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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凰》作者:蓝家三少
　　文案：
　　她无名无分的跟着他，成为所有人口中不知廉耻的女人。
　　却换来一把火，将曾经的爱恨烧得干干净净。
　　初遇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在皇位厮杀中隐忍保身。
　　那一夜的大火，终将他的软肋——连皮带骨的削去。
　　佛说，七年一轮回。
　　七年后再遇，是谁先红了眼。
　　纵江山如画，不及你一颦一笑一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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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有木兮木有枝，君悦卿兮卿可知？——薄云岫
　　★咸吃萝卜淡操心，架得很空莫考据！


第1章 你负了我
　　府里的人都知道，二殿下在后院藏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无名无分，连二殿下的妾室都算不上。所有人都说，一个女子连名节都不要，简直是不知羞耻，难怪二殿下连正眼都不肯瞧她。
　　房间里摆着一壶红花，是主院那头特意派人送来的，二殿下亲口吩咐，他不需要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他只要一个魏仙儿。
　　好美的名字——魏仙儿！
　　“主子，不要喝！”阿落哭着摇头。
　　门口有家丁堵着，她出不去了，这一壶红花下去，她就再也不会有孩子。
　　“阿落，谢谢你！”整个王府只有阿落真的可怜她，可现在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出去吧，我会想清楚的。”
　　“不，主子，阿落不会离开你的！”阿落想把那壶红花砸了，却被人拖出了房间。
　　恶奴狠狠的说，“如果你不喝，就永远别想走出这道门。殿下说了，若是你不肯喝，咱们就是灌也得给你灌下去！夏姑娘，别逼咱们动手！”
　　她看着渐渐合上的房门，启唇微笑，“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但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过，会照顾我一生一世。
　　你也说过，会和我从红衣到白头。
　　你还说过，此生唯有我一个妻。
　　薄云岫，你没有遵守诺言，你负了我……
　　“火？起火了！着火了！”
　　熊熊烈火在寒风中呈燎原之势，整整两日不灭不息，将整个屋舍烧得一干二净。即便数年后有人提起，还清楚的记得，王府那一夜大火，烧红了东都的半片天。
　　…………
　　七年后。
　　近来村子附近一直有蛇群出没，弄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
　　春秀挥着杀猪刀，“啪”的一刀下去刚好半斤，“小沈大夫，你住的药庐那么偏，可得注意点，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沈木兮点点头，“你的腿好些了吗？”
　　“亏了你的药，早就好利索了。”春秀咧着嘴笑，把一旁的骨头包好递给沈木兮，“拿回去给孩子炖汤喝。”
　　沈木兮刚要拒绝，身后猛地被人用力撞击，若非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估计是要趴地上了。
　　春秀操着杀猪刀冲出来，扯着嗓门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横冲直撞赶着投胎啊？”
　　可不，真的是赶着投胎！
　　撞人的是一辆木板车，车夫坐在前头，惊慌失措的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哪知这一撞，竟从车上滑露出一条青紫色的胳膊。
　　沈木兮目光陡沉，快速掀开板车上的席子，只见车上排排躺着三人，皆是生面孔，肯定不是本村人，但他们的症状却是一模一样。
　　三人皆是面色发青，唇色发紫，双眸紧闭，双手紧握成拳。
　　“要死啊，你杀人了！”春秀捏紧杀猪刀。
　　这一喊，附近的村民都围拢了上来，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议论，说是要扭送官府。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车夫当场就给众人跪下了，拼命的磕头，“是蛇！蛇咬的，我正赶着送去找穆大夫，人还没死呢！”
　　沈木兮一探三人的颈动脉，“的确还活着。”
　　穆氏医馆。
　　大夫穆中州面色凝重，赶紧给三人喂了解毒丹，“这三人的确是中了蛇毒，但是这蛇毒好诡异，不知是什么蛇咬的？”
　　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是前头芙蓉村的，他们三个从氓北逃难过来的，说是讨碗水喝。我也是好心，想着给他们点水喝，谁知道他们喝完就喊有蛇，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奇怪！”穆中州抚着长须，陷入深思，“明明是中了蛇毒，为何身上没有蛇咬的伤口？”
　　沈木兮一愣，快速翻看三人露在外头的肌肤，疤痕倒是不少，但是新鲜的蛇咬伤痕确实没有，没有被蛇咬又怎么会中蛇毒？
　　难道是投毒？
　　可是投毒都具有目的性，看这三人衣衫破烂，身无长物，一个瘦骨伶仃，一个面黄肌瘦，还有一个连身子都没长开，最多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为什么要对三个难民下手？
　　“师父，还有救吗？”沈木兮问。
　　穆中州面色沉沉，“解毒丹只能暂缓毒性攻心，治标不治本。我得知道是什么蛇，才能对症下药！”
　　外头忽然传来杂乱之声，一大帮衙役呼呼冲进来。


第2章 冷血的男人
　　穆中州一愣，当即拱手迎上，“刘捕头？”
　　来的是知县衙门的刘捕头，往日倒是和气，今日不知为何却是面色铁青，“穆大夫，请跟我走一趟！”
　　“出了何事？”穆中州惶然。
　　病床上还有病人，医者岂能离开？
　　刘捕头面色骤变，快速查看病床上的三人，“怎么，也是被蛇咬的？”
　　“也？”沈木兮一愣。
　　“蛇进了县衙，以至小公子昏迷不醒，知县大人召集县内所有大夫前往府衙救治。”刘捕头重重一叹，“穆大夫，走吧！”
　　“师父这几日腿脚不便，怕是不能跟刘捕头前往县衙。不如这样，我随你去！”沈木兮自告奋勇，“即便我治不了，回来的时候也能跟师父描述一下症状。”
　　刘捕头原本不敢答应，可此去城中尚且有段距离，如今时辰不早，夜里出村更是山路难行。穆中州打了包票，说沈木兮得了他全部真传，大可放心一试。
　　“师父？”沈木兮面色微沉。
　　“放心，我会照顾好郅儿。”穆中州知道她担心什么。
　　沈木兮松了口气，带着药箱便跟刘捕头出了村。
　　蛇群咬人的事情必须尽快处理，不然伤患会越来越多，而解毒丹治标不治本，一旦蛇毒抗拒解毒丹的药效，便是回天乏术。
　　一行人赶到县衙的时候，只见县衙外头皆是重兵防守，县太爷好似把能用的衙役都给用上了，可见是真的怕死了这些蛇。
　　然则进了门，沈木兮突然生出几分忐忑不安的感觉。
　　院子里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黑釉金漆描绘，周遭以绸装饰，精工细雕，可见华贵非常。
　　她认得那描纹是双蟒戏珠，这是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配享用，须知帝王为尊，是为金龙，蟒次之……
　　“是来了什么贵客吗？”沈木兮试探的问。
　　刘捕头凑近她，低低的说，“是东都来的，其余的你别多问。”
　　见他这般神色，沈木兮便晓得自己的猜测怕是要成真了。脚下如同灌铅一般，她是打死都不愿再见东都之人，可已经到了县衙，自然没有抽身离去的可能。
　　好在今日来了不少大夫，沈木兮打定主意不出头。
　　床榻上躺着年幼的孩子，看年纪应该七八岁左右，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唇色发紫。
　　沈木兮看了一眼便大致确定，跟医馆里的那三个人病症一样。
　　刘捕头将一个瓷罐端上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竟是一条色彩斑斓的蛇。
　　“呀，这蛇都生了冠子，是要成精了！”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种蛇。”
　　“怪哉怪哉！”
　　待诸位大夫都去给孩子诊病，沈木兮才走到刘捕头跟前，低眉望着他怀中的罐子。
　　细看之下，她的面色愈发凝沉，这哪是什么蛇冠，分明是毒囊。蛇身色彩斑斓，其实是毒液蔓延至全身而造成的病变，所以只要沾着这些蛇，无需啃咬也会中毒。
　　山野之中怕是不可能孕出这样的蛇，除非是有人专门饲养。
　　什么人，如此狠毒？
　　“沈大夫？”刘捕头低低的说，“可看出什么来了？”
　　沈木兮抿唇，“恕我无能为力。”
　　刘捕头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已有沉重的脚步声进来，紧接着是一声高呼，“离王到！”
　　脑子里忽然有东西绷断，沈木兮率先跪在地上，将头垂得很低。
　　有风从耳畔掠过，带着熟悉的气息，金丝绣蟒纹的黑靴在她跟前驻足，那人好似就这样站住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治不好小公子，本王让你们陪葬！”
　　老大夫们都是一把年纪了，行医救人一辈子，哪成想临了还不得好死。
　　“王爷恕罪！”知县也吓着了。
　　谁能想到，王爷带着小公子路过，竟被这该死的蛇钻进了马车咬一口，这下倒好，乌纱帽要丢了不说，自个的项上人头都会保不住！
　　离王是谁？
　　离王——薄云岫，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年先太子谋反，是离王领兵平叛，才有了圣上的皇位永固。，谁不知道离王最得圣宠，只要他跺跺脚，天下都得抖三抖！
　　老大夫们束手无策，他们都是头一回见到这蛇，哪里会解这蛇毒？即便一一试毒过去，小公子也未必等得及。
　　“王爷，草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暂缓毒发倒是可行，但要祛毒，草头大夫们哪有这能力。
　　“拉出去，杀！”音色冷冽，与噩梦中的并无差别。
　　大夫们哭喊着跪地求饶，沈木兮心寒如冰，她知道他是不会心软的。
　　因为他是薄云岫啊！
　　那个冷血无情，说一不二的薄云岫！
　　“王爷！”沈木兮磕头，“民女或许可以一试。”
　　四下陡然一片死寂，所有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重重的合上眉眼，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又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爷，民女可以一试！”


第3章 这是他的孩子
　　知县大人认得沈木兮，她是穆中州的关门弟子，一直赠医施药，造福乡里，说起来也是个了不得的女子。
　　薄云岫低头，视线从她头顶掠过，迈开步子走到了床前坐着，“治不好，一并拖出去。”
　　“是！”沈木兮磕头。
　　大抵之前有些紧张，起身的时候她未能站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好在一旁的刘捕头快速搀了她一把，“沈大夫，没事吧？”
　　沈木兮摇摇头，骤见薄云岫正冷着脸打量着自己，她当下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内心的平静。
　　稳住自己的情绪，沈木兮挺直脊背走到了床前，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小公子的腕脉，柳眉略略蹙起，这孩子的毒比医馆里的那三人要烈得多。
　　她掰看孩子的手脚，在孩子左脚的脚腕上发现了血痕。
　　蛇咬的位置，伤口已经发黑流脓，但是小腿位置并没有肿胀，这种毒最能伤可怕。
　　一抬头，忽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沈木兮的呼吸瞬时乱了，只得快速避开视线，恭敬的躬身，“王爷，民女有一草头方，但药性甚烈，若是王爷允准，民女才敢一试。”
　　“若本王不允，你便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他字字冷冽，周身寒戾。
　　沈木兮不敢靠他太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若是成了，请王爷放过诸位大夫，若是不成，王爷只管杀了民女便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原就没什么大夫，若是都杀尽了，以后乡亲们怕是要受苦了！”
　　“你倒是心怀天下。”谁都听得出，他口吻中咬牙切齿的嘲讽。
　　沈木兮不在意，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不管他如今说什么话，她都不会在乎。
　　临了，他掷地有声，“好！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端坐在一旁的薄云岫。
　　沈木兮提笔写药方，不过她用的是左手，字迹工整而娟秀。
　　薄云岫眯起眼，幽邃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泽，像极了万丈深渊，似乎只一眼便会坠入，从此万劫不复。他就这么半靠着椅子，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俊美无暇的脸上落着斑驳的光影。
　　“王爷，药方写好了。”沈木兮躬身呈递。
　　“黍离！”他一声喊，冷随扈黍离赶紧进门，“煎好端上来。”
　　黍离不二话，领了方子就往外走。
　　他冷漠得压根不愿碰触，权当她是空气一般。
　　沈木兮端坐床前，以银针杜绝毒性蔓延，银针刺穴决不能马虎，稍有差池便是一条人命。是以她不敢分神，额头有薄汗渗出，全神贯注的为孩子施针。
　　待施针完毕，她取出师父特制的解毒丹给孩子喂下，用锋利的刀刃划开被蛇咬出的伤口，能让脓血流得更快些。
　　做完这一切，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头的汗，凝眸望着昏迷不醒的孩子。
　　他们都叫他小公子？
　　看薄云岫那么紧张，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吧？细看孩子的眉眼，还真的跟那人很像，都属于那种很柔和的美丽，让人看着就喜欢。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薄云岫一眼。
　　过了许久，黍离才端着汤药进门，沈木兮当即伸手接过，“我来喂！”
　　闻言，黍离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主子没吭声，只得快速退出去。
　　沈木兮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舌尖被咬破出血，然后将汤匙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瞧着似在吹凉，实则是将舌尖的血悄悄渗入了汤药中，再慢慢喂孩子服下。
　　如是重复，直到一碗汤药喝完。
　　“王爷！”她行礼，将空药碗搁在床头，“民女已经尽力，接下来请王爷稍待！”
　　“出去！”薄云岫下令。
　　沈木兮有些犹豫，想着把汤药碗拿走，却惹来他冷冷的一记眼刀子，吓得她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恨不能有多远跑多远。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捂着慌乱的心口，脊背一片寒凉。
　　屋内，薄云岫端起空药碗轻嗅，俊眉微拧。


第4章 随我回东都
　　足足有半个时辰，屋内毫无动静。
　　黍离的视线时不时的落在沈木兮身上，总觉得这个女大夫有些怪异，说是紧张又不像紧张，说不紧张又表现得很局促。
　　“沈大夫，你有几分把握？”刘捕头悄悄的问。
　　沈木兮没说话，不是她不回答，只是舌头又麻又疼，她怕万一自己说话异样，会被人瞧出端倪。薄云岫身边的个个都是人精，她不得不防。
　　门“吱呀”一声打开，薄云岫出现在门口。
　　沈木兮还来不及跪下，身子已被提起，胳膊上一阵剧痛，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骤然在她的视线里放大，她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
　　薄云岫捏着她的胳膊，目光如刃般剜过她的眉眼，“你给钰儿吃了什么？”
　　众人骇然，难道小公子……
　　沈木兮身子绷得僵硬，只觉得寒意从他掌心渗入她的肌体，让她遍体生凉。
　　“民女是按照古方记载下药，有七分把握可以治好小公子。王爷一言九鼎，若小公子有什么好歹，只管拿民女问罪，切莫牵连他人。”她倔强的回望着他。
　　薄云岫的瞳仁微微一缩，避开了她的视线，约莫觉得无趣，如丢破布般丢开她。
　　沈木兮未防备，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肘不慎抵在地上，疼得她低哼了声，然后死死的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能治好钰儿，说明有点本事。”薄云岫居高临下，目光冰凉的扫过眼前众人，“随本王回东都。”
　　沈木兮的眉睫骤然扬起，他要带她回东都？回离王府？
　　不，她不会跟他走！
　　她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恕民女不能跟王爷去东都！”
　　“放肆，你敢违抗王爷的命令！”黍离呵斥。
　　“请王爷恕罪！”她伏跪在地，极尽恭敬，却也字字清晰，足见此心坚决。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介草民胆敢违拗离王之意，杀了亦不足为惜，谁敢求情，不怕被牵连？
　　“给你两日时间收拾。”不容置喙的口吻，是薄云岫的专属。他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下达命令，没人能违拗他的意思，谁都不能。
　　房门合上，众人面面相觑。
　　知县让诸位大夫赶紧散了，忙不迭搀起失神的沈木兮，好声宽慰，“沈大夫，得王爷重用，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你赶紧回去跟穆大夫商量，去东都未尝不是好事！”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从王爷的命令，只有死路一条，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木兮没说话，抬步就走。
　　他为什么还要执意留下她？
　　认出来了？
　　不可能！她现在这张脸怕是亲爹都不认得，何况是他。她连声音都不似从前清亮，哪里还有半点旧时模样？
　　沈木兮心乱如麻，留在这里只会觉得压抑，不如先回去找师父商量再说。
　　须臾，黍离推门而入，却见自家主子一动不动的杵在窗口，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主子这般凝神之色。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负手而立，背对着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她可有说什么？”
　　“她？”黍离一愣，“王爷是在问，沈大夫？”
　　“沈？”薄云岫敛眸。
　　“是！”黍离颔首，“沈大夫，沈木兮！”
　　他幽幽转身，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烛火，薄唇微启，如意犹未尽般咂摸着她的名字，“沈……木……兮！”


第5章 诡异的东西
　　沈木兮连夜往回赶，县太爷担心她一个女子走夜路不安全，万一出了事没办法跟离王交代，派刘捕头送她回村。
　　出了县府，沈木兮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时不时的回头看。
　　刘捕头提着灯笼，满是疑惑，“沈大夫，你怎么了？”
　　他站住脚步回头看，身后除了黑漆漆的林子，什么都没有。
　　沈木兮皱眉，“刘捕头，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这一带林子里没什么大型猛兽，安全得很。你是不是听到夜鸟叫？”刘捕头笑了笑。
　　山里常有夜鸟出没，着实不足为奇。
　　沈木兮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夜鸟，是一种很奇怪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难道是山间猛兽？可猛兽会一路跟着这么久吗？
　　“我们快走！”沈木兮扶了扶肩头的箱带，加快了脚步。
　　身为大夫，半夜出诊是常有的事，这条路沈木兮走了不止多少次，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村子。可今日不知什么缘故，好似走得很慢。
　　穿过乱葬岗的时候，激起夜鸟哗啦啦的成片飞，连刘捕头都吓了一跳，“沈大夫，你没吓着吧？”
　　“比起死人，我更怕活人！”沈木兮拭去额头的汗，忽然绷直了身子，“你听！”
　　刘捕头禁声，这次他也听到了，是一阵奇怪的“沙沙”声，这声音稍纵即逝，辨不清到底从哪个位置传来的。
　　沈木兮捏紧手中的灯笼，忽的眉心微蹙，“我好似踩到了什么？”
　　闻言，刘捕头忙弯腰，用灯火照亮，只见厚厚的落叶堆上，有一根白灿灿的长条状物什，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这是何物？”刘捕头随即用刀鞘将这东西挑起。
　　待二人看明白，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是蛇蜕！”沈木兮快速环顾四周，“这蛇蜕足足三指宽，说明这条蛇很大，而且还在成长中。蛇蜕出现在这个位置，说明附近就是这条蛇的活动范围，我们必须小心。”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刘捕头脊背发凉，干脆抽刀在手。
　　沈木兮用树枝将蛇蜕铺开，“尾部骤小而细长，头部位置……嗯？”
　　“怎么了？”刘捕头不解。
　　沈木兮急忙拽了刘捕头一把，“离远点，这蛇蜕不正常！”
　　“为何？”刘捕头不解。
　　饶是毒蛇，褪下来的蛇皮经过风吹日晒雨淋，也不可能有再带有毒性，何况蛇毒在齿，不在皮！
　　“蛇头有冠？”她想起了在县衙里看到的蛇，“刘捕头，像不像你们抓住的那条蛇？”沈木兮这一说，刘捕头也觉出味儿来，“还真的有几分相似！”
　　“你们抓住的是小蛇！”沈木兮呼吸微促，“大的这条，可能在附近。这蛇能长大这么大，肯定异与寻常的毒蛇！”回忆起方才的沙沙声，刘捕头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该死的东西！沈大夫，你跟紧我！”
　　沈木兮点点头，紧跟在刘捕头身后，她觉得那沙沙声还在附近，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靠近，一直隔了段距离，断断续续的响着。这种感觉就像是猫吃老鼠前的戏耍，让人的心七上八下。
　　此处距离村子不太远，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随时有可能进村伤人，所以这东西留不得。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进了村。
　　村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村民们应该都睡了。
　　“医馆就在前面，我可以……”
　　还不待她说完，刘捕头拔腿就往前冲。
　　沈木兮愕然，但见前方火光冲天，那个方向——医馆！
　　“师父！”沈木兮大惊失色，“郅儿！”
　　只是从村口跑到医馆的这么点功夫，原本的黑烟已经成了熊熊烈火，火势包围了整个穆氏医馆。
　　“师父？郅儿！”沈木兮歇斯底里的喊着，丢了药箱就往里冲。
　　“你在外头等着！”刘捕头推开她，快速冲进火海。
　　村里的人被喊声惊醒，一个个披了衣裳走出门，乍见医馆起火，旋即跑来救火，大家接水的接水，泼水的泼水，可这火却怎么都扑不灭。
　　沈木兮浑身剧颤，双目通红，脑子里满满都是当年的那把火，也曾这样的熊熊不息。
　　“快，搭把手！”刘捕头扯着干哑的嗓子，满脸碳灰的从火场里背出了穆中州。
　　春秀气喘吁吁的赶来，帮着刘捕头，将穆中州平放在草垛旁边。
　　“师父！”沈木兮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师父，郅儿呢？郅儿呢！”
　　“地、地窖……”穆中州一张嘴，黑血快速匍出唇。
　　“沈大夫你赶紧救人，我去找郅儿！”春秀夺过村民手中的水桶，哗啦从头上浇下，撒腿就往火场里冲。
　　沈木兮快速搭上穆中州的腕脉，却被穆中州摁住了手。
　　“给……”穆中州颤颤巍巍的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中，艰难的张了张嘴，鲜血染满衣襟，“活、活下去！”
　　“师父！”沈木兮歇斯底里，瞬时泪如雨下，掌心里死死攥着师父给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6章 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暗处忽然窜出几个黑影。
　　“什么人？”刘捕头厉喝，旋即拔刀相迎。
　　沈木兮来不及反应，肩头猛地挨了一脚，身上骤然一轻，已被踢出去甚远。重重落地的那一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摔碎了，血腥味顿时弥漫口腔。
　　“师……”她张了张嘴，肩胛处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数名黑衣人挟起穆中州的尸体，快速隐入黑暗中，村民们拿着锄头、钉耙却来不及追赶，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捕头慌忙收刀归鞘，把沈木兮抱到一旁的平阔处靠着，“沈大夫，你怎么样？”
　　沈木兮小心的喘口气，咬着牙摸上自己的肩胛骨，“伤及筋脉，但未伤及骨头，没什么大碍！”
　　话音刚落，“轰然”一声巨响，医馆在大火中彻底坍塌。
　　“郅儿！”沈木兮嘶喊，心上的那根弦忽然间彻底绷断，眼前一黑，耳畔的声音都已彻底消失。
　　黑夜终会过去，清晨的光，代表着新的开始。
　　“沈大夫？”
　　似有人在喊她。
　　“沈大夫？”
　　沈木兮幽幽的睁开眼，视线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看不清楚到底是谁，她闭了闭眼睛，心头微叹：还好还好！
　　方才做了场噩梦，梦到师父死了，梦到郅儿身陷火海，春秀冲了进去，却再也没能出来。
　　“沈大夫！”黍离凑上前，“你终于醒了！”
　　身子猛地坐起，沈木兮面色惨白的环顾四周，这不是医馆，是她建在山下的药庐。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黍离，一动不动的看了半晌。
　　黍离浑身发毛，“沈大夫，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原本平缓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沈木兮疯似的掀开被褥，趿着鞋就跑了出去。
　　外头阳光很好，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长如玉，负手而立。
　　“沈大夫！”黍离追出来，“小心你的伤！”
　　薄云岫幽然转身，熹光里俊容冷冽，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带丝毫温度。她站在幽暗的屋檐下，他站在明艳的阳光下，如同各自的身份和处境。
　　四目相对，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沈大夫，昨夜穆氏医馆大火，你受伤晕厥，刘捕头回县衙禀报，王爷连夜赶到此处稳住了众人。”黍离解释，“沈大夫，你身上还有伤，应该好好休息！”
　　“春秀呢？”沈木兮声音沙哑，“春秀呢？”
　　“医馆坍塌，里面找到几具尸体……”
　　还不待黍离说完，沈木兮拔腿就跑。
　　尸体？
　　她的郅儿不会死！不会，绝对不会！
　　“去哪？”薄云岫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险些将她的腕骨捏碎。
　　沈木兮披头散发，面上还留着昨晚的碳灰，“放手！”
　　“人都死了，去了又有何用？”他冷然。
　　沈木兮双目猩红，“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朋友，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人一出生就知道会老会死，那为什么还要努力活着？”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银牙微咬，“当然，冷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王爷？”望着沈木兮的背影，黍离有些担虑，“卑职这就去把人追回来。”
　　薄云岫目色幽邃，口吻却极是笃定，“本王就在这里等，她会回来的！”
　　等？
　　黍离心头诧异，这些年王爷出入朝堂，得圣上恩宠，多少人仰其鼻息，谁敢让王爷等？自然也没有人，有资格让王爷等，此番倒是怪哉！
　　沈木兮跑回医馆的时候，村民们还在议论昨晚的大火，以及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连穆大夫的尸体都要抢走？
　　曾经的穆氏医馆，唯剩下焚烧过后的焦炭。
　　“看到春秀了吗？看到我的郅儿了吗？”沈木兮慌乱的抓住一旁的村民，“一共找到几具尸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有没有看到春秀？我、我……”
　　她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中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出来。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告诉她，官府在火场里找到了三具尸体，至于是不是春秀和郅儿谁也说不好，都烧成了焦炭，着实分辨不出谁是谁。
　　沈木兮蹲在医馆门前的空地上，胳膊环抱着双膝，用力的抱紧了自己。
　　蓦地，她眉心微蹙，起身就往村外跑。


