了顿，龚先生低声道：“三日之后，夜间子时，凌峰山口。”
　　司马长良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贵主好本事。”
　　“承让。”两人对此，似乎都讳莫如深，龚先生不再言谈此事，而是道：“再下倒听闻，二爷拿得本次赌石最大的玉石。”
　　司马长良倒不隐瞒：“龚先生消息灵通，不过，贵主若是想拿走那块黄玉，现下的货物，可还交换不起。”
　　龚先生闻言，抿了抿唇：“我主诚心与二爷合作，二爷宽宏，两月之后，便能运来第二批货色。”
　　“哦。”司马长良幽幽道：“我竟不知，贵主何时如此好大玉石。”
　　“大玉价贵罢了。”面对司马长良的有意试探，龚先生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三日之后，如何接收货物，还有些许事项，要与二爷讨论一番。”
　　司马长良自也懂得龚先生的避而不谈之举，含笑道：“龚先生，请——”
　　一个时辰之后，司马府邸的上空，一个人影，才无声无息地离开。
　　而此时，所谓杜府，萧韫之与几人正聚在书房议事，其中便有萧浮生与燕行之，还有两位云莞从未见过面的人，而这两人，乃萧韫之在西甸主事的两位手下。
　　“龚先生？这是哪一号人物？”燕行之皱眉道。
　　萧韫之也不知：“从未听说过曹世荣手下，有何干将姓龚，此人底细，尚不知深浅。”
　　萧浮生也道：“据我所知，此前与司马长良接触者，也并非此人。”
　　萧韫之轻嗤了一声：“如今不知，总有知晓之时，这趟生意，如此隐晦，走不得寻常路，姓龚的最多也只能几人跟随。”
　　燕行之懒洋洋问道：“既如此，扶疏公子打算如何，打劫？”
　　萧韫之勾了勾唇：“有何不可？”
　　云莞听了好一会儿，不解地问道：“凌峰山口是何处？我瞧着是个奇特之地，不然燕行之也不会那般意外了。”
　　萧韫之解释道：“阿莞有所不知，西甸、南苍与东澜三国边境之处，便有巨大的六万山延绵千里，山林雾重瘴深，飞鸟不敢过，万径人踪灭，六万山在东澜境内称绵山，在西甸境内，则称灵玉山，凌峰山为其余脉，一路延伸至石城南部。”
　　说罢，萧韫之冷嗤一声：“绵山便是东澜国唯一的不设防之地了，曹世荣倒是不怕死，从六万山往西甸国而来。”
　　云莞想了一下，道：“不是说东澜对于硝矿的开采极为严格么，即便六万山雾重瘴深，也不是整一座山都如此，既然官府如此严格管理之下，还有硝矿流出，或许，曹世荣采矿之地，根本就在六万山中呢。”
　　听及云莞所言，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云莞眨了眨眼：“我就是想想，或许有这个可能。”
　　萧浮生沉思一瞬：“阿莞这个想法倒是提醒了我们，未必不可，否则，万斤硝矿，如何越过东澜国重重关卡到达西甸？”
　　云莞又道：“而且，此件事情，非常古怪，我总觉得，曹世荣若要钱，什么样的好玉，不能得钱，偏偏要大块的好玉，看起来还非要不可，我瞧着，可不止只想赚钱这般简单。”
　　他能想到这一点，萧韫之又岂会想不到，只勾唇道：“这位龚先生，便是个关键。”
　　“你能将人带走？我瞧着，这位虽无作为，却不是个简单的。”燕行之不以为然。
　　“能不能，总要试试。”
　　“还有那两万斤硝矿，你如何打劫，打劫了之后，又如何处置，萧扶疏，本公子提醒你，你我能用的人数，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
　　萧韫之闻言勾唇道：“谁说我要带走那两万斤硝矿，爷让它出不了凌峰山，西甸、北丘和曹世荣，谁也别想拿到！”
　　
　　
第151章 红利先吃
　　
　　司马府。
　　萧韫之和司马长良相对而作，萧韫之的身后，则站着“云莞”，此刻正一脸不满地瞪着司马长良，似在因他软禁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满。
　　司马长良并不放在眼里，甚至，杜钰对他而言，不过是掣肘杜家大公子的棋子罢了。
　　他依旧风度翩翩，对萧韫之道：“杜公子的货物，准备得如何？”
　　萧韫之道：“后日申时，石城外玉神寺，一万斤硝石准时送达。”
　　后日，岂非与龚存文安排的时间相撞，虽一人在申时，一人在子时，相隔半日之久，来回倒也能安排，但这样的时间安排，让司马长良不由得地深看了萧韫之几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韫之却一派闲适：“这般安排，可有不妥？”
　　“若我未记错，杜公子前来石城之时，便已将硝石运来，何以等到后日申时方能交货。”
　　萧韫之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再准备充分，也无法将万斤石头背在身上，何况，我杜家也并不确定，石城是否是合适之处，如何在这等时候将万斤硝石全部送入石城，二爷此话问得到让我觉得没有道理。”
　　司马长良沉吟一瞬：“既如此，后日申时，玉神寺一见。”
　　萧韫之拱了拱手，表示应下。
　　言至次，萧韫之也当离开了，“云莞”依依不舍，萧韫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钰，再等两日，兄长便来接你。”
　　“云莞”虽不满，但仍是乖乖答应了下来，司马长良瞧着他目送萧韫之离开的神色，叹道：“杜小公子与杜公子倒兄弟情深。”
　　“云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司马长良一眼，如个闹脾气的孩子似的，司马长良也并不为意，只瞧着“云莞”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而此时，杜府。
　　事情已安排妥当，届时，燕行之与萧浮生负责摧毁凌峰山的硝石，而萧韫之则借以玉神寺的交易拖住司马长良的脚步，双方各自行动。
　　商议完毕，萧浮生道：“兄长只管放心，有我和行之在，北丘人拿不到那一批硝石。”
　　萧浮生点头，勾唇道：“我自是信你。”
　　燕行之听了一个多时辰的部署，道：“扶疏公子不去打仗，真是白白废了这样擅长谋划，行兵布阵的脑袋，若你上战场，还有北丘国那些人什么事儿。”
　　萧韫之扬了扬眉：“我倒也觉得，燕公子只做一区区商人往来西甸和那小小的西州，也可惜了。”
　　燕行之脸色一变，扇子刷的一下打开，轻哼一声道：“本公子好好的一个商人，赚银子才是大事，被你坑来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的云莞这时候才终于开口道：“燕公子，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可是给你选了好几块价值不低于十万两的玉石。”
　　燕行之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你不是还未嫁给萧扶疏，做什么夫唱妇随的事？”
　　云莞弯眸道：“我乐意呀。”
　　燕行之：“……不知羞！”
　　萧韫之闻言，心情颇好地揉了揉云莞的发顶，冷眼瞥了一眼燕行之，燕行之转头看萧浮生：“二哥，你兄长这般黑心，日后我跟我留在西州，莫回萧家最好。”
　　萧浮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反倒如同瞧着两个年幼的兄弟在拌嘴一般，拍了拍燕行之的肩头：“行之，别招惹兄长，否则，我也无法帮你。”
　　燕行之转头，闷闷不语。
　　云莞瞧此，掩唇失笑：“好了，说回正事，此番处理了曹世荣的事情，我们须得尽快离开石城，既然请燕公子帮忙，岂会少了燕公子的好处。”
　　燕行之幽幽看了云莞和萧韫之一眼：“玉矿的事情本公子既然也想掺一手，自然算不得好处，至于你想采铁矿，找你男人去，这事儿本公子没有兴趣。”
　　云莞弯眸笑道：“矿山我想要，但我还想要别的。”
　　燕行之瞧着云莞眸光聪慧，脸色也不由得认真了些：“云姑娘的野心不小。”
　　“野心谁人没有，不想挣钱的商人，不是好商人，西甸国富民穷，我来一趟，不捞着点银子回去，岂非对不住这趟辛苦。”
　　燕行之眯了眯眼：“所以？”
　　云莞一语惊人：“所以，我想要西甸的地盘。”
　　燕行之闻言脸色微变，某一瞬间，云莞深知觉得他像一个守护领土的王，不许别人觊觎自己半分领土。
　　面对脸色突变的燕行之，云莞压下心头那些怪异感觉，含笑道：“并非燕公子想象之中的割土，我没有那样的本事，自然也不做这般危险之事，咱们商人，最爱好和平不是么，诚如西甸，不轻易动兵一般。”
　　燕行之闻言，神色方放松了一些，云莞便继续道：“据我所知，西甸崇尚东澜国富丽繁华、娟秀典雅的建筑，权贵富商皆非常喜欢东澜国或端庄华丽或诗情画意的园林小筑，自然，如今，他们不会将这般异域风格的建筑当成长居之地抑或府门，但却以能拥有这般建筑风格作为园林游乐赏玩为荣。”
　　只消云莞说到这里，燕行之便明白了：“你想在西甸大肆建造，兴动土木？”
　　“燕公子觉得呢？”
　　燕行之眯了眯眼，眸光里多了几分兴奋：“倒是个好主意。”
　　西甸的商人，自然也看上了这样的市场，可惜，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西甸人，即便前往东澜游览过，却也学了个四不像，所以，即便有人做出这样的别院，也与东澜国的大相径庭，而真正有能力做出来的，却也没有几人。”
　　云莞道：“若是可以，我想与燕公子合作，在西甸各大城池，近郊或外城购置土地，兴建东澜园林，最后售卖或者以租借的形势运营买卖，我既要做西甸的生意，便做行业第一人，这份红利，在大量效仿之前，我先吃够。”
　　燕行之瞧着云莞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吟半晌道：“本公子是否该庆幸，并不与你为敌。”
　　云莞神色无辜，像个天真少女：“也许呢。”
　　燕行之嗤笑了一声，已知晓云莞想做什么，但他道：“在西甸，没有比皇都更有钱的地方。”
　　云莞眨了眨眼：“皇都毕竟是皇都，风云际会之地，我初来乍到，毫无人脉，若是燕公子能拿下西甸皇都郊外或者外城的地盘，自然比任何地方都好。”
　　毫无人脉？
　　燕行之瞧了一眼纵容着云莞胡说八道的萧韫之，道：“本公子当然能办成，若云姑娘打算与我一九分的话。”
　　萧韫之嗤了一声，将一块牌子丢到燕行之的怀里：“北方的生意，分你一路。”
　　燕行之将玉色牌子放在手里翻看了两遍，“扶疏公子大方，成交！”
　　云莞眯眼道：“两年之内，我要连本带利看到成效。”
　　燕行之勾了勾唇，举杯道：“如此，合作愉快。”
　　*
　　两日之后。
　　石城外的玉神寺，灯火微弱。
　　西甸人鲜少信佛，这供奉着玉神的寺庙，也并不是佛寺，只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供奉着石城人崇拜的玉神的庙宇，有十来个非僧非佛的人居住其中，但白日时候，此处却非常热闹，各地来石城探宝赌石之人，几乎都会来此处祭拜玉神，以祈求玉神保佑，赌得好玉。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往日这等时候，玉神寺内依旧香火萦绕，但今日却早早关门谢客。
　　此刻，庙宇的大堂内，放着一堆袋子，萧韫之双手环胸，靠在一根木柱边，闭目养神。
　　忽而，庙外传来脚步声，少年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司马长良带着“云莞”和一批人进来，大方道：“杜公子久等。”
　　萧韫之扬了扬眉，跟在司马长良身后的“云莞”眼前一亮，“兄长！”
　　说罢，便快步冲到萧韫之的面前，站在他的身后。
　　司马长良也并不阻拦，扫了一圈寺内大大小小数百个袋子，唇角浮上一抹满意的笑意：“杜公子好安排。”
　　萧韫之笑而不语。
　　司马长良扫视了一圈，道：“杜公子与我说，万两硝石，每袋两百斤，如今这般，也不够数啊。”
　　萧韫之道：“二爷不如先验货。”
　　司马长良手一挥，身后立刻有几人出来，往那一堆袋子而去，打开袋子。
　　然而袋子一打开，却并非白色或者灰色的硝石，而是黄色的泥土。
　　司马长良脸色一变：“杜公子何意？”
　　萧韫之轻笑了一声：“二爷与北丘的合作，可还愉快？”
　　司马长良闻言脸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你不是西甸人，不是杜家人，是你东澜人！”
　　萧韫之笑而不语。
　　“你究竟是何人！”司马长良脸色阴沉道。
　　“我是何人二爷无须知道，只是，你与北丘人此番合作，怕是要泡汤了。”
　　萧韫之才话落，司马长良身边之人便立刻抽出刀剑，朝着萧韫之扑了过来。
　　萧韫之神色微凝，眨眼间，腰间的软剑霹雳而出，挽出一道剑花。
　　一时间，玉神寺中短兵相交，刀剑声音作响。
　　司马长良一介商人，武力自然比不上萧韫之，且论起古武，东澜在诸国之中实力最强，武学之高深，非其余三国所能比拟，这次，司马长良本就将大量的人力放在了龚存文处，此番前来与萧韫之交接，不过带了七八十人，且都不是武力高深之人。
　　而萧韫之这边虽然只有十余人，却人人都是精挑而出，以一当十。
　　两刻钟之后，日头西斜，西天只剩下一片残阳的余晖，司马长良带来的人，全部被萧韫之的人制住。
　　司马长良自然也逃不出去。
　　“你究竟是何人？”被麻绳捆住，司马长良几乎不曾这般狼狈过，恨不得吞了萧韫之。
　　萧韫之冷笑一声：“二爷放心，我不伤你性命，你便在此处稍作停留，一个时辰之后，想必也会有人来救二爷，届时，二爷自可随意离开。”
　　司马长良猛地反应过来：“你的目的是龚先生！此番是为拖住我脚步！”
　　萧韫之含笑不语。
　　司马长良大骇，此时终于明白了萧韫之的来意，此人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甚至放出的硝石，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乃至从开始在赌石场上出现。
　　想到此人是东澜国人，而显然已经晓得西甸与北丘的合作，司马长良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你究竟何人，到底为了龚先生而来，还是为了北丘？”
　　萧韫之并不回答司马长良的话，声音微冷：“二爷不妨给西甸皇帝带句话，东澜与北丘虽在战时，但有镇远侯在一日，北丘便踏不过淄州，今日尔等与北丘合作，提供军火，假以时日，东澜缓过气来，这笔账，却该好好算一算。”
　　司马长良目眦欲裂：“尔等猖狂！”
　　可惜，他才骂出了这么一句，便眼前一黑，被萧韫之一手劈晕了。
　　萧韫之扫了一圈，眸色沉沉：“走！”
　　*
　　今夜月黑风高。
　　玉神寺与凌峰山口几乎在相反的两个方向。
　　萧韫之并不打算亲自前往凌峰山口，解决完了司马长良的事情，再安排筹备好石城诸事，便趁着司马长良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立刻离开了石城。
　　丑时刚过，停在石城郊外南部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眨眼间，几个灰衣人便已快马来到跟前，身上皆带了些伤口，其中一人的马上，还驮着一个昏迷过去了的人。
　　“大公子，幸不辱使命！”
　　萧韫之瞥了一眼马上昏迷的人，扬鞭道：“立刻离开西甸！”
　　“是！”
　　眨眼间，几匹快马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另一边，司马长良早已从玉神寺之中回来，凌峰山口被突袭，百人的车队被倒逼至灵峰湖处，两万金硝石全部被倒入深不见底的灵峰湖中，连龚先生人也被带走了。
　　事已至此，无可补救。
　　司马长良发了极大一通脾气，硝石没有拿到手，这番与曹世荣的合作，也彻底损毁。
　　而与北丘那边，还不知该如何交代，回到皇都之后，还要承受皇帝的怒火。
　　此是他第一次揽走司马家的大生意，却功败垂成，日后艰难可知。
　　想到这里，司马长良心中怒火腾腾，难以浇灭。
　　天微亮时，燕行之的府邸一阵动静。
　　司马长良不顾阻拦，直接带人冲进了燕行之的府邸之中。
　　他已怒极，理智大约也少了几分，因此才这样不管不顾冲进燕行之在石城的府邸之中。
　　燕公子一身大红的里衣，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似的，瞧着司马长良这般不请自来，脸上神色不耐，唇角却噙着笑意：“二爷这大半夜的来我府上，不知有何贵干。”
　　司马长良开门见山：“燕行之，杜珂两兄弟究竟何人！”
　　燕行之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靠在椅子里，“瞧二爷这话问得，南部杜家谁不晓得，杜小公子还在您府上做客，二爷来问我，这是何意？”
　　“我不与你绕弯子。”司马长良面上怒气未消：“两人根本不是西甸人，而是东澜人，人是你燕行之带来石城的，若是你燕公子全无所知，我不信。”
　　燕行之面上笑意渐消，瞧着司马长良脸色沉怒，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与司马长良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似笑非笑道：“若是二爷觉得我与他人合伙，只管将我带回皇都发配。”
　　“燕行之，你当我不敢对你如何？”
　　燕行之的脾气向来不好惹，西州和西甸的商人们几乎都知道，司马长良这般咄咄逼人，以他的脾气，自然没有忍耐这一说，瞧着对方沉怒难遏，却半点畏惧也无：“二爷只管试试，正好，我也打算走皇都一趟，只是容我提醒二爷一句，若你栽在了别人手中，不如先做好自己的事儿，别来寻我麻烦，燕行之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司马长良怒视了燕行之半晌，瞧着他无所畏惧的模样，最后还是甩袖离开。
　　他除了敢来兴师问罪一番，确实不敢与燕行之如何。
　　燕行之瞧着司马长良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又怒而离去，嗤了一声；“废物一个，打搅本公子睡觉。”
　　萧浮生从后面出来，瞧着恢复了平静了院子，道：“司马长良大约不会信你。”
　　燕行之倒是无所谓：“二哥放心便是，即便今日之事当真与我无关，司马长良依旧会怀疑我。”
　　萧浮生轻叹了一口气，燕行之转头笑道：“二哥可还要往皇都去？”
　　萧浮生笑了笑：“自然。”
　　燕行之眼里高兴：“如此，两日之后，我们一道启程，路上也好照应。”
　　萧浮生点了点头：“今日你也辛苦了，司马长良既已来过，便不会再来第二次，先回去休息。”
　　“不过点小事罢了，何来辛苦之说。”燕行之不在意道，“二哥只需记得，你若让行之帮你做什么，行之总是愿意的。”
　　萧浮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发生这般大事，司马长良不但无法与已经交付订金的北丘国交代，回到皇都，更是无法与司马家和皇庭交代。
　　确然，他依旧无法打消对燕行之的怀疑，但是第二日，一则不算隐秘但也不会公开的消息便传到了他的耳中。
　　燕行之让日在赌石市场上买回去的几块原石，今早一开，发现五有四块全部开不出玉，可谓废品。
　　而他还着人离开石城，往东澜国的反向去，似乎是追杀什么人。
　　司马长良听罢，沉默了半晌，“立刻回皇都！”
　　
　　
第152章 归程审问，傻阿莞
　　
　　两日之后，萧韫之和云莞一行人，早已离开石城，快马到达西甸与东澜国的边境。
　　又有人前来接应，一路可谓顺遂，他们目的模糊，即便司马长良有意派人追上，也无法寻到他们的踪迹。
　　此时，一行人正停留在西州境内。
　　而这，已是萧韫之第二次审问龚先生。
　　龚先生名为龚存文，是此番负责曹世荣与司马长良的合作的主事。
　　起初醒来，得知自己被萧韫之抓捕，也知晓那两万斤硝石已被毁于一旦，龚存文表现出了极大的情绪波动，而后，竟视死如归了一般，任萧韫之如何审问，也绝不透露一点曹世荣的口风。
　　“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对我主而言，我已是戴罪之人，即便能侥幸从你手中离去，也只能以死谢罪！”
　　萧韫之勾了勾唇角：“先生倒是视死如归。”
　　“死？有何可畏惧，我活了半辈子，早已见过这世上许多人事，便是现在死了，也无怨无悔，我奉劝公子不要做无用之功，你便是对我动刑，也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消息。”
　　萧韫之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里，一条腿翘起，放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闻言嗤笑了一声：“先生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未见到你主子大业成功，便也甘心？”
　　听到萧韫之这句话，龚存文闭了闭眼，面上浮起一抹隐忍的神色，“我有负我主，即便身在黄泉，也护佑我主将来必定大功告成，重振曹氏。”
　　“哈哈哈哈。”萧韫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胸腔都震动了起来：“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龚存文闭了闭眼，终究是不甘的。
　　他的确是曹世荣的奴才，但几曾看人脸色，今次栽倒在一个少年公子的手里，又听萧韫之这般嘲讽的话，不甘道：“公子如今也不过弱冠之龄，何必与我主过不去，需知，百多年前，这天下，本该是曹氏的天下！如今东方贼人不过是窃国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却受万民拥戴，享百姓供奉，简直天理不存！这天下，就当是曹氏的天下！”
　　萧韫之不以为意，淡声道：“曹氏幼主无能，气数已尽，守不住的天下，自然能者居之，否则，如今东澜大概已成北丘或西甸的地盘，哪里由得你们一群余孽乱党藏在南方，还有复辟的心思，真是蠢不可及！”
　　龚存文因萧韫之这句话气得脸色发红：“满口胡言！”
　　萧韫之冷笑道：“我便不与你说从前，单说现下，你曹氏满口复辟、仁义道德，这仁义道德，便是与西甸北丘狼狈为奸？倒卖火器，你这满口忠孝礼仪，自称正主，做的倒是些宵小之辈之事。”
　　萧大公子这张嘴倘若真要骂起人来，谁人能受得住，龚存文气得胸口起伏，原先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一派胡言，权宜之计，做大事不拘小节……”
　　“行了！”萧韫之懒得听龚存文这些咬文嚼字的狗屁话：“爷可没闲心听你说这些无用之言，曹世荣既将与司马长良合作的事情交与你解决，想必非常看重，东澜对矿石开采极为严格，莫说你这般浩浩荡荡将两万斤硝石运来西甸，绵山雾深瘴重，你们倒是好本事，开出了一条路进入灵玉山，到达玉峰山口。”
　　言至此，已进入了正题，龚存文便有再多不甘，此刻也憋着怒气，胸口起伏不定，脸色赤红，却有行闭口不言之举，一如上一次萧韫之来寻他说话，他一声不吭一般。
　　是个老顽固。
　　萧韫之见此，眼里有些不耐：“你倒能守口如瓶，我瞧着那玉矿，也不在绵山深处你不肯说又能守得了几时，上百人的运送队伍，我便不信，无人能说出一点消息。”
　　龚存文闻言，猛地张开眼睛，目呲欲裂地盯着萧韫之看。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与我主作对！”
　　萧韫之显然并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居高临下地看着龚存文：“两万斤硝矿，换取三块五百斤玉石，曹世荣倒舍得下血本，我起初以为，曹氏想靠玉器发家，如今看来虽不乏这等可能，却必定不单如此，曹世荣为何要寻大量玉石，所为何用？”
　　龚存文盯着萧韫之看了好几眼，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一个智勇双全、深谋远虑的小子，若你肯为我主效命，将来必定能与我主共享江山！”
　　“如此说来，曹世荣当真有所谋划。”萧韫之沉声道。
　　龚存文却绝口不提其他。
　　萧韫之眸色沉沉地看着龚存文，对方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他嗤笑了一声，明晓暂时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此人心智坚定，非软肋逆鳞无以让他松口，尤其，他还这般以曹世荣为尊，显然将曹世荣当成了框复曹氏的神明，宁可牺牲自己，也绝不有损曹世荣利益。
　　那么，这样的人，在曹世荣身边，必定有着极高的地位。
　　可是，他这些年明里暗里关注这曹氏的动向，却对此一无所知。
　　萧韫之在心中想着，对曹氏的关注，大约还需严密一些，或者，消息网该当整顿整顿了。
　　心念微动，萧韫之问道：“黄忠全又在何处？”
　　如同高乘风听到萧韫之提及黄忠全时候的反应一般，龚存文一瞬睁开了略显苍老的双眼，沉沉地看着萧韫之：“你究竟是何人？”
　　龚存文神色警惕：“这世上，知晓黄忠全此名的人不多，你与东方昭是何关系？”
　　萧韫之冷声道：“如此看来，黄忠全还活着，便在曹世荣身边且与你往来颇深。”
　　龚存文脸色微变，再次选择沉默。
　　萧韫之神色微冷：“你不肯说，是如今我尚且对你客气，我便瞧瞧，你能撑多少时日。”
　　丢下一句话，以及满心疑惑的龚存文，萧韫转身便离开了。
　　龚存文是个关键人物，即便是个老顽固，守口如瓶，但萧韫之不信不能从他口中套出点有用的信息，只不过如今在外，行事不方便罢了。
　　曹世荣、司马长良的人虽找不上他们的踪迹，但也不宜在外长久停留，需尽快回到陵阳城才是。
　　少年轻吐了一口浊气，云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背：“姓龚的还是什么也不肯说么？”
　　萧韫之笑了一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跟前，轻叹道：“是个有些难办的老顽固，守口如瓶，忠心得很。”
　　言罢，萧韫之感叹一声：“若是我朝多几个这般心志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止住了话头，不愿说下去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云莞却觉得，从萧韫之那样无可奈何、隐含失望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么一点意难平。
　　正当年少的少年，谁人心中没有鸿鹄之志，期望有朝一日，驱逐鞑虏，建立不世功勋，封侯拜相，长留青史，流芳百年。
　　即便萧韫之是个看起来纨绔无所事事的混世魔王，但云莞心中知道，他的心中，装着偌大一个东澜国。
　　远离庙堂，身在江湖，却心系天下。
　　那颗热忱的少年心，绝非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云淡风轻。
　　她喜爱的少年，心如明月，照的是天下光明。
　　云莞拉了拉萧韫之的袖口，声音软软道：“可我朝有我家大公子这样智勇双全的人呀。”
　　萧韫之被少女的话逗笑，抬手轻捏了一下云莞的鼻尖：“我家阿莞嘴巴这样甜？”
　　“哄我家大公子开心嘛。”云莞弯眸道。
　　“便是这样哄？”萧韫之挑眉，从龚存文那处带出来的郁气一扫而光。
　　云莞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石：“还有这个，送给你的。”
　　这是一块白玉，是前些日子在石城买下的一块质地上等的玉石打磨而成的，下边缀了水青色的流苏，俨然是精心装饰过的。
　　萧韫之接过来，眼眸含笑地瞧着云莞。
　　云莞不知怎么的，突然便有些不太好意思了，说起来，萧韫之送了她不少东西，她却没有正式给萧韫之送过什么东西，便软声道：“你送了我许多东西，我也没有送过你什么，难得得了一块好玉，便给你做了个随身佩戴的东西，我虽然不会刻玉，但这是我亲自挑选的，这条小带子，是我亲自编的。”
　　说完，她眸色非常真诚地看着萧韫之，似乎在肯定自己的心意。
　　萧韫之听着少女娇憨有趣的话，不由得笑了。
　　他瞧着那玉佩，心中越发喜爱，摩挲了一阵，便低头立即挂在了腰间，眸光灼灼地看着云莞：“我日日带着，绝不负阿莞的心意。”
　　云莞脸颊有些热，转移话题安抚道：“现在问不出姓龚的多少东西也没什么的，还有时间的，不要着急，咱们便先将人带回去，还怕找不出绵山里的矿石么，我瞧着这段时间天气晴好，你的人便是顺着车辙找回去，或许也能找出些痕迹呢。”
　　少女声音娇软，说着安抚的话，让萧韫之的心中，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低头瞧着跟前不足自己肩高的少女，不由得轻笑了。
　　云莞眨眨眼：“？”
　　萧韫之瞧了云莞好一会儿，低声道：“阿莞，若我日后做了些杀人放火，谋财害命之事，你可会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云莞：“？”
　　她不晓得，为何话题跳跃性突然这么大，可抬眼看着萧韫之，他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什么答案。
　　云莞犹豫了一会儿道：“我……也杀过人的，你可会觉得我暴戾？”
　　萧韫之突然笑了，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庞，“那都是该杀之人。”
　　云莞便弯了弯唇：“若说谋财害命，谋谁的，我的么？”
　　说罢，云莞护宝一般道：“这样可不行，谁也别打我银子的主意。”
　　萧韫之这次是真真切切低低笑出声来：“小财迷。”
　　云莞：“哼！”
　　但她还是伸手抱了抱萧韫之的腰，觉察少年一瞬间微微的僵硬，不由得弯唇一笑，道：“扶疏公子何时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啦，什么谋财害命，杀人放火的话，我才不听呢，你只需记住就好啦，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若不负我，我便会陪你的呀。”
　　萧韫之闻言，缓缓抬手，将少女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少女的发顶，嗓音低低：“我家阿莞何时变得这样傻了？”
　　云莞踩了萧韫之一脚：“别人还不能让我犯傻呢，不许说我！”
　　萧韫之低笑道：“嗯，我家宝儿只跟我犯傻。”
　　云莞：“……”我才不犯傻！
　　*
　　萧韫之一行人并不在外多停留，进入西州之后，只休整了一日，其后，便快马加鞭一路赶回陵阳。
　　待云莞和萧韫之再回到太平镇上时，已是五月下旬。
　　这一次出门，将近一个月，期间还派人送了几十个少女回来，交给云珍儿安排着，云玉娘从这些少女的口中，方得知云莞遇上了什么事情。
　　虽有萧韫之陪着，她心中依旧担忧不已。
　　云莞一回到家中，便被云玉娘一阵唠叨。
　　“你这孩子，说是出门去谈几日生意，这倒好，一连出去一个月，连个音信也不回给娘，存心让我担心！”
　　“若不是我问了水绿，还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听得娘连夜睡不好觉。”
　　回到陵阳城的时候，云莞先去城里找了一会云怀诚，刚被云怀诚唠叨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回来便被阿娘唠叨。
　　但她心中心虚，想起自己今次出门做的事情，还有阿爹阿娘这般担心，实在有愧于心。
　　别的一些事情，她也不敢与阿爹阿娘说。
　　萧韫之也是第一次瞧见未来的丈母娘这般情绪外泄地骂女儿，让他竟也有些畏惧，瞧着云莞被骂，小姑娘乖乖垂头认错的样子，心里也舍不得，当下立即将所有的过错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夫人，这次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让阿莞涉陷，您别怪阿莞。”
　　为母的心，都是偏的，云玉娘自然不太满意未来女婿的带着女儿涉险，虽然晓得，这其中大部分原因可能还在自家女儿身上，但，为母之心，心疼自个儿孩子自是胜过别人的，可她能骂女儿，却不能骂女婿，只好叮嘱道：“下次你们再出门，多想想家里，可别仗着自己有些功夫，便这样将危险置之度外。”
　　“是。”萧韫之甘心认错。
　　云莞听此，伸脚踢了一下萧韫之，爱娇道：“阿娘，又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要去做生意的，说起来都是他在照顾我呢，干嘛说他嘛。”
　　云玉娘瞥了女儿一眼，又是无奈又是生气，这女儿还没有嫁出去呢，倒是护未来夫婿护得紧。
　　萧韫之唇角微勾，轻咳一声道：“今次是我安排欠考虑了，阿莞年纪还小，夫人要怪便怪扶疏。”
　　云玉娘瞧着萧韫之也维护云莞维护得紧，堂堂萧家的大公子，在自己面前这般没有架子，心中不由得安慰了几分。
　　云莞撅了噘嘴，垂头乖乖认错：“阿娘，我错了，阿莞下次一定小心一些，绝不做危险之事，一定三五日便给你回一封信。”
　　瞧着女儿乖巧的模样，云玉娘气也不是，担心也不是。
　　但出门在外近一个月的女儿回家了，她又哪里舍得一直说，当下无奈道：“你啊你……”
　　云莞乖乖挽上阿娘的胳膊：“阿娘，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
　　云玉娘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这丫头，每次就会这样哄我。”
　　云莞确然带了不少礼物回来，光是小形的玉器，便有十几件，且质地都是极好的，给阿娘大伯娘和奶奶、云珍儿带了玉镯子，给阿爹、大伯、二哥还有两小只每人带了玉佩。
　　两小只一月未见云莞，此前也从阿爹阿娘的谈话中得知姐姐似乎去做了危险之事，一回来便缠着云莞，云莞去哪儿都跟在屁股后面，可见有多么想念她。
　　舟车劳顿，云玉娘将两小只捞走，打发云莞去休息去了，而萧韫之则送云莞回来不久之后便回了萧府。
　　云莞确然累了，洗漱一番，便回屋休息了，再醒来之后，天色擦黑，听到外边的动静，才晓得是云珍儿来找自己了。
　　
　　
第153章 清理警告，越做越大
　　
　　“阿莞，可休息好了？”见云莞出来，云珍儿担忧问道。
　　云莞快步上前，“好了，姐姐，你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又不是外人，这样客气做什么，我瞧瞧，你这出门一月，我瞧着都瘦了一些。”
　　“才没有。”云莞拉着云珍儿坐下，“是姐姐近日容光焕发，又久不见我，看着才觉得瘦了，都是错觉呢。”
　　云珍儿低笑道：“你就这张嘴会哄人。”
　　得知云莞经历一场劫持，又去了一趟西甸国，云珍儿心中也是担忧，这才匆匆过来看云莞，姐妹两人叙了一会儿话之后，云珍儿才道：“你让人送回来的那些姑娘们，如今都安置在彩丝阁和红颜坊帮忙，大多数为人也是不错的，勤勤恳恳，也本本分分，唉，都是些可怜的姑娘。对了，桃花说，那位水绿姑娘的绣工极好，她来了之后，彩丝阁便做了不少新品，刺绣功夫堪称一绝。”
　　云莞倒有些意外，还是道：“辛苦姐姐了，我一声不吭便带了许多人回来让你安排。”
　　云珍儿轻叹了一声：“都是可怜的女子，莫说你看不得，便是我知道了，也看不得的，所以，我虽然担心你深入险境，二婶也生了很大的气，但阿莞，姐姐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云莞面色动容，爱娇地挽着云珍儿的胳膊，弯唇道：“姐姐真好。”
　　云珍儿笑着点了下云莞的鼻尖：“好了，跟你说了许多，倒耽误你用膳了，饿着了吧，快些去，明儿休息好了，再去瞧瞧她们几个。”
　　云莞点头应下来。
　　*
　　第二日巳时，云莞便出门去彩丝阁和红颜坊瞧瞧前些时候让人带回来的姑娘们了。
　　昨日，从云珍儿的口中得知，带回来的二十几个少女，都是手脚勤快之人，如今半个多半个月过去了，她们二十余人也未曾发生什么矛盾龃龉。
　　云莞心中放心了一些，然则，刚刚走到彩丝阁的后巷，一脚才进门，便听到了姑娘哭泣的声音。
　　后院里这会儿聚了不少人，都是姑娘家，有原先彩丝阁的，也有后边从随州回来的几个姑娘。
　　而其中一个姑娘，正伏在地上嘤嘤哭泣，桃花脸色难看的站在旁边，云怀诚也在，脸色亦是不好，周边的人，也不敢吭声，但可以看得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云莞一眼瞧过去，便认得出来，那是她从随州带回来的姑娘，只不过人叫何名，她暂时还不知。
　　云珍儿来的路上还在跟云莞夸带回来的这些姑娘手脚勤快，这话还没有说完呢，一进来便见到这样的场面，她愣住了：“这，发生了何事？”
　　见到云莞和云珍儿过来，院子里的人都朝着她看过去，见到云莞，院子里的人几乎都眼前一亮，桃花和云怀诚脸色也缓了下来，走上前唤人：“阿莞。”
　　方才伏在地上嘤嘤哭泣的少女，更是低着头，不敢看云莞，脸色苍白得很。
　　云莞瞧了一眼院中的场景，弯了弯唇，道：“彩丝阁发生什么了事儿，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里。”
　　桃花脸色不太好看：“店里有些人手脚不干净，被掌柜的抓到了现行，你这才刚回来，便让你瞧见了这等让人不快的事情，实在是我管教不行。”
　　“嫂嫂别这样说，这些日子你才辛苦呢。”云莞弯眸道。
　　她说着，便瞧了一眼那伏在地上哭泣的姑娘。
　　那姑娘方才在她进来的时候，不敢抬头看她，但这会儿，几乎连跪带爬地到了她的跟前，抓着云莞的裙角，哭声哀求：“云姑娘，求求你饶过我，我下次不敢了。”
　　云怀诚实在看不下去了，冷声道：“偷东西是大事，这些日子以来，还不晓得做了多少次，岂容说一句不敢了，这事儿便能圆过去？”
　　那姑娘闻言，泪水涟涟地看着云怀诚，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大东家……”
　　她这般狐媚的样子，让桃花瞧着，越发不高兴，云怀诚也是一哽，皱眉道：“罢了，没什么好说的，送官去吧。”
　　那姑娘闻言，神色更加绝望，眼泪流得更凶，瘫坐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怀诚：“呜呜呜……”
　　周边几个从随州回来的姑娘，实在看不得她这副模样，水绿更是愤怒：“巧荷，你为何要这样做？云姑娘救了我们，便是我们的大恩人，你怎可这样恩将仇报？”
　　原本其余人也不满水绿做的事情，大家平日里都是一起干活的，自然互相了解，也暗地里奉劝过水绿，但她却不听，才闹成了这般模样。
　　水绿一开口，其余的人也跟着开口，甚至声音带着恨其不争的哭腔：“云姑娘，珍儿姑娘，还有桃花姑娘都待我们极好，给我们吃穿，让我们干活，能得生计，你为何想不开做出这等事情？”
　　“巧荷，你怎么这样傻？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这样，让我们有何脸面留在彩丝阁？”
　　“你简直不知廉耻！”
　　被人这样骂着，名叫巧荷的姑娘，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本无父无母，一起从随州回来的姐妹，便将她当做家人一般，如今将她骂得最重的，也是唯一陪伴过她的人。
　　云莞瞧着，大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眸色依旧冷淡。
　　原先彩丝阁里一位村里的姐姐见此，摇了摇头，在云莞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云莞听着，本就冷漠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原来这位叫巧荷的姑娘，瞧着安分，但实际上，却做出了将彩丝阁里的小东西偷出去私下售卖盈利的事儿，光是荷包，便偷走了四个，今日早晨，被掌柜的和桃花当场抓脏。
　　这还只是其一，这姑娘的心思却不太正。
　　这段时间，陵阳城人间至味的事儿也不太忙，又因云莞外出，云怀诚经常太平镇和陵阳城两头顾，又因桃花在彩丝阁，便时常出入，却不想，这位巧荷姑娘竟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不顾桃花与云怀诚定了婚，还有一个月便要成婚，私底下暗暗行些狐媚的事情。
　　这也才导致桃花对她的态度，可谓非常厌恶。
　　如今晓得，店里少了东西，也是巧荷做出来的，心中更是半点好感都无，恨不得立刻将人赶走。
　　云莞一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巧荷还能好好儿留在这里，只怕还是因为是她带回来的人，桃花即便心中不喜，也不好处理。
　　当下，云莞便道：“既然人赃并获，还有何可商量的，偷了店里的东西私下售卖，便按照律法做事，送去官府便是，该罚的罚，该坐牢的坐牢，聚在院子里，也不顶事。”
　　她这般可谓不近人情，巧荷听罢，脸色苍白，又哭着哀求云莞：“云姑娘，我再也不敢了，你别送我去官府，我求求你。”
　　“我是你带回来的人，你说会救我们一命，求你，别送我去官府，我，我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云莞脸色微冷：“我从未说过要救你们一命这样的话，你也不必将我当成恩人，你既然做出了偷东西的事情，便该知晓，若是东窗事发，等待你的是什么后果。”
　　云莞声音颇淡，半点情面都不留：“人做错的事情，就当接受做错事的后果与惩罚。”
　　巧荷泪水涟涟，抬头瞧着云莞冷漠的神色，还有曾经陪伴过自己的姐妹们，或是愤怒，或是心痛的神色，自觉已孤立无援，不由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错了，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生了肮脏的心思。
　　云莞摇了摇头，让人将巧荷带走。
　　巧荷一走，剩下的姑娘轻脸色惶惶，虽心痛于巧荷的行径，可她实在做得不对，即便想要顾念这些日子同甘共苦的情分，也无法说出向云莞求情的话。
　　只是，瞧着云莞不太高兴的模样，她们仍旧表明心迹：“请云姑娘放心，我们将姑娘当成救命恩人，绝不会恩将仇报，做出对不起姑娘的事情。”
　　人性是复杂的，云莞瞧着一众人，并不强求，道：“我带你们回来，算不上什么怜悯之心，你们若愿意待在此处，出多少力便得多少收获，与店里原先的人，所得的待遇是一样的，我不偏颇，若是不愿意，或者如这位巧荷一般，日后生了些别的心思，便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巧荷的事情，如同一个警告一般。
　　而大多数人，心中是感激云莞的，听到她这番话，皆保证道：“我们愿意留下来，请云姑娘相信我们，绝无二心。”
　　云莞笑了笑，凝肃神色松缓了不少，又成了那位言笑晏晏的少女，“行了，都别紧张了，巧荷的事情，只是个意外，人心难辨，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日后莫要重蹈其覆辙，都散了吧，该做什么的，便做什么去。”
　　听到云莞这样说，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们心中也是害怕的，她们与巧荷一般，都是被云莞所救之人，可巧荷恩将仇报，她们却不会，怕只怕，姑娘因此觉得她们心术不正，将她们赶走。
　　好不容易有个像家一般的地方，不论是桃花姑娘还是珍儿姑娘，都待她们不薄，她们不想，也不愿意离开。
　　待一众人去忙活了之后，云莞才过去，拉着桃花的手道：“是我思虑不周，带了些心术不正的人回来，让嫂嫂受委屈了。”
　　还有一个月才成婚呢，这嫂嫂叫得桃花如今依旧觉得不好意思，她本就不怪云莞，当下便佯嗔道：“说的什么话呢，怎么还怪上你了，好阿莞，出门将近一个月，可让我好想念。”
　　云莞弯眸笑道：“不怪我，便怪二哥生得太招人。”
　　云怀诚摸了摸鼻子，“乱说话。”
　　他说罢，又立刻向桃花保证：“我绝无别的心思，也从未正眼瞧过别人一眼，我每次来，只在店前，从不来后院的。”
　　桃花自是知道的，只是两人这般在云莞与云珍儿面前闹别扭，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嗔了云怀诚一眼，便拉着云莞和云珍儿去旁边说话了。
　　三个姑娘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体己话，云莞才避重就轻地说了自己这一趟出门谈下的生意。
　　此时，被撇开了许久的云怀诚也才终于有了插口的机会。
　　听到云莞说自己与燕行之有合作，并加入了西州商会，云怀诚着实诧异了一瞬，甚至眼眸发着亮光：“燕行之，便是那位几乎掌控了东澜与西甸商贸通道的燕会长？”
　　“正是此人。”云莞瞧着云怀诚兴奋的神色，笑道：“二哥怎的比我还开心？”
　　云怀诚道：“如何不开心？要知道，那位燕公子的本事可大着呢，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建树，二哥也是经商的，心中自然钦佩。”
　　云莞心中暗道，你若是知晓萧韫之背后掌控了一半东澜与北丘两国往来的商贸，只怕还要惊掉下巴呢。
　　心中想是那样想着，但她也笑道：“确然是，与西州商会合作，于我们日后发展也是有好处的，先前咱们便商量过太平书画纸日后的发展，我目下无意与江东的黄州纸争抢市场，毕竟黄州纸深入人心，咱们还坐不稳，便将主力往西甸与南苍两国去，那边的技术，远远没有东澜国高，咱们的纸张，最有市场。”
　　此前便商量过此事，云莞这一番西甸之行，更是亲身考察过，她的判断，自然也是值得认可的。
　　云怀诚点头道：“这样也好，现下还与西周商会合作了，今后必定越发方便。”
　　不过提及此事，云怀诚诧异：“阿莞怎会认识燕会长？”
　　云莞弯眸道：“二哥有所不知，燕行之与萧家二哥是好友呢。”
　　云怀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然则，云莞一趟西甸之行，却并不仅仅只是与燕行之达成了合作，更重要的是她插手了西甸的矿产开采。
　　这是大事，今后这方面的资金投入，也将会更多，云怀诚听她竟已经着人勘探西甸国的矿山，大吃了一惊：“矿、矿石？”
　　他实在不晓得，妹妹怎么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
　　云莞此前还不打算跟云怀诚说铁矿之事，毕竟二哥这两年虽然越发老成，但其实大约还不太能接受她突然将生意做得这样大，甚至插手军用。
　　但细想，也总要让二哥知道的，毕竟后期的资金投入不会少，因而弯眸笑道：“就是铁矿，这样一块肥肉，西甸对开采要求这般宽容，咱们没有理由放着眼前的肥肉不拿走，不是么二哥？”
　　云怀诚到底也是商人，听着云莞介绍了西甸对铁矿与玉矿开采的状况，不可谓不心动，只是他不似云莞这般大胆，也不晓得背后其实有燕行之和深不可测的萧韫之在帮扶，他还欠缺了解，不太敢冒险。
　　云莞便道：“此事没有那么快定下来，但若能拿到开采权，二哥，我是一定想要拥有的，只有咱们手里的本钱越多，今后的话语权才能越重，如今东澜国的商人，还不敢去冒险抢这一块，但人心趋利，大势所趋，即便不是现在，也必定是日后，这一杯羹，我想第一个吃。”
　　听及云莞这样说，云怀诚思虑了一阵：“好，既然如此，二哥便信你，事情若是决定下来，钱的事情，咱们一起解决。”
　　云莞莞尔一笑：“多谢二哥。”
　　“都是一家人，说的什么傻话！”
　　这番商讨，多是云怀诚与云莞在商量，云珍儿和桃花极少插口，云珍儿虽是做生意的好手，但这能力也多在管人与人谈判上，关于商业发展的事情，着实懂得不多，只好道：“如此，我便听阿莞与阿诚的，日后需用得上姐姐的地方，说一声便是。”
　　兄妹姐弟三人这般和谐，云莞心中高兴，道：“第一批玉器已经在运送回来的路上，我打算将店铺开在陵阳城，二哥，咱们还需快些找个擅长雕琢玉器的能工巧匠，不可荒废了。”
　　云莞昨日回来的时候，给家人带回来的玉器品成色便十分好，价值极高，云怀诚早便听说别人家的玉器店，一年盈利上万两银子是再正常不过的地方，尤其是在陵阳城这样的水陆交通汇合之地，实在眼馋得很，当下便道：“此事二哥去打听打听，前些日子，柳兄还曾与我说过。”
　　“柳兄？”云莞诧异。
　　云怀诚轻咳一声，瞥了一眼云珍儿，云莞瞬间了然了，看来这位柳公子对姐姐很是上心呀，尚未追到姐姐，倒是与云家的人都打好了关系。
　　云珍儿只无奈一笑。
　　云莞道：“嗯，我也去找萧扶疏打听打听，可有能介绍的人，自然，店铺的地址也要尽快定下来的。”
　　“我晓得。”云怀诚高兴道：“刚好城里有一家铺子转让，我前几日便去瞧了，那时便觉得手上有闲钱，能买下来日后必定也有用处。”
　　“二哥有主意便好。”云莞拊掌道。
　　
　　
第154章 异域绣色
　　
　　兄妹几人一番商量，直到要落日了，云怀诚也没有离开，打算今夜便留在镇上，待第二日再回陵阳城办理诸事宜。
　　巧荷因偷东西被带去官府的事情，也从彩丝阁传到了隔壁的红颜坊，不少人心中又气又担忧，怕只怕因为巧荷心思不正，让云姑娘误会她们也会做出像巧荷那样忘恩负义之事，将她们全部赶出去，但一日下来，瞧着云莞对她们并无偏见，也不由得放心了些，只暗道，日后必定安心做事，绝不做巧荷那般背义负恩的事情。
　　而云莞这一番作为，便是还有人敢有别的心思，此刻也当全都歇下去了。
　　云珍儿和桃花都与云莞夸赞水绿的绣工，而水绿也才刚刚来了一段时间，绣品便已让镇上的不少人夸赞不已，尤其受到一些上了年纪的富贵人家老夫人的喜爱。
　　昨日白日光顾着与云怀诚说西甸国生意的事情，傍晚时分，云莞又带着从西甸国带回来的几个玉器上门去拜访萧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以及萧定夫妇。
　　老人家念她，强留用了晚膳才让萧扶疏送她回家，而后晚间，又与家人说了日后做玉器买卖的事情，这一番忙活下来，别说云莞能对从随州带回来的姑娘们如何了，便是连去瞧一眼水绿的绣品的时间都没有了。
　　只能第二日再来瞧瞧。
　　她来的时候，时辰尚早，店里几乎还没有客人光顾。
　　彼时，水绿正在做一副绣品，在一块深色的布料上，以银色的丝线秀出繁复的图案。
　　与桃花擅长的绣逼真的花鸟图案不一样，水绿擅长绣出繁复的图案，且图案形态以对称为主，精致精细，几乎不见花鸟图案，多以各样的几何图案组合而成，方形、棱形、螺形、十字形、之字形等。
　　她的刺绣，布面无描图，云莞瞧了一会儿便发现了其中的关键，水绿是在数着布面上的经纬线挑绣而成图案。
　　她绣得认真且飞快，针线伸展间，一小多漂亮的图案便已初显形态，可见技术非常娴熟，说有十年功夫，都是不夸张的。
　　水绿做起刺绣，非常专心，连云莞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发觉，还是周围的人眼神提醒水绿，水绿才茫然地转回头，待看到云莞，惊讶了一瞬，赶紧站起来：“云，云姑娘。”
　　云莞笑了笑，按着水绿的肩膀让她坐下，“别这样客气紧张，我就来看看而已，从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水绿的刺绣功夫这样深，让我大开眼界。”
　　水绿面上不太好意思，“云姑娘谬赞，我也就会这些。”
　　桃花在一旁道：“我便说水绿是个妙人，她的一些绣法，连我都没有见过，这几日倒是跟她学习了不少。”
　　水绿抿唇笑：“桃花这样说可让我好羞愧，分明是我在与你学习。”
　　云莞好笑：“你们两人也别推让了，我瞧着倒是各有特色，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水绿与桃花听此，相视而笑。
　　云莞先前便见过水绿给的那一本关于刺绣的图册，上边的图案，异常精美，当时因着赶路，她只来得及粗粗翻看了一遍，便已被惊艳，来不及多问水绿何以有这样的手艺，便得离开随州。
　　今次再见水绿的刺绣，更为惊叹。
　　将水绿请至一旁坐下，云莞道：“此前时间有些赶，我尚未问过水绿是哪里人家，何以有这样的精致的刺绣手艺。”
　　提及过往，父亲一家狠心薄情，完全不过与十几年的父女情分，水绿眼神微黯：“我是随州陈家的女儿，父亲乃随州富商，祖上曾祖曾担任过地方官员，陈家尚算富足权贵，我是家中庶女，排行第六。”
　　云莞此前也了解过一些，水绿当是带回来的这些姑娘当中，身份最是不一般的，可算来自大户人家，因此，在谈吐与胆气上，乃当中的佼佼者，大概便也是这样，她当日在富贵山庄，才敢在云莞出现的时候，帮忙稳定人心，此后又聚集了一帮被家人抛弃或无处可去的女子寻求谋生之路。
　　“原来如此，陈家我倒曾听说过。”云莞点头道。
　　水绿不由得想起当日被救回家，陈家将她赶出家门时所得知的真相。
　　她本已定亲，对方是父亲一心拉拢的人家，但因她被拐走两个月，清白不在，陈家已决定让幼妹代她出嫁，且婆家也嫌她没了名声，不肯再让她进门。
　　她回去，只会让一切都变得尴尬，最重要的是，因为她，可能会影响家中姐妹的名声，于父亲而言，或说于陈家而言，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一个死去了的女儿，与一个清白不在的女儿对陈家更有利。
　　水绿想起往事，不禁心中悲痛：“如今水绿已是新生，与陈家再无关系，云姑娘是我的恩人，水绿的命，便是云姑娘的。”
　　云莞哑然，不由失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当记住，你的命，永远是你的，也只有你方能支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是别人去支配，即便你觉得这个人，曾经帮助过你。”
　　水绿诧异地看着云莞，云莞不欲多说，道：“我见你的刺绣手法、图案皆是这一带少见的样式，更像自成风格，尤其是那本绣法荟萃图册，更是鲜见。”
　　提及此，水绿眸色越发黯淡：“那是我娘传给我的。”
　　云莞稍顿，瞧着水绿此刻的神态，以及对陈家毫无留恋的样子，大约明白了什么，含笑道：“若是如此，你娘定是个十分聪慧之人。”
　　水绿回忆往事，脸上带了些思念：“我娘最擅长的便是刺绣，我六岁便跟娘拿着针线学习刺绣，如今已十年过去，可惜，我尚学不到娘一生半成的功夫，娘便去了，记忆中，娘的刺绣功夫极好，龙凤花草，虫鱼鸟兽娘都能绣，娘最擅长绣繁复的图案。”
　　便也是这般，娘亲的绣活独一无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好，才让祖母对她们母女怜惜几分，庇佑几分，也让她的日子，过得比一般权贵府门里的庶女的日子好一些。
　　可惜，娘在她十二岁的时候便去世了。
　　桃花听闻过水绿的身世，心中便非常疼惜她，闻此轻叹了一声，道：“水绿的手艺不俗，如今只是年少，假以时日，亦能有所成就的。”
　　“谢谢桃花姐姐，娘说，刺绣是她唯一能教给我的东西，女孩儿家，总要掌握一门手艺，将来才不会让人看轻了去，我们母女别的不会做，便只会做绣活。”
　　一开始提及亡母的伤心散去，水绿说起刺绣的事情，便能侃侃而谈：“娘亲虽去得早，但却教了我许多绣法，平绣、辫绣、结绣、缠绣、绉绣、贴花、抽花、打子、堆花等是多种功夫，我皆晓得，我最擅长的是挑花绣，便是方才云姑娘瞧见的那样。”
　　云莞赞赏道：“绣法奇特，图案丰富且新奇，我瞧着倒不太像我们陵阳城周边州府的人惯会的手法。”
　　“云姑娘有所不知，我娘亲并非西江南岸六州人士，她原本是桂州人，那一本绣法荟萃图集，乃是我外祖母传给我娘亲，我娘亲再传给我的。”水绿解释道。
　　桂州，云莞记忆之中，这是东澜国最南部的一个州府，与南苍国接壤。
　　“三代传递，可见是贵重之物，便这样送给我？”
　　水绿急忙道：“水绿身无长物，便只有这份东西能送给云姑娘，请云姑娘一定收下。”
　　云莞翻看了两页，瞧着水绿紧张的模样，似乎害怕她拒绝一般，弯眸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不过我不会刺绣，这本图集，便当做我替你保管，你才是刺绣的人，想必对你的帮助更大。”
　　水绿闻言，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云莞却道：“我先拿着翻几日，后面再给你，到底做绣活的是你，这本书对你的益处更大。”
　　水绿闻言，感激道：“多谢云姑娘。”
　　“都是自己人，便别再说谢不谢的话了。”云莞含笑道。
　　云莞与水绿一番交谈下来，也明白了她这般手艺由来的缘由，想必水绿的母亲，是个十分懂得刺绣的人，且文化风俗，自小的教诲，大约都与南苍国有些相承之处，才在这刺绣的手法之中，显出几分异域风情。
　　但她却也非常喜欢水绿手下那些华丽精美的图案。
　　与时下的人们喜欢的淡雅的花鸟图案不一般，繁复的几何组合图案，更显神秘之美。
　　不仅是水绿，带回来的，有十来个姑娘都懂得刺绣，她们长于随州的乡间，绣法大同小异，几乎一脉相承。
　　云莞查探了一番之后，其中一个姑娘跟她解释：“云姑娘，在我们那儿，这样的绣法，叫做剪纸绣，先在纸张上剪出想要刺绣的图案，再将图案沾在布面上，再沿着剪纸绣出来。”
　　云莞观察过，这样的绣法，图案色彩艳丽，以动物、景物、花木组合为主，精巧繁复，显出一种古朴之中的华丽，非其他的地方所能比及。
　　然而，不管是水绿的挑花绣还是其余人的剪纸绣，对于云莞而言，都带着一丝熟悉感。
　　她对刺绣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在她曾经的时代，这是南方许多少数民族传统的工艺，艺术价值非常高。
　　而如今的南苍国服饰，恰好于此相类：色彩艳丽，图案繁复华丽。
　　与东澜国崇尚的简淡温雅相差甚大。
　　一通看下来，她也对这些姑娘们的手艺，有了一定的了解，只让她们安心在彩丝阁做事，有她这一番话，这些姑娘心中越发松快，连干活都非常积极。
　　与云莞出来之后，桃花有些担忧：“虽然这些姑娘们的绣法非常好，但是阿莞，她们善于以深色布料为底，绣法繁复，图案用色华丽多彩，乡间或非常喜欢这样吉祥美丽的图案，却与彩丝阁的买卖，不太相称。”
　　彩丝阁做的是精品刺绣，面向的客人，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少女或者少妇。
　　云莞笑道：“嫂嫂莫要担心，陵阳城无人买卖，咱们还不能去做别处的生意么？”
　　桃花也顾不上云莞这句嫂嫂了，稍稍疑惑：“阿莞的意思是？”
　　云莞笑道：“嫂嫂有所不知，咱们东澜国的富贵人家虽不太喜欢这样华丽且色彩丰富的图案，但南苍人好穿彩衣，如此连带着两国接壤的城镇，百姓也好于这样的穿着文化，在陵阳城等东澜国内城卖不出去，咱们便去别处找销路便是。”
　　桃花闻言，恍然大悟：“瞧我，想不到那么多，还是阿莞有主意。”
　　云莞弯眸失笑：“对了，我先前去西州之前，便与嫂嫂商量过彩丝阁搬迁事宜，嫂嫂与二哥打算得如何？”
　　说起此事，桃花面色红润，道：“我与阿诚商量过了，城里的店铺倒不太难找，我是想着，待，待我与阿诚成婚了，再搬去城里，届时，也比较好管理一些。”
　　云莞拊掌道：“如此也好，说起来，六月二十八还有一个月便到了，后面半个月，嫂嫂是否得闭门在家不出，等着二哥上门迎娶才是。”
　　桃花面上羞意更重：“你这小妮子，又想来打趣我呢？”
　　云莞神色无辜：“哪有呀，嫂嫂可误会我了，我想着，届时，便让水绿她们留在镇上，所产绣品，我会根据情况安排销路的。”
　　桃花点头：“也好。”
　　姑嫂两人商量了一番，云莞又去隔壁的红颜坊瞧了小半日，方才兴冲冲地回家。
　　回去时，手上还拿了一块水绿的绣品，以及那本水绿送给她的书。
　　云莞回到家之后，陶伯刚好来找她，原本昨日便当与陶伯说纸坊与西州商会合作之事，但她一回来便安排诸事，还没来得及与陶伯商量，一得知陶伯来了，便将人带去花厅说话，手里的东西，随手便放在了桌上。
　　这一说，便是半个时辰。
　　云莞送走了陶伯之后，再回来时，便见云玉娘坐在桌边，翻看她半个时辰之前，从彩丝阁里带回来的水绿的那本绣法荟萃，那张精美的一尺长宽的小绣品，也被展开在桌上。
　　云莞刚想出声叫阿娘，却见云玉娘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甚至眼角微红，眼眶微湿。
　　云莞愣了一下，轻轻走过去，低声唤道：“阿娘……”
　　云玉娘这才回过神来，瞧见云莞过来了，方觉得自己失态，眨了眨眼眼道：“阿莞回来了。”
　　云莞坐下来，神色担忧地看着云玉娘：“阿娘怎么了？”
　　云玉娘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待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心中非常难过。
　　她揉了一把酸热的眼睛，“娘也不晓得怎么了，方才见到你放在桌上的东西，恍惚中觉得眼熟，便拿来瞧两眼，看着看着，便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过，却又不晓得在难过什么。”
　　自莫听雪开了药方之后，如今云玉娘持续用药一个多月了，按照莫听雪给的法子，暗中也在调理，根据云莞自己练习内功的经验，也教过云玉娘调理之法。
　　如今，云玉娘已慢慢能感觉到，周身内力可运转的迹象，虽然微弱，但却足以做出判断，药效是显著的。
　　那么，是不是一些记忆，也有所恢复？
　　难道，阿娘瞧见这些绣品，想起了什么么？
　　云莞看了看这些绣品，以及翻开的集萃上精美的图案，握着云玉娘略微冰凉的手道：“阿莞都不曾问过阿娘，这段时间我外出，阿娘身体恢复如何，这……绣品上的图案，来自桂州，阿娘可是有何印象，或曾去过桂州？”
　　与云莞说了几句话，云玉娘心中的怅然忧郁已散去不少，闻言笑道：“娘恢复得极好，阿莞别担心，我方才也不曾想起什么，只是瞧着这些图案，心中便觉得很亲切，不知为何也有些难过，如今也没什么的。”
　　“阿娘可曾去过桂州？”云莞顿了顿，又问了一遍
　　云玉娘摇头：“不曾。”
　　“阿娘除了心里不太好过，身子可有不舒服之处？”云莞又问。
　　云玉娘笑道：“你呀，别瞎担心，阿娘没事，伤不着，只是觉得这些图案亲切罢了，不若阿莞留给我瞧瞧几日，兴许能想起些别的事情呢。”
　　云莞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答应下来，又叮嘱道：“如此，阿娘便留着瞧瞧，不过切不可操之过急，若是有不适之处，一定要停下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云玉娘含笑应了下来。
　　
　　
第155章 温暖安全的怀抱
　　
　　云莞自从西州回来之后，便忙得停不下来，萧韫之自然也是。
　　龚存文被萧韫之带回来之后，便关进了地牢之中。
　　此人嘴巴甚严，任由萧韫之如何逼问，也问不出更有用的信息，只从他口中问出了绵山矿藏的地址，也知晓，他在曹世荣的身边，所负责之事为沟通曹世荣与西甸商贸交易之事。
　　但萧韫之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龚存文依旧有所隐瞒。
　　周修文道：“此人能给曹世荣打理与西甸国的生意，可见并非泛泛之辈，到了这般境地，竟还能守口如瓶，曹世荣能有这样的手下，倒是便宜他了。”
　　“守口如瓶？”萧韫之不以为然：“我瞧着，他是知道，一旦说出口，下场比如今更惨罢了。”
　　周修文皱眉：“你觉得他隐瞒了你想知道，但他不能说的东西？”
　　“能待在曹世荣的身边，有这般能力，又怎会什么都不知晓，他这般忠心耿耿对待曹世荣，你觉得他会不晓得曹世荣的谋划？”
　　周修文沉默了。
　　萧韫之幽幽道：“姓龚的瞧着无欲无求，其实是个老狐狸，他最大的求，便是曹世荣，所以，晓得某些东西，绝对不能告诉我，如此一来，我还能留他一条命跟我耗，否则，是当真见不着他主子大业成功的那一日了。”
　　周修文摇了摇头，“你说曹世荣此番让他去西甸的目的，是为寻求大块尚未雕琢的玉石？”
　　萧韫之点头，他思来想去几日，也未曾明白，曹世荣此举是为何意。
　　“你可有何看法？”
　　周修文凝眉沉思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不论其目的如何，既然有所牵连，便能露出蛛丝马迹。”
　　萧韫之嗤了一声，懒懒调侃道：“周大人办案无数，也有被难倒，猜不出人犯目的时候。”
　　周修文冷脸看了萧韫之一眼，不为所动：“既然问出了绵山矿藏之事，你打算如何做，当真相信龚存文的话？”
　　萧韫之道：“即便龚存文不说，顺着来时路，我总能查到，只是时间长短罢了，如今他肯说出来，想是晓得了这一点，八九不离十。”
　　周修文点头。
　　萧韫之幽幽道：“既然它本就不为人知，便继续维持原本的面貌便好，东澜国，不缺那两座矿山。”
　　周修文一顿，如同没有听到萧韫之的话，也似方才从未与萧韫之说过什么一般，转头幽幽离开了。
　　萧韫之瞧着夜色中脊背坚挺的背影，幽幽叹气，倒像与自己说话似的：“与我这乱臣贼子谋事，真损了周大人刚正不阿一世英名。”
　　说罢，萧韫之往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上看了一眼，走过去，便见少女鹅黄色的裙角露了一片在浓密的绿叶之中，勾唇笑道：“小阿莞，来了还躲在树上做什么？”
　　云莞往下一瞧，眼眸弯弯：“这不是瞧着你在与周大人说正事，不太好打扰么。”
　　说罢，她干脆坐在树干上，双腿垂下晃了晃，两手撑着树干，又往周修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大人平日看起来严肃非常，像随时就能让人上刑的青天大老爷一般，感觉被你带偏了呢。”
　　“瞎说什么。”萧韫之好笑：“还不下来，在树上喂蚊子么？”
　　萧韫之不说，云莞还不觉得，他这么一说，便感觉耳边都是蚊子嗡嗡叫的声音，云莞撅了噘嘴，高高坐在树枝上，“我要跳下去，萧扶疏，你接不接我。”
　　便是夜色里，也好不掩藏少女眉目灵动的模样。
　　萧韫之眼波笑意流转，已张开手，仰头瞧着树上的少女：“接，下来。”
　　云莞轻笑一声，就这般从一丈高的树枝上跳了下去。
　　而后，她落入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之中，萧韫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月色中的树下，便只传来少女一阵轻灵的笑声。
　　很久很久之后的云莞，回忆起自己何时这般明显的感受到自己如此喜欢萧韫之，便常常能回忆起今夜的树下，少年稳当而坚实的怀抱。
　　他们之间，有细水长流的相处，是日久生情的默契，但某一个瞬间的剧烈心动，才是回忆里最甘美而反复怀念的部分。
　　分明也不是什么有趣、好笑的事情，两人不知为何，这般对视着，在树下笑了好一会儿，活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似的。
　　“调皮！”萧韫之宠溺道。
　　云莞弯眸：“萧扶疏，我发现，我似乎更加喜欢你一点点了。”
　　萧扶疏一顿，心尖微颤，他的小姑娘，有时候总是非常大胆，一点也不像当世人们对闺中少女的认知。
　　这般独一无二，让他移不开眼。
　　少年面上笑意愈深：“一点点是多少？”
　　云莞眨了眨眼，伸手比划了一下，“这样多？”
　　末了又补充道：“以前是这样多的！”
　　萧韫之失笑，额头抵着云莞的，低声道：“如此说来，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阿莞的欢喜才这样多，日后还必定多努力一些，争取让阿莞的喜欢再多添一些。”
　　“唔……看扶疏公子的表现呀。”
　　萧韫之低低笑一声，带着云莞，压在身后的大树上，炙热的吻，便压了下来，落叶簌簌而下。
　　唯见月光笼罩下的一对身影。
　　直到空中鸟鸣盘旋，萧韫之方放开了云莞，云莞眼眸微湿，趴在萧韫之胸前，萧韫之意犹未尽，一下一下，轻轻啄吻她的脸颊。
　　直到两人缠缠腻腻地温存好半晌，云莞热得不行，拍了一下萧韫之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结果一落地，双腿一软，差些倒下，被萧韫之扶了一把。
　　少年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云莞羞愤得差点想他一口，萧韫之难得见到云莞这副带着些羞意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但也不敢将人惹得太过分，免得等下跑掉了，只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给少女顺毛。
　　云莞瞪了萧韫之一眼，方觑了一眼顶上盘旋的信鸽：“是不是什么消息传回来了？”
　　萧韫之面色微红，声音略哑：“嗯。”
　　说罢，一甩袖，袖风一挥，原本在空中盘旋的信鸽，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萧韫之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再一挥手，信鸽便再次飞走，落在了两人头顶的大树上。
　　云莞好奇道：“是不是已经找到硝矿的地址了？”
　　“大约是。”说罢，萧韫之一转，便将云莞转到自己的背上，带着少女进了屋子，“进去再说。”
　　云莞猝不及防便被背在背上，趴在萧韫之的坚实的后背上，弯了弯唇角。
　　直到将云莞放下来，萧韫之瞧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却转头走了。
　　云莞：“？”
　　什么情况，她还没问出来，便见萧韫之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云莞满脸疑惑。
　　萧韫之打开瓷瓶，云莞瞬间便闻到了一股清新怡人的薄荷的味道，便见萧韫之从里边挖了一小块绿色的膏药，抬手涂在了她的脸上。
　　云莞：“……”
　　一股清凉的刺激，她终于感受到，自己的脸上被蚊子叮出了一个包。
　　萧韫之勾唇道：“以后还藏不藏树上，喂了多少蚊子了？”
　　云莞撅了噘嘴，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萧韫之，萧韫之好笑，提醒道：“别用手碰，一刻钟就好了。”
　　“哦。”
　　处理完了这些事儿，云莞的注意力便放在了萧韫之手里的信纸上，萧韫之展开一看，确然是他派去的按照来路寻找的绵山内硝矿的消息。
　　“与龚存文提供的消息符合么？”云莞问道。
　　萧韫之点头：“符合，不过那矿石，已被开采了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可见，这些年，曹世荣不仅手里掌控了一批硝矿，与西甸的合作也不少。”
　　“那你怎么办呢？”云莞疑惑道。
　　“着人去接手便是，并非绵山深处，亦是比较靠近东澜国之处。”
　　云莞点了点头，这等事情她插不上手，也不晓得太多，自是由萧韫之安排和处理便是，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但他却对萧韫之和周修文的关系感到好奇，周修文分明是个朝廷命官，但出了公堂之后，与萧韫之做的事情，似乎又与他的身份背道而驰。
　　云莞好奇道：“你与周大人认识很多年了么？”
　　萧韫之自不会隐瞒云莞：“认识几年了，我第一次去京城时便与周修文认识。”
　　云莞眼珠子一转：“你第一次去京城是何时。”
　　萧韫之想了一下，“十一岁。”
　　云莞：“……”
　　萧韫之笑了笑，在云莞的头上轻轻揉了一把：“阿莞此前说我是个纨绔，这话倒也没错，十岁之前的萧扶疏，确然是个混世小魔王，招猫逗狗，打马过街，日日只晓得吃喝玩乐，到处胡闹，祖父的戒尺，不知打断了多少跟。”
　　云莞一想起那个场景，也觉得很是好笑，记得萧老爷子曾说，小时候的萧扶疏很是调皮，他院子里种的花，便没能活过三个月的。
　　但调皮则调皮矣，到底是世家精养出来的公子，文功武治一样不缺，倒也从未做过伤风败俗为乱法纪之事，只是太闹腾了些，不像萧二公子，从小乖巧用工，一心只读圣贤书，让人放心、省心。
　　萧韫之回想往事，大约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很是欠抽，轻叹一声道：“后来，父亲母亲双双因病去世，绾绾也夭折了，祖母更是为此身体每况愈下，我名义上到底是萧家长孙，历经这些事情，当担起的责任，便也该担起的。”
　　云莞忽然觉得心疼，“那你何时才晓得那些事情呢？”
　　萧韫之低眸道：“父亲母亲去世一年后我便从母亲的札记中了解了些，在我尚未知晓的那些年，他们已拖着残躯病体在帮我寻找真相，联络了不少力量，包括舅舅，若非父亲母亲身体撑不住，只怕是要一直隐瞒我，直到真相揭开。”
　　“所以你知道了之后，便立刻进京了么？”
　　萧韫之点头：“也是那时方知晓，没有了父母荫蔽与扶持，萧韫之也不过是个成事不足的纨绔罢了。”
　　云莞软声道：“可是现在扶疏公子很厉害了呀，世上男子千千万，谁能比得上我家扶疏公子呀。”
　　萧韫之被少女的话逗笑，面上重新覆上些傲色：“自然，当世无人可与我相匹敌。”
　　云莞抿唇失笑，她便喜欢萧韫之这般自信不可一世的模样，无人能挫其锋芒。
　　萧韫之继续道：“也是那时，方认识了同龄的周修文，周家在东澜是名臣之后，可惜到了周修文这一脉，父亲虽是嫡系，却体弱难当大局，周家落入旁支之手。当年我与他相识时，他父亲刚刚病逝，周家内部明争暗斗，人人排挤他这嫡孙，周大人还是个在夹缝之中求生的小可怜。”
　　彼时同龄，萧韫之甚至已经想不起他与周修文认识的经过，当时他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在巨大的刺激之下，瞒着萧家的人只身前往京城，却发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由得挫败非常。
　　当时，刚好也碰上周修文这小可怜，两个少年瞧着对方落魄，却又存着傲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一阵唇枪舌剑野蛮扭打之后，这般交情，反倒延续至今。
　　萧韫之没说的是，周修文虽是周家人，却与周家有仇，早已离心。
　　云莞感叹：“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周大人小小年纪，便已经有这般成就，可是周大人既然是京城人士，何苦来陵阳城做一个小小的县丞，离乡千万里呢？”
　　“阿莞有所不知，此乃周修文主动请求外放，他与周家不合，在京城，朝中处处是周家人，不知等多少年方能等到机会，陵阳城这样的好地方，最易出成绩，不出两年，他若再回京，便可平步青云，何必捞着周家给的那些好处呢，这今后，周家真正在谁的手中，尚不可定论呢。”
　　云莞搓了搓手臂：“反正你们政治更迭的事情我不懂。”
　　萧韫之道：“阿莞不必懂，我家小财迷，只管好好赚钱便是了。”
　　云莞听着这话，心中微喜，却还是轻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我的玉石何时方能回来呀？”
　　萧韫之一愣，继而失笑，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快了，大约也便是这几日的事情。”
　　萧韫之说这几日，便是这几日。
　　五月二十七，是云莞爷爷的忌辰。
　　云家一家人回上林村祭祀云莞的爷爷，虽然已搬家许久，云承德等人自搬家之后，便再也不曾回过村，但生活了几十年的村民们之间，半点也不陌生。
　　云家院门口，一棵杂草也无，路过云家院子的村民，若是见到生了杂草，便帮忙拔掉，想着云莞一家若是回来小住，也不至于太荒芜。
　　云家举家回来，闹了不小的动静。
　　但村民也晓得，此番回来是祭拜先人之故，因此并不多上门打扰。
　　按照往年的习俗，云奶奶和云承德、云承运，要在云爷爷忌辰这段时间，一连半月吃斋，今年又正逢云怀诚婚礼，她打算在村里小住半个月，到六月十五之后，再去往城中，等待云怀诚六月二十八的大婚。
　　如此，云承德和云玉娘自然也要在老屋陪伴母亲。
　　倒是云怀诚和云莞，因着忙于生意上的是请，过了忌辰那一日，便随意走动了，并不留在村里。
　　此前，云莞与云怀诚商议一番，选了陵阳城的一个铺子作为将来的玉器铺，如今铺子已经买下来，正在做调整，云怀诚又要准备婚礼的事情，又需看顾着人间至味的生意，因此，盯着铺子调整之事，自然便落到了云莞的身上。
　　就连云珍儿也将镇上红颜坊的生意暂时交给陶伯的女儿陶青莲，跟着云莞一块儿盯着店铺，以及做云怀诚成亲之前的一些准备事宜。
　　六月初五，等待已久，经多方辗转，从西甸运回东澜的三车玉石，终于在清晨，陵阳城门正开启时，送入了城中。
　　而当日，随着这三车玉石传回来的，还有一个迟来的消息——太平镇上林村考生林志远的科考成绩已传回西江南岸，甲榜第四，探花之后。
　　
　　
第156章 再表心意
　　
　　初夏的清晨，三两马车缓缓停在了陵阳城一家尚未开张的店铺的后巷门口，这便是云家尚未开业的玉器铺。
　　卯时的清晨，街道上尚无行人走动，唯有这一处尚算热闹。
　　运送玉器回来的，是西州商会暗地里的人，进入东澜国境内，便由萧韫之的人接手。
　　为避免追查和司马长良的追踪，一路上不走官道，遇城不入，几次转变路线，先南下后北上，所以花费的时间也久了一些，所幸一路上并无不顺。
　　“都小心一些，这可是贵重东西。”
　　“你往后边去，扶着后面，千万别摔了。”
　　管事的指挥着小伙计将马车上的玉器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搬运进了新铺子的后院中，前后折腾了将近两刻钟，彼时天色已完全亮开，才终于将所有的玉器都运进了铺子之中。
　　“辛苦老伯了。”云莞道：“这一路艰难，几番辗转，幸好有你们。”
　　“姑娘说笑了。”一路总负责的管事老伯是萧韫之的人，对云莞亦是非常恭敬：“姑娘吩咐的事情，岂有不尽心的道理，倒是在路上耽搁了两日，让姑娘好等。”
　　“老伯说的哪里话。”云莞将一个荷包放到老伯的手里：“辛苦了将近半月，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番，在陵阳城吃吃酒，去人间至味吃一顿，账便记在我的名下。”
　　“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伯连忙拒绝，“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不碍事，是你们辛苦应得的。”云莞不容拒绝，强行将银子塞到了老伯的手里。
　　老伯推脱不掉，满是感激地应了下来。
　　待院子里整理好了之后，集市上渐渐热闹了起来，三两马车才慢悠悠地离开了新铺子的后巷。
　　新铺子名为“珠翠阁”因尚未开张，连伙计都没有，只有一个提前安排好的管事在看着。
　　玉石大大小小，装了三个大箱子。
　　云莞自然觊觎当日司马长良为曹世荣买下的三块几百斤的原石，可到底在西甸，司马长良的地盘上，他们离开的时候，还那般匆忙，为了减小目标，只能放弃那三块原石，如今它们还好端端的在司马长良的手上。
　　这一次运回来的玉石，半数以上其实都是尚未切开的原石，大部分是以燕行之的名义买下的，少部分是云莞自己在赌石市场上捞回来的，质量有好有坏，既有原石，也有已完全切割开或切开了部分的玉石。
　　云珍儿还处于震惊之中回不过神来：“怎么这么多啊，这得花费多少银两？”
　　她以为，云莞买下的，也就是几块玉石而已，可如今瞧着一箱，小如趾头，大如巴掌的碧色、青色、青白色的、绿色的玉石，云珍儿还是震惊了。
　　云莞笑道：“姐姐，这些大多都是一般的玉石，成色不算上乘，大多还是中等下等的，十块可能都比不上姐姐手上的羊脂白玉镯子呢。”
　　云珍儿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瞧我，差些便忘记了，东西还有好有坏呢。”
　　说是这么说，但云珍儿还是道：“可这也太多了，超出了我的想象。”云珍儿瞧着箱子里的东西，也很是疑惑：“而且怎么还有这样多的大石头？”
　　运回来的原石，基本都是没有切割的，其中大块的有七八块，最大的一块，将近一个小水缸的大小。
　　云珍儿认得玉石，却并不晓得，玉石还没有切割开的时候，其实与一般的石头并无特别的差别。
　　云莞简单地解释了一番，云珍儿才恍然大悟。
　　瞬间便觉得，这么些贵重的东西全都放在这个铺子里，心中竟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姐姐多虑了，到时候咱们还得请两个身强体壮的练家子来看店才行，如村里的纸坊一般。”
　　“也是。”云珍儿笑道，“阿莞，如今玉石既然已经运回来了，咱们何时才能开业呢？”
　　为了节约成本，云莞买的不是尚未雕琢的玉石，便是赌石而来，没有切开的原石，真正要开店，还需将玉石雕琢成玉器方能开张。
　　“这事儿急不来，我想着得等着一两个月才行呢，二哥也快要成亲了，这段时间咱们家里忙得很，还有玉匠还得好好寻一寻。”
　　近日，因着多留在城里筹备珠翠阁之事，云莞也在城里找了几位懂得雕琢玉器的师傅，但考量之后，她并不是很满意，只觉得他们的手工艺，尚有提升的空间，但东澜国极少产玉，尤其是陵阳城附近更加不产玉，缺少手艺精专之人，便是有，也早已被一些玉器商人给收走了。
　　云珍儿道：“罢了，也急不来，还得细细安排才是。”
　　天光大亮之后，云怀诚也跑过来瞧了，待见到了运送回来的玉石之后，夸张的表情比云珍儿更甚，直让人觉得滑稽，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他同样不懂得看玉，问了云莞不少闹笑话的问题。
　　待听清了云莞的话之后，云怀诚才挠了挠脑袋：“二哥不懂这些，见识还没有阿莞多。”
　　说罢，他又疑惑了：“不过阿莞，你为何懂得看玉呢，二哥咋不晓得，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云莞心中一哽，暗道自己方才的说辞带了些漏洞，只好解释道：“我从阿爹的书箱里捡到了本说玉的书，瞧着有兴趣，去西甸的时候，便对照着来买了，尝试了不少次才成功呢。”
　　云怀诚不疑有他：“我家妹子就是这样聪慧！”
　　云莞抿唇笑，云怀诚道：“师傅的事儿，我也问了几位朋友，陵阳城确实再难寻，我倒是听柳家伯父说，他曾去桂州西北部一带行商过，那边既与南苍接壤，又靠近西甸南部的山石，出彩石，雕琢石头的工匠极多。”
　　云莞道：“这事儿我倒也听说了，二哥，我瞧着若是再找不到手艺好一些的，若是能行，便待你成亲之后，我亲自去那边瞧瞧，此前我也有这般想法，咱们既然开玉器铺子的，不若也试着看看彩石的市场如何。”
　　所谓彩石，便是玛瑙。
　　但不知为何，即便东澜国南部边疆州府能开采出不少玛瑙，人们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些彩石，倒是对玉器比较热衷。
　　或者说，彩石如今尚未赢得人们的青睐，需要有人将她们变成精美的、能媲美许多雕琢器物的东西。
　　而云莞，非常有兴趣。
　　末了，云莞又补充道：“不过此事也不会立刻提上日程，还需得玉器的生意正常运转之后方可，但也不阻碍咱们有时间便去瞧瞧情况。”
　　云怀诚方才还想提醒云莞不可操之过急，但此刻听她所言，便也放心了下来。
　　云怀诚没来多久，了解了一下运回来的玉石的状况，与云莞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之后，便急匆匆又走了。
　　云莞瞧着云怀诚匆忙离开的背影，失笑道：“二哥做什么这样急匆匆的？”
　　云珍儿掩唇笑道：“你还不晓得，阿诚这是赶着去镇上瞧桃花呢，再过几日，便是半月之期了，桃花得放下彩丝阁的事情，回村待嫁呢，这一等，便需等半个月，两人得半个月不能见面，阿诚这几日，隔两日便跑去镇上一趟。”
　　“二哥跟嫂嫂的感情可真好！”云莞叹道，“这才半个月了，成了亲之后，还不日日日相见，倒是这些日子都等不得了。”
　　云珍儿弯眼笑道：“感情好才好呢，毕竟也算还是青梅竹马了，桃花小时候便经常来咱们家里玩，跟阿诚一道成大的，只是长得了之后，没有小时候那般亲近了罢了，如今……自然要比旁人要亲密一些的，我还常常笑话阿诚，若是日后出门做生意，可还舍得桃花一人在家。”
　　云莞弯眸笑道：“必定舍不得啦。”
　　云珍儿含笑看着云莞，“阿莞不也是么，哪次出门做什么，不是要萧公子陪着一道出门。”
　　云莞轻咳一声：“好好的说二哥你，姐姐说我做什么。”
　　“说你有人疼着，便是出远门，也让姐姐在家安心。”
　　云莞挽着云珍儿的胳膊道：“那姐姐呢？”
　　云珍儿沉默地看着她，云莞吐了吐舌头，“这几日住在镇上，我都瞧见柳夫人来家里做客三次了，柳家两位妹妹一瞧见姐姐，便闹着不肯走，还有柳公子对姐姐也极为上心。”
　　譬如这次准备玉器铺的事情，云莞便是想借用萧韫之的人脉，最后也先被柳青松先一步解决了，为此萧韫之还不爽快了两日。
　　红颜坊在准备今年搬迁入陵阳城开店的事情，柳青松也早早便做了准备，为陵阳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留了一间铺子，随时可以转让给云家。
　　云珍儿便知道云莞会说起此事，时日越久，越能感受到柳家对自己的珍重，也让云珍儿心里越发愧疚，她拍了拍云莞的手：“阿莞，越是这般，我心中越有愧。”
　　云莞轻叹了一声：“姐姐，真的不肯再尝试么，那些坎总能跨过去的。”
　　云珍儿沉默半晌，云莞也不逼着她，移开了话题，说说笑笑两句，姐妹两人便一道出门了。
　　结果在街道上还没逛多久呢，便被身后两道声音叫住了：“珍儿姐姐！”
　　云莞和云珍儿一回头，便瞧见柳家两位小妹妹在身后几步远，见到她和云珍儿，面上越发高兴，快步朝着两人过来。
　　柳家两位妹妹活泼可爱，一瞧见云珍儿，便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珍儿姐姐好巧呀，我们与哥哥才出门呢，就碰上姐姐啦，我们还想着与哥哥逛街忒无趣了，等下要去找珍儿姐姐才好，没想到就碰上姐姐啦！”
　　“就是，跟哥哥逛街一点趣味也无，哥哥还说珍儿姐姐忙，不许我们去打扰！”
　　两人一来，便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说话不带喘的，跟着云珍儿控诉柳青松。
　　云珍儿好笑不已。
　　柳青松也走上前来，对着云莞与云珍儿客气地打招呼：“珍儿姑娘，云姑娘。”
　　云莞笑了笑，云珍儿点头：“柳公子。”
　　柳青松见到云珍儿，面上自是愉快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云珍儿的身上。
　　云珍儿轻咳一声，柳青松放觉失态，“青儿有些顽劣，叨扰了珍儿姑娘。”
　　他一说，柳青儿便立刻反驳道：“才没有！珍儿姐姐最喜欢我们啦！”
　　像是不满哥哥的话一般，说罢柳家两位妹妹一人挽着云珍儿一只胳膊，紧紧不放。
　　柳青松无奈。
　　云珍儿确实很喜欢柳家两位可爱的小妹妹，因而笑道：“无碍的。”
　　柳青松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莞眼瞧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于是接下来便变成了一行五人一道出行的局面。
　　期间柳家两位妹妹一只拉着云珍儿帮忙瞧衣裳、瞧首饰，买了不少女孩儿家喜欢的玩意，不过到底年纪小，逛着逛着，便拉着年龄更加相似的云莞跑前面去了，倒剩下云珍儿和柳青松留在后面一大截跟着。
　　柳青松正转头与云珍儿说话，说起了一些生意上的近况，眸色却温和而专注。
　　云莞无意间转回头看的一眼，却又瞧出了那么些和谐与岁月静好的温和。
　　转眼间便到了午膳的时间，五人直接去了人间至味，云莞一去人间至味，便被好不容易在陵阳城逮住她的顾庭叫走了。
　　柳家两位妹妹与云珍儿玩闹了一阵，到了人间至味，早已饥肠辘辘，云珍儿将人带去了雅间，便吩咐伙计的上菜了。
　　她没有留下陪着柳家兄妹一道用膳，借口午间人间至味生意忙碌，去后厨帮忙去了。
　　柳青松瞧着她离开，眼里一片黯然，没吃了几口，叮嘱两位妹妹乖乖用膳之后，他便离开了，往后边去寻云珍儿。
　　其实云珍儿哪里是去帮忙，人间至味的伙计各司其职，也用不上她，她只是不太想与柳青松在一道，她深觉自己无法回馈对方的感情，不论还是柳夫人的还是柳家两位妹妹的喜爱，尤其是柳青松的专情。
　　面对柳青松，心里便越发愧疚。
　　房顶上晒了些干木耳，云珍儿随手拿下一个，趁着无事可做，便躲在后边捡干木耳，将坏掉的，质量不行的给挑拣出去，待捡完了一竹筐，再放回屋顶上时，因着身量不够，有些为难。
　　不妨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帮她把簸箕放了上去，云珍儿回头，愣了一下：“柳公子，多谢。”
　　柳青松已经有礼地退开了两步：“如今已是饭时，方才珍儿姑娘未曾用膳，若是误了时辰，容易伤了脾胃，若是我让珍儿姑娘为难了，等下便带着两位妹妹离开。”
　　云珍儿一顿，轻叹了一声：“柳公子这又是何必呢？”
　　柳青松固执道：“是青松愿意的。”
　　也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是愿意的，是这般执着的情意，还是愿意立刻离开。
　　云珍儿沉默半晌：“柳公子，我们谈一谈吧。”
　　自从上次之后，已经时隔太久了，随着柳夫人的疼爱，柳青松的情意，云珍儿觉得，若是这般再放任下去，她不知如何自处，对柳青松而言，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不当这样的，她想让柳青松放弃。
　　两人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云珍儿说得直白而不掩饰，垂眸轻声道：“柳公子，我知晓你的心意，但我已经是个残缺之人，你为何这般执着？”
　　她好似什么也不在意一般，将自己好的，不好放在了阳光下，教人看清。
　　一听到云珍儿这样的话，柳青松便立刻否认道：“珍儿姑娘在青松心中，如美玉一般完整无暇，何来残缺之说，珍儿姑娘切不可这般贬低自己。”
　　云珍儿一愣。
　　她确实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坚强一些，但这世上的女子大抵都是如此，虽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阿莞的口中听到的，从桃花等密友的口中听到的，却远不如从柳青松的口中听到而让她心绪难抑。
　　云珍儿眼眶微热，忙垂头道：“此话我已经与柳公子说过，我是嫁过人的人，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泯然于人，当不得柳公子这样情深义重。”
　　她不明白，这世上的女子这样多，比她更好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为何柳青松这般对待自己。
　　闻言，柳青松目光越发温柔了起来，看着云珍儿道：“这世上，十有八九之人，皆是平凡众生，珍儿姑娘这般比较，反而失了偏颇，桃李有桃李的芬芳，海棠有海棠的美好。在我心中，珍儿姑娘坚忍勇敢，温柔善良，善解人意，蕙质兰心，稳重端庄，也机灵可人，越是认识珍儿姑娘，便越会发现珍儿姑娘身上的好，珍儿姑娘觉得自己泯然于人，却不知，在青松的眼里，你已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千万人之中，青松也唯独心倾于你。”
　　云珍儿心尖微颤动。
　　那么多人说过她的好，阿莞一直说她是个好姐姐，她却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
　　却听得柳青松道：“珍儿姑娘若是不相信，青松能连着几日与珍儿姑娘说你的好，比如，珍儿姑娘……”
　　还没有说完的话，被云珍儿打断，“别说了。”
　　柳青松停下来，云珍儿闭了闭眼，“柳公子这般，只会让我心中越发愧疚。”
　　柳青松却执着地看着云珍儿：“若是珍儿姑娘心中对我毫无丝毫情意，何来愧疚之说？”
　　云珍儿脸色忽变，震惊而又不安地看着柳青松。
　　柳青松却依旧眸色坚持，温柔又坚定：“除非珍儿姑娘当真对青松毫无情意，青松便会远远地离开珍儿姑娘，绝不缠珍儿姑娘。”
　　云珍儿眼角微湿，垂眸好半晌之后，她如同下定论什么决心一般，自嘲一声道：“若我日后无法与柳公子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呢？”
　　柳青松的面上却半点惊讶和意外也没有，温柔的眼神，却坚定极了：“我便等着珍儿姑娘愿意的时候。”
　　云珍儿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悲戚：“柳公子不明白……”
　　“我懂得珍儿的苦楚。”柳青松道：“我愿意等珍儿姑娘，也愿意与珍儿姑娘一起将往事陈埋岁月里，若是我做不到，不是珍儿姑娘不好，是我做得不好，无法让珍儿姑娘对我安心。”
　　被这般珍重的对待，便是铁石的心肠，此刻也该融化了。
　　云珍儿挣扎许久，方到了此时，终于有一种疲惫之感，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自己，“尝试吧，尝试吧，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最坏的情况，不是已经经历过了么？”
　　柳青松瞧着她眼角湿润，不安道：“是我的话让珍儿姑娘为难了。”
　　云珍儿摇了摇头。
　　柳青松察言观色，心中隐隐约约带了些期待，不由得伸手轻轻握住云珍儿的手：“如此，珍儿姑娘可否给青松一个机会？”
　　云珍儿嘴唇动了动，似在挣扎，柳青松试探着轻声道：“再过两日，城外林花纷繁，杜鹃开满山，青儿两位妹妹闹着要去城外赏花，珍儿姑娘可愿与舍妹同行？”
　　
　　
第157章 假冒伪劣
　　
　　云珍儿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了。
　　阿莞说，有些事情要跟随心意走，她有时候便觉得阿莞过得很肆意，心里也很是羡慕。
　　或许，自己也该尝试尝试。
　　得到了云珍儿的肯定，柳青松大喜过望，接下来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兴奋，如同一个得了心爱之物的毛头小子一般，认是谁瞧着，都能看得出来柳青松心情愉快。
　　柳家两位妹妹很是疑惑，哥哥出去了一趟回来，怎的这样高兴，比她们放起了风筝还要兴奋。
　　柳青松眉眼愉快道：“青儿，过两日哥哥带你们去城郊赏花如何，城外山上的杜鹃开得极盛。”
　　前两日柳家两位妹妹便闹着让柳青松带去赏花游玩，但柳青松以生意过忙为借口，不太愿意带她们出去，为此，她们还与哥哥闹了两个时辰的脾气呢，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拍手道：“好呀好呀，哥哥最好了！”
　　柳青松道：“再请珍儿姑娘与你们一道去如何？”
　　年纪最小的棠儿更忍不住跳起来:“好呀好呀，棠儿最喜欢与珍儿姐姐一道出门玩。”
　　柳青松道：“你们若是喜欢，日后还能多请珍儿姑娘来府上做客，或者出门逛街，若是缺了银两，便找哥哥要。”
　　柳家两位妹妹闻言，只差高兴得跳起来了，与柳青松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之后，便跑去找云珍儿了，一口一声珍儿姐姐的越发亲热，叫得院子里好不热闹。
　　云珍儿感到非常无奈，但心情亦是难言，带着些许紧张、些许悸动，从未感受过的心情，陌生非常。
　　与当初与李家议亲，与自己即将嫁为人妻的忐忑完全不一样。
　　她此前觉得自己已心如死水，却此刻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与紧张无措。
　　云莞本就被顾庭拉走了，在楼上谈些生意上的事情，不经意一瞧瞧，便晓得了柳青松定然是在姐姐这儿得到了不错的回应。
　　她心里感到诧异的同时，也为姐姐高兴，不晓得不过小半日的，今日一早还不愿多说此事的姐姐，何以这样快改变主意，想着等下一定要找姐姐，暗中打听打听。
　　她一回头，便见顾庭依旧在琢磨。
　　云莞自从西甸回来之后，还没见过顾庭，这会儿，他大约是从萧韫之那儿听说了一些事，知道她有意打入西甸国的矿石市场，也想来分一杯羹。
　　云莞好笑道：“顾公子既然与萧扶疏认识多年，为何这些年一直不做此事，反而等到了现在。”
　　顾庭幽幽地看了一眼云莞：“阿莞，这你便不晓得了，本公子这些年，东西南北地跑着，哪时消停过几日，还常常被你家萧公子奴役驱使，啃的还都是家里的老本，哪里有精力做自己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顾庭能帮萧韫之处理的，都是些东澜国内的商业之事，再涉外，他便无能为力了。
　　云莞轻笑了一声：“你想做便做了，顾家这样大，还少了你承包两座山的钱不成，来找我做什么？”
　　顾庭笑眯眯道：“这不是听说阿莞独具慧眼，一双火眼金睛能识金断玉。”
　　云莞虚假地笑了笑，抬手道：“不敢！”
　　顾庭立刻道：“阿莞，好阿莞，与我合作又不会亏待了你！”
　　他这才刚说完呢，萧韫之便从外面走进来了，不快地睨了一眼顾庭：“滚！怎么叫人呢？”
　　顾庭一瞧见萧扶疏来了，便跳脚道：“好你个萧扶疏，本公子这些年为你兢兢业业累死累活，你现在倒好，半点好处都没想着我！”
　　扶疏公子依旧潇洒落拓，“有好处我不想着我家阿莞，还想着别人？”
　　顾庭：“……”
　　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好生气，若不是他打不过萧扶疏，一定跟他打一架。
　　只能退而求其次，他非常认真地看云莞：“阿莞，你这未来夫君的秉性，实在不堪为配，不如趁早换一个？嗷！”
　　一说完，萧扶疏便扫了一腿过去，顾公子只能幽幽怨怨地往旁边站去。
　　云莞弯眸失笑，也没再开玩笑了，她本来也不可能更不会阻止顾庭加入，只要谈得合理，合作愉快，在前期有合作伙伴自然是最好的，当下便道：“顾公子想加入，我哪有阻拦的道理，咱们合计合计？”
　　顾庭眼前一亮，也不理会萧韫之可能会打自己，当下凑过来，嘀嘀咕咕地跟云莞合计了起来。
　　两刻钟之后，一行三人悄悄离开了人间至味，又往珠翠阁去了。
　　顾庭瞧着一大箱子的玉石，表情夸张的模样让云莞唇角直抽抽，“顾公子在金银窝里长大的，什么样的好货没有见过，能否收起你浮夸的表情。”
　　顾庭刷的一把打开了折扇：“既然如今尚未找着好些的玉匠人，这些玉石扔在这里，也是可惜，不如，拿去京城如何？”
　　云莞指了其中三块最大的玉石：“这，这，还有这，已经交给我家扶疏公子，你若是看上了别的，倒是可以拿去。”
　　顾庭：“……”
　　最后，他还是拿走了几块玉石，只道这两日便差人拿去京城，而后便兴致勃勃地去安排其他事宜了。
　　云莞瞧着顾庭兴致勃勃地离开，道：“顾庭此人可真奇怪，好端端地跟在我后边走做什么？”
　　萧扶疏不在意道：“阿莞若是愿意，自可让顾庭与你一道合作，顾家的门道广，顾庭将来也是顾家的主子，对阿莞的日后发展也有些益处。”
　　云莞笑眯眯地应下来：“好吧。”
　　其实，她倒是觉得，顾庭这般喜欢与自己合作，还是因为萧韫之。
　　萧韫之此次来陵阳城，为的也是瞧瞧送回来的玉器情况如何，云莞便与他商量了一番寻找匠人的事儿，萧韫之道：“下个月阿莞若是想去桂州，我便陪阿莞去一趟便是。”
　　云莞道：“倒是想去，不过还需瞧瞧下个月的安排如何，也得等二哥成婚之后。”
　　萧韫之点头：“依阿莞。”
　　忙完了这些事儿，云莞心里还惦记着云珍儿与柳青松的事情，忙回去找云珍儿。
　　云珍儿脸色微红：“阿莞，姐姐也想试一试，不求最好的结果，只愿日后不让自己后悔。”
　　云莞没想到姐姐的想法竟然这样开明。
　　“也好，姐姐便从心而走，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原本也并不太复杂的，感情之事，跟着自己的心意走，便简单许多。”
　　云珍儿点头，“嗯，阿莞说得是，从前是我进了死胡同。”
　　云莞笑道：“其实，我看还是柳公子这般执着，打动了姐姐。”
　　云珍儿无奈得很：“你呀。”
　　从与云珍儿这边得知了缘由之后，云莞心里着实为云珍儿感到高兴，她想着，日后柳青松若是敢欺骗姐姐，让姐姐再受一次伤害，她会让再伤害姐姐的人，以命相抵。
　　*
　　因着镇上有事，云莞今日要与萧韫之一道回太平镇。
　　从人间至味出来时，已是午后即将申时时候，城里有些热闹，云莞注意听了一下，方晓得，原来是二月春闱之后，三月出了今年金科进士中榜的名单。
　　消息经过两月，终于从京城传回来陵阳城中。
　　萧韫之道：“今年陵阳城进京赶考的有三十个考生，便有五人传回捷报。”
　　东澜国每一次春闱，参加科考的考生一州府取举人三百的名额，综合全国的人数，能参加科举考试的，大约便是三千多人，而真正录取的进士名额，过去是两百人左右，因惠帝重文轻武，因此到了惠帝一朝，每一次会试的进士名单，增至三百人，陵阳城一城三十个考生，倒是传了五人的捷报回来，对于各地而言，已经非常大的数量。
　　云莞道：“如此说来，陵阳倒是个人杰地灵之地，怪不得乡绅与官府这般大肆张扬。”
　　萧韫之道：“三甲虽都出身江东城镇，但今年甲榜第四，探花之后的进士，却出自陵阳，且陵阳城五名考生，名次皆在百名之内，自然要庆祝一番。”
　　云莞奇道：“这位甲榜第四是谁？”
　　萧韫之：“林志远。”
　　云莞：“……”
　　看来原先的云莞这般迷恋林志远，是真的挺有理由。
　　她这边与萧韫之说着话，集市上也传了这样的消息，关于太平镇上林村的林志远，岳山书院山长的未来女婿中了甲榜第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甚至还有人将林志远与早年的萧浮生拿来比较。
　　“假以时日，林小公子未必没有拾痕公子的魄力呢。”
　　“我瞧着林公子便是太年轻了，若是再等一次，陵阳城未必不能出第二个探花郎。”
　　“就是，原来竟是这般人物，怪不得得岳山书院山长的看重。”
　　溢美之词无数，其中不乏羡慕的。
　　云莞不以为意：“拿林志远与二哥比较，简直是辱没了二哥，林志远此人读书尚可，人品却不太行，将来倘若真的为官，未必是百姓之福。”
　　萧韫之瞧着她这般评价，不由得一笑，倒也不说什么了。
　　陵阳城这般热闹，太平镇上更是因为传回了林志远中了甲榜第四的消息而大肆庆祝。
　　当下，一地考生的会试的中榜数量与质量，便代表了一地的文化水平，也代表了乡绅、学政、学官、官学的成绩，更直接与当地官员的政绩挂钩。
　　太平镇几乎自萧浮生之后，便不曾再有进士出身，如今林志远中榜，不知让他们高兴成何等模样。
　　云莞并不太去关心这些事情，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只愿，林志远人品虽不行，日后做官，却能多体谅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苦楚生活，将心比心，造福百姓。
　　*
　　六月初十，距离云怀诚六月二十八大婚只有十八日的时间，桃花暂时放下彩丝阁的生意，回村备嫁。
　　这段时间，云家原本也应当处处忙碌于云怀诚的婚事，但一个不好的消息，却从青州府旬城传了回来——有人伪造太平书画纸，充当云莞所造的太平书画纸以更低十文前一刀的价格售卖给纸铺和客人，客人买回去之后，发现原本质量上乘的书画纸晕墨过分，纸张易烂，纸质极差，闹了不小的动静，太平书画纸在青州的口碑，急剧下降。
　　她不得不亲自前往旬城一趟。
　　还好旬城并不遥远，快马来回，不过四五日时间。
　　云怀诚担心她无法按时回来，也担心旬城那边的生意状况。
　　云莞道：“二哥放心便是，我一定会在你大婚之前回来的，假冒伪劣，我去一番举证，便将人告去官府了，也不过几日的事情，路上耽搁不了什么，这还有半个月才成婚呢，必定不会耽误。”
　　云怀诚叹了一声，哪里是担心云莞耽误了，便是怕她操之过急，“此番前去，阿莞一定小心一些。”
　　“我知道。”云莞应了下来，便与萧韫之一道出门了。
　　太平书画纸在青州一带卖得极好，造纸的成本，还这样低小，自然有一些贪图小利之人伪造。
　　这般贪图利小之人，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伪造太平书画纸，只是瞧上了它日后的发展潜力，而云莞在青州府，还与几位富绅一道合作，将太平书画纸在此地推销起来，此人这般弄虚做假，损的不只是云莞的利益，还有几位青州富绅的利益。
　　因此，此事也并不难解决，要云莞这个太平书画纸的主人出现，再提供证据，一举将此人告上了公堂。
　　只是，东澜国的商业方面的法则，对于弄虚作假，假冒伪劣的打击与惩罚，力度并不是很强，只是这也难不倒云莞一行人，又有青州的富绅在背后运作，不出五日，事情便完好解决，亦向百姓、顾客公告事情的来龙去脉，恢复了太平书画纸的名誉，那位造假之人，也被打入了大牢。
　　只是，两人却被大雨耽搁了行程，不能立刻回陵阳城。
　　云莞看着窗外大雨倾盆，有些无聊地趴在桌子上，道：“如今商业发展这样兴盛，但我瞧着，其实我朝在这方面的律法，着实欠缺，若非那人本就有前科，此番还不好处理，怪不得他一开始边那般有恃无恐。”
　　萧韫之道：“士农工商，当朝定制律法的皆是文人，士人瞧不起商人，又岂会去维护商人的利益？”
　　云莞便不太高兴：“若是没有商人，这世上，何来金钱流通，谁养国家，谁养官府？百官的月俸从赋税而来，赋税从何而来？还不是从商人农民百姓的税收从所得？可真奇怪，分明日日忙碌为了名为了钱为了利，到头来总不愿意承认自己离不开银钱，反倒是鄙视真正挣钱的人。”
　　萧韫之倒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听着云莞不平的语气，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发顶：“阿莞说的有理。”
　　云莞轻叹了一声，也笑得自己说这个很是没有道理。
　　思想的变化，是千百年的进化历程，远比器物的发展变化要缓慢许多。
　　她也不说这个事儿了，只是看着窗外大雨倾盆，旬城的雨已经断断续续连续下了两日，心中便有些烦闷：“旬城的雨下得这样大，也不晓得陵阳城那边如何，如今正是夏收时候，若是也遇上了大雨，村里的高粱正准备收割呢，此时村民们定没有收割完，穗子怕是要被大雨折断了，庄稼欠丰收可如何是好。”
　　萧韫之亦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大雨，良久之后才道：“旬城和陵阳相距两日之远，或许雨势没有这般大也不一定。”
　　南方十里无平地，十里不同天。
　　云莞轻叹了一声道：“但愿陵阳那边雨势真的没有这般大。”
　　旬城的大雨，这两日，每次停了一个时辰或两个时辰，便会继续下，昼夜不停，空中已连续三日不曾见过日光，日日乌云笼罩，好似破了一个窟窿似的。
　　云莞原先还能安心等待，可眼看着这般耽搁着耽搁着，便到了六月十九，还有九日便是云怀诚大婚之日，再加上雨水不断，心中便越发焦躁起来。
　　大雨不仅困住了她和萧韫之的行程，便是雨停了也不好赶路，来时只用了两日之间，回去只怕要用上三四日。
　　因为大雨，她和萧韫之也无法赶路回去，此番出门在外的人，几乎也因着大雨全都滞留在城中，城内河水激涨，已经升到江岸的最高处，若是这雨还不停，只怕是要闹洪涝之灾了。
　　当下路程遥远，消息传递困难，她也不知陵阳城的情况如何，只盼天公作美，老天不降灾。
　　但或许被困在此，随着云怀诚大婚的日子越发近，这两日，云莞的心中也越发不安。
　　
　　
第158章 大雨围困，江河决堤
　　
　　“阿娘阿爹！”
　　云莞一身热汗，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夜半三更，窗外雷声轰鸣，大雨不断，闪电在暗夜中划过一道亮光。
　　云莞气喘吁吁，一手轻轻抚着心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噩梦里的惊悸延到了梦境之外，让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自从六月十八下大雨开始，至今六月二十三，她已经连续在旬城逗留了五日，再过五日，便是云怀诚大婚的日子，这五日，日日雨水不停，今夜入睡之前，分明已经是小雨了，如今她醒过来，竟然又变成了大雨。
　　而她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上林村被大雨淹没，阿爹阿娘都被洪水卷走了，她救不了他们，如论如何，也拉不住阿爹阿娘的手。
　　上林村！
　　想到这里，云莞脸色一阵苍白，旬城这般大雨，陵阳城也属于南部这一代，或多或少，多会降雨，雨水从北或从南而来，或多或少，两地相隔两日的日程，不晓得陵阳城状况如何。
　　云莞苦笑了一声，大约真的是太过担忧家里了，才会这般做梦。
　　上林村地势低，周边便是江水环绕之地，后背是山，虽然山上林木葱郁，发生泥石流灾害的可能性极小，可是，村不远处的桃花江呢？
　　桃花江上流河段的比上林村地面还要高出一些，堤坝围起来，几乎能与村民们房子的高度齐平，即便入冬之后，水位下降能露出浅摊，但这般夏日洪汛时候，只怕水位也极高，如今洵河之水已满，这么多日了，若是陵阳城也有大雨，不知桃花江的水位如何了，可千万别漫出来才好。
　　还有今年，大家辛辛苦苦种下的高粱，在六月中旬也陆续丰收，但其实只是少部分丰收，恰逢丰收的时候碰上这样的大雨，不知损失多少，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云莞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只希望大雨快些停下来吧，也希望，别处的雨水，不如旬城这般可怖。
　　此时，已是寅时，云莞睡不着了，一边为噩梦所困，一边因为不知家中状况如何，又想着上林村夏收之事，心中难安，干脆便起身了。
　　萧韫之那边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云莞这才起来没多久，他便来敲门了，一来便见到少女眼底乌青的模样。
　　萧韫之瞧着便有些心疼：“怎么不休息，天还没亮呢。”
　　雨后的天，凉丝丝的，云莞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声音也软绵绵的，“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便不太想睡了。”
　　萧韫之无奈，瞧着少女眼角塌拉的模样，心中便越发柔软疼惜，抬手摸了摸她披散的发丝，声音都轻柔了几分：“害怕了？”
　　云莞摇头，额头抵在萧韫之的胸膛上，方觉得一些温热慢慢地回升了起来：“梦见阿爹阿娘被洪水冲走了。”
　　萧韫之一顿，温柔的抚了抚她背后的长发：“噩梦罢了，当不得真的。”
　　“嗯。”云莞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睡不着，萧韫之干脆便坐在陪她说话，即将天亮时，雨声小了半刻钟，云莞才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近辰时，客房外边，一阵闹嚷嚷的声音传来。
　　可空中乌云密布，辰时的天，一如寅时末的天一般，昏昏沉沉的。
　　然则，她这一觉醒来，洵河的水便已因着连日的大雨漫了上来，集市的街道上，十之八九已积了雨水，水深足有一尺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淹没一人，倒是云莞所住的客栈，因着地势较高，只在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但已不好走路，掌柜的搬了砖头，搭了木板，铺了一条临时的小路以不浸湿客人的鞋袜。
　　因着洪水漫上来，客栈的掌柜也在忙着让客栈的伙计舀水出去，但外边也都是水，根本无济于事，只能将些贵重的东西往高处搬。
　　滞留在客栈里的客人，也越发焦躁不安。
　　“这雨怎的大成这样，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可不是，我原定着今日便能回到家的，这雨，跟老天爷破了个窟窿似的。“
　　“得有二三十年了，南方不曾遇到这样的大雨。”
　　“这雨再不停，旬城该淹掉大半啦！”
　　被大雨滞留的人，烦躁的烦躁，心慌的心慌，着急的着急，尤其是些赶货的人，耽误了时辰，便耽误了生意。
　　云莞在旁边听着滞留的客人们的对话，心中也越发不安。
　　她抬头看萧韫之，“你说，这雨这两日之内会停么？”
　　这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与其说云莞是问，不如说她心中只是不安罢了。
　　萧韫之摇了摇头，眉头微凝。
　　他如今年已弱冠，实际上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大雨，虽然心中同样担忧，但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雨连续地下着，早晨时候，客栈里只是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到了中午，已经没过小腿，据说城里地势低浅的地方，积水足能淹没一个成年男子，不少百姓的房子都被大水淹了。
　　为此，城内物资开始紧张起来，大雨大水便无人出来做买卖，吃用的米粮果蔬便成了大问题，何况此时客栈里都是滞留的人，需要大量的粮食，有人有先见之明，早晨时便去悄悄花大价钱让掌柜地准备了些能多留几日的干粮。
　　可灾难面前，人人都惜命，便是有再多的钱财，倘若无米无粮，也无济于事。
　　这一日的大雨，便没有停过，直到入夜，雨势才渐渐变小了一些，而客栈的一楼，已无法行走。
　　云莞坐在房间里，心中越发焦虑：“旬城的雨下得这样大，不晓得陵阳城状况如何。”
　　一场噩梦之后，即便明白十里不同天，旬城大雨并不意味着陵阳甚至太平镇亦是大雨，可云莞仍旧非常担忧。
　　萧韫之知晓她心中担忧，却也无法安抚云莞。
　　直到第二日天亮，一场足足两个时辰的滂沱大雨之后，雨势终于变小，最后只剩下毛毛细雨。
　　连日以来，就数此时的雨势是最小的，而旬城已被淹没了一大片，客栈里的积水，也退了小半尺，午后，天空中竟出了微弱的阳光，洒在城内浑浊的积水之上。
　　被围困了五六日的客人们，终于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但城内水灾这般严重，江河皆满，雨水不可能这般轻易流出去，眼看着这场洪涝，还需几日，雨水方能渐渐退下去。
　　这连日大雨过后，能有这般，已是天大的好事。
　　一直到傍晚，旬城再没有下过一滴雨，客栈里的积水，再次退了大半，只留着浅浅的一层积水在地面上，但客栈一楼被雨水泡过的桌椅等物品，皆十分脏污，雨水更将别处的脏物也冲到了各个角落，待大水退去，便显得地面十分脏乱不堪。
　　云莞没有出门，她松了一口气，归心急切：“若是明日也不下雨了，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萧韫之点头：“看今日午后的天气这般清爽，明日应当不会下雨，待大水退去，便能回家。”
　　云莞弯唇笑了笑，又苦恼道：“如今已经二十六了，路况不好，怕是赶不上二哥的婚礼了。”
　　萧韫之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云莞这么一想，心中越发失落，她站在窗边，一眼望过去，便见城中许多地方依旧在积水，亦有人出门走动，有人踩着高跷在水中行走，也有人直接挽起裤脚，便在膝盖深的水里走动了起来。
　　官府亦派人出来，引导百姓救灾。
　　客栈的一楼虽不太好走动，但住客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
　　“我瞧着明日便可出发了，若是运货的，只怕还得等两日。”
　　“唉！莫说了，我的货被雨水淹了不少，损失大了！”
　　“莫急莫急，大雨能停，已是莫大的恩惠，若是不停，还不知得损失成什么样子，莫说货物了，便是咱们只怕都要被饿死在这旬城。”
　　“唉！你说得是，只今年实在流年不利！”
　　“这么大的雨，说是三十年一见都不为过，不过洪水这般严重，洵河一夜之间突然涨水漫至全城，我瞧着，定然是上游有拦水大坝崩坏了，才这般来势汹汹。”
　　“说得有理！只不知是何处了。”
　　“过两日自有消息传出来，只是，不论是何处，都是一场灾难啊。”
　　“是啊，哪次何处发大水，不是淹掉大片土地，沿河两岸庄稼全部变成一片汪洋，唉，这日子啊，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前年南方各处气候干旱，秋霜冻死了大片庄稼，昨年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得了收成，今年便发大水了，便无法安心过风调雨顺之年！”
　　“可不是，你说着大雨，再迟来半个月，也好让今年夏收收回啊，如今这样，不知损失成何等模样。”
　　“就是！就是！”
　　云莞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由得深深皱眉。
　　当夜，她睡了一场没有大雨的觉，但不知为何，没有大雨打窗的声音了，她反倒睡得不太安心，心中隐隐不安，却又不晓得那一股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好不容易撑到了天亮，空中朝霞灿烂，可见是一个大晴日。
　　城中的积水，退了七七八八，云莞一刻也等不了了，午后便与萧韫之一道上路，往陵阳城回去。
　　出城之后，榻上归途，才见因着这一场大雨，江河两岸，庄稼早已被淹没，城外的村庄，临河之处亦被雨水淹没，有的低洼、山谷之处，甚至只留出了一个屋顶，还能依稀让人辨认那里曾是一处村庄。
　　城郊更是流民遍布，大雨与洪水毁灭了他们的家园，侥幸能从洪水中生存下来的人，在河边哭得撕心裂肺，大雨不但卷走了他们的庄稼、房屋，还有亲人，哀鸿遍野，云莞看得一阵心酸，心中的不安，却也越发明显。
　　大雨过后，即便天放晴了，路也并不好走，她与萧韫之紧赶慢赶，回到陵阳城时，已是六月三十。
　　而一路往陵阳城而来，进入济州地界之后，才晓得，济州的受灾情况，远比旬城严重。
　　旬城所在的青州府，有一半的庄稼还是好的，未被淹没，而济州大半数以上的庄稼，却已是汪洋一片，河流两岸，大水漫上来，原本只有三丈宽的河流，如今再从对岸望去，对面江岸，早已一望无垠，更别说陵阳城这般三江交汇之地，城内的积水，至今甚至尚未消退下去，低洼之处，还不能行走。
　　然则，云莞一入城，却听到了一个消息——桃花江决堤了。
　　“决堤？”
　　那一瞬间，云莞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如同被人抽掉了灵魂一般，嗡嗡作响，“决堤”两字如恶魔一般在脑海里盘绕不去，让她什么也听不进去，那种将近窒息的感觉，便如那一夜噩梦之中一般。
　　她甚至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待她反应过来，已是淌着积水，赶去城里云家新宅找云大伯。
　　路过人间至味时候，她甚至没有停留，伙计在后面喊她，她也听不到，直奔云家，便见半月离开之前，因着喜事将临，原本挂在门上的红菱红灯笼，一根不剩，全都变成了白绫。
　　云莞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整个人脑袋都是浑浑噩噩的，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云大伯、大伯娘和云怀诚都不在，云家宅院，大门紧闭，唯有白灯笼在门口迎风飘飞。
　　萧韫之因被城里人间至味的掌柜给拦住了，说了几句话，落后了一步。
　　他赶过来时，便瞧见云家宅院的门上，挂上了白纱。
　　萧韫之心中一哽：“阿莞……”
　　他不知该如何说，五日前，桃花江决堤，上林村已经全部被淹没，云怀诚一家，隔日便回了镇上。
　　而云家的人……
　　云莞瞧着云家门上的白绫，眼泪不受控制，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她抬手狠狠地抹捂了一把脸，而后翻身上马，大驾一声，便朝着太平镇飞奔而去。
　　萧韫之立刻追赶上去。
　　太平镇的地势，比陵阳城还要高，是整个陵阳下辖境内，地势最高的小镇之一，往太平镇上去的一路，一路上低洼之处，仍是一片积水，走过山道，便见山谷之下，一片汪洋，路上不知几多流民。
　　她一路泪眼模糊，若非有萧韫之在，只怕要从马上摔下来。
　　这般快马，半个时辰之后，云莞便回到了太平镇上，镇上并无积水，地面也比陵阳城干燥许多，她一到镇上，便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些，是上林村的村民，有人见到她，大喊了一声：“阿莞！”
　　“阿莞你总算回来了，你……”
　　是隔壁的春耕婶，瞧见了云莞，便快步跑过来，眼睛红了一圈。
　　云莞张了张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春耕婶抹了一把眼泪，半晌却不知该跟云莞说什么。
　　还有别的人也瞧见她了，都朝着云莞看过来，其中一人，便是人间至味里帮忙的伙计，年纪只比云莞大了两岁，见到云莞，眼泪便忍不住了，哽咽道：“阿莞，我们，我们的家没了！”
　　说完，他便呜呜地大哭了起来，周围的人，大约是被情绪渲染了，这几日，分明已处于绝望之中，此刻也跟着抹眼泪。
　　春耕婶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只能叫一声：“阿莞……”
　　云莞只觉得浑浑噩噩的，她一路从镇上回到家里，看到了原本生活在上林村的村民，看到了他们有人披麻戴孝，看到大家形容狼狈，听到许多人说“我们的家没了”
　　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家中的，看到门口挂着的白绫，只觉得腿上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萧韫之于心不忍，“阿莞……”
　　他向来觉得自己能为云莞遮风挡雨，从将她放在心上的那一刻起，便决定日后护她平安欢喜。
　　让她像只快活的黄莺鸟一般，自由自在。
　　只这一刻，他痛恨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云家门里有人听到了动静，但出来的却不是云家的人，而是上林村的其他村民，见到云莞，失声大喊了一声：“阿莞！”
　　“阿莞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瞧瞧你娘！”
　　云家的人听到了动静，先跑出来的是两小只。
　　两小只一见到云莞，便飞奔过来，“阿姐！”
　　小琛一头撞进了云莞的怀里，死死的抱着云莞，小家伙哭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的，一边哭，一边呜呜道：“阿姐，阿爹被大水冲走了呜呜呜……”
　　小丫头也哭得满脸泪水，抱着云莞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嗝……呜呜呜，阿爹被大水冲走了，奶奶也，奶奶也被淹了，呜呜呜，我们没有阿爹了，呜呜呜……”
　　
　　
第159章 我们的村庄还会回来
　　
　　回来的路上，云莞已经被萧韫之告知了家中的情况，此时听到小琛与霜儿这般伤心哭泣的声音，双手抱着幼弟幼妹，眼泪决堤而下。
　　云莞不知道，陵阳城的降水，比旬城更甚，雨下得也更早一日。
　　五月底，云奶奶与云承德回村居住，想等着六月十五便去城里，准备云怀诚的婚礼。
　　然而，六月十五，整个陵阳城境内开始下大雨，大雨一连几日不停，云奶奶和云承德便只能被困在村里。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雨，将会带来这样一场大灾难。
　　大雨几日不停，他们便也无法离开，随着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云家的人自然也着急，但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灾难已随着大雨的降临而降临上林村。
　　直到六月二十四夜间，桃花江毫无预兆地决堤，因大雨积蓄了好几日的洪水，如猛兽一般，从桃花江里冲了出来，一夜之间，桃花江沿江，尤其是下游的村庄，包括上林村在内，全部被淹没，全村上百户人家，全部淹没在洪水之中，能逃离出来的村民，百不过十。
　　几十年前，也不知是几代人之前了，桃花江上游便已修坝拦水，年久日增，也曾多次增高水坝，多次修复，是为两岸灌溉之利，却不想，有朝一日，堤坝崩塌，毁的也是两岸庄稼与数万百姓及他们的家园。
　　堤坝崩塌的那一夜，云玉娘也在老屋，夫妻两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和上了年纪的云奶奶往高地逃，奈何决堤而来的洪水，势不可挡，滂沱的大雨之中，畏水的云玉娘艰难地安置好了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转头，却见丈夫和婆婆已被大水冲走。
　　她在屋顶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婆婆被洪水冲走，无能为力，淋了一夜雨，直到第二日，天亮之后，雨势变小，消息传回陵阳城，云怀诚一家赶回上林村，才将被困在屋顶上，四面被水围困的云玉娘母子三人救了回来。
　　而那时，上林村已经是一片汪洋，洪水从上游倾泻而下，水流湍急，连救人都难，举目四望，旧房子被洪水冲塌，今年新修的新房子，只能见到一个屋顶，有的已经在摇摇欲坠。
　　幸存下来的村民，被困在屋顶，哭嚎声一片，几人人人都不想回忆那一日的境况。
　　大水冲走的，不仅是云承德母子，桃花一家也难逃命运，全无踪迹。
　　两日之后，雨陆陆续续地停了，云怀诚两日不眠不休，在下游的山边，树杈拦截之处，发现了云奶奶的被大水泡胀的尸首，以及上林村，乃至桃花江再上游村庄的村民们的尸体。
　　而本该在那一日成婚的桃花，尸首也在更下游的岔口便找到了，那时是傍晚时分，天气在那一日午后终于转晴，残阳烧红了半边天。
　　血一般的颜色。
　　更多的人，找不到被洪水冲掉的亲人，莫说生人，连尸首都不见，不知被洪水冲往了何处。
　　其中，包括云承德。
　　但谁的心中都明白，这般被洪水冲走，早已无生还的可能。
　　云玉娘被救回来之后，一度崩溃，如云怀诚一般，不眠不休地沿江找人，在找到云奶奶，却不见丈夫之后，终于还是崩溃倒下了。
　　原本应当在准备喜事的云家，喜事未成，已成丧事。
　　云怀诚找到桃花的尸首时，桃花被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拦住了，她与许多树枝、浮木被拦在大石头的后面。
　　那是在距离上林村十里地的下游处，一条被洪水和连日的大雨冲出来的沟渠里，云怀诚沿河走了两日，才找到已经没有了生机的桃花。
　　而她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只桃花簪子。
　　那是云怀诚送给桃花的，曾经，云怀诚说，倘若他不在，桃花见到了簪子，便如同见到他一般，要时时想念他。
　　可他在桃花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
　　*
　　短短两日，云怀诚瘦了一圈，下巴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渣，让他看起来，越发萎靡。
　　大伯和大伯娘愁容满面，为了丧生的母亲，为了失踪在洪水里的弟弟，也为了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许多事情，倒是云珍儿忍痛在帮着处理，以及问询赶来的柳青松，几乎都留在镇上帮云珍儿，也顾不得礼数是否周全，提供不少援手。
　　一切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而今，云莞终于回来了，云玉娘在女儿的肩头痛哭了一场。
　　整个云家，伤痕累累，云莞心里也不好过，可如今，曾被父兄呵护的她，一下子成了家中的顶梁柱。
　　她若倒下，阿娘该如何，二哥该如何，还有小琛和霜儿，还那么小。
　　她连悲伤都不能，也根本没有时间来悲伤，连家门口的恸哭，都无法完成。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推着她往前，挡着她不能倒下。
　　小琛和霜儿还那么小，只会在她的怀里大哭，一句一句地说阿爹没有了，家也没有了。
　　阿娘悲伤过度，病倒不起，二哥悲痛过度，颓靡不振。
　　姐姐日日连抽转，家里事情压在她身上多日，差些喘不过气来。
　　还有上林村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将曾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她当成了精神的支柱。
　　他们跟她说“阿莞我们的家没有了”“阿莞我们的田都被淹了”“房子全都倒了”……
　　云莞心里难过得不知如何形容，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堵着、压着，没办法宣泄出来。
　　顾不上伤痛，云莞好好安抚了云玉娘一阵，两小只也苦累了，倒在床边沉沉睡去，瞧着阿娘也疲惫地睡去了，她又问了一些云珍儿这几日家中的事情，交代了几句，才红着眼睛出门。
　　萧韫之还在院子外面等着她。
　　方才一心放在阿娘和弟妹的身上，云莞差些忘记了萧韫之，如今一出门，再见到一路陪伴自己的人，蓦的心头发酸，在云玉娘面前压抑的悲痛与眼泪、强撑的不安，全部都崩塌。
　　她一头埋进了萧韫之的胸膛，眨眼间，萧韫之胸膛宝蓝色的衣裳，便被洇湿了一片。
　　听着少女呜咽隐忍的哭声，萧韫之低头，见到的是少女瘦弱的肩膀，在不停的抖动。
　　他的阿莞还那么小，便这样意外地经历了家破人亡的事情，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了支柱，眼巴巴地看着她。
　　似乎没人记得，他的宝儿，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别人家十四岁的少女，还是天真娇憨、被父母宠爱的小姑娘。
　　可他的宝儿，却要承担许多人的希望。
　　他不晓得怎么样的安慰，才能让她的心里好过一点。
　　事实上，萧韫之知道，什么样的安慰都不可以。
　　如果，大雨还没有到来，如果洪灾尚未发生。
　　萧韫之轻抚着她的后背，喉咙发紧：“阿莞……”
　　“阿莞难过了便哭出来，我在这里。”
　　云莞埋在萧韫之的怀里隐忍呜咽了许久，哭着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出去谈生意，就不会这样。”
　　“如果我不出门，我就会在大雨连天的时候想到桃花江的堤坝，受不了这样的洪汛，我会带走大家的。”
　　“如果我不那么理所当然认为，陵阳城的可能不像旬城那样下那么大的雨，我一定会冒雨赶回来……”
　　她在自责。
　　可谁又能想到呢。
　　连萧韫之自己都未曾想到。
　　桃花江已十几年未曾决堤，陵阳城三江十年未曾泛滥，谁能想到得？
　　都是人之常情，附近的村民，都已生活了几十年上百年。
　　江河两岸，灌溉便利，他们都是河水养大的人，从未想，有朝一日，家园会被洪水淹没，亲人被卷走性命。
　　即便，曾经也在夏日发大水的时候，淹没过庄稼。
　　萧韫之轻拍云莞的后背：“阿莞，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阿莞，已经做得足够好，也不该承受这样的心理谴责。
　　*
　　上林村上百户人口，因桃花江决堤的时候，是在深夜，洪水迅猛而下，来势汹汹，大家都还在睡梦之中，因此，能逃出这场洪灾的并不多，整个上林村，原本五六百口人，如今只剩下一百来人。
　　雨水暂歇之后，他们有的沿水寻找亲人，有的被官府安置在了太平镇上，年纪小的孩子，便暂时停留在了云家镇上的房子里，一间屋子，打成大通铺，能睡下二三十个人。
　　萧韫之自回到镇上之后，便没有时间回萧家，但云家发生这样大的变动，萧家自然也派人过来帮忙，见到萧韫之的时候，便将这几日的状况，与萧韫之说了一遍，也道萧家一切安好，让萧韫之勿用担心，因附近村庄受灾严重，萧老夫人和老爷子开放门庭，收留了不少附近无家可归的百姓。
　　镇上的土地庙、城隍庙，成了灾民的暂时停歇之地。
　　洪灾过后，米粮、吃饭成了问题，萧家也开了善粥救济灾民。
　　云家虽然悲痛过度，但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乡亲们无家可归，何况，其中能逃离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家中建造了新房子的村民，新房子比旧房子坚固，他们躲在屋檐上逃过了一命，而这些人，恰恰都是在云家的铺子里帮忙的乡民的亲人。
　　云珍儿自作主张让他们住进了镇上的彩丝阁、红颜坊、以及人间至味的后院。
　　云珍儿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时，便见萧韫之轻拍着云莞的后背在安抚她。
　　方才妹妹一直强忍着没有在二婶的面前哭出来，可她却晓得，她出门一趟回来却要这样突兀的接受这么大的变动，该是何等的难以接受。
　　她抬手，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眶，顿时悲从中来。
　　这一日，太平镇的天，依旧是阴沉的，却没有一滴水从天上掉下来。
　　晚间，不过酉时，天便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云莞在萧韫之的怀里恸哭一场，一阵发泄过后，该做的事情，依旧要做。
　　晚间，忙碌的陶伯匆匆而来：“村里的纸坊，全部被淹没了，大雨的第二日，纸坊便未再开工，住在镇上的工匠，安然在家，邻村的工匠有五人，如今只有两人幸免于难，村里请来的十八名工人，我这两日查问过，七人被大水冲走，三人的尸首找到了，另外四人，至今下落不明，对了，云姑娘的那两位堂兄弟，也安然无恙，只是，他们的家人……”
　　说到这里，陶伯便说不下去了。
　　大雨时期，纸坊是无法开工的，陶伯便与女儿留在镇上，也没有料到，桃花江会决堤，将他们才开工了半年的工坊一夜冲毁，他们的工人，被大水冲走，纸库里辛苦做出来的纸张，也全部被大水冲走。”
　　幸免于难的云双全和云满福，大约是上天对云家本家最后的眷顾，工坊无法开工，又这般下大雨，他们不放心工坊里的设施和纸库的状况，也担心纸库被淹，决堤的当晚，便去纸库瞧着状况，想着若是发生了什么，也好及时抢救，却不知也是因此，救了他们一条命。
　　如今两人也被云珍儿安排在云家的院子里住下，见到云莞，两人眼圈发红。
　　云莞眼圈尚红，却沉静得不似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轻声道：“九哥与十一哥安心住下吧。”
　　“阿莞。”两人红着眼睛：“我们的家没有了，纸坊被烧，高粱全部被淹没，村里的酒窖，山洞被淹没了，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云莞忍住悲伤道：“九哥，十一哥，你们还有我，阿莞还是你们的亲人。”
　　两人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何曾经历过这样双亲尽失的悲痛，听着云莞的话，都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云莞又安抚了一阵，才让两人去休息，只觉得心中疲惫非常。
　　而后，陶伯与云莞说：“酒窖确实被淹没了，十几名酿酒工人，有两人被大水冲走，姑娘离开太平镇之前，村民们原本准备收高粱，如今……”
　　如今那高粱，即便收了，也全部被洪水卷走了。
　　他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可那日子太短暂，短得如一场美梦一般，被一场洪水冲破，化为影子，洪水过后，迎接他们的，是比从前更苍白悲惨的生活。
　　还好这两日即便空中阴沉，但却未曾再下过一滴雨。
　　柳青松留在太平镇上，几乎日日不停地跟在云珍儿的身边，许多事情都在帮她打点着。
　　周修文这几日也忙得焦头烂额，已经多日不能回府。
　　陵阳境内，尤其是附近的乡镇，以及桃花江下游的广大区域，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桃花江决堤的第二日一早，周修文接到消息，便冒着大雨从城里来太平镇上，一刻不停地去了下游村里，先是救出被围困在大水里的灾民，而后又是安顿灾民、着令解决灾民的吃住问题，再见到云莞，已是云莞回来的第二日。
　　他晓得云家的状况如何，此时也只能说一句：“云姑娘，节哀。”
　　云莞扯了扯唇角：“周大人也辛苦了。”
　　末了，云莞又道：“周大人若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云家虽损失巨大，但也能出一些绵薄之力。”
　　周修文道：“云姑娘大义，此次云家受灾严重，但已为灾民提供一容身之所，人间至味日日发放百斤馒头，实在已经做得太多，周修文替百姓多谢云家的恩义。”
　　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两句，周修文便去忙别的事情了。
　　云莞一夜难眠，萧韫之几乎也陪了她一夜，直到第二日一早，才不得不先回萧府一趟。
　　此刻，云莞走在大街上，平日的热闹全都消失不见了，一眼望去，满目都是灾民。
　　镇上的人间至味已停业，得了云珍儿的吩咐，先前在人间至味帮忙的厨子和伙计这两日，在大雨停后，日日做出百斤馒头赈济灾民，而不远处的萧家商铺也在赈济灾民，云莞站在不远处，看着长长的排队领着米粥的队伍，怔怔半晌没动。
　　突然，一个小孩儿跑了过来，停在云莞的面前，“阿莞姐姐……”
　　这是镇上的小石头，幸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小孩儿。
　　云莞反应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小孩子的脸蛋，却扯不出一点笑意：“小石头啊。”
　　小石头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原本白白的馒头，已经被他黑乎乎的手抓住了五个明显的指印，小孩儿眼圈红红的，哽者声音说：“阿莞姐姐不要难过，娘说，阿莞姐姐是好人，给我们吃的，还给我们穿，老天爷会保佑阿莞姐姐，也会保佑德叔。”
　　云莞扯了扯唇：“小石头真乖。”
　　不少村里的人都领了馒头，不知何时，好几个村民都朝着云莞这边走过来，人人的脸上虽有悲伤，但他们似乎又带着对新生的强烈渴盼和期待，“阿莞，别难过，你爹一定没事。”
　　大灾难面前，这样简单朴实的安慰，已经是最大的慰藉。
　　“阿莞吃了早膳没有，来这馒头先拿去吃了，婶不饿！”
　　“吃啊，拿着！”
　　不知何时，附近的上林村的村民，见到云莞全都围了过来。
　　有人劝这云莞，有人不说话。
　　大家都失去了亲人，没了家，见到云莞，却都自发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即便沉默不说话，看着云莞的眼神，也是殷切，期盼的。
　　有小孩儿红着眼圈，拉着云莞的手问：“阿莞姐姐，我们还会有房子住的是不是？”
　　“爹说，阿莞姐姐最厉害，有阿莞姐姐在，我们还会有家。”
　　这是人间至味里一个厨子的小儿子，小孩儿满眼渴盼地看着云莞，爹以前就说，家里能过上好日子，他能上学堂，都是因为有阿莞姐姐，阿莞姐姐是村里的小福星，有她在，村里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云莞瞧着昔日熟悉的面孔，抹了一把脸，她蹲下来，轻柔地将小孩儿眼角的泪水擦干，“对，我们还会过上好日子，还会有家的。”
　　她看着一个个昔日的村民，一双双信任又渴盼的眼眸，唇边弯起的笑意，坚毅又从容，“我们的日子还会更好，虽然田地被毁了，家园也被毁了，可我们还在，阿莞一定还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把咱们的家园重新建起来。”
　　几个女人听着云莞的话，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非常：“阿莞……我们信阿莞！”
　　“我们的家园，还会重新建立起来。”
　　“我们的村庄，还会回来。”
　　大悲痛面前，人人都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云莞便是那一个。
　　当日，云莞便找上了陶伯：“陶伯，你拿着两万两银票，往江北去，能收购下多少粮食，便收购下多少粮食，尽量要快。”
　　陶伯手里紧握着银票：“一定不负云姑娘所托！”
　　
　　
第160章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这两日，雨水尚未完全停，白日虽有太阳出来，但夜间或是凌晨时候，总淅淅沥沥的下一场雨。
　　桃花江的大坝，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半里长。
　　而江岸河堤，破损之处更多。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修好破裂的堤坝。
　　桃花江两岸的百姓损失惨重，因拦水建坝之处，便在上林村五里之外，因此上林村附近的村庄，便成为了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也是陵阳境内最严重的区域，因此，周修文的赈灾重心也放在此处，可谓是最忙碌的人。
　　他一边要安抚百姓、安置家园被雨水冲毁的百姓、为灾民发放粮食，同时，也要发动官兵与部分百姓从附近的山上挖泥袋装堵住裂开的堤口。
　　不过两日的时间，云莞再见周修文时，便觉得年轻轻轻的周大人，已是疲惫非常，脸色青白青白的，也不晓得他这样文弱的书生，能坚持多久。
　　却不知，她自己也是一个忙人，担着整个云家和上林村的担子。
　　上林村的村长没能幸免于难，幸存下来的人，都以云家，尤其是云莞为主心骨，云家一边半丧失，一边处理许多事情。
　　云莞更成为云家的支柱，每每瞧得萧韫之既心疼又无奈，恨不得帮她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好，可萧韫之本身也是一个忙人，尤其在这等特殊时期。
　　最重要的是，如今云家，实在难堪重负。
　　自云承德在大水之中始终，云玉娘受了不小的刺激，一直卧病在床，两小只还小，还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而桃花丧生在大水之中，更击垮了云怀诚，如今的云怀诚，几乎变了一个人，成日沉默不语，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让云家的人瞧见了，皆忧心不已，云莞便瞧见大伯娘为此偷偷掉过几次眼泪。
　　如今家中许多事情，都交到了云莞与云珍儿的手上，而这段云莞不在家的时间，几乎是云珍儿撑起了整个云家，如今云莞好不容易回来了，方能分担一些。
　　从厨房里拿了药给云玉娘喝下，不过几日的时间，云玉娘已瘦了一圈，脸色也带着病态的苍白。
　　两小只眼睛红红的，站在床边看着云玉娘，这几日，家中遭逢变故，两小只心中难安害怕，夜间都不敢独自睡觉，都是云莞在陪着，在大水中丧生，母亲生病，他们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家庭变故，生怕云玉娘也出了什么事情。
　　云莞拿着帕子给云玉娘擦了擦唇边的药渍：“阿娘可有何处不舒服，我瞧着今日的气色好了一些。”
　　因云玉娘本身身体状况便非常不好，莫听雪曾叮嘱过，万不可受到过大的刺激，云莞便担心家中的事情，刺激了云玉娘，这两日，亦是忧心不已，生怕云玉娘旧伤复发，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云玉娘也知道自己让女儿担心了，她瞧着女儿眼底的疲惫与青黑，也不想这样消颓，但恩爱十多年的丈夫眼睁睁地在自己的面前被大水冲走，至今生死不明，她实在难以承受。
　　“阿莞，别担心，阿娘没事。”
　　云莞柔声道：“阿娘要快些好起来，阿莞很担心，咱们一家人，还要好好生活下去。”
　　两小只也紧跟着接口：“阿娘要快点好起来。”
　　云玉娘伸手，替小儿子小女儿擦掉眼角的泪水：“哭什么，阿娘还在呢，别怕。”
　　“呜呜呜……”
　　云莞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发顶，道：“没事的，万事有阿姐在呢，都好好的，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也不知是安慰两小只，还是说给自己听，云莞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只云玉娘瞧着女儿尖瘦了不少的下巴，心疼不已，强忍住失去丈夫的悲伤，道：“阿莞也要好好休息，娘过两日便好了，家里的担子，不能只让我的阿莞来扛着。”
　　云莞抱了抱云玉娘，亲昵地在她的肩头蹭了蹭：“阿娘要快些好起来。”
　　待她拿着空碗从云玉娘的屋里出来时，便见云怀诚怔怔地坐在院里的石椅上，盯着手里的一只簪子看，如同入定的老僧一般，一动不动的。
　　不过是几日的时间，二哥已清减了许多，原本就瘦弱的身躯，瞧着越发瘦弱，似乎风一出来，便能将他吹倒一般。
　　这便是他这几日的状态，茶饭不思，每日只盯着那只簪子瞧，便能瞧上半日。
　　云莞轻叹了一声，缓缓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声：“二哥。”
　　云怀诚像是不曾听见一般，半点回应也没有，只盯着手里的簪子一动不动。
　　云莞瞧着，鼻尖越发酸楚：“二哥，嫂嫂若是知道，必定不喜欢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若是倒下了，她怎么安心去？”
　　听到云莞提及桃花，云怀诚似乎动了一下，缓缓地转头，看着云莞，许是太久不说话了，声音亦是非常沙哑，“阿莞……”
　　云莞扯唇笑了笑：“二哥，阿莞去给你做些东西吃好不好，大伯娘说你今日都未曾进食，你以前说，最喜欢阿莞做的吃食了。”
　　云怀诚却不动，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簪子，哑声道：“阿莞，你知道么，我找到桃花的那日，原本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她原本应该穿着漂亮的嫁衣，与我拜天地，拜父母，共许百年之约，可是……”
　　说到这里，云怀诚的声音带了哽咽，显得他的嗓音越发苦涩：“可那日却是我们天人永隔的日子，我们还没来得及拜天地……”
　　云莞低头不语，她能感受到二哥的悲伤，二哥跟嫂嫂的感情这样好，事情又偏偏发生在他们成婚的这两日，所以家里人一直担心云怀诚会想不开。
　　云怀诚瘦得两颊凹陷，喃喃道：“这只簪子，原是我送给桃花的，我曾对她说，日后瞧见了簪子，便如同我在她身边一般，可那一夜发大水，我却不在桃花的身边……”
　　云莞心中一哽：“二哥……”
　　云怀诚自顾自地说着：“大水那样可怕，她一个女子，被卷入洪水中，又不会游水，便谁会，也挡不住那样的洪流，不晓得多么害怕，可她却紧紧地攥着这只簪子不放，那日我找到她，花费了许久的力气，才将这簪子从她的手中拿出来，她那时，不知多么无助，可我却不在……”
　　云怀诚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桃花肯定在怪我，怪我救不了她，怪我让她在洪水中漂流了几日几夜也找不到她，她一定是怪我的……”
　　“我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行。”
　　“她原本应该是我的妻子，与我快快乐乐过一生才是……”
　　云怀诚握着簪子的手，指尖几乎发白，他在责怪自己。
　　云莞眼眶不可控制地涌上一层热意：“二哥，那不怪你的，嫂嫂她，她也不会怪你的。”
　　云怀诚带着哭腔说：“她一定是怪我的，阿莞，二哥真没用，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好……”
　　云莞放下手里的空碗，轻轻拍了拍云怀诚的肩膀：“二哥，嫂嫂不会怪你的，否则便不会这般紧紧地攥着你送她的簪子了，这一切，都不是二哥的错，洪灾不是二哥的错，二哥心里难受，便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而后好好振作起来，嫂嫂若是知道你这般折磨自己，心里肯定不开心，她才不想瞧见二哥这般难受的样子。”
　　自桃花丧生在洪水中之后，云怀诚便从未对人说过这些话，更没有情绪爆发的时候。
　　他悲痛，但痛都藏着，积在心里，让人看着担心，却又无能为力。
　　此刻，他终于在云莞的温声安慰中，忍不住崩溃了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抵挡不住痛失所爱的痛苦，像个丢失了最心爱的东西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云莞抽了抽鼻子，轻轻拍了拍云怀诚的肩膀，轻声道：“二哥心里难受了，便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桃花姐姐，她会永远地活在你的心中。
　　但大约是这样痛快地发泄了一场，又因为近日未曾好好进食，这几日也不曾好好睡眠，云怀诚竟一下子晕了过去。
　　云莞急得大骇：“二哥！”
　　萧韫之闻声从月门外匆匆进来，“阿莞。”
　　云莞快哭了，“二哥他……”
　　萧韫之快步过去，接过云怀诚，摸了一把云怀诚的脉门，安抚道：“阿莞别急，只是情绪过激，暂时晕了过去，好好休息一番便好。”
　　“真的没事么？”云莞眼睛发红。
　　萧韫之抚了抚她的发顶，“无事的，别担心，阿莞信我。”
　　云莞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云怀诚已经好几日不曾休息，这样也好，若能好好休息一番，也是好的。
　　大伯和大伯娘知道云怀诚晕了过去，心中都焦急不已，还好萧韫之解释了一番，两人方放心下来，感激了萧韫之一阵，夫妻两人这才去照顾儿子。
　　云莞看着云怀诚躺在床上，轻叹了一声，与萧韫之一道退出了云怀诚的屋子，想起方才的状况，她鼻腔又泛起了酸意。
　　为了二哥，也为了桃花姐姐。
　　那是多好的一对璧人啊，这一场洪灾，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她只觉得心中好恨。
　　萧韫之似乎晓得她心中在想什么一般，瞧着少女眼眸通红，眼底乌青未散，心中疼惜不已，将少女轻揽入怀里：“阿莞，会好起来的，我在呢。”
　　云莞吸了吸鼻子，在萧韫之的胸膛上蹭了蹭：“好希望现在的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梦醒了，便无事了，一切都还好好的。”
　　萧韫之轻叹了一声：“阿莞既懂得劝人，我也希望阿莞心中莫要自责，一切也都不是阿莞的错，若是有错，也当有我的一份，是我不能好好将阿莞带回陵阳，延迟了几日。”
　　萧韫之知道，云莞虽看起来无事，但心中亦有牛角尖，如同云怀诚将桃花的丧生怪罪在自己身上一般。
　　云莞立刻否认道：“你有什么错，我是因为大雨无法回来，不是你，你能左右天气么，不是你的错。”
　　萧韫之只定定地看着她，云莞便很快便反应过来萧韫之这番话的意思了。
　　她怔怔了半晌，好似被人点通了奇经八脉一般，萧韫之方在她的眉心轻轻印了一吻：“劝人如劝己，所以阿莞也别自责好不好？”
　　云莞垂头，沉默不语。
　　萧韫之继续温声道：“所以，阿莞也不必将所有的担子都担在身上。”
　　包括上林村幸存的村民，他的阿莞，不必将村民们的未来，都担在自己的身上。
　　“我会心疼。”萧韫之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声道。
　　云莞闭了闭眼，半晌之后，才轻嗯了一声。
　　萧韫之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莞争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萧韫之衣裳上的一条花纹，不知为何，缓缓道：“我不是一定要担起别人的未来的，那里不仅是上林村幸存的百姓们的家园，也是我的，是我们所有人辛辛苦苦，洒了血汗的地方。”
　　也是这个陌生的世界，给予她的第一份归属。
　　一个近乎精神丰碑一般的存在，无论它多么残破，如何被摧毁，她依旧要修建起来，还要修建得更加坚固。
　　萧韫之低声道：“好，我帮阿莞一起。”
　　云莞觉得眼眶和脸颊有些发痒，忍不住蹭了蹭萧韫之的胸膛：“我有点担心二哥，我怕他走不出来。”
　　萧韫之温声安抚道：“会走出来的，需要一点时间。”
　　云莞低声道：“若是身处嫂嫂一样的位置，我也不会怪你的，我只希望，像这般不可控制，不可挽回的大灾大难发生的时候，亲近的人，一个也别在我身边，都好好的活着。”
　　“我不会。”萧韫之道。
　　见识过这几日多少生离死别的场面，萧韫之心中越发肯定，他永远也不会让他的阿莞，有独自面对绝望之境的时候。
　　*
　　七月初一，便是距离桃花江决堤后的七日。
　　这一日，也是死难的村民们头七的日子。
　　一早天气阴沉，飘了半个时辰的细雨之后，天气依旧不曾晴朗。
　　一大早，在这次洪灾中幸存下来的村民，便带着香火纸钱来决堤的江边，祭拜在洪水中丧生的亲人。
　　七日过去了，即便有大部分人的尸体，在下游的江边找到了，但仍有部分人的尸体未曾找到，也不曾任何消息。
　　心中也不愿意承认，但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人人都知道，他们，已不在人世。
　　连死后，肉身都不留一个，沉了江底，喂了鱼儿，或者被冲进了不为人知的地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头七日的祭拜，是他们能给予过世的亲人，唯一的安慰。
　　江边都是低声哭泣的声音，浑浊的洪水里，便是被毁掉的家园，也是亲人的性命。
　　但云家的人，并不来祭拜云承德。
　　没有找到阿爹的尸体，即便知道是万分之一渺茫的机会，云莞还是不愿意承认阿爹真的死了，包括云玉娘虽哀痛至伤，也不愿意用这样祭拜的方式来宣告丈夫的死亡。
　　他们都不信，都在毫无希望地等待和寻找。
　　幸存的村民在聚在江边，也有的爬上了半山，看着依旧被洪水湮没的上林村。
　　云莞蹲在半山腰的一棵大树上，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二次站在高处看着被洪水湮没了的上林村，洪水其实已经退了一半，水位便低了一些，但仍能淹没半个房子。
　　村里的景象，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老屋的房子、造纸厂、村民们的房子。
　　旧房子基本都是泥墙，早已坍塌了，今年新建起来的房子，尚还比较完整。
　　山洞酒窖的里的两万坛千山酿，也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那些辛苦开垦的土地，成片成片的高粱，也全部被洪水淹没。
　　云莞蹲在树上，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当初举家搬迁时，并不觉得对上林村多么不舍，也许，那时候知道，任何时候回来都可以，上林村还在这里，一进村，迎面而来的村民，还能互相热情打招呼，听着熟悉的乡音。
　　可如今看着家园被毁，云莞的心上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难受得心头身上的每一处，都麻楚难忍。
　　这里原本是上林村的村民们崭新生活的开始。
　　是大家辛辛苦苦，留了多少汗水努力换来的新生活。
　　而这个新生活，却只维持了一年而已。
　　她怎么甘心呢，又如何甘心？
　　“阿莞。”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萧韫之不知何时也过来了。
　　云莞瞧见了，便从树上跳下来，萧韫之无奈道：“我家阿莞要躲到此处一个人偷偷难过到何时？”
　　云莞否认：“我没有。”
　　萧韫之轻叹了一声，抬手捏了捏云莞的脸颊：“还说没有，眼睛都红成了什么模样。”
　　云莞垂眸，轻声道：“萧扶疏，我想阿爹了……”
　　萧韫之将她轻揽入怀，“已经派人去下游寻了，若是……定能寻到踪迹的，好阿莞，不难过。”
　　云莞只觉得脸颊痒痒的，蹭了蹭萧韫之的胸膛上清凉的布料。
　　萧韫之看着山下洪水茫茫，村庄尽淹、庄稼尽毁，不由得浮现当日与云莞坐在田间地头，畅享庄稼丰收的场面。
　　如今……他的宝儿，心中该是何等的难受。
　　“阿莞，村庄没了，咱们日后再修建一个，庄稼没有了，我们便再开垦，纸坊没有了，我们便重新再修建起来，从此以后，萧家便是你的家，我做你永远的后盾。”
　　初夏的山风中，云莞听到少年温柔却又饱含力量的声音。
　　
　　
第161章 豆腐渣工程
　　
　　桃花江决堤的裂口的修复之事，已在进行。
　　不用官府如何动员，上林村以及附近村庄饱受其害的灾民们，幸存下来的，身强力壮的男子，皆参与进堤坝修筑之事，甚至一些力气大的村妇，也加入了挖泥装袋的队伍之中。
　　且不说修复堤坝官府能给绝境中的他们提供一日三餐，最主要的是，人人都希望能修复家园。
　　便是云家大伯娘也不辞劳苦地去了，而大伯过两日要回城里的人间至味忙活，因此暂时不去。
　　云莞想，若不是阿娘现在身子不太好，她大约也一定要去的。
　　陵阳城境内，乃至西江南岸六州中，三州十座城都遭受了极大的洪涝灾害，但消息传至京城，京城再反馈相关的信息回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而整个济州，都属于灾害相对严重地区，州府的兵力在分配过来，各个地方百来个人，而百来个人又分配至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真正能来修筑桃花江的堤坝的，人数并不多，加上附近的村民们，加起来大约也只是两三百个人。
　　天气依旧阴沉沉的，桃花江边，却干得热火朝天。
　　云莞与萧韫之从山上下来，便忍不住往江边而去。
　　往日总是一身清仪的周大人，此时也不顾淤泥洪水脏污，踏进了泥潭之中，半点读书人讲究的清雅也没有。
　　云莞轻叹一声：“周大人是个好官。”
　　如周修文这般，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好官，又能有几个，何况自洪灾发生之后，陵阳境内在周修文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并没有发生什么动乱，失去家园的百姓，也能被安置好。
　　萧韫之倒是不反对云莞的话：“若东澜能多几个周修文，便不是如今这般境地了。”
　　云莞闻言，转头看了一下萧韫之。
　　只见少年负手而站，目光悠远，看着浩渺泛滥的江水，似乎看到了更远的、更深的地方。
　　那是一个如今的云莞，尚不能企及的地方。
　　萧韫之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云莞，目光顷刻间便又变得温柔了起来，而后才低叹道：“上一次桃花江洪水泛滥，江流溃决，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当时的境况，并没有如今这般眼中。”
　　“十年前？”云莞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萧韫之道：“十年前阿莞年纪尚小，大约不记得了。”
　　云莞抿唇不语。
　　她是不记得了，但并非因为年纪小的关系。
　　萧韫之进一步解释道：“十年前亦是碰上大水，连下了十日雨，自然，没有今次这般严重，但当时桃花江的堤岸并没有如今这般高大坚固，因此抵挡不住两日大雨和上有河水持续大幅度冲击，因此溃了一个决口，两岸农田庄稼，亦遭到了重大损失，当年庄稼歉收，南方米价大幅上涨，连带着牵连边境的军饷。”
　　云莞默默地听着。
　　萧韫之道：“而后，朝廷便专门成立了一个南部河道总督，历时三年，加固西江南岸江河堤坝，桃花江便也在其中之一，且第一年动员百姓，征伐徭役修坝，当时浩浩汤汤。”
　　便也因此，民间苦役久，触发了些许矛盾，徭役的制度才有所改革，否则，如今百姓修坝，大约还是不能获得官府给予的补助，而是白干活。
　　但萧韫之并不打算与云莞说这些，她知道，阿莞必定也不认同这样的做法。
　　“后来便不再决堤了么？”云莞问道。
　　“别处自然还是有的，自当年修堤之后，桃花江后几年，确实尚未发生过决堤之事，只夏日偶有河水泛滥，淹没庄稼罢了。”萧韫之道：“五年前，南方河道有所改动，桃花江水位上涨，泥沙丰富，泛滥过一次，当时朝廷再次拨款，加固桃花江的堤坝，没想到……”
　　云莞道：“既然五年前才刚刚加固过，为何，为何这才五年，便已经这样不堪重负？”
　　而云莞很快便知晓答案了。
　　*
　　“周大人真是我见过的最不怕脏不怕累的官，咱们这堤坝修了多少日，周大人便来了多少日。”
　　“可不是，想当年，桃花江堤坝加固的时候，我也应征来修建，当时修完了整个大坝，愣是没见着咱们县太爷一面。”
　　“唉，周大人虽不怕脏不怕累，也着实严厉，半点差错也不容许。”
　　“嘘……别乱说话，小心胡祸从口出。”
　　“大人严厉，对修坝不容差池，那也是为咱老百姓好，不然这堤坝修建了五六年，再来一场洪水，唉……子孙后代可怎么活哟。”
　　修坝的人们，一边干活喝茶休息的间隙，便坐在一起说话。
　　说到这里，几个坐在一起吃着白面馒头充当午膳的中年男子，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其中一人继续说道：“当年加固桃花江的堤坝，我也是其中一人，对比之下，如今却是严格了许多，周大人的想法、章程都要复杂许多，当时只是挖了淤泥加固，再垒上几块石子，如今除了垒石子，还得去山长割草磨碎了放在泥土里踩着，光是踩泥，便需花费非常多的力气，这修坝，怎么这样来的？。”
　　“大人自有大人的主意，修筑堤坝这样的大事，那都是朝廷官府的大人们商量出来的事，咱们来百姓哪里懂得这样大的事情。”
　　“你说得也是。”
　　云莞与萧韫之原本想去断裂的大坝口边上瞧瞧，不想竟然听到了几人休息间隙的交谈。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得上前问道：“几位叔伯，五年前加固堤坝，原来你们竟也来做？”
　　见到云莞，几人都诧异了一下。
　　虽不是上林村的村民，但是这几日，镇上的云家日日赠送馒头，还给自个村民提供住处的事情，许多人都晓得，见到云莞，便非常客气：“阿莞怎的来这里？”
　　说着，便想到今日便是头七日，想着云莞大约也是来河边祭奠她那被大水冲走的阿爹，几位年长的叔伯，当下便安慰起了云莞。
　　“阿莞莫伤心，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妹妹。”
　　“阿莞是个好孩子，这样心善的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
　　“我家长顺便是在你的纸坊干活的，如今……罢了，不说这个，等叔做完了官府的事儿，你若是再造纸坊，叔一定去帮你。”
　　“是呀是呀，阿莞要保重好自己。”
　　都是些热心的村民，云莞听着他们朴实却真心实意的安慰，心中如有一股暖流划过一般，不仅眼眶发热。
　　“谢谢各位叔伯。”
　　“咳！这有什么好谢的，太平镇有你这样善良的人，才是咱们所有人的福气！”
　　云莞扯唇笑了笑，言归正传：“对了，叔，我方才听到你们说，五年前官府加修堤坝，你们也来干活了。”
　　“可不是么，唉，我们也没有想到，不过五年便回来修第二次堤坝了。”
　　云莞道：“是啊，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我方才听你们说，现在的修法，与当年的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的。”其中一个老伯喝了一口水，主动跟云莞道：“如今可比当年严格多了，周大人的主意也多，日日在坝上指挥着我们，又是放草木，又是垒石头的，这么个修法，不知要修多久呢，当年啊，这么一条长长的堤坝，延伸五里，我们两个月便修好了。”
　　云莞不太懂得当下水利工程修缮的情况，却也觉得这话古怪，“当时修筑的一共有多少人呢？”她又问。
　　老伯道：“得有百多来人。”
　　云莞眉头皱得更深了，还没等她问出来，站在她身边的萧韫之便接着问：“老伯，当时你们如何修坝，方才说，修法不太一样？”
　　萧韫之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但是与云莞站在一处，便让他们这些人觉得不敢冒犯，此时竟这样客气有礼地叫他们一声老伯，那老伯闻言立刻道：“萧公子这声老伯可让我不敢当，当时修坝确实与如今不太一样，当时修的都是泥坝，从河里，附近的山上，挖了泥土，一层一层地夯起来的，现在先垒一层泥土，又铺一层碎草木，底下还放石头，复杂呀！”
　　又有人道：“莫说五年前修坝了，十年前桃花江修坝，我也来修，不过呀，当时与现在不一样咯，当时修坝，都是强制的，一分钱捞不着，哪里像现在，修坝一日，还能地八文钱哩！”
　　八文钱，能让百姓买半斤肉了，即便在云莞看来很少，百姓却也非常知足。
　　“阿莞还没及笄呢，当年修坝肯定还小，不晓得是啥子模样，当年啊……也是一层一层泥土垒起来的，咱们都要往河谷里去挖泥，再搬上来，桃花江便是这样被挖深的，当时还是大冬天，哎哟，那个冻得哟。”
　　“唉！那泥土都浸了水，又重又滑，干活一日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啦！还一分钱也捞不着！”
　　“可不是！我也想起来了，十年前那还是我爹去修的堤坝！我夜夜给他捶背！”
　　云莞闻言，终于知道方才听得叔伯们的对话，感到的疑惑到底在何处。
　　时下，人们修筑堤坝，大致分为三类，土坝、土石坝、石坝，当然，纯粹的石坝教少，大多是土坝和土石坝，而即便是土坝也不完全只是夯一层泥土，而是为了防止流水冲刷，加了草木进去，一层碎草木一层泥土，层层垒起，层层夯实。
　　尤其在南方，南方多雨，河网密布，堤坝修建，除非是简单的低层分水或抬水坝，否则，决不可只修建单纯的土坝。
　　她皱眉道：“所以，当年修筑堤坝时，包括十年前，以及五年前再修筑，皆只用上了泥土，纯粹的泥土？”
　　“可不是。”那老伯又道：“起先还让人去山上打石头，后来不知为何，将去山上打石头的人都赶下来挖泥土了，不过也便是这样，五年前，才百来人，才两个月修好了一条五里长的，加高半丈的坝子，就是……不太坚固，这大雨连下半月，堤坝便崩了，唉！”
　　说到这里，老伯重重地叹气，其余人也想起今次的洪灾，面色都黯淡了下来。
　　云莞心中却带着隐隐的震惊，不由得对当时修坝的许多细节，起了怀疑，也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愤怒。
　　前来修坝的百姓，不懂如何修坝，不懂原理，只晓得要听官府的话，让他们如何修筑便如何修筑，但多年农事劳作的经验与祖宗流传下来的技术却让他们明白，这样修筑的堤坝，并不太牢靠。
　　是啊，再夯实的泥土，又怎么抵挡得了洪水连年浸湿和冲刷呢？
　　云莞便是再不懂修建水利之事，听了叔伯们的话，也晓得十年前修筑与五年前加固的堤坝，是一座豆腐渣工程。
　　水利历来是国之大事，历朝历代，朝廷重视之程度，甚至有专门成立一个衙署机构专门管理水利修建之事，这是关乎民生的大事。
　　可从十年前开始，再往前五年，在负责此事的官员们的眼里，竟也不过是急功近利的业绩而已，明知桃花江水位本已高于人们居住的村庄却仍旧这般糊涂行事，完全不将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而这一场巨大的灾难，原本再降低一些。
　　让许多人，免于死难。
　　甚至，也许就可以让阿爹不被洪水冲走。
　　云莞越是想到这里，心中便越发愤怒，便是萧韫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只几位叔伯不晓得发生了何事，为何阿莞问完了这些事儿，离开的时候，脸色便这般凝重。
　　大约如他们一般，想到了堤坝崩溃，卷走了亲人的性命吧。
　　听了几人的话，云莞与萧韫之爬上断裂的堤坝。
　　断裂的堤坝已经在修筑当中，但裂口多处且长，即便大坝大半还在，也仍有许多裂痕，最后仍是要修筑的。
　　有人瞧见了云莞和萧韫之过来，都不晓得两人过来做什么，但见云莞想爬上堤坝，但被萧韫之阻止了，而后他自己一脚跃了上去，都不由得大惊：“怎么做这样危险的事儿，那裂口不稳，掉进江河里可怎么办！”
　　周修文原本在指挥百姓们修坝，见此脸色都变了，淌着脏污的河水便走过去，大声呵斥道：“萧扶疏，你做什么，你给我下来！”
　　萧韫之回头瞧了一眼，眼见周修文走得急，立刻揽住云莞，轻轻一跃，借着泥沙土块之力，很快便带着云莞回到了岸上。
　　周修文这才没有继续往前走，但见萧扶疏与云莞的样子，周大人脸色越发阴沉。
　　他回到了岸上还不忘数落人：“好好的岸上不待，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堤坝裂开了，是小事么，就敢上去？”
　　虽然晓得以萧韫之的功夫，自然不会掉进江河里去，但周修文仍是脸色不太好看。
　　云莞晓得自己方才心急做出来的事情容易误导人，这会儿赶紧认错：“周大人，是我们不对。”
　　周修文与萧韫之关系好，自然敢骂扶疏公子，但他也不好骂云莞，只声音冷硬地道：“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云莞皱眉道：“我方才听了百姓们说起当年修筑堤坝的一些事情，我觉得不论是十年前，还是五年前，此事尚有蹊跷，周大人，我不说十年前之事，如今才补修加固五年的堤坝，便在这场洪水之中毁得这般彻底，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么？”
　　周修文瞧着云莞与萧韫之，面上虽依旧是冷肃之色，好似表情未曾有过任何变动，但实际上，心中却是复杂非常。
　　若是萧韫之来问他此事，他不会觉得奇怪。
　　可来人还是云莞。
　　周修文最后轻叹一声道：“云姑娘聪慧，若是人人如云姑娘这般敏锐惊觉，只怕，济州百姓该暴动了。”
　　
　　
第162章 治灾之策
　　
　　周修文乃陵阳县城，如今又这般亲力亲负责大坝的修建，岂会看不出当年修坝时便存在的猫腻。
　　只是，云莞发现得太快，才让她感到诧异，他与云莞算不得非常熟悉，只觉得，她似乎懂得许多民生之事，甚至比一些朝廷官员都还要懂得。
　　话已至此，三人寻了一个地方说话。
　　周修文裤脚还是湿的，皱眉道：“近日我已查过当年修坝的记录，五年前，南方多处水坝已是年久失修状态，有些地方的堤坝，甚至直接被江水冲毁而不再复建立，导致每年夏日，河流两岸的庄稼皆被淹没，虽不造成大灾，但也有碍收成。”
　　顿了顿，周修文继续道：“为此，朝廷颁布法令，要求各地官员，对各城、各州府的大坝状况一一勘察之后，上报朝廷，让工部审处需要修复修筑的堤坝，最终，济州一共上报十六座堤坝修建数量，为西江南岸六州数量之最，朝廷异常重视此事，且因河道年久失修，当时贬谪、罢免了六位西江南岸六州的官员，朝廷专门成立西江河道总督一衙，专管南方水利修建之事。”
　　此事，萧韫之也是知晓的，“我记得，当时担任河道总督的，乃是王国舅。”
　　当时，不论是周修文还是萧韫之，年纪虽都还小，不过十五岁前后，但这样的大事，却仍记得。
　　萧韫之道：“当时我虽一年有将近三之有二的时间外出不在陵阳城，但也知晓此事，所谓西江河道总督，也不过是个为期两年的衙官，与其说是个官，不若说皇帝将一个眼线放在西江南岸监工罢了，两年之后，南方河道基本修缮完毕，河道总督便也跟着撤掉了，如今朝中并无这一官职，水利之事，交由工部管理。”
　　周修文点头道：“正是如此，因而，王国舅当年虽担了个河道总督之职，实际上并无多少实权，甚至论功行赏也论不到他的头上，至今毫无实权的国舅。”
　　萧韫之嗤了一声：“论功行赏？当年陛下自不会让王皇后母族势大，岂会给王国舅论功行赏，但他是太子娘舅，王家都当知道，他们做得再好，也不会再获得多少实权，当年他来南方一趟，目的自然也不是拔擢升官，倒是为太子招揽了不少支持者。”
　　周修文抿了抿唇，继续道：“十年前，主理修筑桃花江堤坝的，乃济州知州章可正，五年前，朝廷勘察西江南岸各处堤坝，济州几位官员皆被罢免，章可正安然无恙，南方堤坝修复完工之后，他便升迁，升任工部尚书，而当年的陵阳县丞，已在大坝建成之后致士归乡。”
　　云莞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此时才开口问：“所以，不论十年前，还是五年前，桃花江堤坝的修筑，其实皆是如今的工部尚书章可正主持修建？”
　　周修文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
　　云莞皱眉，周修文便继续道：“章可正乃知州长官，修筑之事，自是他发号施令，但具体如何实施，还需各城官员来施行。”
　　云莞明白了，功劳知州的长官可以占大头，甩锅也可以甩得干净。
　　她不懂官场，都有些共通的东西，从古至今，不外如是。
　　周修文继续道：“我查过衙门留下的当年修筑堤坝的文书，关于桃花江堤坝修复之事，朝廷下发的指令，所言采用土石坝修复法，间杂碎草铺叠，当时，关于桃花江堤坝修复一事，朝廷非常重视，拨款三十万两白银，用于修复五里长堤及拦水大坝，再有乡绅、商人募捐，最后总款不少于三十五万两。”
　　萧韫之听到这儿，便忍不住破口骂道：“三十五万两？就这破土坝，十万两绰绰有余，剩下的银子，被狗吃掉了？”
　　周修文冷声道：“大约是吧。”
　　桃花江说是修的土石坝，也并无措，只是，那土、石、碎草的比例，定然是有问题的，甚至直接看如今留下的大坝断口，便能瞧得出来当年修坝之事出了问题。
　　云莞听到这儿，亦是怒得俏脸发红：“修坝这样的事情，竟能如此移花接木，偷工减料，置桃花江下游数万百姓性命于不顾？”
　　周修文道：“当年修坝之事，其中必定有许多龃龉，具体经费如何、当年修筑的细节，还需调动送入京城皇宫的文书来查探，才能窥见更深，但，京城的文书交由陛下审阅，内容与留存于陵阳的这一份有何出入，若有，出入如何，还需查探，当初修筑堤坝的经费，也仍需细算，另外，留在陵阳的文书，记载模糊，并无细则，一句土石坝，也可解读无数。”
　　周修文不愧是断案的能手，在觉察到问题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甚至做了各方面的准备，如今甚至托信回京，请京中师长帮忙查询当年的卷宗。
　　萧韫之道：“再过几日，南方水患的消息，也当传到朝中了，便不知，他们还能不能坐得住，朝廷必然要派钦差过来，也不知，这次，派的是谁人过来。”
　　周修文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云莞胸中气闷难发，怒腾腾地站起来道：“倘若此次大坝被毁，当真与当年修筑的人有关，甚至与章可正有关，朝廷若是给不出一个交代，我必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周修文懂得云莞情绪这般激动的来源，父亲与祖母皆丧生在水患之中，家园被毁，作坊被毁，如何甘心？
　　萧韫之抬手摸了摸云莞的发顶：“我家阿莞，自是不当受那委屈。”
　　说罢，萧韫之神色不由得严肃了几分，对周修文道：“若真细查，不论是王国舅，还是如今的工部尚书章可正，皆与太子牵连甚广，拔一根针，掉一层皮。”
　　周修文负手，冷峻的容色，浩然正气：“太子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也不能阻挠本官查探真相。”
　　萧韫之不由得乐了，拍了拍周修文瘦弱的肩膀：“周大人正气浩然，但也当惜命，否则真相尚未查出便一名呼呼，便不值当了。”
　　周修文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萧韫之，最后沉默地离开。
　　直到周修文离开了，云莞依旧心气难平。
　　她想着还在为了阿爹的失踪而伤心难过的阿娘，小琛和霜儿，想起了为桃花的而悲痛不已的大哥，也看着数百百姓，日日浸泡在脏污的的，没过腰的泥水里艰难地堵塞住断裂的堤坝，再想起桃花江修筑过程中存在的猫腻，便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拖出来鞭打一遍。
　　“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一场人祸！是本可以避免的人祸！”
　　喉咙如同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云莞红着眼睛道。
　　萧韫之便站在她的身后，闻言轻叹了一声，“阿莞的公道，我自会帮你讨回来。”
　　云莞咬唇道：“可是这样何等艰难，事情过去了这样就，就算桃花江堤坝当真有问题，又是否能真的查出来，查出来了，朝廷是否真的能处理好？”
　　说罢，云莞道：“我只是不甘心，若是这场人祸，有多少人，为了当初的偷工减料没了性命！没了家园！”
　　她不甘心！
　　那是她和整个上林村一起修筑的桃花源。
　　萧韫之抚了抚她的长发，定定地看着因为这几日的伤痛而面容有所消减的少女，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撩到了而后，声音带着丝不可一世的无谓：“难查又如何，包庇又如何，做过的错失，岂有说过便过，说不算就不算的道理，没一个朝廷官员的身上，担的都是数万百姓的性命，他们若敢草菅人命，便当拿命来祭奠为此死伤的人命。”
　　萧韫之说得轻松，甚至眼角还带着丝笑意，但出口的话，却凉薄冰冷。
　　云莞不由得抬头，愣愣地看着萧韫之。
　　便听到萧韫之说：“民间若有冤屈，朝廷不应，官府不应，还有我手中刀剑。”
　　“阿莞，你怕么？”
　　云莞眼眸越发坚定与锐利：“我不怕，草菅人命者，是历史的醉人，该永远跪在桃花江畔，受世人唾骂！”
　　*
　　周修文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彻查当年桃花江修筑的事情，为此，他甚至直接挖掉了一块当年修筑的堤坝保存了下来。
　　因着此前连日下雨，西江上雨势虽不如陵阳，但水涨而江河难渡，消息自然也无法渡江，直到这两日，天气晴朗，江水没有那么湍急之后，西江上才重新有了船只。
　　因而此前，朝中尚未得知南方水患的消息。
　　但南方的水患，却是要解决的，且就算朝中得知了消息，再做出相应的反应，派钦差过来，少说也需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西江南部上万灾民的生存问题，确要解决。
　　可今次的水患，时间非常微妙，恰在南方夏收的前夕，尚未从田地里收回来的米粮，全部毁于一旦。
　　最怕战时遇荒年。
　　北境的镇远侯还在与北丘国打仗，粮草便是大问题，如今东澜国南部又遇上荒年，可谓艰难。
　　各地州府、县衙已将存粮拿出来救济百姓，但这些依旧是不够的。
　　灾民过多，粮食无收，民间与官府现有的粮食，都是去年秋收的库存，陵阳城受灾面积如此大，官府存量最多能支撑半个多月，用以保证灾民的温饱，余下的，便要向民间征集了。
　　而民间征集的主要来源，则是商人。
　　一般而言，有两种方法，一种为富商捐赠，一种为官府购买抑或控制价格、以某种补偿方式让有拥有米粮的富商以低于往日价格的方式将米粮卖给百姓。
　　但周修文遇上了麻烦。
　　准确的说，是受灾地区的官员们都遇上了同样的麻烦。
　　富商捐米有限，能解几日的燃眉之急，却不能解决长久的困境。
　　前几日，上至济州知府，下至各县县丞，都出了相应了告示，抑制富商对米粮等民间必需品涨价，但由此带来的后果，却并不是解决了目前的困境，而是陵阳县城内，目前已无米可卖。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今年夏收无收成，但富商手中无粮的状况不会发生，出现这般无粮可卖的状况，只是米价被抑制，商人不愿做赔本的买卖的结果。
　　忙于赈灾、修坝的周修文，可谓急得火烧眉毛，不得已找上了云莞。
　　云莞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叹一声道：“大人，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人人趋利避害，官府抑制米价，甚至让米价低于此前的价格出售，这是在剥损他们的利益，谁也不想做这样的买卖，自然只能将米存起来。”
　　周修文苦笑道：“我自然知晓，但如此也是毫无办法之事，值此灾年，官府若是不出面抑制米价，米价必定能抬价至之前的两三倍，如此，百姓更无粮可买。”
　　周修文为此已经苦恼了几日，济州知府带着州府的几个县丞为此想方设法，也不能从商人的手中获得米粮，再这样下去，饥荒的百姓成为流民，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人人都如云姑娘这般大义，才是百姓的福气。”
　　云莞笑了笑：“周大人太抬举我了，云莞也是一介商人，此前种种，只是不忍心看同乡失所罢了，周大人若是还想让我再做些别的什么，云莞便爱莫能助。”
　　周修文瞧着云莞一本正经的，煞有介事的模样，沉默良久，“云姑娘真的不肯？”
　　云莞轻叹一声：“大人，即便我能从别处买到米粮，也只能图一些抢先的利，在北方的粮商尚未反应过来，当先以平价买下，可靠这些，又能支撑多久？”
　　周修文眉头深锁，再次沉默，云莞道：“我能帮大人解决一时之困，难解决长久之困，在钦差未来，朝廷的赈济尚未到达之前，也能顶上一段时间，但真正能帮助大人的，其实还是这民间百姓。”
　　“民间百姓？”周修文皱眉看着云莞。
　　云莞心中暗叹一声，时人对于市场经济的认知实在浅薄，但东澜国的民间商业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在极大层面上，其实自可内部调节，她道：“治水在疏不在堵，我想，赈灾亦是，大人可听过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周修文正色道。
　　云莞缓缓道：“传说某年，南方发生灾荒，米价踊贵，饥死者相望。诸州府衙为平抑粮价，皆在衢路立告赏，禁人增米价，彼时，米价虽被控制住了，但民间却无多少米粮可以出售，与现下各受灾州府的状况很是相似。当时某处知州却反其道而行之，命人贴出公告，宣布当地不抑粮价，有多余粮食之人尽管增价粜之，想卖多少价钱便卖多少价钱。如此一来，各地米商见有利可图，纷纷运米前往，很快当地的粮供应充足，米价也跌了下来。”
　　周修文听罢，陷入了沉思之中。
　　云莞不紧不慢地道：“俗话说，大凡物多则贱，少则贵，不求贱而求多，如今民间并非无粮，单说江东鱼米之乡，不在受灾范围之内，江东粮食便不知有多少，如何陵阳无粮、济州无粮，不过是无利可图，粮商藏粮不售罢了。官府命令在许多时候固然能起到良好的作用，尤其是特殊时期，但是大人，如今东澜国商贸繁华，商业繁荣，经济往来十分发达，民间买卖，自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调控市场、调控物价，调控商品的买卖，它们的变化，才是顺其自然的。”
　　周修文本就是一个聪明之人，听了云莞一番话，便如醍醐灌顶。
　　他本是读书人，好断案、明治民，却对于经商之一道，实在不太明白，若是无人指点，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如今听了云莞的话，这些日子的苦恼，便如云破月出一般，一下子让他明朗了起来。
　　但他依旧有些担心：“即便如此，民间米价固然能调控，却依旧是一段漫长的时间，空白还需云姑娘的帮助。”
　　云莞莞尔道：“自然，我也希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重建家园。”
　　周修文道：“若云姑娘能为官府提供部分米粮以缓解燃眉之急，本官能承诺，未来两年，云家名下的商铺，税收减免五之一分。”
　　云莞弯眸道：“大人能为我行方便，我不愿意拒绝，同理，我也希望陵阳治下的百姓尽快过上好日子，敢问大人，不知在后重建之事，大人可有想法。”
　　周修文目前暂无章程，“按照惯例，官府放田，减免部分赋税，鼓励百姓种植，此乃必然，但具体如何，还与知州与钦差商议过后，方能实施。”
　　云莞晓得，一般官府治灾，大约如是，她道：“我有一些想法，不知大人可愿意听听。”
　　周修文稍稍正色：“云姑娘请说。”
　　不知为何，周修文天然地相信云莞能给他提供一些思路，甚至可能比萧韫之还要靠谱一些。
　　云莞道：“南方多水，时值盛夏，大人不如多举办一些水上活动，引民游览。”
　　周修文原本便十分尊重云莞，觉得她颇有主意，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不免皱眉：“饥荒之年，如何能大行乐事。”
　　云莞笑了笑：“大人忘记我方才讲的故事了么，民间自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不论别的，水上活动需船，船从何来，乃是百姓造出来的，造一艘大船，需多少工人，又能解决多少人的生计难题，一场游湖，万民围观，有人的地方，便有生意，便如同每一年中元节，陵阳无宵禁，为此，让多少摊贩贸易兴旺，这难道不是百姓之福？盛事引万民，这万民，不仅仅是济州的、陵阳的，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他们，皆比目下的陵阳百姓，更能也更愿意将银子拿出来，民间一旦有金银流通，便无饿死之殍。”
　　周修文闻言，神色有些怔愣，似是沉吟了一番，而后才凝肃道：“是我尚未思虑到此处，云姑娘心思聪慧。”
　　云莞弯唇笑了笑：“所以，不仅举办盛事，我建议，大人还可兴建土木。”
　　周修文沉默，显然想听云莞的想法。
　　云莞道：“据我所知，陵阳城西，有不少荒宅，年久失修，早已成为断壁残垣，其中大部分便是些无主之人的土地，如今都已收归官府所有，所以，云莞有个不情之请，想跟大人要了这些荒宅重修重建，今后或租赁买卖，协商合作，大人以为如何？”
　　
　　
第163章 恢复生机
　　
　　看着周修文一脸沉思的离开，云莞轻叹了一声。
　　她撑着下巴喃喃道：“我好似一个趁火打劫的强盗一般。”
　　萧韫之不知何时出现了，听到云莞这番话，不由得笑了：“阿莞想的都是治灾的良策，怎会是趁火打劫？”
　　云莞努了努嘴，她虽给周修文谈及了一些时下的人还不太认识的只在措施，但实际上，也想从周修文这儿，拿到一些对自己有益的东西。
　　其心不纯，云莞内心有些道德谴责，但她明白，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做。
　　想到这里，云莞不由得笑了，感觉自己像个虚伪的白莲花似的。
　　萧韫之瞧着云莞神色变幻，道：“周大人是个书生，断案治民自有一套，但生意买卖的事情，却着实不太明白，知晓的事情，还不及阿莞十分之一，阿莞这般提醒他，假以时日，他离开陵阳，再回头瞧瞧自己在治时之事，还会感谢阿莞呢。”
　　云莞被萧韫之的话逗笑了：“你便捧着我吧。”
　　周修文再不懂经商，也不至于用不及她十分之一这种话里暗里夸她。
　　萧韫之叹道：“如今阿莞已经不信我的话了。”
　　云莞：“……”
　　这委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呢？
　　云莞轻哼了一声，道：“算计了周大人是真的，但治灾也是真的，不管了，已经做了。”
　　萧韫之失笑，“我知道阿莞比任何人都希望身边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也更知道，阿莞想清楚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的事情，为此，周修文治下的百姓有了好日子，才有更多的底气来查找真相。
　　也让自己拥有更多的底气，为她的亲人、朋友讨回公道。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否则，阿莞该恼羞成怒了。
　　*
　　周修文与云莞一番交谈，自然不能快速决定下来。
　　但灾后百废待兴、农田需重耕，被毁的民房也需重新修建起来，尤其如今已是七月，正是南方第二季谷物种植的时候，再不鼓励百姓耕种，便错过时机，后期秋霜过重，便有碍收成。
　　因此，当桃花江的大坝还在紧急修建，云莞还等不到周修文一番考虑的结果时，官府便已经在城墙上、各镇口、驿站张贴了鼓励秋种的文书。
　　周修文采用蠲免之法，以减少、免除大部分赋税之法，鼓励百姓开荒种植，减轻灾民的负担。
　　但凡百姓开荒，土地暂归百姓自由耕种，三年之内，赋税收取减为原来的一半，除此之外，官府为民贷粮、贷种、贷耕牛，目的在以最快的速度，尽快完成夏耕之事，确保秋后，十之八九的百姓，有良可食，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恢复正常的生产与生活。
　　法令一出，因为灾难而颓靡了将近半个月的百姓们，渐渐恢复了生机。
　　秋种之事一解决，官府库存的粮食告急，周修文同意了云莞的提议。
　　因交通延迟、信息滞纳，朝廷尚未给出任何有效的建议及举措，各州府城池只能自救。
　　为保证成效，周修文选择与云莞合作。
　　陵阳城西的土地交与云莞修建经营，而云莞将陶伯去北方收集的米粮送回陵阳城缓解燃眉之急。
　　几乎也是同一时间，周修文发出文书，陵阳极度缺米，不抑米价，各地的粮商，尽可前来。
　　这消息才发出的第二日，陵阳城境内的粮商便开门做生意了，四通八达的水路，也将这个消息，传去江东、江北，一时间，各地粮商皆往陵阳城而来，城内的粮商，也大肆从别处购买粮食，运回城内。
　　可米价过高，从前一石精米六百文，如今升价至九百文钱，平民百姓谁能买得起？
　　可平民百姓买不起，富商士绅却买得起，陵阳城粮商开业，富商士族，不论米价多少，一时间大肆购买粮食，造成了短暂的粮食买卖紧缺的局面，粮价一涨再涨，升至一石一百文钱。
　　可百姓依旧无钱买粮。
　　而此举一出，周修文被一些陵阳乡绅和不少百姓骂了个狗血淋头。
　　前些日子还夸他是个大清官的人，如今皆骂他不顾百姓疾苦，是个昏官。
　　能怎么办，周修文只能应下这些骂名。
　　不仅如此，不抑米价的政令下达之后，骂声尚未停息，正愈演愈烈之时，周修文再次下发政令，鼓励庵庙寺院修缮寺院、重塑佛像，再趁着如今修复水渠之事，筑堤、筑城、修路、修建官舍学宫，维修驿馆、修建水渠等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如此这般，倒被许多不明所以的读书人和乡绅骂得愈发厉害，甚至还有人作诗讽刺周修文。
　　骂他不知百姓疾苦，骂他昏庸无能，骂他急功近利。
　　而这么多政令下来之后，连济州知府也立刻赶来陵阳城质问这些政令的缘由。
　　彼时，周修文正在与云莞商谈陵阳城西土地再建的事宜，得知济州知府过来之后，便撇下云莞一人去见济州知府。
　　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书房里，年过不惑的济州知府齐大人对着周修文便是一顿臭骂，也不管这位是朝中名臣之后，家里还有周家这样的靠山：“现在是什么时期，灾民遍野，你竟然还有心思去修建学宫学舍，还让寺庙大兴土木，修文啊修文，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怎可如此糊涂！你听听外边的百姓如何骂你！”
　　齐大人是个好官，自从章可正升迁入京之后，便是他在担任济州知府，虽无过大的功绩，但在其当政期间，也并未出过大的差错。
　　周修文便知晓，这一通政令颁布之后，必定会让济州知府不满，早已想好了措辞，客观地与齐大人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他这套招商、赈工的法子，在齐大人听来，实在是个新鲜且冒险的法子，万一届时控制不住，该如何收场，若是安抚不了百姓，发生暴动该如何收场。
　　年轻的周大人依旧面容冷肃：“所以，下官鼓励百姓开荒，赈米赈粮之举依旧不断，至少能维持近段时间内，百姓一日两餐温饱之事，只要撑到米价下降，工程开展，百姓忙于生计，自不会发生暴动。”
　　顿了顿，周修文道：“大人，暴动只发生在绝望之时，如今，并非绝望之时。”
　　齐大人沉默良久，最后扔下一句话：“如此，你便看着办，日后若是控制不住，尤其在钦差到来之前，不能有所缓和或见成效，便是大麻烦了！”
　　周修文感激了齐大人的提点。
　　齐大人重重地叹了一声，最后仍是不放心地离开了。
　　周修文再回来找云莞时，便见周少夫人正在与云莞说话。
　　周修文不将外边的风言风语当回事，对那些骂名似乎也并不太在意，在周少夫人却是在意的。
　　丈夫分明一心为民，如今竟然被这样骂，她心里并不好受。
　　云莞能如何，只能低声安慰周少夫人，“日后成效显著，百姓只会歌颂周大人的功绩。”
　　她以商人的眼光给周少夫人分析：“徐姐姐信我一句话，别处或再往前推二三十年，用这样的法子或不见成效，但此处是陵阳，商路四通八达，商业也别处都要好，此时，东澜的民间经济发展也达到了一定程度，能见效的。”
　　徐氏确实不懂商业之事，但也不是糊涂之人，听着云莞的安抚，微微宽心了一些，一转头，便见周修文已经回来了，也不愿意再多说这个话题，徒惹丈夫烦忧，“夫君回来了。”
　　她说罢，便朝着周修文过去，周修文见到夫人，面容稍稍柔和了一些，低声安抚了周少夫人两句，让她勿要担忧外间的流言。
　　直到周少夫人离开了，云莞才道：“周大人心志坚定。”
　　周修文知晓云莞在说什么，淡淡道：“是非功过，留与春秋，自有后人平定。”
　　云莞闻言一愣，再次感叹道：“周大人是个好官。”
　　周修文对此不以为意，“云姑娘方才说，还想再买下一块土地是何意？”
　　这便是云莞来找周修文的第二个目的。
　　“大人如今鼓励农耕，即便官府赈贷，对于如今的百姓而言，依旧困难，所以，云莞想盘下太平镇周边田地，雇佣长短工，如此，既能解决开荒之困，也能解决大人赈工之事。”
　　云莞说完，便定定地看着周修文。
　　想要获得土地的经营权，还需通过官府这一道。
　　周修文表情似乎并无多少变化，面容依旧冷肃：“云姑娘既拿下了城西的大片土地荒园，可还有余钱经营土地？”
　　云莞含笑道：“大人只说，肯不肯交与云莞来做，大人若肯，我保证今年秋收，必定再让大人瞧见当日在上林村夏收的景象。”
　　周修文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田间地头，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再念及如今陵阳各处，可谓民生凋敝，只定定地看着云莞，不知为何，他心中便笃定，这位尚未及笄的少女，是能扭转陵阳如今百废待兴局面的关键之人。
　　周修文最终答应了云莞的要求。
　　周修文的怀疑其实并无道理，云家发家的时间不久，手头确实并无购置打量田地、兴建大批园林的金钱。
　　但是，云莞有萧家送上的聘礼。
　　萧韫之得知云莞拿着自己送的聘礼去购买大块田地，打算在陵阳兴建土木，竟十分高兴：“如此一来，阿莞日后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尚未成亲呢，聘礼便已经被花光了，萧韫之乐见其成。
　　云莞眯了眯眼：“我有说过可能会后悔？”
　　萧韫之自觉失言，摸了摸鼻子道：“自然不会，阿莞若是后悔了，到何处去寻如我这样的如意郎君。”
　　云莞嗔了对方一眼：“厚脸皮！”
　　萧大公子向来脸皮很厚，毫不羞愧地应下了这个“骂名”，甚至还非常积极地帮云莞处理购买田地之事，生怕云莞后悔了，不将聘礼拿去用一般。
　　于他而言，最好阿莞把聘礼全都用光了，这样他们之间的牵连便永远也割舍不开，若是阿莞没钱了，他便继续给她奉上金山银山。
　　但云莞却不用任何一个云家的名义来做这些事情，不论是太平镇周边大片的土地，还是城西地块地修建。
　　有时候，手中聚集着大量的财富，也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便如同她在西甸的生意，也并非以自己的名义来做一般。
　　她爱财，在能力没有达到能自如应对一切麻烦，让人不敢触其锋芒的程度时，却也不太想惹麻烦上门。
　　因此，众人只晓得江东有一富商盘下了太平镇周边乡村的上千亩土地，而云家颇有生意经的阿莞，获得了土地暂时的经营代理之权，雇佣百姓做长工短工耕种，不但有工钱，收成之后，还能赠送一定的米粮。
　　一时间，百姓纷纷来打探消息，希望能被雇佣做云家的长工短工。
　　云莞所要的，便是这般效果，果断将原先上林村和附近几个乡村的壮年男子全部召集了起来，汇成一批四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新盘下的土地上锄地耕地，一边耕地，一边种植大量高粱、黄豆、棉花等高产农作物。
　　一时间，洪水带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人们投入田地的耕种之中，便是骂周修文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又不知从哪里传了些话来，说周大人这般大肆兴建土木，乃为老百姓谋生计。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的，越说越多，人们倒也不是不分是非，只是更看重眼前利益，如此这般说来，竟觉得十分有道理，一时间，骂周修文的声音，又变成了夸赞他另辟蹊径、智非寻常之类云云。
　　云莞听着便觉得好笑：“人说，民水君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抵如是，老百姓的愿望就是这般简单，他们不懂政令，大多数时候，也不晓得朝廷官府的各项条文法令意味着什么，却只晓得，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人便是可拥戴之人。”
　　萧韫之听罢，沉吟半晌：“阿莞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云莞失笑。
　　萧韫之瞧着她这段时间，不似先前那般常时常愁容，因着忙碌了起来，越发容光焕发，心中也放心了许多。
　　而经过了这么些时日，云家也在恢复生机。
　　云玉娘的身体大好，也从云承德失踪的伤痛之中回过神来。
　　即便如今依旧没有云承德的消息，即便许许多多被洪水冲走的乡民，已经在下游寻到了尸首。
　　但不论是云玉娘还是云莞，却越来越相信，云承德一定还活在这个世上。
　　阿爹，只是暂时没有回家。
　　水灾不比北方的雪灾，一整个冬日，都无法进行生产，大水过去之后，生产与生活便慢慢恢复之中。
　　陵阳城的人间至味也已经重新开业。
　　云怀诚自那一日悲痛大哭以至于晕厥一场之后，再醒来，便不似从前那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折腾自己。
　　但他换了另一种方式，几乎不回家中，日日宿在人间至味的后院，比任何时候，甚至比云家当年刚刚开店的时候，做的还要艰苦。
　　当日与桃花准备成亲时候的新房里，一切未变，却等不着它的主人们回去了。
　　只是……云莞觉得，二哥也变得不那么爱说话了，他不似折磨自己，又似让自己变成了个陀螺一般，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将生意打理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好。
　　当日，那一把簪子，随着放入了桃花的灵柩一道入葬，他说过，那簪子，是代替他陪伴桃花，便不会拿走，但他却将彩丝阁里，所有桃花亲手绣出来的荷包、手帕、鞋子等全部带走了，云莞也发现，二哥身上带着的荷包，甚至穿着的衣服样式，皆是桃花原先设想剪裁过的样式。
　　或者说，是桃花曾经做过的，哪怕并不合他的身，他依旧穿在身上。
　　而他从前的，其余的不是桃花做的衣裳，全部被扔在了柜子的角落。
　　云莞与云珍儿瞧着，隐隐有些担忧，即便想再劝说两句，也无从劝说。
　　随着云莞在田间越发忙碌，云怀诚主动请缨：“阿莞，如今我顾着城里人间至味的生意还有余力，你若是放心二哥，二哥便替你再看管翠珠阁的生意，另外，彩丝阁也当迁往陵阳了，虽然发了大水，耽误了不少事情，但此事早已提上日程，如今也该准备准备了，你忙着镇上田地之事，此事二哥来替你处理。”
　　云莞隐隐担忧：“二哥，你一人忙不过来的，我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云怀诚的确消瘦了不少，脸色久不见红润，青白青白的，闻言只是笑了笑：“无碍，二哥做这点事情的力气总是有的，何况，多做事才好，忙一点，二哥也觉得好过一些。”
　　云莞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我让彩丝阁的掌柜的帮你一道，镇上的彩丝阁，便暂时交与水绿和几位姐姐了。”
　　云怀诚应了下来，与云莞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便又匆匆离去了。
　　“强极则辱，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看着云怀诚离开的背影，云莞低声呢喃道，“我不太想二哥这般折磨自己，但好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萧韫之摸了摸她的脑袋：“阿莞，别想太多，若非如此，二哥会更加难受。”
　　云莞轻叹了一声，终不再多言。
　　
　　
第164章 重启（2更）
　　
　　转眼间，半个月便过去了。
　　江水因暴雨涨起，也加大了船只的运载量。
　　各地的粮商，顺着水路往陵阳城而来，陵阳的粮商，也从各地进购了或从别处调了不少粮食往陵阳而来。
　　各地的粮商恨不得将手中所有的粮食都运来陵阳，然则，他们将米粮运来陵阳之后，却发现，陵阳虽然需粮，但根本无人有能力买粮。
　　一些有钱人家所需的米粮，陵阳城的粮商已能够提供。
　　底层的百姓，人人手里都无钱买粮。
　　官府每日会定量施粥，给灾民发放足以维持温饱的馒头，灾民宁可上山挖野菜也不买粮，一时间，大批大批的粮食，都囤积在了陵阳城里，卖不出去。
　　这可愁坏了兴奋而来的粮商。
　　甚至，连官府都不与他们粮赈灾。
　　若是仅靠着少部分的富人买粮，又如何能将买卖做成？
　　可到底是做商人的，对货物买卖几位敏感，再联想陵阳县丞的一系列举措，他们都能猜出，官府这是想法子跟他们耗着。
　　因此，即便粮商们手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也不肯降价卖出去，便想着跟官府耗着，便不信，官府的库存，能支撑百姓多少时候。
　　他们哪里知道，云莞提前购买了一批粮食，至少能解决周修文一段时间的救济之困。
　　而陵阳百姓的生机，已经在恢复之中。
　　上林村彻底毁掉了，即便洪水退去，那里也不是家园的再造之地。
　　云莞带着原本的上林村的村民，重新选择了一处地方作为新村的修建之处。
　　那里距离原来的上林村五里之远，原先便是从上林村通往太平镇上的必经之地，倚靠一座状如毫笔倒插云天的山峰，四处青翠，靠山向阳，方位极好。
　　只是，目前仍是荒草丛生，地面上山石遍布。
　　若是休整一番，必定是极好的安家之地。
　　村长不在了，上林村的村民，如今几乎以云莞为主心骨，她说哪一处地方好，哪一处适合安家，他们便认定了那一处。
　　可云莞也并不十分懂这些，还是根据自己的观察再询问了一些懂得地理知识的老人，方才确定了下来，那里地势高，这次发大水，也未曾被淹没，只是周边的土地不太适合耕种。
　　至少，暂时是不太适合的。
　　但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先是幸存的上林村的村民，自发听从云莞的意见，在山中伐木运出来，搭建木屋，割断杂草，平整土地，铺就了大路，陆陆续续在地上搭建了一座座暂时居住的木屋。
　　而后，便是桃花江上应征前来修筑堤坝的百姓，发现了原先上林村的村民在此处安家，便带着家人或者告知亲友前来，陆陆续续也在周边安家落户。
　　陆陆续续的，原先上林村附近的村庄，失去家园的不少流民，也纷纷往此处而来，学着上林村的村民，每隔一丈，便自动划地八分，一家一户修建起了暂可居住的木屋。
　　仅仅十日的时间，新的村庄，便已初成规模。
　　站在不远处看过去，一座座新修筑的干栏木屋，整整齐齐地沿着山脚往外修建了起来，曾被毁灭的村庄，正以另一种方式重生着。
　　也许是一起经历了一场大灾难，人们之间的联系，也越发亲密了起来，即便曾经不是一个村庄的，但既然来到了此处，此后便是一个村里的人。
　　或许今后也会发生矛盾，会有龃龉，但此刻的他们，心情是一样的，渴望再建家园的心也是一样的，所以显得非常和谐。
　　家园再造的同时，耕地之事也未曾落下。
　　云莞承包的土地，聘请了大量的短工，一边耕地，一边种植，而另一边，老百姓自发开荒的成效也不错。
　　她再次包下了原来上林村的村民们自耕种地的种子，一如第一次种植高粱那般给大家提供种子，看着耕地里埋下的一粒粒种子，似乎回到了当初的时候，等一个季节，便再次收获满满。
　　原先的云家本家，原本有十几人，但如今只剩下五人了，便是当初与云莞一家矛盾最深的云承财一家，也全都被洪水冲走。
　　剩下的，也都因这次的洪水大伤，过往恩怨，在生死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云双全和云满福两个兄弟，如今都住在云家，不论是在地里干活，还是帮云莞处理一些事情，比谁都积极，因此，成长得也非常快。
　　这一日，两人终于等到了日日忙碌，几乎不见踪影的云莞：“阿莞！”
　　云莞这几日一直在田间地头忙活，脸蛋都被晒红了一圈，见到两人略微着急的模样，笑了笑，走过去：“九哥十一哥，怎么了？”
　　两人有些不好意思，“阿莞，我们前两日听到你与陶伯的话，之前纸坊被淹了，各地都无法供货，而原先造出来的纸，也未曾运送出去，我们两人合计了一番，就是，你若是再做纸坊，我，我们便来帮你。”
　　陶伯已从江北回来，云莞前两日确实与陶伯说过此事。
　　此前洪水未退，她也一直忙着家中的事情，去信给各地的合作上申明无法供货的缘由，加上人手不够，曾经的造纸工人，伤亡半数，纸坊无法开工，但这是无可奈何的。
　　如今，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连地也耕种了下去，至少秋收有了一定的保障，纸坊也当重新建立起来，不仅是为了自家的生意之事，也为了与周修文约定的赈工之事。
　　云莞原本便打算这两日便召集原先的造纸工商议一番纸坊重启的之事，如今云双全和云满福主动来说，她沉吟了一番道：“九哥十一哥稍等我一下，今日傍晚等陶伯回来，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对了，可否请你们去将原先在纸坊干活的人召集起来，若是大家今日酉时太阳落山之后有时间，便说我想请大家来商议一下纸坊重启之事，若是有人不愿意来，便不必勉强。”
　　云双全和云满福听罢，眼前一亮，立刻答应下来：“阿莞放心，交给我们去做，你快去休息休息，这样热的天，都快要中暑了。”
　　云莞笑应了下来，两人便兴奋地跑开了，云莞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无声笑了笑。
　　到了晚间，原先在纸坊干活的二十几人，全部被云双全和云满福叫了过来。
　　一听说云莞要重新修建造纸坊，最高兴的莫过他们，即便做了一日的活，疲惫非常，却谁也没有落下。
　　造纸是他们唯一会的一门手艺，这手艺，是云莞给的，也是她让人手把手教出来的，是除了耕地种田之外，最好的谋生手段。
　　随着太平书画纸声明在外，甚至销往了西甸国，他们便越发为这门手艺感到骄傲，谁也不愿意丢弃，得知云莞想要重新建立纸坊，甚至顾不上吃晚膳就匆匆跑来了。
　　云莞便与大伙儿说了一遍重建造纸坊的事情。
　　“太好了阿莞，我最舍不得丢掉这门手艺，我每次想起纸坊被毁，心里便非常可惜，这下好了，咱们又可以做书画纸了。”
　　“这次一定要选一个好地方，如今粮食也差不多种完了，咱们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加把劲一定能将这段时间耽误的活给补起来！”
　　“对，把先前落下的，便是不睡觉也要补起来，供应给别处，绝不能让书画纸做不下去！”
　　有人红了眼眶：“我以为纸坊不做了，我一直不敢问阿莞。”
　　“我也是，我便怕，问阿莞，结果听到纸坊以后再也不做的消息。”
　　云莞笑了笑：“做是一定要做的，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更好。”
　　“对！要做得更好！不仅把咱们的纸买到别的城池，卖到西甸，日后还卖去南苍国！让天底下的人都能用上太平书画纸！”
　　一群人讨论着，便又热火朝天了起来，越说越兴奋，有人主动提出，虽然如今纸坊还没有修筑起来，但可以先去山上割草，前期的一些准备，能做好的便先做好，有人主动提出去联络懂砌墙的人修建纸坊，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方兴致勃勃地离开。
　　陶伯瞧着一帮人重新恢复了生机，含笑道：“经此一番，这些年轻人，都更加有毅力了。”
　　云莞低声道：“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经历过生死的大难，便会越发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陶伯轻叹了一声，云莞含笑道：“这段时间，家里生意也渐渐开始启动起来，红颜坊的生意，只怕还要让莲儿姐姐多看顾一些。”
　　因为桃花不在了，云珍儿帮顾着去忙彩丝阁的生意，能顾得上红颜坊的时候便少了些，好在陶伯的女儿陶青莲此前一直在红颜坊帮云珍儿，她继承了陶伯的生意经，自有一套买卖和管人的手段，交给她，倒也让云莞放心。
　　陶伯笑道：“云姑娘客气了，莲儿能帮上云姑娘，是她的福气。”
　　陶伯的女儿陶青莲这段时间便一直在红颜坊忙着，父女两人都在替她奔波，反倒让云莞有些过意不去。
　　待送走了陶伯，云莞才揉了揉眉心，这两日大约在太阳底下晒多了，即便带着帽子，还是中了些暑气，云莞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她正转身要回房里，便见萧韫之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门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云莞撅了噘嘴：“你何时来了？”
　　萧韫之并未答话，过来牵着云莞的手，仔细瞧了瞧她，又摸了摸云莞的额头，皱眉道：“明日不许去地里了。”
　　云莞张口想反驳，萧韫之抬了一下她的下巴，云莞话还没出口，嘴巴便被强行闭上了，萧韫之道：“阿莞若是不听话，我便将你拘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云莞没再反驳，闷闷地哦了一声，而后又道：“纸坊……”
　　话还没说完，萧韫之便笑了，“纸坊的事情，还需你来操心，我这未婚夫婿，是做摆设的不成？”
　　云莞眨了眨眼。
　　萧韫之一边牵着她往屋里去，一边道：“知晓我家小财迷放不下，何况才刚与西周商会签了协议呢，本想解决得差不多了再与你邀功，你倒是一点也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萧韫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地址已经选好，便在原址的三里之外，靠近新村，方便阿莞招工，也方便拿山上的龙须草，水源亦不是问题。”
　　云莞看着萧韫之，愣愣了好半晌。
　　萧韫之继续道：“建筑的工人我尚未决定，我想阿莞大约愿意给新村的人一些机会，或者招上次修建的人来做，也有经验一些，这两日便可动工，我想着，有了原先的经验。大约七八日之后，纸坊便可重新开工了。”
　　他说了这么半晌，云莞却一句话也不说，就盯着他看。
　　萧韫之好笑道：“傻了么？”
　　云莞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忽然扑进萧韫之的怀里，萧韫之怔了一下，而后低声笑开了，“阿莞心中可满意？”
　　云莞声音微软：“萧扶疏，你怎么这样好。”
　　萧韫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发顶：“我不对我家阿莞好，还能对谁好。”
　　*
　　有了萧韫之的帮忙，纸坊的事情，很快便提上了日程。
　　当初的建筑工人，半数已经不在了，但云莞才刚刚找到了几位还在的叔伯，立刻便有村民主动过来说要帮云莞建工坊，道分文不收。
　　云莞哪里能让他们做白工，不仅请他们去建了工坊，还给了工钱。
　　然则，萧韫之为她做的事情更多。
　　随着时日越久，上林村的洪水也渐渐退掉了，留下了一片片余孽和浅滩，山洞酒窖也终于露了出来。
　　此前一直没有时间处理酒窖之事情，如今终于能走进这个让云家走上了好日子的山洞。
　　只是，搁置在里边的两万坛千山酿，全部被废弃。
　　时隔一个月之后，云莞终于再次走进了被洪水淹没过后，留下一地残骸的山洞。
　　地上都是淤泥，酿酒工具、灶台锅炉、蒸馏的器皿，全部被污泥染脏了，原本在酒缸静静发酵的千山酿，也全部被洪水灌入，成了废品，山洞里一股难闻的味道。
　　虽然山洞里的千山酿全部废掉了，但值得庆幸的是，这里只是酿酒发酵之地，贮存千山酿的地方，是镇上的人间至味的酒窖，那里，仍有两万斤千山酿，货源暂时不会断裂。
　　云莞感到无比庆幸，当初只是将这里当做前期发酵、酿酒的地方，而贮存之地，选在了镇上的酒窖，才让千山酿的算是，降到最低，也能暂时保证各地的货源。
　　只是，这一处山洞，定是不能用的了。
　　云莞不顾山洞脏污，蹲在地上，看着地面满室污泥，心情难免失落道：“酿酒讲究温度与环境，这一处山洞极好，日后便这样废掉了，实在太可惜了。”
　　萧韫之这段时间虽也忙碌，但关于云莞的事情，却始终放在心上，在云莞忙着那上千亩田地的耕种以及找人规划陵阳城城西废院修建的事情时，他已经在帮云莞找一些合适的地方酿制千山酿。
　　但酿酒一事，他到底是外行，许多事情，拿主意的，还是云莞。
　　“我替阿莞选了几处地方，不过酿酒之事，我懂的不比阿莞多，还需阿莞去瞧过了，看看是否合适。”
　　云莞道：“此处山洞之所以好，乃因此处环境封闭，且不是在地下，随着酿酒时日越长，酒香、酒气便于山洞融为一体，相得益彰，形成独一无二的酿酒环境，我从前说过，此处气候与温热适合，其实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陵阳城内的气候环境，处处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此处的山泉水，别处无可替代，这个山洞，也无可替代罢了。”
　　她无法解释酒在发酵的时候产生的微生物对每一次的酿酒能产生的影响，这也是最可惜的地方。
　　萧韫之确实不太懂这些，但他明白云莞的惋惜，道：“引水的事情，也可以解决的，都在此处不远处。”
　　便是心中有再大的可惜，云莞也不会就此惋惜得悲春伤秋一蹶不振，她站起来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萧韫之熟悉的自信：“萧扶疏，便是没有了这个山洞，我也能酿出让你觉得是这世上最好的酒。”
　　萧韫之含笑道：“我家阿莞酿的酒，自然都是世上顶顶好的。”
　　大水降去了，田地耕种了下去，被搁置的酿酒之事，便也随着造纸坊的开工，再次提上了日程。
　　而此时，朝廷派来南方赈灾的钦差，也终于到达陵阳城。
　　
　　
第165章 钦差到来
　　
　　彼时，陵阳城各项已在修建之中，城外村庄被洪水摧毁的百姓民房，也修建了大半。
　　钦差一来，自然先入住随州知府的衙署。
　　其府衙也在陵阳。
　　可钦差前脚刚到，后脚便将在外忙碌，指导人们修建堤坝的周修文给叫回去了。
　　彼时，云莞的酒窖已经修建得差不多，她听说了此事，便忍不住问萧韫之：“此次朝中派来的是何人，可是个能顶事的？”
　　此事，萧韫之倒是知晓，“为首的钦差名为郭敬山，是朝中一位老臣，如今已经过不惑之年，原本是做御史出身，不过，御史做得不太如何，没揪着几件皇帝的事儿，倒是找了一大堆的理由和借口，将朝中几位陛下不太喜欢的臣子参到了致士，调任。后来几经调任、升迁，现任参知政事，乃陛下的近臣。”
　　云莞凝眉想了一下，并不太明白这个官职意味着什么，但一听就知道，这位郭敬山不是什么好鸟。
　　萧韫之瞧着少女苦恼的模样，再次解释道：“参知政事大约便如阿莞偶尔看的话本里，丞相的副职。”
　　云莞总算明白了，但她觉得很是奇怪：“照你这样说，这位郭敬山还有待商榷，南方发生水患，钦差到来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治理水患？我以为，应当派工部之中懂得治理水利的官员来视察。”
　　萧韫之摇了摇头：“派什么人来，看朝廷是想治灾还是治人，治什么灾，什么人，不过，此次来的，还有一人，或许阿莞曾经见过。”
　　云莞心中有些堵，看来朝廷治灾的诚意比她想象的还要低，“什么人？”
　　萧韫之道：“恩国公府的公子，姚青山，我记得当初千山酿在京城开店，姚家的人与阿莞生了些矛盾。”
　　云莞这才恍然大悟，“我记得顾庭曾说过，姚青山乃现任工部侍郎，是恩国公府满门，唯一一位在朝中拥有实权的人。”
　　她当时还想着，说什么陛下对恩国公府多么宠爱，浩大一个府门，还不是只有一个姚青山手中有实权？
　　云莞皱眉道：“这人，靠谱么？”
　　萧韫之幽幽道：“或许，姚青山比郭敬山靠谱一些。”
　　*
　　而此时。
　　济州知府的府衙里，郭敬山正在骂周修文。
　　“不抑米价不抑米价，你看看，现在陵阳城的米价高成了什么模样？”
　　“本官一路南下，各地的州府县衙，无不抢着救灾，强令百姓开垦田地，到了陵阳城倒好，周大人，我听说你鼓动城外的寺庙大兴土木，大修佛像，百姓不修堤，不种地，倒一个个跑去山上修建寺庙去了！”
　　“本官一路进城，才走了几步，城里就这样大兴土木，你身为陵阳城的县丞，却不加以抑制，你简直枉顾百姓的性命！”
　　郭敬山不带喘地数落着周修文，就差将周修文骂成个昏官了。
　　此次的钦差以郭敬山为首，跟着来了七八个人，此刻坐在书房里，也都私底下议论，皱着眉头，说周修文的不是。
　　“周大人毕竟年纪还小。”
　　“周大人才上任两年，思虑不远……”
　　这些人一来，半点也没有问过周修文的想法，好似他们都是生在陵阳、长在陵阳，比周修文还了解陵阳城的人似的，一落定便骂人。
　　周修文却一直脸色冷淡，对于郭敬山长达一刻钟的怒骂，半点不耐和愤怒也没有，看得郭敬山被气得面色赤红：“本官本次奉陛下的命令来南方视察水患，协同各地官府一道治理河道，陛下有言，若是为官不正，本官具有夺职之权，周大人，你这般治灾，还有何话可说，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器重？”
　　陪同在一旁的济州知府齐大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有心替周修文辩解两句，“郭大人……”
　　郭敬山抬手道：“齐大人不必说，也不必为周修文求情，本官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何话可说，到底认不认罪！”
　　周修文抬眼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郭敬山，淡淡道：“郭大人之责，恕下官难以认罪。”
　　“你说什么！”郭大人瞪大了眼。
　　周修文拱手，不急不缓道：“水患发生之后，下官便组织官兵与百姓救灾，从六月二十五至今，已有一月，桃花江堤坝裂口已经补上，两岸江堤补修已完成十之有五。陵阳城下八个乡镇，七十二个村庄村屯，其中五十三个村庄，皆受灾严重，灾民百姓多达八万余人，至今为止，五十三个村庄的幸存百姓，皆已全部安置安成，野无流民，百姓垦荒，颇有成效，已于五日前，将秋种的种子全部种下，城内驿站、学宫官舍等兴修土木，可为至少五千百姓，千余家庭某一生计，至今，陵阳城无一处，无百姓发生暴乱。”
　　周修文条理清晰，将灾后重建之事，告知郭敬山等人，而后才道：“下官自认灾后治理，未曾出过差池，日日游走乡间，百姓生活明显好转，不知罪在何处。”
　　郭敬山愣了许久，他没听任何人说过陵阳治灾的成效，倒是一路从北方而来，别处的灾民，仍有许多无家可归，一片一片地聚集在城池之外，无法安置。
　　到了陵阳，一进城便听闻周修文大兴土木，成立熙熙攘攘，便非常愤怒。
　　这时候，济州知府齐大人才终于能找到替周修文说话的机会：“郭大人，正是如此，济州四座城池，陵阳是灾后恢复最快的一座城池，如今，其余的城池，也颇有效仿周大人之法之意，周大人之举，实在是为百姓着想。”
　　郭敬山骂了一刻钟，最后发现自己骂周修文的话，完全不占理，面上有些不太好看，但他本就是做御史出身的，最会挑过错，正待说什么驳回面子，始终没有说话的姚青山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抑米价，为何不召集粮商富户捐粮？”
　　同是京城权贵之后，周修文与姚青山年纪相差不大，自然也早就相识，只是，两人之间的交集并不多。
　　还不等周修文回答，齐大人便赶紧道：“姚大人有所不知，洪灾发生之初，官府也曾抑制米价，只是……彼时粮商藏粮，市无粮铺，实在是……”
　　周修文道：“富商手中虽有银两，但官府却不能强制百姓捐款，不抑米价，亦有不抑米价之理，诸位钦差大人若是细细了解过自洪灾发生以来陵阳城米价的涨跌状况，便知，陵阳城的米价总体而言，在缓慢回落。”
　　郭守敬在内的钦差，才刚刚来到陵阳，了解的情况不多，自然不晓得洪灾发生一个月以来的状况。
　　但来人皆是陛下钦点的钦差，自以为权势过大，又岂肯被一个小小的周修文落了面子，立刻有人道：“便，便是这样，周大人如何敢保证米价可回落至洪灾尚未发生时候的价格，让百姓能买上粮食吃？”
　　周修文淡淡道：“恕下官不能保证，但货多则价贱，米价回落是已然事实，如今，陵阳百姓有事可做，有工可挣，生活已渐渐安稳，市价恢复正常，是可预见之事，至少，在此期间，下官能保证，陵阳三十万人口，百姓绝不因饥荒而发生暴动，否则，下官便摘下头上这顶乌纱去向陛下请罪。”
　　周修文都这样说了，几个钦差怔愣了半晌，似乎被他这样决绝的话镇住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郭敬山道：“既如此，本官便瞧瞧周大人是否能做到。”
　　*
　　钦差的到来，让周修文更加忙碌，但是，随着钦差到来的消息而传回西江南岸的，还有一个消息。
　　洪灾发生之初，周修文便觉察到了五年前桃花江堤坝再修筑必定出了问题，专门写了一封折子回去给他在京城的恩师张恩亮大人，其中言明了桃花江堤坝的修筑之法，不符合朝廷对南方大江大河修筑的想法，言明了大坝目前的状况，并提出自己的怀疑，认为当年桃花江修筑之事存在隐情。
　　为此，周修文让张大人将此事条理分析地呈报给皇帝，因为周修文知道，他的折子即便传回了京城，却未必能到达陛下的跟前。
　　而此时，过了一个月之后，张恩亮大人的消息传了回来。
　　张恩亮亲自将折子递上给惠帝之后，亲眼见陛下将折子看完了，可看完之后，却不曾有任何表示。
　　不调查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的事情，不问当年负责此事的河道总督王国舅以及如今已升迁至工部尚书的章可正。
　　张恩亮是朝中老臣，这些年在朝中，也明白惠帝的脾气，隐约明白了惠帝的意思。
　　但他不能就此作罢，南方数万灾民的性命个公道，总要有人替他们主张。
　　而当他在朝中提及此事时，章可正和王国舅一边的人，皆出言维护，以江河决堤常有时的理由驳回张大人的说辞，以当年修筑之法乃朝廷商议之后的结果为由反问张大人怀疑陛下当年的决定。
　　惠帝年纪越大，便越是容不得朝臣反抗自己，自然不高兴听得这样的话，心中对张恩亮已有不满。
　　而章可正等人甚至怀疑张大人提出此等说法，有霍乱民心的不良目的，张大人被这番说辞气得差些倒在大殿上。
　　为此，陛下特别恩准张大人在家休养，无须上朝，对于朝中有些直臣仍旧争论极大的五年前、乃至十年前南方堤坝修筑之事，为安抚人心，特派钦差来南方视察，并督促洪灾治理之事。
　　这钦差，便是惠帝近年越发满意且听话的郭敬山。
　　至于当年修复桃花江堤坝时传回京城的文书，在张大人接到学生的消息而想要去查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看到。
　　将近一个月的等待，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周修文不甘心的同时，只觉得心寒非常。
　　此事事关南方百姓，多少人被这场洪水卷走，可朝廷和陛下的态度，实在太让人心凉。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恩师因为此事被陛下赋闲在家养病，说什么养病，实际上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罢了。
　　一向冷静的周修文一拳头狠狠砸在了书桌上，因为愤怒与隐忍，牙根咬得紧紧的，脸颊都已微微凹陷，显得他看起来越发冷酷：“一群尸位素餐之人，南方几万百姓，多少良田，在他们眼里，竟然没有抱党结营重要！”
　　萧韫之同样面色冷肃，他似乎比周修文对朝堂所抱的希望还要小一些。
　　“太子和铭王，如今皆已势大，朝中六部，其中工部、礼部为太子的势力，户部、刑部渗透了铭王的势力，两人在朝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今陛下年纪大了，对权势这般执着，自然不肯放手让人去查当年堤坝修筑之事，此事一旦捅开，太子的势力必定受到极大的震荡，铭王估计在其中也动了不少手脚，自然也缩头缩尾，不敢闹大，但倘若铭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届时，太子失势，铭王势大，恨不得一脚踩死太子，朝堂失衡，对我们的皇帝陛下，有何好处。”
　　萧韫之一语中的，一番话，说的周修文心绪翻涌：“那可是十万灾民啊！”
　　十万灾民，百万良田，就这样毁于一旦，难道，为了维持所谓的朝堂平衡，便可以这样当做没有看见么？
　　萧韫之冷笑一声道：“周大人现在才知道陛下的脾气么？”
　　周修文怔怔，半晌不言。
　　最后，他仍非常坚定地道：“此事绝不能这般放任不管！”
　　“自然不能不管。”萧韫之凝眸沉思，“郭敬山是陛下的近臣，他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这几日来了陵阳之后，行事如何？”
　　说起郭敬山，周修文便有些不太满意：“一个完全不懂修坝治水的无能之辈，倒是揪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大做文章。”
　　萧韫之道：“毕竟是做御史出身的，据说，咱们的钦差大人，还未曾去桃花江便瞧过。”
　　周修文抬手揉了揉眉头，头疼道：“郭敬山忙着给陵阳的富商施压，哪里能去瞧瞧受灾的百姓如何。”
　　说起这个，周修文便非常头疼，郭敬山即便是钦差大臣，奉皇命而来，但到了陵阳，亦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陵阳的富商瞧着给足了他面子，实际上宴席散尽，谁还认得什么郭大人王大人李大人的，倒是为此招惹了些麻烦，还要周修文来收尾。
　　萧韫之道：“一个只知道听命于陛下的臣子，能有多少能力，姚青山如何？”
　　说起姚青山，周修文道：“所有钦差中，大约便只有姚青山是来治灾的。”
　　可惜，姚青山缺乏历练与经验，目前也暂时不能给周修文提供太多的帮助，唯一的帮助，大约是偶尔能制止郭敬山不合时宜的想法。
　　萧韫之幽幽道：“可惜了。”
　　周修文皱眉：“你极为关注姚青山。”
　　“我关注他做什么，恩国公府空得一个名头，姚青山瞧着当了工部侍郎，明着是掌握了实权，其实手中却没有多少权势，此番章可正敢放他来西江南岸，你道为何？”萧韫之唇角勾起冷笑，问道。
　　周修文沉默半晌：“陛下想要考验姚青山？”
　　或者说，考验姚家、恩国公府。
　　萧韫之笑意更冷，“所以，周大人打算如何做呢？”
　　周修文冷肃道：“此事绝不能就此了结，南方数万灾民，几十万亩田地，这样消失得无声无息，我不允许。”
　　萧韫之叹了一声：“你人在陵阳，如何撼动京城的那些蠢货？”
　　周修文转头看萧韫之。
　　萧韫之道：“我家阿莞有一句话说得对，民水君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陵阳的这场大水，若是只冲在自个家门前，冲不到京城锦绣繁华之地，冲不到陛下的面前，如何能让陛下知晓，真正能冲走他手中权柄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失衡的朝堂，更不是北丘一流，而是被他放弃的千万百姓。”
　　
　　
第166章 警告与提醒
　　
　　“云姑娘？”
　　云莞这段时间一直忙碌着，好不容易出现在城里的人间至味，却碰上了姚青山。
　　陵阳城的人间至味如此有名，尤其，这段时间洪灾发生，不论城里还是镇上，人间至味捐米捐物，开放善粥，都是富商里排得上名号的人家。
　　姚青山自然也晓得人间至味的名号，以及云家两兄妹的名字，再加上千山酿如今在京城颇受年轻人的喜爱，而云莞当初还与恩国公府发生了那样的矛盾，姚青山便是想不记得这个名字都有些难。
　　在此处见到云莞，意外之中，又觉得在情理之内。
　　云莞闻声转回头，便瞧见独身一人来人间至味的年轻人。
　　她弯了弯唇角：“原来是姚大人。”
　　距离云莞上次去京城，已将近一年，对于亲近的人而言，一年的变化并不算大，但对于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而言，一个少女一年的变化，也是极大的。
　　若是一年前的云莞，在姚青山的眼里，还只是个有些不肯吃亏的小姑娘，今次见到云莞，便已能隐约觉察出一个颇有手腕的商人的气度。
　　姚青山环视了一圈人间至味里的场景，感叹道：“陵阳城受灾严重，云姑娘的酒楼里，却依旧生意兴隆。”
　　云莞闻言，笑了一下。
　　姚青山莫名觉得这笑意，有些意味深长：“云姑娘笑什么？”
　　云莞道：“大人说我的人间至味生意兴隆，我便觉得有些好笑罢了，大人之所以这样说，大约是因为未曾见过人间至味生意最兴隆的时候。”
　　姚青山皱眉不语。
　　云莞环视了一圈人间至味，道：“人间至味上下三层，一共六十六张桌子，十二个雅间，在六月十五之前，每日午时，申时至酉时期间，日日座无虚席，真正忙碌之时，食客还需至少提前一个时辰预定位置，但大人如今看到的是什么呢，仅仅这一楼二十五张桌子，如今正当午时，却只有十张桌子的客人。”
　　姚青山显然想不到云莞会与自己说这些，眉头轻蹙，不知在想着什么。
　　云莞似乎也不在意，只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大人说这样的生意，便是生意兴隆，那一定是姚大人未曾见过，陵阳集市，行人摩肩接踵，游人如织，车马如流的景象，江上货船往来不断，码头喧闹喧嚣不止，集市摊贩吆喝不歇，那样的景象，才是真正的繁华与兴盛，如今这般，大约已是陵阳最沉寂的时候。”
　　姚青山总算反应了过来，眉目清淡地盯着云莞：“云姑娘不仅是做生意的好手，对时事倒也非常关心。”
　　云莞瞧着姚青山，神色颇为意味深长，眼眸里渐渐也生了些许失望和冷意：“那么，对于姚大人而言，东澜国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关心生存，不关心生活，不关心己相关的一切，该关心什么呢？”
　　冷不防被云莞讽了一声，姚青山面上不太高兴，便听云莞半点也不客气地道：“百姓不关心能不能活下去，难道要关心，京城卖的食物，好不好吃？”
　　对上少女略显讥诮的神色，姚青山有一瞬的脸颊发热，沉吟了半晌之后，沉声道：“是本官思虑不齐。”
　　云莞面上早已兴趣缺缺，瞧着姚青山的模样，对这次前来陵阳的钦差，越发没有好脸色：“姚大人若是为了陵阳百姓而来，不如多在别处走走，我虽自诩人间至味佳酿美味难得，但实在不太适合招待大人，恕不奉陪。”
　　云莞说完，转身便走了。
　　店里的伙计在旁边瞧着这一幕，着实有些胆颤心惊，不晓得阿莞怎的就敢跟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这般不客气。
　　只云莞离开了之后，伙计的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可要上座？”
　　姚青山站在原地，负手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眉头深深皱着，拒绝了伙计的要求：“不必了。”
　　说罢，便寻一楼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人间至味的客人确实不算多，姚青山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几桌客人进入人间至味。
　　他来陵阳已经有些时日了，今日进入人间至味，也是无意之间。
　　虽名为钦差，但此番前来陵阳，他着实没有权利做什么事情，只是得了陛下的命令，视察陵阳灾后治理之事，以及，是否如张恩亮大人所言，南方各处堤坝皆有问题。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视察。
　　陛下的意思，他很明白，查而不修。
　　朝中的形势，他也再明白不过，南方暴雨、堤坝崩溃的消息传回朝中，太子便开始慌张了，那一日张恩亮在朝堂上提及南方堤坝的事情，太子面如土色，几乎只差将“畏罪”两字写在了脸上。
　　铭王想揪着这点打压太子，但两人在这件事里，谁也不干净，只是谁比谁脏一点罢了。
　　而陛下，显然也不想让太子就此失势。
　　离京的前一日，父亲将他叫进了书房，叮嘱了将近一个时辰，而方才，云莞的话，亦在耳边回响。
　　一杯苦酒入肚，浸了百回千肠，苦得姚青山不禁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不是为陵阳百姓而来。
　　沉默地喝完了一壶酒，姚青山方沉默地离开了人间至味。
　　*
　　转眼间，七月已经过去。
　　自从周修文提议陵阳不抑制米价以来，陵阳的粮商，从别处大肆进购粮食，临近的商人，将各地的粮食，运往陵阳城，导致陵阳城内，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从一开始，米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涨，到后来，粮商汇聚，粮食泛滥，价格渐渐跌落，但却随着官府总定时定量地放出部分粮食，至少解决流民温饱的问题，粮商手里的粮食，渐渐成为囤积难卖的贱货。
　　粮商与官府拉扯僵持的半个月之后，终于在八月上旬，米价掉回洪灾发生之前的价格，又隔两日之后，为尽快将库存清理完成，米价大跌，比洪灾之前还低一些的价格。
　　最后，这场粮食的拉锯战，以粮商的失败告终，也结束了灾难之中，商户与官府之间对峙的局面。
　　米价回落。
　　而至今，因为陵阳城大肆修建官府学舍，学宫，随着大水退去，陵阳三江的河面、湖面、江面渐渐趋于平缓，不少水上游船、游湖、一些盛会，也渐渐开展起来，百姓的生活，正在有序地恢复。
　　郭敬山不得不承认周修文的治理是有效的。
　　“周大人年纪轻轻，却才智出彩，灾后治理能有这般成效，还是周大人防治及时，本官会递折子回京，向陛下言明周大人的功绩。”
　　与先前的咄咄逼人不一样，此次，郭敬山非常客气地肯定了周修文的治理。
　　其余的钦差也一改先前反对的态度，纷纷夸赞周修文：“周大人年轻有为啊。”
　　“是啊是啊，这次，江南的百姓多亏周大人反应迅速和及时，才能免掉许多灾难。”
　　溢美之词虽多，但这并不是周修文想要听的。
　　他始终宠辱不惊，清淡的眉目显着十分清醒：“各位大人已来陵阳多日，不知对本次南方水灾的看法如何？”
　　本次来的钦差有七八个人，如今朝中分为三派，有专衷于惠帝的臣子，有忠于太子的，也有站在铭王一方的，虽然为首的钦差是惠帝的人，但另外的也混了太子与铭王的人。
　　周修文当然知道，来了陵阳这样久，这些钦差的心态如何。
　　而他此话问出来，一众钦差的口径，竟然是相似的。
　　不管，他们是谁的人。
　　“南方已经三十年未曾发生过这样重大的灾害，本官和陛下都晓得，此事错不在周大人，天灾之祸，不达人为。”
　　“是啊，我等都知道，周大人放心，我等与陛下都是公断是非之人，届时，必定如实禀告陵阳水灾状况，以及周大人的功绩。”
　　周修文听此，冷淡道：“那么，诸位大人觉得，应当由谁来为本次水患负责？”
　　“这……”郭敬山皱眉：“周大人，如今水患尚未治理好，岂是追责的时候，陵阳几十万百姓还等着周大人安置安抚，等着周大人替他们恢复生机。”
　　“正是如此，天灾如何追责，错不在周大人，也不在百姓，百姓皆是受灾之人，何来追责之说。”
　　“正是，治灾为先。”
　　周修文此次难得强硬：“大人觉得何时方是追责之时？”
　　“追责追责！周大人，水患本是天灾，你这般强调一定要追责？一场水患，如何追责？是要骂那老天爷不开眼下了大水，还是怨河伯发怒淹了庄家？”郭敬山原本还有好脸色对待周修文，可周修文这般“不识好歹”一定要说什么追责的话，他的脾气也被磨灭了不少。
　　“周大人还是太年轻了，殊不知这世上有些天灾，本就无法深究，天上的事儿，我们凡人如何管得？”
　　另一位官员也意有所指地开口，提醒着周修文目前，大家的意思，是天上那位的意思，不是小官小吏们可以左右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周修文如何能忍得？
　　手一扬起，外间便有人拿着两堆卷宗进来，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周修文道：“诸位大人，此是陵阳城衙署保留的五年前和十年前桃花江堤坝修筑的相关记录，诸位大人比修文在朝为官的时间更久一些，当年南方堤坝防修之事，朝廷极为重视，想必诸位大人比下官更清楚，既然陛下派了诸位大人来陵阳视察，想必也当清楚当年之事，近几日，诸位大人繁忙未曾翻过卷宗，下官只好亲自将卷宗拿来给诸位大人看看，以免诸位大人有不察之失。”
　　在场的钦差大臣都愣住了。
　　不察当年的卷宗是故意而为之，却不想，周修文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竟然将卷宗拿到他们眼前。
　　当下，他们是又气又对周修文无可奈何，只心中暗骂周修文不知变通。
　　周修文垂手朝着诸位钦差拱手到：“诸位大人请。”
　　他这般态度强硬，包括郭敬山在内的七八位钦差见此，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郭敬山等即便不想看这些卷宗，可惜，卷宗自己跑到了他的跟前，他便不能不当做一回事。
　　可是，看完了之后，却没有任何实质的表示。
　　甚至，还私底下暗示周修文，陛下不希望在本次南方水灾上大做文章。
　　如此一来，朝中必定牵连出一系列的问题，一番大换血，不说会让如今维持着的平衡被打破，各党各派的人马也许重新洗牌，这是已经年迈的惠帝，并不希望见到的局面。
　　“周大人，我知道如你这样的年轻人，胸中自有一腔孤勇，但咱们身为臣子，便要替陛下排忧解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郭敬山暗示道。
　　周修文沉默不语，青年县丞的面上，带着毫不妥协的坚毅。
　　郭敬山本次来的目的，与其说是代天子督促治理南方水患，不如说奉了惠帝的密令，将南方水患的事情压下去，不要掀起风浪，让朝中不得安生，见周修文这般油盐不进，好脾气早就没有了。
　　“周大人，你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这水患，是天灾，上天的意思，谁也不能左右。”
　　周修文又问了一遍：“郭大人，下官只问一遍，南方几十万亩良田，几万百姓，无数房屋庄稼，没了便没了？”
　　“人死不能复生，难道周大人说那堤坝有问题，死去的百姓，淹没的庄稼，便能安然无恙恢复如初？”
　　毫无道理的反问，周修文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紧紧的，面色坚毅，亦有不服之色。
　　郭敬山道：“周大人治灾有功，本官和陛下都知道，你心系百姓，相信陵阳的百姓在周大人的治理下，很快便会过上好日子，周大人也必定能拥得百姓的爱戴。”
　　“所以，为何一定要去揪住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徒惹烦恼，让民间不得安生？周大人，你我在朝为官，你是个可造之材，本次治理了南方的水患，乃诸州之中功绩最大的一位官员，为何要自毁长城？”
　　“周大人，我劝你一句，好好想本官的话，莫要冲动行事。”
　　周修文终于沉眸不语，好似被郭敬山说动了一般。
　　郭敬山见此，终于满意了一些，又说了几句暗示敲打的话，再夸赞了周修文一番，道他一定会在陛下面前对他治灾有方之事进言，陵阳大水之后，只要他能安抚百姓，来年回京升值，必定是板上钉钉之事。
　　在郭敬山的眼里，这朝中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前程来堵。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相信周修文会知道如何做选择。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周修文都不在郭敬山的跟前提起任何关于当年堤坝修筑的事情，也不再提为死难的百姓求公道之类的话，一心一意修复桃花江的堤坝，一门心思放在了灾民新村的修建上，粮价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周修文又当机立断地放出消息，要在城里的江面上举行大型的划船比赛，让百姓以团体的名义参赛，分为几个分组，书生组、士族组、商贾组，以及白衣百姓组，每一组获得名次的，皆有相应的奖励。
　　而那头筹，是周大人拿出的自己库房里的私物。
　　而百废待兴的陵阳，也确实需要一件盛大的事情来让老百姓们恢复生机，不知周修文如何劝说的，此划船大赛的消息一出，便有不少府上捐出了不少颇有价值的玩意作为奖励之物。
　　便是云莞，也拿了几样东西出来。
　　如此这般，百姓们兴造船只的热情空前高涨，普通百姓自然只能自己造船，连木头都只是山上砍下的老木，但士族商贾有钱财者，便雇佣工人造船，选用商号的木头，精雕细琢，人人皆想造出既好看速度又快的船只，一时间，大量在农忙之后赋闲的百姓，为了即将到来的划船大赛，又获得了一份生计。
　　而此时，距离六月二十四那一日发大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萧浮生也终于从西甸回来。
　　
　　
第167章 妖言惑众
　　
　　萧浮生回来，还带回了一个人——一个极懂得雕琢玉器的师父。
　　他外出许久，听闻陵阳发了大水，百姓伤亡严重，自然也听说了云家的事情。
　　此刻见到云莞，只觉得，与两个月前，在西甸是见到的眼眸里总映着轻快与自信的少女有了一些不同。
　　一个人的成长，有时候只需要在深夜里痛哭一回。
　　萧浮生本就是个感情寡淡之人，自然也与云莞说不了什么什么安抚的话。
　　云莞早先已经从萧韫之这儿得到消息，与萧浮生寒暄了几句，便看向他背后的一个中年男子：“这便是二哥说的刘师傅么？”
　　萧浮生淡淡而笑：“正是，这是刘冕山，原本是桂州的雕玉大师，早些年，我前往南苍，途径桂州，与刘师傅相识。”
　　刘师傅看起来是为温和的人，微胖身材，面上总带着些温和的笑意，四十来岁上下，听到萧浮生这样说，不由得轻笑了：“老夫觍颜，能与拾痕公子这样的风流人物成为忘年之交，实在三生有幸。”
　　他说完，便拱手与云莞行了一礼：“老夫曾多次听闻拾痕公子与燕会长提及云姑娘，云姑娘年纪轻轻，便目光深远，短短两年之内，云家的生意便几乎散布西江南岸，让我等实在敬佩。”
　　说着客气的话，但能感觉出刘师傅语气里的真诚。
　　“刘师傅过誉了。”云莞笑道：“能将刘师傅请来，倒是我沾了二哥的光。”
　　萧浮生轻轻一笑：“刘师傅在桂州长居半生，近日也正有外出的打算。”
　　“正是。”刘师傅接口道：“陵阳三江交汇，物产丰富，风景美不胜收，老夫早便想来瞧瞧，如今得拾痕公子相邀，正相得益彰。”
　　萧浮生道：“既如此，阿莞便与刘师傅好好相谈一番。”
　　云莞点了点头，“刘师傅请。”
　　“请——”
　　这边，云莞在与刘冕山谈话，而萧浮生则去外边找萧韫之。
　　“兄长。”
　　萧韫之转回头，瞧着两个多月不见了的萧浮生，勾唇笑了笑：“可还顺利？”
　　萧浮生笑了笑：“一切顺利。”
　　兄弟两人便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萧浮生道：“曹世荣与司马家生意失败，无法按期与北丘供货，如今双方皆不愉快，但是北丘与西甸的合作，必然也不会因此便终止，只是，司马家与皇族长久以来积累的矛盾，倒只差了那么一把火。”
　　萧韫之道：“司马家势大，隐有与西甸皇族相争之势，西甸皇族暗中已是忌惮多时，如此也好，趁此时间，让他们互咬去。”
　　萧浮生淡淡点头。
　　兄弟两人又说起了此次南方受灾的事情。
　　说起钦差到来，惠帝的态度，萧浮生对东澜的朝堂，更加不抱任何希望：“东澜立国百多年，根基已稳，朝中吏治便也越加污浊不堪，官官相护，又有几人真正将百姓放在眼里。”
　　萧韫之沉默不语。
　　萧浮生倒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拾痕公子向来无欲无求的脸上，更显得寡淡，以及冷漠——对整个东澜国的冷漠与冷眼旁观，他说：“也只有兄长，担着白身，却将东澜国抗在了自己的肩头上，不知兄长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便是兄长有力挽狂澜之力，又如何扛得起一个腐朽的王朝与天下？”
　　这是萧浮生第一次与萧韫之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对东澜国有清醒的认知，所以才会年少成名，分明早早便能入朝为官，却不愿意入朝，而是四处游学。
　　是因为他明白，即便他有匡扶天下的信念，做每一个读书人都期盼能实现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盛世开太平”的理想，但，一个人，救不了这个皇朝。
　　说到底，东澜是东方家的天下，法理便是东方家的法理，只要当今还在一天，只要朝廷没有任何改革，只要当下官吏的班子不变，没有一场巨大的变革，便始终只能维持当下的腐朽局面。
　　对外畏战，步步退让，对内妥协，官僚腐朽。
　　一个人能赌十个漏洞，但堵不住千个、万个漏洞，杀身成仁亦不能。
　　萧浮生说着，喝酒的动作依旧优雅，指尖轻轻抚着杯口，倒像是品尝一口上等的好茶一杯。
　　面上清淡的笑意，表面上看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倒更像一个不懂凡俗之苦，冷眼观看着众生的神祗。
　　他太清醒了，清醒以至于无情。
　　萧韫之抬眼瞧了他好一会儿，而后仰头，将酒坛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洒然的坦荡，也有无谓的意气：“这世上无用之事可多了去了，为兄是个闲不住的，总得去做做一两件。”
　　说罢，他拍了拍萧浮生的肩头：“行了，无用的事情，为兄来做，待我若真能荡起一圈清水，再请我们拾痕公子出山。”
　　说罢，他便朗声而笑出去。
　　唯有萧浮生，依旧坐在原地，垂眸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酒杯。
　　他大约明白了，兄长为何能与阿莞走到一起，大约从本质上而言，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样的一腔孤勇，永远相信自己，能做到的，比当世之人所定义的，更多。
　　萧浮生轻轻笑了一声，半杯酒一饮而尽。
　　*
　　云莞与刘师傅进行了一场为时半个时辰左右的交谈，所言不多，只说了些刘师傅雕玉器的经历，双方交流了一下想法，云莞对刘师傅的手艺，有了更深的认知，而刘师傅对云莞的规划，也有了更明晰的定位，甚至从云莞这儿受到了一些启发，深感不枉此行。
　　最后，云莞道：“刘师傅舟车劳顿，先休息两日，过两日，我带您去珠翠阁走一趟。”
　　刘师傅笑着应了下来，她送走了刘师傅，萧韫之才出现，瞧着云莞面上笑意：“阿莞对这位刘师傅可是很满意？”
　　云莞弯眸点头：“刘师傅是真正的大家。”说罢，她撅了噘嘴：“你不早先告诉我，刘师傅哪里只是一般的行家，他虽深藏功与名，但如今当世极有名的玉器，不少皆是出自刘冕山之手，桂州年年送入宫中的贡品，玉器十有八九，皆出自刘师傅之手。”
　　这也是云莞而后与刘师傅谈话的时候方知道的事情。
　　萧韫之笑道：“这样一位人物，不正合阿莞的心意？”
　　云莞笑着点头。
　　刘师傅在镇上休息了两日，云莞也安排了个空闲的时间，而后便带刘师傅去了珠翠阁的，刘师傅一生雕玉无数，只一眼便知道，哪一块玉，可以做什么样的玉器，哪一块玉，应有什么样的用途，珠翠阁里的玉石，半数以上不算上乘，甚至在他面前几乎不够看，但他对云莞提供的一些思路很是感兴趣。
　　自陵阳灾后恢复生机以来，珠翠阁也跟着半开业了，铺子里已有三个伙计，刘师傅一来，云莞便将珠翠阁的雕玉之事交给了刘师傅，而珠翠阁，也因此正式开业。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便是云莞的酒窖，已重新开工。
　　但是，一场被有心人酝酿的的变动，也在表面的和平之下，暗潮汹涌。
　　近日，城里的孩童一直在传唱一首童谣：“桃花江，大坝子，下大雨，烂成泥，哗啦哗啦冲我家，房没了，屋没了，阿爹阿娘抱我哭……桃花江，长长堤，发大水，软成泥，哗啦哗啦淹我田，米没了，粮没了，贪官贪钱百姓哭……”
　　不知从是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知是何时传出来的，待陵阳城里能唱遍的时候，已经人人都会唱了。
　　小孩儿也不是完全懂自己唱出的是什么歌谣，只是，这般悲惨的事情从那些童音里唱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荒诞与讽刺非常。
　　原本周修文已不与郭敬山等钦差提当年桃花江堤坝之事，郭敬山观察了几日，眼见周修文确实不再提当年事，只是投入了灾后治理之中，这心才刚刚放下来，不成想，周修文不闹了，反倒是民间闹开了。
　　不仅如此，近日，陵阳城内，戏台搭建起来，甚至还有戏班唱了一出戏，剧名便叫做《修坝》。
　　将近一个时辰的一场戏，讲述了一个贪官贪污河道，导致清官被冤枉而是，贪官却节节高升的故事。
　　道貌岸然的贪官，为了贪污河道，偷工减料、移花接木，修筑了一座大水一冲就毁掉的堤坝，也讲述了官场里官官相护、权权交易之事。
　　一出戏，照见了官场百相，剧中，一位清官本为查证堤坝修筑之事，明明已经获得证据，但向上提交，却遇到重重阻拦，背后更有更大的关系来袒护那位贪官，甚至最后让纠察此事的清官，反倒含冤而死，而那位贪污河道的奸佞，却因背后有人撑腰，平步青云，做了大官。
　　百姓最看不得这样的悲剧，一场戏下来，议论之浩大，前所未有，再加上这一个多月来，陵阳也发大水，百姓家园被淹、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原本，大家都只当这是一场天灾，人力不能左右，但经过这场戏，对于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也多了些议论。
　　除了那歌谣，这场戏，坊间传出了些声音，事关当年桃花江修筑的内情。
　　百姓不懂修坝，但他们懂得修筑田垄的道理，连修筑田垄都晓得，要将杂草覆盖一层在上才不至于让田垄被踩坏了，何况修筑堤坝呢，而当年修筑堤坝时，不少百姓亦是参与的。
　　那不堪一击的泥坝，如今回想起来，总让人十分费解。
　　一场戏，一些议论，一首民谣，两三日，如一场洪水一般席卷陵阳城。
　　百姓醍醐灌醒，再加上一些不知从何处出来的言论，对当年修坝之事的怀疑说得头头是道，一说当年主持修坝的朝廷官员贪污了河道，才导致了桃花江堤坝破裂，淹没下游，一说如今朝中有官官相护，维护当年修坝之人，公道难明。
　　每一个说法，在这等灾后恢复的时期，都戳在了百姓的心口上，导致群情激奋。
　　郭敬山得知民间都在议论当年修坝之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连川流都无法防控，何况失控的百姓，只能怒气冲冲地来问周修文。
　　“周大人，那戏班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有人敢在民间这般议论朝政，煽动民意来造谣朝廷命官！”
　　周修文一如既往表情冷淡又严肃：“郭大人，民间戏曲，官府向来不管，唱本故事，皆是百姓流传。”
　　“这是大逆不道！”郭敬山怒道，继而看向周修文：“还是，这是周大人的安排？”
　　周修文冷淡而坦然地看郭敬山，刚过弱冠的年轻县丞，竟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了将近一倍的大臣看得面上难堪，周修文淡声道：“陵阳乃下官治下百姓，若是发生暴动，于下官何益？”
　　郭敬山一想也是，咬牙道：“值此特殊时期，那剧班便是妖言惑众，这等刁民，该被押入大牢。”
　　周修文道：“下官派人去查捕时，戏班已连夜离开陵阳。”
　　郭敬山怒气腾腾，在周修文这儿讨不到说法，只责令让他快速将事情解决，将那妖言惑众的戏班捉拿归案。
　　周修文自然应下来。
　　郭敬山还不忘放一句暗中威胁的话，“周大人，此乃大师，若是百姓发生暴动，你我都不好与陛下交代。”
　　郭敬山丢下一句话，离开时正好碰见了同样来找周修文的姚青山，一句话也不说，甩着袖子离开了。
　　周修文面无变化，瞧见门口来的姚青山，淡淡地点了下头：“姚大人。”
　　姚青山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修文：“陵阳群情激奋，民间皆在流传此次大水，与当年修坝之事有关，周大人以为如何呢？”
　　周修文道：“姚大人奉皇命来南方视察，如今半月已过，下官从未与姚大人谈论过此事，姚大人以为如何？”
　　姚青山抿唇不语，半晌之后，他似是叹了一声：“可城内民情如此，周大人该如何解决？”
　　周修文道：“民愤源自无人可解疑，若能让他们明白始末，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布衣之怒，百万之众，如今，百姓刚经历家破人亡之痛，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姚青山眉头微凝，半晌无言，周修文微微点了下头便告退离开。
　　民间关于本次水灾与当年的修坝之事有关的言论，愈演愈烈，根本无法制止，若是在太平时期，官府自可出面镇压，但此时，百姓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的大劫难，又是在这般绝望的境地，虽然生机在恢复，但仍有许多百姓生活艰难，此时，也正是民情最易激奋的时候。
　　如今的百姓，亦皆知晓钦差便在陵阳，在百姓眼里，钦差便代表天子行。
　　不知他们如何得知，郭敬山是当今的重臣，这一日，郭敬山坐着轿子从府衙出去，这才刚刚出了府衙不足百步，一大群百姓便蜂拥而至。
　　来人乌压压一片，皆在钦差轿前下跪：“钦差大人，求为陵阳百姓做主！”
　　“青天大老爷！求为小民做主！”
　　
　　
第168章 煽动民情
　　
　　郭敬山的轿子晃了一下，差点撞到头。
　　前面至少有数百个百姓跪拜在地，将一条将近两丈宽路堵得严严实实，轿子肯定是过不去的了。
　　这样的阵势，轿夫只好将轿子放下，门帘撩开，瞧着郭敬山被这么一幢，管帽歪斜，一脸为难：“大人，这……”
　　跪拜的百姓，见到钦差落轿，更是激奋：“请钦差大人一定严查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
　　“请钦差彻查桃花江大坝修筑之事！”
　　有一些血气方刚一些的年轻人，义愤填膺道：“大人，桃花江堤坝崩溃，绝非天灾，当年修建，必定另有隐情，请大人彻查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
　　“请钦差大人彻查！”
　　郭敬山哪里听得了这些话，他这几日，本就对这些百姓的言论非常不满，头疼了两日，如今竟然一出府便被百姓当街拦住了，怒气未消，下意识便大声道：“胡言乱语，你们是哪里人士？”
　　“大人，我们是陵阳人士！”
　　“大人，我们都是桃花江下游的百姓，请大人替小民做主，彻查当年桃花江修筑之事，桃花江修筑，另有隐情大人！”
　　一口口，一声声的，无不是当年桃花江修筑的事情。
　　郭敬山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你们从何处听来的妖言？当年桃花江修筑之事，并无不妥，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
　　他这一口一声的无言乱语，让不少人着急了。
　　“大人，小民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欺瞒！”
　　“大人，当年桃花江修筑时，小民有份参与，当年有人贪污了河道，桃花江修筑，偷工减料，才导致桃花江大坝抵挡不住大水啊，大人明察！”
　　“请大人明察！”
　　眼前的声音，此起彼伏，无不是让郭敬山彻查当年修坝的事情。
　　郭敬山气得胸口起伏：”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你们有何证据，竟这样诬告朝廷命官！”
　　原本也是钦差刚出府衙，距离府衙不足百步距离，郭敬山这一被拦下，府衙便知消息了，立刻有跟随钦差行护卫之职的官兵闻讯赶来，将郭敬山团团围住，驱赶百姓：“让开，让开！当街阻拦钦差，可是不要命了！”
　　“钦差出行，还不快让道！”
　　“让开！都让开！”
　　原本以为能为他们做主的钦差，竟然是这样不分是非，不听百姓之言的人，甚至还触动官兵来恐吓他们。
　　如此也就罢了，这位大人，竟然不问缘由，便道他们胡言乱语，这几日，百姓心中的怨愤本就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这般当街阻拦钦差陈情，不想钦差如此昏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钦差大人与贪官同流合污！”
　　“大人为何不停我等申辩！”
　　“狗官！”
　　群情本就激愤，这一声大喊出来，数百个百姓，全部朝着郭敬山涌了过来。
　　“狗屁的钦差！庸官！”
　　“对！都是庸官！昏官！”
　　郭敬山等一行到来之后，原本也没有做出什么让陵阳百姓切身感受到官府为他们提供帮助之事，自然得不到百姓的爱戴和拥护，无人心便无尊重与信任可言。
　　只需要郭敬山一句不中听的话，便能激化百姓与官府的矛盾。
　　愤怒的民众，毫无理智可言，对官兵再多，几个官兵，也抵挡不住几百个百姓，推搡间，轿子被移歪了，郭敬山被丢了烂菜叶，被人扔了鞋子，甚至跌到在地，若不是护卫及时护住人，再加上陵阳城的府兵匆匆赶来，大约还能闹出更大的事情。
　　云莞和萧韫之站在不远处茶楼上，将底下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云莞语气失望道：“这位郭大人，实在……”实在让人一言难尽，以他这样的处事方式，她很怀疑，对方是如何做到参知政事这样的副相职位。
　　萧韫之俨然并不意外今日这场民众的伸冤，会以这般潦草的方式收尾：“若非郭敬山脑袋不太好使，还不能借助百姓的怨愤将事情闹大，郭敬山没有那般镇压暴动的能力，不过是一颗将桃花江之事，传到朝堂的跳板罢了。”
　　云莞闻言，不由得转头看萧韫之。
　　却只见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冷峭。
　　百姓虽然散去了，但是，这件事，仍旧过不去。
　　郭敬山被百姓拦路伸冤，为此大怒，狼狈地回到了府衙之后，便立刻下令抓捕闹事的百姓，想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但是，此举被闻讯而来的周修文阻止了。
　　郭敬山尚未从被百姓围截的愤怒中回过神来，他不仅被骂，还被丢了东西，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官威全无，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刁民！都是一群刁民！”
　　“这样目无王法，本官是朝廷命官！是钦差，陛下特封的钦差，他们竟然敢对本官这般无礼，我看，这群刁民，日后敢当街打杀朝廷命官！”
　　“大人言重了。”周修文皱眉道。
　　“言重！”郭敬山拔高了声音，瞪大了眼睛，不满道：“周大人，你此话何意，这般刁蛮的百姓这样对待本官，你还觉得本官不该惩处他们？”
　　周修文始终平静，道出实情：“据下官了解，本次百姓聚集，乃为向大人伸冤。”
　　说到此处，周修文神色复杂，“只是，下官不知，若只为伸冤，百姓理应见大人如见神明，期盼大人能听他们申诉冤屈，讨回公道，何以到了群怨民愤的地步？”
　　比起郭敬山的愤怒，周修文实在平静，郭敬山闻言，愤怒的情绪，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想起方才上百个百姓拦在他的轿前申诉桃花江堤坝修建之事，不由得心中一凉。
　　“周大人，本官还要问你，此事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会有大量百姓突然对当年桃花江修筑之事提出疑问，这简直是妖言惑众！胡言乱语！桃花江堤坝是朝廷主持修建，岂会有不妥之处！”
　　“还有那个煽动民意的戏班！至今也未曾抓住！陵阳治下，百姓竟这般不讲理，刁蛮至此，周大人，你究竟如何做这个父母官？”
　　郭敬山义愤填膺，恨不得将那些百姓全部押入大牢。
　　“一群刁民，若是这般放任下去，指不定接下来，会发生百姓的暴动！若是不拿几人归案，押入大牢，以儆效尤，日后，人人都敢效仿他们加害朝廷命官！”
　　“大人！”眼见郭敬山这样喋喋不休，越说越是严重，周修文不得不出声打断：“大人，百姓若是有冤屈，自然要向官府伸冤，桃花江堤坝在本次大水中突然崩塌，百姓怀疑当年修筑之事另有隐情亦情有可原，他们失去家园、亲朋，成为流民，心中有冤屈，无处可申诉，认定了大人是代替陛下视察南方，为拯救灾民而来，才这般如同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找上大人，希望大人能为他们查清始末。”
　　郭敬山眉头深锁。
　　这时候，听闻了消息的其余钦差，包括姚青山也过来了，听说了郭敬山被百姓围堵之后，几乎都要求将那些百姓抓捕以示惩戒。
　　一众钦差之中，只姚青山沉默不语，神色复杂地看着周修文。
　　看着几个钦差如郭敬山一般的态度，周修文道：“诸位大人、我们都知晓，桃花江是朝廷竭力修筑的水利，并无不妥之处，但百姓不知，心中只有冤屈与不忿，若是官府不听冤屈、不问缘由、不安民心、不抚民愤，便这般武断地认定百姓之言为妄言、攀咬、胡言乱语，如何树立官府的威信，如何让百姓相信官府，相信朝廷，日后，百姓若是有冤屈，可还敢向官府报案？”
　　周修文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是郭敬山不占理，他从一开始，便不听百姓的冤屈而粗鲁赶人，才导致百姓的暴动。
　　周修文继续道：“百姓不知境况如何，官府知晓，这场洪灾，让他们损失重大，自然有情绪难以抑制的时候，官府只需安抚百姓，告知真相即可，与其镇压，不如安抚。”
　　顿了顿，周修文道：“下官相信，陛下派诸位大人来南方，也是为防止百姓暴动之事，既然派了诸位大人来，而不是某位将军，自是以安抚为先。”
　　“这么说来，他们藐视朝廷命官，便可如此饶恕！”郭敬山不满道。
　　周修文道：“大人以为如何呢，原本他们可以不用这般暴动。”
　　郭敬山隐忍着怒气：“周大人的意思，这是本官不对？”
　　周修文拱手恭敬道：“下官从未这样说。”
　　眼见着郭敬山又要与周修文吵起来，姚青山赶紧站出来，道：“郭大人，下官觉得周大人说得有理，陛下派我等来南方，是为安抚民心，若是发生了暴动，岂非违背初衷与陛下的信任？”
　　此次来南方，姚青山的存在极低，他可谓是这一群钦差大臣里，年级最小的一位，而郭敬山也始终以为，姚青山能有如今的官职且能被派来南方，是因为姚贵妃和恩国公府的缘故，是陛下对恩国公府的恩典，实际上非常看不起姚青山。
　　但此刻听到姚青山这样的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定定地看了姚青山好一会儿，“既如此，依照姚大人之意，该如何做？”
　　姚青山道：“既要安抚百姓，便当开放府衙，听百姓冤屈，有冤则伸冤，若无冤屈，则陈清事实、安抚百姓。”
　　郭敬山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姚大人有此章程，此事，便依照姚大人的意思来办，务必将这帮刁民，安抚下来，本官不希望再看到百姓当街拦住钦差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最后，他还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盼，也好让陛下在朝中安心。”
　　“是。”姚青山这才应下来。
　　*
　　百姓当街拦住钦差的事情，就此决定了解决之法。
　　第二日，府衙开放，让心中有所冤屈，对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存在疑惑的百姓前来申诉。
　　衙门大开，原本就对桃花江修筑之事存在疑问的百姓，纷纷涌入了府衙之中，质疑当年堤坝修筑的问题。
　　那一场不知名戏班的表演，无疑是成功的，不仅让百姓知道了官府如何修筑堤坝，也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大坝被毁，并不仅仅是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何况，十年前，桃花江堤坝修筑的时候，大量百姓以徭役的形式参与修筑，修筑的过程，再清楚明白不过，当年修坝，几番换工，几番改变修筑之法，先采石，而后又放弃，再采干草，最后又放弃，稍稍有些意识的百姓，如今再经提醒，都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对劲。
　　这可苦了姚青山，不仅要听百姓的冤屈，还要向百姓们解惑，陈诉当初修坝的缘由。
　　道当年修筑堤坝，是按照章程个规矩来，并无不妥之处，桃花江水满，水势大，经年之后，堤坝必定会损毁，甚至还列举了东澜各处堤坝年年有毁，常有洪水泛滥之时，以此佐证，桃花江堤坝被冲毁，只是东澜国每年夏日被毁的堤坝中的一处，具有偶然性。
　　可事情，并没有这般轻易解决。
　　因为，陵阳的百姓，根本不信官府给出的这一套说辞，认为当年修筑桃花江堤坝时，几番改动修筑之法，从坚固的石头，到相对稳固的草木泥最后直接变成淤泥垒筑而成，一些懂得建筑的百姓，更是列举出此举的不妥之处，声明要朝廷彻查当年修筑的事情，给两岸的百姓讨回公道。
　　当然，声讨之声如此隆重，还因郭敬山当日未听百姓开口，未听民情，便怒斥百姓，乃至最后到了用兵的地步，这才导致了钦差与官府的威信在百姓的心中，大打折扣，以至于如今姚青山说什么话，都不能取信于人，弄得他一阵焦头烂额。
　　陵阳一处，百姓暴动，导火索乃因那一出予人警醒的戏剧。
　　这一戏班，周修文寻不到人，但很快便再次有消息传来了。
　　在陵阳别处的乡镇、乃至济州下辖其余的城池，这几日解出现了一个戏班，在城内或者戏院之中唱戏，唱的便是那一出《修坝》。
　　唱戏之人，极有水平，唱功与台上功夫了得，比陵阳城里最好的梨园戏班，功底还更深几分，一出戏下来，让观者沉浸其中，对饰演那奸佞的演员，差点大打出手。
　　但从另一个层面而言，这出戏，是非常成功的，至少让大范围内的百姓关注了刚刚过去的水灾。
　　而就在陵阳和太平镇等桃花江下游的百姓仍在对当年桃花江修筑的事情存在疑问，并不断涌向钦差府衙，期望得到一个明确且合理的说法时，其余的乡镇，也在大肆讨论这件事情，而讨论的重点，也渐渐，往桃花江的堤坝聚拢。
　　郭敬山忍无可忍，怒不可遏：“闹成这般浩大的声势，势必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否则，一群愚民，岂会明晓修筑堤坝之事！”
　　群情越激愤，郭敬山心中便越是害怕。
　　害怕百姓的情绪，到了无可控制的地步。
　　郭敬山不打算再容忍这些百姓，道：“不必再解释，也不必再做安抚，皆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刁民，这般胆大妄为，便因未曾吃过牢饭的苦，谁人闹得过分，不肯信服官府之言的，全部押往大牢，本官便不信，他们还敢造次！”
　　“不可！”周修文阻止：“大人，如此做，只会加剧官府与百姓的矛盾。”
　　郭敬山这一次却不听从周修文的劝告，甚至变本加厉：“本官只瞧见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便是因为官府不作为，不加以阻止，百姓才会这般嚣张狂妄，连官府的话都不管用，假以时日，官府如何管理百姓！”
　　说到此处，郭敬山别有深意地看着周修文：“陵阳百姓说什么也不肯信官府的话，周大人这般维护那帮刁民，不惜让他们来挫伤官府的威严，本官是否可以猜测，周大人别有居心。”
　　周修文面有怒色，却又坦然地看着郭敬山：“大人此话何意？”
　　郭敬山甩袖哼一声：“本官何意，周大人听得明白，最好陵阳这番闹动，与周大人无关。”
　　周修文终没能阻止郭敬山，郭敬山直接拍人，将这几日，几个情绪比较激愤的百姓，抓回了大牢，以示惩戒。
　　“将人抓回去之后，郭敬山如何？”萧韫之问道。
　　周修文摇了摇头：“关押在大牢之中，并未动刑。”
　　萧韫之冷哼了一声：“废物一个。”
　　周修文道：“郭敬山虽愤怒，倒也不至于头脑糊涂，他若是敢对那几个百姓动刑，只怕走不出陵阳了。”
　　萧韫之勾了勾唇：“你以为，他此番来陵阳，还能回到京城？”
　　周修文皱眉：“你想做什么？”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这等蛀虫，东澜国少一个，便能多活一年，何必留着，况且，也当让朝中那些人明白，他们眼中以为的和平、繁荣，不过一场洪灾便可被淹毁，万民之怒，不是他们的制衡之道可平息的。”
　　周修文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韫之。
　　他和萧韫之相识多年，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也不夸张，虽然也知道萧韫之做过不少难分黑白的事情，但始终不确定，萧韫之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听到这番话，周修文深深地看着萧韫之：“萧扶疏，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韫之勾唇一笑，双眸流光清湛，带着些笑意：“周大人不知道么，我做的，多是些杀人越货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声音倏然冷了下来：“郭敬山该死。”
　　
　　
第169章 民意难平
　　
　　月光清湛。
　　萧扶疏早已离开，周修文却坐在桌前，一杯茶已凉透，却迟迟未动。
　　夜色里，另一脚步声缓步而来。
　　姚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的人，“周大人。”
　　周修文眼眸微动，朝着姚青山看过去，“夜色已深，姚大人还不休息么？”
　　姚青山摇了摇头：“周大人不也没有休息么，深夜见客，倒让人好意外，我如今才知道，周大人与太平镇萧家的大公子，交情竟如此深厚。”
　　深厚到可以夜饮畅谈。
　　周修文低垂着头，之间轻抚着茶杯，道：“谁人没有几个朋友呢。”
　　姚青山坐下来，不显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辈茶，道：“但周大人能与萧家大公子成为朋友，便让人感到意外。”
　　周修文深知姚青山晓得萧韫之来过之事，只沉默不语。
　　姚青山自顾自道：“我来陵阳多日，倒也听闻过这位萧家大公子的名号，初时，确实不太好听，我原本并不太注意，只是后来，偶然听说，这位便是人间至味的小东家云姑娘的未婚夫君，两人感情极好，时常出双入对，倒是有些意外。”
　　周修文沉默不语，等着姚青山继续说。
　　姚青山便道：“初时，以为是一位富家纨绔子弟，但既然是云姑娘的未婚夫妻，想必定有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后来我又听说，萧扶疏还是顾庭的至交好友，太平镇、乃至陵阳城，无人不晓，顾庭在陵阳时，常与萧扶疏一道出入。”
　　姚家的六小姐一颗心都系在顾庭的身上，姚青山自然也晓得顾庭在陵阳，只是这次来陵阳，未曾见过人罢了。
　　同是在京城长大的少年，同龄人之间，自然也都认识。
　　周修文道：“顾公子与萧扶疏性情相投，顾家在南方经营多年，认识萧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与萧扶疏相交，也不算奇怪之事，倒是姚大人，对萧扶疏的关注，似乎多了一些。”
　　“只是感到意外罢了。”姚青山道：“萧家是陵阳颇有名望的大户人家，拾痕公子更是年少成名，我一直只听闻了拾痕公子的名号，却未曾听过他的兄长之名，初时便觉得，有拾痕公子这样的兄弟，想必萧扶疏也非同寻常，只是不曾想，陵阳城里，萧家大公子的名号，与拾痕公子相差这般大。”
　　周修文道：“人各有志。”
　　姚青山点头：“确实，改日，还请周大人介绍一番，我想，能与周大人这般正值的人成为朋友，只怕，外间传言萧扶疏纨绔不堪之语，也多是虚言。”
　　“好说。”周修文道。
　　说完了这个事情，双方都沉默了下来，周修文淡声问道：“姚大人还有事？”
　　姚青山问道：“不知，周大人对此次民间舆论发酵严重至此，百姓暴动之事，如何看待？”
　　周修文看了姚青山好半晌，眉头微微皱起：“姚大人当真不晓得百姓为何如此么？”
　　姚青山一时愣住，他当然知道，并且也知道郭敬山的意思。
　　官府、朝廷无法给受灾的百姓一个合理的解释，甚至谎话连篇，而郭敬山又想方设法，试图转移百姓对这件事的议论和声讨。
　　可已经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且当年修坝之事，毫无疑问有极大的问题。
　　或许，他们所有人心中有明白为何会这样，但目前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来相对和平的解决这件事情。
　　姚青山甚至知道，周修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并非如面对郭敬山一般的妥协而无所作为。
　　这一场暴动，他原本可以解决，甚至可以避免。
　　姚青山苦笑道：“周大人，原本可以更好地解决这件事情，也让那几位百姓免受牢狱之苦。”
　　周修文淡声道：“姚大人原本也可以不必来南方，免受两难之困。”
　　姚青山一顿，笑意惨淡：“我还有选择么，恩国公府还有选择么？”
　　周修文站起来，轻拍了一下不见褶皱的衣襟，道：“恩国公府的选择与未来，在姚大人的手上不是么？”
　　说罢，他便离开了。
　　唯剩姚青山坐在原地，盯着前面的茶盏，久久不动。
　　*
　　郭敬山以为，抓捕了几个百姓，便能平息桃花江下游的百姓们对当年堤坝的疑虑，将此事就此平息下去。
　　然而，他猜错了。
　　或者说，他低估了底层百姓对于维护切身利益的决心。
　　村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普天之下，莫非妄图，东澜国十之七八的耕地，全部掌握在官府、朝廷的手里，唯有少量的土地留给普通老百姓、富商人家耕种，自耕土地便是普通老百姓的生命，谁毁了这一切，无意于拿走了他们的命。
　　目前，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又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若是连一点公道都讨不回来，一个说法都要不回来，死去的亲人，如何安心，被洪水淹没的庄稼，辛苦半年，搭进去多少血汗却颗粒无收，又如何甘心？
　　而郭敬山即便口口声声说背后有人在煽动百姓，也不会真的想到，民心所向，不是他抓捕一两个人，便能扭转的。
　　有人想要将当年的事情挖出来，他便不能阻止这一切。
　　何况，他根本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距离郭敬山将几个反抗比较激烈的百姓抓捕入大牢一日之后，表面上看似沉寂下来的矛盾，再次掀起了一阵浪潮。
　　郭敬山着人抓捕五个执着追查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的人，导致了一大批百姓围聚在陵阳县衙的面前，声讨钦差，要求他们释放被抓捕的五个百姓，并追查桃花江当年修筑的事情。
　　随着官府给不出明确合理的解释，再加上民间舆论居高不下，他们认定了十年前，包括五年前，桃花江的修筑，皆不合规矩，且铸造粗糙，存在河道贪污的问题。
　　因两次修建，皆是当年的济州知州，如今的工部尚书章可正主持修建，比如前日，还只是申诉冤屈，如今百姓直指章可正，要求彻查当年堤坝修筑之事。
　　府衙外面，至少聚集了五六百个百姓，乌压压的一片人群。
　　“请大人彻查当年桃花江修筑之事，其中必有隐情！”
　　“钦差不作为，简直是昏官！”
　　“请大人彻查当年济州知府章可正，彻查堤坝修筑之事。”
　　这一次，不仅来了百姓，其中还有不少读书人，东澜国重文轻武，读书人极多，他们平日在书院读书，一旦坊间有事关朝堂的大事，便显得非常兴奋，一定会加入其中。
　　何况，还是堤坝修筑、涉及河道贪污，导致民间冤惨之事这样足以震惊朝野的大事。
　　甚至一些年迈的乡绅，也被家中的儿孙扶着过来，同样加入了声讨的队伍之中。
　　这一场堤坝被毁灭，损及太多人的利益，若说前些日子，当街拦住郭敬山，只是百姓自发组织的一次伸冤，那么，此番，由乡绅、学生、秀才等有学识之人带领的府前请冤，则显得越加悲壮。
　　读书人原本便比普通的百姓更加能说会道，话语清晰，讲述清楚。
　　他们本也在意气风发，眼里不容沙的年纪，对朝堂不平之事，更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与精神，呼声最大，不但请求钦差将抓捕的百姓放出来，更请求他们彻查当年堤坝修筑之事。
　　有人甚至写了声讨章可正的檄文，直骂章可正当年枉顾百姓性命，贪污河道，乃朝廷蛀虫之言。
　　再偏激一点的言论，直骂如今钦差不作为，有负皇恩，更与贪官奸佞狼狈为奸。
　　郭敬山躲在府衙里不敢出去，听着外边闹哄哄的声音，气得一刻也停不下来：“刁民！一群刁民！”
　　“看看！看看，这便是陵阳的百姓！毫不开化之地，他们简直好大的胆子！竟然这样辱骂朝廷命官！”
　　“简直反了天了！都抓起来，全部给本官抓起来，关进大牢！”
　　其余的钦差，见着局面越来越难以控制，心中早已不安：“郭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陵阳的百姓，这般不听信官府之言，照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陛下派我等来南方，是为安抚民心，如今民心尚未安抚，反倒是，唉！”
　　郭敬山怒道：“他们敢暴动，本官便一个个全都抓起来，我便不信！他们当真不怕没命！”
　　就在郭敬山为了府衙外暴动的百姓焦头烂额的时候，府衙不远处的一处高地，萧浮生与萧韫之，已将府衙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萧浮生负手而站，冷眼观看着府衙前的百姓们，声讨之声浩大，府衙外阻拦的官兵，几乎阻挡不住想要冲进府衙的百姓们。
　　萧二公子声音清冷又超然，如站尘世之外的高人一般：“郭敬山这般避而不见，不过是自取灭亡，他抵挡不住陵阳的百姓，皇帝派他来南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萧韫之嗤笑一声道：“郭敬山听话，以致到不知变通的地步，皇帝让他隐住此事，他便只想着跟百姓瞒住此事，若是派别的人来，哪怕有个缓兵之计，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萧浮生垂眸道：“有兄长在，便是别人来，桃花江的堤坝，依旧瞒不住，迟早的事情罢了。”
　　萧韫之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萧浮生摇了摇头，沉默良久之后，却转头看萧韫之：“所以，如此这般，兄长打算入京了么？”
　　萧韫之原本勾着的唇角缓缓放下，目光久久停留在府衙前的老百姓身上，黑眸似乎情绪翻滚，却又让人难以窥探一分。
　　兄弟两人不知沉默了许久，萧韫之才道：“时候差不多了，此次堤坝之事，单靠周修文，难以解决，他人不在京城，总需有人将这块烂肉挑出来，给那帮被虚假的繁华迷了眼的人瞧瞧，这东澜，再不好好修理，便是下一块烂肉，如今毁的是桃花江的大堤，明日，毁的便是东澜的根基。”
　　萧浮生道：“兄长做的事情，总与大多数时候说的不一样，言行不一。”
　　说着想要做个逍遥客，行的却是沧桑道。
　　嘴里嬉笑怒骂，脚下踢的却是国之烂疮。
　　萧韫之好笑地拍了拍萧浮生的肩膀：“你以为为兄愿意么，若是可以，我倒想陪着我家阿莞，日日开酒楼，喝些小酒，吃些小菜，逍遥快活过日子。”
　　萧浮生垂眸不语。
　　萧韫之便语重心长地道：“你嫂嫂这般财迷的一人，若是这世道不太平，银子便不好赚，我既然将她娶回家，日后必定要帮她扫扫障碍，好让她安心快活的赚钱，日后让你讨媳妇也不至于艰难。”
　　试想，若是拾痕公子这样的人物，有才有钱还有权，谁家姑娘不想嫁？
　　萧浮生淡淡戳破他满嘴胡说八道：“兄长莫拿阿莞当幌子。”
　　萧韫之嗤了一声：“怎么称呼的，她是你嫂嫂。”
　　“你们尚未成亲。”
　　“那也是你嫂嫂，我萧扶疏明媒正娶，将来要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
　　萧浮生垂眸不说话了，良久之后又道：“你若是去了京城，阿莞该怎么办？”
　　不等萧韫之说话，云莞便已经在身后出声：“我自然也去京城。”
　　兄弟两人双双回头瞧过去，便见云莞跨入了门内，云莞道：“这笔账，陵阳的百姓讨不回来，钦差不作为，我便杀入京城，杀入金銮殿，我便不信，朝臣还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听桃花江下游的灾情。”
　　萧韫之先是一顿，而后笑了：“这样的事情，哪里能让阿莞去做？”
　　云莞低眸道：“京城这一趟总要走，金殿总要登一次，登闻鼓总要击一回，不是这次，便是下次，我为阿爹，为了上林村，为我的乡亲父老，也为了一笔云家的旧账。”
　　萧韫之定定看了云莞好一会，只见少女眼里的坚毅，不由得应下来：“好，我们一道去。”
　　萧浮生瞧着这两人，最后无奈摇头。
　　*
　　郭敬山终究不能放任百姓拥堵在府衙之前。
　　盛怒之下，便着人放出话来，今日谁人在府衙前胡闹，秀才学生，皆取消来年乡试的资格，至于一般的平民百姓，再继续同污蔑朝廷命官，藐视官府权威、妖言惑众、煽动人心之罪论处，为首带头之人，再次抓捕入大牢。
　　这是非常严重的处罚，郭敬山甚至已经放弃向百姓解释堤坝修筑的事情，不再听从百姓的申诉，忽视他们的请求，直接以强制的手段和方式，试图将此事镇压了下去。
　　而这样的方法，暂时而言，是有成效的。
　　话一出来，即便还有学生心中愤愤不平，但也被家人或者长辈、亲友带走，部分百姓，则再次被抓捕入了大牢之中。
　　郭敬山怒气难消，待周修文外出归来，便立刻找上了周修文，指着周修文的鼻子骂：“百姓原本好好的，何以有这样多的人来质疑桃花江修筑之事，周大人，据本官所知，一开始便是你首先质疑，固执己见，屡劝不听！”
　　“一个小小的戏班，何以无法追查，竟让他们在陵阳下辖的多个乡镇，安然无恙演完了一场将近一个时辰的大戏，惑乱百姓，蛊惑民心，煽动民意，而官府竟然无法抓捕他们，周大人，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
　　周修文抿唇：“郭大人是何意？”
　　郭敬山冷哼一声：“本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周大人，念在你治灾有功的份上，本官不越权处置你，但你这般放任百姓质疑朝廷、辱骂钦差，无所作为，治理不当，导致这般的暴动，这几日，你便先留在府中静思己过，余事，便待本官禀明了陛下之后，再出打算！”
　　周修文定定地看着郭敬山，神色难辩。
　　郭敬山面色不善，扬手，立刻有人过来，站在周修文的两边，将他带走的意思，非常明显：“周大人，请吧！”
　　*
　　周修文被暂时停职了，此事惊动了济州知府齐大人，一听说周修文被郭敬山软禁在府中之后，便急匆匆赶来为周修文求情。
　　郭敬山半点面子也不留：“周大人还年轻，许多事情没有经验，才在治灾过程中出现了这样大的纰漏，差一些便造成百姓暴动，如今南方正是曹氏余孽活动之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动了东澜国的根基，这件事，谁担待得起，齐大人可能担待得起？”
　　齐大人原本也不是一个强硬的官员，甚至内心有一些懦弱，听到郭敬山这样的话，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敬山心有不忿，没再理会齐大人。
　　他是势必要处理好陵阳百姓暴动的事情，此事，绝不能再扩大，桃花江的堤坝，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不知道，他根本无力遮盖这个腐烂的王朝内部的毒疮。
　　近其者，终究被腐蚀至死。
　　
　　
第170章 郭敬山被杀，入京
　　
　　夜间。
　　郭敬山一身疲惫，从外回来。
　　他要写一封奏折，将陵阳之事，以快马发往京城，将事情告知陛下，让陛下做出决断。
　　他认定，陵阳百姓的暴动，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这个周修文，看起来，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温顺，此次，陵阳百姓暴动，绝对与他暗中纵容有所关系。
　　郭敬山甚至怀疑，周修文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只是，他并没有证据。
　　原先因为，周修文能开窍，不再一个劲地挖掘往年修坝的事情，如今看来，他还没有放下桃花江堤坝的事情，即便，他的老师，为此被赋闲在家，也不能撼动他分毫。
　　周修文其心不纯，他一定要告诉陛下。
　　想到这里，郭敬山顾不上休息，来不及洗去满身疲惫，拨亮了桌案上的油灯，拿出折子，提笔写字。
　　他才刚刚写了一行，便忽然觉得本是夏夜的夜晚，一阵凉风袭来，让他不禁脊背一寒。
　　郭敬山下意识往门口一瞧，便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人，他差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却见门口的人依旧站着不动，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此时正是深更半夜的时分，如此诡异的一幕，吓得郭敬山手里的毛笔掉落下来，刚写好的折子，便这般被毁掉了。
　　四处空无一人，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郭敬山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郭敬山脸色发白，问道。
　　“取你狗命之人。”
　　“来人！”郭敬山脸色大变，正喊出一句话，忽然，迎面刺来一把长剑，他甚至还没有来不及开口喊一声救命，长剑略过脖子，他甚至感受不到疼痛，鲜血已经汨汨流出，倒在了地上。
　　室内静悄悄的，似乎未曾发生过什么。
　　桌案上被墨迹毁掉的折子，被一只手翻开，最后，那折子被放在烛火上点燃了起来，化为一抹灰烬。
　　钦差府衙，一夜无事。
　　然第二日一早，整个府衙却在丫鬟一声恐怖的尖叫之中全部惊醒了过来。
　　待府中所有人都赶过来时候，便只见郭敬山早已没有了声息，被吊在屋内的房梁上，脸色发紫，显然已经没有了声息。
　　而他的脸上贴了一张长纸，长纸上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又见笔锋潇洒，上边只写了八个大字：“草菅人命，千古罪人”
　　闻讯赶来的其余钦差，见到这般模样，吓得脸色发白，抖着手指怒道：“这……这！简直无法无天！”
　　“究竟是何人！”
　　姚青山也非常意外，立刻让人将被挂在房梁上的郭敬山放下来。
　　一大早的，随州知府的府衙内，一片换乱，齐大人更是忐忑了大半日，钦差在知州的府衙内遇难，他难辞其咎，一边心中不安，一边又让人彻查钦差被害的事情。
　　然则，即便有过提醒，但知州府人多嘴杂，郭敬山被害的消息，仍是以最快的速度被传到了坊间。
　　百姓也得知，此番为首的钦差大人，夜半被人刺杀，还被吊在了房梁上，脸上被贴了白纸，上边便写着：“草菅人命，千古罪人”这样的大字。
　　一时间，坊间都议论开了。
　　“这是谁做的事？听说是夜半三更被杀的，一直无人发现，知道早上丫鬟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就这样被吊了一夜。”
　　“谁人有这样的本事，莫不是江湖上那些个侠客？”
　　“哼，我看死了也是好事，我瞧着这人便不是什么好官，堤坝的事，至今也没有一个说法，我看着便是上天的报应，昨日我听闻，那位郭大人，将周大人软禁在府中，怀疑是周大人撺掇咱们老百姓去讨公道，可真是笑死人，咱老百姓想伸冤，还要周大人来撺掇？”
　　“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大人被软禁了？”
　　“可不！这事儿我再清楚不过，我堂哥便是县衙来当差的，听说周大人不愿意抓捕那几人，屡次劝钦差，可那位郭大人不但不听，还怀疑周大人有别的目的。”
　　“呵！狗官一个，该杀！”
　　从天亮开市之后，房间便一直在议论此事，茶摊上，酒楼下，甚至越说越离谱，最后甚至变成了是江湖上某个不畏权贵，行侠仗义的好汉，得到了什么风声，夜半潜入知州府衙，娶了狗官性命的传言。
　　甚至还有更加离谱的，道那郭敬山本就是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贪官，定是南下的一路上，强抢民女，结果被江湖好汉得知了，便一路追到陵阳，取了他的狗命。
　　故事越传越离谱，虽则离谱，但也让有心人越发猜想，郭敬山被刺杀的背后，藏着的隐情。
　　云莞和萧韫之听了半日，大多数时候，听到的还是人们对郭敬山被杀一事一些夸大其辞的猜想，只有少部分想到，挂在郭敬山脸上的那“草菅人命千古罪人”是否与桃花江的堤坝，甚至这次百姓纷纷前往州府伸冤的事情有何关联。
　　两人并未待多久，萧府的小厮便在集市上找到了萧韫之：“大公子，老太爷请您回去一趟。”
　　萧韫之一顿，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云莞转回头看萧韫之。
　　萧韫之勾唇笑了笑：“祖父大约已经听说了外边的消息。”
　　云莞点头道：“我与你一道回镇上，这几日，交代一些事情，我大约要一直留在镇上。”
　　*
　　而此刻，随州州府。
　　因为郭敬山被害，被软禁的周修文也得以自由行动。
　　仵作验尸之后，得出结论，郭敬山是夜间子时前后被杀害，身上只有一个伤口且是致命之处，便是脖子上的伤口。
　　但经过检查，房内并无任何打斗的痕迹，乃至子时的夜间，府中的人，也未曾听到郭敬山任何呼救的声音。
　　在场的钦差气得语气不清：“简直是目无法王法！目无王法，连钦差都敢杀害！”
　　也有人心中忐忑不安，若是有人针对钦差，如今郭敬山已死，下一个是否是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人？
　　“一定要彻查此事，立刻写折子回京告知陛下，此事绝对不能姑息！”
　　还有人急着给齐大人扣帽子：“齐大人，此事，你最好尽快给出一个交代，偌大的一个知州府，竟然让刺客这样来无影去无踪，若出入无人之境，连钦差被害一夜，都无人知晓！”
　　相比其余的钦差看不出任何门道，姚青山却看得出来，这一剑，功夫极深，知州府虽不是严防之地，但一般人夜半若想进来，这般无声无息地杀掉一个朝廷命官，也并非易事，必定有不俗的功夫。
　　功夫不俗，剑术又好，又需轻功了得。
　　这样的人，在整个陵阳城内寻找，也总能找得出那么一些可供怀疑的对象，至少，姚青山便不相信外边传言的什么江湖刺客之说。
　　他甚至怀疑周修文心中已有一些猜想。
　　不顾其余的钦差心中忐忑不安，姚青山显得非常冷静：“周大人，据我观察，能夜探知州府而做到无人知晓，一剑毙命的人，必定功夫不俗，我虽不了解陵阳城，但这样的人，放眼陵阳，大约也找不到几个人，不知周大人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周修文神色冷肃，闻言看了姚青山两眼：“暂无。”
　　姚青山神色复杂，又问：“周大人以为，对方为何杀害郭大人，目的为何？”
　　周修文两指夹着那一张从郭敬山身上拿下来的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纸条，递给姚青山：“目的再明白不过，对方只是单纯地想要郭大人的命。”
　　“周大人可觉得，事情与这段时日百姓伸冤的有关？”
　　周修文道：“暂时不知，还需进一步查探，本官探案，从不以猜测为先。”
　　姚青山闻此，终于闭口不再多言，看着郭敬山的尸体，眸中情绪翻涌，最后，全都平静在了微敛的深眸之中。
　　因为郭敬山被害，剩余的钦差，皆人人自危，齐大人加派强兵保护钦差，调查凶手的事情，便交给了周修文，以及，并不如别的钦差那般害怕与忐忑，主动提出帮助周修文一起破案的姚青山。
　　可他们注定查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但随着郭大人被害，原本因为郭敬山闹事之罪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几个百姓被释放了出来，那些被郭敬山强行夺去来年乡试名额的学生也恢复了名额。
　　随着几个百姓被释放出来，姚青山也暗中调查他们被释放出来之后的行踪，除了发现他们对郭敬山被害感到大快人心之外，并没发现，他们与别的什么人联络。
　　他自然也怀疑这些主动来衙门伸冤的百姓背后有人在提醒或者推动他们，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甚至，他还曾亲自去牢房审问、套话过，同样没有获得有用的消息。
　　而关于郭敬山在陵阳被害的消息，也随着这段时日，陵阳百姓的动向，被传往了京城。
　　此时，太平镇萧府。
　　萧老爷子的书房，萧韫之和老爷子祖孙两人，相对而坐。
　　平日总是悠闲的萧老爷子，面对萧扶疏的时候，难得的正色：“扶疏，你可想好了？”
　　萧韫之唇角勾着笑意，给萧老爷子斟了一杯茶：“祖父，从十年前，当我得知事情真相的时候，我便与您说过，这一日总会到来，如今，已是时候了。”
　　萧老爷子闻言，神色竟如瞬间苍老了几岁一般，最后轻叹了一声：“罢了，你若想去做，便去做你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不必顾虑萧家，祖父从前便告诉过你，萧家的人，能做什么事情。”
　　“是。”萧韫之应道。
　　爷孙两人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云莞与萧老夫人也在屋里说话。
　　萧老夫人拉着云莞的手，语重心长道：“扶疏这孩子啊，从小到大，都不是让我省心的，小时候便非常顽劣，待长大了，许多事情，都是他自己做主，我和他祖父，管不了他，也不能管。”
　　云莞垂眸，静静听着。
　　萧老夫人便继续道：“好孩子，我总觉得，是我们萧家亏欠了你。”
　　云莞赶紧道：“老夫人怎会说这样的话，不论是萧扶疏还是谁，都无人亏欠我。”
　　萧老夫人声音苍老，带着丝丝无力：“从前你还没来，我便总想着，扶疏身边，若是有个女子，能管着他一些，便能让他多爱惜自己一分，后来，你来了，我人虽老了，但却瞧得出来，他心中是欢喜你的，我想着，总算可以放心一些了，最后啊，这心还是放不下来，小阿莞与那混小子是一样的，心中不平，脚下便难停。”
　　“老夫人……”云莞垂眸，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萧老夫人笑了笑：“祖母说这些，并不是要怪你，你也没有错，终究啊，有你这样聪慧的女子在身边，是扶疏的福气，只是我心里不放心。”
　　京城是个虎狼之地。
　　老夫人一生都在陵阳，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太平，但她幼年失怙，中年失子，老年失孙，这一声，都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对萧韫之便越发疼爱，也越发放心不下。
　　云莞懂得萧老夫人的心情，但她无法给萧老夫人做出什么承诺。
　　萧老夫人最后道：“阿莞，你日后多劝劝扶疏，莫太冲动，京城不比陵阳。”
　　云莞垂眸应下来。
　　她从萧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萧扶疏还在萧老爷子的院子里说话，萧府云莞常来，这段时间，也常带着两小只过来，倒也不陌生，便在院外的秋千上等萧韫之出来，可等不来萧韫之，却等来了萧浮生。
　　“二哥。”云莞见着萧浮生清风朗月而来，弯眸笑道。
　　萧浮生笑了笑，朝着云莞走过来，云莞站起来，“二哥这段时日，便一直在陵阳么，可还要出门？”
　　萧浮生摇头道：“暂时不出门了。”说罢，他便从袖中拿出一封尚未开封的信交给云莞：“这是行之从西甸送回来的信件，让我转角给阿莞。”
　　燕行之极少回信，从西甸一别之后，期间，云莞只收过一次来信，是燕行之收购下了西甸皇都大片土地的消息，以及定下两座铁矿的事情，云莞前几日，刚好去信交代了一些西甸的事情，燕行之便极快回信了。
　　她当着萧浮生的面拆开信封，简单浏览过后，便笑道：“有燕公子在，何须我担心西甸之事呢，想必，未来将会以比我想象的更快的时间回本。”
　　云莞前些时候，画了一些园林设计的图册送去西甸给燕行之，如今园林尚未修建成，但以燕行之的经商头脑，已让尚未建成的东澜风格园林，被西甸皇都的富商权贵争相购买，开价比他们想象的都要高。
　　萧浮生道：“西甸的生意，尽可交给行之，你不必担心。”
　　云莞点头：“燕公子的手腕，我自是放心的，日后事情尘埃落定，我会亲自去一趟西甸，这两年，可能便得辛苦一些燕公子了。”
　　萧浮生笑着摇头，瞧着云莞神态从容的模样，不由得问道：“阿莞，可是都做好准备了？”
　　云莞轻笑了一声，“二哥，我觉得世上许多事情到来的时候，我们从来都是没有做好准备的，许多事情，但凡第一次去做，即便做了准备，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即便没有做好准备，有些事情，仍旧要去做。”
　　萧浮生一顿，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
　　没一会儿，萧扶疏便从老爷子的房中出来了，见到萧浮生与云莞在外边，不禁扬了扬眉：“刚好，祖父找你。”
　　萧浮生点头，与萧韫之错身而过，进了萧老爷子的房中。
　　此一日过后，云莞越发忙碌了。
　　造纸坊与酒窖的运作一切正常，有条不紊，有陶伯镇守，再加上云双全和云满福两兄弟快速的成长，几乎已能独当一面，在陶伯有意识的培养下，还有云怀诚时不时的提点下，在大多数时候，已能帮忙处理纸坊的事情，只是对外的生意，暂时仍要陶伯带着他们一起处理。
　　但云莞前期便做好了各种经销合作的事宜，只要纸坊不断工，生产的货物，便一直能有销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经历了一场洪灾过后，工坊的工人，越发积极了起来。
　　纸坊和酒坊，都是有固定销路的，云莞倒是非常放心。
　　至于彩丝阁，如今彩丝阁的店铺，已经成功搬迁至陵阳，甚至开业，镇上虽依旧留着店铺，但作为买卖的铺子的意义不大，倒不如说是个专门生产布匹和成衣的工坊。
　　镇上的彩丝阁里，剩下的人，多是居住在镇上和村里的绣娘们在做刺绣，水绿则在云莞的授意之下，带领当初从随州回来的姑娘们做彩衣。
　　红颜坊的生意，有陶青莲在帮衬，如今，云家的生意，基本上形成了，在太平镇上，以陶伯父女为管事，在陵阳城里，以云怀诚和云珍儿两姐弟为主管的经营模式，至于已经开业的珠翠阁，则是刘师傅和云莞请来的一位掌柜在经营。
　　周修文等人查探刺杀郭敬山的刺客之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人们都在忙碌着，而如同上一年差不多的时期，九月到来的时候，云莞和萧韫之，却已经带着新村和原桃花江下游幸存的上万百姓的血书，与萧韫之一道，北上京城。
　　
　　
第171章 登闻鼓响
　　
　　九月初，北方秋高气爽。
　　两匹来自南方的快马，一路疾驶进入了京城，马上一男一女，皆是意气风发之辈，正是云莞和萧韫之。
　　时值正午，繁华的京城，集市上的人极多，两人虽一路风尘仆仆，但却不掩一身风华，自然引起了过路百姓的注意。
　　可毕竟京城非富即贵，再惹人注意，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动静，只路人觉得，这对男女，样貌极好，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
　　唯有一人，注意到了萧韫之和云莞的出现，那便是成日在京城游手好闲，凡事不做的镇远侯府二公子谢景。
　　他本在酒楼上与一群京中富贵子弟喝酒，因着有人提了一句进京的一男一女样貌极好，他看过去一眼，便见到萧韫之和云莞进京，却见两人骑马朝着宫门前街而去，马不停蹄的。
　　待两人只剩下一个背影，谢景猛地站起来，站在栏杆上见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他的酒肉朋友们正奇怪：“你瞧什么呢，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可是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说着，那人便过来搭着谢景肩膀往下瞧，却只发现路上行人匆匆，也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事儿。
　　谢景却一下子拍开那人的手：“兄弟，我家中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你们好吃好喝！”
　　说罢，谢景便撒开步子往楼下跑，身后的人怎么叫他，也不见回应，不由得疑惑：“镇远侯府还有小侯爷坐镇，谢兄回去能做什么。”
　　谢景去而不应，一路从酒楼离开之后，却立刻往家中跑去。
　　而就在谢景往府中回去的时候，萧韫之和云莞已经在宫门前街上停了下来。
　　两人身上皆背了包袱，下马之后，直奔宫门外的鼓楼，站在高大的登闻鼓之下。
　　时值侍卫换班的时候，并无人注意到有人登上了鼓楼。
　　云莞和萧韫之站在高大的鼓架前，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坚毅之色，云莞双手拿过鼓槌，紧了紧手里的两根木锤子，正待击鼓，却被萧韫之接过了，“我来。”
　　两只鼓槌在萧韫之的手里转了一圈，少年勾了勾唇角，扬手，重重一击，捶在了高大的鼓面上。
　　“咚——”
　　“咚——”
　　瞬间，咚咚咚的鼓声，从高大的鼓楼上传向四面八方，附近的百姓与官员，全部都听到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朝着鼓楼的方向看过来。
　　在东澜国，击登闻鼓乃大事，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否则，击鼓乃重罪，可判死刑。
　　东澜立国将近两百年，只发生过两次击登闻鼓的大事，皆与军务国防相关，这次，又是为何？
　　一时间，城内朝臣的心神全部被提了起来，人人重束官服，急忙进宫。
　　而彼时，云莞与萧韫之登上鼓楼的时候，皇宫之中，早朝刚结束了半个时辰。
　　今日，南方传回消息，派去南方的钦差郭敬山被人杀害在府衙之中，至今依旧没有凶手的下落，朝中震动，为此议论了小半日，下朝之后，惠帝便将太子东方治和铭王东方洛召进了御书房，再议此时。
　　钦差被害是大事，尤其，还是在守卫森严的府衙之中被害，惠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怒则大怒矣，甚至怀疑，是否是两个儿子派人动的手脚。
　　自然，太子与铭王在朝堂上不对付，得知郭敬山被害，也互相怀疑，是否是对方动的手脚。
　　在惠帝的面前，两人互相推诿，互相暗示，互相陷害。
　　惠帝听得一阵头大，“都给朕别吵了！”
　　太子和铭王自知在惠帝面前失态，纷纷告罪：“请父皇恕罪。”
　　惠帝扫了两人一眼，道：“依你们看，此事该如何做？”
　　铭王立刻站出来：“回禀父皇，钦差被害，乃是大事，事关朝廷与官府的威严，绝不容姑息，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亲自前往陵阳，调查郭大人被害一事，务必寻到真相。”
　　太子东方治自然不肯让铭王去陵阳，因为陵阳大水，桃花江被淹一事，与当年的河道总督王国舅和现任的工部尚书章可正都有关，而章可正是他这一派的人。
　　这一个多月来，他在惠帝面前，不敢抬头，隐约有被铭王压了一筹之势，此番若是让铭王去南方调查郭敬山遇害之事，不知能牵扯多少事情。
　　如此，东方治自然不肯，当下立刻表明决心：“父皇，儿臣也愿意前往陵阳，调查郭大人被害之事，必定给父皇一个交代。”
　　惠帝还能不晓得两人在想什么，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失望是对太子的失望，空长了这么多的岁数，做事却漏洞百出，愤怒则是铭王渐渐势大，隐约有压下太子之势，装作不懂他的意思一般，这段时间，在朝堂上，卯足了劲的找太子的不是。
　　两人表明了决心，都垂首等待惠帝的决定。
　　惠帝自然不肯拍太子和铭王中的任何一个人去南方。
　　正是惠帝被两个儿子的行举弄得心烦意乱的时候，登闻鼓“咚咚咚”，一声一声的鼓声，从宫门外，传入了御书房里，惠帝、太子和铭王的耳中。
　　熟悉又陌生的鼓声，太子和铭王不曾听到过这个声音，不由得冷然，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是登闻鼓！”
　　话落，略显龙钟老态的皇帝猛地站起来。
　　便是近身的太监张达也露出了惊慌的表情：“陛下，是登闻鼓！”
　　太子和铭王脸色大变，与惠帝一般，匆匆出了御书房的门口，站在高高的大殿门口往外看，目见皇城空旷，飞鸟惊掠，耳边传来一声声沉重的击鼓声。
　　一刻钟之后，百官朝臣皆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皇宫，惠帝一朝，第一次在一日之间，连续两次开朝，且还是在午时十分。
　　而百官进入大殿的时候，都能看到，站在大殿门外的，一对年轻的男女。
　　女子大约及笄之年，男子大约弱冠之年，两人相貌极佳，风度仪态，皆是上乘，手里却抱着两个盒子，静静在殿外等待传唤。
　　朝臣匆匆进入大殿，也只匆匆瞥了一眼云莞和萧韫之，但见两人面色陌生，并非京城人士，更不是哪家官宦的女儿，身穿白衣，尤其，女子的头上，带着一朵白色的头花，俨然还在戴孝之中。
　　唯有百官末尾的镇远侯大公子谢晦经过两人的时候，眸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云莞和萧韫之。
　　朝臣不由得猜测，击鼓的便是这两人么，这两人又是何人。
　　众人心中纷纷猜测，却按捺不表，低头匆匆进入了大殿之中。
　　直到百官来齐，老态龙钟的惠帝，也来到了大殿之中，云莞和萧韫之才被传唤入朝。
　　见到两人的那一瞬间，高高在上的惠帝，皱了皱眉，不能想到，击登闻鼓的，竟是两个小儿。
　　他瞥了张达一眼，张达立刻细着嗓子道：“来者何人，为何击登闻鼓，有何奇冤异惨？可知，击登闻鼓乃大事，快速速报来！”
　　云莞这才抬头，看向九重阶梯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惠帝近年已经年过五十，两鬓斑白，身材富态明显，更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老态龙钟之感，只瞧一眼，便让云莞这样第一次见到他，并在未曾见到之前，便已印象不好的人，感到一股夕阳西下，垂垂老矣的感觉。
　　她垂下眼眸，道：“民女乃济州府陵阳城下辖太平镇上林村村民云承德长女，云莞。”
　　萧韫之也自报家门：“草民乃济州府陵阳城下辖太平镇萧家长孙萧韫之，云莞未婚夫婿，父亲上萧下鹤。”
　　陵阳城、太平镇、上林村。
　　这几个字眼，这段时间，朝堂之上，经常提及。
　　每一次提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两人这般一自报家门，便让朝中臣子，暗暗心惊，眼角的余光，不由得投向大殿之中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上，便是惠帝的眉头，也深深皱起。
　　而太子的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铭王则勾了勾唇角，余光投向大殿之中的云莞与萧韫之，眼底深处，流露出一种自信的等待与看好戏的心情。
　　大太监张达眼皮一跳，眼角余光看向惠帝，只见陛下眉头紧锁，略有几分不快。
　　但他还得硬着头皮问，“你二人为何击登闻鼓？可有冤屈要申诉？”
　　末了，张达还不忘提醒：“本朝规定，击登闻鼓者，廷杖三十。”
　　云莞不为所动，萧韫之却勾了勾唇角，目光直直地穿过大殿，直达惠帝苍老龙钟的眼眸，而后一句一句地道：“草民状告当朝工部尚书章可正以及国舅王安存，贪污河道修筑不力，偷工减料，致陵阳桃花江堤坝工程粗糙，被大水崩溃，导致两岸及下游灾民无数，亡灭上万，良田三十万亩成汪洋！”
　　萧韫之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半晌，而后，只听得纷纷倒抽气的声音。
　　便是惠帝的脸上，也先是惊愣了一瞬，而后便是大怒之色，只隐忍未发，但近身的张达，则已经看见，惠帝脸色如滴墨。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被直指姓名的工部尚书章可正。
　　章可正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站在朝臣前列位置，穿着大红的官府，闻言面带怒色地站出来，回头，目光凶狠地看着云莞和萧韫之，脸色赤红地怒斥两人：“血口喷人！简直血口喷人，尔等到底是何人，本官根本与你们无冤无仇，竟然这般污蔑本官！”
　　说罢，章可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高位上的惠帝大呼冤枉：“陛下，臣冤枉，臣一心为东澜，当年桃花江堤坝虽是微臣主持修筑，但微臣兢兢业业，绝不敢有半点耽搁，请陛下明察！此两人，简直是血口喷人，目的不纯的小人之辈！”
　　章可正今年已四十多岁，大约身在高位许久，容色不怒自威，带着为官者与上位者的威仪。
　　萧韫之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被直指的章可正反应过来之后，朝中也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
　　章可正为首的工部，原本就是太子东方治的人在掌控，此刻立刻有人站出来：“大胆，竟然敢污蔑朝廷命官，尔等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太子东方治的面上，已有惊慌之色，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反驳萧韫之的话，但立刻收到了朝中近臣的眼神，生生忍住了，但眼里的焦急不安，却难以掩饰。
　　同一时间，朝臣私底下，各样的反应都有。
　　除了工部以及太子一派的人一口咬定萧韫之与云莞两人是污蔑朝廷命官，根本不予辩解之外，其余也有朝臣，私底下在议论这件事，或者心中存了怀疑。
　　毕竟，一个月之前，张恩亮大人还在朝堂上说起陵阳桃花江堤坝的事情，当时被章可正一通反驳，而张恩亮大人又拿不出证据，如今，老大人还深居府中，陛下特准老大人身体在家休息，无需上朝。
　　为官多年，常伴君侧，朝中的人，都晓得陛下的意思。
　　陛下不想追究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情，贪污河道，层层追查，朝中不知多少人要遭殃。
　　陛下已近晚年，他不仅要平衡朝堂，更不想在自己晚年，在史书上留下诸如吏政腐烂的名声。
　　可也有一些正值的臣子，心中感到不平，贪污河道是大事，不但事关百姓，还事关国之根本，若是连河道都敢贪污，指不定背后做了不少损害百姓、损害朝廷利益的事情。
　　铭王东方洛见此，唇角勾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暗中朝下属的臣子使了个眼色，户部尚书李大人立刻站出来，淡淡地道：“章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两位百姓既是来告御状，说出这番话，自有他们的道理和冤屈，若是这般不问缘由便立刻否定，岂是我等为官之道，便是刑部断案，也不是这般道理，朱大人，你说可是？”
　　被点名的刑部尚书亦站出来，“正是如此，话已至此，不如听听这两人，到底是何说辞，若是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章大人便立刻让陛下将两人赶出金殿，岂非让陛下为难？”
　　“李大人！”章可正面色不虞，“若是你这般被人指责攀咬，难道便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么？”
　　李大人微微一笑，“辩解自然是要辩解，只是，为何不先听这位小公子和小姑娘言明始末呢？是否攀咬，还是误会，总也要听个始末不是么？”
　　这时候，礼部的人也站出来了：“于理不合，简直于理不合！我朝规定，诸事赴刑台、大理寺诉之，理决不平者，许诣登闻鼓院击鼓以闻，这两人，未经刑部与大理寺，便直接击登闻鼓，于理不合！”
　　为此，原本尚算安静，小心翼翼的金殿上，两派的朝臣便这般争吵了起来，章可正一方的人甚至不听云莞与萧韫之的申辩，便开始为自己辩解，表明忠心，言语之中，也咬定了萧韫之的话，是污蔑与攀咬，礼部和刑部则就云莞与萧韫之是先该击登闻鼓还是先将此事告知刑部或者大理寺而争吵了起来。
　　只云莞和萧韫之，站在大殿之中，脸色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云莞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东澜的朝堂至此，无怪乎民间冤惨之事这样多，匪患当道，杀人不眨眼，一个小小的前朝余孽，苟延残喘多年以至于在南方渐成势力，甚至此次南方发生了这样严重的洪灾，朝廷也无所作为。
　　争论的重心偏颇，不听人言，一旦吵起来，便违背初衷，只想整个面红耳赤获得赢面。
　　殊不知，便是这样，才导致多少无能以及无用的结果。
　　这个朝堂，不是被外人从外部打倒的，而是自己从内部腐烂掉的。
　　萧韫之眼底阵阵薄凉，听着两方的朝臣，争吵渐渐脱离诡道，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少年的声音，在偌大的金殿上，在一阵阵徒劳的吵闹声中，显得尤为清晰，并且放肆。
　　“可真是好笑，我萧扶疏长这样大，第一次见到这样可笑的事情，百姓有冤，不予申辩，不听缘由，反倒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
　　他这样的话，着实放肆，原本在吵闹的朝臣，似乎瞬间反应了过来，面上一阵燥热：“放肆！金殿之上岂容你如此无礼！”
　　可他们看过来时，哪见这小民面上有半点恐慌之色，倒是唇角的那一抹讥诮的笑意，让他们深觉无所遁形。
　　“行了，都别吵了。”这时候，自萧韫之和云莞说话之后，沉默了一刻钟，看着底下的朝臣，分派分党地争吵了一刻钟的惠帝，终于开口说话。
　　从萧韫之说出桃花江堤坝之事，说出朝臣贪污河道的话，他的心中便憋着一股气。
　　此刻，他看着萧韫之，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些并不愿意回想的往事，那人嚣张放肆，仗义执言，永远压他一筹，朝堂之上，有他存在的地方，人人皆黯然失色。
　　老皇帝透过皇冠上的珠帘，看着金殿上两个年轻的男女，沉声道：“尔等既然状告工部尚书章可正贪污河道，致使桃花江崩溃，可有证据？”
　　
　　
第172章 金殿陈情
　　
　　“回禀陛下，证据确凿。”萧韫之道。
　　他说得太笃定，方才因他一句话而恼羞成怒的官员，此刻的目光，几乎全部都放在了殿中的少年身上。
　　萧韫之朗朗有声：“十年前，朝廷主持修建南方河道，桃花江堤坝便是其一，分为抬水坝、拦水坝两项工程，章大人是工部尚书，想必应当晓得，我朝规定，南方堤坝修筑，凡高两丈，必以石块垒铸，绝不可单单修以土坝，凡高一丈不足两丈，河宽过两丈，必以土石坝修筑，间或杂以碎草防水流冲刷，桃花江堤坝沿岸高虽不足一丈，但沿河长达五里，至少当修土石坝，混以碎草加固，然，根据陵阳城相关文书当晚记载，当年修筑堤坝时，上奏的折子，虽言明修以土石坝，但实际修筑时，却以土坝修之，十方但见一块石头垒筑其间，只底部以碎草混合加固，其上，全部以烂泥压固而成。”
　　萧韫之说得十分详细，金殿之中，众人亦反应不一，章可正心中忐忑不安，事实上，他已经忐忑不安了一个多月，如今，萧韫之的话，恰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他苍老的，略显黝黑的脸上，已经有些发白，只是，因着装得比较完美，并不太看得出来，但眼里的恐惧，却非常明显。
　　大殿之中，亦安静极了，有人在认真思考，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萧韫之的身上，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韫之便勾了勾唇角，继续道：“当年朝廷下令修筑桃花江堤坝时，如今的工部尚书章大人，还是济州知府，乃主持济州所有堤坝修筑之人。”
　　萧韫之才刚刚说到这里，章可正便立刻反驳道：“即便本官是主持修筑之人，可政令下达，最终着人修筑的，乃各个城池的县丞、官兵与百姓，是否有人倒行逆施，本官如何得知？”
　　章可正的话，宛如一场完美的辩解。
　　也终于让太子一派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有人跟上章可正的话：“正是这个道理，这位小公子，若是因为堤坝修筑不合规矩，你便这样污蔑章大人，道章大人贪污了河道，将一切过错推在章大人身上，未免有失偏颇，不合常理！”
　　“正是这个道理！”
　　“此乃诬告！”
　　章可正的神色，也渐渐缓解了过来，脊背挺得直直的，好似终于找到了底气一般。
　　可朝中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位上了年纪的，站在相对中间靠后一些的老大臣忍不住道：“章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下官瞧着，这位公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不如等这位公子说完了，再行定夺不迟。”
　　这位老大人刚刚说完话，几乎站在了一众朝臣的末尾的镇远侯府大公子谢晦也站出来说话：“击登闻鼓者，必有重大隐情，按照我朝规矩，当由陛下在金殿亲自审理，如今，陛下尚未说话，章大人与诸位大人，何必如此着急？”
　　谢晦自从入朝为官之后，凡有朝会必来。
　　虽然他极少在朝会上说话，甚至自上一年参政以来，说话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但他如今一开口，仍是立刻吸引了惠帝的注意力
　　老皇帝眯了眯眼些许浑浊的目光，放在了谢晦的身上。
　　这是镇远侯长子，将来镇远侯府的继承人，他的话，便代表了镇远侯府的意思，如今，谢晦这般说话，落了太子这边的人的面子，可是有意站队铭王。
　　若是如此……
　　老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便是太子和铭王，也有些意外，太子的想法与惠帝一样，谢晦突然说话，可是有意站队铭王？
　　倒是铭王面上露出了微笑，回头朝着面无表情的谢晦看了一眼，他的心腹臣子立刻接口道：“谢指挥说得正是，不论事情如何，总要先说个始末，以好定夺。”
　　谢晦面无表情道：“臣就事论事。”
　　这是谁的面子都不给，铭王脸色微顿。
　　萧韫之勾了勾唇角，“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章大人便这样急着撇清关系，可是承认了，当年桃花江的堤坝修筑时候，确实存在不当之处？”
　　这是挖了个陷阱等人往里面掉
　　章可正反应过来，原本微微浮上了些胜券的面上，如变脸一般，变得阴沉。
　　“你简直强词夺理！”
　　萧韫之并不在意，“是否强词夺理，章大人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章可正还要反驳，坐上的惠帝终于再次发话，对萧韫之道：“你继续说。”
　　萧韫之这才继续，“方才所言，只道桃花江修筑的情况，十年前的，我便先不计算，先算最近一次大规模的修筑。五年前，朝廷曾下令，复修桃花江堤坝，为此，拨款三十万为赈灾与修筑河道款项，但经计算，当时雇佣两百工人，修筑两月，工钱没人一两银子，而修筑的材料，为土坝，五里长堤再加上拦水大坝，以五年前陵阳物价计算，攻城的成本再加入吃穿住用的成本，总计不足十五万两银子，那么，剩下的十五万两何去何从？不知谁能给出一个说辞，而这个数字，还是我还未曾将陵阳富绅捐出的至少五万两白银算进去。”
　　萧韫之所言，条理清晰，又给出了十分明白的数字，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先是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朝臣似乎又反应过来了一般，与前后左右之人，交头接耳。
　　“若真这样计算，当时至少有十五万两银子，并不用于河道修筑之中。”
　　“正是，这十五万两银子，到底去了何处？”
　　“这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怎的对十年前，乃至五年前堤坝修筑之事如此清楚，五年前，他最多十四五岁啊。”
　　“是啊，这少年，到底是何人？”
　　“他说的话可能信服？”
　　朝臣的小声议论，自然都落入了萧韫之的耳中，他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从容淡定地从带入大殿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本略显废旧的册子，和一本看起来比较崭新的本子。
　　萧韫之继续道：“诸位大人若是对我的计算有所疑问，可以查阅此本陵阳年鉴，记载了桃花江修筑当年，陵阳的物价，事无巨细。”
　　他说着，又拿了另一本较为崭新的本子：“这一本，乃我所记载，以及计算修筑堤坝所需的费用，从朝廷拨款开始，直至堤坝最后一块大石落下的过程，所需的各项费用，用以评判我的说法，是否有和过错。”
　　有人提出疑问：“计算之事，可并非一日而蹴，你如何在短时间之内便昨晚这些事情？”
　　萧韫之闻言，唇角泛起一抹冷然笑意：“六月二十四，桃花江堤坝崩溃，造成下游数万灾民命丧大水之中，七日之后，我便发现了大坝断口、碎石的皆有问题。”
　　说到这里，萧韫之看着满朝文武，少年那讥讽的笑意，不知为何，却让朝中许多人感到面上臊惹，只听得少年声音清朗道：“然则，朝廷派几位钦差前往陵阳，却无人关注堤坝修筑的问题，甚至掩人耳目，陵阳百姓、桃花江下游百姓冤屈难忍，亲自去找钦差申辩，钦差不但不听百姓申辩，还以妖言惑众之罪将试图伸冤的百姓抓捕如牢，我倒是想问问，我朝官府，究竟为何不听百姓冤屈？”
　　这一声质问，无人能回答萧韫之。
　　年老一些的大臣闻言，重重地叹气，有人则低下头，不敢看少年凛然的眼神，还有人面上愤愤，似乎想要反驳，却无法反驳。
　　便是惠帝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可他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萧韫之的身上。
　　还没有彻底放松下来的章可正听到萧韫之的话，脸色又隐隐发白，只觉眼皮跳动得厉害，看着眼前的分明长相俊美的少年，却有恶鬼纠缠的恐惧之感。
　　他张口，刚想要为自己辩解，萧韫之便先勾唇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章大人，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别着急，我带来的证据，并不止这一点。”
　　说罢，萧韫之又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十年前，桃花江堤坝修筑之后，大人分别在南方三座城池买了三处院子，在自己的家乡，买了两处院子，当然，这院子的名字，并不挂在大人的名下，而是在您的母亲，以及儿子的名下，五年前，桃花江再次修复，章大人被提升工部尚书，官至京城，您在京城，买了三处院子，当然，时间恰在您升迁之后，此事，想必朝中的各位大人都晓得，虽然，您以尊夫人的名义购买。”
　　他举着三本册子，目光直直地看着脸色泛白，即便黝黑的肤色也遮盖不住恐慌的章可正。
　　萧韫之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朝中的不少人都晓得，章可正在京城确实有两处别院，可眼前的少年，又是如何知晓，并且知晓得如此详细，连章可正家乡有多少房产都晓得。
　　便是惠帝看着萧韫之的神色，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萧韫之却并不解释，这些人迟早会晓得萧家是何等人家，但凡有些商路往来，想要查这些房产买卖的事情，便不是难事。
　　萧韫之看着章可正，幽幽道：“以大人当年做济州知府的俸禄，以及这四五年作为工部尚书的俸禄，能有这样多的银钱，买到这么多的院子么？”
　　萧韫之虽面带笑意地问着，可那笑意，却一片冰寒，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从来无人敢在金殿上这般放肆，唯有如今的萧韫之。
　　但此时，朝臣的注意，已不放在他这般放肆的态度上，而是震惊于他所道出的事实，却又听得萧韫之继续道：“当然，桃花江堤坝修筑背后到底藏了多少隐情，想必章大人有一句冤枉是喊对的，可能并非是章大人如此做，当年的河道总督，乃国舅王安存，国舅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草民难以查询，也不便妄图猜测。”
　　“放肆！”太子终于忍不住，在萧韫之说出了王国舅的名字之后，怒声呵斥：“尔等到底何人，这般随意攀咬，连国舅的名声，都敢诋毁！”
　　萧韫之道：“草民只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认识王国舅或者李国舅之流。”
　　太子已经年过而立，身材微胖，长相憨愚，样貌平凡，今日被几番刺激，在萧韫之的面前，越发不能控制自己，如今火烧到了王国舅的身上，下一个，烧的便是他自己，他哪里还能忍着不说，“简直放肆，胡言乱语！即便国舅是河道总督，又如何与河道贪污有关，如你这般说来，岂非当年参与河道修筑的官员，皆有可疑？”
　　如此，便是震荡朝野的大事。
　　没想到，萧韫之却轻飘飘地应下了这句话：“太子说得是，草民此番上京，便是请求陛下彻查此事，按照查案的程序，当年的涉事官员，自然都要纠察，包括王国舅，至于国舅如何，还需经过查探一番，若是国舅无过，实为我攀咬皇亲国戚之罪，届时，我认罪认罚，随律法处置便是。”
　　太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铭王，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韫之，幽幽道：“太子何必如此着急替国舅辩解，若是国舅无罪，自然无惧审查，还是，太子皇兄，在害怕什么？”
　　太子狠狠地瞪了一眼铭王，拱手朝上：“父王！”
　　萧韫之简直无所畏惧，惠帝从一开始的愤怒、不满，随着萧韫之这般有备而来，讲述清晰，不似寻常百姓，甚至可隐约窥见其背后不可忽视的能力，看着萧韫之的眼神，越发复杂。
　　太像了，太像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二十年来，未曾再见，却始终不能忘记，每每想起，身为皇帝的他却依旧感到愤恨的人。
　　看着萧韫之，再看已经略微控制不住自己的太子，惠帝脸色微沉：“你先别说话。”
　　太子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立刻垂头不言。
　　萧韫之双手举着两本册子，看向高位上一言不发的皇帝，“陛下可要查阅证据？”
　　惠帝眼色一使，张达便走下阶梯，将萧韫之手里的三本册子，全部收走，确认无碍之后，转交给惠帝。
　　大殿里还有细微的议论与说话的声音，萧韫之与云莞站在原地，沉默着，等待惠帝翻阅他呈交上去的本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之后，惠帝才终于放下手里的册子，他面色沉着，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他却对萧韫之道：“少年人，你很懂得计算。”
　　萧韫之笑着接话：“谢陛下夸奖。”
　　惠帝一哽，“朕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你还有何等证据要呈交给朕。”
　　萧韫之并不掩饰自己的有备而来：“河道关乎国运根本，关乎百姓生死，此事涉及年岁久远，涉及朝廷命官，草民既然要击鼓登金殿，自然不能贸然做事，有违圣恩。”
　　说罢，萧韫之顿了顿，“草民的证据还有从陵阳运送而来的，一块桃花江堤坝的土块，这块长宽半丈，厚达三尺的土块，乃从原桃花江堤坝挖来，只为让陛下与诸位大人瞧瞧，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的样式，究竟如何，此刻，土块正在宫门外等候传唤。”
　　萧韫之话一处，再次满朝哗然，从未有人见过，有人竟以这样的方式来伸冤。
　　惠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沉声道：“宣！”
　　一刻钟之后，宫廷侍卫将一块长宽半丈，厚有三尺的泥块，小心翼翼地运入了皇宫之中。
　　土块这样的脏物大物，自然不能进入金殿，高高在上的老皇帝，终于在张达的扶持下，随同朝臣，一道移步出了大殿，看着殿前空地上，立着的一块高高厚厚的土块。
　　萧韫之道：“这便是五年前桃花江修复之后的大坝土块，洪灾发生之后，从河堤上原封切割凿下，历经半月运送，到底京城，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查验，这块长宽半丈厚达三尺的土块里，有几块石头”
　　不等别人怀疑的声音发出，萧韫之便主动道：“诸位若是不信，桃花江长堤还在，大坝还在，泥石聚在，陛下可派人前往陵阳查验真伪。”
　　他都这样说了，还能如何，即便怀疑，也是能先查验。
　　惠帝一挥手，殿前侍卫便带着锋利的、削铁如泥的长刀上去，在土块上横竖切割了十来刀，瞬时，高厚的泥快被切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土块，立刻有朝臣上前细看，却发现，偌大的泥快里，只有零星几块石头，最大的，竟也只有海碗大小。
　　瞬间，周围的臣子，震惊非常，不可置信。
　　有人甚至失态，呼道：“即便江河低浅，大坝修筑，也不敢这般潦草啊！”
　　说完方觉失态，惴惴不安地看着惠帝。
　　此时的萧韫之，才终于显出他隐藏在骨子里的脾气，怒声道：“这样的堤坝，修筑在水深丈余的桃花江里，不说十年，这五年来，未曾崩溃，直至今年，大雨连下半月，才导致桃花江堤坝崩溃，已是天大的福气。”
　　说完，萧韫之目光直逼章可正，带着少年一往无前的犀利和怒意：“敢问工部尚书视万千百姓性命如草芥，这便是你口中的兢兢业业，不敢违背陛下旨意？”
　　
　　
第173章 金殿请求
　　
　　章可正终于坚持不住，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道：“陛下！”
　　惠帝已是怒极，他极力想要压下这件事，对他而言，章可正的贪污，不过十几二十万两白银，着十几万两银子，东澜还能负担得起，何况，此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即便其中有不少弯弯绕绕，但又何必揭出来，桃花江堤坝能恢复如初么，吞下去的银子还能吐出来？
　　这朝中，本就不是一汪清水，他当然明白，若真的要纠察起来，不知多少顶着清官大儒、所谓两袖清风的臣子，头顶上悬着一把刀，顶着一块贪污的黑帽。
　　彻查桃花江修筑之事，必定能查出十几箱百官贪污的证据。
　　他不怕折了一个工部尚书章可正，但是，他却不想让平稳的朝堂，再惊起任何震荡，也不愿意让太子、铭王任何一个人的势力，有所增减，损及自己的利益，更不想，在位期间，晚年还要留下这样的烂摊子，让后世的史书记一笔。
　　可如今，有人，硬生生将这一切，搬到了自己的面前来，而章可正竟这般不懂掩藏，分明一个月之前，张恩亮在朝堂上提及桃花江堤坝，此事已经沸沸扬扬，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他竟然不知收敛，仍旧漏了这样大的破绽，让一个白衣百姓，竟也能查到朝廷官员的身上。
　　惠帝是气的，气的是藏不住尾巴的朝臣，有本事贪污，却没有本事收尾。
　　也气萧韫之的气势汹汹，无知无畏。
　　这个少年，如一场飓风，将平稳的东澜国朝堂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谁也阻挡不住。
　　萧韫之当然知道惠帝的心情，可他此次进京，摆明了一定要替陵阳百姓，要替数万失去家园、失去性命的百姓讨回一个说法，也替他的阿莞，讨回一个公道。
　　所以，他不仅带来了两本账册，还带来了三幅画作。
　　三幅画作，分别长达一丈，宽有两尺，所画，便是桃花江堤坝崩溃之后，下游百姓受灾的状况。
　　其中一幅，所画的场景便是上林村，长长的画卷上，只见洪水若猛兽席卷而来，万亩良田成汪洋，目之所及，不见一片绿田黄稻，房屋倾塌，洪水没过低矮的房屋，河边幸存的百姓痛苦不已。
　　画作并不是精细的工笔画，更多几分写意，但是色彩浓蕴丰富，一目了然，这般长长的展开在眼前，当真触目惊心。
　　世上最悲惨之事，莫过于亲眼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失去生命。
　　繁华的京城，远离受灾严重的陵阳城，若是言语诉说，没有触目惊心的场景，如何打动这群在朝堂之中周转、玩弄权势，一心为权、早已麻木的人的心。
　　比起方才讲述灾情，提供证据的时候，更显几分无所畏惧，此刻的萧韫之，一改原先的模样，气势犀利，带着逼人的气势，一字一句地道：“在章大人的眼中，陵阳的百姓死不足惜，桃花江下游，靠着堤坝守护安宁生活的百姓，命如草芥，而这，便是洪灾之后的桃花江下游，灾民遍野，房屋倾塌，良田成汪洋，无数人失去性命，无数百姓无辜枉死，这些人，曾经是章大人的百姓，曾将章大人当成父母官，是陛下的子民！而这一切灾难，原本可以降低到最小，甚至不必发生，可却因为桃花江堤坝偷工减料，有人贪污河道，致使堤坝修筑潦草完工，撑不住一场十年罕见的大雨。”
　　萧韫之眼眸犀利看向跪在地上的章可正：“如此人间奇惨之事，难道不该彻查？”
　　“如此结果，章大人还敢言道自己无辜？”
　　萧韫之句句逼问：“你敢说，你与河道修治无关？账目清清楚楚，容你抵赖不成？”
　　“章可正，数万无辜枉死的百姓，在天上看着你呢，夜半醒来，可见几个游魂向你索命？”
　　这话实在骇人，也实在气势逼人，便是其他朝臣的脸色夜游瞬间的变幻。
　　章可正脸色发白，颤颤而斗，差些摔倒在地，恐惧地看着萧韫之。
　　“放肆！”张达反应过来，“陛下面前，竟然如此放肆！”
　　这个时候，久不说话的云莞终于开口：“不过是说些无辜枉死的冤魂之事，便说是放肆，着难道不是已经存在的事实？若是不说，谁记得桃花江造了多少冤魂，你们谁知道，多少无辜的百姓惨死在洪水之中？”
　　朝中的士大夫有心反驳云莞和萧韫之，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只是心中有一种久久震惊的感觉。
　　他们都麻木太久、沉寂太久了，从未有人如萧韫之和云莞这样，以这样突兀而强硬的姿态将他们拉出舒适的生活。
　　萧韫之的目光，缓缓投向方才为此争论过的礼部尚书：“数万灾民无辜枉死，百姓流离失所，生离死别，桃花江洪水所到之处，可是人间奇惨奇冤？是否足以击登闻鼓，以达天听？”
　　他问得犀利，让一开始争辩萧韫之和云莞，是否先该报备大理寺，叫嚷着如此于理不合的礼部尚书，一阵脸热，半晌无法反驳萧韫之的话。
　　但他心中却又非常气恨。
　　一个小小的白衣少年，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在金殿上质问朝廷命官，简直让百官有失颜面。
　　萧韫之可不想理会这些酸腐之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仰头看向惠帝：“敢问陛下，百姓无辜枉死，堤坝粗制滥造，是否足以引起朝野重视，可否彻查桃花江堤坝修筑之案？”
　　惠帝脸色难看，看着少年无畏的模样，深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可是，他却不能无动于衷，在萧韫之提供的证据面前，也不能像对付张恩亮那般潦草敷衍过去。
　　这个少年，太有威胁性，而惠帝，也许久未曾见到这样颇有血性的人。
　　作为一个上位者，他天然的喜欢具有血性的人，但是，却不希望自己的子民，若萧韫之这般，连皇帝与满朝文武都毫不畏惧，在这金殿之上，咄咄逼人，让满朝文武，无法招架。
　　在长久的沉默之中，忽闻少女一声低浅的笑声，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云莞手里拖着一卷长卷，“此乃桃花江下游数十个村庄，所有幸存的百姓的请命书，十四个村庄，一万三百四十八个百姓，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的小儿，人人血书，请陛下彻查桃花江堤坝修筑之案，纠察贪污，清理河道，还死者公道，抚生者心安。”
　　话毕，两丈多长，一尺多宽的按了密密麻麻上万个鲜红血印的请命书，摊开在金殿宽阔的地面上，鲜红的指引，密密麻麻，却也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那长卷的一头至高高的殿门口，的另一段头刚好滚落在章可正的眼前，殿阶的跟前，吓得章可正一个机灵。
　　便是刚刚坐下不久的惠帝，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血红指印，也忍不住站了起来，一把撩开皇冠上的珠帘，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布满了鲜明血印的请命书。
　　那请命书，是萧浮生亲手所写，字字诛心，句句如诉，看得人头皮发麻，再加上萧韫之的三张触目惊心的图画，当真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事已至此，朝中不少正值的臣子，也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本就对惠帝对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的处理感到非常不满，如今，千里之外的陵阳，有人送来了百姓的请命书，有人将那悲惨的状况，送到了他们的跟前，若是还无动于衷，这东澜国，大概真的要完了！
　　四十多岁的大理寺卿孙尉迟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刚毅坚定：“桃花江堤坝崩溃，场面惨状，实在触目惊心，萧公子所言，字字合理，句句有证据提供，实在是人间极惨，不论缘由如何，请陛下彻查桃花江河堤修筑案！”
　　大理寺卿第一个站出来了，作为知道一点内情的谢晦，也立刻站出来，少年的声音冷漠，却带着隐忍的愤怒：“请陛下彻查桃花江河堤修筑案。”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人站出来：“请陛下彻查桃花江河堤修筑案。”
　　“请陛下彻查。”
　　见此，章可正一派的人，终于再无话可说。
　　铭王的脸上，缓缓爬上一抹胜利的笑容，他看着怔怔在原地，无可辩驳，只剩下满脸恐慌的太子，眼里的得意，便是再收敛，仍旧泄露了出来。
　　在无数朝臣的附议之中，他也缓缓站出来，这一次，他的野心，再也收敛不住，即便垂眸低眉，也带着隐忍的逼人之势：“请父皇彻查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数万百姓，不可无辜枉死，万众之怒，便是血流成河啊，请父皇彻查！”
　　老皇帝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震，面对两个白衣百姓坚定无谓的眼神，还有朝中许多大臣的请求，终于还是缓缓坐下，沉默了许久之后，声音苍老而无力：“着令大理寺，彻查陵阳桃花江河堤案，清算河道，纠察贪官。”
　　大理寺卿是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的，却一脸刚毅，闻言，冷峻的眼里，终于划过一抹兴奋与动容，朗声道：“臣接旨！”
　　惠帝佝偻着脊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自己远去了，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向着自己的孤独与凄凉，让他心中如哽了一口血一般，出不来，也下不去，只觉得头晕脑胀。
　　“这两人，你看着处理。”他对领命而去的大理寺卿道：“既然是陵阳百姓，亦是重要人证物证，随你安置。”
　　“是。”大理寺卿再次领命。
　　经过午间这般动荡，惠帝已经疲惫非常，“若无要事，散朝。”
　　然而，却在这时，有一个年岁大约为不惑之年的大臣站了出来：“陛下，臣还有要事要奏。”
　　惠帝不快地看了这位刑部侍郎一眼：“孔爱卿，你还有何事要奏请？”
　　说话的这个人，乃刑部侍郎，名为孔言方，他看着云莞与萧韫之道：“我朝律法规定，击登闻鼓者，先廷杖三十，此两人原本可先经刑部、大理寺再达天听，却依旧执着击鼓，造成朝野震惊，恐外敌来犯，但按照律法，当廷杖三十，以正规矩！”
　　他说得铿锵有力，似乎真的在维护法令。
　　但朝中一个武官，却看不过去了：“孔大人，这两人所言，虽非军国大事，却皆是奇冤异惨，廷杖三十，便算了吧。”
　　孔言方凛然道：“法令不外乎人情，不可废弃。”
　　东澜国吸取前朝的经验，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击登闻鼓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且为了不让百姓一旦有些冤屈便击登闻鼓，便定了这么一条规矩，击鼓者，先廷杖三十。
　　虽然东澜立朝以来，才有两次击打登闻鼓的事情，但两次皆是关乎军国大事，因是重大之事，未曾有人被廷杖过，而这，也成为了一条默认的规矩——所言为奇冤异惨，免廷杖。
　　但是到了萧韫之和云莞这儿，这位孔言方却非常坚持。
　　如此，便让朝中一些人看不过去了。
　　云莞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孔言方的身上，只见他一脸正义凛然，似乎谁违背了法令，便是与他生死搏斗一般，他一定会使出浑身的解数来维护手中的法令。
　　她眼角划过一抹讽刺的笑意：“敢问这位大人，我所申诉之事，难道不足为民间惨事？”
　　孔言方道：“虽是民间大案，但案件仍需审查，最终结果，谁也不知，两位所言奇冤异惨，并未调查清楚。”
　　所以，廷杖依旧需要执行。
　　云莞笑了，笑得讽刺：“如此，按照大人的说法，是否将死去的百姓的尸首，摆在你的面前，你才承认，桃花江崩塌，造成人间惨案？”