第7章 想要？自己来拿！
　　一直到太阳落山，沈木兮才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药庐，和走的时候一样，依旧披头散发，依旧面染碳灰。这副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院子里没有薄云岫的身影，但他那辆华贵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篱笆墙外。
　　沈木兮面无表情的推门进去，身子愕然僵直，房间里的桌椅板凳、柜子、床悉数消失，就跟被打劫了一般，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沈大夫！”黍离出现在她身后，“王爷说，为了让沈大夫能尽快启程去东都，除了这间药庐，药庐内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部搬走！”
　　沈木兮愤然转身，“王爷在哪？”
　　“车里！”黍离躬身，“请！”
　　她是真的想要问问薄云岫，为何非要强人所难？整个东都，不差她一个大夫，论医术高明，太医院多得是，他的离王府犯不着非她不可吧！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进了马车。
　　薄云岫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车内四角饰以夜明珠，光亮胜过烛火，又不似烛火灼眼。温柔的光，落在冷峻的脸上，说不清楚是谁糅合了谁。
　　见她进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王爷！”沈木兮磕头。
　　“本王已下令，三日内找到蛇穴剿之。”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谢王爷！”她仍是跪着。
　　他漫不经心的翻了一页，视线仍是落在黄卷上，“还有事？”
　　“民女问过刘捕头，民女师父的遗物在王爷手里，请王爷归还。”沈木兮音色微沉。
　　回来之前碰到刘捕头，刘捕头说她晕厥之后，手中的东西掉了，后来王爷赶到并问起，刘捕头便把东西交给了王爷，所以师父的遗物在薄云岫的手里。
　　她不确定，薄云岫会不会以此作为要挟？！
　　“这个东西？”薄云岫终于放下手中黄卷。
　　微光里，一把青铜钥匙散着暗哑的光泽，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他的手生得格外好看，骨节分明，修长而净白，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手握生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沈木兮绷直了身子，“谢王爷！”
　　然则薄云岫却当着她的面将钥匙放在自己的怀里，“要从本王这里拿东西，得用等价之物来换。”
　　“这本来就是我的！”沈木兮切齿。
　　他周身寒戾，单手抵着太阳穴，眼神里满是轻蔑，“幼稚！”
　　东西在离王身上，就算她喊破喉咙，上东都告御状，也没人会相信她，反倒会觉得她是个疯子，连离王都敢讹诈！
　　“东都众才云集，宫内太医无数，王爷高高在上，何苦以势压人？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只想安于一隅，不图荣华富贵，求王爷高抬贵手，放民女一条生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样？
　　薄云岫居高临下的冷睨，她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随着她一记又一记的磕头，他的眼神越渐冰凉。
　　“想要也可以！”他说，“自己来拿！”
　　沈木兮磕得太用力，抬头的时候脑袋有些发晕，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薄云岫竟然会松口？
　　可是钥匙在他怀里，她要如何取？
　　“本王给你机会，一数到三！”他向来说到做到。
　　沈木兮觉得，他的神情像极了猫吃老鼠的前奏，可她也知道，他若不想给，有的是手段扣下，所以不管他是戏弄还是真心，这都是她最后的机会。
　　思及此处，沈木兮快速起身，越靠近他，她就越紧张。既怕薄云岫反悔，又怕这是另一个圈套，薄云岫的手段她不是没领教过。
　　这男人看似容颜倾世，实则心狠手辣！“一！”他数，“二！”
　　纤细的手快速伸进他的怀里，大概是因为紧张，第一次的时候，她没能抓住钥匙，冰凉的柔荑在他怀里胡乱摸了两下，终于握住了钥匙。
　　缩手的同时，沈木兮慌乱的退后，却因为脚跟磕到了桌子，登时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肩胛骨钻心的疼，脊背上阵阵发凉，她握着钥匙的手止不住颤抖，但还是倔强的抬头看他。
　　薄云岫依旧保持着方才的慵懒之姿，面上无悲无喜，不着半点情绪，“明日本王会来接你，你若要跑就最好跑远点，否则被本王抓到，后果自负！”
　　呼吸微促，沈木兮爬起来就冲出了马车。
　　薄云岫重新拿起了黄卷，若无其事的继续翻阅，只是怀里凉凉的，好似那冰凉的手还在。
　　须臾，黍离在车外行礼，“王爷，村里有人请沈大夫看病，沈大夫已经赶了过去，卑职担心……”
　　车内传出温凉的声音，“不急。”


第8章 逃离
　　村子距离药庐有点距离，不过也不算太远。
　　沈木兮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黑了，好在她在这里生活了多年，对于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她快速跑进一户农家，最后换了身衣裳，背着包袱从后门悄悄离开。
　　村子依山傍水，山路四通八达，饶是官府的人堵住村口的路也没什么用。
　　沈木兮捂着生疼的肩胛，从后山隐蔽的山道离开，夜色浓烈，丛杂的树木与蔓草将她很好的遮蔽起来。
　　沿着熟悉的山路走了好一会，沈木兮停下来环顾四周。
　　四下无人，唯有夜鸟和虫鸣声。
　　“咕咕！咕咕！”沈木兮学着鸟叫，“咕咕……咕咕！”
　　“沈大夫，在这里！”草丛里钻出一大一小两个黑影。
　　沈木兮大喜，当即迎上，“春秀！郅儿！”
　　“娘！”单薄瘦小的身影快速扑进沈木兮的怀中，“娘，我害怕！”
　　“春秀，谢谢你！”沈木兮抱紧了怀中的沈郅。
　　许是担心早晚有这一日，在沈郅很小的时候，沈木兮便带着孩子上山采药，借此熟悉地形，两人还有过约定，若是出现什么意外绝对不要跑回村里，要在此处等候！
　　当村民说，火场里只有三具尸体，沈木兮便想到了当日中了蛇毒的三个病患。所以后来她在村口绕了大半日，确定没人盯着她，便敢摸上山来。
　　幸好春秀和沈郅够聪明，真的躲在这里。
　　可惜当时师父的遗物在薄云岫手里，她不得不回来跟薄云岫周旋，否则她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沈大夫，我的东西呢？”春秀问。
　　沈木兮放开沈郅，将包袱递给春秀，“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是你让我娘多活了几年，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报答沈大夫的恩情。”春秀打开包袱，里头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个钱袋以及一把杀猪刀。
　　春秀将杀猪刀别在腰后，“这是祖传的东西，丢不得！”
　　沈木兮摸着儿子稚嫩的脸，又低头亲了亲，充满了辛酸无奈，“是娘没保护好你，娘没什么用！”
　　“娘，郅儿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沈郅牵着她的手，“只要能和娘在一起，郅儿什么都不怕！”
　　“乖！”沈木兮一声叹，“春秀，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春秀嘿嘿一笑，背起了包袱，“我正有此意！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继续给人看病，我继续杀猪，肯定不愁没饭吃。”
　　“走！”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坑坑洼洼的，还得避开村里人设下的捕兽陷阱。好在这一带，沈木兮还算熟悉，知道出村的方向。
　　“郅儿，娘走之后，医馆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沈木兮边走边问。
　　沈郅回忆，“当时天很黑，我在后院的草屋里帮师公煎药，突然听到师公一声尖叫，我趴在窗户里看到师公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但还没跑到院子里就倒下了。好几个黑乎乎的人不知道在找什么，我吓得赶紧跑进了地窖。”
　　春秀颇为壮实，力气大得惊人村里的男人也怕她三分。怕沈郅走累了，干脆背起他，“上来，春秀姑姑背着你走！”
　　“谢姑姑！”沈郅又累又困，伏在春秀的肩头便直打瞌睡。
　　“后来呢？”沈木兮问。
　　沈郅犯困，声音越发孱弱，“后来我怕他们找到地窖，又跑出来爬进了药缸里，在他们去搜地窖的时候，春秀姑姑就进来了，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躲在师公的药缸里……”
　　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春秀“嘘”了一声，“沈大夫，郅儿累了，让他睡吧！”
　　“辛苦你了！”沈木兮满心感激，她自身也有伤，若非春秀帮着，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天渐亮的时候，二人也走累了，看地势应该已经出了村，再往前走就是芙蓉村，到时候请芙蓉村的乡亲送他们离开，自此山高水阔再见无期！
　　“春秀，歇会吧！”沈木兮面色惨白，肩胛处的伤疼得厉害，她左半边胳膊已经全麻了。
　　春秀背着沈郅走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慢慢的将沈郅放在树下，“那我们歇会再走！”
　　二人喘着气，刚刚坐下，甚至连水都还来不及喝上一口，哒哒的马蹄声就像阎王殿上的冥曲，惊得山鸟齐飞，惊得沈木兮面如死灰，满心绝望。


第9章 沈郅的来历
　　萧萧马鸣，惊得沈郅快速爬起，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渐渐围拢上来的陌生人，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每脸上都是同样冷漠的表情。
　　年幼的孩子，飞扑着抱紧了自己的母亲。马队分开一条道，黍离策马行至前，然后翻身下马，“沈大夫！”
　　薄云岫说过，如果她想跑，最好跑远点，否则被他抓到，后果自负！
　　沈木兮面色惨白如纸，抱紧了孩子，眸中满是苍凉之色，“东都无人了吗？王爷非得强人所难？”
　　“马车在前面村子里等着，沈大夫，请！”黍离躬身示敬。
　　春秀拎着杀猪刀，狠狠瞪着这帮人，“有我在，看谁敢动沈大夫！”
　　“春秀！”沈木兮摁住春秀，又低头看了看儿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薄云岫算无遗策，是最精明的猎人，饶是沈木兮使劲浑身解数，不过是困兽之斗，他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算到了，她终是无处可逃。
　　青布马车，像极了囚笼。
　　沈木兮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里，歪着头靠在车窗处，沈郅枕着她的腿，懂事而乖顺的不敢吭声。
　　“沈大夫，这王爷是不是跟你有过节？”春秀终是忍不住。
　　“大概是前世有仇！”沈木兮耷拉着眼皮，如同了无生趣的木头人。
　　春秀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杀猪刀，拍着胸脯道，“沈大夫，你且放心。若他敢对你毛手毛脚，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得逞！”
　　事到如今，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木兮一声叹，重重合上眼，她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就算让她跑，她也没力气再跑了……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车里猛地响起一大一小的惊呼。
　　“娘？”
　　“沈大夫？”
　　“娘！”
　　黍离快速撩开车帘，只见沈木兮面如死灰的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任凭孩子哭喊，亦一动不动。心中暗叫不好，黍离迅速将沈木兮抱下马车，“快，找大夫！”
　　又悲又痛又受伤，又累又困又绝望，沈木兮早已体力不支，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刘捕头站在病房外，瞧着大夫在里头为沈木兮诊治，狐疑的摸着下巴，眉心皱成川字，“大人，王爷为何这般执着？”
　　县太爷扯了唇角，“你为什么不问，沈木兮为何这般刚烈？”
　　“不都一回事吗？”刘捕头愁啊，愁得直叹气，“如今，咱们连湖里村这场大火是怎么回事还没闹明白呢！”“这穆中州瞧着挺老实的，怎么就惹了那么大的仇家？”县太爷哀叹的摇头，背着手缓缓离开，“杀人放火，还把尸体抢走，这是要挫骨扬灰啊！”
　　刘捕头正欲再开口，却见着春秀正蹲在院子里宽慰沈郅。
　　沈郅今年六岁，自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倒下了，他自然急红了眼，直勾勾的盯着房门，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大半个时辰没有挪动分毫。
　　“沈郅！”刘捕头上前，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你娘会没事的，别担心！”
　　沈郅没说话，母亲是个刚烈女子，他自然也是个倔脾气。这些人不许他进去，那他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母亲出来为止！
　　见状，刘捕头嘱咐春秀好好照顾沈郅，离开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听说他们跑了一夜，也没能跑出离王设下的包围圈，想必没吃什么东西！
　　回廊尽处，薄云岫无温伫立。
　　“王爷！”黍离行礼，“大夫说，沈姑娘肩上的伤未能及时处理，现下有些恶化，怕是不适合长途跋涉，如今上了药暂时止住疼，但需要静养数日。”
　　薄云岫没吭声，目不转瞬的盯着院子里的孩子。
　　黍离心领神会，“那孩子叫沈郅，听村里的人说，沈郅是穆大夫出诊的时候，在山里捡回来交给沈姑娘抚养的，今年六岁！”
　　有侍卫快速跑来，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小公子醒了！”
　　薄云岫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沈郅。
　　阳光下，小东西把脊背挺得笔直，如泥塑木桩般立在院子。虽然是捡回来的，但这脾性真是随了沈木兮，一模一样的又臭又硬！


第10章 你叫沈郅？
　　县太爷可算是松了口气，离王府的小公子终于醒了！彼时诸大夫束手无策，可把他吓坏了，所幸沈木兮医术高明，难怪离王求贤若渴，非要强求。
　　病床前，薄钰爬了起来，小脸虽然苍白，但可以吃下半碗粥，可见没什么大碍了。
　　见着薄云岫进来，稚嫩的小脸上旋即绽开欢喜的颜色，“爹！”
　　薄云岫坐在床边，面色稍缓，不似平素的严肃，“没事就好。”
　　“爹！”薄钰靠过来，眸中扑闪着晶亮的光芒，“钰儿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东都？好久没看到娘，钰儿想娘了！”
　　薄云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身子刚好，需要休息几天，不然长途跋涉的会吃不消。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是！”薄钰点头，将头枕在父亲的腿上，乖顺的享受着父亲的宠爱。
　　娘说，离王府就他一个孩子，父亲不疼他又能疼谁？可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总是若即若离，连抱都很少抱他。每每问及缘由，娘总推说是父亲太忙，顾不上他！
　　如今见着父亲脸上的凝重之色，他更相信父亲是担心他的，只不过父亲是尊贵的王爷，自然不像寻常人家，轻易表露对儿女的疼爱。
　　薄云岫低眉，薄钰的五官像极了他母亲，性子亦是如他母亲般的温和。不过这次出行，薄钰是悄悄跟来的，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才会出这么多的状况。
　　“好好休息，爹晚上再来看你。”薄云岫推开孩子，起身往外走。
　　“爹！”薄钰抿唇，不舍的看着他，“这就要走了吗？”
　　这口吻，同他母亲如出一辙。
　　薄云岫回头看他，“有事？”
　　“晚上能不能陪爹一起吃饭？”薄钰满脸期许，“钰儿知道，此次是钰儿闯了祸，拖累了爹的行程。现在钰儿好多了，想下去走走，这样能早点痊愈，早点跟爹回东都见娘亲！”
　　临了，薄钰试探着低问，“爹，可以吗？”
　　薄云岫点头，拂袖出门。
　　“孙贤？”薄钰坐直了身子，面色微沉，“你说爹看中了一个女子，非要带回东都？”
　　孙贤是薄钰的贴身护卫，当即行礼应声，“是！那女子叫沈木兮，是个大夫。公子的性命，也是沈大夫救回来的，所以王爷带她回东都，大概是出于求才之意！”
　　“什么样的女子？”薄钰忙问。
　　孙贤想了想，“五官端正，不怎么说话，很是斯文得体。方才听人说，沈大夫还有个儿子，年纪与您相仿，这会都在厢房那头待着，说是沈大夫病倒了！”“去看看！”薄钰掀开被褥下床。
　　“公子，您的身子还没好……”
　　“少废话！”薄钰瞪了他一眼。
　　孙贤只得快速给薄钰更衣，伺候着这位离王府的小祖宗出门。
　　薄钰很想知道，父亲到底看中那女子什么？医术还是容貌？若只是医术倒也罢了，否则娘可就要有劲敌了，他不会让别人抢了他和娘的位置。
　　这些年，王府后院进来不少女人，娘经常抱着他哭，他最见不得母亲伤心的样子。娘还说，若是其他女子生下父亲的孩子，他就不可能再坐上王府世子之位。
　　薄钰赶到厢房的时候，沈郅还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
　　“你叫沈郅？”薄钰走到沈郅面前，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性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冷若冰霜。
　　沈郅瞥了薄钰一眼，便当他是空气。
　　薄钰自小便被人捧在掌心里，王府上下哪个不是对他卑躬屈膝，如今却被一个乡野小子蔑视，自然是气不过的，“问你话呢，你聋了？没听到吗？”
　　春秀双手叉腰，毫不客气的喊道，“哪来的野孩子跑这儿嚷嚷？一边呆着去！”
　　“放肆，这是王爷的小公子，还不快向公子行礼！”孙贤冷喝。
　　“呦呦呦！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王府，有脾气回你的王府撒去，少在这儿摆威风。”春秀捋起袖子，拍了拍后腰别着的杀猪刀，“姑奶奶不吃你这套！”
　　她就是一杀猪的，大字不识一个，更不懂什么礼数礼貌礼节。她只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护着沈郅，这可是沈大夫的命根子，谁都不能碰！
　　薄钰咬着牙，“你敢对我无礼！”
　　春秀嗤鼻，这小子个头不大，嗓门倒挺大，官威十足！
　　沈郅瞧了薄钰一眼，“我是沈郅，有事？”


第11章 白莲娃
　　薄钰端起了王府小公子的架子，上下打量着沈郅。
　　沈郅身子偏瘦，穿着粗衣麻布，但不掩其五官精致，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好面孔，只是平素风吹日晒，不似薄钰肤白。他个头跟薄钰差不多，迎上薄钰时，目光坚毅，不退不避。
　　这般不卑不吭，让薄钰的心里不太舒服，“你母亲没教过你，何为礼数吗？”
　　“我们小老百姓家，没有你们王府那么多规矩！”春秀生怕沈郅吃亏，“再说了，如果没有沈大夫，你这会还不定在哪呢！”
　　薄钰理亏，连父亲都说，多亏沈木兮救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该干嘛干嘛去！”春秀像赶苍蝇一样摆手，“这儿忙着呢，没空理你。”
　　“你母亲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她，整个离王府都会记得她的大恩。”薄钰目不转睛的盯着沈郅，心里却气恼，眼前这小子听得他的身份，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这是藐视？还是自己开的条件不够动人？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薄钰说。
　　沈郅凉凉的看他，“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
　　薄钰瞪大眼睛，“你！”
　　连一旁的孙贤亦不免吃惊，旁人听得离王府，巴结还来不及，这孩子竟然没有半点动容？想来是乡野的孩子，不晓得离王府的厉害。
　　“沈公子，咱家小公子的许诺，您可以好好考虑。”孙贤善意的提醒。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要求就是，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和我娘。”沈郅冷着脸，视线轻飘飘的掠过两人，继续盯着房门。
　　薄钰愤然，“不识好歹！”
　　“诶诶诶，是你自己让郅儿提条件的，现在怎么骂人？”春秀虽然不识字，可她知道这四个字不是什么好意思，捋起袖子就上前，“我家郅儿不高兴，你们赶紧滚！”
　　薄钰正要开口，却听得孙贤身子一转，“王爷！”
　　眼一翻，薄钰登时往地上摔去。
　　薄云岫眼疾手快，快速将薄钰抱在怀里，面色微沉的冷睨众人，“怎么回事？”
　　孙贤忙不迭行礼，“是卑职没伺候好小公子，卑职不该带着小公子出来，请王爷恕罪！”
　　“爹！”薄钰的睁开眼，虚弱的靠在薄云岫肩头，“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是不是钰儿做得不好？娘说钰儿嘴不够甜，不懂的怎么讨好人。”
　　这副温和顺从的模样，差点闪瞎春秀的眼，小东西成精了，原以为是刚苏醒所以身子虚弱，谁知道竟是变相的告状。
　　春秀真想看看，这小子的娘是个什么德行，能把自己的孩子教成这样？小小年纪，心机手段真是一等一的好，稍不防备就会着了他的道！
　　薄云岫无温的望着春秀，转而盯着沈郅。
　　这小子，还站着一动不动！
　　“跟郅儿没关系，是我骂的他。”春秀挡住了薄云岫的视线，生怕这黑心的王爷会伤害沈郅，“别看他现在虚虚弱弱的，方才活灵活现得很！指着我家郅儿说什么什么歹的，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这才让他滚的。”
　　薄钰不说话，眨着大眼睛窝在父亲的怀里，胆小怯懦的模样与方才大相径庭。这般境况不管是谁见着，都会以为是春秀以大欺小，惹得孩子都不敢说话了。
　　黍离皱眉，王府就这么一位小公子，若真的被人欺负，就如同打了王爷的脸。
　　“放肆！”县太爷匆匆赶来，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小公子和沈家的吵起来了，他赶紧跑来看看，否则惹恼了离王殿下，怕是要出大事。
　　县太爷赶紧行礼，转头就冲春秀怒斥，“王爷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快给王爷和小公子行礼！做错了事还敢犟嘴，快跟小公子道歉，求小公子宽恕。”
　　春秀憋了一口气，“行礼可以，但我没错，为何要道歉？”
　　“你！”县太爷满头冷汗，见着薄云岫眉心微蹙，更是吓得魂儿都没了，“王爷恕罪，乡野村妇不知礼数，您和小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无知妇人！”
　　“方才那股劲呢？”春秀哼哼两声，“还装！王爷一来就晕倒，之前怎么不晕？”
　　薄云岫低眉看着怀中的孩子，目光幽邃。
　　被父亲这么一看，薄钰瞬时乱了呼吸，眼泪汪汪的摇头，“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看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春秀双手叉腰，狠狠盯着薄钰。
　　薄云岫目光如刃，狠狠剜了春秀一眼，周身寒戾，“离王府的人，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音落刹那间，黍离的剑已出鞘，不偏不倚落在了春秀的脖颈上，出剑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不要！”沈郅疾呼。