　　她言语实在太过直白，孔言方震了震，而后瞪大了眼睛：“放肆！你简直放肆！竟然如此不尊死者。”
　　云莞道：“是我不尊死者，还是不愿意承认数万无辜枉死的百姓乃人间惨事的大人你，不尊死者？”
　　孔言方冷哼一声道：“金殿乃重地，你身为女子，却亲自击打登闻鼓，在朝堂上言辞犀利，陛下面前失仪，所言便是冤惨之事，也必须廷杖以正规矩，若是日后，人人如你一般，在陛下面前失礼，如何立规矩？”
　　云莞问道：“依照大人所言，我身为女子，不该击登闻鼓，若是民间有冤案发生，是否女子皆不可报官，只能自认倒霉？”
　　“你！”孔言方被云莞一句话呛得无法反驳，只能垂首对着位上的惠帝道：“请陛下定夺！”
　　一个小姑娘，在惠帝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惩罚的意义，“孔爱卿，你何必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孔言方却郑重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女名为云莞，乃陵阳城太平镇上林村云承德之女，云承德乃戴罪之身，此女身为云承德之女，天生戴罪，却亲自登上登闻鼓楼，数罪并罚，廷杖三十，实在不为过也。”
　　惠帝终于皱眉：“云承德？”
　　孔言方道：“正是，十五年前，云承德入京赶考，却在临考之际，作诗讽刺朝堂与科举，自此，被剥夺科举之名，云承德直系后代，三代之内，不能参加科举。”
　　“云家戴罪之身，云莞既是云承德之女，按礼，无权登鼓楼、击登闻鼓，廷杖三十，势在必然。”孔言方掷地有声道。
　　他突然说出这么一个事，朝中的许多大臣，都懵了一瞬。
　　没人记得，十五年前，还有一个要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写过诗讽刺科举的事情，当然，即便有，也与他们无关。
　　云莞听着这句话，放在身侧的手，却无声握紧了一下。
　　
　　
第174章 帝王之心
　　
　　看着正义凛然的孔言方，云莞道：“敢问这位大人一句，我朝是否有律法规定，罪人之后，便不能击鼓鸣冤，即便受到了冤屈，也只能咬牙吞下，甘愿被打被杀，不能为自己申辩？”
　　她这话问得实在犀利，便是孔言方都懵了一瞬：“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不愧是罪人之后！这般伶牙俐齿，也不怪乎，你的父亲能写出讽刺科举正道的诗句！”
　　“也不知，今次在朝堂上一番话，有多少句真，又有多少句假！”
　　孔言方是刑部侍郎，十五年前，考中科举，在朝多年，前几年，才升任刑部侍郎，他的岳父，之前曾是一方大员，如今虽已致士在家。
　　他虽然靠了岳父的关系，但在四十岁的时候，便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对于寻常人而言，已是非常有能力。
　　但孔言方在朝中，一向温和，从未向今日这般犀利到了刻薄的地步。
　　他这话一出，便是朝中一些臣子，都听不下去了：“孔大人，慎言！”
　　刑部本就渗透了铭王的势力，可谓与太子掌控下的工部和礼部是对头，云莞与萧韫之亲自上京控告工部尚书章可正，正中铭王的下怀，他甚至想日后能否与云莞或者萧韫之会一会，但不想，自己人跳出来先为难云莞了。
　　铭王便有些不高兴了。
　　铭王一派的官员，瞧出了铭王的意思，对于孔言方这般，亦是不太满意，道：“孔大人言过其实了，这位公子和姑娘，说的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好端端的怎么跟别的事情混为一谈？”
　　便是刑部尚书朱大人也不满地看了一眼孔言方，出来圆场：“孔大人只是着急了些，若是这位姑娘的父亲是戴罪之身，此事确实要再细细查探方能定夺。”
　　可云莞却咽不下这口气。
　　她正要说话，萧韫之便已将他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含笑的眸光，却分明掺了碎小的冰一般，半点刑部尚书的面子也不给，目光直逼孔言方：“这位大人身为刑部的官员，断案不讲究证据，只靠猜么，刑部掌天下邢狱，不想，今日我竟然从刑部侍郎的口中，听到这般滑天下只大稽的话，可真让我长了见识。”
　　孔言方被萧韫之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萧韫之冷笑道：“按照这位大人的说法，我是否能猜测，你这般针对我家阿莞，实则是害怕我家阿莞方才提及的桃花江堤坝案件，或者说，大人您在桃花江堤坝之案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胡言！一片胡言！你竟敢攀咬朝廷命官！”
　　萧韫之冷声道：“不过是跟大人现学现卖罢了，你既然能猜测我家阿莞其心不纯，我自然也能猜测，大人你心虚惧怕。”
　　简直有恃无恐，惠帝已看不下去了，厉声道：“够了！”
　　天子一怒，满堂文武全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地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唯有萧韫之和云莞是站着的，张达眼皮一跳：“大胆，你们为何不下跪。”
　　萧韫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位上：“挑刺的是别的人，惹怒陛下的亦是别人，他们是该请罪，我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张达跟在惠帝身边三十年，见过不少跋扈的官员，却第一次见到如萧韫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白衣百姓，在皇帝的面前，也这般无所畏惧。
　　可也正是这样的无所畏惧，让惠帝看着萧韫之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喜和愤怒，最后越发复杂，那双苍老的眸子，缓慢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如骄阳烈日，浑身充满了年轻人无畏的精神，又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壮少年，刚刚长大，心中装的是昭昭日月，口口声声说的是天下百姓，带着极大的抱负，势必要为天地劈开一条道一般。
　　曾经的惠帝年少的时候，也曾有过这般的满腔抱负，或者说，这满朝文武皆是如此，只是啊，少年佩剑屠大虫，入世几年，谁能避免被浑浊俗世搅得忘了初心？
　　可如今这般气势腾腾、不怕满朝文武，一头撞南墙的人，却是他需要的。
　　他手中刀早已生锈钝钝，需要换一把更为锋利的刀剑，来将权势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对于惠帝而言，心腹大臣太过听话，在朝多年，亦有太多顾忌，这样出身毫无背景的人，正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好刀。
　　就在朝臣觉得惠帝会因此大怒的时候，年老的皇帝，竟然朗声大笑了起来：“好！不错，年轻人勇气可嘉！”
　　跪了一地的大臣惊讶了，却又有所忌惮，不敢抬头看着惠帝，只心中疑窦万千，不明白惠帝为何不发脾气，反倒是夸赞了这个年轻人一番？
　　惠帝的面上，缓缓带上一丝笑意：“确实，惹朕生气的，不是你，而是朕的臣子，朕想起来了，五年前，当朝探花的萧拾痕便是太平镇萧家后人，朕还记得，萧拾痕才华横溢，却拒绝了朕的封赐，不愿意入朝为官，你便是他的兄长吧？”
　　萧韫之不卑不亢道：“正是！”
　　惠帝一拊掌大笑道：“好！好儿郎！”
　　他赞叹道：“当世熊杰少，你萧家便一门出了两个，实在是一大奇事，当年萧拾痕年少成名，如今你不畏艰难，长途跋涉而来，击登闻鼓，也要将陵阳灾民的状况告知朝堂，你萧家两兄弟，皆是当世熊杰。”
　　萧韫之眸光微闪，倒是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谢陛下夸奖。”
　　他这样的反应，又有些出人意料，但细想萧韫之自从进入了金殿之后的所作所为，又让人觉得，其实并不反常。
　　倒是太子和铭王的神色，比较微妙，不晓得惠帝此举何意。
　　惠帝的目光，在云莞的身上扫了一眼，最后道：“廷杖三十的事情，便算了，一个小姑娘，真的三十棍子打下来，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说罢，惠帝的目光，放在孔言方的身上：“孔大人是刑部侍郎，朕知晓，你是为维护我朝的法度，但也不可如此出言不慎，不近人情，这般与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不合适，朕记得，你还是陵阳人士，怎的连自己的家乡人都这样不给面子，若是别的人，恨不得出言维护呢。”
　　孔言方实在猜不透惠帝的意思，有心想要辩驳，云莞是不一样的，她的父亲云承德是戴罪之人，云家皆有罪在身，但是，惠帝的眼神，去让他不敢将反驳的话说出来，只能应下来：“是，微臣失职。”
　　惠帝扫了一眼朝臣，淡淡道：“桃花江之事，大理寺主审，刑部从旁协助，章可正先押入大牢待审，事关重大，此事，最后朕会亲自审理。”
　　突然的转变，太子眼里划过一抹惊喜，铭王的眼中，却隐了一抹阴鸷。
　　他本想借着刑部和大理寺一起主审，给太子重重一击，可如今，事情交到了惠帝的面前，便不那么好办了。
　　惠帝却道：“大理寺卿务必严查此案，小公子和这位云姑娘，便由你安置在大理寺府衙之中，妥善保护，直至案件审理完毕，若是出事，朕唯你是问。”
　　“是。”大理寺卿孙尉迟恭敬应下。
　　话已至此，终于可以宣布退朝，但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章可正却从惠帝的态度之中明晓了自己可能已经被放弃。
　　与前一个月，陛下极力担保自己的状况不一样，此一次，他明白，惠帝不会再为了朝堂势力的平衡而抱住自己，他完了。
　　章可正悲从中来，瞧着云莞与萧韫之反倒得到了皇帝的夸奖，心中越发愤恨，不知怎的，竟一时想不开一般，疯了似的朝着萧韫之和云莞扑过来。
　　“你们这恶毒之人，害得我好惨！”
　　一切只在千钧一发之间，周边的人都惊得以至于毫无动作，便见章可正朝着云莞扑过来。
　　“章大人！”有人大声喊道。
　　张达也失声：“大胆！保护陛下！”
　　可章可正注定不能动云莞毫毛，且不说云莞本身会武，行动反应敏捷，萧韫之的动作更快，章可正还没有扑过来，他便一脚踢过去，章可正还碰不到云莞的一片衣脚，便被他一脚踢到了一丈之外。
　　头一撞，当下便晕了过去。
　　萧韫之面色冰寒，“不知死活！”
　　金殿旁边的侍卫，也立刻围上去，将晕倒在地的章可正围了起来。
　　不少朝臣，受到了惊吓，惠帝的状态倒还好，只是面上有些怒色。
　　“章大人这……”
　　“怎的这样糊涂啊！”
　　萧韫之一脚将人踢走，那一脚的功夫，也能瞧见些深厚，他将人踢走之后，却无甚反应，只是淡定地走到几步开外，将掉落在地上的一枚玉佩收起来，放在手上，抹了抹灰尘，似乎尤为珍惜。
　　然则，惠帝目光一顿，却久久停留在萧韫之的手上，准确地说，停留在萧韫之手中的玉佩之上。
　　在萧韫之即将要收入袖中的时候，年老的皇帝，甚至有片刻的失态，急忙站了起来，面色沉沉：“慢着！”
　　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却见坐在高位上的皇帝，脸色沉沉，视线死死地盯着萧韫之手里的玉佩看。
　　萧韫之顺着惠帝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玉佩上，比起满朝文武紧张的局面，萧韫之却显得非常轻松：“陛下可是在看草民的玉佩，这是家母的遗物，方才不小心掉落在地，请陛下勿怪。”
　　惠帝道：“将你的玉佩拿来，给朕瞧瞧。”
　　萧韫之似乎十分不解，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惠帝，张达察言观色，在惠帝出口的时候，便十分快速地下了阶梯，朝着萧韫之走过来。
　　萧韫之看起来十分不解，但还是将玉佩交给了张达。
　　那是一只雕刻着飞舞的凤凰的玉佩，玉坠与红绳系着，除了那一块雕琢着凤凰的吊坠之外，其上还有一朵小小的莲花，非常精致，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张达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地将萧韫之的玉佩呈上给了惠帝，惠帝急忙接过，反反复复地翻看着，脸色沉沉，让人难以辩解，他究竟是什么心情。
　　自然，此时，所有的朝臣，也没有人敢窥探龙颜，只有太子和铭王，在这沉默的反常之中，敢拿着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一眼高位之上的父皇，两人的心中，感受到了同样的担忧和惧怕。
　　这个叫做萧韫之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惠帝在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一块玉佩，无人敢窥探天子龙颜，却唯有萧韫之敢堂堂正正地目视天子，将惠帝的一切神色，都看在了眼里。
　　不知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还是长久的一刻钟之中。
　　老皇帝才终于抬头，“你方才说，这块玉佩，是你母亲遗物？”
　　萧韫之道：“正是。”
　　“你父母是何人，你再说一次。”
　　萧韫之便再次道：“家父上萧下鹤，家母王氏。”
　　“王氏……王氏……”惠帝轻声地呢喃着，又看了看那一块玉佩：“你母亲名讳如何，外祖是何等人家。”
　　萧韫之似乎非常疑惑惠帝的问题，但他仍旧如实回答：“我不知外祖人家，亡母从未与我说过。”顿了顿，他继续道：“家母王氏，讳敏乐。”
　　“砰——”一声微弱的声音，玉佩自惠帝的手中掉落下来，掉落在龙案之上。
　　“敏乐……”虽是低声，却足以让朝臣都听得明明白白。
　　朝中年轻的大人，不明所以，但是上了年纪，年过不惑的朝臣，听到这个名号，却目光非常复杂地看向了萧韫之。
　　萧韫之道：“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却在此时，大殿外面，一声来报：“报——启禀陛下，大长公主宫门求见。”
　　惠帝从方才的反应中回过神来：“大长公主怎的来了？”
　　“快请！”
　　一刻钟之后，一位白发苍苍的的老人，被侍女和嬷嬷扶着，脚步匆匆地从大殿外进来：“老身参见陛下！”
　　康宁大长公主乃先帝唯一的妹妹，亦是当朝唯一以为大长公主，惠帝在她的面前，还要礼让三分。
　　但大长公主一直深居简出，已经多年不入宫，却不曾想，今日竟然入宫了。
　　“康宁姑姑不必多礼，来人，赐座。”惠帝亲自从高位上下来，扶住大长公主：“不知康宁姑姑今日为何进宫。”
　　大长公主并不坐下，而是声音焦急道：“本宫听说，今日有人击了登闻鼓，其中一个，便是一个小姑娘，名为云莞，我朝规定，击登闻鼓者，廷杖三十，老身多年不入宫，如今入宫，只为一件事，便是请陛下免罚，阿莞曾救我一命，请陛下看在本宫的面上，免她廷杖之苦。”
　　惠帝皱了皱眉，看了看大长公主，又看了看云莞，“救过康宁姑姑的命？”
　　大长公主语重心长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没有与陛下说过。”
　　说着，大长公主便将云莞一年前初初救下自己的事情与皇帝说了一遍，当时，不少朝臣也都知道这件事，大长公主说完立刻有人出来表示，曾经也听说过这件事。
　　如此打消了皇帝的疑虑，倒是默不作声的云莞，心中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与萧韫之对视了一眼，皆是不言。
　　即便她救过大长公主，也不至于让多年未曾进宫的大长公主这样闯入金殿之上。
　　惠帝笑道：“姑姑多虑了，朕不曾下令处罚这位姑娘，既然她曾经救过姑姑，朕不但不罚她，还要另外赏赐！”
　　大长公主刚松了一口气，正跟惠帝道谢，却忽然瞧见惠帝手里拿着的玉佩，当下脸色大变。
　　道谢也忘记了，她苍老的目光，泛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泪光，看着惠帝手里的那一块玉佩：“这……这是……”
　　大长公主声音已是颤抖不已，可见见到这块玉佩时候的心情多么的激动。
　　而惠帝的原本复杂的心情，已被大长公主突然来到金殿上打断了，见此，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没错，朕查看过，这便是敏乐的玉佩。”
　　闻言，大长公主捂住了嘴巴，急急将惠帝手里的玉佩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瞧着，“没错，没错，这是敏乐的玉佩，当年敏乐出生，还是本宫陪同皇兄一起挑选的，上边有一道细小的修复过的痕迹，是敏乐两岁那一年，生了一次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裂开的，本宫的小公主，皇兄大行之前，还不曾见过敏乐一面。”
　　大长公主情绪激动，急忙问：“为何会有敏乐的玉佩？”
　　惠帝转头看着背后的萧韫之，萧韫之微微垂眸，对着大长公主，竟多了几分面对惠帝时候的尊敬，只见他微微拱手，对大长公主道：“回大长公主，这是家母遗物。”
　　大长公主拿着玉佩的手一颤，苍老的脸上，还见丝丝泪痕，看着萧韫之，便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孙一般，目光充满了慈爱：“好孩子，你过来，让本宫瞧瞧。”
　　
　　
第175章 敏乐公主
　　
　　萧韫之抿了抿唇，走到了大长公主一步开外的地方。
　　满朝文武，便这般见着向来深居简出的大长公主克制着激动的心情，仔仔细细地瞧着萧韫之，一边看，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跟敏乐小时候长得极像，孩子，你的母亲是谁？”
　　萧韫之再次重复了一遍布方才对惠帝说的话。
　　“敏乐……”大长公主的双眼湿润，热泪盈眶，不由得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萧韫之回答：“回大长公主，我今年刚过二十。”
　　大长公主又哭又笑，“是了，也该是这样的年纪，你的母亲，可曾与你说过，你外祖家的事情？”
　　萧韫之道：“不曾说过，半句不提。”
　　大长公主拉着萧韫之的手，看着惠帝道：“陛下，这一定是敏乐的孩子。”
　　“这一定的敏乐的孩子，上天怜见，让敏乐自小离宫，从未享受过皇兄的疼爱，也从享受过一个公主可享受的平安富贵生活，如今，却将她的孩子，带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一定是敏乐的孩子，他与小时候的敏乐，长得极为相似。”
　　大长公主说着便算了，还问惠帝：“陛下，你瞧瞧，是不是，是不是与敏乐长得极为相似。”
　　惠帝笑了笑，“仔细看，倒是有两分相似。”
　　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但大长公主一句话出来，却让太子和铭王心中松了一口气，怕只怕，这位，是皇室的血脉，与惠帝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毕竟，作为朝中最有实力的两位储位的人选，他们都曾知道一则秘闻，皇室有血脉遗落在民间。
　　而这些年，惠帝一直在暗中寻找。
　　这个不确定的因素，是他们极大的威胁，如今，萧韫之不是那个人，便一切都万事大吉。
　　只是，敏乐公主，无论对于铭王还是太子而言，都是一个存在幼小的记忆之中的名字，若非如今有人提及，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想起，包括朝中年纪低于五十的臣子，几乎也不知道这个名字。
　　或者说，一个封号。
　　但老臣们却都晓得，敏乐，这位特殊的皇室公主。
　　此乃先帝与其第一任皇后的女儿，也是先帝一朝，年纪最小，最得先帝宠爱的孩子，只是，先帝的皇后王皇后在惊吓之中生下了敏乐公主，导致皇后身体受损，公主也具有体弱之症，曾被断言，不能活过六岁，为此，先帝曾耗费人力，务必求能救公主一命的法子。
　　国寺大悲寺的老方丈想出了一个化解之法——公主需养在民间，纳百家福而长。
　　一开始，先帝是不舍得的，毕竟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若是养在宫外，如何舍得，并不听老方丈所言，结果，敏乐公主一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昏迷将近七日，差些没了性命，最后匆匆送出宫，养在宫外，才幽幽醒来，自此之后，先帝心有余悸，不敢再将公主养在皇宫，先是养在了宫外的大悲寺，却在六岁那一年，又生了一场大病，老方丈再次想出一个化解之法，公主需远离京城，走山越水，方能长寿。
　　自此，敏乐公主彻底远离京城，再也不曾入京，朝中，自然也渐渐忘记了有这么一位公主的存在，直至先帝驾崩，亦不曾见过公主回京。
　　当然，彼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先帝的儿女之中，还有这位公主的存在，甚至不少人觉得，公主已经死了。
　　毕竟谁都记得，公主一出生，陛下便大费心思求长命之法，大悲寺的老方丈岁道公主养在宫外方能长大，但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娃娃，身体又不好，又养在宫外，饮食居住皆不如皇宫，如何能活下去呢？
　　大约，还记得当年那个年幼体弱的小公主的，便只有大长公主这样一生无儿无女，又是先帝的胞妹的人。
　　哪怕，敏乐公主的亲兄长，那位在大悲寺的思过塔中幽禁二十年的人，大约也不曾记得有这个人的存在了。
　　惠帝的印象中，自然也没有多少敏乐公主的记忆，没有多少这位在辈分上，可称为他的堂妹的公主的影子，之所以在见到那一枚玉佩的时候，反应如此之大，只因这是先帝的一个孩子，而萧韫之若是敏乐公主的女儿，便是先帝留在世上唯一的血亲血脉。
　　也是思过塔中的罪人逆王的嫡亲妹妹的孩子。
　　大长公主想到这里，再想想萧韫之便是击登闻鼓的人，不由得脸色大变，几乎要跪下来：“请陛下网开一面，本宫二十年来，不曾求过陛下一次，只求陛下，看在本宫的份上，放过这个孩子，不追究其击鼓之罪。”
　　惠帝赶忙拦住大长公主：“康宁姑姑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既手持敏乐的玉佩，便是敏乐的孩子，此事，朕会立刻派人去查探虚实，核准身份，岂会处罚他，他若是敏乐的孩子，便是朕的侄子，说起来，还需叫朕一声皇伯伯，此次击鼓，不但无罪，还将立大功。”
　　大长公主却道：“这一定是月儿的孩子，本宫一声无儿无女，月儿小的时候，本宫便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若是这是敏乐的孩子，便是本宫的孩孙。”
　　大长公主说着，神色慈爱又柔和的看着萧韫之，也不管萧韫之是否从整件事情中反应了过来，急切地恳求惠帝道：“请陛下让本宫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府中。”
　　惠帝有些为难：“此二人身份尚未确定，何况，大理寺仍有案子审查，此后将会不时传唤他们。”
　　大长公主道：“陛下尽可传唤，这两个孩子此番进京，击登闻鼓，上金殿，必定危险重重，也受了极大的委屈，请陛下让本宫将这两个孩子留在公主府中。”
　　惠帝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才答应了大长公主的请求：“既然姑姑如此说，朕岂有不准的道理。”
　　大长公主显得心情非常激动得到了惠帝了应允之后，在朝臣一阵惊讶的、怀疑的目光之中，满脸喜色地带着萧韫之和云莞离开了金殿，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孙儿一般。
　　至此，已是未时末尾，朝会终于结束。
　　惠帝面带笑意地送着大长公主离开，神色严厉地着令大理寺彻查桃花江修筑之事，而后匆匆散朝，回到御书房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密旨传往南方，着令姚青山调查萧家以及萧家已故长子萧鹤及其妻子。
　　与此同时，因着惠帝态度转变，决定彻查桃花江，太子惊慌失措，散朝之后，急切赶往御书房。
　　铭王则显得非常得意，对太子道：“这两位小民，是我朝第三位击登闻鼓的百姓，却是第一个白衣之身，多亏了这两人，才让生活在京城锦绣繁华之中的我等，看到了南方灾民的情状，纠察贪官污吏，实在是勇气可嘉，太子皇兄，你说可是？”
　　太子虽然已经年过三十，是惠帝最大的孩子，但是，不知是何缘由，他的脾性，甚至无可与韬光养晦多年，近几年才露出锋芒的铭王相比。
　　听到铭王这样的话，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你又何必得意得太早，以为自己万无一失了么？”
　　铭王故露惊讶：“太子皇兄这是何意？”
　　太子自知失言，面对铭王笑吟吟的幸灾乐祸的神色，心中憋不下一口气：“白衣之身，哼，指不准，将来这位站在你我的面前，与你我也差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太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何况，你想想今日父皇态度的转变。”
　　说到这里，太子成功地看到铭王面上笑意渐收，越发感到被呛了回去的痛快，不再多言，急忙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里，秘旨刚刚发往南方，惠帝问张达：“你可觉得，他是敏乐的孩子？”
　　张达摇了摇头：“回禀陛下，公主小时候还在宫中时候，奴才无福见过公主，实在难以决断。”
　　惠帝哼了一声：“朕倒是觉得，这个事儿十有八九。”
　　他喃喃自语道：“只是不知，这个孩子的出现，到底是意外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
　　敏乐公主确实不太引人注意，二十年前，惠帝初登位之时，也曾在短时间内查找这位公主的下落，但也没有尽了十分的心思，毕竟她是先帝唯一的孩子，虽然那时几乎已经无人记得这位公主，甚至觉得她已经不在世上了。
　　自然，惠帝也没有大范围仔细地查找，不曾想，二十年后，这块代表着先帝的子女的玉佩，横空出世。
　　惠帝想了想，道：“安排一些人，瞧瞧那萧韫之，事无巨细。”
　　张达微微敛眸：“是。”
　　“陛下，太子还在御书房外求见。”
　　提到太子，惠帝的脸色便不太好：“哼，废物一个，有本事做事，却没本事将尾巴抹干净，还来见朕做什么，不见。”
　　说完了这个事，他继续道：“你传人去跟大理寺卿说一声，该查的人，不必忌讳。”
　　作为惠帝的身边人，张达知道，这个所谓该查的人，便是国舅，如今的皇后的胞弟，也是当年的河道总督，如今皇后母族依旧势大，是在背后支持太子的主要力量。
　　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御书房外的太子，迟迟不等到惠帝的召见，心中越发焦急，在第三次被小黄门告知，陛下不见之后，终于离开御书房，往皇后寝宫而去。
　　另一边，被大长公主带离了皇宫的云莞和萧韫之，坐上了大长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上，大长公主满脸慈和，一脸微笑地看着两人，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云莞和萧韫之的身上，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放在萧韫之的身上，好像在仔仔细细地看着什么，只是面上微笑慈和的表情，实在让云莞心中难得感到忐忑和不安。
　　倒是萧韫之，好似浑然不知一般，任由大长公主打量。
　　直到快到公主府了，大长公主才轻叹一声：“你长得也有几分像你舅舅年轻的时候。”
　　说完，大长公主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几分：“罢了，不提这个。”
　　她目光怜爱地看着萧韫之，“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萧韫之道：“大长公主如何肯定，我便是敏乐公主的孩子？”
　　换句话说，大长公主如何确定，他的母亲便是敏乐公主。
　　大长公主握着手中那块玉佩，道：“这块玉佩，是我亲自替你母亲选的，上边的修痕，是我亲自着人修补起来，玉一定是你母亲的玉。”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又缓缓笑了：“何况，我一见到你，便如见到你母亲一样亲切，错不了的，我虽然三十多年未曾见过你母亲，但小月儿在本宫的脑海里，样貌依旧清晰，她是本宫最疼爱的小侄女，本宫不会认错。”
　　萧韫之不置可否，他并不觉得，自己长得跟母亲很像，以至于能让三十年未曾见过母亲的大长公主一眼便能从他的身上，看出母亲的影子。
　　萧韫之心中有些猜测，也许，这位深居简出的大长公主，依旧如年轻的时候那般聪慧，或许，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
　　很快便到大长公主府了，公主府内的人并不多，大长公主带着萧韫之和云莞进门，便立刻有婆子迎了上来，大长公主简单地介绍了萧韫之的身份，虽然惠帝还没有调查出结果，但大长公主言语之中已经认定了萧韫之便是离宫三十年的敏乐公主的孩子。
　　府中年长一些的嬷嬷听到这个消息，面色竟也非常激动，热泪盈眶地看着萧韫之，不断喃喃上天保佑之类的话，大长公主一通吩咐，今后，便将萧韫之当做府中的小公子来看待，是大长公主府的孩子。
　　待吩咐完了这些，又让人去收拾了一间院子给萧韫之和云莞居住，而后才拉着两人坐下来：“你们与本宫说说，此次击登闻鼓所谓何事？小阿莞，你们是何关系？”
　　萧韫之道：“阿莞是我下了聘礼定了亲事未过门的妻子。”
　　云莞莞尔：“正是如此。”
　　大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得笑了，打趣萧韫之道：“你这样着急，害怕本宫会如何不成，来，与姑奶奶说说，上金殿的事情。”
　　萧韫之与云莞对视了一眼，而后微微皱眉：“大长公主本次上金殿，可真是为了救阿莞而来？”
　　大长公主闻言，慈祥和蔼的面色，几乎不曾有任何变化：“自然是，本宫将你们当成小辈，小阿莞于本宫有救命之恩，本宫自然要护着她的，你是小月儿的孩子，便是本宫的后辈，皆是本宫疼爱着的人，你们只需记住，无论如何，本宫都将你们当成自己的亲孙儿一般疼爱，没有本宫的同意，谁也不能伤你们分毫。”
　　
　　
第176章 大长公主相护
　　
　　云莞和萧韫之回府之后，与大长公主一道坐了一个多时辰，简单诉说了击鼓上殿的理由，大长公主不管政事，未曾耳闻，此时听到桃花江堤坝崩毁之事，也不免愤怒，但也更为萧韫之与云莞担忧。
　　可仔细一想，她又强硬非常。
　　“你是先帝唯一的外孙子，亦是本宫的亲侄子，为万民请冤，理当如此，朝中那些贪官污吏，合该整治一番，无须害怕，谁人若对你有所图谋，若要对你不轨，也要先问过本宫，愿不愿意！”
　　分明是个年迈的老人，但这般气势一出，便让人想到了传闻之中，四十年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康宁公主。
　　云莞愣愣地看着气势突变的大长公主，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位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轻咳了一声缓和了下来，“你们也别担心，没有本宫的允许，谁人也不敢将你们如何，否则，有本事，便派兵将本宫的府邸围住。”
　　云莞与萧韫之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些无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由得笑道：“多谢大长公主，但我二人既然亲自上京，揭发当年桃花江修筑的隐情，敢去击登闻鼓，上金殿，便从未怕过。”
　　这样的话，大长公主极爱听，不由得笑道：“如此，才是本宫认定的好孩子。”
　　大长公主无意去参与朝中政事，说完了萧韫之和云莞上金殿的缘由，便不由得问起了一些萧韫之的母亲的状况。
　　听到王氏已于十年前过世，不由得怅然若失，悲从中来，几欲落泪。
　　“你母亲自小身子便不好，却不能养在父母的身边，说起来，都是我们的亏欠。“
　　萧韫之想起亡母，面上多了几分柔和与怀念的神色：“我母亲在王家过得极好，虽是生病去世，却不曾有太大的痛苦，她曾说，她过得很是快活，多得了上天十几年的光阴。”
　　“这样也好。”大长公主一瞬间又想开了：“宫廷是个牢笼，京城是个是非之地，远离了这个地方，日子总会快乐许多，人过得快活了，便能长寿，想来当年大悲寺的方丈所言，是非常有道理的，只是，一想到自她六岁之后，我便不曾再见过她，本宫这心里，便充满了遗憾。”
　　大长公主这般悲呛，一时间，屋里全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之后，大长公主又缓了缓情绪，才笑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今日忙碌了大半日，你们也累了，赶紧去休息休息，本宫不管陛下如何去查探虚实，你们只需记住，日后，大长公主府便是你们的家，一切自有本宫护着你们。”
　　大长公主说得非常郑重，萧韫之和云莞都能从她郑重的话中，感到一股不寻常的坚定，一时间，竟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应下来。
　　着人将萧韫之和云莞送去了收拾好的院子，大长公主看着一对璧人离开的背影，眼角漾开一抹慈和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不能维持多久，慢慢地便垂了下来。
　　嬷嬷从外面进来，“公主，院子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必定让小公子住得安安心心。”
　　大长公主道：“伺候的人，你费心一些，一些不安分的人，明日开始，若是能打发出去的，便打发出去，打发不了的，便安排到本宫的身边来，这两个孩子，必须给本宫保护好了。”
　　“是，公主放心。”
　　大长公主松了一口气，不由得轻叹，喃喃低声道：“可本宫的心里，却感到不安。”
　　她抬头望着傍晚的天色，目光远远，只见天边云朵飘动，斜阳的光线，映照出云朵金边。
　　风云变动。
　　大长公主低声呢喃的声音，几乎要化在微风里：“本宫是怕啊，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萧韫之和云莞的院子并于一处，相隔一堵墙而已，两人回到安排好的院子时，已是酉时。
　　萧韫之唇边含着一丝笑意，摸了摸云莞的发顶，“今日可被吓着了。”
　　云莞睨了对方一眼：“吓到？”
　　瞧着少女不满的神色，萧韫之不由得低笑一声，而后似乎叹了一声：“今日这般，还只是刚刚开始呢。”
　　云莞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章可正被押送大牢，皇帝决定了要调查此事，便已经是个良好的开端。”
　　说着，云莞微微低眸道：“至少，若是这个案子进展顺利，也可替陵阳无数枉死的百姓和家园被淹没的人，讨回个公道。”
　　不求别的什么，无法求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们也无法做到，让这个朝堂，看起来完全正常，都是为民谋求福祉的人，至少，再多一些……
　　至少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如斯。
　　“会的。”萧韫之眼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只是，云莞道：“大长公主怎么会……”
　　萧韫之目光看向并无一人的院门外，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他回京的目的并不单纯，却从未想过，将深居简出的康宁大长公主扯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里去。
　　云莞想起唯二的两次与大长公主见面的场景，不由得隔着衣裳摸了摸胸前的玉佩：“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萧韫之低叹道：“或许。”
　　或许，三十年过去，却依旧对母亲念念不忘的大长公主，已经觉察了什么。
　　两人风尘仆仆地进京，又在大殿上辩论了半日，实在有些容色疲惫，如今的大长公主府也不是个非常好说话的地方，便不再多言，在大长公主着人安排的院子里洗漱休息了一番，大长公主便派人过来，传唤两人去她的院子里用膳了。
　　而彼时，太子仍在皇后的宫中。
　　今日登闻鼓响，后宫自然也知晓了，只是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状况，心中有些忐忑，直到惠帝再次下朝之后，才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到了后宫，安了一众宫妃的心。
　　但皇后却并没有那么安心。
　　太子急切往后宫而去，皇后已在殿中等待，对前朝之事情，已经有所耳闻。
　　一个多月前，张恩亮在朝中提及桃花江堤坝、南方河道修筑之事时，她亦有些担心，但以她对惠帝这个少年时便是枕边人，既是丈夫又是君王的身边人的了解，知道当下年老的惠帝最在乎的是什么，果然没过几日，便得知了惠帝想要压下桃花江堤坝案的事情。
　　皇后的心，也彻底落定了下来。
　　只是，如今，平静了一个多月，竟然又掀起了风浪，而且，陛下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
　　皇后摸不准陛下是什么意思，铭王那样的身世，根本没有继承大统的血脉，其母乃一个宫婢而已，难道还能压太子一筹？
　　皇后如今已年过不惑，虽保养得宜室，但面上已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至少，惠帝如今每月初一十五在皇后的寝宫留宿，都只剩下例行的情分罢了。
　　她在宫中着急了许久，才终于见到太子过来。
　　“母后！”太子匆匆而来，微胖的面上，浸了滴滴汗珠，匆匆与皇后见礼了之后，便如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一般，焦急地道：“母后，父皇要彻查桃花江堤坝的案件，这一次，我们瞒不住了！”
　　皇后眼神暗示太子一下，太子才想起，寝宫中还有不少宫女，才自知失言。
　　皇后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下近身的嬷嬷之后，才低声问道：“陛下为何改变了主意？”
　　太子一拍大腿：“还不都是今日来了两位陵阳的百姓！”
　　说着，太子便义愤填膺地与皇后说起了云莞和萧韫之上金殿，逼得惠帝下旨彻查桃花江堤坝的事情，言罢，太子恨声道：“若非这两人，父皇岂会迫于百官的压力彻查此事，甚至舅舅也不放过，儿臣方才在御书房外求见父皇许久，父皇都不肯见儿臣一面。”
　　说到这里，太子面上慌乱明显：“母后，父皇这是要放弃儿臣了，怕是要废了儿臣！”
　　“胡言乱语！”皇后呵斥道。
　　太子在皇后的这声呵斥中，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母后……”
　　相比之下，皇后虽然也心慌，但却比太子要镇定许多：“你先别着急，我们好好想想这件事，那两个陵阳来的百姓，究竟是什么来头，你说，陛下从他们身上拿到了敏乐公主的玉佩，连大长公主都亲自上殿来请求陛下免罚？这又是怎么回事？”
　　“正是！”太子愤愤道，“若非如此，他们必定不能安然离开大殿。”
　　说着，太子又将惠帝发现玉佩，直至大长公主亲自入京带走萧韫之和云莞的事情再次与皇后说了一遍。
　　若论起来，皇后比敏乐公主也大不了多少岁，虽然知道敏乐公主这个称号，但记忆里却也没有多少关于敏乐公主的东西，但听着太子言及大殿上之事，再细想陛下的反应，总觉得十分奇怪。
　　太子也非常好奇：“若那萧韫之当真是敏乐公子的孩子，可如何是好？母后，父皇若是真的彻查，必定会查到舅舅的身上，届时，必定会危及到儿臣身上，咱们如何是好。”
　　外人不知，只有皇后知道。
　　当年，朝廷修筑南方堤坝，她暗中保胞弟成为河道总督，一方面是借助修筑河道，为太子拉拢人才与势力，一方面，也想寻找机会，在天高皇帝远的南方，在河道上做一些文章，为太子将来的打算敛些钱财。
　　历朝历代，河道贪污的问题，从未尽绝过，亦是最好处文章的地方，当政之人都知晓，修筑河道的，没几人能做到两袖清风，只是朝廷追不追超，是否有太过明显的证据落在皇帝的面前罢了。
　　所以，皇后的母族王家，碰的不仅是桃花江堤坝的银子，南方诸多堤坝，河道总督所辖之内，皆有所染指，只是，这事做得极为隐秘，账目也做得非常完美，甚至借助王家还在朝廷的一些势力，在文书上做了些文章，瞒天过海。
　　此后，王国舅轻轻松松卸下河道总督的职权，毫不留恋权势，也打消了不少惠帝对王家的忌惮，但皇后和王家人都清楚，作为外戚，王家全力辅佐太子，所做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为了太子的将来做打算。
　　若是从章可正的身上查到国舅的身上，难免能查出猫猫腻腻的东西。
　　皇后定了定神，道：“你先别着急，此事，容母后想想，此事做得隐秘，你舅舅这些年，亦不曾有过惹人注目的举动，即便查，也未必能查到你舅舅的身上。”
　　“母后，您可一定要救我！”
　　皇后笑了笑，“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不帮着你，还会帮着谁，陛下既然要查这个案子，咱们也不能坐毙以待，亦要有所对策。”
　　“何等对策？”
　　皇后冷笑了一声：“既然章可正已被押入大牢，那姓萧的少年言辞直指章可正，朝中的人也对他颇有意见，咱们便弃卒保车。”
　　皇后言至此处，太子终于恍然大悟，从被惠帝拒绝召见之后便慌乱的心，也渐渐地镇定了下来，“母后说得是，死人不会说话的，当年，贪污的银子，都进入了章可正的口袋，关舅舅，又关咱们什么事情呢？他虽是我的人，但我却不能时时审查，保证底下的人皆是两袖清风。”
　　皇后缓缓笑道：“你能先这样想便对了，莫急，我待会写封信，让人带回去给你舅舅和外祖父，你若是有时间，便听听你外祖父的意见，只是，这几日，切莫与王家接触，免得惹陛下怀疑。”
　　“是，儿臣知道了。”太子面上终于恢复了松快：“还好有母后。”
　　皇后慈爱地笑了笑，“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自然要为你分忧。”
　　直到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太子才匆匆离开了皇宫，他去后宫见了皇后的事情，自然也被惠帝知晓了，不过，惠帝知晓了之后，只脸色不快了一瞬，“太子真是越发不像话了，王家的手，伸得也太长了，长此以往下去，这东澜国，还不知是姓王还是姓东方。”
　　张达闻言，慌道：“陛下，慎言！”
　　惠帝嗤笑了一声，“罢了。”
　　另一边，萧韫之与云莞陪同大长公主用过晚膳之后，又陪大长公主说了几句话，便被大长公主撵着去休息了。
　　只是，虽然今日一路赶路之后便立刻进京了，云莞和萧韫之却并不习惯早早休息。
　　大长公主并不限制两人的出行自由，天色将黑的时候，两人便光明正大地出了公主府，直往京城的千山酿酒坊而去。
　　登闻鼓声传远，京城这等是非之地，消息的传递也极快，不过小半日的时间，坊间几乎都传遍了，今日有两个陵阳而来的百姓去击登闻鼓，所告之人，便是工部尚书章可正，所为之事，便是已经传到京城的南方暴雨、堤坝决堤之事。
　　一时间，坊间关于云莞和萧韫之击鼓的话题仍不断，甚至说的神乎其神，传得不成样子。
　　云莞和萧韫之在夜色中踏入了千山酿酒坊，虽是夜色中，但京城宵禁至子时，此时依旧热闹非凡，酒坊中高谈阔论声音不断，隐约中竟还能听到年轻人对于今日击鼓的议论。
　　云莞和萧韫之出现的时候，酒坊里的伙计差点反应不过来，还是匆匆从楼上下来的七斗最先发现了云莞，不由得大呼一声：“小东家！”
　　说完，他几乎是欢天喜地的神色：“是小东家！咱们小东家回来了！”
　　“小东家回来了！”
　　经他这么一喊，酒坊里的伙计全部都看了过来，便瞧见云莞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七斗。”
　　一时间，酒坊里的伙计全都停了手里的活，朝着云莞蜂拥而来：“小东家你可回来了！”
　　“你都不晓得，我们多想你，听说你家发了大水，我们都担心得不行，差些要派人去南方瞧瞧！”
　　“就是！大伙儿都怕千山酿被淹啦，没酒了啊，前些时候，几乎将酒坊里的千山酿订完！”
　　“小东家回来了可太好了！”
　　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少年，还有些少年心性，见着一年不见的云莞，都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话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这时候，二楼的栏杆边，久不见人的顾庭手里举着一个千山酿的酒坛，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的云莞和萧韫之：“哟！云姑娘可来了，在下刚才还在感叹云姑娘今日的义举呢，敬您一杯，今日击登闻鼓，上金殿，告御状，为陵阳百姓伸冤！”
　　顾庭话一出来，酒楼里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哄的一声，都朝着云莞和萧韫之看过来。
　　
　　
第177章 其心不纯
　　
　　云莞一阵无奈，顾公子还是这般喜欢引人注目，在满酒坊的人的视线中，仍是与萧韫之一道上楼了。
　　顾庭回京已经两月之久，在桃花江尚未崩塌之前，他便已经离开陵阳，后边的事情，都是根据各路消息传过来他方知晓，包括南方堤坝被崩毁的状况。
　　自然，调查章可正资产之事，也是借助了顾家的力量。
　　云莞一上来，顾庭便像模像样地敬上一杯酒：“我朝立朝百多年，云姑娘是第一个登上登闻鼓楼，闯上金殿却安然而归的女子，顾某实在佩服之至，敬你一杯。”
　　云莞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顾公子这样敬佩我，今日怎么不跟我们一道登鼓楼，上金殿？”
　　顾庭讪讪而笑，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为了防止你们玩脱了，若有意外，我也好在外接应。”
　　云莞轻哼了一声。
　　“对了，你父亲身体如何？”
　　顾庭前两个月原本不想如此快回京城，无奈家中传来家书，道顾老爷子身子不太好，让他尽快回京。
　　说起这个事儿，顾庭便没好气道：“身子好着呢，被老爷子摆了一道，就想将我拘在京城里，哪也不给我去。”
　　说着，顾庭好像浑身被绑住了似的不自在。
　　云莞抿唇笑道：“你在外边逍遥在好几年，顾老爷子也是看不下去了。”
　　顾庭幽幽怨怨地看着云莞和萧韫之：“本公子逍遥么，还不是替人跑腿的？”
　　萧韫之优雅地喝了一口酒：“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了什么？”
　　顾庭：“……”
　　好气哦，又打不过萧扶疏！
　　云莞抿唇失笑。
　　顾庭不快地哼了一声，打量了两月余不见的好兄弟一眼，摇头笑道：“不过，爷留在京城，也好瞧瞧热闹，你萧扶疏一来，这京城啊，可就热闹咯，本公子也不必南南北北一年跑几趟了。”
　　“我瞧着你倒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萧韫之无情揭穿他。
　　顾庭拱手道：“岂敢岂敢。”
　　表面说着不敢，表情却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任是谁瞧着都不信。
　　嘻嘻哈哈贫嘴了两句之后，终归是要回归正题，顾庭一改方才玩世不恭的模样，讥诮道：“你猜怎么着，怕是你今日还未回到长公主府呢，这京城里，便不知几多人自乱阵脚，单是我晓得的，便有几人朝臣，下朝之后，直奔家中，将妻儿安排好，等不及天黑第二日，便急切地将人送走了。”
　　“萧扶疏啊萧扶疏，你说说你，动一动嘴皮子，这京城多少人担惊受怕，今夜要睡不着了。”
　　萧韫之冷嗤了一声：“他们心中有鬼，还怪爷不成？”
　　顾庭点了点头，“你说说你好好的富家小少爷，风流纨绔了十几年……”
　　话还没有说完，云莞便道：“怎么说话呢，谁风流纨绔？”
　　顾庭立刻改口，“行行行，咱们扶疏公子，矜贵风雅了十几年，突然带着上万百姓的请命书，一言不合便上金殿，连朝中要臣都不放在眼里，当着皇帝的面便敢骂人，你说说，这嚣张的气焰，你能活着走出金殿，都要感谢你家小福星福星高照，你看看，这朝中，有几人信你其心纯正？”
　　萧韫之满不在乎：“我为何要让他们相信我其心纯正？”
　　顾庭愣了一下。
　　萧韫之悠悠然喝了一杯酒：“他们相信我今日当真为了数万无辜枉死的灾民而来，日后便不会怀疑我其心不纯了么？”
　　何况，他本就其心不纯，从多年前，便谋划了今日，当他站在惠帝的面前的时候，便是有所图谋的。
　　顾庭似乎慢了半拍一般，至此，才终于反应过来：“也是，要他们相信有什么用呢。”
　　“只是，你今日这般嚣张，无所顾忌，怕不仅太子将你当成死对头，日后铭王也暗中忌惮。”虽然知道萧韫之的个性如此，可是京城到底不比别处，便是顾庭这样土生土长富家子，其实多少有些顾忌。
　　萧韫之道：“如今与他们客气，将来还不知如何变本加厉，还不如从一开始，便让他们晓得我的脾气。”
　　何况，他若是受委屈了，将来委屈的还是他的阿莞，萧韫之是万万不同意的。
　　顾庭玩笑道：“云姑娘，你便不担心？”
　　云莞含笑道：“担心什么？”
　　顾庭便皱眉了，萧韫之个性如此便算了，怎的云莞也不加以阻止，别看云莞年纪小，顾庭心里门儿清，这姑娘心里的想法，比他还要多，看事情亦更为全面。
　　云莞弯了弯唇角：“若是能不让自己受委屈，又何必受那些委屈，顾公子有所不知，这世上的许多人便是如此，你一开始，对他客客气气，被他拿捏了那么一点半点，长此以往，他便觉得你是个软柿子，有朝一日，你一旦做了些不合他们心意的事情，他们便觉得天都要被捅了一个窟窿似的，而你若是一开始便不收敛，一点一点地试探他们的底线，冲破他们的接受度，即便有朝一日，你把天给捅开了一个窟窿，他们也不觉得如何，反倒庆幸，还好只是一个窟窿，不是十个八个。”
　　顾庭听罢，若有所思了一阵，而后拱手道：“受教了。”
　　不再纠结于此，顾庭言归正传，“今日傍晚，章可正被押入了大牢，王家便关门谢客了，但我瞧着王国舅倒是无所顾忌，谁都知道，你在金殿上直指了他，他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出去听了个小曲儿。”
　　萧韫之道：“便让他快活几日，好日子也没剩多久了。”
　　顾庭幽幽道：“怕只怕章可正成了最后的替罪羊啊。”
　　“章可正本就该死，但其余的人，同样别想独善其身。”萧韫之声音微冷，“尤其，王家。”
　　顾庭幽幽笑了一声，望着窗外树梢上的半月，总觉得，这京城啊，是要变天了。
　　三人在雅间里小坐了半个多时辰，最后，顾庭在带着满身的酒意，摇摇晃晃地离开千山酿酒坊。
　　待云莞与萧韫之一道从楼上下来，又被店里的伙计围住了，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事，基本都在担忧云莞目前的安全。
　　坊间的消息传得也非常快，都得知云莞和萧韫之如今住在大长公主府上，而萧韫之，还极有可能是某位公主遗落在民间的孩子，再一知晓，两人还是定了亲、下了聘，尚未成婚的未婚夫妻，虽说为了云莞击鼓上殿的事情感到不安，隐隐之中，却又觉得有所依仗。
　　云莞看着一众关心自己的伙计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弯眸笑道：“大家也不必担心，好好照顾酒坊的生意便是，若是有事，便着人去大长公主府与我说一声。”
　　直到云莞离开了，原先还一直暗暗观望的一些酒客才跑下来问酒坊的伙计：“方才那位便是击登闻鼓，上金殿，状告尚书的云姑娘和萧公子么，原来竟是你们酒坊的掌柜！”
　　伙计的与有荣焉：“自然，那可是咱们千山酿的小东家，小东家十三岁便能酿出千山酿，不足十四就开了第一家京城的千山酿酒坊。”
　　有人竖起大拇指：“云姑娘好本事！”
　　“但云姑娘敢状告当朝尚书，这可是大事呀。”
　　“我们小东家天不怕，地不怕，朝中有奸佞贪污河道，我小东家全村都被淹了，祖母被淹死，连小东家她爹都被大水冲走，至今下落不明，连千山酿酒窖，上万斤好酒全部变成废水，你说，该不该告？”
　　“该！太该了！”听着的人愣了一瞬，而后更加愤怒了，河道贪污，那可是大事。
　　就这般，云莞和萧韫之离开之后，因为京城人士一时好奇，千山酿的酒坊里倒传出了不少两个月前，南方水灾的一些状况，一时间，不少人义愤填膺，大骂当年修筑河道的官员不知百姓疾苦。
　　京城本就更多读书人，东澜这样重文轻武的国家，读书人多，但朝廷需要的人数却是有限的，不少人则会选择当谋士幕僚，行走房间，也好于在房间发表一些言论，畅谈对朝事的看法，亦是人多口杂之地。
　　不过昨夜才从千山酿酒坊里传出了南方堤坝崩塌，灾民遍野，贪官贪污河道的消息，到了第二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已经传遍此事，甚至不少读书人，在酒楼、茶馆都在议论此事，虽然灾后恢复已在进行中，但竟还有不少人提出了些治灾的见解，甚至日后河道管理的提议。
　　一大早的，朝堂上的氛围也十分凝重，平日里总要因着一点小事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的大臣，一声不吭的，不如往日那样活力。
　　但这等时候，却是御史大展伸手的时候。
　　似乎一夜之间，他们便掌握了整个桃花江堤坝案件的精髓。
　　先是大肆蹦击了一番章可正，而后，又因为章可正是工部尚书，近年来，在他的主持下，与全国各地修筑了不少工程，不论是不是他主持修筑的，最后都因在桃花江堤坝修筑上留下的把柄太多，导致御史对他主持修筑的其余工程也持怀疑态度，乃至将工部这些年的工程全都拿来说道了一遍，怀疑工部的账目。
　　因为章可正的问题，工部本就艰难，如今再被御史这样参一本，公事私仇一起算进来，逮住什么便说什么，这口气，如论如何也忍不了，光是工部和御史争吵，几乎便花费了半个时辰。
　　如此还不算什么，扯出了章可正，自然也扯出当年所有直接或者间接对接过桃花江堤坝修筑的官员，又是一通无目的批判，最后，扯上了王国舅，还扯上了太子，一些仗着自己资历比较老的御史，竟敢直接在大殿上直言太子的不是。
　　这一日的早朝，光是吵架，便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太子有苦难言，心中亦是愤怒非常，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却也不能硬气地反驳，只能让自己的人，也去揪住铭王的不是，双方人马在早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倒是没有一个人提及，该如何审理章可正的案件，甚至也无人提及，如今南方数万灾民如何，一些有心开口的正直官员，话还没有说两句，却又因其余人偏激的言论，让话题带离十万八千里。
　　惠帝坐在高位上，看着这一幕，竟然也不加阻止，只看着铭王和太子两派的人争得人仰马翻，直到最后，话题终于回到了如今房间沸沸扬扬的关于桃花江堤坝以及南方水灾的事情上。
　　御史正义凛然道：“坊间议论过大，若是不加以制止，只怕会让百姓失心。”
　　又有人道：“据知，消息一开始便是从千山酿酒坊传出，如今，众所周知，千山酿酒坊的小东家乃云莞，她昨日白日才击了登闻鼓，夜间便有相关议论传出，只怕别有居心。”
　　“正是，如今两人身份尚未确定，尤其是那少年萧扶疏，但坊间却已有他身世的诸多猜测，微臣极难不怀疑他是否还有别的居心。”
　　即便今日的早朝这般糟糕，惠帝也不见得生气，此时，面对御史的说法，反倒不紧不慢地道：“只要不危及社稷，动国之根本，我朝从未阻止坊间的言论，尤其是读书人，制止之话，便不必多说了。”
　　在下一个御史开口要反驳之前，惠帝便又道：“既然已有人来击登闻鼓，桃花江堤坝的案子已在审理之中，又如何能向民间隐瞒，百姓议论便议论了，不必恐慌，何况，朕瞧着，天下英才藏于民间，若是当真有人因此商议出了些不错的灾后治理之策，或对日后水利修筑有所建树，也不是不能采纳，此事，便不必说了。”
　　皇帝都已经这样说了，便是想了各样说辞还想再争辩一次的御史，也无话可说。
　　但是还有一个萧韫之，值得他们说一说
　　不说民间的议论，他们便将矛头对准萧韫之：“只是那少年萧扶疏，一夜之间，便有这样的本事，竟还能查到朝臣家底如何，实在是个极大的威胁，朝臣还有何隐私可言？”
　　惠帝道：“萧家也是做些生意的，何况，房产之一事，本也不难查，他若是有备而来，一定要为死难的村民讨回公道，自然要做些准备，除了房产，萧扶疏亦不曾查别的东西，诸位爱卿何必如此着急，莫非你们还怕被查了不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御史便是再有天大的口才，也不能应下这个话，而且，他们隐隐感觉，陛下有要护着那少年的意思。
　　“陛下，可他如今身份未明啊。”
　　惠帝不紧不慢地道：“朕已经着人去查，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来，好了，关于萧扶疏的事情，不必再说，朕自有定夺，大理寺卿何在，章可正的案子，需尽快审查，相关涉事人员，该提审的便提审，该调查的便调查，事情容不得拖延。”
　　大理寺卿立刻站出来：“臣接旨。”
　　这一场争闹不休的早朝，最后在惠帝不缓不慢的部署之中落下了帷幕，谁也讨不得好，心虚一些的朝臣，下朝之后便急匆匆回府，往日里还约着一道去喝茶喝酒的人，这会儿都心照不宣地忘记了这件消遣。
　　铭王东方洛今日在朝上的话不多，他深知，惠帝并不太喜欢他太出风头，若非必要，他一般让人替自己说话，当然，他一派的臣子，也会知道该如何做。
　　但今日在早朝上，他亦明显感受到了惠帝对于萧扶疏此人的态度。
　　一个可能是先帝久不在宫中的女儿的孩子，说到底，与皇室的血脉，不知隔了几万八千里，无功无名，难道，父皇还想扶持一个人？
　　铭王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一件，即便萧韫之出身太平镇萧家，那也只是一个略微富余，底蕴深厚些的富贵人家，放在京城，排进前一百都是不够的，有什么底气呢？
　　可因为惠帝态度的模棱两可，让人难以捉摸，铭王不得不承认，这个萧韫之，他也当会一会。
　　另一边，下朝之后，惠帝并不如他在早朝上表现的那般轻松，回到御书房，他神色微沉，直接问张达：“那个小姑娘，与京城那个什么千山酿酒坊，到底有何关系？”
　　
　　
第178章 康伯侯府
　　
　　张达恭敬道：“此事，老奴这常年在宫中的人，倒也有所耳闻。”
　　“哦？”惠帝来了些兴趣，虽然昨日开始，便已经着人去调查萧韫之，甚至，连他在大长公主府上的行动，都派人暗中窥探，但惠帝对云莞这一介女流，却并没有对待萧韫之那样上心。
　　虽说孔言方道出云莞的父亲当年曾作诗讽刺过科举，但惠帝也并无甚印象，毕竟科考之年，总有那么一两个郁郁不得志之人说些不中听的话，罚过便也罚过了，这会儿得知云莞在京城竟有些生意，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
　　张达便弓着腰道：“近一年来，京城各家的公子和小姐们，好饮一味酒，此酒名为千山酿，味道醇厚绵长，细腻清香，才在京城开业一年，名气倒比一些老窖的名号还要响亮，连奴才在宫中都曾听说过。”
　　惠帝的吃用皆是上品，日理万机之人，自然也不晓得民间何时出了什么好味道。
　　张达说到这里，他便问道：“这千山酿，便是云家酿出的？”
　　“正是。”张达微微笑道：“奴才听闻，这千山酿，乃其小东家所酿，据说，酿制颇为讲究，酿酒的水，必须是陵阳城太平镇南部上林村后山流出的山泉水，且需酿在太平镇上，不能去别处，否则，味道便不一样，酿成了之后方装坛拿到京城来售卖，且如今，西江北岸仅有两家专门的千山酿酒坊，其中一家，便是京城，奴才在下朝的时候，偶然听及朝中年轻的官员提及，因前段时日陵阳大水，淹了上林村，一度导致千山酿价贵，原本四两银子一坛酒，生生卖到了十两银子。”
　　张达说完了，看着惠帝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禁道：“这些，也只是老奴听着别处的人闲嗑唠罢了。”
　　惠帝道：“朕瞧着，你倒是喝过那酒水？”
　　张达面有赧色，立刻跪下来道：“奴才平日里就好睡前喝两口，请陛下恕罪。”
　　惠帝不甚在意：“朕怪你做什么，你去找一坛来，给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好酒，能让这样多的年轻人追捧。”
　　“陛下，不可，这……”
　　天子乃九五之尊之躯，怎么吃这些奴才们吃的东西。
　　“去！”惠帝强硬道。
　　没办法，张达只好立刻吩咐人去宫外带了一坛千山酿回来，惠帝原本也只是好奇，待尝了第一口之后，竟也为千山酿绵长细腻的口感感到惊喜。
　　“果然是好酒。”
　　张达眼皮一跳。
　　皇帝若是对某个东西表现出极大的喜欢，并非一件好事。
　　惠帝道：“是个有些本事的姑娘。”
　　惠帝像是在问人，又像在自言自语一般：“你说，他们来京城，当真是为了替死去的灾民伸冤，还是别有目的？”
　　张达自然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只站在一旁，垂首不言，恭敬地等待着惠帝的命令。
　　惠帝也同样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那一坛被他赞了好酒的千山酿，也仅仅喝了一小杯而已。
　　这时候，御书房外，有人匆匆来报：“陛下，康伯侯求见。”
　　惠帝皱了皱眉：“康伯侯？康伯侯许久不入宫，怎么进宫来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年过四旬的康伯侯进了御书房。
　　康伯侯蓝家曾经是敬宗皇帝时期，即先帝的父亲时候，一位贵妃的母族，那位贵妃颇得敬宗皇帝的宠爱，甚至死后还被追封皇后，蓝家本就是皇商，又有一位贵妃的女儿在当时，可谓风头无两。
　　而在先帝早期时候，北方发生过一次雪灾，当时的蓝家家主大力赈灾，几乎以一府之力，支撑了北方半数以上米粮的赈济，因此，被先帝封为康伯侯，当然，这侯爷，也是个有名无权的。
　　只是，蓝家被封侯之后，过了十来年，随着京城其余的商户，诸如顾家、姚家这样的大家族渐渐崛起，康伯侯府已难以维持一家独大的局面，倒是慢慢没落了下来，乃至今日，虽仍是名义上的侯府，家产也颇为丰厚，说是富可敌城也不为过，但却不如当年风光，便是如今的后辈，也平平无奇，无甚功名在身。
　　康伯侯虽有侯爷之名，但那也只是先帝感念他的义举封的一个封号罢了，平日根本不参与政事，若无皇帝传唤，自然也不会进宫，只每年年初朝廷开大朝会的时候才会进宫封赏。
　　虽都是侯爷，但与镇远侯这样的赫赫威名相比，则如泥蛙见鲲鹏。
　　与恩国公姚家这样的相比，又因为恩国公的妹妹乃如今的姚贵妃，也是不能相比，只是底蕴比恩国公府厚一些罢了。
　　“老臣参见陛下。”康伯侯如今已年过四十，生得心宽体胖，商人富态，得了允许之后，匆匆金殿，立刻向惠帝行礼。
　　“起来吧，康伯侯今日怎的有空进宫了？”惠帝面对朝臣的时候，大多数面色和蔼：“朕已许久不曾见过你，年初时候听说你腿脚不便，如今可还好？”
　　听到惠帝关怀的话，康伯侯几乎热泪盈眶，跪服在地：“多谢陛下挂念，老臣身子无碍，都是些旧年的老毛病了。”
　　“那便好。”惠帝道：“若是还抱恙，不如在宫中请个御医回去瞧瞧。”
　　康伯侯红着眼睛，有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而后才讲明了自己一番进宫的目的：“这几日，老臣虽深居家中，却也晓得外面发生的事情，尤其听闻，那位击登闻鼓的少年，极有可能与早年便离宫的敏乐公主有些关系，如今外边传言沸沸扬扬，老臣唯恐陛下为此烦忧，特进宫一趟。”
　　惠帝浑浊的老眼微眯，盯着康伯侯垂下的头颅，面上又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哦，康伯侯可是有不同的见解？”
　　康伯侯笑了笑：“回禀陛下，臣不敢有见解，只是，臣家中小儿，与如今翰林院的林编修为至交好友，林编修时常来康伯侯府做客，昨日登闻鼓之事后，林编修与犬子说起了那少年少女之事，老臣方知，原来那林编修，与他们甚为熟悉，尤其是那云家少女，少时还以兄妹相称，比邻而居。”
　　“林编修？”惠帝似乎认真地想了想，也想不起这么一号人
　　康伯侯便提醒道：“林编修名林志远，乃陵阳人士，太平镇上林村人，乃今年金科甲榜第四，是陛下点封的编修呢。”
　　惠帝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此人胸中有大才啊。”
　　说罢，惠帝又笑了：“陵阳倒是个人杰地灵之地，今年出了许多杰出的人物，你说，那林志远与云莞和萧扶疏皆非常熟悉？”
　　“正是，他们原本是同乡之人，年纪相仿，自是有所了解的，且据他与小儿所言，陵阳一带，关于那萧扶疏的传言，倒也有一些，臣想，如今外边流言漫天，不知谁真谁家，唯恐陛下为此忧心，有损龙体，不若找一他们的同乡之人，听听些言语，也好有所判断。”
　　“嗯，你说得没错，朕正愁陵阳天高路远，消息传递极为缓慢，康伯侯可是给朕渴中送水啊。”
　　康伯侯心内一喜，面上却恭敬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惠帝极为满意，又留康伯侯说了还一会儿话之后，才放人离开。
　　康伯侯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皇宫，面上还带着喜色。
　　待康伯侯离开御书房之后，惠帝的脸色才慢慢淡了下来，面上长带的宽容与和蔼，消失无踪：“康伯侯沉寂多年，这些年，心倒是便大了不少。”
　　张达默不作声，充当个隐形人。
　　惠帝便继续道：“朕记得，康伯侯夫人生了三子两女，皆无人在朝为官。”
　　张达垂着眼眸：“正是，康伯侯的嫡长子曾考了三次科举，皆未中举，如今依旧是个白身，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倒是不知晓，今年的科举，是否参加了。”
　　这话张达也只是说说罢了，像康伯侯这样的人家，长子参加科举若是中举了，在朝中必定会有消息，如今他和皇帝都不知道，要么便是没有参加科举，要么就是没有中举。
　　惠帝轻笑了一下：“康伯侯到了这一代，当真是不成气候啊，朕还记得，早些年，太子妃刚刚过世的时候，太子还曾向朕求娶过蓝家长女，哦，对了，那女娃名叫蓝玉雁，只是当时，蓝玉雁尚未及笄，这门亲事倒也不曾定下来，朕记得，蓝玉雁如今尚未许人家。”
　　张达道：“倒是不曾听闻康伯侯府的嫡长女与哪家的公子定过亲事。”
　　惠帝便道：“如今倒也没了消息，太子与皇后都不曾向朕提过此事了。”
　　惠帝眯眼想了想，“罢了，你着人去让林志远进宫，朕瞧一瞧这少年究竟如何，让康伯侯亲自引荐。”
　　身为上位者，惠帝除了对权势表现出极大的执念，不愿意别人分走半分，大多数时候，仍是一个精明的皇帝，甚至非常懂得抓住人心，康伯侯今日进宫的目的，他自然明晓，但是，大多数时候，对朝臣的这些心思，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康伯侯从宫中出来之后，便匆匆回府了。
　　林志远如今依旧尚在康伯侯府，他今年入仕之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与年纪相仿的康伯侯府的小公子蓝齐平相识，两人年纪相仿，一番交往下来，竟发现彼此性情相投，很快成为至交好友，在蓝齐平的相邀下，也曾多次来康伯侯府做客。
　　康伯侯一回府，便将林志远带去了书房，语重心长道：“我已经与陛下提及你乃陵阳城太平镇与上林村人士之事，以陛下对此事的看重，不久，必定宣你入宫，届时，你当如何做，才能引起陛下的青睐，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志远感激不尽：“多谢侯爷引荐之恩。”
　　康伯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可造之材，本侯帮你，是相信你的能力。”
　　林志远再次表示：“侯爷的恩德，在下不敢或忘。”
　　康伯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有你母亲的消息？”
　　林志远眼神黯淡：“至今不曾有消息。”
　　林志远考中进士之后，在朝为官，便想将母亲接到陵阳居住，不想在路上遇上了山贼，马车掉落悬崖之中，林母至今下落不明，而下落不明的，除了林母，还有执意要来京城看一看他的那位已经定了亲的未婚妻陈静姝。
　　几个月过去了，至今仍一点消息也没有，虽然后来也着人去山崖下查探过，却只见马车残骸和地上的血迹，不见人影。
　　或许，人已经被山中的尸体和野兽带走了，为此，林志远自责又失意，一度非常颓废。
　　最后还是蓝齐平看不下去了，将他带回府中客居，经常陪伴他，才让他慢慢恢复过来。
　　康伯侯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如何，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这样年轻，未来的路还很远呢。”
　　林志远感激道：“多谢侯爷劝慰。”
　　康伯侯摆了摆手：“去吧，回去等着好消息便是。”
　　林志远再次感谢了康伯侯之后，才出了书房，又去好友蓝齐平道别。
　　蓝齐平是蓝家幼子，闻言道：“你放心便是，林兄，你有大才，只是缺少了引荐的人，若是没有一点背景，实在难成大事，你放心，你我既然是好友，这个忙，我必定是帮你的。”
　　林志远笑道：“多谢蓝兄。”
　　“客气什么，我也不希望林兄的才华被埋没。”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之后，林志远才往前院去，出府回去等待惠帝的旨意。
　　他才刚刚走过一个月门，便听到走廊的拐角处，探出少女半个身子，蓝家十四芳龄的嫡二小姐头上的簪珠在清风中发出珠玉碰撞的清脆之声。
　　少女弯眸笑着，小声叫道：“林哥哥。”
　　林志远四下看了看，发现并无人注意自己，而后才皱了皱眉头，快步朝着墙角走过去，恭敬道：“二小姐怎的在此处？”
　　蓝玉灵是如今康伯侯夫人生的小女儿，也是蓝府唯二的嫡小姐，如今年方十四，正是活泼机灵的年岁。
　　自从林志远与蓝齐平相交之后，便时常来侯府走动，虽不至后院，但蓝玉灵也曾见过几次林志远，只觉得这位与三哥年纪一般大小的少年生得几位清秀，亦文采斐然，她还偷偷听到他对着府里的莲池做了一首诗，诗中有她的名字。
　　她便对这个人印象十分深刻，几次抖机灵让三哥答应自己一道与他们出门游玩，待林志远尤为亲近，林志远也将他当成妹妹一样怜爱。
　　蓝玉灵嘟了嘟嘴：“林哥哥，都与你说了，不要叫我二小姐，显得多生分，与三哥一般，叫我灵儿就好啦。”
　　林志远哑然，而后才温和笑道：“灵儿。”
　　蓝玉灵面上才露出开心的笑意：“林哥哥，你是不是要回去了，你何时再来府中做客？”
　　林志远一派谦谦君子：“若是三公子相邀，我自然会来的。”
　　蓝玉灵便不太满意道：“上次咱们和三哥一道出去玩，你曾答应为我做一只蝴蝶形状的纸鸢，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你也不曾给我，林哥哥，你说话不算话。”
　　林志远便温柔笑道：“是林哥哥的错，这些时日太忙，耽误了这件事，这几日天气颇好，秋风送爽，很适合出去放纸鸢，我这两日便将纸鸢做出来，再送来给你可好？”
　　蓝玉灵脸颊微红：“灵儿也不是要耽误林哥哥的事情，没关系的，迟几日送也可以，三哥说，林哥哥极会放纸鸢，若是若是下一次，林哥哥跟灵儿一道去放纸鸢，灵儿会更加高兴。”
　　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越发小，脸颊已经红了一片，也不等林志远回答，她大约是羞赧极了，胡乱往林志远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林哥哥，这是灵儿送你的礼物。”
　　而后便飞也快地跑开了，只余下转角处一片飞扬的裙角。
　　林志远愣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小巧可爱的荷包。
　　他握了握手，将荷包匆匆放进了袖袋之中，而后不禁低头笑了一下，才又匆匆出了康伯侯府。
　　林志远刚刚出来不久，还没有回到自己放府中，便在半道上碰上了宫中召见的旨意，只匆匆回府换了一身衣裳，便立刻进宫了。
　　
　　
第179章 皇帝召见
　　
　　“臣林志远参加陛下。”
　　“起来吧。”惠帝看着跪在阶下的林志远，记忆回到了当日殿试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策论，写得也是极好的，只是大抵是年纪太小，比不上甲榜前三的行文更为老辣，但他却是今年金科进士里前十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人，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
　　“朕听闻，你是陵阳人士，家住太平镇上林村。”
　　“回禀陛下，臣正是陵阳太平镇上林村人，自小便在上林村长大。”
　　惠帝点了点头：“前两日，太平镇有两位百姓上京，登上登闻鼓楼，击鼓鸣冤，所为便是桃花江堤坝崩溃，包括上林村在内的村庄被淹没一事，你既是上林村的乡民，可知此事？”
　　“臣知晓。”
　　“既然你也知晓，对此事，如何看？”
　　林志远恭敬道：“臣自小住在上林村，桃花江便在村后不远处，臣年纪小的时候，却是也曾去过桃花江玩耍，对堤坝那高高的泥土墙，非常熟悉，本次堤坝崩溃，亦在意料之外，臣得知村庄被淹没，心中感到非常沉痛，林家的祠堂，便建立在上林村内。”
　　宗庙被毁，祠堂被淹，是大事。
　　惠帝叹气，声音苍老道：“这是朕的过失。”
　　林志远立刻跪下，垂头道：“天灾难预测，又岂是陛下的罪过，便是有人之过，亦是修坝之人的过错，陛下爱民如子，五年前便大量拨款修复堤坝，为此，桃花江下游段百姓方能免受水灾之苦，过上好生活。”
　　惠帝闻言，盯着林志远看，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起来吧，上京击鼓的那两人，那位叫做云莞的姑娘，朕听闻，你与她关系匪浅。”
　　说起云莞，林志远的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回禀陛下，正是如此，微臣小时候与阿莞一道长大，时常串门，只是长大了，关系才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但微臣一直将她当成邻家的妹妹一般对待。”
　　“哦？既如此，你必定十分了解这位云莞。”
　　“秉性倒是知晓不少，阿莞性格原本乖巧听话，从不忤逆父母，只是前两年生了一场病，之后，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几番与微臣因为误会起了争执，关系这才渐渐疏远了，后来，借着酿酒发了家，便开始在镇上开了酒楼，买了铺子，做起了生意，今次她这般上京告状，实在在微臣的意料之外，只是，细想倒也在情理之中，阿莞如今性子尖锐，半点不肯吃亏，微臣只怕她性格偏激。”
　　“依你看，她为何愿意敢冒风险，上京告状？都说商人重利轻义，她便不害怕么？”
　　林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便道：“大抵是咽不下这口气，她的祖母被大水冲走，父亲失踪在大水之中，以她的脾气，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云家生意的根本便在上林村，酒窖和工坊皆被大水淹没，微臣想，以阿莞的脾气，必定是不能忍下这样的冤枉，更吃不下这样的亏，必定要争一口气的。”
　　惠帝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道：“依你看，她便没有别的目的？”
　　林志远似乎犹豫了许久，而后垂头：“臣不敢妄自猜测。”
　　“你只管说便是，便是猜测错了，朕也不会怪罪你，你既然如此了解她，想必非常懂得她做事的心思。”
　　林志远便垂着头道，“微臣斗胆，为名为利。”
　　惠帝沉默许久，而后才道：“你倒是大胆，她一个女子，如何为名为利？”
　　林志远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云莞并非一人来京，今次在殿上大出风头的，乃萧家长孙萧扶疏，两人如今已定了亲，不分彼此。”
　　惠帝笑了笑，“你的意思便是，那萧扶疏居心叵测？”
　　“臣不敢。”林志远赶紧道。
　　外间关于萧扶疏与敏乐公主的关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林志远自然也听说了，如今虽然不确定萧韫之到底是不是敏乐公主的孩子，先帝唯一的外孙，但他现下住在大长公主府，俨然已经得到大长公主的认可，不论最后调查结果如何，他都不能直言萧扶疏的不是。
　　所以，林志远垂着头道：“只是，萧扶疏在西江南岸，实在花名外在，为人年少轻狂，青楼薄幸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隐约已经传到江北，此乃人人皆知的事情，微臣只是不太相信他这般纨绔子弟，当真有朝一日能为百姓请命，若是拾痕公子今日上殿，恐怕无人不信服。”
　　想起当年那个惊才艳艳的少年公子，惠帝怅然一叹：“是啊，若是萧拾痕，哪里有今日这许多疑问。”
　　林志远垂眸不语。
　　惠帝笑了笑：“朕倒听说与顾家的小公子顾庭相交至深。”
　　林志远道：“正是，此事，陵阳城内人人知晓。”
　　“既如此，将你所知晓的，与朕说说。”
　　说罢，惠帝又道：“你尽管说，朕不治你的罪便是，今日之事，只有你我君臣二人知晓。”
　　林志远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妄言，他所知晓的关于萧韫之的事情，确实没有知晓的关于云莞的事情多，但萧家长孙萧扶疏不论在太平镇还是陵阳城，早年混世魔王、再长大一些，便花名在外、引得无数少女芳心暗许的事情，却是人人皆知的，尤其萧扶疏此人非常霸道，当街鞭打权贵与地痞流氓的事情也做过不少。
　　林志远便将陵阳城里传过的不少关于萧韫之的事情，都一一告知了惠帝。
　　惠帝听罢，含笑道：“依你所言，倒与京中诸多纨绔子弟，无甚区别。”
　　林志远便道：“萧家两位长孙，拾痕公子令人敬仰，微臣也意外，萧家长孙秉性竟然如此。”
　　惠帝不置可否：“依你所言，这萧扶疏混世魔王的性子，能做出这等击登闻鼓的事情，朕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林志远知道，话不必多，说到这里，惠帝已能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不当再多言了。
　　惠帝看了看底下站着的清秀青年，好好打量了林志远一番之后，“你与云莞和萧扶疏既是同乡，为何不替他们美言几句？”
　　林志远便正义凛然道：“臣虽与云莞一起长大，与两人是同乡，但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夸张之言，且臣是陛下的臣子，即便与萧扶疏和云莞同乡，断然不可能为同乡之谊，有所欺瞒。”
　　惠帝心中满意，一番浅短的交流，却也看到出来，这是个聪明人，至少他能让久不入宫的康伯侯亲自引荐，便可见些本事。
　　惠帝笑道：“萧扶疏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你既然是上林村之人，想必对这次桃花江堤坝崩溃之事情，也有自己的见解，依你看，朝廷该如何做？”
　　林志远克制住心中的激动，掷地有声道：“回禀陛下，臣认为，既然如今民间已大肆谈论此事，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必当提上日程，虽然如今已在修筑，但朝廷仍需有所举措以让受灾的百姓明晓陛下对臣民的爱戴之心。”
　　惠帝点了点头，眸中俨然有几分满意之色，林志远便继续道：“堤坝之案，既已在审查之中，务必要给民间一个交代，如今百姓对此事关注极大，若是不能明确结案，随着朝廷年年在各地皆有工程修筑，怕是难以取信于民。”
　　说到这里，林志远道：“微臣斗胆，写了一封折子，所言皆是微臣对于本次南方水灾以及对本次堤坝案的一些见解，请陛下过目。”
　　张达尽职尽责的将林志远的折子拿到惠帝的桌案上，惠帝打开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再抬眼看过去时，便只见林志远垂头站在殿中。
　　他一把将折子合上，道：“林志远接旨！”
　　“臣在！”
　　“尔乃陵阳人士，朕特钦定你，参与本次桃花江堤坝案，与大理寺卿孙尉迟一道，查探案件，纠察贪官，还死难百姓一个公道，届时，朕必定重重有赏。”
　　林志远满腔热忱，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朗声道：“微臣接旨。”
　　直到离开了御书房，林志远看起来平静的面上，眼神之中却已经难掩激动的心情。
　　审查桃花江堤坝案，是一件大难事。
　　因为其中牵涉了太多的人，还有各方势力交错其中，不说别的，便是太子，与这件事都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谁来审查这个案子，势必都会得罪朝中的官员，得罪太子。
　　但是，不论是牵涉太子，还是铭王，在林志远看来，陛下的意思最重要，陛下希望审理出什么样的结果，谁人应当如何，都需要仔细的衡量，一旦衡量不好，便会做错，届时，陛下、太子、重臣三方皆得罪，最后毁灭的，便是自己。
　　但对于周修文而言，这确实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如今弱冠之年，在翰林院担任编修，不知要担任到何时，方能出人头地，若是因为堤坝案而能站在陛下的面前，开出一条大路，即便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他依然会走。
　　如今朝中党派林立，但在林志远看来，不论是站太子还是站铭王，其实都不是明智之举，站在陛下的身边，才是最明智的道路。
　　如今林志远仍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自然无人关注惠帝召见了一个小编修的事情。
　　可萧韫之知晓这件事。
　　云莞几乎快要将林志远这个人忘记了，闻言还意外了一下：“皇帝召见林志远，怕是为了我们的事情。”
　　萧韫之却不太在意：“你我突然出现在京城，陛下自然急切想要知道你我的消息，康伯侯送上了一个林志远，无意于给皇帝雪中送炭。”
　　瞧着云莞皱眉的模样，萧韫之道：“莫急，他能说的，左不过是些陵阳城或者西江南岸的流言，云家的生意，堂堂正正，人人瞧在眼里，亦能查出来，林志远不足为惧。”
　　云莞皱了皱眉道：“虽然我也觉得此人不足畏惧，但林志远此人，对权势富贵极为偏执。”
　　“人一旦对某个东西非常看重，便有了弱点，若林志远当真是这样的人，此番去见陛下，未尝不能弄巧成拙，帮了我们。”
　　云莞疑惑地看着萧韫之：“为何？”
　　萧韫之长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陛下生性多疑，不会完全相信林志远的话，林志远越说我是个纨绔子弟、是个混世魔王，陛下便越发理所当然觉得我能做出击登闻鼓的事情，若林志远言辞过分，陛下自然也会怀疑他话语的真实与否，若是他不愿多言，康伯侯推荐了他，便是康伯侯的不是。”
　　云莞一想，不由得笑道：“扶疏公子当真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萧韫之道：“我拿捏别人的心做什么，只要我家阿莞的。”
　　云莞轻哼一声：“嘴滑！”但她不由得放心下来了，“林志远这人，我都差些忘记了。”
　　萧韫之咕哝道：“记着他做什么，忘了个一干二净才好。”
　　云莞回以一个无辜的笑，萧韫之便又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尖，低声道：“我就希望，阿莞只记得我一个人才好。”
　　云莞成功地脸颊发热了，轻咳一声，“我还得记得银子。”
　　萧韫之不由低笑：“小财迷。”
　　云莞轻哼一声，道：“不过，康伯侯亲自引荐的他，倒不知，他与康伯侯府怎的这般亲近。”
　　萧韫之自然也不晓得这个事，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改日问一问顾庭便知，京城这段时日发生了何事，寻他便知。”
　　两人正在这边说着话，大长公主忽然派人过来：“小公子，云姑娘，你们都在呢。”
　　云莞站起来：“嬷嬷，可是有事。”
　　“宫里派人来了，陛下宣召，让小公子进宫一趟，如今，公公还在前厅等待呢，大长公主让小公子准备准备。”
　　云莞一愣，“宫里派人来了。”
　　她转头看向萧韫之，却见萧韫之一派气定神闲：“有劳嬷嬷，我这就过去。”
　　嬷嬷点了点头，便向两人行礼告退了。
　　云莞转头看着萧韫之，萧韫之则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阿莞别急，陛下迟早会召见我，我进宫一趟。”
　　云莞自然也晓得这一点，事实上，她觉得，在萧韫之被大长公主带回府中的第二日，皇帝便该宣召萧韫之入宫了，等到今日，已让他意外，但宫中毕竟是是非之地，惠帝的心思也不好猜，具体萧韫之这一趟进宫如何，还不知晓，说心中不担忧，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么。
　　云莞目送着萧韫之离开公主府，大长公主亦轻叹了一声，云莞回头瞧过去，便见大长公主和蔼地笑了笑：“咱们回去吧。”
　　两刻钟之后，萧韫之站在御书房中，“草民萧韫之参见陛下。”
　　惠帝神态和蔼地看着萧韫之，“起来起来，朕宣你进宫，是想与你说说话，不必这样客气。”
　　
　　
第180章 大厦将倾，捐躯赴国
　　
　　惠帝带着萧韫之坐下，道：“虽然派人去南方查探之事没如此快回消息，但朕看到了敏乐的玉佩，与大长公主一般，已经认定你便是敏乐的孩子，之所以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给朝臣一个交代。”
　　惠帝这话，说得十分和蔼，此时的他，倒不像一个君王，而是像一个温和的长辈。
　　言罢，便带着萧韫之在御书房旁边的暖阁坐了下来。
　　“这两日，朕忙着，便没有宣你入宫说话，在大长公主府住得可还好？”惠帝关心地问萧韫之。
　　若是不知他骨子里的个性以及当年做下的事情，真让人相信，他便是一位慈和的长辈，因着见到多年未见的侄子，便十分的高兴。
　　萧韫之道：“劳陛下关心，一切都好。”
　　惠帝便笑道：“康宁姑姑当年便极为疼爱敏月，这三十年来，朕知道，康宁姑姑心里一直挂念着敏月，如今见到你，大约便能弥补心中的遗憾了，朕这个问题也着实多余。”
　　萧韫之便道：“大长公主待草民确实极好。”
　　惠帝便开始追忆起了往事：“敏月刚刚出生的时候，朕已经懂事了，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事情，便是敏月身子不太好，在她出宫居住之前，朕只见过他两三次，倒是记得，她小时候虽然体弱，却生得机灵可爱，人见人爱。”
　　“后来，她出宫居住，乃至离京，朕便再也未曾见过她，却一直记得，我朝还有这么一位公主的存在，二十年前，先帝驾崩，也不曾有任何敏乐公主的消息传回京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敏月已经……”
　　说到这里，惠帝叹了一声：“敏乐是先帝的孩子，先帝本就子嗣不多，朕也曾派人去找过敏乐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不想，原来她竟然嫁给了你父亲。”
　　惠帝的语气，颇为感叹：“到底是朕体察不足，你萧家在陵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朕竟然查不到，若是能早些查到你母亲的踪迹，也好早些让她回京修养。”
　　萧韫之便道：“母亲生前身子便不太好，一直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交流。”
　　惠帝道：“也难怪乎朕查不到任何东西，不过如今找到你，也是一丝安慰，先帝在天有灵，想必也是十分高兴的。”
　　萧韫之不置可否：“草民手中虽然有那块玉佩，陛下又如何肯定草民的母亲一定是先帝之女呢？”
　　惠帝瞧着萧韫之无所畏惧的神色，缓缓笑开了：“那块玉佩，确实是重要的物证，初时朕不觉得，但如今看你，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先帝的容貌，朕便越发确定。”
　　萧韫之便抿唇不语。
　　惠帝笑容很是和蔼：“你不必怀疑，从当日朕发现了玉佩，倒如今，朕瞧着你，初时虽有些惊讶与疑惑，却极快地接受了这件事，从容在大长公主府内住下。”
　　惠帝的话虽然和蔼，但却带着一丝令人轻意觉察的试探与怀疑。
　　为何萧韫之对敏乐公主之事表现得如此镇定，只能说，他心中对母亲的身世，已经有所怀疑了。
　　萧韫之自然知晓惠帝在想什么，无非是怀疑他早已知晓身世，却在这等时候入京，别有居心罢了。
　　“草民的父母，从未与草民说过任何外祖家中之事，对于母亲的来处，也从未告知，孩童时期，草民曾好奇问过，却无从得知，母亲却道，待草民长大，会告知一切，不想，草民十岁那年，父母便因病，相继离世，随着年长，明白许多事情，对母亲的来处，便有了些疑惑。”
　　这确然是萧韫之小的时候王氏对他说过的话。
　　惠帝听吧，若有所思，“你如今已经及冠，萧家便从未说过此事？”
　　萧韫之道：“草民心中虽然有疑惑，但既然父母不愿意告知，要么与外祖家的关系不太好，要么……”萧韫之顿了顿，继续道：“不论如何，父母终究是我的父母，母亲已为萧家妇，其余的，不提便不提，草民也没有必须探究的必要。”
　　这话倒也合乎情理，不论王氏的身份如何，萧韫之便是萧家的长孙，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惠帝也不知信不信萧韫之的话，沉吟了一下，道：“你倒是心宽。”
　　萧韫之道：“即便草民是帝女之子，仍旧是萧家子孙。”
　　惠帝看着萧韫之的洒脱模样，笑道：“朕听闻，你与顾家的小儿子顾庭很是交好。”
　　萧韫之便道：“草民五年前便与顾庭相识了，此事人人知晓。”
　　他这样直言不讳，正中惠帝的下怀。
　　“这次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你亲自上京来击鼓为百姓伸冤，但你年纪还小，不知此次牵扯的事情之大之广。”惠帝观察这萧韫之的反应，问道：“既然如此，你觉得如何做，才能为灾民们讨回一个公道？”
　　萧韫之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言辞凿凿，亦如当日在大殿上一般，半分不让：“草民希望的非常简单，纠察贪官，按照我朝律法，该罢官便罢官，该革职贬谪便革职贬谪，若是罪大恶极，该杀头便杀头，绝不可轻饶。”
　　惠帝摇了摇头，如同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毫无办法的无奈：“历朝历代，河道都是极易做文章的事情，此次涉及桃花江的堤坝，不知涉及多少人，若是按照你这般做法，朝臣百官，几乎不剩几个。”
　　萧韫之道：“便是因为律法太松，处罚太轻，他们才这般有恃无恐，明晓历朝历代，河道问题已成为朝臣贪腐的路径，才这般有恃无恐，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如今是桃花江三五万的百姓，他日便是别处三五十万的百姓！”
　　“胡言乱语！”惠帝斥责道：“这样的事情，怎可乱说？”
　　“草民实话实说，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若是雷声大，雨点小，该罚不罚，该杀不杀，草民便对不住在请命书押下了指印的上万百姓，不杀该杀之人，不若草民以死谢罪。”
　　惠帝脸色不虞：“你这是在威胁朕？”
　　“草民不敢。”萧韫之道。
　　“朕看你倒是什么都敢，在朕面前也这般大放厥词，不顾仪态。”
　　萧韫之不语，但少年面色沉毅，俨然还有不服之色，非常坚持自己的意见。
　　方才说起萧家的事情时，还是一派洒脱的模样，但如今说起贪官污吏之事，他便显得情绪很是激动，才像个年岁二十，血气方刚的少年，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也更像林志远口中，那个一言不合，便当街鞭打权贵的富家少年。
　　惠帝定定地看了萧韫之好一会儿，而后才轻轻笑了：“罢了，你这样愿意为了百姓请命的个性，也是极好的，倒是难得有人如你这般敢在朕的面前说这样的话。”
　　萧韫之道：“草民不知朝堂生存之道，只知圣人先师的话，为官者，以敬天爱民为本，先人有云，民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敬我能而敬我公，若是有朝一日，朝臣不为百姓着想，损毁的，是陛下在民间的威严，是东澜国的根本所在。”
　　少年意气风发，这番话说出来，着实打动人心。
　　惠帝已经太久不曾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怔怔然了起来。
　　“朕只当你是个富家少年，原来心中竟也有明月之心。”
　　萧韫之便凛然道：“草民生在太平盛世，若是盛世常在，草民自也愿意歌舞升平玩乐人间，可父母曾教育我，盛世太平可做人间逍遥客，若是大厦将危，便当捐躯赴国难，舍生取义！”
　　“好！”惠帝拍手道：“如此当是我东澜的好儿郎！”
　　这番会见，足足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惠帝先是问起了一些敏乐公主生前的事情，而后又大致问了一下萧韫之这些年在萧家的生活，甚至问及了萧家在陵阳城的处境如何。
　　能说的，萧韫之自然都说了，即便他不说，惠帝也能查到，只是，他的说辞，与周修文的略有些出入，但若仔细一想，却也觉得所谓出入，亦在情理之中。
　　直到过了午时，萧韫之才离开皇宫。
　　他出来御书房的时候，便瞧见旁边的宫道上走来一位衣着艳丽的宫妃，萧韫之无意多看，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径直往宫门去了。
　　来者是姚贵妃，她站在宫道上瞧了一会儿，便问及身边的宫女：“那少年，便是陛下所言的，极有可能是敏乐公主的孩子？”
　　“正是。”
　　姚贵妃轻笑了一声，不再言语，朝着御书房而去。
　　姚贵妃如今正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与皇后等一批早年便跟在惠帝身边的人相比，年轻了至少十岁。
　　加之她生得容貌极美，尚在闺阁的时候，便因容色姣好而十分有名，如今年过三十，风韵成熟，比一般的年纪小的女孩，更多了几分妩媚风情，因此深得惠帝的喜爱。
　　因此，她来御书房，只要惠帝不是在见朝臣，便能直接进入。
　　“臣妾参见陛下。”
　　惠帝亲自过来扶住她：“爱妃怎么过来了？”
　　“臣妾今日闲着无趣，便做了些小点心，拿过来给陛下尝尝。”姚贵妃娇娇笑着，笑意明媚，加上她穿着十分大胆，色彩也与其他崇尚素色的宫妃想必，更加艳丽，这等时候，更显妩媚。
　　惠帝笑得越发开心：“爱妃有心了，朕瞧瞧，是做了什么好点心。”
　　姚贵妃便让宫女将点心摆了出来，看着惠帝吃下了两块，夸赞了她的手艺之后，姚贵妃才好奇道：“臣妾方才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位年轻人，那人可是陛下前两日说的，敏乐公主的孩子。”
　　“哦？爱妃竟然碰上了萧扶疏？”
　　姚贵妃掩唇笑道：“宫道便这样大，臣妾来的时候便碰上了。”
　　惠帝便呵呵呵地笑了两声：“没错，便是他，爱妃觉得如何？”
　　姚贵妃若有所思道：“臣妾不曾仔细看过，但乍一眼看过去，倒是有几分嘉孝皇后年轻时候的身影。”
　　嘉孝皇后乃先帝的皇后，也就是敏乐公主的亲生母亲。
　　惠帝眯了眯眼：“是么？”
　　姚贵妃便道：“臣妾小时候有幸见过家嘉孝皇后几面，心中非常倾慕嘉孝皇后的气质，因此记忆深刻，瞧着那萧韫之，便蓦然想起了嘉孝皇后。”
　　惠帝便笑道：“是啊，朕也觉得，眉眼之中，有那么一两分钟相似之处。”
　　*
　　萧韫之离宫之后，并没有回大长公主府上。
　　而彼时，云莞也并不在府中。
　　她虽是来告状的，但在京城的活动却十分自由，萧韫之进宫没多久之后，她便也出门了。
　　先是去了一趟千山酿酒坊，大致了解了一些这一年多来酒坊在京城的经营状况，虽然每月都有相关的消息传回南方，但毕竟人不在京城，所知亦是有限的。
　　云莞给魏叔递上一个酒方子：“这是一个酿酒的方子，我寻思着以京城的气候，当是能酿出来的，魏叔便先按照我的这个方子准备准备材料，过两日我亲自过来，与大家一起酿酒。”
　　魏叔激动地接过：“唉！小东家尽管放心，我这就立刻着人去做。”
　　云莞笑道：“记得，要最好的材料，咱们酒坊不缺那点钱。”
　　“是！”
　　吩咐好了酒坊的事情，云莞取代了账房的位置，在账台前看了一会儿酒坊的经营状况，不想这一来，倒是引起了不少酒客的注意，一些人甚至过来，询问其了南方洪灾的事情，也有人言道对云莞敢去击登闻鼓的敬佩之意。
　　云莞无奈，深知不能再多待下去，应付完了几个人之后，便从酒坊的后院离开了。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她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云姑娘。”
　　云莞回头，便见站在几步之外的蓝衣女子正面色柔和地看着她。
　　鉴于常年做生意养成的对面孔的熟悉感，云莞几乎瞬间便认出来了，眼前这位便是一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康伯侯府的小姐蓝玉雁。
　　不过，此刻，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蓝玉雁带着蓝玉灵走上前来，“云姑娘，真是巧，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
　　云莞感叹道：“上次与蓝小姐见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没想到，一年之后，蓝小姐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蓝玉雁笑道：“我对云姑娘印象颇深，自然不会轻易忘记，何况这几日，坊间关于云姑娘的故事亦有不少。”
　　说着，蓝玉雁与云莞介绍：“这是家妹灵儿，灵儿，这是云姑娘，云姑娘应当比你年长一些，你可以叫她一声云姐姐。”
　　蓝玉灵从见到云莞的第一眼，眼神便不太和善，此时听到蓝玉雁的话，不由得嘀咕：“我才不要叫她姐姐。”
　　蓝玉缘低叱：“灵儿，不可无礼。”
　　“云姑娘，你别在意，灵儿年纪小了些。”
　　云莞笑了笑：“叫我云姑娘便好，这一声姐姐，当不得。”
　　蓝玉灵反驳道：“姐姐又冤枉我，我才不是不懂事。”
　　她眼神好奇地打量着云莞，带着几分倨傲：“这个人我知道，林哥哥说过，云姑娘是与他一道长大的邻家妹妹。”
　　云莞闻言，面色缓缓变淡，转头疑惑地看着蓝玉雁。
　　蓝玉雁面色也不太好，自家妹妹被母亲和家中兄长宠坏了，加上年纪小，又言语无状，在这大街上也张口闭口便是林志远，不由得低声提醒道：“灵儿，不可乱说话。”
　　蓝玉灵吐了吐舌头，轻哼了一声，蓝玉雁便笑着与云莞解释：“灵儿言语无状，还请云姑娘别放在心上，对了，既然难得见面，不若去前面的茶楼坐一坐如何？”
　　
　　
第181章 纨绔谢景
　　
　　云莞没有拒绝，与蓝玉雁在前面的茶楼，寻了个安静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方才蓝玉雁有意淡化蓝玉灵的话，待三人坐下之后，云莞却再次提了起来，“灵儿姑娘方才所言，便是如今的翰林院编修，林志远林编修吧？”
　　蓝玉雁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倒是蓝玉灵神色古怪地看着云莞：“正是林哥哥，他可厉害了，是今年金科进士里，甲榜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当日殿试的时候，还在金殿上，被陛下夸奖了呢，是年少成名。”
　　说起林志远，蓝玉灵便有说不完的话，神色得意地看着云莞：“我爹爹说，这次桃花江堤坝案，陛下钦定了林哥哥与大理寺一道审理，这是陛下看重林哥哥的才能。”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在此之前，可能还没有什么建树，却被皇帝钦点去处理一桩大理寺审理的案件。
　　云莞如今才知道这个消息，不由得心中疑惑，林志远见了惠帝一面之后，究竟如何让惠帝对他刮目相看？
　　她在这边分神色想着，蓝玉灵却一边说着，眼眸漾开一抹得意的笑意，那眼神看着云莞，便如同在跟她炫耀林志远有多好似的。
　　但说完了却发现云莞好似不怎么注意听自己的话，不由得气恼：“你听不听我说话呀！”
　　“灵儿！”
　　蓝玉雁终于忍不住，“别说了。”
　　蓝玉灵嘟了嘟嘴，闷声不应。
　　少女心事最易知，这小姑娘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说起林志远，便差不多将“我心悦他”这四个字宣之于口了。
　　只是，林志远不是与陈静姝订婚了么，还道考中科举便成婚，怎的现在还无缘无故多了个康伯侯府的“妹妹”？
　　或许，渣男体质，到哪里都是不变的？
　　云莞对林志远本来就没有感情，过了这么久，早就不将此人放在心上，自然能随意提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想到，林大人与康伯侯府的关系这样好。”
　　蓝玉雁面上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林大人与三哥是至交好友，时常来府中走动，府里的人才比较熟悉。”
　　云莞笑了笑，没再多言。
　　蓝玉雁暗示着蓝玉灵不许再多说，赶紧转移了话题道：“我很是佩服云姑娘的魄力与勇气，我朝还从未有任何女子如云姑娘这样，敢登上登闻鼓楼击鼓，毫不畏怯。”
　　云莞笑道：“上登闻鼓这种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好敬佩的，毕竟，击鼓所为之事，必定奇冤异惨，少一声鼓声，便能少一起冤惨之事。”
　　蓝玉雁听罢，若有所思，“云姑娘说的正是，是我想得太浅薄了。”
　　“对了，如今堤坝案在审理当中，云姑娘便会一直留在京城么，日后案子审结了，可会长留京城？”
　　云莞道：“案子还在审理之中，大理寺或随时会召唤我这个原告，我必定不会离开京城，至于日后的打算如何，还需走一遍算一步，蓝小姐为何如此问？”
　　蓝玉雁便温和笑道：“我自认与云姑娘非常投缘，想与云姑娘相交，做个朋友，便不免多问两句，既然如此，想必一两个月之内，云姑娘仍是会留在京城的，若是云姑娘遇上了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可以与玉雁说说，玉雁能帮上云姑娘的，必定会帮一把。”
　　面对蓝玉雁释放的善意，云莞笑了笑：“那我先多谢蓝小姐。”
　　“不必客气。”蓝玉雁友好道：“康伯侯府本就是京城的皇商，家底虽不如先帝时期，但在京城，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云莞含笑道：“有朝一日，若能与康伯侯府一道合作，我必定亲自上门。”
　　“如此，我便等着云姑娘。”
　　因为蓝玉灵的态度问题，蓝玉雁也没有留多久，只与云莞说了一会儿的话，便带着蓝玉灵离开。
　　云莞看着两姐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与蓝玉雁的接触并不多，从上一年第一次见面开始，加上这一次，也才总共有两次的次数。
　　云莞并不觉得自己是多心多疑之人，可从第一次见到蓝玉雁的时候，便能感觉到对方的示好之意，好像，蓝玉雁从第一次见到她，便知道她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可以做朋友一般。
　　她自觉没有这样大的人格魅力，但对蓝玉雁表现出来的示好，也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什么可能，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
　　云莞觉得自己今日的黄历，可能跟“巧遇”这两个字有些关联，这边，她才刚刚与蓝玉雁见过面，才离开茶楼没多久，便碰上了谢景。
　　谢景正与京城里的几个富贵子弟在街道上闲逛，眼尖一瞥便看到了云莞，当下便丢下了自己的“狐朋狗友”朝着云莞过来：“阿莞！”
　　这么熟悉的称呼，又陌生的声音。
　　云莞一回头瞧过去，便见谢景已经到跟前了。
　　她愣然了一下，谢景赶紧介绍道：“是我呀，谢景！阿莞你不认得我了？”
　　自然不会不认得，只是，谢景如今也不过十六七虽的模样，距离云莞一年前见人，相差有些大，至少，明显的一眼便能看得出来，人长高了不少。
　　她对谢景原本也不留意太多，只觉得是个并不那么纨绔的纨绔少年，后来知晓萧韫之与镇远侯府关系匪浅，此时面对谢景，便多留意了几分，“岂会不记得，镇远侯府的小公子，还是我这千山酿酒坊的常客。”
　　谢景面上一喜。
　　云莞便似笑非笑道：“只不过，我听酒坊的魏叔说，谢小公子半年结一次账，就是不晓得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的，这上半年的酒钱，账单还未结呢。”
　　说起这个，谢景脸色一僵：“这……误会误会！”
　　说罢，他便立刻将身上搜刮出来的两张银票全部给了云莞：“小爷是那种喝酒不结账的人么，唉呀，这不是前段时间我哥看得太紧，一时忘记了么，给你给你，现在立刻结给你。”
　　云莞笑了笑，将银票还给谢景：“谢公子还是着人拿去酒坊吧，也好让魏叔记账。”
　　就谢景与云莞说这两句话的功夫，谢景的几个朋友也赶了上来，见到云莞，也笑嘻嘻地问好，半点架子也没有，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连云莞都要怀疑，自己与这帮京城富贵子弟，到底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一般。
　　不过，都是与谢景一般大的少年，平日里虽然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但也不是什么恶霸之辈，只是为人顽劣了一些，说起话来，倒也算合得来。
　　云莞笑了笑：“多谢各位平日里惠顾千山酿的生意，我如今正在酿新酒，一个月后便能酿成，到时候，还请各位来赏光。”
　　“那一定啊，谢兄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云姑娘放心，到时候我们肯定去。”
　　“对对对，云姑娘尽管在京城居住下来，我家虽比不上谢兄家底丰厚，但也能说得上那么一两句话，如今你在京城居住，但凡有人找你麻烦，你便告诉我们。”
　　都是些热心的少年，大约也被坊间过分流传的那些云家被大水冲走的惨状给唬住了，个个在她面前，还都一副少年人初成长，个个想要做英雄的无畏模样。
　　云莞不觉失笑。
　　只谢景笑骂道：“去去去，阿莞若是有事，还需你们来帮忙，我谢府是做什么的？”
　　便有人跟着起哄了：“谢兄，你先过了你大哥那一关吧。”
　　谢景一哽，“我哥那么正直，肯定不会作壁上观！”
　　云莞含笑道：“多谢各位的好意，不过，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惨，南方的水灾是事实，数完灾民枉死也是事实，但有些传言言过其实了，我也能自己解决许多问题，多谢各位的好意，诸位自便，我要先回去了。”
　　“好说，如论如何，云姑娘若是遇上了麻烦，尽管与我们讲。”
　　“告辞告辞。”
　　云莞一说走，谢景便撇下自己的好友跟着上来了，“唉，阿莞等等我！”
　　最后只剩下他与云莞两个人，两人坦坦荡荡地走在大街上，谢景一路话便没有停过：“阿莞，你当真与萧扶疏定亲了？”
　　云莞扬了扬眉：“是啊。”
　　谢景便笑眯眯地道：“我听说萧扶疏在西江南岸的美名，几乎能与小爷在京城的美名想媲美。”
　　云莞缓缓笑道：“什么样的美名，我记得，谢小公子在京城的名号，可不是什么好名号。”
　　什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成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不是在青楼喝花酒，便是在酒楼听曲儿，京城都传遍了，镇远侯一代英雄，不成想，这小儿子这般没有正行，活生生被养成了一个不能扛枪，不能拿刀的纨绔，倒是脚下溜油的功夫十分了得。
　　谢景便笑眯眯地道：“听说萧扶疏逛遍了西江南岸六州十八城三十六座青楼，今日枕柳青青，明日便是刘莺莺陪伴，红粉知己无数，阿莞，你怎么与这样的人定亲，别等着日后你们成亲了，到时候给招回满院子的莺莺燕燕。”
　　云莞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景，少年生得意气风发，矜贵非常：“谢小公子，虽然你是我酒坊的常客，但咱们也没有多熟悉，你这突然跟我说这个，合适？”
　　谢景眼睛咕噜一转：“我这不是担心你被欺负么？”
　　云莞皮笑肉不笑，“多谢。”
　　还不等谢景说些一句什么，云莞便道：“不过，你跟我说这些，不怕下一刻萧扶疏突然出现，抽你一顿么？”
　　“他敢！我哥是谢晦！”
　　最主要的是，萧扶疏又不知道他说他坏话了。
　　云莞真诚奉劝：“他真的敢。”
　　云莞话音刚落，谢景便听见萧韫之幽幽的声音：“谢小公子不妨试试，看看我敢不敢将你打残了，再扔回去给小侯爷。”
　　谢景面上一笑一僵，脸色大变，一回头果然看到萧韫之站在几步开外，他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忙道一声：“哎哟，两位我有事，先走了。”而后便一溜烟跑开了，那脚底抹油一般的动作，直看得云莞目瞪口呆。
　　看来京城所言非虚啊。
　　萧韫之才刚从宫中出来，料定云莞必定出门了，便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直接出门找云莞去了。
　　萧韫之看着脚底抹油飞快跑走的人，脚下一踢，一颗小石头便掷往谢小公子的屁股上。
　　才跑出了三五丈远的谢小公子哎哟了一声，回头恶狠狠地道：“萧扶疏，你给小爷等着！”
　　萧韫之轻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些笑意，可见对谢景所为并不恼怒：“阿莞怎么跟谢景在一道？”
　　云莞眨了眨眼道：“方才从酒坊出来，碰上了康伯侯府的两位小姐，坐了一会儿，再出门便见到谢小公子了。”说到这里，云莞不由得低笑，与萧韫之道：“我瞧着那个谢晦分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先前所见，也是一个极为沉稳的人，怎么谢家的小公子，性子如此有趣。”
　　萧韫之弯了弯唇角：“谢家需要一个稳重的人便够了，这谢景，只是个京城纨绔罢了。”
　　云莞眨了眨眼，不再多言。
　　萧韫之午膳尚未用过，从宫中出来之后，便直接来找云莞了，刚好云莞也只是喝了一壶茶，两人便往顾家名下的一座酒楼，进了个雅间，订了几个菜。
　　萧韫之才问道：“阿莞与康伯侯府的两位小姐认识？”
　　云莞摇头：“不算认识，倒是上一年来京城开店，第一次见面罢了。”
　　说着，云莞便与萧韫之说起了上一年与蓝玉雁的第一次见面，不由得感叹道：“原来二哥在京城，还有这么一段奇遇。”
　　萧韫之不置可否，云莞道出了自己的疑惑，觉得蓝玉雁有意示好，不是她看不起自己，而是觉得一个康伯侯府的小姐，实在没必要。
　　末了，她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她不会看上二哥了吧！”
　　毕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能，何况听说蓝家的大小姐，如今年纪已十七，却没有许配人家。
　　萧韫之瞧着云莞瞪大的眼眸和生动的表情，实在觉得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顶：“不至于，拾痕看不上她。”
　　云莞：“哦。”
　　不过她很好奇，不免偏题问了一句：“那二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萧韫之扬眉道：“阿莞问这个做什么？”
　　云莞晃了晃脑袋：“日后给二哥瞧瞧姑娘呀。”
　　萧韫之失笑：“那阿莞大概要失望了，我瞧着拾痕这辈子，倒像是个不会成亲的。”
　　云莞：“……”
　　萧韫之道：“康伯侯到了这一代，已不甘落于人后，单看这次康伯侯进宫，便知晓，康伯侯府的野心仍是有点，蓝家的人，做事必有自己的目的，阿莞也不必担心，走着瞧便是，我家阿莞这样聪明，谁敢欺负？”
　　云莞闷声失笑：“我本来也不担心。”
　　“这次进宫如何，陛下可有对你如何？”
　　萧韫之不在意道：“试探试探罢了，不必担忧。”
　　云莞点了点头。
　　两人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公子便不请自来了。
　　
　　
第182章 萧扶疏绝非池中物
　　
　　顾公子半点也没有打扰萧韫之和云莞用膳的愧疚之感，顶着被萧韫之打出去的风险，一边心里忐忑，一边吃得津津有味，活像吃的不是自家酒楼的饭菜似的。
　　当然，此时的萧韫之也懒得理会他，便当做他不存在一般，该给云莞夹菜的仍是给云莞夹菜，两人旁若无人地小声说话，卿卿我我。
　　偏偏云莞又不是顾庭认识的那些动不动便害羞的大家闺秀，非常自然大方，看得在一旁的顾庭，吃着吃着，便觉得碗里的菜，它突然就不那么香了。
　　但他也不是无缘无故来的，食之无味地看着萧韫之与云莞吃完了一桌子的饭菜之后，才问道：“本公子听说，今日皇帝召你进宫了。”
　　萧韫之扬了扬眉。
　　顾庭便道：“看你安然无恙出宫，还有心情陪阿莞一道用膳，想必，皇帝对你这位突然出现的侄子，非常满意。”
　　萧韫之淡淡道：“有所需罢了。”
　　顾庭耸了耸肩，“最新消息，我陛下钦点了个人与大理寺一道审理这次的案子，你猜是谁。”
　　云莞毫不惊喜和疑惑的接口道：“林志远。”
　　顾庭：“……”
　　他不由得感叹一声：“这桃花江的案子，如今谁都知道，那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了谁便不讨好，谁审这案子，谁最后便成为众矢之的，这位林编修倒是好大的勇气，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这差事，你是自己争取来的呢。”
　　“阿莞啊阿莞，你说说，你们这太平镇的人，怎的都是这样勇猛的人，一个个往火坑里跳，你们俩去击了登闻鼓，上了金殿，状告当朝重臣，还有人赶不及往这案子的油锅里跳，就怕自己不兑一层皮。”
　　云莞笑眯眯地道：“富贵险中求啊。”
　　顾庭奇道：“我原本还不怎么注意这位林编修，如今不得不高看一眼，若是这个案子处理好了，他日便是一步登天了，若是处理不好，日后便是悬崖谷底，可我瞧着他这一股脑自己往里跳，总不是个蠢笨找死的，不过，他到底是谁的人呢，太子，还是铭王？”
　　萧韫之道：“难道不能是皇帝的人？”
　　顾庭一愣：“这位看起来，不像有这样大的野心。”
　　萧韫之道：“你顾公子看起来，也不像多么爱钱的人。”
　　顾庭：“……”
　　不，本公子很爱钱，非钱不可。
　　“不过你们如何知道的，京城的消息，知晓的竟然比本公子还早？”一顿无言之后，顾庭奇道。
　　按说，萧韫之在京城的消息网都是顾庭提供的，他也今日才知晓桃花江案子审理情况，知道都塞了哪一派的臣子进去，怎的萧韫之和云莞竟知晓得比他还早。
　　云莞便道：“方才在路上遇上了康伯侯府的两位小姐，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顾庭更奇了：“阿莞，你才来京城几日，连康伯侯府的小姐都已结交到了。”
　　云莞顿时一阵无语：“倒也不是，只是，康伯侯府的大小姐，表示很钦佩我敢去击登闻鼓，至于那位二小姐，大约是对谁芳心暗许了吧。”
　　顾庭：“……”
　　轻嗤了一声，他道：“说起康伯侯府的这位大小姐，那可有些稀奇，即便你才来京城几日，与她相交，细想也不为过。”
　　云莞一脸好奇：“什么稀奇事？”
　　顾庭便道：“原先呢，康伯侯府的这位大小姐，脾性并不是那么讨喜，据说，太子妃过世之后，太子曾有意想要娶她做第二位太子妃，两人似乎已有暗中往来，只是当时她尚未及笄，此事并没有定下来，总之，在京城闺秀之中，风评便不太好。”
　　云莞道：“看不出来啊，我两次与她见面，觉得她为人说话，很是得体。”
　　“这才是稀奇之处。”顾庭便道，“一个原本脾性非常不讨喜的姑娘，何以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事事周全，时时得体？”
　　说罢，顾庭一脸好奇地看着云莞：“这情况，倒是与阿莞你有些相似。”
　　云莞眨了眨眼，顾庭便继续道：“这位蓝大小姐，及笄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去了大半条命，只是，待她醒来，再修养一段时日，再出府之后，人便变了一个性子一般，脾性温和端庄，为人举止非常得体，原先她还能不顾他人的眼光公然与太子出双入对，但自醒来之后，不晓得用什么法子，竟然拒绝掉了太子的婚事，两人也渐行渐远，至如今，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
　　“而最主要的是，太子似乎也并不计较此事。”
　　云莞听着，若有所思，便听见顾庭幽幽道：“我听说阿莞亦是如此，你早年脾性并非如此大方，但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脾性却变了不少，且不说别的，你手里那些食材配方，许多皆是东澜国未曾有过的，像天上的福星附身了似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顾庭的话倒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感到非常奇怪罢了。
　　他这话一说完，便被萧韫之踢了一脚：“怎么说话呢。”
　　顾庭微微笑：“这不是好奇，云家的小福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云莞一脸无辜道：“我说了呀，我是天上的福星转世。”
　　顾庭：“……”
　　话回正题，他继续道：“不仅如此，蓝大小姐还渐渐修复了些从前便不太好的人情关系，不少人都说，她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脾性便变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
　　“倒也是奇事一件。”云莞幽幽道。
　　一个人，不可能就因为一场疾病、一次生死之难，便彻底改变自己的心性与处事的方式。或许一个人，在经历大变动之后，会想开，但也是一个过程，而不是这般彻底的改变。
　　除非……
　　除非有人跟自己一样，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云莞的想法很是大胆，毕竟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也不敢完全肯定，毕竟也不十分了解从前的蓝玉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她自己能重生这件事，便十分玄乎，若是身边也这样轻易再出现一个同样重生或者带着前世的记忆的人，也着实太诡异了。
　　压下心头的想法，云莞笑道：“顾公子知道得倒是挺多。”
　　面对云莞八卦的眼神，顾庭一哽：“你可别多想，本公子对蓝玉雁这样心思深沉之人，只敬而远之，康伯侯府是皇商，顾家的生意遍布东澜，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于像姚家、蓝家这样的商贾人家，知道对一些总是没错。”
　　云莞眼神无辜：“我也没多想呀，顾公子紧张什么。”
　　顾庭：“……”
　　要不是有萧扶疏在，他一定会打人的！
　　*
　　另一边，正被云莞等人说道的蓝玉雁，此刻已经带着蓝玉灵回到了康伯侯府。
　　她在面对云莞的时候，神色还十分和蔼，但是回府的一路上，脸色却不太好。
　　蓝玉灵与她做同一辆马车，早年她是不太害怕姐姐，可是这两年，姐姐不知为何，变了个性子似的，时不时便揪着她的一些错处来教训她，说道她，最主要的是，爹爹和母亲也非常听姐姐的话，让她有些害怕。
　　姐妹两人进了府，穿过前院，进了后院，蓝玉灵才上前揪住蓝玉雁的衣角：“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蓝玉雁脸色不太好，在院里的石桌上坐下了下来，语重心长道：“灵儿，你如今已经十四了，再过半年，便十五及笄，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与你说过多少次，在外头说话，当注意分寸，不可过于心直口快，不加思虑便将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可你看看你今日在外头都说了什么。”
　　蓝玉灵垂着头：“我也没说什么呀，反正云姑娘都认识林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蓝玉灵虽是认错，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的模样，蓝玉雁脸色越发不好：“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怎能随意这般，这般亲密地称呼别的男子？”
　　“林哥哥又不是外人！”蓝玉灵跺脚道。
　　她被蓝玉雁说道，脾气也上来了：“再说了，我本来也不喜欢那个云莞，姐姐总是这样，这也管我，那也管我！”
　　“我若是不管着你，你日后就会酿成大错！”
　　蓝玉灵觉得非常委屈，自从知道云莞是与林志远一道青梅竹马长大的人之后，她心里便不太喜欢云莞，总觉得他与林志远一道长大，便像是抢走了自己的什么东西一样。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每次林哥哥说起云莞，那样羡慕与怀念的样子，便让她觉得心里很是不欢喜。
　　姐妹两人争吵着，康伯侯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蓝玉灵红着眼睛跑过去：“爹爹，姐姐又说我。”
　　蓝玉雁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你再懂事一些，我又怎么会说你，你跟爹说说，你方才在外面都乱说了什么话？”
　　“我没有乱说话！”
　　蓝玉灵自知理亏，愤愤地跺了跺脚，便抹着眼泪跑开了：“爹爹和姐姐都欺负我！”
　　康伯侯无奈：“灵儿！”
　　可蓝玉灵已经哭着跑开了，他只能无奈地去问蓝玉雁：“灵儿又怎么了？”
　　蓝玉雁叹了一声，便将方才出门的事情，三言两语与康伯侯说了一遍，最后道：“爹，我看灵儿怕还是对那位林公子有了别的心思。”
　　康伯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哪里还能看不出来，闻言，眉头深深皱起：“就当下来说，林志远自然是配不上灵儿的，只是，我瞧着他是个聪明人，将来未必无所作为，若是将来他有所成就了，来求娶灵儿，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蓝玉雁笑了笑：“父亲似乎很是看好林志远。”
　　康伯侯笑而不语。
　　蓝玉雁倒也不反驳，三哥究竟如何会与林志远相识，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如今看出了林志远未来的潜力，确实也是父亲的眼光。
　　蓝玉雁便道：“或许吧，桃花江堤坝案这样不讨好的暗自，林公子却敢迎难而上，可见心中是有志向之人，不过，灵儿如今年纪也还小，再等两年也不晚。”
　　康伯侯也正有此意，只是瞧着大女儿这般平静地说起胞妹的婚嫁之事，不由得笑道：“雁儿说起灵儿的事情，倒是头头是道，倒是你，却不曾为自己做打算。”
　　说起这个事，康伯侯不仅怅然一叹：“你前两年还与太子，爹没想到，你如今竟然拒绝了太子的意思，还处理得如此好，不落人把柄。”
　　蓝玉雁眼眸低垂，唇角划过一抹一闪而逝的讥诮笑意，“父亲，太子并非良人，女儿从前年纪还小，许多事情，不懂得为自己，为将来，也为康伯侯府的未来考虑，才做事草率，做了许多让父亲和哥哥们为难的事情，险些酿成大错。”
　　想起女儿当年那场差点要了命的大病，康伯侯心里一阵唏嘘：“莫要说这些，无论如何，你也是康伯侯府的女儿。”
　　“不过，雁儿做的是对的，如今，桃花江堤坝一案牵扯诸多势力，太子便危在其中，为父看，陛下的态度，与一个多月之前相比，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是想要彻查此事，届时，太子怕是要自身难保啊。”
　　蓝玉雁点了点头，“父亲说得是，女儿从前年纪小，不会想事情，如今长大了，倒是慢慢看清了一些事情，女儿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子资质平庸，个性愚钝，出了这次的事情，将来的路能走多远，尚不可说。”
　　康伯侯听到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话，皱眉道：“不可胡言。”
　　蓝玉雁诚心认错：“是女儿失言了。”
　　但康伯侯看着如今这两年越发稳重的女儿，心中却非常满意。
　　这一代的康伯侯的男子，人人资质平庸，大儿子好不容易考中了举人，却次次参加会试皆落选，二儿子更是之乎者也说不出半句，剩下的三儿子，闲闲散散，康伯侯府没有一个能入朝为官的男儿，而如今，顾家、姚家这样的京城富商，崛起的速度如此之快，且不说恩国公府有一个贵妃出身的女儿，顾家更有一个本事不俗的小儿子，不到十年，康伯侯府若是再无所作为，怕是要彻底没落下去了。
　　那是他万万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但这两年，大女儿越发稳重，许多时候，面对许多事情，倒能提出比他还要周全的看法和建议，且往往效果极好。
　　如今的康伯侯，已经习惯了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主动找女儿询问与商议。
　　不过，听到方才女儿提及与云莞的见面，不由得皱眉道：“那位云莞，可是有何奇特之处？”
　　蓝玉雁笑道：“倒也不是何奇特之处，只是女儿瞧着他有些本事罢了，而且，她是萧扶疏的未婚妻子。”
　　康伯侯至今存在怀疑态度：“雁儿如今看事情已经能比爹想得长远，只是，爹仍是不太明白，那位萧扶疏，到底有何奇特之处，他当真是敏月公主的孩子？”
　　便是敏月公主的孩子，那也是先帝之女，是皇家外戚，空有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又能如何呢？
　　只怕在京城的处境，连康伯侯府半分都比不上。
　　蓝玉雁只道：“父亲只管相信女儿，萧扶疏绝非池中之物，一个太平镇上的富家少年，持万人请命书登上朝堂，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况且他还携敏月公主的玉佩而来，父亲相信，那块玉佩的出现，只是意外么？”
　　康伯侯府对那玉佩的出现自然持怀疑态度，“但他一个先帝公主的孩子，长在民间二十年，又能如何呢？”
　　蓝玉雁便只笑了笑：“父亲便等着看看吧，看女儿的猜想是否有错，萧家还有一位十五岁便成为当朝二十年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女儿瞧着，将来，这位大胆的萧公子，必定能成为朝中新贵，无人能触其锋芒。”
　　康伯侯便笑道：“既然雁儿都如此说了，爹便等着瞧瞧便是，如今的康伯侯府，也别无选择了，多押一个不需本钱的筹码，也无碍。”
　　说罢，他不禁感叹了一声：“可惜，我家雁儿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又有这般智慧，康伯侯府还有何愁？”
　　
　　
第183章 国舅王存安
　　
　　自萧韫之击登闻鼓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八日的时间，虽然惠帝已经下旨要审理这个案件，但是前期，光是由谁参与审理，便需要拉扯一番。
　　虽说由大理寺主审，最后皇帝会坐堂听审，下最后的判决，但前期提审、纠察、查账等事情，仍需各部人员参与，以求公正。
　　而半途加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志远，虽说是惠帝下旨加进来的一个人，但谁都知道，这位是今年的金科进士，出身便是个平民百姓，毫无背景，莫说别的只是协助审查的人不太满意加进来的这么一个人，便是大理寺卿孙尉迟也并不怎么满意。
　　一个毫无办案经验的人加入一起这样大的案件中，若是此人安份倒也好处理，若是不安分，甚至会让办案的过程更加艰难，孙尉迟都不敢确定，陛下这是何意。
　　但陛下亲自钦点进来的人，再不满意，也得忍着。
　　这般磨合了好几日，各方人马也争吵了好几日，终于拟定了一个大致的审理方案，桃花江堤坝案，才终于进入正式的审理之中。
　　而彼时，距离章可正被押入牢房，已将近十日。
　　朝中涉及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之事的官员，几乎都被提审了，而当时地方负责修筑桃花江堤坝的，便是济州府各个城池的官员，而主要的，是陵阳城的官员，但经五年之后，那些官员，要么已经致士，要么升迁提拔，调往别处，随着一道圣旨发下来，全部需从各地赶赴京城，接受大理寺的审查。
　　至于留在陵阳的相关文书，则需誊抄复本保留，将原本全部移送京城给大理寺审查。
　　大理寺的官员，这几日，可谓日日门庭若市，接受审查的官员，进进出出，各人面上也神色不一，有人战战兢兢进去，面如死灰地出来，有人坦坦荡荡进去，坦坦荡荡出来，自然，也有人进去了，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几日之后，提审的人，终于到了堤坝案中，除了章可正之外，最为重要的一个人——当年的河道总督，国舅王存安。
　　王存安乃当今皇后的胞兄，年近五十，为人长相儒雅，平日里总喜欢穿一身宽袖青衫，面对谁人，面色都非常和善，他不参与政事，无需上朝，也没有甚爱好，最喜欢的，便是前往京城梨园，点上一壶茶，听个小半日的戏，或养养鸟，钓钓鱼，生活十分闲适。
　　从萧韫之击鼓登殿开始，王家其实已经知道王存安被告的事情，但却表现出了极大的镇定，不为自己喊冤，亦不上书申诉自己的忠诚。
　　甚至，也不去找萧韫之的麻烦。
　　颇有一种，清者自清的清高之感，非常坦荡，根本不屑将萧韫之与云莞的“诬告”看在眼里一般。
　　因此，当大理寺卿孙尉迟将王存安请来大理寺的时候，王存安便坦坦荡荡地来了，如前面那几位大人一般，从如何开始接下惠帝的旨意，当上河道总督开始，一点一滴地讲述了自己当年治理桃花江的过程。
　　“当年之事，实在已经久远，孙大人若是叫我一点一滴，说出某时某刻的所有事情，如此，我是做不到的，不仅我做不到，我想，其余的诸位涉事的大人，自也做不到，但我王存安坦坦荡荡，河道的钱，不敢说一个铜板也没有拿走，但若说我贪污河道，这话，我便只当毛头小子不懂事的笑话罢了，孙大人只管查便是。”
　　王存安负手而站，一派闲适：“王家坦坦荡荡，对于这等诬告之言，原本也不想多费心思理会，多说无益，我只认证据，但是，王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家，谁也不能让我闷声吃了这个污蔑的亏，届时，也请孙大人给我王家一个交代，我能忍得了这般污蔑，但王家与宫里的皇后娘娘乃一脉相承，娘娘和太子，可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到最后，王存安语气多了几分适度的强硬。
　　孙尉迟道：“自然，如今案件还在审理之中，人人皆未定罪，但当年涉及的人员，亦人人皆有嫌疑，并非王国舅一人如此，今次请国舅过来，亦是按照案件审理的章程，询问一些事情。”
　　王存安：“当年的经过，我方才已经讲述清楚。”
　　便听得孙尉迟继续道：“既然国舅已经说明当年的事情，那么，本官还有些许疑惑，请国舅为本官答疑解惑。”
　　“孙大人请说。”
　　孙尉迟点了点头，淡声道：“请国舅回答本官一个问题，广德十五年腊月初八，距离桃花江堤坝修复的第一次款项到达陵阳城五个月之后，朝中再下发十三万两白银到达南方，国舅可还记得各州官府个城池的款项安排，究竟如何？”
　　王国舅从容道：“自然记得。”
　　孙尉迟眼里划过一抹极快的意外之色，手中已经自发提笔：“请王国舅详述。”
　　王存安镇定地将当时十二万两银子分发到情况，一一道出：“济州灾情修复所需最多，那十三万两白银，其中五万九千七百两便分发给济州，这五万九千七百两中，分拨给桃花江堤坝的，便有三万四千二百两，随州则分拨一万八千两，青州则有六千四百两……”
　　王存安一一道出了十三万两银子的分拨状况，十分清晰，每一笔银子的用款，去向都非常明白，甚至，他还能说出，分拨下去的银两，到了某个州府，在某一个河道的修筑上，到底用了多少，这些事情，好似昨日才刚刚发生过一般，他记得清清楚楚。
　　孙尉迟听罢，接着问道：“广德十六年三月，朝廷再下发二十三万两白银前往南方，其中，桃花江专款十一万七千三百两，王国舅可曾记得分配如何？”
　　“自然。”王存安再次从容道，而后，他又如先前一边，非常详细地说出了银子分配在各州府的具体状况。
　　孙尉迟一连问了当年南方堤坝修筑期间，朝廷分六次下发的治理河道的银子的使用状况，王国舅皆能详细地说出来。
　　“六批银子的发放状况皆已告知孙大人，孙大人可还有疑惑？”
　　孙尉迟的面色，从一开始便是麻木一般地冷肃，似乎未曾发生过什么变化，看着桌案上，根据王存安的供词，详细记载了三大页的纸张，深深看了一眼王存安，摇了摇头：“暂无。”
　　一直在旁，充当记录的林志远这时候看了看孙尉迟，又看了看王国舅，道：“下官有疑问。”
　　林志远这样的身份在王国舅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
　　且这人是惠帝钦定来查案的，说到底，便是惠帝对桃花江堤坝案的意思，默认了对王家的审查，王国舅更加看不上林志远，不说这是一个小小的编修，即便不是，也是一个毫无背景之人。
　　因此，即便自己是被提审的一方，面对林志远，王国舅依旧神色倨傲：“这位大人，请说。”
　　他这么说，连林志远的姓都不曾叫出口，便当做此人不存在一般，可谓是半点不将林志远看在眼里。
　　林志远紧了紧手中的笔杆，心中一抹哂笑极快而过，却问道：“当时的账目，可是国舅一一登记？”
　　王存安虽面色和蔼，但笑意深处的讥讽，却能被心思敏感的林志远看得出来。
　　只听王存安笑了一声：“我当时虽担任河道总督，但手下诸多事情，岂能事事亲力亲为，账目之事，自然是有专人记录，经我过目，方能下发与审批。”
　　王存安以为林志远想要知道，记账这般大事，他是否亲力亲为，想从政事处理上来做文章。
　　林志远顿了一下，便继续问道：“所以，银钱下发时候，并非由各个州府申报所需的银钱数目，而是由国舅决定给各个州府下发的银钱数目的数量？”
　　王存安又笑了一声：“林大人年纪轻轻，在政事方面毫无经验，大约不太明白河道的银钱下发的章程，各州府城池将河道的状况一一上书告知朝廷，朝廷方能决定，各州府给予多少银钱，若是任由个州府胡乱上报，朝廷便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有人想要钻空子，至于银钱发放的树木，岂是我能决定，自然是经由朝臣与陛下商议之后得出的结果，河道总督之职，为监督之务。”
　　“下官已明白，多谢王国舅指点，国舅可曾记得当年朝廷下发的文书的具体内容？”
　　王国舅一愣，只觉得林志远问的都写是可有可无的问题，倒像是为了在这场案件的审理中争得一席之地才开口问，但在他看来，这样的问题，显然经验不足：“这般久远的事情，已经过去五年多，我如何记得，大致内容自然人人皆晓得，你若让我一字一句的背出来，莫说我自己，便是林大人和孙大人自己都做不到，不过，朝廷下发的文书，满朝皆知，林大人问起这个，我不明白是何意。”
　　林志远垂眸道：“是下官想岔了。”
　　孙尉迟的目光，不由得往林志远的身上看。
　　审案多日以来，林志远便安安静静地跟随他，在旁边做一些文书与记录的工作，前些时候，也并非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并不太引人注意，但今次问及王国舅的问题，倒是比前几日多了些心思。
　　一个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所有账目的去向的人，却不记得当年朝廷下发的文书，这本身便是非常不合理的。
　　孙尉迟从未与林志远提及过自己提审王国舅的目的，但林志远却能明白，可见也并非是个泛泛之辈。
　　提审王国舅的时间，比前几位大人的时间都要长久一些，足足迟了半个多时辰，王国舅方从大理寺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如同进去时一般从容，似乎只是去大理寺会一会老友，而不是作为一个极为重要的案子的提审人一般。
　　大理寺中，王国舅离开后，林志远道：“孙大人，请让下官亲自核对以及查询国舅所言每一批银两的状况。”
　　孙尉迟深深地看着林志远，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柔弱的书生，但此刻的孙尉迟却有一种直觉，将来，林志远在朝中，或是极为总要的一个角色。
　　“王存安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来，想必当年的账目，已做得非常清晰明了。”
　　因此，从当年那样繁琐的账目中找出蛛丝马迹，没有一定的功底，极难做到。
　　“下官明白。”林志远道：“只要账目的确有问题，百秘终有一疏。”
　　孙尉迟抬手拍了拍林志远的肩头，点头：“如此也好，务必核查清楚，不得有误。”
　　“请大人放心，下官早些时候在翰林院担任编修，一日过遍百书，绝不敢有误。”
　　孙尉迟满意地点了点头。
　　*
　　王存安非常满意自己在大理寺的这一番表现。
　　对每一个问题，他自认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分毫不差，每一批银两都有了清晰的去处与用途，便不信，大理寺孙尉迟那老狐狸，还能揪出别的东西。
　　出了大理寺之后，他也不着急回府，反倒是极为散漫地在京城的大街上闲逛，打算去听梨园听个曲子。
　　云莞前两日在人间至味的酒窖酿了一批新酒，再过几日，便需要蒸馏提纯。
　　为此，她专门寻了京城里手艺最好的工匠，做了一批专门用于酒水蒸馏与提纯的工具。
　　只是，当下的人们酿酒几乎不用蒸馏工具，即便是最好的工匠，心中仍旧摸不准是否做出了云莞要求的模样，毕竟当日她拿着图纸来的时候，可谓千叮万嘱。
　　因此，应工匠的要求，今日她便带着七斗去查看了一番，花费了小半日的时间，这才回来。
　　她如今在京城，颇有些人气，因人长得喜人，前些日子又做了那样轰动的事情，如今走在集市上，几乎无人不知她便是云莞，一路走来，竟还有几位摊贩与她打招呼，大大的嗓门，在街道上显得尤为显眼。
　　“云姑娘！”
　　有人喊了云莞一声，几乎大半个街的人都回头去看了，云莞一回头，便瞧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原来是王掌柜啊。”
　　“云姑娘，我方才正去千山酿酒坊找你，魏老头说你出门了。”
　　云莞笑了笑：“方才有些事情需要出门一趟，王掌柜的找我，可是为了店铺之事？”
　　云莞上一年便有意将红颜坊的放到京城，红颜坊做的是精品，顾客正是京城这样的地方，她早便想先在京城开一间铺子试试水，如今上京一趟，自然要将这件事落实，这位王掌柜，便是其中一个即将转让店铺的掌柜，她想要从其手中买下铺子。
　　王掌柜喘着大气道：“正是为了此事，不过方才我家中来了消息，我需回去一趟，暂时无法与云姑娘商讨此事，咱们定一个时间，好好商讨一番如何？”
　　云莞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明日午时，我亲自去寻王掌柜。”
　　“好嘞，那我可等着云姑娘你来啦，这就先走了，云姑娘明日可得记得。”
　　王掌柜的来去匆匆，话说完，人已经走了几步远了，云莞应了下来，无奈失笑。
　　再转回头打算回酒坊的时候，却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青衫山宽袖的中年男子，正是王存安。
　　云莞没有见过王存安，但是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不知为何，心中便立刻想到了国舅，大约，太子与他的相貌，着实有三分相识之处。
　　王存安原本在闲逛，偶遇云莞，确实乃不期然之事。
　　此前，他也未曾见过云莞，但却知晓，京中横空出世的这一对少年男女，虽然他自信王家绝不会在本次的事情之中倒下，也不太将云莞与萧韫之放在眼里，但是，并不意味着王家当真对这两人，无动于衷。
　　账，总是要等着好算的时候，一道算了。
　　他瞧了云莞好一会儿，直至云莞看过来，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千山酿酒坊的云姑娘，就不知，云姑娘此次上京，究竟是来击鼓告状的，还是做生意的。”
　　七斗认得出来，这便是王国舅，得知云莞曾与萧韫之曾在金殿上怀疑王国舅贪污河道之事，不由得心中着急，却还是悄悄挡在了云莞的面前：“国舅爷。”
　　云莞总算确定了眼前此人的身份，微微一笑道：“王国舅。”
　　王存安扯了扯唇角：“可否请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第184章 争吵 铭王心思
　　
　　正好，云莞也想会一会这位王国舅。
　　当然，她一介小小的平民百姓，自然也无法拒绝当朝国舅的要求。
　　如果她只是一个上京告御状的，平平无奇的小老百姓，自然也不会去见什么王国舅，只希望大理寺早日将此人绳之以法，然则，她并不是。
　　她本身身在局中，并非局外之人。
　　所以，她点头应了下来。
　　“国舅爷相邀，莫敢不从。”
　　两人在就近的一个茶楼，选了一个雅间坐下来，七斗站在门外，战战兢兢。
　　他小东家和未来的姑爷一纸请命书，将国舅告上了金殿，双方分明已是死对头了，如今这番，实在让人感到担忧。
　　他一时忘记了自个儿小东家是个敢当街杀马，不让自己吃半点亏的姑娘，而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若不是害怕小东家一个人在这里吃亏，他是真想去大长公主府求救了。
　　然则，雅间里，场面却暂时没有七斗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王存安看着云莞一脸镇定的模样，心中便不是滋味：“我王家与姑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京城与陵阳相差千里，你我从未有过任何争斗仇怨，恕我不明白，云姑娘为何这般针对王家，不惜污蔑我贪污河道。”
　　王存安说这话的时候，模样便十分坦然，眼神里还流露出几分被误解和冤枉的愤怒，直直地看着云莞。
　　云莞定定地看了王存安好一会儿，这位看起来，眉目和善的男人，眼神深处，实则透着巨大的野心与贪婪，只是，被他闲散的性子和日常给掩藏了，教人难以觉察罢了。
　　云莞道：“国舅爷这话说得没有道理，江堤这样的大事，任何一个百姓，都可提出质疑，国舅既然是当年的河道总督，且不论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怀疑您，要求朝廷纠察以您为首的堤坝修筑案，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何以到了私人恩怨的地步？”
　　“何况，周所周知，如今桃花将堤坝修筑，确实存在诸多问题，案情还在审理之中，疑惑尚未解开，谁都还有嫌疑，并不止国舅一人。”
　　王存安被云莞这番话反驳得竟然一时无言：“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云莞似乎听不到王国舅语气里的讽刺一般，微微笑道：“国舅爷过奖了，云莞只是就事论事。”
　　此情此情，她这般微笑无所谓绝的模样，更容易激怒王国舅。
　　王存安心里也确实存了怒气：“你这般能说会道，不怪乎，一句话，便让陛下彻查桃花江堤坝之案，让朝臣被你牵着鼻子走。”
　　云莞闻言，神色无辜道：“国舅爷的意思是，云莞一介小小的民女，竟然能让陛下听从我的意思来做事，陛下要审查桃花江堤坝案，不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发现其中玄机，而是全靠我一个小小的民女，左右了陛下的意思？”
　　云莞说到这里，不由得捂住嘴巴，惊恐地看着王存安，“王国舅的意思，难道说陛下是昏君，而不是一个明君？”
　　这话要是从王存安的嘴里说出来，别说他今日能不能安然回到府中，便是王家都要受到牵连。
　　明知道云莞第故意的，但王存安仍是被激起了情绪，不由得重重地拍桌子：“你休要胡言乱语！”
　　云莞“吓得”跳起来，慌忙退到几步开外的距离，一脸惊恐地看着王存安：“国舅爷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么，您这样大的脾气，咱们这样特殊的原告与被告，哦，不，原告与嫌疑人的关系，一不小心，外面的人，可能就误会，您想对我这个原告做什么事情呢。”
　　这一下，更是刺激了王存安。
　　他修身养性养出来的闲散性子，此时消失得荡然无存，冷笑了一声，对着云莞道：“一介小丫头，你有何可有恃无恐，就凭借一个大长公主的救命之人？谁又晓得，你当日救下大长公主，到底是居心何在？原本我瞧着你是个平平无奇之人，如今看来，倒有几分本事，这般装模作样之态，也不知骗过了多少人！”
　　云莞并不介意王存安的话，看着王存安眼里一瞬间闪过的杀意，她便接口道：“说来，我也十分好奇呢，外边人都说，国舅爷修身养性，脾性极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可我今日一见，竟发现与传闻略有所差别，哎哟，果然是传言不可信呀，也不知王国舅这般闲散超然的模样，到底骗过了多少如我一般的人。”
　　“果然不知好歹！”王存安脸色阴沉。
　　云莞半点也不害怕：“国舅爷在我面前这般不收敛，便不怕我今日传出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有损国舅爷不争不抢，佛态超然的形象？”
　　王存安面色渐渐变淡：“我捏死你，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云莞被“吓得”花颜失色：“国舅爷要捏死我！”
　　她惊叫了一声，忙不迭跑出去，拉着七斗就跑：“快跑，国舅爷要捏死我们！”
　　七斗根本反应不过来，原本在门外就听到里边类似吵架一般的声音，这会儿更被吓得脑袋懵懵，无法思考，被云莞拉着往前跑。
　　王存安根本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狡猾的女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这样颠倒会费黑白，像个行事鲁莽的丫头，又像个狡猾的狐狸，让人根本无力招架。
　　云莞方才跳起来的时候，便往门边靠过去了，几步便能跑到门外去，待王存安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一边嚷着王国舅要捏死她一边往楼下跑。
　　王存安修身养性十几年，被云莞这般一闹腾，几乎破功，脸色黑得能低墨：“简直胡说八道！”
　　可他和云莞，终究没能跑出这个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的茶楼。
　　就在王存安怒吼出这一句，而云莞已经跑到楼下之后，一身便服的铭王，带着亲身随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伸手拦住云莞的去路，“云姑娘。”
　　云莞硬生生被拦下，见到东方洛，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不由得惊讶：“铭王殿下！”
　　东方洛笑了一声，目光放在从楼上下来，因为看到他，脸色微有变化的王存安身上：“王国舅。”
　　王存安又重新恢复了一派闲散温敦的模样，“铭王殿下。”
　　此时，被拦下的云莞，也只能安静地站在铭王的旁边。
　　东方洛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王国舅，眼神几番流转：“王国舅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与云姑娘在一处。”
　　七斗是最不清楚朝堂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这会儿见到一个被称为王的大人物，便知晓对方是比王国舅还要有权利一些的人，听闻东方洛这么一问，便立刻道：“王爷可要给我小东家做主！”
　　铭王来了兴趣：“哦，怎么回事，你来说说？”
　　七斗红着脖子，忐忑惧怕却又不甘示弱道：“国，国舅爷要捏死我小东家。”
　　七斗话一出来，王存安便立刻道：“胡说八道！”
　　七斗自然不满，“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王存安怒道：“简直无稽之谈！”他看着东方洛，似乎不屑与七斗计较一般：“满口谎言的小民，铭王难道要听这样的片面之词？”
　　东方洛面上带着笑意：“本王自然不会听片面之词，只是，云姑娘的身份比较特殊，是堤坝案的原告，而国舅爷的身份，亦比较特殊，父皇如今如此器重这个案子，云姑娘便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人证，不得有任何闪失。”
　　“铭王的意思，恕我不懂。”
　　太子与铭王是政敌，而太子背后的王家，与东方洛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铭王却转头看向七斗，神色和蔼道：“既然国舅不懂，不如让这小子来说说，方才怎么回事，来，你与本王说说。”
　　七斗看了一下云莞，又看了看东方洛，最后仍是鼓足了勇气道：“国舅在街上碰见了我家小东家，便让小东家来茶楼叙话，但不知为何，原本好好说话的，最后却吵了起来，草民在外头只听到了国舅爷大声怒斥的声音，而后小东家便跑出来了，国舅爷这是要杀人！”
　　“对，杀人灭口！”
　　铭王听罢，抬眼去看了一眼王存安，只见王存安脸色铁青：“简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要杀你的小东家做何？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云莞虽然是酒坊的小东家，但是论起年纪，比酒坊里任何一个人的年纪都小，才过了十四，大多数人家中若是有妹子大约也是她这般年纪，因此，即便云莞是这些人的小东家，但这些小伙计，仍旧会将她当成一个小妹妹来维护。
　　何况，因为这次桃花江案子，他们小东家差些便家破人亡了，这口气如何咽下去？
　　七斗这会儿也不害怕王国舅了，正要大声反驳，尚未开口时，却被云莞拦住了。
　　云莞直直看着王存安：“国舅爷敢说，您方才没有说过捏死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这样的话么？”
　　这话，王存安确实是说过的，他这会儿被云莞气得不轻，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那也是你故意激怒我随意出口的话！”
　　云莞道：“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情急之下的话，往往才是真心话，王国舅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要杀我，我岂会不怕？”
　　王存安修身养性出来的脾气早已因云莞的话绷不住，还不待他细想，便被云莞反驳道：“况且，国舅突然来质问我为何状告您，还污蔑我妖言惑众，让陛下去查案，小女子便十分不解，分明是陛下明察秋毫决定审理桃花江堤坝案，我反驳您言语有损笔下英明的形象，您倒认定了我是个骗子，后面便说捏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您能否认？”
　　云莞说的，没有一句话是错的，王国舅渐渐冷静下来，总算品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这云莞分名就是故意的，偏偏他一句也不能反驳。
　　铭王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国舅爷当真这样不敬父皇？”
　　人皇帝的儿子还在这里，王国舅当然不能承认这种话，手指着云莞道：“分明是这个丫头刺激得人一时言语无状，我岂会不敬陛下！”
　　“被刺激得言语无状，便可以说自己无罪无过，若是如此，人人言语无状，都能骂一句陛下？”云莞忍不住嘀咕道。
　　王存安脸色铁青：“我绝无此意，你莫要过度解读！”
　　云莞低声嘀咕道：“王国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说什么天子脚下不能目无王法，若非此地在京城，还不知国舅爷打算对我如何呢。”
　　王存安被气得说不出话，此时此刻，当真恨不得捏死云莞。
　　云莞自然觉察了王存安的杀气，却依旧神色无辜：“我一个小小的女子，不远千里来京告御状，原本不应该跟国舅爷您这样的涉事官员过多接触，以避嫌，但您请我叙话，我一个无亲无故，无人撑腰的小女子也不敢拒绝您，您这样颇有生活经验的人，怎么会被我几句话刺激了，我自认都是实话实说，有理有据猜测，不知怎么就刺激到您了？”
　　王国舅差些被云莞气得吐血，偏偏又无力反驳。
　　话到这里，云莞终于拿出当日在大殿上面对龙颜时候到气势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冷肃起来：“只是，我没想道，皇城脚下，天子脚下，竟然还能发生如此被告威胁原告的事情，云莞算是长了见识，等下，我立刻去找大理寺，问问孙尉迟大人，陛下曾说让大理寺维护我与萧扶疏的安全，这话可还算数？”
　　说完，云莞又站出来，拱手对东方洛道：“此事，可否请铭王代民女告知陛下？”
　　铭王颇为玩味地看着云莞：“自然，本王相信，父皇亦是非常关心此事。”
　　云莞只当看不到铭王的神色，点了点头：“多谢王爷。”
　　王存安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云莞，你休要太过分！”
　　云莞当然不会怕王存安，正义凛然道：“到底是谁过分，孙尉迟大人，还有陛下自有公断，我立刻去大理寺，王爷告辞。”
　　“云姑娘请便。”
　　云莞说完，便头也不转地往大理寺去了，王存安原本要追上去，却被铭王拦住了。
　　铭王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比太子年轻几岁，他原本出身低微，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比太子这样背后有皇后母族的皇子更有几分本事，平日里待人，面上也总带着几分笑意，此时淡淡一笑，对王国舅道：“容本王提醒一句，国舅如今还是涉案人员，这样随意接触那两位陵阳来的百姓，父皇若是知道了，大约会不太高兴，国舅觉得呢？”
　　王国舅这会儿渐渐冷静了下来：“铭王当真相信那个丫头的话？”
　　“本王信不信不要紧，关键是国舅是否说了，以及，您心里的想法到底如何。”
　　铭王说完，勾了勾唇角，不再多言。
　　王存安脸色愈沉，与铭王拱手告辞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且说云莞，说要去大理寺找孙尉迟，便当真从茶楼出来之后，便直奔大理寺，找上了孙尉迟，孙尉迟一听说王存安刚从大理寺出去便找上了云莞，神色越发凝肃：“云姑娘放心，此事本官必定如实告知陛下！”
　　云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麻烦孙大人了，我实在担心，我与萧扶疏的安危收到威胁。”
　　孙尉迟又宽慰了云莞两句，道一定会处理此事，云莞才离开了大理寺。
　　她刚刚走了一条巷子，便碰上了不知跟在她身后多久的萧韫之。
　　云莞一喜，急忙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萧韫之笑了笑：“瞧瞧我家阿莞可曾被人欺负了。”
　　云莞抿唇而笑。
　　萧韫之便道：“阿莞玩得可还开心？”
　　云莞轻哼一声：“我便看不太顺眼，凭什么王存安从大理寺出来，还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反正谁都知道，她胆子大过天，敢上金殿告御状，还会怕一个王存安么？
　　
　　
第185章 畏罪自杀
　　
　　萧韫之轻轻刮了下云莞的鼻尖：“他逍遥不了几日。”
　　云莞轻叹了一声。状似苦恼道：“我以为，王国舅修身养性十几年，怎么的，功夫也会非常深厚，只是没想到，这样简简单单的试探，便让他破了功，究竟是我太厉害，还是他太差劲呢？”
　　“自然是他太差劲。”萧韫之从善如流地接下口道。
　　云莞眨了眨眼。
　　萧韫之一边牵着云莞的手往前走，一边道：“王家到了老太爷那一代，原本也没出什么能人之辈，这位王国舅，原本也非常平庸，这些年能做到这般程度，也算是辛苦了。”
　　说着人家辛苦了，语气里的不屑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这样。”云莞仍旧疑惑：“既然如此，为何……”
　　她话没有说完，眼睛往天上瞥了一眼。
　　想问萧韫之，既然如此，皇帝为何还在忌惮王家。
　　萧韫之便解释道：“王家不在朝堂，但老爷子的影响力还在，况且，太子与王家的关系，实在也亲密了些，将来若是……陛下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何况，老爷子现下有意培养王家的长孙，那孩子年纪虽还小，若是趁着老爷子还在这几年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云莞道：“便是因为如此，王家借着在朝堂积累下来的影响力，即便退居幕后，却锋芒仍在，堤坝案才这般难有进展吧。”
　　萧韫之点头，而后却又安抚云莞道：“不过，阿莞也不必太过担心此事，今日王存安走了一趟大理寺，只要孙尉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王存安总能露出些破绽。”
　　云莞笑了笑，“但愿吧。”
　　两人走着一边说话一边走着，走过一个拐角之后，云莞才回头看了一眼：“方才谁在后边盯着我们？”
　　“东方洛的人。”
　　云莞皱眉：“我方才与东方洛见面了，就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之，而且，方才我与王存安在茶楼时，感觉有人在隔壁的雅间。”
　　萧韫之便道：“不必担心，陛下隐隐表露出对我的兴趣，铭王知道此次桃花江堤坝案之后，太子势力必定不如从前，明白陛下有意培养别的势力与他抗衡，不过想要试探试探罢了。”
　　云莞叹声道：“可我瞧着，铭王比太子聪明一些。”
　　萧韫之笑道：“太子生性愚钝，这些年，宫里靠皇后周全，宫外靠王家周全，便是笼络的大臣，都是王老爷子的门生故吏，算起来，也就仗着出身高贵一些的便宜，当真论起来，铭王倒更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可惜，就是身世不太好。
　　云莞对此很是疑惑。
　　萧韫之自然也不完全知道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当时陛下尚未登基，府中只有一个王妃，便是当今王后，铭王的母亲，是当时的王妃院子里一个洒扫的下等丫头。当时陛下只是个王爷，还是先帝的侄子，还需仰仗王家，对王家很是忌惮，后来登基之后，大约是想对王家有所表示，便将铭王的母亲提了妃子。”
　　云莞明白了，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受制于王家，待当上了皇帝便急切想摆脱王家的钳制，封一个有了儿子的下等丫头做妃子，不过是表个决心罢了。
　　皇后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可见，铭王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他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外援的皇子能做到这般程度，以至于形成如今与太子对峙的局面，可见本事与手段。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一个院子的后门，云莞还在想着铭王的事情：“如此说来，铭王可比太子强多了。”
　　萧韫之笑道：“这么说也不为过，好比这次桃花江堤坝案，铭王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太子一千。”
　　虽然那八百，与太子的一千“精兵”相比，实在可能只算个小卒。
　　云莞轻叹了一声，一转头发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咦？这是哪里？”
　　萧韫之勾了勾唇角：“让阿莞赚钱的好地方。”
　　*
　　就在云莞和王存安离开酒楼之后，铭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往楼上一个雅间。
　　里边，此时正坐着刑部尚书朱大人，以及侍郎孔言方，两人所在的位置，正好在方才云莞与王存安的雅间的旁边，云莞与王存安的话，几乎都让两人听见了。
　　如今整个刑部，十之七八几乎为铭王所用，两人是刑部的二把手，见到铭王，都恭敬地站起来：‘见过王爷。“
　　铭王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方才楼下的场景，两人自然也看见了，只是不太方便出来出来罢了，此时铭王一来，便将先前所听见的与王村安的话再说一遍，倒是与云莞和七斗说的，差别并不大。
　　朱大人道：“下官觉得，云莞此人，绝非一个十四岁小丫头的心性。”
　　东方洛笑道：“若只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岂敢不远千里击登闻鼓，上金殿，几句话便逼得满朝文武都要求父皇彻查桃花江堤坝案。”
　　这话方才王存安说过差不多的意思，如今两位大人着实不敢接铭王的话，铭王倒也不在意道：“再大胆，也只是个小丫头，仗的还是萧扶疏的势，不足为奇，这世上，胆子大的人，可多了去。”
　　孔言方却不太认同这样的话：“这个丫头，将来只怕是个麻烦啊。”
　　朱大人此前已经听过孔言方说过一番云莞如何如何不好的话，不由得笑道：“孔大人究竟怎么了，你似乎很是注意云莞那丫头，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小小年纪便接手家中生意，又岂会是胆小之人，但便是这样才显得不足为惧。”
　　孔言方有苦难言，只能微微笑道：“姑娘家太大胆，到底不是好事，如今她危及太子，连国舅都不放在眼里，怕将来更加有恃无恐。”
　　朱大人并不如此认为：“唉，孔大人多虑了，一个小丫头，有些小聪明罢了，如何成事，我瞧着那萧扶疏，才当多留意一些。”
　　孔言方苦笑难言。
　　铭王深看了孔言方一眼：“孔大人与云莞难道有私仇？”
　　从当日大殿上与云莞初次交锋，铭王便看出了两人不对付。
　　孔言方立刻道：“并无，只是此女戾气太重，下官实在担心。”
　　朱大人也道：“若无私仇，最好的办法便也是少接触，我记得孔大人也是陵阳人士，若是与那位云姑娘有何私仇，却是件难办的事情。”
　　孔言方立刻道：“并无，请大人放心，何况下官在京城一住十五年，十五年前，云莞大约还未出生，岂会有恩怨。”
　　铭王深看了孔言方一眼，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道：“如今，堤坝案已在审理中，刑部从旁协助，你们与王本说说，进展如何。”
　　这才是铭王此次出来的目的，两人立刻应道：“是。”
　　*
　　且说另一边，王存安回到了府中，便与王老爷子说了大理寺问话之事。
　　这才刚刚说完，年过七十的王老爷子便脸色一白，苍老的手，用力地捶打着桌子，发出砰砰砰的声音：“糊涂啊！”
　　王老爷子怒其不争地看着尚未明白过来的儿子，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似乎看到了王家未来昏暗无比的日子：“糊涂啊，你简直太糊涂了！”
　　“我王家要走到头了啊……”
　　王老爷子越说越悲痛，最后，急喘着大气，差些栽倒在地，还是王存安急忙将人扶住了：“父亲！”
　　王老爷子看着儿子仍旧不明所以的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王存安心中便只剩下焦急了，扶着王老爷子坐下来之后，才道：“儿子愚钝，父亲保重身子。”
　　王老爷子摇了摇头：“是我错了，你可知，孙尉迟为何要三次问你这样详细的问题。”
　　王存安愣了一下到：“孙尉迟只想对准当年的账目，儿子已经有所准备，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绝无差池，便是孙尉迟去查，也必定查不出来。”
　　“糊涂！”王老爷子斥责：“算清楚了账目，只需我们心中清楚，以做应对之策，可你怎能记得这样清楚？”
　　记得清楚还有错么？
　　王存安不明白。
　　王老爷子便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昨日早膳吃了什么，为父昨日穿的是哪一件衣裳？”
　　王存安愣愣然，自在大理寺做了一场自认为非常完美的辩解之后，兴奋的头脑，这会儿才渐渐冷静了下来，似乎明白了孙尉迟那几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便听的王老爷子道：“你是当年的河道总督，每一笔账目，虽然经由你过目而后才下发至于各州府城池，但你却并非算账之人，你怎可记得如此清楚，五年前的账目，你一笔不落地记下来，却不记得为父昨日穿了什么衣裳，更想不起自己昨日用过了什么早膳，五年啊，那么大一笔数目，你竟然每一笔，都分毫不差地记在心中，你为何要记下？”
　　“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王老爷子重重的地拍着桌子。
　　到了此时，王存安才终于反应过来，直到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孙尉迟那三个问题里的深意。
　　也怪不得才有了后来林志远再一番详细地询问，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实则已经漏洞百出，在他还在沾沾自喜的时候，实则已经成为别人的瓮中之鳖、案板上的鱼肉。
　　他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若非反复推敲，若非亲自处理，若非对账目有所图谋，还能为了什么？
　　“父，父亲……”
　　王存安脸色苍白，几乎站不住，内心兴奋了小半日之后，终于在此时被浇灭了一盆冷水。
　　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他跳进了孙尉迟挖好的陷阱之中，王存安只觉得脑袋嗡嗡，不知该如何是好，年过不惑的中年男人，此刻木木然地哭丧着脸：“父亲，我，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是我太糊涂了！”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王老爷子比王存安镇定许多：“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此事，你容为父好好想想，必定还有抢救之法。”
　　账册必定是已经做好账册的，这个数目，不论是当年留在个州府城池的案底，还是留存京城的文件，都是经过核实的，对准查找，必定查不到王家的身上。
　　这个历经两朝风雨的老人，想出了一个当机立断地法子：“补救已然来不及，如此，便只能将错就错。”
　　“请父亲明示。”
　　王老爷子浑浊的双眼，渐渐变得清明，定定地看着儿子，却一言不发。
　　王存安脸色越发沉着，“儿子知道该如何做了。”
　　突然这般变动，王存安几乎忘记了将遇上云莞，甚至与对方发生口角之争的事情告知王老爷子，再提及的时候，王老爷子轻叹了一声：“原本以为是两个寻常百姓，如今看来，这两人虽给我我们王家带来了灾难，却是非常勇气可嘉。”
　　说起这个，王存安便非常不满：“儿子看着，那丫头着实太伶牙俐齿！”
　　“是个聪慧之人，只是可惜了，这样的孩儿，不是我王家的子弟，而是我王家的敌人。”
　　王存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怕听到王老爷子这样的话，他还年轻的时候，老爷子便常说这样的话，恨他资质不如同龄少年，否则王家富贵权势，必定还能坚持至少五十年、一百年。
　　但是，长久的家族荣耀，让王老爷子即便觉得萧韫之与云莞两人勇气可嘉，心智非同常人，让他也仍旧是带着大家族长久的与生俱来的荣誉之感看待二人：“此二人，倒也不必担心，当务之急，当尽快处理。”
　　“是。”
　　这边，王家父子在谋划着消除孙尉迟的怀疑，而大理寺提审当年涉案之人的步子，也从未停下过，连着好几日，大理寺门口，官员进进出出，而决定主动去察王存安供词的林志远，也异常忙碌。
　　只是，堤坝案目前仍算事没有进展，因为当年涉事的大部分官员，要么守口如瓶，要么记忆不清，要么坦坦荡荡。
　　河堤之案，牵涉重重，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便能牵起一整个大案子，但大约是有所顾忌，因此，在提审的过程中，即便露出了破绽，却仍旧不算十分重要的线索，哪怕一些人本身便自己贪污其中，被纠察出来，却也暂时挖掘不出更深的信息。
　　却在此时，牢狱之中出事了——一夜之间，章可正暴毙狱中，一笔血书，畏罪自杀！
　　
　　
第186章 动刑 雨幕厮杀???