第12章 倔孩子不好惹
　　沈郅倔强的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黍离，“把剑挪开！”
　　黍离是离王府的护卫，自然不会听他的，“出言无状，冒犯王爷和小公子就该死！你让开！”
　　“郅儿，你赶紧走开，别伤着你！”春秀不怕死，她一个杀猪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娘也走了，她来也一人去也一人，有什么好怕的？
　　沈郅想了想，真的走开了，就在众人以为这孩子胆怯之时，他却突然冲着春秀下跪，“春秀姑姑，你对郅儿有大恩，今日你为郅儿死，郅儿和娘一定不会忘了你，若有机会，必当为你报仇，不会让你枉死！”
　　说着，他认认真真的磕个头。
　　黍离愕然，剑架在春秀的脖颈上，却不敢下手。这女人是跟着沈大夫一起来的，若是她死了，依着沈大夫这刚烈的性子，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
　　“有郅儿这番话，春秀姑姑死得瞑目！”春秀笑了，继而横了黍离一眼，“小子，你姑奶奶不怕死，有种就下刀子！”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若有所思的盯着沈郅，之前只觉得这孩子脾气倔，如今才晓得他很聪明，知道怎么抓住别人的软肋，以退为进。
　　屋内，传来沈木兮的低唤，“郅儿？春秀？！”
　　薄云岫抱紧怀中的薄钰，头也不回的离开。
　　“王爷？”县太爷愕然，这、这就没事了？
　　黍离收剑归鞘，扫了一眼沈郅，说不上是警告还是劝诫，“别再招惹小公子，王爷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众人离去，春秀摸了摸自个的脖子。
　　沈郅已经率先冲进了房间，“娘！娘！”
　　沈木兮靠着床柱，面色惨白，“你们都没事吧？”
　　大夫收好银针，叹息道，“老夫已经用银针为你疏通经脉，这两日可能会特别疼。不过我给你开了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加了点止疼的，将淤血散去就没事了！你也别再倔了，咱小老百姓还能跟王府对着干吗？吃亏的终究是你。”
　　这十里八乡就这么几个大夫，大家也都是认得的，自然要劝两句。
　　“多谢廖大夫。”沈木兮垂下眉眼，“我不跑了。”
　　她要是再跑，万一真的惹怒了薄云岫，受苦的会是她身边的人，师父和穆氏医馆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失去郅儿和春秀。
　　老大夫拎着药箱出去，刘捕头提着食盒进来。
　　“你们都饿了吧！”刘捕头打开食盒，“厨房刚做好的，正热乎着，赶紧趁热吃！”
　　“谢谢！”沈木兮道谢。
　　刘捕头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了！”
　　合上房门，春秀端起碗就开始大口吞咽，“快把我饿死了！”
　　沈郅伏在母亲的腿上，“娘，你没事真好！”
　　“娘还要陪着郅儿长大，怎么会让自己有事呢？”沈木兮抚着儿子稚嫩的小脸，“什么都别怕，不管去哪，娘和郅儿都会在一起！”
　　“你两赶紧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腻歪！”春秀满嘴油花，“郅儿快来吃，刘捕头真客气，有只大烧鸡！”
　　母子两会心一笑，只要母子连心，去哪都不怕。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鸡。”春秀感慨。
　　“有蜂蜜的味道。”沈郅说。
　　沈木兮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眉心微蹙盯住桌上的烧鸡，须臾哑着声音低声道，“赶紧吃，凉了会不好吃。”
　　扒拉几口饭，却是再也吃不下了，她干脆放下碗筷去睡觉。
　　为了让母亲好好休息，沈郅便坐在门前台阶上守着。
　　春秀大咧咧的躺在回廊的栏杆处，昨晚背着沈郅走了一夜，她的确累得不行，如今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沈郅托腮，时不时回看紧闭的房门，耳畔是回廊里传来的呼噜声，心里很踏实。
　　然则屋子里的沈木兮，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的状态，反反复复都是前尘过往，宛若昨日重现。
　　她站在门后，看着一顶又一顶的花轿抬进后院，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美娇娘出现在他身边，她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窥探着、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一颗心千疮百孔，冷了一遍又一遍，从天黑等到了天亮，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到那一天，这颗心忽然死了……
　　眼角有泪徐徐落下，沈木兮才从梦中哭醒，捂着心口粗喘气，她有多少年不曾想起过这些旧事了？快速拭去脸上的泪，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坚定的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扭头去看虚掩着的窗户，外头，残阳如血！“沈大夫，你醒了吗？王爷有命，请沈大夫一道用晚膳。”黍离在外头说话。
　　她刚要开口拒绝，却听得黍离又道，“沈公子已经先过去了！”
　　郅儿？！


第13章 杀人了
　　春秀陪着沈木兮赶到大厅的时候，饭菜还未上齐。
　　薄云岫正襟危坐，身边坐着薄钰，而沈郅则远远的坐着，不依从不靠近，直到看见了母亲，僵冷的脸上瞬时绽开稚嫩的笑。
　　“娘！”沈郅跑过去握住沈木兮的手，搀着她慢慢走上前，“娘，你小心伤口。”
　　沈木兮含笑摸着沈郅的脸，“乖，你怎么先过来了？”
　　“怕吵着娘睡觉，所以没有拒绝。”沈郅抿唇，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极不友善的落在薄云岫身上。
　　“王爷！”沈木兮拽着春秀行礼。
　　“坐，家宴。”薄云岫言简意赅，看着她落座时眉梢微微抖动，应是扯动了伤口。
　　“王爷？”黍离蹙眉，不悦的看着大咧咧坐下的春秀，王爷是说请沈大夫母子一道用膳，可这乡野女子竟也跟着上桌！然则薄云岫没吭声，黍离的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回去。
　　菜式繁多，可见县太爷是用了心的，把能端的、能上的都给摆上了。
　　“娘身上有伤，不可吃太荤腥的发物。”沈郅往沈木兮碗里夹了素菜，“明天早上，郅儿给娘熬点野菜粥！”
　　春秀啃着鸡腿，“郅儿，我帮你一起。”
　　沈郅乖顺的点头，“娘，你快吃。”
　　三个人其乐融融，薄云岫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过他吃得很少，一旁的薄钰时不时的打量着父亲。
　　薄钰深吸一口气，“爹，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娘从小就这么教我的，为什么他们可以说话？”
　　闻言，沈木兮面上笑容微滞，沈郅眉心微皱，春秀满脸不解，三人齐刷刷的看着薄家父子。
　　薄云岫伸手抚过薄钰的小脑袋，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沈木兮望着沈郅时，眼睛里蓄满了星光。他低眉迎上薄钰淳澈的眼，并没有打算解释这个问题。
　　徐徐起身，薄云岫离开。
　　黍离躬身，“王爷还有要务处理，诸位自便！”语罢，紧随薄云岫而去。
　　薄钰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的，待薄云岫一走，当即翻脸掷了碗筷，“乡野村妇，你们惹我爹不高兴，早晚会为自己的无礼而付出代价！”
　　沈木兮瞥他一眼，“你大概忘了，我是个大夫。”
　　“你是救过我，但这世上能救我之人何其多，不差你一个！我不需要你救。”薄钰切齿，最恨别人威胁他。让这些贱民救了自己，他甚至觉得脏。
　　沈郅和春秀刚要开口，哪知都被沈木兮摁住，二人不解的望她。
　　只听得沈木兮笑靥温和的说道，“大夫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就是说我既然能解毒，必定也会下毒，小公子身份尊贵，没必要为了口舌之快，让自己身陷险境。”
　　薄钰愕然，下意识的离开饭桌，孙贤当即挡在他面前，“沈大夫，你……”
　　“我跟你家小公子说话，你插什么罪？”沈木兮往沈郅碗里夹菜，“郅儿，吃饭。”
　　沈郅点头，继续闷声不响的吃饭，他当然知道母亲的脾气，平素与人和善，但若是欺上门来，娘从不手软。
　　“爹娘都不在身边还这么嚣张，你也是个人才！”沈木兮笑得冷冽，“在此奉劝一句，离我儿子远点，我虽然奈何不了你爹，但对付你绰绰有余，就算你身边有护卫也没用。”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威胁我！”薄钰气呼呼的看着她。
　　沈木兮放下筷子，将头上的银簪拔下，轻轻碰了碰薄钰的饭碗，银簪瞬时发黑。
　　惊得孙贤慌忙推开薄钰，“有毒？！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沈木兮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还敢留在这里，真是个不怕死的！”
　　“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薄钰哭着喊，“来人来人！快来人！”
　　饭厅内瞬时乱做一团，王府的小公子哭着喊着说沈木兮要毒死他。
　　毒杀离王的独子，罪名非同小可，一旦查实是要掉脑袋的。
　　春秀有些慌，“沈大夫，你……”
　　“别说话！”沈木兮慢条斯理的收回簪子，重新簪在发髻上。
　　一旁的沈郅倒是安静，冷眼看着哭闹不休的薄钰，就跟看戏似的。
　　门外是县太爷惊慌失措的尊呼，“王爷，王爷……”
　　冷风从耳畔掠过，沈木兮半垂着眉眼，压根没打算理他。


第14章 有人演戏，有人陪
　　薄云岫落座的时候，脸上凝了寒山雪，眼睛里藏着冰刀子，那神情像是要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可在薄钰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眼睛里的凉无声无息的化去。
　　世人皆知，离王府唯有一位小公子，闹不好是要授世子之位的，若有闪失，谁都吃罪不起。
　　“爹，她要毒死我！爹，我怕……”薄钰哭得眼睛都肿了，满面惊恐的抓着父亲的衣服，扑在薄云岫怀里时有些瑟瑟发抖。
　　“王爷！”孙贤行礼，“卑职的确看到沈大夫的银簪发黑，公子的碗里确实有毒！”
　　薄云岫狠狠剜了众人一眼，县太爷扑通跪地，“王爷，下官冤枉！下官让人准备的菜肴绝对没有问题，下官愿用项上人头担保。”
　　“你有何话说？”他盯着她。
　　淬了毒的眼神，可以见血封喉。
　　沈木兮唇角微扬，“无话可说。”
　　“你是大夫！”他周身寒戾，“大夫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
　　她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爹，她承认了！”薄钰泣不成声，“你要为钰儿做主！”
　　“再验！”薄云岫敛眸。
　　谁都没料到离王会下令再验，黍离命人取来银针，然则不管他怎么试，薄钰碗里的东西没有半点下过毒的痕迹。许是不放心，黍离用银针试过桌上所有的菜肴，银针仍旧没有变色。
　　薄云岫难得皱了眉，幽邃的瞳仁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在触及她唇角的冷笑时，渐化于无形。
　　她在笑，带着清晰的嘲讽之色，“要不要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桌上的菜都尝一遍？王爷，您觉得我还有必要跟您去东都吗？小公子并不欢迎我。”
　　行了礼，沈木兮牵起沈郅的手，“民女告辞！”
　　春秀哼哼两声，“小公子的戏演得不错，佩服佩服！”
　　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黍离手一挥，包括县太爷在内的所有人，皆快速退出，谁都看得出来离王脸上的雷霆之怒，即将掀起寒风骤雨。
　　沈木兮回到房间，春秀快速合上房门，“真痛快！不过，也真的快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秘诀在我这簪子上。”沈木兮取下簪子，“这是师父为了让我防身，特意给我做的簪子。转动簪子尾端，簪子的尖端就会变黑，如同沾了毒一般。”
　　“原来如此！”春秀恍然大悟，“难怪郅儿刚才一点都不担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木兮望着儿子，“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了你，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在娘的眼里，郅儿才是最宝贝的。”
　　沈郅眼眶微红，“娘！”
　　“那小子之前耀武扬威的害了郅儿一次，这下算是给他一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春秀开始铺床，“沈大夫，你和郅儿晚上好好休息，我打地铺守着，免得那些人又动什么歪脑筋。”
　　“地上凉。”沈木兮忙道，“咱们三人挤一挤便罢！”
　　春秀拍着肚子上的肉憨笑，“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我这……怕睡迷糊了，把你们都压坏了！反正我皮糙肉厚，打地铺正合适。”
　　沈木兮拥着沈郅，三人看着看着便都笑了。
　　屋子里笑声不断，昏黄的光倒映在窗户上，温馨得令人嫉妒。
　　薄云岫负手而立，隐于暗处。
　　“王爷！”黍离行礼，“卑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那就闭嘴！”薄云岫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黍离垂头，王爷罚小公子今晚不许睡，亲手抄佛经，以至于小公子边哭边写，让人瞧着极是不忍。又命人重则孙贤五十鞭子，打得孙贤皮开肉绽，没有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这样严厉的惩罚，在黍离看来有些不可思议。若说小公子看差了倒也罢，孙贤是什么人，黍离却是清楚的，孙贤不可能说谎，定是沈木兮做了什么手脚。
　　王爷慧眼如炬，不可能看不出来！
　　“穆氏医馆被烧之事，调查得如何？”薄云岫问，“穆中州的真实身份，只怕不是什么大夫吧？”
　　黍离回过神来，“如王爷所料，探子汇报，穆中州此前跟长生门的人有所瓜葛，但具体的关系还在追查！”
　　“长生门？”黑暗中，冷眸无温的盯着窗户上的影子，“她怎么会和长生门的人扯上关系？”


第15章 男人的嫌弃
　　在黍离的认识里，但凡扯上长生门，都没有好下场，那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黎明时分，沈郅已经端出了热腾腾的野菜粥。
　　春秀欣喜，“郅儿，你做的野菜粥真香！”
　　“春秀姑姑，你帮我送去给娘，我把这些山楂去皮去核，做点蜜酿山楂给娘下药。”沈郅的脸上带着碳灰，小小年纪却显得格外老成。
　　“你行吗？”春秀不解。
　　沈郅用力的点头，“放心吧！”
　　春秀端起粥，“那你小心点，我马上就回来。”
　　“好！”沈郅小心的拿着刀剥了山楂，挑山楂核，这些山楂是他求了刘捕头很久才得来的。
　　蓦地，一双的金丝绣蟒纹黑靴停驻在他跟前，黑压压的身影笼着他。
　　沈郅顿住，蹲在地上仰望高不可攀的男人。他快速拢了纸包，将山楂悉数裹住，抱在怀里就想往外跑。
　　黍离堵住了去路，沈郅无路可退。
　　“这不是偷来的。”沈郅狠狠的盯着薄云岫，“是捕头伯伯给的！”
　　薄云岫不说话，抬步进了厨房。
　　“王爷，里面脏！”黍离急了。
　　“在外候着！”薄云岫环顾四周，厨房不大，锅里咕咚咕咚的响着，香味四溢，是沈郅没盛完的野菜粥。看得出来，野菜很新鲜，煮得恰当时辰，仍是青翠欲滴。
　　这小子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真的为沈木兮煮了野菜粥。
　　“拿出来。”薄云岫瞧着他抱在怀里的油纸。
　　沈郅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就是山楂而已。”
　　见薄云岫目色沉沉的盯着自己，沈郅担心他会没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每次我吃药，娘都会给我做蜜酿山楂。我娘最怕吃苦药，以前生了病也是死活不肯吃药，为了让娘快点好起来，我想给娘做点蜜酿山楂，让她快点好起来！”
　　薄云岫没说话，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良久。
　　“我说的是实话！”沈郅最讨厌别人怀疑他。
　　“你和你娘的感情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有自己听得到。
　　沈郅蹙眉看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还不赶紧做？”他冷了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郅觉得现在的王爷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凶。不过，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事儿，眼下还是给娘做蜜酿山楂要紧，娘吃了早饭就该吃药了！
　　薄云岫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黑着脸看沈郅笨手笨脚的给山楂去核，好几次差点割到手，可见是个生手。饶是如此，沈郅还是做成了蜜酿山楂，虽然外观丑陋，一坨坨的压根不成球。
　　“成了！”沈郅欣喜若狂，扭头却看到薄云岫满脸嫌弃。
　　沈郅皱眉，外观是难看了点，味道也和娘做的相差甚远，可他今年才六岁，能做成这样已是不错。
　　药罐冒着热气，药味弥漫。
　　屋内。
　　沈木兮眉心微蹙，为难的看着黑漆漆的汤药，谁能相信，身为大夫的沈木兮最怕吃药，尤其是苦药，简直跟要她命似的。
　　“娘要乖乖吃药！”沈郅捧着一小碟蜜酿山楂。
　　“沈大夫？”春秀递上汤药，“闭上眼睛就不觉得苦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大的勇气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难忍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快速占领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娘！”沈郅将一颗蜜酿山楂塞进她嘴里，“好吃吗？”
　　酸酸甜甜的滋味，马上化解了嘴里的苦涩，沈木兮惊喜的望着沈郅，“蜜糖的分量放得刚刚好，融温亦是如此，郅儿一学就会，真聪明！”
　　沈郅的眼神有些闪烁，又夹了一颗山楂塞进沈木兮的嘴里，“娘既然觉得好吃，那以后要乖乖吃药。”
　　沈木兮笑靥如花，“娘会为了郅儿快点好起来。”
　　只要娘能吃药，能快点好起来，沈郅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有些事，就当是男人之间的秘密好了！


第16章 想找死？随便她！
　　沈木兮母子这几日倒是清静，伤口淤血尽除，虽然右肩还有些僵硬，但伤势已无大碍。
　　刘捕头火急火燎的进来，“沈大夫。”
　　沈木兮正在教春秀和沈郅，如何准确的找到穴位，听得动静，不禁皱了眉，“刘捕头，发生何事？”
　　“找到蛇穴了！”说这话的时候，刘捕头面有难色。
　　“派人一把火给烧了不就得了？”春秀摆摆手，“沈大夫又不会抓蛇，你跑这儿来干甚？”
　　沈木兮起身，“是怕中毒吧？”
　　刘捕头点头，“小公子的蛇毒是沈大夫解的，所以县太爷请我来问一问，您是否方便随行？万一有什么事，沈大夫好歹也能给个照应！”
　　“我收拾一下！”沈木兮也想替乡亲们铲除后患，否则毒蛇一直在村边游走，不定要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娘？”
　　“沈大夫！”
　　沈木兮望着春秀和沈郅，二人目光焦灼，显然不想让她冒险。
　　“刘捕头你先去，我马上来！”沈木兮道。
　　刘捕头知道她有事要跟孩子交代，当即拱手，“我在前堂等你！”
　　待刘捕头离去之后，沈木兮矮下身子，伸手抚过沈郅的小脸，“郅儿，当年师公带我们来湖里村，若非乡亲们收留，咱们母子哪能安安稳稳的活到今日？如今乡亲们有难，娘不能置之不理，做人不能没良心，不能忘恩负义。”
　　沈郅不舍的望着她，终是乖巧的点头，“我会乖乖的等娘回来，娘一定要小心！”
　　“真乖！”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叹着气冲春秀开口，“春秀……”
　　“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我春秀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让孩子有任何闪失！”春秀拍着胸脯保证，“沈大夫，你一定要平安回来，若情形不对，你赶紧跑，千万别逞强”
　　沈木兮点点头，“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此前薄云岫将药庐里的东西全部搬走，如今就在府衙的后院里搁着，就等着一道挪回东都。沈木兮找了些东西，放进随身小包里。
　　她也想知道，是谁在豢养这些害人的东西呢？
　　…………
　　黍离急急忙忙的叩门，“王爷，沈大夫跟着衙役去山里剿蛇穴！”
　　薄云岫笔尖一顿，墨色滴落在纸上，快速晕开一圈墨渍。他未抬头，继续提笔批阅公文，面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她想找死就随便她。”
　　黍离应声，未敢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有些诧异。那些蛇满身剧毒，男子尚且没有这般勇气，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竟敢以身犯险，倒是令人钦佩！
　　只是王爷此前执意要带沈木兮回东都，怎么现在撒手不管了？是因为小公子的事儿，所以记恨着沈木兮？还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沈木兮与长生门的关系？
　　不过，薄云岫的心思那么沉，黍离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明白。
　　一转身，薄钰就在身后站着。
　　“公子！”黍离行礼。
　　薄钰满脸稚气，“你方才说谁去山里了？”
　　“是……沈大夫！”黍离垂眸。
　　“她竟敢进山！”薄钰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快速进了房，“爹，沈大夫进山，您就不担心吗？”
　　“放肆！”薄云岫冷着脸。
　　薄钰当即行礼，“给爹请安！”
　　“王府的规矩，全忘了？”薄云岫搁下笔杆子，将公文收拢置于一旁，“这里虽然不是王府，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记在心里。”
　　临了，他冷声呵斥，“出去！”
　　薄钰心惊，慌忙退出去，方才是情绪激动，以至忘了王府的规矩。
　　王府上下不管是谁，包括薄钰这位小公子在内，未经允许，谁都不得踏入王爷的办公之地，否则严惩不贷！
　　薄钰清楚的记得，那次因为他发烧，娘火急火燎的闯入书房，虽然最后请到了父亲，但娘也因此禁足三个月，还挨了二十鞭子，打得娘皮开肉绽。
　　“公子，您还是先回去吧！这几日公文成堆，王爷怕是无暇处理其他事。”黍离劝说。
　　“好！”薄钰耷拉着小脑袋，心里却是高兴的。爹没有在意那个女人的死活，这是不是说明爹其实没有纳她为侧妃的心思？如此，甚好。
　　房门紧闭，薄云岫始终没有出来。
　　而那头山上却是气氛紧张，衙役们打足了精神，生怕一不留神便有来无回。
　　“沈大夫，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刘捕头将水袋递给沈木兮，“若是累了就吱一声，咱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不妨事！”沈木兮喘口气，“往日里采药走山头，早就习惯了。不过这片山林我都甚少过来，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蛇穴的？”
　　刘捕头笑了笑，“我们把那条蛇放了，循着它的痕迹才找到了蛇穴。”
　　沈木兮皱眉，“蛇归巢？”忽然间山鸟齐飞，成片的“沙沙”声突然响起，似有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快速朝他们汇拢。
　　所有人的心，骇然提到了嗓子眼。


第17章 危险！
　　衙役们的刀全部出鞘，可只闻其声不见其物，这种惊恐对于精神的冲撞，简直无法想象，连一惯沉稳的刘捕头也跟着呼吸急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木兮快速从小包中掏出小瓷瓶，拂袖间黄色的粉末悉数洒出。五根银针分别扎在地上，呈五芒星状，一根红线自她指尖划过，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人圈在红线内。
　　做完这一切，沈木兮冷着脸起身，“大家都别动，千万别走出这个圈。”
　　“沈大夫？”刘捕头不解，“这个可行吗？”
　　“我撒的是雄黄粉，而这些红线浸泡在雄黄酒里有些年头了，蛇虽然生了毒囊，但本性终究是本性。”沈木兮眯起锐利的眸，视线在林子里逡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为今之计，也只能一试。
　　沙沙声竟真的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须臾竟有逃窜之意。
　　沈木兮松口气，“动物的本性是护巢，看样子，我们越来越靠近蛇穴了。”
　　她看了刘捕头一眼，刘捕头点头，“那我们再等等，万一那些东西去而复返就麻烦了。”
　　这点，沈木兮表示认同。
　　一直等到正午时分，烈日晒得人口干舌燥，刘捕头才领着所有人继续前行。
　　蛇本喜阴，正午烈日炎炎，蛇类这等冷血动物一般不太敢在外头晃悠，这个时候去蛇穴正是好时机。
　　额头热汗涔涔，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沈木兮揉着微疼的肩头，目光微恙的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何……她觉得好似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可细细看去，又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山坳里倒是风大，凉爽的山风中透着难掩的腥臭味。
　　沈木兮环顾四周，“腥味很重，要小心。”
　　刘捕头点头，领着众人走进一个阴凉的山洞。
　　石缝里有水渗出，滋养得岩壁上的青苔绵厚而色深，可见这山洞长年累月处于不见光且湿润的状态，从洞内透出来的风中能嗅出浓烈的腥臭味。
　　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蓦地，刘捕头顿住脚步，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沈木兮就跟在刘捕头身后，正好能看到前方的动静，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蛇在偌大的血池里翻涌，血池旁边的沙地上，已有不少色彩斑斓的蛇蛋，还有些母蛇正在沙地里生蛋。如果说第一批被训化的毒蛇只是被养出了毒囊，那么由这批毒蛇孕育出的小蛇，会将毒性融合得更好，然后一代代的传下去，会成为新的蛇种，一旦把这些蛇放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撤！”刘捕头挥手，所有人原路退出。
　　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他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三人一组，分开找蛇穴附近的出口。”刘捕头吩咐，“堵住那些退路，才能彻底清剿这些毒蛇。”
　　“我这里有些雄黄粉，每组领一点，撒在可见的洞口附近。”沈木兮将带来的雄黄粉悉数拿出，一组一个小瓷瓶，还好她准备充分，将药庐里所有的雄黄粉提前装瓶。
　　她给自己留了一瓶备用，现在这种情况，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大夫，你在这里等，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尖叫。”刘捕头叮嘱，递给她一把短刀，“留着防身！”
　　沈木兮接过，“我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你们快去快回！”
　　一帮人快速散去，必须将所有的蛇洞堵住，才能一网打尽，否则跑出漏网之蛇，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这事不能有任何的疏漏，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沈木兮蹲在树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蛇洞门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会有蛇逃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怪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木兮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紧张的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是、是蛇吗？