　　
　　一夜沉寂之后，是狱卒在第二日天尚未亮，换值的时候发现，章可正已经死在狱中。???人是自缢而亡，直接拿着腰带，吊死在狱中，唯地上铺张着白色的里衣，用血书写了自己在担任济州知府期间，贪污桃花江堤坝的银两九万两白银，同时，借着济州知府的便利，除却桃花江堤坝之外，还贪污济州所有河道的银两共计十六万两，两者加起来，一共二十五万两。???此前，孙尉迟已经多次提审过章可正，从那一日在朝堂上被下狱之后，章可正从未真正且明确地承认自己贪污过河道。???即便当日在金殿上，他因为云莞与萧韫之的出现，最后弄到那样难堪的局面，乃至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羊，不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不再保他，甚至他的岳父大人，也无能为力，但章可正深知，只要孙尉迟没有拿得出来足够强硬的证据，只要他死不认罪，这一顶贪污的帽子，便不会在他的头顶上扣严。???可如今，他竟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乃至在狱中，畏罪自杀。???可是，前一日，孙尉迟还亲自提审了章可正一回，他依旧沉默，拒不认罪。???如今他乍然在狱中死去，乃大事一件，连孙尉迟都不知该如何与惠帝交代。????因为章可正在狱中自杀，发现的第一时间，孙尉迟已带着人过来，他一来，便立刻有人道：“大人，昨日值守的狱卒，已全部关押起来，正在提审之中。”???“大人，章可正身上未出现任何伤痕，观面态，大约死于丑时至寅时之间，观神态，确实因自缢窒息而亡。”???如此，便也说明了，并不存在有人先将章可正杀害之后，再伪造他自缢而死的症状，章可正在死亡之前，是能意识到自己面临的状况，所处的困境。???“狱卒的换值时辰在寅时三刻，换值用时大约为一刻钟，章可正的牢房，虽在最深处，四周亦无人，若是被害，必定能会发出声音，外间岂会听不见，若不是被害，又何以突然有这样大的转变？”一位大理寺少卿道，“大人，此事必定有蹊跷，其中疑云重重，还需详细查探，询问狱卒昨夜情况方是。”???孙尉迟也正是这个意思，转头便吩咐方才说话的少卿负责审问昨夜守夜的狱卒，而他则需将此事，尽快告知陛下。???天亮之后，过了辰时，在大理寺上下都为章可正突然畏罪自杀而忙碌不已，早朝也因此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一则消息，几乎也并没有办法隐瞒住。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坊间。???如今，朝野最关注的便是桃花江堤坝案的审理状况，今年科举过后，距离下一次会试，还有两年时间，当下的读书人皆暂时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做准备，而近段时间，朝中暂时平静，唯有桃花江堤坝案，溅起了一片大水花，涟漪经久不消。???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堤坝案上，抽丝剥茧，甚至比大理寺还要积极。???因此，在惠帝在朝堂上闻此事大而发怒的时候，民间的声音，亦非常热烈。???茶馆酒楼里，汇聚的人群，十有七八，都在谈论此事。???“话说那章可正，据说先前从不肯认罪，怎的可能突然一夜之间，留下血书畏罪自杀。”???“呵！这样的事情，历史上、古书中、话本里，戏曲中，出现得可曾还少？”有人并不屑，嗤笑一声道：“若是咱们换一种方式，若是章可正便这般留下一份血书便畏罪自杀，承担下所有罪责，谁能受到最大的利益？”???话至此处，许多人都心照不宣，倒也不是谁知晓了谁是最大的利益者，而是这个案子，一层套一层，背后有人，且此人的势力非常大。???可亦有人忍不住，不由得拍掌大怒道：“皇城脚下，大理寺中，这般严防死守之地，若是还能被人伸了爪牙进去，胡作非为，东澜的朝堂官府，岂非一堵一击即碎的泥墙，日后，百姓再有冤屈，如何可沉冤昭雪！”???此话一出，可谓一呼百应，霎时间，义愤填膺，鞭挞问责的声音源源不断。???千山酿酒坊里的读书人更多，议论的声音自然也更大，云莞坐在楼上单独为她留出来的一个雅间里，听着外面议论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皱眉。???“没想到，章可正竟然就这般死去了，在这等敏感的时候，若说章可正乃畏罪自杀，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此话，但是……会是王家的人么？”???云莞看着坐在对面的萧韫之，眼里疑惑。???萧韫之摇了摇头：“孙尉迟极为重视此案，对章可正看管尤为严实，不允许外人监探，王家的嫌疑最大，但若是按理而论，手却未必能伸得如此长。”???云莞也陷入了迷惑之中。???易位而处，若她是王家，可能也会推出一个替罪羊，可理智分析，王家的手，伸到大理寺的牢房之中，实在有些难。???加上，还有一位严防死守的孙尉迟。???萧韫之眯了眯眼，幽幽道：“除非，大理寺原本便已经安插了对方的人。”???一个不知从什么时候便被培养的棋子，不怕死的棋子，只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做一件事，予以最后的一击。???云莞不由得心凉了。???*???因为章可正的死，惠帝在早朝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不仅仅源自他对大理寺的不满，让如此重要且关键的一个人，竟然这般死去，更为重要的是，他不相信章可正会畏罪自杀，那必定是有人的手，伸向了大理寺。???这个，要么是太子，要么是王家。
　　惠帝心知肚明，本次堤坝案，与王家脱不了关系，只是他从来没有证据罢了。???总之，不是他自己的人。????而大理寺一直以来，便是他的人。????如今，竟然还有人的手，不知不觉之中，又渗透进了他的势力之中，让他如何不气愤。???这怒气，比章可正死在狱中还要更大一些。???孙尉迟连连告罪，承诺必定尽快查清章可正死亡的真相，同时也加快堤坝案的审理进度。???此时，在惠帝为此大怒到时候，大理寺的刑房之中，鞭子抽打与凄惨的叫声，充斥着牢房。???可这叫声，却不是此前被关押在其中的犯人发出的，也不是先前抓捕的几个涉及了桃花江堤坝案，在第一轮的审理中便已经露出马脚的官员，而是，昨夜值守牢房的狱卒发出的。???昨夜值守之人，一共十五人，因为章可正之死，全部被抓捕了起来，经过第一轮的审理之后，一无所获。???值守之人表示，在换班的时候，未曾发现任何异常，原本负责审理值守狱卒的，是大理寺一位少卿，狱卒们说不出来夜间换班的时候章可正可有异样，或可否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再如何，这些狱卒也都是大理寺的人，相互都是同僚，他原本并不太想动刑。
　　但后来，林志远却来了，提出必须动刑。???因而才有了如今地牢里痛哭喊声遍地的场面。???林志远看着面容清秀，是个文弱的书生，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冰冷至极：“章可正绝不可能畏罪自杀，昨夜既然无人进来，便是尔等玩忽职守，或者有人监守自盗，既然不肯说，便吃些苦头，直到有人肯说为止。”???林志远本就不是大理寺的人，本无权动刑，有人实在受不了折磨：“你，你便是将我们折磨死，我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你不是大理寺之人，根本不无权审我们，啊！”???开口的人，是一个不知被抽了多少鞭子的狱卒，他这句话才刚刚说完，在林志远的示意下，一块铁烙便印上了他的肩头，男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响彻牢房。???林志远淡淡地开口道：“本官虽不是大理寺之人，却是陛下钦封的审理之人，但凡事关桃花江堤坝案，本官皆可过问。”???晦暗不明的牢房之中，林志远神色难辨。???他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别人瞧不起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不配如何。
　　人人皆看低他、皆可侮辱他，只因他无权无势，便轻易决定，他配不配如何。???配不配，唯有他自己能决定。???负责审理狱卒的大理寺少卿才刚刚上任一年多，力量不足，便是看着林志远这般折磨狱卒，都有些不舍：“林大人，如此动刑，是否不太合适？”???林志远转回头，神色冷然道：“大人，且不说章可正之死，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做了什么，便是玩忽职守，未能及时发现重要人犯自缢这等事情，也足以吃一顿苦头。”
　　大理寺少卿一时无言：“可是……”
　　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同僚啊。
　　林志远便意味深长地道：“大人过于心软了。”???说罢，他便转头道：“继续用刑，直到有人愿意说为止。”???待到孙尉迟下朝回来之后，才听说了林志远对狱卒用刑的事情。???待他再匆匆赶到牢房里看的时候，十几个狱卒，在长时间的折磨之中，几乎已经奄奄一息。???虽说动刑，在大理寺是最常见的事情，今日这般做，亦无可厚非，但孙尉迟脸色却非常不好，主张动刑的人，竟是林志远，而林志远，并不是他大理寺的人。???便是要动刑，便是这些人玩忽职守，未能及时发现章可正之死，要动大理寺的人，无论如何，也当知会他一声。???虽林志远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错，他是陛下钦定而来审理桃花江堤坝案的人员，确实有权利处理涉事之人。???顶着惠帝的压力，大理寺内部又是这样一团糟的局面，孙尉迟这口气提不上来，却也咽不下去的时候，林志远却给他拿来了一则厚厚的册子。???“孙大人，此乃下官根据王国舅此前提供的证词，亲自核验过的账本，虽尚未完全核验，只有桃花江堤坝账目的第一批款项，但已然发现，有所细微的差别，请孙大人过目。”???孙尉迟一时也忘记了林志远私自动刑惹来的不快，快速地拿过来，便细细翻看了起来。???林志远便道：“按照修筑的章程规矩、人数、所需，银两下拨，直接使用于桃花江堤坝的修筑，再结合当年人力物力，府衙账目状况，确实发现了不当之处，朝廷拨至城池的银两并非完全用于桃花江堤坝修筑，至少十之有三，不知去向。”???孙尉迟一条一条地看下来，脸色凝肃非常：“可曾反复计算？”???林志远点头：“已反复计算三次，还有一次，是与大理寺中计算的能手一起核算，结果皆是如此。”
　　林志远的计算，其实与当日萧韫之递交给惠帝看的账册可谓是同一个道理与计算方式，只是因为有了比较明细的细则，他的计算，比萧韫之道计算更为详细。???孙尉迟脸色沉沉：“如此，你继续照此方式，计算另外几批银两的使用状况，不止是桃花江的，整个南方堤坝的修筑，皆要计算清楚。”???林志远应了下来，待他离开之后，孙尉迟才重新想起方才对林志远的不满，只是瞧着手里做得非常详细的账目，还有此人的心性，孙尉迟的心情，非常复杂。???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翰林院编修，便已经有这样的手腕和心思，将来，还不知会如何。???而就在坊间对章可正之死议论纷纷的时候，经过东澜国最精良的仵作的验证，章可正真正的死亡原因，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结果——章可正自缢之前，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仵作在他的口鼻之中，发现了可致人昏迷的药物。
　　意思便是，章可正先是被人迷晕了，再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惠帝再次大怒，民间亦是一片哗然。????另一种不同的声音，也在悄悄出现——章可正之死如此非同寻常，显然是他杀而非自杀，显然有人故意为之，那么，如今若是有人对章可正下手，那么，下一刻又是谁呢？???与桃花江堤坝案相关的人员，是否有生命之险？???就在坊间的声音这般浩大的时候，萧韫之却悄悄离开了京城。???九月底，京城已经进入秋高气爽的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下了一场雨，时停时续，持续至今日。???此时正是黄昏之后，天边不见一丝残阳，但见浓云滚滚。????京城百里之外的一处树林之中，此时正在厮杀不断。???大雨哗啦啦的，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裳，空气与雨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一辆马车，车门紧紧关闭，在大雨之中，只见弱小伶仃，而马车周围，一道身影，手中软剑，挽出一道漂亮的剑花，与此同时，一道紫色的闪电，在西边的半空裂开，剑气震荡，几个黑衣人瞬时倒在了地上，但，仍旧有源源不断的人再次涌上来。???大雨淋湿了萧韫之全身，头顶上的草帽，雨水沿着帽檐滑下来，形成了一道水帘。???他的手臂，在厮杀中不小心划开了一个伤口，雨水冲刷下来，连着血水，很快又被冲掉。????看着冲上来的人，少年冷笑一声，长剑一提，便朝着七八个黑衣人再次扑了过去。???瞬时间，刀剑撞击的声音，惨烈痛苦的叫声，全部淹没在了黄昏的这场大雨之中。???直到一刻多钟之后，雨声未停，但厮杀已停???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萧韫之虽然看起来同样狼狈，但却脚步平稳，踏过黑衣人的尸体，一步一步朝着那马车走过去。???马车门打开，只见里面坐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至少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位家仆。???两人都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此时已经脸色苍白，俨然被外面的厮杀吓到了。???这是一位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时，在济州担任一城县令的郑大人，名为郑中理，多年前已经调任别处，为了本次桃花江堤坝案，朝廷特令他回京调查。????见到萧韫之打开了车门，郑中理脸色苍白：“少，少侠，不可杀我！”???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我若是杀你，何必杀了那些黑衣人。”???郑中理反应过来：“多谢少侠救命之恩！”???萧韫之没有闲情说这些，幽幽道：“郑大人也先别急着谢我，京城近在眼前，你却在这林子里招来杀身之祸，心中总该明白，究竟是何回事。”???郑中理眼神微闪：“本官不明白此话何意。”???萧韫之唇角勾着笑意，“郑大人不明白没关系，不过，您大概还不知道一个消息，章可正死了，便死在牢房里，名为承认了所有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的所有贪污之罪，而后一把腰带便吊死了在狱中，看起来是畏罪自杀，实际上究竟怎么死的，想必郑大人心中有数。”???萧韫之说完，郑中理脸色越发苍白。
　　萧韫之却一把关上了车门，只留下一声润朗的声音：“我会亲自护送郑大人回到京城，带你进宫面见陛下。”???说罢，一声大喝的声音，马车在雨幕之中，往京城疾驰而去。
　　
　　
第187章 敏乐公主遗像
　　
　　连续一日一夜的奔波之后，马车终于飞奔进入京城。
　　萧韫之直接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花发须白的郑中理踉踉跄跄地下了马车，一把跪在宫门口，伏地高呼：“微臣郑中理求见陛下，请陛下为微臣做主啊！”
　　一刻钟之后，郑中理被带至惠帝的面前，再过一刻钟，孙尉迟被宣召入宫。
　　而短时间之内，京城里来了一位京外官员，并在宫门口跪见皇帝的事情，也以极快的速度，在京城朝官之间传开。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王家人耳中。
　　郑中理乃当年济州下莘城的县令，莘城与陵阳城接壤，桃花江一段河流，便经过莘城，两座城池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当初修筑堤坝时，也需两城配合。
　　当年修筑河道时，郑中理便是其中一位非常关键的人物，按照当时而言，王家自认已经打点得非常好，郑中理的一位庶妹，便嫁给了王老爷子的一位门生，作为平妻，那门生的正妻常年生病，平妻实际上几乎取代了正妻的位置。
　　如此，郑中理与王家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多年过去，郑中理已不是一个小小的县官，时至今日，他的一个庶妹和王家的门生的关系，还不够维持某些微妙的平衡。
　　王家担心如今的郑中理会成为一个不确定因素，因此才想了个一了百了的办法。
　　只是没有想到，有人也盯上了郑中理，执意将他带来京城，这般与王家作对！
　　“父亲，据消息传来，护送郑中理回到陵阳城的，便是萧扶疏。”王存安咬牙切齿道。
　　从章可正死在牢狱之中，却引发了坊间关于下一个毙命的官员是谁的猜测开始，王存安的心便开始真正的慌起来了。
　　无形之中，似乎有一把手，在推动着坊间的声音与言论，朝着对王家不利的方向上推，无人能阻止。
　　王老爷子苍老的脸上，终于显示出明显的愤怒：“萧扶疏，又是这个萧扶疏，我王家到底与萧家何关，他要这般置我王家于死地！”
　　自然无人知道萧扶疏为何要这般做，王老爷子和王存安，更不可能明白。
　　王存安恨恨地道：“此人若非有所图谋，便是存心与我们作对！”
　　想了想，王存安眸中寒光一闪：“父亲，这个萧扶疏，会不会是陛下的一把刀？”
　　时至今日，惠帝仍想要动王家，而萧扶疏又在此时出现，王存安不得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王老爷子摇了摇头，他虽然愤怒，却比王存安看得明白，哪怕如今王家人丁稀薄，儿孙皆不成大器，可陛下已经不希望王家做三朝元老。
　　陛下年轻的时候便受制与王家，到了如今，依旧想要吐出这口气。
　　这是王家的命。
　　“父亲，接下来当如何做？”看着王老爷子沉默，王存安惴惴不安道。
　　王老爷子闭了闭眼，心中明白，他到了这般年纪，大约已经护不住王家了，“为父这几日想了许久，到了如今，只能将王家的损失，减少到最小。”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不甘：“陛下这是忌惮王家，王家的路，走到今日，已无法再继续往前。”
　　王存安大惊失色：“父亲！”
　　难道当真要认下当年的事情，让王家走上绝路？
　　不行，如此，王家的人，哪里还有命活下去，便是太子，也没有希望了！
　　王老爷子的眼里，露出坚毅的神色：“认？王家绝不可能认下此事，桃花江堤坝案，与王家，与你我父子，绝无一点干系。”老爷子坚毅的神色里带着一丝从容的讥诮：“太子与王家息息相关，若是王家当真贪污河道，太子被废，便成为板上钉钉之事，王家岂会做这等事情？”
　　王存安愣愣然，不明白老爷子究竟想要如何：“如此，还有他法？”
　　王老爷子哂笑了一声：“到了如今，陛下既然想要王家退出朝堂，我王家退出便是，静观其变，以退为进，你我皆当做不知外边风云变动，从今日开始，便当你我父子从不知晓，外间的火已经烧至家门前，坦坦荡荡即可。”
　　王老爷子转过头，定定地盯着儿子的脸庞，沉声道：“这把火，决不可引至太子的身上，你只需记住，王家从未有人贪污河道，若是有，你不知，我不知，那人，亦不是王家人。”
　　王存安在老爷子沉着的面庞中，缓缓明白过来，父亲所指的到底是何意，他怔怔然了好一会儿，眸色从震惊，到一点点的愧疚，最后，化为彻底的坚定，将目光投向了府中深处的一座院子。
　　郑中理一路请求入宫觐见皇帝，为求保命，一口气说出了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时，自己如何为王家敛财的事情。
　　甚至，交出了两封与王家来往的书信。
　　心中明确提出，郑中理如何将河道的银两，转到王家的口袋之中，行为让人无不愤怒。
　　惠帝大怒，当日傍晚，便下旨，将王家上下十七口，全部押入了大牢待审。
　　至始至终，王家老爷子都十分平静，太子听闻之后，却在第一时间入宫，想要为王家求情，但被皇后宫中赶来的人，急匆匆拦下了。
　　太子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不知是皇后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他劝住了，让他脸色惨白地回到了东宫。
　　铭王听闻消息之后，极为讽刺地笑了一声：“本王若是太子，这会儿必定不会赶着往上替王家求情，陛下摆明了想治治王家，太子如此做，只会让陛下更加愤怒。”
　　“所以，这便是王爷比太子更为聪明之处。”手下的谋士道。
　　铭王转头道：“本王倒听说，亲自送那郑中理回京的，是萧扶疏，有意思，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竟能想到此处，恐怕，连孙尉迟都想不到。”
　　而此时，被东方洛议论的萧韫之，还在宫中。
　　自从见了郑中理，听他讲过当年之事后，惠帝便发了好大一阵怒，直至将王家人下狱，仍未能消气。
　　而萧韫之，也并未被放出宫，这会儿，老皇帝脸上沉怒未消失，打量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萧韫之：“你怎么会跑到京城百里之外，如何想到郑中理会被刺杀？”
　　在惠帝看来，眼前的少年，胆子足够大，性子足够刚直，可若是心思太深，难以掌控，便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萧韫之坦然道：“章可正惨死狱中，既然有人能做出这样栽赃嫁祸的事情，郑中理必定也是下一个可当出手的对象，易位而处，我若是当年贪污堤坝的人，莘城县令郑中理，便是其中关键一人，因为，陵阳桃花江上游便是在莘城境内。”
　　萧韫之说得坦然，惠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一般道：“此次能好好地将郑中理带回来，是你的本事，朕相信你的初心，可别人未必肯相信，你这般轰轰动动，不知收敛，保不准，明日便有人参你一本，道你与郑中理合谋，要陷害王家。”
　　萧韫之道：“陛下也如此认为么？”
　　惠帝面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一些：“朕自然相信你，可朕相信你还不够，你需让别人也相信你才行。”
　　萧韫之便道：“别人信不信我，与我何干？大理寺将人调回来审查，却保护不了人，若非我去得及时，只怕郑中理这会儿早便埋尸荒野了，除非王家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否则，无人能说我栽赃陷害。”
　　“何况，郑中理交出的书信是事实，半路被暗杀亦是事实。”
　　“你啊你……”直到此刻，惠帝被郑中理与王家激发的怒气，似乎才慢慢消一般，面对萧韫之，显得无奈又无法：“罢了罢了，今次便算了，不过你身份特殊，也是本次案件的原告，这等事情，日后少参和一些，也好避嫌。”
　　萧韫之闷声，并没有应下来。
　　惠帝只好摆了摆手：“罢了，你也回去吧，瞧瞧这一身，再不回去，康宁姑姑便要进宫与朕要人了。”
　　萧韫之这才告退离开。
　　萧韫之从御书房出来之后，西边的天际，便只剩下最后一道霞光，整个皇宫，笼罩上了一层浅淡浅淡的暮色。
　　他从御书房出来，便见到御书房的门前，跪了一人，正是中宫皇后。
　　萧韫之淡淡的一眼瞥过去，皇后也刚好看过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韫之，却在抬头的一眼间，乍然愣了一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皇后自己都没有抓住，甚至感觉不到那一瞬间异样的直觉，直到萧韫之的从她身旁略过，皇后才回过神来。
　　彼时，萧韫之已经走远了。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皇后几乎也第一眼便认定了，这位便是近日搅得京城风云难安，也是让她的母族王家今日集体入狱的罪魁祸首。
　　想到此处，皇后的眼底，充满了怨恨的神色。
　　她绝对，绝对不允许，让这个人，毁了儿子的未来。
　　皇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跪在地上，等待惠帝的召见。
　　御书房里，萧韫之离开之后，惠帝久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张达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是一刻钟，还是更久的时间之后，才小声地提醒：“陛下，娘娘还跪在外面。”
　　惠帝这时候才恢复了神色，闻言轻哼了一声：“她是中宫之主，这样跪在御书房的外面，成何体统，让她回去。”
　　张达应了下来，亲自出了御书房给皇后传话。
　　皇后听罢，只愣愣了一会儿，“请公公告诉陛下，若王家当真有罪，臣妾愿意代王家惩罚，王家若是无罪，请陛下彻查此事。”
　　张达微微笑道：“娘娘，容奴才说句越矩的话，您虽出身王家，但您也是东澜的皇后，王家便是有罪，也不该惩罚您，朝中风声如此大，王家又深陷其中，您也当为陛下，为太子着想。”
　　张达说完，微微笑着，对旁边的人道：“还不快将皇后扶回去。”
　　皇后愣愣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却也没有坚持留下来跪罪，只是，比起方才跪在御书房门前的模样，更多了一丝绝望。
　　她知道，王家这次，真的完了。
　　皇后被人扶住，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后宫而去，脚步沉重，如同苍老了十岁一般。
　　但站在她背后的张达，却看不到她眼里的怨毒之色。
　　*
　　此时，萧韫之也走出了宫门。
　　云莞早先在城里传出郑中理跪宫门的时候，便知道萧韫之回来了。
　　她在大长公主府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萧韫之回来，直等到了王家举家下狱的消息，她便知道，萧韫之定是被惠帝留在了宫中。
　　她心中放心不下，便直接到宫门外等人，等到暮色四合，总算等到了一身黑衣的萧韫之，从宫门里出来。
　　云莞急忙跑过去，“萧扶疏！”
　　萧韫之原本面色不太好，出了宫门，见到云莞，脸色便缓和了下来：“阿莞。”
　　云莞上上下下打量着萧韫之：“可还好？”
　　萧韫之点了点头，宫门前不是说话的地方，只道：“无碍，先回去。”
　　云莞点头，两人正打算回去，不期然，听到宫门前的长道上，传来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两人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人驾马而来，直到距离宫门只有三丈远之地，才慢慢勒住了缰绳，马儿的脚步也跟着缓了下来。
　　即便那人背着夜色而来，身影几乎与暮色下的皇城融为一体，但萧韫之和云莞，几乎也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便是本该在南方赈灾的姚青山。
　　姚青山自然也看到两人了，不由得眸色复杂。
　　当日陵阳城发生了钦差被杀的案子，他一门心思投入此事之中，根本不曾发现，萧韫之和云莞暗中做的事情，两人竟然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拿到了上万灾民的请命书，再无声无息地前往京城，一纸罪状，将当年的济州知府和当朝国舅，皇后母族，告上了金殿。
　　之后，宫中密旨传往南方，陛下要他在南方萧家调查一人，他才知晓，萧韫之，或者说萧家，与先帝之女的联系。
　　郭敬山被杀的案子，至今仍找不到凶手。
　　姚青山看着萧韫之与云莞的神色非常复杂。
　　但两人却非常坦然，看到姚青山，云莞甚至还能弯眸微笑地打一声招呼：“柳大人。”
　　姚青山眸色沉沉，“云姑娘，萧公子，两位为何在此处？”
　　云莞便道：“方才萧扶疏进宫见了一趟陛下，我便在宫外等候。”
　　姚青山道：“两位的举动，倒让我大吃一惊。”
　　云莞笑了笑：“陵阳大坝崩溃，既然钦差不作为，折子不达天听，云莞也实在没有法子，只好亲自上京一趟，为我父老乡亲，讨回一个公道。”
　　“云姑娘和萧公子当真是为陵阳百姓而来？”姚青山定定地看着两人，问道。
　　云莞莞尔一笑：“若是姚大人当真为了陵阳百姓而去，今日便不会在京城或者宫门口见到我，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话实在犀利，姚青山抿唇不语。
　　云莞勾了勾唇角，并不在意，问道：“不知现下陵阳的灾情如何？”
　　姚青山眸色复杂地看着云莞：“如今已十月，云姑娘带领灾民种下的第二季粮食，已经丰收。”
　　云莞面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如此便好。”
　　“姚大人刚刚回京，便这般匆匆进宫，必定有要事向陛下汇报，我们便不打搅了，告辞。”
　　云莞和萧韫之正要离去，萧韫之却突然顿住了脚步，转回头瞧着姚青山问道：“对了，再问柳大人一句，我家祖父祖母身体可还安健？”
　　姚青山一顿，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韫之，却只对上萧韫之坦然的神色。
　　萧韫之显然已经知晓，他匆匆回京的目的何在。
　　姚青山道：“萧公子放心，尚好。”
　　萧韫之点了点头：“多谢。”
　　而后，两人没再与姚青山多言，径自离开，唯姚青山匆匆进宫。
　　惠帝已经接到姚青山回京的消息。
　　“臣姚青山不辱使命，已将事情调查清楚，带回萧家主母的物品，请陛下过目！”
　　姚青山进入御书房之后，直直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个长约三尺的盒子，呈交给惠帝。
　　惠帝面色有难得地凝重，“起来。”
　　三尺长盒打开，里边朱钗环佩皆有，皆是女子所用的之物。
　　惠帝的目光，却并不首先放在其上，而是，放在了其中一幅画卷之上。
　　画卷缓缓打开，其中一位少妇，描摹栩栩如生，眉眼沉静，为人温和，浅浅而笑。
　　旁边，画作的右边，书一行小字：“帝女敏乐，作于长宁三十年九月，念圣皇六十五诞辰。”
　　再打开另一幅画像，所画之人，与方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画作右边的小字，变成了：卿卿吾妻，帝女东方敏乐，作于广德三年腊月。
　　这是敏乐公主的遗像。
　　
　　
第188章 王家结局
　　
　　画像之中的敏乐公主，大约在双十年华。
　　长得极像先帝年轻的时候，眉眼几乎与嘉孝皇后一模一样，即便嘉孝皇后已经去世多年，但看到敏乐公主的画像，惠帝仍第一时间想起了嘉孝皇后。
　　而长宁三十年，是先帝在位的倒数第二年。
　　惠帝的目光，缓缓投放在第一张画像右侧那一行小字左下角的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那一枚小小的印章，图案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皇室为嫡子嫡女制作的印章，生来便有，标记特殊，他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也正是这一枚标记，彻底印证了敏乐公主的身份。
　　但，并不止于此。
　　姚青山将调查的结果告知惠帝：“微臣从萧家寻到了几份敏乐公主的遗像，据萧家上上下下所言，他们从未知晓主母王氏的身份。”
　　惠帝转回头看着姚青山，姚青山便继续道：“据调查得知，王氏于十一年前亡故，据知，她自嫁入萧家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而萧家长子萧鹤亦自小便有体弱之症，有得道高僧判定，夫妻两人为鸳鸯蝴蝶之命，不可长久，自王氏与萧家长子成婚之后，夫妻两人几乎不管理萧家之事，萧家诸事，皆由萧家二子萧理管理，内院由萧二夫人当家，成婚三年之后，生下长孙，便是萧扶疏，而后，再生育一女，取名萧绾，却在夫妻二人病逝之后，萧绾于六岁，死于病疫，长房唯留下萧扶疏一人，深得萧家老爷子、老夫人的宠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
　　惠帝听完之后，心中有怀疑：“萧家当真不知敏乐的身份？”
　　姚青山肯定道：“据臣了解，不知。”
　　他详细述说自己的调查过程：“微臣曾寻到曾在萧家做事的老人，提及此事，只道，敏乐公主与萧鹤识于行游之中，此后，敏乐公主带着六名随从护卫于陵阳定居，敏乐公主定居陵阳之后，双方交往愈深，最后定亲，不止萧家，便是陵阳一带，也无从听闻过敏乐公主的身份，萧家上下皆以为，敏乐公主为权富之女，家道中落之后才独居。”
　　“据调查，萧家上下，唯有萧鹤知晓敏乐公主的真实身份，夫妻两人遗留在萧家的手记有只言片语提及，另有敏乐公主遗留嘉孝皇后所赠遗物为证。”
　　长长的箱子里，放了不少东西，惠帝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也确实证实了萧韫之的母亲，便是先帝最小的、离宫多年女儿——敏乐公主。
　　作为敏乐公主的孩子，那么，萧韫之便是先帝唯一的外孙。
　　在辈分上，是他的侄子。
　　惠帝在见到那一枚玉佩的时候，其实已算是认定了萧韫之的身份，如今说起来也并不意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萧家，据姚青山调查的结果，若是说萧家上上下下皆不知敏乐公主真正的身份，也不足为奇，若是知晓，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无动于衷，否则，光是娶了帝女，便足够萧家水涨船高，不至于时至今日，也只是陵阳一个有些底蕴的富贵人家而已。
　　借着先帝唯一的驸马的身份，封个郡王都是绰绰有余的。
　　而敏乐公主离宫多年，一直无声无息，想来也不会刻意暴露身份。
　　姚青山说完之后，便只见惠帝不言不语，只目光久久地留在那箱子里的东西之上。
　　如此，他便也沉默地等在下边，不再说话。
　　良久之后，只听得惠帝轻叹了一声，合上了盒子，道：“依你看，那萧扶疏，到底是何等心性的人。”
　　姚青山的见识与目光，绝非是林志远那样过分关注自身而对他人存在偏见的，他能置身局外，以更为客观的眼光，或者，以自小便形成的见识，看待陵阳百姓眼中的萧韫之。
　　所以，比起林志远对惠帝的述说，姚青山的评价更为客观：“既是个纨绔公子，却也潇潇君子，绝非凡俗之辈。”
　　“哦？”惠帝来了几分兴趣：“青山的眼光不一般，朕可从未从你口中听到对同龄人这般高的评价。”
　　姚青山道：“微臣实话实说，不敢有所偏颇，萧扶疏乃萧家长孙，自小便深得宠爱，行事随心所欲，洒然随性，看似纨绔，也曾作出一掷千金的荒唐之事，亦有混世魔王之名，曾搅弄得陵阳城鸡鸣狗跳，小儿夜哭，但百姓言谈之中的萧家长孙，却更是一个路见不平必定出手的人物，陵阳一带的人，受惠于萧韫之与萧家，不计其数，陵阳城、尤其是太平镇上恶霸便不知被他教训几多，坊间亦多有传言，只此人行事过于随性洒脱，离经叛道罢了。”
　　说着，姚青山甚至与惠帝说起了萧韫之曾经教训过多少真正的纨绔子弟。
　　最后道：“微臣斗胆，萧韫之倘若只是一个富家纨绔子，绝无法作出收万人血书，直上金殿之事。”
　　这话，惠帝是认可的，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你说的倒是没错。”
　　他似是感叹，似是怅然：“萧扶疏啊萧扶疏，到底是先帝唯一的外孙，萧家能养出萧拾痕这样的少年天才，又岂会将长孙养成一个废物。”
　　姚青山垂头不语。
　　惠帝便不再问萧扶疏与萧家的事情：“郭敬山之死，可查出了结果？”
　　姚青山当即跪下来：“微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郭敬山之死，至今也没有任何消息，已经一个多月了，几乎已经认定，他是被江湖侠义之士刺杀而死。
　　但姚青山是不相信的，只是，他没有任何头绪，也找不到突破口。
　　郭敬山本是惠帝的人，只是此人虽然听话，却实在不知变通，他虽可惜郭敬山之死，但事情过了如此之久，如今心中便知剩下一丝因为自己的臣子被刺杀的愤怒，其余不见情绪。
　　他摆了摆手：“你起来吧，朕怪罪你做什么，既然回来了，便与大理寺一道去查桃花江堤坝案，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陵阳，一起去查查也好。”
　　顿了顿，惠帝又道：“堤坝案涉及当年朝廷拨款之事，朝廷的银两，还从户部出来，你既是户部侍郎，便多上点心。”
　　“微臣接旨。”姚青山应道。
　　惠帝摆了摆手，看了一眼窗外，道：“趁着宫门未关，去瞧瞧你姑姑去，她许久不曾见你，这段时间，正念叨着呢。”
　　“是。”姚青山应了下来，而后便退出去了。
　　唯有惠帝，依旧留在御书房，对着一箱子敏乐公主的遗物，沉默半晌。
　　大约一刻钟之后，他才道：“张达！”
　　“奴才在！”
　　“传朕旨意至陵阳萧家。”
　　*
　　萧韫之和云莞本想悄悄回到公主府，不惊扰大长公主，但奈何两人回来的时候，大长公主已在等着两人。
　　见到萧韫之这般回来，竟然也不说什么，只像个慈爱的祖母一般，召集府中大夫为萧韫之查看身子，待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又是一阵心疼。
　　大长公主虽一阵念叨，却从未说过萧韫之半句不是，更不问萧韫之去做了什么，哪怕云莞与萧韫之都觉得，这位聪明的大长公主，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直到嘱咐了萧韫之好好修养之后，大长公主才叹了一声，离开了萧韫之的院子。
　　云莞看着大长公主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意思，不由得抿唇失笑。
　　云莞倒也没有念叨着萧韫之，只是，两人不由得想起了今夜看到姚青山，云莞道：“想来，陛下是密令姚青山调查敏乐公主之事。”
　　萧韫之并不十分在意：“除了姚青山，目前便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云莞道：“陛下接下来大概会如何做呢？”
　　“下旨，册封萧家。”
　　云莞皱眉。
　　萧韫之便道：“陛下登基之后，先帝的孩子，一个也没有，死的死，伤的伤，后来也不乏他剪除异己做的祸害之事，但也留下了些不太好的名声，母亲是先帝唯一的孩子，离宫多年，若是大肆册封一番，争个名声，以示仁慈，何乐而不为？”
　　“也是。”云莞点头道。
　　萧韫之却道：“不必担心，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萧家若是来京，也未必便是坏事，这京城虽是是非之地，但到底在我眼皮子底下，祖父祖母向来低调，亦不会惹人注目。”
　　云莞道：“如此，你心中有所安排便好。”
　　姚青山回京，带回了敏乐公主遗物的事情，倒几乎无人知晓，但他一回京，便立刻加入桃花江堤坝案的审查之中，却非常惹人注目。
　　而随着林志远主张的用刑之下，终于从那十几个狱卒之中，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原来，那十几个狱卒当中，有一人，与王家有着令人难以觉察的关系。
　　狱卒王周曾受惠于王家，王家对他有救命之恩。
　　章可正死亡当日，他便是值守之人之一，在严刑拷打之后，王周承认，迷晕章可正，制造其畏罪自杀的假象，乃是他所为，目的便是造出章可正畏罪自杀的假象，让大理寺的注意力放在章可正的身上，尽快了结桃花江堤坝案。
　　但这一番言辞，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大理寺的认可，经过再一番彻查之后，才发信，此人所谓受惠了于王家，并非受惠与王存安父子，而是受惠于王家的女婿。
　　王家老爷子生有两女一子，其中一女，便是如今的中宫皇后，另一女，乃王家名声并不算高的小女儿，因着身子不好，一直不太惹人瞩目，王老爷子疼惜女儿，王家小女便招婿上门，那女婿，便是王老爷子的门生之一。
　　王周的救命恩人，实际上是王家小姐的夫君蔺兰璋，此人身为王家入赘的女婿，并不太惹人注目，回想起来，实际上却于王国舅一般，参与了整个桃花江堤坝修筑的人物。
　　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时，蔺兰璋已是王家小姐的夫君，只是多年来入赘的身份，让他并不太惹人注目，但却一直以王家人的身份在做事，当年，便是以王存安的亲从之一，参与了桃花江堤坝修筑案，而经由王存安看过的文书，必先经由蔺兰璋查看过，方会出现在王存安的桌子上。
　　在王存安被大理寺提审之后，蔺兰璋也已被提审，但表现并无异样，便是孙尉迟对他的关注都不多，直到找到了蔺兰璋与狱卒王周之间的联系，一个不怎么被注意的人，才终于露出其面目。
　　随着蔺兰璋的浮出水面，桃花江堤坝案的审理，进展越加快速。
　　此前，一些含糊其辞的涉事官员，在经历了章可正被杀之事后，似乎终于不敢再有所隐瞒，主动提交了一些当年与蔺兰璋交涉的信件。
　　蔺兰璋以王家女婿的身份，隐晦地表示对河道银两的野心。
　　这些人碍于王老爷子在朝中的威望，不敢不从。
　　若有不从之人，想要呈报此事，也被蔺兰璋借助王家在朝中的势力，扣押下来，导致河道之事，瞒天过海，再加上蔺兰璋精于计算，制作假账，简直手到擒来，才有了如今这般完美的账本。
　　与此同时，在林志远和大理寺诸多官员夜以继日的计算之下，终于计算出了，桃花江堤坝修筑时，至少有二十万辆白银，不知去向，除此之外，当年南方堤坝修筑时，河道银两，整个南方堤坝银两，至少有六十万不知去向。
　　每一笔银两，虽然于王存安相关，但却亦全部经由蔺兰璋之手。
　　随着各地调回来的档案，这一账目的计算更为清晰。
　　从萧韫之入京击登闻鼓，章可正入狱开始，至今，整整一个月，堤坝案在经过一个月的审查之后，终于有了喜人的成果。
　　此事，与王家父子有关，却又无完全的关系。
　　蔺兰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家女婿，成为众矢之的。
　　身在狱中的王家老爷子得知女婿作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自感罪孽深重，主动写了一封告罪书，请求惠帝降罪。
　　王家的小姐，更是听闻丈夫的所作所为之后，悲痛至极，一头撞死在牢狱之中。
　　为此，蔺兰璋主动认罪，道出贪污河道的所有细节与过程。
　　原来，蔺兰璋年轻的时候，便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只是，自从入赘王家之后，便一直陪伴在身子不太好的夫人身边，才能渐渐被隐没，又因为入赘的身份，比起来，反倒比不上当王老爷子的学生时候那般被人尊敬与看重。
　　但凡男儿，人人心中，皆有所报复，这般巨大的落差，蔺兰璋接受不了，加之自小家境贫寒，心中便开始有别的主意。
　　他自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沉寂了几年之后，在一次机遇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再次被老爷子注意上，又因着是老爷子的学生，年轻的时候便借着老爷子的人脉，结交了不少老爷子的门生，又因为他自从入赘王家之后，便从未传出任何龃龉，与王家小姐亦是出了名的夫妻恩爱，鹣鲽情深，老爷子的门生、朝中不少人，也愿意与他交往，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背着王家老爷子，结交了朝中不少人，也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年桃花江堤坝修筑的时候，他跟在王存安的身份，以权力之便、自身做账的能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贪污南方河道，明令暗改，使桃花江堤坝修筑，工程削减，造成了今日这般堤坝在大雨之中崩溃的局面。
　　事情调查清楚，满朝皆惊。
　　一众涉事的官员，也被纠察出来，总共二十七人，在严刑拷打或者清晰的账目面前，不得不承认当年与蔺兰璋暗地勾结的过程，或为名、或为利、或纯碎只是不敢反抗的懦弱与把柄被别人握在手中的妥协。
　　至此，持续审理了一个月的桃花江堤坝案，终于审理结案。
　　惠帝亲自审判，涉事官员，按照罪责轻重，或判刑或贬官或罢官。
　　蔺兰璋秋后处斩。
　　顾念王老爷子乃两朝元老，曾为东澜国立下不少功劳，夺爵发放岭南，无召不可回京。
　　
　　
第189章 牢中会面
　　
　　至此，桃花江堤坝案终于结案。
　　朝中松了一口气，京城的人们，也纷纷议论此事，无不讨伐那蔺兰璋，道他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便是因为他贪得无厌，才害得桃花江下游的百姓死伤无数。
　　原本在关注此事的不少人，也为此欢呼。
　　这几日，自从桃花江堤坝案宣告结案之后，云莞在千山酿酒坊，便听到不少大快人心的话。
　　对她而言，却只觉得讽刺。
　　“到底是国丈，两朝元老，当年一把扶持着本无继位可能的皇帝登上了皇位，这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功夫，用得这样炉火纯青。”
　　她是生气的，心中亦是不平的。
　　桃花江堤坝案这般审结，简直就像一场荒诞的大戏一般，轰轰烈烈地开场，最后马马虎虎的收尾。
　　什么蔺兰璋，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是王家早就布置好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棋子，在堤坝修筑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
　　萧韫之道：“陛下不想赶尽杀绝，若是王家彻底倒下了，太子便彻底废了，毫无疑问，当朝便只剩下铭王可成为储位人选，以铭王的性子，没有太子掣肘，怕是等不到陛下大行了。”
　　云莞自然也明白惠帝的打算，惠帝只想借着桃花江堤坝案打压王家，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替自己的子民着想过，闻言只闷声不语。
　　萧韫之抚了抚她的发顶：“这口气，我总要给阿莞出的。”
　　云莞叹了一声：“哪里是只是我出一口恶气的问题，只是，一想到整个东澜国的朝堂，这般乌烟瘴气，连皇帝都只想制衡，没有一个真正做实事的人，最后受苦的，还是民间百姓。”
　　萧韫之眸光温和地看着云莞：“阿莞想让朝堂好一些么？”
　　云莞道：“虽然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清明的朝堂，即便我们不想承认，但也不能不欺骗自己，水至清则无鱼，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权力的地方，便有倾轧，国之治理，远非是与非，黑与白这般分明的关系与过程，而我身处一个权力倾轧更为显然的时代，从前没有这般强烈的想法，只想赚钱，过上好日子，可自从桃花江堤坝崩溃，奶奶去世，阿爹失踪，看见这么多百姓和乡亲父老差一点便成为流民，我便很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云莞抬眸看着萧韫之，少女的眼里，既有着一向独属于她自己的坚毅，又有着隐晦的妥协：“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浪潮，被裹挟着往前走的，身不在朝堂，便不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庙堂与己相关，但是，从庙堂里出来的每一个决定，都能决定着每一行，每一业，每一个人的走向和命运，无人能独善其身。”
　　而那些本该来自上位者对民间的体察，倘若成为了争权夺利的工具，哪怕最后，他们能自食其果，但最先尝受这一苦果的，却是最无权无名的百姓。
　　他们何其无辜啊。
　　萧韫之眼里的云莞，永远都是明媚飞扬的，杏眸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即便面对最艰难的境地，眼眸也永远发光，这是萧扶疏第一次在云莞的眼底，看到如此晦暗的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他急切地想要将这一晦暗扫掉，让她眼底永远轻快明亮，做那个梨涡浅浅，杏眸带光的少女，一辈子，都是欢快的。
　　“阿莞……”萧韫之声音微哑。
　　云莞却一改神色，兀的笑道：“这么说，好像自己很高伟正似的，想让上位者体恤老百姓，但说到底，我还是为了自己，王家这般境地，贪污五六十万两河道，确实也没有到杀头的地步，只是这一招，实在让人心寒，陛下的态度，也太让人心凉。”
　　云莞不承认，她并非多么无私的人，如今这般愤怒，不过是因为，她的家人，也是本次水灾的受害者罢了。
　　萧韫之道：“我答应阿莞，王家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云莞轻轻瞥了一眼萧韫之：“我相信你呀，就是忍不住抱怨两句。”
　　萧韫之不禁低笑：“阿莞也想要能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朝堂是不是？”
　　云莞看着萧韫之，眨了眨眼，他眸光笑意泛着几分慵懒，便又如初识时候那般模样。
　　云莞咕哝道：“我只想有个好皇帝。”
　　她可不希望萧韫之去做什么牺牲。
　　萧韫之笑了笑。
　　那就给阿莞换个好皇帝便是。
　　*
　　尽管云莞再不满，但坊间对王家这般境地，俨然已经非常满意了。
　　这是人之常情，当初的王家高高在上，如今落得这般举家流放的境地，已然人大快人心。
　　而审理依旧，坊间议论不断的堤坝案到了今日，但凡能出一个让人相对满意的结果，也已让人知足。
　　如今已经是十月，月底，王家便举家发放岭南。
　　临行之前，王家老爷子请求姚青山，让他见一面萧韫之。
　　萧韫之应了下来，姚青山亲自带人过去。
　　“萧公子请，王老爷子便在牢房最深处。”
　　萧韫之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坛，点头示意，目光懒懒散散地在牢房里看了一圈，道：“第一次瞧清楚，大理寺的牢房到底是何模样，与陵阳县衙的牢房，倒是相差无多。”
　　姚青山道：“萧公子请尽快。”
　　萧韫之嗤了一声：“尽不尽快的，便不是我能决定的，可是王老爷子叫我来说话，而不是我找他。”
　　说罢，他也不等姚青山说着等什么，便径自往牢房深处去了。
　　少年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冷凝，背后的姚青山，自是瞧不见了。
　　王老爷子独自一人在最深处的牢房，王家的其余人，皆已经放至别处关押，萧韫之一路走进去，便见牢房深处，木栅栏里，一道头发花白的身影。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王老爷子缓缓转过身来，便见牢房门外，站了一个器宇轩昂的蓝衣少年。
　　乍然一眼，王老爷子不由得眯了眯眼，脑海里蓦然闪过一道身影，快得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萧韫之毫不顾及形象地一脚将一把干稻草踢过来，盘膝便坐在了牢房的地面上，手里还拿着那一个酒坛。
　　那模样，竟像是来会老友似的。
　　“国丈在牢中过得可还安好？”萧韫之靠在一个草垛上，姿态悠闲道。
　　这是王老爷子第一次见萧韫之，只第一眼，便从年轻人这副傲然却又不凌然的姿态之中瞧见了几分王家的子孙缺少的那一份贵气与魄力。
　　年过古稀的老人，经过朝堂的大风大浪，只一眼，王老爷子便瞧出，这被他忽视了太久的少年，绝非泛泛之辈。
　　但毕竟是两朝元老了，静水深流，面上并不显示心中的情绪，王老爷子眯了眯眼笑道：“年轻人好无礼，老夫在这死人间，如何有‘好’之一说。”
　　萧韫之双眼扫了扫这牢房深处，不由得低笑了一声：“死人间？国丈此言差矣，不过是一间关押牢犯的牢房罢了，何以是死人间，国丈活到了这般年纪，恐怕还没有见过何为真正的死人间，万民流离失所，百姓饿死荒野，殍尸遍地，白骨丛丛，那才是真正的死人间。”
　　少年的话，虽然带着慵懒的语气，但偏偏又是这样的语气，凉薄中让人感觉森森然，便如同他所说的那场景，便在眼前一般。
　　王老爷子面色微凝，知道萧韫之说的是什么：“桃花江堤坝案乃我那孽障女婿做出来的糊涂事，王家养出了这等贪得无厌的糊涂之辈，蔺兰璋既是我的学生，亦是我的女婿，发生此事，乃老夫的罪过，是老夫管教不严，有负先帝与陛下圣恩，老夫不会否认，你若将桃花江堤坝崩溃之事情全然怪罪在王家的身上，这罪名，王家绝不承担。”
　　“先帝？”萧韫之笑了笑：“国丈还敢提及先帝？”
　　王老爷子面色一变，定定地看着萧韫之，萧韫之神色不变，仿佛方才突然问一句王老爷子还敢提先帝的那个犀利少年，不是他一般，只见他唇角讥诮的笑意更盛了些：“桃花江堤坝案到底与王家有无关系，多少关系，国丈心知肚明，今日如此局面，究竟如何造成，天知地知，国丈也知，只是可怜了王小姐。”
　　“住口！”王老爷子如同被人触动了逆鳞一般，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死死地盯着萧韫之：“小子狂妄！”
　　萧韫之便也当真住口了，眼眸里的笑意，无畏而凉薄，在这四处无人的地牢里，只有王老爷子看得出来，他眼里的坚定与追究：事情，绝不会如此结束。
　　以及，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的讽刺。
　　讽刺他虎毒食子，为了王家的未来，逼死了自己的儿女与女婿。
　　人到了这个年岁，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心理上却不能接受别人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何况，外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岂能容许萧韫之提出来？
　　王老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本就苍老的面色，因为方才过分激动的情绪，而涨红了几分，面对萧韫之，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年轻人，你此番上京，究竟为了什么，老夫不信，不信你当真为了那上万灾民而来！”
　　王老爷子即便面色不好，也死死地盯着萧韫之，不想错过一分一毫，他脸上的神色。
　　可萧韫之至始至终，都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任何明显的神色变化，淡声问道：“在国丈眼里，上万百姓的性命，不足以让我上京么？”
　　王老爷子沉声道：“你此番入京，这般不管不顾，态度坚硬，不惜招仇招恨，此次堤坝案，涉及二十七个朝臣，可你得罪的，却是满朝官员，这朝中啊，永远没有真正的清官，你一连告倒二十七人，背后牵涉的，却有可能是两三百人，今后还有谁不忌惮你，你便是挣得个功名利禄，却行走艰难。”
　　王老爷子认定了萧韫之此番入京，图谋不小，绝非仅仅是为了灾民请命而来。
　　他在这地牢之中独自想了两日，料想到敏乐公主的身份，萧韫之又是先帝的外孙，却长于民间，必定想要借此机会，青云直上，才借着本次南方水灾上京而来。
　　如今，王家即将被发放岭南，虽然朝中还有不少王家的门生故吏，但若是陛下启用萧韫之，这般心性与胆魄的人，若是不能为太子所用，必定是太子的绊脚石。
　　他要在离开之前，见一见这位少年，至少，把这绊脚石，松一松，绝不让他立得这般坚定。
　　萧韫之却不买王老爷子的账：“随国丈如何想，我还是那句话，贪官污吏便该杀，仇我也好，恨我也罢，我萧韫之若是怕，国丈余生也不会在岭南度过。”
　　王老爷子脸色一变。
　　萧韫之却一眼洞穿他的心思，道：“你今日与我说这番话，无非两个目的，一是为太子铺后路，二是杀人不成便诛心。”
　　说到这里，看着王老爷子难看的脸色，萧韫之无谓地笑了一声：“我萧韫之坦白告诉你，陵阳上万亡于水灾的百姓的命，我讨定了，陛下若给我个一官半爵，那正好，我便看看，这朝中，还有几多废物。”
　　王老爷子料不到萧韫之竟然敢说出这番话，面上的震惊神色再也遮挡不住。
　　“简直狂妄！”
　　萧韫之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道：“看来，国丈今日想见我，也并非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此，便也没有继续说的必要了，请国丈好好儿在牢里待几日，毕竟，岭南多慌瘴，到时候，日子恐怕没有这般好过了。”
　　说完，萧韫之拍拍肩膀便走人。
　　王老爷子却突然站起来：“敏乐公主乃逆王胞妹，你究竟为何而来！”
　　他激动的情绪，便如同一个垂死的老翁，最后的挣扎一般。
　　萧韫之出门的脚步微顿，回头，凝眉瞧了一眼那站起来，形容枯槁的老人，似乎不懂得他在说什么，似乎也只是单纯地打量。
　　半晌之后，萧韫之哑然笑了一声：“国丈此话何意？”
　　他眸色带着丝冷淡，话一处，王老爷子脸色大变，知晓自己一时情急，有所失言。
　　萧韫之却没有任何反应，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了牢房。
　　唯有王老爷子，怔怔地看着萧韫之离开的背影，四周皆是昏暗，唯有他走向的地方，带着光亮。
　　最后，他似乎花费了所有的力气一半，颓然地倒在地上，似乎是悲痛，又似乎只是最后的不甘与挣扎。
　　他抬眸望天，声音苍老而沙哑：“陛下啊陛下，您可瞧见了，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呀！”
　　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忠诚的老臣一般，在这只有他一人的牢房之中，却仍旧心系着一路扶持过来的皇帝：“萧扶疏如此心性，绝非常人啊，鲲鹏若翱翔九天，浅滩亦不能困之啊，安得养虎为患？安得养虎为患！”
　　他呢喃独语，语重心长，而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对着牢房外面大喊：“来人，来人哪，老夫要给陛下写折子！来人呐……”
　　在王老爷子在牢房里叫人的时候，一墙之隔的胳膊，惠帝一身明黄的龙袍，面色微微凝肃。
　　他已经在此地坐了许久，王老爷子要见萧韫之的事情，他自然早已知晓，便是在他的授意下，萧韫之方能见到王老爷子，从萧韫之进入牢房说的第一次句话，他便已经听到两人在说什么。
　　张达大气也不敢出，从王老爷子提及逆王开始，他便明显地感觉到陛下的状态已然不太对，此时不知心中怒气几多。
　　那被关押在京城外护国寺思过塔上二十年的逆王，是不能提及的人物，他没想到，王老爷子竟然敢跟萧韫之提及。
　　如今他只敢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可要回宫？”
　　惠帝沉着脸站起来，张达赶忙上前扶过，便感觉到惠帝的身子晃了一晃：“回宫。”
　　
　　
第190章 册封
　　
　　两日之后，惠帝收到了王老爷子在狱中写的折子。
　　他看完了之后，便放在一边，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而后，立刻召萧韫之进宫，进行了一场为期半个小时的谈话，言谈之中，明里暗里，旁敲侧击，探问敏乐公主在世的时候，可曾与他说过任何宫中相关的事情。
　　如此，萧韫之便知道了，王老爷子与他狱中相见一趟，成功地在惠帝的心头，留下了一粒怀疑的种子，那种子，如今已经生根发芽了。
　　可王氏直到离世之前，也未曾与萧韫之说过任何与皇家，与她的身世相关的事情。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不是从母亲的口中得知，母亲未曾暗示过他任何话语。
　　萧韫之便问道：“陛下屡次问母亲生前的话，可否明示，是否母亲曾应暗示我某种消息，而我未能解其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亦坦然地看着惠帝。
　　惠帝看着萧韫之坦然的神色，肩膀一松，冷凝的神色，稍有缓解，最后，摆了摆手：“罢了，朕只是问问两句，你母亲离宫多年，朕只想多知晓一些她的事情，朕乏了，你出宫去吧。”
　　萧韫之应了下来。
　　只低垂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王家的结局，已经定了下来，坊间议论的声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小，直到，越来越少的人，再提及桃花江堤坝案。
　　此时，案子已经彻底审结，工部尚书的位置，暂时短缺，此乃重要的位置，因为王家流放，被严重挫伤的太子，想要继续补充进自己的人可谓艰难，且在王家出事的这个关头，亦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何况，因着王家是皇后母族，太子也因此被惠帝惩罚，在东宫禁闭三月，无旨不得出门。
　　铭王自然也想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但这几年，他在朝中的动作不敢太大，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去竞争工部尚书的位置。
　　朝中暗流涌动，人人都在盯着工部尚书的位置。
　　不仅是工部尚书，朝中一些职位，都有官员变动。
　　因为桃花江堤坝案之后，朝中损失了不少官员，许多位置皆是空缺，惠帝提拔了不少这几年身在翰林，有所成就的进士，直接担任朝中职务，而这些人，目前看来，还是他自己的人。
　　朝中的势力，被清洗了一番，让老皇帝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还提拔了一个人，那便是在本次桃花江堤坝案中，有相当出色表现的林志远。
　　将他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举提升为从工部五品员外郎，担任如今工部四司之一的水利司副手。
　　这般大的变动，几乎一下子便将朝中官员的目光，全部都引向了林志远的身上。
　　有人羡慕他一飞冲天，但有人也表示深切的同情。
　　一飞冲天则是，从一个翰林院编修，一举担任朝中要职，这是罕见的跨品级提升。
　　同情在与，他提升去的地方，竟是工部。
　　林志远才刚刚将工部尚书章可正送进了鬼门关，人虽不是他杀害的，但章可正的案子，却是他来审理，且此次罢黜贬谪的官员，好几位都是工部的官员，如今章可正下台，他便直接进入工部，担任水利司员外郎，章可正虽走了，但工部却还有他从前的部下，只怕，林志远进入工部的日子，是要历经一番水深火热。
　　云莞自然也听说了这个事，不由得道：“咱们的皇帝陛下，倒是非常懂得驾驭朝臣，分明想要启用林志远，却又偏偏将他丢进工部这章可正待过的地方，让他有所受制。”
　　萧韫之半点也不意外：“毕竟是康伯侯推荐过来的人，林志远到底是谁的人，陛下终究不放心。”
　　惠帝疑心重，他的一切心思，许多时候，皆不难理解。
　　云莞了然地点头，问萧韫之：“你觉得，林志远是陛下的人，还是康伯侯的人？”
　　萧韫之瞥了一眼云莞，勾唇道：“康伯侯算什么，林志远若是聪明，便靠着皇帝这棵大树，手上吊着康伯侯。”
　　云莞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我家萧公子是这样鱼与熊掌两者皆要的人。”
　　萧韫之瞧着云莞夸张的模样，觉得好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调皮，若是有本事，何必舍弃其中一个？”
　　云莞耸耸肩，就看林志远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萧韫之便不太满意：“阿莞关心林志远做什么？”
　　云莞眨了眨眼，对上萧韫之幽怨的眼眸，不觉得失笑，“我只是感到非常意外，当日还曾觉得林志远考不上，不想如今打脸来得太快，叹一声世事弄人啊。”
　　分明是个妙龄少女，语气却这般沧桑无奈。
　　萧韫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庞。
　　如今，桃花江堤坝案已经宣告结束，再过不久之后，王家便被发放去岭南，萧韫之和云莞上京的最初使命，便已宣告完成。
　　过了这般久，云莞已有意搬出大长公主府，暂居京城，将云家的生意，拓展到京城，但是，她总要先回陵阳一趟的，也好让阿娘放心。
　　可她还没有做好打算与准备，与大长公主提出搬出府来的话，宫中一道圣旨，便直往大长公主府而来。
　　圣旨，是给萧韫之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我朝治世以孝，通达以情，现有帝女敏乐与陵阳萧氏长子萧鹤之子萧韫之文武兼全，忠心效国，心念百姓，感先帝怜记之情，念敏乐离宫之多舛，特追封萧鹤为永宁郡王，封萧韫之为永宁郡王世子，赐宅邸一座，白银五千，钦此。”
　　来大长公主府宣旨的，是张达。
　　他宣完了圣旨之后，便笑眯眯地看着萧韫之：“世子，请接旨。”
　　萧韫之早就猜到惠帝必定有所动作，设想过几种可能，并也觉得，册封一个有封爵无实权的封号，是最好的法子。
　　所以，对于张达来宣旨册封之事，并不感到意外。
　　萧韫之坦然地接了下来。
　　张达便笑道：“府邸是先帝早年为敏乐长公主准备的府邸，可惜后来敏乐长公主并未用上，如今，世子回京，府邸终于有了主人，亦算殊途同归，府邸已经整理好，奴仆丫鬟十六人亦在府中等候，世子可随时入住，奴才先恭喜世子。”
　　“多谢公公。”萧韫之道。
　　册封萧韫之之后，最高兴的莫过于康宁大长公主，她亲自吩咐人，拿着一个大红包，送给张达，送人离开。
　　待张达离开之后，大长公主神色中还有隐隐的激动：“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本宫一直担心，桃花江堤坝案之后，你便离开京城，如今陛下册封你，你便能长留京城，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自从桃花江堤坝案结束之后，大长公主便一直担心萧韫之会离开，如今等到了这份圣旨，也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与先帝是兄妹，一声无子，便将敏乐公主当成自己的孩子，敏乐公主不在了，这份喜爱便转移到了萧韫之的身上。
　　萧韫之无奈极了，与云莞对视了一眼，一时无言。
　　大长公主也知道自己情绪过激了，摆手笑道：“唉，人老了，便念着旧人，想让儿孙都陪在自己的身边，本宫也免不了如此，你母亲一生不回京，本宫便只盼你多在跟前走动走动。”
　　萧韫之承诺道：“大长公主的挂念，不敢或忘。”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陛下赐下的府邸也好，便在本宫府邸的旁边，也不远，本宫晓得，你们年轻人爱热闹，不常在府里，但也要记得，虽是两座府邸，本宫这人，永远是你的家。”
　　萧韫之眼里有微微动容，应了下来。
　　册封的圣旨下来之后，在朝中并没有引起过大的冲动。
　　毕竟，确定了敏乐公主的身份，按如今而言，她便是当朝长公主，且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早年又命运多舛，离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先帝的外孙子，册封一个封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朝中自然无人反对，不仅不但对，还大肆夸赞了一番惠帝的仁德与孝心。
　　毕竟，他本身不是先帝的儿子，而是侄子，对待先帝的外孙子都有这样仁厚的心胸，便足以被称为一个仁慈的皇帝。
　　自从下旨册封萧韫之之后的这两日，坊间便有不少称颂惠帝的言语。
　　萧韫之无甚反应，接旨之后的第二日，便入宫谢恩，而后在大长公主的主持下，搬进隔壁原本应该留下敏乐公主的府邸。
　　毕竟是先帝的唯一的嫡女，那府邸在敏乐公主出生的时候，便着人准备了，后来，敏乐公主离京，府邸却依旧建筑完整，规模宏大，名花草木，不胜其数，只是多年来一直闲置在那里。
　　当然，萧韫之这世子之位，自然是没有实权的，连封地食邑都没有，只是一个封号而已，连他的父亲萧鹤的永宁郡王，也只是一个追封的封号，无甚意义。
　　但萧韫之搬进去的当日，惠帝又再次赏赐了一番，几箱子东西，都搬进了萧韫之的府邸中。
　　大长公主不放心，搬入府中的当日，亲自与萧韫之过去打理府中的事物。
　　惠帝赏赐了十六个奴仆丫鬟，八个小厮，八个丫鬟，虽说是宫里赏赐的人，但年纪小，大长公主看着便不太满意，便将府中的一位管事和两位嬷嬷都给了萧韫之，帮助他主持府中的大小事情，免得他府内没有长辈，平日不好打理。
　　萧韫之也没有拒绝康宁大长公主的心意，收了下来，搬进府中的当日，甚至还小小的热闹了一番。
　　他与顾庭的关系好，众所周知，顾庭大大方方地送上了礼物，甚至还叫了一帮京城的朋友过来热闹，其中，便有谢景等人。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康宁大长公主对镇远侯府的孩子，都非常宠爱，谢晦这般明眼人看着便十分优秀的自不不必说，便是谢景这留了满京城纨绔名声的，一样很得大长公主的喜欢，所以，当日，顾庭带着京中一种纨绔朋友过来给萧韫之庆贺时，大长公主亦非常高兴，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回了自己的府邸。
　　大长公主一走，顾庭等人便放肆多了，在萧韫之新赐下的府邸里吃喝、行酒令、投壶，一群十八九岁的京城少年，平日里的花样不少，若不是萧韫之不同意，怕是要请小馆里的姑娘来弹琴了。
　　其实萧韫之来京城之后，因着桃花江堤坝案，以及些别的原因，与京城的同龄少年间的接触并不多，却因为云莞的关系，又与经常去千山酿酒坊喝酒，性情比较相似、外放一些的人，有过交情。
　　但男子之间的交情，原本也比较简单，加上他这般毫不畏权势，一纸诉状，告倒朝中二十七人，这般毫无畏惧的模样，又非常符合当下差不多年纪的京城少年们的心性，因此，结交起来，倒也并不费力。
　　下边的人，还在玩闹。
　　院里的一座小亭上，萧韫之和顾庭，单独坐在一处。
　　两人手边都有一个酒坛，但面上却并无酒色。
　　院子里玩闹的声音，熙熙攘攘地传过来，反倒显得这一处小亭更加安静了几分，顾庭兀地笑了一声道：“还有几日，王家便发放岭南了，这老爷子，下手倒是狠，都道虎毒不食子，他竟将自己的女儿，当做一枚棋子，真是可怜了王家小姐。”
　　萧韫之神色微冷：“目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对于王家而言，保太子最重要。”
　　顾庭眯了眯眼道：“我倒是听到些消息，老爷子给陛下写了一折子。”
　　萧韫之哂一声：“杀人诛心，离开之前，总要再布一盘棋。”
　　顾庭笑了，瞧着萧韫之：“你便不担心？”
　　萧韫之扬了扬眉：“有何可担心？”
　　顾庭耸了耸肩，“扶疏公子有把握便好。”
　　话毕，顾公子眼珠子一转，环视了一圈萧韫之这世子府，重新恢复了调笑的神色：“啧啧啧，这宅子实在不错，料想朝中一品大员的府邸都没有你这世子府这般奢华，这世子当得如何，身价瞬间水涨船高啊，想来，扶疏公子薄幸名，要从西江南岸，传到北岸了。”
　　萧韫之瞥了顾庭一眼，然后一脚踢过去。
　　顾庭早有准备，说完就觉得自己会被萧韫之手指，一脚跳开，哪知萧韫之还有后招，手掌一推，底下的椅子就掠过去了。
　　毫不留情，若不是顾庭动作快，双腿几乎要废。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韫之：“萧扶疏，别以为本公子打不过你。”
　　云莞恰巧从楼下上来，便听到顾庭气急败坏的话，不由得抿唇一笑。
　　顾庭见到云莞，立刻转移了火力：“阿莞，你来瞧瞧，萧扶疏这臭脾气，迟早有灾祸上身！”
　　云莞无语道：“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他的脾气如何，招惹他做什么？”
　　顾庭：“……”
　　幽幽怨怨地看了一眼两人，云莞便道：“而且，顾公子千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诋毁萧扶疏的名声，我还得找你算账。”
　　顾庭：“……”
　　告辞，惹不起夫妇。
　　最后他还是问道:“对了，如今萧扶疏的宅邸安置好了，阿莞你住哪里？”
　　虽两人定了亲，但到底没有成亲，云莞并不适合住在萧韫之的世子府上。
　　云莞笑了笑，道：“不着急，我过后还要回陵阳一趟，如今暂居酒坊，还有时间做做准备。”
　　顾庭点了点头，萧韫之盯着顾庭看了几眼，道：“过段时间，你与阿莞一道回南方一趟。”
　　顾庭闻言，晓得萧韫之的安排，这会儿面上倒是没有任何调笑的神色，点头应了下来：“好。”
　　“京城好房子多，阿莞若是看上了哪一处宅子，与我说说，我帮你解决。”顾庭含笑道。
　　萧韫之嗤了一声，扬眉道：“要你插手？”
　　顾庭：“……”
　　好的，有事找我，无事嫌我，他真是上辈子欠了萧韫之的银两。
　　几人正说着话，忽见亭外一阵动静，抬眼看去，便见原本在院子里跟一群人行酒令的谢景，几个跃步，便出现在了小亭上，声音清朗道：”顾兄，你们不去喝酒，在此处做什么？”
　　顾庭瞧着他利落的身手，不禁扬了扬眉：“哟，谢小公子这脚底抹油的这功夫不错啊。”
　　谢景眨了眨眼，无辜道：“小爷就是个纨绔，平生别的不用学，这一招得学，否则，岂不是吃亏？”
　　
　　
第191章 奴大欺主，家中来信
　　
　　谢景是来找顾庭去喝酒的，话没说两句，便将顾庭拉走了。
　　云莞坐下来，撑着下巴瞧外边的热闹，弯了弯眼眸。
　　萧韫之笑道：“阿莞不去玩玩么？”
　　方才这些人在下边投壶，萧韫之便瞧见云莞很是感兴趣的样子，还跟着玩了两把，他转头跟顾庭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见她过来了。
　　云莞扬着下巴道：“不好玩，我百发百中，这些人，没几个有功夫底子的，有也不怎么样，没人比得过我。”
　　萧韫之不由得失笑，抬手揉了揉云莞的发顶：“我家阿莞谁也比不过。”
　　云莞对萧大公子的恭维，无动于衷，反正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在萧韫之的眼里，她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虽然听着挺高兴的，但就是不太觉得有成就感呢。
　　萧韫之便也由她去了。
　　院子里的人自热闹着，云莞和萧韫之两人便在亭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可惜，一个原本应当快活和谐的夜晚，并没有就此过去。
　　待她去解决了个三急之事，还没有走到亭子边，便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叫声，而原本还熙熙攘攘热闹的院子里，也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云莞愣了一瞬，而后便匆匆过去。
　　待她走近一瞧，便见原本慵懒地坐在亭子里喝酒的萧韫之，此刻正一身寒意地站着，眸光冷然地盯着亭子外，一个趴在地上的丫鬟。
　　那丫鬟满脸痛苦，在地上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本在投壶行酒令的一众人，也不由得停了下来，满脸惊愕地看着地上的人。
　　云莞稍顿，瞧着萧韫之面色发寒，再看了一眼凉亭中多出来的酒壶，心中便明白了什么，而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无事。”萧韫之再看向云莞的时候，神色便温和了不少：“些不长眼的东西罢了。”
　　世子府的管家——从大长公主府派遣过来的康叔听到动静，也立刻从外边跑过来，看到趴在地上的人，不由得脸色一变，垂首对萧韫之道：“世子，是老奴管教不严。”
　　萧韫之瞥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丫鬟，面上几分嫌弃的神色：“确实是你管教不严，府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爷身边凑。”
　　萧韫之话落，众人便都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原是塞进他府中的丫头，是些心思不纯的，瞧着萧韫之一人在亭子里喝酒，便凑上去。
　　可惜，她并不知道，萧韫之不是那种随便狎妓的男子，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康叔闻言，脸色再一变，招了招手，对不远处的几个小厮低声呵斥道：“还不快过来，将人带走！”
　　这府里的下人，目前只有十六人，如今萧韫之刚刚搬进来，且一个人住在这府中，自然也不会去添置下人。
　　可康叔吩咐下来之后，周围的几个小厮，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无人上前。
　　康叔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怎么，都无人愿动？”
　　其中一个小厮，看了看康叔，又看了看萧韫之，最后低声道：“康总管，奴才们都是从宫里出来，遵圣旨留在世子府上做事的。”
　　这话意为提醒康叔，他们是宫里的人，陛下派遣过来的，且不说世子府的人，不该对他们如何，萧韫之这般对待一个那个丫鬟，已是非常不合适，这简直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自然，萧韫之也不能未经过陛下的同意，便处置他们，哪怕他们犯了错误。
　　云莞听到这儿，不禁笑了：“真是好大的口气，宫里送进世子府的人，世子府还使唤不了了？”
　　听到云莞的话，站在比较后面的一个丫鬟便小声嘀咕道：“姑娘又不是世子府的人，按理说不当插嘴世子府的事情，这般……啊！”
　　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只觉得一阵风甩过，原本还在说话的丫鬟便惨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人没有晕过去，却脸色苍白，一动也动不了。
　　方才还仗着从宫里出来的身份，不愿意听从康叔的人的两个小厮，此刻也脸色惨白地看着萧韫之，似乎不相信萧韫之竟然敢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们出手。
　　“不知死活。”萧韫之冷冷地看着摔在地上的人，“府上养不起这般心高气傲的奴才，康叔，既然不听话，便按照规矩，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世子，你不能！”萧韫之话落，便立刻有小厮反驳道。
　　他们仗着宫里来的身份，来世子府上做事，知道这位是半路认回来的世子，无甚身份，原本还想端着从宫里来的，陛下钦点的身份，不成想，萧韫之根本不吃这一套。
　　萧韫之冷笑一声，缓缓转头看过去，“康叔，都带走，陛下怪罪起来，我进宫一趟便是。”
　　“哎呀呀，小爷长到这般年岁，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威风的奴才，啧啧啧，萧兄，你这世子，做的还没有小爷这镇远侯府的小公子舒服自在，连个府上的奴才都不听你的话。”
　　一直在瞧热闹的谢景，看到这儿，不嫌事大地跳出来说话：“不若我明儿从镇远侯府上给你叫两个过来，免得你这般受气？”
　　萧韫之淡淡地一眼撇过去。
　　谢景原本还一脸调侃的模样，与萧韫之定定地对视了半晌，不由得心虚，弱弱地退到了顾庭的身后：“不要就不要嘛，干嘛一副吃人的模样。”
　　云莞瞧了一眼，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说话间，只见空中一个身影凌空一翻，便出现在了萧韫之的跟前：“大公子！”
　　云莞见到来人，也不由得吃惊了一下：“阿肯！”
　　这是萧韫之还在陵阳时候的贴身随从，经常跟随萧韫之出门，没想到此时已经到了京城。
　　萧韫之点了点头。
　　阿肯面上一笑：“都是些不长眼的奴才，何需让他们扰了大公子的与诸位公子的兴致，大公子交给属下处置便是。”
　　说罢，他也不等萧韫之的回应，径自提着那两个小子，扔到了院子的墙外，眨眼之间，又提着那两个摔倒在地上的丫鬟，消失在了墙头。
　　其余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了墙外传来的惨烈的叫声，愣了一瞬过后，也反应过来了，皆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一时间，突然安静的院子，又突然吵闹了起来。
　　康叔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跟萧韫之告了一声退之后，才又匆匆离开。
　　剩下的几个远远在旁边侯着的小厮和丫头，皆脸色发白，连抬眼看萧韫之都不敢。
　　云莞笑了笑道：“看来过两日，还需着人去看看，带些人回府中做事，这些人，着实也太不像话。”
　　发生了这么一个事，原先喝酒游戏的兴致也被破坏了不少，加上天色已晚，众人便与萧韫之告辞了，纷纷回府去了。
　　待热闹的府中，重新又安静了下来，康叔才去而复返：“世子，都处理好了。”
　　萧韫之点了点头，康叔欲言又止：“虽说如此处理并无过错，只是，到底是宫里送来的人，在府中还没几日。”
　　虽然在处理的时候，康叔的动作极快，且按规矩来处理，但还是不免为萧韫之担心。
　　他虽然刚刚被册封了世子，但住进府里的第一日，便这般大动干戈地处理府里从宫中送来的人，传到宫里去，总归是不太好的，只怕明日，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便又要在金殿上讨伐世子，何况因为桃花江堤坝案，世子在朝中树敌不少。
　　他实在担心，实在在京城无依无靠，连陛下的这一点恩赐，也是看在先帝和敏乐长公主上，就怕哪一日陛下不高兴，连带着萧韫之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惜，此时的康叔还不知道，他的世子，并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萧韫之晓得康叔的担忧，无谓地摆了摆手：“无事，你尽管去做，陛下怪罪下来，我明日进宫一趟便是。”
　　听到萧韫之这般说，康叔心中虽然依旧担心，但一想还在大长公主在，心中便也安定了不少，应下来之后，便退了下去。
　　唯有萧韫之和云莞知晓，宫里派来的人，与其说是陛下赏赐给萧韫之的，不若说是放在萧韫之身边的眼线，或者用于试探萧韫之的棋子罢了。
　　这些人，总是要撵出府去的，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待不了多久。
　　既然今日自己装上了枪口，便不怪他们顺水推舟了。
　　果然，第二日，早朝之上，关于新封的永宁郡王世子在搬进府中的第一日便在府中大摆宴席，虚张无度，甚至还直接将府中的丫鬟和小厮打得血肉模糊的事情便传遍了朝臣的耳中。
　　因为近日的桃花江堤坝案而安静了一阵的御史，便毫不留情地在惠帝的跟前讨伐萧韫之，说他目无皇帝，随意处置宫中的人，还说他铺张浪费云云，越说越夸张，到最后，恨不得将萧韫之说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纨绔无情的大魔头，得直接下狱了才好，完全忘记了，府中奴才对主子不敬，本身便是非常大的罪过。
　　可惜，此次惠帝一反常态，反倒非常维护萧韫之。
　　御史说得越严重，他反倒越不当回事，言语间非常维护萧韫之，道他离京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当宽容以待，还道人送给了萧韫之，便随意萧韫之处置，若是奴大欺主，便是赐死罪，也不为过。
　　萧韫之不上朝，虽听不到朝中大臣的议论，但他心里清楚早朝上发生的事情。
　　几乎也是当日，京城了便传了些关于永宁郡王世子性情阴晴不定，残暴不堪的流言。
　　萧韫之自然不将这些言语放在心上，优哉游哉地喝着酒，倒是大长公主听说了之后，非常生气，直接将他府上剩下的几个丫鬟小厮，全部召去了大长公主府，道将人教好了，才放回萧韫之的府上，却将自己府中的人，安排到了萧韫之的府上。
　　朝中依旧暗流涌动，桃花江堤坝案过后，似乎有一部分人的精力，在惠帝的态度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对萧韫之这闲散的、毫无实权的永宁郡王世子，多了几分心思。
　　萧韫之却似乎不太关心这些，渐渐地与京城中的同龄少年打成了一片，依旧如在太平镇的时候坊间传言的那样，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
　　越是这般，他在御史的口中，出现得越是频繁。
　　但云莞却有几分忙碌，原因无它，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她今日打算回陵阳，便着手安排京中事物。
　　但她没有想到，会在京城碰上一个许久不见的人——莫听雪。
　　“莫姐姐！”在酒坊见到莫听雪，云莞还非常意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若不是莫听雪含笑叫了她一声：“阿莞。”
　　“莫姐姐，你怎么来京城了？”云莞伤有些反应不过来，懵然道。
　　莫听雪倒不急着回答云莞的话，稍稍打量了云莞一眼，便笑道：“半年多不见，阿莞似乎有了不少变化。”
　　云莞抿唇一笑：“是么，我瞧着莫姐姐才变得更漂亮了呢，风华更胜从前。”
　　莫听雪听得失笑：“阿莞的嘴巴，还是这般甜，总能说出些让人愉快的话。”
　　招待着莫听雪坐下来之后，云莞又重新问起了最初的问题，莫听雪笑了笑，“来京城办些事情。”
　　云莞眨了眨眼：“莫姐姐大约在京城待多久？”
　　莫听雪摇头道：“尚未确定，但一年半载，总是需要。”
　　说罢，莫听雪眼里不由得升起一抹愧疚：“你母亲的身子如何，我从前与你说，大约半年之后，便可为你母亲施针，只是，如今这……”
　　如今她又被自己的事情绊住了，却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其实，云莞在来京城之前，是与莫听雪传过信的，也将云玉娘的身子状况告知了莫听雪，如今她出门在外将近两个月，也不太清楚阿娘的身子如何，但按照来京之前的状态，应当是不错的，且莫听雪的药效，确实也在发挥作用。
　　云莞如实告知。
　　莫听雪便道：“当下确实是施针的好机会了。”
　　可若是去陵阳给云玉娘施针，施针也需要一个过程，至少需耽误一年半载的时间，虽然她要办的事情，也并不是一两个月的便能着急出来的，但耽搁个一年半载，确实也不行。
　　云莞自然不会勉强莫听雪：“阿娘如今身子状况好，内力也有所恢复了，莫姐姐的药效果极好，若是延迟一段时间施针也并无大碍，也不着急的，莫姐姐的事情要紧。”
　　莫听雪稍稍动容，道：“阿莞，我不瞒你，我今次来京，是为了黄泉草。”
　　“啊？”云莞稍稍惊讶，她还记得当年莫听雪只身进入大山所为之事，隐约也晓得，黄泉草对她的重要性，“黄泉草在京城？”
　　莫听雪点了点头：“湘州神医谷收到了消息，黄泉草便在皇宫之中。”
　　莫听雪眯了眯眼：“十五年前，北丘与东澜的关系，尚未如今日这般你死我活时，曾向陛下进贡了一批草药，黄泉草便在其中。”
　　云莞不晓得莫听雪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她既然说得如此笃定，并已经来京城了，便有她的道理，只是，已经入宫的东西，便不那么容易找出来了，莫听雪要如何拿到那不知真假，谁也不曾见过的黄泉草？
　　云莞皱眉道：“莫姐姐打算入宫么？”
　　莫听雪点头，瞧着云莞担忧的神色，便笑道：“放心，我自有办法安然进宫，不必为我担心。”
　　云莞瞧着莫听雪并不着急的模样，神色微松，“莫姐姐有章程便好。”
　　接下来，沉重的话题一转，莫听雪又与云莞说起了些这两日入京之后听到的事情，又提了几句云莞和萧韫之入京之后做的事情，只感叹两人的的单是。
　　两人在酒坊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莫听雪才离开了酒坊。
　　看着莫听雪离开的背影，云莞又轻叹了一口气，这时候，魏叔从前面快步进来：“小东家！快快快，这信是从陵阳来的，必定是您家人来信了！”
　　云莞一顿，快步走上前去接过，看到信封上的字迹，一眼便看出，那是云怀诚的字迹。
　　她脸色微变，生怕家中生变，便立刻拆了信封来看。
　　
　　
第192章 阿娘来京
　　
　　云莞心中担心，拆信的速度便快了不少。
　　信纸只有两张，只是，待看了一半，云莞面上便现惊愣之色，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魏叔在旁边瞧着云莞的神色，担忧道：“小东家，可是家中发生了急事？”
　　云莞摇了摇头：“无事，魏叔你先无忙吧。”
　　魏叔瞧着云莞的神色，确实不算是着急，心中放心了一些，叮嘱了两声若是家中有急事便与他们说，自可回去处理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云莞却轻叹了一声。
　　她拆信来看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萧韫之便不知何时来了酒坊，见到云莞皱眉的模样，便上前道：“阿莞怎么了？”
　　云莞闻声转回头，见到萧韫之过来，顺便将手中信纸递给萧韫之，微微凝眉道：“阿娘和二哥要来京城了。”
　　这信确实是云怀诚和云玉娘寄过来的，信中简单地说了家中的状况，水灾过后的第一个庄稼种植，收成极好，家里的生意，不论是酒坊、纸坊还是人间至味，或镇上的店铺，皆已走上了正轨，做得如火如荼，但云莞离家月余，却只传回了一封信，家里人实在不太放心，趁着家中生意暂不用操心，可放手让管事的去做，而云玉娘的身子也恢复极好，内力小有所成，便与云怀诚上京一趟，来瞧瞧她在京城的状况如何。
　　信寄送出来的时候，云玉娘和云怀诚也刚好出发，路上若是无甚意外，云莞收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半路上，且在十日之内，大约便能到京城。
　　萧韫之接过信一看，便了然了，道：“按照脚程来算，此时必定已经渡过西江，不日便能到京城。”
　　云莞苦恼地叹了一声：“也怪我，没有及时传消息回陵阳，让阿娘跟二哥担心，都等不着我回去要亲自上京来。”
　　说虽如此说，但云莞知道，即便自己传消息回去，阿娘也依旧会担心，何况她当时传消息回陵阳的时候，道桃花江堤坝案已在审理之中，只是过程繁琐，怕是不能如愿，且云玉娘知道，她来京城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桃花江堤坝案，心中自然是着急的。
　　“无须担心。”萧韫之道：“儿女出门在外，哪有父母不担心的，夫人身子恢复极好，路上即便遇到一般草寇，也伤不了人，阿莞安心等夫人来便是。”
　　云莞心中自然是明白的，但明白是一回事，不担心便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想想也还是这个道理，想到方才才见过莫听雪，忙道：“也好，如今莫姐姐刚好在京城，若是阿娘来了，顺便让莫姐姐帮阿娘看看。”
　　说到这里，云莞问道：“对了，你可知莫姐姐来京城了，方才我们见面了，在酒坊里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萧韫之含笑点头：“刚刚知道。”
　　“咦？你们见面了？”云莞惊奇。
　　“见面倒是没见。”萧韫之含笑点了一下云莞的鼻尖：“来的路上，远远见到莫姑娘的身影。”
　　云莞拉着萧韫之进了屋子，便将莫听雪来京城的目的告诉了萧韫之：“你说，宫里真的有黄泉草么，莫姐姐一个女子，如何进宫，总不能夜闯皇宫，去偷东西？”
　　没办法，她只能想到如此行事方式了。
　　萧韫之不禁低笑，摸了摸云莞的发顶，含笑道：“阿莞，莫听雪无论如何说，也是湘州神医的后人，在东澜国，湘州神医之名，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东澜开国以来，湘州神医从未入世，莫姑娘若是想入宫，也并非难事，如今皇帝年迈，身子大不如从前，暗中便有寻访名医延年益寿，他曾派人去过湘州，只是那时，湘州神医并无人出山，莫姑娘既然已入京两日，只怕消息已经传到宫中去了。”
　　云莞听罢，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垂了垂自己的脑袋：“是我没有想到。”
　　也是她并不太了解湘州神医到底有多神奇。
　　但她还是疑惑：“皇宫当真有黄泉草么？”
　　萧韫之想了想道：“草药的消息，湘州神医必定比外人知道的多，莫姑娘既然已来了京城，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且北丘往往产有各种东澜国难见的草药，奇珍异草无数，早年若是将黄泉草进供东澜，也不是没有可能。”
　　云莞听罢，稍作沉吟，最后点了点头：“但愿吧。”
　　最后还是要话回原处：“阿娘既然来了，我回陵阳的打算便只能搁置，还需尽快将宅邸准备好才行。”
　　因为云玉娘和云怀诚要来京城，云莞自然不能将人暂居在酒坊后院的两间房子里，加之她先前已经有意识想要在京城购置宅邸，原本以为先回一趟陵阳，再回京处理此事，如今云玉娘和云怀诚既然已经来京城了，便只能先将此事提上日程。
　　萧韫之含笑道：“不必担心，先前看过了几座宅邸，选一处合适的，买下来便是。”
　　云莞也正有此意，但她眨了眨眼：“可是我都想买下来呀。”
　　萧韫之便晓得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沉吟了一下道：“让顾庭从中周旋一番。”
　　云莞乐见其成。
　　在顾庭的帮助下，很快便解决了宅邸的事情。
　　而自从那一日在酒坊与莫听雪有过片刻的会晤之后，此后，云莞便不曾在京城中见过莫听雪，但是，京城里却传出了关于湘州神医现身京城的消息。
　　一开始只是百姓好奇湘州神医是何模样，待知道是个姑娘之后，消息便越传越大，待云莞再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时候，已经是莫听雪成为宫中太医院唯一的女官的消息。
　　乍然在酒坊听到这个消息，云莞以为是以讹传讹，半点也不相信。
　　“当真？太医院还有女官？”云莞瞧着几个年轻人在说此事，忍不住问道。
　　这些年轻人都是经常来酒坊喝酒的常客，这段时间以来，与云莞也算是相识，兴致勃勃的道：“千真万确，云姑娘你不晓得，这是昨日才刚刚下的圣旨，那位莫姑娘，如今已是太医院唯一以为女医官。”
　　“可不是，没想到莫姑娘年纪轻轻，本事竟然这般大。”
　　云莞听完，不由得抿唇一笑，心道你们是不知道莫姐姐真实的年纪，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们。
　　“估计，今日或最迟明日，宫里便要宣发次消息了，我听说，朝廷已将城东一座四品官员的府邸赏赐给莫姑娘，日后莫姑娘便如太医院的太医一般，如常去宫中当值，但她与一般的太医又不大一样，只专门给陛下调理身子。”
　　“陛下可真看重莫姑娘。”云莞道：“只是，不是说湘州神医向来不入世么，为何莫姑娘会入宫当值呢？”
　　“唉，此事云姑娘便不知了吧。”
　　云莞眨了眨眼，面上几分兴致：“难不成我漏了什么消息。”
　　说话的年轻人便神秘兮兮地道：“据说，那莫姑娘乃神医派遣下山历练的，入宫当值，行走人世，便是悬壶济世，便是其第一关，据说，陛下已经答应，一年之后，便允许莫姑娘去别处历练。”
　　云莞：“……”
　　果然这样下凡历练的故事，都是历朝历代积累出来的。
　　民间虽然听说过湘州神医的名号，但湘州神医这四个字，更多时候，活在一般百姓的传说之中，听着是个消遣，真正关心的也并不多。
　　只是京城多是非，宫中突然传了这么个太医院唯一的女官出来，且得陛下这般看重和优待，一时也议论纷纷。
　　而云莞也极快地确定了关于莫听雪入宫做女太医的事情，因为第二日，宫里便宣布了这个消息，而消失几日的莫听雪，也再次出现在酒坊，亲口与云莞证实了这个消息。
　　“太好了。”云莞为莫听雪感到高兴，“如此也方便莫姐姐行事。”
　　莫听雪面上笑意更真诚了几分，却含笑道：“顺便也瞧瞧宫里的太医如何当值，师父早年便总是说我医术虽高，却不知人间疾苦如何，如今我下山半年，也看看这人间，与我所知的，究竟相差多少。”
　　云莞并不知这一事，她与莫听雪相处日子不算多，却并不觉得莫听雪是不知人间疾苦之人，只问道：“既然宫中已安排妥当，莫姐姐何时开始入宫当值？”
　　莫听雪道：“后日便开始入宫当值，我隔日一轮值，其余时间，陛下有诏方入宫，陛下应允，宫外的时间，我可自由行走处事，便是在京城开一个医馆，也不为过。”
　　说到这里，莫听雪不由得笑道：“对了，陛下赐我的那府邸，与你新买的宅邸相距并不远，日后若是得闲时，咱们还能多走动走动。”
　　云莞正有此意，当下又将云玉娘来京的事情告知了莫听雪：“待阿娘来了，还请莫姐姐替我费心一些。”
　　莫听雪原本正为不能如约为云玉娘诊治而感到羞愧，如今听闻云玉娘来了，心中也放松了几分，听着云莞的话，嗔怪道：“说的什么话，原本便是我失约定，如此，也让我心安一些。”
　　云莞含笑。
　　莫听雪搬进惠帝赏赐的宅邸之后，云莞新买的宅邸，也已经收拾整理完毕。
　　人也非常低调地搬进了新府邸之中，偌大的府邸，暂时便只有她一个人，她自然也怠于住在府上，倒是又因为生意之事情，宿在在了酒坊的后院。
　　即便低调非常，但京中还是有不少人知道此事，只是，京中之人，随着桃花江堤坝案落下帷幕，对云莞的关注度，并没有那么高。
　　而此时，云玉娘和云怀诚尚未到达京城，但是来自陵阳的第二封信件，却传到了萧韫之的手上。
　　因为敏乐公主的缘故，惠帝将萧韫之的父亲萧鹤封为永宁郡王，对萧家，自然也是恩赐有加，封赐的圣旨，已经传至陵阳，萧家传信来京，告知萧韫之，在惠帝的安排下，萧家已举家搬往京城，年前必定能到达，与萧韫之在京城过年。
　　云莞看到了消息，道：“你可需要前去接应。”
　　萧韫之摇了摇头，“有拾痕在，自不必担心祖父祖母，我们好好在京城等待便是。”
　　云莞点头，看着外头秋风萧瑟，京城的树木，几乎已全部落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初冬，她轻声道：“这几日，王家应当发放岭南了吧。”
　　萧韫之笑了一声：“三日之后，蔺兰璋斩首，其后，王家便被送往岭南。”
　　如今，蔺兰璋仍被关押在大理寺之中，只等日子一到，便送往午门问斩。
　　自从进入大理寺的大牢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见过大理寺之外的人，但是，今夜，单独关押着他的、独自一人的牢房里，却来了一位让他意想不到的访客。
　　此时的蔺兰璋，已经半月不曾说过一句话，双目无神，对余事毫无眷恋之意，只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牢房外，陌生的蓝衣青年。
　　只是，只看了一眼，他便再次垂下了眼眸，似乎没有兴趣。
　　萧韫之居高临下，定定地瞧了蔺兰璋好一会儿，而后淡声道：“我是萧韫之。”
　　蔺兰璋原本无神的眼眸微动，再次抬眼，看着萧韫之，只是，那双麻木许久的眼眸，让人难以探出掩藏在深处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定定地看了萧韫之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萧公子来看我这行将就木之人，是何意？”
　　萧韫之笑了笑，眼底却一片薄凉：“来看看蔺先生，为何如此这般舍身大义。”
　　蔺兰璋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听到萧韫之的话。
　　萧韫之也不着急，唇角勾着丝笑意，话语句句戳在蔺兰璋的心窝上：“或者，我也想瞧瞧，蔺先生可曾记得，令夫人在这狱中，撞的是哪一堵墙。”
　　原本面无表情，如同入定了一般的蔺兰璋，听到萧韫之这一句话，猛地睁开了眼睛，神色愤恨地看着萧韫之，胸口起伏，情绪异常激动，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即将进攻，只是隐忍不发出一点声音。
　　萧韫之见此，冷嗤一声道：“看来蔺先生还记得，如此便好，想来，必定也还记得一些陈年往事，也知道令夫人，究竟因何而亡。”
　　“你想说什么？”长久的沉默之后，蔺兰璋经过了最初激动的情绪，已能缓和自己的心绪，语气隐忍地道。
　　
　　
第193章 团聚，出人命？
　　
　　三日之后，蔺兰璋在午门斩首。
　　从大牢里带出来，直至到达菜市场的一路上，围观了不少百姓，他被扔了不少烂菜叶和臭鸡蛋，连五岁小儿，都手拉着手，唱着骂他是贪官毒瘤的童谣，一路跟着去了菜市场。
　　因为蔺兰璋被斩首，原本快要平息的因为桃花江堤坝崩溃而起的民怒，再次被激发了出来，围观蔺兰璋被斩首的百姓，前所未有的多，怒骂的声音，也是跟了一路，关押蔺兰璋的囚车去往哪里，烂菜叶几乎便扔到了哪里。
　　云莞并无兴趣围观蔺兰璋被斩首。
　　只是，她站在一处视野比较高的酒楼上，临窗而立，便能看到午门刑场上的景象，斩刀砍下的时候，下意识了闭了闭眼睛，血腥的一幕，并没有闯入她的视线之中，只是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的声音。
　　可她不看，也知道蔺兰璋被行刑的样子。
　　她心头只有一种难言的沉重，并不感到痛快。
　　蔺兰璋该死，可真正该死的人，依旧在逍遥法外。
　　蔺兰璋被斩首的第二日，王家被发放岭南。
　　恰好，今日也是云玉娘和云怀诚到京城的日子，云莞便出发，去城外的十里长亭等候云玉娘。
　　萧韫之自然也跟着来了。
　　两人没等多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再转头看过去，便见，以王家老爷子和王存安为首的王家人，在几名官兵的带领下，往长亭而来。
　　虽说是流放，但毕竟不是去服役，还是可以坐马车的，只是，需离开京城之后方能坐上马车离开，王家人走了半日，从城里走到城外的十里长亭，此时已是筋疲力尽，王老爷子的脸色，已显疲惫。
　　见到云莞和萧韫之两人在这长亭里，他有略微的惊讶，王存安在见到云莞和萧韫之的时候，面上的愤恨却显露无疑，王家的其余人，亦是目光恨恨地看着两人，似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云莞和萧韫之远远看了一眼，稍稍扬眉。
　　“父亲！”王存安神色愤恨，“是云莞和萧扶疏！”
　　王老爷子拦住因着这些日子深陷牢狱而脾气难掩的儿子，摇了摇头道:“莫要冲动。”
　　说罢，他转回头，与送他们一家前往岭南的官兵交代了两句：“老夫行走半日，略感疲乏，可否在长亭休息片刻？”
　　虽然王家已被发放岭南，但皇后毕竟还在中宫，王家老爷子还是国丈，太子也还在，这些官兵，倒也不敢对王家人不客气，甚至，皇后已经暗中打点过，目前无法阻止王家被发放岭南的命运，但也不能让王家在路上出事，因此，跟着护送的官兵相对照顾王家人，王家人提出的要求，只要不为难，便不会不应允，甚至还打点得非常好。
　　闻言，其中一个官兵便道：“国丈请好好休息，待您休息好了，我们再继续上路，如今已到十里长亭，想必马车很快到来，不如您在此处等等马车。”
　　王老爷子含笑应了下来，另外两名官兵，便吩咐了两声之后，去为王家接马车去了。
　　萧韫之和云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色微凉，便见王老爷子回头，朝着两人笑了笑。
　　云莞面无表情，老爷子便对着王存安道：“趁此功夫，扶我过去与永宁郡王世子坐坐，他日再见，还不知是何等时候。”
　　王存安虽不太想见到云莞和萧韫之，但面对王老爷子的话，却不得不听，只是脸色不太好看罢了。
　　王老爷子走过来，含笑问道：“两位怎会在此处？跟在永宁郡王世子身边，想必这位便是云姑娘了。”
　　老爷子未曾见过云莞，却仍是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王老爷子一过来，云莞便弯了弯眼眸，只笑意不达眼底：“国丈好大的排面，只怕我朝未曾有过任何一位官员，被流放岭南，还能有国丈这般待遇。”
　　那官兵不像是管着他们的，倒是像是王家的家仆，显然即便太子如今被禁闭，王家被发放岭南，依旧被打点得非常好。
　　王老爷子不以为忤：“王家虽受蔺兰璋的牵连，却并非是那十恶不赦之徒，前往岭南之事，乃老夫自请恕罪，与别人自是不一样，怎可相提并论。”
　　到了这等时候，王老爷子仍旧坚持这般看法。
　　云莞轻哂了一声：“是么，如此，我便祝国丈此去一路顺风，可别碰上山贼流寇之流，哦，对了，前往岭南，必定经过灾区，国丈可得藏好了自己的身份，不然被灾民发现了，只怕不能平安到达岭南呢，那可就当真再见无期啦。”
　　说着提醒的话，语气里却是十足十的讽刺。
　　王老爷子便是经历过风风雨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也被云莞这般伶牙俐齿给弄得脸色难看。
　　王存安比较沉不住气：“云莞，你放肆！”
　　云莞弯眸笑道：“我是呀，难道王国舅以为我在此处是为了恭送两位么？哦，我以为两位本来便晓得，我非常敢放肆呢。”
　　王存安脸色一变，几乎要因云莞的态度而忍不住，王老爷子却拦住即将发怒的儿子，淡淡看了一眼云莞，皮笑肉不笑一般：“小小女子，伶牙俐齿。”
　　“多谢国丈夸奖。”云莞笑眼弯弯道。
　　她这般模样，实在让王家人恨得牙痒痒，王老爷子面对这样的女子，也实在无力应付，不愿意和云莞说话，目光放在了萧韫之的身上，意有所指道：“到底是无甚经历的年轻人，世子在京城，若依旧如在陵阳一般盛气凌人，这京城，便是有陛下护着，也是容不得你。”
　　“容不容得我，在我不在别人。”萧韫之不以为意，扬眉道。
　　“那老夫便瞧瞧世子，世子能凌人几时。”
　　“但愿国丈还能等到那时。”
　　云莞和萧韫之说话，一个比一个让人愤怒，王国舅的脸色，好不了。
　　恰好此时，不远处传来马车响动的声音，王家以为是接自己的马车来了，一帮人全都朝着马车的来处看过去。
　　云莞也闻声瞧过去，一看那马车上的人，便知道，是阿娘和二哥的到了。
　　当下也不理会王家的人，面上一喜，朝着马车快步而去：“阿娘，二哥！”
　　她才刚刚出声，马车的帘子便被从里边拉开，露出小琛和霜儿的脑袋。
　　两小只已经两月不曾见过云莞，此时见到人，远远便大声喊了出来：“阿姐！扶疏哥哥！”
　　云莞见到两小只，当下便什么也不管了，拉着萧扶疏便跑过去。
　　云玉娘也看了过来，见到两月不见的女儿，不由得眼眶微热：“阿莞。”
　　马车停了下来，云玉娘还不曾下车，两小只便急急忙忙顺着车辕爬下来，朝着云莞飞奔过来，一头砸进了云莞的怀里：“阿姐阿姐，小琛好想你！”
　　“霜儿也想念阿姐！”
　　两小只抱着云莞不放，大约是太久不曾见面了，又知云莞去做的是些危险的事情，人年纪虽小，但经历一番波折之后，已懂事许多，极为黏着云莞。
　　云莞也许久不曾见过弟弟妹妹了，自然也想念，原本不觉得如何，此时见到人了，只觉得鼻尖微酸，眼眶发热，蹲下来，与两小只差不多一般高，含笑道：“阿姐也想念你们，来让阿姐瞧瞧，长高了没有？”
　　两小只挺着胸膛排排站，乖乖地被云莞打量着：“阿姐，我们长高啦！长高了一寸！”
　　云莞一手捏了捏一人的脸颊：“不错，长高了，也长胖了一些。”
　　这时候，云玉娘和云怀诚也下了马车，云莞过去，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云玉娘：“阿娘，阿莞好想你。”
　　也只有到了云玉娘的跟前，云莞还是那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还懂得跟母亲撒娇，半点不像生意场上的精明，也不是先前对待王老爷子的盛气凌人。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搂搂抱抱的。”云玉娘嗔怪道，却舍不得推开女儿。
　　“我不管，阿莞再大也是阿娘的孩子，要抱的。”
　　云玉娘忍不住笑出声来，自从云承德失踪之后，她便消瘦了下来，一直到现在，都养不回去，这段时间，虽说日子也平常地过着，但眉眼里总有几分愁绪，唯有现在见到女儿了，才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怀诚更甚，他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忙活着，一手揽下云莞在陵阳城的所有生意，如此还不算，还不要命不休息一般地将生意开拓出去，人消瘦得越发明显，但却也因此，显得深沉了许多，任是谁，都看不出，他也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二哥……”云莞看着云怀诚，难免心疼。
　　云怀诚抬手抚了抚云莞的发丝：“阿莞独自在京城，可还好？”
　　“好着呢，一切顺利，何况还有萧扶疏在。”
　　云怀诚目光转向萧扶疏身上，两分打量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这段时间辛苦萧世子了。”
　　他从前不知道，如今萧韫之是敏乐公主之子的消息已经传回陵阳，此番两人上京，必定是还有别的目的，虽说是云莞的事情，甚至是云莞和萧韫之两人商量好的。
　　但云怀诚便不太开心，他好好的妹子，因着萧韫之，日后在京城，不知还要做多少危险的事情呢，他看着萧韫之，便觉得应该换一个妹夫才好。
　　萧韫之看得出二舅子对自己依旧不那么十分满意，只当做看不出来，扬了扬眉道：“分内之事，阿莞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二哥如此客气做什么。”
　　云怀诚：“……”
　　想换妹夫！
　　云莞瞧着，只抿唇笑。
　　萧韫之心情好，看着一行人，问道：“夫人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一切都好，这段时间，在京城，也辛苦你了。”
　　萧韫之便道：“不辛苦，都是自家人，何必说客气的话，既然已经到了，便直接入城吧，有什么话，等回府了再说。”
　　“是，瞧我，只顾着跟阿娘说话，倒是忘了应当先回去，何必在这野外吹风，阿娘二哥，咱们先进城回府，回去了再说话。”云莞忙道。
　　云怀诚的目光，却放在了云莞身后的长亭里:“阿莞，那是什么人。”
　　云莞闻言，抿了抿唇道：“那是王国丈及国舅王存安，因桃花江堤坝案，举家流放岭南，今日正出发前往岭南呢。”
　　闻言，云怀诚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看着王存安父子，放在身侧的拳头，不由得捏紧了。
　　京城的消息，已经在最快的时间里传回陵阳，陵阳的灾民，自然都知道堤坝崩溃之因在于当年贪污河道，王家罪不可赦，这两个人的名字，最是听不得，何况还是云怀诚。
　　他沉怒的目光实在太明显，便是王国舅父子，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便是小琛小小年纪的，也明白了什么一般，小小的人儿，也红着眼睛，怒气腾腾地看着王国舅父子。
　　阿爹便是因为这些贪官污吏才失踪在大水之中！
　　萧韫之瞧了一眼，抬手搭上云怀诚的肩头，云莞摸了摸小琛的脑袋，也轻声道：“二哥，别着急，事情还没有结束，该讨回来的东西，阿莞从未忘记过。”
　　云怀诚这才神色一松：“我们先进城。”
　　云家人并未理会王家，上了马车之后，便朝着城里去了。
　　只王老爷子依旧站在凉亭里，瞧着云家的马车，往京城而去。
　　“父亲？可是有何不妥？”王存安感觉到了老爷子情绪不太对。
　　王老爷子眯了眯眼：“方才，那位夫人，我瞧着有些面善。”
　　王存安凝眉道：“可是认识之人，那是云莞的母亲。”
　　王老爷子自然不认识，只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只方才乍见之时，让为父有一片刻的似曾见过罢了。”
　　王存安道：“兴许是曾见过面貌相似之人，父亲一生阅人无数，这世上若有面貌相似之人，也不足为奇。”
　　王老爷子不再提此事，轻叹了一声：“我们也上路吧。”
　　云莞带着云玉娘和云怀诚到了京城之后，已过了午时。
　　云莞购置的宅邸，是一个四进的宅邸，带着花园，原本的布置便十分精美，这几日在萧韫之有意的布置之下，更是宜居，比在太平镇上的萧家的宅邸还要大一些，两小只进来之后，便十分兴奋，不见半点疲惫。
　　倒是云玉娘，尤其是云怀诚的面上，多了几分风尘仆仆之色。
　　也不着急说别的什么事情，云莞道：“阿娘二哥一路上也辛苦了，先用些膳食，而后再洗漱休息一番，这是咱们家的府邸，行事都自有一些，不必有什么拘束，有什么事情，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说。”
　　云玉娘和云怀诚并无异议：“如此也好，不着急，反正我们已经到了京城，剩下的事情，着急也急不来。”
　　云莞和萧韫之便陪着云玉娘和云怀诚简单用了点膳食，便让两人回给他们准备的屋里休息了，唯有小琛和霜儿依旧神采奕奕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到云莞的身边：“阿姐阿姐，我喜欢这个大房子，比在城里的房子，还要漂亮。”
　　云莞笑道：“这也是我们家的房子，日后，小琛和霜儿便跟阿娘，还有阿姐，一起住在这里，我们一家人，都不分开。”
　　“好呀好呀！”两小只拍手笑喊，但随即又低下头，神色几分失落：“若是阿爹回来就好了。”
　　云莞轻叹了一声，摸了摸两小只的脑袋：“我们会把阿爹找回来的。”
　　不管是生，是死。
　　云莞陪着两小只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说了些自己离家之后的事情，不想，七斗便匆匆上门来：“小东家，不好了，酒坊里打起来了！”
　　云莞一惊：“打起来了？”
　　七斗在这初冬的季节，也急得满头大汗：“出人命了！”
　　
　　
第194章 谁也不能让我吃亏
　　
　　云莞和萧韫之到的时候，酒坊里已经一片狼藉，地板上还有酒水洒在地上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阵阵酒香。
　　但同时，被开裂的地板上，还有一滩尚未来得及处理的，醒目的血迹。
　　以及酒坊里的一个伙计，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头上包了一圈纱布，显然也受伤了。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两刻多钟之前。
　　一个月前，云莞给了魏叔两张酿酒的方子，尝试着酿出了不同于千山酿口味的酒水，因为是试酿，只有一缸五十斤重的酒水。
　　七日之前，这缸酒酿成，在酒坊试卖，没想到，一出来，便大受欢迎，若非酒坊有先见之明，提前做了限购的规定，且有新酒试业时，酒水不外带，只能在酒坊饮用的规矩，只怕还等不到今日，早早便卖完了。
　　今日，当朝刑部尚书之子朱成贤带着友人来千山酿酒坊喝酒，买酒的时候，新酒只剩下最后两坛了，而同时想要买酒的，却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且还是对头。
　　京城的人几乎都知道，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朱成贤，与朝中曾御史大人家的大公子是死对头。因朱成贤原本心仪一个姑娘，即将与姑娘家订婚约时，不料世事多变，原本答应嫁入他家的姑娘，却临时反悔，后来才知道，曾公子借着青梅竹马的交情，暗中横插一手，将他准备到手的美娇娘给抢了回去。
　　自此，两人便结下了仇怨，便是在朝中，曾御史和刑部尚书朱大人，也多有不对付，平日里，但凡是曾公子和朱成贤的在一处的地方，也必定不得安宁。
　　今日不巧，两人都来这酒坊里喝酒，唯一剩下的一坛新酒，也被两人给看上了，曾公子想要，朱成贤自然不肯。
　　如是别的时候，以朱成贤未必不肯让，但对方是曾公子，新仇加旧恨，两方一起算，双方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自然是一言不合便打起来了。
　　因此，才有了现下酒坊这般狼狈的混乱的场面，并殃及无辜，酒坊的一个伙计，在混乱之中被打伤了。
　　云莞看了一眼无法收拾的残破局面，皱了皱眉道：“可还好，伤得严重么？”
　　受伤的伙计，是个与七斗差不多大的，被云莞这般关心，忙道：“小东家，不碍事，我一点事也没有。”
　　云莞不满道：“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这几日先好好休息，注意身上的伤口，买药换药的事情，不必节俭，酒坊来出的。”
　　底下的人一直都知道云莞待人宽厚，只有诚心做事，她便拿出十分的诚心来对待他们，但听到云莞这般说，还是不由得红得眼眶。
　　云莞拍了拍伙计的肩头，让人带他去休息，才凝眉问道：“朱成贤呢，那位曾公子伤得如何？”
　　当时，朱成贤仗着自己膀大腰圆，力气大，混乱之中将曾公子打伤在地，人都起不来，七斗见此，这才匆匆跑去找云莞，才有了那一句出人命了。
　　只是云莞来的时候，朱成贤已经走了，曾公子也被小厮扛了回去。
　　魏叔仔细与云莞说了当时的状况，后道：“曾公子受伤严重，那朱公子是下了死手的，曾公子从二楼便被摔下来了，脑袋砸在了石板上，这还没来记得处理的血迹，便是曾公子的。”
　　换句话说，便是不死，也是重伤，那曾公子，大约是悬了。
　　酒坊开业之后，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一次，却可能要出人命了，魏叔心中难安，重重地叹一口气，面上全都愧疚之色：“是小老儿不中用，连酒坊都看顾不好，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怕接下来，酒坊是要一阵麻烦了。”
　　那朱大人和曾御史，都不是心慈目善之人，无论任何一方出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酒坊也难以独善其身。
　　“先别说这些了。”云莞道：“做生意的，难免发生这种事情，怪不得魏叔你。”
　　魏叔神色动容：“那位曾公子伤势极为严重，当时酒坊里有不少客人，都瞧见了这一幕，朱公子将人打伤之后，见曾公子从楼上掉下来，神色一慌，大概也晓得做得过火了，当下什么也不管，便立刻离开了，曾公子也昏迷不醒。”
　　云莞凝了凝眉，她并不认识曾御史家的公子，也不熟悉刑部尚书的儿子朱成贤，但毕竟是开酒楼的，听到的消息多，只坊间传闻，两人心性不好，闻言只道：“魏叔，当时双方，参与打架的，除却曾公子与朱公子两家的人，可都还有什么人？”
　　魏叔在京城日久，许多云莞不认识的人，尤其是一些权贵家的公子，魏叔却是认识的，闻言立刻道：“记得，当时跟着朱公子一起来的，还有刑部侍郎家孔大人家的公子。”
　　刑部侍郎孔言方与刑部尚书的关系极好，两家的后辈分相交甚笃，自然不足为奇。
　　云莞听罢，眯了眯眼：“刑部侍郎孔大人，孔言方大人？”
　　“正是。”魏叔道，“原本是朱公子带孔公子来尝新酒，后来发生了摩擦，孔公子自不会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魏叔神色多了些怒气与不满：“福子便是被那位孔公子混乱之中打伤的！”
　　云莞眸色微沉：“行，我知道了。”
　　魏叔心中担忧不减，生怕酒坊惹上了麻烦。
　　云莞唇角泛丝冷意：“魏叔不必担心，你注意些两家的动态，便是想要找咱们酒坊的麻烦，也没有那么快，当下，他们最要紧的，还是那位曾公子的伤势如何，何况，谁家想要找我们酒坊的麻烦，也先问过我的意思，在我的酒坊里打架，将咱们这酒坊打得一片混乱，砸烂了桌椅、地板不说，还伤了我们的伙计，我还不曾找两位大人家的公子讨个说法呢，倒先让他们来找酒坊的麻烦？”
　　京城里非富即贵，做生意的平民百姓，几乎都默认了这样的毫无道理的道理，最怕些权贵子弟在自己的店铺里找麻烦，一旦有人受伤，店铺便是亏死了，也只能默默地咽下去，莫说讨说法，甚至最后还因为打架的双方间微妙的权衡关系而成为那替罪羊，承担两边的怒火。
　　魏叔长居京城，不知见过了多少这样的事情，自酒坊开业以来，更小心翼翼，不想还是避免不了，因而才有这一番担心。
　　但他忘了，他的小东家，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连金殿都敢上，又岂会害怕在她的酒坊里闹事的人。
　　云莞安抚道：“先注意着曾家那边的动静，酒坊被砸成了这个样子，这几日大约也不能开门做生意了，先着人修好了，修补的费用，全部记录在册，还有今日，多少好酒被砸坏了，全都登记下来，计算好了银子，做成两本账目，再交给我。”
　　“小东家这是……”魏叔担忧道。
　　云莞笑了笑：“没有道理在我的酒坊闹事，还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砸坏的桌椅，壁画、地砖，还有酒水，难道不是钱，谁惹出来的麻烦，自然要让谁来买单，不必担心，魏叔，尽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事便是。”
　　魏叔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萧韫之，心中越发镇定：“是，我这就按小东家的吩咐去做事！”
　　酒坊的生意是做不成了，云莞着人在门口张贴了一个公告，道酒坊需要修复，闭门关店几日，又吩咐了几句话之后，才带着魏叔整理好的账本回府去了。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云玉娘和云怀诚已经休息好了，从小琛和霜儿的口中得知酒坊出事了，见着云莞许久不回来，云怀诚差点出门寻人。
　　直到云莞回来，与两人简单说了一下酒坊的事情，便安抚道：“阿娘，二哥放心，不会出事的，你们瞧着阿莞何时吃过亏？”
　　云玉娘笑道：“你是个不肯吃亏的丫头，娘知道，但京城这地方，到底不比陵阳，娘担心我女儿被欺负了去。”
　　云莞眨了眨眼，挽着云玉娘的胳膊：“谁人若是欺负了阿莞，阿娘像从前一般，帮我打人便是。”
　　云玉娘见到女儿，心情放松了许多，闻言朗笑道：“谁敢欺负我女儿，阿娘自然不放过他，管他是什么身份，天皇老子都不可。”
　　“对，还有二哥在呢。”云怀诚也道。
　　萧韫之在旁边看着，道：“夫人放心，有我在，朝中之人，不敢找酒坊的麻烦。”
　　便是敢，也要问过他的意思。
　　云玉娘点了点头，虽说因为萧韫之身份转变的关系，他不太满意将女儿扯如跟皇帝家的人的关系之中，但是奈何女儿对萧韫之这般欢喜，且瞧着这架势，恐怕早就知道此事了。
　　云玉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时辰已晚了，几人再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开始布膳，坐在餐桌上，一边用膳，一边说起了一些家里的事情。
　　云玉娘说了新村的状况，灾后修建得极好，百姓的庄稼得到收成，尤其是云莞包下的田地，一片丰收，长短工都有不少收获，存粮基本能用到明年夏时。
　　说完了新村的事情，又说起了云珍儿的事情。
　　云玉娘道：“柳家已上门提过亲事，因着你奶奶今年才……所以，两家只是交换了庚帖，珍儿的婚事，大约还要等到明年。”
　　云莞由衷地为云珍儿感到高兴：“姐姐能想通便好了，明年也好，让姐姐多做些准备，日后的日子，必定会越来越好的。”
　　云玉娘叹了一声：“都说患难见真情，诚然如是，前段时间，家中忙碌非常，柳公子便帮着珍儿打点了不少，便是红颜坊和彩丝阁搬迁城里的事情，也都是柳公子主动帮珍儿打点好，亲力亲为，他为人脾性好，待珍儿好，我们都是能看出来的，珍儿若是嫁给柳公子，我们也都放心。”
　　云玉娘说到这里，不由得笑道：“如此，日后大嫂也能安心了。”
　　云莞点头，又细细询问了些云玉娘的身子状况，云玉娘道：“还是老样子，娘按着你从前说的法子练习，内力渐渐恢复了一些，但到底忘记了太多年，招式只怕没有阿莞那样熟练，其余的倒不觉得如何。”
　　云莞道：“有所成效便好，可见，先前吃下的药，都是有用的，治对了门路，体内的余毒清干净了，对了，阿娘，莫姐姐如今便在京城，这两日您休息好了，让莫姐姐过来把把脉，若是允许，咱们便先针灸，将旧伤治一治。”
　　云玉娘一愣，而后应下来，“也好，听阿莞的安排。”
　　说到两小只终于累了的时候，云莞才带着云玉娘和两小只去休息，其后，偌大的府邸里，便只剩下云莞和云怀诚。
　　“二哥，怎么还不去休息？”
　　云怀诚是专门等着云莞的：“阿莞，你这丫头太冒险，当日你若是说清楚，二哥绝不允许你与萧扶疏来京。”
　　结果一来京，太平镇上的小家大公子，直接变成了皇帝的侄子，被册封世子，日后还要长居京城。
　　云莞无奈，不由得嘀咕道：“便是如此，我才不告诉二哥嘛。”
　　“你说什么？”
　　“没。”云莞弯眸笑：“我是说二哥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云怀诚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点了点云莞的额头：“你啊你，这两年，越发让人不省心，又拿你毫无办法。”
　　云莞弯眸笑，不言语。
　　深夜里，兄妹两人在书房坐了下来，云怀诚问道：“阿莞，你老实告诉二哥，你是否从前便晓得萧扶疏的身世？”
　　云莞不瞒云怀诚，点头应下。
　　云怀诚皱眉看着她，云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声道：“二哥，你还不相信阿莞么？”
　　相信你的妹子，能处理好许多事情。
　　云怀诚定定看着云莞不语，云莞便道：“有些事情，总要去做的，或为了咱们自己，或为了想要保护的人，二哥，我心里有数。”
　　还能如何呢，云怀诚看着云莞坚定的眼眸，心中有着难言的复杂心绪，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并且潜意识里承认，两年前，那个傻乎乎的妹子，已经变成一个肩膀能撑起整个云家重担的少女。
　　他知道，云莞看着乖乖的，平日里总能在家人跟前撒撒娇，如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但一些事情，一旦真正决定下来，却是九头牛都拉不动的倔脾气。
　　或许，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和萧扶疏商量好了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可到底是自家的女孩，妹妹这般向着未来的夫君，与萧扶疏的关系，这般亲密又亲厚。
　　到底是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云怀诚心里有些发苦，并且不满，妹妹与未来夫君的关系，比跟家里的还要好一些，倒也不是说云莞厚此薄彼，只是，未来的一些路，她下意识地想好了与萧扶疏如何去做。
　　也因为，如今的云家，还无法带着她往前走。
　　好是好，可日后一旦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阿莞也必定是伤得最深的。
　　经历了与桃花的生离死别之后，云怀诚已经懂得了许多从前不懂得的事情，他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无奈叹气道：“你想做的事情，二哥何时阻止过你，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的事情，便是二哥的事情，你若是想做什么，二哥必定在你背后，做你的倚靠。”
　　云莞眼眶微热：“二哥……”
　　“好了，可莫要哭鼻子，不然明日萧扶疏还道我欺负你呢。”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兄妹二人略过此事，说起了些家中生意的事情。
　　这一说，便到了子时，书房的灯才熄了，兄妹二人各自回屋，熄灯休息。
　　一夜无眠，直至天亮。
　　云莞第二日醒来，看了一眼昨日拿回来的账本，与云玉娘和两小只用过早膳之后，又说了一会话，便负手优哉游哉地出门去了。
　　去的第一躺，便是刑部侍郎孔言方的府邸。
　　云莞到的时候，正值孔言方下朝回来，见到门口的人，孔言方脸色微变：“云姑娘为何在我府门前？”
　　云莞转回头，看到依旧穿着一身朝服的孔言方，一身正气凛然，威风凛凛，微微一笑道：“我来找孔大人，算一笔账。”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孔言方瞧着云莞的笑脸，不由得眉心一跳。
　　
　　
第195章 趁他病，要他命
　　
　　“孔大人？”
　　孔言方反应过来，稍稍镇定下来：“云姑娘何意？”
　　云莞看了一眼四周，弯眸笑问：“孔大人不请我进府说话么，就这般在府门前说话，方便？”
　　孔言方是实在不愿意看到云莞，但他隐约知道云莞今日上门的目的是什么。
　　今日早朝上，曾御史联合几位本就与他和朱大人有矛盾的同僚，一齐在早朝上谏言，道他的儿子与朱大人的儿子昨日将曾公子打伤，至今昏迷不醒，对子女管教不严云云。
　　而他昨日便已知晓，儿子在云莞的酒坊与曾公子闹了矛盾，双方大打出手，曾公子被打伤，至今昏迷不醒，或许，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孔言方瞧着云莞的架势，虽见她面带笑意，心中却不敢放松，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想与的主，眸色微沉：“云姑娘请。”
　　云莞微微一笑，在孔言方的带领下进入了府中。
　　孔言方的府邸，是一座五进五出宅邸，莳花艺草，清幽雅致，布置得十分精巧漂亮，云莞在府中看到了好几株桂花树。
　　陵阳城好种植桂花，不论是一般人家的宅邸，还是街道上路边的树，随处可见桂花树，一到金秋时节，便十里飘香，各种各样，关于桂花的食材，也非常丰富，云莞最喜欢的便是这桂花浓浓的味道。
　　但京城地处北方，一来并不适合种植桂树，二来桂花花小，又因为地域的关系，开花之后，香味并不浓郁，许多大户人家，喜欢种植的也都是些更为高雅的，昂贵的花木，而不是桂花，因此鲜少在北方看到桂树。
　　但孔言方的府邸种植了，云莞路过的时候便笑道：“我来京城许久，不曾见过一株桂花树，倒是在孔大人的府上见到了，都说京城气候不适宜种植桂树，不知这几棵桂树开花时候，香味可有陵阳的桂花香味浓郁？”
　　孔言方脚步一顿，并不出声。
　　云莞也不介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是我唐突了，孔大人该有十几年不曾回乡，恐怕已经不记得陵阳桂花香味如何。”
　　“云姑娘何意？”孔言方停下脚步，对着云莞问道。
　　云莞无辜一笑：“我也想在京城种植几株桂花，也慰藉思乡之情，却又担心，京城种不好桂花树，瞧见大人府中亦有种植，便多嘴想问问两句。”
　　孔言方定定地看了一眼云莞，不再多言，让她在厅中坐下之后，便问道：“现下，云姑娘可以说了。”
　　云莞瞧着孔言方恨不得立刻让自己出府的样子，便当做没有看到一般，拿出了一本小册子，含笑道：“想必孔大人已经听说了，昨日，贵府的公子在我的酒坊打架之事，不仅毁坏我酒坊的桌椅，还有酒水，更打伤了我酒坊的伙计，那伙计，如今还卧床休息，不能行动，大人说说，此事，该如何是好呢？”
　　云莞眼眸含笑，看起来非常真诚，孔言方瞧着递到跟前的账本，负手冷哼了一声：“若是本官没有记错，昨日在云姑娘酒楼打架的，并非我儿一人，如今云姑娘将这账本，送到本官跟前，是何意？”
　　云莞哎呀一声：“原来孔大人知道昨日是什么人在我酒坊里闹事呀？”
　　孔言方脸色微变，云莞又含笑道：“大人放心，我做事一向讲究公平公正，绝对不胡乱讹人，也绝不冤枉人，这账册，我做了三份呢，先送到大人您府上一份，稍后自会再往曾大人和朱大人府上再送一份，绝无做那薄情寡义、无理取闹、颠倒是非黑白的混账之人。”
　　云莞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笑，眼眸弯弯、梨涡浅浅的机灵模样，总看得人心情大好，在此刻看在孔言方的眼里，只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总觉得云莞这番话，意有所指，也不得不让他总是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这些日子，压在心中的不安，渐渐转为愤怒。
　　但云莞，似乎又不曾说错什么，偏偏让他无可指摘。
　　最后只能隐忍着怒意道一句：“云姑娘果然伶牙俐齿。”
　　云莞一副谦虚的模样，笑吟吟道：“孔大人谬赞了，若是我说得有错的地方，还望大人见谅，我从小便没有读过几本书，学来的几个咬文嚼字的词语，多是从我阿爹那儿偷学来的呢，在大人跟前献丑了，若是被阿爹知道，必定要骂我的。”
　　听到云莞提及云承德，孔言方的脸色越发不好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云莞却看到了，只眼底划过一抹冷意，见目的已经达到，便稍稍敛眉，神色颇为认真地问道：“是我话多了，咱们言归正传，敢问大人，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云姑娘想要如何？”
　　云莞含笑道：“有一说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话没有说完，孔言方怒道：“云姑娘慎言！”
　　云莞哎呀一声：“是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打坏了东西自是要赔钱的，伤了人自然也要赔偿医药费用，我今日先来大人府上，就是想询问一番，大人是想私了还是公了？”
　　“私了如何，公了如何？”孔言方隐忍着怒气，凝眉道。
　　云莞含笑道：“私了，便是我与大人对对账，咱们私底下解决了赔偿的事宜，至于公了，我只要亲自去京兆府尹走一趟了。”
　　孔言方自然明白，他毫不怀疑，以云莞能将章可正告上金殿的胆子，必定也敢将儿子告去京兆府。
　　而今日，曾御史已经因为曾公子被打伤而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若是再将事情闹大，不知能给原本就跟他不对付的曾御史多少寻他麻烦的借口。
　　到底顾忌着面子的事情，面对云莞笑吟吟的脸，孔言方沉着脸接过云莞递过来的账册，看了一眼，“云姑娘放心，既是犬儿不慎伤了人，赔偿的银子，本官自会奉上。”
　　“孔大人大义。”云莞含笑道。
　　孔言方不想再见到云莞，做出送客的姿态：“云姑娘还有何话说？”
　　云莞含笑道，“没有。”
　　孔言方正要开口送客，便见云莞弯唇道：“我阿爹说，他年少的时候，与大人是同窗好友，只是，自从大人十五年前高中之后，便一直在京城回京，不能在有见面的机会，我听着，阿爹心中总是十分遗憾的。”
　　孔言方细细地看着云莞的神色，等着云莞说下去，可云莞却似乎只是提那么一嘴而已，并不打算借着父辈的交情和孔言方叙旧，叹道：“事易时移，可惜，如今阿爹不在，孔大人，不叨扰您，我还得去曾府和朱府走一趟，告辞了。”
　　只孔言方看着云莞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
　　从见到云莞，听到她说是云承德的女儿之始，孔言方的心中，便开始泛起一抹不安。
　　这段时间，随着桃花江堤坝案审理，云莞作为原告，其实存在感并不强，他心中才刚刚放松，不曾想，自己的儿子，昨日在云莞的酒坊闹事，她今日这般上门，又言语之间，提及云承德。
　　孔言方心中压下去的不安，又再次升了起来。
　　从第一日在金殿上见到云莞开始，他便知道，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丫头，今日云莞多次提及云承德，他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云莞是故意的。
　　云承德，他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爹……”待云莞离开之后，孔公子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方才云莞和孔言方说话，他自然听见了，只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虚，不敢出来罢了。
　　孔言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儿子：“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是。”
　　云莞从孔府出来之后，便碰见了萧韫之。
　　“你怎么在这里？”云莞快步过去。
　　萧韫之仔仔细细地瞧了瞧云莞，发现她神色并无异常，便含笑道：“来瞧瞧，有没有人敢欺负我家阿莞。”
　　云莞弯眸一笑：“谁敢欺负了我去？”
　　“孔府一趟，事情如何？”
　　云莞简单道：“孔大人答应给银两，说到底，他也担心我将事情闹到京兆府跟前去，让曾御史有机可乘，狠狠谏他一笔。”
　　萧韫之抬手捏了捏云莞的脸颊：“阿莞肯定不会这般算了。”
　　云莞眼里一抹精光狡黠，转回头看了一眼孔府高大的府门：“撞到了我的手上，便别怪我趁他病，要他命了。”
　　萧韫之仔细瞧了瞧少女狡猾的模样，眼里笑意纵容：“可需要我做什么？”
　　云莞摇头，与萧韫之往回走，一边低声道：“无需我们做什么，原本我还在想该如何准备这件事，既然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个头，我岂会辜负这白白送上来的美意？”
　　“好。”萧韫之应道，“便好好利用一番。”
　　云莞心中轻叹一声，若非可以，她也只想安安心心在京城做生意，不想动朝堂官员。
　　可由不得她。
　　十五年前，云承德与孔言方一道上京赶考，却在临考的时候，被人举报，作诗讽刺科举，瞬间便被取消了科考的资格，还罚罪云家，本支三代之内，不允许考科举。
　　但事实上是，云承德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读书人，一个想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读书人，他即便是神志不清，也不可能写出讽刺科举的诗句。
　　后来他也知晓，此事与孔言方有关。
　　可他与孔言方是同窗好友，两人有七八年的同窗之情，孔家家境较好，平日里，云家买不到的书籍，都是孔言方借给云承德看，便是上京赶考的一路上，孔言方也对他多为照拂，甚至还曾救过他一命。
　　同窗之谊，朋友之义、借书之恩、再有救命之情，云承德即便后来知晓，所谓讽刺科举，与孔言方相关，但也并没有追究，权当还了这么多年的情意，但也彻底断了两人多年的同窗之情。
　　直到云承德在大水之中失踪之后，云莞才从大伯和阿娘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
　　可她不是阿爹，顾虑着什么同窗之情，借书之义，自然不肯受这等冤枉，也不可能，让如今已非常有潜力的小琛，日后走不进科举的考堂。
　　她要上京，除了与萧韫之一起揭露桃花江堤坝案里的贪官污吏之外，还要为阿爹，为云家讨回一个公道，将这不白之冤给洗掉。
　　所谓情意恩义是一回事，但是云家绝不承受这不白之冤。
　　*
　　小半个时辰之后，孔公子垂头丧气地从书房里出来。
　　昨日已经被教训一次，今日还要被教训一次。
　　他心里有些不平，爹和刑部尚书是上下从属关系，年纪还小的时候，爹便跟他说，要与朱大人家的儿子打好关系，现如今，说他跟着胡闹的也是爹，他心中便不太平。
　　走过转角时，孔夫人迎面而来。
　　瞧见儿子灰头土脸的模样，孔夫人温柔笑道：“怎么了，怎么这般垂头丧气的？”瞧着儿子是从书房过来的，孔夫人心下了然，柔声道：“可又是被你爹训斥了？”
　　孔公子心中委屈。
　　孔夫人便笑道：“你平日里听话一些，不跟着别人胡闹，你爹也不会说道你。”
　　孔公子觉得自己再听话不过了，“娘，我不曾胡闹。”
　　孔夫人笑叹了一声，便道：“好了，你好好跟你爹认错，过一两日等你爹气消便好了，对了，方才我听总管说，府上来了一位姑娘，是因为你昨日在别人家酒坊打架的事情？”
　　孔夫人并不十分清楚这些事情，她常年深居府中，教育儿子的事情，也多是丈夫来做，她也很难插手。
　　孔公子点头，不满道：“正是那个云莞，昨日在酒坊里的，又不止我一人，她为何单单来我们府上，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商人多事奸诈之人，我瞧她便是想要讹我们家银子，对了娘，您久不出门，恐怕还不晓得这个姑娘是谁呢，她原本是南方陵阳城来的一个商女，我听说，他父亲云承德当年跟爹还是同窗好友，如今怎么这般一点情面也不留。”
　　孔公子越吐槽，便越不满意：“当真是生意人薄情寡义！”
　　孔夫人一愣，“你说，云莞的父亲是云承德？”
　　“可不是！”孔公子应完之后，方觉得孔夫人的反应有些奇怪：“娘也知道云承德那人，他当真与阿爹是同窗好友？”
　　孔夫人面色淡了一些：“此时我不是很清楚，只是早年听你爹提过一两句。”
　　“哦……”
　　孔夫人想了想，便提醒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父亲离乡多年，你便别再他跟前提及从前的事情，徒增烦忧，免得又被罚。”
　　孔公子眼珠子转了转：“儿子晓得了。”
　　
　　
第196章 曾府求助
　　
　　另一边，云莞与萧韫之离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朱大人的府上算送上账本，而是先回家去了。
　　因得知，莫听雪今日碰见了云玉娘，因着自己失约的愧疚，当下便带着云玉娘回去把脉去了。
　　云莞不放心，便先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忙回府。
　　云莞到家的时候，莫听雪已经在给云玉娘把脉，小琛和霜儿乖乖地坐在旁边看着，云玉娘也安安静静地等着，莫听雪眼眸微阖，只听到云莞的脚步声之后，看过来一眼。
　　云莞点头示意了一下，生怕打扰到莫听雪，也并没有出声，便在云玉娘的身边坐下来。
　　因着云玉娘喝了几个月的药，期间也没有再给莫听雪诊过脉，这一次诊脉，花费了一些时间。
　　直到一刻钟之后，莫听雪才收了手。
　　云莞心里也不免紧张：“莫姐姐，我阿娘如何了？”
　　几个人的目光，也都殷切地看着莫听雪。
　　莫听雪面上略显轻松：“体内的余毒，已经清理干净，我观夫人内力有所恢复，且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云莞便道：“先前阿娘感觉到内力有所恢复，但不知该如何调理，我便寻了一本内力调理的书籍给阿娘，按照惯常的方式来自我调节，发现有所成效，便慢慢的调理了回来，甚至还有所增进。”
　　莫听雪赞赏道：“不错，如今看来，恢复得比我当初想象的要好一些，大抵也是因夫人的调节方式，非常适合。”
　　云莞和对云玉娘对视了一眼，开心道：“但阿娘仍旧想不起从前的事情，莫姐姐，何时能施针呢？”
　　莫听雪沉吟了一会儿，而后才道：“原本现下可以施针，但我见夫人近段时日，心绪不宁，夜间多梦，郁结难消，并不太适合施针，还需养一些时日方好。”
　　云莞闻言，微微皱眉，心中担忧更多了一份。
　　她握着云玉娘的手，晓得莫听雪所言的症结在何处。
　　自从阿爹在大水中失踪，四个月多来，也派人顺着江流查探，但始终没有消息，时日这般久，即便云家人不愿意承认，也知道，云承德凶多吉少，只是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份希望罢了。
　　为了此事，阿娘心中，必定也是有所郁结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久久沉默着，云玉娘握着女儿的手道：“阿莞莫担心，娘现在极好的。”
　　莫听雪道：“我给夫人开一副药，虽可夜间助眠，但心病还需心药医，需得夫人自己想得开，心中松快方好。”
　　云玉娘点了点头：“有劳莫姑娘了。”
　　莫听雪摇了摇头，再说了几句之后，便提笔写药方了。
　　因为两府住得并不远，云莞有意多与莫听雪了解一些云玉娘的状况，便送着莫听雪回府。
　　莫听雪安抚她：“你大可放心，夫人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日后循序渐进，调理得当，武艺有所恢复，是指日可待之事，虽说无法回到当年巅峰时期，但夫人若是有心，也能达到一个令人不敢小觑的程度。”
　　云莞道：“若是日后能恢复记忆，阿娘是否能想起早年的武学造诣？”
　　“若是能恢复，自然能想起。”但身为医者，莫听雪不得不提醒云莞：“阿莞，我会尽力医治，但并无十分的把握让你娘完全想起来，事在人为，听天由命。”
　　云莞自然晓得这一点：“莫姐姐放心，我明白这些，只不论如何，日后让莫姐姐费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拐了个弯，便到莫听雪的府门前了。
　　她刚刚进门，府里唯一的管事，便匆匆过来：“姑娘可回来了。”
　　莫听雪稍稍扬眉：“怎么了？”
　　管事有些为难：“曾御史府上派了人过来，晓得姑娘医术超群，想让姑娘去府上替曾公子瞧一瞧伤势。”
　　莫听雪闻言，便无情绪地笑了一声：“湘州神医谷的行医规矩，世人当早已知晓，曾御史莫非不知道，我行医的规矩？”
　　“这……”管事的自然也说明了缘由，但奈何曾御史爱子心切，实在看不得儿子性命垂危，全城大夫皆束手无策，因此不得不上门求助莫听雪。
　　“莫姑娘！”前来的，是在府中等候的曾御史府上的管事：“我家老爷晓得姑娘看诊的规矩，但是在没有办法，才来求助姑娘，请姑娘务必去瞧瞧我家公子，酬金任由姑娘开。”
　　莫听雪轻笑了一声：“我莫听雪若是看重酬金，今日你也不会在此处看到我。”
　　“是小老儿唐突了，莫姑娘高明大义……”
　　话没有说完，莫听雪便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别给我戴这高帽，请回吧，若是你家大人怪罪下来，尽可来府上找我。”
　　说罢，不再理会那曾府来的管事，莫听雪带着云莞进门去了。
　　那管事也无计可施，当然，也不敢得罪湘州神医谷的人，只是看着云莞和莫听雪一道出现，深觉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可当下，他也来不及细想，云莞一个小小的商女，何以能认识莫听雪这湘州神医的后人，且关系这般亲密，只想到自家公子，便是在千山酿的酒坊出事，只得匆匆回府，与大人和夫人商量去了。
　　莫听雪带着云莞进府，昨日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问道：“那曾御史的儿子，可是昨日在你酒坊闹事的人？”
　　云莞诧异道：“莫姐姐也听说了此事？”
　　“外边都传遍了，我今日回来，路上也听说了几句。”
　　“可不正是那位曾御史家的公子。”云莞叹气道：“与刑部尚书朱大人和刑部侍郎孔言方之子在我酒坊里发生了些矛盾，便大打出手，坏了不少好酒，曾公子从楼上摔下来，今日早晨我听到的消息，仍是人尚未醒过来，只怕性命垂危啊，也不怪曾府的人这般着急。”
　　莫听雪瞧着云莞的脸色，稍稍扬眉道：“阿莞看起来，可半点也不同情那位曾公子？”
　　云莞撇了撇嘴：“我本来也不是个同情心泛滥之人，在我酒坊里闹事我还需去同情他们？”
　　“可我觉得，并不止这个理由呢？”莫听雪好整以暇道：“莫非，阿莞跟那三位公子，有仇？”
　　云莞眨了眨眼：“有仇？那倒也不算，只有，有笔账，想要趁此机会算一算罢了。”
　　如同开玩笑一般，云莞眨眨眼，面上几分狡黠之色，弯眸道：“莫姐姐可得帮我守好了秘密。”
　　莫听雪是何等聪明的人，只听云莞这么说，便知晓，她必定也要做一些事情的。
　　湘州神医谷与镇远侯的关系不一般，莫听雪晓得萧韫之与镇远侯谢揽云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今云莞与萧韫之两人出现在这京城，绝非只是偶然，因此，对于云莞或者萧韫之要做的事情，莫听雪自然也不会拿一般的心态来对待。
　　她想了想，捏了捏云莞的脸颊笑道：“既然阿莞告诉了我这样的秘密，姐姐也非常好奇，小阿莞到底有多少好玩的点子，这京城，若是能热闹起来，也好让我瞧瞧，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姐姐说一声便是。”
　　云莞眨了眨眼，倒是没有拒绝莫听雪的意思：“好呀，那阿莞可不客气了。”
　　莫听雪笑着拍了拍云莞的发顶：“跟姐姐客气什么，姐姐喜欢你这小丫头。”
　　云莞：“……”希望莫姐姐别在萧扶疏跟前说这样的话，不然她也好为难的。
　　*
　　曾御史府的管事，请不回莫听雪，只得悻悻回去交差。
　　但府中的大夫，全都没有法子，曾府便这一根独苗苗，曾夫人伤心欲绝，以为是派个府上的管事去请人，不见诚意，便亲自和曾御史一道上门来，可惜，连莫听雪的面都没有见上。
　　他们上门的时候，莫听雪正在药房里闭关炼药，且湘州神医在陛下面前，有特别的权利，曾御史有求于人，即便心中不快，却也不敢过于无礼，等了小半个时辰自后，未见莫听雪过来，只得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曾夫人愤愤不平：“不过是个宫中女官，便是太医院的太医，府上的人去请了也不会推辞，她实在心高气傲！”
　　曾御史心中自然也是不快的，但他比曾夫人沉得住气：“到底是神医之后，总要拿矫一些。”
　　曾夫人脸色阴沉。
　　曾御史知道，神医的脾气，想来怪癖，金钱、权利都无法打动他们，只心中为难非常。
　　曾夫人道：“若是不行，老爷便进宫一趟，请陛下下旨，让莫听雪上门一趟，便不信，她敢违抗圣旨。”
　　曾御史道：“圣旨好下，可若是惹恼了莫听雪，对逑儿又有何好处？”
　　曾夫人愣住，面色越发悲戚：“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看着逑儿……”
　　曾御史心中烦躁非常，马车从莫府的门前离开，经过云莞宅邸的时候，曾御史不经意撩开了车帘，便看到府宅上，简单低调的两个字“云宅”。
　　他瞬间愣住了，不由得想起，一个时辰前，管事回去的时候，曾说起云莞与莫听雪关系十分亲密之事，当时还觉得诧异，却并不细想，在这一瞬间，他如同打通了七经八脉一般，催着车夫道：“快！快回府！”
　　曾御史府上的马车，再次出现在云莞府门前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彼时，云莞刚从刑部尚书朱大人的府上回来，自然，是为酒坊被砸一事。
　　朱大人的态度，倒是比较圆滑，云莞上门的时候，甚至还为朱成贤之事道歉了一番，而后主动提及赔偿之事，在云莞计算好的账单上，主动加上了一些抚慰金，最后还和气地送云莞出门了。
　　曾御史上门拜访时，云莞正与云玉娘说话，听闻消息，她只是愣了一下，面上却并无意外的神色，“请曾大人和曾夫人去前厅稍坐，我立刻便来。”
　　云莞过来的时候，便瞧见前厅放了一个箱子，她稍稍扬了扬眉，曾御史和曾夫人见到人，便立刻站起来：“云姑娘。”
　　云莞含笑走过去：“不知曾大人大驾光临，云莞有失远迎。”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到底是做御史的，曾御史十分会说话：“是我们该早些上门给云姑娘赔罪才是。”
　　“曾大人这话，可是在折煞我了。”云莞含笑道。
　　曾夫人也上前，十分亲热地握着云莞的手：“是我们曾府的不是，昨日，我儿不懂事，在云姑娘的酒坊里闹事，不仅无意之中伤了人，还砸坏了不少云姑娘酒坊里的东西，我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曾夫人说到这里，黯然伤神，眼里已经有几滴泪水：“只是，昨日逑儿伤得极为严重，我作为母亲，心中只有担心，未曾顾及云姑娘酒坊之事，直到今日才与老爷匆匆上门，希望云姑娘莫要怪罪我们，曾府并非有意不认，只为母之心，实在……实在难以自控。”
　　曾夫人说到这里，抬起手帕抹了抹眼泪，殷切地看着云莞。
　　云莞含笑道：“曾夫人的心情，我能理解，在酒坊里闹事，想必也不是任何人的本意，只是，碰上了些矛盾，难以自控罢了，我呢，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好比买卖双方，有来有往，有买有卖一般，只是曾公子伤势严重，料想夫人和曾大人心情难控，便想迟两日再处理这件事。”
　　曾御史既然今日能云家来，想必也笑得，她已经去过朱府和孔府之事。
　　三分账册，第三份，总会送到曾府手上，云莞并不掩饰自己的态度。
　　曾夫人却不胜感激：“云姑娘实在太善解人意了。”
　　云莞含笑不语，曾夫人又夸赞了她几句，再次保证，她只是担忧心切，并非不认下曾公子有损酒坊的事情，言辞非常恳切。
　　云莞耐心地听着，又问起了些曾公子的伤势。
　　说起曾公子，曾夫人便十分难过，说话的时候，一度哽咽不已，“逑儿至今昏迷不醒，大夫都说，伤了脑颅，怕是难以醒过来，我……我便只有这一个儿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莞自然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曾夫人，而显然，曾大人和曾夫人已经等不及了，几句话之后，言语便往莫听雪的身上带：“听闻，云姑娘与湘州神医后人莫姑娘关系匪浅？”
　　云莞勾唇笑道：“我一年前与莫姐姐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曾夫人眼前一亮，为难道：“我听闻湘州神医医术十分高明，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手，逑儿如今，状况危急，我真怕……”说到这里，曾夫人捂着嘴巴，一度不能出声。
　　云莞也非常有耐心地等着，曾夫人缓了一会儿才道：“可我并不知晓莫姑娘的脾性，想让她上门，为我儿诊治，却不知该如何邀请，又怕唐突了神医。”
　　曾夫人殷切道：“云姑娘，我知晓你与莫姑娘是旧识，我今日这般请求，已是非常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办法，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可否代我与莫姑娘说几句话，无论如何，只要莫姑娘肯上门为逑儿医治，曾府便欠莫姑娘一份恩情，他日莫姑娘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莞瞧着曾夫人，心中微叹。
　　不论如何，她说着这句话，都是真心的，且不论她如何看待曾公子，也不论此前，曾府的心态如何，但此刻她这般求人，也全出于一个母亲的担忧。
　　云莞伸手拦住曾夫人：“夫人何必这样，莫姐姐既是大夫，必定不会见死不救，只是，近日她忙着炼制药物，药物炼制，最是不能出差池的时候，因此才闭门不见客。”
　　曾夫人眼前一亮，急忙抓着云莞的手：“云姑娘为否为我与莫姑娘说几句话，我感激不尽。”
　　云莞道：“莫姐姐虽然是大夫，但活死人肉白骨这般神仙本事，到底只是百姓误传，凡人岂有再造之力？我听闻，曾公子伤势十分严重，若是……”
　　曾夫人尚未开口，旁边的曾大人急忙道：“本官只求莫姑娘上门一看，并不强求，若是可医治我儿，曾府必定倾尽全力，不论莫姑娘提出何等要求，必定尽力满足！”
　　云莞凝眸沉思了一会儿便道：“既如此，我晚一些便去与莫姐姐说一声，至于答应与否，我不敢给夫人十分的保证。”
　　曾夫人听到这话，已是十分高兴，握着云莞的手，几要潸然泪下，感激不尽。
　　说尽了感激的话，曾大人和曾夫人方在暮色之中，离开了云家，云莞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久久沉默。
　　直到坐上的回府的马车，曾夫人才松了一口气：“莫姑娘与这云姑娘的交情既然如深，此次，应当能请莫姑娘来为逑儿医治。”
　　曾大人凝眉道：“这云莞，瞧着不过一介商女，但若细想，却连湘州神医这般身份的人都能相识，可见也并非平凡之人。”
　　曾夫人便道：“我可不管，她是乡野村姑也好，有大本事也罢，我只晓得，她若是能说动莫听雪来为逑儿诊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曾大人瞥了一眼曾夫人道：“昨日你还埋怨逑儿现下这般，都是云家酒坊的错。”
　　曾夫人不满道：“本就是酒坊的错，一坛酒，若是千山酿酒坊给了逑儿，哪里还有后边的事情发生，说到底，不过是酒坊凭着存货少，想抬个高价罢了，我今日肯上门求云莞，是为了逑儿，这云姑娘，今日肯答应我们，还不是因着曾府奉上了大礼，到底是小地方来的商人，唯利是图罢了。”
　　曾御史点头认可：“商人唯利是图，不似那湘州神医难以打动，给云莞足够的银钱，便能让她松口，到底是妇人之心罢了。”
　　
　　
第197章 萧扶疏很厉害么？
　　
　　曾御史夫妇回府之后，便焦急地等待，终于，还是在第二日的黄昏时分，等到了莫听雪上门。
　　曾夫人几乎要喜极而泣，忙迎着莫听雪进门。
　　莫听雪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随着曾夫人进了曾公子的院子，便见床边一个年轻少妇在尽心伺候，可见眼底乌青与面上黯然伤神之色。
　　以及，脸上一个尚未退下的巴掌印。
　　莫听雪稍稍扬眉。
　　她便晓得，这位，便是曾少夫人了，让朱成贤和曾公子在云莞的酒坊打起来的理由。
　　曾少夫人见到曾夫人带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怯怯地对曾夫人行了一个礼：“母亲。”
　　曾夫人晓得，儿子为何与人打起来，说到底，如今这般境地，在她看来，都是曾少夫人红颜祸水造成的，对儿媳妇便越发没有好脸色，瞧一眼都不瞧，却对莫听雪殷切道：“莫姑娘这边请。”
　　莫听雪点了点头，往塌边而去，为曾公子诊脉。
　　曾公子自被带回来之后，身上伤口不少，未曾清醒过，所有前来诊过脉的大夫都道，伤了脑颅，时日无多，已是回天乏术。
　　莫听雪只诊了一盏茶的脉，便收了手。
　　曾夫人焦急问道：“莫姑娘，如何？”
　　莫听雪摇了摇头：“从高处摔下来，伤了脑颅。”
　　曾夫人一怔，红着眼睛道：“宫中太医与府中大夫前来诊治，亦是如此说。”
　　她身躯摇摇欲坠，几要晕倒，抓着莫听雪的手腕问：“连莫姑娘都没有救治之法么？”
　　莫听雪道：“伤了脑颅，曾公子意识全失，若是按照现下这般状况下去，不出十日，夫人便要做后事准备。”
　　曾夫人身躯一阵，身后的丫鬟婆子，连忙扶住她：“夫人！”
　　便是曾少夫人闻言，在捂着嘴巴，呜呜呜地哭泣了起来。
　　曾夫人听到哭声，怒声道：“不许哭！我儿还未死！”
　　曾少夫人不敢反驳，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曾夫人恳切地看着莫听雪：“莫姑娘乃神医之后，岂会与城中那些平庸的大夫一般，神医可起死回生，求求莫姑娘，一定要救救我儿，只要能救我儿，便是让我拿命去抵，我都愿意！”
　　莫听雪叹了一声：“夫人的命，也代替不了曾公子的命，曾公子先被人打伤了要害之处，而后从高处坠落，如今还能这般躺在床上，残留一线生机，已经是万幸，莫说我不过一介凡人，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起死回生。”
　　曾夫人满脸绝望，莫听雪又道：“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
　　曾夫人闻言，情绪大动，一升一落，难以自持，颤抖着声音问：“神医可有法子，不论多少银两，多少药材，只要能救我儿，曾府必定尽力找来。”
　　莫听雪道：“并无十分把握，我无法保证曾公子能醒过来，但以我湘州神医的医术，为曾公子延续寿命，倒也不是不可尝试，只是需要的一些特殊药材，恐怕难得，若我回一趟湘州，恐怕曾公子等不到那时了。”
　　听到能为儿子延年益寿，曾夫人心中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救儿子，恳切道：“莫姑娘只管说，曾府必定不遗余力，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姑娘找来药材。”
　　“如此，我便将药方写给夫人，若夫人能尽快满足，我便有法子救人。”莫听雪道。
　　“好，好，有劳莫姑娘了。”
　　送走了莫听雪，曾夫人经历了方才大起大落的心情，只依旧觉得恍惚。
　　虽然儿子依旧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不能醒过来。
　　可是，看过的大夫，都说儿子活不过半个月，她这两日，夜夜焦心，无法入眠，一闭上眼睛，便梦见儿子毫无气息地躺在床上，满室白绫。
　　如今听到莫听雪说能延续儿子的寿命，其余的便也不敢强求，只求儿子能活下去，即便这般躺在床上，也总过没命的好。
　　她转回身，脸色阴寒地对曾少夫人道：“莫姑娘有法子救逑儿，你这些日子，便尽心伺候好逑儿，莫要再出府了，府中余事不用你管，只管照顾好逑儿，逑儿若是有何闪失，我便拿你是问。”
　　自曾公子被打伤带回府之后，曾少夫人便不曾好好休息过，此刻已脸色苍白，十分疲惫，但见曾夫人的神色，也不敢违抗：“是，母亲。”
　　曾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儿子，方才，莫听雪告知的能延续儿子寿命的话带来的兴奋，在看到儿子苍白的面孔时，已经散去了七八分。
　　莫听雪回到府上时候，云莞已经蹲在她的院子里，看着她新种下的花花草草。
　　“可莫要碰那些花儿，若是不小心沾了毒粉，萧扶疏恐怕要来找我算账。”莫听雪含笑道。
　　云莞哪里敢碰，只是好奇罢了，闻言立刻站起来：“我不碰。”
　　“莫姐姐，那位曾公子伤势如何？”云莞跟在莫听雪身边，问道。
　　莫听雪叹了一声：“被打伤当日没有立刻一命呜呼，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莫听雪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被打伤了要害之处，从高处摔下来，伤了脑袋，莫说我，便是师父在，也救不了，城里的大夫说还能活半个月，多半是安慰曾御史夫妇的话，我瞧着，这般下去，最多七日时间。”
　　云莞一听这话，便知道，莫听雪还有法子。
　　莫听雪倒也不隐瞒：“我虽不能保证他醒过来，但延续寿命，还是有法子的，我听说，曾御史很得陛下的看重，为了他儿子，进宫求一趟陛下，寻几味我想要的药材，试探试探一番总好。”
　　莫听雪如今虽进宫了，以神医之名为女官，但她毕竟身份特殊，不是正经的太医院太医，太医院的一些药库，尚未让她自有出入，而她需要查探一番。
　　云莞点头道：“莫姐姐有章程便好，若是要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与我说。”
　　“好。”莫听雪笑着应下来。
　　莫听雪既答应了救曾公子，接下来两日，便忙着配药，再时常出入曾府。
　　她所言的药草，是根据此前得到的消息，当年从北丘带进皇宫的一批草药，如是有这些草药在，黄泉草存在的可能性，便非常大。
　　果不其然，莫听雪列了草药的名单之后，曾御史第二日便进宫去求惠帝了，惠帝倒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曾御史的请求，将太医院库房里，为皇帝留存的珍贵药材库，开放给了莫听雪。
　　但是，朝中，因着儿子被打伤，这般不生不死，曾御史与朱大人和孔言方的矛盾，也在加剧，暗潮在汹涌着。
　　云莞尽管丢下一颗炸弹，但人却悠哉非常，因着云怀诚的到来，又值酒坊在维修之中，暂时停业，有了相对充裕的时间，兄妹两人在京城的生意，开始启动了起来。
　　云莞已经与萧韫之定亲，而萧韫之日后也必定长居京城，云玉娘此番来京，并非只是为了探望女儿，而是要在京城长住下来的，云莞虽购置了一座府邸，林木花草装饰得宜，但到底不够完善，云玉娘来京几日之后，也是个闲不住的，便带着两小只，在京城里走动，给宅子置办些桌椅之类的用具。
　　这一日，云莞和云怀诚，在萧韫之和顾庭的带领下，去看铺子，云玉娘则带着两小只去采买。
　　两小只来京城之后，也未曾出门玩过，陵阳城虽大，但也比不上京城繁华，这儿的许多事物，对于小琛和霜儿而言，皆非常新奇，一跟着云玉娘出来，便如同放飞的鸟儿一般。
　　云玉娘也晓得，自从家中生变，两小只便没有如同现在这般欢快过，她的心绪受到影响，一双儿女年纪小，却非常懂事，平日里也总是想着法子逗她开心，如今来了京城，见到了云莞，才真的显出了小孩儿的心性，云玉娘便也由着他们去了。
　　她原本正在铺子里与掌柜的选东西，不期然听到外面的动静，掌柜的奇道：“外面吵吵哄哄的，发生何事了？”
　　店里的伙计忙道：“小孩儿吵起来了。”
　　云玉娘闻言，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不见小琛和霜儿了，反应过来，立刻出门来看。
　　便看到店铺外的街道边，小琛固执的声音：“我没有错，分明是你出言挑衅在先！”
　　她站得高，一眼过去，便看到小琛将霜儿维护在身后，红着眼倔强地对着身前的两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妇人，以及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
　　云玉娘立刻走过去：“霜儿，小琛，怎么了？”
　　见到云玉娘过来，霜儿立刻扑过来，“阿娘！”
　　云玉娘本就是个美娇娘，如今也不过三十多的年岁，看起来依旧气质卓然，甚至比京城里许多同龄的妇人，都风姿绰约，与云莞站在一起，更像姐妹一般，她一出现，立刻引来了那两位夫人的注意。
　　霜儿红着眼睛，愤怒地瞪了一眼那与小琛一般年纪大小的小男孩：“阿娘，这个小公子好无礼，分明是他骂我们在先，却不肯承认！”
　　霜儿这么一说，那位牵着小男孩的妇人，便不太高兴了：“这谁家的丫头，小小年纪便学不会说话，分明是你们先过来寻我儿的不是，主动招惹，现在倒好，反咬一口，真是好家教！”
　　云玉娘晓得自己儿女的脾性，知道小琛和霜儿年纪虽然小，但绝对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见着儿子眼眶发红，便走过去，摸了摸小琛的发顶：“这位夫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夫人傲然地看了一眼云玉娘，但见她衣着一般，且非常面生，未曾在谁家的宴会上，见过这一号人物，料想是个平民百姓，眼里几分轻蔑：“你连我都不认识，想必不是京城人士，既然不认识，那便先去打听打听，再来与我说话。”
　　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夫人，正是孔言方的妻子孔夫人，闻言，觉得此话不妥，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并不出声阻止。
　　周围围观了不少百姓，大多数人都晓得，这两位夫人是谁，身为京城人士，更晓得刚才说话的，不太好想与的这位年轻妇人，是谁家夫人，脾性如何，不由得对云玉娘报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人还低声提醒道：“这位乃耀武将军刘将军之妻。”
　　云玉娘听到了，面上并不惧怕与担忧，稍稍打量了对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耀武将军夫人，我这一双儿女，自然是好家教的，从不会无故惹是生非。”
　　耀武将军夫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云玉娘话为何意，怒道：“你的意思是，惹事生非之人乃我儿？”
　　云玉娘笑而不语，摸了摸小琛的发顶：“小琛，告诉阿娘，发生何事了？”
　　小琛眼里有不少委屈：“小琛原本好好儿与霜儿在小摊前给阿姐挑选礼物，还想买一个香囊给阿爹祈福，这位小公子，无缘无故便在后边骂我们与霜儿，小琛气不过，便与他理论了两句。”
　　云玉娘眉梢微冷：“乖，告诉阿娘，别人骂我们什么了？”
　　小琛小脸憋得通红：“他说我们是田舍奴，还说，还说……”
　　说到最后，小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几乎要哭出来：“这位小公子，还说我们再也找不到阿爹了，阿爹已经不在了，呜呜呜呜……”
　　说完，小琛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原本与霜儿一起给阿姐挑选礼物，挑好了，摊主说，那绣得非常精致的香囊，可用来祈福，便想着也给阿爹挑一个用以祈福，那位小公子，大约是听到他们说阿爹被大水冲走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话，便指着他们买下的给阿姐的礼物，取笑他们是田舍郎，还说阿爹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别的时候，小琛必定不会这般大的脾气，可说云承德，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云玉娘一听，脸色当下也不好了，寒着脸看着耀武将军夫人：“令公子的家教，才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胡言乱语！”耀武将军夫人沉着脸道：“小孩儿的话，如何能信，谁能证明？”
　　谁知她这话一说出来，那小公子便仗着有娘亲相护，躲在耀武将军夫人的背后，对着小琛和霜儿扮鬼脸：“田舍奴便是田舍奴，你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买了也没用！”
　　“田舍奴！田舍奴！”
　　小琛据理力争：“不许你说我阿爹！”
　　“我就说，我还说你娘亲，是小婢！”
　　话一出口，耀武将军夫人赶忙将儿子拉到身后，低声道：“不许胡说！”
　　可话虽如此，她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有满满的溺爱。
　　云玉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小琛年纪虽小，但骂人的人又岂会听不懂，又岂能忍受父母被人这般辱骂，闻言怒气腾腾地冲过去：“你若再骂我得娘，便别怪我不客气！”
　　那小公子自然不害怕，得意洋洋道：“你敢对我如何，我告诉你，我爹是耀武将军，乃陛下钦封的二品将军，你若敢对我不敬，我便让我爹爹将你抓起来！”
　　小琛不懂二品将军，耀武将军是什么人物，但他知道，必定是非常厉害的人，小小的人儿，第一次在这非富即贵的是非之地，感受到了权利带来的压迫，让他连维护自己的爹娘都不行。
　　小琛心中只有满腔愤怒，想要理论一番，却又生怕对方家势大，给阿姐惹麻烦，急得眼圈发红。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含笑的，清朗的声音：“耀武将军，真是好大的官儿啊！”
　　是萧扶疏的声音，小琛一转头，便见到，二哥和阿姐，还有他的扶疏哥哥、顾庭哥哥，正朝着他们走过来，他一下子控制不住，红着眼里，扑进了云莞的怀里，比面对云玉娘的时候，还要难过和委屈，带着哭腔道：“阿姐！”
　　云莞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朝着耀武将军夫人看过去，面上分明带笑，眼里却是一片寒意。
　　萧韫之唇角勾着笑意，半蹲下来，与小琛面对面，笑道：“男子汉，哭什么？”
　　小琛抹了一把眼泪，否认道：“我不哭！我一点也不怕他！”
　　萧韫之笑了，抬手轻擦掉小家伙眼角的泪珠：“自然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呢，去告诉他，你未来姐夫，是萧扶疏。”
　　小琛撇嘴。
　　萧扶疏很厉害么？有阿姐那般大本事么？
　　顾庭摇着扇子接口道：“小琛啊，你阿姐和姐夫，可是敢击鼓上金殿，一连告倒朝中二十七个官员的，送十几个入狱，上断头台的胆大包天的主儿，还怕一个耀武将军？”
　　
　　
第198章 比试
　　
　　见到云莞和萧韫之，尤其听到萧韫之和顾庭的话，耀武将军夫人的脸色，便十分的难看。
　　她当然认得这位新封的永宁郡王世子，知晓在身份上，世子比他家夫君要更加尊贵，但也只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陛下为恩典而赐封的世子罢了，跟掌握着京城六万护城兵兵马的耀武将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她还是含笑道：“世子开玩笑了，不过是小孩儿家家的玩闹罢了，当不得真。”
　　“小孩儿家家？”云莞接口道：“既然是小孩儿家家的玩笑，便让小孩儿自己解决便是，是哭是闹，咱们做大人的，也不必管着，但如今耀武将军府想要为小公子撑腰，我家小琛又岂能无人倚仗，小公子拿耀武将军压人一等，我家小琛自也不必害怕。”
　　云莞说着，也弯腰，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给予无声的安慰。
　　因为云莞的到来，小琛一下子便多了许多底气，难过与委屈因为云莞与萧韫之的话而消失得荡然无存。
　　阿爹虽然不在，但是他也是有姐姐和姐夫的。
　　姐姐和姐夫连皇帝都不怕，才不会怕什么将军！
　　而且，小琛又想起了云怀礼，以后大哥打了胜仗回来，也会是一个大将军！
　　他跑回到刘小公子的面前，不卑不亢道：“先圣有言，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你出言辱骂我在先，这便是你的过错，只要你与我道歉，我便不追究你失言的过失，虽然你是耀武将军之子，但你借权势欺人，便是你的不对，同样也是你在折损耀武将军的威名，将军应当保家卫国，像镇远侯那样，而不是凭借身份和权势欺压百姓！”
　　小琛小小年纪，便能说出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周围的人听到了，眼里都升起几分赞赏。
　　这是京城多少平民百姓的心声。
　　但是碍于耀武将军夫人还在，不敢明目张胆开口夸奖罢了。
　　云莞瞧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听到这样的话，耀武将军夫人的神色，更是难看非常。
　　偏偏，刘小公子从小被宠爱长大，哪里肯对别人低头，倨傲道：“本公子才不向一个什么都不如我的人道歉。”
　　小琛鼓了鼓脸颊：“圣人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不犯法，也不是天家子，但你与我都是东澜国的子民，你若是冒犯了我，便当与我赔罪。”
　　“我绝不！”刘小公子也被激怒了，面红耳赤地瞪着小琛：“我爹爹是耀武将军，谁也没有我爹爹厉害，你处处不如我，我才不与一个田舍奴道歉！”
　　“你才不如哥哥！”到底是小孩儿，心气特别大，霜儿看不下去了，蹬蹬蹬跑过去，叉着腰大声道：“你打不过我哥哥！你是个胆小鬼才不敢道歉！”
　　“我爹爹的副将都打不过我，我岂会打不过你哥哥！”刘小公子不服，大声道。
　　小琛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要与你比试，你若是输给了我，便在这里，为你说过的话道歉。”
　　“本公子才不会输！”
　　小孩儿的吵闹，原本也没有太多可看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大人一插手，便就此消弭，但如今，却是一个平民百姓与当朝二品将军，耀武将军的儿子之间这般激烈的争吵，而双方背后的人，还都让人十分好奇。
　　这是一场小孩儿的闹剧，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而是无权无势的京城新贵永宁郡王世子和朝中二品大将耀武将军之间的对峙，实在让人期待，此事，最后该如何收场。
　　自从半年前，云玉娘开始调理身体，小琛已经在跟着练武。
　　他受到云莞的启发，非常能坚持，每日卯时便起床，从扎马步到练习剑术，每日练习半个时辰，经萧韫之、萧浮生和云莞的指点过，虽因着年纪小而无大成，但是面对同龄的孩子，必定是能胜一筹的。
　　“你敢不敢跟我挑战？”
　　小孩儿之间，最是不能接受别人说自己不敢如何这样的话，刘小公子是将门之后，平日里也学着打拳练剑之类，自然相信自己不会输：“本公子自然敢，你若是输了，又如何？”
　　小琛无畏道：“我若是输了，便随你处置，但是，你若是输给我，你便要在此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以及我阿娘道歉。”
　　“本公子不会输！”刘小公子坚持道。
　　小琛撇了撇嘴，再次问道：“你敢不敢比？”
　　“自然敢！本公子会让你看到我的厉害，承认你自己是田舍奴！”
　　耀武将军夫人一听这话，便十分着急，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即便心中非常看不起云莞和根本没有实权的萧韫之，还是客气道：“萧世子和云姑娘不阻止么，便任由两个孩子这般胡闹？”
　　云莞弯了弯眼眸：“夫人方才不是说，小孩儿家的玩闹么，既然如此，便让小孩儿去玩闹便是了，咱们大人也不必当真，阻止又有什么用，没得外人还笑话我们，欺负小孩儿？”
　　“可是，若是伤了人该如何是好？”
　　云莞似乎沉吟了一下：“夫人也说了，是小孩儿之间的玩闹，能如何伤人，当然，这是我弟弟要比试的，倘若刘小公子当真伤了我弟弟，我云家必定不会追究。”
　　耀武将军夫人一噎，云莞拿着她的话，一口一声小孩儿之间的闹剧来堵她，还道不计较后果，她有心反对，却说不出话来。
　　顾庭扇子摇得欢快，帮着补了一刀：“何况，小公子是将门之后，想必得到了耀武将军的真传，如今也有七八岁了吧，总不会身上一点武艺也无？”
　　打着耀武将军之子的名号在外行走，耀武将军夫人即便知道儿子的斤两，但也不能说出这种有损家风的话，“顾公子开玩笑了，琪儿自小便练武！”
　　“既如此，便让小孩儿的事情，小孩儿自己解决便是。”顾庭笑道：“不若，便让小公子道歉便是了，小孩儿不懂事，做大人的，引导引导，也不为过，不是么？”
　　耀武将军夫人听出话有所指，忍着怒气问云莞道：“云姑娘便一点也不担心你的弟弟么？”
　　云莞笑道：“小琛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便不会阻止他，不论输赢，作为姐姐，我陪他便是，小孩子嘛，总需要成长的，若是这次输了，吃一堑长一智便是，夫人，你说对么？”
　　耀武将军夫人沉着脸沉默不语，云莞便看向小琛，眸光里带了信任与鼓励。
　　小琛听到云莞的话，心中更有底气，“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你说罢，要怎么比？”刘小公子道：“不论是打拳，还是比剑，本公子都能胜过你。”
　　他这话一出来，耀武将军夫人立刻道：“不可比剑！”她缓了缓神色，柔声道：“琪儿，刀剑无眼，若是被伤了可怎么办？不如比拳如何？”
　　刘小公子便不太高兴，“我不会受伤！”
　　但想起自己的拳术，亦是被夸奖的，他便扬着下巴道：“你敢跟我比打拳么？”
　　“自然。”
　　如此一来，街道上便留出了一个一丈长宽的地方，留个两个半大的孩子，周围的人听到热闹，都纷纷围了过来，小琛像模像样地抱拳道：“今日请各位见证，我与刘小公子因个人私事在此比试，输赢公论，愿赌服输。”
　　小琛说完了，又看向刘小公子，刘小公子自然不肯认输，也有样学样地说了一顿话，两人摆开了架势。
　　刘小公子长得剽壮，也比小琛高了半个头，摆开了架势之后，便大喝一声，朝着小琛扑过来了。
　　小琛动作灵活地避开，刘小公子往前一扑，收势不及，差点扑倒在地，好在收住了脚步，面上却羞恼，回头再次朝着小琛扑过去，但小琛身形虽小，动作却非常灵活，不但能劈开他挥过来的毫无章法的拳头，甚至还能找到破绽打过去，一拳击在了刘小公子的肚子上。
　　刘小公子往后踉跄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打到了自己的小琛，面上更加焦躁，再次大喊一声，朝着小琛扑过来。
　　云莞已经许久没有检查过小琛的身手，当初小琛主动要求学武的时候，她也并不十分严格地教他，只盼他不被人欺负，能锻炼身体，但如今看他这样灵活，脚下尚算沉稳，竟升起一股欣慰之感。
　　唯有云怀诚不太放心，“阿莞，小琛能打过这位小公子么？”
　　云莞自信道：“二哥放心便是。”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小公子看着比小琛壮实，实际上比不上小琛。
　　她笑了一声，低声道：“是被宠大的孩子，不过被人让着，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让小琛给他上上课也好。”
　　云怀诚：“……”
　　妹妹可真太一如既往地高调了！
　　果然，云莞刚刚话落，便见刘小公子满头大汗，猛地往前一扑，被小琛扫向下盘，摔倒在地，小琛也立刻动作极快地将他摁倒在地上，稚嫩的声音，宣告了自己的胜利：“你输了！”
　　刘小公子自然不肯，大喊道：“我没输！”
　　小琛放开刘小公子：“我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刘小公子输了一场，猛的震起来，本来就学不好的拳术，因为这一场输掉的比试，显得更加混乱，耀武将军夫人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便见儿子再次朝着小琛扑了过去。
　　可惜，这一次，他输得更快，不过几圈，便再次被小琛摁倒在地，衣裳和发丝皆凌乱不已，脸上也沾了灰尘，狼狈非常。
　　小琛虽然也有些狼狈，甚至脸上还有一个红印，却精神奕奕，再次道：“你输了，愿赌服输！你要与我和我阿娘道歉。”
　　刘小公子紧紧咬牙，就是不肯松口。
　　耀武将军夫人养在手心的儿子这般被摁倒在地，自然不肯，快步上前，推开小琛：“住手！放开我儿！”
　　小琛被推到一边，被云莞拉住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再次要求道：“刘小公子输了，要向我和阿娘道歉！”
　　耀武将军夫人将儿子扶起来，神色不善地看着小琛：“彼时便彼时，你这孩子，为何如此心狠手辣，这样对待琪儿？”
　　小琛不由得往云莞的身边站。
　　云莞淡声提醒道：“刘夫人？”
　　刘夫人愤愤，将儿子扶了起来，云莞摸了摸小琛的发顶，含笑道：“小琛真厉害。”
　　连霜儿也跑过来，拍手道：“哥哥好厉害！”
　　小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小琛现在也可以保护阿姐了。”
　　云莞掩唇失笑，唯有刘小公子受不了自己的失败，看着周围围观的人，一口一声都在称赞小琛身手好，自己却几招就败给了这个一点身份地位也没有的田舍奴，眼眶发红，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我要让我爹抓起来！”
　　周围的人：“……”
　　小琛无措地看着云莞，云莞抚了抚他的发顶，以作安慰。
　　耀武将军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忙着安抚儿子，最后道：“琪儿，我们回府，不与这些小民一般见识，回去，让你爹爹给你做主。”
　　说着就要牵着儿子的手离开，云莞勾了勾唇角，不急不缓道：“这么多人看着，夫人便这般不认账么，还是，耀武将军府的人，都这样输不起？”
　　耀武将军夫人自然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跟一个平民百姓道歉：“不过是小孩儿的玩闹罢了，云姑娘和世子何必这样认真？”
　　“虽是小孩儿的玩闹，但小孩的言行，却是大人教出来的，耀武将军夫人日后若是不想让所有人都说，耀武将军府的小公子毫无家教，我自然也不介意。”
　　小琛嘟囔道：“我才不要无赖的道歉。”
　　耀武将军夫人脸色难看不已。
　　刘小公子闻言，这会儿也不哭了，只眼里都不服输，愤愤不平地看着小琛，最后，恶狠狠地道：“我道歉！不该骂你！”
　　说完，也不等小琛的反应，又再次放了一句话：“我没输！你等着，我下次一定会赢过你！”
　　说完，便抹着眼睛往前跑去了，耀武将军夫人顾不上别的，赶紧快步追上儿子。
　　唯有一直没有说话的曾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云莞和云玉娘，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道：“云姑娘见谅，小孩的无心之失，我代为道歉。”
　　云莞扬了扬眉：“这位夫人是？”
　　曾夫人一顿：“我是刑部侍郎曾大人的妻子。”
　　“原来是曾夫人啊。”云莞弯了弯唇：“只是，此事乃耀武将军府的小公子与我弟弟的事情，夫人为何要道歉呢？”
　　曾夫人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有说，与云莞点了点头，便疾步往耀武将军夫人离开的方向而去。
　　待到耀武将军夫人离开之后，街道上的百姓，才向小琛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小公子身手了得。”
　　“小公子好胆识！”
　　小琛面上才有微微的羞赧，牵着云莞的手离开，云玉娘不太放心：“阿莞，今日这般，会不会惹上麻烦？”
　　云莞却并不太在意，道：“阿娘别担心，没有什么麻烦，若是咱们家的孩子都被欺负得不敢反抗了，才是真的麻烦。”
　　云玉娘无奈，但却也承认云莞的这句话，她骨子里本来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只是初来京城，并不想这般高调罢了。
　　云莞便牵着小琛和霜儿的手，道：“们家的孩子，不是任人欺负的，莫说是耀武将军之子，便是皇子皇孙，也不能这般欺负人。”
　　云怀诚方才虽没有阻止，可这会儿心中仍是担忧，听到云莞这样说，深觉无奈。
　　萧韫之便接口道：“夫人不必担心，有我在京中，无人能动云家一根毫毛。”
　　云玉娘抿了抿唇，终不再多说。
　　云莞却牵着小琛的手，认真提醒道：“今后，不论是谁这般以权压人，小琛都不必害怕，若是有人仗着权势欺负人，便如同今日一般，让对方心服口服，我们云家的孩子，不能被人欺负了去，我们家虽没有别人家权势富贵，但小琛要记住，有阿姐在，便无须看低了自己，我们云家的孩子，个个能抬头挺胸做人。”
　　小琛眼里微微动容，认真道：“阿姐说的，小琛都记住了。”
　　云莞莞尔一笑。
　　云家日后在京城定居，她如今已经有足够的底气，云家的人，不必忍气吞声。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到拐过了一个弯之后，云莞与萧韫之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有人在暗处看着。
　　这暗处的人，便在方才距离小琛和刘小公子比试不远的一座茶楼上——铭王东方洛。
　　看了底下的场景，铭王的脸色非常难看：“本王倒不知，耀武将军何时变得这般张扬高调，真当这京城，只有他一个人大将军？”
　　跟在身后的人，不敢言语。
　　这耀武将军，暗地里实则是铭王的人，甚至可以说，这位掌控着六万护城兵的将军，是铭王手中的一把利剑，也是一张不可让外人知晓的底牌。
　　铭王一向韬光养晦，懂得收敛自己的力量，自然不希望自己的人这般高调。
　　陛下原本就对武将很是忌惮，可今日耀武将军夫人及其妻子却这般高调，耀武扬威，只怕明日的早朝上，御史又要参一本了。
　　太子经过堤坝案之后，元气大伤，他的势力便越发明显，父皇附近正在想方设法减他羽翼，他容不得一点损失。
　　
　　
第199章 又开新店，列鼎而食
　　
　　第二日的早朝上，朝中果然有御史因为耀武将军之子当街羞辱百姓，且还搬出了耀武将军做靠山而大放厥词的事情大肆谏言。
　　耀武将军对御史的谏言，自然不满，以小孩儿家的玩闹为由，道御史小题大做，大做文章，难道自己的儿子说一句让自己的爹爹去抓人的话，他便当真带着护城兵马去踩踏别人家的府门不成？
　　御史转而攻击他教子无方，还列举了平日里刘小公子嚣张跋扈胡的举动，道其长大成人之后，品性堪忧，而这一切，皆因耀武将军溺爱而成。
　　甚至还有于是翻出了旧账，道耀武将军曾也做出气压百姓之事。
　　耀武将军自然听不得他人说自己的儿子不好的话，一力维护，在金殿之上，不但半点羞愧也没有，反倒反驳御史大做文章，吵得人头疼。
　　最后还是惠帝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耀武将军，不可太过溺爱儿子，小孩儿家的品性，需从小养成方可，又说了御史两句，不可在七岁孩童的身上太过大做文章，泯其天性。
　　但这几日的早朝，一向不太平，御史的枪口，从耀武将军身上移开之后，以曾御史为首，又开始如前两日一般，大肆谏言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甚至连刑部都不放过。
　　这一切的起因，人人都知道，乃因曾御史因为儿子被打得瘫痪在床，昏迷不醒，已经与朱大人和孔言方结仇，双方为此你来我往，恐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直到下朝之后，表面上看起来轻松和气的惠帝，才沉着脸回到了御书房：“这个刘耀，当真是嚣张跋扈！”
　　“如今才不过是个三品将军，平日里便敢当街鞭打冲撞自己的人，假以时日，朕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若非平日里嚣张惯了，岂会连七岁小儿都养成这般霸道的性子？”
　　张达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惠帝靠在椅子上，脸色沉沉，抬手揉了揉额头：“朕息怒不了！”
　　张达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好半晌之后，惠帝才道：“若是朕没有记错，刘耀和铭王曾走得极近？”
　　张达不敢随意应下这样的话，惠帝即便再关注自己的孩子，事实上也不是特别清楚，平日在宫外，自己的儿子都与哪些朝臣走得比较近，连铭王和刘耀走得近，也只是曾经捕风捉影一般听到的话。
　　但方才早朝上，有铭王一方的人替刘耀说话，他不得不关注此事。
　　这些儿子，势大则势大矣，他却不希望，他们手中拥有兵力。
　　他沉了沉脸色，似是呢喃一般：“翅膀都长硬了，来人！”
　　话落，便有一个灰衣人落在殿中，惠帝语气微沉：“去查查刘耀和铭王。”
　　张达见惠帝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但见他因为方才的愤怒而脸色有恙，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可需请莫姑娘来查看？”
　　惠帝一顿，刚想说不必了，又想起了一事，道：“让她过来吧。”
　　半刻多种之后，莫听雪出现在御书房：“莫听雪见过陛下。”
　　“你来了，不必多礼。”
　　惠帝坐在御书房旁边的暖阁里：“来替朕看一看。”
　　莫听雪一眼便瞧出惠帝的脸色不太好，方才是动了怒气了。
　　她虽入宫为女官，长随君侧，实际上却并不像太医院的太医一般面对惠帝总小心翼翼，相反的，莫听雪保留了自己在宫外的个性，行事随性却又不让人感到冒犯之意。
　　闻言便过去，为惠帝诊脉。
　　一盏茶之后，莫听雪收手，语气轻淡道：“我曾说过，陛下不宜动怒。”
　　惠帝笑了一声：“哪能当真一点怒气都不发，朕的身子如何了？”
　　他上了些年纪，虽然对外一直说自己身子极好，但心中明白，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因此这两年，越发注意保养。
　　莫听雪道：“倘若陛下依旧这般轻易动怒，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莫说以我的医术，便是师父在，也无法阻止陛下的身子走向无法挽救的地步。”
　　张达闻言，立刻道：“大胆！”
　　莫听雪垂首不语，但面上并无惧怕的神色。
　　惠帝摆了摆手，并不以为忤：“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张达这才不敢说话。
　　惠帝对莫听雪道，“你也不必拘谨，若是连你的话，朕都听不得，明日便也不必上朝了，朕既然让你来调理身子，你便只管使出自己的本事。”
　　莫听雪垂首应道：“是。”
　　如今，莫听雪例行三日为惠帝诊一次脉，每每来见惠帝，惠帝也总喜欢问她些外面的事情，显得脾气温和，是个非常和蔼皇帝：“朕听说，你与云莞是旧识？”
　　莫听雪不隐瞒也不否认：“正是，我与阿莞早已相识，不想此番来京，竟然会在京城遇见她，可见缘分。”
　　“哦？”惠帝看起来有几分兴趣，“你常年在湘州神医谷，云莞那丫头在陵阳，相距这般远，怎会认识一个商女？且朕看，能得到湘州神医的后人这般相待，看来那丫头，还有些朕不晓得的本事。”
　　莫听雪唇角勾了一抹笑，道：“阿莞确实有好本事，她是酿酒的好手，今年年初，我为找一味草药，深入陵阳外的深山之中，出山之后，被千山酿所引，饮过之后，方知何为不羡瑶池神仙酒，只愿长醉陵阳酒，而后才知道，能酿出这般好酒的，竟是个小姑娘，我与她性情相投，一见如故。”
　　惠帝听到这里，便不由得笑了：“莫姑娘是性情中人，那丫头瞧着，也不拘小节，要说酿酒，那丫头确实是好本事。”
　　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话到此处，惠帝便不再多言，没一会儿，便让莫听雪离开御书房里，他则自己一个人，不知在想着什么。
　　然则，今日朝中御史关于耀武将军的谏言，却还引起了一个后续。
　　康宁大长公主不知从何处听闻什么捕风捉影之类的言语，第二日便再次进宫求见惠帝，她只有一个请求——如今萧韫之已是弱冠之年，按照这般年纪，应当入朝参政了，但如今他虽被封为世子，却依旧是白身一个，因此，走在大街上，连一个三品将军的夫人与儿子，都可以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
　　便是因为萧韫之只是一个身无职务的世子。
　　康宁大长公主得知了萧韫之竟然受到这般待遇，着实气了不久，与惠帝说起此事，脸色亦是非常不好，请求惠帝无论如何，也要给萧韫之一个职务，不能让人瞧不起他，也免得让人以为，惠帝对萧韫之的恩典，只是因为他流有皇室的血脉，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到底是皇室唯一的长辈，惠帝对康宁大长公主尤为尊重：“康宁姑姑说得是，朕也想给扶疏一个职务，只是，如今朝中，并无适合的职务给他，朕亦不能将他随意丢在一个位置上，太低了，与他身份不匹配，若是太高了，又难以服众，朕也在考虑此事。”
　　康宁大长公主道：“本宫也并非要勉强陛下的意思，只终归不太放心，想跟陛下提一提此事，这孩子，早年远离京城，父母早逝，身世这般坎坷，本宫每次看着他，便恨不得把对敏乐的疼爱，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去，可扶疏毕竟是男子，与女子不一样，本宫总不能时时刻刻在背后念叨着。如今别人这般看不起他，本宫是不允许的，心中也着实难过这个坎，这才觍颜入宫见陛下，希望陛下好好考虑，给扶疏赐个职务，也好让本宫放心一些，如是有朝一日，本宫去了，也还有什么东西能护着他。”
　　惠帝皱眉道：“康宁姑姑身体健朗，岂能说这样的话？”
　　“本宫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可怕的，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敏乐的孩子了，如今他身无官职，日日与京中子弟做闲事，这可如何是好，没得好好的一个孩子，日后养了惰性，本宫也是不放心的，连今日入宫为他求职，都是瞒着他，这孩子早年没有父母教养，还有孩子心性，需历练历练的。”康宁大长公主语重心长，似乎非常担心萧韫之这般游手好闲下去，便成为万事不会的纨绔子弟。
　　惠帝轻叹了一口气：“姑姑的顾虑，朕明白，请康宁姑姑放心，朕必定早日安排好此事。”
　　有了惠帝的承诺，康宁大长公主也放心了许多，这才告辞离宫。
　　只惠帝看着送走了康宁大长公主之后，脸色才渐渐变淡。
　　*
　　康宁大长公主入宫求惠帝予以萧韫之职务的事情，云莞和萧韫之皆不知此事。
　　云莞这几日正忙着，红颜坊在京城开张的事情，已经定下来，这段时间，她在选人，好不容易将人工选定了，便趁着开张之前，先做出一批货物出来。
　　京城之人，都是生手，如今开新店，相当于当年红颜坊在太平镇上开张一般，需重来一次。
　　但这一次，有了前边的经验，红颜坊的配方也是现成的，再有陵阳销往北方的，打了些名号，比当初的困难，少了太多。
　　选了两个颇有制作脂肪面膏经验的姑娘做主手，云莞只将配方说明白，便交付她们。
　　而云怀诚的到来之后，兄妹两人，也将云莞来到京城之后，百忙之中考察并且制定下来的商业计划，实施了起来，首要的事情，便是在这大冬日里，开一家店铺——古董羹食铺。
　　俗称，火锅店。
　　时下的人，亦吃火锅，但人们称之为“古董羹”，因投料入沸水时发出的“咕咚”声而得名，但因食器多为鼎状，亦成列鼎而食。
　　早在陵阳时，酒楼之中也有人列鼎而食，但只是少数，大约因为南方气候湿热，人们崇尚清淡的饮食，且不喜烫食，但到了北方的秋冬时节，酒楼里边，便经常有人列鼎而食。
　　人们将之用于涮猪、牛、羊、鸡、鱼等各类肉食，云莞来京城之后，兴致勃勃地在最好的酒楼吃过一次，结果，肉质美则美矣，却因汤底不尽如人意，连带着所有的味道都十分难以形容。
　　只是，大约是人们惯于这般吃用，且冬日好热食，并不怎么挑剔。
　　她以为是京城人口味如此，直到那一日，萧韫之搬迁入世子府，在府上宴客，列鼎而食，汤底便是云莞调出来的，让一众宾客食用过后，打呼人间美味，才晓得，原来是因为人们调制不出如她记忆之中那般丰富的口味罢了，并非是好清淡。
　　因此，自己开一家店的计划，便非常地强烈。
　　尤其北方人常食用羊肉之类，尤喜欢在冬日列鼎而食，趁此冬日时期，需求旺盛的时候，她尽管很忙，却依旧在暗中筹备此事。
　　只等云怀诚一到，便立刻提上日程。
　　汤底的配方，她心中有数，且一家火锅食铺是否吸引人，能留住客人，成为客人在外宴客或用食时，第一个想到的对象，全看汤底的功力如何，其余的，几乎人人做得来，人工上，便不是太大的问题，再有顾庭在，店铺的选购，也不成问题，这几日，她与云怀诚，几乎日日在忙着新店的事情，只待十一月下旬，务必开业。
　　她一忙起来，有时候连着两日萧韫之都见不到人。
　　这一日，萧韫之终于在黄昏时分的店铺里逮住了云莞。
　　云莞正在调配汤底，新建的厨房里，传出一股浓郁辛香的味道。
　　在一锅几乎铺满了辣椒与红油的大锅旁边，是一盘盘切得非常薄的肉片，包括牛、猪、鱼等，刀工精巧，摆盘精致，还有虾肉剁碎之后，团成的肉球。
　　云莞围着围裙，正将一盘肉片下锅。
　　萧韫之冷不防被呛了一下，云莞闻声瞧过来，见到萧韫之，眼前一亮：“快过来，尝尝我新配出来的汤底，瞧瞧味道如何。”
　　萧韫之扬了扬眉，走过去的时候，云莞已在眨眼间，手脚利落地从一堆红油翻滚的汤锅里捞起了两片五花肉，放入了旁边一个以酱、醋和葱蒜等搅拌而成的酱料碗里，快速地沾了两下，眼神期待地看着萧韫之。
　　说实话，萧韫之有点为难，只瞧着那红油汤底，便有些担心自己能否受得住，但在云莞期待的眼神中，还是伸筷子吃进了嘴里。
　　没想到，一吃进嘴里，便眼前一亮。
　　辣味被中和了不少，肉片入口嫩滑，肥瘦相间，不柴不腻，再加上被带着香料的汤底浸润过，味道便十分的吸引人，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他两三口便吃完了云莞涮好的肉片。
　　云莞一瞧萧韫之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这一锅汤底十分成功了。
　　她连续将鸭血、虾球、嫩牛肉、牛肚、鸭肠、豆腐、鱼片、香菇等放入滚滚的红汤之中涮了一遍，期待地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自然不会让云莞失望，不仅一一吃下了，还给出了十分高的评价。
　　“牛肉嫩滑，虾球软弹，口感爽脆，这是何物？牛肚？我倒是第一次吃，嗯，口感脆嫩，鸭血味道极好，紧实不硬，鲜嫩顺滑，我瞧着京城便没有哪一家店，能比得上我家阿莞做的好吃。”
　　虽然知道萧韫之的话，有几分偏心的成分在里边，但云莞听到，还是十分开心，唇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自然，我敢开店，手里总要有几分本事的。”
　　萧韫之最喜欢看云莞这般自信丛生的模样，笑道：“不过，我猜，妙处还是这一用料十足的汤底，才让这些处处可见的食材，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味道，我说得可对？”
　　云莞不否认这一点，自豪道：“这一锅底料，我可是用上了一百一十种调料，单是香料，便十分丰富，还要这汤，可并非一般的清水入锅烹煮而成，乃一种特殊的茶水，茶叶都是寻了许久才找到的呢，且必须以牛油为油料，其他的皆不可，我敢肯定，这京城之中，便没有哪一家的酒楼古董羹，汤底这般丰富。”
　　这话萧韫之自是认可的，不过他很好奇：“为何要用茶水为底？加了这样多的辣椒花椒，为何入口之后，辣味却不十明显？”
　　云莞弯着眼眸，得意笑道：“秘密，我不告诉你。”
　　萧韫之：“……”
　　他也不究根追底，只抬手捏了捏云莞的脸颊。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在厨房里试菜，直到被拉过来帮忙的七斗从外边进来：“小东家，恩国公府来了一张请帖！”
　　
　　
第200章 赴宴
　　
　　“恩国公府的请帖？”云莞稍稍扬眉，“恩国公的请帖，怎会送到此处来？”
　　七斗道：“原本是送到府上的，二公子方才过来的时候，给拿过来了，担心小东家今日不回府去，错过了，便拿过来让我交给小东家看看。”
　　云莞哦了一声便接过来看，是蓝玉雁送过来的请帖，她看了一眼便笑了，摇着请帖告诉萧韫之：“恩国公府五日之后，要举办冬日赏梅宴，蓝家大小姐给我发了请帖，想让我到时候去恩国公府一道赏梅。”
　　云莞说完，便合上了请帖，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这段时间，云莞外出，也偶尔见到蓝玉雁，蓝玉雁都表现得非常友好，便是见到萧韫之，亦是非常尊重，甚至，在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之中，因为有萧韫之在场，她能微妙地感受到蓝玉雁对萧韫之的态度，不太一般。
　　云莞眼珠子转了转，问萧韫之：“你收到恩国公府的请帖了么？”
　　萧韫之自然不会理会这等事情，世子府就他一个主子，平日里府中的事情，多有总管在打理，他一般也不过问，有时候总管能连着一两日见不到萧韫之的面，这种请帖之类的小事，他又岂会知晓？
　　云莞看出来了，轻哼了一声道：“我猜定是收到了。”
　　萧韫之闻言，面上带了几分不太正经的笑意：“阿莞，这是醋了？”
　　云莞：“……”
　　她瞧着萧韫之的调侃的笑脸，恨不得把厨房里的陈醋灌到萧韫之的嘴巴里，凶巴巴地道：“我哪里醋了！哪里哪里！”
　　萧韫之吸了吸鼻子：“好大一股醋味。”
　　云莞想打人，不过对着萧韫之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她默默地鼓了鼓脸颊，伸脚踩了一下萧韫之的靴子，“哼！”
　　萧韫之心知玩笑开大了，戳了戳云莞气鼓鼓的脸，含笑道：“不是阿莞醋了，是我醋了。”
　　云莞：“……”
　　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胡说。
　　萧韫之轻咳一声问道：“阿莞五日之后，可去赴约？”
　　云莞歪头想了一下：“说实话，这几日有些忙，五日之后未必能去，但若是有时间，我还是会去的，这位蓝小姐，虽然非常友好，可我不知为何，就是不太能信任她。”
　　这种感觉，是处于本能的警惕，想当初云莞与莫听雪初相识，便很快信任她，但是蓝玉雁，即便几次见面，对方都非常友好，云莞却不敢相信她，甚至还生出了警惕之心。
　　云莞轻叹一声：“但愿是我想多了吧，这种感觉，与当初与莫姐姐相识，感觉便不太一样。”
　　说罢，云莞又无奈笑道：“可能莫姐姐是因你而认识的，蓝小姐，实在是，我不知该如何说。”
　　况且，想起曾经顾庭说过的蓝玉雁的异常之事，云莞也留了个心眼：“我是担心，她知晓你想做什么事情。”
　　萧韫之闻言，微微眯眼：“先瞧着，究竟如何，总会知道。”
　　云莞点了点头。
　　*
　　这一日，她与萧韫之在尚未开业的新店中一直待到日落黄昏时候才离开，离开之后，两人又去了一趟酒坊，酒坊虽然在修整中而未开门做生意，但却依旧接受客人的订单。
　　云莞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过来订单子，一看才知是恩国公府的人。
　　见到云莞，对方客气而礼貌地说明了来意：“是府上五日之后举办的赏梅宴，小姐指定要云姑娘酒坊里的千山酿。”
　　云莞微微笑道：“那可真是不巧，这段时间，千山酿供应不足，只怕不能大量提供给贵府，若是来早几日，也不至于这般着急。”
　　听到云莞这样说，对方也不着急，和气道：“小姐说了，若是没有千山酿也无妨，云姑娘酒坊中酿了其余的酒，若能提供，恩国公府便在宴会上用酒坊的酒。”
　　云莞稍稍扬眉：“我家的酒，这般受贵府青睐？”
　　“我家小姐信得过云姑娘。”
　　不论如何，云莞自不会拒绝上门来的生意：“既然贵府这样信得过我的酒坊，千山酿现下虽不能大量供货，但酒坊中却有不少别的酒水，魏叔，你带这位先生去看看，若恩国公府觉得可以，便接下这一单大生意。”
　　魏叔闻言应了下来，带着恩国公府的这位管事往酒窖里去了。
　　云莞和萧韫之在酒坊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冬夜的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云莞和萧韫之并肩而走，低声交谈着云家在京城的生意之事，待走过一个几乎无人行走的巷子时，两人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动静。
　　萧韫之反应极快，立即将云莞护在了身后：“谁！”
　　他一出声，黑压压的角落里，废旧的竹筐堆积的地方，便再次动了一下，云莞和萧韫之对视一眼，正要走过去，忽然，竹筐再次动了一下，接着，里边露出一个人的身影来，还不待云莞和萧韫之如何，对方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云莞和萧韫之连忙过去，发现对方是个年约弱冠的男子，在这京城初冬的季节，一般人分明已经穿上了棉袄，他身上却只有一身单薄的衣裳。
　　因为寒冷，嘴唇已发紫，但原本就苍白的脸上，脸颊处却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即便晕倒了，还是维持着双臂抱住自己的手臂的姿态，显然是非常畏寒。
　　人还有气，只是病得不轻，且身上还背着一个单薄的包袱，想来是从别处来的异乡人。
　　既然碰上了，总不能不理，这会儿，也送不去医馆，云莞和萧韫之只好将人带回了酒坊的后院，暂且安置下来。
　　所幸还有魏叔等人在，先增添衣物，生了炭火保了暖，而后煎了些常规的药物，退烧御寒，直折腾了许久后，那人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眼睛还没有睁开，不知囫囵地说了两句什么，便又再次睡了过去，他的手臂从床边垂落下来，一块玉佩也跟着掉了下来。
　　云莞闻声看过去，是一块白色的圆玉，玉色晶莹，瞧着便价值不菲。
　　她捡起来，对萧韫之道：“你看。”
　　此人看着虽衣衫褴褛，但身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块质地良好的玉佩呢？
　　萧韫之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睡在榻上的人，道：“待他醒来之后，再问问便是。”
　　云莞点了点头，将玉佩还回去，嘱咐魏叔将人照顾好，若是明日身子还是如现在这般，便去请个大夫来瞧瞧，而后便与萧韫之一道离开了。
　　第二日，她忙碌到了傍晚才想起昨日带了个人回了千山酿的酒坊，待她再出现在酒坊的时候，那青年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看起来，依旧非常虚弱，得知是云莞救了自己，忙着要起来给云莞道谢。
　　云莞赶忙阻止，让对方好好休息。
　　“多谢云姑娘好心，这番救命之恩，我一定不敢或忘。”
　　云莞笑了笑：“不必说得这般严重，我只是碰巧遇见罢了，岂会见死不救，我瞧着公子不像京城人士，为何会到了这般地步，昨日若是不被人发现，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年轻的公子垂首，眼神黯淡非常。
　　云莞看着，便知大约是触及不太好说的往事，便也不勉强，正要说让对方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再做打算的话，对方便道：“我姓吴，名茂微，本为吴州人士，此番来京，乃因一些私事，不想路上遭遇贼人，被抢走了盘缠，侥幸逃过一命才到京城，可惜身无分文，才到了这般难堪的境地。”
　　对方说了，却有所保留，云莞也不是那种追根问底的人，虽然觉得他这话有些矛盾，为何遭遇贼人却没有抢走那块名贵的玉佩，但对方既然有自己的苦衷不愿意说，她便不再多问：“既然如此，吴公子便在此处休息几日，余事再做打算，不必有所顾虑，这里是我的酒坊，你若是有事情，便与魏叔说一声，如是需要帮忙的，也可说一说。”
　　吴茂微应了下来：“多谢云姑娘，我实在……要叨扰几日了。”
　　“不客气，吴公子安心住下便是。”
　　到底受寒严重，吴茂微的身子非常虚弱，加上他身子似乎并不太好，一连着两日，都卧病在床，不能起来。
　　总之，目前酒坊里也有屋子给他居住，云莞也没有更多的心力放在吴茂微的身上，她需忙着店铺里的事情。
　　到了恩国公府举办赏梅宴的那一日，她还是腾出了时间，与萧韫之一道去参加。
　　萧韫之确实收到了恩国公府的请帖，只是，帖子送来的时候他并不在府上，管事的虽然送到了他的书房里，萧韫之却没有看，也没有理会，直到云莞收到了帖子之后，他才回去重新看了一下书房的帖子。
　　京城里晓得两人名字的，都知道，云莞与萧韫之是早已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因此，平日里两人出双入对的，也并无人说什么，但两人一出现在恩国公府，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今日来参加赏梅宴的，都是京中子弟，非富即贵，而这其中大多数，还都是云莞酒坊里的常客，与云莞虽不算熟悉，但大多数是不陌生的，何况，还有哪里有热闹，便哪里不缺人的谢景也在，一见到云莞和萧韫之，便欢快地上前打招呼，“阿莞，萧兄，你们也来了。”
　　云莞含笑道：“谢小公子也在啊，果然哪里有热闹，哪里便能见到谢小公子。”
　　谢景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这里，还能免费喝阿莞家的酒。”
　　云莞：“……”
　　两人再往后瞧过去，便见谢晦竟然也来了，以他这般清冷的性子，云莞着实难以想象，谢晦竟然也来参加这样的宴会，不由弯唇道：“谢指挥，许久不见了。”
　　谢晦走过来，对着云莞点了点头，却看向萧韫之，仍旧一张冰块脸：“萧兄，云姑娘。”
　　萧韫之扬眉不语。
　　托顾庭和谢景的福，云莞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她与萧韫之出现的时候，不少人都上前来打招呼，导致两人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在一些人看来，云莞也不过一介商女，还不是京城人士，而是外地而来在京城经商的，虽说她酒坊的生意做得极好，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着实算不上什么，东澜历来重文轻武，一个商人，即便富可敌国，在权势富贵之人的眼里，也仍旧是下等之人。
　　投来的许多目光之中，带着好奇，更带着打量，不知恩国公府为何会请云莞来赴宴。
　　正在这时，蓝玉雁才从府内姗姗来迟，还未近前，便笑着道：“阿莞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呢。”
　　云莞闻言，眉梢微扬，走过去：“蓝小姐。”
　　蓝玉雁轻抓着云莞的胳膊：“今日你能来，我很是高兴。”
　　云莞微笑道：“都说恩国公府一片梅林，到了冬日，便是赏梅的最佳之处，我从小在南方长大，极少见到大片梅林的景象，今日正好来大饱眼福。”
　　话一出来，不少同龄的女子，眼里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云莞也并不放在心上，蓝玉雁笑得和气：“希望今日的景色，不辜负阿莞的期待。”
　　她说着，便带着云莞往里边走，一边走一边招待道：“小榭里已经备好了果盘酒水，今日梅花开得极好，诸位请尽情赏玩，左边的院子，乃男客的休息的区域，今日来了不少客人，萧世子与诸位公子可尽情在院子里休息，登上阁楼，便能从高处一观梅园景致。”
　　蓝玉雁都这般说了，男客们自然应承下来，暂时纷纷往别院里去了，女客则往另一边的别院里去休息说话。
　　云莞也被蓝玉雁带走了，她表现得尤为亲密，今日来了不少京城中的贵女，但蓝玉雁似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云莞的身上，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因为管事过来寻她有事放开了云莞。
　　说实话，云莞并不认识京城的贵女。
　　因为身份的关系，别人也不屑于过来认识她，与她交谈，反倒是带着诸多打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云莞坦坦荡荡，便当做没有看到，自顾自赏起了梅花，走过一段小径之后，反倒渐渐远离了人群。
　　不得不说，恩国公府的梅林，长得极好，如今红梅初开，走在其中，宛若行在画中一般。
　　因此，当林志远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穿着雪色衣裙的少女，拥一束梅花，低头轻嗅的画面。
　　他愣了一下，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阿莞。”
　　
　　
第201章 蓝玉雁心思
　　
　　云莞来京城已有两个多月，这并非林志远首次在京城见到云莞，只是，往常时候见到她，要么是远远地看见了，要么是她与萧韫之一道出双入对的，林志远也不好上前说话。
　　再者，他每次与云莞见面，都非常不愉快，加上某些心理作用，便有所退却，但不知为何，自从陈静姝失踪之后，这种类似与愧疚、不安、亏欠的心思便淡了，在云莞的面前，也更加坦然。
　　今日恩国公府宴客，他作为恩国公府三公子的好友，自然也来参加，并且在平日的言谈之中，得知蓝小姐待云莞尤为友好亲近，今日看到云莞和萧韫之过来，便忍不住往这儿过来了。
　　云莞听到声音，抬眼看过去，见到林志远，也并不意外，坦然道：“林大人。”
　　林志远顿了顿：“阿莞，许久不见。”
　　云莞手里捧着一束梅花，一朵朵开得红艳艳的，可，花在她怀中，却衬得她人比花娇，闻言弯了弯唇：“是许久不见了，还没恭喜林大人升任工部员外郎。”
　　虽然说这客气的话，但便是云莞这般态度，让林志远深深觉得，两人之间，如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般，从前的交情，在云莞的眼里，什么也不算，因此，她面对自己的时候，才这般无所谓，就像见到任何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一般。
　　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林志远心里并不太舒服，“没想到今日会在恩国公府上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大人。”云莞说着，便要离开，她并无在此处与林志远闲聊的意思：“林大人请便，我先走了。”
　　“等等！”林志远赶紧叫住云莞：“阿莞，我先前听说了你家的事情。”
　　云莞停住脚步，转回头，神色不明地看着林志远，林志远在云莞的视线下，升起一股无所遁形的压力之感，虽则心中好受坦然了一些，但在云莞面前，他依旧非常没有底气，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我在京城，日后你若遇见了何等困难，尽可来找我。”
　　顿了顿，林志远又低声道：“阿莞，陛下疑心重，萧世子以敏乐公主之子的身份回京，陛下虽然接受他，实则却又因他行事毫无拘束而有所忌惮，尤其，萧世子行事不拘小节，又因为桃花江堤坝案，在朝中得罪不少人，若是再这般下去，日后，日后恐怕结局不如人意……你当为自己考虑一些。”
　　林志远这话说得隐晦，但实则，云莞听得明白，无非是想说，陛下心思深重，如今看着对萧韫之非常宠爱纵容，但这份宠爱纵容，谁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而她与萧韫之关系匪浅，假以时日，陛下的这份爱戴不在了，殃及萧韫之，她这个定了亲的未婚妻，必定也是被殃及的。
　　云莞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定定地看了林志远好一会儿：“我听说为人臣者，当忠君之事，林大人倒肯告诉我这样的话，恐怕不是人臣所为吧？”
　　林志远一噎，扪心耳闻，今日这番话，他确实不该说，但见到云莞和萧韫之在一处，便又忍不住说。
　　云莞也懒得去看他的反应，道：“那就多谢林大人指点了，不过，我们自己的事情，也不必林大人操心，告辞！”
　　林志远还想说什么，几步开外的小径岔路，蓝家的嫡二小姐蓝玉灵匆匆过来：“林哥哥！”
　　她一路快步过来，神色愤愤地看着云莞，好似云莞抢走了自己的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站在林志远的身边，红着眼睛看着云莞：“你怎么在此处？”
　　云莞稍稍扬眉，看了看怀里一束红梅，笑问：“我来赏花，梅园这般大，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此处，这里不能赏花么？”
　　自然不是，蓝玉灵怒道：“你为何与林哥哥在这里？”
　　云莞瞧着蓝玉灵的神色，不由得笑了：“那便要问林大人了，蓝小姐应当比我更清楚，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此处应该是女眷赏玩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何林大人会在这里。”
　　“分明是你与林哥哥在说话！”蓝玉灵愤愤不平道，“云莞，你分明已经和萧世子定亲了，怎可如此不知廉耻，出门在外，毫不避讳男子！”
　　云莞闻言，脸色微微淡下来，勾唇道：“蓝小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想好了再说才好，否则，碰上如我这样脾气不好的，可是很喜欢教训一下嘴巴没有把门的人。”
　　云莞说得轻飘飘的，甚至唇角还带着些笑意，但看在蓝玉灵的眼里，不知为何，竟然那么一瞬间的恐惧。
　　只听得云莞意味深长道：“再说了，此处梅林，都是开放的，道路是四通八达，几步开外便有人，蓝小姐这般敏感，在害怕什么？”
　　虽说这里远离人群，但也不是没有人，在不远处，也有别的人赏花，恰如此时，云莞和两人说话，外围几步外，便有人远远地看过来，只是不过来近处瞧热闹罢了。
　　林志远见识过云莞的脾气，闻言便将蓝玉灵护在自己的身后：“阿莞，灵儿年纪还小。”
　　蓝玉灵自然不害怕云莞，甚至，还有些讨厌云莞，又因为林志远的庇护，原本看到林志远和云莞说话的那些不高兴便萧山了不少，扬着下巴道：“这里是恩国公府，我若是不愿意，便立刻着人将你赶出府去！”
　　“那倒不必惊动贵府了。”萧韫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话落的时候，人便已经落在了云莞的身边。
　　一身绝妙的轻功，展露无疑。
　　他原本正在和谢景和顾庭等人在林子另一边的木楼上说话，站在高处，便能将梅园的景致都看在眼里，林志远出现，与云莞说话的时候，萧韫之便已经看见了。
　　他虽然因为从前的事情，不喜欢看到林志远出现在云莞的身边，但是也晓得云莞是个什么脾气的人，自然也不会拘着他，心中虽然在意，但也不会立刻出现做些什么事情显得自己不信任云莞一般。
　　然而，蓝玉灵出现的时候，这一番话，却让他不快了。
　　“萧世子。”蓝玉灵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萧韫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拉着云莞的手腕道：“我瞧着恩国公府的梅林，也不过如此，阿莞若是喜欢，我便替阿莞种一片出来，随便赏随意玩，做什么要来恩国公府受这样的气？”
　　萧韫之一出现，其余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便也近前来了，包括一些男宾，也从别处走过来。
　　蓝玉灵被说得面红耳热，强行辩道：“萧世子，云莞本就与你定亲，她这样随意与外男说话，你竟然一点也不介意？”
　　萧韫之若是想怼人，向来不留情面，哪怕对方是个小姑娘，也半点怜香惜玉也没有：“阿莞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自然信任她，再说了，我如何，又关你何事？”
　　蓝玉灵整张脸都涨红了，然萧韫之的狠话，却在后头：“倒是蓝小姐自己，是以何等身份，在与本公子说这句话，林志远是你何人，或是你是林志远何人？”
　　“萧世子，慎言！”
　　三道声音，几乎齐齐响起，是林志远、闻讯赶来的蓝玉雁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蓝家萧公子蓝齐平。
　　只怪萧韫之这话问得实在太微妙又太犀利。
　　分明就差明明白白地说蓝玉灵和林志远之间，有何苟且之情了。
　　林志远虽说与蓝齐平的关系好，但是对外，可从未传出过任何与蓝家小姐的隐秘事情，在这么多人面前，萧韫之这么一问，便让人的注意力往林志远和蓝玉灵的身上引去了。
　　无怪乎，林志远的反应和蓝家的反应这样大。
　　蓝玉灵更是满脸通红，又因为年纪小，被人围观，深感难为情，快要哭出来了。
　　萧韫之可半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抓着云莞的手就要离开。
　　蓝玉雁匆匆赶来，方才虽听到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萧韫之说这个事，只是不满地看了蓝玉灵一眼，对两人和气道：“萧世子息怒，阿莞，灵儿她年纪尚小，有些口不择言，所言却绝非有意，看在灵儿年纪小的份上，请阿莞别和她计较。”
　　“年纪小？”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我家阿莞像她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独立开起了一座酒楼，如今你与我说，你府上这位小姐，年纪还小，让我家阿莞别计较，我家阿莞也就比她大一点，便要因为蓝二小姐年纪小而不计较？阿莞受的委屈，找谁说理去？”
　　蓝玉雁瞬间哑口无言，萧韫之便牵着云莞的手离开：“阿莞，我们不在此处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个清静快活的地方，自己赏花去，听说城外护国寺的梅花开得也极好，咱们不如去护国寺瞧瞧，顺便还能吃上一顿寺里的斋饭。”
　　云莞含笑道：“好呀。”
　　蓝玉雁赶紧上前拦住两人，“阿莞，若有冒犯之处，我替灵儿与你赔罪。”
　　萧韫之冷冷看过去一眼：“放手！”
　　蓝玉雁胆子虽然大，但是面对萧韫之，仍心有余悸。
　　云莞到底是有武力的人，轻轻一挣，便将蓝玉雁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给挣开了，语气尚且客气：“蓝小姐，今日实在不太适合登门赏梅，府上还有这么多宾客等着你招待，我与世子有事，先行离去，告辞。”
　　说罢，便与萧韫之一道离开了。
　　谢景和顾庭等人瞧见了，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也纷纷告辞离开。
　　只部分原本就与恩国公府关系极好的京中闺秀和少年公子，并未离去，但因为方才的不愉快，赏梅的兴致，已经减损了几分。
　　蓝玉雁维持着面上的和气，笑着招呼了剩下的人去赏梅和用恩国公府特意请名厨做出的冬日膳食之后，才沉着脸将蓝玉灵带走。
　　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蓝玉雁完全没有了方才面对外人的和气：“灵儿，你今日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与云莞生了摩擦，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即便你不喜欢云莞，也不可对她不客气，你如此做，可知会坏了我多少事情！”
　　蓝玉灵理亏在先，在蓝玉雁的面前，也不好反驳，只红着眼睛低头不语。
　　蓝玉雁还能不能白么，定然是为了林志远，不明白蓝玉灵为何对林志远这样情有独钟，分明这京城之中的子弟，不知多少身份地位才情样貌比林志远好的，忍者怒气道：“你才多大，林大人用得着你出头来指责云莞？今日这场闹剧传出去，别人该如何看待你？”
　　“你已经不小了，明年便可及笄，你言语之间，两三句不离林大人，难道别人还看不出你的心思么，届时，别人该如何说我们恩国公府的女孩儿？”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却总是不听，好比今日，你可知，将云莞带走，会坏了我多少事情，坏了恩国公府多少多少事情，我不求你能帮我，可你不能坏我的事。”
　　屡次三番被蓝玉雁这般说道，蓝玉灵也不乐意了：“分明是她不知廉耻！姐姐现在说话，当年你追在太子身后跑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番话！”
　　蓝玉灵也不甘怒道，当真口不择言。
　　“啪”的一声音，蓝玉雁扬手打了蓝玉灵一巴掌，蓝玉灵被打得差点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玉雁：“姐姐，你打我？”
　　蓝玉雁也有些意外，方才愤怒之下，这一巴掌，便这般打了出去了。
　　她面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口不择言，我看你当真是需要好好思过！”
　　她不给蓝玉灵反驳的机会，怒道：“你做错了事情，我早便与你说过，不可对云莞无礼，至少，现下不能，若是有一日，她不是萧世子的未婚妻，你如何对她，我不管你，但如今，你不可坏我的事情，否则，便是害了咱们恩国公府。”
　　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女孩儿，蓝玉灵根本听不进这样的话，捂着脸，冷笑道：“我知道了，姐姐，你喜欢萧世子是不是？”
　　蓝玉雁一怔，接着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分明就是这样，姐姐，你心思这般深，这样假意与云莞交好，是为了萧世子，姐姐，你怎么这样不知廉耻！”
　　蓝玉雁被气得再次扬手，蓝玉灵捂着半张脸，红着眼睛道：“你打我呀，将我打伤了最好，看看爹爹和娘亲会将你如何！”
　　“你！”蓝玉雁脸上沉怒，却下不去手，“我会让爹娘，好好教教你规矩。”
　　蓝玉灵纷纷地看着一眼蓝玉雁，一手将她推开，捂着脸，推门跑开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蓝玉雁一个人，良久之后，她脸上的怒气，才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之中，只见清晰的疲惫。
　　不一会儿，一个灰色的身影，出现了蓝玉雁的房中：“小姐，萧世子已带着云莞离开，不知去向。”
　　“知道了。”蓝玉雁摆手道。
　　那灰衣人顿了顿，道：“萧世子的功夫极深，属下不敢贸然跟上，小姐，此人必层前所知，更为神秘。”
　　蓝玉雁嗤笑了一声：“我自然知道，日后，他还会大放异彩，否则，我便不会将赌注放在萧扶疏的身上，今日原本可以给萧世子送上一份大礼，却被灵儿这般闹翻了，算了，撤掉吧，等着下一次机会。”
　　“是。”
　　而此刻，屋外某处角落，据说不知去向的云莞和萧韫之，早已去而复返。
　　方才，蓝玉雁和蓝玉灵在屋里争吵的话，两人全都听进了耳中，云莞凝眸，大气不敢出地回头看了一眼萧韫之。
　　果然，蓝玉雁别有心思。
　　萧韫之眸色沉沉，眨眼间，便带着云莞再次离开了蓝家。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
　　直到两人再次落地，云莞深吸一口气道：“蓝玉雁所做的一切，果然都是因为你，也许从一年前，我在京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她便已经有所图谋。”
　　甚至，在萧韫之尚未入京之前，她便已经等着萧韫之出现！
　　
　　
第202章 重生人士？
　　
　　想到这里，云莞戳了戳萧韫之的手臂：“萧大公子，这种被人发现了未来命运的感受如何？”
　　云莞敢肯定，蓝玉雁必定知晓一些萧韫之的事情，只看知晓的多还是少，以及知晓哪一部分的事情。
　　萧韫之冷峻的眉眼稍松，抬手捏了捏云莞的脸颊：“不如何。”
　　云莞撇撇嘴：“我便说蓝玉雁的心思不单纯，一开始认识我，便是冲着你来的，这下子，正主亲自认定了吧，蓝小姐这是要攀上萧世子这棵大树呢。”
　　萧韫之不由得失笑：“怎的闻到一股酸味。”
　　云莞鼓了鼓脸颊，杏眼瞪着萧韫之。
　　大有一种，他要是还继续乱说，她就真的给他奉上一坛真的陈年老醋。
　　萧韫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在调侃人，道：“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般本事了，我这棵大树，只给阿莞靠。”
　　云莞嗔一声：“才不稀罕呢。”
　　萧韫之不由得失笑：“小没良心的。”
　　玩笑的话过去，云莞正色道：“你不担心么？”
　　最坏的情况，便是蓝玉雁知晓萧韫之的身份，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甚至已经猜到了未来萧韫之的结局如何。
　　而如今看来，至少，蓝玉雁对萧韫之的未来，非常有信心。
　　可如此这般，便相当于萧韫之将一个把柄，放在了蓝玉雁的手里。
　　软肋被人拿捏着，这种感受，可不太舒服，若是哪一天，蓝玉雁有了些别的想法，她所知道的东西，便会成为威胁萧韫之的存在。
　　说实话，云莞有些担心。
　　并且，她深深地觉得，蓝玉雁不仅知道萧韫之的未来，已经窥见了不少京中子弟未来的命运。
　　今日的这一场赏梅宴，也不止一场单纯的宴会，想必有结交的意思。
　　瞧着云莞眉心轻蹙，萧韫之从容道：“阿莞无需过多担心，蓝家若有所求，便会做些聪明的事情，这么长时间以来，既然能等到今日，便知他们还想等着日后，先等着瞧，他们也未必知晓多少事情。”
　　云莞一想也是，虽然蓝玉雁心思的冰山之一角已经显露，但许多担心，只是基于她自己的猜测，具体如何，再看看也不迟，何况，至今，蓝玉雁除了对萧韫之表现出特别的态度之外，对京中的其余人，并无过分的明显的态度转变，或许，情况未必有云莞想象得这样糟糕。
　　可能，蓝玉雁比他们还要着急。
　　云莞想到这里，心下微定，暗道日后有机会，小心试探试探再说。
　　只是想起方才窥得蓝玉雁的话，可惜道：“就是不知，今日她能给你送上什么大礼，我们离开得太早了，没有瞧见。”
　　“不着急，迟早能见到是什么。”萧韫之含笑道。
　　云莞耸了耸肩，睇给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萧大公子还挺想收到蓝小姐的礼物。
　　萧韫之可觉得，这种时候，类似于胡搅蛮无理取闹一般的云莞实在太可爱了，瞧着云莞的模样，便是胸腔里都发出了清越的笑声。
　　云莞：“……”
　　没法交流了。
　　不过，也太矫情了，不适合，不适合。
　　不过她想起了一件事：“还记得前几日，晚间从外面带回酒坊的那个年轻公子么？”
　　萧韫之点头。
　　他后来确实没有心思理过此人，闻言扬眉道：“怎么？”
　　云莞道：“方才我们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他从康伯侯府的后巷出来，难道与康伯侯有什么关系。”
　　云莞能看见，萧韫之自然也能看见的，只是当时并未过多注意：“那是何人？”
　　云莞便将吴茂微当日的自我介绍与萧韫之说了一遍，萧韫之便道：“如此可见，他至少与京城之人有些联系，阿莞瞧着，若是不想理会，便将人送走，若是没什么，便随意处置便是。”
　　云莞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
　　萧韫之嗤了一声道：“这康伯侯府，倒是藏得够深，康伯侯的儿子没个中用的，生了个女儿，野心倒是不小。”
　　云莞不以为然：“几年前，蓝玉雁恐怕没有多少野心，这恐怕不是康伯侯生了个有本事的女儿。”
　　“哦？阿莞以为如何？”
　　“你可还记得，顾庭曾说过，蓝玉雁几年前，也并非是现在这般模样，那时候，与如今的蓝玉灵性情倒差不多，成日追在太子的身后，方才她们姐妹吵架，也说起了这个事，从蓝玉雁的反应来看，十有八九是真的，可如今，瞧瞧着人，哪里还有当年的身影，这么大的变化，这位蓝小姐，确实让人惊讶。”
　　萧韫之眯了眯眼，似在沉思：“阿莞可是有何想法？”
　　云莞笑了笑：“有个怪力乱神的、诡异的猜想罢了。”
　　“不妨说来听听。”萧韫之道：“这世上，难以说清的事情原本就很多，听一听也可。”
　　云莞不由得诧异地看着萧韫之：原来萧大公子的接受度这样高？
　　萧韫之扬了扬眉，静等下文。
　　云莞轻咳了一声道：“她不是生了一场大病，恢复之后便性情大变，而后便给拒绝了原本便一直追着的太子么，虽说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想法会改变，但这个过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才比较符合人的正常心理，可是，这位蓝小姐的变化，却如同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或许，这位蓝小姐，已经不是从前那位了。”
　　其实，云莞并不太想说起这些事情，她本身身上便发生过这些事情，往往也不太喜欢谈论这些。
　　从当初顾庭说起的时候，她便怀疑过蓝玉雁，只是一直没有证实，也不如何理会，但如今，蓝玉雁既然盯上了她们，她便不得不重视起来。
　　萧韫之皱眉道：“阿莞觉得，她不是康伯侯府之人。”
　　“也不是这样说。”云莞沉吟了一下道：“可能，或许原来的那位蓝小姐，已经不在了呢，这位，是原来的那位，也不是原来的那位。”
　　简而言之，便是如她一般，重生而来，她来自异世，但蓝玉雁可能还是从前的蓝玉雁，甚至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才这般想要改变，但云莞不知道，也不确定，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云莞自知说着，都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萧韫之却一脸平静地看着云莞。
　　大概是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非常离奇，云莞被萧韫之看得不由心虚，囫囵道：“嗯，你便当我随便猜的。”
　　萧韫之低笑了一声：“也未尝没有这样的可能，我从前看一些志怪书籍，上边也有一些类似的记载。”
　　云莞眨了眨眼。
　　萧韫之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道：“总之，阿莞日后注意些。”
　　虽然他不将蓝玉雁放在眼里，却不希望因为他而让阿莞陷入危险境地，萧韫之不得不提醒。
　　云莞弯唇笑了笑：“知道了。”
　　*
　　到底没有真的去护国寺赏花，云莞目前也没有那个时间，两人离开了康伯侯府之后，云莞便先回酒坊了。
　　酒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再过几日便能继续开业，云莞来看一看状况，便见身子恢复了不少，但脸色依旧憔悴苍白，带着病态的吴茂微，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神思不属的模样。
　　云莞停了脚步，看了一会儿，而后走过去：“吴公子。”
　　吴茂微闻声看过来，见到云莞，连忙站起来：“云姑娘。”
　　云莞含笑道：“吴公子身子还没有恢复，请坐，不必多礼。”
　　吴茂微闻言点头致意，再次坐了下来，云莞也在旁边几步开外坐下，姿态随意：“方才见到吴公子一人在此处坐了许久，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吴茂微摇了摇头：“多谢云姑娘关心，并无难事，只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不知不觉便有些出神了。”
　　云莞听此，也并不多问，转而道：“吴公子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大好，再过两日，大约便能完全恢复了。”说到这里，吴茂微深感愧疚：“这段时日，多亏了云姑娘相助，我实在无以为报。”
　　云莞摆手道：“对我而言，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不足挂齿，只是，不知吴公子日后打算如何，是回乡，还是在京城谋生？”
　　吴茂微闻言，低头想了一下，而后道：“我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两年前母亲过世，如今我独身一人，回乡或者留在京城，并无甚区别。”
　　说到这里，吴茂微恳切地看着云莞：“今次多亏了云姑娘相助，若是云姑娘不嫌弃，我想在酒坊谋个差事，工钱不计较，便当做还云姑娘这几日的恩情。”
　　云莞定定地看了吴茂微好一会儿，只觉得他眼神黯淡，心事重重。
　　云莞轻叹一声道：“自然可以，我这酒坊里，正好也缺人，吴公子若是乐意，待身子好一些，便去与魏叔说一声，让他教你些酿酒的事情，至于工钱，自然还是要给的。”
　　眼见吴茂微想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云莞道：“其余的不必说，吴公子若是想还恩，待他日赚了银子再说不迟，我这酒坊里，从未有过请人干活不给钱的例子。”
　　吴茂微无法反驳，只得答应下来。
　　*
　　第二日，云莞正打算出门去店里，蓝玉雁却亲自上门来了。
　　她稍稍想了一下，便不意外了。
　　对方带着礼物上门，是为了昨日在康伯侯府因为蓝玉灵而让她扫行离去的事情。
　　从昨日知晓了蓝玉雁的心思之后，原本便对蓝玉雁不怎么有好感的，如今，云莞更是难升好感。
　　但只要她愿意，这份心思，便不会表现在脸上，依旧能如常与对方交流。
　　蓝玉雁语气充满了歉意：“是康伯侯府招待不周，让阿莞受了委屈，今日我登门道歉，希望阿莞莫要计较，不与我这个朋友往来。”
　　云莞淡淡笑道：“怎么会，昨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蓝小姐亲自登门道歉，实在也不必。”
　　“我担心，我若是不来，下一次便没有机会邀请阿莞了。”
　　云莞怅然叹了一声：“能得康伯侯府这般礼遇，是我的荣幸，我有时候常常想，我云莞究竟为何，能得到蓝小姐这样青睐呢，分明先前，咱们也并无深厚的渊源。”
　　蓝玉雁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有时候人的缘分，便是这般难以解释，我也不知为何，见到阿莞，便一见如故，大抵应了那句话吧，有些人只是泛泛之交，有些人却倾盖如故。”
　　云莞低笑了一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刻多钟的话，云莞才以自己需要去店里忙碌为由，将蓝玉雁送走。
　　如此这般忙碌了三日，千山酿酒坊重新开业，而京城的第一家红颜坊，也定在了五日之后开业，云莞的火锅店，也定下十日之后开业，名字，便定为“有一阁”，取“人间熙熙攘攘，客流来来往往，相会于此一阁”之意，顾庭等人得知了之后，便笑云莞这名字取得实在随意。
　　唯有萧韫之觉得她的名气，很有雅趣，却又不失意味。
　　云莞却觉得这名字非常好，本来人们相聚在一起，在酒楼，在茶楼用膳，都只是一场相会而已。
　　况且，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无数，名字都十分中规中矩，她来一个比较特殊，便颇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味，先吸引了人的注意，再用独有的味道留下客人。
　　简直再妙不过了。
　　而在她忙碌的这段时间，朝中同样也不太平。
　　因为曾公子的伤势，曾御史和朱大人，以及孔言方在朝中的矛盾越发激烈，甚至已经将个人恩怨，掺进了朝堂之事中。
　　原本言官便是一个非常令人喜欢不起来的官职，尤其满朝皆知，惠帝疑心甚重，随着年纪越大，疑心越重，言官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便会让皇帝的态度改观，朱大人和孔言方利益相连，多次因为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被曾御史谏言，惹得惠帝不快。
　　再说，双方的晚辈发生摩擦，也不是朱家和孔家的过错，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不是曾公子不肯想让，哪里会有后来的事情，若不是当年曾公子横插一手朱公子的婚事，两家又岂会闹翻脸。
　　朱大人和孔言方哪里能忍曾御史这般处处相对，新仇旧怨一起算起来，曾御史早年的一些过错，捏在朱大人和孔言方的手中，威胁既成，才终于让这场维持日久的针锋相对，趋于缓和。
　　但曾御史咽不下这口气。
　　曾府便只有这一根独苗，如今虽然保住了命，却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可朱公子和孔公子却安然无恙，自己甚至还要受制于人。
　　无论如何，曾御史也不肯善罢甘休，朱大人和孔言方将他的黑账捏在手里，他便也暗中想方设法地想要搜出两人更为严重的，足以被一举掰倒的过错。
　　云莞是从莫听雪那儿知晓的，关于曾大人的状况。
　　而后，她沉思了半晌，一个曾经在脑海之中闪现的想法，再次浮现了出来。
　　她想要澄清当年阿爹受到的冤枉，想要搬掉压在云家头顶上的，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的石头。
　　这一笔和孔言方的账，如今，也该算起来了。
　　而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做，孔言方的儿子，那一日在她的酒坊里闹事的孔公子，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203章 教你做人
　　
　　两人是在一家酒楼碰面的。
　　云莞与云怀诚在外忙碌，约了一位京城富绅在酒楼用膳，顺便谈一笔生意。
　　她与云怀诚结束得早，便先来到酒楼，刚进来，便与正从楼上下来的孔公子撞了个正着。
　　因为曾御史与孔家和朱家的关系紧张，这段时日，孔公子被孔言方教训不少，孔言方多次将若不是他在云莞的酒坊里闹事也不至于如此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云莞这个名字，在孔公子的耳边，时常出现。
　　如今见到云莞，便不由得将这些日子的气撒在了云莞的身上。
　　他与云莞差不多年纪，又从小被孔夫人宠爱着长大，心气正盛的时候，今日刚好又被孔言方说道了一次，心中气闷无处发泄，正好将云莞这酒坊的主人当做撒气桶。
　　云莞自然也看见孔公子了，但现下并不太想理会他。
　　所以只是淡淡一眼，擦肩而过，与云怀诚一道往楼上去。
　　只不过，当她从孔公子的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后的裙角，却被人踩住了，她人本就往前走，裙角乍然被踩住，差点往前摔去，幸好有些功夫底子，以及身边的云怀诚及时拉住了她。
　　明显是孔公子做的，云莞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似笑非笑道：“孔公子。”
　　云怀诚同样愤怒，因为云承德的事情，他本就非常不喜孔家的人，方才能做到对孔公子视而不见，已是因为今日有要事，等下要见人，也并不想发生什么摩擦。
　　但如今，对方竟然这样无礼，云怀诚冷声道：“孔公子，这是何意？”
　　孔言方已经收了脚，闻言扬着下巴，神色颇为傲慢：“你在说什么，本公子听不懂，这是你与本公子说话的态度？”
　　“好一句听不懂。”云怀诚自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云莞，闻言冷笑道：“孔公子当在场的人都是看不见，你故意踩了阿莞的裙子，害她险些摔倒，竟还这般傲慢，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肯说。”
　　“你说本公子踩了你妹妹的裙子，本公子怎么不知晓？你们家这讹人的本事，倒是非常出神入化，行啊，你问问在场的人，谁看到本公子踩了云莞的裙子！”
　　孔公子有恃无恐，十四五岁的少年，像一只傲慢的孔雀一般，环视了一遍酒楼里的人：“有谁看到本公子踩住了她的裙子？”
　　两人一吵起来，周围的人自然都看过来了。
　　但要说出来作证，也不可能。
　　这分明是两人之间的矛盾，何必自己搭进去？
　　孔公子疑问，原先在看热闹的人，便移开了视线。
　　他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对云怀诚道：“你看看，谁看见了，分明是你污蔑我，你们兄妹可真稀奇，一个个的，都喜欢与人找茬。”
　　“孔公子，我奉劝你留点余地。”云莞并不如何生气，只是瞧着孔公子这般模样，实在觉得对方欠收拾。
　　孔公子傲慢地看着云莞：“从云姑娘口中还能听到余地两字，可真稀奇呢。”
　　此时正是接近午时的时候，不少人都来用膳，酒楼的客人非常多，两人这般吵起来，已经惊动了掌柜的，掌柜的匆匆跑过来，看到云莞和孔公子，不由得“哎哟”一声，只觉得头大。
　　“三位，三位稍安勿躁，有什么事情，咱们好好说话，好好商量，哪里需要这样吵起来啊。”
　　这话正和孔公子下怀：“本公子说也是，云家的人，真是占便宜占上瘾了。”
　　他越说，神色越是轻蔑：“果然是商户之女，目光短浅，心中只有利益，不顾人情，做什么事情，都想要从中捞一笔。”
　　孔公子得意洋洋地看着云莞：“这一次，是不是想将本公子带去京兆府衙，跟京兆大人说，本公子冲撞了你，还想再捞一笔？”
　　这话说得实在损人，便是云怀诚这般“修炼”颇深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孔公子，请你慎言。”
　　“本公子为何要慎言？我又没有说错话，不过也是，你云家这样好贪小便宜的人，果然一报还一报，怪不得当年你父亲被取消科考的资格，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如你云莞这样品性的人考中了，指不定成为朝廷的蛀虫！啊——”
　　话还没有说完。
　　孔公子忽然觉得脚腕一痛，接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原本正在阶梯转角处站着的他，突然倒立了过来，吊在半空之中，只有左脚的脚腕处被一根绳子吊住了，那绳子，正是平日里挂在云莞腰间的特制的软绳。
　　绳子的一头，在孔公子的脚上，另一头，便在云莞的手上，孔公子被倒立着吊住，头颅距离地面，只有一尺左右的距离。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孔公子吓得大叫：“云莞！你做什么！”
　　“快把我放下来！你好大的胆子！”
　　“放我下来！若我爹知道了，必定不让你好过！”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便被一根绳子这般吊住，而做出这等举动，竟是个少女，也发出了惊呼的声音。
　　尤其方才，云莞的动作太快，他们许多人都没有看清，便见孔公子似乎被甩了起来，接着，便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酒楼的掌柜，也被吓得不轻，看了看云莞，又看了看被吊着的孔公子，哎哟一声：“两位，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我可真是好怕呢。”云莞冷笑一声道：“我奉劝过你，留点余地，你偏偏不肯，既然如此欠打，我成全你便是。”
　　云莞笑一声，又转头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放心，都是开门做酒楼生意的，我绝不伤这酒楼之中，任何物件一分一毫。”
　　掌柜的还能说什么，这是伤不伤他这酒楼的事情么，唉，瞧瞧今日的客人，都被吓成什么样了。
　　这可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啊，这位云姑娘，可也太大胆了！
　　便是云怀诚，都有些担心，“阿莞。”
　　“二哥放心，死不了人。”
　　云怀诚：“……”
　　行吧，妹妹要打人，他从来也阻止不了。
　　还好今日萧韫之不在，不然可能闹得更为严重。
　　孔公子还在大喊大叫，额上急出了汗。
　　“你放我下来！”
　　云莞冷笑了一声，看着孔公子道：“最不配提及我阿爹的，便是你孔家之人，孔公子，你长这么大，还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今日，姐姐便教教你，你这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好好儿活到今日，全该仰仗你爹是孔言方，否则，以你这场臭嘴，不知何时，早被人拖去角落打死了事了。”
　　“你，你放我下来，云莞！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敢这样对本公子，我要了你的命！”
　　云莞嗤笑了一声：“你我本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奈何你偏偏要来惹我，满嘴废话，满眼脏污，恨不得在脸上写“来打我”三个字，我若不成全你，实在对不住你啊！”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云莞嗤笑了一声：“来来去去也就会骂这一句，想要肆无忌惮，便要承担肆无忌惮的后果，今日便好好吊在这里吧。”
　　说着，云莞将手中的绳子一卷，便绑在了楼梯的栏杆上，实打实地将孔公子吊在了半空中。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谁愿意救孔公子便来，无人救他，便让孔公子在这儿两块两块，修身养性。”
　　不得不说，云莞这骂人的功夫，实在让人不敢招架。
　　这彪悍劲，满京城女子，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酒楼里吃饭的人，多的是些平民百姓，但也不少富贵人家，认识孔公子的不在少数，但却都无人上前，反而在云莞这句话出来之后，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纷纷付了饭钱便离开。
　　却唯有一个中年男子，逆着出去的人，走进了酒楼之中，见到被吊着，大嚷大叫，嘴里骂人不断的孔公子，再看站在楼梯上的云莞，不禁扬了扬眉：“云姑娘。”
　　云莞瞧过去，正是今日约见的京城富绅杜老爷。
　　杜老爷看了一眼这场面，“这不是孔大人家的公子么，怎的这样吊在此处？”
　　云莞拍了拍手道：“孔公子年少莽撞，言语无状，我年纪大一些，教教他如何做人，顺便清醒清醒，既然杜老爷来了，咱们不如去雅间说说话，也好让孔公子自己醒悟醒悟。”
　　孔公子怒道：“本公子为何不能说你爹，你爹讽刺科举，白白被取消了科考资格，那是你云家自作自受！”
　　云莞神色越发冰寒：“为何不能说，孔公子可以回去问问孔大人。”
　　酒楼里的人，还没有走完，云莞扫视了一圈，又对孔公子道：“承蒙府上的庇护，却偏偏要做些人神共愤，自取其辱的事情，孔公子，今日你在这里与我说过的话，说我阿爹的不是，可得好好记着了，他日云莞会一一向你讨回来！”
　　云莞话语冷漠，孔公子被吊着往上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她冷漠的眼神，让他不禁升起一股畏惧之感
　　但是那感觉，也是一瞬而逝，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如何能忍受自己被一个同龄的女子这般欺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更不知云莞此话背后的深意，只大声嚷嚷道:“你放我下来，我爹是刑部侍郎，云莞，便是你有萧世子在背后撑腰，也不能这般对我！”
　　“你这恶毒的女人，毫无妇道！”
　　云莞并不将孔公子的愤怒看在眼里，目光里的冷漠，消散了不少，看向杜老爷：“杜老爷，请——”
　　杜老爷笑了笑，眸光在云莞和孔公子之间流转，而后抬步上楼。
　　他竟也这般跟着云莞与云怀诚去了雅间，并不理会被吊着的孔公子。
　　掌柜的一个头两个大，偏偏这些人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只得吩咐人去给云莞一行人备膳，至于那孔公子，自是等云莞等人进了雅间之后，才想办法放下来
　　云莞并不在意，与云怀诚在雅间和杜老爷一边说话，一边用膳，偶尔听到外面传来一两句谩骂的声音，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消停了。
　　想来，那位孔公子已经离开，并没有犯蠢一般地跑上来楼，还想找她的麻烦。
　　一行三人一边用膳，一边谈论生意上的事情，一顿饭用完，生意的合作，便也板上钉钉了。
　　云莞举杯示意：“那便祝我们日后合作愉快。”
　　杜老爷也举杯示意。
　　说完了正事之后，杜老爷好奇道：“孔公子到底是刑部侍郎之子，朝堂关系，背后牵连着一张大网，云姑娘今日这般冲动，恐怕日后，孔大人不会善罢甘休啊。”
　　云莞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多谢杜老爷提醒，我今日若是害怕，便不会出手教训孔公子，说他年少轻狂，但也不是三岁小儿，却这般肆无忌惮，实在让人无法忍受，若只是说我两句，也不至于如此，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说我阿爹，他最没有资格。”
　　杜老爷抓住云莞话里的愤怒以及关键之处，含蓄问道：“云姑娘可是与孔家有私怨？”
　　云莞沉默，显然并不太想说这个。
　　杜老爷见识过大风大浪，见过各样的人物，见到云莞这般神色，哪里还能不明白，又想着方才云莞说的孔公子最不配提及其父的话，心中暗想，莫非孔家当真与云家有所矛盾。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沉吟道：“老夫记得，孔大人也是陵阳人士，算起来，与云姑娘算是同乡了，有这一份情谊在，或许，好说话一些，同乡到底不比别的交情，孔公子若是真的言语无状，想必孔大人也不会私信袒护。”
　　云莞语气微淡：“孔大人确实是陵阳人士，我阿爹说，年轻的时候，两人一起在陵阳城的学府求学，彼时便已经相识，后来还一同上京赶考，只是，怎么多年过去，孔大人也不曾回乡过，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过去的情分，早已过去了，说这些做什么呢，再者，有些事情一码算一码，不是么？不论孔大人坦不袒护孔公子，今日的事情，若是杜老爷碰上了，又岂会忍气吞声。”
　　杜老爷一想，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按礼，确实该如此。”
　　话到这里，他也该告辞离开了，云莞和云怀诚将人送到门口，却并没有立刻离去，兄妹两人返回了雅间。
　　云怀诚微微蹙眉道：“阿莞，你今日这般对待孔公子，当真无碍么？”
　　云莞笑道：“岂会无事，孔言方不会善罢甘休的，从我进京的第一日，恐怕他便想要将我撵出去了，不过，二哥，你放心，他不敢，他恨不得离我们家远远的，便是想要做什么，也只敢暗中行动。”
　　云怀诚讥笑了一声：“有孔言方这般人在，才是朝廷蛀虫，当年若不是他，二叔岂会！岂会只是个小镇上的教书先生！”
　　说到这里，云怀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莞，当年之事，毫无证据，我们若是想要为二叔正名，恐怕困难重重啊。”
　　云莞也深有同感，却坚定道：“不论如何，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一定要让孔言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门外，杜老爷子若有所思，听着兄妹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转向别处之后，才不动声色地离开。
　　他去而复返，原本是想与云莞兄妹说一句落下的话，不成想竟然听到了这样的秘闻。
　　他匆匆离开了酒楼，坐上马车离开之后，一直沉吟不语，直到车子到了街道拐角之处，才低声吩咐：“去曾大人府上。”
　　杜老爷离开之后，云莞和云怀诚也离开了酒楼。
　　因着第二日红颜坊在开业，两人直接去新铺，路上却碰见了从宫里来的小黄门，手里拿着圣旨，往另一条街道而去。
　　云莞目光下意识跟随而去，那边的方向，有萧韫之的府邸。
　　
　　
第204章 诸卫上将军
　　
　　圣旨确然往萧韫之的府上去。
　　康宁大长公主亲自为萧韫之在朝中谋求一份职务，再加上惠帝自有斟酌，隔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这份圣旨，终于下来了。
　　云莞是晚一些，从新店出来之后，才知道那小黄门是因萧韫之而去的。
　　“诸卫上将军？这是什么职务？”她拿着圣旨，看着上边咬文嚼字的一长段话，大概能看懂，就是夸萧韫之的，其余的便看不懂了，倒是觉得，光是听着职位，上将军似乎是个很厉害的称呼。
　　“上将军，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饶有兴致地道。
　　萧韫之点了点她的鼻尖：“所谓诸卫上将军，便是环卫官长官。”
　　云莞：“……”
　　恕她无知，更加听不懂这是个什么官名，只是，听到环卫官，不由得想起了一些画面，她眨了眨眼，不确定道：“京城街道环保队的队长？”
　　萧韫之愣了一下，从云莞过往陌生的只言片语中，大致听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哭笑不得：“东澜国没有这个职务。”
　　云莞：“哦……”
　　萧韫之瞧着她懵懵然的模样，心下好笑，解释道：“前朝时候，诸卫军称为禁卫军。”
　　这个云莞就知道了，撑着下巴，星星眼一般地看萧韫之：“禁军呀，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但是，惠帝会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萧韫之，听着就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
　　萧韫之瞧着她眼珠子乱转在胡思乱想，想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屈指轻弹了一下云莞的眉心，继续道：“那是前朝的时候了，到了东澜国，尤其是前两代，诸卫官只授予宗室，算是个赠典的官职，无甚用处，与前朝时候，禁卫军的羽林军、神武军、龙武军并不一样，东澜一朝更多称之为环卫官，到了陛下这一朝，更是彻底削弱诸卫军的防御职能，前朝时期的职权不在，只保留朝仪卫用，兼做大驾卤薄。”
　　云莞：“……”
　　听完就觉得非常失望了。
　　简而言之，就是仪仗队。
　　她就说，惠帝这样多疑的皇帝，怎么可能给萧韫之一个实实在在，权力如此丰厚的禁军的长官来做。
　　原来是宫廷仪卫队的队长。
　　唉……
　　萧韫之瞧着云莞的神色垮下来，不由得笑了：“怎么，阿莞嫌弃这官职太小了？”
　　云莞幽幽看了萧韫之一眼，而后傲然道：“虽然不是禁卫军的长官，那也是上将军啊，听起来便非常威风，我喜欢！”
　　“喜欢？”
　　云莞确实是喜欢将军这类称号的，笑道：“可比什么侍郎、尚书之类的官职，好听多了，上将军比将军听起来还更有气势，是普天之下最后气势的称号。”
　　萧韫之继续道：“普天之下最有气势的称号不是这个。”
　　云莞知晓萧韫之的言外之意：“但我最喜欢这个称呼呀。”
　　萧韫之不由失笑：“机灵！”
　　圣旨下来之后，萧韫之便要入宫当值。
　　最高兴的莫过于康宁大长公主，萧韫之有职务在身，她便觉得心安。
　　而接到圣旨的第二日，萧韫之便去诸卫军中办理当值之事了。
　　诸卫军从禁军演化而来，历经两代帝王的变化之后，如今早已没有了宫廷禁军的的气势，作为仪卫队，总的加起来，也不过六千多人。
　　这些人懒散惯了，平日里在一处，自然也不会像真正的将士一般训练，不是吃睡，便是聚赌。
　　半点军兵的气势与操守也没有，挂着军队的名号，不但拿的却不是军队的军饷，也是个被人忽视的存在，更容易被别的军兵取笑。
　　日子越久，反倒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了，反正朝廷也不会废了这一批军队。
　　从前的诸卫上将军在诸卫军中任职有十五年之久，前段时间方被调走，萧韫之这新来的，虽说是个公主的儿子，但那公主也不在了，自然也无人将他放在眼里，见到他来了，只瞧了一眼，便该做什么的，便还是做什么。
　　甚至有人不清楚，隔着老远便大声嚷嚷问着那是谁。
　　得到同伴的提醒之后，也不在意地摆手，对新来的长官，毫无敬畏之一。
　　大约是瞧着萧韫之年纪小，还是个公主的孩子，据说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孙，料定了他手无缚鸡之力。
　　萧韫之自然也不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
　　他问身边跟着自己的人：“诸卫军一向如此？”
　　那人是诸卫军主事副手，闻言为难道：“平日里诸卫军也不担负防御之职，大家平日里闲着无事可做，便做些消遣消遣，否则这日子，还不知如何过去呢，上将军初来乍到，久了便会习惯了。”
　　说完又嘿嘿笑道：“如此这般，上将军也不必辛苦。”
　　萧韫之嗤了一声：“虽说诸卫军不与内宫禁军一般担负防御职责，但到底是军队的一部分，我若没记错，日常操练也不能少。”
　　“说是这么说。”副主事为难道：“但这几年，陛下也从未出行，天子卤薄无甚用处，便是陛下要出行，那也有内廷禁军护卫，咱们诸卫军，只需做好举牌开道的分内之事便好了，何苦要辛苦自己，日日操练，还派不上用场。”
　　萧韫之听罢，眼神微淡，倒没说什么，看了一遍校场里一群慵懒的官兵，摇了摇头。
　　在萧韫之进入诸卫军的当天，与京城主街十字交叉出来的一条街道上，亦是热闹非凡。
　　自是因为云莞的红颜坊在京城开业了。
　　在尚未开也之前，红颜坊的名号，已经从陵阳打到了京城，不少胭脂铺里，也摆上红颜坊的面膏与胭脂，不少相对富足的人家，都愿意选用红颜坊的面膏，云莞这一开业，又做了折价，还早几日便传了消息出去，自然热闹非凡。
　　店铺不算很大，单层只有三丈多的长宽，此时已经聚满了人，但只有六个姑娘在店里帮忙，一时人手不够，云莞只得自己上手，亲自跟不同的客人反复介绍不同的面膏的用处与用法。
　　便是云怀诚，都暂时充当了搬运工的角色。
　　直到背后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掌柜的，我想买这个胭脂膏，可否与我讲讲。”
　　云莞忙不迭应道：“这位姑娘稍等，我马上就来。”
　　她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来，而后便看到，原本应该在陵阳城的云珍儿，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巨大的惊喜扑面而来，云莞几乎尖叫一声，抓着云珍儿的手不放：“姐姐！”
　　云珍儿笑吟吟地看着云莞。
　　“姐姐你怎么来了？”
　　“何时来了京城，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情绪还是非常明显的兴奋，店里的客人注意到了，也都看过来，发出了会心的笑。
　　云完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柳青松，含笑打了一声招呼：“柳公子。”
　　说完之后，又掩唇跟云珍儿道：“不对，现下应该叫姐夫了，是不是呀姐夫？”
　　柳青松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很自然地应下了这句姐夫。
　　云珍儿嗔了她一眼：这时候还不忘打趣姐姐。
　　云莞调皮一笑。
　　云珍儿仔细瞧了瞧许久不见的妹妹，道：“青松有生意来一趟京城，左右陵阳的事情也能放给管事们去做，我便跟着来看一看你。”
　　她说着，看了一遍店里的情况，“好了，今日店里这样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招呼客人，晚上咱们回家，好好说说。”
　　“好！”云莞应下来。
　　原本在后面帮忙做搬运工的云怀诚听闻云珍儿来了，也赶紧跑出来，姐弟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又各自匆匆忙碌去了。
　　云莞与店里的客人简单介绍了一番云珍儿：“这是我姐姐，红颜坊真正的东家。”
　　云珍儿闻言，转头看了一眼云莞，只见妹妹的眼里，都是自豪与骄傲。
　　她心中微微动容。
　　说起来，云家的所有店铺，阿莞才是真正的东家，她与阿诚，都是在阿莞的指导下，才将规模扩大到今日。
　　但是，自她决定来陵阳之后，便将陵阳的产业，划到了她与阿诚的名下。
　　阿莞说了，不论将来她如何，永远有足够的底气，足以与任何人并肩而行，不需要看低自己。
　　更不需要倚靠任何人而活着。
　　她的姐姐，永远有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云珍儿心中愈发坚定，她一定会做得更好，也让阿莞将来不存走到何处，背后也拥有最足够的底气，与任何人并肩。
　　红颜坊开张的生意做得极好，直到日落西山，闹市散去，才关门闭馆。
　　云莞带着云珍儿与柳青松回府，一家人聚在一起一边用膳，一边说话。
　　云珍儿道：“朝廷给灾民的银子，已经送到他们手中，新村的人，按人头分，每户至少得了二两三银子，搬迁之后，大家的生活愈发好。”
　　云莞放下心来：“如此便好，将来大家的日子还会更好。”
　　云珍儿含笑道：“是啊，大家都说，多亏了你，新村的人，镇上的人一见到我们家的人，便问你何时才能回家，若是你回来了，一定要与他们说，他们好给你做一些你喜欢的小食，大约是感念你的帮忙，如今，咱们家地里的草，都等不到娘去拔，便被大家拔掉了，阿莞，大伙儿都念着你，记得你的好。”
　　这对几年前的云珍儿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的妹妹，孤僻而脾气古怪，村里的人都离她远远的，谁能想到今日，人人口中念叨她的好。
　　云莞心中动容，不觉眼眶微热，低声道：“其实我没有做好。”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
　　云珍儿轻叹了一声，不再说这个，又仔细说起了一些家里的生意，直到将近子时，姐妹两人才回屋休息，还要同榻而眠，说些姑娘家的悄悄话。
　　但云珍儿确然是与柳青松来谈生意的，第二日便跟随着柳青松出门了。
　　红颜坊开业之后，云莞和云怀诚便彻底将心思放在了“有一阁”的开业筹备上。
　　日子平稳且忙碌地度过着，云莞在忙着新店的事情，萧韫之也进入了朝堂，日日点卯上朝，在朝堂上听一群文官扯皮之后，便去诸卫军中。
　　但他进入诸卫军的当日，看起来并没有做什么，从第二日开始，却重新拾起诸卫军的规矩，从当日起，诸卫军恢复日常操练，每日早晚，分批分队操练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同样不能松懈，将几乎已经被诸卫军默认为废纸一张的规矩给再次立了起来。
　　如此，诸军自然不服。
　　萧韫之有的是办法，将几个闹得厉害的人，按照规矩军法给处置了一遍。
　　结果，御史便告到了惠帝那儿去。
　　惠帝自然要找上萧韫之：“诸卫军多年风气如此，你这般一进去便大动干戈，倘若军中真的闹起来，朕都无法救你。”
　　萧韫之坦然道：“敢问陛下，多年如此，便该如此么？”
　　惠帝一噎。
　　东澜立朝以来，并不是立刻便抑制诸卫军的职权，只是从上两代帝王开始，便稍稍有所抑制，先从长官的选任开始，削弱其职权，到了惠帝自己登基之后，便借着当年宫变的由头，彻底削夺了诸卫军防御的职权。
　　他有意识地将权力收回手中，对诸卫军的情况，自然也知晓，多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正因为如此，才将诸卫上将军的位置，暂时给萧韫之做。
　　如今萧韫之想要重新操练诸卫军，他并不愿意看到：“可你才刚刚进去，便这样大动干戈，未免心急了一些。”
　　萧韫之道：“按规矩，本该如此，从前便是太宽松了，才导致他们这般懒散。今日不立规矩，来日，他们便觉得臣这上将军，与前边的那位一样。”
　　惠帝瞧着他这般胸中有丘壑的模样，便笑了：“既然如此，便按照你的章程来就是了。”
　　萧韫之拱手应了下来，退出了御书房之后，便又往诸卫军中去了，到了傍晚时分，惠帝又听到了诸卫军中传来的消息，道萧韫之又将人给打了，还以一人之力，放倒了三十名诸卫军的士兵。
　　惠帝听罢，沉默了半晌，对张达道：“朕已经将近十年未曾去护国寺祭天，今年南方遭遇大灾，恐是天降凶兆，既如此，腊月便去一趟护国寺吧，你传朕的旨意，让礼部算出个日子，到时候，让诸卫军随行。”
　　张达心中微凛：“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205章 她的命才值七万两银子？
　　
　　“陛下要去大悲寺祭天？”云莞惊讶了：“还要诸卫军随行。”
　　萧韫之点头：“今日早朝，陛下突然吩咐，但今年南方发大水，陛下有此安排，也在情理之中，礼部恨不得欢呼摇旗呢。”
　　礼部那些老头子，最喜欢做这些事情，春耕要祭天，夏日发大水要祭天，秋猎要祭天，冬日下雪晚了也要祭天。
　　萧韫之光是听着，便觉得头大。
　　便是与云莞说这事，面上也带着隐隐嫌弃的神色。
　　明日便是“有一阁”开业的日子，云莞今夜在留在新店里，萧韫之明日休沐，便也留在新店里陪着云莞。
　　云莞瞧着萧韫之的神色，不由得笑了，戳了戳萧韫之的手臂：“陛下此举，恐有深意啊。”
　　萧韫之道：“不必着急，试探有之，陛下想去大悲寺亦有之。”
　　云莞见萧韫之胸有丘壑，便点了点头，“总之，到时候小心些总是好的。”
　　萧韫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而不语。
　　如今，新店里弥漫着一股食物辛辣的香味，这一整日，所有的伙计，厨子、跑堂，都在忙碌着店里明日开业的事情，直到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个时辰，才有空坐下来休息。
　　云莞非常大方地让他们在店里随意吃，在她和萧韫之说话的空档，已经有人端着锅子上来。
　　云莞立刻止住话头，视线和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热锅上。
　　比之上一次萧韫之来新店的厨房试吃，这一次上桌的食材更为丰富。
　　京城货物丰富，水陆的食材都供应充足，便是塞外的一些干货都是有的，在做食材上，云莞一向大方，舍得补充不同地方的风物，再按照当地人喜欢的口味做出细微的调整。
　　最重要的是，她能挖掘现下已有，但时人还不晓得如何吃的美食。
　　光是口味新鲜，便非常吸引人。
　　用雕花精美的瓷碗，将经过精致摆盘的食物端上了桌。
　　大刀五花肉片片切薄，底下铺了一片嫩绿的菜叶，覆一层薄饼，看起来如同一朵精致的芙蓉花，让人瞧了便不忍心下筷，生怕毁了这样好看的图画。
　　经过冷冻的肥牛一卷一卷地排排放置在方形雕花磁盘中，虾肉剁碎，揉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酥肉香脆非常，只见其色，便可想象其味之美。
　　一张八仙桌上，云莞和萧韫之对桌而坐，放好了锅底之后，炭火滋滋烧了起来，不一会而，装着牛油辣锅的汤锅便滚滚冒泡了。
　　此时桌上也摆满了七八个盘子，如此还不够，旁边的桌子上，还白了十来个菜品不一样的盘子，有荤有素，极为丰富。
　　最新奇的，还是萧韫之所见的那四方格的汤锅：“这是阿莞先前特制的锅子？”
　　云莞打了个响指：“秘诀所在，照顾所有人的口味，嗜辣的，喜清淡的、好高汤的，不但不会发生矛盾，还能围桌同食。”
　　萧韫之不由得笑了：“这在京城，还是独一份。”
　　云莞得意道：“自然，要做便要做独一无二的。”
　　汤锅滚滚，云莞心情颇好，招呼着在厨房忙碌的伙计们也坐下来用膳。
　　这些人自然不与云莞一桌，云莞也不勉强，与他们一锅，恐怕他们也吃得不开心，倒是她刚刚下锅了一盘红薯粉制作的宽粉，刚捞起来给自己和萧韫之，本就关着的门口，便响起了一道含笑的声音：“哎呀呀，来得真是时候，正好开锅呢。”
　　云莞瞧过去，不是许久不见的顾庭，还能是谁？
　　她扯唇笑了笑：“顾公子来得巧啊。”
　　顾庭摸了摸鼻子，绝对不承认自己摸着香味过来的，但他并不是一个人来，身边还有一个脸色冷若冰霜，比外边严冬的看起来还要寒冷的谢晦。
　　云莞看向萧韫之，萧韫之自顾自给云莞涮肉，抽空瞥了一眼两人：“你们来做什么？”
　　顾庭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下来，谢晦也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八仙桌的另一面，四人刚好坐满了一桌子，酒楼里的伙计们原本打算在角落边落锅用膳，此时都纷纷看了过来，诧异于两人的出现，而后又避嫌一般地将锅子挪回了后边，不打扰几人说话和用膳。
　　顾庭自来熟地给自己涮肉，肉片刚放下去，还没捞起来呢，便被萧韫之一把捞走了，放到了云莞的调料碗里。
　　顾庭：“……”
　　萧韫之淡声道：“阿莞喜欢吃，你想吃，自己切去。”
　　他太难了！
　　只有谢晦默默地给自己在清汤里下了一碗山药片。
　　顾公子只好愤愤地给自己刷了一片青菜，云莞掩唇失笑。
　　太没有味道了，顾庭的目光放在云莞面前的调料碗里。
　　他吃过，但每次都调不出像云莞碗里那样的味道，总缺了些什么，跃跃欲试地想让云莞帮自己调。
　　萧韫之懒懒瞥一眼过去，顾庭当下便不敢开口了。
　　算了，他跟萧韫之这种醋坛子计较什么呢？
　　云莞只觉得好笑，但也还不至于，从旁边拿了碎花生、葱姜、香油和酱醋过来，两三下便分别给顾庭和谢晦调了一碗。
　　谢晦非常有诚意地说了一声多谢，倒是顾公子不怕死一般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萧韫之。
　　云莞无奈道：“顾公子，你若是不想让萧扶疏将你赶出去的话。”
　　就消停消停吧？
　　你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你看上我未来夫君了。
　　顾庭：“……”
　　他立刻闭口不言了，默默夹了一片山药片。
　　萧韫之懒得理会顾庭，转头问谢晦道：“你怎么跟他一起来了？”
　　谢晦脸上向来缺少表情，非常优雅地吃了一片山药片，又将一片白菜放入了清汤锅之中，才慢条斯理地道：“半个月后，陛下让你带诸卫军随行大悲寺，你如何想？”
　　萧韫之嗤了一声：“没大没小。”
　　谢晦果然为了此事而来，萧韫之随意道：“去便去，祭天这等大事，太子的禁闭，大约也要提前结束了，倒时，想必会热闹一些。”
　　但谢晦的本意并不止于此，仍旧定定地看着萧韫之，眼神微微固执。
　　萧韫之无奈，只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便是，你兄长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会急于这一时，大悲寺去了便去了，我又不是去抢人。”
　　谢晦默默地点了点头，又低头，不再发言，无声地吃起了山药片。
　　倒是顾庭吃了几片菜叶之后，便忍不住给自己下肉了，好词不重复地夸了一顿云莞，话题突然一转，从袖子里抽出了个信封递给萧韫之：“南方有异动。”
　　萧韫之一顿，放下筷子，将信件接了过来，便展开来看。
　　云莞也停下了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萧韫之的眉头渐渐皱起。
　　顾庭趁此机会，将锅里的肉全部捞到了自己碗里，吃了一片黄喉之后，才满足地叹了一声道：“曹世荣的动作倒是挺大，已经开始暗中收购粮草，怕是要起事了。”
　　萧韫之抿唇道：“曹氏折服多年，便差个起事的由头罢了，今年南方发大水，最好做文章不过，再有，明面上作为诸君的太子不牵涉其中，本质上仍与他相关，曹世荣不把握此机会，便对不住这么多年的筹备。”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晦道：“曹世荣不足成器，何以与朝廷抗争？”
　　萧韫之幽幽道：“怕是有了外援，有恃无恐。”
　　这会儿，三人三双眼睛，都齐齐看向萧韫之。
　　萧韫之道：“可还记得，半年前，曹世荣在西甸大量收购玉石？”
　　云莞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曹世荣收购玉石，是为了收买人心？”
　　这世上，谁会如此爱玉？
　　虽然当时的事情过后，云莞和萧韫之依旧查不出，曹世荣收购玉石的目的何在，但如今想来，这个可能性极大。
　　萧韫之点了点头：“一半的可能。”
　　她叹了一声：“既如此，朝廷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么？”
　　萧韫之摇了摇头：“曹氏若无太大的动作，只是筹粮备战，朝廷自然发现不了。”
　　说到这里，萧韫之对顾庭正色道：“再探虚实，朝廷若是真无作为，必要时候，便将消息传出来。”
　　顾庭同样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唯到此时，方见顾公子神色认真，半点京城纨绔富贵公子的派头也没有。
　　萧韫之转头看向谢晦，道：“若是朝廷出兵，你请缨参战如何，小侯爷？”
　　谢晦并不是很喜欢小侯爷这个称呼，闻言瞥了一眼萧韫之，也不问为何，倒是点头应了下来。
　　云莞觉得，不知为何，看着有些乖巧。
　　萧韫之便笑道：“也该让我们家小侯爷出去历练历练了，成日在朝堂上，见着那些文官你争我斗，尔虞我诈，人都要变傻了。”
　　谢晦并不想理萧韫之，又给自己倒了一盘藕片到清汤里去，默默地低头吃了最后一块山药。
　　云莞抿唇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抿唇失笑。
　　她有些好奇，为何谢小侯爷这般听萧韫之的话。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满满一桌子的菜也被吃了个精光，顾庭心满意足地喝了一杯店铺里泡的花茶，只觉得茶香味浓，尤为解腻，含笑道：“小阿莞，你这汤锅的汤底，配方到底如何，可否卖我一份？”
　　云莞伸出一只手指头，摇了摇道：“千金不卖。”
　　顾庭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云莞脸色微沉，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房顶上看。
　　一阵很轻的、几乎让人听不到的脚步声，但对于四个习武的人而言，却非常清晰。
　　云莞无声笑了一下：“明日就要开业了，看来，有人想要砸本姑娘的场子啊。”
　　顾庭吃饱喝足，主动道：“那也看小爷同意不同意。”
　　毕竟他还想要入股这一定会在京城异军突起的酒楼呢，只可惜阿莞还没有点头应下来。
　　谢晦也放下茶杯，一副替云莞出头的样子。
　　云莞勾了勾唇笑道：“小侯爷不必出手，闹大了，可就不好看了。”
　　毕竟现在还不是让惠帝知道萧韫之和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关系匪浅，能深夜畅谈喝酒的时候。
　　说罢，她拍了一把桌子，轻盈的身姿一跃起，穿过天井，落在了房顶上，只给萧韫之留了一句话：“让我试试身手。”
　　萧韫之无奈，原本已经要起身了，只得按下不动，收了软剑，慢悠悠地走至栏杆边，看着顶上的云莞，以及几个包裹严实的黑衣人。
　　云莞落在房顶上，便见七八个黑衣人分散在新店的屋顶上，勾唇笑道：“诸位，明日便是我新店开业大吉，你们这般深夜来访，行径偷偷摸摸，可不太好吧？”
　　黑衣人对视一眼，似乎意外于云莞的身手，而后眼神却越发严厉，几个人朝着云莞一道扑了过来。
　　云莞冷笑一声，一手抽出腰间的长鞭，便朝着几个黑衣人甩了过去。
　　虽然做的是杀手的生意，但这些人的身手，着实不怎么样，过了两三招之后，云莞便摸清了他们的底。
　　大概是最末流的杀手。
　　长鞭一甩过去，其中一人便被她一卷，从屋顶扔到了酒楼的后院去。
　　这些人料不到她的身手如此好，一根绳子竟这般甩得出神入化，还以为还是个娇滴滴的闺阁里的小姑娘，半盏茶之后，两人相继被她甩到了地上，不觉有些吃力，正想要撤退，萧韫之一闪身，从栏杆边一跃而起。
　　腰间软剑抽出，在月色与雪色的映照下，闪出锐利的光芒。
　　不过两三下的功夫，便将剩余的四五个人全部打倒在地。
　　云莞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我能自己对付的。”
　　萧韫之无奈道：“外边寒冷，屋顶上风大，仔细吹得头疼。”
　　云莞：“……”
　　好吧，她跳下屋顶，落在几人的面前，半点愤怒怨恨的情绪也没有，对着几人笑吟吟道：“来说说，让你们来刺杀本姑娘的，究竟是谁。”
　　她摸着下巴，像个贪玩的小姑娘一般，大言不惭道：“本姑娘做生意本本分分，也从未与人结仇，怎么会有人想要来杀我？是你们将知道的告诉我呢，还是我想办法让你们招了？”
　　她做出龇牙咧嘴的凶恶模样，指了指不远处辣汤滚滚的铁锅：“不回答我的话，我便割了你们的舌头，辣汤烫过，拿去喂隔壁店的大黄。”
　　“哦，大黄是一只半人高的狗。”
　　几个黑衣人脸色微变，不明白看起来娇俏可爱的小姑娘，为何能这般无辜地说出这等恶毒的话来。
　　萧韫之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眼里却一片宠色，只觉得阿莞哪样都是可爱的。
　　谢晦闻言，虽依旧面无表情，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还神色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兄长。
　　顾庭抖了抖，一言难尽地看着云莞，而后手中的扇子敲了敲萧韫之：你未来媳妇这么凶残，兄弟好为你担心。
　　说完，他看到萧韫之眼里的纵容之色，脸色更加一言难尽了。
　　他就不该说！
　　萧韫之只幽幽瞥过去一眼：你连媳妇都没有。
　　顾庭：“……”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这些人都不是死士，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知晓面前的这几位，都是功夫高深之人，这笔生意，接得实在不划算。
　　但他们也着实不晓买云莞之命的人到底是谁，只好苦巴巴道：“姑娘饶命，我们确实不知对方到底是何人，我等做买卖，从不问买主到底何人，只要对方给足够的银票便接生意，实在不知，姑娘是隐藏高手，否则便是再多的银子，我们也不接下这一单啊！”
　　云莞扬了扬眉道：“你们倒是挺会说话的。”
　　她也并不在意，摸了摸下巴，忽然问道：“对方花了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七，七万两。”
　　云莞：“……”
　　太便宜了吧！她才值七万两银子么！
　　
　　
第206章 秘密往事
　　
　　不过是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末流杀手，再问也问不出别的信息。
　　云莞索性也不问了，直接将人绑了，待会趁夜丢去京兆衙门。
　　此时，后院一角，却响起一道并不算陌生的声音：“云姑娘、萧世子好身手。”
　　来人正是姚青山。
　　云莞方才便已经知道姚青山来了，京城忽然出现了这么些个黑衣人，但凡多注意点状况的，便不难发现他们的踪迹，何况此时还不是深夜。
　　只不过，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姚大人怎么会随意出门走动呢？
　　总不会是赏月来的。
　　云莞晓得姚青山在暗处看到她将这几个人黑衣人收拾了。
　　闻言，并不意外地回头笑了笑：“姚大人，我以为，姚大人应当早便知晓我和萧扶疏的身手了。”
　　习武之人与非习武之人有着明显的区别，或许在一般人看来，看不出这区别，但在习武的人尤其是姚青山这样有些武学造诣的人看来，却能一眼看穿，或许还看不出深浅，但是总能瞧出有没有内力。
　　姚青山的目光，停留在萧韫之的腰间，方才萧韫之软剑一出，他便看到了，神色复杂：“原来萧世子的武器是一把软剑。”
　　萧韫之扬眉不语，示意他继续说。
　　姚青山顿了顿道：“几个月前，钦差郭敬山在陵阳城被杀害，观其伤口，所用武器，便是一把软薄的长剑，在下记得，当时萧世子还在陵阳城中，此后，官府却不曾再查到相关消息，在陵阳城中，也未曾见过以软剑为武器之人，而彼时，萧世子已经来到京城。”
　　萧韫之扬言，眉梢微挑：“那又如何？”
　　姚青山定定地看着萧韫之，几乎已经认定了，查了几个月都不曾查到的杀了郭敬山的人，便在眼前。
　　即便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认定了，那个人一定是萧韫之。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钦差府中，也能做出将人吊在房梁上，留下几个嚣张的大字的，是萧韫之做的出来的事情。
　　顾庭瞧着这一幕，眼珠子一转，便笑着揽过姚青山的肩头，冬日的冷风里，一把扇子依旧摇个不停：“姚兄，钦差之事都过去多少了，如今也不是你来管着，怎么的，见到一个使软剑的便怀疑上了，这可不太符合你的作风。”
　　“再说了，这普天之下，又不知萧扶疏一个人使软剑。”
　　因为姚青丝和顾庭的事情，姚家和顾家的关系，在公事上虽然分得清，尚且和睦，但在私底下，关系着实很微妙，作为姚家人和姚青丝的兄长，姚青山并不是很待见顾庭，对方这般勾肩搭背，他不禁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依旧不依不挠道：“即便郭大人有罪，那也是朝廷之事，诛杀朝廷命官，乃知法犯法。”
　　萧韫之笑了一声：“郭敬山该死，姚大人认定我杀了他，如今可是要将我抓去刑部或大理寺？”
　　萧韫之话一出来，谢晦便不动声色地站出来，虽不说话，但护着萧韫之，不许姚青山将人带走的意思非常明显。
　　姚青山心中认定萧韫之是凶手，但却没有证据，而萧韫之的态度若此，没有否认是自己杀的人，却也没有一句承认的话，即便带去刑部或大理寺，又能如何，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院子里一时沉默下来，气氛似是凝固了一般。
　　云莞半点也不担心，从容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非常好客地含笑道：“姚大人深夜怎么会来我这尚未开张的新店，莫不是跟顾公子一般，被香味儿给吸引过来了，可惜我们刚刚用完膳了，若是大人实在馋得狠了，不如我让伙计给姚大人下一锅？”
　　“不必。”姚青山果断地拒绝，却看向萧韫之旁边的谢晦。
　　谢晦的态度，明显是护着萧韫之的。
　　能深夜畅谈的人，显然也并非一般的关系。
　　而萧韫之才来京城三个月，谢晦又是那般几乎不与人亲近交友的人，向来话少且独来独往，何以这般对待萧韫之？
　　若是萧韫之与谢景那样的纨绔子弟玩到一块，姚青山还不觉得奇怪，可对方是谢晦。
　　他神色尤为复杂，深感萧韫之可能比京城之人所知道的，藏得还要深。
　　他从前便不认为，萧韫之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如今他与谢晦深交，此前，一个远在陵阳，一个久在京城不出，那么，萧韫之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京城，可是有何目的？
　　心神微凝，姚青山问道：“夜已深，谢指挥为何也在此处？”
　　谢晦淡淡道：“姚大人能来，我自然能来。”
　　顾庭笑了笑：“姚大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办案的呢，啧啧啧，不过这京城之中，无缘无故来了几个黑衣人，姚大人不先问问他们，来问我们这种喝酒的人做什么？”
　　云莞也笑道：“姚大人来得正好，明日一早，我便将这几人送去京兆府衙，既然姚大人来了，明日也好做个证人，好帮我证明这几人，是别人派来刺杀我。”
　　姚青山看着云莞弯眸笑的模样，淡声道：“有谢指挥、萧世子和顾公子在，何须在下？”
　　“多个人，多条人证不是，姚大人来都来了，见者有份，哦，如此我也好让这些人彻底坐穿牢底不是？”云莞含笑道：“还是姚大人不愿意帮忙，当做没见过今晚的事情，或者姚大人一直深居府上，从未出过府？”
　　云莞摸着下巴凝眉思考：“那我明日，要不要跟京兆府说姚大人也是证人呢？”
　　姚青山一言不发地看着云莞，脸色微沉，最后干脆道：“告辞！”
　　这意思便非常明显了，显然今夜出门，他也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云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勾唇笑了笑。
　　直到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了她和萧韫之几人，云莞才疑惑道：“深更半夜的，姚青山怎会在此？”
　　顾庭幽幽道：“神秘只行，行神秘之事，刚好撞上你这铺子里打打杀杀了，小阿莞，没准再过不久，你能直到姚大人的秘密呢。”
　　云莞皱眉：“你好像知道？”
　　顾庭耸了耸肩，嫌弃道：“本公子对恩国公府的事情，毫无兴趣。”
　　云莞晓得了，是因为那位姚家六小姐。
　　听说这段时间，姚青丝追顾庭也追得紧呢，若不是知晓她和萧韫之定亲了，以她和顾庭的关系，估计那位还敢来找她的麻烦。
　　*
　　同样的夜晚，在距离云莞的新店几条街远的刑部侍郎孔言方府上。
　　原本应该熄灯的时候，孔言方的屋里，却一直灯火昏黄。
　　屋里点了炭火，暖烘烘的。
　　他尚未休息，只穿着居家的便服，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开窗瞧瞧外边的状况，被一阵寒冬腊月的冷风给吹了回来。
　　他在等消息。
　　那一日，儿子与云莞在酒楼里发生摩擦，他得知云莞将儿子绑了，倒挂在酒楼里，差点要上门讨个说法。
　　但很快，儿子的话让他警醒了过来。
　　云莞那一句不配提云承德的名字的话，让他几乎便认定了，云莞已经知晓十五年前，云承德上京赶考，却被发现讽刺科举，从而云家嫡系三代取消科举的事情，另有隐情。
　　她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来的。
　　只是，可能碍于没有目的，尚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孔言方岂能容许云莞翻出当年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刑部侍郎的位置，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云莞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之前，先将此事给解决了。
　　她来京城，揭开桃花江堤坝案，便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孔言方想，只要以这个为借口，找人刺杀，即便云莞出事了，也查不到自己的身上。
　　今夜，便是出手的时期。
　　他等了大半夜的消息，也依旧等不来得手的消息，心中不可谓不着急。
　　想到这里，孔言方不免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往事。
　　在当时，陵阳城内，最有希望的学子，便是他的好友云承德，两人一道进京赶考，他家中较为丰裕，能给考官行些方便，但来京城备考两月，云承德却以其才华深得京中不少夫子、先生的赏识，相比之下，他便显得平平。
　　甚至，当时，连他心仪的女子都只将目光放在云承德身上，开考的前几日，他与云承德一道喝酒，意外之中，听他酒后吐真言，并不十分热衷科举。
　　此番进京赶考，亦是尽人事，听天命，并不强求。
　　他不知为何，但知晓了此事之后，一个想法，便在脑中酝酿了出来。
　　多少年来，无数人因为临考之前，言行放肆，做出讽刺科举的事情，若是此事发生在云承德的身上，他便没有机会了。
　　果然，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家中财力丰厚，能与考官行方便，再现先提前解决了一个劲敌，他顺利中举，最后取上心仪的姑娘，借助岳丈的势力，平步青云，直到今日。
　　十五年前，云承德离开京城之后，两人割袍断义，云承德却并未告发他，他明白，是因为云承德毫无证据。
　　但他为此战战兢兢两个月，生怕云承德深挖此事，不惜派人半路截杀，虽并未成功，但后来，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此事也渐渐淡在心中，但他没有想到，十五年之后，云承德的女儿，想要重新将此事揭发出来。
　　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丫头，但是，云莞能找出证据么？
　　可即便不能，那丫头，迟早也是个祸患。
　　想到这里，孔言方脸色渐渐阴沉。
　　孔夫人已经睡了一觉醒过来了，却发现丈夫没有休息的意思。
　　她不太明白，还带着一点睡意：“夜这样深了，老爷为何还不休息？”
　　孔言方闻声吓了一跳，猛地转过来，神色严厉地看着孔夫人。
　　孔夫人一怔，睡意全无：“老，老爷……”
　　孔言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当做实在有些大，才摆了摆手道，温声道：“夫人怎么醒过来了，可是我吵醒了你，我将灯关了，你好好休息。”
　　孔夫人摇了摇头：“无碍，老爷也莫要太晚。”
　　孔言方温声道：“好，夫人先休息，我也很快了。”
　　孔夫人点了点头，并不再多问，继续躺下了，但她却没有闭眼睡觉，而是睁眼看了孔言方好一会儿。
　　到底是十几年的夫妻，孔夫人能感知孔言方的情绪，柔声问道：“老爷可是碰上了什么忧烦之事，与那凌阳来的云家人有关么？”
　　孔夫人自然知晓，儿子被云莞教训的事情，她原本就宠爱儿子，当然不肯罢休，但平日里一向疼爱儿子的丈夫，却坚决反对她去与云家讨说法，甚至不让儿子出现在云莞的面前。
　　而自从儿子与云莞在酒楼发生过摩擦之后，丈夫的情绪，便有了明显的变化。
　　“没有的事。”孔言方道：“夫人不必担心，不过是朝中一些事情罢了。”
　　孔夫人便不再多言，她刚要躺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孔大人立刻披上外裳往外走去。
　　开了一个缝隙的门口，孔夫人看到，来人是平时跟随丈夫出行，负责保卫他安危的一名侍卫。
　　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了丈夫一句压抑着提高了的声音：“失败？”
　　云莞本就不打算明早之后再将那些人送去京兆府衙，而是姚青山离开之后，便立刻将人绑去了京兆府衙，一直关注着动静的孔府之人，自然晓得了此事，得知派去的杀手已经失败，便赶忙回来通知孔大人。
　　唯到此时，孔大人方知，云莞的身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些。
　　山雨欲来，危机之感，孔大人连屋子都没有回，便匆匆去书房了，他要重新考量，该如何应对这件事情。
　　云莞将人送去了京兆府之后，拍拍手便回去了。
　　第二日，新店开业，辰时，京城的天已经大亮，今日风并不太猛，早已传出去的新店开业的消息，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热闹。
　　莫说客人，光是顾庭、谢景等人带来的朋友，便能聚了七八桌，热闹非凡。
　　一开锅，一生火，那锅底的香味，能传出三丈远，光是香味，便吸引了不少客人过来。
　　古董羹在京城并不是新鲜玩意，但耐不住云莞的汤底味道吸引人，食材丰富，吃法与众不同。
　　一到冬日，便恨不得日日往古董羹酒楼里钻的人，都忍不住摩拳擦掌来试一试这新开的店铺。
　　云莞亦忙碌的，她亲自坐镇账台，看着一锭锭进了钱柜里的白花花的银子，脸上能笑出花来，见到任何客人，说话都甜滋滋的，直把人哄得保证下次还来，不仅自己来，还要带家人和朋友过来。
　　云莞越发心满意足。
　　萧韫之便在旁边瞧着，见她收银子的高兴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就是这张嘴太甜，让他有些吃味。
　　云珍儿和柳青松尚未离京，今日也在新店里帮忙。
　　开业的第一日，很是顺利，顾客品尝过后，赞誉颇多，尤其对汤底和食材的赞誉最多，云莞表面谦虚，实则心中已经乐开了花，一一应下每一个来她跟前夸赞的人。
　　直到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她才欢呼一声，扑回账台，看着一抽屉的银子，笑得眉眼弯弯，那财迷模样逗笑了云家所有人。
　　新店开业之后，店铺交给管事的打理，不论是红颜坊还是酒楼，都无须云莞或云怀诚亲自坐镇。
　　天儿越来越冷，京城也下了鹅毛大雪，一夜之间，街道房顶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也正是在这样寒冷的时节，两辆从陵阳而来的马车，慢慢使向了京城。
　　来人正是已经出发了一个多月的萧老爷子和萧老太太，以及萧定夫妻和萧素兰一家三口。
　　云莞和萧韫之不顾寒冷，亲自去城外迎接人，远远地便看到马车走过来了，随行在马车边的，却是两个年轻的男子，一左一右，相伴而来。
　　云莞定睛一看，不由惊呼：“那不是燕公子么？”
　　燕行之不是应该在西甸？怎的与萧家的马车，一道儿来了京城？
　　
　　
第207章 萧家来京
　　
　　看见了马车，眨眼间，萧浮生和燕行之已近在眼前。
　　两辆马车，也在长亭的路边暂时停了下来。
　　顾不得心中的疑问，云莞和萧韫之赶紧迎上去。
　　“祖父，祖母。”
　　“老爷子，老夫人。”
　　两人齐齐出声。
　　萧老夫人早已等不及了，还未近前的时候，便想开了车窗来看，若不是老爷子阻止，这会儿怕是被灌了不少冷风。
　　这不，马车刚停下来，她便忍不住开了车门，看到云莞和萧韫之一双人站在马车前等候，神色微微激动：“好孙儿，小阿莞。”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萧韫之和云莞。
　　她知晓两人此番来京，做的是危险的事儿，心中不可谓不担心，如今见到两人完好无损，心中虽然高兴，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仔仔细细地看着云莞和萧韫之，生怕错过两人一点一滴的变化。
　　萧老爷子虽不说什么，但他捋着胡子，看着萧韫之和云莞，面上却也非常明显的高兴的神色。
　　“让祖父祖母担心了，是孙儿不孝。”萧韫之道。
　　萧老夫人佯怒道：“还知道祖父祖母担心，传回家中的消息却这样少。”
　　萧韫之再次认错：“是孙儿的不是。”
　　萧老爷子叹了一声：“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兔崽子，待回府了，定好好教训你。”
　　萧韫之应道：“虽祖父处罚便是。”
　　萧老爷子轻哼了一声：“哼！随我处罚，到时候来求情的，还不是莞丫头？”
　　云莞无声失笑。
　　这时候，萧定夫妇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萧二夫人见到云莞，便十分的亲切：“许久不见阿莞了，瞧着又明艳了几分。”
　　云莞弯眸笑道：“二夫人才是越看越年轻呢，阿莞哪有您半分风韵？”
　　这话夸得萧二夫人心情极好，只萧素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一想到还有人在场，立刻又恢复了神色。
　　萧韫之和云莞一一见礼过后，才道：“先别在这郊外之地吹风了，咱们先进城，回府再叙旧。”
　　“也好。”萧老夫人愉快地应下来，还拉着云莞进了自己的马车：“阿莞，来，与祖母一道坐，咱们祖孙，说些话儿。”
　　云莞也并不推辞，进了萧老夫人的马车，便立刻被萧老夫人拉着在身边坐下。
　　马车缓缓地朝着京城的城门而去，马车内传出一老一少交谈的声音。
　　“这些日子在京城过得可还好，祖母瞧着，你都瘦了一圈。”
　　说到这里，萧老夫人便不太满意了：“扶疏这孩子不会照顾人，几个月前我见你，脸儿还是圆的，如今下巴都尖细了不少，等会回到了府中，祖母必定好好说道说道他！”
　　云莞挽着萧老夫人的胳膊，笑道：“老夫人，没有的事情，他可照顾我了，在京城一切都好，就是一开始有些想家，不过如今阿娘也来京城了，今后还有老夫人在，我便觉得高兴。”
　　萧老夫人被哄得高兴，却还是佯怒道：“才来了京城多少日子，便不肯叫我祖母了？”
　　云莞一顿，立刻甜滋滋地改口叫道：“祖母。”
　　“唉！”
　　萧老夫人心情愈发好，笑声传出了马车外，车外的萧韫之、萧浮生和陆行之也都听见了一老一少的对话，萧家两兄弟，不由得会心一笑。
　　马车在摇摇晃晃和祖孙两人的欢笑中，一路进入京城，直接往萧韫之的世子府而去，因为知晓萧家举家来京，原本没有什么人的世子府，已经在几日前买了一批丫鬟小厮进来。
　　又因着担忧新人照顾不好萧家的老爷子和老夫人，往常陵阳萧府照顾着两位老人的、以及萧定夫妇院子里地位比较高的丫头，也都跟着来了京城，但他们却比两位老人来得更早一步，先两日进府，熟悉了世子府之后，才好照顾主子。
　　因此，当萧韫之带着萧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入府的时候，热汤热水，炭炉暖壶，点心茶水已经全部备好，半点也没有让两位老人冷到。
　　一家人在暖厅坐了下来，萧老夫人面上有疲色，却仍坚持跟萧韫之和云莞说几句话，询问了几句两人来京城之后的事情，而后才实在抵不住舟车劳顿，方在萧二夫人的搀扶下回院子里休息。
　　一盏茶之后，萧老爷子也走了，暖厅里，便只剩下几个年轻人。
　　都是常年习武之人，内力在身，身子比寻常人还要耐寒一些，这暖厅适合老爷子和老夫人坐着谈话，却不太适合萧韫之和萧浮生以及陆行之等人，两位老人一走，四人便移到了外边，反倒觉得自在多了。
　　作为商业合作伙伴之一，云莞到了此时，方问陆行之：“陆公子怎么也来了京城？”
　　燕行之轻哼一声：“还有一个多月便要过年了，难道本公子要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西甸不回东澜过年？”
　　云莞眨了眨眼道：“话虽如此说，但是，你不应该在西州么，西州和京城，千里之遥，你这过个年，来京城？”
　　燕行之睨了云莞一眼：“怎么，本公子吃云姑娘家的米粮了？你管我在哪里过年？”
　　萧韫之不咸不淡道：“世子府的米粮，都是阿莞在提供，你若在萧家与拾痕一道过年，吃的便是阿莞的粮食。”
　　燕行之：“……”
　　他看向萧浮生，“二哥。”
　　萧浮生淡淡而笑，眼里几分无奈，他也不明白，为何行之与阿莞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肯好好说话，只好主动与云莞解释道：“行之得知陵阳与太平镇受灾之事，心中担忧，西甸事了之后，便赶回了陵阳一趟，而后又得知陛下下了旨意给大伯赐封，萧家举家来京，他暂时无事，又恐一路来京，山高水远，便一道走一趟，将近年关，我便让他在萧府与我们一道过年了。”
　　燕会长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人，脾气还非常古怪，也就只听萧浮生的话，云莞其实能猜到这一点，只不过随口打趣，多问两声罢了。
　　有了萧浮生的解释，云莞便也不再问，两人已经许久不曾来往信件，云莞当初提供了思路和部分钱财，与陆行之一道合作，开拓在西甸的生意，如今见到人，几人随意话了几句之后，话题便转入西甸的生意了。
　　这一方面，萧浮生是外行，并不参与，只是在旁边喝茶，听着两人的话，也不插嘴，萧韫之偶尔还说一两句。
　　半个时辰之后，云莞大致了解了在西甸的生意。
　　“有燕公子在，果然不必我忧心，接下来，便等着成效了。”
　　燕行之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神色傲然，显然觉得云莞的担忧是多余的：“自然，有本公子在，便无做不成的生意。”
　　云莞拱手，表示敬佩。
　　燕行之道：“倒是云姑娘，来这京城，短短时日，便将云家的生意扩大了来，我还听说，你开了一家酒楼，很是独特。”
　　云莞笑眯眯的，“燕公子果然消息灵通。”
　　燕行之嗤了一声：“恐怕不止如此吧？”
　　确然是，云莞含笑道：“还有尚未开始的一些生意，原本想年后提上日程，如今，既然燕公子来了，想找燕公子一道合作呢。”
　　燕行之瞧着云莞言笑晏晏的模样，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忽然的，萧韫之神色不善地看向门口：“谁！”
　　几人也齐齐看过去，便见门边，被风吹来的一片桃红色的裙角。
　　云莞一下子便知晓是谁来了。
　　萧韫之一出声，躲在门外的萧素兰便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兄，兄长。”
　　萧韫之皱眉道：“站在门口做什么？”
　　萧素兰一向害怕萧韫之，尤其是许久不见，此番来京城见到萧韫之，得知对方身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原来只在小时候见过面的大伯母，竟然是当朝长公主，先帝唯一的女儿，而家中的兄长，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皇亲国戚，封号世子。
　　一开始，萧素兰是高兴的。
　　萧韫之成了世子，她便是世子的堂妹，沾了皇亲国戚的身份，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她见到萧韫之之后，心中却比从前见到他时更为敬畏。
　　萧素兰快速地瞥了一眼坐在萧浮生身边的陆行之，而后道：“兰儿见兄长与二哥在此处说话，便想来看看，并不是要偷听。”
　　萧韫之点了点头，“你一路来京也辛苦了，二婶初来乍到，可能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你注意着一些。”
　　萧素兰闻言应了下来，却依旧好奇道：“兄长，你们在说什么，可否让兰儿也在旁边听听？”
　　云莞却注意到，萧素兰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陆行之这儿看，可惜，陆行之懒懒散散地坐在一边，并不理会她。
　　她眉梢微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萧韫之皱了皱眉，云莞瞧见了，便晓得接下来，萧韫之的话大概不太好听。
　　倒不是她想要维护萧素兰还是怎么的，事实上，她对萧素兰并无好感，却并不想在今日这样萧家举家来京的日子，便让萧素兰惹萧韫之不快，闻言道：“对了，时辰差不多了，莫姐姐可能要开给阿娘施针了，我得先告辞了。”
　　萧韫之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云莞笑了笑，起身与陆行之和萧浮生告辞，临走之前对陆行之道：“对了，陆会长，生意上的事情，改日再约一个时间详谈。”
　　陆行之扬了扬眉，算是应了下来。
　　云莞对萧素兰点了点头，示意告辞，萧素兰本也不喜欢她，但在萧韫之的面前，也不敢给脸色看，只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
　　萧韫之和云莞一走，陆行之便也起身告辞。
　　他虽说到一路入京，来萧家过年，但萧家还有别的女眷在，以陆行之的个性，也断然不可能住在萧韫之的府上。
　　他是商人，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府邸，起身道：“二哥，我先回府，明日再来看你。”
　　萧浮生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陆行之阻止道：“外边风大，又不远，不必劳烦二哥。”
　　萧浮生笑了笑：“不碍事，正好也去你府上瞧瞧。”
　　他这样一说，陆行之眼里便笑开了，笑意纯粹：“也好，我那府邸，许久不曾住人，二哥若去瞧瞧，能给我提些意见，好让我修改修改。”
　　萧素兰闻言立刻道：“二哥，兰儿与你一道送陆公子如何？”
　　萧浮生闻言，看着萧素兰一脸期盼的样子，微微蹙眉，神色里已是不赞成之色：“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在府中休息，我去送便行。”
　　说罢他也不再给萧素兰任何说话的机会，便与陆行之离开了，而全程，陆行之几乎也没有理会过萧素兰。
　　萧素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快地跺了跺脚。
　　陆行之从前来过萧家，她早便知晓这个人物，几年前，也曾惊鸿一瞥，但到底一两年可能才见一次陆行之，他也不经常来萧家，萧素兰当时只觉得此人生得极为俊俏，并无他想，但这一个多月来，萧家一路从陵阳到京城，她几乎日日与陆行之相处，相处日久，便越发觉他性情极好。
　　少女总怀春，她也无可避免，只是陆行之对她的态度却总是非常冷淡，在二哥面前，尚还能谈笑风生，可她无论如何接近，都与他说不了两三句话。
　　萧素兰很是挫败。
　　但越是这般，她心中反而越想要接近陆行之。
　　这是西州商会的会长，这般年轻有为，与萧家还有这样深的渊源，萧素兰相信，假以时日，陆行之一定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只是……一想起方才她也想过来说话，云莞便说告辞的话，她便不太开心。
　　府上的丫鬟见客人都已经走了，便想过来收拾茶具，却见萧素兰一个人在这里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很是难看。
　　丫鬟心中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恭敬问候：“小姐。”
　　萧素兰看过去一眼，颐指气使道：“你们家世子便是我兄长，从今往后，我也是府上的主子，你们可得仔细些了，若是伺候得不好，便别怪我不客气。”
　　那丫鬟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萧素兰，虽依旧举止恭敬，神色却淡了许多。
　　他们是大长公主府上过来专门伺候世子府的人，萧韫之便是她们的主子，至于别的，世子说了算。
　　萧素兰放下话之后，便扬着下巴离开了。
　　心中暗暗打算，日后当多出门走动走动，多认识认识京城之中的闺中小姐们。
　　
　　
第208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萧家老爷子和老夫人来京的事情，已在第一时间传入了宫中。
　　不过是两个年迈了的老人家，对惠帝而言，并无甚可关注之处，他只听着暗卫提是萧韫之和云莞亲自去城外迎接道萧家老爷子和老妇人。
　　但对同一时间进京的萧浮生却更为感兴趣。
　　但这浓厚的兴趣，只在从前，如今萧家已有一个萧扶疏在朝堂之中，萧浮生不入仕，目前来说，是好事一件。
　　但为表对萧家多年来对敏乐公主的照顾和对萧韫之道养育之情，惠帝还是立刻派人来世子府进行了问候，顺便赏赐了一堆老爷子和老夫人用得上或用不上的东西。
　　萧家就此在京城居住下来，云玉娘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和调理之后，如今已让莫听雪为自己施针。
　　虽然知道，一开始施针不会立刻见效，云莞还是忍不住问云玉娘感受如何。
　　云玉娘知晓女儿的担心，笑道：“阿莞不必担心，莫姑娘虽是神医，但这世上的药却不是神药，哪里那么容易看出效果，但娘觉得感受挺好的。”
　　云莞不禁失笑：“是阿莞太心急了，不过阿娘若是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不要硬撑着，及时说出来才好。”“知晓了。”云玉娘道：“你便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娘这儿放心便是。”
　　云莞心中虽已久担忧，但还是应了下来。
　　萧家老妇夫来了京城，但因着年纪大了，还有京城冬天实在严寒难忍，因此，两位老人家并不如何出门，倒是云莞，因为老夫人的提醒，她也担心老夫人适应不了京城的气候，便常常上门见老妇人，萧老夫人原本就很喜欢她，如此更是高兴，她偶尔也跟着萧二夫人说说话，说一些京城的状况。
　　但萧二夫人既然来了京城，总不能闭门不出。
　　便是她可以闭门不出，但却不能为萧素兰和萧浮生做打算。
　　尤其，两人如今都已经到了娶妻生子，嫁人出阁的时候。
　　这方面，还是得需要做母亲的操心和张罗着。
　　但她初来乍到，也不认识京城的什么人。
　　便向云莞隐晦地说了一两句，想让云莞帮忙介绍一些京城各个府邸的状况。
　　云莞深懂其意，含笑道：“过几日是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二婶尚未来时，扶疏便已经收到了请柬，不过您也知道，他这个人最怠于理会这些事情，那请柬都不晓得扔哪里去了，说实话，我自己年纪小，也不太懂得这些人情礼节的事情，如今二婶来了，刚好府中的这些往来之事有了个能帮他主持的人。”
　　萧二夫人便晓得云莞是什么意思了，当下含笑道：“扶疏跟拾痕都是这般，不乐意出去参加这些宴会，不过到底是国公夫人，还是要去的，既然你提到这个事，那必定是有多，扶疏那个行，我也知晓，定是忘记了，何况他这些日子忙得很，我晚些便于母亲商量此事，这京城的人情往来，大约不会像陵阳那样，还是有些区别的。”
　　云莞点头：“那确实是，南北生活有所差异。”她说着便忍不住苦恼道：“我年纪小，这里边的门门道道总是摸不清，这方面，还是长辈比较讲究明白一些，到时候我还得好好跟二婶请教才好。”
　　一句话说得萧二夫人心情大好。
　　云莞也能理解。
　　萧二夫人是这个时代下培养出来的，标准的大户人家的妻子，嫁为人妇之后，便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丈夫与儿女的身上，一生之中所要操劳的事情，便是内宅之事，伺候丈夫，操心儿女，如今萧家举家来京城，她住进的是萧韫之的府邸，与在陵阳的时候住的萧府感觉是不一样的。
　　且萧韫之也不仅仅是自己的侄子，他还是当朝世子，是三品上将军。
　　而若是再无一些府中之事情来操心，心中必定无法适应，也会患得患失，不得自然。
　　云莞这话，可谓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让她知晓自己对于晚辈而言，依旧有些用处。
　　云莞虽不认可这样的生活方式，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萧二夫人与她自是不一样的，她也不会去改变别人的生活方式。
　　只在她觉得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帮萧韫之处理好府上一些可处理的事情，让他免去后顾之忧。
　　当晚，在云莞的提醒下，萧韫之大抵是注意到了这些状况，便命管家将内宅到事情，府中人情往来之类的交给萧二夫人处理。
　　萧二夫人心中便越发高兴。
　　原本便无人处理这些事情，全靠府中的总管来出来，但偏偏萧韫之也不是个听话的主儿，管事的话他往往听了就听了，但却未必去做。
　　总管也毫无办法，世子府的人情往来虽然不多，但也总需要做，而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够代替萧韫之做的。
　　如今有了萧二夫人在，他可放心了许多，第二日便将京中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以及京城各府的人脉与萧二夫人交代了一番。
　　萧二夫人自然高兴，一连着两日都在忙碌这些事情，明显地能看出她心情好，经常将“阿莞说”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萧二夫人从来便无看不起商人的意思，从前在陵阳，便因着萧定做生意的关系与各家商户的夫人交好，如今来了京城，云莞又给她介绍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商贾人家的夫人或母亲，她心中便高兴。
　　萧素兰便看不下去了：“娘，您怎么总是云莞云莞的挂在嘴边，人家又不是你女儿！”
　　萧二夫人不太高兴，“兰儿，怎么说话的？”
　　女儿不喜欢云莞这一点萧二夫人知道，但也无可奈何：“娘早便与你说过，阿莞是个好姑娘，她如今已经扶疏定亲，你当与她交好，多向她学学些东西。”
　　萧素兰原本想立刻拒绝，但想到她拒绝了之后，母亲可能会不高兴，只好沉默不语。
　　＊
　　再过几日，便是礼部定下的祭天日子。
　　此事决定之后，萧韫之便越发忙碌了起来，诸卫军既要出行，萧韫之身为长官，便需要做许多事情，有时候忙到深夜了才回府，萧老妇人一日都未必能见上他一面。
　　一开始诸卫军不服他，但过了这么几日，他严则严矣，却凭借出众的能力在诸卫军中获得不少人的尊重。
　　都带着一个军字，都在皇宫大卫之中，曾经的诸卫军，也是从羽林军和神武军中分化而出的，如今虽然只负责仪仗之事，但是，前辈的血性却没有完全消失。
　　看到萧韫之一人便能挑战一个营的诸卫军，他们心中敬佩的同时越发感到羡慕。
　　同样的，人人皆有敬服于强者的心思，他们也一样。
　　虽不至于人人都愿意听萧韫之的话，但是大部分人愿意听便足够了，其余的，来日方长。
　　云莞笑道：“所以现在若是让他们如从前那般懒散度日反倒不愿意了？”
　　“都是血性男儿，任是谁被别人骂窝囊骂多了也不愿意，说到底也不是真正懒散之人。”说到这里，萧韫之皱眉道：“若非从前诸卫上将军过于懈怠，诸卫军也不至于如此。”
　　云莞便笑道：“有我家上将军在，日后谁还敢骂诸卫军是窝囊？”
　　萧韫之摸了摸她的发顶：“还有五日便要出发去大悲寺祭天，这几日我需忙一些事情，届时可能来不及与你道别，前往大悲寺前后大约需花费三日时间，若是有事，记得与拾痕说。”
　　云莞点头：“放心便是，能有什么事情，便是有我也能解决。”
　　“好～”萧韫之低笑道：“我们家二公子虽是个白衣但主意却多，若有需要燕行之帮忙之处，便说是拾痕让去的，保管他不会拒绝。”
　　云莞吃吃笑着，萧大公子果真是个坑弟的。
　　但她也担心萧韫之：“堤坝案之后，太子势力一落千丈，定与你结仇了，这次祭天，少不了储君，你当小心一些。”
　　萧韫之笑道：“阿莞放心便是，届时必定平安归来。”
　　云莞努了努嘴：“尤其可不许把这张脸弄伤了。”
　　萧韫之无奈而笑。
　　只来得及与云莞说几句话，而后萧韫之便匆匆离开了。
　　云莞确实也有事找陆行之，此前便说过，年后有些生意要做，她原本也要找陆行之商量的，但不想他这会儿竟然来了，趁着两人都有时间，便说一说此事。
　　听完了云莞的初步设想之后，燕行之便扬眉道：“云姑娘胆子够大，西甸的生意才刚刚做成，成效如何尚未知，你竟然已经打起了东澜国京城的主意。”
　　云莞眨了眨眼道：“咦？燕会长不是说没有自己做不成的生意？”
　　这会儿倒是否定自己，转口说起西甸的生意成效未知这样的话了？
　　燕行之：“……”
　　夸下的海口，收不回去了。
　　但他仍旧有些诧异，云莞也想在京城重复西甸皇都的路子。
　　没错，云莞想做的，依旧是房产。
　　从古至今，房产一直都是商业的大头，西甸国那边的产业的未来，未能完全窥见，但从预定的状况里和当下售卖出去的数量来看，云莞非常对未来非常有信心。
　　至于东澜国京城这样的地方，更不必说了。
　　但是燕行之持怀疑态度：“京城不比西甸皇都？云姑娘有信心？”
　　云莞勾唇笑道：“为何没有信心？燕公子，你可知道？古往今来，人们手中一旦有闲钱，该如何保存下来，才不至于让银子因着时势变化有所贬损？”
　　同样作为生意人，燕行之一点便通。
　　云莞掰着手指头数道：“古玩玉石，名家字画，金玉珠宝这些都是，但是你可发现了咱们东澜国的富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便是购置闲宅，即便手头有七八个房产仍旧不嫌多。”
　　燕行之顿时无语。
　　因为云莞说的是真的。
　　譬如他这走南闯北在各大城池都有生意的人，更是如此，手中便有十多套房产。
　　对此，他不再怀疑云莞的眼光和胆识：“如此说来，云姑娘对京城及附近的土地和园林都有过了解。”
　　是肯定的话，燕行之知道，云莞不做无准备之事。
　　云莞打了一个响指：“自然。”
　　说罢，她便拿出了一个地图，摊开给燕行之看。
　　两人对着地图研究了一番，小半个时辰之后，方约定了过些日子便亲自去选定的地方瞧瞧情况。
　　燕行之很怀疑云莞还有没有那么多银子投进去。
　　云莞便笑眯眯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然我觉得这句话非常不人道且可恶，但不得不承认它某些时候非常有道理。燕会长，与其担心钱的问题，不若多想想如何将一两银子变成十两，百两或者千两，银子花了出去才能挣得回来不是么？”
　　燕行之：“……”
　　云姑娘这财迷的称呼真的不是虚的。
　　他拱手做了一个表示敬服的动作。
　　两人刚刚离开不久，正打算在前边的路口分开，路过一家店铺门口时，不期然的，云莞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兄长乃永宁郡王世子，你说我是谁？”
　　这般嚣张的声音，不是萧素兰的还能是谁的？
　　原来是双方的人发生了矛盾。
　　在一家店铺的里，生了些口角。
　　对方是一个与萧素兰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看样子应当是京城哪位官员的家的姑娘，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女。
　　听到这句话，神色微顿，不敢反驳，俨然是有所顾忌的。
　　但那丫鬟还是忍着顾忌道：“萧小姐，这衣裳分明是我家小姐先定下的，明日便要穿，你怎可这般横刀夺爱。”
　　“虽是你家小姐看上的，却是我花了大价钱买下的，这衣裳我也喜欢，明日也要穿着出门，买卖便是如此，价高者得，算什么横刀夺爱？”
　　那位小姐的衣裳比较朴素，可见身家并不是非常富裕，萧素兰看出来了，也看出对方在听到自己是萧家的人之后有所顾忌的神色，便不太看得上对方，神态有几分轻蔑之色。
　　“你若是觉得不公，便来世子府找我。”
　　那小姐的丫鬟听着，越发气愤：“萧小姐仗着是永宁郡王世子府上的人便这般欺人太甚？”
　　“本姑娘从不欺人，这衣裙我便是看上了，你若是喜欢便凭本事抢回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谓辱人，那小姐脸上都神色亦非常难堪。
　　周围自有看热闹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素兰这是仗着身份欺负人。
　　云莞想不明白，萧素兰已因仗势欺人被萧韫之罚跪过几次祠堂，为何还这般仗着府上的势力欺负人。
　　在太平镇也就算了，这可是在京城，碰上些人精，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云莞看清了过程，看着萧素兰作死她无所谓，但不能将萧韫之给搭进去了。
　　她拨开低声议论的人群走过去，“我来看看，到底是谁仗着永宁郡王世子的身份在此处作威作福。”
　　云莞声音一出，萧素兰几乎立刻转头看了过来，脱口而出道：“你为何在此处！”
　　
　　
第209章 教训
　　
　　见到了云莞，萧素兰自然也看到了跟云莞一道来的，人群之后的燕行之。
　　她嚣张骄纵惯了，但这一个多月以来，与燕行之一道赶路来京城，别有心思，便想着让燕行之看到自己好的一面，总控制着自己的脾性，尽量做到温柔小意，便是连萧二夫人看着，都觉得女儿的性子有所转变，深感欣慰。
　　而萧素兰一向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但此时见到燕行之，心中却有了慌张之感，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也不太想让燕行之看到自己这般模样，眼神不由得躲闪了起来。
　　可惜，人群之后的燕行之，半点接收到萧素兰惊慌羞怯的模样也没有。
　　反而站在人群的前列，抱胸看好戏的模样。
　　他倒要瞧瞧，云莞着怎么教训这位未来的小姑子。
　　面对萧素兰脱口而出的话，云莞只扬眉笑了笑：“我在此处有何奇怪么？”
　　萧素兰沉着脸不说话。
　　云莞便继续道：“萧小姐，虽然你是萧扶疏的堂妹，萧扶疏也是当朝世子，但是我记得永宁郡王世子府上，可没有可以‘仗着势力欺负人’这样的规定，你这么说话，到底是你自己欺负人呢，还是萧韫之欺负人。”
　　萧素兰闻言脸色难看，但是碍于燕行之在场，暂时还能顾忌着在他面前的形象，只低声反驳道：“我没有！”
　　云莞扬眉道：“那如今是怎么回事？”
　　“你不懂便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萧素兰低声怒道：“与你何关，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话。”
　　云莞坦然地笑了笑：“若只是你自己做事，自然与我无关，但你自己无礼便算了，却要搭上世子府的名号和名声，事关萧韫之，你说是否与我相关？”
　　这年代，即便是定了亲事的男女，也断没有这般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与未来夫君的关系说得这般坦然的。
　　即便如今民风开放，但哪个姑娘在外提及自己的未婚夫婿，不是脸色红得如涂了胭脂似的？
　　偏偏云莞这样坦然大方地说出来，且毫无过错。
　　饶是萧素兰这样性子的人听了，也觉得云莞实在不知羞为何物。
　　“你！”
　　“你简直不知羞！”
　　云莞差点想翻个白眼：“谁不知到我跟萧扶疏定亲了，这话也没有说错，我怎么就不知羞了？”
　　“你！”
　　萧素兰你了半日，竟一句话都说不了。云莞撇了撇嘴，转头就问起了那位小姐的丫鬟，询问起了方才这一出状况的缘由。
　　一问之下，与自己想象的差不多。
　　这位姑娘确实是朝中官员的女儿，不过，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只有四品官职的官员，她半个月之前，在这个店铺定做了一件衣裳，定好了今日过来取，但来取衣裳的时候，做好的衣裳却也被萧素兰看上了。
　　萧素兰便理所当然地想花大钱买掉原本应当做给这位姑娘的衣裳，做生意以诚立信，掌柜的自然不愿意，但萧素兰搬出了萧韫之的身份，还拿出了府上出门所用的门牌子自证身份。
　　到自己是永宁郡王世子到妹妹，掌柜的哪里敢与这样身份的贵人相抗，只得将衣裳卖给萧素兰，如此才有了萧素兰与这位姑娘的争吵。
　　那丫鬟说得清清楚楚，虽然气愤萧素兰的行径，但是说法尚算客观，掌柜的确实也颇为无地自容，无声默认了丫鬟的话。
　　云莞听完之后，神色便淡了下来。
　　萧素兰脸色不好看，却仍旧仰着下巴看云莞：“我花了银子买下的东西，便是我自己的！”
　　这意思便是，要怪便怪人家家中银子不及你多咯？
　　这强盗逻辑，云莞表示很敬佩，萧家人人堂堂正正，到底怎么养出萧素兰这样的奇葩？
　　云莞转头看着萧素兰，淡淡道：“可否需要我请示萧二夫人来裁断？或者你问问萧扶疏，他是否允许你仗着世子府的名号在外骄纵行事？”
　　随着那丫鬟说清了事情的经过，再加上萧素兰这般无礼的话，周围人也在指指点点。
　　再有云莞这么一问，仅存的羞耻心，让萧素兰面上无光。
　　她几乎是恨恨道：“那也是我兄长的事情，你做得了主么？”
　　云莞不禁笑了：“这个，你倒是可以去问萧扶疏。”
　　萧素兰愤愤不已，她脾性虽不好，心中却非常清楚，自己和云莞之间，萧韫之偏袒的必定是云莞，何况她方才以萧府的身份压人，也并不想让萧韫之知晓。
　　闻言，只在诸多人的小声议论和云莞的目光之中，将衣袋扔了下来：“本姑娘不要了！”
　　说罢，便红着眼睛扬长而去。
　　云莞耸了耸肩，也不与那位小姐多说，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
　　她看着萧素兰离开的背影，暗叹了一声。
　　萧二夫人分明是娴雅大方的人，不知为何萧素兰的性子，如此极端，与萧家任何人都不相似。
　　今日若是不给萧素兰一些教训，恐怕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萧韫之做事虽然随性，但却不是这般仗势欺人的人，萧素兰如今来了京城，还如在陵阳那般阴奉阳违，还不知为萧家招多少仇恨呢。
　　何况，萧家的钱财，实在不宜外露，萧素兰虽不惹眼，但萧家也经不起她这样把名声搞臭。
　　便是萧二爷都藏拙了，若是萧家不但有一对文武双全的兄弟，还有富可敌成的财富，按照惠帝多疑的个性，不知今后能给萧扶疏招多少麻烦。
　　而最终，萧二夫人还是知晓了萧素兰今日在外边的事情。
　　听闻此事之后，她气得脸色难看。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生气，立刻将萧素兰叫进了自己的院子，而后，又着人带着礼物，上门给那位姑娘致歉。
　　萧二夫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场摩擦，最终才没有升级为两府之间的恩怨。
　　但仍是惊动了萧老妇人。
　　平日里，这等事情，她虽不赞成，却也不会亲自去教导萧素兰一次，而是交给萧二夫人来处理。
　　但此次，她却将萧素兰叫进了自己的院子里，下了决定，让萧素兰跟着她，她日后亲自教教萧素兰规矩，待她脾性有所缓和，今后才能自由出府。
　　对于萧素兰而言，让老夫人亲自教她规矩，可谓晴天霹雳，但她没有拒绝的可能。
　　便是萧浮生回府之后，得知了此事，也安抚萧二夫人，道确实该让老夫人教一教萧素兰规矩，日后若是还发生这样的事情，迟早惹祸上门。
　　只萧素兰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觉得委屈无比：“不论是兄长还是二哥，全都向着云莞，到底谁才是他们的妹妹，谁才是我们萧家的女儿，今日云莞帮着外人教训我，难道不是给我们萧家下面子！”
　　萧二夫人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是萧府的女儿，可你如今依旧执迷不悟，兰儿，娘对你很是失望，也不知你究竟何时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你道阿莞不给你面子，却不知今日自己可能给萧府招来多少祸端，比起你府上道祸端，你道面子，算什么？何况，你至今都不知晓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了。”
　　萧素兰红着眼睛，咬唇不语。
　　只心中觉得十分委屈。
　　这么多年来，她明面上是萧家的女儿，可不论是兄长还是二哥，从一开始待她亲近到后来几乎不与她交流，她心中难免失衡，如今见着他们都向着云莞，待云莞这种尚未嫁进来的人，比待她还好，更是气不过。
　　萧二夫人头痛又失望地揉了揉眉头：“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在自己院子里思过，从明日开始，每日跟你祖母学一个时辰的规矩，兰儿，别让母亲彻底失望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话说得可谓十分严重。
　　萧素兰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萧家过继给萧二夫人的孩子，若是连萧二夫人都放弃了自己，她也许就真的完了。
　　从萧素兰的院子出来之后，萧二夫人神色怔怔许久。
　　其实，从前萧素兰刚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实在是乖巧听话，同时人也十分胆怯，来萧府的第一日，便藏在她的身后探出一个头来，看着萧扶疏和萧浮生，怯怯的不敢叫兄长，倒是萧扶疏拿着一串糖葫芦将她哄了出来。
　　萧家两个孙子，都比萧素兰大了四五岁，当时对她也尤为照顾，后来萧扶疏虽常年不在府中，却也不曾忘记回府时，常从外边带些小玩意回来给她。
　　只是后来，兰儿的性子，不知为何变了，再不是那个乖巧的小丫头，从乖巧胆怯的个性，逐渐变得骄纵任性，做了不少错事。
　　萧韫之和萧浮生从一开始的说教，到后来惩罚，又因后来常年不在家，加上年纪差距在那儿，对这个妹妹，关系自然也渐渐疏远。
　　“母亲。”萧浮生看着萧二夫人站在院子里，许久不动，轻声唤道。
　　萧二夫人看过去，唇边扯起一丝笑意：“拾痕。”
　　萧浮生走上前去，搀着萧二夫人坐下：“母亲还在为兰儿的事情烦忧？”
　　萧二夫人轻叹了一声：“兰儿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的女儿，她如今这样，我怎能不担心？也不知何时开始，兰儿变得这般骄纵，还好今日尚未惹出祸事，否则，我都不知该如何跟扶疏，跟老夫人交代。”
　　萧浮生静静听着，一时沉默无言。
　　萧二夫人便道：“娘有时候很是怀疑，是不是娘对兰儿太纵容了，或没有好好教她规矩，才让她变成了如今这样。”
　　萧浮生只好道：“母亲不必多想，她也不小了，若是继续这般下去，日后害人亦害己，多管教管教，也是好的。”
　　萧二夫人无奈：“娘也只能这样想了。”
　　想到了什么，萧二夫人苦笑道：“来京城这一路，娘也看出了，兰儿那丫头对那位燕公子很有好感，原本还想着问问你……”萧二夫人话还没有说完，萧浮生便皱眉道：“母亲。”
　　一句称呼，萧二夫人便已经懂得萧浮生的意思，含笑道：“兰儿如今已经十七了，按说这样的年纪，早该说亲了的。”
　　但想起女儿如今的性子，萧二夫人也非常无奈，今日这般传出去，谁还敢上门求娶，而她看着燕行之一表人才，与儿子又是好友，甚至对她，几乎也做到了半个儿子的孝顺和尊敬，觉得若能结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件，可这些日子下来，却发现，对方大概也未必看得上自己的女儿。
　　萧浮生便道：“兰儿与行之不合适，此事，母亲日后休要再提，更不可当着行之的面提，若是兰儿有了别的心思，也趁早断掉的好。”
　　仔细一想，萧二夫人倒也能理解这不合适，一来燕行之无父无母，行踪不受拘束，且如今看来尚无成家的打算，二来她也看出来了，路上的那一个多月，燕行之对萧素兰确实没有任何特别对待之处。
　　“罢了，既然如此，娘日后便也不提此事，只是瞧着燕公子这样好的人，日后不知谁能嫁给他呢。”
　　想到这里，萧二夫人便又笑道：“不过，燕公子年纪也到了，不知可有成家的打算，或是心仪的姑娘？”
　　萧浮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母亲，您去关心别人的事情做什么？”
　　“他既是你的好友，待我与你父亲亦如半个父母，我操心操心他怎么了，怎么的，你还吃味了不成？”
　　萧浮生：“……”
　　萧二夫人好笑到：“行，我不操心燕公子的事情，倒是你，你说说，你与扶疏差不多的年纪，如今他已经与阿莞定亲，明年若是不出意外，两人便会成亲，后年萧家大概能添曾孙子了，你说说，你打算何时成家立业？”
　　萧浮生再次：“……”
　　“此事娘与你说过多次，每次都被你糊弄过去，你瞧瞧别人家，与你一般年纪的，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你呢，连心仪的姑娘都没有，娘不管，最迟明年，一定要给你定亲。”
　　饶是萧二公子能言善辩，能舌战群儒，学富五车，但每每面对母亲催促他成婚的话，总是无可奈何，难以反驳，因为如何反驳，母亲都能顺着他的话再拐个弯回来催他成婚。
　　于是，萧浮生只好站起来：“母亲，您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萧二夫人好笑地赶走了他，心中明年便给萧浮生定亲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
　　晚一些时候，云莞上门与二夫人道歉，她今日在街上直接驳了萧素兰的面子，虽确实也是萧素兰做错了事情，但教训人的事情，按理说，着实不是她这个未来的嫂子做的，应该是萧二夫人或者萧老夫人。
　　何况这般驳萧素兰的面子，几乎也是驳萧家的面子了。
　　亲自上门道歉，是应该的。
　　萧二夫人和萧老妇人自然不会怪罪云莞，若非云莞阻止，还不知萧素兰能酿出别的什么祸事来。
　　萧二夫人道：“阿莞，你比兰儿年纪小一些，但却比她明白事理多了，日后，还需你多教教兰儿才是。”
　　这话客气的成分居多，都知道萧素兰和云莞不对付，萧二夫人这话，也更多只是表达了对云莞今日所做之事并无责怪之一的意思。
　　云莞不敢完全应下来，只客气了两句。
　　萧二夫人也不在意，拉着云莞说话，说了几句之后，便开始暗示，与云莞打听，是否认识京城之中与萧浮生年龄合适的姑娘。
　　古往今来积累下来的经验给了云莞强烈的警告：萧二夫人这是打算给二哥相亲啊！
　　但是，二哥那翩翩君子，超然物外，通身散发着将要成仙气韵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会成亲的人啊喂！
　　何况，她也不认识多少适合萧浮生年纪的。
　　便是认识，也不敢介绍啊，万一明日二哥便来找她算账，那可如何是好。
　　云莞只好道：“二婶明日不是要去参加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不如顺便看看？”
　　
　　
第210章 祝寿宴
　　
　　于是，第二日，萧二夫人带着满心的期待，去参加了成国公夫人的寿宴。
　　还有两日惠帝便要出行祭天，萧韫之自然来不了。
　　不过如今萧二夫人来京了，府中的人情往来之事暂时交给她来处理，萧韫之去不去，其实关系并不大，何况，他原本便非常忙碌，世子府既有人去了，自然也不会有人说道萧府礼数不全。
　　萧二夫人原本是想带着萧素兰一道去的，但是她前日才刚刚闹出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暂时还在府中学习规矩，学不好，便不能出门。
　　她便只好带云莞一道出门。
　　云莞只是一介商人，目前虽在京城开了几家店铺，便比起京中百年以上的，底蕴丰厚的商户，其实当真也算不上什么。
　　便是商界新贵都不是，只是因着为人性情比较外向活泼，人缘极好，认识的人也多一些罢了。
　　自然的，她没有达到让成国公府送上拜寿的请帖的地步。
　　但她本就与萧韫之定亲了，萧二夫人若是带上她一道出门，也没人能说什么。
　　但其实主要还是，萧二夫人并不太认识人，她第一次出门参加这样的宴会，带上云莞，反倒让初来乍到的她心安一些。
　　辰时之后，萧府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成国公府的府门前。
　　成国公是先帝的时候封的国公，他为人乐达，知足常乐，有了第一个孙子之后，便放手手中权力，只安详富贵晚年，逗弄儿孙，如今儿孙都长大了，也只在朝中担任一些闲职，并无野心，倒是比较得惠帝的恩宠。
　　便是成国公夫人的寿宴，宫里也派了人送来贺礼，更遑论朝中一些官员家的夫人，或带着儿女，或者结伴而来祝寿。
　　云莞与萧二夫人到的时候，成国公府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她与萧二夫人才刚刚下马车，便听到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莞。”
　　云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一回头，便见到蓝玉雁已从马车上下来。
　　同时来的，还有蓝玉灵。
　　蓝玉灵见到了云莞，神色自然不好看，但经过上次的事情，如今在外面，她也不会胡来。
　　云莞笑了笑：“蓝小姐。”
　　蓝玉雁已经走至近前：“我方才在路上还想着，你是不是已经提前到了，你若是来了，届时便有人陪着我了。”
　　云莞道：“我今日陪着萧二夫人过来。”
　　蓝玉雁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云莞身边的中年妇人，不过毕竟不认识，也不好贸然打招呼，这时候经由云莞介绍，才晓得这位便是近日来京的萧家二夫人。
　　也就是萧浮生的母亲。
　　蓝玉雁面上的笑意，更为温和大方了一些：“原来是萧二夫人，玉雁见过萧二夫人。”
　　萧二夫人看向云莞，云莞便介绍道：“二婶，这位是康伯侯府的大小姐。”
　　萧二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原来是蓝家的大小姐，我刚刚来京城的时候，一出门便听人说，康伯侯府的大小姐才艺双全，模样更是生得极为标致，如今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人如此夸奖，蓝玉雁难得在萧二夫人的面前露出一点小女儿家的娇羞之色，抿唇笑道：“是夫人谬赞了，玉雁也不过尔尔，夫人叫我玉雁便便好，不必如此生分的。”
　　萧二夫人第一次见蓝玉雁，对她便有了好感，听她说话，只觉得是个非常懂礼数的孩子。
　　她今日除了要来给成国公夫人祝寿之外，更想认识一些夫人，为着给萧浮生相看一些门户相近，年龄合适的姑娘。
　　见到蓝玉雁，便觉得对方大方温柔，端庄有礼，不愧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儿，但也还不至于立刻便想着给儿子结亲。
　　毕竟这是康伯侯家的女儿，自己的儿子，如今还是一名白身呢，相距甚远，相距甚远。
　　几人也没有停在门口说话，互相介绍了两句之后，便进府去拜访成国公夫人了。
　　今日来的客人着实多，既有朝中官员的，也有京中商贾大家的。
　　给成国公夫人祝过寿之后，萧二夫人便与各府中的夫人一道留在暖厅里陪成国公夫人说话了，云莞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到了几位有生意合作的人家的姑娘，虽非深交，但也见过面，便去打两声招呼。
　　待大约两刻钟之后，前边的院子里传话来，成国公夫人请的梨园戏子来了，让院子里的人都去前边的戏台听戏，云莞这才与一众人回去。
　　她回去的时候，便见蓝玉雁已经与萧二夫人相谈甚欢。
　　按礼说，蓝玉雁不应该与萧二夫人坐在一处，但此时，两人却坐在了一处，且看起来，已经互相交谈许久了，云莞不禁扬了扬眉。
　　她走过去的时候，萧二夫人便看了过来，招手让云莞过来：“阿莞，来。”
　　云莞笑着走过去：“二婶与蓝小姐很是投缘？”
　　蓝玉雁便笑道：“我一见到萧二夫人便觉得非常亲切，相谈之后，心中便更想亲近夫人了。”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眼眸低垂：“大约是年纪很小的时候，母亲便不在了，身边也没有如萧二夫人这样慈祥温柔的长辈，今日见到萧二夫人，心中便十分仰慕。”
　　她说这样的话，激起了萧二夫人心中的情绪，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做安抚。
　　云莞笑而不语。
　　不是她要多想，是得知了蓝玉雁别有用心之后，对她这样的说辞，感到十分不适应。
　　且无法完全相信，或许真的有觉得萧二夫人这样温柔平易近人的人让人钦慕的成分，但或许，不仅仅是这个因素。
　　或许，任何一个与萧家相关的人，或许都能让她感到十分亲切？
　　萧二夫人便道：“我与蓝小姐确实投缘。”
　　她面上带着愉快的笑意，对云莞说：“阿莞，我如今方才知晓，原来多年前，拾痕上京赶考，便无意之中帮了蓝小姐一次，我听着，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蓝小姐却记到了今日，真是个重情的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莞含笑点头，看着蓝玉雁略带羞涩的神态，道：“是啊。”