第18章 生死一线
　　待刘捕头带着人赶回来，只看到蛇洞门前的雄黄粉，却没见着沈木兮的踪影，一颗心当即提起。沈木兮是跟着他们过来，不可能不告而别，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这附近没见着血色，也没见着搏斗痕迹，不像是被野兽袭击或者被人掳走。沈木兮是个沉稳之人，这荒山野岭的，按理说不会乱走才是。“捕头，怎么没瞧见沈大夫？”底下人问起。
　　“你们马上准备，我去找找看！”刘捕头沉着脸快速离开，毕竟是他把沈木兮请上了山，如果沈木兮出事，他会愧疚一生。
　　再者若离王府怪罪下来，只怕……
　　然则没走两步，刘捕头顿住脚步，快速隐匿树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人。
　　女的是沈木兮无疑，这男的嘛……
　　少年人眉眼风，流，目光温润，举手投足间一身书卷气。他含笑望着沈木兮，微微一笑间，俨如清风明月，让人见之便觉五内舒爽。
　　“这陆归舟什么时候回来的？”刘捕头顾自呢喃，松了口气走出去，“沈大夫，你这一声不吭的就跑出去，可把咱们吓死了，还以为把你弄丢了呢！”
　　沈木兮吓了一跳，陆归舟上前拱手，“回村途中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听镇上的百姓说你们上山了，我就跟了来，所幸路上有你们撒的雄黄粉，这才找到了此处。”
　　“陆公子这般情深义重，倒是难得！”刘捕头横了沈木兮一眼，欲言又止。
　　难得又如何？沈木兮是离王府要带走的人。
　　陆归舟经商，祖籍何地倒是不得而知，只是他这些年往来湖里村，跟县太爷有不少交道，出手颇为阔绰。说起来陆归舟和穆氏医馆是先后脚出现的，到底是有缘还是刻意安排，那就不好说了。
　　但陆归舟再有钱，也不可能斗得过离王府。
　　“沈大夫，你千万别走开，我先处理完蛇穴的事情。”刘捕头拱手，“烦劳陆公子照顾沈大夫。”
　　“放心！”陆归舟颔首。
　　目送刘捕头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忍俊不禁，“你这突然冒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窝蛇都是你养的，着急忙慌的赶回来吃蛇肉！”
　　知她在开玩笑，陆归舟目光温柔的冲她笑，“毒蛇的事我听说了，且交给公门中人便罢，你一个大夫凑什么热闹？万一伤着你自己，让郅儿以后怎么办？”
　　“陆大哥教训得是。”沈木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陆归舟伸手拂过她鬓间散发，略带无奈的轻叹，“罢了，你怎样都好。”
　　刘捕头那头开始动手，哔哔啵啵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焦臭味。
　　陆归舟当即握住沈木兮的手，拽着她往后退，“味儿太烈，我们退……”
　　还来不及尖叫，沈木兮顿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快速抓住了洞壁上的藤蔓，可她终究是个女子，右肩又受过伤，根本承受不住陆归舟的重量。
　　“兮儿，放手！不然我们会一起摔下去的！”陆归舟仰着头，身子全部悬空，底下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深。
　　沈木兮咬着牙，死死抓着藤蔓，掌心和虎口处已被藤蔓磨得鲜血淋漓，“抓紧……”她力气都用来悬挂，压根喊不出声来。
　　“兮儿，快点放开，放手……”陆归舟无力的仰着头，开始掰沈木兮的手，“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儿要好！好好活着！”
　　忽然间，藤蔓绷断，死亡的恐惧瞬时席卷而来。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似乎是回光返照，模糊的视线里有暗影遮挡，身子好像被托起，可紧随而来的失重感又让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刹那间意识全无。
　　恍惚间，好像有淡淡的墨香涌入鼻间。
　　郅儿……
　　也不知隔了多久，沈木兮骇然睁开眼，惊觉自己竟然完好无损的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她忙摸了摸自个的身子，没缺胳膊没缺腿。
　　“哈，竟然没事？”沈木兮痴笑两声，然则下一刻，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虎口处的伤竟然已被包扎妥当，泛着极为舒适的凉意，显然是有人给她上过药了。
　　难道是陆大哥？
　　“陆大哥？”沈木兮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陆归舟，一颗心旋即揪起，“陆大哥？”
　　没有回声，难道这里除了她和陆归舟，还有别人？
　　“兮、兮儿……”低哑的呻吟从黑暗中传来。
　　沈木兮手忙脚乱的跑过去，“陆大哥？”
　　陆归舟无力的靠在石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大哥？”沈木兮慌忙检查他的伤口，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或者凸起的岩石刮到，好在都是皮外伤。
　　随身的小包还在，包里的药都没有丢失，沈木兮手脚麻利的为陆归舟清理伤口，止血包扎。待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惊胆战的望着自己的手。
　　陆归舟压根不能动弹，那她的伤又是谁给包扎的？
　　远远的，有火光葳蕤。
　　沈木兮咻的站起，心中警铃大作，“谁？谁在那？”


第19章 山洞里的秘密
　　“兮儿？”陆归舟咬着牙想要站起。
　　沈木兮忙不迭搀起陆归舟，“能走吗？”
　　“能！”陆归舟喘着气，每走一步便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好在有沈木兮搀着他，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光亮处走去。
　　四下黑漆漆的，脚下满是乱石，沈木兮觉得此处应该是石窟之类的地方，但具体的地势地貌，肉眼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靠着感觉往前走。
　　直到走近光亮处，沈木兮才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旁边有个火堆，火光不是太亮，但在这阴冷的地方，足以暖和一下冻麻的身子。
　　“你是谁？”沈木兮问。
　　那人坐在火堆旁，低着头将柴枝丢进火中，听得发问，他终是抬了头。
　　沈木兮吓了一跳，这人戴着一张枯木色的面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火光里露出一对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在这黑暗森冷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而恐怖。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肝，沈木兮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陆归舟第一时间挡在沈木兮跟前，出于礼数，对那人拱手作揖，“我等不慎从上面跌落，不知阁下是否知道出路？若能指点一二，必当感激涕零。”
　　男人没有说话，依旧重复着将柴枝丢进火堆的动作，权当旁人是空气。
　　见状，沈木兮和陆归舟面面相觑，气氛颇为尴尬。
　　“这位大侠？”沈木兮看他这身打扮，一袭长褂，布带束腰，身上无半点饰物，唯有旁边搁着一柄剑，应该是个江湖中人。
　　男人有了反应，但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仍是没有开口。
　　“敢问大侠，该如何出去？”沈木兮慎慎的开口，“我这位朋友受了伤，急需送往医馆救治，还请大侠行个方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也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男人抓起剑就走，临了凉凉的丢下一句，“跟上！”
　　“谢谢大侠！”沈木兮搀起陆归舟，紧跟在男人身后。
　　可男人走得太快，陆归舟身上有伤，走了一段距离便已大汗淋漓，实在走不动了。
　　“大侠！”沈木兮急了，“你能不能慢点？”
　　男人置若罔闻，转眼便不知去了何处。
　　“兮儿，你先走吧！出去之后再找人来救我，我这厢实在是走不动了！”陆归舟气息奄奄，连说话都费力，“赶紧跟上他，出去……”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若是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万一遇见危险怎么办？”沈木兮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你莫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她搀着陆归舟在石壁处坐下，自己则用手摸索着石壁前行，想探一探这里的地势到底如何？
　　忽然，黑暗中传出陆归舟的闷哼。
　　“陆大哥？”沈木兮骇然转回。
　　猝不及防的光亮，惊得沈木兮快速闭上了眼睛。待她终于做好准备适应，慢慢睁开眼睛，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陆归舟无意间打开了一道石门，这厚厚的石壁原来内里中空，藏着另一方天地。如同一间密室，室内的石台窜着火苗，亮堂得恍如白昼。
　　“这是……什么地方？”沈木兮扶起陆归舟。
　　上面是蛇穴，下面是密室？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开了这样一个地方？
　　墙壁上绘满了诡异的图纹：五芒星的外轮，内里佐以不知名的花卉图案，最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你是怎么打开的？”沈木兮问。
　　陆归舟摇头，“我只是靠了一下，也不知道触及了什么机关，可能就是这样打开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图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看着不像是佛印。”
　　沈木兮只觉得邪门，拽着陆归舟就往外走，“别看了，我们马上离开，快走！”
　　哪知刚退回到门口，陆归舟“哇”的一声，直接把沈木兮吓得脸都白了。也不晓得是哪来的力气，沈木兮推着陆归舟就跑出了密室，二人刚出去，身后的石门旋即重重合上。
　　“快走！快走！”顾不得伤痛，二人逃命似的摸黑前行。
　　身后，有东西快速窜入石缝中，消失不见。
　　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隐隐还夹杂着衙役们的喊声。
　　“刘捕头！”沈木兮高声回应，“刘捕头，我们在这里！”
　　微光从洞外泄进来，陆归舟凝望着她微笑的脸，不自觉的扬起唇角，目光极尽柔和。


第20章 恩公？
　　最终，陆归舟体力不支晕厥，刘捕头做了个临时的担架，让衙役们抬着陆归舟。这样他们才能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府衙，山里的夜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沈木兮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回头看。
　　“沈大夫，你们是怎么掉下去的？那山洞……”刘捕头忍不住，走到沈木兮身边低低的问。
　　回过神来，沈木兮瞧了一眼虎口的伤，没有正面回答刘捕头的话，反而问道，“那你们是如何找来的？”
　　“有个戴面具来报信，所以我们才会赶过来，大家都没料到你们会在山洞里。”刘捕头想了想，“不对啊，我们听到了动静就过来找，便是你们当时站的位置，地面很结实，没看到什么石窟入口。”
　　沈木兮仲怔，半晌没开口，若有所思的盯着昏迷中的陆归舟。
　　“沈大夫，那个戴面具的是什么人？”刘捕头问。
　　沈木兮摇头，“大概是过路的侠客，不知名不知姓。”
　　回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失礼，竟忘了问恩公的姓名。当时火光晃眼，她好似看到了那人手背上的红印，可惜看得并不是太清楚。
　　“山洞里有什么？”刘捕头追问。
　　沈木兮摇摇头，“都是乱石，阴森森的，特别可怕！”
　　刘捕头笑了笑，“这一带是有些石窟，老一辈也说不清楚这些石窟是哪儿来的，胆大的人也进去探过，没探出什么来，久而久之再无人理会。年头长了洞口乱草丛生，就很难再找到入口了！”
　　“这些阴森森的地方，还是少进去为好。”沈木兮想起了跑出密室时，看到的场景。
　　一具惨白的骸骨，分不清是男是女，看姿势应该是坐靠在门后死去的。至于为什么死去，便不得而知了，大概也是误入密室，想要逃离时却发现石门已经关上，所以就死在了里头。
　　如今想想，如果不是他们跑得及时，估计也会被关在密室里，最后死在里面变成白骨。那地方太诡异太可怕，沈木兮不希望任何人再步后尘。
　　尘封，未尝不是件好事。
　　刘捕头是个知情识趣的，看得出沈木兮不想说，便叮嘱底下人，此事不许对外声张，权当是个意外。
　　好在剿灭蛇穴这事进行得颇为顺利，回到府衙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一进门，沈木兮便发现府衙的院子里多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娘！”沈郅就在院子里等着，见着沈木兮便扑了上来。
　　“沈大夫，没事吧？”春秀松了口气，旋即又瞪大眼睛，“沈大夫，你这手是怎么了？脖子上怎么也有道血痕。你是摔着了？”
　　沈木兮笑了笑，“无妨。”
　　“陆叔叔？”沈郅皱眉，瞧着双眸紧闭躺在担架上的陆归舟，当即拽住母亲的衣袖，“娘，陆叔叔怎么了？”
　　春秀诧异，“这小子怎么跟你们一起回来？”
　　“说来话长，先进去。”沈木兮道，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子里的马车，她很确定这不是陆归舟的马车，难道是东都又来人了？
　　给陆归舟开了药，衙役便去拿去客栈，交给陆归舟的小厮。
　　确定陆归舟并无大碍，沈木兮这才转回自己的房间。
　　合上房门，春秀忙不迭拉住沈木兮，“沈大夫，我看看你的伤！”
　　“摔了一跤，不妨事。”沈木兮若无其事的搪塞，起身走到梳妆镜前，脖子上这道伤不深，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被树枝划的。脖子上和手上的伤都是掉下去之前所伤，陆归舟都摔成那样，自己为什么没有受伤？
　　春秀和沈郅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沈木兮这次回来，有点不太对，似乎很喜欢发呆发愣。
　　“对了，是不是有谁来了？”沈木兮回过神，“院子里的马车……”
　　闻言，春秀冷笑两声，“还说呢，又是个麻烦精！”
　　沈木兮蹙眉望着二人，“东都来的？”
　　沈郅定定的看她，重重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沈大夫！”


第21章 魏仙儿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春秀示意沈木兮别动，大摇大摆的去开门。
　　“干啥？”春秀平地一声吼。
　　惊得外头的衙役，愣是半晌没敢吭声。
　　沈郅在后面偷笑，沈木兮不做声，有时候就得让春秀去治一治，免得都以为自己好欺负。
　　“木桩子似的杵着干甚？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话没屁就给老娘滚蛋，见着你们这帮怂蛋就来气！上个山还非带着我家小沈大夫，完事还让人受了伤，我没找你们麻烦，你们倒是先找上门了是吧？”春秀怒气冲冲的捋起袖子，“来！”
　　衙役腿一软，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堪堪站住才怂着声音道，“离、离王有、有请！”
　　“哎我这暴脾气，我……”春秀前脚出门，衙役后脚撒腿就跑。
　　春秀双手叉腰，回头看着捂着肚子笑的沈郅，“我又不吃人，跑那么快干什么？”
　　“春秀姑姑不吃人，可是春秀姑姑有杀猪刀啊！”沈郅笑说。
　　“可不！”春秀拍着腰后别着的杀猪刀，“祖传的！”
　　沈木兮蹙眉，薄云岫让她过去作甚？
　　“娘？”沈郅担心，“别去。”
　　“只要郅儿能保护好自己，娘就什么都不怕。”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郅儿是娘的软肋，除此之外，娘无所畏惧。”
　　她换了身衣服，擦了把脸，至少得整整齐齐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只是沈木兮没想到，等待她的并不是薄云岫。
　　偌大的院子里，有美如仙，粉衣罗裙，玉带萦绕。
　　沈木兮驻足回廊里，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婀娜的背影，曲线妖娆，纤秾合度，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她想着，这世上大概真的有一种人，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败下阵来。有婢女低语两句，女子优雅的转过身来，望着回廊里的沈木兮笑了。
　　她一笑，沈木兮却如晴天霹雳，再也迈不开步子。
　　这女子，她是见过的！
　　很多年前，在薄云岫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绘影，她悄悄打开看过，里面的女子容颜倾城，旁边写着她的名字——魏仙儿！
　　袖中的手有些微微的抖，沈木兮狠狠的捏紧了拳头，前尘往事如潮般涌动，她忽然就红了眼眶。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也不知该把视线归于何处，她只能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这道落寞的影子竟是那样的可悲。
　　多年前用命跳出来的恩怨情仇，多年后还要再次被迫面对，世上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沈大夫？”魏仙儿温柔浅唤。
　　沈木兮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骤见眼前之人眉如远黛，明眸善睐，举手投足间极尽端庄优雅之姿。现在的魏仙儿，应该是离王妃了吧？
　　“大胆，见到王妃还不行礼！”婢女宜珠冷声训斥。
　　沈木兮折不下腰，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微微点头道了一句，“王妃娘娘。”
　　魏仙儿莞尔，“沈大夫莫见怪，我一得知钰儿中了毒，便连夜从东都赶来。到了这儿才知道，王爷看中了一位女大夫，执意要带回东都。原是不放心，可眼下见着沈大夫，我这颗心倒是放下了！沈大夫举止得体，想来是个识大体懂礼数之人。”“王妃谬赞！”沈木兮绷直了身子，“民女出身乡野，不懂什么规矩礼数，也不懂得伺候王孙公子，东都之行乃是王爷执意而为，绝非民女心之所向。王妃温柔贤淑，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王妃成全！”
　　魏仙儿倒是有些诧异，但诧异之余还是颇为耐心的问道，“不知沈大夫有什么为难之处，我若能帮得上忙，必定竭尽全力。”
　　“请王妃规劝王爷，撤回东都之诺，民女不愿背井离乡，请王爷放民女继续留在此处造福乡邻。”沈木兮躬身，言辞恳切，“何况民女医术浅薄，实在当不得王爷的重望，请王爷高抬贵手！”
　　魏仙儿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你这话，可与王爷说过？”
　　沈木兮面上满是颓败，微微点头。
　　也不知在想什么，魏仙儿的目光开始在她身上逡巡，继而慢慢悠悠的走到她身侧，盯着她的下颚处许久。玉手交叠在腰间，魏仙儿娇眉微蹙，似乎不太像……
　　“此事，我且一试。”魏仙儿保持微笑，“你先回去吧！”
　　“谢王妃！”沈木兮抬步就走。
　　哪知身后的魏仙儿，忽然又开口道，“对了，听说沈大夫有个儿子，今年六岁？”
　　沈木兮呼吸一窒，眉心陡然拧起。


第22章 薄云岫，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沈木兮转过身，抬眼望着始终保持微笑的魏仙儿，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答？记忆里磨灭不去的，是当年那一碗红花，那一场大火，她断然不敢让这一切覆辙重蹈。
　　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沈木兮绝对相信，每个人女人的心里都藏着沉睡的豺狼虎豹。
　　“你们在干什么？”突如其来的低喝，竟让沈木兮如释重负。
　　薄云岫面无表情的走来，魏仙儿率先行礼，“王爷！”
　　“民女告退！”沈木兮行礼，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
　　“沈大夫走得这样着急，妾身还未来得及留她一道用晚膳呢！”魏仙儿无奈的笑了笑，“王爷……”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薄云岫幽邃的眸，轻飘飘的掠过她，转而落在沈木兮离去的方向，“钰儿在找你，你来此处作甚？又为何和沈木兮在一起？”
　　魏仙儿忙解释道，“妾身听说沈大夫救了钰儿，身为母亲自然要第一时间向儿子的救命恩人，致以感谢之情。妾身自作主张邀约沈大夫，请王爷恕罪！”
　　“以后没事别找她。”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听明白了吗？”
　　“是！”魏仙儿行礼。
　　“钰儿在找你！”薄云岫步下台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忽然眉心微蹙，“王爷，您不和钰儿一道用晚膳吗？”
　　薄云岫停下脚步，灯影摇曳，在他身上落着斑驳之色。他侧过脸，勾勒得脸部轮廓愈发冷峻，临了，不温不火的横她一眼，没有半句答复，淡漠的走出她的视线。
　　“王爷？”连黍离都看出来了，魏仙儿想留王爷，所以拿小公子作借口。
　　薄云岫冷眼看他，黍离当即闭嘴。
　　主子们的事，岂是奴才可以置喙。
　　“沈大夫？”黍离皱眉。
　　薄云岫旋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沈木兮独自一人站在墙下，望着当空明月。
　　“你退下！”薄云岫只身上前。
　　黍离行礼，悄然退去。
　　“沈大夫倒是颇有闲情，竟独自一人在此赏月，怎么不去关心关心，白日里抬回来的那位？”薄云岫冷嘲热讽，因为身高优势，颇有盛气凌人之势。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宁静，她何至于心烦意燥至此？不该见的不该遇的，接踵而至，她不得不去面对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回首的过去。
　　有时候，她宁愿前尘不记。
　　“多谢王爷提醒，民女这就去！”沈木兮不愿纠缠，行了礼转身就走。
　　腕上颓然一紧，回头却是他冷冽无温的眸，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月色清冷，有那么一瞬，她看到了他眼底掠过的杀气，仿佛稍有不慎，就会万箭齐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沈木兮吃痛却没有喊出声，皱了眉冷冷的笑着，“不知王爷还有何交代？”
　　“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他盯着她，眸光狠戾，“否则本王随时会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包括你在乎的所有人，你的儿子，还有……”
　　“你别动郅儿！”儿子是她的软肋，谁都不能动，沈木兮红着眼，呼吸变得格外急促，“敢问王爷，我到底是罪大恶极还是罄竹难书？为何您非揪着我不放？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以至这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四目相对，她气得浑身发抖，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仿佛要将全身气力都用上，“又或者王爷看上我了？若是如此，敢问王爷到底看上我什么？你说，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薄云岫的眸中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涌动，却在她的怒吼之后，尽数化于无形，“你这女人……”
　　“王爷尊贵无比，沈木兮贱命一条，想必也不屑沾染分毫吧！”她用力挣扎，奈何手腕被他捏得紧紧的，压根无法脱手，“王妃雍容华贵，倾城貌美，王爷应该……”
　　薄云岫快速抬手，沈木兮骇然心惊，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她头微撇，毫不犹豫的闭上眼睛。
　　这一巴掌落下，该断的应该都能断了吧！


第23章 把她抓起来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沈木兮惶然的睁开眼，却见薄云岫挡在她跟前，手里正掐着一条色彩斑斓的细蛇，那蛇龇牙咧嘴，正在快速吐着信子。
　　沈木兮倒吸一口气，他方才——是在救她？
　　“一帮废物！”薄云岫咬牙低喝，将蛇活撕成两截，随手掷在地上。
　　蛇落地的时候，蛇头和蛇尾虽然分开，却还在不断挣扎，沈木兮下意识的拽了薄云岫一把，拉着他离远点，蛇的报复心很强，不离得远点，这蛇终是不死心，定是要咬一口才肯罢休。
　　胳膊微微垂下，有殷红之色沿着他的手背缓缓坠落。
　　“你的手！”沈木兮面色发青，快速捧起他手上的手，蛇咬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紫，她慌了，抬头却只看到他猩红的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沈木兮低头，温热的唇已经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将伤口表面的残毒吸出，一口污血吐在地上，她极是不屑的冲他翻个白眼，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因着这边的动静，黍离快速跑来，乍见沈木兮吻着自家主子的手背，眼神里满是不明所以的问号。待回过神来，他慌忙转身，心头默念：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还不快滚过来！”薄云岫低斥。
　　黍离心惊，王爷是在叫他？回头，骤见沈木兮扭头吐了一口污血在地，正面色凝重的盯着薄云岫的手背，黍离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王爷的手背上有血污？！
　　原来沈大夫和他家王爷，并非是在卿卿我我。
　　坏了！
　　黍离当即跪在薄云岫跟前，“卑职该死，没有保护好王爷！”
　　“马上召集所有人，府衙里有……”话音未落，薄云岫一头栽倒在地。
　　“王爷！”黍离骇然惊呼。
　　“薄……”沈木兮张了张嘴，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里，终是没能匍出唇。她看着黍离唤人，快速将薄云岫抬走，然后县太爷气急败坏的追过去，刘捕头手忙脚乱的将死蛇收进罐子里，免得到时候再惹出乱子。
　　春秀带着沈郅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站在院子里，两眼发愣的沈木兮。
　　“娘？”沈郅快速检查，“娘，他们说王爷被蛇咬了，娘，你的嘴上怎么有血？娘，你伤着哪儿了？”
　　春秀也急了，“沈大夫，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沈木兮擦去唇角的血渍，音色低沉，“是离王的血。”
　　“真的被蛇咬了？”春秀讶异，颇有点大快人心的神态，想笑又憋着笑，“活该……”
　　沈郅皱眉，娘的手好冷，是在担心那个坏王爷？
　　“娘，你怎么了？”沈郅扬起头，担心的望着母亲。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蛇咬的。”沈木兮蹲下身子，握住沈郅的双肩，“郅儿，不要乱走，府衙进了蛇，这就说明我们剿蛇失败了，跑出了漏网之鱼，到底跑了多少条，谁都不知道。娘必须尽快将解药研制出来，否则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沈郅点头，乖顺的牵起春秀的手，“我会跟着春秀姑姑，不会乱跑，娘放心就是！”
　　“乖！”沈木兮起身，“春秀，拜托了。”
　　“放心！”春秀握紧孩子的手，“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沈木兮直奔薄云岫住的院子，这蛇毒除了她，怕也无第二人能解。可是院子门口的侍卫压根不许她靠近，更何况是进薄云岫的房间。
　　“沈大夫！”魏仙儿站在院门口。
　　“王妃娘娘！”沈木兮躬身，“民女……”
　　还不待她说完，魏仙儿忽然冷下脸，“把她抓起来！”
　　侍卫快速上前，一左一右，不容分手扣住了沈木兮的双肩，直将她摁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地，疼得沈木兮脸都白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力有不逮，只能倔强的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魏仙儿。
　　“你想怎样？”沈木兮愤然。