　　萧二夫人原本还要说什么，云莞指向戏台：“二婶，戏要开场了，咱们先看戏吧。”
　　萧二夫人反应过来，便不再与蓝玉雁多话，专心看戏了起来。
　　萧老夫人也喜欢看戏，从前萧府几乎每月都请梨园来府上唱戏一两次，萧二夫人跟着看，自也跟着喜欢，台上的唱腔一出来，她便与这院子里大多数的同龄妇人一般，将心思放在了戏台上。
　　云莞对唱戏自然是没有兴趣的，当然，府中的大多数年轻的姑娘，大约也不是非常有兴趣，她扫了一眼过去，便见不少姑娘目光虽放在戏台上，但神色却早已神游天外。
　　唯有坐在身边的蓝玉雁，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将目光放在台上的戏子身上。
　　云莞虽不看，但听着，大致也晓得，这讲得是哪一出故事。
　　戏本讲述的主角，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丈夫是一名地方官吏，其妻子生得貌美如花，在治期间，却因为为人刚正不阿，惹怒了当地的豪权，豪权不但想要迫害官吏，也想要将官吏的妻子占为己有，妻子自然不肯，官吏为了维护妻子与查明真相，最终被人暗算含冤而死，受万人唾骂，妻子伤心不已，却又无能为力，更不肯屈服淫威，便划伤了自己的脸庞，想要殉情而去，最后被人所救，出家为尼。
　　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自然不会上演一出悲剧。
　　事实上，便是云莞这种不看戏的人，也知晓，这是当下非常流行的一出戏，因为戏本的编者，非常独具匠心，让官吏并没有完全死去。
　　因他生前做了许多好事，阎王也听闻他的冤屈，深感不平，便赐予他一个机会，让他的灵魂还阳七七四十九日，但阎王力量有限，亦不能对抗上天意志，只能给他七七四十九日的时间，若是不能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内查明真相，惩处那豪权，灵魂便会烟消云散。
　　这是这出戏里，最引人入胜的部分，也牵动这观众的心神，人人都想知道，官吏的如何以一个陌生的身份，去为自己洗刷冤屈，沉冤昭雪，又如何与夫人团聚，再续前缘。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接下来的场景，便是官吏的灵魂还阳之后如何在侠义之士、前世官吏曾赐予过恩惠之人的帮助下，一步步让那豪权的真面目展露出来，并寻到自己的夫人，与夫人重聚的过程。
　　大约便是一个关于善有善报，夫妻恩爱的喜剧。
　　云莞注意到蓝玉雁看很是认真。
　　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事情，在大家的心神都放在台上的戏剧上的时候，轻声问道：“蓝小姐似乎对这出戏很是感兴趣？”
　　蓝玉雁转回头，微微笑道：“很是特别，能想出这样的故事的人，定是一位奇人。”
　　云莞点头：“这故事想法离弃，对方确实可称为奇人，官吏原本已经走投无路，毫无可能，他偏偏想出了这么一出让人意外又惊喜的反转。”
　　蓝玉雁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抵如此吧。”
　　云莞点了点头，眸光放在蓝玉雁的身上：“那么，蓝小姐相信，人的灵魂，会如戏中的官吏那样，分明肉身消弭，魂魄却再次回到人间么？这等离弃的事情，到底是戏本里的离奇故事，还是我们的生活中也会发生么？”
　　“阿莞怎么会这样想？”蓝玉雁似乎怔了怔，眸光微动。
　　云莞便笑道：“因为我觉得，人们的一切想象，都基于对现实的已有的东西的眼神呀，你说是不是，或许正是那位奇人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才能有这样令人惊讶的反转呢。”
　　她说话的时候，神态没有任何攻击性，目光却一直放在蓝玉雁的身上，似乎很是认真地与她探讨这个因为兴起而起的问题。
　　自然的，云莞也发现了，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蓝玉雁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妙的神色。
　　某些猜测，越发能得到印证。
　　只就看看，蓝玉雁到底是属于哪一种罢了，是像她一般，还是如戏里的那位官吏一般。
　　不过综合种种状况，云莞觉得，如戏里的那样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半晌之后，她才听到蓝玉雁低声道：“世间的离奇之事那么多，倘若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也未可知吧。”
　　“是啊。”云莞似乎感叹了一声：“只是，若是像戏里的那位正直的官吏一般，是为沉冤昭雪，与夫人团聚，自然皆大欢喜，便怕有些人，阴魂不散，所做为恶，那才是真的可怕。”
　　蓝玉雁肩膀微紧，便不再说话了。
　　云莞便也不再多说，沉默着等戏唱完。
　　只最后一出戏唱完了，她才轻叹一声道：“什么离奇的故事都是一场戏，戏终究是要结束的啊。”
　　闻言，蓝玉雁眸光放在云莞的身上，只见她言笑晏晏。
　　萧二夫人不知云莞其意，含笑道：“阿莞还不舍了？这出戏母亲不曾听过，下次咱们府上也请人给母亲唱一唱，你再来听听便是。”
　　云莞笑应下来：“好呀，这样新奇的故事，老夫人一定喜欢。”
　　而戏唱完之后，蓝玉雁也不如何与云莞说话，直到成国公夫人的寿宴结束之后，云莞和萧二夫人告辞离开，蓝玉雁也未曾再与云莞说话，倒是期间时不时与萧二夫人说些话。
　　直到回去的车上，萧二夫人还在夸蓝玉雁的为人与性情，不免也想起了骄纵的萧素兰。
　　云莞道：“二婶似乎非常喜欢蓝小姐。”
　　萧二夫人便道：“这样好的姑娘，谁人见了不喜欢？”
　　她说着，便笑着点了一下云莞的鼻尖：“不过呢，二婶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家阿莞。”
　　云莞这些日子与萧二夫人越发熟悉，相处起来，也随性了不少，便幽幽道：“我瞧着二婶恨不得认蓝小姐做女儿呢。”
　　萧二夫人不禁失笑：“你这小丫头，二婶怎的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呢。”
　　云莞眼珠子一转，惊讶道：“二婶该不会想要蓝小姐……”
　　没说完的话，萧二夫人已解其意：“今日去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认识了不少夫人，倒很是羡慕，她们能将女儿养得那样知书达理，二婶是有私心的，瞧着不少姑娘家，尚未出阁，年纪也与拾痕合适，但言谈下来，对蓝小姐印象却最为深刻，不过她是康伯侯府的大小姐，拾痕却还是个白身呢。”
　　云莞知晓，蓝玉雁这已经是俘获了萧二夫人的心了。
　　她含笑道：“也不着急，如今才是第一次见面，二婶再瞧瞧，终身大事也着急不来，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得好好看过了，或多见几次，才知道其人品性如何是不是？”
　　萧二夫人笑道：“倒也是，阿莞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此事也不能如此着急。”
　　云莞又道：“或许在二婶观察出来之后，二哥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呢，也不必这般着急的。”
　　萧二夫人便笑了：“但愿如此，才不让我操心。”
　　*
　　同时，另一辆回康伯侯府的马车上。
　　蓝玉雁和蓝玉灵相对而坐。
　　自从上次蓝玉雁打了蓝玉灵一巴掌之后，姐妹两人在人前虽然还是姐妹情深的模样，实际上私底下相处的时候，蓝玉灵便十分不喜欢自己的姐姐。
　　今日看她堂堂康伯侯府的女儿，竟然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将时间花费在了萧二夫人这等没有多少身份的人身上，便十分瞧不起她。
　　“姐姐今日好生奇怪，萧二夫人连个品级都没有，若非她是萧世子的婶母，恐怕来参加成国公夫人寿宴的资格都没有，你日日说自己为侯府做事，放着今日这等机会不与别人交好，倒赖上了萧二夫人。”
　　蓝玉雁皱眉道：“你不懂，别乱说话。”
　　“我是不懂呀，我只知道，姐姐大概想要借助萧府长辈的力来接近萧世子罢了！”
　　“灵儿！”蓝玉雁语气变得极为严肃：“你可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说过，我对萧世子没有任何心思。”
　　蓝玉灵生怕她气过头对自己如何，便瘪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还是沉不住气：“停车！”
　　车夫将马车停下来，蓝玉灵轻哼了一声：“姐姐自己回去，我自己去走走，待会再回府！”
　　说罢，也不等蓝玉雁说话，蓝玉灵便下了马车，蓝玉雁阻止不及，见蓝玉灵已经离开，只好皱眉道：“罢了，她也不是小孩儿了，随她去吧，我回去同父亲说说便是。”
　　虽如此，还是吩咐一个随从远远在蓝玉灵的身后跟着。
　　
　　
第211章 私会
　　
　　如今只是午后不久，虽是冬日，但天气尚好。
　　蓝玉灵下车的地方，便是林志远府邸的不远处，绕过两条巷子，便到林志远的府上了。
　　自从上次因为林志远的事情，在府里的赏梅宴上惹得云莞和萧韫之半途离开之后，林志远也极少来府上了，便是来，她也未必知道。
　　蓝玉灵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林志远，趁着今日出府，便想偷偷溜出门去他的府上找他说话。
　　蓝玉灵很快走到了林府后面。
　　轻轻敲了几下门，就在她焦急等待的时候，后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小厮见到蓝玉灵，颇为惊讶：“蓝二小姐。”
　　蓝玉灵露出乖巧的笑：“我来找林哥哥。”
　　林志远如今虽是工部员外郎，但府中却非常简约，小厮家仆加起来，总共也只有四个人，而蓝玉灵跟着康伯侯府的小公子蓝齐平来过林志远府上两次，这里的小厮都认得她，也知晓她与林志远的关系，非同寻常，便也不通报林志远了，直接开门将蓝玉灵请了进来。
　　然而此时，林志远府上，却还有别的人。
　　两进的院子后，一间普通厢房里。
　　吴茂微头上还缠着纱布，胳膊上也缠了一圈。
　　上次他请求云莞，让他留在酒楼帮忙之后，便一直在跟着魏叔学习，酿酒的流程与步骤，是知晓了不少，酒坊修缮过后重新开业，他便也开始帮忙运酒到京中各府专门与酒坊订酒的人家里去。
　　今日，他也是去送酒的，因着只有十坛，便不需两人一起运，又因为店中忙碌，便独自揽下这个活儿，回来的时候，木车经过闹事，有人在横叉的路里骑马横冲而出，撞上他的木车，他躲闪不及，连人带车，被推翻在地，碰到了额头，也擦到了手臂，才这般伤痕累累。
　　而那骑马飞奔之人，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便已经驾马跑远了。
　　还好路上碰到了工部员外郎林志远，林志远认出他是云莞酒坊的人，又因府邸便在附近，便将人带回府中简单地包扎伤口。
　　吴茂微感激不尽：“今日多谢林大人，大人的相助之恩，在下一定没齿难忘。”
　　林志远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与你东家也算是同乡，你既然是她酒坊的伙计，我帮一帮你，也算不得什么。”
　　无论如何，吴茂微都是感激不尽的。
　　林志远打量了吴茂微好一会儿，才道：“我看你不是京城人士。”
　　吴茂微微微一笑：“我确实不是京城人士，原本是吴州人士，目前在京城谋生。”
　　“吴州啊……”林志远怅然地叹了一声。
　　“大人可也曾去过吴州？”
　　林志远道：“我在吴州出生，据长辈所言，四岁之前，一直在吴州生活，后来回乡，此后却未曾去过吴州了，只记忆中对吴州有一些微弱的印象，记得太河湖，湖中一座湖心岛，岛上一座石山似虎。”
　　听到林志远提及家乡的景物，吴茂微心中微微激动：“大人记忆真好，我家便在太河湖边上，湖中确实有一座湖心岛，岛上确实有卧虎形石山。”
　　林志远便笑了笑，亲切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半个老乡了。”
　　吴茂微原本因事来京城，却难以顺利，本就心灰意冷，后得云莞所救，留在酒坊，是为报恩，对云莞，或者说对酒坊里的魏叔和伙计们，总带着感激的心情，在这样的感激情绪之下，便少了几分亲切之感。
　　但如今乍然在异乡听到一个人，说自己也算是半个吴州人士，提及家乡的风物，尽管这个人也曾帮助过自己，但与云莞所提供的帮助是不一样的。
　　吴茂微对待林志远的情绪，也是不一样的。
　　看着吴茂微略微激动的心情，林志远便笑了笑道：“我看吴公子谈吐不俗，若是不介意的话，你我两个京城的异乡人，不如一道交一个朋友，日后常常相聚，一道谈论文章，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林大人实在太抬举我了，我一介白身，何德何能，又如何与大人结交为友。”
　　“唉！”林志远阻止道：“我未曾入仕之前，也曾是白身一个，这样的话，吴公子便不必说了，若是叫个朋友还要因为身份的事情有所犹豫，这这世上又还能有几分交情是真的？你若是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便直说便是。”
　　“不敢，林大人这话可折煞我了！”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袍之交。”
　　吴茂微面上露出笑意，“能交到林大人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既已是朋友，何来大人不大人的，吴兄。”
　　吴茂微爽朗一笑，想着两人这般认识的经过，道：“林兄，看来今日，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可见，都是缘分。”林志远道。
　　两人这般寒暄的时候，小厮匆匆而来：“大人。”
　　他原本想告诉林志远，蓝二小姐过来了，但见在场还有别的男子，而蓝二小姐是偷偷从后门来的，不好说出来，便只好顿住了。
　　林志远倒是一派坦然：“何事？”
　　小厮犹豫了一下，只好隐含深意地说：“大人，康伯侯府来人了。”
　　林志远一听，便知晓是谁来了，脸色微变。
　　同时，吴茂微的脸色，也有微微的变化，看着林志远，似乎觉得非常惊讶。
　　林志远自然瞧见了，但他并不多问，吴茂微也反应过来，道：“今日多谢林兄相助，既然府上来了客人，我此时已经无碍，便先回去了。”
　　林志远点头道：“我送送吴兄。”
　　吴茂微自然阻止，林志远还是坚持将他送去了前门，并没有路过能看到蓝玉灵的侧厅，只是半路上，他状似无意地提醒道：“不过，今日吴公子若是回去，可否先暂时不与阿莞提及与我相识之事。”
　　他听林志远叫云莞叫得亲切熟稔，却又提出这样的要求，觉得奇怪：“林兄，可是有不妥之处？”
　　林志远苦笑道：“我与阿莞原本一道长大，只是后来发生了些误会，有了些争吵，再加上上次康伯侯府的赏梅宴上，因我的关系让她难堪，恐怕心中对我仍有怒气，便先不提了，待日后误会澄清，再说不迟。”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吴茂微自然应了下来。
　　只是，临行之前，吴茂微看着林志远，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没有开口，便这样离开。
　　待林志远送走了吴茂微，再回到侧厅时，便见蓝玉灵已经在侧厅等了一会儿。
　　见到林志远，蓝玉灵面上笑意明显，高兴地走过来：“林哥哥！”
　　林志远走过去，无奈道：“灵儿怎么过来了？”
　　蓝玉灵便跟在林志远的身边，娇声娇气道：“林哥哥已经许久不曾去过康伯侯府，是不是将灵儿给忘记了？”
　　林志远停了脚步，“怎么会，只是这些日子，太忙了，所以去得少了一些，何况我也不是不曾去过，只是刚巧没有碰上灵儿罢了。”
　　蓝玉灵便鼓着脸颊道：“林哥哥便骗灵儿吧。”
　　林志远哑然。
　　蓝玉灵站在他的身前，低着头，轻声道：“我知道，是我上次胡闹了，爹爹便不让林哥哥常来府上，便是来了，也不给灵儿知道，都是灵儿的错。”
　　林志远低头看着少女眼圈发红的模样，轻叹一声道：“与灵儿无关，若是错，也是我的错，是我有失分寸，坏了你的名声。”
　　听到林志远这样说，蓝玉灵便更加不开心了，急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背过身去，一边掉眼泪一边生气，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志远一愣，而后轻声唤了一声：“灵儿？”
　　闻声，蓝玉灵便哭得越加委屈：“林哥哥，你是不是也嫌弃灵儿不懂事，爹爹和姐姐总说，我娇气不懂事，还任性，将来没人能受得了我的脾气，你是不是也嫌弃灵儿了？”
　　林志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怎么会？”
　　他走到蓝玉灵的面前，用手帕给她轻轻擦眼泪，蓝玉灵不肯，挣扎着不让他擦眼泪，林志远无奈奈何，只好一手揽住蓝玉灵的肩头，一手为她擦眼泪，低声如情人间的呢喃：“灵儿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活泼的姑娘。”
　　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蓝玉灵便是再娇气，面对心仪的男子这样夸赞的话，也不禁红了脸颊，她原本就哭过，鼻尖和脸颊都是红的，一双眼里，眼泪将滴未滴，看起来不胜娇羞。
　　林志远看着，不禁心神微动。
　　蓝玉灵还别扭，手指搅着手帕，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林哥哥这段时间，都不曾来看我，我…灵儿想见一见林哥哥都不行。”
　　林志远到底年长几岁，哪能看不出少女眼里心里的满腔爱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灵儿，我知你的心意，你这样好的姑娘，将来不知谁有福分能……”
　　林志远说到这里，语气微顿，越发失落道：“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家中无父无母，银钱也没有几两，还曾有过一个未婚妻子，如何配得上你？”
　　一听到这样的话，蓝玉灵便不肯了，急忙脱口而出道：“可灵儿认定了林哥哥！”
　　林志远稍稍诧异，眼里有激动之色，目光热切地看着蓝玉灵。
　　蓝玉灵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跺了跺脚转身便想跑。
　　林志远急忙拉住他：“灵儿！”
　　再转回来，少女面色嫣红，如三月的桃花。
　　林志远喉结微动：“灵儿，真的么？”
　　蓝玉灵羞得只想快点离开，不肯否认，但也不愿意承认，只满脸通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林志远面上露出明显的笑容，抓着蓝玉灵的手，无声地暗示。
　　蓝玉灵渐渐平静下来，才敢含羞带怯地看着他，“林哥哥。”
　　林志远承诺道：“灵儿，有你这句话，我日后一定越发勤奋，争取早日高升，让蓝伯父放心将你交给我来照顾。”
　　再明显不过的话了，蓝玉灵羞则羞矣，却忍不住心中高兴。
　　如此说来，今日算是与林志远互通情意了。
　　“林哥哥，你要记得今日说的话。”
　　林志远面上深情：“愿许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蓝玉灵抬眸看着他，心脏剧烈的跳动，面上的红晕，越发明显了，良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相拥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提到了林志远明日要跟着惠帝去大悲寺祭天，依依不舍地告别之后，林志远才找了一辆马车来将蓝玉灵送回去。
　　再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微微暗下来，他面上是明显高兴的神色。
　　路过方才吴茂微暂时停留过的厢房，他停了脚步，走进去一看，在桌角下，捡起了一块被踩过的，成色良好的玉佩。
　　林志远拿在手中端详了好一会儿，洁白的玉佩上，举起来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又拿到旁边的烛灯下去，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一会儿。
　　林志远记得，赏梅宴那日，他离开康伯侯府时，在后巷也曾见过吴茂微的身影。
　　他与康伯侯府的蓝齐平相交甚笃，而蓝齐平却是个没有多少心眼的少年公子，醉酒的时候，与他说过些康伯侯府的陈年旧事，抑或府中密辛。
　　虽然他醉后便神志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话也不记得了，但林志远却也因此知晓了不少康伯侯的事情。
　　若是没记错的话，吴茂微跟早已过世的康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有些关系，可惜那位嬷嬷上一年已经过世了。
　　林志远无声凝思了一会儿，最后将玉佩收了起来。
　　*
　　第二日，惠帝带着皇后和姚贵妃，以及太子和铭王，携领百官，一道前往大悲寺祭天。
　　这般长长的队伍，人数如此之多，前往大悲寺，便需大半日的时间，惠帝与百官，需在大悲寺停留休整一夜，第二日开始祭天，到了第三日，还需学习一日，听大悲寺的方丈讲经与祈福，直到第四日，方打道回府。
　　天子出行，大驾卤薄，作为诸卫军的长官，萧韫之自然要跟随，不仅跟随，还需在诸卫军之前，御林军之后开道而行，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云莞确然来不及与萧韫之告别，只在城墙上看着他一身盔甲，高坐马头，带着一众人出发。
　　她不禁想着，她家的上将军，真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尤其是那一身银色盔甲在身，当真是器宇轩昂，若是九天大将下凡，也不若如此吧。
　　因着惠帝出行，作为专门为惠帝调理身体的太医，莫听雪自然也要跟从。
　　但她昨日刚来给云玉娘施针过，云莞不放心，远远地送走了萧韫之之后，便立刻回府了。
　　不过，她还没有回府上，便从顾庭这儿，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在调查云承德。
　　顾庭道：“事关十几年前，你父亲入京赶考之事。”
　　
　　
第212章 思过塔
　　
　　“调查我阿爹？”
　　云莞扬了扬眉，但其实并无几分意外的神色，她想了一下，道：“是曾御史，还是孔言方呢？”
　　但她心中，曾御史的可能性比较大。
　　上一次与杜老爷在酒楼谈生意，对方去而复返，在门外偷听，以云莞的功力，自然觉察得出来。
　　而后，借着生意之事，杜老爷言语间便有暗中打听云家与孔家之间矛盾的意思。
　　这样的异样，当然惹云莞怀疑，云莞也很快便知晓了，原来，杜老爷是曾御史的故交，两人年轻的时候便交情不浅，所为便是与孔言方和朱大人几有杀子之仇的曾御史。
　　顾庭道：“云姑娘倒一点也不意外。”
　　云莞扯了扯唇角：“意外虽有一点，但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这位调查之人，应当是曾御史。”
　　顾庭点头：“没错。”
　　云莞沉默了好半晌，最后道：“查便查吧，我无法亲自去查当初的事情，官场里勾勾道道的，也只有曾御史这种言官才能面面俱到，若他还能查出一些我所不知的事情，也是好事一件。”
　　顾庭便有些不太能理解云莞，真正意义上来论，曾御史查此事，未必是真心实意为了洗刷冤屈，不过是想要一举扳倒孔言方罢了。
　　“你便乐意别人利用此事？”
　　云莞道：“殊途同归，彼此利用，我需要曾御史开个头。”
　　顾庭兀自笑了。
　　开个头而已，后面具体走向如何，这位敢击鼓上金殿的姑娘，应当是不害怕的。
　　他来也不过是为了与云莞说此事，得知云莞的态度，便不多阻止，让曾御史继续查下去。
　　但他还告诉了云莞一个消息：“这孔言方倒还非常有意思，这些年他在朝中做官，仗着身份与地位，还做出不少毁人前程的事情。”
　　云莞道：“如此说来，便越发不干净了，曾御史若是查不到，便帮他一把便是。”
　　顾庭扬眉笑道：“有钱好说话。”
　　云莞嗤了一声，非常好说话地道：“回来报账便是。”
　　当然，顾公子所缺的，却并非是银两，笑眯眯道：“云姑娘大方，不过，你我的交情，难道还比不过你与燕会长的交情，生意的事情，你能与燕会长那不是京城人士的人合作，倒不找本公子？”
　　云莞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庭，直看得顾公子直觉不太好，才听得云莞道：“你去找燕公子呗，合计合计。”
　　说实话，顾庭与燕行之虽然打过照面，着实不算熟悉，闻言拱手致意，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云莞则一路回家了。
　　云玉娘已经施针几次，她心中担忧，每次之后都细细询问她可有不适之处。
　　比起云莞的担忧，云玉娘则显得放松多了。
　　“莫姑娘的手法极好，阿娘没有不适之处，阿莞放心便是。”
　　云莞仔仔细细看着云玉娘，但见云玉娘面色红润，气色也比刚来京城的时候好多了，且几次施针下来，都无不适之处，才放心了一些。
　　但倒是因为毫无不适之处，也不曾想起过往，便是梦中也不见任何新奇的场景，云莞才有些担忧。
　　但她知晓，凡事不可强求，阿娘若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情也没关系，只要身子康健，一切都好。
　　*
　　皇帝虽不在京城，但老百姓的日子仍是要过。
　　自从红颜坊开业那一日，云珍儿与柳青松一道来京城，直到今日，两人方准备离京回乡，来与云莞道别。
　　还有一个多月便要过年，云珍儿也不适合留在京城。
　　“这些日子，忙着别的事情，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感觉都没有几日，如今却又要分别了，阿莞，姐姐真有点舍不得。”云珍儿拉着云莞的手，不舍道。
　　云莞含笑道：“姐姐便别回去了，将大伯和大伯娘接来京城，咱们全家一起在京城过个年。”
　　云珍儿要回去，云怀诚自然也是要回陵阳的，他当初过来，只是担心云莞，顺便将云玉娘给送过来，如今京城事了，自然是要先回去的，何况，陵阳城里，还有许多生意上的事情，也等着云怀诚决断。
　　云珍儿无奈道：“便是如今接爹娘过来，也是来不及的了，何况咱们家还有许多事情在城里待解决呢。”
　　云莞便道：“那也不着急，待姐姐与姐夫成婚的时候，阿莞便回陵阳，左右看着，时间也不久了是不是，再等下去，姐夫都等不及了。”
　　她打趣地看着云珍儿和柳青松，惹得云珍儿嗔了她一眼，倒是柳青松深有同感一般：“还是阿莞知我心急，待此次回家，过了年之后，便立刻让母亲定下日子，倒时立刻传消息来京城。”
　　云家奶奶今年才过世，云家自是不能行嫁娶之事了，需到明年方可以，否则，恐怕柳家今年便算了个好日子出来，将云珍儿给娶进门了。
　　云怀诚也千叮咛万嘱咐：“阿莞，遇事不可太急，便是萧世子能帮你，你也有功夫傍身，也要有所顾忌，这世上，许多人深藏不露，尤其在京城之地，权贵多，人人关系复杂，便是咱们占理，也未必能争得过别人权势富贵。”
　　云莞哭笑不得：“二哥，我不是那样一言不合便打人的人。”
　　若是从前，云怀诚自然是相信妹妹这话的，但现在，实在不敢相信。
　　“好了，二哥还不晓得你的脾气，是个不肯吃亏的主，不过，二哥不是让你忍气吞声，若是人都打上门来了，也断然没有不还手的道理，只是，不可莽撞，可知道了？”
　　“知道啦，二哥放心便是。”
　　云怀诚摸了摸云莞的发顶，无论如何都是不放心的，但更不希望的妹妹的脾气太过软弱，如今这般也挺好，做生意之人，若是性子太软，总是要被别人欺负的，因此也并不多说。
　　“待我回了陵阳，将陵阳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带爹娘过来，期间务必要记得写信回家，好让二哥放心。”
　　这阵阵叮嘱，都有些不太像云怀诚了，云莞心里蓦的发酸：“二哥，我知道的，你在陵阳，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日后你来京城，让阿莞发现你瘦了，可就不许你进城了。”
　　云怀诚闷声失笑，只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发顶，含笑应道：“好。”
　　如此，兄姐妹三人就此分别，云莞将云怀诚和云珍儿送到了城外，目送着两辆马车往南驶去，方骑马回城。
　　*
　　另一边，大悲寺。
　　一行上千人的队伍，经过三个多时辰的行路之后，终于在申时到达大悲寺。
　　赶路半日，不论是惠帝还是百官，都已非常疲惫。
　　在大悲寺方丈的迎接下，惠帝与百官住入各自的厢房，稍作休整，其余人若有余力，便可自由出行。
　　大悲寺乃国寺，寺院广阔，拥有上千厢房，日日香客如云，整个寺院，从山腰建至于山顶，楼台庙宇无数，可观光之地，多不胜数，历代以来，各朝各代经过扩建或重修，吸引无数文人墨客。
　　尤其是山顶上一座七层的六角宝塔，尚未上山，便可远远看到，乃大悲寺的标记之一。
　　可如今，那里却是大悲寺的禁地，塔下守卫重重，不论是香客还是寺院之中的僧人，皆不可接近，唯有大悲寺的年逾百岁的老方丈，能进入塔中。
　　只是，一个月前，老方丈已经闭关，便是这次天子祭天，他也仍旧闭关不出，只让寺中两年前上任的方丈大师待为接待与布置一切祭天的事宜。
　　萧韫之安排了诸事之后，只负责巡逻，直到明日祭天之前，基本都是无事可做。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又因年轻而精力充沛，自然不需休息，也不肯待在厢房之中，便独自出门晃悠去了。
　　大悲寺他并不陌生，事实上是，他至少每年都会来一次大悲寺，上一次来，恰是云莞的酒坊在京城开业，两人在城外见面的那一晚。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间厢房，每一座庙宇，他都熟悉无比。
　　刚走了没多远，便碰上了一道出门的太子和铭王。
　　自从堤坝案之后，太子便被禁足在东宫，而他一朝之间，失去了王家这样的臂膀，无异于砍断了右臂。
　　对萧韫之不可谓不恨。
　　此时见到萧韫之，更是控制不住没有一点好脸色。
　　见到萧韫之无事晃悠的模样，便上前质问道：“上将军乃诸卫军长官，不行护卫巡逻之职，在此处做什么？”
　　萧韫之稍稍扬眉，勾唇看着太子面上掩饰不住的愤恨之色，“臣乃诸卫军之长，并非禁军之长。”
　　各司其职，巡逻护卫的事情，不是他该做的。
　　“难道诸卫军便不肩负保卫父皇的职责了么？好啊，萧扶疏，你岂敢不将父皇的安危放在眼里！”
　　面对想要大做文章的太子，萧韫之只想翻一个白眼：“太子不如去问问陛下，臣是否需要肩负禁军的职责。”
　　自然不用的，若是诸卫军肩负起了禁军的职责，该担忧的便是皇帝了。
　　太子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没有道理，只沉着脸不说话。
　　还是旁边的铭王站出来做和事佬：“上将军虽是诸卫军之长，但却并不肩负防卫任务，只需多在山上走走，必要时从旁协助御林军便是，太子皇兄也是担心父皇的安危方才如此说罢了。”
　　萧韫之稍稍挑眉，显然没有兴趣说这些。
　　铭王自然也不想再多说，笑问道：“这应当是上将军第一次来大悲寺吧？”
　　萧韫之扬眉不语，铭王便当做萧韫之第一次来了，自顾自地道：“大悲寺乃我东澜国寺，亦是东澜国最大的一座寺庙，外地来京游玩者，必游大悲寺，一年四季，景色各有千秋，实在是最佳赏景之处，便是大长公主，也每年都来大悲寺小住一两月，上将军既是第一次来，不如趁着有时间多走走，此处精致不错，到了明日祭天，又是一阵忙碌，恐怕便无机会赏景了。”
　　萧韫之点头：“盛名在外，是该好好走动，下次好带我家阿莞来玩玩。”
　　他张口便是云莞，可见两人感情深厚，铭王听着，含笑道：“上将军与云姑娘情谊深厚，不知两位何时成好事啊？”
　　说起自己与云莞的事情，萧韫之显然比较好说话：“过了年，定下了日子，一定告知铭王。”
　　铭王笑得温和：“那本王便等着上将军的这杯喜酒了。”
　　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的太子显然没有兴趣听萧韫之的喜事，冷冷道：“大悲寺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上将军还是小心些的好。”
　　萧韫之眼里几分兴趣，“这微臣倒是不知了。”
　　太子便转回头，仰头看着山顶上的一座高高的六角七层石塔道：“那里，便是大悲寺的禁地，思过塔，整个东澜国，除了父皇与大悲寺的老方丈，擅闯者，格杀勿论。”
　　萧韫之闻言，抬眼看过去。
　　之见最高峰之上，林木掩映之处，一座石塔露出顶上三层半塔身，白墙黑瓦，窗户紧闭，只有高大肃穆之感，透露着一股悲凉与沉沉的杀意，与这佛祖慈悲的大悲寺，格格不入。
　　太子观察着萧韫之的神色，只见他眸光平静地仰头看着思过塔，却看不透眼底深处，到底有何东西。
　　他便继续道：“上将军可知，此塔为何名为思过塔。”
　　萧韫之收回目光：“愿闻其详。”
　　太子笑了一声道：“此塔原本名为慈悲塔，修建于前朝时候，原本是大悲寺的藏经阁，东澜建国之后，便对慈悲塔重新修缮，填充经书，一直空置百余年，直到……”
　　“太子皇兄，父皇有令，不得私下议论此事。”铭王突然提醒道。
　　太子唉了一声，道:“何必如此担心，上将军身份特殊，应当知晓一些不是么？”
　　铭王便只好沉默不语，太子这才继续道：“直到二十年前，东澜出了一大奸大恶之徒，敌通外国，叛国谋逆，意图谋朝篡位，被父皇机智识破，放化解了朝中的危机，将此人生擒，关押于大悲寺慈悲塔之中，封逆王，勒令其余生在此思过，生死不得出塔，亦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此事不算朝中秘闻，年过而立的朝臣，几乎都知晓这件事，只是因着惠帝的态度，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也不在惠帝的面前提及。
　　今日，太子乃有意提及此事，目的便是想看萧韫之的反应，可惜，他没有在萧韫之的脸上，看到任何异样的神色，只听到他说：“原来如此，思过塔乃陛下赐名。”
　　“没错。”太子道。
　　说着，眼里微微疑惑，难道萧韫之真的不知晓此时么？
　　萧韫之感叹了一声：“那可真是可惜，此乃大悲寺最高之处，若能登上塔顶，尽可将山寺景色一收眼底。”
　　太子失望于从萧韫之的面上看不出让他满意的反应，冷哼道：“如此算什么，据说站在思过塔顶尖，能将京城尽收眼底。”
　　“是么？”萧韫之勾唇道：“那真是可惜了，若是可以，倒是想一登塔尖，登高望远。”
　　太子瞧着萧韫之的神色如此轻松，又道：“上将军可知，那位逆王乃何人？”
　　萧韫之目光停留在太子掩饰不住试探与自得的面上，平静道：“太子不是说，乃奸恶之人。”
　　“本也不算我朝密闻，只是无人再谈及往事而已，说起来，逆王与上将军，还有几分渊源呢。”
　　太子这句话之后，终于成功看到，萧韫之面上神色淡了下来。
　　他心中感到一丝快意，语气都洋洋自得了几分：“所谓逆王，便是敏乐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呵呵，本是忠良将，奈何为贼！上将军若是感兴趣，不如去问问朝中年长的官员，必定有人能为上将军解惑。”
　　说完这句话，太子成功地在萧韫之的脸上，看到了一份讶异的神色，他心中痛快，看着萧韫之愣在原地，仰头看着山顶上的思过塔无声沉默，似乎非常震惊，便含笑与铭王离开了。
　　只不知，待他们走了之后，距离三人方才说话的地方，三丈之外，一块巨大的石头，无声开裂。
　　无人看见，萧韫之面上阴沉冷漠之色。
　　
　　
第213章 师父
　　
　　萧韫之自然是不需要去问任何人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关押在思过塔里的逆王，到底是什么人，以及二十多年前，那场东澜立国以来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场宫变，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和铭王并肩离开之后，面上的痛快，并不维持多久，很快，他便沉了脸。
　　铭王幽幽道：“皇兄到底是何意，父皇分明不让我们再提此事，你如今却将之告知萧扶疏，若是父皇知晓了，恐怕会不高兴。”
　　太子显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会惹得龙颜大怒：“父皇的确不喜我们议论此事，但也要另当别论，你瞧瞧，那萧扶疏是谁，敏乐公主的孩子，再想想，那敏乐公主又是谁？虽说敏乐公主三十年不曾入京，可又有谁敢确定她心中究竟如何想，毕竟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何况……”太子转头看着铭王道：“你敢说，你心中对萧扶疏半分怀疑都没有么，敏乐公主若真的甘愿历经多年，与皇家断绝了联系，为何三十多年后，让自己的儿子回京？”
　　铭王微微皱眉：“萧扶疏刚来京时，我看皇兄未必想到这一层，为何现在这样怀疑？”
　　太子哂笑了一声：“当时未曾想到罢了。”
　　铭王笑了笑：“是么？”
　　太子又继续道：“二十年前的事情，知晓的人何其多，今日萧扶疏来了大悲寺，见了思过塔，一问便知，铭王又担心什么？”
　　铭王闻言含笑道：“我是不担心，就怕皇兄想要做些什么。”
　　太子不善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而后甩袖离开。
　　铭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面上笑意渐渐淡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山上，那高高的塔尖，眯了眯眼。
　　*
　　太子离开之后，便往皇后休息的院落而去。
　　时值冬日，大悲寺风大，皇后舟车劳顿半日，到大悲寺之后，只觉得头疼不已。
　　自然，这两个月的日子，她过得并不好，太子被禁闭，见不到儿子且不说，王家更是被流放岭南，母族全部被牵连，虽然还有不少曾经王老爷子的门生故吏，但她与太子，几乎算是失去了背后依仗的力量。
　　或许是因为心中难安，自王家前往岭南之后，她便时常梦见胞妹，导致她寝食难安，人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两个月前，仍是容光焕发，两个月之后的如今，皇后面上便有了一些疲态。
　　但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太子还在，今后的日子还长着。
　　院外有人来报：“娘娘，太子来了。”
　　皇后赶紧起来：“快，快让太子进来。”
　　自从太子禁闭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儿子，太子的禁闭解之后，便要来大悲寺祭天，母子两人也不得说一句话，此刻要见到儿子，皇后不禁红了眼眶：“皇儿。”
　　太子惯于依赖皇后，母子再见，心情难免激动：“母后。”
　　皇后仔仔细细地看着太子，“这些日子，可苦了我儿，多亏此次祭天，往后便好了。”
　　说起此事，太子便愤愤道：“母后放心，外祖与舅舅受的委屈，有朝一日，儿臣必定讨回来。”
　　提及王家，皇后便伤心，闻言只不住地点头。
　　“都怪那萧扶疏，若非他多事，也不至于如此，如今他当了诸卫军上将军，瞧着这般威风，我便看看，他能威风几时！”太子愤恨道。
　　皇后心中也是有恨的：“一定不可轻饶了萧扶疏，但皇儿如今才刚刚解了禁闭，万不可有过大的动作，你父皇心中对你，怕是还有几分冷淡，那萧韫之却正当圣宠，当下，再得圣宠才是关键之事，余下的事情，皆可慢慢来，萧扶疏还在京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明白？”
　　太子虽不太满意，但也晓得皇后的话很有道理，便应了下来，还不忘说起了方才遇见萧韫之所说的话。
　　皇后听罢，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究竟如何反应？”
　　皇后自然知晓，曾经王老爷子在天牢会见萧韫之的时候，便提过逆王之事，彼时，萧韫之并无甚反应，许久过去了，她却始终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萧韫之的身份，与逆王的身份，太好做文章了，当年的那场宫变，究竟如何，陛下知晓，王家知晓，她自己也知晓。
　　陛下对此讳莫如深，任何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都能成为一条他日引火的导线。
　　而萧韫之，显然便是那条条导线之中，最引人注目，也是最快能燃起火苗的一条。
　　而萧韫之一人之力，让王家被流放岭南，儿子在朝中的势力也被削减近半，这个仇，不可能让她无动于衷，迟早，她要让萧韫之付出代价。
　　而逆王，便是一把能举起的，压在萧韫之头上的刀。
　　太子面色失望：“并无异样之色，只听闻时略显诧异。”
　　皇后道：“皇儿不必急，这把刀，可得想好了，该如何用才好，务必要一举掰倒萧扶疏。”
　　*
　　天色渐晚。
　　虽无飞雪，入夜之后，大悲寺的风却刮得非常猛，便是紧闭门窗，依旧能通过门窗的缝隙，听到外面山风呼啸的声音。
　　天色黑了下来，几乎无人再出门，便是照顾主子的宫人，也躲在了院落或者厢房之中，不愿出门，唯有大内随从，依旧坚持不懈地在山上巡逻。
　　萧韫之安排好了诸卫军的事宜之后，便回房休息了。
　　亥时一过，他房中灯火尽熄，正值月黑风高之时，一道矫健的身影，飞跃在黑压压的夜空之中，一路凌空而上，直落在了高处山上的石崖之处。
　　石崖虽高，面向万丈深渊，崖边的树木也被山风吹得变形，但石崖之内，却无一丝风，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阵法，又似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此处独拥一处天地。
　　石崖内凹，形成一个巨大的，将近一亩的空间，其中一个光滑的墨色石台上，坐着一位面色苍老的老和尚，此刻正双目紧闭，唯手中一串佛珠，正不急不缓地碾动着。
　　正是那原本应当在闭关的大悲寺老方丈。
　　萧韫之落地之后，便歪着头仔细瞧了好一会儿，也不打扰老方丈，自顾自坐下来，端起石桌上的水壶，可惜壶内已经无水，桌上的两个石杯，已经干透，甚至飘了两片落叶进去，显然已经许久不曾用过。
　　老方丈显然闭关多时，辟谷不食，可见境界之高。
　　萧韫之嗤了一声，便坐在石凳上，一条腿盘起，落在一条腿上，撑着下巴看老方丈打坐。
　　也不知坐了多久，一直双目紧闭的老方丈才睁开眼，看到萧韫之，也并不意外，打了个佛偈，“阿弥陀佛，萧施主，许久不见。”
　　“方丈，许久不见。”萧韫之面上带着笑意，竟显得几分顽劣。
　　老方丈看着萧韫之，摇了摇头：“上一次见施主，不过一年前，如今，我观施主身上杀孽更重，身心有损。”
　　萧韫之嗤了一声：“师父，你我年年见面，你年年这样说我，又有何意思？”
　　老方丈脸色平静道：“你我师徒缘尽，这一声师父，老衲不敢当。”
　　萧韫之脸色渐渐淡了下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说罢，便站起来，老方丈道：“请萧施主下山，此处绝非你该来之地。”
　　“我若是一定要上山，师父可会拦我？”
　　再往上，便是思过塔。
　　“阿弥陀佛。”老方丈平静如斯。
　　萧韫之脚步刚动，便觉得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老方丈分明没有动，但那浩瀚深沉的力量，仍旧让他感到无法撼动的紧张与压迫。
　　他方年过二十，老方丈的年龄和武学，却几乎是自己的五六倍，萧韫之自然抵挡不住，只咬唇勉力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石崖之上，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直到约摸一刻钟之后，萧韫之即将抵挡不住，那力道才散了去。
　　他被一把甩开，撑在石壁上，一口鲜血，从口中奔涌而出，洒在了石壁之上，染了一片鲜红。
　　老方丈依旧未曾睁眼，平静道：“施主何必如此执着。”
　　“方丈又何必如此执着？”
　　“万事皆有因果，他前半生杀孽深重，此乃他的果。”
　　萧韫之冷笑道：“好一个杀孽深重，外敌入侵，男儿保家卫国，若非忠王金戈铁马，何来东澜安宁生活，如今倒说他杀孽深重，这是什么狗屁的道理！”
　　老方丈依旧闭目：“萧施主，请下山去吧，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韫之自知无法越过老方丈上山，他从十二岁的时候便开始尝试，这一身功夫，也从老方丈的身上学来，从一开始被打得遍体鳞伤，站不起来，到如今能压制住老方丈深厚的内力一刻钟，用了八年的时间。
　　如今的他，没有任何能力越过眼前的百岁老人。
　　在老方丈的面前，依旧如蚍蜉撼树一般，不自量力。
　　但他不甘心。
　　“什么狗屁的因果，这话我不信，师父，你便瞧瞧吧，只要天下还有分裂的一日，便还有杀孽的一日，这六层宝塔，能困得人几时，当今天子，能护得东澜几时！”
　　说罢，一把抹掉唇角的血迹，萧韫之如来时一般，矫健的身影，再次没入了夜色之中。
　　只夜色中，传来少年空旷的、也唯有老方丈方能听到的声音：“师父既已得道，想来已知天意如何，你能阻止我，又如何能阻止天意？”
　　直到一切平静下来，老方丈才睁开了眼睛，看着萧韫之离开的方向，只见黑洞洞的山崖。
　　良久之后，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手里碾动佛珠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
　　*
　　萧韫之在自己的房中消失了两个时辰，又再次回来，无人发现。
　　因为皇帝在，寺中守卫森严，度过了安宁的一夜。
　　第二日一早，百官列队，皇帝及宫妃穿戴礼服，于午时开始举行祭天仪式。
　　以礼部和大悲寺的方丈为主持，祭天仪式繁琐，先是众僧诵经，而后是祷告，再是礼部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其上记载了惠帝自登记以来的所有功绩。
　　带念完这一厚厚的册子，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再由惠帝祭天，百官相继上香祷告，一阵长长的仪式之后，又再次听众僧祈祷，已过了未时。
　　惠帝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般折腾，祭天结束之后，便被带回去休息，只太子和铭王带着百官，在方丈和众僧的带领下，在大悲寺的大殿里诵经祈祷。
　　又是一夜无事，第二日，惠帝带着百官听方丈讲经，经过一夜休息之后，他的气色，已比前一日好了许久，甚至在午后之后，还叫上萧韫之，与在自己在大悲寺里走动。
　　萧韫之自然听从。
　　“朕听说，前一日，太子与你说起了些思过塔里的事情。”走着走着，惠帝如话家常一般，对跟在后边的萧韫之问道。
　　到底是皇帝，没有能瞒住他的事情，萧韫之也并不觉得奇怪，坦然地承认了下来：“是。”
　　“哦？你听了之后，如何想，与朕说说。”
　　萧韫之道，“二十年前，臣不过一小儿，对世上之事，全然不知。”
　　惠帝便笑了笑，“你能这般想最好，你与敏乐一样，早早便远离皇宫，宫里发生的事情，与你们母子一概无关，朕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看似平和的话，却带着深层的暗示。
　　萧韫之扬了扬眉，不语。
　　惠帝便道：“朕晓得，太子对你有所不满，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是闹得过分了，尽管来与朕说便是。”
　　萧韫之不甚在意地应了下来。
　　惠帝看着他的态度，也并不觉得无礼，只无奈的笑了笑，似乎面对一个脾气古怪的晚辈一般，无可奈何。
　　惠帝走了没一会儿，便要回去休息了，萧韫之将他护送回去，其后的半日，太子与铭王继续带着朝臣听方丈讲经，而惠帝，却在禁军首领的带领之下，独自往大悲寺的最高顶而去。
　　他将近十年不曾踏足大悲寺，更遑论那高高的思过塔，此一次，却又重新现身在了思过塔前。
　　惠帝的离开，有人知晓，有人不知晓，但知晓之人，却都无人敢谈论此事，直到天黑之后，他才重新回到山下的院落。
　　而他下山之后，便立即宣召莫听雪进去诊脉。
　　莫听雪这一去，便在惠帝的院子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而后，皇后、姚贵妃等纷纷进去，再是太子和铭王进入了惠帝的院落。
　　半刻钟之后，便有大臣被宣召进去，再出来时候，面色轻松了许多，如此看来，惠帝身子已经无恙。
　　无人关注莫听雪离开惠帝的院落之后，去了何处，只经过一处地方的时候，她对着无人之处，轻声说了一句：“急火攻心。”
　　而后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脚步未曾停过。
　　再次度过了大悲寺平静的一夜，这一夜，萧韫之依旧登上石崖，最终仍被老方丈拦了下来。
　　第二日天一亮，辰时之后，一行队伍，离开大悲寺，再次返回京城。
　　来时一路顺遂，可回去的时候，却并不那么顺利。
　　队伍从山上下来，行距大悲寺二十里之远后，侧面的山上，忽而有乱箭飞射，朝着龙撵而来，一箭刺向了龙撵前边一名侍卫的脖子，当场见血。
　　忽然的状况，猝不及防，御林军尚未摆好阵势，便听得四周的密林之中，再次嗖嗖嗖的射出了乱箭。
　　瞬时间，惊叫恐吓的声音，纷纷响起。
　　御林军头领大喝一声：“有刺客！护驾！”
　　
　　
第214章 救驾功
　　
　　京城。
　　距离萧韫之出发去大悲寺已经四日，按说，最迟今日午后未时，队伍应当回到京城了，但此时已经将近申时末，却仍不见御驾归来的身影。
　　云莞忙碌过后，看着天色，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虽然觉得以眼皮跳来预示吉兆非常没有道理，但今早起来之后，便时不时眼皮跳两下，再加上如今迟迟不见御驾归来，便不由得有些多想。
　　主要是担心萧韫之的安危。
　　太子和他们必定是结了仇怨的，如今被关禁闭许久，乍一出来，再见萧韫之风光无限，云莞深度怀疑，以太子那样的行事与为人，不会贸然在此时对萧韫之做什么事情。
　　当然，京城之中的百姓，不会去关注御驾何时归来，只晓得，御驾归来，可远远地去看热闹，若是离得近了，还需下跪迎接。
　　云莞看着天色渐晚，心中担忧更甚，甚至想要出城探个究竟。
　　直到酉时，天色擦黑，云莞等不及想要出城的时候，才等到了城中的百姓传来的热闹声音，终于听到御驾归来的声音。
　　她站在酒楼之上瞧着队伍进了城，御林军和诸卫军在前方开道，但是诸卫军前，却不见那个马上穿着铠甲的熟悉身影。
　　队伍仍是那样的队伍，如出发前一般的排列，但云莞能感觉得出来，队伍比出发的时候，氛围更为紧张几分，守卫也更加森严，似乎在严守防卫着什么。
　　天色昏暗，云莞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她敏感地觉察到，出事了。
　　她抿了抿唇，目送着御驾进入了宫门，一步也没有停留地往世子府上去了。
　　不论萧韫之去了哪里，或者出了什么事情，世子府必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天是大事，皇帝的出行与归来的时间，都是礼部算准了时辰的，除非路上发生了大事，否则不会延迟进城，误了时辰。
　　萧老爷子和老夫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晓得这一层，知道萧韫之随天子祭天，但御驾却迟迟不归，心中难安，此时都在府中等待萧韫之的消息。
　　城外发生的事情，还没有那么快传回来，谁也不知御驾在离开大悲寺之后遇刺。
　　萧老夫人是最担心的，她心中知道萧韫之做的是危险事，恰是因为知晓，所以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敢安心。
　　云莞去了萧府之后，才笑得因为担忧萧韫之，萧老夫人连晚膳都只吃了两口，此刻神色也不太好，只好安慰道：“祖母放心，不会有事的，许是路上耽搁了一些。”
　　萧老夫人叹了一声：“但愿吧。”
　　虽如此说，但她还是闭着眼，手碾佛珠，嘴唇嗡动，却沉默无声，大约是在祈求。
　　直到过了半刻钟之后，萧韫之才在侍从阿肯的陪同下回到世子府，只是，彼时他已经受伤了，出发时穿的那一身铠甲已经不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墨色的窄袖衣袍，看起来劲瘦而凌冽。
　　跟着回来的，还有两名宫里的太医。
　　他一回府，便带了一身的血腥味回来。
　　见此，萧家一时忙碌了起来，叫大夫的叫大夫，唤丫鬟的唤丫鬟，便是隔壁府上的康宁大长公主都惊动了，带着府上的大夫匆匆赶来萧韫之的世子府上，萧老夫人更是被吓得脸色苍白，被萧浮生和萧二夫人安抚住了才不至于倒下。
　　太医解释：“陛下离开大悲寺之后遇刺，萧世子为救驾，方被刺客所伤，还好并未伤中要害，只伤处流血过多，只需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渐渐恢复。”
　　太医虽说没有伤中要害，但到底血腥浓，让人不得不担心，萧老夫人和大长公主反复确认萧韫之没有性命之忧，才安心下来，大长公主才问道：“陛下如何了？”
　　“陛下受惊了，在宫中修养。”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论如何，一定顾好世子的身子，缺了什么药材，便来找本宫便是。”
　　“是。”两名太医应下来。
　　萧韫之也清醒着，只是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云莞注意到，他的锁骨上有一小段细细的伤痕。
　　萧韫之武功何其高，锁骨与脖子这样的命脉之地，绝不轻易让人伤到，如今……
　　想来今日必定是碰上了硬敌，云莞不禁一阵后怕。
　　倒是萧韫之无奈安抚她：“无事，阿莞不必担心。”
　　太医瞧着两人的动静，无声地再次给萧韫之查探伤口，又与萧家两位老人和大长公主保证了萧韫之并未伤到要害，且会日日来换药之后，方才离开。
　　萧韫之一离开，萧老夫人便红着眼睛坐在萧韫之的床边，大长公主也不放心，两位老人拉着他，好一番叮嘱，萧韫之无可奈何，安抚了好一会儿，瞧着天色已晚，才着人将她们送回府上。
　　屋里便只留下云莞、萧浮生和萧韫之的侍从。
　　云莞轻叹了一声道：“祖母怕是从未见过你这样手上的模样，才这般担心。”
　　大长公主更不必说了，她本来就疼爱萧韫之，哪里能见到了萧韫之这般受伤。
　　萧韫之本来也是不着家的人，从前若是受伤了，基本不会回府让家里的老人看到，所以上次受伤，才会暂居在云莞的店里。
　　萧韫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祖父祖母年纪大了。”
　　经不起这个刺激，若非是宫里的太医跟着回府以及皇帝下令，萧韫之也不想受伤归来，徒惹老人家担心。
　　云莞一时无言。
　　萧浮生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至少不是第一次见了，也见过萧韫之受伤比如今更为严重的时候，知晓只是伤口看着狰狞，没有伤到要害，因此并不太担心：“怎么回事？”
　　萧韫之嗤了一声道：“曹世荣怕是真的要反了。”
　　“刺客是曹氏的余孽？”云莞惊讶道。
　　萧韫之点头：“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曹氏的标记，消息倒是够快。”
　　惠帝前往大悲寺祭天也不过半个月前才做的决定，没想到曹氏在半个月之后，便已经做好了部署与安排，可见，这京城之中，暗处的势力，定是不小的。
　　屋里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
　　反倒是萧韫之比较轻快：“不必担心，没有那么快打起来，朝廷便是能查到，恐怕也要等到查清了曹氏究竟在何处活动方能出手，至于曹世荣，此次行动，也并非是发了全力，大约想要试试罢了。”
　　但他说完，又忍不住皱眉了：“不过，此次曹氏之中，多了些能人，比较奇怪。”
　　面对萧浮生和云莞的疑问的目光，萧韫之继续道：“他们似能控制他人心神。”
　　“摄魂？！”云莞脱口而出。
　　萧韫之疑惑道：“阿莞知道？”
　　云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就……就志怪的书籍里有写过这种东西。”
　　“摄魂倒还不至于。”萧韫之摇了摇头，“当时百官与御林军护卫上千人，刺客人数不过百来多，之所以这般受伤严重，乃因陛下自己走出了御驾，且当时似有情绪失控之象，说了些胡话，一些大臣和士兵心神慌乱烦躁所致，但我观他们至今未必能反应过来，我隐约听到密林深处传来异样的声音，那声音一出来，便让人心中烦躁。”
　　这般离奇的事情，几乎未曾见过。
　　唯有萧浮生道：“兄长可确定，林中确实传来声音，那声音能让人心浮气躁？”
　　萧韫之抿了抿唇，而后道：“无十足把握，但我确定听到了声音，初时候差些着了道。”
　　且惠帝的反应，实在太反常，别人只当惠帝初次遇到此刻而情绪大动，大概极少有人发现异常之处，便是发现了，恐怕也不敢跟惠帝说。
　　萧浮生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顿了顿，萧浮生又道：“若论起来，世间并非无这样的本事，兄长可还记得，南苍国巫部？”
　　萧韫之稍稍皱眉，巫部他自然是知晓的，唯有云莞满脸不解。
　　萧韫之道：“十五年前，南苍国还是巫部和皇族玉氏一起治国的局面，巫政不分，皇族几乎是个傀儡，直到十五年前，借着巫部内乱，如今的南苍国女皇上位，抓取时机，一举夺回大权，又趁乱将巫部的势力打压下去，巫部族长死于内乱之中，巫部内部分崩离析，方有如今的局面，自从十五年前巫部被打压之后，便难再起风浪，如今已成为玉氏的家臣。”
　　云莞不太了解这段历史，但萧韫之和萧浮生却是知晓的。
　　萧韫之皱眉对萧浮生道：“你怀疑曹氏和巫部有合作？”
　　萧浮生摇了摇头：“曹氏到底与巫部是否有合作，尚未可知，但这般乱人心魄的能力，世间却有，我曾对南苍巫部的摄魂术有浅显的研究，他们以音乐、气味、话语、甚至能者，仅以双目便可摄人心魄，当年巫部被南苍女皇打压之后，内部便有分裂，曹氏这些年多在南方活动，若是有人习得了巫部的控心能力，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萧韫之点头，深以为然，但他语气也越发深沉了起来，“若是曹氏当真与南苍巫部有所合作，那便是大事了。”
　　萧浮生也觉察到了深层次的危险：“我会修书前往南苍，着人关注此事。”
　　萧韫之点了点头。
　　云莞听着兄弟两人说话，心中一片复杂，不论是萧扶疏还是萧浮生，其实都在关注着东澜国的朝事，可这朝中之人，却人人只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坐在高位上越久，目光反而越是看不长远，最终只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那些事情，也急不得一时半会，能不能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云莞撇撇嘴道。
　　这么说话的一会儿，萧韫之脸色还苍白着，别看他身子好，却失血过多，不像是只受了外伤这么简单，但偏偏御医又看不出别的，云莞也知晓，御医看的都是些富贵病，若是萧韫之真的受了内伤，他们未必看得出来。
　　萧韫之笑道：“是不急这一时半会，让阿莞担心了，放心便是，陛下准了我七日休息的时间。”
　　云莞嘀咕道：“如你这般操劳，谁放心得下？”
　　萧韫之低笑，抬手捏了捏云莞鼓起的脸颊：“让阿莞担心，是我的不是。”
　　萧浮生：“咳！”
　　云莞瞥了一眼萧浮生，若无其事强自镇定道：“陛下可还好？”
　　萧韫之看着少女脸颊微红，失笑道：“未曾受伤，受了惊吓罢了。”
　　云莞不语。
　　但她很快便知晓了，救驾的并非只有萧韫之一人。
　　御驾在城外遇刺的事情，虽没有大肆宣扬出去，但朝中还是传出了些许风声，且还是不小的风声。
　　当时，救驾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人是太子，为此，太子的胳膊被划伤了一刀，还坚持护在惠帝的面前。
　　而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提惠帝挨了一刀，被人捅了肩头，那人便是五品工部员外郎——林志远。
　　此两人，皆有救驾之功，但云莞却不知，便是因为这两人所谓的救驾，才让萧韫之受伤这般严重。
　　三日之后，萧韫之脸色已经恢复如初，穿上了衣服，也不见有受伤的病弱之态，宫中传了圣旨过来，道他救驾有功，论功行赏，光是金银珠宝，便一箱箱地抬进世子府上。
　　来传旨的，是惠帝身边的大太监张达，张达笑眯眯地道：“咱家先恭喜萧世子了，萧世子一连修养三日，身子恢复可好？”
　　“尚可，多谢公公。”
　　张达笑道：“萧世子救驾有功，这份功劳，陛下念着呢，这两日日日挂心萧世子的身子，务必让萧世子养好了身子再回宫当值。”
　　萧韫之点头，“我会进宫亲自跟陛下谢恩。”
　　张达又继续道：“此次，诸卫军也立了大功，陛下说了，都是萧世子的功劳，待萧世子安然回朝，陛下还会有重赏。”
　　萧韫之也并不推辞：“护驾乃诸卫军之职。”
　　张达念了圣旨，与萧韫之道了祝贺之后，便又笑眯眯离开了。
　　云莞知晓了张达来下旨的经过，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怎么感觉张公公对你的态度，比从前更好了一些呢。”
　　萧韫之不在意这些：“他是陛下身边人，比常人更能看懂一些事情。”
　　云莞幽幽叹气道：“说来也是，论起这天底下最了解皇帝的人是谁，那一定不是皇后，也不是皇帝的宠妃，一定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这位啊，才最晓得那位的心思。”
　　说到这里，云莞便冷笑道：“皇帝迟迟不肯信任你，如今你救了一次驾，芥蒂倒是少了不少。”
　　萧韫之无声喝酒，并不在意。
　　云莞又道：“太子因此事，怕是又得圣宠了。”
　　云莞担心，他给萧韫之使绊子。
　　说来，这世上，大多数使绊子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使绊子的蠢货，而她与萧韫之都认为，太子是不如何聪明的人，或许多年来一直在背后扶持他的皇后，还要狠一些，就不知太子会不会一直听皇后的话。
　　“无妨，迟早的事情罢了。”
　　云莞撑着下巴问道：“那刺客之事，又交给谁来督办呢？”
　　萧韫之扬了扬眉道：“太子、铭王、京兆府，还有御林军长官。”
　　云莞：“……”
　　那可热闹了。
　　
　　
第215章 各为其主，人有所志
　　
　　热闹是有的。
　　不说别的，因为祭天归途天子遇刺之事，京兆府和皇城侍卫便差些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太子和铭王也都暗中卯了劲，想要借着查刺客的机会，在惠帝面前挣一个机会，可惜，太子被刺了一刀，便是想要亲力亲为，也无法做到，太子又因为此事解了禁闭，甚至重得惠帝看重，自然也有底气给铭王找绊子。
　　是为不让铭王独揽大功，自然也为了前些时候铭王在桃花江堤坝案下的绊子。
　　而这一次的刺客事件，也掀开了对曹氏追查的一波浪潮，京中的守卫都变得森严了不少，出入来往的人士皆需带着路引行走，否则便不能出入城门。
　　尽管如此，云莞仍安然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萧韫之的伤口当日看着虽然狰狞，但慢慢养着也在恢复了。
　　云莞不太放心，请莫听雪去给萧韫之诊治了一趟。
　　到底是湘山神医之后，莫听雪只把了脉便晓得萧韫之的身子状况：“外伤并无大碍，倒是内伤，需好好调理。”
　　她给萧韫之开了一剂药方：“按照这个方子喝上两副，萧公子的内力不同寻常，此次虽然受伤，若调理得好，却也算因祸得福。”
　　萧韫之受伤那一日，云莞便觉察出他所受的伤绝非只是外伤而已，但她对这方面不了解，萧韫之又总是说自己无事，她瞧着萧韫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便慢慢相信了，如今听莫听雪提及，不由得皱眉。
　　萧韫之想要解释一两句，还不待他出口，便被云莞瞪了回去：“你不许说话。”
　　她自个人拉着莫听雪去询问详细情况去了。
　　萧韫之只好无奈扶额。
　　其实也不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主要是萧韫之自己不太放在心上，当然，慢慢恢复也是能慢慢恢复的，但内伤这东西，若是能尽快治好，便尽快治疗，免得再激发了些别的问题。
　　待莫听雪离开之后，云莞便定定地看着萧韫之，大有一种他不好好说清楚，便不放过他的意思。
　　“莫姐姐说，你是在受外伤之前，便受了内伤了，谁人能这样伤你？”
　　萧韫之此前未曾与云莞说过大悲寺老方丈的事情，他也并不是想要隐瞒云莞，只是当初未说，后来也不会无缘无故提及往事。
　　只好道：“去大悲寺那两日，与老方丈有过两次对招，阿莞不必担心，莫姑娘必定也与你说了，我这内伤比较特殊，待好了之后，不会对身子有害，反倒能有所进益。”
　　但这也是非常危险的内力修炼之法罢了，对方出手在某些程度，毫无保留，但在某些程度上，却又保证了与萧韫之的内力能一脉相承，互相增益。
　　说是这么说，云莞才终于想起，此前顾庭和谢晦得知萧韫之要去大悲寺的时候，流露出的淡淡的担忧之色。
　　云莞沉默不语。
　　萧韫之勾了勾唇，道：“阿莞可知，我这一身功夫，从何而来？”
　　云莞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便知晓了：“大悲寺的老方丈，与你关系匪浅是么？”
　　萧韫之笑了笑：“他是我师父。”
　　云莞：“……”
　　哪有师父将弟子打得这样严重的！
　　萧韫之不禁笑了，抬手捏了捏云莞的鼻尖：“但老方丈从未承认过我是他徒弟便是了。”
　　面对云莞的疑惑，萧韫之说起了往事：“阿莞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第一次来京城之事？”
　　云莞点头。
　　萧韫之便道：“当时年纪小，去了一趟大悲寺，没头没脑地闹了一顿，被老方丈所见，他大约从某些细节之处明晓了我的身份，将我留在大悲寺一月，日日在我跟前诵经念佛讲道”
　　想起往事，萧韫之便觉得头疼，摇了摇头道：“这一身功夫，也是他传授于我。”
　　云莞想不明白，两人既有这样的渊源，为何老方丈和萧韫之的关系这般复杂。
　　莫说云莞不明白，萧韫之其实也不明白：“大概，各为其主，人有所志吧。”
　　云莞轻叹了一声。
　　*
　　大概是身子底子原本便十分好，所以萧韫之的伤好得十分快，七日过后，他便入宫当值了。
　　诚如惠帝所言，此次诸卫军在护驾中的表现不俗，回宫之后，当日随御驾出行的诸卫军都获得了一定的赏赐，原本已经从御林军中分化出来，几乎不再进行军事训练的他们，与一般的皇宫侍从并无太大的区别，但是刺客来时，御林军忙着分散抵御刺客，倒是诸卫军从容不迫地在护驾。
　　经此一事，诸卫军对萧韫之越发顺服，甚至在萧韫之不在的这些日子，也在组织操练，虽仍旧有个别不服之人，但已不足为谈。
　　相比之下，太子和林志远的恢复，便没有萧韫之这般快了。
　　尤其林志远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被生生挨了一刀，那一刀虽也不在要害之处，但他至今还在府里修养，连工部衙门都未曾去，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
　　他护驾有功，若不是他亲自为惠帝挡了那一刀，东澜国大概已经换了一个皇帝了。
　　惠帝对他的封赏，根本不亚于萧韫之，金银珠宝，珍贵药材的赏赐能将他小小的府邸的厅堂给堆满，甚至还派了张达来过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惠帝原本就表露出对林志远的看重，经此一事，林志远这五品工部员外郎，怕是要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了，只要他有所本事，他日必定前程似锦。
　　此事自然也惊动了康伯侯府的人，不说别的，蓝玉灵一听闻消息之后，便不管不顾地来了林志远的府上，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三位大夫过来，看到林志远肩头上的伤口，哭得眼圈发红，若非康伯侯那边严格要求，恐怕都要住在林志远的府上了。
　　但这一次，康伯侯管她，并不像以往那样严厉。
　　因此，如今蓝玉灵几乎日日往林志远的府上跑，几乎成了半个林府的女主人。
　　但还有一人，也来探望林志远，那便是至今仍在云莞酒坊里帮忙的吴茂微。
　　“林兄身子如何了？”吴茂微担忧道。
　　林志远微微点头：“已人大碍，伤口在愈合，只是不太能提笔写字罢了，大夫说了，过些日子，会好的，倒也不必担心。”
　　吴茂微松了一口气：“那便好，不过此次实在太危险了。”
　　林志远看起来并不太在乎：“臣子本分罢了，吴兄倒也不必担忧。”
　　吴茂微点头。
　　林志远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下人说，吴兄曾来府上探问过些事？”
　　吴茂微轻叹一声道：“我身上一块玉佩丢失了，那是家母遗物，原本以为是当日得林兄相助不慎掉落府上，便来问询一声，不过管事已经告知，未曾见过，或许，是当日在街上被冲撞，恐是丢失了。”
　　吴茂微说罢，情绪低落，显然尤为介意。
　　林志远安慰道：“或许只是放在何处了，未曾丢失呢。”
　　“但愿吧。”
　　吴茂微本就忙碌着，自不可能待太久，没一会儿，便离开了。
　　他才刚刚离开，宫里便传了旨过来，小黄门很是恭敬：“陛下有旨，请林大人入宫一趟。”
　　林志远微微点头：“有老公公，我换一身衣裳便出来。”
　　那小黄门笑眯眯的，耐心极好：“林大人不必着急，陛下说了，大人身子要紧。”
　　林志远颔首点头之后，便回屋换一身衣裳，平日跟在他身边此后的小厮，见到那小黄门客气的模样，心下机灵道：“奴才瞧着那公公那般客气，大人此次护驾有功，必定陛下必定还有更大的赏赐。”
　　林志远眼里带着些许笑意，面上却严肃道：“身为人臣，当尽本分，日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
　　“是！”小厮虽立刻应下，但面上却仍旧是高兴的神色。
　　
　　
第216章 蓝玉雁相救
　　
　　“微臣林志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惠帝在遇刺当日受了些惊吓，回来之后，惊吓过后，便只剩下愤怒。
　　又因为在大悲寺的时候，便急火攻心过一次，这一番折腾，人的精气神也受了影响，经此一番之后，惠帝看起来，人都老了几岁，中气也不如先前那样足。
　　只是，他如今日日靠着莫听雪的药物在支撑身子。
　　因此，在一般不懂内力与医理的人看来，惠帝的身子，依旧硬朗，并不显得虚弱。
　　他看到林志远，面上并无帝王的威严，倒像个和蔼的长辈。
　　“林爱卿身子恢复如何，伤口可好了？”
　　“回陛下，微臣已无碍，已向工部请示，后日便回衙门当值。”
　　惠帝淡淡一笑道：“还是身子恢复要紧，万不可勉强自己，届时若是当真倒下了，朕可便失去一位肱骨能臣了。”
　　“劳陛下挂念，微臣惶恐。”林志远诚惶诚恐道。
　　惠帝摆摆手：“今次，你与太子，与萧扶疏一样，都在乱中救了朕一命，虽然赏赐已经发下去了，但朕觉得，不过些金银珠宝，身外之物，仍旧不够。”
　　闻言，林志远心中微凛，只仍旧垂头不敢直视龙颜。
　　自从桃花江堤坝案之后，惠帝其实不仅关注萧扶疏，也在关注林志远，这段时日下来，发现他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经此一事，便有了想要再次提拔林志远的心思：“林志远。”
　　“臣在！”
　　“你能力不俗，朕若是将你提为从四品京兆府少尹，你可有信心担任此职？”
　　林志远闻言，神色略显震惊地看着惠帝，胸中热血澎拜。
　　虽然想到惠帝会给自己些官职的变动，但林志远没想到，直接是京兆府衙门里的位置。
　　仅次于府尹之下的。
　　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臣有信心！”
　　惠帝开怀大笑：“好！江山代有才俊出啊，林志远听朕旨意！”
　　“微臣在！”
　　“即日起，朕任命你为京兆府少尹，协同京兆府尹，处理京畿事物！”
　　“臣遵旨，谢主隆恩。”
　　惠帝看起来心情不错：“你回去休息几日，待伤养好了，便立即上任。”
　　林志远应了下来，惠帝留了他半刻钟之后，才让他告辞离开。
　　看着青年单薄的背影，惠帝的面上，有浅淡的笑意。
　　他便喜欢林志远这样的年轻人，从一届白衣做起，背后并无多大关联的势力，虽然他知晓，康伯侯府似是很看好他，甚至让蓝家的二小姐与他接触颇多，但在惠帝看来，那不算什么。
　　他上位多年，对林志远这样看起来文弱，实则颇有野心的文人，倒是十分欣赏。
　　甚至他也知道，当日林志远为自己挡了一刀，说是护驾，倒不若说为了他的野心下一场赌注，赌赢了，凭救驾之功便能赢得一个机会。
　　兵行险招。
　　可在惠帝看来，文人的兵行险招，也无可厚非，臣子有野心，有时候是一件坏事，容易成狼子野心，有时候，却又是可以牵制与利用的好事，尤其是对林志远这般出身白衣之人而言。
　　这一日，惠帝在御书房见过林志远之后，第二日，便在早朝上林志远下了升迁的圣旨。
　　一个毫无背景的今科进士，却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从一个翰林院编修，先是升了从五品的员外郎，再是从四品京兆府少尹。
　　升迁跳级，官职一个比一个的权利还要大。
　　不得不说，林志远大约是惠帝一朝，最特殊的一个官员。
　　但他有护驾之功在那儿，朝中便是有不服之人，也无法说什么，惠帝如何赏赐，那都是林志远应得的。
　　圣旨一来，这事儿在京城便少不了议论。
　　林志远毕竟年轻，又生得样貌清秀雅致，正是时下的人们喜欢的书生模样，他短时间内连连升迁，可见得陛下看重，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若非年纪小，尚无建树，恐怕都是能封侯封爵的，日后必定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瞬时间，他倒成为了不少闺中少女心慕的对象。
　　从前无人问津，甚至因为桃花江堤坝案而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圣旨下来之后，林志远小小的府邸，已有门庭若市之像。
　　外边在议论这事儿的时候，云莞正和蓝玉雁在茶楼里喝茶。
　　听着茶楼里的人也在讨论林志远，云莞不由得感叹道：“林大人这般升迁的速度，恐怕还是我朝第一人，实在让人意外。”
　　“是啊。”蓝玉雁道：“不过救驾之功功不可没，陛下看重，也在情理之中。”
　　云莞瞧着蓝玉雁，含笑道：“我以为蓝小姐应当早已知晓林大人会升迁之事。”
　　“怎么会？”蓝玉雁微微一笑：“我非神灵，如何能预知未来？”
　　云莞原本意有所指的，但此刻只顺着道：“林大人和康伯侯府关系匪浅，我以为蓝家早便知晓此事了。”
　　蓝玉雁摇了摇头：“并不知晓，林大人着实也让我非常意外。”
　　云莞说着话，同样也在观察蓝玉雁的反应，但见她实在对林志远这般快速升迁的事情感到意外，心中不由狐疑。
　　她几乎已经确定了，蓝玉雁是重生之人，虽不确定她前世到底活了多久，但必定经历了东澜朝堂的一些变动，否则不会在如今萧韫之还不如何显露锋芒的时候，便想要先站队。
　　只是，她也肯定，以蓝玉雁从前的态度，林志远显然不在康伯侯府特别招揽的青年才俊之中，那么，是蓝玉雁活不到那个时候，还是到了这一世，林志远成为了一个变数？
　　“阿莞在想什么？”蓝玉雁见她似在凝眉，含笑问道。
　　云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来，道：“坐了许久，倒要耽误生意上的事情了，我先告辞了，蓝小姐自便。”
　　蓝玉雁还没有挽留云莞，转眼便见楼梯口上来了两人，正是萧浮生和燕行之。
　　两人也第一时间看见了云莞。
　　燕行之一身红衣，跟在萧浮生的身边，见到云莞，只扬了扬眉。
　　萧浮生则露出浅淡笑意：“阿莞也在此处。”
　　云莞走过去：“刚才在跟蓝小姐喝茶呢，正要离开，不想二哥与燕公子也来了，几日不见燕公子了，两位也来喝茶么？”
　　“我与行之出门走走，见着时辰到了，便来此处坐一坐。”萧浮生温声道。
　　因为位置的关系，蓝玉雁比云莞更早看到萧浮生等人，此时也不由得站起来，走过去，盈盈见礼，含笑打了个招呼：“拾痕公子。”
　　瞧着蓝玉雁盈盈行礼的模样，云莞稍稍挑眉。
　　萧浮生客气地点了一下头，压根没将视线放在蓝玉雁的身上，还询问了一番云莞要不要再留下来坐坐，因为她前两日还问了燕行之的行踪。
　　云莞想了一下，道：“也好，刚好有些事情想要与燕会长商量商量。”
　　燕行之更加不认识蓝玉雁，因此也并不注意，应了云莞谈一谈的邀约之后，便要往楼上的雅间而去。
　　云莞只回头与蓝玉雁再道别了一声，便跟上了两人的步伐，只蓝玉雁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开，眸色深深，最后独自下楼。
　　云莞找燕行之确实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谈，这一说，便将近半个时辰，待三人从茶楼里出来，准备在岔路口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萧府的马车夫神色匆匆从前方而过。
　　云莞赶紧叫住人：“良叔！”
　　良叔一回头，看到云莞和萧浮生，神色略微激动：“二公子在此处便好了！”
　　萧浮生皱眉：“发生了何事？”
　　良叔神色中有些慌措不安：“夫人方才回府路上，马儿受惊了。”
　　萧浮生脸色微变。
　　待三人匆匆赶到不远处的医馆时，萧二夫人以及丫鬟还在里边，但让云莞意外的是，不久之前才刚刚分别的蓝玉雁竟然也在。
　　且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母亲可还好？”萧浮生面色凝重。
　　萧二夫人见到萧浮生、燕行之和云莞，稍稍意外，但仍是含笑道：“无碍，回府路上被几个跑马的顽劣少年撞上了，马儿受了惊才胡乱跑出去，我不过碰了额头罢了。”
　　萧二夫人的额头上，确实有些淤青的痕迹，萧浮生细细看着：“母亲可还有不适之处？”
　　萧二夫人缓缓摇头，便又立刻皱眉了，显然不太舒服。
　　旁边的蓝玉雁立刻温声提醒道：“夫人切勿摇头，大夫方才叮嘱过了，这两日需小心头部才好。”
　　萧二夫人轻笑道：“瞧我，一时又忘记大夫的叮嘱了，无碍的。”
　　萧浮生面上虽有担忧之色，但见萧二夫人神色并无痛苦艰难之色，也不再多问。
　　一旁的云莞看着蓝玉雁道：“蓝小姐怎么与二婶在一处？”
　　还是萧二夫人笑着解释：“今日还多亏了蓝小姐，当时马儿受惊，是蓝小姐的侍卫拦住了，知晓我撞了头部，便坚持带我来驿馆看看大夫。”
　　萧二夫人说罢，便又对儿子道：“咱们得好好感谢蓝小姐才是。”
　　蓝玉雁立刻道：“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没事就好，如此，拾痕公子也不必担心。”
　　说罢，蓝玉雁快速地瞥了萧浮生一眼，眸色里带着丝丝娇羞之色。
　　萧二夫人是过来人，蓝玉雁这般模样，她心中便多了几分怀疑。
　　可再看自己的儿子，却如一块木头一般没有反应。
　　蓝玉雁原本想亲自总萧二夫人回府，但如今既然萧浮生来了，送人的事，自然用不上她。
　　萧二夫人再次感谢了蓝玉雁，而蓝玉雁则仔细叮嘱了萧二夫人方才大夫的话。
　　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神几番放在萧浮生的身上，却又顾忌着体面，不敢太明目张胆。
　　她甚至还出言安抚了萧浮生一番：“拾痕公子也不必太担心，大夫说了，夫人休息两日，若无别的不适，便是无碍的。”
　　萧浮生淡淡点头：“有劳。”
　　蓝玉雁笑容温婉：“拾痕公子无须客气，玉雁也是与萧二夫人投缘，能帮到萧二夫人一分，玉雁心里也高兴。”
　　她又旧事重提，声音低柔温婉：“当年拾痕公子也救过玉雁一次，玉雁一直感念在心。”
　　云莞便站在旁边，看着两人。
　　都是女子，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自然看得出来蓝玉雁的心思。
　　可惜二哥神色实在太超然，云莞瞧着，都像是凡间的女子，试图想要亵渎仙人一般。
　　罪过罪过。
　　萧二夫人见此，面上笑容越发明显，与蓝玉雁说了两句道别的话，便由萧浮生带着回府了。
　　良叔已经重新寻了马车过来，回去的路上，云莞与萧二夫人坐在马车里，问道：“二婶真的没事么？”
　　萧二夫人摆手：“无碍，阿莞不必担心。”
　　云莞心口微松，萧二夫人还在说今日多亏了蓝玉雁的话，云莞也不打断她的话，问道：“是谁撞了马车，让马儿受惊，二婶可瞧见了？”
　　萧二夫人皱眉：“未曾瞧见，就是车帘被风掀开的时候，只瞧见了两个跑马的少年，头也不回地驾马走了。”
　　对此，萧二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京城非富即贵，这种当街跑马的纨绔少年便十分多，虽然禁止在京城街道上跑马，但是因着处罚不算重，并不足以起到规戒的作用，因此仍旧有人跑马，因此路上马车相撞、马儿受惊的事情并不少。
　　“看不见便看不见了，便是瞧见了，还能去跟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么？”萧二夫人倒是很看得开。
　　云莞道：“马儿受了惊之后，二婶便遇上了蓝小姐？”
　　“是啊。”萧二夫人道：“说来也巧，蓝小姐的马车刚好从另一条横着的路过来，咱们府里的马儿受惊了，刚好路过蓝小姐马车前，他的侍卫便立刻上来帮忙，还别说，那侍卫的功夫了得，只一下便拉住了受惊的马儿。”
　　萧二夫人说着，还有些后怕：“真是多亏了蓝小姐，否则若是无人阻止得了那受惊的马儿，不知会伤了多少无辜百姓。”
　　云莞笑而不语。
　　那可真是巧了，按理说，蓝玉雁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按照路程，早便应当回到康伯侯府了，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当然，云莞不排除蓝玉雁去别处买东西的可能，可大概是对蓝玉雁有所戒心，总忍不住多想一些。
　　看来，撞马的事情，还需暗中去查查才好。
　　
　　
第217章 美人恩
　　
　　萧府，萧二夫人受伤归来，听闻消息的萧素兰便匆匆赶来。
　　“母亲，你怎么样，伤得如何？”
　　她是真的担心萧二夫人的身子，语气里都是担忧。
　　这段时间，萧素兰跟着萧老夫人学规矩，在萧二夫人看来，人也跟着沉稳了不少，见到女儿担心自己，心中柔软：“娘无事，不必担心。”
　　萧素兰仍是不放心，细细看了萧二夫人好一会儿，又问了一下撞马车的事情，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方放下心来。
　　萧二夫人还要休息，云莞则去看萧老夫人去了。
　　方才，燕行之本就与萧浮生一道，送萧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燕行之也跟着回来了，这会儿，萧浮生安排好了诸事，燕行之瞧着确实没有可担心的，方打算告辞离开。
　　萧府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
　　萧浮生被老爷子叫去了，他便独自一人离开。
　　从萧浮生的院子里出来，绕过前面的小花园时，便碰上了萧素兰。
　　“燕公子。”萧素兰像是专门在此处等人一般。
　　燕行之停了脚步。
　　萧素兰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燕行之，这段日子，她被老夫人拘在府里，无法出去，但对燕行之的那点心思，却没有淡下来，反倒越是见不到人越是深刻。
　　今日再见燕行之，萧素兰便有些忍不住了。
　　知晓燕行之还没有离开，从萧二夫人的院子里出来了之后，便在前院等着燕行之。
　　燕行之扬了扬眉：“萧小姐。”
　　萧素兰双手扭着手帕，表情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娇羞：“燕公子，可以借一步说话么，素兰，素兰有几句话想要同燕公子说。”
　　燕行之皱了皱眉，他向来是个不太注重一些小细节的人，可人对某些事情的感知，大约是本能的，他看到萧素兰这般模样，便下意识想要回绝。
　　燕行之做事，向来不会特别去顾略别人的面子，但此人是萧浮生的妹妹，他也不好直接在萧府这般不给面子。
　　“萧小姐请说。”燕行之难得正色道。
　　这……来来往往的花园道路上，萧素兰如何开口？
　　她扭着帕子的动作更显犹豫与纠结：“燕公子，能借一步说话么？”
　　她指了指花园深处的一座亭子，示意燕行之与自己去那边说话。
　　从此处看过去，便只看到亭子的一角，掩藏在一片冬日稀疏的林木之中。
　　适合说话，但并不适合陌生的男女在那里单独说话。
　　燕行之自然不会去，甚至还笑了一声：“男女授受不亲，萧小姐有什么话，不妨在这里说。”
　　可惜燕会长笑起来，并不让人觉得亲切。
　　萧素兰毫无办法，到底是女子，又第一次对男子说这样的话，她还没有开口，脸已经红成了一片。
　　但她已不想再等，这些日子被禁足在府中，没有机会出门，京城这样大，她担心生出别的变数。
　　“燕，燕公子。”萧素兰低着头盯着燕行之的鞋尖看，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我，我心悦你！”
　　她说完，脸红得更甚，却并不太敢看燕行之的神色。
　　燕行之听罢，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眉头狠狠地拧起，神色漠然地看着萧素兰。
　　若是了解他的人，定能看得出来，那漠然里，带着几分厌烦。
　　萧素兰久久得不到燕行之的回应，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却见说话之前，燕行之原本还算客气的神色，此时已全部被漠然的神色所取代。
　　“燕，燕公子。”
　　萧素兰的不知所措。
　　燕行之反而正色道：“萧小姐，请你自重，这话儿，我是男子，倒可以不在意，你是女子，若是坏了名声，便得不偿失了。”
　　这明显是拒绝的话，萧素兰的羞意被冲散，心中慌措，口不择言：“燕公子，我没有说玩笑话，我……”
　　燕行之抬手阻止萧素兰接下来的话，打断她道：“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今日的我当做没有听到你的话，也没有与萧小姐见过面，告辞。”
　　说完，燕行之便大步流星往外走了。
　　萧素兰站在原地，似是许久了才反应过来，再回头一看，哪里还见燕行之的身影。
　　萧素兰愤愤地跺了跺脚，无法接受燕行之竟然这样无视自己的心意，但她又毫无办法。
　　到底是女子，即便脾性不好，但这般对男子表白心意，已经是做过的最羞的事情。
　　她愤愤地转身，穿过月门要回自己的院子，却发现，萧浮生不知何时站在月门的后面。
　　同时在的，还有云莞。
　　云莞很是无辜，她也并不是故意要站在这里的，但是若是要出府，便一定会经过这里，而她没有想到，萧素兰会在这条随时可能有别人走过来的路上这般大胆地与燕行之告白。
　　虽然，被拒绝了。
　　虽然她也真的不喜欢萧素兰。
　　但无论如何，这个时代敢于向心仪的男子告白的女孩，确实勇气可嘉。
　　云莞默默地站在一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没有要奚落和取笑萧素兰的意思。
　　可惜，在萧素兰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看到云莞，萧素兰更加羞恼，她原本就不想在云莞面前露怯，但此刻却被她撞见自己这样难堪的一幕，还不知云莞背后如何笑话自己。
　　但此时，她虽然羞恼，但却没有心思却理会云莞，而是脸色发白地看着萧浮生：“二，二哥。”
　　萧浮生神色寡淡，让人读不懂他的表情，只点了点头，负手道：“还需跟祖母多学些日子的规矩。”
　　萧素兰身子微颤，“二哥，我……”
　　萧浮生道：“兰儿，你到了这个年纪，心里有些想法也无可厚非，但我奉劝你一句，你不了解行之，你们也不适合，你若是还有别的心思，便趁早断了，也免得后来难堪。”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话了，萧素兰微微咬唇，不甘地问道：“二哥，为何？”
　　比起来，或许因为萧浮生是萧二夫人的孩子，所以萧素兰对萧浮生的惧怕没有对萧韫之的那么多，还敢问这句话。
　　可惜，萧浮生不会给她答案，而是揉了揉眉心道：“你们不合适，你若是……我会禀告母亲，让他多关注些京城适合年纪的少年给你看看。”
　　“我不要！”萧素兰立刻拒绝道。
　　萧浮生摇了摇头：“随你，我言尽于此，若是执意不改，届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说罢他也带着云莞走了。
　　原本便是与萧老爷子说了事，得知燕行之刚离开，便想着来送他，没想到，在半途听到了一番萧素兰表明心意的话。
　　萧浮生的心情，并不太好，他此前并不是不知道萧素兰对燕行之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萧府，直接这样对燕行之表白心意。
　　但……无论出于别的理由，还是从燕行之与萧素兰的关系而言，萧浮生都是不赞成这个事情的。
　　除非，行之自己同意。
　　想到这里，他脸色微沉。
　　萧素兰心中不甘，但听着萧浮生的话，却又不敢闹起来，只愤愤地看着萧浮生离开。
　　一路上，云莞摸了摸鼻子，有些许的尴尬。
　　她能感觉到，萧浮生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是她着实很好奇，二哥怎么一下子便否定了燕行之与萧素兰的可能性呢？
　　虽然她自己也看不出一点点的可能性。
　　“二哥啊。”云莞小声开口。
　　萧浮生转头看了他一眼，云莞便弯眸笑道：“说起来燕公子也到了年纪，可我似乎也没有听到燕公子对谁家的姑娘比较上心一点的说法呢？”
　　萧浮生便似笑非笑地看了云莞一眼：“怎么，阿莞现在也想做起媒婆的生意了？”
　　云莞无辜脸。
　　萧浮生便淡淡道：“我听说，你上次带母亲去参加成国公夫人的宴会，便介绍母亲认识了不少夫人。”
　　云莞笑得乖巧，实则心虚得不行，虽然目的真的不是想要让萧二夫人对认识一些京城的闺秀们好给二哥找媳妇，不知为何，她就有一种罪过的感觉。
　　尤其，萧浮生分明是一个看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人，但她心里就是有些打怵，只能笑得乖巧：“二哥这样忙碌的人，原来也关心这样的小事啊。”
　　萧浮生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云莞眼珠子一转，硬是转移了话题笑问道：“不过二哥这样聪明的人，想必肯定也看得出来蓝小姐的心思对不对？”
　　萧浮生又无声瞥了一眼云莞。
　　云莞不禁闷笑，打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二哥，那可是康伯侯府的嫡长女，如今在京城，也是颇有名号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看起来也优雅温柔，二哥觉得如何？”
　　萧浮生淡淡道：“阿莞这是打算把二哥往火坑里推？”
　　云莞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会，今日我看蓝小姐看着二哥，分明温柔得很。”
　　萧浮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最难消受美人恩。”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
　　康伯侯府对萧家有所心思，云莞一开始也只是以为，蓝玉雁想要靠萧韫之，可自从萧家举家来京城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蓝玉雁的心思，并不是放在萧韫之的身上，她的目标，是萧浮生。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是要打不成了。
　　不说别的，云莞就觉得，像萧浮生这样仙气飘飘的人，即便是有心仪的女子，也不该是蓝玉雁这样心思深沉的人。
　　云莞不再打趣萧浮生，正色道：“二哥，马车的事情，我会让人去查。”
　　萧浮生点头。
　　可直到云莞离开之后，他依旧垂眸站在原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第218章 惊涛浪
　　
　　查当时的事情，倒也不难查。
　　只要找到当时在场的百姓，或者旁边店铺的掌柜、伙计问一问，总能问出一些信息。
　　可惜，却谁都说不出，那两位当街跑马，惊了萧二夫人马儿的男子，到底是谁家的少年。
　　临街店铺的掌柜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在条街道上开了三十多年的店铺，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府邸，谁家的少爷小姐，便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两人而是多岁啦，长得是不是京城人，我一眼便能瞧出来，当日我便坐在这店门口，那两人啊，绝不是京城人，更别说谁家的少爷了。”
　　掌柜的说着，叹了一声：“这个亏呀，只能咬牙认下咯。”
　　他以为云莞找人，是想讨个说法。
　　云莞听了，便知晓此事查不下去了，与那掌柜的道谢了之后便离开了。
　　但恰恰是这样，才更加让人怀疑。
　　另一边，康伯侯府，蓝玉雁也很快便收到了云莞在查当日萧二夫人惊马的事情。
　　闻言，她只轻笑了一声：“她查不到的。”
　　说罢，蓝玉雁又问道：“查云莞的事情，进展如何？”
　　来人双手递上一份卷宗。
　　蓝玉雁随手打开来看，卷宗之上，详细记载了云莞在太平镇和上林村的一些事情，但比较多的，则是她开始在镇上做生意之后的事情，毕竟这些事情，比较容易调查。
　　只是，蓝玉雁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继而喃喃道：“与林志远议亲？”
　　原来，云莞竟然与林志远议过亲？上林村的人都晓得此事，甚至默认了云莞已是林志远的未过门的妻子，只等云莞及笄便嫁人，可惜最后因云家与林母之事闹翻了。
　　双方反倒成了仇人一般。
　　她对此也只是留意了一下，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如此调查的结果，倒与林志远所言的有些差异。
　　可见这林志远，如她所料一般，也是个有野心的主，也就灵儿将他当成翩翩君子了。
　　她又翻了一页，重点放在云莞与萧韫之相识的过程上，良久之后，蓝玉雁终于翻完一本厚厚的卷宗，却也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记忆之中，前一世，萧韫之官至大将军，年纪轻轻，便是东澜国权倾朝野的兵马大帅，但是直到她死，也不曾见过萧韫之的身边有什么女子出现，更无桃色传闻，而如今他的身边却出现了一个云莞。
　　这个云莞确实也并无特殊之处，小乡村里生长的农家女，靠一手厨艺发家致富，在蓝玉雁看来，与其说云莞靠自己的手艺发家致富，倒不如说萧韫之在其中充当了极为重要的角色，才让她的路子走得这般顺利。
　　因此，蓝玉雁只觉得，云莞身上市井之气浓郁，并无大家闺秀之样，凡事斤斤计较，为人粗俗无礼，不知雅事，只懂得打算盘。
　　但依旧因为，她竟然早早成为了萧韫之的未婚妻，变成了一个变数。
　　她记忆之中，萧韫之在京城出现，以敏乐公主之子的身份回归时，仍旧孤身一人。
　　当然，云莞不是唯一的一个变数，蓝玉雁的记忆之中，如今的林志远也未曾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尽管她前世只活到了二十三岁，且有两年的时间，无法与外界接触，对外界知之甚少，只知道最后，日后的萧韫之，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也会成为东澜国真正的掌权人。
　　所以，重生一世，她不如前世那般愚笨，将太子当成良人，倾尽康伯侯府的钱财最终却落得什么也没有的下场。
　　这一世，她只想让康伯侯府变成东澜国最大的名门望族，将未来的赌注，放在了萧韫之的身上。
　　太子便是个窝囊废，铭王身份低贱，萧韫之才是未来东澜国的主子。
　　但如今的一切，并不如记忆之中的时间线一般。
　　有了一些变数，而她担心，如今这些变数，同样也能造成日后的变数。
　　蓝玉雁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却越发坚定，最后想起了什么，吩咐人道：“将府中库房里的御赐的参茶，送一份去永宁郡王世子府上，给萧二夫人。”
　　“是，小姐。”
　　蓝玉雁笑了笑，“备车，我需出门一趟。”
　　一刻钟之后，蓝玉雁从康伯侯府出发，马车直接去往成国公府上。
　　成国公夫人听到她来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亲自出来接人了。
　　蓝玉雁笑得可人：“姨母，天儿冷，哪里需要你亲自过来接我，倒是雁儿的不是了。”
　　“你这丫头，难得来看我一次，我自然要去接你的。”
　　成国公夫人是康伯侯府夫人的表妹，康伯侯夫人还在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其实也并不亲热，反倒是这两年，蓝玉雁主动修复了与康伯侯夫人的关系，康伯侯夫人见她性情转变，脾性温和了不少，也越发喜欢这个侄女。
　　甚至，还有想让自家的小儿子将蓝玉雁娶进门，以亲上加亲的想法。
　　成国公夫人拉着蓝玉雁坐下之后，便不免问起了些近况，两人坐着聊了许久，成国公夫人便不免说起了上次蓝玉雁来自己的府上祝寿时，与京城新来的那位萧二夫人关系极好的事情。
　　她曾暗示过蓝玉雁与小儿子的事情，可惜蓝玉雁此前含糊其辞，但侄女也上了年纪了，总不能这般一拖再拖，不考虑人生大事，表姐既然已经过世，她便想着，自己也应当操心操心这侄女的事情。
　　念及此，蓝玉雁红着脸道：“雁儿与萧二夫人投缘罢了。”
　　“哦？”成国公夫人不信：“那萧二夫人才第一次进京，你们此前尚未认识，何来投缘之说？”
　　蓝玉雁欲言又止，最后才在成国公夫人的不依不饶的视线之中承认了当年萧浮生救过自己一次，自己也是因此才比较关照萧二夫人一些。
　　成国公夫人看着侄女这般神色，还有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原本想着让小儿子取了侄女，没想到她心中显然有了念念不忘的人，早已春心萌动，只是，那萧浮生她倒是不太认识，只听得自家老爷说过，是个十分聪慧的年轻人，若是入朝为官，拜相亦不足为过。
　　成国公夫人心中微微遗憾，她原本想让蓝玉雁做自己儿媳妇，却也知晓，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心下一计较，便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姨母日后便多请萧二夫人来府上喝茶，也好替我家雁儿感谢萧二公子当初的相助之情，你说可好？”
　　明显打趣揶揄的语气，蓝玉雁鲜少的在成国公夫人的面前红了脸：“姨母想如何做便如何做，雁儿哪里敢质疑您？”
　　成国公夫人听罢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
　　另一边，萧二夫人确实收到了康伯侯府送来的参茶，说是具有安神的作用，可减缓萧二夫人受惊之后的不适之症。
　　所谓无功不受禄，面对康伯侯府送上来的礼物，萧二夫人自是不好收，让来人拿回去，但前来送礼的人一番客气的说辞，说是小姐让送过来的，只因与夫人投缘，并无别的意思。
　　如此，也不能不收，萧二夫人只好收下来，又让人备了一份礼回去给康伯侯府。
　　云莞听罢，不禁笑了：“有来有往，这位蓝小姐，倒是非常懂得这些事情。”
　　萧韫之不置可否，“野心不小，可惜太急于求成。”
　　云莞耸耸肩：“毕竟已经等太久了吧。”
　　她说罢，皱眉道：“如今可以明显知道，蓝玉雁是冲着二哥来的，却走了条迂回之路，想从二婶身上寻突破口，如今二婶对她印象不错，若是再往下，恐怕还能更好。”
　　“莫急。”萧韫之显然不太担心：“二婶是明辨是非之人，不会任人摆布，何况事关拾痕，若是你我去与二婶说这些，都不太合适，让拾痕去说，二婶只会以为他想推掉亲事，更加不会相信。”
　　云莞轻叹了一声，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切实的证据，她总不能跑到萧二夫人跟前说，这位温柔大方的蓝小姐，实则居心不良吧，萧二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主要是萧韫之并不想将萧定夫妇卷入他的事情之中。
　　甚至，他宁可找顾庭做外援，也不愿意将自己的事情全盘告知智绝天下的拾痕公子。
　　云莞相信，若是让萧浮生来帮萧韫之，事情定然比现在要轻松许多。
　　但萧韫之有自己的顾虑，他虽然从未说过，但云莞多少懂得一些，他是萧家子，却分明想让萧家的每一个人，都游离在自己的身份之外。
　　或许，他表面上看起来信心十足，破釜沉舟，却也害怕，有朝一日失败，让萧家与自己入地狱。
　　虽然，萧浮生可能也知道，萧韫之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因此才会说出，蓝玉雁是一个火坑这样的话。
　　云莞轻叹了一声，不再多想，无论如何，她会陪着萧韫之一起走便是。
　　撑着下巴道：“按照这样的逻辑，二哥前途不可限量啊，要早些抱紧大腿才是。”
　　萧韫之：“嗯？”
　　他幽幽地看着云莞：“抱什么？”
　　云莞反应过来，无辜地眨了眨眼：“抱银子，一日不抱着我的钱袋，我便一日难安。”
　　萧韫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角：“小财迷！。”
　　云莞吐了吐舌尖，办了个鬼脸。
　　反正即便没有蓝玉雁的这些行为，她也相信，以萧浮生这样的人物，未来也是不可限量的。
　　唔，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跟二哥搞好关系呀，日后不能再给二婶介绍姑娘给他认识了，不然他若是记了仇，便不太好了。
　　*
　　时间很快便到了腊月，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过年了。
　　年前的这段时间，京城总是非常热闹，不说为了过年的准备，便是庙会也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许多空置的场地上还搭了戏台，戏台上的唱词，几乎没有停过。
　　从祭天之后，直至目下，刺客的事情虽一查再查，却并无多大的收获，倒是铭王、太子的人，都分别在京城中翻出了些陌生的势力，当做曹氏在京城的暗桩纠察了出来，全部押入了大理寺的大牢之中。
　　可也唯有双方的人知晓，那暗桩，到底是曹氏，还是对方的人了。
　　无形的硝烟，总是比有形的硝烟，更加复杂，阴谋诡谲。
　　年尾总是非常忙碌的时候，各府衙不仅要整理这一整年的诸多事情，还要为来年做准备，更沉浸在即将过年的期待之中。
　　人人都期盼，年前这一段时间，能平安顺遂地度过。
　　可便是在这非常忙碌的时候，御史台的曾大人，却在腊月中旬的朝堂之上，以一句谏言，翻出了刑部侍郎多年来收收贿赂，扰乱科举之事。
　　若平地惊雷，在这忙碌的年前的朝堂里，惊起一片波澜。
　　
　　
第219章 父冤
　　
　　曾大人义正言辞，列出条条事项，表明了孔言方在朝多年，以收受贿赂的方式干扰科举的选拔，义正言辞，甚至说出了某年收了某人的贿赂等详细之事。
　　孔言方听罢，自然义愤填膺，怒道：“胡言乱语！污蔑！简直是污蔑！”
　　他拱手对着惠帝道：“陛下，曾御史纯属污蔑，微臣从未做过这等事情，即便曾御史是言官，也不可这样颠倒是非黑白，污蔑同僚，陛下英明，请为微臣做主！”
　　惠帝脸色微沉：“曾御史，你所言可有切实证据，证物与证人，若是猜测之言，朕可是要治你的罪！”
　　“臣绝非胡乱猜测，相关证据已准备就绪，请陛下过目！”
　　说罢，曾御史双上呈上一分厚厚的卷宗，“此乃微臣所收集的孔大人受贿事项，详细记录了孔大人在何年，收了谁人的贿赂，如何卖官鬻爵之事，其中还有两位深受其害的书生亲口口述成文，详细讲述孔大人如何为当值东窗事发而杀人灭口之事，此乃天怒人怨之事，请陛下详查！”
　　曾大人说得义愤填膺，也义正言辞。
　　前段时间，因着儿子被打伤，双方不对付，孔言方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以为他便不敢在朝堂上打压他了？
　　他这段时间，日日收集证据，原本是旧友杜老爷听到了孔言方十五年前，便做出了陷害同窗的事情，想要查探当年之事，想要给孔言方一个痛击，没想到，竟然查出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即便知晓，这朝中，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但孔言方也着实太大胆，竟然做出收受贿赂，扰乱科举的事情，当真是不怕死，既然如此，为了儿子，他也不可能让孔家的人好过。
　　即便他丢了官，也绝不让着孔言方父子逍遥法外，这般过着快活的日子，而他的儿子，却要终生躺在床上，不生不死。
　　反观孔言方，见着曾御史这般有备而来，额上也不禁沁出了汗水。
　　眼角的余光，看向前方的刑部尚书朱大人，却见朱大人和位于最前列的铭王，皆脸色沉沉。
　　他心中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以为前段时间的威胁，让曾大人心中恐惧，已经打消了在朝堂上打压他的举动，也见他安静了一段时日，没想到曾大人私底下竟然暗中寻找自己的过错，试图扳回局面？
　　可他根本无力掩藏一些事情，本就是秘密之事，他这些年也日日难安，害怕东窗事发，如今当真发生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补救之法。
　　惠帝很快便看完曾大人呈上的卷宗，脸色非常难看：“孔爱卿，你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孔言方自知，绝对不能认下此事，恳切道：“请陛下明察，微臣实乃冤枉！”
　　他甚至不顾其他，说曾大人此举，乃公报私仇：“只因微臣的儿子与曾公子起了摩擦，导致曾公子卧床不起，曾大人怀恨在心，才这般陷微臣于不议之中，请陛下明察！”
　　“微臣忠心耿耿多年，一心只为陛下，岂会做出这等欺君之事，请陛下明察，切勿被他人蒙蔽利用！”
　　曾大人冷哼一声道：“便是公报私仇，那也是孔大人多行不义，何况，本官何必公报私仇，身为御史，担负监察百官的之责，孔大人明知故犯，身负错事，如今被纠察出来，反倒该怪起本官来了！”
　　说着，曾大人又一拱手：“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所启奏之事，绝无污蔑攀咬之处，虽人证尚未找齐，但相信陛下英明，自有公断！”
　　惠帝沉默不语。
　　曾大人再次放出了一个惊天雷：“臣还有一怀疑之事，请陛下彻查！”
　　“你说。”
　　曾大人稍稍沉吟，道：“事关十五年前一场科举案。”
　　听到十五年前，孔言方脸色发白，几乎已经想到曾大人会说出什么话来，当下脸色大变。
　　曾大人看着孔言方的神色，心里一阵讥诮，眼底也划过几分得意与可怜之色，正色道：“据臣所知，十五年前，孔大人与同乡举人云承德共同进京赶考，却在赶考前夕，传出了云承德做诗污蔑科举之事，而后云承德被取消科考资格，罪罚三代，不得参加科举考试，至今家人仍受其害，云承德之子至今无法进入官学就读，当年，曾大人便是其中人证之一，证明那讽刺科举的诗句，实为云承德所写，微臣怀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实为有人包藏祸心，欺上瞒下，请陛下明察！”
　　若是往常时候，十五年前，一个未曾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举人，实在不太能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但云承德这个名字，却在三个月前，才在这大殿之中被提及一次，连带这翻出了桃花江堤坝案。
　　而今再次被提，很快就掀起了在场所有大臣的记忆。
　　“污蔑！”孔言方怒声道：“曾大人，你简直居心叵测，拿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情在陛下面前胡编乱造！”
　　“十五年前的事情，已有定案，如今你再次翻出旧案，一言不合便道其中另有隐情，若你心中不忿，桩桩案件，都被你怀疑另有隐情，岂非是你怀疑陛下英明神断！”
　　孔言方也面红耳赤，双目赤红地看着曾大人。
　　萧韫之看了小半日的热闹。
　　从曾大人说起孔言方收受贿赂，扰乱科举的时候，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他原本便非常烦躁于每日早朝上，许多臣子为了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如同菜市场一般，争论半日也争论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儿来，今日却一直站在大臣的中间，将热闹瞧了个够。
　　此时见到孔言方这般失态，心中不由得骂了一句蠢货，懒洋洋出声道：“可真是奇怪了，孔大人这般着急做什么，曾大人又不曾说，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是你，只道你在其中做了个证人罢了，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去骂别人，赶着自己承认，哟，那可真方便行事了。”
　　“萧世子！我与你何冤何仇，连你也要这样污蔑我！”
　　萧韫之自入朝以来，基本不会在每日的朝会上发言，这下他难得说话，连惠帝也要看过来了：“你不清楚的事情，你说的什么话？”
　　萧韫之勾了勾唇道：“陛下可是忘记了，曾大人所说的云先生，乃云莞之父，云莞乃微臣未过门的媳妇，云先生便是微臣未来的岳丈，若是未来的岳丈大人被人污蔑诬告，此事便与臣息息相关，臣也请求陛下，彻查此事。”
　　惠帝初时没想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神色在萧韫之和曾大人之间几番流转。
　　而后，他沉声问萧韫之：“你可知晓此事？”
　　萧韫之道：“臣不完全知晓实情，但臣知晓，云先生从来光明磊落，为人谦虚仁厚，性情温和，平时连一句重话都不肯对别人说，绝非是那种会做诗讽刺科举之事的人，臣早已认为，其中另有隐情，奈何一直没有证据，时过境迁，也无从查起，如今曾御史道出孔言方扰乱科举之事，臣便越发相信，其中确有隐情！”
　　在孔言方未开口说出反驳话语之前，曾大人便又抢先道：“请陛下明察，当年之事，疑点重重，为何云承德喝得烂醉如泥，还能做事讽刺科举，既然如此，又是谁人发现了云承德所写的诗句，据臣所知，当年审理此事的官员，只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随后便极快审理结案，又该如何证明，那便是云承德亲手所写，而曾大人，便是当年与云承德喝醉之人，作为人证，证明那是云承德所写的诗句，那么又如何证明，孔大人所言为实言，作为唯一的证人，微臣有十分的理由怀疑曾大人的说辞！”
　　“胡言乱语！”
　　孔言方心中已是非常慌乱，只会大声道：“简直胡言乱语！”
　　他来来去去，却只会说出这一句反驳的话，却没有任何实际性的反驳之话。
　　萧韫之冷笑道：“孔大人来来去去便只会说这一句，叫人怎好相信，我记得，当日我与阿莞初次上京，在金殿状告桃花江堤坝案，你便千方百计为难我家阿莞，原来当时便晓得她是云先生之女而故意刁难，恐怕是心中畏惧东窗事发啊。”
　　萧韫之扯出了旧事，朝中之人的记忆，也渐渐回到了当时，闻言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当时的孔言方，实在不像他平时的行事作风。
　　孔言方当时确实是因此而为难云莞，担心云家的人出现在京城，是为了讨债而来，如今被萧韫之直接指出，心虚得很，只能强硬辩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世子想置我于死地，曾大人借机公报私仇，无论我如何辩解，都是辩词！”
　　“我当年便是证人，曾大人却以此怀疑我，实在是居心叵测！”
　　“那便别辩解便是了。”萧韫之冷冷道，“大理寺的牢房，自然有给孔大人辩解的机会！”
　　孔言方看着萧韫之，浑身发抖：“简直是同流合污！同流合污！莫以为本官不知晓，云莞以湘山神医的情分，请莫姑娘为曾公子医治，曾大人这是联合云莞，联合萧世子想要置我于死地啊！”
　　萧韫之岂容孔言方这般说道云莞，眉宇间越发冷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说来说去，不过是诛心一场，混淆视听，孔大人，便是你要证明十五年前我岳丈之事，与你无关，不如先说清楚，你扰乱科举之事，究竟怎么回。”
　　说罢，萧韫之拱手对着惠帝道：“微臣也请陛下彻查当年之事，既然案件如此疑惑重重，孔大人又不愿切实辩解，想来其中隐情不少，请陛下下旨彻查！”
　　曾大人同样站出来：“请陛下彻查此事！”
　　惠帝眸光沉沉，看着金殿上的萧韫之和云莞，再看脸色发白的孔言方，心中已有了定数。
　　只是……
　　这个朝堂，太不平静了，这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
　　忙碌的年尾，因为一个早朝，充满了变数。
　　谁也想不到，隔了十五年之后，竟然还扯出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看起来不大不小，但却因为牵涉了萧韫之未来的岳丈的事情而不得不重视的事情。
　　也因为其中关乎科举，当消息传出朝堂，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以极快的速度传播的时候，也在读书人的中间，掀起了巨大的浪花。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科举，是东澜国所有读书人的一个痛点，谁在其中做文章，无异于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一时之间，坊间舆论沸腾。
　　当日，惠帝最终还是下旨彻查了孔言方收受贿赂，扰乱科举之事。
　　然则，还不待定下审查的官员，第二日，云莞便带着云玉娘，在衙门开衙之际，敲开了大理寺的府门。
　　少女挺背如松竹，一如当日上金殿那般坚定：“云莞为申父冤而来！”
　　
　　
第220章 自寻真相
　　
　　这一次，她直接一纸诉状，找上了大理寺。
　　带着云玉娘一道，将当年的原委，一并说了出来。
　　论起来，当年，云承德上京赶考之事，云家的人也不十分清楚。
　　一开始，云大伯也是不知晓的，只以为弟弟名落孙山，不得不回乡，后来京城发榜的消息传回了陵阳，云大伯才晓得，云承德根本没有参加科考，一问之下才晓得部分原委。
　　却也不十分清楚，因为当时云承德只与云大伯说了自己为人糊涂，做了错事才导致被取消资格，连累家中，为此还消沉了一段时间。
　　唯有云玉娘这个枕边人才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后来，云承德在大水之中失踪，当年旧事才在云莞的追问下，重新被提及。
　　云莞也才知晓，阿爹蒙受不白之冤十多年，只因为当年一场恩情，这般忍让多年。
　　此番进京，若有机会，她是一定要洗掉云家身上的这个污名，决不能让小琛连官学都进不去。
　　因为昨日此事在朝堂上刚刚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云莞带着云玉娘一来大理寺，便直接让大理寺卿孙尉迟亲自受理了。
　　听完了母女两人一番陈情，孙尉迟问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你母女作为知情之人，为何到了此时，方来报案？”
　　云莞无奈道：“大人，我们手上并无切实的证据，若非孔言方被揭穿曾有收受贿赂，扰乱科举之事，我们母女若来报案，只口说当年之事，申诉重重疑点，却无法提供切实证据，敢问大人，是要审理我的案子，还是将我当成污蔑朝廷命官的刁民，惩戒一番？”
　　孙尉迟一哽，不快道：“休得胡言！官府为百姓办事，岂会这般糊涂？”
　　云莞微微一笑：“大人英明。”
　　孙尉迟道：“朝中对此事，非常重视，你母女所言，大理寺会着重审查，若是实情，当年之事，当真存在冤屈，必定还你云家一个公道，若是有半句虚言，本官绝不饶过！”
　　云莞道：“多谢大人。”
　　孙尉迟道：“你如今虽无证据，但此事备受关注，朝中仍在商议该如何处理，但你手上并无证据，当年之事，已过于久远，处理起来，便非常棘手，你手中若是还掌握要其余证据，便及时向本官汇报。”
　　“是！”云莞应了下来。
　　这一纸状纸告上大理寺，加上问案记录，再从大理寺出来，已将近午时。
　　大约是民间关注此事的读书人非常之多，且仍旧处于群情激奋的时候，不知云莞母女前往大理寺伸冤的事情是如何走漏风声的，在她还在和云玉娘在大理寺中被孙尉迟审问时，大理寺的府衙外，已经围了一帮年轻读书人。
　　事关科举，举国关注。
　　见到云莞和云玉娘出来，围在外面的年轻人都忍不住将母女两人围住：“云姑娘可是为了云先生当年被污蔑之事而来？”
　　“大理寺如何说？
　　“此案到底审不审？当年的事情当真有隐情么，可是与孔言方相关，当年之事，究竟如何？”
　　“是啊是啊，云姑娘，为何这么多年，你云家一直从未伸冤？”
　　关注此事的人越多，问的问题便也五花八门的。
　　甚至还有一些情绪激奋的人，直接开骂了：“当真是目无王法，若是连科举都这般轻易被人扰乱，天下读书人，哪里还有活路？”
　　“十年寒窗啊，竟为了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情荒废年华，实在可恨！”
　　这般热闹，便是大理寺府衙的护卫也要过来驱散人群了。
　　云莞捡了两个问题来简单回应。
　　“是为了当年之事伸冤。”
　　“手中并无切实的证据，所以隐忍多年。”
　　大理寺的护卫，很快便开驱散围在一起的年轻人们，云莞也不愿多说，带着云玉娘回府上。
　　只留下背后一群议论纷纷的人。
　　云玉娘心中仍旧担忧：“阿莞，你说真的能查清当年的真相么？”
　　云莞挽着云玉娘的胳膊，笃定道：“阿娘，你放心吧，目前我们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加快这个案件审理的进程罢了，但不论如何，云家这个不白之冤，我一定让太洗刷干净。”
　　云玉娘神色严肃：“阿莞说得对，不论如何，咱们家蒙受了十多年的冤屈，决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云莞和云玉娘尚未回到府上，半路上便遇见了萧韫之。
　　“阿莞。”
　　云莞快步走过去，弯眸道：“你不是在宫中当值，怎的在这里？”
　　萧韫之笑道：“我家阿莞都已经告上大理寺了，我便来瞧着，有没有人敢欺负我家阿莞。”
　　云莞闷笑道：“放心便是，孙大人还是个好官的。”
　　云玉娘瞧着两人似是有话说的样子，便道：“如此，阿莞，阿娘先回府，你与萧世子若是有话说，便先寻个茶楼坐下来好好说话。”
　　云莞应了下来：“阿娘路上小心。”
　　云玉娘摆了摆手，动作爽利地离开了。
　　云莞确实有些话想和萧韫之说，两人便就近找了个茶楼坐下来，云莞才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去大理寺的状况。
　　最后感叹道：“说起来，孙大人算是京城里，我见过的难得的好官了。”
　　萧韫之便道：“孙尉迟此人脾性直，刚正不阿，倒是非常适合做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他早年是寒门子弟，白衣出身，身后并无势力支持，愣是靠着自身势力，做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判案无数，也得罪了不少人，有时候，连陛下都拿他没有办法，他是出了名的，只看证据，不看人情。”
　　云莞道：“好事一件，东澜多几个这样的臣子才是好事呢，如今就是证据这一块，实在麻烦，几个月了，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便是曾大人这样想要将孔言方置之死地的人至今都寻不着蛛丝马迹呢。”
　　萧韫之便道：“曾大人只想孔言方下台，掌控了他干扰科举的证据便已经足够，至于其他的，便只当锦上添花，自然不强求。”
　　云莞点头道：“说得也是，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孔言方被定罪了，我也绝不放过他，务必还原当年的真相。”
　　“阿莞可是要想法？”
　　云莞轻哼了一声道：“我便不信，当年的事情，当真只有阿爹和孔言方知晓，没有外人知晓了！”
　　说着，云莞坚定道：“既然这样就，暗中都寻不着有用的认证物证，如今，此事件已经被提出，我便要广发告示，寻找当年参加科举之人，便不信，当真无人知晓此事。”
　　她有的是银子，而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银子可以解决的。
　　萧韫之纵容一笑，“好，阿莞想如何做，便如何做。”
　　两人也并不在茶楼停留多久，喝了一壶热茶之后，便打算离开。
　　正准备往楼下走的时候，便听到了楼下一阵动静，云莞和萧韫之站在栏杆边，恰巧能从楼上看到底下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姑娘遭了几个纨绔子弟的调戏，此时正进退两难。
　　那姑娘衣着不算上品，却也算是考究了，正满脸通红却又倔强地被丫鬟护在身后：“你们！你们简直大胆，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其中一个纨绔少年不以为然，笑意淫邪，目光不正地打量着丫鬟身后的少女：“京城的姑娘，小爷都认得，这位姑娘瞧着好面生，确实不认得，但却生得如花似玉，好对小爷的口味，不如随了小爷回府，再好好与小爷说说如何？”
　　“你！”丫鬟气得脸色赤红，偏偏又不太敢得罪人，只能大声道：“你简直欺人太甚！无力放肆！”
　　“哈哈哈，小丫头好伶牙俐齿。”
　　那纨绔少年，说着，便要伸手过来扯着少女的胳膊：“来，陪小爷喝一杯，再带你主仆回府便是！”
　　“不许你碰我家小姐！”
　　丫鬟护主心切，那被护在身后的姑娘，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紧咬的唇瓣躲在丫鬟的身后。
　　丫鬟话音刚落，那纨绔尚未碰到姑娘的胳膊，便痛得大叫了一声。
　　“谁！谁敢打我！”
　　同时，两根筷子，也掉落在了纨绔的脚边，只他那只要碰上那位姑娘的手上，留下了两条明显的红色痕迹。
　　萧韫之和云莞站在高处，冷眼瞧着那纨绔少年：“爷敢，你待如何？”
　　他一出声，楼下的人皆往上看，见到萧韫之，那纨绔少年的气势，一下便弱了下来。
　　“上，上将军，萧世子？”
　　萧韫之冷笑一声道：“又是你，手脚这般不干不净，还不快滚，想让爷给剁了？”
　　那纨绔前段时间在街上调戏民女，刚好也被萧韫之看到了，被踹了两脚，回去在床上躺了两日才能起来，如今见到萧韫之，只有害怕的份，闻言便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方才还在调戏人，拉着同伴，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221章 求情
　　
　　那纨绔灰溜溜地离开了，楼下也渐渐恢复了安静。
　　虽然东澜国民风开放，但不少闺中少女，仍旧以传统规训着自身。
　　像这般出门在外，却被纨绔弟子调戏欺凌的，自认是非常让人脸上无光的事情，也对女子的名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甚至被人误认为不安分，与男子的关系不清不白，若是再贞烈一些的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情，大约要从此削发为尼了，夏雨莲自然也非常难为情。
　　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也并无应付这些事情的经验。
　　全程只诧异于萧韫之的出现，感到难为情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去看萧韫之。
　　那青年俊逸潇洒，俊美如斯，高高在上，举手投足之间，任是谁家的姑娘见了，都会怦然心动。
　　在这样看着便觉得近乎完美的人面前，夏雨莲便越发感到难为情。
　　她被那纨绔欺凌，茶楼里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只觉得绝望非常，萧韫之一双筷子，轻飘飘的两句话，便能将人将那纨绔子灰溜溜地吓走。
　　且方才那人，似乎也非常怕他。
　　她心中是非常感激的，萧韫之的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更是让她绝处逢舟。
　　夏雨莲心中感激，却又心乱如麻。
　　眨眼间，萧韫之和云莞已经走到了楼下。
　　云莞瞧着那姑娘神色之中似还有害怕之色，笑问了一声：“姑娘没事吧，放心，那人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夏雨莲听声，连忙朝着云莞看过来，见到云莞含笑的神色，矜持地摇了摇头：“无事。”
　　说罢，又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萧韫之，轻声道：“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萧韫之向来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他行事随意惯了，从前还在太平镇上，便不知做过多少这种事情，做这些，也只是顺手为之，闻言只随意地摆了摆手，甚至都没怎么正眼瞧上夏雨莲一眼。
　　倒是云莞道：“不过姑娘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多带上一两个丫鬟侍从的好，再遇上这些事情，还能有个帮衬的人。”
　　夏雨莲小声道：“原本是有车夫的，但我差车夫去买了些东西，所以才……”
　　云莞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萧韫之原本也不是有意救人，只是看不惯那纨绔子，前些日子被他踹了两脚，竟还不长记性。
　　云莞点头道：“那就好。”说着只与夏雨莲点了点头，便跟着萧韫之离开。
　　直到云莞和萧韫之的背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夏雨莲才收回了视线，低垂着眉头，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丫鬟松了一口气：“幸好遇上了这位公子，不然，还不知那人怎么欺辱人呢，不过小姐，你说这是什么人，奴婢看着，便不是一般的人，我方才听到那人叫他什么上将军，还是世子的。”
　　夏雨莲摇了摇头：“暂时不知，可能是朝中哪一户权贵人家的公子吧。”
　　丫鬟认可地点头，“就算不是，能称之为将军的，必定也不是一般人。”
　　继而又不满道：“方才那人也实在太无礼了，等咱们见到了老太妃，一定要与老太妃说此事，让老太妃给小姐做主！”
　　夏雨莲笑了笑：“再说罢，这份恩情要记得了，下次若是还能见到这位公子，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记住了，小姐咱们快些走吧，再晚便误了时辰了。”
　　*
　　茶楼里发生的事情，萧韫之和云莞都不放在心上，只当做一个小小的插曲。
　　离开了茶楼之后，萧韫之回宫当值，云莞也并不着急回府，倒是半路拐去“有一阁”去了。
　　却不知，此时，她的府邸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云玉娘刚从外边回来，小琛和霜儿便双双扑过来：“阿娘！”
　　这段时间，两小只越发懂事，似乎晓得今日云莞和云玉娘出门是为了什么，留着在家中便惶恐不安。
　　“阿娘，我们家是不是要出事了？”
　　霜儿不安地问。
　　小琛虽不说话，但也固执地看着云玉娘。
　　云玉娘摸了摸两小只的脑袋：“我们家没出事，阿娘与你们阿姐，只是去做些事情，事情过了，便好了，是不是听到外面的人说什么了？”
　　“外面的人说，阿爹被人害了。”霜儿哽者声音道。
　　“你们还小，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没事，阿娘与阿姐在给你们阿爹讨回公道呢，外边的人说什么，都莫去管他们，相信阿娘便好，知道么？”
　　两小只重重地点头，互相对看了一眼，相似的眉眼都里都出坚定的神色：“嗯！小琛（霜儿）也会帮阿娘与阿姐的！”
　　云玉娘不禁笑出声来，牵着两小只回了后院。
　　坐了一会儿后，府上的管事便来说，有一位夫人来访，请见一见云玉娘。
　　云玉娘稍稍疑惑：“一位夫人？可有说是什么人？”
　　管事的既是云宅的管事，自然晓得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神色也有些复杂，“是孔夫人，刑部侍郎孔大人的夫人。”
　　因为被控告扰乱科举，昨日的早朝过后，惠帝已经下旨，将孔言方暂时关押进刑部的大牢，待此事查清，孔府如遭雷击，孔夫人娘家已经无人，也寻不着能帮自己那主意的人，在家担忧了一日。
　　她毫无办法，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云宅找云莞母女。
　　云玉娘来到前厅的时候，便见孔夫人坐在椅子上，眸色略显焦急。
　　见到云玉娘过来，孔夫人立刻站起来，“云夫人。”
　　云玉娘性格直爽，骨子里也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孔言方做出那样寡廉鲜耻的事情，她心中对孔夫人自然也不会有好感。
　　闻言面上也没有多少迎客的笑意，便道：“孔夫人来我府上，不知为了何事？”
　　孔夫人也知晓，自己不会受到云家人的待见，苦笑了一声道：“我听闻云夫人今日早晨去了大理寺，想必云夫人已经知晓我的来意。”
　　云玉娘道：“我不知晓。”
　　孔夫人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请云夫人和云姑娘，放过我家老爷，放过我们一家。”
　　云玉娘闻言，抬眸看着孔夫人。
　　孔夫人是京城里标准的书香人家养出来的女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柔婉的气息，那柔婉之中，又有着书香人家的一丝清高，大约从小到大，从未求过人，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便非常难为情。
　　云玉娘如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放过你一家？孔夫人，我听不太懂这句话。”
　　“我家老爷被曾御史控告收受贿赂，如今已经进入刑部大牢，日后案子还会继续审查，我知晓，曾大人提供了证据，虽然案子尚未审理，但……”
　　孔夫人说到这里，眼圈便红了：“事已至此，我家老爷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恐怕会官职不保，这对我孔家而言，已经是非常大的惩罚。”
　　说到这里，孔夫人又顿了顿：“当年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晓，但我家老爷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已至绝境，能否请夫人和云姑娘网开一面，莫要将我家老爷赶上绝路。”
　　云玉娘忍着怒气，道：“孔大人既然做出收受贿赂扰乱科举之事，多我家这一事与少这一事，有何区别？”
　　当然是有区别的，孔夫人看得明白：“云姑娘与萧世子即将结成连理，此事便与萧世子的相关，夫人，不论如何，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久远，这些年来，云家也不曾提及此事，如今我家老爷也因此而受罚，那惩罚，无论如何，已经足够了。”
　　云玉娘便不言不语的看着孔夫人，脸上的神色更显冷漠。
　　孔夫人神色哀戚道：“我也是毫无办法，不得已才来求孔夫人和云姑娘，何况，我家老爷与云先生，当年还有同窗之谊。犬儿年纪还小，云夫人同样也是母亲，定能理解我的心情，为人父母，谁不为自己的孩子想得深远一些，看在我们同是母亲的份上，也看在，我娘家已无，若是我家老爷再出了什么事情，叫我们孤儿寡母，如何过下去？”
　　云玉娘听明白了，孔夫人此番前来，与其说，是为了让云家放过孔言方，不要再继续追究当年的事情，因为她知晓，云承德事情，已经不单单是云家的事情，还与萧韫之相关，与萧韫之相关，以康宁大长公主对萧韫之的关爱程度，必然也会请求陛下谨慎对待此事。
　　孔言方收受贿赂，扰乱科举，只是与曾大人之间，私仇公仇一起算，最后官场复杂，或许只是贬职罢官，可若是萧韫之和云莞再追究，以萧韫之曾经救过陛下的恩义，陛下必定也会答应他的要求，到时候，孔府的灾难，便会更大。
　　与其说，孔夫人此来，是为了孔言方，不如说，为了孔公子而来。
　　她不想毁的，更多的是自己儿子的未来。
　　云玉娘心有怒气，正要反问孔夫人，你要为自己的孩子计深远，我便不为我的孩子着想么？
　　可她尚未开口，门外便已经响到一道少女含笑的声音：“孔夫人懂得为了孔公子着想，你让我阿娘理解你的为母之心，你可能理解过我阿娘？”
　　云莞负手从外面进来，神色有几分讥诮：“何况，说起从前的同窗之谊，敢问孔大人可曾珍视过这份同窗之情？”
　　
　　
第222章 心急则乱
　　
　　孔夫人愣在当场。
　　云莞并不想多说，“所以，孔夫人的要求，恕我不能答应，也不可能答应，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此事，原本便是孔大人的问题，十五年来，我家不追究此事，却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追究。”
　　孔夫人心中慌乱非常。
　　她常年在府中相夫教子，也不太懂得外面的事情，今日来云家，只是因为听说了云莞好云玉娘母女一早便去了大理寺。
　　她一直让人留意消息，得知两人从大理寺出来，而坊间读书人也传遍了一些话儿，心中便非常慌乱，坐也坐不住了，便立刻往云宅来。
　　“可是……”
　　孔夫人怔怔道：“可是……当年的事情，云姑娘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啊。”
　　云莞面上带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意：“我是无切实的证据，但我阿爹是受害人，没有人比他更知晓当年究竟怎么回事，当然，若是我有切实的证据，便不会等到今日再来追究这件事情，让孔大人在朝逍遥快活这么多年，祸害了许久读书人。”
　　孔夫人身子颤了颤，云莞却紧紧地盯着孔夫人道：“我原本确实没有证据，但是感谢夫人今日上门，让我更加确定了当年的事情，确实另有隐情，且夫人是知情者之一。”
　　否则，为何朝廷尚未审理此事，只是云莞母女去了一趟大理寺，孔夫人便这般着急了。
　　是因为她知晓，当年云承德的事情，确实与孔言方相关，且关系非常大，一旦真的牵扯进来，孔家要承担的后果，绝对要比如今的严重许多。
　　孔夫人听罢，一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云莞道：“孔夫人，我说得对么？”
　　“我……”孔夫人声音艰涩，看着云莞。
　　云莞身上并无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非常和气地看着孔夫人，有一股超越了年龄的通透，那双清亮的杏眸，似乎能一下子便将人看清。
　　孔夫人嘴唇动了动：“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么？”云莞并不在意：“我不管夫人知不知道，但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承担起责任，这是东澜的律法对每个人的要求，且不说，我云家是受害者一方，更没有道理让我们不追究这件事。”
　　孔夫人原本便是因为担心过甚才来找上云家，到了此时，才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云莞看着她怔怔然，眼里几分绝望的神色，轻声道：“夫人是为了孔公子的未来着想，不想彻底毁掉儿子的未来，我倒是觉得，您与其来我家让我不追究当年的事情，不如想办法，为孔公子留一条后路，争取一些机会。”
　　孔夫人忽然变得满身警惕：“云姑娘何意？”
　　云莞笑了笑：“夫人知道我什么意思。”
　　说罢，云莞便不再多说了，让管事过来送客。
　　待孔夫人离开之后，云玉娘心中依旧气难消。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云玉娘道：“她的家是家，我们家便不是家了么，凭什么要让我们受尽委屈，若不是早些年没有实际证据，我早早便上京来告了，何必等到现在，哦，我们家隐忍这么些年，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云玉娘越想越气，若不是方才云莞在，她当真是要将孔夫人轰出去的。
　　云莞担心她气坏了身子，抚着云玉娘的后背道：“阿娘莫要生气，她说她的，我们不听进去便是了。”
　　“阿莞，若不是你方才回来了，阿娘真是忍不住要骂人。”
　　“好了好了，阿娘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便不值当了。”云莞无奈安抚道。
　　云玉娘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气了，但她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咱们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只不过今日早晨去大理寺报案了罢了，连朝中都尚未决定如何审理案子，甚至也无人肯定地说你阿爹的事情与孔言方相关，这孔夫人怎的这样直接找上门了，这不知坐实了你阿爹的事情当真与孔言方相关么？”
　　云莞扯唇笑了笑道：“大约是关心则乱，心急则忙。”
　　“阿莞，这孔夫人既然是孔言方之妻，可能知晓不少事情啊。”
　　云莞自然也想到了且也一眼看穿了孔夫人的个性：“看着是知道不少孔言方之事情的人，倒让我感到些意外。”
　　只有真正知晓了事情的真相的人，才明白，一旦真相揭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孔夫人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这般着急。
　　她别无所求，所求无非是儿子的未来罢了——这是一个时下，以夫为天，却又将儿子的未来看得比任何东西，甚至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的母亲。
　　孔夫人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孔府内部，如今已是一团乱，虽然孔夫人安抚过人心，但隐藏在一片宁静之下的府门，却已经随着孔言方的入狱而人心惶惶。
　　只有不足十五岁的孔公子，只知道生闷气，并因为此事与曾经让他难堪过的云莞相关而感到非常愤怒。
　　平日里他与刑部尚书朱大人家的公子朱成贤的关系最好，今日一早便去找朱公子了，他想着借朱大人的关系，却见一见父亲。
　　被父母娇宠长大的少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父亲犯了错误，只坚定地认为，这是云莞和曾御史为了私仇想要置孔府于死地的阴谋，心里不知将云莞和曾御史骂了多少遍。
　　可惜，他去了朱府，连朱公子人的面都没有见上，至于朱大人，虽然笑眯眯地迎接他，但出口的话都是些空话，诸如若是被冤枉了，陛下一定会还一个公道之类的话，甚至还暗中套了不少孔公子的话，问及孔言方的一些旧事。
　　可惜，孔公子并不知道父亲的事情，甚至听不出朱大人在套话，最后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朱府，坚信只要有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世伯在，父亲一定不会出事。
　　却不知，他离开朱大人府上之人，前一刻还对他慈祥的长辈，转脸便是冷脸。
　　*
　　另一边，刑部的大牢之中。
　　因孔言方本就是刑部侍郎，刑部的人，基本都是他的人，因此，他被关押进刑部的大牢，对于刑部的狱卒而言，也着实是一件不太好处理的事情。
　　但孔言方着实没有在刑部受什么苦，住的人单人的牢房，所吃所用，也是最好的，甚至不是犯人会吃的饭菜。
　　初时被曾御史控告的恐慌过去了，他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因着手中也掌握了曾御史不少东西，加上他与刑部尚书朱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心中虽依旧担忧，却觉得并非到了绝路的地步。
　　狱卒看着他用完了膳，安慰道：“大人放心吧，带事情调查清楚了，必定能换您一个公道，劳您在这地方委屈几日，小的必定给你做最好的安排。”
　　孔言方笑了笑，语气里甚至还有些潇洒的不在意：“本官日日在刑部当值，偶尔在这里居住一两日也没什么，不碍事。”
　　“大人好气度。”那狱卒笑着夸赞了几句，拍完了孔言方的马屁之后，手手脚利落的离开。
　　孔言方重新做好，待要细想接下来该如何做，便听到了牢房外传来一声声脚步声。
　　他抬眼看过去，便见来人便是刑部尚书朱大人。
　　“朱兄，你可算来了！”
　　朱大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对身后的狱卒道：“都出去吧，本官有些话，想与孔大人说说。”
　　他吩咐完，身后的狱卒们便纷纷离开，转眼间，偌大的牢房里，便只剩下孔言方和朱大人两人。
　　孔言方方才还能维持镇定，此时见到朱大人，不免有些着急：“朱兄，外边如何了？”
　　朱大人道：“几日早晨，云莞母女已去大理寺报案，午时之后，陛下宣召大理寺卿入宫觐见。”
　　孔言方眉头紧锁，低声道：“朱兄可要帮我！”
　　朱大人微微一笑，如往常与孔言方说话的时候那般和气，只是，他之中站在牢房之外，不进去，也不开门，隔着一条条栅栏，看着孔言方道：“孔大人，你做事如此不谨慎，让王爷如何是好？”
　　孔言方闻言，先是微微愣住，而后脸色一变：“朱兄此话何意？”
　　
　　
第223章
　　
　　223、
　　“朱兄此话何意？”
　　朱大人虽是刑部尚书，常年掌管刑狱之事，但为人却总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并不太像话本传说中那种黑面的刑狱掌官。
　　恰如现下，他对着往日的同僚，说出的是让孔言方冷汗直流的话，也还能维持着温和的神色：“王爷一向秉公办事，一心为陛下分忧，当年也是看上了孔大人您的才学，才加以重用，但不想，孔大人你竟这般不谨慎，怎能做出收受贿赂，扰乱科举的事情，这不是让王爷难做，也辜负了陛下和王爷对你的期望。”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朱大人说到后面，甚至带着几分失望。
　　孔言方愣愣地听着，看着朱大人煞有介事的模样，终于明白了。
　　铭王这是打算放弃自己了？
　　他看着朱大人气定神闲的模样，神色慢慢垮下来，最后竟然朗声大小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道最后，声音几分凄惨，甚至有一种疯癫的意味。
　　朱大人便看着他，几位耐心地等待。
　　知道孔言方笑够了，才神色似悲戚是疯癫地看着朱大人：“朱兄啊朱兄，你我共事多年，没想到，最后竟是你对我说出这番话。”
　　朱大人摇头道：“本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我虽共事多年，但我是刑部尚书，掌管刑狱之事情，更要严格要求刑部所有人，可孔大人你，明明最是知晓东澜律法之人，竟然做出这等事情，你让我如何与陛下交代？”
　　虚伪的面孔，看得孔言方面色越发不好看：“朱兄，别忘了，你我曾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虽非千斤之中，若是依照倒入江中，恐怕也能掀起一番风浪，让大船晃动，届时，便不知那大船，是非还碰上些别的风浪，再连着也被打翻了！”
　　威胁的话。
　　整个刑部算起来都是铭王的人，刑部尚书和侍郎，自然也是铭王的人，这些年，他和朱大人为铭王做了不少事情，便是那所谓的收受贿赂，扰乱科举的罪名，也是为了铭王殿下的将来做准备。
　　如今东窗事发，倒好，让他一个人完全背下这口黑锅。
　　孔言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铭王面前，唯一的污点，便是十五年前与云承德的事情而已。
　　可惜，他的威胁，并不让朱大人感到担忧，甚至脸色也并无多大的变化：“孔大人，今日令郎来我府上一趟，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主持好公道，让你万万不可被污蔑了。”
　　提到唯一的儿子，孔言方瞳孔一缩。
　　原本还觉得手上有所砝码，但是现在，儿子成了被别人捏在手中，威胁着自己的软肋。
　　孔言方半晌说不出话来，双手抓这牢房的栏杆，低声怒吼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大人笑道：“我当然知道孔公子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罢了，这辈子，恐怕还从未吃过什么苦呢，放心，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岂会对他做什么事情。”
　　这样友好的话，可孔言方却从中看到了浓浓的威胁之意。
　　他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用了很大的力气，可面上的神色，却在朱大人的视线之中，渐渐从愤怒，转成了灰败的妥协。
　　朱大人目的已达到，言以至此，若是孔言方尚有理智，便晓得接下来该如何做。
　　但他相信孔言方的理智，毕竟，刑部尚书溺爱独子的事情，几乎满朝皆知。
　　人啊，一旦有将之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的人或物，便容易为人所胁。
　　*
　　牢房里发生的事情，除了孔言方和朱大人，无人再知。
　　且说孔公子，从朱大人府上离开之后，便直接闯上酒坊找云莞了。
　　他来势汹汹：“云莞呢，让云莞给小爷出来！”
　　此时，正是午时，也是酒坊里相对热闹的时候，魏叔和伙计们都在忙着，孔公子这一闯进来，突然的一吼，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云莞的酒坊，本就是年轻人、读书人、世家公子等人比较喜欢来的地方，朝中传出刑部侍郎收受贿赂扰乱科举的事情才刚刚发生，大伙儿正是议论的时候，其中尤以读书人最为关注此事。
　　这会儿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魏叔听到动静，立刻过来，见到是孔公子，先是意外了一下，继而也没有多大的好脸色：“孔公子找我家小东家何事？”
　　孔公子像一只被激怒的斗鸡一般：“让云莞出来，她公报私仇，趁火打劫污蔑我爹这事儿，小爷要讨个说法，给让交云莞出来！”
　　此时的云莞，当然不在酒坊里。
　　魏叔一听这话，脸色也淡了下来：“孔公子，恕我直言，你若是不平，便去刑部去大理寺，甚至去击登闻鼓求陛下公判也好，来找我家小东家，是什么道理，何况，何来的公报私仇，趁火打劫之说？”
　　孔公子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心中怒气难平，一定要找云莞发泄罢了！
　　可惜，他还没有认识到京城的读书人对这件事的重视和对孔言方的抵触情绪、
　　话一出来，还不需魏叔如何解决，酒坊里的不少读书人便站出来表示不满。
　　“孔公子这话好奇怪，现在外边都传遍了，孔大人受贿赂，扰乱科举，你怎么的还有脸面来找云姑娘的不是？”
　　“孔大人都为此事入狱了，孔公子竟然还将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孔公子平日年纪小不懂事，怎的现在还这样拎不清。”
　　七嘴八舌的，读书人的嘴巴，如刀锋利剑一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根本让人招架不住。
　　孔公子哪里想到，自己来这里会遭致这样的为难。
　　“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陛下尚未让人审案！”
　　可惜他的话，并不能平息这些读书人的怒火，甚至还因为众人提及此事，情绪越发激动，不少读书人直接站了起来，将孔公子半围住，生生质问他孔言方这些年，究竟断送了多少读书人的未来。
　　别人读书人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大多手无缚鸡之力，但骂起人来，也实在让人难以着急。
　　孔公子没有等来云莞，却被一群人逼得灰溜溜离开。
　　*
　　云莞晚些的时候，便得知了此时，最后摇头道：“不过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平日被溺爱惯了。”
　　魏叔一哽，那孔公子看起来，也就和小东家一般年纪大小，但小东家这副长辈的口吻，用得实在也太超乎年龄了一些。
　　倒是坐在旁边的顾庭好似见惯了云莞这样超乎年龄的沉稳，含笑道：“放心便是，那孔公子算不得什么，用不着你们小东家出手，东澜读书人的口水，能将孔府给淹了。”
　　魏叔原本也不是非常担心，闻言唉了一声。
　　云莞摆手道：“魏叔先去忙吧，不必担心。”
　　魏叔应了下来之后，便立刻了。
　　顾庭将桌上的一卷画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其上的内容，不仅扬眉：“云姑娘大手笔。”
　　云莞却脸色微微沉了沉，道：“毫无办法的办法，我不信当年的事情，能隐瞒得那样天衣无缝，谁也不知，当年我阿爹住的那家客栈，早已人去楼空，便是客栈的掌柜，伙计哪怕帮工，都不在京城，此事本身便非常蹊跷了，性命固然重要，难道人人都无法被金钱打动？我不信！”
　　顾庭扬手打了个响指：“刚好，本公子也不信。”
　　他将那纸卷收起来：“方便便是，保管你告示一出来，三日之内，便能传至京城百里之外，大街小巷，无一不知。”
　　就在皇帝尚未决定如何审理孔言方的案子，京城的读书人也在议论纷纷的时候。
　　隔日，一则消息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随着京城多处城门贴出了一张告示，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云莞愿费百金找人，寻找十五年前，知晓云承德上京赶考之事的人
　　
　　
第224章 坦白身份，再见徐氏
　　
　　百金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一个普通的京城老百姓，恐怕两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但对于云莞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这事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毕竟，人们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以这样的方式来寻找证据，虽则鲜见，却也无可厚非。
　　顾庭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确实在两日之内，便将云莞这百金寻人的消息，给传到了京城百里之外的各个城镇上去，一时间，坊间议论的声音不少。
　　自然好的坏的说法都有，但云莞并不在意。
　　而她的这一举动出来，无疑也加剧了坊间的读书人对于此事的关注，再加上自从云承德的讽刺诗案被翻出来之后，往常早朝几乎不怎么说话的萧韫之变得异常活跃，每日都不忘在朝堂上问一句大理寺卿案子如何审查，实际上，这话明着是问大理寺卿，实际上是对惠帝说的。
　　因此，在云莞发出了寻人告示两日之后，也随着民间的舆论越来越大，读书人的动静越来越大，为避免引起大规模的上书等动乱，惠帝终于开始下旨，以大理寺卿孙尉迟为主，刑部从旁辅助，开始审查孔言方贿赂案。
　　曾御史本就有备而来，此前便已经收集好了部分证据，还找到了一个曾经被孔言方断送过未来的读书人，在案子开审之后，就将人交给刑部了。
　　有了人证在，便是大理寺专门着人对这几年来科举状况的调查。
　　孔言方在朝十五年，真正能接触朝堂大事的年份，不过八九年的时间，东澜国的春闱，三年一次，按此推算，查下来，也不过是两三次科考的状况。
　　但此真正调查起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所幸孙尉迟经验丰富，惠帝一下旨之后，他便广开言路，让这些年来，若有遭遇科举之不公的人，主动向大理寺提交诉书，或者各州府乡镇村屯的掌事者若有了解情况的，便主动层层表诉上来。
　　忙碌的年尾，因为孔言方的案子，朝中更显忙碌了起来。
　　在前期两次的审理中，面对大理寺拿出来的证据，孔言方也对自己的曾经干涉科举考试，收受贿赂的事情，供认不讳。
　　如此一来，罢官是一定的了。
　　但是反观云莞这边，却并收到有用的信息。
　　百金寻人的告示发出去了，自然有人找上门来。
　　但至今为止，主动找上门来说自己是当年事件见证者的人，已有二十八人，但没有一个人是云莞要找的人，都是奔着那百两黄金来的，被云莞几句话便试探出来了，只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只是听说而已，却又说不出是听谁说的。
　　云莞一阵头大。
　　又送走了一个人之后，云莞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魏叔道：“小东家，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人都贪着那一百两黄金。”
　　云莞抿了抿唇道：“你再让人传消息出去，若还是这般为了贪钱而来，却提供伪证，我便按照东澜国讹诈的罪名将人送去官府吃牢饭了。”
　　“唉！”
　　魏叔应了下来，转身出去的时候，却差些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吴茂微。
　　吴茂微这两日也非常关心此事，看着魏叔离开，对云莞道：“小东家，证人之事，仍无着落么？”
　　云莞摇了摇头，见着吴茂微穿一身酒坊伙计的统一着装，笑问道：“这段时间我也忙着，许久没问你，在酒坊做得可好？”
　　说起这个事，吴茂微面上多了些笑意：“挺好的，魏叔对我多有指导，其他人平日也帮着我，如今我酿酒送酒的事情，都已上手。”
　　云莞见着吴茂微面上的确神色愉快，便笑道：“如此便好。”
　　吴茂微本也是个读书人，对孔言方的事情，也是在感到愤怒，闻言安慰云莞道：“小东家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云先生当真是被冤枉的，必定能找到蛛丝马迹，以证清白。”
　　云莞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她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听说，你外出送酒的时候，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吴茂微一顿，眸色也黯淡了几分：“是丢了个东西，家母遗物，一块玉佩。”
　　云莞一顿，“可找着了么？”
　　吴茂微摇头道：“并未找着，兴许是路上不小心掉了，被人捡着了，哪里还能再找回来。”
　　逝去的母亲留给儿子唯一的东西，吴茂微在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候都不曾想过将那玉佩给卖了，如今却这样丢失了，云莞都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吴茂微。
　　倒是吴茂微黯淡了一瞬之后，便无失落之色了，笑了笑道：“许是我与那玉佩无缘，才到了京城之后，将它遗落了。”
　　云莞道：“如此你也放宽心便是，所谓有失必有得，或许哪一日，便能失而复得也未必。”
　　吴茂微摇了摇头，低声道：“随缘吧。”
　　他看着云莞，欲言又止，云莞好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吴茂微低声道：“我听人暗中议论，那孔言方实际上是铭王的人，小东家不怕得罪铭王么？”
　　云莞一愣：“原来你也关心这些事情？”
　　吴茂微腼腆一笑：“只是偶尔听人说起。”
　　云莞摇头道：“是谁的人又如何，孔言方罪有应得，难道便因为他背后的什么人，便当做看不到他犯下的罪孽么？”
　　吴茂微垂眸许久道：“是我想岔了。”
　　云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在这京城，天子脚下，十个人中，有八个人，都是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权势富贵，但我们的生活仍是要过，有些要做的事情，也不能因为这些顾忌而就此罢手，你说是不是？”
　　吴茂微沉默不语。
　　云莞也不在意，笑了笑，正准备离开，吴茂微突然道：“小东家。”
　　云莞停了脚步，转身看吴茂微。
　　刚及弱冠之年的青年，面上渐渐生了一抹释然的笑意：“小东家，我来京城许久，还不曾与你说过我的来处，实在不太应当。”
　　云莞扬了扬眉，静听下文，吴茂微笑了笑，便道：“我原本是吴州吴州人士，来京城主要是为了寻得亲戚庇佑。”
　　云莞问：“可寻到了？”
　　吴茂微道：“寻到了，故旧蓝氏，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已难相认。”
　　云莞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明白了。
　　那蓝氏，在这京城，也就康伯侯一家了。
　　便听得吴茂微道：“日后恐怕要酒馆腾个位置，好让我一直跟随小东家做生意谋生了。”
　　云莞听罢，噗嗤一笑：“行了，安心做事便是，有我云莞一口饭吃，便少不了你的，放心，小东家不但为你安排谋生之路，日后还给你娶媳妇呢。”
　　云莞说罢了，便潇洒地扬手离开了。
　　只吴茂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
　　云莞没想到的是，她才从酒坊出来没多久，便碰上了一位意外的人。
　　“徐姐姐！”云莞惊讶地看着原本应该在陵阳城县令的府邸上，此时却在京城的大街上出现的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徐氏见到云莞，温和一笑：“阿莞。”
　　“徐姐姐，你怎的在京城，你不是在陵阳么？”云莞还没有反应过来。
　　徐氏，也就是陵阳县令周修文的夫人，拉着云莞的手往旁边一家店铺里走，温温和和地笑道：“年底了，夫君回京诉职，我们便举家回京了。”
　　说到这里，她面上绽开一抹笑意，道：“何况，此番回京之后，夫君应当会留在京城任职，不再回陵阳，我前两日才刚刚回到京城呢，还来不及与你说，正想着这两日去你府上拜访。”
　　说到这里，徐氏不由得掩唇笑道：“阿莞当真是在何处，都如明珠一般，闪闪发光，你这两日在京城的举动，我都知晓了。”
　　云莞这才总震惊中回过神来，无奈笑道：“我这也是毫无办法的办法，不过，周大人要回京城了么，那真是恭喜周大人，也恭喜徐姐姐！”
　　
　　
第225章 郡主
　　
　　徐氏摇头笑道：“此事还没有定论，要看到时候陛下如何安排夫君的职位，我也只是嘴上与你说说罢了。”
　　云莞倒是不觉得，陵阳大水，周修文治灾有功，且他在陵阳这一年，做了不少对百姓有益的事情，功绩卓效，只要惠帝不是个昏庸的皇帝，周修文回京之后，给他的官职，都不会太小的。
　　何况，如今朝中人事变动这么多，自从桃花江堤坝案之后，一些官员的职位，只是兼任之职，并无正式的官员，以周修文的能力，机会并不少。
　　徐氏不是那种会和云莞谈论政事的人，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回京的缘由之后，便岔开了话题，与云莞说起了一些近况，听闻云莞来到京城之后的种种事情，深觉得惊心动魄。
　　但心中却也非常敬佩，云莞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竟也能做到这般程度。
　　“阿莞真让姐姐感到敬佩，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只会在家中依靠父母，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你小小年纪，便这样经历了别人或许两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云莞笑道：“徐姐姐也有许多让我敬佩的品质呀，比如你能绣得一手好刺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像我，在这方面就是个粗人，连欣赏都不会。”
　　说罢，还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这话听得徐氏忍不住掩唇失笑：“就你最会说话。”
　　她临走之前，叮嘱云莞道：“日后我也会在京城，你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来找姐姐，我虽人微言轻，但能帮你，一定帮你。”
　　云莞真诚谢过了徐氏，道两日天气好一些了，便亲自上门拜访周老夫人，才目送着徐氏离开。
　　*
　　且说另一边，皇宫之中。
　　自从大悲寺祭天之后，诸卫军因着救驾之功，被皇帝封赏，回来之后，日常操练便越发积极。
　　每一日，校场上都会传来操练比试的声音，与从前闲时便赌博懒散的样子大相径庭。
　　萧韫之也时常在校场里跟着诸卫军比试，他本人性子本就不是那种冷峻严肃，让人难以接近的人，个性随和潇洒，因此，底下的人既服他的能力，也敢于与他开些玩笑话。
　　尤其是年轻一些的小队长，时不时找萧韫之去比剑、打拳、骑射，虽然每一次都被萧韫之虐得怀疑人生，但下次依旧孜孜不倦地来找打。
　　恰如此时，便是在大冬日，萧韫之依旧一身墨色薄劲装，在校场上与几个年轻的小队长在比试。
　　双方都是赤膊搏斗，外边围围观着不少围观士兵，时不时发出欢呼的声音。
　　“上将军好身手！”
　　“上将军又赢了！”
　　萧韫之两三下，便将前后夹击自己的两名士兵撂倒在地，周围围观的人，欢呼声更高了：“上将军赢咯！”
　　“哈哈哈，就说你们打不过上将军，偏偏不信。”
　　萧韫之眉目飞扬，看着被撂倒在地的下属，扬眉道：“还来不来？”
　　哪里还来得了？两人被他打倒在地，痛呼着起不来，被人扶了下去。
　　但还是少不了要来挑战的人，“上将军，我来！”
　　“我也来！”
　　“还有我！”
　　四个年轻人，萧韫之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道：“一起来。”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场外的欢呼声更高了，“一起来，一起来！”
　　闻言，四人不再有所顾忌，一齐朝着萧韫之扑了过去，热闹的欢呼声，也随着彼时切磋的声音传开了，便是西南门守着宫门的侍卫都忍不住看过去。
　　这个校场，距离宫门西南门不远，诸卫军出行，基本都走这个门，后宫的人出宫，或者宫中举办宴会，百官携带家属前来参加宴会，也会走这个宫门。
　　此时，在萧韫之在校场的高台上与四个人一道比试的时候，一辆马车，正从宫门外缓缓进来。
　　虽然后宫守卫森严，但是却并非不得出入。
　　宫妃出入受到限制，但是其丫鬟或者身边的亲随要出入，只要登记缘由，一般不会受到限制，西南门日日都有好几两马车出入，因此也并不太引人注意，基本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到底是谁的马车出去了。
　　马车经过校场不远处的一条宫道的时候，外边传来的热闹不已的“上将军好身手”的声音，便传入了车内。
　　夏雨莲听到一阵阵欢呼的声音，不由得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这一看，便看到一身劲装的萧韫之，潇潇洒洒站在高台之上，眉目明亮，姿态张扬的模样。
　　像极了古诗词里形容的陌上少年郎。
　　直到马车驶远了，再也看不到高台上的场景，夏雨莲才放下车帘，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萧韫之在西南门的校场上与人比试，但却每次经过这里，总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丫鬟见此，俏皮地笑道：“小姐，啊不，现在应当叫郡主了，郡主前些日子还说，下次有机会见到那位公子，要好好感谢他，没想到，找来找去，人便在眼前，是诸卫军上将军呢，说起来，真是巧合。”
　　夏雨莲瞥了丫鬟一眼：“就你话多。”虽是这么说着，她眼里却带着几分高兴的神色，“他是诸位上将军，还是敏乐公主的孩子，康宁大长公主最疼爱的晚辈，我一个小小的郡主，还能怎么感谢别人？”
　　这话丫鬟便不爱听了，“郡主那也是老太妃唯一的侄孙女呢，老太妃这么疼爱郡主，郡主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夏雨莲笑道：“读了几天书，便与我咬文嚼字了？”
　　“嘻嘻。”丫鬟显然与夏雨莲关系不错，“郡主若是有心感谢萧将军，若与老太妃说，老太妃必定答应你所有要求。”
　　夏雨莲听罢，却不是很高兴：“你我无依无靠，在宫中只能依靠老太妃一人，日后这样的话，不可再乱说，若是被别人听了去，怕是招来祸端。”
　　丫鬟脸色一顿，也收了玩笑话，乖乖应下来：“是。”
　　夏雨莲回到老太妃宫里的时候，便得知惠帝今日来寿康宫探望老太妃。
　　这老太妃，并不是惠帝的亲生母亲，只是太上皇的一个妃子，惠帝登基之后，便将她接到宫中颐养天年，虽不封为太后，但却以侍奉太后的半个礼仪来侍奉她。
　　宫中有皇后和宫妃，老太妃自知不是惠帝的生母，也不管后宫的事情，落得一身轻松，如此一来，与皇帝的关系，倒是非常比较亲近。
　　近日，她得到消息，妹妹因病去世，只剩下一个唯一的孙女无依无靠，老太妃此前与胞妹关系极好，便做主将夏雨莲接到宫中，还跟惠帝请旨，封了一个郡主，养在寿康宫中陪伴自己。
　　既然皇帝在场，又得嬷嬷提醒，夏雨莲便去见了皇帝。
　　一番行礼之后，惠帝打量了夏雨莲一番：“这位便是老太妃接来宫中住的丫头？”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夏雨莲，原本也不太将这小丫头放在眼里，只随了老太妃高兴才封了个郡主罢了。
　　“正是她。”老太妃如今八十来岁了，为人却还有几分精气神，闻言笑道：“这是莲儿，有了这丫头来陪我，这寿康宫都热闹了不少，也不至于只剩我一个老太婆在这里闷着。”
　　“倒是朕的不是，未曾多来看老太妃。”
　　“皇帝日理万机，总跑来我这里算什么。”老太妃笑道，说罢，又招手让夏雨莲过来：“莲丫头，快过来。”
　　夏雪莲闻言走过来，又怯生生地与惠帝行了一个礼。
　　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小丫头，惠帝只瞧了一眼，便道：“看着是个乖巧的，难怪得老太妃喜欢。”
　　这话听得老太妃高兴，倒是想起了一事道：“我还有一事，要请皇帝替莲儿主持个公道。”
　　“太妃请说，是何事？”
　　老太妃便将夏雨莲入城当日，在茶楼遭人无礼对待的事情与惠帝说了一遍，惠帝听了，不由得沉声道：“竟然还有这等事情，老太妃放心，朕着人处理便是，只是那是谁家的公子？”
　　老太妃看向夏雨莲，夏雨莲怯懦道：“莲儿也不知那是谁家的公子，后来幸得上将军相助，那人也离开了，莲儿并不认识他。”
　　惠帝意外了一下：“上将军？”
　　“回禀陛下，便是诸卫上将军，萧世子。”夏雨莲顿了一下，回到。
　　惠帝听罢，稍稍沉吟，目光在夏雨莲的身上流转稍许，而后表情微松，笑道：“呵呵，倒像是扶疏会做出来的事情，既如此，朕去问问扶疏便是，你放心，太妃既然将此事告知朕，朕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夏雨莲感激道：“多谢陛下。”
　　惠帝摆手，笑了笑道：“你入宫不过七八日的时间，倒是这么快就晓得了那上将军是何人。”
　　夏雨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惠帝的话，只垂着头，一张脸不知是憋的还是怎么的，通红一片。
　　惠帝也并不在意，朗声笑了一声，道了让老太妃好好休息，也让夏雨莲多陪陪老太妃之后，便离开了寿康宫。
　　惠帝对这事儿上了心，当日在萧韫之即将出宫的时候，将人叫去了御书房，问及了当日夏雨莲的事情。
　　
　　
第226章 婚事婚期
　　
　　萧韫之本来对这些事情便不太放心，听着惠帝的话，甚至不晓得他口中的那位郡主究竟还是什么人。
　　“臣未曾救过什么郡主。”
　　惠帝无奈道：“你这孩子，别人都还记得你的恩情，你倒好，却说自己不曾救过什么人。”
　　惠帝看着萧韫之抿唇不语，便道：“那是太妃胞妹的孙女，名为夏雨莲，她当日首次进京，尚未被接入宫中，在茶楼休息时，被不相识的人欺凌，她说是你适时伸出援手，解救她于危困之中，至今仍对你非常感激。”
　　惠帝这么一想，萧韫之倒是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道，似乎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郡主。”
　　惠帝笑眯眯地道：“可想起来了。”
　　萧韫之道：“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当日不是臣，也会有别人出手相助。”
　　“你倒是心宽。”惠帝道：“既然你想起来了，便与朕说说，当日到底是谁在外间欺辱了郡主，太妃对此事非常关注，让朕务必严肃对待。”
　　萧韫之没将夏雨莲放在心上，但想起当日的情形，倒记得是京中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公子，当然，比起记得夏雨莲，他比较记得那纨绔子，当下便告知了惠帝。
　　惠帝听罢了，也并无甚激烈的反应，“朕知晓了。”
　　话已至此，萧韫之正准备告辞离开，惠帝却忽然问道：“这几日诸卫军训练得如何？”
　　萧韫之道：“一切如常，都是日常操练。”
　　惠帝点点头：“从前诸卫军懒散惯了，到了你手里，倒是勤快了些。”
　　萧韫之道：“既称之为军，不论最终用于何处，总需维持些风骨，何况诸卫军执仪卫之责，若是终日懒懒散散，不说别的，便是站都站不直，最后损失的还是陛下和皇家的颜面，更是东澜国的颜面。”
　　惠帝听罢了，竟然朗声笑了起来：“说得好，若是朝中人人皆如你这般懂得为朕分忧着想，朕便可安心了。”
　　萧韫之不语。
　　惠帝打量了萧韫之几眼道：“朕听闻，云家那丫头自掏腰包，在民间寻找十五年前，云承德讽刺诗案的相关人证，如今可有头绪了？”
　　“暂无。”萧韫之回到。
　　惠帝摇了摇头：“云家这丫头，行事倒让朕刮目相关，是个胆大的，当年的事情，毫无人证物证，便敢告上大理寺。”
　　萧韫之道：“陛下，孔言方之事已经审理过半，他自己承认这些年的确收受贿赂，干扰科举，当年的事情，的确也存在疑问，没人比阿莞更了解自己的亲生父亲，以云先生的性情也不会做讽刺科举的诗句，既然存在疑问，告上大理寺并无错处。”
　　“哼！”惠帝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护着那丫头，朕没说她不对，只是行事大胆了些，大理寺已跟朕言明当年的案件，确实存在些疑点，但你这几日在朝堂上，以为朕不知晓你为何突然话多，还不是护着那丫头。”
　　“阿莞是我未婚妻。”萧韫之坚定道，所以他维护自己的未婚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惠帝眯了眯眼，“你对她倒是情深义重，便是孔言方当真做了伪证，也自有律法处置，何须你加压？”
　　“臣只是提醒。”
　　“你啊你。”自从祭天归来之后，惠帝对萧韫之似乎格外宽容，闻言竟然不怎么说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在萧家的主持下，与她订婚，过了年，便该二十有一了，也该成婚了。”
　　萧韫之听到此处，不由得抬眼看了一下惠帝，勾了勾唇，道：“年后，臣会定下成婚的日期，届时必定告知陛下。”
　　惠帝沉默地看了萧韫之一下，而后道：“从前你定日期便定了，但如今你也算是皇家的人，是敏乐唯一的孩子，婚姻大事，便不是小事，还得看着让钦天监来算日子才行。”
　　萧韫之张口还要说话，惠帝却挥手道：“行了，此事也不用你来操心，你府中无皇族长辈，过了年，朕会让钦天监算算日子，宫门将关，你先出宫吧。”
　　萧韫之闻言，终没有再多说，直到出了御书房之后，他面上松快的笑意才渐渐淡下来，背对冬日的夕阳，大步离开了皇宫。
　　*
　　诚如萧韫之所言，孔言方的案子已经审理过半。
　　曾御史说的那几项罪名，也在各项证据和证人的指正下，加上孔言方自己的认罪，案子实则已到了收尾的阶段。
　　唯有关于云承德讽刺诗的案子，查阅了当年的卷宗之后，确实存在疑点重重。
　　只是，既找不到当年的相关人员，孔言方也一口咬定当年那诗便是云承德所做，字迹也是云承德的字迹，而保存下来的卷宗，还见十五年前，那张已经发黄的纸笺上，一行七言绝句，确实是云承德的笔迹。
　　但同时，也有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这个案子，到了这个关头，只能先僵持着。
　　还有几日便要过年了，云莞也持续在查找与当年事件相关的人，而自从放出话，对提供伪证的人不留情面送去送去刑部和京兆府之后，倒是没人敢再来她跟前胡编乱造那些故事，企图获得百两黄金的赏金。
　　这一日，她坐在昔日那一家，十五年前，云承德来京城客居的客栈之中。
　　客栈早已翻修，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人也全部换掉了，如今的人，与当年客栈里的人，毫无关系。
　　她这几日，时常来这家客栈，却在今日，碰上了个意外的人——林志远。
　　碰上也就碰上了，云莞也不至于碰上林志远一次，就会让自己闹心，只看着林志远走过来，稍稍挑眉，打了个招呼：“林大人。”
　　林志远如今已是京兆府少尹，云承德的案件，作为京兆府中人，他也从旁协助，提供卷宗，自然知晓整个案件的大致状况。
　　所以他也知道，云莞花费了重金寻找与当年事件相关的人，此时看着云莞的神色，却非常复杂。
　　“阿莞。”林志远在云莞的对面坐下来：“我听闻你花费重金寻找证人，如今可有头绪？”
　　云莞稍稍扬眉，看着林志远，等他继续说下去。
　　林志远皱了皱眉，此处是茶楼里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当年的事情已过去久远，即便替你父亲翻不了案子，孔言方也会罢官，你何必再这样往死胡同里钻，当年的事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必然是因为其中牵扯到些别的势力，不想让你继续往下查。”
　　云莞神色不变，放下手里的茶杯，弯唇问道：“林大人想跟我说什么。”
　　林志远道：“你若继续查下去，便会得罪人，便是萧世子，也未必护得了你。”
　　云莞眼神微闪，面上却并无明显害怕的神色，略显好奇道：“是么，那我多谢林大人提醒，如此说来，林大人还知道，我将会得罪什么人？”
　　云莞神色无辜，宛若不明白林志远话中的意思。
　　林志远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往下说，但瞧着云莞杏眸动人，看似单纯不懂，却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内力可未必如表面所看的一般具有欺骗性。
　　官场浸淫许久，林志远早已不是当初上林村那个一无所有的书生，也不会被云莞一句话，冲动之下说出不合适的话，稍稍沉吟，只道：“阿莞，我只提醒你一句，京城人人关系复杂，就是一张巨大的网，你莽撞闯入其中，最终伤人伤己。”
　　云莞唇角勾着些笑意，神色却越发淡了：“若是林大人你自己的父母，遭到这样的冤屈，你也无动于衷？”
　　“你。”林志远被噎住，云莞打量了林志远好几眼，便笑了，不服方才单纯好奇的模样：“林大人一路步步高升，让人佩服，只是，你如今对我说这句话，到底是出于什么立场呢，你分明是京兆府的少尹，为何要劝我置父母冤屈于不顾，像别人妥协？”
　　林志远咬牙道：“我是为你着想。”
　　云莞哦了一声，弯眸笑道：“那我多谢林大人，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林大人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的，是京兆府少尹，还是别的什么？”
　　代替别的人？
　　还是权衡利弊，在惠帝和谁之间摇摆，两头都吃，见风使舵。
　　这一招官场的手段，倒是学得比什么东西都实在。
　　林志云被云莞的一句话问得脸色发沉，最后实在觉得与云莞说不了任何话，只拂袖而去。
　　只云莞看着林志远离开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而林志远离开客栈之后，却并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拐了一个弯之后，便进入了另一家酒楼，才刚刚进了一个雅间，尚未坐热，却被隔壁雅间里的人，请了过去。
　　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见到林志远过来，其中一人站起来，含笑道：“真巧，既在此处碰见了林大人，不如一起喝一杯如何？”
　　林志远看着坐在里边的两人，正是刑部侍郎朱大人和一身神色锦袍的铭王。
　　
　　
第227章 遗留札记
　　
　　云莞自己在客栈坐了一刻钟之后，便打算离开了。
　　她所坐的这个位置，是客栈大堂一处靠窗的地方，窗外便是一条巷子，专门给百姓做买卖的小巷，但此时这等不上不下的时候，并不是很热闹。
　　她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从窗外窜进来一个灰溜溜的小团子，直直往她桌面上冲。
　　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喵”，可怜兮兮地看着云莞。
　　原来是只猫儿。
　　路过云莞桌边的，店里的小伙计眼尖地看见了，立刻道：“又是这小东西！”
　　“还敢再来！”
　　他这一声大吼，吓得猫儿一窜。
　　云莞反应过来，下意识立刻伸手拦住，将那灰溜溜地东西笼在了手上。
　　她笑问伙计：“这不是一直猫么，怎的了？”
　　那小伙计年纪尚小，也认得云莞，闻言怒腾腾地道：“云姑娘好身手，你是不知，这小东西馋得很，时常偷进客栈的厨房偷吃的，我见到了好几次，奈何逮不住太，今儿终于落到姑娘手上了！”
　　说罢，小伙计摩拳擦掌，卷起衣袖就要去抓猫儿。
　　云莞好笑，提着小猫起来，看着觉得萌萌的，含笑道：“不过是个小玩意，不如给我……”
　　话还没有说完，那小猫儿似是觉察到了危险的逼近，忽然用力地挣扎了起来，尖利的爪子一拍，瞬间抓裂了云莞的袖子。
　　云莞下意识放手，那猫儿便立刻从她手上脱身，跳到了地上，被伙计的拦住，便横冲直撞地到处乱跑。
　　这会儿客栈一楼也没什么人在里边，店里的其他伙计看到了，几个人全都扑了过去，试图将那小猫儿抓住了，连门窗都关了起来。
　　云莞：“……”
　　小猫儿逃不出去，只能到处乱跑，最后缩进了账台后的一个柜子的小墙角里，还扒拉出两三块碎掉的土块，挖掉了墙上一个坑。
　　掌柜的眼都直了：“嘿！这小东西！”
　　说罢就要拿着棍子过去，想把猫儿敲出来。
　　那灰猫吓得毛都倒竖了起来，彻底缩进了柜角里。
　　云莞自然也看见了，赶紧阻止，她虽怕狗，但对小猫这种小生物实在怜爱，尤其刚才她抓在手里，只觉得那猫儿的眼神可可怜怜的，让人忍不住怜惜。
　　索性跟掌柜的也算是半个熟人，便赶紧阻止道：“掌柜的别吓着它了，我瞧着这猫儿跟我有缘，不如让我带走如何？”
　　“这……”
　　既然云莞喜欢，说起来也算是相识的，这客栈的掌柜的，还是专门跟云莞订酒的，掌柜的自然也不会拒绝：“可这猫儿，都缩进了角落里，出不来了。”
　　云莞笑道：“没事，我在旁边看着，劳烦你让人移开一下柜子。”
　　掌柜的也不拒绝，看着云莞蹲下来哄猫，便让人看着移开柜子，不吓着那只猫儿好让云莞抓到。
　　云莞也有耐心，在旁边温声细语哄了一会儿，瞧着小猫儿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中柔软，柔声哄道：“喵喵，出来呀，别怕啊，姐姐不会伤害你。”
　　“喵喵，来，别怕。”
　　她手里还拿着小鱼儿，哄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那猫儿听懂了没有，渐渐放下了防备，朝着云莞手里的小鱼干过来。
　　柜子的缝隙渐渐变大，云莞瞅准时机，猫儿近前，舔着她手里的小鱼干时，便一把捏起小猫儿的脖子，抱在怀里，手里的小鱼干也喂进了它嘴里。
　　那猫儿大约觉察到云莞并无恶意，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吃小鱼干。
　　“馋东西。”她语气宠溺，正要站起来，转眼间，却发现了柜子后面，露出来的墙缝里，也是刚才被小猫儿乱中挖开的一个并不外通的小洞，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掌柜的也看到了，不由得惊讶了一声：“呀，这洞怎的塞了个东西？”
　　方才被小猫抓住了，只以为是墙上的泥块脱落了，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个藏东西的小洞，里边一个鼓鼓的的布包。
　　云莞不是客栈的人，瞧着也觉得奇怪，只好先抱着小猫儿站出来，让掌柜的过去瞧瞧情况。
　　客栈的掌柜，也是个急性子的人，瞧见被自己盘下了十多年的客栈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小洞，洞里还塞着一个布包，立刻便着人将那布包拿了出来：“那出来看看，别是什么脏东西，脏了咱们客栈，怪不得这几年生意如此惨淡。”
　　立刻有伙计的过去，将那纸包拿出来，看着鼓鼓的，实际上却轻轻的。
　　“打开看看！”掌柜的忙道。
　　几个伙计围在一起，将那布包打开，一打开，便见里边还包了一层油纸。
　　“这是何物？”
　　几个伙计议论纷纷，“莫不是藏着银票了？”
　　“鸟你的。”有人笑骂，“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云莞也不走，便抱着猫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直到打开了两层之后，才在里边，看大了一个对折起来的，有些厚度的小册子，册子也用油纸做了一个封面，上边字迹已经非常陈旧，但却能看得清楚明白，上边写着几个大字——客栈秘闻。
　　其中客栈的栈与秘闻的秘好分别少了两笔，字迹虽清晰，但着实不怎么好看，如若狗爬，像是不太认识字的人写的字。
　　云莞：“……”
　　感觉有些诡异呢。
　　掌柜的跟认识字的账房先生也足足对视了好一会儿了，只觉得这东西像个玩笑一般，但还是翻了那册子来看。
　　一看才知晓，原来所谓秘闻，只记载一个跑堂在客栈的一些见闻，这跑堂，是十五年前，这客栈尚未盘出去的时候的其中一人，这札记是他平日所记，记录了一些在客栈做工的时候，听闻的江湖趣事，民间乐闻，以及客人传的各地趣事。
　　掌柜的是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原本对着东西还带着些警惕，结果一看下来，深有同感，表示自己当年也在京城听过这些传闻，看着看着，竟忍不住点评了起来。
　　云莞听着有趣，但怀里的猫儿却不太安分，她正想着早些离开，忽然听到掌柜的惊讶的啊了一声。
　　而后看向云莞，“云姑娘，这……”
　　云莞脸色微变：“什么？”
　　掌柜的看了看手里的泛黄陈旧的纸张，又看了看云莞：“这……这记载了十五年前……”
　　话还没有说完，云莞脸色一沉，直接伸手抽过掌柜的手里的册子拿来看，看着看着，她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
　　在即将过年的时候，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因为云莞的坚持和孔言方的否认，这个案件，一定会拖延至年后，却没有想到，在过年的前几日，竟然迎来了一场转机。
　　那日，因为一只猫，一时的怜悯之心，发现了隐藏在客栈的角落里，一名十五年前，稍稍识文断句的客栈伙计留下来的札记。
　　其中便本册子将近末尾的一页，便记载了当时，一名伙计在客栈干活，起夜的时候，看到了发生在两个仍在喝酒的书生身上的事情。
　　当时，因为不日便要科考，客栈里不论是掌柜还是伙计，都会提醒入住的书生，少些饮酒，以免耽误了科考。
　　尽职尽责的伙计，正要上前提醒，还没有走出去，便见其中一个书生，趁着续酒之际，在酒杯了倒入了一包不知是什么的粉末，而后拿回去给另一个书生喝。
　　从札记中得知，那伙计认识这两人，便是已经在客栈客居了两个多月的云承德和孔言方两位公子。
　　他觉得蹊跷，便躲在暗处观察，却见云承德喝了续回来的酒，三杯之后，便开始不省人事，不知身在何处，看似醉了却又未曾倒下，只孔言方反复确认他是否还清醒，最后，孔言方则什么也不做，只让对方誊抄一首诗，誊抄完成之后，便将原诗撕毁，扔在了花圃之的泥土之中，而后便将对方搀扶着回了客房。
　　那伙计在札记中讲述，当时正在学着识文断句，但凡见到写点字的东西都恨不得收藏起来，何况当时那东西是两位即将科考的读书人留下来的，心想若是日后他们飞黄腾达，留下的任何墨宝，都是贵重之物，便在人走后，将撕毁成了几片的碎纸偷偷收了起来。
　　根据札记中记载，那伙计觉得此事蹊跷，夜半的时候，稍稍注意了一下状况，未曾发现云承德的房中传来不适，甚至第二日两人还如往常一般下楼用膳，言谈之间如往常一般，跑堂便压下心底的怪异，不再关注此事。
　　却没有想到，临考之前，那位云公子被官府抓走，罪名以讽刺科举为名。
　　他亲眼看着云承德被带走，当时还不明白是什么，只客栈中暗暗流传着一首每个人说起来，都压低了声音，讳莫如深的诗，当时他已识字不少，正是那首被撕碎的诗。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太明白此事意味着什么。
　　直到他识文断字的功夫深了些，读懂了当日捡回来的那碎纸，再将与坊间流传的讽刺诗案一对比，那伙计登时明白了当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而彼时，云承德早已失意离京，而孔言方已娶朝中要员之女，平步青云。
　　唯有他懂得，所谓的讽刺诗案，不过是一桩冤案，真正写诗的人，并不是云承德，而是那位平步青云的孔大人。
　　那伙计感此事荒唐，便将只记录在了自己的札记之中，而后客栈被迫转卖，便将那碎纸和札记塞在了客栈的墙角里。
　　一出看似荒诞戏剧、让人难以相信，实则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孙尉迟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札记，神色严肃地问云莞：“当真是在来福客栈发现的？”
　　云莞点头：“千真万确，大人若是不信，来福客栈，掌柜、伙计与账房先生皆可作证，当时，客栈中还有两位客人。”
　　这些人，如今都在大理寺地府衙外等候，事情太过重大，不少人都在关注此事。
　　孙尉迟沉了沉眸：“带进来，本官需细细审问。”
　　
　　
第228章 孔夫人的决定
　　
　　那札记本就是无意之中发现的。
　　便是掌柜的和伙计都非常意外，在孙尉迟的审问中细致地还原了当时发现札记的过程，也讲述了自己十二年前，盘下这一间店铺的时候，未曾发现账台后边的墙上竟然有一个藏了东西的缝隙，只道当时再整修店铺时，但凡不是外墙，任何碎缝隙都是拿两块碎石泥土堵起来，未曾发现其中怪异之处。
　　不论是掌柜的，还是伙计，抑或是当时留在客栈里的两个客人，在孙尉迟的审问下，口供皆是一致的。
　　而那本札记，不仅字迹己非常久远，甚至有的已经模糊到只留下浅浅的痕迹，纸张也已经泛黄了，上边的字迹，虽然从一开始歪歪扭扭，到后来渐渐整齐了一些，但能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的笔记。
　　且其上记录的时间，跨越了三年之久，零零散散，不论是年份还是记录的其中一些事情，做官已十多年的孙尉迟，深知其上记载的每一件事，都是真正在京城发生过的。
　　这本札记的真实性，得到了十之八九的保障。
　　有此一物，对调查云承德的讽刺诗案，可谓提供了非常大的证据，凝滞的案件，进展一下子被推往前了。
　　但在提审孔言方的时候，孔言方依旧一口否认，极力辩解，甚至反诬一口，道那本册子，不过是云莞与客栈的掌柜唱的一出戏，既然云莞觉得，当年的云承德的事情值得怀疑，他怀疑这本册子的真实性，同样是有理有据的。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
　　孔府。
　　孔公子脸色苍白，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后院：“娘！出事了！”
　　大冬日的，他也气喘吁吁，额上冒了一层薄汗，“娘，出事了，爹又被提审了，云莞找到了新的证据，证明当年真正写讽刺诗的是爹，不是云承德，爹不仅做了伪证，甚至一手策划了这个讽刺诗案！”
　　孔夫人原本便在礼佛，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新的证据？”
　　孔言方被关进大牢已数日，且承认了自己这些年收受贿赂的事情，孔公子从一开始的担忧、不相信，到如今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听到母亲的反应，总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无暇深思，当下，便将云莞在福来客栈找到一本陈旧的本子的事情，告知了孔夫人。
　　孔夫人听罢了，只怔怔在地。
　　“娘……”孔公子心中不安。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心中绝对相信父亲的清白，甚至为此与人大打出手。
　　可是，当孔言方认罪之后，他便毫无底气了。
　　尤其，在孔言方认罪之后，昔日的那些叔叔伯伯，便不再将他当一回事。
　　人说父债子偿，孔言方的行为，给读书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和不满，这些不满，便全都加诸在他的身上，如今他出门，不是被指指点点，便是别人骂，却再也没有当初反驳的底气。
　　到底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性子虽然遭人嫌，却也是被父母溺爱着长大的，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孔公子急得眼睛通红：“娘，怎么办？”
　　孔夫人声音沙哑，看着儿子，“那……那是你爹的命。”
　　孔公子因着前两日外出，与人发生口角之争，大打出手，此刻脸上还有未消散的淤痕。
　　听到孔夫人这句话，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孔夫人看着儿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得眼圈发红。
　　“若当年的事情，当真与爹相关，爹是否被判刑流放、徒刑抑或别的刑罚？”孔公子这几日翻过东澜国的律法，若只是这些年收了贿赂扰乱科举，便是罢官，可云承德事情当真与他相关，甚至他本人便是策划之人，那便是欺君之罪，前科累累，加起来，流放荒蛮之地是必定的。
　　连着孔家，也要被牵连的。
　　“娘，真的没有法子了么？”
　　孔夫人摇了摇头，母子两人正说着话，外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夫人，不好了，府外来了许多人！”
　　孔夫人一愣，匆匆跟了出去。
　　来人是朝廷负责官员府邸分配回收之人，对方是个中年男子，带着人直接闯入了孔府，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孔夫人，孔公子，根据朝中规矩，如今孔大人，啊，不，孔言方已经认罪，官职罢免，按道理，朝廷分配的府邸，也当回收了，我来是告知夫人与公子一声，这府邸三日后便要收回朝廷，请两位尽快搬出去，否则……”
　　孔公子到底年纪小，血气方刚的时候，闻言愤愤地看着对方：“否则如何？”
　　对方笑意不达眼底：“否则，便莫怪我不客气，强行处理了。”
　　“你！”
　　孔夫人拦住儿子，道：“我知道了，多谢大人提醒，我这两日便收拾好，大人请回。”
　　对方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另外，孔言方在京中的府邸房产、产业，已全部收归朝廷所有，夫人和小公子莫要去错了地方。”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抵如此罢。
　　看着对方离开，孔公子愤愤不平，这是他生活了十来年的地方，而孔言方名下的产业也被收走，他如何甘心。
　　外祖家早已式微，日后孔家的日子如何过？
　　但他还是极力安慰孔夫人：“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孔夫人抬手抚了抚儿子脸上的淤痕，“我儿还这般年轻，娘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境地。”
　　“娘，您在说什么？”
　　孔夫人笑了笑道：“快要过年了，这几日便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再出门了，你爹的事情已成定局，如今能做的，便是尽量减轻你爹的刑法，可怜了我儿年纪这样小，日后便享不了这般荣华富贵了。”
　　孔公子不言语，孔夫人面上却露出些许笑意：“好了，回去吧，外边风大，好好瞧瞧自己的东西，哪些是需要带走的，莫要落下了。”
　　孔公子觉得母亲的举止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但听着孔夫人的话，未免母亲担忧，便只好先应了下来。
　　*
　　另一边，云莞府中。
　　孔言方的否认，虽然让她感到气愤，也让云玉娘气愤不已，但云莞着实不太着急，事已至此，她还有耐心等待下去，这一则札记，着实让她感到柳暗花明。
　　因为其中是记载那名伙计常年的一些所见所闻，其中便不可避免地提到一些人名，有了这一线索，她或者大理寺，皆可顺着此线索查下去。
　　甚至，她还想从孔夫人出寻找突破口，可是，还不待她想着如何寻这个突破口，孔夫人便再次上门求见了
　　云莞稍稍意外，但还是见了来人。
　　孔夫人一身素衣，头上只别了一根朴素的簪子，云莞道：“夫人来我府上，可是已经想清楚了？”
　　彼此心照不宣，便也不必打太极。
　　孔夫人神色坚定地看着云莞：“你可否保证，让我儿绝不被此事牵连。”
　　云莞低声笑了一下：“夫人，您这话说得不对，孔公子是否被牵连，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夫人您，只有您，才能救得了孔家。”
　　说到这里，云莞神色微淡：“但您救不了孔言方，罢官流放是必定的，可这到底是孔言方的事情，还是孔府的事情，全看夫人您如何做。”
　　孔夫人沉默了半晌：“好，我只需要云姑娘一个承诺。”
　　“请说。”
　　“护我儿性命。”
　　云莞微微一笑，“他若在京城，我便能保证，无人能动他一分毫毛。”
　　孔夫人犹豫了一会，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卷：“希望云姑娘记得，答应过我今日的要求。”
　　云莞接过纸卷一看，脸色沉了沉：“孔夫人说的，我记下了。”
　　将孔夫人送走之后，云莞神色自如地回到了府中。
　　管事的脚步匆匆地过来：“姑娘，在府外发现了一人，从昨日开始，便在府外鬼鬼祟祟窥探。”
　　“什么样的人？”云莞一顿，皱眉问道。
　　“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昨日午后之后，便在后门徘徊，时而离去，不久便又来，今日又来了。”
　　“我知道了。”
　　她说罢，便直接按照管事的指点，往后门而去，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人。
　　
　　
第229章 定局
　　
　　确实是个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眼神畏怯，原本躲在云宅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似在偷偷观望，见到云莞出来之后，立刻掉头就走。
　　可惜已经来不及，被云莞看到了。
　　还没走出几步，没想到原本还在门口的云莞一下子便从墙头跃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姑，姑娘。”
　　云莞笑眯眯的：“大叔，您在我家门口晃悠了两日，何必如此着急离开呢？”
　　对方怯生生地看着云莞。
　　半盏茶之后，他被云莞带到了府上。
　　云莞着人上茶招待。
　　对方慢吞吞的喝了一碗茶后，耐不住云莞的沉默，终于还是主动开口询问：“姑娘，您说若能提供十五年前那桩讽刺诗案的相关线索帮助破案便可得百两黄金的事情，可还算数么？”
　　云莞其实多少能猜到，出现在云宅周围的人，大约为了此事而来，闻言眼眸微闪：“自然算数，白纸黑字，未曾作废，大叔可是能给我提供线索？”
　　对方嘴唇微动，似乎有所顾忌。
　　云莞心念微动，道：“你若是有所顾忌，也可以跟我说，当然，若是担心安危之事，我会尽量解决此事，若你当真能提供真实证据，待案件落定，我会赠与赏金，也能替你寻找一处安全之地。”
　　对方闻言，大概是顾虑渐渐取消了，犹豫半晌后，抬头对云莞道：“我是十五年前，福来客栈的伙夫！”
　　云莞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便听得对方说到：“姑娘，十五年前，讽刺诗案，那位云承德先生被从官府中释放出来之后，曾在客栈的后院，与已经高中的孔大人有过口交之争，此事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闻言，云莞脸色更沉了，“你如何证明？”
　　对方说出了一串名字，其中一人，正是前日那写札记的客栈伙计的名字，甚至还提到了札记中记载的其余人的名字。
　　更为重要的是，他将当时所见的云承德与孔言方吵架的情形完全讲述了出来，并提供了十五年前自己作为福来客栈的伙夫的契约证明，虽然那契约已非常沉旧。
　　“既然如此，你为何今日方出来作证？”
　　对方一听，眼圈便红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哪里敢与权贵作对，如今若是迫不得已，我宁愿永远将此事烂在心里，可我女儿病入膏肓，已经不行了，家中实在没钱买药……”
　　云莞听罢，轻叹了一声。
　　于是，这一年的腊月二十六。
　　距离过年还有四日的时间，京城的百姓几乎都沉浸在了即将过年的热闹中，云莞却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再次登上了大理寺的府衙之中。
　　再次提供了一则证据证明了当年的事情。
　　面对对方的指控，又有那一则札记在。
　　这一次孔言方已无辩驳的底气。
　　中年男人虽提供了当年事件的说辞，然则，给孔言方以致命一击的，是他的发妻孔夫人大义灭亲，亲自带着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证据出来代替他认下了当年亲手策划讽刺诗案件的罪。
　　夫妻一体，孔夫人的指正彻底落实了孔言方的罪名。
　　但她唯有一个愿望。
　　跪在地上的女人，与云玉娘差不多一样年岁，看起来背影羸弱但身形却坚定：“求大人看在我提供切实证据的份上，减轻对孔家的惩处。”
　　孙尉迟办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妻子亲自出来指控丈夫的事情。
　　但他毕竟是一个具有经验的官员：“你大义灭亲，本官会将你的功过呈给陛下，如何定夺，陛下自有安排。”
　　“多谢大人。”
　　唯有孔言方目眦欲裂：“毒妇！你这个毒妇！你这般做，可是要毁了我孔家未来！”
　　自成婚之后，丈夫从未这般辱骂过自己，孔夫人看着许久不见的丈夫，心中竟然无悲无喜。
　　她已经不知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心中忧惧惶恐的只有儿子的未来，渐渐的对丈夫的未来并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了。
　　孔夫人低着头，轻声呢喃：“老爷在做下那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过儿子的未来，孔家的未来？”
　　轻飘飘的话，却让孔言方无法反驳，而他确实也被气昏了头脑，知晓自己结局已定，多年来自认为和睦恩爱的夫妻情分最终也葬送在了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
　　孔夫人闭了闭眼，哀若心死。
　　然则，讽刺诗案，随着孔夫人提供的证据，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些年来，孔言方身为刑部侍郎，为了心中支持的诸君人选也为了自己的未来，与刑部尚书朱大人不知做了多少欺君罔上的事情。
　　证据如同连环扣，解了一个，便被带出下一个。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春节。
　　腊月二十八，孔言方的案子尚未整理呈交于惠帝，因为一则多年来靠着刑部一把手二把手的权力，孔言方和朱大人在判案的时候，制造冤假错案或者看人而重判或轻判，枉顾东澜律法威严的证据，摆在了刑部和大理寺的面前。
　　兹事体大，惠帝震惊不已，被气得差些病倒在早朝上，朝野震荡，朱大人终究未能在家度过这个不平凡的春节，在年前，被押入了大牢之中。
　　这一桩孔言方草菅人命的案子，终因着种种因素复杂化了。
　　虽则因为朱大人被牵扯了进来，孔言方最后的处罚尚未有成文的结果，但是，十五年来，压在云承德身上的罪名已经被洗刷干净。
　　在云家身上，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云家子孙不可进入官学的处罚，也被免去了。
　　云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然速度之所以如此快，与萧韫之在朝中的坚持不无关系。
　　即便是年前的最后一日，大理寺仍旧在为了朝中的震荡忙碌着，但云家却显得其乐融融。
　　这一年，没了奶奶也没了云承德，甚至连云大伯一家也不在一起过年了，可随着罪名被洗清，云宅的新年，也算多了几分轻快。大年三十一大早，府中便开始贴对联挂福字了，两小只的兴奋显而易见，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云莞拿着帕子给小琛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待过了年，姐姐便带小琛去京城最好的书院入学可好？”
　　自从来了京城之后，小琛便未曾再去过学堂，主要还是因为压在云家身上的罪名。
　　小琛闻言，眨了眨眼睛，乖乖应下来：“小琛听姐姐的话。”
　　云莞捏了捏小家伙肉肉的脸庞：“真乖。”
　　
　　
第230章 庙会
　　
　　云家在京城过了一个简单的新年。
　　因朝中震荡过大，惠帝被气坏了身子，大年初一的朝会虽依旧举办，但流程和花费的时辰，都比往年短了一些。
　　因此，萧韫之倒有时间，带着云莞出去走走。
　　自云承德的案子被挖出来重审之后，两人也是各忙各的，而萧韫之又要在宫中当值，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大年初一不必拜年，萧韫之也不想留在府上，看着总管将一些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年礼在自己跟前晃悠过，便带着云莞逛庙会去了。
　　云莞未曾参加过庙会。
　　萧韫之牵着她的手出城：“京城庙会花样繁多，早些年只在城东的城隍庙举办，时日越久，规模越大，这五六年，便在大悲寺边上举办，从正月初一至初八，日日热闹不已，京中不少人家都会去寺庙上香，庙会上祈福的、表演的、马戏的、说相声的、杂耍的、还有买卖货物，各地物产古玩，一些新奇的小吃，阿莞定会喜欢。”
　　云莞笑眯眯道：“那我喜欢。”
　　但凡能赚银子的地方，她都喜欢。
　　“若是喜欢，还能在院里留一夜，明日早晨在回来不迟。”萧韫之道。
　　云莞点头：“先去瞧瞧热闹去，若是好玩，待过两日，也带阿娘和小琛一起来，反正云家在京城今年也不怎么过年，让小琛入学之前也来瞧瞧热闹。”
　　“好。”萧韫之语气纵容地应下：“到时我带你们去。”
　　过年期间，去逛庙会的人也不少，大悲寺虽然路途遥远，但是乘坐马车往返，速度快一些的话，花费一日的时间，也不成问题，若是嫌时间短，在寺中的客院住一夜之后再回城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两人这般说着，便骑马出城了。
　　都是能骑马的人，快马而去，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儿。
　　只是，行至半路的时候，便见到一辆马车陷在了沟渠之中。
　　此处距离大悲寺还有一些距离，那马车也不知怎么回事，左边的轮子陷入了路边的沟渠里，但一行人只有一个车夫和两个护卫，这会儿正艰难地从渠沟里将马车抬起来，但大约是少这方面的经验，并不太能抬起来。
　　云莞一看那马车便晓得是名贵的木头所制成，再加上铁制的轮子，重量非常，那渠沟又深，确实有些困难。
　　这会儿路上并无其他行人，她与萧韫之骑马经过的时候，便勒了缰绳：“三位，可需要帮忙？”
　　她一个女子开口说帮忙，那三人看过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们三个男子都无法抬起来，何况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正要拒绝，便见云莞轻笑一声，翻身下马。
　　萧韫之自然也跟着下来。
　　她与萧韫之皆是习武之人，这一年来，内力训练颇有成果，不说萧韫之一人举着两百斤的东西易如反掌，她自己也不在话下，当下两人翻身下马之后，便要去帮忙。
　　萧韫之自然舍不得云莞亲自出手，让她在旁边看着，走过去，轻轻一托，那马车便被从有成年男子膝盖深的沟渠拉了起来。
　　车夫千恩万谢：“多谢公子，多谢姑娘，若不是两位帮忙，我们三人，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韫之摆摆手，显然并不太放在心上。
　　云莞给萧韫之递上擦手的帕子，笑道：“不过你们也是，这路这样宽，怎的将马车开进了沟渠里？”
　　车夫讪讪而笑，“今日来赶庙会的人不少，有人快马而过，惊了我们的马儿，这才……多谢两位。”
　　云莞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她正打算和萧韫之上马离开，背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上将军，姑娘，请留步。”
　　云莞闻声回头看过去，便瞧见一个略微眼熟的女子，身上披着一身桃色的毛边厚披风，手里环着一个暖炉，正笑着看他们。
　　萧韫之略显皱眉，看到来人，又看了一眼这马车，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云莞则想了一瞬，便想起这位是谁了，可不正是上次那位在茶楼里被人调戏了的姑娘么，不过，当时夏雨莲穿着并不如现在这般富贵，云莞扬了扬眉，“原来是姑娘。”
　　她才一开口，夏雨莲的丫鬟便道：“这是老太妃身边的雨莲郡主。”
　　云莞眼眸微闪，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原来是郡主，失礼了。”
　　夏雨莲微微摇头，目光放在萧韫之的身上。
　　她脸颊微红，对着萧韫之行了一个标准的闺秀礼，眸色脉脉：“又承蒙上将军相助，雨莲感激不尽，若不是上将军相助，我们还不知被困在这山中多长时间。”
　　她身边的丫鬟闻言，也感激地应和。萧
　　韫之一派坦然：“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若当真论起来，还是我家阿莞要帮忙，我不过是帮阿莞罢了。”
　　夏雨莲微微一笑，目光又看向云莞，略显打量的目光，掩饰得并不怎么好，沉默了一瞬之后，温柔道：“多谢姑娘。”
　　云莞并不在意夏雨莲的目光，只视线在夏雨莲身上流转两翻，笑着客气了两句。
　　夏雨莲提议：“相逢即是缘分，雨莲承蒙两位两次关照，两位若也是前往大悲寺赶庙会，不如一道同行如何？”
　　云莞尚未说话呢，萧韫之便拒绝了：“我与阿莞要先行一步，郡主告辞。”
　　既如此，夏雨莲自然也不强求，看着两人驾马并肩而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才在丫鬟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
　　她坐进马车之后，便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丫鬟含笑道：“到了寺庙之中，没准还能碰上上将军和那位姑娘呢，郡主莫要惋惜。”
　　夏雨莲不语。
　　并肩而行之后，云莞忍不住转头瞧了瞧萧韫之。
　　萧韫之被她这样看，也不免转头回来看云莞：“阿莞总瞧着我做什么。”
　　云莞弯眸笑道：“就觉得我们上将军今日有些不一样呢。”
　　萧韫之扬眉，沉默地任由云莞打量。
　　云莞抿唇笑道：“往日，你可不会在意与谁同行这种小事情，大不了不耐烦了，走着走着，便独自一人快马去了便是，今日拒绝那位郡主，倒是非常快呢。”
　　萧韫之闻言，不禁笑了，眸光风流肆意，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我怕是晚拒绝一分，谁的醋坛子便要打翻了，今日出门，我可不想一直闻着酸醋的味道。”
　　云莞伸脚踢了一下萧韫之的小腿，鼓了鼓脸颊道：“上将军好像很可惜的样子呢。”
　　萧韫之不禁失笑，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声，歪了歪身子凑过来，低声对云莞道：“不可惜，我只愿阿莞一人陪人足矣，此生一人。”
　　云莞觉得甜言蜜语对自己挺管用的，轻飘飘地睨了萧韫之一眼，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不过她心中有疑问：“她怎么突然变成了什么太妃身边的郡主，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萧韫之自然是不会去关注也不会知道的，只耸肩不在意道：“别人的事情，谁有闲心去问，瞧着，大约是太妃母族的人吧。”
　　云莞耸了耸肩，也不太深究。
　　两人骑马快，没一会儿便到大悲寺了。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行人往来，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还有一些平日里京城认识的人，以及生意上的合伙人，见到云莞，都过来打招呼：“云姑娘也来祈福啊？”
　　云莞笑应下来：“第一次逛庙会，来见见世面呢。”
　　打了几个招呼之后，她便与萧韫之一人买了一只面具在带在脸上，牵着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直到看到了一对熟悉的背影。
　　云莞诧异了一下，而后玩心一起，带着个财神面具，一下子窜到了两人的面前，变了声线：“两位公子，我观你们今日有破财之灾，可愿费二两银子，消灾解难？”
　　
　　
第231章 偶遇
　　
　　此二人，正是萧浮生和燕行之。
　　闻言，萧浮生面上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燕行之则一脸冷漠地看着云莞。
　　咦？没动静？
　　云莞正要再逗人，萧浮生便含笑道：“阿莞。”
　　云莞：“……”
　　她摘下脸上的面具：“可一点也不好玩，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萧浮生道：“你今日去给祖母拜年，穿的还是这身衣裳。”
　　燕行之冷哼一声，神色之中尽是鄙视：“这世上的女子，除了你云姑娘，便不会有人将财神爷的面具挂在自己的脸上了。”
　　毕竟别人都必要脸皮薄，矜持。
　　云莞：“……”
　　萧韫之也走了过来，萧浮生见到来人，含笑打了一声招呼，云莞手里把玩着财神面具，意味深长笑道：“原来二哥跟燕会长也来逛庙会了。”
　　她怎么就记得今早去给祖母拜年的时候，听到萧二夫人问萧浮生今日可要出门，萧浮生怎么说来着，哦，拜访两位老师。
　　这拜访着拜访着，就拜访到了跟燕会长两人一起来逛庙会了。
　　面对云莞笑眯眯的神色，萧浮生微微一笑：“二哥从未见过京城庙会的场景，来走一走，有何不可么？”
　　云莞微微一笑：“自然没有，二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萧浮生突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燕行之轻哼一声道：“你们自去逛你们的，来我们跟前做什么，讨不清净？”
　　云莞：“……”燕会长灯泡意识挺强？
　　再转头跟萧浮生说话时，语气显然软和了许多：“二哥，咱们登上寺庙高山看看如何？”
　　萧浮生点头：“也好，便不打扰阿莞跟兄长两人的清净了。”
　　说罢，还真的与云莞和萧浮生告辞离开了。
　　云莞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瘪了瘪嘴。
　　萧韫之显然也不太想跟萧浮生和燕行之一道，看着云莞的神色，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强行把云莞的脑袋掰回来，扬眉道：“看什么？”
　　云莞眨了眨眼，“没什么呀，就是觉得，二哥跟燕行之关系好好哦。”
　　大过年的两人男人来逛庙会，怎么看，怎么……
　　云莞捂脸，对不起二哥，想歪了！
　　萧韫之往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深深，不予置评，只牵着云莞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庙会确然热闹，云莞拉着萧韫之逛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逛完。
　　但她着实对庙会有很大的兴趣，道：“说白了呢，其实就是一年里寻个时间由头，让京城的商人聚在一起，买卖东西，借着行人游玩的时机促进消费，但我觉得，还能做得更好？”
　　因着行走了太久，云莞的脸颊红扑扑的，萧韫之瞧着，若不是碍着大庭广众之下，倒真想上手捏一捏，但还是笑道：“哦？阿莞又有什么主意？”
　　云莞兴致勃勃地道：“咱们东澜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各地做买卖的人都不少，大商户更是不缺，但就是通行不便，消息传递太慢，各地交流也太少了，哪里新出了什么东西，可能一两年才传到别的地方是。若是每年，都举办一场商业交流会，就像这个庙会一般，这里，只是将京城各地的商贩等凡能买卖的都汇聚一处，再大一点，便将东澜国州府县丞小镇的商人都汇聚一处，展销他们的商品，若是再大一点的，以咱们东澜国为中心，将北丘、西甸、南苍各国的商人也汇聚在一起，商业活动与政治活动相交融，那必定更能促进东澜国商业的发展。”
　　萧韫之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带来的轰动，虽然他不明白目下为何云莞仍会说出通行不便、消息传递缓慢这样并不太符合事实的事情，还若有所思道：“阿莞说的，与边境互市倒有些相似。”
　　云莞抿唇笑道：“边境互市只是小范围，算不得什么的。”
　　萧韫之点头：“主意虽好，但如今的东澜国，恐怕还做不了这样的事情。”
　　毕竟也是，不说别的，便是东澜和北丘如今还在打仗，怎么可能通关贸易？
　　说起这个事，云莞轻叹一声：“大哥去从军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情况如何，北方的战事，究竟怎么样了。”
　　萧韫之目光悠远，看向北方的山脉：“莫急，或许今年会有转机。”
　　云莞眼前一亮，期待地看着萧韫之，萧韫之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并不多说。
　　两人慢慢走出了人群之外，云莞转头看向另一边山顶上的塔：“那里，便是思过塔么？”
　　萧韫之顺着云莞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嗯。”
　　云莞抬头看了一会儿，无声握了握萧韫之的手掌，萧韫之唇角轻扯了一下，握紧了云莞的手，两人朝着寺庙的后院走去。
　　同一时间，萧浮生和燕行之已行至大悲寺半山，抬头仰望，便见思过塔尖尖的塔尖。
　　燕行之抬头看了一会儿，道：“我听闻那思过塔里，关押的是先帝唯一的子嗣，本为=被封为忠王，先帝唯一的儿子，分明是储位既定的人选，却不知为何，先帝晚年，却要起兵谋反。”
　　萧浮生在一张石桌上坐了下来，闻言只看了看燕行之，并不说话。
　　那段历史太久远了，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久远，只是没有什么人敢去触动而已，燕行之道：“前生封为忠王，如今却被赐予逆王的封号，若当真按照谋逆之罪来判处，此刻人已在黄泉之下，何必被关押在这思过塔里生生世世？”
　　燕行之冷笑了一声道：“咱们这皇帝陛下，倒是会折磨人。”
　　“帝王手段罢了。”萧浮生依旧抬头仰望那高高的塔顶，淡淡评价一句。
　　他目光悠悠，便是燕行之都看不清他眼底神色究竟为何，
　　燕行之看着他，忽然止住了话头，轻声唤了一声：“二哥……”
　　萧浮生回过头，看了一下燕行之怔然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走吧，我们也上山看看。”
　　“好……”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轻柔的声音叫住了萧浮生：“拾痕公子。”
　　萧浮生回头，便见到康伯侯府的嫡女蓝玉雁与其妹、其兄和当今的京兆府少尹林志远一道而来。
　　萧浮生虽一介白衣，但当年十五岁便成为东澜国最年轻的探花郎，一时风头无两，这么多年过去了，威名犹在，像蓝家公子这样的同龄人见到他，面上总带着钦佩和想要相识的强烈愿望。
　　再加上有林志远这算是同乡人的人在，没一会儿，话便说开了，萧浮生话少，只偶尔应几声，没一会儿之后，蓝公子便道：“我们正准备上山呢，再往上一点，有一处暖泉，终年涌水，遇冬不冻，实乃大悲寺的一处奇观，萧公子可也是要往上？”
　　萧浮生确实是打算和燕行之上山的，闻言点头。
　　蓝公子心思单纯，拊掌道：“那太好了，正好能与拾痕公子停留，对了，我方才还有个问题，想与拾痕公子讨教一下。”
　　他说着说着，便与萧拾痕并肩而行，倒是燕行之落后了一步，蓝玉雁也跟在蓝公子的身后，笑意温和地看着两人走在前面。
　　林志远和蓝玉灵则走在后面，大约是蓝玉灵体力不支，没一会儿，两人便渐渐落后了，一行人便变成了只剩四人的路途。
　　蓝玉雁首次与燕行之一道，但并不妨碍她能与对方说话，先是随意交谈了两句，表示了对西州商会之名的耳闻之后，提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听闻燕行之今日在京城有所举动，说了这些之后，又问了燕行之怎会与萧浮生相识等之类的话，话题隐隐有往萧浮生身上引的意思。
　　燕行之本就不喜与这些千金小姐说闲话，何况他脾气着实也不太好，蓝玉雁大约还没有见过，话头未曾停过。
　　可她问了几句燕行之和萧浮生的事之后，燕会长彻底没了脾气：“蓝小姐对我与二哥的事情如此好奇，不如我与二哥开个茶会与你说说如何？”
　　这话着实无礼了，便是蓝玉雁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听到这样的话，脸色也因为羞愤而惨白了起来，无措地看着萧浮生和燕行之。
　　本就走在前面的蓝公子回头，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愤怒：“燕公子，你这是何意？”
　　燕行之耸耸肩，勾唇道：“你不如问问令妹是何意。”
　　萧浮生看都没看一眼蓝玉雁，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之。”
　　燕行之面上的不耐瞬间收尽，走到萧浮生的身边。
　　蓝公子看着蓝玉雁面上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
　　刚好这会儿也到了山道上一处开阔的平地，其上有半亩水潭，正是那大悲寺奇观的暖泉。
　　一行人这才两拨分开。
　　暖泉这处，行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些年轻的男女过来游玩的，到了这会儿，燕行之闷头听了一路的话之后才闷闷道：“那蓝公子究竟是来游山玩水的，还是来读书问道的，话这样多。”
　　萧浮生微微失笑：“别人不过是讨教两句问题罢了。”
　　燕行之继续闷头道：“就二哥你出来放松放松也不让自己闲着，寻不得自在。”
　　萧浮生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燕行之的肩头：“我何处不自在？若与你一道出门都觉得不自在，还有哪里能自在，走吧，还闹上脾气了不成？”
　　燕行之：“……”
　　他轻轻哼了一声，倒也不再说此事了，但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两人在暖泉便转了一圈，正打算沿着阶道往山上去，忽然听到一阵惊呼的声音。
　　人群里有人传来慌乱的声音：“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乍一眼看过去，水潭里确实有人在扑腾着，却无人下去救人，只见周边都是慌乱的模样。
　　燕行之正要一动，手臂已经被人摁住，而后便只见一道身影从眼前掠过，宽阔的水潭上只见一道掠影，原本在水里挣扎的人已经被人提到了岸上。
　　燕行之一看过去，待看清楚了那张脸，以及那一身熟悉的衣裳的颜色，眼里一抹阴鸷神色，极快地划过。
　　呵！落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蓝玉雁。
　　
　　
第232章 老方丈之言
　　
　　蓝玉雁一身湿漉漉，整个人狼狈不已。
　　看起来风度翩翩的拾痕公子并没有那么怜香惜玉，将人从水里提起来之后，便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反应过来的蓝公子急匆匆脱下自己的外衣过去，将因为衣裳湿透而尽显身材曲线的蓝玉雁给包裹了起来：“雁儿，你没事吧？”
　　反观萧浮生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好似自己也未曾做过什么事情，将蓝玉雁放在草地上之后，一个跃步，便落回了原先打算和燕行之继续登山的地方。
　　这时候，才赶上来的蓝玉灵也匆匆过来，数落着蓝玉雁身边的丫鬟到底是如何照看大小姐的，那丫鬟被数落了，诺诺地垂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时不时瞥向萧浮生的方向。
　　萧浮生神色颇淡，压根就不理会被他自己救上来的蓝玉雁，与燕行之一道上山去了。
　　虽然湖水是暖泉涌起而成，可如今是大冬日的，蓝玉雁被从湖里捞起来，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她朝着萧浮生的方向看过去，便只看到一个背影。
　　蓝公子和蓝玉灵关切不断，蓝玉雁垂了垂眼眸，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甘，但唇角却还是轻轻勾了起来。
　　只要救她，就足够了。
　　云莞和萧韫之抄了另一条近道上来，此时已经在山上更高处的一处亭台上，站在栏杆边，便可将暖泉便的景象，收进眼底。
　　她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位蓝小姐，当真是应了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么大胆，不怕把自己赔进去么，这周边的湖边，游玩的都是些文弱书生，除了二哥跟燕行之，哪一个能下水救她，她便不怕将自己玩脱了？”
　　别人看不见蓝玉雁如何落水的，云莞站在高处，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在湖边行走，是瞅准了萧浮生的，所谓的失足落水，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这人还没落下去呢，身边的丫鬟就喊出来了，演技着实不怎么样，也就是没人注意她，才被她骗过去了。
　　萧韫之道：“就是因为只有拾痕与燕行之能救人，她才敢赌。”
　　云莞呵呵冷笑一声：“失敬失敬，蓝小姐果真能人。”
　　他们方才山上的时候，还碰上了周修文夫妇，此刻也正在一道。
　　周少夫人徐氏摇了摇头道：“从前我在京城的时候，虽不与这位蓝小姐相识，也不曾听说，她是这样有心计的人，如此做，到底图什么。”
　　徐氏想的、知道的远没有云莞多，只觉得蓝玉雁的行为，很是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也是她刚刚回京，对京城的一些事情还不太了解。
　　云莞笑眯眯地道：“自然是图财图色啦。”
　　徐氏一愣，无奈道：“你啊。”
　　云莞提醒道：“徐姐姐今日可得小心这位蓝小姐些。”
　　徐氏点头：“我知晓了。”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还不知这位看起来这样得体大方的蓝小姐，竟然是这样心计颇深的人。
　　说话间，萧浮生和燕行之已行至四人所在之地。
　　云莞看着来人，笑眯眯地打趣道：“二哥英雄救美哦，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蓝小姐估计还想要好好感谢二哥一番呢。”
　　萧浮生尚未说话，燕行之便冷哼一声道：“什么英雄救美，我看是个蛇蝎美人。”
　　云莞做出惊讶的神色：“燕会长为何有此一言？”
　　燕行之看着云莞，觉得她心计再狠毒一些，也可以是个蛇蝎美人了，神色冷冷的，不愿与云莞说话。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再转头看过去时，蓝玉雁与蓝家的人，已经往山下去了。
　　唯林志远走在后边，站在原地，往山上看了一眼，只见千峰连绵，并无半点人影。
　　*
　　最后，云莞和萧韫之等人在寺院的禅房一起用了一顿斋饭，饭毕，周修文便携夫人回去了，萧浮生与燕行之也不知去了何处，萧韫之带着云莞在寺院弯弯绕绕之后，最后脚步停在一间禅房的门口。
　　云莞歪头看了一下萧韫之：“这是何处？”
　　萧韫之勾唇笑了笑：“老方丈住的地方。”
　　云莞：“哦……”
　　寺院禅房并不大，此处也不是来上香或者游玩的游人会来的地方，甚至寺中的和尚都少见，整座禅房甚至有些破旧，无法遮挡风雨。
　　老方丈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么，果然高僧都有些让人钦佩。
　　云莞跟着萧韫之进去，便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形容苍老的合上，正在打坐。
　　听闻背后的脚步声，他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云莞却感觉萧韫之多了几分警惕，她还没来得及眼神询问，便觉一阵劲风袭来，眼前还在打坐的老和尚已没了踪影，朝着萧韫之一掌打了过来。
　　萧韫之早有准备，硬生生地接下了老方丈这掌，人也往后退了三丈的距离，堪堪在门口才停下来。
　　便是说话都有些艰难：“师父！每次都来这一招，有何意思！”
　　老方丈不说话，倒是退了回来，重新坐在了原先打坐过的地方，好似方才没有动过似的。
　　云莞瞪大了眼，急忙跑过去扶住萧韫之，“没事吧？”
　　萧韫之摇了摇头：“无碍。”
　　云莞便有些不乐意了，盯着老方丈的秃头差些能盯着一个洞来：“老方丈不是得道高僧么，怎的还这样幼稚？”
　　还偷袭晚辈来着！
　　萧韫之忍不住笑了，拉着云莞坐下来，似假非假地说：“师父若是得道高僧，早便不问世事了，阿莞想岔了。”
　　云莞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
　　老方丈也并不理会，兀自坐在那里打坐，萧韫之自然也不在意，自己给云莞热了一壶茶，便坐下来，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了。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之后，老方丈才睁开了眼睛，视线在萧韫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便转向云莞的身上。
　　云莞也看了过去。
　　方才分明还能开老方丈的玩笑，这会儿，不知为何，被老方丈这样洞若观火的眼神看了一下，心中便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身份特殊和那个与神佛冲撞了的来历，云莞不觉紧张了一下。
　　萧韫之自然觉察到了老方丈的神色不太一样，勾唇笑道：“师父这样看我家阿莞做什么？”
　　老方丈不理萧韫之，而是开口与云莞道：“姑娘不该来此。”
　　云莞心中一个咯噔，“这大悲寺，人人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还请师父明示。”
　　老方丈摇了摇头：“此命非彼命，此地非汝乡，万物皆有道，他乡终他乡。”
　　云莞眼神微顿，萧韫之面上的笑意也没有了，“师父此话何意？”
　　老方丈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接下来，任由萧韫之如何问，如何说话，他兀自打坐，不再开口。
　　这事儿彻底影响了萧韫之的心情，他便带着云莞离开了，手将云莞的手握得紧紧的，反应比云莞还要大。
　　云莞从前从不相信得到高人这种说法，可如今听得老方丈的话，只觉得神乎其神。
　　她一开始心中也有些慌乱，因为老方丈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言语之中，说她不该出现，可她已然出现了，这又如何解释？
　　她不明白，因此心中才慌乱一些，这会儿出来了，被北风吹得头脑清醒，但见萧韫之的反应这样大，她倒是轻笑了一声，晃了下萧韫之的手臂：“萧扶疏。”
　　萧韫之脸色沉沉，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知是要对云莞说，还是在告诉自己：“阿莞，不必将老和尚的话放在心上，什么此命彼命，此乡彼乡，都是些装神弄鬼的狗屁话，有我萧韫之在的地方，便是阿莞的家！”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顿觉松快了不少：“你既知道师父的话是装神弄鬼，这般紧张做什么？”
　　萧韫之：“……”
　　他放开云莞的手，不肯承认：“我没紧张。”
　　云莞笑得更欢了。
　　萧韫之定定地看着她，唇角渐渐牵起一抹松快又无奈的笑意，揽着云莞的腰道：“不论如何，我在这儿，阿莞便跟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与我抢人。”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神佛亦不能。”
　　云莞含笑道：“萧大公子不是不信神佛么？”
　　萧韫之抿唇不语，她低头看着云莞，只见少女容颜明丽，双眸灵慧。
　　他的阿莞，那么与众不同，这世上的人，无一人能比得上，萧韫之时常会生出些患得患失的感觉，那感觉不知何时开始，从何处来，但云莞越好，他心中便越是难以安心。
　　这不太像他自己。
　　萧韫之扯了扯唇角：“我不信神佛，可若是阿莞注定与神佛有所渊源，我便愿信神佛求佛。”
　　云莞沉默了，心中微微动容。
　　她戳了戳萧韫之硬邦邦的手臂，歪头问道：“你在跟我说情话么？”
　　萧韫之：“……”
　　他不说话，耳朵却渐渐红了。
　　云莞抿唇失笑，萧大公子大约是难为情了，拉着云莞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便见到了迎面而来的夏雨莲。
　　夏雨莲到了大悲寺一个多时辰了，她找了一圈未曾找到萧韫之的身影，正打算放弃，不曾想在这里见到人了，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萧韫之如同没有见到她一般，拉着云莞的手离开，只云莞来得及与夏雨莲打了一声招呼，便跟着萧韫之离开。
　　夏雨莲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神色渐渐暗淡了下来。
　　*
　　云莞在大悲寺买了不少小玩意回去给小琛和霜儿，还想着若是初五有时间，便带上阿娘与两小只过来玩，直到天黑之后，才回到京城的云宅。
　　萧韫之将她送回家之后，便回府上了。
　　第二日，果然，康伯侯府的人便上门来道谢了，为的自是昨日萧浮生在大悲寺救了蓝玉雁一事。
　　可惜，彼时，萧浮生并不在府中，便是萧定夫妇也不在，只萧韫之尚未来得及出门，抬着礼物上门感谢的人，直接被他退回去了。
　　萧大公子的理由，听起来大概会让康伯侯府面子上非常过不去——暖泉乃大悲寺的灵泉，蓝玉雁那般掉进去，岂不是对神佛不敬？这感谢的礼送上萧府，还不如送去大悲寺赎罪。
　　前来送礼的康伯侯府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又不敢反驳，只得将礼物拿回去了。
　　而后，不知是不是萧韫之这番话起了什么作用，康伯侯府的人，当真没有继续坚持将礼物送来萧府府上。
　　*
　　大过年的，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欢聚有人离。
　　对于孔家而言，这一年的年末，是分崩离析的一年，孔言方被关进了大牢之中，年后便随着案子的落定被流放荒蛮之地，孔夫人找了些关系，才在初三的那一日，带着孔公子与一顿年饭，去往牢房看丈夫。
　　
　　
第233章 劝慰
　　
　　就这么一段时日，孔言方已然消瘦了不少。
　　他结局已定，是翻不出浪花的了，一个人在牢房里，天昏地暗，不知年月几何，若不是前天听到狱卒谈论过年之事，他甚至不知道，如今已是东澜国的新年。
　　人只有在绝境的时候，才会越发想念平日里温馨的日常。
　　孔言方这几日，也回忆了这些年做过的事情，一切都是从十五年前那一场错误开始。
　　那一晚，他若是不鬼迷心窍，策划了那一场讽刺诗案，是否便没有今日这样的结局。
　　可他思来想去，若是回到当初，自己一定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若要成事，双脚岂可不踏入灰暗地带？
　　如今再想想，连朱大人都被牵连下狱了，不是他不保他，不保铭王，而是因为他罪有应得，当初打伤了曾御史的并不止他儿子，凭什么只有孔家被曾御史这般针对，如今朱家还不是身陷囹圄，孔言方已想到这里，便觉得大快人心。
　　牢房里传来脚步声，他听到了小声说话的熟悉声音，孔言方猛的站起来，而后便见拐角处走来一个衣着普通的少年郎，正是孔公子。
　　“爹！”孔公子见到孔言方，脚步匆匆地过来。
　　孔言方见到儿子，神色还是激动的，手伸出了栅栏之外，抓着儿子的手，眼含热泪。
　　孔夫人神色清淡，手里还提着食盒，跟在儿子的身后，不言不语。
　　她已无往日的富贵模样，身上也是布衣钗裙，便是过年时候，也不戴首饰，人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孔公子声音微哽：“爹，你过得如何，这牢房狱卒，是不是待你不好？”
　　孔言方摇了摇头：“爹，还好，都好，你在外头可好？”
　　孔公子点头：“一切都好，爹不必担心。”
　　其实不好，如今母子落难，虽不至于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但孔家家产被收，只剩下孔夫人这些年的嫁妆生活，也是虎落平阳。
　　而他是孔言方之子，别人对孔言方的怒火，便全部发在他的身上。
　　“不说这些了，爹，如今正过年，娘好不容易央求了关系，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一顿饭，虽晚了些，但也还是过年。”
　　短短的日子，从前骄纵的孔家少爷，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可孔言方对儿子有好脸色，对妻子却不可能有好脸色，若不是孔夫人出言指正，提供那些被他藏在暗格里的证据，他又何以有今日这样的结局。
　　他能对儿子有好脸色，但是对妻子，却半点情面不留，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经此一事，半分不剩。
　　“你来做什么？”
　　孔夫人神色淡淡，不见悲伤，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老爷先用膳吧，快凉了。”
　　孔言方见到妻子便觉得心中怒气难消，一把将其中一个碗打翻了。
　　一阵哐啷的声音之后，牢房里落针可闻。
　　孔公子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爹……这是娘亲自做的饭菜，今日我们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不能好好吃一顿饭么？”
　　孔言方脸色难看，抿着唇不说话。
　　孔夫人似乎也并不在意，将歪倒的饭碗捡起来，轻叹了一声，看了看儿子道：“罢了，你先出去等等，娘有些话，想与你爹说说。”
　　孔公子虽面有担忧，但也没有留下来，听话地出去了。
　　直到这一处的牢房，只剩下两个人，孔夫人才疲惫地道：“老爷这又是何必，儿子好不容易才寻了一个机会来与你一道过年，兴许今日过后，父子如何再相见，还未可知。”
　　没有儿子在旁，孔言方越发没有收敛，恨恨地看着孔夫人道：“那还不是你造的孽，若非如此，我孔家岂会有今日！”
　　孔夫人失望地摇了摇头：“我造的孽？老爷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孔家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老爷踏入歧途？”
　　孔言方气得面上的肌肉隐隐发抖，毫无疑问，孔夫人说的是事实，而他无法辩驳，唯有怒气。
　　孔夫人继续道：“老爷口口声声怨我，觉得这今日的局面是我造成的，这些年来，你在做下错事的前一刻，可曾为儿子，为孔家着想过，哪怕有那么一分一毫的犹豫，包括十五年前，你让醉酒的云先生誊抄下那首诗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对孔言方而言，云承德这个名字讳莫如深，不光是因为十五年前的讽刺诗案，还有他自己的私人原因，最是不愿意听人提及，尤其是孔夫人。
　　“闭嘴！”
　　孔夫人摇了摇头，轻声道：“便也当做，我还了十多年前，云先生的救命恩情。”
　　孔言方闻言，震惊地看着孔夫人：“你说什么？”
　　孔夫人自嘲一笑，缓缓道：“你我做了十多年夫妻，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十五年前，云承德与孔言方共同上京赶考，当时的孔夫人，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少女，外出发生了些意外，险些丧命，是云承德将她救了，只是，当时她已不省人事，并不晓得到底是谁救了自己，直到过了些日子，才打听出了似乎是两位刚上京赶考的书生，待她前去相认之后，被先一步得知的孔言方揽掉了云承德的救人之恩。
　　此后，孔言方表现出对自己的爱慕。
　　可当时年少的孔夫人，心中却对云承德非常有好感，直到讽刺诗案，云承德入狱，孔言方借着救命的恩情和科考的成绩，与当时孔夫人的父亲交好，最后发生了一些意外，也让孔夫人在短时间内，尚未对孔言方产生男女之情的时候，便被父亲做主，嫁给了孔言方。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嫁给孔言方之后，便尽力做好妻子的角色，成婚一年之后，儿子生下来，可直到儿子六岁的时候，孔夫人才在丈夫的一次醉酒之中，了解到了过去的真相，知道到底是谁救了自己，也慢慢地明白了当年讽刺诗案的缘由。
　　这对她而言，可谓巨大的打击，情绪崩溃，为此大病一场。
　　但儿子已经出生，夫妻成婚六七年，孔言方借着岳丈的势力，一步步青云直上，云承德更是不知去向，孔夫人便是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了年幼的儿子着想，便只当做自己并不晓得这件事。
　　直到如今，东窗事发。
　　若是十五年前，芳心初动的时候，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为云承德鸣不平。
　　可她到底也是个自私的人。
　　如今也已是一个少年的母亲，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儿子的身上，若非为了儿子着想，也必定不会参与这件事。
　　“我如今这般，都是为了儿子。”多年的欺骗，也早已磨平了她对丈夫的感情与期待，她性格虽然软弱，但一个母亲，为了儿子，可以将所有的软弱，变成坚韧。
　　孔夫人缓缓道：“我若是不站出来，儿子的日后怎么办，他才十几岁，难道便要因为你做下的错事，没了未来？承受着罪人之子的罪名，余生七八十年，不得翻身？”
　　她决不允许。
　　孔言方可以做错了事情，可不该因此殃及儿子，她若是有解救的法子，哪怕担上毒妇的称号，也绝不让儿子的未来被彻底葬送。
　　她如今剩下的，也唯有儿子了。
　　到了此时，孔言方终于再也说不出任何怒骂孔夫人的话来。
　　只转角处的油灯下映照出的少年身影，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
　　孔夫人这一日带着儿子去牢中探望丈夫的事情，并不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云莞更不会去关注这些事情，虽然朝廷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重新开印，但街市却在正月初八的时候便已经重新开张了，所以她的休息时间并不多，前段时间燕行之也来了京城，两人本就在商榷些生意上的事情，如今时机已成熟，年后便彻底运作起来。
　　加上年后，她在京城还有些别的商业计划，这些名义上休息的时日，正是沉淀与思考的时候，可一点也不闲着。
　　忙碌的日子，很快便过去了，她大年初五带着云玉娘、小琛与霜儿去大悲寺逛了一次庙会，回来之后，再准备些店里的事情，街市便重新开业。
　　这一日，她忙碌过后，绕着一条安静的小巷打算回府，却听到了打架的声音。
　　云莞顺着声音走过去，便见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围打一个人，对蜷缩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还发出起哄的辱骂的声音。
　　“你们做什么？”
　　她一出声，原本还在打人的少年们便全都看了过来，其中有人认出云莞，竟自告奋勇地过来:“云姑娘，你瞧这是谁！”
　　云莞一看过去，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竟是孔公子。
　　“云姑娘，我们这可是给你出气，他爹孔言方做了那么不要脸的事情，都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该死！”
　　云莞眼皮一阵狂跳，上前去将几人给挥散开了：“都回家去回家去，小小年纪，谁教你们这一套连坐的狗屁道理，他是他，孔言方是孔言方，这是两码事，你们打他做什么，都回去回去！”
　　几个少年不甘，还想要辩驳，云莞眯了眯眼：“再不回去，我吼一声，京兆府的人便过来了。”
　　几个少年一哄而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云莞，真不明白，云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孔公子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这会儿还起不来，身上一块灰一块黑的脚印，发丝凌乱，脸也是青一块肿一块的，看起来狼狈不已。
　　云莞摇了摇头，蹲在他的身边：“怎么样，被社会毒打教育了？”
　　在云莞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口不择言的孔公子，人缘实在不行，如今孔家家道中落，他虎落平阳，不少人对孔言方的怒气发泄在他的身上，也是无可避免的。
　　她早有预料。
　　孔公子自然看到了云莞，咬了咬牙，冷笑道：“如今你得意了，我家变成这般模样，你做梦都能笑出来。”
　　云莞咧嘴一笑：“我当然做梦都能笑出来，自然也得意非常，我爹含冤十五年，一朝恢复清白之身，难道我不该高兴？”
　　“你！”
　　孔公子被云莞气得情绪大动，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云莞看着，心中微叹，觉得他再这么气下去，估计就真要气晕了。
　　她叹了一声：“还能不能起来，能起来便别瘫在地上了，去医馆看看，这一身伤回去，还不知你娘怎么心疼你呢。”
　　孔公子当然能起来，只是得缓一会儿才能做起来，而后直接不顾形象地靠着墙角，瘫坐在了地上。
　　云莞还没有走。
　　他经过家道中落，了解了当年的事情之后，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冲动了，面对云莞，心中自然仍有所怨恨，但也也有更为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辩解。
　　少年的心思都放在脸上了，云莞摇了摇头道：“你也不必这么怨恨地看着我，说起来，我家才是受害的一方，如今不过是真相大白的结局罢了，一来一往，都是因果。”
　　“你……为何要帮我？”半晌之后，孔公子不甘地问道：“你不该乐意瞧着我被人打么？”
　　“啧。”云莞耸了耸肩，“我若知道被打的人是你，便不过来了，让那些人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云莞好笑地看着神色别扭的孔公子道：“所以，这是社会给你上的第一课，从前你有多嚣张，如今别人就有多想弄死你，少年啊，所以说，人在得意的时候，莫要太招摇就是这个道理！”
　　“你！”孔公子又被云莞气到了，若不是自己打不过云莞，当真要去和云莞拼命的。
　　云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将一个金疮药丢入孔公子的怀里，道：“行了，回家去吧，这些时日，风头正紧，好好在家读书，没事便别出门了，免得被人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也没学过两天武，打不过别人。”
　　孔公子低着头，不出声，眼圈却不知为何，红了一圈。
　　这些日子，曾经的朋友离他远去，陌生人对他恶意相向。
　　未来飘渺不定，或许什么都没有了，永远不得翻身，成为别人怨恨辱骂的对象，遗臭万年。
　　他从前虽是浑了些，可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承受得起这么大的落差，但没有想到，第一个跟自己伸出援手的，竟然是昔日的仇人，也应该是未来的仇人的云莞。
　　孔公子虽然性格不讨喜，云莞确实也不喜欢这种被家人宠坏的少年，但到底答应过孔夫人，有她在京城一日，便不会让孔公子遭人所害，虽然那些人，指的是孔言方的政敌。
　　但如今因为孔言方的事情，京中不少读书人，仍将怒火发泄在孔公子的身上，她虽然也不原谅孔家的人，但也不至于真的迁怒十五年前，尚未出生的孔公子。
　　看着少年神情落寞的模样，她拍了拍孔公子的肩头，道：“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爹虽然做了非常不正道的事情，但那都与你无关，我虽然也对你没好脸色，但我也知道，十五年前的事情，与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孔公子抬头，奇怪地看着云莞，便见云莞笑了笑，笑意里并不是他人为的讽刺和嘲笑，反而带着些许友善的劝慰：“可你是孔言方的亲生儿子，便免不得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被千夫所指，这是无可避免的，可你当明白一件事，那便是，你到底还是你，你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孔言方的儿子，日后的路，该如何走，看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嘴，你才多大，未来还有无线的可能，不至于就这样一蹶不振了吧？”
　　“我当然不会！”孔公子一顿，别扭道。
　　云莞点了点头，“那就行了，好自为之，小心些，别再被人打了。”
　　说罢，她便也离开了。
　　唯孔公子依旧靠墙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云莞丢在他怀里的金疮药，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药瓶。
　　
　　
第234章 曹氏反了！
　　
　　眨眼间，到了正月十五。
　　朝廷开印，年后的一切回归正轨，然则，随着朝廷开印，朱大人和孔言方的案子尚未继续进行，从南方传回来的一条消息，便炸响了整个朝堂。
　　曹氏反了！
　　萧韫之比朝廷早半日收到消息。
　　过年期间，北方一片歌舞升平，然则，大年初五那一日，曹世荣带着潜藏多年的兵马，于东澜国的南部，在东澜国靠近南苍国的一座城池——左城，出其不意，半夜起兵，一夜之间，便占据了整座城池。
　　左城失守，将领殉国。
　　曹氏出师大捷，趁着士气大增的时候，三日的时间之内，从左城出发，一路北上。
　　如神兵相助，趁着东澜国洋溢在过年的喜悦之中，曹氏兵马在三日之内，连占三座城池。
　　周围城镇，调兵遣将，支援各城池的兵马，也依旧非常吃力。
　　曹氏兵马势如破竹，人数也在扩张，南方城池失守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可因着过年的关系，反倒拖延了些时间，直到正月十五，才将消息传回京城。
　　一时让沉浸在京城的繁华与歌舞升平之中的朝臣们大为震撼，似不敢相信，曹氏竟敢在此时起兵。
　　年前的祭天之后，惠帝便因为刺杀之事情，对曹氏之事非常敏感。
　　当时太子与铭王争相为寻找曹氏余孽而发力，最后却草草收尾，如今曹氏反了的消息传回了京城，惠帝年前才被朱大人的事情气得身子刚调理好了一些，如今再被一气，差些当场晕倒，又宣了莫听雪进宫。
　　因着惠帝登基之后，曹氏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所以惠帝一朝的官员，并不将这个隐患看在眼里，但如今得知曹氏一举夺下南方三城，感到震惊的同时，也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历朝历代，向来都是文臣主和，武臣主战。
　　这也没什么，如曹氏这般隐患，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地步，只要国中不是非常衰弱或者经费紧张，必定是要主战的。
　　前朝余孽，最是不可饶是。
　　可惠帝这一朝，情况非常特殊。
　　因重文轻武，朝中武将虽也有人，可要么是老将，已不适合再上战场，剩余之武将，也是各司其职，不得轻易离开，或者年级尚轻，并无领兵打仗的能力与经验，再有便是武将封荫的后代，来军中也不过是混个军职，真的到了需要上战场的时候，便无人出动了。
　　再有便是文臣当道的时代，虽然大致的意见上是主张对付曹氏，可朝中却有不少要对曹氏招安的声音，想要兵不血刃，减少兵马和军饷的损失。
　　当然，惠帝也不放心放别的人去南方。
　　据说曹氏的大军，有将近二十万之众，一旦派了人去南方扑灭反贼，事成之后，这二十万之众的曹氏军马虽然人数未必剩余如此多，但也是一支军队，必定会自然而然的成为将领的兵马，如此，岂非培养一个能威胁自己的人？
　　因此，曹氏反了的消息传回京城两日，只惠帝曾传唤过近臣商讨过一番之后，久久未能决定该如何处理，朝中还在为了此事争论不休。
　　云莞也在关注此事，实在不明白惠帝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等曹氏的人打到西江北岸来了，才会感觉到威胁么？”
　　她在与萧韫之说话，但却发现，萧韫之坐在对面，凝眉不知在想着什么，并不应话，似在出神。
　　云莞心中轻叹了一声，戳了戳萧韫之的手臂：“既如此，你打算如何做？”
　　萧韫之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云莞方才说了什么，只是如今看着少女微微蹙眉的模样，他心里的想法，便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云莞还能不晓得他的决定？
　　从当初说曹氏在南方存粮，似乎有所动作的时候，她便知道了，有朝一日，若是曹氏反了，萧韫之是第一个站出来要领兵出征的人。
　　这不但关系东澜国，还关系着他自己的事情。
　　曹氏之中，有他要寻找的人。
　　云莞笑了，直接点破萧韫之无法开口说出的话：“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陛下如今这样的态度，他能同意让你出征么？”
　　萧韫之抓着云莞的手，无奈道：“我若是出征，这一去，至少也需半年的时间。”
　　而他分明计划好了，年后便要将云莞迎娶过门，只是这样一来，便需往后推迟了，而且，也未必半年的时间便能回来，若是曹氏那边，还出了些别的事情，不能尽快解决，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
　　云莞晓得萧韫之在想什么，笑道：“半年也好，一年也可，又不是不回来了。”
　　萧韫之无奈扶额：“阿莞倒是半点也没有舍不得。”
　　云莞弯眸笑道：“先立业，后成家嘛，待你归来，功勋在身，岂不是比现下更好说话一些，何况，你如今也算是皇室的血脉了，陛下能让你不经过钦天监便算好成婚的日子么？”
　　或者说，惠帝当真能让萧韫之决定自己的婚事，哪怕他们两人早已定亲了。
　　虽然两人从未说过这个事，云莞心中却是有准备的，只是，不论惠帝的决定或者想法如何，她看上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被人抢走便是了。
　　惠帝想要插手她与萧韫之的婚姻，也许看她是否同意。
　　从上次在御书房的谈话，萧韫之便知晓，他确实不能越过钦天监直接与云莞成婚，但萧韫之并非没有办法让惠帝不干涉自己的婚事，所以倒也不着急，只是瞧着云莞这般不着急的模样，还是被气笑了。
　　他抬手捏了捏少女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云莞：“……”
　　但她还是道：“我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萧韫之心中一暖：“阿莞无须未雨绸缪，这些事情，交与我来解决便是。”
　　萧韫之这般说，云莞便相信他，弯眸笑道：“既如此，你尽管去吧，无须担心我，不论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载，我等你归来便是，况且，也跑不了我，这世上可没有比萧大公子更俊美富有且武功高强的人了。”
　　萧韫之听罢，不禁低笑出声。
　　云莞也噗嗤一声笑了，低声道：“你尽管放心去做需要做的事情，你的阿莞从来不是一朵菟丝花。”
　　萧韫之无言，只抬手抚了抚云莞的发顶，眼里无限温柔。
　　*
　　曹氏起兵的事情，在朝中仍无定论，但不少武将，也着实不将曹氏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难成气候，可说是如此说，却也不见有人出来请战。
　　直到默默无闻的谢晦在早朝之上，在文武大臣一阵争吵之后，站出来，主动请求带兵前往南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谢晦的身上。
　　他依旧如往日一般，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在突然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上，再次道：“臣愿意请兵出战，消灭曹氏欲孽，请陛下应允！”
　　惠帝这些日子，因为接连情绪大动，此刻看起来，神色并不那么好，文武大臣的争吵，更让他心中燥怒。
　　此时，听到谢晦请求出战的话，便神色复杂地他。
　　谢晦则坦然地看着惠帝。
　　朝中老臣，谁人不是狐狸精，都晓得陛下对镇远侯有所忌惮，谢晦这般请兵出战，虽则不失将门风范，但却未必符合圣心圣意。
　　但一些上了年纪的武将，对谢晦请求出战的举动，却是赞成的，不论如何说，他都是镇远侯的儿子，甚至可以说是下一任镇远侯府的继承人。
　　而镇远侯府几乎被默认为了东澜国的守护之神，有镇远侯在一日，敌人便踏不进东澜半步。
　　谢晦子承父志。请兵出站，合情合理。
　　老臣正要为谢晦说两句话，不妨方才还神色严肃的惠帝，忽然朗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好！真不愧是镇远侯之子！”
　　惠帝细细地打量着谢晦道：“如今朝中无年轻的将领愿意领兵前去南方，倒是谢晦第一个站出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只是……”
　　惠帝叹了一声道：“镇远侯劳苦功高，在北境镇守多年，如今仍在与北丘国鏖战，你是他的儿子，朕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战场之上刀霜剑雨，不比京城安宁，朕代镇远侯护你们母子三人在京城安然生活，便是为了让镇远侯无后顾之忧，好安心守护北境安宁，朕若是答应了你的请战，若有意外发生，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镇远侯交代啊。”
　　谢晦早就料到了惠帝会这么说，仍旧坚定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父亲也曾教育谢家儿郎，生当为国，若敌军来犯，马革裹尸便是谢家子的使命，请陛下恩准。”
　　一直以来，谢晦极少在朝堂上说话，今日这番言论说出来，着实震动不少武将的心灵。
　　方才还在为了到底战还是和，抑或到底让谁出征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这会儿，看着谢晦坚毅的背影，不少年轻将领的面上，都露出了些许血性。
　　惠帝似乎也被谢晦的话震住了，感慨道：“不愧是将门之后。”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旨做出决定：“你今日敢请命出征，实为勇气可嘉，但如何出兵，朕还需细细考量。”
　　一句话，结束了早朝。
　　早朝结束之后，几位武将上来，与谢晦交谈，称赞了他领命出征的勇气与胆识，但谢晦的心情，却并不那么愉快，虽然他的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
　　两刻钟后，萧韫之府邸。
　　谢晦坐在书房里，虽面无表情，但微微锁住的眉头，仍暴露了他不太爽利的心情。
　　萧韫之从外面进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好笑地安慰道：“做什么这副表情，陛下今日若是轻易答应让你领兵出战，才是稀奇事。”
　　谢晦默了默，“我知晓。”
　　“知晓便好。”萧韫之坐了下来道：“陛下如今尚不着急，待南方的第二批战报回来，他会钦点将士出征，总之，这段时日，你便记得请战便可。”
　　谢晦沉默着应下来。
　　萧韫之安抚道：“虽然最后陛下一定不会将兵马拨给你，但却是一场历练，你在京中多年，难以外出，究竟能不能让你爹满意，自己实力如何，便看此次了。”
　　谢晦真诚道：“兄长，我知晓。”
　　萧韫之好笑：“这会儿便肯乖乖叫我一声兄长了？”
　　谢晦扭过头去，不愿跟他说话。
　　萧韫之轻哼一声道：“都是没良心的，有事便兄长，无事便不认人。”
　　谢晦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后却还是没有说什么，但到底关心南方的事情，还是冷着脸问萧韫之道：“南方战事如何？”
　　萧韫之也是刚刚收到南方的战报，直接将卷宗递给谢晦看了：“曹世荣选择在左城起事，虽说是在过年之时，但这般势如破竹，着实不太像曹氏的实力，且我怀疑，曹氏背后，得了什么人的协助。”
　　谢晦凝眉，目光放在了战报上关于左城将领战败的表述上：“左城将领，有问题。”
　　萧韫之摇头道：“左城将领人是没有问题的，但据传回的消息，道当时左城将领，原本在拼死抵抗，且以当时双方的兵马，城池本还能守住，但中途不知发生了何事，左城将领忽然改变策略导致曹氏兵马寻到破绽，大举进攻，做成优势转劣势，这才被拿下。”
　　说到这里，萧韫之顿了顿，道：“有人说，当时，左城将领已神志不清，战场中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传出一阵奇异的清音。”
　　谢晦凝眉不语。
　　萧韫之眸光深远，问道：“可还记得大悲寺祭天回京那一日，陛下的举动？”
　　谢晦本是聪明人，一提及便知晓了，他还记得，当日陛下的举止有些怪异。
　　念及此，他怀疑道：“你怀疑，当日旧事重演？”
　　萧韫之点了点头，“但愿我的猜想，尚未发生，但细想，左城本是一处边境城池，着实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虽然这些年曹氏行踪不定，但我敢肯定，他们的基地，并不在左城，但为何选在左城起势，我怀疑，曹世荣与南苍国的势力有所合作。”
　　谢晦听到这里，冷峻的面上，便浮了愤怒的神色：“岂非与卖国贼无异？”
　　萧韫之冷笑道：“曹氏这些年，做过的卖国之事还说么，此前与西甸便有所合作，间接与北丘也形成了合作，只怕与南苍也形成合作。”
　　看来，他有必要，派人去南苍查探一番局势了。
　　谢晦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可有把握，陛下愿意让你领兵出征？”
　　萧韫之勾了勾唇，“朝中除了我，便无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确然不是萧韫之托大，而是就目前惠帝对他的信任和对武将的忌惮而言，确实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两日之后，南方再传回一份战报。
　　曹氏势如破竹，再次拿下了一座城池，而那城池，正是一座兵家必争之地。
　　当日，惠帝将一批近臣召进宫中，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才见大臣们神色凝肃地出了宫。
　　而后，惠帝便立刻将萧韫之召进宫中了。
　　
　　
第235章 领兵出征，平南将军
　　
　　御书房里，只有惠帝和萧韫之两人。
　　刚刚见过了几位亲近的大臣，惠帝一番商议之后，让人领兵对抗曹氏，并且一定要一举歼灭曹氏的计划是一定的，只是，到底该让谁领兵去南方，却尚未商议出一个结果。
　　疲惫让惠帝的额头隐隐发痛。
　　他坐了下来，眼眸半闭，问萧韫之道：“曹氏余孽今次这样嚣张，你如何看？”
　　萧韫之并不避讳自己的对曹氏的看法，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哦？”惠帝闻言，睁眼看了一下萧韫之，但见他的面上，是他向来熟悉的意气风发，如同不怕艰难，浑身皆是孤勇的少年郎一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何说？”
　　说罢，便又闭上了眼睛，靠在软塌之上，神色疲惫非常。
　　萧韫之道：“百多年来曹氏始终如此，历朝历代，又有谁的复辟，是成功过的，当初曹氏既已成为败军之将，今日又怎么可能靠着手中残兵，扭转局势？”
　　惠帝轻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通透。”
　　说罢，惠帝还是冷声道：“虽则如此，但曹氏敢起兵，便是藐视我朝威严！”
　　萧韫之道：“臣认为，曹氏手中虽有兵马，或能借着这部分兵马威胁东澜半壁江山，但绝无回到前朝时候的盛势。”
　　惠帝点了点头，认可萧韫之的话。
　　萧韫之便继续道：“可若是任由曹氏这般起兵，将南方搅弄得生灵涂炭，乌烟瘴气，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曹氏目的明确，若是这般起兵，朝廷虽迟早能镇压下去，怕只怕，时间日久，他们与西甸或北丘，乃至南苍达成合作，有所图谋，借势而来，如此才是对东澜最大的威胁，如今双方既已短兵相接，若能早些消灭曹氏余孽，对东澜而言，便是好事一件，以免后患之忧。”
　　惠帝何尝不明白这些，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萧韫之便不再说话了。
　　惠帝虽则尚未出兵，但并非无能的皇帝，只是在他看来，权衡朝堂，比出兵对抗曹氏的余孽，早日平息南方的战火更加重要罢了。
　　他对曹氏的能力，还是有所估量的。
　　惠帝沉默了好会儿之后，忽然问道：“可朝中如今，并无合适的武将出征，你倒是与朕说说，你觉得谁适合出征。”
　　不论从什么身份和角度而言，这都不是萧韫之能回答得上的问题，因此，他沉吟了一番之后，便道：“臣不知。”
　　但是，他也向来都是令人出其不意的。
　　这一句之后，他便坚定道：“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领兵出征，不降服曹氏余孽，绝不回朝！”
　　从萧韫之来到京城的第一日起，身上的血性便从未消失过，惠帝向来也知道他极为大胆，胸中一片热血，他能提出领兵出征这样的话，惠帝半点也不意外。
　　只细细打量了萧韫之几眼之后道：“你倒是个大胆的，无一分领兵作战的经验，便敢向朕请兵出战。”
　　萧韫之凝眉道：“曹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朝中无人愿出征，臣愿！”
　　惠帝闻言，竟朗声大笑了起来：“好！不怪乎朕信任你！萧扶疏，你今日说出这番话，日后便莫要让朕失望！”
　　*
　　第二次战报回来之后，南方的战事，已刻不容缓，朝廷不可再无动于衷，不派兵出去。
　　惠帝见过萧韫之的第二日，便下旨，将萧韫之封为平南将军，让他带领十万兵马，前往南方，驰援各城池，阻拦曹氏反兵，绝不可让曹氏兵马，踏过西江半步，且要一举捉拿曹世荣。
　　这消息一出，朝中自然有反对的声音。
　　毕竟，萧韫之完全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人虽大胆，甚至还是个诸卫上将军，但这上将军的职位，还是受了惠帝的荫庇和敏乐公主的恩泽才被封为这看似品级很高，实际上并无多少用处的诸卫上将军。
　　毫无军功在身，竟然被封为二品平南将军，完全是靠着当日在大悲寺祭天之后救驾有功，得到陛下的信任，甚至比不上纸上谈兵的真正受过训练的将士。
　　十之八九，不看好萧韫之。
　　虽极少有人愿意请战，但若是惠帝将萧韫之推上了这个位置，大有不愿意的人。
　　因此，圣旨下来，莫说是文臣请求惠帝收回成命，换一个人带兵，便是不少武将，也担心非常，生怕萧韫之领兵，便是葬送那十万将士的性命。
　　可是，面对文臣武官请求收回成命的谏言，惠帝全当做没有听见，坚持要让萧韫之领兵出征，面对对他领兵作战无经验的旨意，甚至还未萧韫之对诸卫军训练有素来维护之，且夸赞他武功不凡，伸手不俗，堪当大任。
　　显然是一定要推萧韫之走上高位了。
　　如此，朝臣也无奈，心中暗暗着急，甚至不少武将，联合起来，将这两日一直请求出战但皆被惠帝阻拦不允的谢晦给推上了南下的兵马之中，谋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跟在萧韫之的身边，似乎觉得，有镇远侯府的继承人在，总比让萧韫之独自南下更加有信服力。
　　大约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惠帝最终同意了这个请求。
　　在云莞的心里，萧韫之想要领兵出征，并非易事，然则圣旨竟然这般轻易下来了，她心中不可谓不震惊，却又觉得，若只是凭借萧韫之护驾之功得来的信任，也不足以让他领兵十万出征。
　　看她不明白，萧韫之的心中却跟明镜似的看得明白，只是没有与云莞细说，也不愿意她去深究其中的皇权之道罢了。
　　而圣旨下来之后，萧韫之便也非常忙碌了。
　　第三日便要发兵，圣旨下来的当日，便去了城外十里出的军营之中点兵出征，另有许多事情，也需要他亲自安排，回到城中之后，又要进宫，与几位武将合计安排南征的的大体策略。
　　因此，圣旨下来之后，云莞几乎见不到人。
　　萧府。
　　圣旨下来之后，比起萧二夫人担忧萧韫之要亲自上战场，萧老夫人却一言不发，只早晚进佛堂，为即将出征的孙子诵经祈福，祈求平安。
　　直到发兵当日，云莞才能借着送军的机会见到萧韫之。
　　而彼时的萧韫之，已是一身银灰色铠甲在身，手握银枪，一派意气风发。
　　这不是云莞第一次见到萧韫之身披铠甲的模样，但此时此刻，却觉得，他比那一日出发去大悲寺祭天、带领诸卫军出行时，穿上的那一身铠甲，更加英武俊朗。
　　江南公子身上的那股慵懒模样消失无遗，便是往日里总是带着丝丝笑意的眼神，也变了另一种坚毅锐利的模样，这是云莞从未见过的萧韫之。
　　身穿铠甲，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蓄满了力量，而她深知，这一把利剑，一旦出鞘，必定能光芒万丈，直至苍穹，无人能与争锋。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萧韫之。
　　掩藏在富贵纨绔公子皮囊之下最真实的灵魂，一个隐忍多年，心中装满了天下的少年郎。
　　是她恋慕的人。
　　萧韫之好笑地看着云莞这般如同观赏一件上等瓷器一般的眼神，很明显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欣赏的神色。
　　为此，萧大公子心中很是高兴，轻咳了一声，抬手捏了捏云莞的脸颊，笑问：“这么出神，阿莞莫非已看痴了眼？”
　　云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打量着萧韫之着实太久了，瞧见他眼里的得意神色，熟悉的矜贵风流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但她并不掩饰对萧韫之的赞赏，抬手戳了戳他坚硬的铠甲，低声道：“萧扶疏，你真好看。”
　　萧韫之不由得低笑出声，将她的手抓在手里，“阿莞可还喜欢？”
　　云莞弯眸笑，毫不矜持地点头：“喜欢。”
　　萧韫之为她的直接感到愉悦，心中既是欢喜，又是不舍。
　　临行之前的千言万语，到了此时此刻，都只能饱含在对视的双眸之中。
　　云莞最终轻叹一声道：“一定要平安归来。”
　　萧韫之低声应下来：“待我归来，便是迎娶阿莞之时。”
　　云莞弯眸笑了笑：“那你可不能食言，否则，我便将你的家产搬空，还要……”
　　“还要如何？”
　　云莞想说，还要拿你的家产去养面首，但最后还是舍不得说出来，嘟了嘟嘴，拿出了一块玉佩，挂在萧韫之的腰间：“这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玉佩哦，求财神和土地神保佑过的？”
　　萧韫之好笑道：“财神和土地神？”
　　云莞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财神护佑你们军饷不缺，行军顺利，土地神就保佑你，无论到了哪一块地上，都有神灵相助”
　　代我庇佑你平平安安。
　　萧韫之不禁笑了，这书独属于云莞的逻辑，却也让他心中熨帖。
　　他知她不信神灵，但如今仍以这样的方式来祈求他的平安，周围千百人送行，萧韫之只低头看着她的少女，为他系上充满了心意的亲手打磨的玉佩，眸光温柔似水。
　　
　　
第236章 谢夫人，局势洗牌
　　
　　发兵之时，不少士兵的亲人都来送行，不是细细叮咛，便是低声抹泪，谁都在关注自家的二郎，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云莞和萧韫之这边的动静，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萧家的人便过来给萧韫之送行的。
　　说的话，自然也没有云莞与萧韫之的那么多，萧定夫妇都是说些叮嘱话的人，萧浮生更不必说了，他原本话也不多，只道了一句让萧韫之平安归来，家中有他在，无须担忧。
　　不远处，镇远侯夫人和谢景也来为谢晦送别，平日总是冷着脸的谢小侯爷谢晦，直到这会儿，面上才露出了些柔和的神色。
　　母子三人不知说了什么，镇远侯夫人便朝着云莞和萧韫之这边看过来。
　　云莞觉察到这一道视线，便朝着镇远侯夫人看过去，镇远侯夫人温和地对她点头笑了笑，云莞愣了一下，也回以浅淡一笑。
　　萧韫之觉察她的动作，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与镇远侯夫人相撞。
　　镇远侯夫人神色稍稍复杂，却并不是不友好的神色，萧韫之朝她点了一下头，双方再无交集。
　　送军告别的时间并不长，大军做了规定，计划了今夜要在那里停驻，一刻钟之后，大军出发，人群逐渐散去。
　　云莞站在高处，看着萧韫之一身银灰铠甲，策马行至军前，扬手一个动作，浩浩荡荡的队伍，便跟随着他往前而去，身后，扬起一片黄沙飞尘，但闻整齐的步伐之声，渐渐远去。
　　送别的人，不少人拿着手帕擦眼泪，云莞目送着将士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萧韫之的身影，看不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
　　到了此时此刻，心中才生气一抹怅然的情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珍重，我的少年，待你凯旋。
　　直到最后，周围送别的人，都已经回去了，人也越来越少，竟只剩下云莞和萧浮生，以及站在不远处尚未离开的镇远侯夫人及谢景。
　　镇远侯夫人将要回去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到云莞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顿了顿之后，便朝着云莞走过来了。
　　云莞来京城近半年，还是第一次与镇远侯夫人这般直接接触，诧异了一下，客气道：“谢夫人。”
　　镇远侯夫人看起来非常友好，瞧着云莞略显失魂落魄的样子，含笑道：“云姑娘可是在担心萧将军？”
　　云莞无奈笑道：“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我相信萧扶疏，必能平定叛军，早日凯旋。”
　　谢夫人赞赏地看了看云莞：“到底是于萧将军是一对的，果然是个性情坚韧的孩子，萧将军心中也可安心了。我也相信，阿晦亦能平安归来。”
　　前来送行的母亲，无人不是眼含热泪，大约只有谢夫人这般英气，放手让儿子前往战场，并对儿子充满了自信与期待。
　　作为将门主母，丈夫远在边关，十年不归，或许也是感同身受，所以，云莞能感受到谢夫人语气里的感慨和真诚。
　　她不确定谢夫人是否知晓萧韫之和镇远侯府的关系，但她今日过来与她说这番话，已是非常友好。
　　云莞弯眸一笑：“云莞也早听过谢夫人风韵非凡，可惜一直未能亲眼见到夫人，今日一见，果然令人钦佩。”
　　谢夫人心情大好：“你这孩子会说话，我瞧着也是投缘，若是日后有时间，不妨来镇远侯府府上做客，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云莞眸光微闪，面有惊喜：“承蒙夫人欣赏，云莞一定不客气。”
　　谢夫人似乎真的很喜欢云莞，说了两句话，还道过两日要带密友去她的酒楼用膳，让云莞给她留一个清雅安静的厢房。
　　而后才带着想与云莞说话，但始终插不上话，只能被迫跟着离开的谢景离开了。
　　云莞目送着谢夫人离开，不禁感叹一句：“从前只听闻谢夫人为将门主母，英气非凡，如今一见，方知其言不假。”
　　她感叹完了，却发现无人回应，转回头，便见萧浮生目送镇远侯夫人离开的目光，充满了云莞看不懂的复杂。
　　“二哥？”云莞轻声唤道。
　　萧浮生若无其事地回神，“怎么？”
　　“没什么。”云莞笑了笑：“二哥接下来有何打算么？”
　　萧浮生摇头道：“兄长不在京中，我必定要留在家中。”
　　云莞点了点头，与萧浮生一道往回走，想起了什么事情，低声道：“我听闻，年后几日，太子和铭王皆找上了二哥。”
　　萧浮生闻言，无波无澜地应了一声。
　　云莞哦了一声，再观萧浮生似乎从未发生过这些事情的神色，便晓得他是什么态度了。
　　不过云莞半点也不意外，她能猜得到，萧浮生作为当年最年轻的探花郎，虽然当初辞官不受，但是拾痕公子的名号，在南方，乃至在整个东澜国，皆是有一定的声望的。
　　他才学广博，遍游天下，过年那会，惠帝本想宣他入宫谈话的，可惜因为朱大人的事情气坏了身子，因此没有宣他进宫。
　　太子和铭王如今两方相争，都想将萧浮生揽入自己麾下，成为谋士之一。
　　显然，萧浮生不可能同意。
　　云莞不知萧浮生志在何处，但知晓他一定志不在此。
　　云莞低笑了一声道：“那他们也太瞧不起二哥。”
　　风光霁月，超凡脱俗的萧二公子，怎么可能会去给人做谋士呢？
　　萧浮生瞧着她，只弯了弯唇，低眉不语。
　　*
　　萧韫之带兵出征之后，云莞不适应了两日，亦如当初在太平镇时，萧韫之离开的那半年一样。
　　但到底身份和心境都有所改变，她也只是不适应两日，生活便重新回归正轨了，
　　年前便筹备的生意，在年后，也提上了日程。
　　这两日，他几乎日日与燕行之外出，踏遍了京城周边以及东西南北四个地块的角落，开发年前盘下来的土地，重新修缮以低价买下的废弃院落与土地，甚至，云莞还盘下了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头，打算开发成供人游玩的山庄。
　　一切都在忙碌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夫人果然如那日所言，两日之后，便带着一位妇人来云莞的酒楼用膳，但云莞觉得，那可能是一场相亲宴。
　　毕竟那位夫人还带了一位她并不认识的姑娘，随后谢景也匆匆而来，最后却趁机逃走了，可将谢夫人给气坏了。
　　隔日，谢景便时不时跑来酒楼，与云莞和燕行之一块玩耍，每两日就跟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似的。
　　原刑部尚书朱大人的案子审结了，连带着孔言方一道，按照东澜律法，被发配荒凉之地。
　　到了此时，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的位置都空了下来。
　　惠帝直接将周修文提为刑部侍郎，至于刑部尚书，则认命一位从江南擢升而回的知州担任，一举改变了当初刑部被铭王把控的局面。
　　从桃花江堤坝案开始，到后来的讽刺诗案，最后牵扯出孔言方的贪污案、陷害案，以及朱大人的贪污和欺上瞒下，太子的势力在朝中重新洗牌之后，紧跟着铭王的势力也被重新排置。
　　明面上看起来只是朝廷的一次官员变更和沉冤昭雪，但私底下，不论是惠帝还是太子、抑或铭王都明白，这是一次权力的更迭，也是惠帝在年老的时候，对皇权的更高把握。
　　如此一来，太子和铭王掌控的局势，都比曾经的少了一些，但却也依旧形成互相对峙与牵制的局面，只是，两人对皇权的威胁，少了那么一两分，经过桃花江堤坝案之后，太子心中的不甘，也随着铭王一方官员的落马而渐渐消散了不少。
　　但太子是个记仇的人，萧韫之走了，却未曾忘记，桃花江堤坝案之事，也有云莞的功劳在其中。
　　即便得知惠帝先下正在重用萧韫之，他也不可能拉拢萧韫之，而他观萧韫之与萧浮生是堂兄弟，以为能拉拢萧浮生，但那萧浮生却傲气得很。
　　到底也是不放心，太子也放弃了萧浮生，虽则如此，他也知道铭王也想拉拢萧浮生。
　　他自然是不肯的，自己拉拢不到的人，自然也不愿意给铭王机会，但是，他将目光，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林志远。
　　
　　
第237章 萧二公子的风流韵事？
　　
　　朝堂暗地里个人的动作，云莞并没有去特别的关注，但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
　　这还得功归于几乎日日跟在她的身后，差一点就要入股想要与云莞一起做生意的镇远侯二公子谢景。
　　云莞这两日在郊外的山上监工。
　　买下的山头，已经在按照图纸修筑庄园别院，她便也三不五时往城外跑，谢景在城内闲着无事可做，又因为相亲之事惹了谢夫人的不快，也不敢在她跟前晃悠，几乎日日跟云莞跑出来，这儿串串，那儿碰碰，前两天甚至还跟师傅学了点雕木造屋的工艺，实在半点没有侯门公子的矜贵。
　　听着他又一番点评京城之事后，云莞似笑非笑地道：“谢小公子知道的还挺多，看着每日吃喝玩乐，不关心政事，实际上心里却明亮得很，比谁都清楚。”
　　谢景面上还是那懒懒的笑意：“本公子是纨绔少爷，小道消息最多了，呼朋引伴吃一顿酒，这京城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还有本公子不晓得的？”
　　云莞煞有介事的点头：“那你这纨绔少爷，当得还真与众不同，人家听的都是些风流韵事，说的都是坊间趣闻，你倒好，听的是朝堂大事。”
　　她可没见到哪个纨绔少爷那么关心朝中大事，点点官员变动，暗中争斗，都只晓得一清二楚。
　　谢景：“……”
　　人艰不拆不知道？
　　云莞耸了耸肩。
　　若是说，从前不确定谢景是不是真的纨绔公子，如今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云莞已经非常确定。
　　这厮，恐怕也是跟当初还在太平镇上的萧韫之一般，瞧着是个风流纨绔子，风评不好，其实不过是带着面具做人罢了。
　　不过若真的是这样的话，云莞倒也能理解，镇远侯威名赫赫，若是生的两个儿子都是人中之龙，惠帝恐怕都要睡不着觉了。
　　谢景被云莞看得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虽然云莞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但是那看人看事的目光就是洞若观火，好像谁有点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似的。
　　虽然这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谢小公子还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不过说起风流韵事，他倒是晓得一件。
　　面上又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说风流韵事，我倒是知晓一件，与拾痕公子有关，不知你晓不晓得。”
　　云莞诧异：“跟二哥有关。”
　　她显然不相信，二哥会跟人扯出什么风流韵事，非常怀疑地看着谢景：“莫非是你乱造谣。”
　　谢景满头黑线，无语半晌道：“你这两日不回城，自然不知晓，如今京城不少人都知晓了这件事！想拾痕公子清名二十年，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一声并不太友善的声音自谢景背后传来。
　　正是燕行之。
　　知晓燕行之与萧浮生关系好，谢景轻咳一声：“没什么。”
　　“我二哥怎么了？”燕行之不满问道，他这两日因为一批货物出城了，如今才刚刚回来，路过此处，便顺便过来看进度如何，没想到一来便听到谢景说萧浮生什么风流韵事的话，这岂不是在污蔑萧浮生？
　　燕行之显然不信，神色不善地盯着谢景看。
　　谢景翻了个白眼，道：“你们今日若是回城，便晓得了，成国公夫人想给萧二公子说媒呢。”
　　云莞被惊道了：“说媒？成国公夫人？二哥？替谁说的媒？”
　　这两个人完全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永宁郡王府与成国公府的关系也并不亲密，就她所知，除了当日去给成国公夫人贺寿过，萧二夫人便没有再与成国公府有过接触，怎的就到了成国公夫人能给二哥说亲的地步？
　　谢景瞧着云莞惊讶的反应，笑眯眯道：“那还用说，成国公府无尚未出嫁的少女，自然是为康伯侯府的蓝大小姐说媒咯。”
　　云莞：“……”
　　心里有句脏话，不知该不该骂出来。
　　但她还是奇怪，成国公夫人替蓝玉雁说媒，这无论如何说，也说不过去，听起来像谢景造谣似的。
　　谢景看着她一言难尽又怀疑的表情，便觉得非常好笑，却没注意到，旁边的燕行之，可谓脸色阴鸷。
　　“你不会不晓得，成国公夫人与康伯侯夫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吧，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你刚来京城不久，成国公夫人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对蓝玉雁疼爱得很，替蓝大小姐说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觉得奇怪。”
　　云莞再次无语了。
　　她真的不晓得，成国公夫人与康伯侯府还有这样的关系，怪不得当初去参加成国公夫人的宴会，便觉得蓝玉雁非常从容，当时只以为是她去了哪里都放得开，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结果呢？”云莞问道，虽然心中已经有所猜想了。
　　谢景耸肩一笑：“自然是说不成啦，人家拾痕公子说了，尚未立业，不可成家，成国公夫人好说歹说，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之类的话，显然极力搓合两人，最后被拾痕公子一句‘蓝小姐恨嫁’的问，堵得无话可说，黑着脸离开了。”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若非是将二哥惹得不耐烦了，以二哥的性子，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哼笑了一声：“那确实是，也没见过人被拒绝了，还这样孜孜不倦赶上来的，成国公夫人还不是专门的媒婆呢。”
　　燕行之闻言，不爽道：“就凭她，也配得上我二哥，自取其辱罢了。”
　　云莞眼咕噜一转，笑眯眯地问道：“那燕会长觉得，什么样姑娘，才能配得上二哥？”
　　燕行之警惕地看着云莞：“怎么，连云姑娘也想做起媒婆的生意来了？”
　　云莞不害臊地哎呀了一声：“毕竟是萧扶疏的兄弟嘛，我这个未来嫂嫂，替兄长关心一下小叔子的终身大事，也是分内在之事。”
　　燕行之实在没有见过比云莞脸皮还厚的人，无语了半晌之后，咬牙道：“不知羞耻！”
　　谢景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燕行之直接打断了云莞的妄想：“你死心吧，这世上，无人配得上二哥！”
　　云莞：“……”
　　燕会长要求还挺高，妥妥的兄控了，配不配得上，最后还不是二哥说了算？
　　谢景道：“这蓝小姐看起来端庄大方，怎的你们一个个都不看好？”
　　云莞扬了扬眉：“谢公子评价这般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为何不让谢夫人上门提亲呢？”
　　谢景一噎。
　　云莞不禁笑了，言归正传，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你觉得这位蓝大小姐如何？”
　　谢景微微一笑：“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
　　隔日云莞便回城了，确实也听说了这个事。
　　第二日，她便带着礼物去萧府看萧老夫人。
　　自从萧韫之去南方之后，云莞虽然也忙碌，但是外出回城之后，一定会去看萧老夫人和萧老爷子。
　　陪萧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她便去见萧二夫人了。
　　萧二夫人心情不太好，云莞送上礼物，道：“谁惹二婶生气了，气成这样，当心气坏了身子。”
　　萧二夫人平时多么娴雅的人，可这会儿见到云莞，便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阿莞你可算来了。”
　　云莞不觉失笑：“我昨日刚回城，二哥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要与你说的便是这件事。”萧二夫人没好气道：“可将我气得不轻！”
　　“强扭的瓜不甜……”云莞斟酌着语气，虽说平日里开玩笑要给萧浮生看姑娘，但也只是口头上调侃罢了，感情的事情，云莞自认，皆是冷暖自知，勉强不来。
　　因此这会儿便道：“二哥年纪尚轻，此事也急不来，或许再过两年，二哥自己便给您寻了个儿媳妇回来了呢，那蓝小姐谈不成也罢，况且我瞧着也未必是二哥良配呢。”
　　说到蓝玉雁，萧二夫人一改往日称赞的模样，反应更大了：“你说得对，拾痕年纪还小，何况你还尚未与扶疏成亲，这事儿也不着急，那蓝小姐，别说了，还好当初拾痕拒绝了，否则当真是造孽啊！”
　　云莞：“？？”
　　二婶变化这么快？
　　莫非已经意识到了蓝玉雁心思深沉？
　　云莞道：“二婶可是听到了什么话儿？”
　　萧二夫人脸色不太好，她平日里不会在背后说道别人，这会儿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但又不得不说：“那位蓝家的小姐，看着十个大方端庄的，但我如今才晓得，她前些年做了不少有伤大雅的事情，如今虽说性子变了，可哪一户清白人家愿意……”
　　萧二夫人没说的是，哪一户清白人家，愿意娶一个早年尚未及笄的时候，便追在别的男人身后跑的姑娘回家去做正儿八经的正室。
　　云莞笑得，她必定是听说了蓝玉雁前几年追着太子跑，性格嚣张的事情，虽然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到底在蓝玉雁身上留下了痕迹，别人不会忘记。
　　萧二夫人是这个时代下传统的母亲，这样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了。
　　“二婶听谁说了？”云莞奇道。
　　“我与周夫人喝茶的时候，几位自小便在京城长大的夫人与我说了此事，我方晓得，阿莞，你说，你说说，这都叫做什么事儿啊。”
　　云莞也不知该如何说，只好道：“这京城还有那么多姑娘家呢，康伯侯府确实也不是上好的人选，二婶也别着急，何况，二哥这样才学非凡，超凡脱俗的人，总得找一个与他性情相投的姑娘不是？”
　　萧二夫人原本还在生气，但听到云莞夸奖萧浮生，面上便高兴了几分，好笑道：“再超凡脱尘才学广博的，那也得娶妻生子！”
　　说罢，萧二夫人又疲惫地摆了摆手：“不过啊，我如今是不想管着他了，爱如何便如何，大不了等到他年过而立了还未娶妻生子，我再舔着脸去替他求一份婚事。”
　　云莞噗嗤一声笑出来：“倒也不至于，京城还有许多姑娘家对二哥芳心暗许的，二婶哪里需要担心这些事情。”
　　“唉，还是阿莞说话让人可心，养儿不如养女啊。”
　　云莞：“……”
　　她与萧二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打算告辞了。
　　从院子里出来之后，便见萧素兰神色愉快地从外面回来，面上还带着明显的笑意，似乎碰上了什么喜事。
　　年前，她虽被禁足在家，但年后便解除禁足，可以自由出行，这会儿与云莞碰上之后，面上笑意一收，脸便拉了下来，“你又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老夫人。”
　　“假惺惺！”萧素兰不满道。
　　云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假惺惺？我来看老夫人，有何不对么？”
　　萧素兰不过是看不顺眼云莞，逞口舌之快罢了，哪里能说出个所以然，当即哽住。
　　不过她想起自己的未来，首次非常大方地不语云莞争吵起来，只傲然地冷哼了一声，便往自己的院子去，云莞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往府外去了。
　　不过尚未出去，又碰上了好些日子不见了萧浮生，云莞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萧浮生一看，便知那揶揄的笑是什么意思，只无奈摇了摇头：“阿莞这些日子生意可忙？”
　　“还好还好，不及二哥忙碌。”
　　萧浮生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云莞弯眸笑道：“方才我去见了二婶，二婶这两日被气得不轻，不过不是被二哥气的，是被外人传言的一些话气的，二婶说了，日后不会逼着二哥去相看姑娘家了，我瞧着二哥还挺高兴的。”
　　萧浮生继续面无波澜。
　　云莞轻嗤了一声，眨眼无辜道：“不过阿莞觉得好奇怪呀，二婶这么多日子，也不曾听到什么人说过蓝小姐的不是，怎么现在就听到了呢，二哥，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萧浮生负手道：“倒也不算巧，兄长如今被封为平南将军，可见陛下看重，母亲目前府里当家的主母，与兄长关系一向亲厚，别人若是因着兄长的关系，与母亲说些什么善意提醒的话，也不足为奇。”
　　啧啧啧！
　　说得跟真的似的，虽然从逻辑上确实说得通，不过她怎么就那么不完全相信呢？
　　云莞耸耸肩：“二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如今心愿已成，不过，二哥当真也是才学斐然啊，阿莞佩服。”
　　萧浮生：“客气。”
　　两人半真半假地寒暄了两句，萧浮生将云莞送出府之后，方才回去，只是想起云莞方才的话，不禁揉了揉眉心。
　　姑娘家有时候太聪明了，也让人为难，尤其是像阿莞这样心思通透的姑娘，真不知兄长为何愿意如此早将自己搭进去。
　　
　　
第238章 舆论之变
　　
　　看起来，萧浮生拒绝蓝玉雁的事情已过去了。
　　但是不知为何，过了两日之后，忽然传出了点有意思的话。
　　诸如，康伯侯府的小姐，对拾痕公子一片痴心，可拾痕公子看着翩翩君子，却为人刻薄，非常无礼地拒绝了了蓝小姐的一片心意。
　　瞬间，便有一些人议论起了萧浮生的为人，传得多了，流言不仅传得广了，还会变样。
　　到云莞再听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萧浮生不但拒绝了蓝玉雁，还将对方羞辱了一顿，半点君子的风度都没有，反倒是有不少人同情蓝玉雁，甚至为她这一片痴心感到惋惜。
　　毕竟，虽然萧韫之被封为平南将军，萧浮生也有一定的名气，可他终究还是一介白身，毫无官职，说起来蓝玉雁对他一片痴心，倒是拾痕公子攀高枝了。
　　虽说蓝玉雁因有前科，并不是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看儿媳的最好人选，但是奈何蓝小姐生得貌美如花，京城里还是有不少青年才俊心仪她，而越是心仪蓝玉雁，对萧浮生便也就越不满了。
　　云莞觉得非常无语，但也觉得很好笑。
　　萧浮生自然一点也不在意。
　　云莞问道：“二哥，你当真放之任之？”
　　萧浮生淡淡道：“过犹不及，最难控制的便是舆论，不过愚人之举罢了。”
　　云莞眨了眨眼，看来二哥已经看得出来，这些言论的背后，是有人在操纵咯。
　　而显然，超风脱尘的拾痕公子并不想走下神坛，与凡夫俗子计较这件事。
　　云莞不禁笑了：“二哥心中有数便好。”
　　萧浮生点了点头。
　　但云莞很快便发现了，舆论有所改变，百姓谈论的焦点，也在两日的时间之后，大变方向。
　　之前只是同情蓝玉雁，道萧浮生是薄情之人云云，但很快便有相反的声音出来了。
　　有人提及了当年蓝玉雁追在太子的身后跑，不知廉耻的行为，还有人道萧浮生本就无意，但蓝玉雁蓝玉雁多次暗示，还请了成国公夫人当说客，实在是强人所难。
　　如此一来，舆论的风向改变。
　　而世人对于女子的要求，总要比对男子严格一些，高一些，容不得瑕疵的。
　　此前，有多么同情蓝玉雁，如今讽刺她便讽刺得多厉害。
　　云莞对此，有些意外。
　　总感觉，这风向的改编，太突兀了，好像也是有人在可以引导似的。
　　但这也没什么，反正二哥可能不在意这些，但还是有人很在乎二哥的事情嘛。
　　反观另一边，蓝玉雁这两日的心情，便不太愉快了。
　　成国公夫人说亲那一日，她虽不在现场，但因着心中有所期待，便悄悄躲在了后面的屏风处，想要看看萧二夫人和萧浮生的反应。
　　她知道，萧二夫人一向对自己很满意，加上此前制造的一些小意外，自己在萧二夫人面前的印象非常好，且从她的言谈之中也看得出来，她对这一桩姻亲是非常赞成的。
　　但她没有想到，萧浮生竟然直接在成国公夫人的面前，说出那句话，说她恨嫁？
　　可见萧浮生对她半点心思也没有。
　　无论蓝玉雁心计如何，可到底是一个姑娘家，也才十几岁，对萧浮生也未必有多大的感情，考虑利益比考虑感情要多一些，可被他这样说，心中自然也是不甘的。
　　“小姐，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丫鬟才将外面的流言蜚语告知她，这会儿看到蓝玉雁生气，也不由得忐忑。
　　蓝玉雁手一挥，桌上的茶盏便全部被扫在了地上。
　　刚刚拿来的滚烫的茶水溅开了一地，洒在了丫鬟的鞋上，烫了脚。
　　但她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因为被烫到而尖叫出声，只红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蓝玉雁阴沉着脸道：“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同样的，在丫鬟的不远处，还跪着一个身着灰衣的年轻男子，这是蓝玉雁的护卫和随从，也是日常替她办事的人，此时只低垂着头，亦不敢说话。
　　蓝玉雁的脾气，他们都晓得。
　　“罢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再想想该如何做。”
　　“是。”丫鬟匆匆收拾了地上碎裂的茶盏，任由蓝玉雁留下，悄悄地退出去了。
　　蓝玉雁独自坐在房中，手指轻敲着桌面，面色依旧阴沉。
　　她的印象之中，萧韫之便是因为在南方平叛有功，回来之后大受封赏，此后一路越走越高，最后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连皇帝也要忌惮她几分。
　　虽然，当时的她，对外界接触鲜少，深处东宫后院，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的，甚至直到最后香消玉殒，也未曾见过萧韫之。
　　而这一世，虽然与记忆之中的有所差别，也发生了一些，记忆之中不曾存在过的事情，出现了一些记忆之中没有出现的人，但她也晓得，连自己都变了，别人因为各种原因产生一些别的变化，也无可厚非。
　　至少，她等到了，如今萧韫之南下平乱，也算是殊途共归。
　　蓝玉雁相信，从这一刻开始，便是萧韫之在朝中大方光彩的时刻。
　　至于萧浮生，未来亦是前途不可限量，放眼整个东澜国，萧家二子文武双全，无人可比肩，实在是康伯侯府延续百年荣华的最好人选与借力。
　　可她没有想到，此时仍算一无所有的萧浮生，竟然不为所动！
　　尤其是上一次，在大悲寺落水那一次，也着实让她难堪。
　　想到这里，蓝玉雁的脸色更加难看。
　　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康伯侯匆匆而来。
　　蓝玉雁闻声站起来：“爹，您怎么过来了？”
　　康伯侯的眉头都要皱成个疙瘩了：“我再不来，还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康伯侯也并不是不知道女儿要做什么，他此前确实也不怎么看好萧韫之，可如今看来，他确实在一步一步高升，但是他依旧不理解，女儿怎么把目光放在萧浮生这一介白衣的身上，若是放在萧韫之的身上，他都不觉得奇怪。
　　他也以为，此前女人的种种动作，目的是为了萧韫之，没想到。
　　蓝玉雁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爹，不过是些意外罢了，别人说两句便说两句了，待日后我们康伯侯府成为京城第一的名门望族，别人还敢说什么？”
　　康伯侯依旧脸色难看，半晌才道：“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
　　而康伯侯府成为京城第一的名门望族，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蓝玉雁不甘道：“姑娘家又如何，我不在意那些。”
　　康伯侯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是在不知该如何说女儿，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她便非常要强，说的那些大道理，连他都无法反驳。
　　但他也同样希望，康伯侯府能走得更长久一些，叹了一声道：“那个萧浮生，到底有哪里好，你为何要这样将自己也搭进去？”
　　蓝玉雁勾唇笑了笑：“如今瞧着是没什么，但假以时日，必定不同凡响，爹当初不也是不看好萧扶疏么，可如今呢？”
　　康伯侯一想，顿时也无法反驳大女儿的话，只是如今状况对她并不利：“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蓝玉雁道：“一步一步来便是，爹爹放心，只要萧扶疏不阵亡，回朝之后，必定能站得更高，还有这么多的时间，最后如何，尚未定论，此一时的失利，算不得什么。”
　　康伯侯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女儿，神色非常复杂，不晓得康伯侯走这一步，到底对不对。
　　可康伯侯府男儿皆资质平庸，倒是大女儿颇有些心计，可如今的世道，女儿也唯有依靠男子，才能走得更远。
　　“你心中有数便好。”
　　蓝玉雁点头，“对了，最近灵儿总是往府外去，爹可是有何打算？”
　　康伯侯无奈道：“那丫头不及你聪慧，如今年纪尚小，自从年前那次之后，更是三不五时往林府去，快将林府当成半个家了。”
　　蓝玉雁想起今日林志远的举动，道：“灵儿下个月便及笄了，届时也该定亲了。”
　　如今蓝玉灵与林志远走得近，若要定亲，必定首先考虑林志远。
　　康伯侯也正有此意，“我看志远心志高远，他配灵儿，也是可以的，两人郎才女貌，郎情妾意，若能成好事，也是美事一件，不过此事，我要先与志远谈一谈。”
　　蓝玉雁点头，“也好。”
　　*
　　反观另一边，无论外边舆论如何变动，萧浮生自是不管。
　　只是，这两日，他几乎日日被惠帝宣召进宫。
　　常常是一两个时辰之后，才出宫来。
　　此举，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纷纷猜测，惠帝是不是想要启用萧浮生。
　　毕竟，萧浮生当年是东澜最年轻的探花郎，只是当时他才十五岁，确实不太适合入朝当政，因此他辞官不受，游历诸地，倒赢得了一个好名声，也被称赞一片。
　　但如今萧浮生已过弱冠之年，早已到了可以入朝为政的时候，且听说，他与京城几位大儒乃至两座书院的山长，皆有些交情，可见深得赏识。
　　此时，惠帝若是想要让他入朝为官，也不足为奇。
　　
　　
第239章 资政殿学士
　　
　　云莞很是为难。
　　“你说，陛下到底是何意呢？”
　　总不能真是只是无聊之举，请萧浮生进宫去讲经论道，不问苍生问鬼神？
　　说实在，云莞相信，这是惠帝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在监督着不远处的工人修筑宅院，闲暇之余，仍在想着这件事情，撑着下巴自言自语。
　　谢景便坐在云莞旁边，闻言笑道：“拾痕公子名号如此响，且博识多才，陛下若是请他入宫，谈论政事也没什么，你担心什么？”
　　这不是担心，云莞给了谢景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谢景轻嗤了一声，笑道：“不过朝中倒是许多人关心此事，想必这两日，便有不少人想要拜访萧府，想要打探究竟了。”
　　云莞皱眉：“好像是。”
　　谢景又道：“上一年，承蒙你与扶疏兄，朝堂两次大动荡，如今许多职位都是空缺的，个个都是香饽饽，谁的眼睛不放在上边，如今陛下刚把扶疏兄封为平南将军，转眼又日日宣召拾痕公子进宫，有些人心中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谢景虽然还是那个纨绔公子，但是在云莞面前，并不太掩饰自己对政事的敏锐，或许是被云莞调侃多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样的对话，也不如何掩饰。
　　当然，当这样的相处方式成为常态，云莞便也当作什么都不晓得，照旧与谢景说话。
　　她就说嘛，镇远侯府的小公子，看着虽然纨绔了些，又怎么可能是真的纨绔呢，否则，谢晦那样严肃的人，怕是早就打断他的腿了。
　　“所以，谢小公子看出了什么？”
　　谢景道：“想必陛下也不会将什么尚书侍郎之位的位置给拾痕公子，那些人着实想多了。”
　　云莞点头，表示认可。
　　谢景道：“唯一适合的位置，大约便是大学士了。”
　　大学士，听起来似乎非常有面子，但在东澜国，这其实个职务范围非常广泛的职位，大至编修史书，根据皇帝的意思拟定圣旨，小至为皇帝翻译各地呈上来的奏章，做个翻译官，几乎无所不做。
　　在云莞的记忆之中，便相当于是现代秘书的工作。
　　但不可否认，谢景的话是对的。
　　但同时，他也低估了惠帝对萧浮生的认可。
　　果然，两日之后，云莞再回城时候，随着惠帝多日宣召萧浮生入宫，终于一道圣旨下来，将萧浮生封为资政殿学士。
　　所谓资政殿学士，即为掌出入侍从，以备顾问，这是前朝便有的一个官职，只是东澜立国之后，便不再沿袭旧制，无人再担任这个官职。
　　前朝时候，吏治有过较大的变动，朝廷高度集权，废除丞相，皇帝直管六部。
　　而皇帝为表示恩宠，便将丞相之位罢免之后，专门设立资政殿学士的职位给原本的丞相担任，无吏守，无职掌，仅出入宫殿，备皇帝政事顾问之职业。
　　看起来职权不如六部，但却能直接影响皇帝的决定，无异于隐形的宰相。
　　即便东澜此前不曾设立这一官职，但并不妨碍人们基于前朝对它的认知并高度认可。
　　这是尊职，而萧浮生如今才不过弱冠之年，便担任这样的职务，让不少文官，着实感到不满。
　　便是再有才华，政事顾问怎可交由一个未曾有过政治经历的青年来做？
　　但惠帝非常坚持，以这几日的交谈之中，萧浮生对民生政事的考虑非常周全为由，力保其能担任这一职务。
　　但依旧有人上书，奉劝惠帝收回成命。
　　云莞听闻这个消息，不由得笑了：“他们对二哥的实力，实在一无所知。”
　　燕行之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些迂腐的老头子，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聪明。”
　　云莞扬眉不语。
　　不过，朝中的争论，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萧浮生也总不能顶着不能让一些人服众的身份，在朝中行走，时不时被人非议，隔三差五被人请求罢职。
　　最简洁的办法，便是让那些认为他对政事不通的人感到心服口服。
　　于是，一场以惠帝当庭出题，让萧浮生一对六与朝中几个反对他年纪轻轻便担任资政殿学士的大臣辩论，倘若萧浮生辩论不过，惠帝便撤销他的职务。
　　原本是一对一，分六次辩论的，朝中臣子对这般安排，也觉得比较合适，觉得以这样的方式，的确能测出萧浮生的能力。
　　只是，当惠帝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萧浮生直接请求一对六。
　　他原本只是为了节省时间，也的确觉得没有必要进行六场比试，但看在那些提出这般比试的臣子眼中，便是狂妄自大了，气得两个脾气急一些的臣子，脸色沉沉，直言萧浮生过于傲气。
　　反倒是惠帝，笑眯眯地看着群臣的争论。
　　东澜立朝以来，确实从未有过这样的辩论赛事，朝中藏不住事，自然，也会有人专门将消息传出来，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相信萧浮生，有人觉得他恃才傲物，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为此，坊间还成立了一场赌局，赌到底是萧浮生辩赢还是输。
　　可惜，十之七八的人，都觉得萧浮生会输，虽然此人十五岁便成为东澜国最年轻的探花郎，可谓少年天才，可他面对的是六个在朝中至少已有二十年从政经验的臣子，怎么可能辩得赢呢？
　　云莞坐在酒楼里，听着大家在讨论这件事，也听到了双方赌局的状况，轻嗤了一声：“才十之七八的人赌二哥能赢，二哥多没有面子啊。”
　　谢景看了燕行之一眼，悠悠然道：“这其中，恐怕有六成以上，是燕会长的手笔。”
　　燕行之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云莞好奇道：“所以燕会长放了多少银子进去？”
　　谢景比了个手指，云莞眨眨眼：“三万两啊？
　　燕行之嗤一声。
　　云莞：“……”
　　她犹豫了一下，“不会三十万两吧？”
　　“二哥必定能赢。”燕行之信誓旦旦。
　　云莞沉默了，她才支持了五千两，实在太少了，当然，她也绝对相信萧浮生能赢，既然如此，何不大赚一笔，想了一下，将酒楼的伙计七斗招来：“你再追加五万两进去，我也赌二哥能赢。”
　　谢景看着两人花钱这般大方，羡慕得牙根都酸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镇远侯府真的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侯府，他也实在不能一下子拿出上千两银子，不然肯定也赌拾痕公子能赢。
　　尤其他娘还因为相亲事件，克扣了他平日的花费，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两日之后，热闹了多日的辩论之事，终于在宫中早朝的大殿上举行。
　　自然无人能去观赏，云莞当真觉得可惜，自己女流之辈，固然无缘目睹这样的盛事，萧扶疏也不在朝中，不能与她讲述大殿上的状况。
　　她几乎能想象，以二哥的才学，这一番辩论，必定是精彩纷呈，说是百年难见，都不夸张。
　　于是，她只能趁着时间快到的时候，与燕行之一道去宫门口等待。
　　诚如云莞所料想的那样，这一场辩论，确实是精彩纷呈。
　　共分为两个题目，其中一个是惠帝所出，另一个，则是翰林大学士所处，在题目在辩论朝堂上公布之前，谁也不知题目是什么。
　　而这，相当于科举殿试，甚至因为萧浮生要一对六，比科举殿试，难度更增十倍不止。
　　但，到底是被京中大儒肯定的年轻人，还是东澜国两个名山书院的山长的忘年之交。
　　萧浮生自当年科举之后，确实未曾做过官，但他这几年，长时间在外游历，不知见过多少民生疾苦，一个能只身进入西甸国搅弄过风云的人，又岂会差到哪里去？
　　甚至比在许多常年身在朝中，闭目塞听的人，对民生疾苦，对下达民间的政事，更有真知灼见。
　　所以，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场对他而言，并无多少意义的辩论之中，萧浮生便占据上风，原本还激烈辩论的朝堂中，安静了半晌，无一人能再反驳萧浮生的话。
　　只有超然脱尘的青年，神色无波无澜地站在大殿之中，等着下一个对自己存在怀疑的人，再迎头而上。
　　这一日的早朝，因为这一场辩论，尤为漫长。
　　时间很快来到了午时，云莞和燕行之已在宫门口等待，随着下朝的响动一传出来，宫门缓缓打开，云莞便看到，一身红色三品官服的萧浮生，正从宫中缓步而来，端的俊逸洒然，超然不俗。
　　而他的背后，则是一群神色恹恹的官员。
　　她笑了一声：“二哥赢了。”
　　
　　
第240章 好官
　　
　　这是云莞第一次见到萧浮生穿红衣，他平日里基本都穿着素色的衣服，常是白色，偶尔有月色或者淡青色，让他看起来，总增添一份超然脱尘之意，让人觉得，下一刻，他便要飞天成仙了。
　　偶然看到他穿红色这样色彩浓烈的衣裳，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且云莞第一次发现，或许是红衣加持，这会儿萧浮生的身上，气质抑或眉眼的神态，都多了几分，与萧扶疏如出一辙的神态与气质。
　　堂兄弟，也会长得这样像？
　　云莞尚未来得及多想，萧浮生已走至近前，微微一笑：“行之，阿莞。”
　　燕行之掩饰不住面上的高兴：“恭喜二哥。”
　　云莞也回了神，笑眯眯道：“恭喜二哥，旗开得胜。”
　　萧浮生自然宠辱不惊：“怎么在外面等着，这时节天气还冷。”
　　云莞笑眯眯道：“我跟燕会长都是不怕冷的人，这不是想早点看到结果么。”云莞弯眸笑：“这般大的动静出来，往日那些押二哥会输的人，恐怕都要哭倒城墙了。”
　　燕行之冷哼一声：“云姑娘也就只会想到银子了。”
　　云莞道：“燕会长难道不是赚得最多的那一个？”
　　燕行之顿时无话了。
　　只萧浮生看着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燕行之惯常都是穿一身红衣的，这会儿与一身红色官服的萧浮生站在一起，云莞看着，一个端方温雅，超然脱尘，一个肆意张扬，虽是两种不同的气质，却非常赏眼。
　　颜值主义者云莞大饱了一份眼福。
　　“第一次见到二哥穿红衣，还挺别致的。”
　　萧浮生笑而不语。
　　云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行之道：“与燕会长一道，还挺赏心悦目。”
　　燕行之难道对云莞玩笑的话有了比较温和的回应：“自然。”
　　萧浮生只扬了扬眉。
　　云莞觉得奇怪，燕行之耳朵这么红，怎么？夸自己一句还不好意思了？
　　*
　　今日萧浮生以一对六，两场辩论，辩赢了朝中的一众臣子，动静不小。
　　不说他的名声和才气因此被确认且提高，光是因为他的这场辩论而开的赌局，让输的人，输得彻彻底底，赢的人赢得盆满体钵便是值得热议的事情。
　　至少，因为相亲之事被扣了零用的谢小公子，便因为借了云莞一千两银子去下注，赢得了这段时间用于吃喝玩乐的本钱，很快便过上了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的生活。
　　朝中无人再对萧浮生担任资政殿学士一职有何疑问，萧浮生倒也不用每日按时入宫当值，只惠帝宣召的时候方才入宫，大部分时间，便在府中的书房看书，或偶尔与在城中的燕行之出门。
　　云莞最近在与萧浮生学下棋，见萧浮生做了资政殿学士之后，人也并无变化，超然脱尘的气质未减损一分便笑道：“我以为二哥会再次拒绝陛下赐官，继续当个潇洒的散人。”
　　萧浮生淡定地落下一子：“如今兄长入朝，我已年过弱冠，这些年游历诸地，此时入朝，也并无不适。”
　　是这么个理由么？
　　云莞觉得不完全是，但她不会去深究萧浮生做的每一个决定。
　　不论是他，还是萧韫之，云莞相信，这两兄弟做事，都是有所依据的。
　　她淡淡笑道：“从前二哥便说，不知民生之多艰不足以为官，阿莞相信，日后，二哥一定会是个好官。”
　　萧浮生只笑而不语。
　　
　　
第241章
　　
　　确然，诚如云莞说的那样，自从萧浮生当上资政殿学士之后，一开始来府上道贺的人不少，再往后，京城里有待嫁的闺女大户人家，都想打听拾痕公子近一两年，是否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以及，他心中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可惜，这些如意算盘算是都打不到拾痕公子的身上。
　　他生得那样俊美又不可接近，这京城里，除了蓝玉雁，谁家的姑娘见到了萧浮生，不是只敢远远看着，不敢接近，觉得拾痕公子这样才华横溢的男子，实在不是凡间女子能配得上的，甚至不少少女对觊觎他的蓝玉雁，心中产生了不满。
　　虽然蓝玉雁如今为人得体，但也前科累累，又岂能配上拾痕公子这样的人物。
　　云莞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若是这样的话，二婶还是挺担心二哥的，怪不得如今依旧不见心情好。”
　　她说罢，便提笔在给萧韫之写了一半的信件上，再填了些内容。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南方的战事，云莞偶尔会听到一些，萧韫之带着十万大军南下，行走艰难，但是在半途的时候，便接到了曹世荣的兵马在攻打某城池的消息，那是粮仓大城，决不可落入曹世荣的手中，他便独自带着三千轻骑快马南下。
　　此事，必定已经与曹世荣的兵马短兵交接了。
　　云莞未曾收到他的任何来信，她也深知，萧浮生此番南下与上一次他离开太平镇偷偷去西北是不一样的。
　　带着那一点点怅然的心情，云莞将信写好了之后，让人拿着送了出去。
　　春日越浓，但春寒依旧料峭。
　　云莞刚坐了一会儿，管事的便匆匆来报：“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云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出门了。
　　今日她要去参加一场寿宴，是一位长公主的宴会，此乃惠帝同父异母的妹妹，平日里行为低调，但却十分喜欢小辈和热闹，每年的宴会，也都举办得十分隆重。
　　因她与康宁大长公主素来关系不错，不时走动，因此，虽然与惠帝的关系不算亲热，但也算是受人尊重的，因此每年此时，来参加宴会的人都不少，几乎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带着儿女去参加宴会了。
　　之所以云莞也会去，则是因为拖了萧韫之和康宁大长公主的福，当时她原本是去拜访萧老夫人和萧老爷子的，从萧府出来，但萧府与康宁大长公主府极近，云莞一出来便被外出刚回来的大长公主看到了，便邀请她回府坐了一会儿，恰逢长公主府上送来贴子，康宁大长公主便给了她一份，让她平日里也出门走动走动。
　　云莞知晓，这一切，都是康宁大长公主为了萧韫之罢了。
　　她也不推辞，今日寿宴时间一到，便过去了。
　　来到长公主府上，已来了不少人，云莞刚下车，便看到萧二夫人带着萧素兰过来，三人恰巧同路，萧二夫人便带着云莞和萧素兰一道进去给长公主贺喜。
　　长公主第一次见到云莞，却似乎尤为关注云莞，还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拉着云莞的手，侧头与康宁大长公主道：“原来这便是永宁郡王世子未过门的未婚妻子。”
　　云莞笑而不语。
　　“可不是正式这孩子。”康宁大长公主笑说，“若非南方叛乱，皇室应该在今年举办一场亲事了。”
　　长公主便笑了：“看来今年这份热闹是瞧不上了，真是可惜了，瞧着真是个好孩子，怪不得我听说世子呵护得紧呢。”
　　云莞只能致以礼貌微笑，客气两句，转头便看到站在萧二夫人后边，萧素兰羡慕不甘的神色。
　　两位公主这般议论，在场的人便也都晓得了云莞的位置，心中那些不甘的想法，便也被渐渐压了下去。
　　任由长辈说话，云莞只得含蓄矜持地回应两句，落了个得体大方的印象。
　　没一会儿，大堂里年轻的姑娘们便被放出来自行说话了，云莞认识许多商人家的夫人女儿，但对朝中权贵之女，所识实在不算多。
　　不过她遇上了一个人——周少夫人徐氏。
　　两人已许久没有见面，徐氏见到云莞，便将她拉过去说话，说着说着，便独自往别处走去了。
　　大长公主府极大，这一片花园都是活动的地方。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漫无目的的走动，没一会儿，徐氏想去小解，云莞便在旁边等着，她百无聊赖，便往几步开外的假山过去。
　　她功夫傍身，走路脚步极轻，加上平日里刻意训练，寻常人若是没有看见，几乎不会觉察到她的存在，所以，她才刚走过去，便听到了假山的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以及掩映不住的，一对不算陌生的身影。
　　
　　
第242章
　　
　　是铭王和萧素兰。
　　云莞觉得自己恍若瞎了眼，不晓得这两人，怎会走到一起。
　　前段时间，萧素兰不是还一门心思放在燕行之的身上么，怎的如今便与铭王走到了一起，且看两人的神态，必定是已有一段时间了。
　　最主要的是，还是在长公主的寿宴上这么重要的场合私下会面。
　　云莞一点也不相信，铭王这样喜爱萧素兰，竟到了这种不顾身份和场合的地步，说起来铭王也快年过而立了，能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与太子对峙，总不至于到了这种不理智的地步。
　　云莞微微蹙眉，站在这个位置，还是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这是云莞从未听到过的萧素兰带着些羞意又忐忑的声音：“若是娘知道了，我不知该怎么办，王爷，兰儿要快些走了。”
　　铭王似乎不太在意，轻笑了一声：“若是被萧二夫人和拾痕公子知晓了，本王便早一步上萧府拜访。”
　　萧素兰一下子红了脸，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云莞看不到铭王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好了，人本王也见到了，你快些回去，免得萧二夫人担心，莫要忘了，三日之后，本王接你出去。”
　　萧素兰开心又羞涩地应了下来，左右看了一下无人，便提着裙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一走，铭王面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袍，而后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云莞沉着脸，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如今是肯定了萧素兰与铭王已在暗度陈仓，且有一段时日了，但她同时也非常敢肯定，铭王对萧素兰，绝对没有真心。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没想到，铭王竟然也直接作出这种欺骗姑娘家的事情，甚至还亲自上阵。
　　那么，萧素兰有何值得欺骗的呢？
　　除了如今萧家两个风头正盛的儿郎，云莞想不到别的地方，此前他便知晓，铭王有意招揽萧浮生，如今是已经被此次势力减除和太子的逼迫到了要出卖色相的时候？
　　云莞觉得好笑。
　　说实话，在云莞看来，铭王长得真的不如和，萧素兰从小看着萧浮生和萧韫之这样的样貌长大，对颜值的要求，竟也这般低。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徐氏已经回来了。
　　她找了一会儿才在此处找到云莞，“阿莞，你怎么到此处来了，我方才出来没有瞧见你，以为你走回去了。”
　　云莞反应过来，迎上去：“抱歉，徐姐姐，让你找了。”
　　徐氏自然不在意这些，可看着周围也没有人，“怎么来了此处？发生何事了么？”
　　云莞摇头，“瞧着假山别致，便随便走走。”
　　两人走了一会儿之后，因着长公主岸边的寿宴已经开始了，云莞和徐氏两人便走回去。
　　此时已是午时，宴会十分热闹，据说光是贺寿的客人，便来了将近百桌，至少长公主府这会儿庭园水榭都坐满了人。
　　云莞在人群里也见到了太子和铭王，两人都亲自过来给长公主祝寿。
　　自然，她也看到了与康伯侯府的三公子站在一起的林志远，以及蓝玉雁和蓝玉灵姐妹，两人看到了她，也都朝着她看过来。
　　徐氏拉着云莞坐下，“我听母亲说，康伯侯府的蓝二小姐准备要说亲了。”
　　云莞：“嗯？”
　　徐氏笑了笑：“应当是林大人，母亲已经收到了蓝二小姐及笄宴的帖子，虽然尚未公布，但都晓得这件事。”
　　云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氏觉得有些怅然：“只是可怜了陈小姐。”
　　云莞如今已经知晓了陈静姝与林木上京探望林志远，却在半途遇见山贼，马车坠落山崖之事。
　　她想起那位温柔的女子，心里也轻叹了一声，或许她根本不晓得，林志远看上的，或许并不完全是她，而是她背后书院以及陈夫子。
　　徐氏道：“我曾与夫君一起去拜访陈夫子，陈夫子便只有这一个女儿，事发之后，人也伤心过度，如今已不再教书，只在山上静养，真是世事难料。”
　　云莞默默无声。
　　徐氏这才反应过来，“瞧我，在长公主的寿宴上，说这些做什么，真是失礼。”
　　云莞扯唇笑了笑：“徐姐姐是太善良了。”
　　徐氏不置可否。
　　亦如京城之中每一个过寿的大户人家一般，看戏是少不了的流程。
　　云莞早在来长公主府上的时候，便看到了一个戏台，果然，午后便来了一个戏班子，唱起了戏。
　　但长公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知晓年轻人大约不是很喜欢听戏，便让他们随意在府上玩，自己带着一众夫人看起了戏来，但是也有一些姑娘家们为表示对长公主的尊重，即便不喜欢看戏，仍旧坐在原地，至少看了半场方才离开。
　　云莞看到萧素兰乖乖地坐在萧二夫人的身边，只扬了扬眉。
　　显然萧府还无人知晓萧素兰的行为，但云莞并不打算袖手旁观，她会找个机会，让萧浮生知晓此事。
　　因为，这事关萧府的事情，事关萧韫之。
　　她自然也是个坐不住的人，没一会儿便也起身离开了。
　　这会儿宴会上人都来齐了，大约是因为方才贺寿的时候长公主和康宁大长公主对云莞的态度十分明了，因此这会儿便有不少人主动上前与云莞说话。
　　云莞便也从容应对。
　　直到，情况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变化，先是周围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消息，而后露出了惊慌而不可置信的神色，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微，但是又不敢高声议论。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私底下议论的声音，当然，大多数少女惴惴不安，面上甚至带上了羞恼无措的坨红之色。
　　云莞耳尖，很快便捕捉到了两个名字：拾痕公子、蓝小姐。
　　她心里一咯噔！
　　“发生何事了？”
　　有个性格比较大大咧咧的女孩懵然低声与云莞道：“据说拾痕公子玉蓝小姐发生了些失礼的事情，前边已经让人去处理，长公主府的人让我们在这边，莫要过去。”
　　云莞神色一顿，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
　　她直接走出了人群。
　　
　　
第243章
　　
　　众人围住的地方，是长公主府上，供客人休息之处，虽然一众闺中少女被拦住不许过来，但是还是有不少已经成亲生子了的夫妇闻讯而来。
　　没人注意往这边来的云莞，只私底下小声议论，但云莞听到的版本，却与方才那位大大咧咧的少女说出来的，已不太一样。
　　不是拾痕公子与蓝玉雁，而是蓝玉雁的丫鬟，与前来参加宴会的成国公府三公子。
　　云莞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以二哥的身手，岂会这样轻易中招。
　　只是……到底是谁传出来是萧浮生与蓝玉雁的呢。
　　云莞眼珠子一转，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已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今儿可真稀奇，谣言都传到我二哥身上来了，这好好的在亭子里喝着酒呢，就有人传我二哥与人不清不白的，啧，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燕行之一身红衣，在这春日里，摇着一把扇子，优哉游哉地都过来，他面上虽然带着笑意，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双好看的眼眸，半点笑意也没有。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身淡色青衣的，容神依旧超凡脱俗，让人看到他便觉得方才的流言便是对他的亵渎与不敬的萧浮生。
　　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这对于萧浮生而言，是飞来横祸，只让人唏嘘不平。
　　燕行之在京城，并不算是个十分显眼的名字，但也足够让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知道他究竟是谁，只是谁也不知道，今日他为何能出现在长公主的寿宴上。
　　而此时。
　　长公主坐在主厅里，一脸阴沉。
　　今日原本是她的寿宴，本该热闹喜庆的，不成想，被些肮脏东西给搅了热闹。
　　而此时，大堂里跪着的是，正是被从休憩的客房里拖出来的一男一女。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成国公府的三公子杨公子则依旧满脸潮红，神思尚未完全恢复。
　　成国公夫人晓得儿子做出了这等错事，这会儿既脸上无光，看那丫鬟，更是眼里淬了毒一般的怨恨，连带着看向一向疼爱的侄女蓝玉雁的眼神都不好。
　　“长公主，犬子年纪小……”成国公夫人斟酌着语气，想要为儿子说一两句话，岂料此时，长公主一甩手，桌上的茶盏便被全部扫落在地：“杨夫人，你是对本宫有何不满，放任你杨家的儿子，在本宫的寿宴上，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成国公夫人脸色一白，“长公主……是臣妇管教不周。”
　　长公主平日非常好说话，但今日脾气却非常大，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管教不周，你两人与本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丫鬟脸上都是泪痕，抬眼往斜对面站着始终不说话的蓝玉雁看了一眼，却只见蓝玉雁神色冷静，面无表情。
　　她飞快地垂眸，泪如雨下，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罪该万死，请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冷笑了一声:“你是该死，但谅你的胆子，也不敢在本宫的府上做出这等事情，本宫自然不会饶你，但本宫要你说实话。”
　　丫鬟咬唇，只会重复“奴婢罪该万死，痴心妄想，请长公主责罚”这句话，额头不断地磕在地上，已经流了血。
　　她这是承认自己是痴心妄想鬼迷心窍想要成为杨公子的人。
　　成国公夫人气得差些要晕厥，若不是顾念着场合，当真要上去扇那丫鬟的脸，自己的儿子岂是她这等下贱之人可望向的？
　　“你呢，你如何交代？”长公主冷漠地看向成国公府三公子。
　　成国公府三公子这会儿已经慢慢恢复神智了，他看着蓝玉雁的丫鬟一心求死，飞快地看了一眼蓝玉雁之后，咬唇坚定道：“是晚辈鬼迷心窍，请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到底是长了年纪的人，如何看不出这两人实际上都在隐瞒事情：“好，好得很！”
　　长公主猝不及防看向蓝玉雁：“康伯侯的丫头，这是你家丫鬟，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
　　丫鬟还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看向蓝玉雁。
　　蓝玉雁站出来，说：“是玉雁管教不周，扰了长公主宴会的兴致，既然是这丫鬟做错了事情，污了长公主的眼，任凭长公主处置，康伯侯福绝无怨言”
　　丫鬟眼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长公主冷笑了一声，“拖出去，今日是本宫寿宴，不见血，明日，杖毙。”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气，蓝玉雁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成国公府的三公子，更是道自己鬼迷心窍，喝多做了糊涂事。
　　就在公主府上的人即将那丫鬟拖下去的时候，这时，云莞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瞧着这一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儿与康伯侯脱不开干系，毕竟有不少人都晓得，杨公子是蓝玉雁的表哥，其实心仪蓝玉雁，只是只是求而不得，甚至比较早发现杨公子玉丫鬟在院子里厮混的人都晓得，当时神志不清的杨公子，叫的是蓝玉雁的昵称。
　　只是，这话儿，无人愿意说出来罢了。
　　云莞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也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那就奇怪了，既然是两位的事情，为何传的却是蓝小姐和拾痕公子的留言呢？”
　　她这话，康伯侯府那边的人自然也听见了，蓝玉雁尚未说话，蓝家三公子便急忙道：“此事与舍妹无关，云姑娘，你这般说话，至舍妹于何地？”
　　云莞无辜一笑：“这只是大家的疑问罢了，也让人觉得奇怪，为何率先发现的，亦是康伯府上的丫鬟，哦，还有，一个丫鬟，不好好儿跟在主子的身边，若是主子不进入客人休息的院子，她如何能进去？抱歉了杨公子，我只是有一些不太明白的问题，忍不住想问问清楚，毕竟，拾痕公子的名声，也挺重要的。”
　　在场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复杂的、打量的目光，往蓝玉雁的身上投放。
　　蓝玉雁如被人审判一般，脸色更加不好，受伤一般地看着云莞：“云姑娘，你此话何意？”
　　云莞耸耸肩：“无他意，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长公主也看向蓝玉雁，她是宫里长大的人，从小见过的手段不知有多少，今日这一出，心中多少有些猜测。
　　蓝玉雁脸色变了又变，坚定道：“是玉雁管教不周，连累了拾痕公子的清誉。”
　　随即她又神色羞恼，好似受了万般委屈一样：“但玉雁同时也是受其害者之一，为何会牵连拾痕公子的名誉，玉雁更是不知晓，今日给长公主和诸位造成困扰，损毁名誉之事，全是玉雁教导无方而起，无论长公主如何处罚，我绝无怨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看着蓝玉雁这般有毅力，云莞的唇边，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
　　这场原本该热闹喜庆的宴会，自然只能以这样不尽兴的结局收尾。
　　人群散去，云莞和萧浮生及燕行之走在路上，摇了摇头道：“蓝玉雁的丫头，倒是个忠心耿耿的。”
　　燕行之不在意冷笑：“若是被人拿捏了命脉，由不得她不如此选择。”
　　只萧浮生依旧不语。
　　今日这事儿，云莞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解答，事实上，她也不是需要解答，只是想提醒人，莫要忘了，此事，并非只是蓝玉雁的丫鬟的事情，其中真正牵涉的人，究竟是谁，都需好好衡量衡量。
　　因为，蓝玉雁与萧浮生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若非燕行之横插一脚，或许萧浮生真可能被人指引去那一所院子，即便别人未必能暗算他，但这并不表示，未曾被暗算，便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云莞如今已觉得，；蓝玉雁当真是个疯女人，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当真是脑袋生锈了才会想出的法子。
　　云莞嗤笑了一声，看着萧浮生道：“二哥，蓝小姐对你可真是一片痴狂啊。”
　　明显的揶揄的语气，萧浮生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燕行之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蠢货罢了，心智不足，野心倒是大，她敢暗算二哥，本公子未来便让她知晓，何为代价。”
　　云莞道：“原本或许应当能平静发生平静解决的事情，难道今日闹得这么大，不是燕公子的功劳？”
　　燕行之：“……”
　　他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萧浮生。
　　
　　
第244章
　　
　　离开之前，云莞才想起萧素兰的事情。
　　她欲言又止。
　　萧浮生道：“阿莞可是有话要说？”
　　云莞抿了抿唇：“二哥，萧素兰年后便被老夫人解除了禁足，你平日可有注意，她与什么人接触？”
　　萧浮生微微蹙眉，摇了摇头：“阿莞可是发现了什么？”
　　云莞兀自笑了一下：“今日在长公主的寿宴上，我见她与铭王在一处，可能，接触已有一段时间了，二哥若是有时间，不妨关注一下这个事情，铭王此人，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我担心他利用萧素兰有所图谋。”
　　萧浮生俊脸微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
　　云莞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回府去了。
　　云莞离开之后，便只剩下萧浮生和燕行之。
　　两人一路无话，但燕行之的神色，却比平常要奇怪一些。
　　直到两人回到萧浮生的住处，燕行之才开口，没了往日的臭脾气，轻声问：“二哥，你可是生气了？”
　　今日在长公主府上的事情，确实是因燕行之插手才闹大的。
　　蓝玉雁大约真的与萧浮生磕上了，先前让成国公夫人来撮合不成，甚至最后闹得自己的名声一身污。
　　结果，竟然选择在今日，长公主的宴会上，试图打萧浮生的主意。
　　自然，她也不是如那丫鬟一般，做出自毁身子清白的事情，只是想要借助舆论，将自己和萧浮生绑在一处施压罢了，这事儿被燕行之发现了，蓝玉雁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先下手为强，加上前些日子，因为成国公夫人撮合未成而闹出的些许流言蜚语，燕行之早便想给蓝玉雁这野心十足，能力不足的女人来些教训。
　　因而，才有了今日在长公主府上，蓝玉雁的丫鬟，与成国公府的三公子一起被抓之一事，即便尚未来得及做什么，但蓝玉雁本身便有打算，那丫鬟自然也无从辩解，又为了保护蓝玉雁，只能被迫应下来。
　　至于成国公府的三公子，原先本就心仪蓝玉雁以至于到了糊涂的地步，多次被蓝玉雁利用，今次之后，不知能否吸取些教训，不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萧浮生淡淡地瞥了一眼燕行之：“我生气什么？”
　　燕行之自知理亏。
　　萧浮生坐下来，斟了一杯热茶，先推到了萧浮生的跟前，而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并非怪你的意思，只是，蓝玉雁不值得费心，我亦不会轻易被人算计，这些妇人深宅里的手段，我只是不愿你去碰罢了，想要对付她，有的是千万种法子。”
　　燕行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垂眸轻声道：“我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手段不手段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若是有人想要对二哥不利，我绝不放过他。”
　　萧浮生静静地看着燕行之执拗的神色。
　　最后无奈摇了摇头，并不多言。
　　反倒是燕行之，一改方才低迷的神色，含笑道：“总之，这些事情，也不必二哥如何做，交给我便是。”
　　在他看来，二哥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一些事情，他不是不会做，是不屑于去做，那也无碍，总之他会替二哥都做了便是。
　　萧浮生闻言，喝了一口热茶，眸色沉静地看着燕行之：“我不是。”
　　燕行之一愣。
　　萧浮生再次道：“二哥从来也不是君子。”
　　说罢，他兀自摇了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呢，他也不是正人君子不是么？
　　*
　　且说另一边，康伯侯福。
　　那丫鬟，自然是被关押在了长公主的府上，只等明日杖毙，蓝玉雁在长公主府上的时候，还能沉静应对，可一离开长公主府上，她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闭了闭眼，她觉得一阵头疼。
　　还有与成国公府的关系，经此一事，大约是要生嫌隙了。
　　蓝玉雁不明白，分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康伯侯福有的是底气，萧家为何不动心？
　　虽然心中千万谜题不解，但是，回想起萧浮生和燕行之最后的眼神，蓝玉雁的脸色，便越发阴沉。
　　这条路，难道真的行不通的么？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康伯侯在蓝玉雁尚未回府的时候，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她一回到府上，便直接被康伯侯带进了书房。
　　第二日，果然传出了消息，那丫鬟被杖毙了，同时传出的，还有各种议论纷纷的消息。
　　其中一则，直接将蓝玉雁这两年，费心与成国公府修建好的关系，推向了冰窟。
　　外人如今都在传言，当日在长公主宴会上，虽则是蓝玉雁的丫鬟和成国公府的公子出事，实则那丫鬟只是个替死鬼，真正想要暗度陈仓的是蓝玉雁玉成国公府三公子这两人。