第24章 她可不是吃素的
　　魏仙儿轻叹，一脸的为难之相，外人还真以为她此举乃是迫不得已，“沈大夫，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此番王爷中毒皆是因你而起，你别怪我！”
　　“哼，他中毒难道是我咬的吗？”沈木兮冷然，“王妃说得大仁大义，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怕也只有你自己明白。我沈木兮行医多年，这双眼睛不只是用来看病的，也看心！”
　　魏仙儿眉心微皱，“你、你误会我不要紧，但若是王爷真的出了事，我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是给朝廷一个交代，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你心知肚明！”沈木兮咬着牙，“松开我，再不松手别怪我不客气。只要薄云岫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沈木兮一介平头百姓，死了也就罢了，你们都是拖家带口，不怕被朝廷诛九族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皇帝如此宠爱离王殿下，若是离王有事，他们这些随行伺候的，的确会死无葬身之地。如沈木兮所言，诛九族也不为过。
　　肩上的力道一轻，沈木兮快速起身。
　　侍卫们瞬时低哼了两声，快速瘫跪在地，无法动弹。
　　魏仙儿诧然，只见侍卫的手背上扎了一根针，便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沈木兮的银针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处，细长的针尖已经刺破了她的肌肤。
　　“别动！”沈木兮微微一笑，悠然环顾四周涌上来的侍卫，“不想让你们的王妃娘娘生不如死，就别轻举妄动。我是大夫，只救人，不屑杀人。但如果逼急了，那就不一定了！”
　　“别动！”宜珠骇然，“若伤着主子，都不要命了？”
　　侍卫投鼠忌器，没敢上前。
　　“这就对了！”沈木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捏住魏仙儿的嘴，将一颗药丸塞进去，银针就着她的胸口穴位狠狠扎上去。
　　魏仙儿吃痛，喉间“咕咚”一声，药丸滑入咽喉，那双璀璨的明眸瞬时浮现惊恐的神色，她捂着自己的脖子，险些哭出来，“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大夫开的药是得好好吃，但是大夫研制的毒，可不敢随便吃。”沈木兮拍去膝上的灰尘，真是够倒霉的，方才这么一跪，怕是都膝盖都跪青了吧！
　　不是谁，都当得起她这一跪的。
　　“你给我下毒？”魏仙儿眸中带泪，“好狠毒的心肠，你害了王爷还要害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了他？无凭无据，红口白牙，也不觉得脸上臊得慌？”沈木兮抬步就往里头走，奈何魏仙儿中毒，侍卫们都不敢拦着沈木兮，否则……魏仙儿出事，王爷怪罪下来，谁都吃罪不起。“解药呢？”魏仙儿娇弱的跟上，她不想死，不想死！
　　“怕死就别吭声，等我救了王爷，再来救你！”沈木兮走到了院子里，一眼就看到火急火燎往外冲的黍离。
　　“沈大夫！”黍离欣喜若狂，“快，快救王爷！小公子的毒是你解的，你定然也能解王爷的毒。”
　　沈木兮双手环胸，“我是能解，但是有人想让王爷死，这可怎么办？”
　　黍离怒目，“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但凡王爷有所闪失，我定第一个不饶她！”
　　“简单！”沈木兮二话不说抽出黍离的佩剑，在黍离一脸懵逼的瞬间，将剑柄塞进他手里，再将剑锋指向身后的魏仙儿，“诺，这位专吃熊心豹子胆，补得快要流鼻血了！”
　　魏仙儿吓得脸都白了，当下连退数步，慌乱的捂住心口。
　　“沈大夫？”黍离握着剑发愣。
　　沈木兮大步进门，“别让人进来打扰我，否则出了事，自己负责！”
　　“沈……”魏仙儿刚要上前。
　　哪知黍离剑锋一抖，剑刃上寒光四溅，“魏侧妃，不管方才门外发生何事，卑职都不会告诉王爷。但如果现在您敢上前半步，让王爷身陷险境，就别怪卑职剑下无情！”
　　“你！”魏仙儿红了眼眶，娇滴滴的泣诉，“若是王爷出了事，我亦不会苟活于世！”
　　黍离收剑，如门神一般立在台阶下，“如此，最好不过！”
　　房间内。
　　沈木兮已经坐在了薄云岫的病床边，面色凝重的扣住了他的腕脉，脉象沉浮不定，气息若即若离，似乎比当时的薄钰更凶险。
　　明明她当场为他祛了不少毒，为何反而更严重？
　　她俯身查看薄云岫的眼睛，所幸瞳孔未散，眼结膜也没有浑浊的迹象，“还有救！”
　　走到桌案前拿了个茶杯，倒上一点水，沈木兮拿出了小刀，快速划开自己的指尖。血珠子落进水中，瞬时晕开殷红之色。
　　却不知，身后目光幽深。


第25章 沈氏掐掐乐
　　血溶于水，沈木兮小心的端着杯盏回到床前，想把血水给薄云岫灌下去，可这家伙唇齿紧闭，别说是灌水，连嘴都掰不开。
　　“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喘着粗气，沈木兮将杯盏搁在床头，干脆左右手齐上阵，可薄云岫却纹丝不动，依旧唇齿紧咬，面色却越发青白。
　　见状，沈木兮眉心紧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难道让黍离进来帮着掰开薄云岫的嘴？不行，黍离是薄云岫的随扈，不敢伤着薄云岫，若是让他进来，保不齐还得阻止她，不能让他进来添乱。
　　一伸手，沈木兮狠狠掐着薄云岫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的毫不留情的拧下去，但凡能让他有点反应，她就能把水灌下去。
　　一次不行？
　　再来一次！
　　反正这男人没心，她用不着跟他客气，此番救他纯粹是为了还他人情，毕竟他躺在这里，是因为替她受过，否则被咬的就该是她了。
　　尽管，她丝毫不惧这些蛇毒。
　　当沈木兮自己都说不清楚，是第几次上手掐，薄云岫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好机会！”沈木兮一手端着水，一手去掰他的嘴。
　　冰凉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唇瓣，那指尖的凉快速渗入他的肌里，带着淡淡的药香，涌入他的唇齿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熟悉的感觉侵占所有的理智，却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涌入咽喉。
　　眼见着手中的水已经灌进薄云岫的嘴里，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顺手为他掖好被角，临走前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撩起了他的被子，将手伸进了被窝里。
　　嗯，薄云岫的被窝很温暖，不似他的凉薄秉性。
　　食指和大拇指配合得极好，这些年拿捏银针，让她练就了极好的准头和抓力，不偏不倚正好是腰间最软的位置。掐住，用力，毫不犹豫的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连沈木兮都不禁佩服自己，这力道把握得真是又稳又狠！缩了手，她吹一口拧得发烫的指尖，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间，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衣袂带风，心旷神怡。
　　“沈大夫？”黍离当即迎上，“王爷……”
　　“放心吧，死不了。”沈木兮捋起衣袖，也不抬头看他，“我会开一张药方，到时候你记得每日一帖药吃着，排排余毒便也罢了！”
　　黍离松了口气，“谢沈大夫！”
　　魏仙儿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眶红得厉害，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这眼神看得沈木兮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干什么？”沈木兮继续往外走。
　　“解药呢？”魏仙儿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什么解药？王妃娘娘，您莫非也被蛇咬了，否则为何要胡言乱语？”
　　“你明明给我下了毒！”魏仙儿泣不成声，“沈大夫，你是大夫，怎么能伤害无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你竟要我不得好死。”
　　沈木兮眉心突突的跳，恶人先告状？不知情的，真的会以为她欺负了魏仙儿，看看美人垂泪的娇弱之态，她一个女人尚且心有不忍，何况是男人，也难怪薄云岫钟情至此，一生只要魏仙儿的孩子。
　　时至今日，沈木兮回忆起来，仍觉得格外讽刺。
　　黍离原已走上台阶，听得这话，诧异的转身，不敢置信的望着沈木兮，“下了毒？”“补肾益气丸！”沈木兮冲着黍离翻个白眼，“你要不要？”
　　黍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快速进了房间。
　　“你！”魏仙儿止住哭泣，“你给我吃的……”
　　“王妃娘娘莫不是真的以为，我一个大夫会随身携带毒药吧？”沈木兮有感她的智商，颇为同情的轻叹，“你都说了，我是大夫，银针、解药、益气补气丸倒是多得是，毒药嘛……那是需要炼制的。当然，如果王妃需要，民女不介意为您炼制一瓶专属的穿肠毒药！”
　　语罢，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可没工夫在这里跟魏仙儿耗着。
　　蛇已入府，万一再出来伤人，后果不堪设想，她得在蛇再次发动袭击之前，把解药做出来。尽管，很冒险，生命危险……
　　黍离瞪大眼睛，床榻上的王爷面色青白，眉头紧皱，沈大夫明明是来为王爷解毒的，可怎么看着……王爷的脸色好像比之前更难看了？


第26章 娘，你在哪？
　　好在王爷无恙，县太爷才算稍稍放心，否则薄云岫在这里出事，他这个县太爷脑袋搬家不说，连一家老小都得在阎王殿团聚。
　　“沈大夫，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刘捕头的神色最凝重，等王爷醒来，怕是要治一个办事不利之罪了。毕竟剿蛇穴是他带的头，结果事儿没办好，还让王爷身陷险境。
　　沈木兮点头，缓步朝着后院走去，“我知道！”
　　刘捕头追上来，“沈大夫，你能解蛇毒，是否可以将解药……”
　　“我正有此意。”沈木兮开始在后院里翻找，“帮我找找看，是不是有个丹炉，这丹炉是师父……”提起师父的时候，沈木兮眼睛里的光明显暗淡下去。
　　刘捕头当然知道，他们师徒的关系有多好，不敢多问，赶紧帮忙找。在一堆药材底下，有一个紫金铜的丹炉，模样很是精致，但内容并不大，拿这个炼丹似乎也太小了点，瞧着像是香炉。
　　“沈大夫，这要做什么？”刘捕头将丹炉递过去，“炼丹吗？”
　　“我又不是方士，哪会炼丹？这玩意做药丸都嫌小。”沈木兮神神秘秘的笑着，“你很快就会知道！对了，那条被离王扯断的蛇还在吗？”
　　刘捕头点头，“还在，我不敢随便丢，怕万一这蛇没死完，又把人给咬了便糟了。”
　　“你给我找个干净的房间，带上那蛇的尸体，不许告诉任何人。”沈木兮抱紧了怀中的丹炉，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大夫，你这是要做什么？”刘捕头不放心，“此事皆是我不小心，未能赶尽杀绝，但若是太过危险，我并不赞成你冒险。来日离王府若是问起你来，你……”
　　沈木兮抬步就走，夜色沉沉，此事宜早不宜迟，“你赶紧照办就好，我不会有事。”
　　刘捕头一声叹，终是应了她。
　　后院的僻静处有一个小院子，平时就没什么人，到了夜里更是安静得连鬼影子都没有半个。
　　刘捕头领着沈木兮进去，将瓷罐搁在桌上，“此处原是柴房，后来县太爷嫌此处潮湿，就把柴房挪了位置，这里便空置了，不会有人过来，你且放心便是。”
　　沈木兮环顾四周，除了一张桌子四条板凳，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虽然空荡荡的，但也足够宽敞，“行吧，刘捕头你先出去，如果天亮之前，不管屋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闻言，刘捕头还想说点什么，奈何沈木兮已把他赶了出去，快速关上了房门。
　　至于里头会发生什么，刘捕头委实猜不到，也想不到。不过，既然沈木兮这么说了，他自然要相信她，毕竟所有大夫都解不开的蛇毒，只有沈木兮能解。
　　如果能一劳永逸，自然是最好不过。
　　屋子里的灯点了一夜，刘捕头在门外守了一夜。
　　事实上，春秀陪着沈郅，也在房门口坐了一夜，这孩子倔得很，母亲没回来，死活不肯闭眼。春秀一晚上都在小鸡啄米，脑门磕在门框上不知多少次。
　　“郅儿，你娘怎么还没回来？”春秀打着哈欠，软绵绵的靠在门框上，“天都亮了。”
　　沈郅再也坐不住了，撒腿就往外跑。
　　惊得春秀一脸懵逼，待醒过神来，瞌睡虫当即跑得没影。当然，沈郅也跑得没影了！狠狠一拍大腿，春秀抬腿就追，别看她长得胖，但跑起路来还是很利索的。
　　沈郅喘着气冲向薄云岫的院子，侍卫都认得这是沈大夫的儿子，在拦与不拦之间挣扎了一会，孩子已经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进去。
　　“郅儿！”春秀扯着嗓门大喊，“你别乱来！”
　　“娘！”沈郅站在院子里喊，“娘！”
　　侍卫拦不住沈郅，自然得拦住春秀，否则上头怪罪下来，谁都吃罪不起。
　　可春秀不好惹，二话不说就拔出了别在腰后的杀猪刀，平地一声大吼，“都给老娘滚开，谁要是敢动我、动郅儿一下，老娘就把他当猪一样卸咯！”
　　“春秀姑姑，我娘、我娘为什么不回答我？”沈郅急了，声音里带着恐惧，谁知道他们把他母亲怎样了？一夜了，若真的出什么事，只怕……只怕为时已晚。
　　思及此处，沈郅眼眶发红，更是扯了嗓子喊，“娘，你在哪？娘，我是郅儿，你应我一声，娘……”
　　春秀一听沈郅情绪不对，当即跟着沈郅大喊，“沈大夫，你吭一声啊！我是春秀！”
　　“吵什么？”一声低喝，四下骤然寂静无声。


第27章 老娘是杀猪的
　　美人皱眉，眸中带嗔，却仍不掩端庄之姿，款款而行，格外优雅。
　　雍容华贵的魏仙儿立在台阶上，目光微冷的在沈郅和春秀的身上来回游走，身边还跟着趾高气扬的薄钰。
　　“你们吵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魏仙儿面色凝重，“王爷刚刚有所好转，若是再被你们惊着，谁敢担当？又拿什么来担当？”
　　薄钰大摇大摆的走到沈郅面前，忽然一拳打在沈郅的胸口。
　　沈郅没防备，登时被打了个屁股蹲，跌坐在地上，疼得他瞬时倒吸一口冷气，当下皱起眉头。
　　“郅儿！”春秀呼呼往上冲，快速将沈郅从地上抱起，“疼不疼？要不要紧？”
　　沈郅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瞪着薄钰，哑着嗓子摇头，“不疼！”
　　“你这个死孩子！”春秀一把揪住薄钰的耳朵。
　　“啊啊啊，娘、娘、娘，好疼好疼……”薄钰被揪得吱哇乱叫，“娘，快救我！”
　　魏仙儿急了，“快放开钰儿，来人来人！”
　　春秀可不跟你客气，捏着明晃晃的杀猪刀狠狠剜了魏仙儿一眼，“老娘没读过书都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儿子欺负别人的时候，你怎么一句都不说？现在看到儿子被欺负，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沈郅掸去身上的灰尘，冷眼看着一众围拢上来的侍卫，一个个亮着刀剑，却没人敢往上冲。
　　“你快放开钰儿！”魏仙儿疾步走下台阶，但也不敢靠太近。
　　“都给我闪开。”春秀不耐烦，扯着大嗓门高喊，“我可不是知书达理的沈大夫，老娘是杀猪的！再跟老娘玩虚的，一刀子下去，能把这小子连皮带骨削得干干净净。让你们的王爷滚出来，他要是敢害了沈大夫，老娘就是拼上这条命都不会放过他！”
　　魏仙儿是真的被吓着了，天底下哪个不惧离王府？哪个不巴结离王府？偏偏这乡野村妇，蛮横无理，还、还持刀行凶，欲对她儿子不利。
　　“你放肆！”宜珠厉喝。
　　“见不着沈大夫，你就算放五六七都没用！”春秀哼哼两声，“我知道，你不就是离王妃吗？王妃娘娘，咱是粗人，不懂什么王府规矩，但咱也是个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娘！”薄钰满脸是泪，斜眼望着春秀手中锋利的杀猪刀，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沈、沈弟弟，你能不能救救我？我不想死！你帮帮我，我害怕！你帮我说说情……”
　　沈郅看了春秀一眼，春秀登时摇头，“别开口，我不听我不听。”
　　闻言，沈郅点点头，“春秀姑姑，你抓紧他，我去找娘！”
　　“好小子，快去！这儿有你春秀姑姑顶着，看谁敢动！”春秀的手劲那可不是一般的大。
　　沈郅撒腿就跑，打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过去。
　　“哎呦，我的妈呀！”县太爷一进院子，直接吓晕过去，刘捕头赶紧让人把县太爷抬回去。
　　“春秀，你知道这是谁吗？”刘捕头呵斥，“离王府的小公子若是有什么损伤，你有几条命啊？还得搭上那么多人，你于心何忍？沈大夫不在这儿，你别瞎折腾。”
　　话是这样说，但刘捕头也不敢轻易上前。
　　一则是担心春秀万一失手，真的伤着薄钰，二则……别看春秀是个女的，可这女人劲儿忒大，两百多斤的猪说扛就扛，尤其是这把祖传的杀猪刀，你让她剁三两肉，她绝不会给你多一分少一厘，那准头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刘捕头，知道你有啥优点不？”春秀问。
　　刘捕头被问懵了，“秉持公义，大义凛然？”
　　春秀摇头，“睁眼说瞎话。”
　　刘捕头：“……”
　　“沈大夫昨儿就是来个王爷看病的，一夜没回去，不在这儿能在哪？沈大夫疼郅儿，不可能一个人悄悄走了。”春秀可不信，这些穿着官服的，一个护着一个，以为她是傻子这么好糊弄？
　　“真的！”刘捕头轻叹，“沈大夫已经回自己房间了！不过……她脸色不太好，你还是早点带着郅儿回去看看吧！”
　　春秀摇头，打死不信。
　　“春秀姑姑。”沈郅跑回来，黍离就跟在他身后。
　　“请放开小公子，沈大夫昨夜就已经回去了，真的不在此处，在下可以用性命担保！”黍离躬身抱拳。
　　沈郅冲春秀摇头，“娘真的不在。”
　　“沈大夫真的回房了？”春秀皱眉，将信将疑的盯着刘捕头，甩手就把哭哭啼啼的薄钰丢出去。
　　所幸黍离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魏仙儿吓得脸都白了。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刘捕头拍着胸脯保证。
　　“走！”春秀收了杀猪刀，牵起沈郅就往外走。
　　“把他们抓起来！”魏仙儿咬牙切齿。
　　侍卫登时将春秀和沈郅团团围住，春秀旋即攥紧了沈郅的手。


第28章 魏氏阿莲
　　“你们想干什么？”春秀忽然后悔了，要是方才没有甩开薄钰那小子，这会郅儿肯定能跑出去。完了完了，竟然连累了郅儿。
　　刘捕头也急了，当即冲着魏仙儿行礼，“王妃娘娘，春秀不懂礼数，不知道规矩，以下犯上着实罪无可恕，但您念在她也是担心沈大夫，是救人心切的份上，宽恕她这一回吧！”魏仙儿摸着儿子满是泪痕的脸，“若是旁的事儿，我大可不必与乡野村妇计较，可她伤了钰儿，我岂能饶她！身为母亲，孩子便是自己的命根子，她敢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要她的命！”
　　语罢，魏仙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挟持离王府小公子，罪不容赦，按罪当诛！杀了她。”
　　黍离愕然，魏仙儿一惯温柔贤淑，从不说狠话，但眼下春秀挟持小公子，着实是触了她的逆鳞。护犊，大概是每个母亲的本能吧！
　　侍卫拎着剑就往上冲，沈郅急了，“不许碰我春秀姑姑！”
　　“郅儿，闪开！”春秀拔刀。
　　“住手！”黍离纵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春秀跟前，剑鞘快速挡去了锋利的剑刃，“都给我退下！”
　　音落，侍卫忙不迭躬身行礼，旋即退出院子，各回各位。
　　“黍离，你要造反吗？”魏仙儿气得眼眶发红，美人就是美人，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是风情万种，“难道你没看到，她方才是如何对待钰儿的吗？”
　　黍离躬身行礼，“卑职看到了，但卑职也记得王爷说过，请侧妃离沈大夫远点，自然也得离沈大夫身边的人远点！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请侧妃宽恕。”
　　春秀还在发愣，沈郅却听出了门道，赶紧拉着春秀跑出了院门。
　　“这个时候还不走，留着被人宰吗？”沈郅跑得飞快。
　　春秀喘着气，紧跟着沈郅跑。
　　眼见着二人离开，刘捕头便也悄悄退下，黍离终是松了口气。然则他刚躬身想要行礼退下，却被薄钰一脚踹在了小腿肚上，当即跪地，“小公子恕罪！”
　　“他们挟持我，拿刀子要剁了我，你竟然敢放走他们，别以为你是我爹的亲随，就可以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薄钰狠狠拭泪，“是不是要等他们杀了我才行？”
　　黍离低着头，“卑职不敢！”
　　许是这次真的气急了，薄钰忽然伸手去拔黍离的佩剑。
　　“钰儿！”魏仙儿惶然摁住，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目光微寒，“你想干什么？这东西是你能动的？你才多大，就敢拔剑杀人？”
　　薄钰愣了，痴痴的望着母亲许久，待回过神来当即缩了手，快速将小脑袋垂下，耷拉着头等着母亲教训。
　　“黍离，你起来！”魏仙儿的变脸速度，让黍离心内诧异。
　　黍离起身，“谢侧妃！”
　　听得侧妃这两个字，魏仙儿神色稍稍一顿，眸中不改温柔之色，“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我不希望王爷养病期间，再惹出任何的事端，惹得王爷烦心不悦。”
　　这意思，黍离是听出来了，“卑职明白！”
　　见着黍离远去，薄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你为什么拦我？”
　　“你是王府的小公子，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离王府的颜面，若你今日动了手，来日你爹该如何看待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何以承当世子之位？”魏仙儿蹲下身子，轻轻抚过孩子发红而滚烫的耳朵，“你身份尊贵，生来便是离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岂能跟那些人计较？他们不配。”
　　薄钰点点头，“钰儿记住了。”
　　“不要自贱身份。”魏仙儿起身，美丽无双的脸上，温柔得能拧出水来，“今日你伤了黍离，那便等同于伤了你爹的心。平素娘怎么教你的，可都还记得？”
　　薄钰眨着眼睛，“记住了，我会亲自登门向他们道歉。”
　　魏仙儿笑了笑，“钰儿真乖，此事不许跟你爹提起。”
　　“可是娘，这事儿闹那么大，肯定瞒不住爹爹的。”薄钰牵着母亲的手，小脑袋终是没转过弯。
　　魏仙儿牵着他往前走，“自然是瞒不住，但娘也告诉过你，解释就是掩饰，在你爹面前你所有的解释，都比不上沉默的分量。你爹便是这样的性子，钰儿该好好学一学，才能越来越像你爹的孩子！”
　　薄钰似懂非懂的颔首，“钰儿谨记！”
　　昂起头，魏仙儿目光凉薄，看样子她真的来对了，这个沈木兮——不简单！
　　沈木兮到底是什么人？
　　莫非跟夏问曦有关？否则王爷为何如此执着？
　　“宜珠！”魏仙儿忽然道，“马上派人回东都，帮我办件事！”


第29章 伤得不轻
　　待春秀和沈郅急急忙忙推开房门，果然见着沈木兮正靠着床柱坐着，一张脸煞白煞白，额头上还有细汗微微渗出，整个人好似虚脱了一般。
　　“娘？”沈郅愣住，一时间竟也不敢上前，“娘，你、你怎么了？”
　　“沈大夫，你脸色怎么……”春秀眨了眨眼睛，“你的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中毒了？”
　　她听人说过，中毒的人都会发青发紫，此前她也见过几回，如今看着沈木兮的样子，倒跟中毒症状有几分相似，但春秀不懂医，自然也不知真假。
　　沈木兮合上眼睛无力的点了一下头，“是、是有点！”
　　“娘，你中毒了？”沈郅扑上去，“娘，你……”
　　“蛇毒！”沈木兮轻轻捂住了沈郅的嘴，“嘘，你们不要说出去，我告诉你们，是希望若我出了什么事，你们能心里有底。我不怕毒，只是需要时间解毒，所以不要担心！”
　　春秀骇然，蹲在沈木兮跟前，仰望着奄奄一息的沈木兮，“你昨晚不是去给王爷看病吗？怎么自己招了一身的蛇毒？难道你遇见了毒蛇？”
　　“不是！”沈木兮无力的摇头，“我是自己心甘情愿被咬的，若非如此，炼不出解药。这只是刚刚开始，你们切莫吱声，我让刘捕头替我保密，也是希望——不要惊动养蛇人。”
　　养蛇人？
　　沈郅把母亲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掰开，“娘的意思是，这些蛇……是有人特意饲养的，可是目的何在啊？”
　　“对啊？目的何在？”春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是为了吃？”
　　蛇不就是拿来吃的吗？除此之外，春秀想不出第二种用途。
　　“这不是扑通的蛇毒，是蛊！有人给蛇下了蛊毒，所以这蛊毒在蛇体内慢慢的囤积，再一代代的传下去，到最后遴选出最毒的毒蛇。不过从目前来看，这人并未达到目的。”沈木兮捋起自己的袖管，皓腕上两点清晰的青紫咬痕，显然是被蛇所咬。
　　春秀不解，“你如何知道？”
　　“我昨晚试过了，这些蛊毒都不成熟，显然蛇和蛊暂时做不到完美融合，甚至还出现了排斥现象，导致有些蛇不能完全听从于养蛇人的召唤，还保留了蛇的天性。”沈木兮低低的咳嗽两声，额头的汗出得更厉害了些。
　　“娘，那你现在怎么办？”沈郅担虑。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让刘捕头帮我煎药了，待午后时分，蛇毒就会被解，对我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如此，春秀和沈郅才算放了心，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沈木兮的身边，双双耷拉着肩头。没事就好，也不枉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闯了一次龙潭虎穴。
　　“你们方才去哪了？”沈木兮问。
　　春秀张了张嘴，忽然站起身，“我有点饿了！”
　　沈郅紧跟着起身，“春秀姑姑，我也饿！”
　　“我们一起去厨房找点吃的。”春秀忙不迭牵起沈郅，“沈大夫，你饿不饿？”
　　沈木兮摇摇头，二人的脸上分明写着心虚，却还要用这么烂的借口，真拿这一大一小没办法。
　　待二人离去，安静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沈木兮一人，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扯开自己的衣襟，眉心紧蹙的盯着血迹斑驳的绷带，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还好……没被看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沈木兮骇然站起身，却因站得太着急，登时弯腰扶住了床柱，疼得她死死捂住了胸口，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她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稍稍平复下来，慢慢挪动身子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窗外风影摇动，树木葱郁，除了一只被打碎在地的花盆，没有任何异常。
　　“猫？”沈木兮蹙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第30章 沈大夫，小心！
　　沈木兮合上窗户，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等春秀和沈郅回来的时候，沈木兮正准备出门。
　　“娘，你要去哪？”沈郅快速牵起她的手，生怕被母亲丢下。
　　“娘去街上抓药。”沈木兮握了握儿子的手，“你乖乖听春秀姑姑的话，娘很快就会回来。”
　　春秀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不行，绝对不行，要不我去找刘捕头，让他陪你走一趟。”
　　沈木兮想了想便点点头，自己身上有伤，若有人在旁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刘捕头知道沈木兮在研制蛇毒的解药，自己能帮得上忙，当然求之不得。
　　“娘，你早点回来！”沈郅和春秀坐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
　　“知道！”沈木兮报之一笑，转过身时，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刘捕头紧跟其后，“沈大夫，你身上的伤没事吧？”想起她那血淋淋的样子，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无妨，你别说出去便是！”沈木兮面无血色，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了，那些蛇……”
　　“没找到！”刘捕头轻叹，“整个府衙都搜遍了，没有任何的踪迹，唯一的一条便是袭击你和王爷的。好在你解了王爷的毒，否则就要尸横遍野了！”
　　沈木兮轻咳两声，下意识的回头看。
　　“怎么了？”刘捕头问。
　　“不知道为何，打从山上回来，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沈木兮抿唇，心中满是狐疑。街上人来人往的，没瞧出什么异样，可怎么都不踏实。
　　“光天化日的，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吧？”刘捕头环顾四周，握紧手中的佩剑，一回头，却见沈木兮好似发现了什么，竟走开了一段路，“沈大夫？”
　　“嘘，知书？”沈木兮示意他别出声。
　　“陆归舟的小厮？”刘捕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厮正从药铺里出来，探着脑袋在街上环视一圈，然后快速离去。因为这小厮成日跟着陆归舟，刘捕头对他亦算熟识，“是来给陆归舟抓药的吧？”
　　陆归舟抬下山之后，原是要在府衙待一夜，但县太爷怕出事，在陆归舟苏醒之后，便派人将他送回了客栈。知书来给主子抓药，本是无可厚非之事，但方才的神情却很怪异。
　　进了药铺，沈木兮将药方递过去，“廖大夫。”
　　“哦，沈大夫，你的身子可有好些？”之前廖大夫去府衙给沈木兮诊治，如今见着沈木兮亲自来药铺，不免有些诧异。
　　“好些了！”沈木兮勉强一笑，随手将药方递过去，“帮我抓点药！”
　　廖大夫接过，转身递给小徒，“沈大夫，你稍等！”
　　“对了廖大夫，我方才好像看到知书了。”沈木兮与刘捕头一起在旁坐下。
　　廖大夫打开柜板，从里头走出来，“你没看错，是他。”
　　刘捕头笑道，“陆归舟摔伤了，知书身为随仆，自然是来抓药疗伤的。”
　　“不像！”廖大夫沏上两杯茶，若有所思的搁在二人的手边位置，“知书说那药方是沈大夫你开的，但老夫瞧着都是虎狼之药。许是老夫年纪大了，竟不知虎狼之药可以治疗摔伤？敢问沈大夫，此方可有出处，或者有什么说头吗？”
　　沈木兮皱眉，杯盏端在半空，她愣是盯着廖大夫瞧了半晌，“我没开虎狼之药！”
　　廖大夫有些发懵，一时半会没捋清头绪。
　　“你们在说什么？”刘捕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廖大夫，方子还在吗？”沈木兮忙放下杯盏。
　　廖大夫摇头，“知书抓了药执意把药方带走，因为说是你开的方子，所以老夫信得过，便也随他去了。不过老夫还记得几味药，且给你写出来，你自己看看！”
　　“好！”沈木兮点头。
　　随着廖大夫笔下的药名一个个落下，沈木兮的脸色越发难看，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
　　“老夫就记得这么多！”廖大夫将白纸黑字递上。
　　统共十多个药名，沈木兮却觉得字字诛心，这哪是她开的治伤方子，分明都是剧毒之物。她依稀能猜到，这些药掺杂在一起会起到什么效用！
　　“廖大夫，请帮忙把我的药送去府衙，我有事先走一步。谢谢！”沈木兮交代了一声，急急忙忙的离开药铺。
　　刘捕头在后面追，“沈大夫，你去哪？”
　　“客栈！”沈木兮忍着伤口的刺痛，疾步朝着客栈奔去。
　　镇上就两家客栈，一家在东一家在西，陆归舟这么多年来，一直习惯住在靠西边的客栈里。
　　今日的客栈有些不太一样，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往日里没这么冷清啊！”刘捕头皱眉。
　　“上楼看看！”沈木兮直奔二楼，快速推开房门。
　　身后，猛地响起刘捕头的惊呼，“小心！”
　　沈木兮骇然仰起头，眸子骤然睁大……


第31章 丢的不止沈大夫一个
　　脑袋似要炸开，沈木兮努力睁眼，可是眼前黑乎乎的，有布带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人影晃动，不辨男女，不知敌友。
　　“你是谁？”鼻尖还有淡淡的杏仁味，沈木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子虽然没被绑着，但是酥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自身可解任何剧毒的毒物，唯有这些算下三滥的东西，解化起来需要比毒物更花时间。
　　“你发现了！”
　　这声音像是知书的？
　　“你不是知书！”沈木兮想要挪动身子，奈何实在使不上劲儿。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测测的感觉，“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你配合，什么都好说。”
　　沈木兮没说话，配合？配合什么？
　　“你有个儿子！”
　　音落，沈木兮猛地昂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将脸扭过去，“你想干什么？”
　　“穆氏医馆里丢了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你们杀了我师父？”沈木兮咬牙切齿，“是不是你们？”
　　“穆中州是死了，可你还活着，有些东西自然要从你手里讨回来。”男人好似蹲下了身子，说话的声音与她隔得很近，滚烫的呼吸正喷薄在她脸上，“那老东西没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没有！”沈木兮一口回绝，师父的死没那么简单，连尸体都抢走了，可见这些人对那把钥匙觊觎甚深。只不过，一把青铜钥匙，为什么会让师父招来杀身之祸？
　　眼下的局面，她得拖……
　　拖延得时间越长，她就越安全！
　　“刘捕头呢？”沈木兮忙问。
　　“那家伙对我们没用，我们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男人忽然攫起她的下颚。
　　力道之大，疼得沈木兮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更是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身上直冒冷汗，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只要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就不会杀她。更关键的是，他方才说“我们”，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单独行动，应该是有组织，也就是说在府衙周围，他还有帮凶。
　　“你就不怕你儿子……”他伏在她耳畔低语，“那孩子我见过，叫沈郅，很乖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沈大夫，你要不要猜一猜，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穆中州？”
　　“那也得你有本事才行！”她冷声回应。
　　男人显然一怔，四周静默如冰窖。
　　沈木兮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一阵风掠过面颊，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觉得有个离王府，便奈何你不得了吗？我就不信，高高在上的王爷，会护着一个大夫的儿子。”
　　“蛇是你养的？”沈木兮昂起头，“你的那些方子出卖了你。”
　　“你、你什么意思？”他冷然。
　　沈木兮笑了，却因伤痛而导致面无血色，“你本来接近成功了，但是蛇穴被毁，心血付诸东流。不是所有的蛇，都能适应毒物反应的，你特意留在府衙的那条蛇，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条蛇的毒性比起原来的那些蛇，简直差了太多！”
　　原来的毒蛇浑身是毒，并且毒性极烈，就算是她的血，也要解化很长一段时间，这就是薄钰为什么服了药，还需要那么久才能苏醒的原因。
　　薄云岫当时虽然中了毒，但是这厮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体内混杂了其他的毒，所以看上去比较严重。若非这蛇毒着实无药可解，沈木兮不会冒着被拆穿身份的危险用血救他。
　　有句话薄云岫说对了，她是大夫，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当然，沈木兮也没跟他客气，他不是要装死装病吗？得，成全你，有本事别喊疼！
　　男人大概是气急，呼吸都便得沉重起来，脚步声一直在沈木兮周边徘徊。
　　“你的虎狼之药，失效了！”沈木兮又补刀。
　　男人忽然掐住沈木兮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墙壁上，鲜血从伤处涌出，渐渐的染红了她的衣襟，她只觉得衣襟位置湿冷得厉害。脖颈上一松，大概这男人没料到她身上有伤。
　　“你受了伤？”男人退后。
　　“我要是死了，你们就什么都别想得到！”她喘着粗气，无力的靠在墙壁上，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意识愈发模糊，她努力的想保持清醒，可是……
　　脑子里，只剩下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沈木兮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牵挂——郅儿！
　　沈郅一直等在府衙门口等着母亲回来，可一直到午后，母亲都没有回来。反而是刘捕头，捂着血淋淋的脑袋，跌跌撞撞的跑来，还没到他们跟前，便已一头栽在了地上。
　　“刘捕头？”春秀慌忙冲上去，守门的衙役也跟着乱了神。
　　“快！沈大夫……”刘捕头勉力撑起身子，“去禀报大人，禀报王爷，沈大夫遇袭！”沈郅站在原地，小小的身板止不住颤抖，他睁大眼睛，看着春秀将刘捕头抱进府衙，稚嫩的小脸逐渐惨白失色。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头，白灿灿的，明晃晃的光从上面落下，身子竟冷得直发抖。
　　有关于沈木兮出事的消息，很快在府衙内传开。
　　魏仙儿正哄了薄钰睡午觉，吩咐底下人合上房门，悄然走出了房间，“消息是否属实？”
　　宜珠颔首，“错不了！刘捕头被人血淋淋的抬回来，此事整个府衙都传开了，县太爷已经派人赶去了客栈，只是不知是否已经传到了王爷耳朵里？”
　　“无端端的，怎么会被抓走？”魏仙儿百思不得其解，“身为大夫，按理说不可能得罪人，甚至不畏府衙的捕头，这是公然与朝廷作对。”
　　“如此岂非正好？”宜珠笑道，“只剩下那个小的，成不了什么气候。”
　　魏仙儿却不这么想，若有所思的瞧了宜珠一眼，抬步便朝着薄云岫的院子走去。
　　“主子，您这是……”宜珠想说，这不是自找苦吃吗？王爷若是不知情，正好放任沈木兮生死，到时候主子少个对手，还不用亲自动手，简直是两全其美。可奴才到底是奴才，岂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何况魏仙儿的心思，着实非常人可比。
　　“去告诉王爷！”魏仙儿温柔端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瞧着倒是真的担心沈木兮的安危。及至薄云岫房门外，魏仙儿面色凝重的盯着黍离，“我要求见王爷！”
　　黍离躬身行礼，“王爷吩咐，这两日公务繁忙，天塌了也不许任何人进入！请侧妃恕罪，卑职不能放您进去！”
　　“沈大夫出了事，难道王爷也不管吗？”魏仙儿蹙眉，“这是死生大事，岂能儿戏？我今日定要见王爷。”
　　黍离挡在门前，面不改色，“请侧妃恕罪！”
　　这意思，不言而喻。
　　“今日见不到王爷，我是不会走的。”魏仙儿绷直了身子，站在原地不肯挪步，这般煞有其事的模样，好似真的心存仁善，定要为沈木兮求得一线生机。
　　至少在黍离看来，魏仙儿又动了恻隐之心，毕竟之前魏仙儿和沈郅闹得不愉快，甚至一度要杀了春秀，如今却执意不肯走，自然是心软。
　　“王爷！”魏仙儿字正腔圆，“妾身知道此刻不该扰了王爷休息，可是事关生死，妾身不能置之不理。沈大夫有难，还望王爷能施以援手。”
　　屋内毫无动静，黍离下意识的侧脸往身后瞄了一眼。
　　房门依旧紧闭，全无开门的迹象。
　　魏仙儿不罢休，仍是高声道，“求王爷看在沈大夫救过钰儿的份上，救救沈大夫，派人去找一找吧！妾身为人母，很是明白幼子无依是怎样的可怜，沈大夫的儿子年幼，就算王爷不看在妾身的面上，也得看在钰儿的面上，救命之恩大如天，岂可不还？”
　　许是觉得还不够，魏仙儿忽然跪在了门前，惊得黍离和宜珠赶紧去搀。
　　“侧妃不必如此！”黍离忙道。
　　魏仙儿推开他，绷直了身子跪地不起，“王爷若不答应妾身去救沈大夫，妾身就跪地不起，一直等到王爷答应为止！”
　　“侧妃，您这是在威胁王爷！”黍离皱眉，面带为难之色。
　　“我不是在为难王爷，我只是想还沈木兮一个人情，她到底也是钰儿的救命之恩。钰儿是我的命根子，我魏仙儿恩怨分明，有恩不报何以为人？”魏仙儿打定主意，便再也没有开口，一直跪在门前。
　　黍离在侧等着，皱眉望着紧闭的房门，终是没说什么。对于沈木兮的事情，黍离心中也是着急，但没有王爷吩咐，所有人的生死都与离王府无关。身为离王府的护卫，他的职责是保护王爷，再无其他！
　　府衙里的衙役全体出动，将整个客栈包围得严严实实，谁知却在客栈的后院厨房里，找到了掌柜的和伙计的尸体，皆是一刀毙命，可见对方下手之狠辣。
　　刘捕头脑门打着绷带，恨得咬牙切齿，“这帮混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当时只顾着沈木兮的安全，没料到身边的房门忽然打开，一道黑影猛地窜出，几乎是电闪火石间，脑子就“嗡”的一声炸开，便是什么知觉都没了。
　　待醒来，再无沈木兮踪迹。
　　“这个陆归舟！”县太爷恨得直跺脚，“本官怎么早前没看出来，这厮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气煞我也！”
　　“大人，后面发现个地窖！”衙役匆匆跑来。
　　地窖？
　　县太爷冲着刘捕头眨眼，地窖？家家户户都有地窖，这是客栈，用地窖藏酒也没什么稀罕的，也不知这些蠢货大惊小怪作甚？
　　“地窖里好像藏着人！”衙役压着嗓子说。
　　县太爷一巴掌就拍人脑门上，“有话不会一次性说完？废物！闪开！”
　　地窖在后院，衙役们正费力的想把地窖打开。之所以说费力，是因为这地窖上头的铁板都用铁水浇死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给留了拳头大点的缺口，衙役们是斧子一点点劈开的。
　　等着拉开地窖的盖子，天都已经黑了。
　　“什么情况？”县太爷问。
　　衙役举着火把，探了头往里头看，可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楚，只能慢慢的沿着木梯往下爬。
　　须臾，地窖里传来衙役的尖叫，“大人，地窖里有人！”
　　“人？”刘捕头赶紧上前，“还活着吗？”
　　“还有一口气！”里头回应。
　　“快，把人捞出来！”刘捕头一挥手，大家一拥而上，快速将地窖里的人捞出来，放平地上躺着。
　　火光里，饿得形如枯槁的知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是脏秽的脸上，尽显狼狈与绝望。许是火光刺眼，他无力的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归舟在哪？”刘捕头快速揪起知书的衣襟，“你们把沈大夫抓到哪儿去了？她人呢？”
　　“公子……”知书虚弱的眨眼，“救、救公子！”
　　县太爷蹲下身子，“陆归舟有危险？”
　　知书无力的点头，“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被、被抓，公子被带、带……”视线越发模糊，话还没说完，知书脑袋一歪，便再无知觉。
　　“喂，把话说清楚！”刘捕头急得火烧眉毛，沈大夫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的，他责无旁贷，如今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怎么能就这样断了？
　　“我看他这是饿的吧？”县太爷嫌恶的掩着口鼻，“闻闻这一身的臭味，估摸着在里头没少遭罪！先送医馆让大夫瞧瞧，让他能开口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好在廖大夫的医馆不是太远，衙役们抬着昏迷的知书等在医馆门外。
　　“平素这个时候，不都开着门吗？”刘捕头砰砰砰砸门，“廖大夫？廖大夫！”
　　门内没动静，似乎没人。
　　“出诊了？”县太爷瞧着门旁挂着的牌子，“也不知道出哪儿去了！”
　　“上午的时候，我跟沈大夫一道来的，没听廖大夫说要出门啊！”刘捕头皱眉，忽然问众衙役，“今儿廖大夫可有来府衙送药？又或者是小徒弟来的？”
　　众人摇头，纷纷议论，今儿在门口守职的衙役着实没瞧见廖氏医馆的人来过。
　　一咬牙，刘捕头抬腿就登门。
　　可他身上有伤，一脚下去，门没开，脑门上的伤却疼得他龇牙咧嘴。
　　“闪开！”一声高呵，刘捕头顿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人四两拨千斤一般推开，要不是衙役们接了一把，估摸着他会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量摔个狗啃泥。
　　“砰”的一声响，不带一丝犹豫。
　　春秀大阔步走进医馆，里头黑乎乎的，好在衙役随即进门，火把照亮了整个医馆，可是搜遍了里里外外，都没见到廖大夫和小徒弟的踪影。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亦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出诊了？”县太爷皱眉，“出哪儿去了？”
　　附近村子多，相隔也甚远，若是真的出诊，一时半会绝对回不来，在这里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好在镇上的医馆不止廖大夫一家。
　　“春秀，你怎么来了？”刘捕头担虑的看她，“郅儿呢？”
　　“我让他去王爷的院门口待着了！”春秀虽然鲁莽冲动，但也不是傻子，既然歹人连沈木兮都抓，就说明不惧怕府衙之人，怕也只有京城来的王爷能护住沈郅，干脆就让沈郅坐在王爷的院子外头等，好歹有侍卫守着。若是真的出了事，王爷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刘捕头点点头，回头望着躺在担架上的知书，冷静下来想想，这个知书与上午看到的那个“知书”，似乎很不一样，虽然容貌一样，可这身段的确有所差距，不至于几个时辰内就把人饿成这样才对！
　　蓦地，刘捕头骇然瞪大眼睛，“早上我和沈大夫看到的那个知书，是假冒的！难道是他们挟持了真的陆归舟主仆，然后假装成他们，借此行不轨之事？！”
　　县太爷差点咬到舌头，“你此话当真？”
　　“早上，知书来廖氏医馆抓药，廖大夫还问及了沈大夫，为何用虎狼之药为陆归舟治伤？沈大夫就是看了那方子才怀疑了知书。”刘捕头咬咬牙，“这帮混蛋！”
　　“这就是说，不止是沈大夫被抓，陆归舟也在那些人手里？”春秀喃喃自语。
　　唉呀妈呀……
　　县太爷差点背过气去，这一查一个坑，他在任期间，哪里出过这档子事儿？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这要是捅到王爷那里，可怎么得了哦？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县太爷急得直跺脚，“打哪儿冒出来的混账东西，竟然跑到本官的领地作威作福，简直是、是……气煞我也！”
　　一时间，谁都没有头绪。眼下先救人，只有知书醒来，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更多的线索，所以衙役们抬着知书，直奔别家医馆。
　　待众人散去后，有个小小的身影悄悄溜进了医馆。
　　蜡烛被点亮，烛光里，沈郅狐疑的打量着周遭，方才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就躲在外头的角落里，因为个头小，所以谁都没发现他。
　　娘是在这里发现了异常，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大夫都不见了，没鬼才怪！
　　沈郅举着蜡烛，将医馆内外走了个遍，最后停驻在药柜前，眉心微微皱起。他是在师公的医馆里长大的，从小就熟识医馆里的一草一木，包括药柜里的药材摆设，有些药是不能放在一起的，毕竟容易混淆。可眼前的药柜虽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可有些药的摆放顺序……
　　爬上凳子，沈郅抽出药柜，翻看了几个药柜之后才慢悠悠的爬下凳子，一脸凝重的坐在凳子上，“红花和藏红花都分不清楚，摆在一个柜子里？”
　　柜台外边的地面缝隙里，嵌着一点东西，沈郅用指甲剔出来，凑到鼻尖轻嗅，认出这是金银花。他站在原地，找到了写着金银花的药柜，是在最旁边的位置上，就算是抓药，也只会搁在柜台上，不可能搁在柜台外边。
　　“出事了！”沈郅抿唇，抓了陆叔叔，又抓了娘，现在连廖大夫都被抓走，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吹灭蜡烛，沈郅快速跑出医馆，这个时候似乎真的只有那个坏男人能救娘了。
　　入了夜的街头，人越来越少，沈郅跑得飞快，春秀姑姑帮着刘捕头去找娘的踪迹，他也不能闲着，得尽快求那个坏男人帮忙，没什么能比得上娘的性命更重要！
　　可离王府的侍卫将这院子包围得严严实实，上次是春秀姑姑带着他闯进去，现在他孤身一人，怎么可能闯得过这些侍卫？万一他们动刀，他又没有春秀姑姑的杀猪刀……
　　蓦地，眼前忽然一亮。
　　沈郅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趁着侍卫转身的功夫，一溜烟的跑到了墙下，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这是早前他和陆叔叔一起发现的，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
　　洞口很小，只能容纳瘦弱的孩子进去，毕竟这原就是个狗洞，好在这些侍卫没有发现这个缺口，否则就糟了。沈郅快速爬进狗洞，外头都是侍卫，院子里却很清静，毕竟那个坏男人冷冰冰的，自然喜欢安静。
　　喘口气，沈郅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脏污。
　　后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简直是天助我也！
　　沈郅沿着黑漆漆的墙角，循着记忆里薄云岫的房间摸去，他不敢走光亮的地方，小小年纪也懂得猫着腰躲在黑暗里往前挪步，否则被这些侍卫抓住，轻则一顿打，重则怕是又要像上次那样被喊打喊杀了！
　　薄云岫的窗户关着，沈郅舔了舔手指头，在窗户纸上戳个洞，里头黑漆漆的，竟没有半点烛火。难道这坏男人睡得这么早？
　　娘失踪这么大的事儿，府衙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坏男人不可能不知道，娘救了他，他竟然无动于衷，真是坏透了。既然坏透了，那自己还要不要去求他？
　　沈郅有些犹豫，最后想了想，娘生死不明，就算明知没有结果，自己也该努力，万一能为娘求得一线生机呢？
　　思及此处，沈郅把头上的束簪取下，拧开顶端，里头藏着一根针。这是陆叔叔当年送他的生辰大礼，别小看这跟针，非金非银，乃是用玄铁所制。
　　玄铁针纤细非常，轻易的穿过窗户缝隙，刚好抵在窗栓上。
　　沈郅扒拉着窗口，左右摇晃着手中银针，不消片刻就已经打开了窗户爬了进去。进去的时候因为没站稳，沈郅身子一晃便摔在了地上，疼得一声闷哼。
　　外头，黍离猛地皱眉，推门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又想起了跪地的魏仙儿，他便生生缩了手，继续若无其事的跟魏仙儿对峙。
　　可魏仙儿何其精明，尽管她跪得发蒙，倒也没听到什么，但见着黍离伸手又缩手，动作幅度很小，显然是屋子里有了什么动静。
　　“王爷！”魏仙儿已经疲乏，声音不似之前的清脆，却也音量不小。
　　这一声喊，惊得屋子里的沈郅慌忙爬起来蹲在窗下，捂住了口鼻，连气都不敢喘。
　　只听得外头的魏仙儿继续说道，“王爷若是执意不肯见妾身，妾身不会怪王爷，只怪妾身无能，不能为沈大夫争取一线生机。王爷，妾身会一直跪到您愿意见妾身为止！”
　　沈郅皱眉，瞪大眼睛环顾屋子，屋子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刻意屏住呼吸，半晌之后才大口大口的换气，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快速起身，沈郅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屋子里小心翼翼的走着。
　　屋子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铺得好好的，但是伸手去摸，被窝内凉凉的，没有半点温度。可见这坏男人压根不在房间里，而且不是突然离开的。
　　那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王爷！”魏仙儿又喊。
　　沈郅撇撇嘴，这女人真麻烦！
　　“王爷，您若是醒着，求您见见妾身吧！”魏仙儿哽咽，说着说着竟泪如雨下。
　　沈郅想着，既然坏男人不在，自己还是赶紧开溜吧，否则被抓住就惨了。
　　哪知下一刻，薄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爹！爹，我要见你！爹！”
　　接下来是黍离拦阻的声音，魏仙儿不敢失了身份，自然不会擅闯，可薄钰是离王府的小公子，饶是黍离有心要拦着，奈何薄钰身份尊贵，动不得碰不得，万一伤着薄钰，黍离更是吃罪不起！
　　“滚开，我要见我爹！”薄钰一脚踹在黍离的小腿上，“你一直拦着，莫非是我爹出了什么事？今日，我一定要进去见我爹！”
　　沈郅倒吸一口冷气，瞬时有些心慌，慌忙往窗口跑去。回头看时，黍离的身影已经贴在门面上，可见是被薄钰逼到了绝境。
　　一咬牙，沈郅跑到桌边，快速拿起桌上的杯盏，狠狠朝着门口摔去，然后撒腿就跑回窗口，以最快的速度爬出窗户。
　　杯盏被掼碎的声音，惊得魏仙儿忙不迭拽住薄钰，生怕儿子真的惹怒薄云岫，“钰儿，不许无礼，你怎能在王爷面前胡闹？娘平素是怎么教你的？”
　　薄钰也被吓得愣愣的，之前他怀疑屋子里没人，没想到……手心凉凉的，想起父亲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薄钰缩了缩脖子，连退数步，再也不敢造次。
　　“侧妃，王爷生气了，您还是先回去吧！”黍离面色微沉，“若是王爷怪罪下来，只怕后果非您所能承受！”
　　“主子，先回去吧！”宜珠恰当时机的规劝。
　　魏仙儿早就跪得腿麻了，再跪下去只怕腿都要瘸了，为了一个沈木兮委实不值得！她咬咬牙，只得由宜珠搀着，带着薄钰颤颤巍巍的离开。
　　待目送魏仙儿离开，黍离慌忙推门而入。
　　屋子里明明没有人，为什么会有杯盏砸碎的声音？刚才是谁在里头？“王爷？”黍离握紧手中剑，“到底去哪了？”