　　虽然不知这传言何处来的，甚至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但却让成国公府吃了一个大亏，蓝玉雁更是被外人说道议论，平白沾惹一身污，以至于这几日，都不敢出门。
　　外边风言风语，云莞兀自不管。
　　她修建的庄园，已经大体成型，请了一些生意上有往来的朋友前去游玩之后，反馈极好，甚至在如今尚未完全修筑好的时候，便有不少人愿意花高价买下来。
　　但云莞并不答应。
　　燕行之疑惑：“你修筑这些庄园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挣钱？”
　　云莞笑眯眯道：“虽是如此，但多的是方式挣钱呀。”
　　燕行之皱眉：“你想租赁？”
　　云莞道：“租赁可以，但我更想做成一个入园便收费的地方。”
　　燕行之稍稍蹙眉，云莞道：“这个庄园极大，方位又这样好，视野更是得天独厚，在原先我们的计划基础之上，燕会长，有个想法，想与你交流。”
　　燕行之瞧着云莞胸中有丘壑的模样，沉吟一会，“你说。”
　　云莞道：“我又看上了两座山。”
　　燕行之：“……”
　　他很怀疑，云莞手上，到底有多少可流动的银子。
　　不被别人知道的不说，燕行之自己却知晓，云莞来京城这半年多的事情，虽然官司缠身，看起来好似并无多少心力，实则暗地里已经收购了不少庄园，买下了不少土地，看起来她手上只有酒坊和“有一阁”以及今日因为南方的玉山开采而运往京城的玉石玉器店，但私底下，早已掌握了丰厚的资产。
　　她到底如何做到，不断快速拓展生意，手上又永远有流动的资金？
　　云莞可不会理会燕行之的心里的疑惑，一旦说起赚钱的事情，她便明显的兴奋，道：“考虑之后，对比之下，我觉得如今正在修筑的这座别庄，还有可待开发与利用的空间以及非常大的潜力，燕会长可曾听说过度假山庄？”
　　燕行之皱眉，云莞换了一个能让他更加容易理解的词：“譬如，避暑山庄。”
　　“呵。”燕行之不以为然：“谁想避暑，不能在别处自己寻个去处。”
　　云莞笑道：“可是，倘若这个地方，是独一无二的呢？冬能避寒，楼阁暖如阳春三月，夏能去暑，具有整个东澜国独一无二的美食，有除非进来这里，才能喝到的好酒，唯有进来这里，才能泡上的温泉，也只有进入这里，才能赏到的园林景致。十亩桃林，海棠不衰，景致，四时不断。”
　　燕行之笑了：“云姑娘野心大。”
　　云莞弯眸道：“生意人嘛，不多规划细想，做常人所不能做，又何以能吸引人呢。”
　　*
　　与燕行之达成了协议之后，云莞便继续着手生意上的事情。
　　燕行之虽然依旧会与云莞合资，投入金钱，但他并不计划投入如第一座庄园那么多的银子，他似乎将银子，投向了别处。
　　且不在东澜国境内，似乎在西甸。
　　云莞也并不多问，在萧扶疏不在的日子里，日日孜孜不倦地挣钱。
　　而另一边，长公主府上那一日，铭王和萧素兰约定三日后外出之后，三日之后，萧素兰果然外出了。
　　她高高兴兴地出去，高高兴兴地回府，可一进入前厅，便见到了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萧浮生。
　　萧素兰神色一收：“二哥……”
　　萧浮生声色微冷，目光在萧素兰的面上打量了几眼：“你去了何处？”
　　萧素兰一顿，眼里划过一抹惊慌，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就是出去走走了。”
　　萧浮生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萧素兰依言走过去，在萧浮生的下首坐下：“二哥，祖母已经教育过我，我不会再做糊涂事，惹是生非，下次必定早些回来。”
　　萧浮生点了点头，却直言道：“你近日与铭王走得极近是为何？”
　　萧素兰闻言，吓得面色苍白，惊慌愕然地看着萧浮生：“二，二哥……”
　　
　　
第245章
　　
　　萧素兰脸色苍白地看着萧浮生。
　　萧浮生却始终眼眸沉静，看着萧素兰。
　　当日，云莞提过此事之后，他便留意了一些，今日萧素兰出门的时候，他并不晓得，但是，铭王带她出门，并不避嫌，所以，他今日在外头，也看到了萧素兰和铭王在一处。
　　萧素兰其实并没有那么快打算与家人坦诚此事，她不知为何，心中便觉得，萧二夫人与萧定并不太同意自己与铭王走到一处。
　　此时被萧浮生发现了，先是觉得惊慌失措，而后立刻表明自己的心意：“二哥，我与铭王，是两情相悦的。”
　　萧浮生的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闻言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此事，你与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母亲说说。”
　　萧浮生说话向来如此，自从长大之后，萧素兰越发摸不透他的脾气和意思，听不出他这话，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但她不敢放松。
　　事已至此，这事儿，必定要被萧二夫人知晓的。
　　萧素兰以为，父母或许只是不同意，或者因为对方是铭王，可能顾虑比较多，但只要她再说清楚自己与铭王是两情相悦的，且铭王十分看重自己，对自己也有情有义，父母一定会答应，却不想，萧二夫人的反应非常大。
　　她不但反对萧素兰玉铭王来往，对于萧素兰私底下与铭王接触的行为，更是不满，是这么多年来，对萧素兰的举动，从未有过的反对和严厉。
　　萧素兰不明白：“娘，铭王对我极好的，他说了，过段时间，便与陛下请旨，上门提亲，你为何如此反对我们？”
　　萧二夫人被气得不轻：“我从小如何教你？你如今倒好，半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反倒学了些不好的，私底下与男子见面，私定终身！兰儿，你怎么这样糊涂？”
　　萧素兰红着眼睛：“可王爷待我是真心的啊，娘为何要这样？”
　　萧二夫人根本无法与女儿说清楚这些事情，她是不关心朝堂之中的事情，但也知晓，铭王试图拉拢过自己的儿子，而萧浮生并不答应，并且隐晦地提过，阵营不同之类的话。
　　如此，她岂会让女儿嫁给铭王？
　　“是我这段时间，对你疏于管教，才让你犯下了这样的错误。”萧二夫人摇了摇头，“铭王是天家之子，并不适合你，兰儿，如今你只是一时被蒙蔽了，走不出来，这段时间，便好好儿待在家中，莫要出门了。”
　　萧素兰不敢置信：“娘，你要禁足我？”
　　萧二夫人摇了摇头：“是娘对你疏于管教，让你这些年做了不少出阁的事情，事已至此，你做了糊涂事，也有娘的不是，你好好在家一段时日，此事，我与你父亲商量好该如何解决。”
　　萧素兰不肯：“娘，你不能这样！”
　　她几乎已经哭出来，眼睛红红的：“你总是这样，我对谁有意你都不同意，虽然我是过继的，不是亲生的，但我们也母女多年，你为何这样对我，连我给自己寻个可靠的人都不许！”
　　萧二夫人第一次听到女儿这样控诉的话，不由得震了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女儿的嘴里说出来：“你说什么？”
　　萧素兰被逼急了，口不择言，抹着眼泪说：“就算我不是你亲生的，这些年，我也孝顺你，不忤逆你的话，娘，你为何总是这样对待我！”
　　萧二夫人心里感到巨大的失望，若她当真不将萧素兰当成自己的女儿，又岂会去管她的人生，担忧她的未来，担心她被铭王所用，却又因着各样的原因，不能坦白说出萧家的顾虑。
　　可面对女儿的不理解，她只觉得疲惫非常，非常失望地摇了摇头，只留了一句“你好好在院子里休息”便出去了。
　　萧二夫人从萧素兰的院里出来，在门口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之后，轻叹了一声，朝着萧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萧老夫人已经知晓此事了，萧二夫人感到羞愧：“母亲，是我没有教好兰儿。”
　　萧老夫人摇了摇头：“这丫头，太不像话了。”
　　但是萧老夫人的态度很坚决：“但铭王是不行的且不说兰儿那丫头的性子不可，即便她性子可以，萧家的女儿，也绝对不会嫁入皇室之中。”
　　萧二夫人道：“儿媳知晓，母亲莫要费心，我们会处理好此事。”
　　*
　　此一事，云莞虽并不多关注，但她去探望萧老夫人之后，也晓得了萧素兰的近况。
　　萧素兰像是对铭王痴狂非常一般，被萧二夫人禁足在府内不得出门，便闹绝食来反抗。
　　可惜，终究是无用的。
　　她好几日不能出府，铭王那边，不知是从何处听到了消息，得知了萧素兰的状况之后，竟然直接去拜访萧府，与萧定和萧老爷子言明了自己对萧素兰的心意，言道萧素兰与三年前病逝的铭王妃眉眼有三分相似之处，让他勾起从前旧忆，希望萧家能答应他以王妃之礼将萧素兰娶进门。
　　王妃之礼，可见铭王对于萧素兰的看重。
　　可萧老爷子和萧定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以萧素兰性子不够沉稳，无法与铭王般配为由婉言拒绝了铭王的请求。
　　铭王离开之前，再次表明自己对萧素兰的心意，并表示，会让萧老爷子和萧定看到自己的诚意。
　　铭王来拜访萧府一事，一开始萧素兰并不知道，而是两日之后，不小心从丫鬟的口中得知的，为此又闹了一顿，仍旧不得出府。
　　或许是之前她与铭王出门的时候，并不做得惹人注目，因此目前，坊间倒也没有相关的传言。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已将近三月，云莞也才终于收到了萧韫之从南方寄回来的信件。
　　南方战事吃紧，他一去便与曹世荣短兵相接，连战数日。
　　又因为第一次领兵，虽然看起来惠帝给了他极大的权力，但是军营之中，加上地方驻军的将领，却几乎个个都是年纪都要比他大一轮的人物，哪里会听一个空降而来的平南将军的话，只当这是个被皇帝塞进来万事不懂的黄毛小子。
　　所以萧韫之此去南方，可谓一边领兵，一边与官兵、守将磨合，繁忙非常。
　　可他到底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的人，虽然磨合过程艰难，为此还让曹世荣的兵马因为军营内部军令实施不及时而夺走了两座城池。
　　为此，萧韫之以军法处斩了两个将领，暂时树立了君威，随后又带领将士趁机反扑，夺回了那两座城池，在他的带领之下，曹世荣的兵马，停驻在南方荔城以南，无法再北上一步，自从开战之后，一直紧张的战事，到了这会儿，才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而萧韫之领兵作战的能力，也得到了初步的认可。
　　至少，底下的士兵在他的带领下打了几场胜仗之后，又因他武功高强，在战场上，斩下了地方兵马的一只胳膊，已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
　　萧韫之的来信之中，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云莞，军营里的事情说得少，倒是说起了些南方的风土人情之事，像给她看做生意的地方似的，军中那些事情，反倒是从萧浮生和谢景的口中得知的。
　　对于这些，云莞也无法做什么，只能先将精力，全部投入了京城的生意之中。
　　时间在忙碌之中，从阳春三月，渐渐进入了暮春时节，最终过度至初夏，五月已经到来。
　　云莞最初买下的那一座山头，已开发成型，趁着初夏到来，正式营业，并借助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首先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营业尝试，结果得到的评价非常高。
　　此后几乎日日客人不断，为维持山庄的样貌和接待风格，甚至还需要限制进入的人数，为此，预定的名号，已经排到了今年九月，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的“沁水山庄”便名传京城之外。
　　此间，萧韫之几乎以每月两封信件的数量给云莞送信回来，告知近况。
　　当然，关于南方的各种捷报，也不断地反回京城，惠帝为此龙颜大悦，甚至在萧韫之某次在朔月山一带活捉了对方一员将领之后，又对他封赏了一番，从平南将军。
　　五月中旬，南方的捷报刚刚传回来，北方，东澜与北丘国连续开战两年之后，终于在北丘兵力损耗过大，难以抵抗之时，传来了议和的消息。
　　而镇守北境二十年的镇远侯，也终于要因此班师回朝！
　　
　　
第246章
　　
　　“打了快两年的仗了，终于消停了！”
　　“可不！北丘那些蛮子，哼，到头来还不是要跟我们东澜低头，鸟！”
　　“不过，说起来，这还多亏了镇远侯，有镇远侯在一日，我便晓得，北丘那些蛮子，绝对打不进咱们东澜国，那也不瞧瞧，镇远侯那是谁，那是咱们东澜国的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就是就是！说起来镇远侯都二十多年都未曾回过京城了，说起来我都没有见过他！”
　　“咳！瞧你长得人模狗样的，还想见到侯爷？”
　　“去去去，待侯爷回朝，我必定第一个早期，就在城门口迎接，待日后，我还要参军，进侯爷麾下！”
　　“可做梦去吧你，也不瞧瞧自己几分功夫，镇远侯的兵马那都是以一当百的，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谁收你！“
　　“啊哈哈哈……”
　　酒坊里热闹不已，自从传出北方战事如今已趋向缓和，大部分已消停，镇远侯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开始开始，坊间的议论便不曾停止过，云莞在酒楼里，几乎日日都能听到来喝酒的人在议论这些事情。
　　镇远侯威名赫赫，但人又不在京城二十多年，京城的年轻人，几乎都是不认识他的，说起来，话语间，便充满了向往与敬佩。
　　自古都说，文武相轻。
　　但这话放在镇远侯的身上，却并不成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敬佩这位守护了东澜国北境安宁二十余年的东澜战神。
　　云莞自然也是非常敬佩的。
　　这两天，他都能明显感觉到，因为这消息传回来，谢景的神色，便有些不太一样，面上多了几分明显高兴的神色，但高兴之余，云莞觉得，他好似也有几分苦恼。
　　云莞撑着下巴道：“若是北境安宁下来，两国和平交往，往来通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知道我大哥在军中情况如何，是否也能跟着回朝。”
　　自从云怀礼去了军中之后，便再也不曾有消息传回家中，云家的人，也不晓得他入了谁的营，情况究竟如何。
　　谢景听着云莞的话，轻嗤了一声：“和平交往，何来和平？”
　　云莞眨了眨眼。
　　便见谢景放下手里的酒壶，神色似笑似讽，“但凡东澜祖宗的土地还在北丘国手里一分一毫，便不可能长久和平，北丘那些蛮子，便该滚回北方的冰川之地去，只要北丘还妄图觑着东澜国的大好河山，便不可能太平。”
　　云莞：“……”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或许你说得对。”
　　在这一刻，云莞忽然在谢景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将门之后隐而不发的气质与风采。
　　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她便知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将门之后，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藏得深。
　　谢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道：“何况，说着议和，到时候，北丘国还不知弄出多少幺蛾子，提出多少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云莞好奇：“可是他们主动求和啊。”
　　谢景似笑非笑地看了云莞一眼：“阿莞，你这就不懂了，他们肯主动求和，但朝中也未必愿意再继续打啊。”
　　云莞稍稍一点便明白了，是惠帝自己也不想在北方继续打下去了，所以，说是双方议和，实际上最后还是双方掰扯条件，北丘一定会提出一些要求，而只要不太过分，惠帝便会答应，或许，会答应一些，甚至看起来不可能的要求来保证自己的权力。
　　历史上不少这样的事情。
　　飞鸟尽，良弓藏。
　　何况是镇远侯这样威名比皇帝还要响亮的人。
　　念及此，云莞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谢景慢悠悠道：“如今才五月，待班师回朝至少还有三月的时间。”
　　而这期间，能发生什么事情，便不得而知了。
　　尽管外面说得风生水起，众人对镇远侯的议论和敬畏不断，但实际上，传出了这么个即将议和的消息回来之后，至今便无太大的动静，镇远侯班师回朝，也需要非常多的时间，但据说朝中已经派人去北方接应镇远侯的兵马，待他安心回朝述职并与家人团员。
　　云莞听吧，只是笑了一声。
　　日子这般平静的过了七八日之后，一封来自南方的战报，彻底打乱了云莞在京城继续拓展云家的生意的计划。
　　朝中传回军中密报，两军对峙的时候，萧韫之与曹世荣的兵马在一处山谷鏖战，但曹世荣兵马切断了萧韫之兵马的后援，将他们围困在山谷之中，想要绞杀殆尽，混战时候，萧韫之单枪匹马，在曹氏兵马追杀至深谷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第247章
　　
　　主将下落不明，军中自然有动乱，加上这本就是曹氏一手策划的阴谋，趁此动乱之际，本想大动兵马来给朝廷的兵马以重大之一击，但留守军中的镇远侯长子谢晦在动乱发生之际及时稳住了兵马，这才没有导致因为主将失踪而让将士们萎靡兵败的局面。
　　如今，军中是谢晦在暂时主持大事，依旧有一部分人马以萧韫之消失的山谷为中心点，展开大范围的搜索，但七八日过去了，一无所获，便是萧韫之身上的一刀一剑，哪怕一片一角，也不曾在深山里发现过。
　　最终，直到消息从南方的战场传回了朝中，依旧没有萧韫之的消息。
　　七八日不见人，按照惯常思维，萧韫之怕是已凶多吉少，惠帝收到消息之后，大怒不已。
　　朝中当初反对萧韫之为主将的一些人，这会儿不为南方的战事着急，反倒急于站出来叫嚣，道萧韫之年纪轻轻，果然不适合带兵之类云云，今次失踪，必然是他冒进所为，甚至还道还好只是萧韫之失踪了，没有造成大范围的将士伤亡，否则曹世荣兵马不知如何士气大涨等一大堆废话。
　　甚至已经有人提出，该让谁人去南方接替萧韫之的职务，议论得热火朝天，倒是半点不关心萧韫之的死活，不管南方战事状况如何。
　　吵吵闹闹了半日之后，始终不说话的萧浮生以一句“诸位既然如此懂得行军打仗，不如立刻去南方接替主将之位将曹世荣的人头带回京城如何？”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云莞不管朝中的人如何争吵，她得知萧韫之在军中失踪的消息之后，便立刻安排好了京中生意上的事情。
　　从萧浮生从惠帝以及朝中战报得知的消息，萧韫之在军中失踪一事，与传言所说的差别并不大。
　　但萧浮生已经入朝，没有惠帝的旨意，不能随意离开京城，即便他心中担忧萧韫之，也别无他法，只能更密切地关注南方的消息，而顾庭早已听从萧韫之的指令前往南苍国密探南苍皇室与巫族的事情。
　　云莞决定自己亲自前往南方一趟。
　　但不论是萧家的人，还是云玉娘，都不大放心。
　　可她好不容易劝服了云玉娘，倒是萧浮生不太赞同云莞去南方。
　　云莞却道：“我去会比任何人都方便许多，我是生意人，即便双方开战，至今也尚未阻断通商之事，由我去看看，反而会比别的人，甚至二哥你去都方便一些，战事着实损耗银子，我便不信，上门来的生意，曹世荣没有心动的理由。”
　　她有上百种方法，能接触到曹世荣的核心权利，打探消息。
　　他自然无法去深山，去萧韫之失踪的地方打探消息，倘若萧韫之真的失踪了，那么一定凶多吉少，倘若没有，以云莞对他的了解，他必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将计就计，做一些实际性的事情。
　　查找萧韫之道事情，她无法亲力亲为，且自己的能力不足，也无法作出太大的动静，但是，做一些额外的事情，或者说帮萧韫之做他想做的事情，云莞觉得，自己或能帮忙一二。
　　她是心意已决的，当日消息传回，情绪大动之后，归于沉寂，便作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让人觉得，她不像一个刚刚及笄的丫头。
　　萧浮生抿唇不语。
　　云莞继续道：“何况，我这两年学武有所成，虽比不上二哥与萧扶疏那般的身手，但自保已经绰绰有余，安危之事，倒也不必担心，如今人人皆不方便，我比任何人都适合去，只是有些地方，可能需要二哥协助一下。”
　　萧浮生虽然担忧云莞的安危，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所言有理，而他也更想让一个有能力且能信得过的人去南方，最后道：“阿莞，万事小心，谢晦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兄长误入山谷失踪当日，曾听闻一些奇怪的音律，导致兵马惊慌，出现短暂的混乱，此事，可能与南苍国巫族相关，此事已经查探许久，恐怕曹世荣当真与巫族联手，有所依仗。”
　　云莞早已听闻一些相关的消息，此刻听来，却也不太觉得惊讶，但也不知，顾庭那边查探的情况如何，只点了点头，沉声道：“二哥放心便是，我心中有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扯唇笑了笑：“萧扶疏福大命大，必定不会出事的，或许，他正在做着什么人都不晓得的计划呢，他这人，向来如此。”
　　萧浮生不知道云莞这话是在与他说，还是在自我安慰和暗示，但他不会去否认云莞说的这句话。
　　于是，三日之后，朝廷还没有决定好派遣谁去南方军中辅助当下的局面，云莞已经一匹快马，飞奔往南方。
　　
　　
第248章
　　
　　南方步城。
　　此处是曹世荣的兵马起兵之后，曹兵的大本营之处，如今，双方在开展厮杀，曹世荣和他的主要亲信，便暂时驻扎在步城，指挥整个战役。
　　虽然双方开战，但到底是曹世荣的兵马驻扎之地，步城的百姓，虽谈不上安居乐业，但也过得算安稳，城中的生意与买卖，虽比不上未开战的时候那般兴旺与热闹，但也算井然有序。
　　云莞来到这里，已经三日之久。
　　她换了个装扮，便成了个雌雄难辨，明眸皓齿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化名云随风，乃与家中长辈一道出门做生意历练的小公子，今次来步城，便是为了一批货物和几门生意。
　　步城是个特殊的城池，虽与南苍国不接壤，但是却有一条江河，从以步城为起点，向南而流，进入南苍国境内，最终奔向大海，名为步南江，又因为这条河流，南苍国与步城的交往，显得比与边境小城的交往还要多一些，步城算是一个接近南苍国的，最交通便利，人员往来较为复杂的城池，在这里，见到说着南苍国话语的人，并不少。
　　云莞已经来了三日，这三日，也暗中借着做生意的由头，与步城中的几个大商贾见过面了，两笔生意谈下来，话便也说开了，云莞并不太意外，如今曹世荣的兵马因为缺少粮草，以及难以支撑大范围的开战和长时间的损耗。
　　若是两个月之内，曹世荣不能突破萧韫之道防守和攻势继续北上，夺取更大的城池，抢夺粮草，他此番起兵，便有可能折戟沉沙。
　　因此，他已经在暗中给所攻占的城池的商贾下了压力，务必保求曹兵的粮草能继续维持下去，甚至，这也是他如今趁着萧韫之失踪之际想要大举进攻的目的，亦是这次，千方百计想要设计萧韫之，试图将他消灭在山谷之中的意图所在。
　　可这些商贾，又如何有那么大的能力来养曹世荣的兵马，他一边着急，也在一边想直接通过强攻北上的方式来获取粮草和兵马，继续北上。
　　因此这两日，前线的战斗，尤为激烈，而因为萧扶疏至今下落不明，将士士气不如从前，虽暂时不能强攻，但抵抗亦是足够的。
　　“还好姑娘有先见之明，早在曹世开始收购粮草的时候，便已经出手。”
　　水绿此次也跟云莞来步城了，她原本是在附近谈生意，云莞得知之后，因知晓她会南苍语，便半路将她叫了过来。
　　水绿已经将近一年未曾见到云莞，此番见到云莞，激动之余，更是卖力为云莞做事。
　　云莞笑道：“有人比我更有先见之明。”
　　萧韫之才是时时关注南方粮草变动的人，所以，在朝廷还什么都不知晓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曹世荣为起兵有所准备了。
　　不过她还是感到些许的怅然：“再有钱再大本事的人，还是不能将所有的粮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否则哪里还有曹世荣什么事儿？
　　水绿闻言不由得笑了，：“姑娘……”
　　话还没有继续说呢，云莞便看了一眼过去，水绿立刻改口：“公子。”
　　云莞满意地点点头，“来了几日，咱们也不好打听曹世荣的东西，昨夜放了话出去，想必曹世荣今日应当听到些风声了，这两日，或许会有所动作，你注意留意一些。”
　　水绿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
　　云莞点头，站在窗边，从此处，可以直接看到曹世荣驻军办事的府邸前的样貌。
　　她来步城几日，已从那些商贾口中得知，曹世荣的身边，跟着一个穿戴黑衣黑袍，将自己裹得十分严实的人物，无人知晓那人的真面目，甚至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
　　那人也不经常和曹世荣一起出入，多是只有见过曹世荣的人才知晓他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这引起了云莞的注意。
　　她来步城三日，曾见过曹世荣出入却不曾见过那个所谓的神秘人，站在窗台处看了一会儿，便见府门打开，里边走出四个人，而后，簇拥着曹世荣往外走去。
　　云莞看了一眼，一闪身便躲在了窗台的后面，再看过去时，便见曹世荣原本是要乘坐马车离开的，但马车行驶了两步之后，却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云莞便看到，门内走出一个黑衣黑炮的身影。
　　云莞精神一凛，目光定在那忽然出现的身影上，便见对方动作利落地踏上了马车，车门一关一开，便进入了曹世荣的马车之内，马车这才继续向前而去。
　　“是那个人！”水绿捂着嘴巴低声道。
　　云莞点头：“曹世荣此次可能是去军中，按照这个架势，这人能跟他去军中，同乘一辆马车，岂止是非常信任而已。”
　　云莞眯了眯眼，看着曹世荣离去的方向，低声道：“而且，我有一种直觉，此人是女人。”
　　因为，她注意到，对方上车的时候，曹世荣似乎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而不是胳膊，一般这样的动作，是男人对女人的动作，且对方上车的时候，有一个提裙的动作。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会是二哥所说的，可能是曹世荣与巫族接触的人巫族人么？
　　又何以这样神秘，将自己掩饰得如此严实，不能被人所见？
　　云莞越想越是奇怪，凝眉不解，最好的解释便是，此人一旦露脸，便会为人所识，且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第249章
　　
　　曹世荣如今已是个将近而立之年的年轻男人。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暗中行动，若非刻意表现出来，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故而，也并无太多人知晓，这位拥有这二十万兵马拥戴的前朝皇室，长着一张泯然于人，平平无奇的脸庞。
　　虽不至于貌丑，但也着实没有什么特色，让人能轻易记住。
　　云莞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才收回了目光，思绪也慢慢沉下来：“看来，得想个办法，打听打听这位神秘人物究竟是谁。”
　　她沉吟了一会儿，招手让水绿过来。
　　云莞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世荣的马车往城外的军营而去。
　　这两日曹兵和朝廷的兵马双方开火，虽萧韫之不在军中，但曹兵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在谢晦的带领下，一批追随萧韫之的兵马，化悲愤为力量，不要命了似的对着曹兵开火，不惜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因此，曹世荣此次是因此去军中的。
　　几乎密封的马车里，坐在他对面的人，已经将面上的黑袍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样貌妩媚的脸庞，深眉高鼻，肤色略神，不是寻常东澜国女子的样貌，倒有几分异域风情。
　　曹世荣与她说话，非常和气，面上有着温和的淡笑，与其说是亲昵，不如说有几分讨好的意思：“怎么出门了，我是去军中，不是去别处。”
　　女子轻哼了一声：“我不能与你出去？你的军营，我还少去么？你在担心什么？”
　　她说的虽然是东澜国的话语，但语音有两分生硬，能轻易听得出来。
　　曹世荣好脾气微微笑道：“巫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名为巫娜的女子看了曹世荣好一会儿：“算了，你也不敢与我说谎。”
　　曹世荣沉默不语。
　　没一会儿，马车便驶出了城门，路边上也没有了行人。
　　巫娜将车窗打开一角看了一眼，没了兴趣，转头问曹世荣道：“你现在还在让人找萧扶疏？”
　　曹世荣皱了皱眉：“他虽然消失在山谷之中，半月也没有消息，但此人本事很大，为人狡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倒让人不放心。”
　　巫娜显然没有想那么多：“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在我的摄魄音下侥幸逃脱，再聪明的人又如何，你与其花费兵力人力去找一个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人，还不如想想，怎么打破东澜军的壁垒尽快北上。”
　　曹世荣眸色微沉：“我知道。”
　　*
　　云莞离开京城的事情，几乎也无人发觉，因她本来就是做生意的，经常在外行走，所以看起来，也并无多大的变化。
　　就在他离开京城四日之后，一件来自南方的包裹，遥遥送到了她的府上。
　　西甸的玉石与铁矿已经在正常开采之中，年前便已经走上了正轨，也成为云莞这半年来的收入一半的来源，借此东风，南苍与东澜接壤的边境，彩石的开采，已经提上日程。
　　云莞离开京城之前，曾提醒云玉娘，若是有来自南方的包裹，务必帮她收一下，查看记录一番，若是于此相关的，便拿去店铺给相关的掌柜处理。
　　因此，当包裹送来府上的时候，云玉娘也并不多想，放在桌上便打开了来看，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然是一本看起来封面有些废旧的书籍，书籍的厚度足足有小儿的拳头那么高。
　　书籍封面上是一列有别于东澜国文字的符号，明明看起来，很是陌生，但云玉娘一眼看过去，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甚至不用想，便知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她拧了拧眉，看着那一行符号，忽觉得脑海之中一阵恍惚，如梦似幻一般，好些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但她根本就来不及抓住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之感。
　　她深感自己不太对劲，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能驱使着她翻开这本厚厚的，符号复杂的旧书籍。
　　上面的符号，是云玉娘自嫁给云承德之后便不曾见过的，可她看一眼，便都晓得那些是什么意思，有一种自己和自己的眼睛与思想，是分开的两个个体的恍惚感。
　　身体还脑袋，都产生一种不适感，痛苦而恍惚，好似进入了某种幻境一般。
　　她脸色越发苍白，人也缓缓坐了下来，随着翻开新的一页，书上一幅画面，以及文字，如同化为了一幅幅鲜明的画面，窜入她的脑海之中。
　　刀光剑影、飞檐重叠、烈火明灯、春苑秋窗……一幅幅陌生的画面，闪入了脑海之中，让她感到痛苦难受。
　　霜儿在后院摘了春花，一路蹦蹦跳跳地回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阿娘，我摘了好些花儿，我想放些去阿姐房里……”
　　她捧着花儿跑进了前厅，却看到云玉娘脸色苍白地扶住桌子，神色非常痛苦。
　　霜儿吓得手里的花儿都丢在了地上，急忙跑过去：“阿娘，你怎么了！”
　　云玉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了一眼，脑海之中闪过一幅画面，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一个白墙黑瓦的的高大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场景，她神色痛苦，眼神几分迷茫，张口想要说话，眼前一黑，却倒在了地上。
　　霜儿吓得大叫起来：“阿娘！”
　　
　　
第250章
　　
　　云莞的行动终究是有效果的。
　　她以某富贵商贾的身份来步城做生意，又在短时间内与步城的富商们谈成了不少合作，明显一副财大气粗老子有钱可以随便挥霍的样子。
　　再加上她暗中让人放出消息，云随风手中囤积了不少粮草，正在寻求买主。
　　一切如同云莞设想的那样，这消息放出来之后，四日之后，一名富商专门在府上招待了名为云随风的她。
　　“老夫知晓云公子手上有些粮草正在等待买主，我家主上听闻此事，深思熟虑之后，想要买下云公子手里的货物。”
　　此人姓吴，年约五十，云莞来步城两日之后便在一名富商的引荐下与这人做成了一笔生意，也算相谈甚欢。
　　“你家主上？”云莞弯着眼眸，奇怪道：“吴老爷自己便是吴家的当家，何来主上之说，这话我便听不太懂了。”
　　吴老爷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云莞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吴老爷总该告知我你家主上是谁人。”
　　“云公子莫急，主上也想要见见云公子，请稍等片刻。”
　　说罢，吴老爷子便退出去了，云莞等了一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她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青年人走过来。
　　蓝色锦衣，可惜穿起来无半分萧韫之的风仪。
　　但云莞面上仍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之色，同时也立刻站了起来：“曹王。”
　　她立刻对曹氏荣行了一个礼：“云随风见过曹王。”
　　曹世荣自起兵之后，为了显示自己名正言顺，底下的人便将他拥戴为王，所辖之地，勒令百姓承认其曹王的身份，如今步城是他的大本营，百姓私底下可能骂他曹狗，但明面上依旧恭恭敬敬叫他曹王。
　　曹世荣好好打量了云莞两眼，他让人去查过云随风的底细，发现他是江南大户人家的旁支，确实家产丰厚的，进入步城的每一个商人都逃不过他法眼，云随风亦如是，何况他这样年纪轻轻不懂收敛。
　　此时看人，仍显稚嫩，与他想象的反应差不多。
　　“哦，你认得本王？”
　　云莞的身上完全覆上了萧韫之那种自信与慵懒，短暂的惊讶之后，便面不改色地道：“若是连曹王也不知，云随风还如何在步城做生意。”
　　曹世荣朗声一笑：“很好！你有胆识，本王最欣赏有胆识之人。”
　　“曹王谬赞。”
　　曹世荣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本王也不绕弯子，来找你，是因知晓你手中有粮草，一句话，本王要你手中粮草。”
　　云莞神色一僵，似是有些为难，又像是还不知该如何做一般没法给出反应。
　　但能看出她眼里的心动之色。
　　“怎么？云公子手中没有粮草，难道是本王消息有误？”曹世荣神色微淡，面有不虞之色。
　　云莞沉默了一会儿，“我手上确实有粮草，不知王爷打算要多少？”
　　曹世荣盯着云莞看了一会儿，却见云莞始终坦然面对自己视线，最后他神色微微松下来，“你有多少，本王便要多少。”
　　云莞眼眸化开笑意：“曹王亲自上门与我做生意，是我的荣幸，这世上生意千千万，但唯有一种生意，一定是保证我能赚到钱的，想必曹王一定也不会让我亏本。”
　　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凭着家底丰厚便随性而为，曹世荣对云莞的反应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本王以为，云公子会拒绝。”
　　毕竟对于现在的东澜国而言，曹兵是反兵，江南一带的生意人与曹世荣合作，简直与谋逆无异。
　　云莞眨眨眼道：“富贵险中求，这是我爹从小便说的道理，我倒是觉得这话没错，我这般出来若是不做出些成绩来，回家岂非被看低了？”
　　他就像一个冲动冒进的毛头小子一般，初次出门做生意，铆足劲地做出成就来，反倒让曹世荣觉得放心，若是云莞说屈服于他或者忠诚于他这样的话他必定不会相信。
　　“云公子能做主？”
　　云莞自信一笑：“自然。”
　　她又提醒了一句，“只要王爷不亏待我等，半月之后，第一批粮草必定进入步城，三万石粮草，不少一斤一两。”
　　＊
　　从吴老爷的府上离开之后，水绿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公子你可真大胆。”
　　敢这么忽悠曹世荣，他们哪来三万石粮草？
　　云莞笑眯眯道：“怕什么，如今是曹世荣有求于我们，是他着急，他既然让吴老爷找上我们，必定对我们的身份不怀疑了，只是不能确定我们能否做成这笔生意罢了，我还怕我演得太任性了他怀疑呢。”
　　水绿：“……”
　　原来姑娘您也知道呢。
　　云莞正了脸色，“曹世荣不会完全取信于我，这几日还得周旋周旋，计划继续，你注意着点。”
　　水绿沉声应下来。
　　如此，因为此事，云莞终于能密切接触曹世荣，也终于在两日之后，在曹世荣宴请步城商贾的时候，见到了那位传言中不知男女老少的神秘人物。
　　
　　
第251章
　　
　　彼时，宴会已经结束。
　　其余的商贾，已经纷纷离去，云莞因为与曹世荣还有粮草上的买卖，单独留了下来，便见到了这位姗姗来迟的神秘人物。
　　确实包裹得非常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向上勾起。
　　但比当日远远瞧见的时候，云莞细致入微的观察得出的一些结论，如今她更加认定，这黑衣黑袍里包裹着的，一定是一个女子。
　　“这位是？”云莞面上毫无内心的波澜之色，如常地看过去一眼，好奇问道。
　　对方并不说话，只朝着云莞看过来，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打量的味道。
　　曹世荣道：“这是本王身边的谋士。”
　　他似乎无意于与云莞多介绍此人，简单说了一句之后，便与云莞说起了粮草的事情。
　　曹世荣待人亲和，说话也十分和气，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感，能让人慢慢放松警惕。
　　云莞想，若是对方明正言顺，不是东澜国的逆贼，未必不是一个人物。
　　可惜了，这个人，最终的结局，是注定的。
　　说了一会儿，忽然有个人进来，在曹世荣的旁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曹世荣脸色微变，立刻站了起来：“云公子稍候，本王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一趟。”
　　云莞悠然地喝着茶水，“王爷请便。”
　　曹世荣将要走的时候，又停了脚步，道：“本王这位谋士，弹得一首好琴，请他为云公子弹奏一首，解解闷。”
　　他说罢，便对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那黑衣人也退到了后边的帘子里去。
　　曹世荣急匆匆地离开了，室内便只剩下云莞一人，而后，铮铮琴音响了起来。
　　云莞悠闲地靠在椅子里，看着帘子后边，影影绰绰的身影，神态慵懒，放在桌上的手指随着旋律轻轻地跃动，似乎真的在欣赏琴音一般。
　　大约一盏茶之后，曹世荣仍未回来，云莞却注意到，琴音在某个调之后，有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她轻笑了一声，一只手撑着下颌，神色依旧慵懒：“是换曲子了么？”
　　对方自然不会回答她的话，琴音依旧在响着，云莞也不在意，慢悠悠地喝茶，姿态慵懒地听着琴音，并无神色之变。
　　帘子的后面，巫娜看不清云莞的神色，但却大约能猜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的面上，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后音律一变，换了另一首曲子。
　　余光里，还能看到，帘外的云莞的动作，慢悠悠喝茶，手指慵懒敲动。
　　巫娜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破碎，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又再次换了一首曲子，却见云莞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铮铮琴音之中，传来云莞含笑的声音：“阁下，虽然我是个粗人，不懂得欣赏乐理，但这曲子转换，倒也能听得出来，你这曲子还未弹完，却中途换曲，莫非是在考验我的欣赏能力？”
　　琴音突兀地停了下来。
　　离开了一刻钟的曹世荣，也在这时候进来了：“云公子见谅，本王这谋士，性情奇特，好音律，琴音常随性而为，并无懈怠之意。”
　　他说罢，便挥手让巫娜离开了。
　　云莞也并不在意，天色已晚，她与曹世荣说完了今夜的话题之后，便告辞离开。
　　*
　　云莞离开之后，曹世荣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巫娜重新从后面出来。
　　曹世荣凝眸道：“怎么回事？”
　　巫娜面上仍带着疑惑的神色，似是不可置信：“这天底下，只有两种人对我的摄魄音无知无觉，一是心志坚定内力高强的当世高手，二则是南苍国独孤氏嫡脉。”
　　闻言，曹世荣的神色，越发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云随风又是怎么回事？”
　　巫娜却还在自言自语：“云随风内力平平，决不能以内力抵挡摄魄音，但他是江南云家的旁支，云莞三代之内，与独孤氏绝无半分关系，他如何能抵挡我的摄魄音？”
　　巫娜直勾勾地看着曹世荣：“还是，此人根本不是云家人？”
　　曹世荣摇头：“本王已查得清清楚楚，云家确实有此人。”
　　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怀疑之中。
　　倒是曹世荣看了一下巫娜：“还是，圣女的琴音，出了问题？”
　　这话巫娜便不爱听了，冷笑了一声道：“我南仓巫族的摄魄音，传了千年，圣女一脉，从未失传，上千的曲子，巫娜无一首不会，你这话是何意？”
　　曹世荣好脾气道：“本王并非有意冒犯。”
　　巫娜冷着脸道：“最好如此，下次若是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莫怪我不客气，云随风此人实在诡异，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我奉劝你，再查查此人，这世上，无人能躲得过我的摄魄音，连萧扶疏都不可避免，这个云随风，如何有那样的本事？”
　　说罢，巫娜便冷着脸离开了，唯曹世荣站在原地，面上的好颜色渐渐淡去。
　　*
　　云莞离开了曹王府之后，慢悠悠地行走在大街上，侧眼看了一下水绿：“感受如何？”
　　水绿眼里依旧有淡淡的茫然之色，脸色微微苍白，甩了甩头才道：“公子，那琴音，实在太让人心悸了。”
　　她虽堵了耳朵，但前面听了几声，后边虽然听不清了，但不知为何，心中一直受其干扰，很是难受。
　　云莞轻哼了一声，“二哥他们果然没有猜错，曹世荣与南苍国巫部狼狈为奸。”
　　水绿不懂这些，只是心有余悸：“还好公子让我提前准备，初初听那琴音时，我便觉得心慌难受，渐渐觉得，脑子有些混乱，我听从公子的吩咐，深刻警惕，觉察这样的境况，便立刻将公子给我的塞耳压严实了，所幸没有耽误公子的事情。”
　　“对了，公子，你没事吧？”
　　云莞摇了摇头，摊开手指，两颗圆滚滚的小塞子，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其实并没有严实地堵住耳朵。
　　今夜这一番，是计划行事。
　　她不确定曹世荣是否与巫部的人有合作，但是做了这方面的准备，甚至这番与曹世荣合作，也是想要试探一番，而今晚两人私下交谈，便是曹世荣试探她的最好时机。
　　她已经做了准备，一旦觉察到不妥之处，便当先隔绝声音的来源，也让人在暗中准备，倘若她状态不对，随时做最坏的打算，至少也能肯定曹世荣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可她听到了琴音，知晓琴音在某处开始有所变动，琴音第一次变动的时候，云莞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她便恢复了清醒，后来再也没有任何不适之处，甚至也知道，帘子后弹琴的人几番变幻曲子，那声音声声入了耳朵，却不见自己有任何异样。
　　若不是出来的时候，看到水绿的脸色不太好，云莞甚至都要怀疑，曹世荣并没有试探自己。
　　那么，她怎么回事？
　　水绿明显受到琴音的影响，偏偏她如置身事外一般，不为其所影响。
　　天生的金手指？
　　她想不通这个事情。
　　瞧着水绿担忧的神色，云莞道：“无碍。”
　　“可是公子今夜不是要与曹王演一场戏么？”
　　云莞摇了摇头道：“那琴音对我无效。”
　　正因为她一点异样的感觉都觉察不到，所以，即便想要演戏，也不能演。
　　“啊？”水绿傻眼了。
　　不过她很快道：“不过，前面她弹的曲子，我听到过。”
　　“你听到过？”
　　水绿点头道：“公子可曾记得，我从前说过，我少时与我娘亲在南苍与东澜的边境生活过一段时间，因此我通晓南苍话，那曲子，是南苍国的曲子，不过并不太广泛流传罢了。”
　　“你确定？”
　　水绿笑道：“水绿还能将曲子做成谱给公子看。”
　　云莞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回去给我一册乐谱，我也要回去想想，从明日开始，我便要为曹世荣的粮草征集做准备了，这两日他若是上门找我，便说我出城去了。”
　　水绿先是应了下来，而后又开始担忧起来：“如此说来，曹王与南苍……公子，接下来该如何做？”
　　水绿实在担忧：“步城太危险了，今夜曹王试探不出公子，心中肯定怀疑，恐怕接下来会对公子不利。”
　　云莞摇头道：“估计曹世荣如今也在奇怪我的反应，无妨，他反正也没有彻底相信我，按照计划继续便是，倒是，我要瞧瞧，这摄魄音，究竟怎么回事。”
　　*
　　第二日，云莞暂居的府邸，便闭门谢客了。
　　她对外宣称，出门去做生意了，并给曹世荣留了一封信件，当曹世荣收到这一封信件的时候，云莞已经朝着谢晦以及朝廷兵马所在的大本营飞奔而去。
　　她来步城之事，已经暗中给谢晦传过消息。
　　到达朝廷的兵马驻扎之地的肃城，云莞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从俊俏风流的云随风，变成了另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少年。
　　谢晦亲自将云莞迎进了府中。
　　云莞见到谢晦的第一句话便是：“可有萧扶疏的消息？”
　　几月不见，经受了战场的磨砺之后，谢晦虽仍旧是惯常的冷峻神色，但面上更多了几分刀削的沉毅之色，隐约可见将门风范。
　　他没有回答，看着云莞道，欲言又止，最后，语气复杂道：“将军若是知你去了步城，必定不会同意。”
　　云莞道：“如今说这些又还有什么用，我已经去了，也见到曹世荣了。”
　　云莞的一切所作所为，实在和谢晦二十年里认知中的女子的模样，相差太大，他不明白，一个女子，为何能做到这样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程度，只身便敢闯入敌军的大本营，招摇过市。
　　云莞再次问了一次：“依旧没有萧扶疏的消息是么？”
　　谢晦神色难辨，并不正面回答：“军中将士仍在寻找。”
　　云莞怔怔半晌，盯着谢晦看，但见谢晦依旧是那般毫无表情的模样。
　　她扯唇笑了笑，心下微松，低声道：“只要他无事，我便放心。”
　　谢晦抿了抿唇道：“将军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只是，你不该来步城，也不该去接近曹世荣。”
　　云莞问道：“你们想在今年之内，解决曹世荣这心腹大患？”
　　谢晦抿唇不语，云莞道：“我与曹世荣谈成了一笔生意，我有一批粮草，要在半月之内，运入步城之内，不知对你们的计划有何帮助，若是无帮助，到时，这场骗局，自会揭晓，我也没有任何损失，能脱身而出，若是有帮助，我便尽全力配合你们。”
　　谢晦神色微凝。
　　便听到云莞继续道：“你们都知晓，曹世荣身边，有一神秘黑衣人？”
　　谢晦点头：“但我们从未见过此人的模样，亦不知其身份。”
　　云莞点头道：“那人非常神秘，我接触过，但我能断定，那是个女子，此人通晓音律，与曹世荣的关系，或许并非谋士与主子这般简单，她地位不低。”
　　谢晦抓住一个重点：“女子？”
　　云莞点头：“虽未看清脸，但女子与男子的身形、步伐、气息是不一样的，我能断定那绝对是女子，且是年轻的女子，且此人音律奇异，具有摄人心魄的作用。”
　　闻言，谢晦神色微变。
　　云莞道：“我不知你们这边接到了多少消息，顾庭可有从南苍国送回相关的消息，此人的身份，是个突破点，我来南方之前，二哥跟我说了你传回去的消息，同时也怀疑了，曹世荣可能暗中与南苍国巫部接上线了。”
　　见云莞知晓的东西不少，谢晦便点头道：“顾庭近日传回消息，南苍巫部自十五年前被皇室独孤一族彻底打压之后，这些年虽然隐居深山之中，无法接触政事，但并不甘心，已有蠢蠢欲动之像，巫部极有可能已经与曹世荣合作，曹世荣意在东澜，巫部意在南苍。”
　　念及此，谢晦道：“既然你如今已经知晓了这些，不论你想做什么，尽快离开步城，若是曹世荣身边的人是巫部的人，且懂得以音律控制人心，那么对方极有可能是巫部的圣女，你留在步城，只会危险重重。”
　　“圣女？”
　　谢晦解释道：“巫部的核心人物，便是其圣女，圣女不管族内之事，但却觉有权威性的意义，拿手本事便是摄魄音。”
　　云莞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算是明白这个意思了。
　　巫部圣女不是巫部的领头人，只是具有一个象征性的作用，能起到凝聚人心的作用，如同舆论的倒想一样，但更像一个工具人。
　　她轻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但我觉得，她的音律，对我并无效用。”
　　“什么？”
　　云莞道：“你可曾听过那音律？”
　　谢晦点头，说来惭愧，他曾也差些迷失心性。
　　云莞道：“你对巫部的摄魄音了解多少？”
　　谢晦请云莞坐下之后，将前些日子，顾庭从南苍国传回来的卷宗，递给了云莞，简单解释道：“摄魄音是南苍国巫部的独门秘术，只传给女子，且以巫部圣女的心血养成，以音律制造幻想，让人进入迷幻之境，产生大悲大喜之情，幻化为心魔而扰乱人心之用。”
　　云莞一边翻看卷宗，一边问道：“可对什么人无用？”
　　谢晦道：“两种人，一内功高手心志坚定之人，另一则是拥有南苍国独孤皇室嫡系血脉的独孤族人，千年前，独孤一族与巫部共治，和平共处，巫部只将秘法给了独孤部的嫡脉，历代独孤部嫡脉的后人一出生，便受此荫庇，不论心智如何，不论小儿还是壮年或是老年，对巫部的摄魄音，皆如黄牛听琴，不解其语，不受其扰，这也是独孤氏在这千年的时间里，只要出了能人之辈，便能反反复复从巫部的手中夺取权力的依仗。”
　　云莞：“……”
　　她翻动卷宗，正好看到这里，再想起自己的状况，“你们确定，只有这两类人？”
　　谢晦道：“这是顾庭从南苍传回的消息。”
　　他盯着云莞看：“云姑娘对音律无感？”
　　云莞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当夜的事情，详细与谢晦说了。
　　谢晦也无法解释这样的现象，云莞的内功，根本到不到能隔绝五识的地步，但她……是东澜人，又无独孤嫡脉的庇佑，如何能抵挡摄魄音的攻击？
　　连他自己都不能。
　　“或许，那并非摄魄音？”
　　云莞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
　　她还有满腹的疑问，只得先压下来。
　　因为云莞的到来，以及她带来的消息，谢晦并无太多的时间，来接待她，一个多时辰之后，结合云莞的消息，他便开始召集将士们议事了。
　　只是让云莞留在肃城，莫要再去步城。
　　但云莞注定了不会听从谢晦的话。
　　日落西山的时候，谢晦与将士们议事之后，便得到云莞已经离开肃城的消息，只给他留下了一封厚厚的书信，讲述了自己的状况，并让他若是有何计划需要配合的，便尽可将消息传往一日之遥的步城，在云随风的府邸之上，她三日之后，必定回归步城。
　　*
　　云莞连着在步城和肃城一道消失了三日，无人知晓，她到底去了何处。
　　但是，这三日，朝廷的兵马，却一改前些日子萧扶疏失踪了之后，萎靡的作战方式，从云莞离开肃城第二日之后，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开始对曹兵大肆进攻，不要命了一般，连日连夜地攻。
　　战事再次进入了紧张的阶段，曹世荣一时间也无法再去留意云莞的事情，风尘仆仆地敢去了军中，在前方督战场。
　　只三日之后的傍晚，她再次以云随风的身份，风尘仆仆地出现了在步城之中。
　　几乎也在她重新出现在步城的时候，便立刻有人给身在军中的曹世荣传去了消息。
　　但云莞出现在步城，本就是为了让曹世荣放心。
　　所以，并不在意对方暗中的动作，她只想快速回府。
　　只是，当她踏着夜色回到云随风坐落在步城的府邸时，她的房中却灯光昏昏，透着一丝光亮。
　　云莞脚步一顿，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不由得一紧，但脚步却不听从大脑的使唤一般，一刻不停地往里面走。
　　她刚走到门边，门却从里面打开。
　　人人口中消失在山谷之中，命已不在的萧扶疏，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面前，桃花眼带着笑意，是她最熟悉的模样：“阿莞。”
　　云莞怔怔看着眼前人，许久不见的人，清瘦了一些，脸庞的线条，越发深邃，但掩饰不住一身风华与矜贵。
　　虽然从谢晦那儿，得到了些猜想，甚至云莞也相信，萧韫之并不是失踪了出事了，而是有所计划，否则按照谢晦与他的关系，早已失控了，恐怕是要与曹世荣拼了，哪里还能安慰她萧扶疏福大命大。
　　但此时再见萧扶疏，看他完好无损，云莞仍眼圈一热，先是用力地打了一下萧韫之的肩头，而后红着眼睛，毫不矜持地将人抱住：“我就知道你没事，你吓死我了！”
　　
　　
第252章
　　
　　“阿莞，你不该来步城涉险。”
　　任由云莞抱了一会儿之后，萧扶疏将人带进房中，看她面上有风尘之色，人似乎也消瘦了一圈，不由得心疼道。
　　云莞就无言地看着萧韫之，不说话，像是眸中无声的抗议。
　　萧韫之无声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妥协道：“是我的错，让阿莞担心了。”
　　云莞轻哼了一声，道：“步城我已经来了，既然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再跟我说这些，我便要与你算这次的账了，再说了，军事之外，你们也总需要一个别的身份的人来帮助你们打探消息，我便是最好的人选，不允许反驳。”
　　难得听到云莞这样强硬到近乎无理取闹的话，萧韫之无奈之余，也沉默了半晌。
　　云莞知道，其实他还是不同意，步城到底是曹世荣的地盘，萧韫之担心她。
　　云莞不让他多想，拉着他坐下，不提这个事，倒是询问起萧韫之在山谷失踪之后的状况。
　　萧韫之倒也并不隐瞒云莞，简单说明了一下当时的状况。
　　他确实听到了一阵奇异的琴音，彼时他陷入险境之中，身上也受了伤，轻易被那琴音干扰了。
　　但萧韫之反应极快，觉察到那琴音的异样时，便用掉落在地上的刀剑，制造了一阵乱音，干扰那琴音，才将损失减到最少，不至于让一众将士陷入迷乱的幻境之中，但最后仍旧因为体力不支，被逼入了山谷的深处，又因为重伤，最后不慎落入了一处谷地之中。
　　虽然萧韫之说得轻描淡写，但云莞也能猜到，当时的境况多么危险。
　　“那你……何时出来的？”云莞又问。
　　萧韫之道：“困在山谷三日之后，顺便也静养了两日便出来了，不过外边都传遍了我失踪在山中，便不若将计就计，曹世荣这二十万兵马，若是再耗到明年去，实在不值得这样费心思。”
　　萧韫之说到这里，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双目灼灼地看着云莞：“何况，还要班师回朝，迎娶我家阿莞。”
　　云莞：“……”
　　她瞪了萧韫之一眼，仔细观察他面上的神色，见并无不妥，才放心了一些：“如今身子无碍了？”
　　萧韫之点头：“无碍。”
　　“那你打算如何？”
　　萧韫之道：“我明日便许离开步城，前往危谷关。”
　　云莞沉默不语，在思考萧韫之的行动。
　　萧韫之低声道：“如今曹世荣将心力放在谢晦这边，危谷关靠近其左翼，趁此时机，朝廷大军切其北翼扰其战线，务必要在两个月之内，彻底让曹世荣毫无翻身之地。”
　　尚未开战多久，但显然，萧韫之对曹世荣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如今曹世荣的脚步几乎被阻断在南方，无法北上，因着各样的原因，萧韫之更不想在他身上损耗太多的时间，所以想要早点结束。
　　云莞想了一下道：“是因为镇远侯要回朝了么？”
　　萧韫之扯唇笑了一下：“一半原因。”
　　云莞皱眉道：“你可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说起此事，萧韫之眉目稍冷：“在曹世荣身边，大致知道是什么人物，不着急，总能将人抓出来。”
　　云莞轻呼了一口气，萧韫之心中有数便好。
　　萧韫之道：“阿莞与我一道离开。”
　　云莞皱眉，不赞同道：“既然你有此计划，我更应当留在步城帮你。”
　　萧韫之摇了摇头：“步城太危险。”
　　云莞想起了什么，“你可知曹世荣身边的那神秘人？”
　　“这两日刚刚确定了消息。”萧韫之道：“是南苍巫部的圣女。”
　　“阿莞可还记得，当日在西甸，曹世荣大量收购玉石。”
　　云莞自然记得此事，不由得疑惑：“难道当初曹世荣的举动与巫部有关？”
　　萧韫之轻笑了一声：“如今这位南苍巫部的圣女，名为巫娜，大约二十三四岁，却有个癖好，喜好搜集玉石，曹世荣大约是早已得知南苍巫部与皇族的矛盾，也晓得巫部对南苍国政权虎视眈眈，便借此机会，投其所好，与南苍巫部合作，玉器，是讨好南苍圣女的利器。”
　　可惜当时没有觉察到这些，否则，曹世荣哪里还有今日起兵的机会。
　　见到萧韫之，云莞便下意识觉得安心，总觉得有萧韫之在，曹世荣便不成问题，又说到了巫部圣女的事情，嘟了嘟唇，便与萧韫之说了自己见过那巫部圣女的事情，告知了自己对她的琴音无感之事。
　　因为相距较远，萧韫之尚未从谢晦那儿得知消息，听到云莞的话，眸色略微复杂。
　　“你说……到底是巫娜的功夫不到家，还是其试探另有方式，否则，为何我对她的琴音无感？”
　　说到这里，云莞顺势为自己辩解一句：“所以我留在步城，当真没有你想象的危险，巫娜的琴音无法控制和扰乱我的心神，若是发生了别的事情，我亦能自保，便是曹世荣对我怀疑，也在情理之中，本来我们也无法让他十分相信我们。”
　　云莞说完，却见萧韫之沉眸看着自己。
　　“怎么了……”
　　“阿莞，你当真对巫娜的琴音无感？”
　　云莞又再次详细地说了一次当夜会见曹世荣的状况。
　　萧韫之听罢，并不太高兴，甚至有些恼怒，云莞不该这样涉险。
　　但见她面上一副“我错了”的真诚模样，又实在无法说一句重话。
　　“好啦好啦。”云莞妥协道：“我是做了准备的，不会真的涉险。”
　　萧韫之还能说什么呢，有时候，他是真的希望云莞就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的小姐，不会这样闯入危险境地，但他同时又知道，若是那样的话，他的阿莞，便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阿莞了。
　　无奈之余，萧韫之仍旧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了云莞对巫娜的琴音无感之事上。
　　“琴音总不会出错，巫部的摄魄音虽有些离弃，但也不至于这般能直接一音同时影响不同之人。”
　　云莞凝眉。
　　她这几日，自己也想了一些，只是仍旧想不通这件事情，她甚至，还想再去试探一番，只是如今在萧韫之的面前，不敢说出这话罢了。
　　甚至，她在某时某刻，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和南苍国的皇室独孤氏是否有什么联系。
　　再加上，此前种种，她都曾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怀疑，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也因为认定了云家作为自己的家人，因此也并不特别去关注而已。
　　可知道的关于摄魄音的消息越多，又再结合云玉娘的状况，她不是没有过这样荒唐的设想——阿娘，或许与南苍国有所联系，自己或许也与南苍国有所联系。
　　最终，云莞继续与萧韫之打商量道：“我想继续在步城看看状况，既然你计划若此，我已经与曹世荣搭上线，便不该浪费这样的好机会。”
　　萧韫之拗不过云莞，而接下来的状况，确实也相对紧急，他权衡了一番之后，在步城多逗留了一日。
　　
　　
第253章
　　
　　这两日，曹世荣虽然忙碌，但是，得知云随风回城之后，仍旧安排时间，见了云莞一面。
　　云莞欣然前往，并跟曹世荣详细说了粮草的状况，让曹世荣放下心来。
　　这一次，与曹世荣谈话时，巫娜依旧在旁，仍旧沉默不语。
　　因为得知了此人真正的身份，又有萧韫之在暗处保护，云莞便有再试试那琴音的想法。
　　当然，不只她想试，自上次云莞对琴音无感之后，巫娜更是想再次试探云莞。
　　因此，她与曹世荣说着说着话，巫娜已不知何时，坐在了琴台之后，铮铮琴音，再次流传了出来。
　　曹世荣听了半首之后，照旧不知去向。
　　云莞的目光，放在琴台之上，觉察到自己没有任何不适，渐渐放松了下来，观察起了巫娜的反应。
　　从她微妙的神色之中，也看到了那一抹一闪而逝的不可置信。
　　云莞勾了勾唇角，似乎真的在惬意地听着琴音。
　　在她又再次换了一首曲子的时候，云莞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道：“姑娘难道是南苍国人么，这样的曲调儿，倒有几分南苍国的风格。”
　　她这话来得突兀，便是巫娜，弹琴的手也一顿，一个琴音，便漏掉了。
　　云莞自说自话，好似不觉得自己的话，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影响：“不过我也不太记得了，前些年，第一次出门做生意，与我阿爹去了一趟南苍国，似乎听过这样的曲调儿。”
　　黑袍之下，巫娜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她怀疑云莞是否已经知晓了什么。
　　而她如今已十分确定，自己的琴音，对云莞半点效果也没有，倒是被云莞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弄得心神打乱，偏生她又不肯相信自己的琴音，对一个东澜国人毫无反应。
　　越是焦急，越是不能凝心平气，在这关键的时候，被琴音反噬，一口血喷了出来。
　　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云莞似乎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了？”
　　她刚要走过去，便见曹世荣急匆匆过来，连忙去扶住即将倒下的巫娜。
　　云莞跟过去：“王爷，这位姑娘还好吧？”
　　曹世荣如今也来不及去思考云莞为何知道巫娜是女子，巫娜此时显然是被琴音反噬，他忙着关照巫娜，急匆匆对云莞说了一句：“不碍事，云公子先轻便，本王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罢，也不等云莞离开，扶着巫娜，匆匆离开了。
　　只云莞瞧见，巫娜苍白着脸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云莞才勾了勾唇角，离开了曹王府。
　　云莞走出来没一会儿，萧韫之便出来了，她咧嘴笑了笑：“巫娜受伤了。”
　　萧韫之是知晓的，他自然不放心云莞独自一人去曹王府，便暗中窥探，自然也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虽然依旧疑惑于云莞对琴音无感之事，但若要查清楚此事，也需要一些时间。
　　但是，还不待两人如何做，萧韫之倒是先收到了一个消息。
　　“南苍巫部自己内院失火了？”
　　云莞捏着从南苍国传来的消息，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回事？”
　　萧韫之自然也不知晓怎么回事，摇了摇头道：“皇室可能已经知晓巫部与曹世荣的合作，料想巫部的用心，有所行动了。”
　　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云莞道：“巫娜是否会立刻回去？”
　　萧韫之抿了抿唇，点头：“巫部内部不太平，巫娜是圣女，若是不回去，内部恐怕分歧更多。”
　　这些年，巫部内部也是不太平的，巫娜是圣女，但长老之间，却在争权夺势。
　　果不其然，在他们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二日，曹世荣身边的黑衣人，便已经消失在了步城之中。
　　而曹世荣的状态，似乎也并不太好。
　　彼时，因为南苍巫部内部烧火，萧韫之已经急急赶回危谷关，调整接下来的作战策略。
　　如此一来，其实也并不太需要云莞继续留在步城，他本想让云莞离开步城，回京城，但云莞却不同意，来都来步城了，若是不作出一些事情再走，岂非白来了。
　　何况巫娜已经离开，莫说对她的威胁性小了，便是对朝廷的威胁性都小了一些。
　　巫娜离开之后，曹世荣再次见了云莞一次，昨日云莞直言巫娜是女子，且说自己曾听过这样的曲调，曹世荣不可能不上心。
　　云莞仍是如昨日那般的说辞，只道自己曾经去过南苍国做生意，听过这样的曲调。
　　对于知晓巫娜是女子这件事，她也毫不隐瞒曹世荣，只道女子与男子的身形步伐之间的差异，只要观察细致，便能轻易看出来，何况巫娜的掩饰，并不是非常严实。
　　曹世荣信不信云莞这一套说辞，云莞也并不在意。
　　总之，他虽然与云莞合作，但不会真的十分信任云莞。
　　所以，接下来，因为朝廷兵马策略的调整，曹世荣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军营之中，但仍旧派人盯住云莞，在云莞的粮草没有运入步城之前，绝不允许她离开步城。
　　对此，云莞半点焦虑也没有。
　　她依旧每日悠哉悠哉地在城中闲逛，几乎将步城里里外外，都走了个遍，闭着眼睛，都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半个月悄然过去。
　　这段时间，云莞也曾听闻前方战事的状况。
　　当然，从曹世荣两次召见她，急问粮草的状况的事情之中，便明白，在对上朝廷兵马的时候，曹兵已经处于劣势的地位，何况还是此时，朝廷的兵马已经猛力发动进攻的时候。
　　六月底，南方已经进入非常湿热的季节，这时候，云莞答应的给曹世荣送来的粮草，终于运到了步城外的江边上。
　　天气虽然湿热，但这两日，风却非常大。
　　十万石粮草，分了四十条大船，从江上东面，在清晨时分，便渐渐驶入了曹兵接应之处。
　　今天风大，江面的雾，在日光出来之后，便被渐渐吹散了，不到辰时，便日光大盛起来，站在江边，便能远远地看到载满了粮草的船只，缓缓向他们顺风而来。
　　看到这，负责接应的曹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派人前去接应。
　　当然，或许是怕云莞使诈，这在接应粮草的曹兵，足足有一兵营的数量，可惜，在他们还没有迎接上心心念念的粮草的时候，随着大风刮送过来的，却不是能救命的粮草，而是，一条条，无法阻挡的送命的火船。
　　六月初三这一日，注定是被载入东澜国史册的一日。
　　后史记载，惠帝二十一年，五月，平南将军在占中被敌军设计，误入深谷，人人皆以其命垂危矣，实则是平南将军深谋远虑，将计就计，最终在六月初三，以一火船计算计曹贼兵马，硬闯曹兵大本营步城，火烧粮仓。
　　同一日，隐藏多日的平南将军带领兵马从危谷关南下，包抄曹兵左翼，予其致命之一击，副将谢晦带领兵马，趁曹兵大乱的时候，猛力追击，与曹兵主力，正面追击。
　　曹兵腹背受敌，救援不及，价值粮仓被烧，士气大受打击，简直不堪一击。
　　从六月初三开始，朝廷的兵马，彻底进入主动进攻的时候，追得曹军放弃大本营步城，一步一步往南方退却。
　　此是后话。
　　火烧步城粮仓的时候，曹世荣已经得到了消息，也知道了所谓云莞的送粮，其实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而已。
　　当他被云莞这一举动气得吐血的时候，云莞已经快马飞奔，离开步城，朝着萧韫之所在的城池而去。
　　在云莞到底萧韫之所在的城池的第一日，萧韫之收到了一则从南苍国带来的消息——
　　南苍女皇十五年前，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皇室从巫部夺权的那一场斗争之中，带着南苍国的皇太女，被人暗算而失踪十五年不知生死的朔月将军，突然回国了，并在回国之后，直捣南苍巫部，一刀砍下巫部三位长老的人头，带着血粼粼的人头，回去见了女皇。
　　
　　
第254章 迎太女回朝
　　
　　“什么朔月将军？”云莞狐疑道。
　　萧韫之放下手里的书信，莞尔道：“阿莞有所不知，这位朔月将军，是南苍国氏族上官家的小女儿，上官家原本以出武将为名，但这两代，却多从文，唯有其小女儿上官玉显出非常高超的武学天赋，自小便陪伴如今的南苍女皇长大，后来便成为了女皇的左膀右臂，依靠战功，尚未及笄便被封为朔月将军，只是，十五年前，女皇从巫部手中夺权，境况危急之时，让朔月将军带领当时刚刚出生的皇太女离开，不料遭到巫部的迫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云莞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的关注点放在南苍这更为开放的国度：“我一直觉得南苍是个很奇怪的国度，女子当政，这大将军也是个女子，那男子呢？”
　　难道像话本里的女尊国那般，女子当政，男子地位低下？
　　倒不是她看不起女子，只是在当下，太难有这般尊崇女子的时代与国度了，便是在二十一世纪，即便女子的能力再出色，仍旧被人带着有色目光看待，男尊，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
　　她之前虽听过南苍的国主是个女皇，但了解得不多，如今一个朔月将军回国却造成这样大的轰动，让她更加好奇。
　　萧韫之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苍国虽女皇当政，大将军也是个女人，但南苍倒也没有瞧不起男人，朝中大多数还是男子为官，能者居之，女子又如何？”
　　云莞哦了一声，她打量了萧韫之两眼，调笑道：“将军倒是看得很坦然呢。”
　　萧韫之道：“我可从未看轻女子。”
　　尤其，他的身边，还有阿莞这样出色的姑娘。
　　萧韫之瞧着云莞道：“若阿莞这样出色的姑娘，若是在南苍国，当职宰相，也绰绰有余。”
　　云莞连忙摆手：“别，我可不想做什么宰相，我只想赚钱。”
　　萧韫之好笑地刮了一下云莞的鼻子：“小财迷。”
　　但云莞还是好奇：“真的？”
　　萧韫之不由失笑，这话确实有些夸张的成分，但阿莞的能力在那里，她若是身在南苍国，必定是非常受人尊崇的。
　　“自然是真的，阿莞这般做生意的能力与手腕，放在南苍国，不知多少人敬佩，南苍国的商业，可不如咱们东澜国发展得好。”
　　所以，云莞若是生在南苍，不知是如何的香饽饽呢。
　　这话云莞爱听：“那是自然，我最不缺的便是赚钱的手段，但凡有一两银子，我便能让它变成千两。”
　　说着，云莞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南苍女皇可有后宫美男三千。”
　　瞧着云莞兴致勃勃，话题这般跳开的模样，萧韫之好气又好笑：“说的什么话？”
　　云莞瘪了瘪嘴。
　　萧韫之道：“南苍女皇只有一个皇夫，两人恩爱得很，皇夫能力卓绝，少年时候，便是南苍国天纵英才的一般的人物，而今是南苍丞相。”
　　哦，原来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啊。
　　云莞表示了然。
　　话题又回到那位朔月将军的身上：“不过，朔月将军都消失十多年了，怎么会突然回朝，还是在这等时候，是巧合意外还是背后有什么目的？”
　　不怪云莞多想，这个时机，实在有些敏感。
　　她理所当然地怀疑，这朔月将军，会不会造假来的。
　　具体的消息，萧韫之尚未收到，但朔月将军回归，上官家如遇上百年喜事一般，据说上官老爷子为此激动地晕厥过去，所以这消息，传得非常快。
　　萧韫之能提早知晓。
　　但是更具体的，他暂时也没有得到。
　　“不知。”萧韫之将手中信纸收起来，“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出现，确实让人惊奇，但细论，也并非不可，或许是造化呢。”
　　“会不会是假的，巫部来个骨肉计？”云莞眨眼道。
　　萧韫之好笑地摇头：“可能性比较低，以朔月将军与女皇的交情，造假极难，此事真实度高，只是如今尚未知晓更多详细消息，才觉得不可置信罢了。”
　　云莞一想也是，但她也很好奇：“朔月将军一回国，便只身闯入巫部拿下三个长老的人头，可见这仇恨之深，但是，既然说她十多年前带走了小太女，那小太女呢？”
　　萧韫之自然也是不知晓这消息，传到他这儿的消息，同样也没有相关说法。
　　云莞轻叹了一声，那小太女刚出生便遭此大劫，朔月将军或许能活下来，但当年那小婴儿，恐怕是难以成活。
　　萧韫之摇了摇头道：“这些年，南苍皇室一直在暗中找寻小太女的消息，但始终无果，巫部的人也在暗中找人，前些年，南苍还闹出了个假太女的消息，可惜被女皇和丞相一眼识破，活不过半日，因此，今次朔月将军归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不应是假。”
　　云莞哦了一声。
　　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儿，云莞虽然好奇，但事情自有萧韫之关注，她也只是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便不再多问。
　　从火烧步城粮仓，萧韫之从危谷关南下之后，他的行踪便暴露出来了，平南将军安然无恙回归的事情，自然也广而传播，这不但给朝廷兵马增添了士气，也让曹兵感到惊慌与惧怕。
　　因此，从危谷关带兵南下之后，萧韫之也变得非常忙碌，带领兵马，与谢晦带领的主力配合，不断将已经放弃步城大本营，往南退缩的曹兵逼向沿海地带，想要将其三面包抄，歼灭在南方。
　　萧韫之忙碌，云莞自然也忙碌。
　　收复的被曹世荣攻占过的城池之后，商业恢复的事情，有一部分，便交到了云莞的手上，一些私人的产物，萧韫之也全部给她处理，瞧着她每日忙里忙外，钻钱眼里似的，竟也觉得十分有趣。
　　但云莞心中有所计划，她既然已经来带南方，便想去一趟南苍国，不仅仅因为对那里好奇，还因为自己对巫娜的琴音实在无感，让她心中觉得很是怪异。
　　而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之后，她便无法再放下，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感觉，南苍国似乎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她前去探索。
　　*
　　此时，就在云莞还在忙碌收复城池的一些商贾之事，且计划不久之后的南苍之行时。
　　南苍国上官府邸。
　　已经归国几日的上官老爷子的小女儿，上官玉穿着一身红衣穿梭在上官府邸的院子里，虽是南苍国贵族所穿戴的服饰，但是她的发髻，却是东澜国已婚妇人的样式。
　　上官家的长子，南苍国大儒文秀先生，看着失踪十五年的妹妹，总能失神至眼眶发红。
　　就这两日的时间，他已经了解了妹妹失踪这十五年来发生的事情，为她所受到的苦楚感到心疼的同时，心中却也非常感谢上苍的庇佑。
　　“大哥。”上官月走至近前，哪怕与兄长分离十五年，但她却觉得，半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好似那消失的十五年，只是昨夜一场梦而已。
　　“午后我便要与丞相前往东澜接阿……”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轻笑道：“我便要去接太女回朝，家中的事情，还需你多照料，尤其……”
　　说到这里，上官月难得红了眼眶。
　　哪怕如今已至中年，妹妹在自己的眼里，仍是当初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文秀先生轻叹了一声，抬手抚了抚上官月的长发，瞧着她东澜国妇人的发髻，心中复杂非常：“我知晓，兹事体大，非你去方能让太女相信，且此次秘密出行，也务必要保护丞相的安危，家中之事，我会照料。”
　　上官月哽咽着点头。
　　文秀先生继续道：“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国中之事重要，你我兄妹，日后再慢慢叙旧，也好早些将我那对侄儿带回国中。”
　　说起儿女，上官玉便笑了，“好，听大哥的话。”
　　与文秀先生再说了两句话，她便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屋子干净整洁，飘散着淡淡的熏香，而此时，床上正躺着一个中年男子，对方沉寂入睡，脸色带着明显的病态，正是在一年前的桃花江大水之中，被冲走的云承德。
　　上官月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轻抚着云承德无知无觉的脸庞，眼角一滴泪珠滑落，她匆忙擦掉，指尖恋恋不舍地在云承德的脸庞抚摸，轻声道：“夫君……”
　　云承德自是不会回应她。
　　上官玉轻叹了一声，瞧着云承德的样子，低声道：“大约是上天可怜我们一家子，我无知无觉，浑浑噩噩了十五年，回家一朝，竟发现你跨过了东澜与南苍的山河，宿在我故乡，或许，冥冥之中，便是你牵着我归家。”
　　云承德自然是无声无觉的，没有办法回应这样的话。
　　他已经昏迷一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此时与自己说话的上官玉，便是曾为了他的失踪而肝肠寸断的云玉娘。
　　是结发十五年的妻子。
　　莫说如此，上官玉，或者说，云玉娘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这些年的经历，这般离奇。
　　更不会想到，当日，从南部寄回去给云莞的那一本关于南苍国的书籍，会唤醒她沉埋多年的秘密。
　　当初莫听雪为她施针的时候便说过，施针可以化掉她脑颅内的淤血，但是否能恢复记忆，要看个人造化。
　　这造化，或许永远不会来，或许需要某种特别的刺激，来唤醒她潜意识里最关心和挂念的人或事。
　　云玉娘也不知什么才能刺激自己，但偶尔在梦境中梦见呢白墙黑瓦、翘角重檐的花园，梦见那些奇怪的花纹与图案，她不知那时何处，又因着这一年来，家中变故非常多，也不想给女儿增添负担，便也不刻意去关注记忆恢复之事，却没有想到，一个从南方寄回的包裹，一本来自南苍国古语的书籍，一些鲜明的符号，便轻易勾起了她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对故乡、对家人的记忆。
　　当日她大受刺激，晕了过去，云家便立刻请求莫听雪上门相助。
　　第二日，云玉娘便在莫听雪的施针下，恢复了过来，脑海之中也陆陆续续地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事情，也知晓了自己身世几何，究竟何人，来自何处，姓名为何。
　　想起了梦境里的黑瓦白墙，是自己成长的地方，想起了那些繁复的图案，是南苍女子穿戴的衣裳上，象征这家族的标记。
　　想起了一切的过往，也想起了十五年前，那场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危难。
　　云莞已经前往南方，她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两小只之后，便快马飞奔南方，以最快的脚程，回到南苍国，首先便是硬闯巫部，将当年迫害自己的巫部长老的头颅割了下来，去见了女皇。
　　无须信物，只需要一把上官家的长枪，一个眼神，一句唯有两人才能听懂的话，少时最好的伙伴，便能认出她。
　　她重新以尚未被撤去的封号朔月将军回到南苍国，以上官家的女儿上官玉的身份，回到上官家。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命运的安排，等待她的还有更多的惊喜。
　　如同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
　　便如同十五年前，云承德将她带回家，给了她姓名，也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一般。
　　十五年后，消失在大水之中的夫君，竟然被大哥在海边救回家中，被他的家人，妥善安排。
　　虽然如今依旧昏迷不醒，但到底没有性命之忧。
　　上官玉又惊又喜，百味杂陈，此时方觉，自己这一生，都是被上天眷顾的。
　　她既然回归了，十五年前，一出生便被确立为太女的女皇长女的踪迹，自然也明了了。
　　为此，女皇连夜留她在宫中，听她讲述十多年来的事情，得知女儿还人世，热泪盈眶。
　　若不是形势不允许，她恐怕是要亲自去迎接女儿回国了，但此时正是处理巫部那些蠢蠢欲动之辈的时候，她不能离开国中，且为了女儿归国，许多需要考量的事情，更要为女儿的将来做足准备。
　　冷静下来之后，与皇夫，也就是如今的南苍国丞相皇甫松连夜商讨对策，最终定下了由皇甫松也就是女儿的亲生父亲，与上官玉一道，秘密前往东澜国南部，将女儿带回国中。
　　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絮絮叨叨地与云承德说了一会儿话，上官玉又去与父亲告别，午后，便与皇甫松带着一批千人的队伍，分批出发，根据得来的消息，往东澜南部而去，如今云莞暂时所在的城池漓城而去。
　　根据萧韫之的命令，顾庭已到达南苍国国都许久，这段时间，南苍国的消息，都是通过他带回去给萧韫之。
　　他来了许久，南苍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是朔月将军回归，并一刀砍下巫部长到人头这样的大事，得知消息，探得虚实的当日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给萧韫之。
　　他自然也知晓这位朔月将军的事情，但一直没有机会探听，这位少时便闻名遐迩的女将军，倒是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两日，他便密切关注上官府的动静。
　　今日，上官玉与丞相皇甫松离京，顾庭便在道路不远处的茶楼上关注动静，只是，待看清上官玉的长相，顾公子差些从凳子上掉下来。
　　风流摇扇刷的一下被合上。
　　顾庭猛的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策马离开的年轻妇人。
　　虽然他来了南苍许久，也许久不曾见过云玉娘，虽然上官玉身穿一身南苍国女子的衣裳，但是，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张脸，与云莞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那身影快速地消失在城门口，顾庭反应过来，脸色稍沉，往桌子上扔了一锭银子，连门都不走，便跳窗落在了大路上，匆匆往暂居南苍国都的府邸而去了。
　　这个消息，他需要尽快告知萧韫之。
　　
　　
第255章 南苍在等你回家
　　
　　而彼时，萧韫之正在前方与曹世荣鏖战。
　　如今萧韫之行军已经到临城，距离漓城有六百多里的距离，快马奔驰也需要一日的时间，没有巫部暗中相助，加上朝廷有意加快了行军的进程，双方夹击，损失巨大，又有粮草之危机，曹世荣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如今一直带着剩余的兵马，被迫往南退。
　　而云莞，依旧留在漓城。
　　她一连忙碌了几日，这几日几乎一直宿在外头，今日总算将手上的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正想休息一日，顺便去信给萧韫之，告诉他自己想去南苍一趟。
　　云莞揉着酸痛的脖子，往暂居在漓城的府邸回去，府上也并无什么伺候的人，这几日跟在她身边的，便只有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回去的水绿而已，但如今水绿依旧在外忙碌着。
　　云莞回来之后，现是进入书房，快速写了一封信，阐明了自己的意思之后，便让人拿出去，送往萧韫之的大营，她正要回去，管事的小跑过来：“姑娘，外面有人找。”
　　云莞疑惑：“来人是谁？”
　　“说是姓云的一个妇人。”
　　“姓云？”云莞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出去，便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妇人，正是云玉娘，进入东澜国的地界，她早已换掉身上的南苍国服饰，此时的装扮，与一个寻常的南苍国已婚妇人并无二致。
　　见到云玉娘，云莞第一直觉便是家中出事了。
　　她甚至也没有心思去瞧站在上官玉不远处，似是同行的另一个中年男人。
　　三步并做两步走地跑到上官玉的身边，云莞着急道：“阿娘，怎么来漓城了，可是家中出事了？”
　　她语气焦急，可见心中担忧。
　　上官玉已经恢复记忆，如今面对云莞，在十多年的母女情之外，还多了些别的情绪。
　　她微微笑了一下，抬手扶了扶云莞的发丝：“这样着急做什么，家中无事，是阿娘想要来看你。”
　　云莞松了一口气，暂时没有觉察上官玉语气里淡淡的不对劲，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娘也是，这样远，来这里做什么，南方正在战乱呢，我再过不久就回去了，对了，家中可还好，小琛和霜儿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上官玉觉得好笑，“好着呢，无须阿莞担心。”
　　云莞轻松一笑：“那就好，阿娘何时来的，路上可劳累？”
　　站在几步开外的皇甫松，怔怔地看着十五年不曾见过的女儿，心中的情绪，非一句话能道尽。
　　尤其是看到云莞此时这般依赖上官玉的模样，心中便非常羡慕。
　　而这，应当是他的女儿，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南苍国皇太女。
　　可这么多年，她却不能在父母的庇佑之下长大，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楚。
　　幸好，幸好她长成了这样出色的模样，皇甫松心中感到遗憾与失落的同时，心中也感到非常的自豪。
　　这便是他的女儿，即便流落民间，也能这般成长。
　　从云莞出现的时候，他的视线便一直放在云莞的身上。
　　其实，若是细看的话，还能看得出来，云莞与年轻时候南苍女皇独孤若长相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他想，阿若看到了，心中也必定是非常高兴的。
　　上官玉拉住云莞，转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
　　云莞这时候也才终于注意到云玉娘身后的人，是个长得丰神俊朗的男人，她不由得眨了眨眼，“阿娘，这是？”
　　上官玉瞧着云莞的脸色，失笑道：“差些忘了与你介绍了，这位是皇甫先生。”
　　皇甫松在云莞看过来的时候，神色微变。
　　云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她竟在此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的情绪。
　　皇甫松确实是紧张的，他缺席了十五年，咋然出现在女儿的面前，不知她的态度如何，也不知她心中会不会怪罪自己这些年为何没有找到她。
　　即便上官玉说，云莞一定不会这样，她是一个很明事理的孩子。
　　皇甫松张了张嘴，作为南苍国的丞相，却在此时露了怯，不知如何开口与失散多年的女儿说话，只能忐忑地道出一句：“小姑娘，叨扰你了。”
　　云莞愣了愣，看了看上官玉，又看了看皇甫松，弯眸笑道：“原来是皇甫先生，来者是客，岂会是打扰，阿娘跟皇甫先生一道来的么？”
　　上官玉叹气：“算是一道来的，先进去吧，阿娘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云莞恢复正色，“好。”
　　“阿娘，皇甫先生，请进。”
　　皇甫松和善地对云莞笑了笑，在她的牵引下，与上官玉一道进入了府中。
　　而云莞暂时还不知道，在皇甫松进入她的府邸之后，周边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不少暗卫，将这个寻常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卫了起来。
　　云莞让人上茶，便带着皇甫松和上官玉在前厅坐了下来。
　　上官玉有心想和云莞说清楚她的身世，他不是她与云承德的女儿，而是南苍女皇独孤若的长女，是眼前这位南苍丞相皇甫松的孩子，更是南苍国的皇太女，但她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于情，云莞是她养育了十五年的亲女儿，于理，云莞同时也是南苍国的皇太女，甚至是她的小主子。
　　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先说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但是，云莞很快便觉察了上官玉的欲言又止，同时，也发现了，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皇甫松，似乎一直在用一种云莞自己也难以说清的目光看着自己。
　　像是慈爱的目光，也像是怀念的目光，带着某种期许，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完全恢复了慈爱与和善，完全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娘，你是不是想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上官玉一顿，却先去看了一下皇甫松。
　　云莞的目光在上官玉和皇甫松之间流连，心中渐渐升起一股陌生的不安之感，甚至脸色的笑意，也渐渐维持不住了：“阿娘，出事了么？”
　　云玉娘轻叹了一声，瞧着云莞的神色，道：“阿莞，这位皇甫先生，来自南苍国。”
　　听到南苍国三个字，云莞神色微顿住。
　　他看向皇甫松的时候，却见皇甫松面带笑意，神色温和，眼神期待地看着自己。
　　上官玉在两人的沉默中，继续道：“这位是南苍国的丞相。”
　　云莞小小的啊了一声，震惊地看着皇甫松：“南苍国的丞相？”
　　皇甫松微笑着朝她点头，眼眶微热。
　　上官玉便语气有些为难，但该说的事情，还是要继续说的。
　　这两年，云莞越发稳重，面对许多事情，都是她要依靠她，所以，上官玉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道：“阿莞，接下来，我要与你说的事情，在你听来，或许有些离奇，但你要先听我说完，也要相信，阿娘没有骗你。”
　　云莞隐约感觉到了大事：“阿娘，您说。”
　　因为担心云莞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这两天在路上的时间，她也想过，该如何与云莞讲述这十五年来发生的所有离奇的事情。
　　毫无办法，以云莞的个性，她只能尽量平实地将一切事情娓娓道来，不能掺杂虚假和隐瞒。
　　所以，云莞在自己的沉默之中，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听完了自己如同话本一般的身世。
　　期间，上官玉短暂地停顿几次，似乎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最后道：“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恢复了身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南苍，将消息告知女皇，将你迎回南苍，女皇已在南苍做好了准备，阿莞，南苍在等你回家。”
　　听到这里，云莞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她抬头，撞上皇甫松的目光。
　　他依旧在用那样慈爱的、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云莞现在终于知道了，那样的目光，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的目光，充满了宽容、慈爱与怜惜。
　　她听到皇甫松，这位南苍国的丞相，在朝堂上手段强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几乎颤抖着声音，满含期待地轻声问她：“我可以叫你阿莞么？”
　　
　　
第256章 云莞的打算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从漓城外入城，直奔云莞在漓城的府邸而去。
　　萧韫之才刚刚靠近云莞暂居在漓城的府邸，便觉察到了周边隐藏了许多人。
　　前方的战事虽然紧张，但也不是少了萧韫之一两日朝廷这些日子做的努力就要功亏于一篑，事实上，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只要萧韫之这个主将定制好大致的方向，便不会再出错。
　　所以，他收到顾庭的消息，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漓城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萧韫之一出现在云莞府门前，便立刻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似乎想要阻挡他进入萧韫之的府上。
　　是个中年男子。
　　萧韫之瞥了一眼对方，神色冷冷：“南苍第一高手，藏昼。”
　　对方道：“承蒙萧将军识得，荣幸至极，相爷和朔月将军在与云姑娘说话，请平南将军稍候。”
　　“让开！”萧韫之冷声道，没有耐心与藏昼交涉。
　　对方没有挪步的意思，萧韫之面色沉沉：“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说罢，便要硬往里面冲，藏昼自然是不会让萧韫之进去的。
　　作为皇甫松的贴身暗卫，他知晓云莞的身份，也晓得此次皇甫松秘密来东澜的目的，如今三人正在云莞府上说话，自是不允许别人去打扰，所以，藏昼便将萧韫之阻拦下来。
　　一人偏要进去，一人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府中。
　　两人直接在云莞的府前交手了起来。
　　这时候，上官玉已经和云莞说完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也明白说清了她的身世，皇甫松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女儿，期待听女儿叫一声迟来十五年的父亲。
　　可他还等不到云莞的反应，府门外打斗的声音，直接传到了里面。
　　云莞一愣，立刻冲了出去，便见到不知何时回到漓城的萧韫之和一个陌生男人打了起来。
　　“萧扶疏！”云莞一惊，下意识叫道。
　　皇甫松也走了出来，看着交手的两人，立刻道：“藏昼，住手！”
　　两人立刻停手下来，萧韫之一个旋身，从半空落下，落在了云莞的身边：“阿莞。”
　　他上下看着云莞，神色之中可见担心。
　　云莞拉住萧韫之，小声道：“怎的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萧韫之摇了摇头：“无碍，可还好？”
　　他这话一点也不避讳皇甫松，摆明是不太相信皇甫松的意思。
　　云莞好笑地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情。”
　　上官玉也许久没有见过萧韫之，朝他看去。
　　只这一眼，萧韫之便晓得，上官玉与从前的云玉娘有了很大的变化，至少从前，她的武力绝没有现在这样身手，甚至不太懂得怎么运用自己体内的内力，但是现在，她已经收放自如，重新成为了十五年前，叱咤风云的南苍国女将朔月将军。
　　气息的变化，真正的高手只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能感受出来。
　　上官玉大概能明白萧韫之此时的心情，因此即便萧韫之硬闯，也依旧给她一个和善的笑容，如当初在京城见面的时候的态度一样，好似他今日硬闯府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韫之脸色正肃，对上官玉点了点头：“云夫人。”
　　倒是皇甫松，一直将视线放在了萧韫之的身上。
　　这位东澜国新晋的平南将军，他倒也不是不曾听过，只是从前觉得，只是一个年轻人罢了，但是现在瞧着，便有些心情复杂。
　　他忍不住拿着看女婿的眼光去看萧韫之。
　　虽然看起来年轻有为，样貌不俗，功夫不俗、一表人才，能力非常，但是，他仍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毕竟，他在来东澜之前，便已经知道，这是女儿心仪的男子，作为南苍国的丞相，他理智上可以欣赏萧扶疏这样年轻有为的年轻人，但是作为一个与女儿分离了十五年的父亲，情感上，实在半个字的认同也无法给予。
　　倒是萧韫之，半点怯场的意思也没有，坦坦荡荡地看着皇甫松：“皇甫丞相尚未递交国书，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上前人马来我东澜是何意？”
　　皇甫松瞧着他这样不给面子，在自己这未来的真正岳父面前也这样不收敛，笑了笑，温和道：“如此说来，我也该带阿莞回去。”
　　萧韫之被噎住，不说话。
　　云莞抿唇笑了笑，抬手扯了扯萧韫之的衣袖，让他莫要冲动。
　　这小小的动作，自然被皇甫松看在了眼里，他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云莞便道：“皇甫先生见谅，萧将军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并无别意。”
　　皇甫松自然是知晓的，只是，经过了刚才的事情之后，仍旧之能听到云莞叫自己一生皇甫先生，皇甫松的心里，不可谓不失落。
　　但女儿都开口了，他若是还是呛着萧韫之，也担心女儿心里不高兴，便只好宽和地道：“我明白萧将军的意思，自然不会怪罪。”
　　上官玉看着云莞，神色复杂：“阿莞……”
　　初初听到这样的事情，别看云莞表面上看起来是镇静的，但其实，内心多少有些慌措。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是真正的云莞，又经过了重生这样的离奇的事情，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这一切都只是设想而已。
　　只有当事情真正发生的事情，才知道，心情并不那么平静。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但至少很清晰地认知道，这种情绪，不属于逃避的情绪。
　　即便她不是真正的云莞，可身体里流淌的血脉，在找到根的时候，产生的奇异的血脉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理清这件事情。
　　云莞扯唇笑了笑：“没事，阿娘，我都知道了事情了的经过。”
　　上官玉心疼地看着她，但也知晓，不能逼云莞逼得太急，她如今这样平静的反应，已经是她料到过的状态。
　　云莞笑了笑，道：“阿娘舟车劳顿了许久，又说了这样久的话，肯定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我们坐下来再说吧。”
　　“好，好，听阿莞的。”上官玉连忙道。
　　皇甫松也期待地看着云莞，事情已经说清了，她不了解云莞，也不知云莞这样的反应，算什么，心中难免不安。
　　云莞也和气地与皇甫松道：“皇甫先生远道而来，也辛苦了。”
　　还不待云莞继续说下去，上官玉连忙道：“阿莞，皇甫丞相秘密来东澜，住在外头多少有些不方便。”
　　云莞懂得上官玉的意思，她本来也没有要让皇甫松去外面住的意思，他秘密而来，而不管后面的决定如何，云莞暂时都不想让事情发展得太快，太惹人注目，好笑道：“皇甫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不若也在也府上休息吧，我让人收拾一下客院。”
　　“不嫌弃不嫌弃。”皇甫松连忙道，他眼眶微红，神色有些激动：“我，我很高兴。”
　　云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好看了看自己府外的方向：“只是，这些人，烦请皇甫先生安排好，我这府上，应当算是安全的，这样大的动静，实在太惹人注目的。”
　　皇甫松连忙道：“是我考虑欠缺，我立刻去安排。”
　　他说着，便指挥藏昼去将带来的暗卫给安排好。
　　这般安排妥当之后，其实也准备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云莞只好吩咐人去准备晚膳，一会之后，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经过了方才这么一段沉淀的时间，云莞表现如常，细细询问起了上官玉的身子状况。
　　上官玉心中熨帖，便与云莞说了自己已经无碍，因为记忆恢复了，体力和武功也跟着恢复了，而今虽恢复不成十五年前的状态，但荒废了这么些年，能维持这般状态，已经不错。
　　云莞看得出来，上官玉确实恢复得不错，便放心了下来。
　　又细细询问了她在南苍的事情，得知上官家的态度之后，也为上官玉感到放心。
　　直到现在，上官玉才告诉云莞，在南苍找到云承德事情。
　　云莞听得心情激动，猛地站起来：“找到阿爹了！”
　　她一出口，眼圈便红了，这一声阿爹，听得皇甫松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还是萧韫之拉了她一下，免得她太过激动，撞到了桌子，但脸上也有几分惊讶。
　　上官玉含笑点了点头：“找到了，上天保佑，他当时被洪水冲入江河之中，顺着江河冲到了海边，被我兄长救回家中，因身上带着我当年的玉佩，让加中生了怀疑，便妥善安排，全力医治，想要等他清醒了再询问玉佩的事情，但他因至今不醒，所以消息并未外传。”
　　所以，即便上官家的人拿到了云承德待在身上的，属于上官玉的那一块玉佩，也无法查探更多的消息。
　　云莞又惊又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听到上官玉说云承德至今未醒，便更加担心了：“至今未醒？阿爹状况如何？”
　　上官玉摇了摇头：“暂无性命之忧，大夫说了，大约是当时撞到了脑颅，伤了内里，加之身子在恢复，所以才昏迷不醒。”
　　云莞连忙转回头去看萧韫之。
　　萧韫之便安抚道：“莫姑娘大约是难以离开京城的，但也并非不可不走，但医治需要时间，此事我来想想办法，阿莞放心。”
　　云莞郑重点头。
　　上官玉皱眉道：”我此次出来得匆忙，将小琛与霜儿留在京城，阿莞，我想把他们接去南苍。”
　　云莞一愣，顿时也明白了上官玉的意思，不仅仅因为她的家人在南苍，更因为云承德也在南苍，且如今不可轻易转移，否则，上官玉是宁可将云承德接回东澜国的京城让他医治的，绝不这样麻烦。
　　再有便是她身份回归，此事必定瞒不了多久，两小只长时间独自在京城，必定是不安全的。
　　云莞点头道：“应当的，小琛和霜儿独自在京城，我也不放心。”
　　“阿莞打算何时离开漓城？”上官玉问。
　　云莞看了看萧韫之，又看了看上官玉和一直不说话，却在默默听她和上官玉说话的皇甫松，最后垂眸道：“我原本打算这两日去一趟南苍的。”
　　她一说出来，皇甫松的面上便露出了些许激动的神色。
　　云莞却转头看萧韫之，果见萧韫之皱了皱眉头。
　　云莞轻声安抚道：“我今日午后才给你送了一封信去，告知我打算这几日去一趟南苍，你若是不来漓城，明日便能收到我的信了。”
　　萧韫之倒也不是完全不知晓这件事，他还没有离开漓城的时候，云莞便提过一两句，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决定好合适去罢了。
　　但如今，云莞的身份被揭开，他却更加不放心让她独自去南苍国。
　　云莞懂得萧韫之的心思，但现在也不是多说的时候，只眼神安抚了他一下。
　　“阿莞怎么会想去南苍？”倒是上官玉奇怪道。
　　云莞笑了笑道：“前段时间出了些事情，便想去南苍看看。”
　　她无意多说，便抛开了话题，恰巧晚膳准备好了，几人心情复杂地用过一顿晚膳之后，云莞便拉着萧韫之去说话了。
　　萧韫之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云莞道：“前方还好么，你突然离开也行么？”
　　萧韫之摇了摇头：“无须担心。”
　　他叹了一声，轻抚了下云莞鬓边的发丝，她今年四月已经及笄，只是那时萧韫之在战场上，不能回去参加她的及笄礼。
　　这会儿看着云莞头上插上了代表着及笄的发簪，心中便一阵阵的遗憾。
　　“阿莞会去南苍么？”
　　云莞不说话，就只是抬头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定定地看了云莞一会儿，轻笑道：“阿莞心中已有主意了是么，阿莞并不排斥皇甫丞相。”
　　云莞顿了顿，皱眉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排斥的，我没有跟你说过，很久以前我便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上林村的人说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人两个人说没什么，但大多数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就表示这个事情另有隐情，再有就是，大哥大我五六岁，我来到云家的时候他应该是已经知晓的、明白事理的，他应该会知晓一些，我自己觉察到了些端倪，只是从前不说罢了，何况，以阿爹的为人，他给我的那一套说辞，我也并不十分相信。”
　　萧韫之便静静地看着云莞，不知是无奈，还是心疼的情绪：“阿莞很聪明。”
　　只是，若是阿莞不像现在这般坚强，这份聪明便会让她不开心，萧韫之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云莞又继续道：“还有阿娘中毒的事情，小琛与霜儿的都受到了影响，为何我不曾受到影响，我只是觉得，也不必在意很多，加上阿娘身子不太好，我也不太想刺激她，所以面对如今这样的转变，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说到这里，云莞不由得苦笑，扯了扯萧韫之的衣袍，“就是，感觉有些太出乎意料了，没想到，阿娘便是朔月将军，而我的身份，更加如同话本一般，就……别的身份身份都好啊，怎么就是什么皇太女呢。”
　　皇太女呢，在南苍国这样几乎男女平权的地方，不知是多高的地位。
　　可是她并不太想做什么皇太女啊，玩转政治那一套，她不行，她真的只想赚钱。
　　比起别的情绪，萧韫之在云莞的脸上看到的，更多是对这个身份的苦恼，似乎极为不喜欢这个身份。
　　他瞧着云莞的模样，心里便放松了一些。
　　也能知道云莞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得好笑：“小财迷。”
　　云莞无声看着萧韫之。
　　萧韫之便安抚她道：“有我在，阿莞不论是什么身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能逼迫你。”
　　云莞幽幽道：“你一个人对整个南苍国么？”
　　“那又如何？”小公子的语气，仍旧是那么不可一世。
　　云莞失笑，嘀咕道：“那我可舍不得。”
　　她不是个纠结拧巴的人，只是面对突然而来的变化，总是需要去接受并且为接下来的路程做一些准备。
　　一旦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那么，该做的事情，她会去做，需要承担的责任，也会去承担，只是，接下来如何走，她实在还没有想清楚罢了。
　　云莞轻叹了一声，脑袋撞在萧韫之的胸膛上：“谁能想到呢，我这辈子经历的事情，估计上下五千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听着云莞放松的语气，萧韫之不由得笑了。
　　倒不是他有别的什么情绪，其实主要是云莞的意思，阿莞若是承认这个身份，他便帮她回家，阿莞若是不想承认这个身份，谁也没有办法将她从漓城带走，即便南苍举国之力，也不能将他的阿莞带走。
　　萧韫之笑道：“既如此，便也不着急，反正皇甫丞相已来了漓城。”
　　若是细听还能听到这语气里一丝丝不爽。
　　萧韫之确实是不爽的，这人是阿莞的父亲，如今刚刚找到阿莞，成婚的事情，恐怕还得一拖再拖。
　　云莞不由得失笑：“今日你被皇甫先生反呛一口的事情，忘记了？”
　　萧韫之脸色一僵，瞧着云莞幸灾乐祸的样子，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啊！”
　　两人在园子里说着话，一墙之隔的皇甫松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并非无异来听，只是在这府邸中居住，便多想了解女儿生活的环境，无意听到云莞和萧韫之说话的声音，提及她对自己对南苍国的态度问题，便想要停下来听听她的意思。
　　听到这里，他无声弯唇笑了一下，明月映照下的双眸，微微湿润，面上带着几分克制的激动，最后无声无息地走了。
　　
　　
第257章 用心
　　
　　晚间，云莞并没有自己一个人睡觉，而是进了上官玉的房里。
　　上官玉并没有睡着，今日跟云莞说了这些事情，她也并不是没有触动，虽然随着记忆的恢复，知道养育了十五年的姑娘，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是这也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着她从襁褓小儿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最后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能说没有私心。
　　这不关乎独孤若会不会对云莞好，上官玉知道，云莞回到南苍之后，必定是她十多年来过得最好的日子，但眨眼间，女儿便不是自己的女儿，上官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见到云莞过来，她赶紧站起来，“阿莞，怎么过来了？”
　　云莞走过来，爱娇地挽住上官玉的胳膊，“我今夜与阿娘一道睡。”
　　上官玉失笑：“多大的人了，怎的还跟阿娘一道睡？”
　　云莞道：“再大那也是阿娘的孩子。”
　　“行行行。”上官玉状似无奈，实则纵容。
　　母女两人很快便脱了鞋袜，靠在床上。
　　今日下午，虽然说了不少事情，但还有许多话，云莞没有问上官玉。
　　如今没有旁人了，只有两人，便靠在床头说话：“以前的事情，阿娘都想起来了么？”
　　上官玉摇头：“想起来了大多数，不能说完全想起来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忘了也就忘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云莞弯眸笑道：“那就好。”
　　她心里有些自责：“若是我这次没有出门在外，也许还能帮阿娘些别的什么，所幸当日没有出大事，不然阿莞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孩子。”上官玉好笑道：“谁能预见未来能发生什么事情，你有你的安排，恢复记忆也是意外之事。”
　　“嗯。”云莞也不是那种会在一件事上长久纠结的人，“阿娘，你与我说说上官家吧，我听说南苍国的上官家很是厉害，阿娘还是朔月将军，我前几日刚听到朔月将军回国的事情，还十分震惊呢，心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南苍看一看这位朔月将军，没想到，原来是我阿娘。”
　　云莞说起来，便有些喋喋不休：“说起来，从前在上林村的时候，我看阿娘打人，便总看出一种女将军的气势。”
　　上官玉失笑：“阿莞也来打趣我？”
　　云莞嘻嘻一笑。
　　不过她倒是捡了些记忆中有趣的事情，与云莞说了起来，也大致跟她说了，在南苍，上官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上官家世代效忠皇室，上官家的人，也只会听从一个人的命令，将一个人当成主子，那便是女皇，小时候，祖父便看出我有武学上的天赋，先皇也觉得我是上官家这一代武学造诣最高的孩子，便让我陪伴当时还是太女的女皇长大，说是陪伴，其实是要时刻保护女皇。”
　　云莞静静听着，其实，上官玉的话之中，她也听出来一个意思了，意思便是，她是效忠皇室的，上官家的命，是放在皇室跟前的，可以为南苍的独孤氏上刀山、下火海。
　　所以，十五年前，独孤若才放心地将唯一的女儿交给上官玉带走，也在这十五年里，即便失忆了，知道身边的女孩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还是让上官玉将云莞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照顾，甚至有时候，宁可委屈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愿意委屈云莞。
　　这些，云莞都懂得。
　　上官玉轻声道：“阿莞，那一日女皇得知了你还在人世的消息，很是激动，几度泪下，这些年，女皇一直在找你，只是我们居住乡野深山之中，你的长相，并无多少南苍国的特征，所以一直没有找到，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上官玉不说，云莞也知晓。
　　据说，南苍女皇的长女出生的时候，便被册封为太女，只是可惜当年的那场变故，让她不知生死，但即便是这样，太女的称号，也从未变过，虽然后来，独孤若与皇甫松再生了一子一女，但太女的位置，无人动过，虽有臣子劝重立太子太女，但多次被独孤若拦下。
　　南苍皇宫之中，最是奢华的太女的宫殿，也日日有人在打理，一直在为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太女准备着。
　　人的眼睛不会骗人，皇甫松对失散多年的女儿的在意，云莞能看得出来。
　　知道上官玉这是来当说客的，云莞觉得好笑，撒娇道：“阿娘，我是您养大的女儿呢，您怎么像是要把我往外推似的。”
　　“说的什么话！”上官玉佯装不满，但还是语重心长道：“我就是希望，阿莞能过得再好一些。”
　　云莞笑声嘀咕：“做皇太女才不好，许多事情我都不会……”
　　上官玉好笑：“你这孩子。”
　　云莞打了个呵欠：“好了，阿娘，不说了，好晚了，我们先休息吧。”
　　上官玉轻叹了一声：“阿莞日后不能再叫我阿娘了。”
　　云莞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不管我是谁的女儿，身份如何便，阿娘始终是我阿娘。”
　　上官玉无奈摇头，但心中更为动容。
　　云莞睡前还是给了上官玉一个定心丸：“阿娘放心吧，我会好好想这件事情的，并非不可接受，只是还有一些事情要考量，否则今日也不会这样了。”
　　上官玉道：“我知道，阿莞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
　　几乎在云莞进入上官玉房中一刻钟之后，原本应该在客院休息的皇甫松，也朝着萧韫之的院子去了。
　　萧韫之并不意外皇甫松会来找自己，他甚至依旧穿戴整齐，好像就专门等着客人上门似的。
　　“萧将军不介意本相来讨一杯茶喝吧？”皇甫松温和笑道。
　　萧韫之不痛不痒地笑了一声：“我这儿没有茶，只有酒。”
　　态度虽然有些无礼，但皇甫松并不跟他计较，往他桌上看了一眼，发现那酒是云莞酿的的千山酿。
　　说起来，他没有喝过千山酿。
　　因此，他便温和地笑道：“如此，本相便来杯酒喝如何？”
　　萧韫之转身，意思是让皇甫松进来。
　　皇甫松便也不客气地进来了，萧韫之半点没有给对方倒酒的意思，表达出来的眼神，也确实没有多少诚意。
　　皇甫松觉得好笑，无奈摇头道：“萧将军，虽然如今阿莞尚未开口与我回南苍，但她到底是我的女儿，终有一日，会认我这个父亲。”
　　所以，你既然日后想要娶我的女儿，想娶南苍国的皇太女，能不能现在，对我的态度好一些？
　　虽然我也不太喜欢我，但我女儿心仪你，我为了女儿，只能对你态度好一些。
　　萧韫之一噎。
　　他难得被人呛到，但便是因为这样，所以心情才越发不好。
　　定定地看了皇甫松半晌，他最后还是亲自给皇甫松倒了一杯酒：“皇甫先生请。”
　　皇甫松满意地笑了。
　　*
　　这一夜，皇甫松来找过萧韫之的事情，云莞并不知晓，自然也不知道，两人一直聊到深夜，皇甫松才离开。
　　云莞并没有因为皇甫松和上官玉的到来而放下手中的事情，虽然她原本便因为要出发去南苍国而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如今既然尚未离开，便只能继续做手里的活儿。
　　所以，第二日起来之后，便如常一般，打算用过早膳后便出门，却没想到，皇甫松起得比她还要走一些，已经在院子里喝茶了，看到云莞，便立刻站起来：“阿莞。”
　　云莞现在还有些别扭，虽然经过一夜之后，心里已经认同了身份的转变，但是对着皇甫松，却还是暂时还叫不出“父亲”这样的称呼。
　　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不能那么自然而然地叫出口。
　　皇甫松自然也不勉强，宽和笑道：“这么早便要出门了么？”
　　云莞点头：“有些事要处理，所以要出去一趟。”
　　皇甫松点头：“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云莞又点头，正打算去用早膳，看了看皇甫松，在皇甫松期待又宽和的眼神中，忽然问道：“您用早膳了么？”
　　皇甫松一顿，摇头，“没有，正打算一会儿过去。”
　　云莞眨了眨眼，道：“既然如此，皇甫先生与我一道过去吧，我让人再添一副碗筷。”
　　能有与女儿用膳的机会，皇甫松求之不得，立刻应道：“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可惜，等他和云莞过去，准备坐下用膳，想在早膳桌上与女儿好好说一会儿话的时候，萧韫之便来了。
　　皇甫松原本还打算亲自给女儿盛碗粥，但萧韫之坐下之后，已经自然地做起了这些事情。
　　他看着两人这般从容的姿态，想必是寻常的样子，心里感到欣慰的同时，不免心里空落落的。
　　云莞低头喝了一口粥之后，才发觉皇甫松并没有动作，奇道：“皇甫先生，早膳不合您胃口么？”
　　“并无。”皇甫松笑了笑，提筷吃了起来。
　　云莞想了一下，将一块糕点夹到皇甫松的碗筷里：“这个虽然是东澜国的做法，但味道却有几分南苍国传统糕点的味道，您尝尝。”
　　女儿夹菜，突如其来的意，皇甫松又惊又喜，连忙接过：“好好好，我尝尝。”
　　云莞抿了抿唇，又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接下来，安静地用了早膳之后，云莞问萧韫之：“你今日有何安排，可要回军中？”
　　萧韫之好笑道：“阿莞在这里，我回军中做什么？”
　　云莞：“……”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萧韫之，大有一种看着纨绔子弟的样子。
　　萧韫之无奈道：“如今行军一切顺利，军中没有也并非非我不可，我在此处陪阿莞一两日不好么？”
　　居然萧韫之都这样说了，云莞便也不再阻止，她知道，萧韫之不是那种拿大事来玩乐的人，若是军中当真紧急，他也能做到快马回来看她几眼便立刻再回军中的事情。
　　萧韫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欲言又止的皇甫松，含笑道：“阿莞不如问问皇甫先生今日可有别的安排。”
　　云莞一转头，看向皇甫松，皇甫松道：“不如，我今日与阿莞一道出门走走如何？”
　　云莞也不是要去做什么大事，知道皇甫松的心思，想了一下之后，也不拒绝：“也好，就怕您会觉得有些闷。“
　　“不会。”皇甫松看向萧韫之的眼神，多了几分肯定与赞赏，能有与女儿相处的机会，他求之不得呢。
　　而后，皇甫松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云莞与萧韫之便已经在前院等待了，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云莞笑起来，眼眸弯弯，这一眼过去，竟然还有几分独孤若年轻时候的样貌。
　　也让皇甫松想起了小时候，女儿尚未离开时候，脸上总喜欢带着笑的女娃娃的模样。
　　经年之感，此时方油然而生。
　　皇甫松难得怔了一下，脚下一个台阶不太小心，差点踩空。
　　还好云莞眼疾手快，两步上前扶住了皇甫松，声音里带了两分着急：“阿爹！”
　　“没事吧？”
　　听到这声意外的“阿爹”，皇甫松浑身一僵，眼里是欣喜，也是不可置信，眼眶微热，看着云莞，面上惊喜的表情，收也收不住。
　　这一声阿爹，来得太突然了。
　　云莞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也许是心里认同了，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早已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来自然而然地叫出这一声阿爹，或者父亲，而不是在某种刻意的时候、需要经过心理提醒的时候。
　　云莞以为，不会那么快。
　　可是刚刚，她急于扶住皇甫松的时候，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这一声原本该对云承德的阿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
　　或许，血缘的牵连与相通，就是这么的强大且神奇。
　　面对皇甫松不可置信的神色，云莞努力将心里的那一点因为反应过来而升起的不自然划掉，“您没事吧？”
　　皇甫松又惊又笑，也让自己从惊喜的情绪中怕平静下来，生怕做出太大的反应，会让女儿觉得无所适从，便当做父女两人，早已相认一般的家常：“无碍，不过是不小心，走岔了一步而已，爹不是那么文弱的人。”
　　云莞也渐渐恢复自然，便笑道：“那就好。”
　　大概是叫出了第一声，而后的便觉得轻松多了，也自然多了。
　　云莞道：“阿爹的身份比较特殊，等会我们出门，若是有人问及，我便说您是从南苍过来的商人可以么？”
　　听到女儿的这声爹，皇甫松已经别的什么都不顾了，女儿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好，都依阿莞，阿莞说什么便是什么，爹都听你的安排。”
　　云莞一笑，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瞧着热闹唇角带笑的萧韫之，对皇甫松道：“那我们走吧。”
　　
　　
第258章 回家
　　
　　父女两人开诚公布之后，云莞跟随皇甫松回南苍的事情，便提上日程了。
　　若非萧韫之如今在军中，平叛之事已经走至结尾阶段，他是想亲自送云莞回到南苍国的。
　　云莞不由好笑道：“你若是与我去了南苍，军中如何是好？恐怕你前脚刚进入南苍，陛下下一刻便能下个谋逆的圣旨下来。”
　　萧韫之抿唇不说话，他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的。
　　但有些道理，明白和内心的想法，却不一定能统一，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头，颇显苦恼。
　　云莞好笑道：“好了，我此去南苍，不会有什么危险，你放心便是。”
　　萧韫之无奈苦笑，他自然知道，有南苍女皇和皇甫松在，能护云莞安然无忧，且南苍皇室人员比较单纯，不会有什么明争暗斗来威胁云莞的安全，只是，想起云莞这一去南苍，两人还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便觉得有些舍不得。
　　云莞也知道，萧韫之想与她去南苍的理由。
　　无关安不安全的问题，他只是想陪她一起去。
　　只是，他如果只是萧家的大公子，而不是平南将军，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人的身份会给人以限制，身上的责任也不能让他们任性，他们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她只软了声音，笑道：“也没什么，待你凯旋归朝，便快些来南苍南苍找我。”
　　“好。”萧韫之沉默看了她半晌，不由得低头笑道：“阿莞如今是南苍的皇太女了，待我回去，恐怕还需再准备一份国聘才能过了女皇那一关。”
　　云莞不由得抿唇笑，拍了拍萧韫之以做安慰：“我会在母亲面前替你说话的。”
　　萧韫之扬眉：“嗯，阿莞向着我就好。”
　　云莞失笑，但还是叮嘱道：“若是活捉了曹世荣之后，不论结果如何，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你都不可冲动。”
　　“我知晓。”萧韫之点头道：“曹世荣覆灭之日，便是真相在我手之时。”
　　两人这般对视了半晌，云莞只留下一句话：“我等你。”
　　虽说军中自有安排，但萧韫之也不能长时间离开太久，在云莞和皇甫松离开的前一日，便连夜赶回了军中，而隔日一早，云莞也跟随着皇甫松往南苍而去。
　　上官玉已经着人去东澜京城接两小只，但心中到底不太放心，在皇甫松和云莞的决定下，没有立刻跟随两人回南苍，而是快马北上，半途接两小只，三人再一道南下进入南苍。
　　如同皇甫松进入东澜国时并不张扬一般，从漓城离开前往南苍的一路上，一行人也并不张扬，直到从东澜国进入了南苍的地界之后，独孤若已经安排好了迎接太女回朝的各项事宜，云莞一改在东澜国时候东澜少女的装扮，摇身一变，变成了南苍国的皇太女，在一行依仗队的迎送之下，朝着南苍国都，浩浩荡荡出发。
　　这一路也需花费七八日的时间，期间与皇甫松相处，越发自然而没有芥蒂。
　　云莞也终于终于知晓，自己的样貌并无多少南苍人的特征，是因为继承了皇甫松的样貌，因为皇甫松的母亲，也有一半的东澜国血统。
　　进入东澜国之后，迎送太女回朝的消息，自然也不翼而飞，云莞知道，再过半个月之后，大约西甸、北丘和东澜都将会知道南苍国的太女回来了，只是，到底他们关不关心这个消息，她便不知晓了，至少，就西甸和北丘而言，她这个皇太女，与他们的关系不大，估计也只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不会去关心这人是谁。
　　至于东澜，或许会麻烦一些。
　　她明面上的生意暴露在人前的不算多，至于京城那些，谁国没有在别国的产业，所以惠帝大约也还不放在眼里，但她到底与萧韫之有婚约，恐怕惠帝会多关注一些，但她也相信，在惠帝知道她就是南苍国的皇太女之前，想必也关心得不多。
　　至于何时知晓皇太女便是她，便看消息的传播速度了。
　　就这般行了一路，每到一个城池，皇甫松便与云莞介绍当地风土人情，或间有时间，便列了许多南苍京城的人物关系给云莞，与云莞说一些南苍国的商政之事，父女两人相处，越发亲厚。
　　直到八日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南苍京城。
　　独孤若早就收到两人到达的消息，不顾大臣的阻拦，亲自出城迎接女儿，所以，云莞带着一路的好奇与新奇的心情到达南苍京城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城门口等待她的銮驾。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南苍国的女皇，她亲生的母亲。
　　独孤若年纪与上官玉一般大，如今不过三十来岁，但保养得当，看起来非常年轻，也非常明艳漂亮，带着上位者的雍容华贵。
　　独孤若看着马车过来，一想到马上便能见到失散十五年的女儿，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此时，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只是一个与女儿分离了十五年，时时思念爱女的母亲而已。
　　马车尚未停下，她忍不住走上前去，看着车门关闭的马车，眼神充满了期待。
　　皇甫松率先下车，给了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和道：“阿莞，到了。”
　　皇甫松下车的时候，云莞便知道了，皇甫松开口的时候，她也一把从里边打开了车门，还没等到独孤若准备的宫女过来扶着她走下马车，她便已经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这一动作让宫人感到不安，生怕因为怠慢了公主而受罚，倒是皇甫松朝他们摆摆手，显然是不在意的意思。
　　云莞穿戴一身颜色红颜的南苍皇太女衣裳，发饰红珠，额缀玉坠，她本就长相明丽，尤其那一双眼眸，非常灵动，举手投足之间，总给人一种非常聪慧明艳的感觉，让人难以忽视，这一首次现身，便让跟随而来的南苍国大臣，惊艳了一把。
　　且她仪态大方，面对这样的阵仗，竟然毫无惬意，也让在场的朝臣，刮目相看。
　　独孤若虽然看过女儿的小像，可真的见到人，便有些维持不住女皇的威严，湿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阿莞？”
　　云莞能接受皇甫松，这一路相处，自然便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来接受第一次见面的亲生母亲。
　　何况，皇甫松给她画过独孤若的画像，因此第一次见面，云莞也并不觉得陌生。
　　但她也不会像独孤若这样情绪激动而外露，所以，只是眨了眨眼，恭敬又不失亲近地叫了一声“母亲”。
　　但这已经足够让独孤若欣喜了，拉着云莞的手不断地说：“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阿莞这一路委屈了。”
　　南苍皇太女真正的名字，就做独孤凌月，云莞确认了身份之后，已经改回了名字，但为了让她适应，仍旧保留了阿莞这个昵称，当做小名。
　　云莞也不在意，总之这个世界上，便没有几个人敢直呼独孤凌月这个名字的。
　　“不辛苦。”云莞弯眸笑道：“一路有母亲派过来的人，还有父亲陪伴，阿莞很是轻松。”
　　见云莞这般自然，独孤若放了一大半的心，拉着云莞走至百官的面前，又重新恢复了女皇的模样，牵着云莞的手，道：“太女回朝，从今往后，见太女如见我。”
　　莫说百官微震，便是云莞，也稍稍惊讶了一下，但她此时也做不了什么反应，跟着来的百官，便齐齐跪下来，恭恭敬敬地道：“恭迎太女回朝！”
　　这样的阵势，云莞到底还不太能适应，但到底记着身份的转变，在独孤若认可的目光中，便大大方方地道：“尔等不必多礼。”
　　说的都是南苍话，若是从前，云莞是听不懂的，但这些日子与皇甫松相处，她也听懂了不少，学起来，竟然也抓住了规律，虽语音带着些生硬，倒也可以说像模像样的。
　　如此让独孤若更加欣喜了。
　　“好了，都起来吧。”独孤若瞧着女儿并不怯场，眼里的欣赏更甚至，颇有骄傲之感，接到了云莞，带着百官，又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回去了。
　　宫殿已经收拾好，独孤若和皇甫松直接带着云莞去了宫殿。
　　在云莞之外，独孤若与皇甫松还有一儿一女，是双胎兄妹，如今正好十岁，今日并没有跟着独孤若亲自出城迎接，但两人从小便知晓，他们有一个失散在外多年的姐姐，也晓得父母一直在寻找姐姐。
　　云莞要回宫的事情，已经提前与两兄妹说过，做好了准备，因此，独孤若刚刚带着云莞进入宫殿，两道身影便快速走了过来，用南苍话叫独孤若与皇甫松。
　　云莞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个小少女和小少年走过来，少女活泼可爱，少年略显老老成，但即便是这样，两人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仍带着孩子的新奇与好奇。
　　听皇甫松说，南苍王子名为独孤瑾，小公主名为独孤梦瑶。
　　云莞听到两人用南苍话问独孤若和皇甫松：“这就是姐姐么？”
　　独孤若笑着回应，却用中原话与两人说话：“这是姐姐，瑾儿与瑶儿快见过姐姐。”
　　到底年纪小，大约也是被父母宠爱长大的，瑶儿闻言便弯眸笑了起来，笑起来，眉眼几乎与云莞一模一样，用中原话和云莞行礼：“瑶儿见过姐姐，姐姐长得真漂亮，是瑶儿见过最漂亮的姐姐。”
　　云莞失笑，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瑶儿也是姐姐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
　　小丫头立刻笑得更开心了。
　　旁边的小少年也拘谨地与云莞行礼：“瑾儿也见过姐姐。”
　　小少年实在生得太漂亮，云莞这个颜控，越看越喜欢，若不是刚刚回来，不宜吓着孩子，云莞当真要伸手去捏捏那白嫩嫩的脸蛋，但此时只好作罢，只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拿出两个小盒子，半蹲下来对着两人道：“初次见面，姐姐送给你们的礼物。”
　　两人眼神一亮，立刻欢喜地接了下来，独孤若和皇甫松看着这一幕，都笑得欣慰。
　　接下来，一路进入宫殿，一路都是和云莞行礼的宫人，而全程瑶儿也都拉着云莞的手，接过云莞松的礼物之后，便与云莞熟络了起来，这儿说说这儿的布置是自己想给云莞布置的，那儿说说这个布置母亲专门给她准备的。
　　云莞也发觉了，这虽是南苍国的宫殿，但大约是为了照顾她从小在东澜长大，不少布置，其实都带着东澜国的风格，摆在桌上的点心，是东澜国的口味，茶水的里的茶，是产自东澜的好茶。
　　这一些，都是为了照顾她这些年的生活习惯，免得她回到南苍之后，无法适应下来。
　　如今已经过了午后，晚一些，还准备了宫宴，独孤若虽然想与女儿说话，但也担心云莞舟车劳顿，带她走完了宫殿之后，便带走了喋喋不休的瑶儿和几次想说话，但都被瑶儿打断，最后只能依依不舍离开的小少年，让云莞先好好休息。
　　其实云莞一点也不累，只看着瑶儿与瑾儿离开的时候，不舍的模样，觉得好笑罢了。
　　
　　
第259章
　　
　　当夜，南苍皇宫举办宴会，恭迎太女回朝。
　　虽然是失散多年的太女，但南苍皇室之中，几乎人人都知晓，女皇有孩子遗失在外，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如今云莞回来了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朝中自然也是认可的。
　　只是如今独孤若还年轻，朝中也没有任何政事上需要太女来接替的时候，暂时也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势之事，朝臣对于刚刚找回来的皇太女也没有什么要求，这一场宴会，可谓宾主尽欢。
　　云莞便这样在南苍的皇宫居住了下来，独孤梦瑶年纪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又对云莞的印象十分好，当夜宴会之后还闹着要在云莞的宫殿宿下，最后玩累了直接在榻上呼呼大睡，云莞便将人留了下来。
　　第二日，她便出宫了。
　　既然知晓云承德在南苍，她便不可能来了之后便无动于衷，若不是昨日安排不过来，她是直接想来探望云承德的，因此今日起来之后，寻了个合适的时间，便亲自过来上官家拜访了。
　　独孤若虽给云莞配置了专门的侍卫，但云莞自身功夫亦不俗，所以出门的时候，也只是一身便装，并不带侍卫在身后，上官家的人得知了她今日上门拜访的消息，早早便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虽说云莞是上官玉带大的，也曾听上官玉提过一些云莞的事情，但上官家的人也不敢因为上官玉的关系自诩与云莞的关系不一般，哪怕云莞微服出宫，仍以恭敬的君臣之礼来迎接云莞。
　　云莞虽是第一次来，但回南苍的路上，也听皇甫松说过一些上官家的事儿，这会儿负手大大方方地进来。
　　上官家一家人齐齐恭迎：“恭迎太女。”
　　云莞和气地摆摆手：“不必这样客气，我今日算隐瞒身份出宫，你们也不必将我当成太女，就寻常招待客人便行了。”
　　“礼不可废。”上官老大人坚持道。
　　南苍与东兰虽然是不同的国家，许多风土人情和生活习俗都不太一样，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便是礼节，且有一脉相承的之处。
　　云莞笑着，语气真诚：“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上官大人当日将我阿爹救回来，否则即便我今日到了南苍，大概也是无缘再相见。”
　　她如今已经是太女身份，对云承德实在不该再继续称父亲，但上官家的人却也不敢反驳云莞的话，只是第一次见到云莞，便觉得她这些年虽一直在外，流落民间，如今虽年纪尚小，但仪态却落落大方，为人也并无半分怯懦，气质天成，谈吐并不比皇室里专门培养的公主和王子差，便觉得十分赞赏。
　　云莞也不与上官家的人多客气，寒暄几句之后，便在上官秀文的带领之下，去后院探望云承德了。
　　有专门的大夫打理，也有专门的人员在照顾，云承德依旧如往常一样没有醒，上官家的人则与云莞说了些云承德被救回来的事情，云莞在上官家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才离开。
　　云莞是个适应能力非常强的人，到南苍之后，几乎不用如何适应，虽是太女，但是南苍皇室之中的事情，她并不参与，独孤若也没有强制她做什么，给了她很大的，出入自有的权力，倒是在宫的时候，独孤瑾和独孤梦瑶这双胎兄妹经常来她的宫殿找她，云莞本来待他们便如同对待小琛与霜儿一般，自然也十分疼爱，因此姐弟妹三人的感情非常好。
　　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在宫里陪伴了独孤若四五日之后，便开始日日往外跑。
　　到底做生意才是自己喜欢的事儿，何况上一年，还在太平镇的时候，彩丝阁的生意便已经往南苍国发展，云莞闲了几日，便开始考察南苍国的生意经营状况。
　　南苍不比东澜，且不说国土疆域大小几乎不到东澜国的一半，便是都城的生意经营，也没有东澜都城一半热闹。
　　可她既然来了，也总要做一些什么事情。
　　独孤若和皇甫松也不拦着她，甚至在这几日的交谈之中，知晓了云莞在经商上的天赋，反而给了她非常大的权力，任由她去折腾，而南苍本来便是十分尊重女子的国家，云莞在外行走，甚至比在东澜国的时候，还要自由自在。
　　这边，她在南苍国忙得不可开交。
　　东澜国东南部，此时，朝廷的兵马，已在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猛烈攻击之中，将曹世荣剩余的几万兵马，退逼至沿海地带的梧城。
　　梧城靠海，往后便是大海，往前是萧韫之的兵马，已经退无可退。
　　这场延续了半年的判断，到了此时，大概也已经预知了结局。
　　
　　
第260章
　　
　　南方的七月，闷热又潮湿，尤其在梧城一带。
　　经过一场持续了七日的鏖战之后，曹世荣已被朝廷的兵马逼至沿海的山崖之中躲藏起来，粗略计算，他的身边，大约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的兵马，进入了粮尽兵绝的境地。
　　而这一夜，他试图从海上逃走，另谋出路的时候，终于被萧韫之的人马发现，在追击之下，将人围在了海边的山崖之处。
　　彼时，经过一日的追击，曹世荣的身边，只有已经负伤的高乘风和一个近身侍卫，以及二十来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亲兵。
　　但面对萧韫之的千军万马，即便如此，又如何能逃出升天，结局已是注定的，要么甘愿投降，被萧韫之押送回京城，而等待他的，也只是晚一点死亡，要么将这海边悬崖，当成最后的葬身之地，留个体面，或许还能被后人称赞一句。
　　萧韫之坐在马上，从山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谢晦也骑在马上，便在他的身边。
　　曹世荣如今已只剩死路一条，倒也不必让人太担心，所以，萧韫之一个手势，跟着的兵马，便渐渐往后退了三丈的距离，但仍将曹世荣残余的兵马紧紧包围住，唯有萧韫之和谢晦，乘着马儿站在曹世荣一丈之外。
　　交手半年，曹世荣对萧韫之已经非常熟悉，当然，对萧韫之的恨，也比对东澜皇室东方氏族的恨更多。
　　此时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一身狼狈，自知已无退路，不免自嘲地笑了一声：“恭喜萧将军，此番回朝之后，便要因为此次杀我千万兵马，平步青云。”
　　萧韫之淡淡道：“托曹王的福。”
　　曹世荣面上带着阴鸷的笑，看向站在萧韫之身边的谢晦，意味不明地道：“谢小将军好歹也是镇远侯之后，可惜你此次来南方，只是个小小的副将，前些时候，萧将军不在军中，你尽心尽力，不知此次回朝之后，能占得几分功劳？”
　　谢晦自然是冷漠着眼，连跟曹世荣说一句废话的意思都没有。
　　萧韫之听着这话，不由笑了：“都这时候了，曹王还有心思在这玩儿挑拨离间呢？”
　　曹世荣看着萧韫之和谢晦，好像明白了什么，最后脸色渐渐沉下来：“看来，两位关系匪浅。”他嗤笑道：“就是不知道，皇帝是否乐意看到镇远侯府与如今的平南将军关系这般亲厚。”
　　谢晦似乎终于对他的话有了一些反应，这时候终于抬着眼看过来，但眼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与你无关的冷淡。
　　曹世荣自知，已经没有退路了，也不再这样刺激萧韫之和谢晦：“萧将军打算如何？”
　　萧韫之懒洋洋的，视线却看向曹世荣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曹王身边高手如云，就不知这位先生，是何方人士？”
　　“不过一个侍卫罢了。”曹世荣道：“怎么，萧将军惜才，还看上本王身边的人了？”
　　萧韫之冷嗤了一声，目光依旧放在曹世荣身后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中年男人身上：“就不知道，这位先生，昔年是不是姓黄，名忠全，二十年前，曾在忠王手下任事。”
　　他问的是问话，但语气却十分笃定，显然已经知晓曹世荣身后的那人是谁了。
　　曹世荣听到这儿，先是一愣，后来，竟然朗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萧扶疏啊萧扶疏，你终究是等不及了？”
　　当年，萧韫之尚未去京城，便已经与高乘风交手过，问过黄忠全的事情，高乘风是曹世荣的走狗，自然会将此事告知曹世荣，只是，当时曹世荣正忙着与南苍巫部联络，加之萧韫之也只是个太平镇上家底丰厚些的人，而忠王早就被关在思过塔里，自然不会放太多心思在其身上。
　　直到起事之后，萧韫之带兵南下，他才渐渐回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知晓他是敏乐公主的孩子，便也不觉得奇怪了，但他心中留了个心眼，终于等到萧韫之问出这句话。
　　对于曹世荣的反应，萧韫之也并不觉得诧异，淡淡瞥了一眼曹世荣身后的那人，微冷声音带着讥诮：“不过是二十年前一个叛徒，曹王如此重任。”
　　曹世荣面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可这叛徒，正好给了我曹氏二十年养精蓄锐的时机不是么，若不是当年一纸书信，造了一个忠王谋逆的冤案，又如何能有今朝的一切？”
　　当年，若是忠王东方昭上位，以他的手段，不知曹氏还能坚持多久。
　　又何来这大半年与朝廷兵马对抗的时候。
　　萧韫之眼神冷漠：“如今曹王还不是收下败将？”
　　曹世荣却依旧笑得得意：“本王是败将，可萧将军却未必见得是赢家，萧扶疏啊萧扶疏，不知东澜的皇帝知不知晓，你这带着千军万马的人，他这般信任的人，心里惦念着的，却是那在思过塔上关押二十年的迟暮英雄。当年，我曹氏不过推波助澜，而东方易却是一首策划了忠王谋逆案的人，不知你这心中又该如何感想？”
　　曹世荣句句诛心：“你如此关心此事，想必你与忠王关系匪浅，可你瞧瞧，你拿了命守护的东澜皇帝，究竟是个如何心狠手辣，窝囊无能，陷害忠良的昏君？”
　　
　　
第261章
　　
　　萧韫之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曹世荣不说话。
　　曹世荣得意起来，看着萧韫之继续道：“萧将军以为本王会坐以待毙么，今日你将我逼上绝路，就不知，是否还能有好命回到京城平步青云？想带本王的这位侍卫回去给忠王翻案？恐怕你没有这样的本事。”
　　萧韫之嗤笑一声：“有没有本事，是我的事情，不劳曹王费心。”
　　事已至此，既然曹世荣猜到了这些，萧韫之便知道，他会做什么事情。
　　此时，相关的消息，应该已经快要传到惠帝的跟前，按照惠帝多疑的性子，即便不完全知晓真相，但只要曹世荣提一句他在关心忠王的事情，便足以让惠帝做出要了他的命的决定。
　　可是，他如今几十万兵马在手，这几十万兵马，唯他是从，惠帝即便因此而想要他的命，大约也要衡量一番，朝廷剩余的兵马，能不能抵挡被曹世荣磨炼了半年之后，可谓所向披靡的这三十万之众。
　　而他确实也不想再将此事拖下去了。
　　看着萧韫之气定神闲的模样，曹世荣神色渐渐淡下来，盯着萧韫之问：“你到底是谁？”
　　若是敏乐公主的孩子，曹世荣觉得，以萧韫之的身份，和敏乐公主常年在外，连先帝殡天的时候都不曾回京的人，不可能去关心忠王的事情，而即便关心，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才去关心。
　　他更像是有备而来。
　　“曹王不必知道。”
　　事已至此，萧韫之没有与曹世荣磨合的打算，扬手一挥，身后的兵马立刻逼上来，将曹世荣和他的亲卫们团团围住。
　　海浪一拍一拍地打在山崖下的礁石之上，深夜的天边，黑云滚滚，这场持续了半年的战役，终于在一场大雨之中落幕了。
　　*
　　此时，京城。
　　夏日雨天，道上无人，大雨瓢泼，却阻挡不了一匹快马飞奔入京城的脚步。
　　快马入城之后直接朝着宫门而去，通过一个距离御书房最近的侧门进入皇宫，这是为皇帝打探和接收各路消息的暗探出入皇宫的地方。
　　时已黄昏，因着大雨天气天气昏暗，御书房内已经点起了油灯。
　　书案上，惠帝脸色沉沉，而他手里正捏着一则卷宗，这是半刻钟之前，暗探从外面匆匆带回来的消息。
　　上面正是曹世荣通过一些渠道散布出来的关于萧韫之与忠王关系的消息。
　　以及，一封来自太子外祖王老大人的信。
　　忠王东方昭是惠帝最大的秘密，他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本也没有继位的资格，毕竟他只是先皇的侄子，但奈何先皇的孩子里，不是早夭便是无能，成年之后，唯有与皇后所生的长子，成年之后便被封为忠王的东方昭有资格继位。
　　他同样有野心，所以，二十年前，暗中策划了一场忠王谋逆案，也逼死了病中之中的先帝，才有了这二十年来的皇位可坐。
　　而当年，此事的参与者，还有太子的母族王氏。
　　这件事，是惠帝最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这些年，一旦有任何与忠王相关的风吹草动，他都必须立刻处理。
　　唯有萧韫之是例外。
　　惠帝紧紧地捏着那一则消息，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初见萧韫之的时候，觉得他身上那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的你胆识与勇气，当时便觉得与年轻时候的东方昭非常相似，却并不深想，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惊骇。
　　惠帝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御书房里也几乎落针可闻。
　　暗探道：“陛下，王老大人已在城外等候传唤。”
　　所谓王老大人便是当日便发落出京，无诏不得进入京城的太祖外祖，也是唯一知道惠帝登位的缘由的人。
　　惠帝沉声道：“秘密将人带进宫中。”
　　*
　　曹世荣没有跳海，也没有自尽。
　　这样深藏多年的人，大约也不会有这种自绝的念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哪怕被萧韫之抓住，也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随着曹世荣被抓捕，本就所剩无几的曹兵更是群龙无首。
　　战乱半年的南方，已经恢复平静，时值夏耕，百姓重新恢复了农耕生产。
　　可当日，曹世荣的话，却不得不让萧韫之和谢晦放在心上。
　　收兵的事情，可以交给底下的人处理，而直到朝廷中来了圣旨，大军才能回朝。
　　谢晦道：“过来这么些时日，陛下应当已经收到消息，兄长打算如何做？”
　　事关重大，谢晦难得正正经经地叫萧韫之一声兄长，颇有唯他是尊的意思。
　　萧韫之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着急，拍了拍谢晦的肩膀道：“二十多年了，也是时候了，我都等了这么多年，既然曹世荣将机会送上来了，岂有白白浪费的道理？”
　　谢晦抿唇不语。
　　萧韫之问道：“舅舅可有给你来信？”
　　北方战事已了，镇远侯的大军，在半个月前，已经从北方班师回朝，只不过，惠帝并不让大军回来，只允许镇远侯带了五千兵马回朝，其余的继续镇守边疆，甚至派了朝中人去接应，暂时接替镇远侯的位置。
　　谢晦道：“父亲来信，已至半途。”
　　萧韫之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舅舅的消息，不比我滞后，最迟这几日也足够收到消息了。”
　　即便没有相关消息，镇远侯也明白惠帝的意思，何况，他本来也知道忠王案的隐情，回来的这一路，必定是准备充分的。
　　因此，萧韫之拍了拍谢晦的肩膀道：“放心便是，你我现下便等着圣旨回京吧。”
　　大战已歇，圣旨来得很快。
　　随着来的，还有接应南方以及军中大事的一名将领，对方带来了惠帝的圣旨，让萧韫之尽快回京，至于他原本从京城带来的那饱受磨炼已成精兵的十万兵马，则暂时以援助南方恢复生产为由，暂时留在南方。
　　此外，惠帝还先例行赏赐了一番，一来便给他再封了个大将军的名号，品级升了一级。
　　萧韫之自然知晓惠帝的意思。
　　这是已经在防着他了，将兵权从他手上夺走，确保他回到京城的时候，绝无起兵的能力。
　　对此，萧韫之并不反对，与谢晦一道，带着三千兵马北上回京。
　　*
　　京城。
　　最近这几日，萧府明显被戒严了，萧浮生出入的时候便知晓，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府邸。
　　王老大人虽是秘密回京，但这并不妨碍他知晓此事。
　　惠帝防着萧韫之，自然也防着萧府，或许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明显的举动，但是暗中窥视的眼睛，却并不少。
　　深夜，萧浮生避开惠帝的耳目，悄然离开了萧府。
　　天色将明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大悲寺之中的一处山崖洞前。
　　那是老方丈日常打坐闭关的地方。
　　他站在洞门口，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目光悠远，不知看向何方。
　　二十多年了，兄长将一切都担负在自己的肩上，将他护在暗处。
　　也是时候，为兄长做一些事情了。
　　毕竟，那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第262章 完
　　
　　史记记载，东澜国惠帝二十二年的初秋，是惠帝东方易在位的最后一年，是年年末，东澜更改年号，是为新元元年。
　　历史的动荡与波澜壮阔，放诸史书之上，不过寥寥数语，但放在现实之中，却是刀光与剑影。
　　八月，萧韫之带着兵马，一路回到京城，他和谢晦的身后，只有三千兵马，这三千兵马回到京城之后，并不能入城，要安置在京城外十里的军营之中。
　　安置好兵马之后，他便和谢晦按照旨意进宫了。
　　两人自正华门入宫，才刚刚踏入宫门，身后，厚重的宫门，嘭的一声关上。
　　城墙之上，无数的箭头，对准正华门内的萧韫之和谢晦。
　　对于这个阵仗，萧韫之并不感到慌张。
　　他朝着高处看过去，果然看到惠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皇帝衣袍，正站在高高的宫阶上看着他，而惠帝的身边，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本便被发落去南方的王老大人。
　　谢晦悄然往前，做出将萧韫之护住的姿势。
　　萧韫之不由得好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想成为肉筛子的，便往一旁去。”
　　谢晦正要开口，萧韫之看着高高在上的惠帝，勾唇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狡兔死，走狗烹，微臣这才刚刚从南方打仗回来，一进宫门，竟要将微臣射杀在正华门前么？”
　　看着萧韫之平静的，甚至嚣张的态度，惠帝心中怒火滔天。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静静地等待萧韫之回来，就是想在第一时间，将他这个隐患，毁灭在自己的眼前，解决后顾之忧，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枉费他对他的信任，万万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敏乐公主的孩子，而是二十多年前，宫变发生的时候，躲过一劫的忠王妃肚子里的骨肉，也就是如今被关在思过塔上的被封为逆王的东方昭的亲生儿子。
　　“萧韫之，你可知罪！”
　　萧韫之眼眸渐冷，面上却仍是懒散的笑意，“不知呢，还请陛下名示。”
　　他的态度实在太嚣张，站在惠帝旁边的王老大人最先看不过去，扬手指着萧韫之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萧韫之，你乃乱臣贼子逆王之后，隐瞒身份入朝，居心不轨，不说你欺君犯上之罪，便是逆臣之后，便足以被千刀万剐！”
　　话音刚落，萧韫之脸色一沉，王老爷子还没有看清，只觉得迎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朝着自己飞过来，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或者看得清那是什么，便觉得膝盖被刀割了一般，一阵痛楚传来，他大叫一声，忽的跪在了地上，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个声音来。
　　惠帝大惊失色：“萧韫之你好大的胆子！”
　　那朝着王老大人过去的，不过是一把匕首的刀柄罢了。
　　萧韫之神色冷冷：“凭你这等不忠不良之辈，也敢对我大放厥词？”
　　惠帝气得胸口起伏：“放箭！给朕放箭！”
　　说着，城墙上无数的利箭朝着萧韫之和谢晦飞射过来，可惜，那利箭一根也没有射中萧韫之，只见他手中剑花一挽，周身似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一般，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见萧韫之飞身朝着惠帝而去。
　　惠帝身边的大内高手正要护驾，却见另一旁，谢晦也不要命了似的朝着自己飞奔过来，周边的侍卫做出护驾的姿势，然而抵挡不住两个年轻人绝世的武功和这半年来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凌厉。
　　大内侍卫被谢晦绊住，而眨眼间，萧韫之已经抓住年老的惠帝的胳膊，跃步而起，将人带离地面，飞上三丈高的大殿顶上。
　　皇帝的冠冕，滚落在地。
　　惠帝被这一折腾，大惊失色，更气急败坏：“萧韫之，你好大的胆子。”
　　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这一幕，萧韫之竟然敢挟持皇帝，且这般轻易得手，原先所有对准他的弓箭，此刻全都因为惠帝在他手上被放了下来。
　　惠帝大怒：“给朕放箭！放箭！”
　　可是，谁敢放箭呢？
　　萧韫之神色冷肃：“陛下向来知道，微臣胆子大得很，今日既然陛下豁开了这个口子，你我君臣之间，不如将这二十年的旧账算一算如何？”
　　惠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这高高的屋顶上，并站不稳，他恨不得杀了萧韫之，但此刻因为怕死的本能，却又紧紧拽住萧韫之的衣服。
　　萧韫之只觉得讽刺又讥诮：“好一个怕死的窝囊种，就这般豆大的胆子，陛下如今的胆子，倒不如二十年前策划了忠王逆反案时候的胆子。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绝对是惠帝的禁忌。
　　萧韫之竟然这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惠帝几乎气得晕厥：“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还不给朕射杀了这乱臣贼子。”
　　萧韫之半点也不惧怕，“乱臣贼子？不若，让文武百官来瞧瞧，这二十年来，究竟谁才是乱臣贼子！”
　　似乎是为了应萧韫之的话，在他话落的时候，皇宫东南面方向，忽闻一声惊天动地的擂鼓之声。
　　此时，高高的登闻鼓楼上，平日里纨绔放浪的镇远侯小公子谢景，正用力地敲打登闻鼓，鼓声一阵阵一阵，如有破耳之势，传至京城的各个角落，传至文武百官的府邸之中。
　　一时轰动，百官皆闻声而出，朝着皇宫的方向而来。
　　谢景在高处瞧见了乱套的京城，手中鼓槌一丢，人已经一跃而起，轻功卓绝地落在了城墙之上，而随着他落下的，还有燕行之。
　　谢景仍旧嬉皮笑脸：“大哥，扶疏兄，文武百官都给你们叫来了！”
　　“反了！简直反了！”惠帝怒不可遏。
　　谢景吊儿郎当道：“既已被冠上乱臣贼子的称号，不将这罪名坐实了，岂非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惠帝被气得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坠。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
　　城墙太高，从他这个方向根本看不到宫外的景象，但并不妨碍他能听到四面八方而来的脚步声。
　　果然，不出半刻钟的时间，百官便已经来到了宫门之外。
　　守城的将士，这会儿已经乱无方寸，惠帝被萧韫之挟持是始料未及的事情，以至于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但没有陛下开口，他万万不敢打开城门。
　　但这由不得他。
　　燕行之飞身过去，那守城的将领虽有本事，但武功的路子却比不上燕行之这样的江湖野路子，当燕行之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城门终于还是缓缓打开。
　　百官见此，多大惊失色。
　　萧韫之不是今日才刚刚回京么，何以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难道这是要谋逆叛上。
　　铭王和惠帝的心腹大臣站出来：“萧扶疏，你这是谋逆，还不放开陛下，饶你不死！”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大家既然来了，与其在这儿说我是乱臣贼子，不如想想，二十二年前，东方易究竟如何当上这东澜国的皇帝，一个毫无继位资格的皇室旁支，野心勃勃，联合王家，勾结北丘，与前朝欲孽曹世荣狼狈为奸，策划了一场陷害忠良的谋逆案，在这皇位上安然度过二十多年，敢问尔等，究竟谁才是乱臣贼子？”
　　萧韫之此话一出，百官之中，十之八九皆震惊在当场。
　　其实，二十二年前皇位更易的事情，并非不让人怀疑，忠王东方昭是先帝唯一的孩子，继承大统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又得先帝宠爱，实在没有必要起兵谋反。
　　但皇室之中皇位更易从来都是腥风血雨的，成王败寇，一家之天下，也不过是谁最终得到了那个位置，便被承认为王罢了。
　　只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何翻了出来，而萧韫之又到底是谁，今日为何有此一出。
　　但不论如何，如今萧韫之都是乱臣贼子。
　　“休要胡言，萧扶疏你还不放开陛下！”
　　萧韫之嗤笑了一声，继续道：“如今，东方易还要重演二十年前之事，将我射杀在这正华门内，我又岂会坐以待毙，今日，我不但要为二十年前忠王案翻案，还要……”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目光便直接略过百官，看向了大开的正华门外，正朝着宫门而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形容却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即便满头白发，却依旧丰神俊朗。
　　而他的身边，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始终面色清淡的萧浮生，而另一个，则是已经二十多年未曾下山的大悲寺老方丈。
　　众人觉察到异样，不由得顺着萧韫之的目光，转身朝背后看过去。
　　年轻的官员不明所以，但上了年纪的官员，却大多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朝着宫门走过来的中年男子，渐渐地与记忆之中，二十二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忠王联系在了一起。
　　惠帝原本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待看清朝着宫门走过来的人是谁时，几乎目呲欲裂，咬牙道：“东方昭！”
　　便是城墙上的谢景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东方昭已近在眼前，眸光复杂地看着屋顶上挟持惠帝的萧韫之，开口声音微沉：“混账，还不下来，当真要做乱臣贼子不成？”
　　萧韫之一愣，而后唇边展开一抹笑意，抓着惠帝的便从屋顶上飘落下来，落在了原先惠帝站着的地方，一脚将地上的已经因为疼痛而晕厥过去的王老大人踢飞至人群之中太子的脚下，带着惠帝稳稳落在了地上。
　　东方昭着才无奈道，“浮生。”
　　萧浮生站出来：“父亲。”
　　这一声父亲，着实将所有人都喊懵了，唯有萧韫之愣了一下，眼神微闪地看了萧浮生一眼，眼底深处有一抹无奈。
　　亏得他这些年自以为瞒得紧，不成想这小子，不知何时已经知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可还不待他们反映过，萧浮生便站出来，手里展开一张长长的折子，青年冷淡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东方易野心勃勃，内外联合，策划了一场忠王的谋逆案，逼死先帝，自立为帝，而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册立的圣旨，不过是当年在心腹的拥戴下，趁着先帝无子，才登机为帝，这二十多年来，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还是陷害忠良、欺君罔上的窃国贼，而这些年来，东方昭因为当年的事情，被东方易锁在思过塔之中，身受重伤，多次几近走火入魔，不得出塔，直到今年，身子慢慢恢复，知晓惠帝旧事重演，要在这正华门，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情斩草除根，于宫廷之中射杀自己的儿子，即流落民间，隐瞒身份多时却被一朝揭穿的皇长孙萧扶疏，才不得不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待萧浮生对着册子交代完这长长的过往，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惠帝如同疯魔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朕的皇位，是先帝所赐，明正言顺！”
　　“东方昭！你谋逆犯上，如何敢破塔而出！”
　　“来人！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抓起来！”
　　东方昭便眸色平静地看着惠帝：“二十多年了，东方易，你弑君谋乱，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说完，将目光缓缓移向老方丈。
　　老方丈打了一个佛偈：“阿弥陀佛。”
　　他拿出了一道明黄的圣旨，语气依旧是无悲无喜的世外高人样：“先帝将立储位圣旨放置大悲寺大殿之中，请各位施主验收。”
　　萧浮生目光扫向蠢蠢欲动的朝臣：“礼部尚书何在？”
　　礼部尚书闻声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东方昭和萧浮生的身份，从大师的手上接过圣旨，反反复复查看之后，失声道：“此乃先帝手书立储旨意！”
　　一语惊天！
　　老大臣也不顾身份，纷纷朝着圣旨过来，反复查看，最终确定，这的确是真正的圣旨。
　　可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惠帝的心腹大臣仍有猜疑：“二十年前之事，王……王爷如何证明？”
　　不等东方昭说话，皇宫外面，康宁大长公主被长公主扶着过来：“老身可证明！”
　　她年纪虽大，说话却依旧掷地有声，让人恍然想起康宁大长公主年轻的时候的风姿。
　　甚至，连惠帝的不同胞的妹妹长公主也毅然道：“本宫可证明！”
　　惠帝不知置信地看着康宁大长公主和长公主。
　　长公主神色复杂地看着形容狼狈的惠帝：“事已至此，皇兄又还在坚持什么，二十年前，你便做错了。”
　　“住口！”惠帝声音嘶哑，大喊道。
　　然则，这还不是最终打击惠帝的地方，而是他的枕边人姚贵妃，此时一身黑色衣袍，从内宫之中走出来，“若本宫也可证明，东方易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呢？”
　　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朝臣不可置信地看着姚贵妃。
　　姚贵妃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妩媚神色：“本宫是陛下枕边人，有何东西拿不到，这些二十年前密谋的信件，陛下为何不烧了呢，偏偏要落到臣妾的手里。”
　　说罢，姚贵妃似乎也不在意手中的东西，手一扬，那些所谓的信件，便都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被轻风飘至朝臣的脚边。
　　有人控制不住好奇心看了一眼，待看清上面的文字和私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姚贵妃，如魅影一般而来，惊人之举之后，无趣地笑了一声，似看着一个死物一般看着惠帝，眼底划过浓浓的厌恶，朝着来时路而回。
　　就在这时，宫外有人惊慌来报，人未至，但声已先到：“陛，陛下……镇远侯带军而归，京城将失守！”
　　待至近前，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当下却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刚刚被真相冲击了的朝臣，面上更露出惊慌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东方昭。
　　直到，刑部侍郎周修文率先站出来，正衣冠，挥袍下跪，面对东方昭，恭恭敬敬地道：“参见吾皇。”
　　众臣愣住了。
　　接着，便见要国公府的少公子姚青山也站了出来，对着东方昭恭敬道：“参见吾皇。”
　　谢晦谢景两兄弟对视一眼，飞身而来，在东方昭的一丈之外下跪，恭敬道：“吾皇万岁！”
　　接着，成国公站了出来：“参见吾皇。”
　　而后，早已致仕的翰林院老大人，朝中原先一些中立派的大人们也纷纷站出来：“参见吾皇。”
　　剩余的在场的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地下跪，背对着台阶上的惠帝，面向东方昭的方向，恭恭敬敬，有致一声：“参见吾皇，吾皇万岁。”
　　台阶上的惠帝，看着这一幕，知晓大势已去，看着东方昭，想着这二十年来来，日日夜夜胆战心惊，心中不甘终于化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当他缓缓倒下的时候，便知大势已去，属于他的朝代，终于在这般戏剧化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此时，城门上原本举着弓箭对着萧韫之的侍卫，早已丢盔弃甲地跪了下来。
　　萧韫之朝着东方昭走过去。
　　“父亲。”
　　东方昭不顾群臣在前，抬手拍了拍二十年不曾见过面的儿子的肩膀，眼神欣慰。
　　二十年的错乱与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晦谢景两兄弟，看着年轻的姚青山和周修文，看着神色清淡的的两个儿子，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东澜有此少年，何愁不盛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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