第32章 狠毒的孩子 为 Silvia 马车加更1！
　　沈郅也想知道，那个坏人去哪了？门外的亲随拦着，坏女人和坏孩子似乎也不是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间发生这么多事，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师公的医馆被烧开始的。
　　托腮蹲在墙角，沈郅摸了摸脖子上的绳子，难道那些人绑走娘亲，是冲这东西来的？如果是这样反而好办，只要他护住这东西，娘就不会有事。
　　可是，娘到底在哪？
　　“郅儿！”一声闷哼，沈木兮睁开眼，眼前的遮眼布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揭开，她极不适应的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唯有窗户上漏进来一点微光，应该是晚上了！
　　身边传来异动，惊得沈木兮忙眯起眼睛去看，黑暗中有人影靠在角落里，那痛苦的低吟便是从那人嘴里发出来的。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而且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是……
　　“陆大哥？”沈木兮试探着喊了声。
　　“兮儿……”
　　是陆归舟没错。
　　沈木兮心头百转，知书是假的，那陆归舟……想起之前刘捕头说的那些话，他们当初掉下石窟的位置很隐秘，刘捕头和众衙役根本没找到洞口，可见当时的陆归舟极有可能也是他人假扮。
　　真假难辨，细思极恐。
　　“兮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归舟呼吸沉重，但他好像受了伤，几乎是手脚并用从那头爬过来的。一直爬到了沈木兮身边，无力的挨着她坐起来，“他们把你也抓起来了？这帮畜生，到底想干什么？”
　　“陆大哥，知书是假的。”沈木兮道，“你可晓得？”
　　陆归舟苦笑，“自然晓得，否则我也不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他们抓你，到底是为什么？”沈木兮在黑暗中捏了捏掌心，身上的余毒业已化解，酥软的感觉彻底消失。碍于身上有伤，贸贸然行动容易功亏一篑，她只能暂时按捺不动。
　　“他们要我交出地契房契，还有铺子，应该是求财。”陆归舟叹息，“如今也不知道，知书怎样了？落在他们的手里，不定会受怎样的折磨。兮儿，那你为何会被抓起来？莫非是因为我的缘故？”
　　沈木兮想了想，黑暗中吃力的挪动身子，奈何只能挪动分毫，“我使不上劲，说话都没力气，你靠过来点！”
　　陆归舟似乎力有不逮，费了老大劲才靠到身边。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忽然身子一歪，直挺挺的撞进了他的怀里，直撞得陆归舟猝不及防，身子重重撞在墙壁处。
　　顶上传来吃痛的闷哼，沈木兮喘着粗气，无力的撑起身子，仿佛累到了极点，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他胸前，“对不起，我身子使不上劲，没坐稳。陆大哥，你没事吧？”
　　“无妨！”陆归舟呼吸沉重，伸手将她圈在怀里，“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蓦地，陆归舟忽然身子僵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那里，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沈木兮笑了笑，慢慢推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动不了了？别担心，我只是用牛毛针封了你的奇经八脉。你身上有伤，脉象虚浮，牛毛针进入身体的速度自然更快。”
　　就在方才，她扑在他怀里的那一瞬，她出手了！
　　“兮儿，你这是干什么？”陆归舟不能动，口吻有些着急，“你快把牛毛针取出来！现在我们都在别人手里，若是你再轻举妄动，岂非遂了歹人的心意？”
　　“你背上有伤，是那天跟我一起掉下石窟，故意而为之的，为的就是不让我怀疑你。”沈木兮冷笑，“刘捕头的一番话，让你有些慌了神，但你并未露出马脚，虚虚假假的瞒过了所有人。当时你们以为蛇出现了问题，因为蛇毒被我解了，所以那些蛇被杀并不足以惹来你们的惊慌失措。可没想到，你们的虎狼之药失效了！”
　　陆归舟挣扎着，气息奄奄，“兮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点松开我，我是陆归舟，你陆大哥啊！”
　　“陆大哥从不趁人之危，是个正人君子，可不是你这样的。”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你若不承认也无妨，我撕开你的衣裳看看你的脊背，便可知真假！”
　　“你！”陆归舟切齿，然则下一刻，喉间骤痛，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木兮站起身来，“我懒得同你废话，问来问去都是那么几句，真是没意思！既然你得不到我的答案，我也得不到你的答案，那便不必再说！”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沈木兮走到了窗前，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外头竟无人把守。大概是觉得她跑不了，又为了增加她对假“陆归舟”的信任，所以刻意把人都撤离了。
　　“你就好好待着吧！”沈木兮推开后窗，小心翼翼的爬出去。
　　她方才就观察过了，后窗外头树影摇曳，显然是林子，能遮蔽躲藏的地方最适合逃跑，跑出去的机会也大很多。是以现在，沈木兮捂着疼痛的伤，一刻都不敢停下。哪怕精疲力尽，哪怕眼皮子撑不住了，闭着眼睛也得继续往前跑。
　　偌大的山林，她不辨方向，也不知要逃往何处，只知道不能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不断的回头，恍惚间看到火光撩乱，是他们追来了！
　　“郅儿！”沈木兮咬着牙，血已经渗出了指缝，意识越来越浅薄。
　　天，好黑！
　　“快，在前面！”
　　“别让她跑了！”
　　“快、快快！”
　　……
　　刺眼的光从头顶上落下，沈郅下意识的伸手去挡，直到慢慢适应了指缝间的微光。没想到他竟然在墙角蹲了一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糟了！”沈郅撒腿就跑，春秀姑姑若是回来没找到他，估计会发疯吧！
　　谁知房间里空荡荡的，春秀姑姑压根没回来。
　　衙役们告诉他，昨天晚上刘捕头和春秀一直守在医馆里，等着知书醒来，这样便能第一时间获得沈大夫和陆归舟的消息，能及时赶去救人。
　　听得这话，沈郅问了医馆的位置，撒丫子往府衙外头冲。
　　回廊里，薄钰负手而立，“一大早就疯疯癫癫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孙贤躬身，“小公子，沈大夫出了事，侧妃娘娘因此而伤了膝盖正在休息，您可千万不要再惹……”
　　“怎么，还要你来教训我？”薄钰黑着脸，提起这事就心中愤懑，娘为了求爹去救人，膝盖都伤着了，也没见着爹派人来看看。而沈郅连句谢谢都没有，如此毫无教养，果然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不敢！”孙贤闭嘴。
　　“去看看！”薄钰赶紧追上去。
　　不过沈郅跑得飞快，薄钰养尊处优惯了，自然追不上，远远的就看到沈郅跑到巷子里去了。这鬼地方巷子多，到处都是小路，不认得路的压根绕不出去。
　　薄钰不认得路，孙贤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初来乍到，能找到原路返回都算好的。
　　“真是没用！”薄钰瞪了孙贤一眼，小脸气得铁青。
　　孙贤半低着头，没敢吭声。
　　拐弯处，沈郅心头冷笑，打从薄钰跑出来，沈郅就知道了。这小子没安好心，沈郅当然得防着点，故意绕了一圈，绕到了他们的后头，看着薄钰和孙贤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转。
　　“就你还想跟着我？这地方，你先绕得出去再说吧！”沈郅顾自嘀咕，“今儿没空陪你们玩！”
　　他还得赶去医馆，看看是否有娘的下落。
　　深吸一口气，沈郅压着脚步声，一溜烟的窜进另一条深巷里，打算抄近路离开。
　　忽然间，脚踝骇然一紧，沈郅猝不及防，身子重重扑在地上。他吃痛的翻个身，仰躺在地面上，骤见脚踝上那只血淋淋的手，竟是从墙角的垃圾筐里伸出来的，瞬时本能的尖叫，“啊……”
　　尖锐的叫声，惊得孙贤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薄钰跟前，待反应过来，面色骤变，“好像是沈公子的声音！”
　　“你去哪！”薄钰一把拽住他。
　　孙贤忙道，“沈公子出事，卑职……”
　　“我说，不许去！”薄钰冷然，“听明白了吗？”
　　“可是沈公子？”孙贤微微攥紧了袖中拳头。
　　“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你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而不是沈郅那个野孩子！”薄钰狠狠剜了他一眼，“如果因为沈郅而连累了我，你可知后果？”
　　孙贤退缩了，面色沉沉的立在一旁，身子微微绷直。
　　薄钰面带微笑，负手而立。
　　哼，沈郅？
　　沈木兮该死，沈郅更该死，母子两个要是都死了才算清静！
　　孙贤喉间滚动，皱眉望着自家小公子，真的要见死不救？且看他如此神情，貌似是在等着什么？沈公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第33章 看够了吗？不够就靠近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薄钰才领着孙贤慢悠悠的朝着声源地走去。这么长时间过去，即便当时沈郅遇袭还剩下一口气，估计这会身子都该硬了。这便是薄钰打的如意算盘，就算要杀人也不能脏了自己的手，贱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得双手干净，如此才好继承偌大的离王府。
　　地面上残留着腥秽的血迹，一旁的垃圾筐被打翻得乱七八糟，里头的那些烂菜叶子上，也沾着不少血迹，可见当时绝对有人受伤。
　　按照沈郅的年纪和反抗力，受伤的可能比较大，换言之，逃出生天的机会并不大。
　　孙贤有些愧疚，走上前想要查看痕迹，谁知薄钰冷冷的开口，“回来！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你没看到过，我也不知内情。”
　　“沈公子出事了。”孙贤心生不忍，“小公子，若是沈公子还活着，咱们这样等于断了他的生路。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小公子不施以援手，也该请府衙的人搜查。”
　　“混账！”薄钰瞪着他，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因为沈氏母子，我母亲膝盖受伤。沈郅算什么东西，他一个野孩子能跟我比吗？我是离王府的小公子，父亲唯一的儿子，他和那些乡野村妇联手欺负我们母子，这笔账我岂能就此作罢？”
　　孙贤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规劝。薄钰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离王府只有一个孩子，早晚是要由他继承的，孙贤只是个奴才，若是把主子惹急了，只怕帮不上沈氏母子的忙，反而把自个都搭进去。
　　“记住了吗？”薄钰仰着头问。
　　孙贤躬身，“记住了！”
　　“那就好！”薄钰抬步就走，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嫌恶的瞥一眼腥臭的垃圾筐，在他眼里，沈郅和这些烂菜叶子烂菜梗，没什么两样。
　　这个时候府衙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查找沈木兮的事儿上，肯定想不到沈郅出了事，等到他们发现，只怕沈郅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一想到这些，薄钰只觉得脚下轻快，浑身舒畅。
　　孙贤心头喟叹，只能暗暗祈求沈郅福大命大，再无其他法子。
　　……
　　“郅儿！”一声惊呼，沈木兮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刺眼的光激得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直到眼睛适应了指缝里漏出来的微光，她才彻底的清醒。
　　此刻，她正靠在石头上，一条小溪从身边经过，溪水潺潺而清澈。她慌忙站起身来，周遭未见可疑人，自己竟没被抓回去？意识停留在昨夜没命般的狂奔之中，昏倒之前她好似没听到溪水声，难道是被人救了？
　　有细碎的声音传来，沈木兮忙捡起地上的石头，猫着腰慢慢走过去。只见有个男人蹲着，正把一只刚打下来的野鸡往木架上搁，大概是准备烤来吃。
　　沈木兮眉心微蹙，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放在树下的那柄剑，转而细细观察着这男人。一袭长褂，身无长物，还有那张熟悉的枯木色面具，不正是此前在山洞里救过她的江湖侠士？
　　“是你？”沈木兮想了想，悄悄背手在身后，将石头丢下。
　　“怎样？”他头也不抬，只顾着将柴枝丢进火堆里。
　　沈木兮缓步走到他近旁，“是你救了我？”
　　“有事？”他在火堆旁坐下。
　　沈木兮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好似多说几个字会要他命似的，真是惜字如金。不过他救了她，算起来是第二次了，说明这人外冷内热，的确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士。
　　“谢谢！”她拱手，“我叫沈木兮，家住湖里村，此番多谢侠士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一定厚报。我现在还有点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山水有相逢，有缘再会！”
　　语罢，她转身就走。
　　“站住！”他起身。
　　沈木兮不明所以的看他，“恩公可有什么吩咐？”
　　“饿吗？”他问。
　　饿？
　　自然是饿的。
　　她都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能不饿吗？走两步都脚软，恨不能不顾一切冲上去，把他那只死鸡生吞活剥了。但她实在挂念孩子，如今业已脱险，只想着赶紧回去，免得儿子和春秀担心。
　　“吃了，再走！”面具下，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眼神有些犀利，看得沈木兮脊背发凉，竟不由自主的坐了回去，许是为了感激，又或者……是冲着这只鸡来的。香味弥漫的时候，沈木兮不断的吞咽口水，人的本能驱使她时不时的将视线落在这上头，天知道她也不想这么丢人，可……她现在就是饿死鬼投胎。
　　五脏庙咕咕作响，每响一次，她就把头低下去一点，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蜷起身子。即便这样，也阻止不了她身体的诚实反应。
　　“等着！”男人好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在鸡快要烤熟之时起身离开。
　　沈木兮嘴里泛酸，这是饿到了极致的表现。
　　须臾，男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蜂窝。他的动作很是娴熟，似乎是极为老练的厨子，快速掰开蜂窝取出里面的蜂蜜，极为均匀的滴落在烤鸡上，刹那间的烤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丝丝绕绕的撩着人心。
　　沈木兮只觉得更饿了，前胸贴后背，饿得能一口吞下这只鸡。
　　他把鸡腿递过来的时候，沈木兮连句谢谢都没力气说，抓了鸡腿便往嘴里送，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只剩下鸡骨头。不得不说，这人手艺不错，做的味道很合她的心意。
　　最后，除了那个鸡脑袋，整只鸡都落进了沈木兮的肚子里。饿得慌了，果然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没吃饱是真的，恢复了不少体力也是真的。
　　“不好意思！”沈木兮嘬了一下嘴，“忘了给你留点。”
　　男人不说话，慢悠悠的站起身，“走吧！”
　　“去哪？”沈木兮皱眉。
　　“送你！”他顾自往前走，掠过她身边的时候，自带冷风。
　　沈木兮低眉，望着他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红印，一点点的像是被针扎过似的，这明显就是……眸色微恙，沈木兮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
　　许是察觉她没跟上来，男人站住脚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不走？”
　　“你对蜂蜜有反应？”她使了个眼色，看着他的手背。
　　“多事！”他继续往前走。
　　沈木兮追上去，他迈的步子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着。好在有只鸡填肚子，不然她哪有气力走路，饶是如此，也是颇为吃力，“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隔着枯木色的面具，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我该如何谢你？”她又问。
　　男人似乎没打算理睬，只顾着往前走，不回应也不回答，就好像她是空气一般不存在。
　　可他走得太快，沈木兮渐渐的便跟不上了，胸口上的伤因为反复开裂，此刻疼得她浑身冒冷汗。终于，她走不动了，靠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虽然现在伤口没有出血，但是身子忽冷忽热，伤势正在恶化。
　　沈木兮颤颤巍巍的取出袖中针包，无论如何先止住疼，回去之后才能好好处理这伤口。
　　握着银针的手有些发抖，沈木兮无奈的叹口气。
　　蓦地，手背一暖，竟是那双布满红疹的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男人的皮肤有些白，显得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疹愈发清晰，比她刚才看到的红点，又多了许多，可见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掌心滚烫，这是典型的过敏症状，此时此刻他正用这滚烫的掌心温度，裹住她颤抖而冰凉的手，微微用力，距离那么近那么近！
　　沈木兮心惊，下意识的要缩手，然则下一刻，却是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身子赫然悬空，竟被他打横抱起，她心慌，一针扎在他的肩头。
　　听到他“嗤”的倒吸一口冷气，沈木兮才意识到，快速将银针拔出。
　　“别动！”他说。
　　沈木兮躺在他怀里，仰头时正好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轮廓线条极好的侧颚骨，阳光倾泻下来，点点微芒笼罩着他。原本丑陋的枯木色面具，竟也跟着生动起来，阳光里恰似镀了一层金色。她皱眉，看着他脖颈上刚起的红疹，不自觉的扯了扯唇角。
　　“我认识一个人，他对蜂蜜也很是敏感，或者说是压根碰不得。虽然不会致命，但是会起一片片的红疹，并且奇痒无比。”沈木兮温吞的开口，“就跟现在你身上的一样。”
　　男人置若罔闻，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
　　“你很痒吗？”她问，“我有药。”
　　他没理她。
　　“你……”沈木兮伏在他肩头，想透过面具与脸的缝隙，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殊不知她这姿势，如同相依相偎，竟是那样的温柔缱绻。
　　突然间，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窜出，一个个像极了令人厌恶的跳蚤。
　　“先走！”他慢慢放下她，指了指左手的方向，“有我！”
　　沈木兮摇头，谁知他忽然在她后腰上推了一掌，强大的气劲猛地将她推上半空，以最快最安稳的力道，让她落在了包围圈外。
　　一个踉跄，沈木兮捂着胸口站定，望着独自立于包围圈内的男人。冷剑在手，面具下那双眼睛，如同死神之眸，无温而凄寒，叫人只一眼便觉汗毛直立，满心畏惧。
　　“快走！”他冷睨她一眼，旋身便划开了一名黑衣人的脖颈，登时鲜血喷溅。
　　这种状况，沈木兮是帮不上忙的，并且会越帮越忙。
　　思及此处，沈木兮撒腿就跑，要么去叫人来帮忙，要么那些黑衣人会跟着她跑，毕竟现在真正有危险的人是她而不是他，她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除了跑，她什么都做不了！
　　殊不知身后，有目光灼灼，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手起剑落，血色如花一般绽放。
　　现如今，整个府衙的人都在找她，只要她能跑出这林子便是安全了。
　　医馆里。
　　知书幽幽的睁开眼，入目是春秀焦灼的眼神，“醒了醒了，总算是醒了！”
　　春秀力气大，直接将知书揪起来，“小子，你家公子是什么时候被抓的，抓哪儿去了？抓他的人到底是谁？你快说快说，十万火急！”
　　“他刚醒，你轻点！”刘捕头慌忙推开春秀，“这牛劲，非得弄死他不可！撒手撒手快撒手，就他这小身板，一会得折了！”
　　春秀赶紧撒手，真怕把知书给掰折了，顺带抚了抚知书的衣襟，“我就是有点着急！”
　　“知书，你喝口水，把话说清楚！”刘捕头递上一杯水。
　　知书无力的喘着气，“能给我点吃的吗？”
　　“有有有！”大夫赶紧将一碗热粥递上，“小米粥，能暖胃，你饿了太久，只能吃流食！慢点喝！”
　　知书连连点头，就着小米粥哗哗的喝个干净，大概是身子暖了些，也有点气力，“我们是在来的路上忽然被人劫持的，半道上跑出一帮黑衣人，闹不明白是哪路的，直接一人一个黑麻袋装上。公子和我是关在一起的，其他人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咽了口气，知书继续说，“后来我和公子才知道，是关在客栈的后院地窖里，那时候还没有被铁水浇筑，还是可以打开的。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衣物和带来的东西，有一次他们在院子里交谈，我和公子听到，他们说什么千面郎君的，也不知要做什么。”
　　“千面郎君是什么玩意？”春秀挠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捕头为知书掖好被角，“是用来假扮你们骗沈大夫的？可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劫财？不像啊！”
　　“不，劫财是其次的。”知书低低的咳嗽着，春秀赶紧递上一杯水，让他能继续说下去。
　　知书喝口水，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可他知道，若是现在不说出来，再耽搁下去——公子会没命的，“他们让公子把七省的生意都交到他们手里，还让公子与他们合作，说是要拿什么、什么花？我没听清楚，反正但是公子没同意，被打了一顿就昏迷了。”
　　“什么？”刘捕头与春秀面面相觑，“那陆归舟还活着吗？”
　　“被抬走的时候还活着！”知书猛地拽住刘捕头的手，“公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刘捕头，你们一定要救救公子，他们说要带着公子上山！”
　　刘捕头为难，山头连绵，谁知道这帮人抽了东南西北哪路风？府衙人力有限，找个沈木兮尚且束手无策，还要找许久之前被带走的陆归舟，简直是难上加难。
　　“上那座山？”春秀捋起袖子，“你只管告诉我，老娘第一个上山去找。”
　　知书摇摇头，“不知道。”
　　春秀嘴角直抽抽，“不知道？不知道你说个屁啊！说了等于没说。”
　　“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刘捕头忙问。
　　知书皱眉。
　　“你再想想，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点点暗示都成！”刘捕头急了，“要不然这漫山遍野的，我就算让人掘地三尺，也得掘到子孙十八代了！”
　　“那时候你家公子早就化成灰了！”春秀补上一句。
　　知书盯着配合默契的二人，陷入了沉思，在地窖里关了那么久，脑子的确有些迟钝了，但他还不傻，有些东西还是能想起来的，“对了，他们说要去找穆大夫！”
　　“穆大夫死了！”春秀白了他一眼，“尸体都被人抢走了！”
　　“啊？”知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春秀。
　　刘捕头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那就是说，绑了你们和烧医馆、杀穆大夫的是同一伙人！”
　　春秀眨了眨眼睛，脑子急转弯，忽然厉声尖叫，“他们连穆大夫都杀了，会不会把沈大夫也杀了？”
　　这平地一声吼，惊得在场众人皆是身躯一震，但不得不说，春秀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伙人是冲着穆氏医馆来的，能杀了穆中州自然也能杀了沈木兮。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无所谓！
　　四周一片死寂，谁都没敢吭声。
　　“对了，他们好像是从东都来的。”知书呢喃了一句。
　　刘捕头和春秀齐刷刷的盯着他，异口同声道，“你再说一遍！”
　　“他们好像是从东都来的。”知书望着二人，“之前听他们说了一句，马上飞鸽传书回东都，禀报背后的什么人？具体是谁，没人提过。”
　　“东都？”刘捕头皱眉，“离王殿下就是东都来的。”
　　春秀咬唇，“我就知道这狗屁王爷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混蛋玩意八成是跟着他来的，要不然怎么他一来，穆氏医馆就出事了呢？现在轮到了沈大夫头上，肯定跟王爷脱不了关系！”
　　“这话可不敢乱说！”刘捕头低斥，转身跟大夫交代了两句，留下几个人在这里保护知书，自己则准备回府衙跟县太爷复命去。
　　哪知还没到府衙，就有衙役急急忙忙的跑来，说是沈木兮回来了。
　　春秀撒腿就跑，跑得飞快。
　　沈木兮的确是回来了，春秀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木兮已经处理完伤口，还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乍见春秀眼眶红红的，微微愣了一下。
　　“沈大夫？”春秀扑上来，“你可算回来了！”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推开了春秀一把，“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春秀皱眉，慌忙拭去眼角的泪，见沈木兮捂着胸口位置，当下瞪大眼睛，“伤在这个位置？”
　　“别说出去！”沈木兮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郅儿呢？”
　　“你失踪的这些天，大家到处找你，我也跟着出去找了。但我放心不下郅儿，又怕他也出事，就让他去王爷的院子外头坐着，好歹有王府的侍卫看着，闹不出大事来。”春秀一回来就直奔这里，却不知沈郅早已不在府衙。
　　沈木兮松了口气，只要儿子没事，她吃再多的苦头受再多的罪亦无所谓，“我们先去把郅儿带回来，我有话要跟你们交代。”
　　“你的伤……”春秀担虑。
　　“不打紧，处理过了！”说话间，沈木兮已经走出房门。
　　然而，薄云岫的院子外头压根就没有沈郅的踪影，沈木兮和春秀在院墙外足足找了三遍，侍卫也摇头，说昨天夜里压根没见着沈郅。
　　春秀慌了，“我明明让郅儿在这里等，我、我……沈大夫？我……”
　　“怎么了？”魏仙儿面色青白的站在门口，乍见沈木兮回来，猛地瞪大眼，但这不敢置信的神色稍瞬即逝，转而是欣喜宽慰之色，“沈大夫，你没事啊？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魏仙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沈木兮只担心儿子的安危，哪有空理她，在魏仙儿伸手过来的瞬间，直接拂开她的手，准备去别的地方找。哪知下一刻，魏仙儿“哎呦”一声惊呼，竟已经伏在地上，绝美的脸上瞬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子轻颤的揉着双膝，好似伤得不轻。
　　沈木兮愣了愣，“我、我没用力！”
　　“八成装的，别理她！”春秀拽着沈木兮就走，“上回就这样，回回都是豆腐做的，看都看腻了！”
　　“你这人好没良心，我家主子为了求王爷派人去救你，足足跪了一日，双膝跪得发青发紫，如今还肿着不便于行，你们倒好，果然是乡野村妇，蛮横泼辣没有礼数！”宜珠指着沈木兮破口大骂。
　　春秀捋起袖子就要上去，却被沈木兮拉住。
　　“你拉我干啥？”春秀愤懑，“没听见她骂咱们没教养吗？”
　　“她好像真的膝盖有伤！”沈木兮走过去，伸手想将魏仙儿搀起，谁知魏仙儿猛地退了一下，竟用兢兢的眼神盯着她。
　　沈木兮的心里真的不痛快，魏仙儿这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沈木兮真的会欺负这位离王妃。既然如此，这好人她亦不稀罕去做，何必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的娇弱？
　　站直了身子，沈木兮直奔院门。
　　侍卫们却好像泥塑木桩一般，竟没有一个人去拦，换做平日，擅闯王爷的居所，轻则一顿板子打出来，重则杀无赦。
　　魏仙儿忽然慌了，待回过神来，挣扎着快速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往院子里走，急得满头是汗。
　　黍离还守在门外，乍见沈木兮直奔而来，慌忙以身堵在门口，“沈大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要见王爷！”沈木兮道，“我救他一命，他必须还我一命，帮我把儿子找回来。”
　　“啊？”黍离一时没明白。
　　春秀急了，“还没听明白吗？郅儿丢了，让王爷派人去找。”
　　“哦！”黍离明白了。
　　“哦什么？让开啊！”春秀急红了眼，“郅儿是沈大夫的命根子，若是他出事……”
　　“王爷！”沈木兮在外头喊，“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儿子，我就答应你，乖乖跟你回东都，决不食言！”
　　黍离心里咯噔咯噔，王爷一夜未归，压根不在房内，要王爷如何答应？深吸一口气，黍离仍是堵在门口，“沈大夫，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是王爷有公务在身，暂时不便……”
　　“让开！”沈木兮咬着牙，要是沈郅出事，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府衙的人，未必能对付得了那帮凶神恶煞，也只有离王府精挑细选的侍卫，方可应对。
　　“沈大夫，这是王爷的卧房，岂可造次！”魏仙儿上前，额头已是冷汗密布，“王爷早前下过一道令，不管是谁，擅闯王爷的……”
　　还不等魏仙儿说完，沈木兮横了春秀一眼，春秀当下拔出了腰后的杀猪刀，直劈黍离而去。
　　黍离眼疾手快，当即闪身。
　　沈木兮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开了薄云岫的房门，疾步进门。
　　魏仙儿忙不迭跟上，视线在屋内快速逡巡。
　　然则下一刻，魏仙儿惶然行礼，“王爷！”
　　书案前，薄云岫正襟危坐，正在执笔书写，听得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极尽清冷矜贵，大有拒人千里的凉薄，“黍离，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音量不重，口吻却狠戾。黍离骇然，王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顾不得细想，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卑职该死，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笔尖蘸墨，执笔挥墨。
　　薄云岫似乎很忙，案头积着厚厚的文牒，都是接二连三从东都送来的，他没说降罪也没说免罪，亦无视连膝盖都未曾弯曲的沈木兮，“去领罚。”
　　沈木兮没吭声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薄云岫的肌肤上游离，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执笔的手，再稍稍歪着头，盯着他的脖颈。这人书写的时候将身子绷得笔直，她知道这是他的习惯，看过多回便也不觉得他是端着身份的缘故。
　　蓦地，他忽然停下笔，冷不丁抬头看她，刚好撞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沈木兮的猛地漏跳半拍。
　　薄云岫薄唇微启，磁音绕耳，“看够了吗？不够就靠近点。”


第34章 薄云岫？欸！ 为Silvia 马车加更2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木兮的脸瞬时红到了耳根，这人能把流氓耍得这般淡然自若，真不愧是王爷之尊，若说不曾游走花丛，何来这般经验丰富？
　　“还不滚！”薄云岫冷睨黍离。
　　黍离原是要滚的，此刻却在发愣，着实是被薄云岫方才那句话给震住了，往日里王爷话不多，但都是言简意赅，一针见血为主，从不说废话，几乎可以用惜字如金来形容。
　　可是今儿……
　　直到退出房间，黍离还在发蒙，走到院子里瞅了瞅日头，今儿的太阳不是从西边上来的吧？再看一道退出来的魏仙儿，脸色更是难看，那神情就跟被雷劈了一般，站在院子里，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好似随时会倒在地上。
　　黍离想，魏仙儿应该是被吓着了，她在王府这么多年，怕也不曾听过王爷如此言语。
　　望着紧闭的房门，魏仙儿红了眼眶，身子止不住的颤，不知是因为激动，抑或是害怕！
　　房外，春秀如门神般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房内，沈木兮松了口气，方才的尴尬之色渐渐消散。
　　薄云岫却依旧执笔书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眉眼如初，神情专注。他素来忙碌，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众所皆知的。
　　“儿子丢了不去找，却要找本王，你还敢说对本王没意思？”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却说着先声夺人的话。
　　沈木兮皱眉，“王爷对自己，很有自信！”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她翻个白眼，“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你说的话作数吗？”他放下手中的笔，温吞的站起来，缓步走向她。
　　沈木兮自知与他的身高差，站在一处总有种被他压一头的感觉，是以不想同他站在一起，下意识的往圆桌旁便退去，然则某人长腿一迈，直接没给她机会。
　　“腿短，就不要丢人现眼。”他居高临下。
　　沈木兮心里挂着沈郅安危，可有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得冷着脸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本王会在东都给你重建医馆。”他说，在心里退了一步，“你到时候可以继续行医救人，至于你的儿子，本王会帮你找回来，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他们想干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儿子。”
　　她抿唇，眉心微蹙。
　　“如果这都不能答应……”他忽的上前一步。
　　惊得沈木兮猛地后退，却被身后的凳子绊了一下，冷不丁跌坐在地上，脊背上惊出一身冷汗，更是扯疼了胸口的伤，当即闷哼一声捂着伤蜷起了身子。
　　下一刻，她倔强的抬起头。
　　薄云岫的两只手已经伸到了她头顶上，那姿势好似要去抱她，骤然间的目光相接，他神情猛地一怔，当即满脸怒色的甩袖，冷然背过身不去看她，音色微冽，“沈木兮，你别得寸进尺！”
　　因着伤口疼痛，沈木兮在地上坐了坐，想着等疼痛稍缓，确定伤口没有开裂再起身。
　　“分明是你要强人所难，如今却成了我的得寸进尺？王爷扪心自问，是不是这个理儿？”她仰头看他。
　　许是听着声源的位置不对，薄云岫转身，见她还坐在地上，脸上的寒意愈发浓烈，眼里仿佛淬了毒一般，弥漫着阵阵杀气，“起来！”
　　沈木兮揉了揉伤口，没察觉出血，便咬咬牙站起身。
　　薄云岫神色稍缓，“沈郅是怎么丢的？”
　　“之前春秀让他在院子外头候着，可现在院子内外没见到人影，府衙之内亦无踪迹，情况不同往日，我不敢冒险。”她直言不讳，在她心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我遇见过什么，你未必知道，但我心里明白，王府的侍卫比府衙的捕快更有用。”
　　“说不定是去找他爹了！”薄云岫冷哼。
　　沈木兮气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转念一想，又冷笑道，“是啊，说不定是去找他爹了！既是如此，不敢劳王爷大驾！”
　　她掉头就走。
　　腕上颓然一紧，疼得沈木兮吃痛惊呼，“薄云岫！”
　　他眦目欲裂，狠狠盯着她，舌尖却不听使唤，竟不争气的低应，“欸！”
　　那一瞬，沈木兮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彩缤纷来形容，忽青忽白，最后乍然红到了耳根。距离很近，呼吸滚烫，他掌心的热，惊得她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眨了眨眼，他有些发蒙，最后还是沈木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否则骨头都要被他捏断了。腕上清晰的红指印，就是力量的见证！
　　薄云岫垂下胳膊，长袖遮住了手掌，指尖摩挲着指尖，掌心余热犹存。
　　“黍离！”他一声冷喝。
　　因为距离近，仿佛就在沈木兮的耳畔作响，惊得她猛地迈开一步，闪到了桌子那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对视，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黍离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扑通就跪地了地上，“王爷！”
　　春秀探着脑袋在外头张望，也不知沈大夫和王爷谈得怎么样了？
　　“调集所有人，去找沈郅的下落。”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的视线，凉凉的扫过沈木兮。
　　沈木兮拢了拢衣襟，只觉寒意入骨，下意识瞄了他一眼，转而挺直身板，不卑不吭的走出房间，走出他的视线。然则自己给自己的底气，总归是有些心虚的，就算走出了院子，她还是觉得背后有道灼灼之光，如影随形！
　　“沈大夫？”春秀忙问，“成了？”
　　“刘捕头呢？”沈木兮问。
　　春秀忙道，“满大街找孩子呢！”
　　“如果郅儿只是随处乱走倒也罢了，他对这地方熟，不会走丢！只怕遇见那帮人，如果……”沈木兮晃了晃脑袋，不敢想下去，真的一点都不敢想。
　　那不是一个母亲，能承担的后果。
　　离王殿下的侍卫全部出动，连县太爷都差点没站住，手脚发抖了老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般阵仗，是来真的！
　　不过薄钰并不担心，他知道沈郅出了什么事，只要孙贤管住舌头，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母亲，娘从父亲的院中回来，虽然未受惩处，却一直躺在床榻上不说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薄钰坐在床边。
　　“钰儿！”魏仙儿坐起身来，轻轻抱住了薄钰，面色痛苦而凝重。
　　宜珠赶紧在她身后塞了软垫子，让主子能靠得舒服点。
　　薄钰愣了愣，“娘很少有这般不淡定的时候，是爹和那个女人的问题吗？娘，你别担心，不管怎么说你都还有我，钰儿会永远陪着娘，不会让娘吃亏的。”
　　魏仙儿点头，示意宜珠和孙贤都退下。
　　房门合上，娘两说说体己话。
　　“钰儿，娘只有你了。”魏仙儿哽咽，眼眶发红，伸手轻轻拂过儿子稚嫩的小脸，“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命根子，娘一直在为你努力，可有时候娘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可会怪娘？”
　　薄钰摇头，“不会！钰儿会永远站在娘这一边，那个女人觊觎爹的权势，觊觎娘的位置，我一定不会让她得逞，还有她的儿子！”
　　“嘘！”魏仙儿惊慌失措的捂住他的嘴，“可不敢乱说，没看到你爹出动了侍卫，都去找沈郅了吗？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生在这乡野之间，跟着那样的母亲不曾享受过安稳的日子，成日在山野里跑，性子惯得野了点。但这不是他造成的，怪只怪他母亲未尽到教养之责。”
　　薄钰半知半解的点头，“钰儿明白，不过娘不必再担心，那个沈郅，回不来了！”
　　魏仙儿错愕，“钰儿，你在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薄钰伏在母亲的耳畔低语，“沈郅被人抓走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地上有血，他应该活不成了！所以，娘您别担心，只要沈郅死了，沈木兮就不会再答应爹，跟爹回东都了。”
　　闻言，魏仙儿久久未曾言语。
　　“娘，你别怕！”薄钰低低的说。
　　魏仙儿面色凝重，“钰儿，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孙贤，但我已经让孙贤闭嘴了，他不敢说出去。尤其是现在，爹派人去找沈郅，孙贤再敢开口，爹一定不会饶了他！”薄钰窝在母亲的怀里，笑盈盈的扬起头，“娘，我是不是很聪明？”
　　魏仙儿眸色复杂，“娘的钰儿是最聪明的孩子，可是钰儿，有些事情不是你该做的。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昨儿没跟上沈郅，不知道他发生了何事，若然真的有人看到，也只是孙贤一人。”
　　薄钰眉心微皱，转而重重点头，“钰儿记住了！”找到血迹又如何？
　　爱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惩罚！
　　一直到天黑，沈郅仍不见踪影。
　　春秀按刘捕头的吩咐，在房中看着沈木兮，毕竟沈木兮刚逃出来，若是再出去再遇见什么事，真是不好说。
　　可事不搁在自己身上，远不知道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慌乱中的母亲，想不出任何的对策，比面对疑难杂症更惶恐不安，谁都知道，时间越长，孩子存活的机会就越小。
　　“沈大夫，你先别着……”
　　“嘘！”还不等春秀说完，沈木兮忽然面色凝重的起身，“春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春秀憋着一口气，却见沈木兮快速推开了后窗。
　　外头响起了低低的鸟叫声，“咕咕”、“咕咕”。


第35章 东都醋王上线
　　这次春秀也听清楚了，略带欣喜的望着沈木兮，“沈大夫，这……”
　　“这声音，你听过的。”沈木兮不着急，“你帮我看着点。”
　　春秀连连点头，率先出门，左左右右都查看了一遍，确定周遭没什么人盯着，这才喊了一声“沈大夫”。
　　沈木兮走出门，轻轻的回应了两声，“咕咕！咕咕！”
　　灌木丛里冒出个小脑袋，昏暗中冲着沈木兮招了招手，极力压着嗓门低语，“娘，我在这里！”
　　“沈大夫，我给你把风！”春秀忙道。
　　沈木兮点点头，快速跑到灌木丛前，沈郅登时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沈木兮“嗤”了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死死抱紧了儿子，“娘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娘的郅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话是这么说，可方才急得在屋里直打转的还是她。
　　“娘，你快跟我走！”沈郅扬起小脑袋。
　　“怎么了？”沈木兮轻嗅，“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味？”
　　沈郅好似顾忌什么，勾着母亲的脖子，伏在她耳畔小心的说，“我把陆叔叔藏起来了，他不让我告诉官府的人，怕隔墙有耳。”
　　沈木兮愕然，“陆归舟？”这个陆归舟到底是真是假？又是一个假冒的？可春秀之前告诉她，知书和陆归舟被人绑走了，陆归舟生死不明。
　　“是！”沈郅点点头。
　　“伤着哪个位置？”沈木兮问，“背上吗？”
　　“背上也有，是鞭子打的。”沈郅想了想，“特别是手脚位置。”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让沈郅蹲回灌木丛，“娘去拿药，你在这里等着，咱们一起离开。”
　　“嗯！”沈郅乖乖蹲回灌木丛里，将自个藏得严严实实的。
　　见沈木兮在收拾瓶瓶罐罐，还有纱布剪刀之类，春秀满心诧异，“沈大夫，这是要走吗？”
　　“郅儿可能找到了真的陆归舟，但是陆归舟不敢露面，怕那些人在找他，所以被郅儿藏起来了。”沈木兮已经收拾完毕，背着小包裹就走出了房间，“屋子里留一盏暗灯，不要明灯。”
　　春秀点头，“放心吧！”
　　沈郅是从后院边上的断墙处溜进来的，这会巡逻的衙役还没过来，三人趁着夜色爬墙出去。春秀爬得挺吃力的，缺口太小，她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挤出去，不跟着又不成，万一母子两个再出事怎么办？
　　西边城隍庙的后面，又两间废弃的草屋，平素也没什么人，最多是路过的行脚客没钱住客栈，会在这里窝一晚，庙祝早习以为常，并不会赶人。
　　一张木板床，一张破烂的席子，屋子里透着浓浓的霉烂味，室内无灯，伸手不见五指。
　　沈郅带着沈木兮和春秀赶来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春秀摁住沈木兮母子，率先冲进屋子，地上匐着一个人，瞧着一动不动。
　　“郅儿点灯，春秀把人弄上床去！”沈木兮干脆利落的吩咐。
　　“是！”
　　“好嘞！”
　　蜡烛燃起，火光葳蕤，好歹能看清楚屋内的情景。
　　木板床上，少年人奄奄一息，周身血痕斑驳，哪里还能看出最初的模样。
　　“好像是陆归舟！”春秀细细的看了两眼，“就是……瘦了！”
　　沈木兮没吭声，快速打开包袱，将脉诊抵在陆归舟的腕部，面色凝重的为其诊脉，“这帮混账东西！”
　　“要死了吗？”春秀眨着眼睛问。
　　沈木兮白了她一眼，“不可胡说，你先帮把那个白瓷瓶拿过来。”
　　春秀赶紧递上，“还能救？”
　　这小瓷瓶，沈郅是认得的，里面装着解毒丸。乍见母亲倒了两颗药丸塞进陆归舟的嘴里，沈郅忙不迭倒了杯水送上，“娘，陆叔叔是中毒了吗？”
　　“嗯！”沈木兮接过杯盏，用水把药丸一点点的推灌进陆归舟的嗓子里，“还好，还能吞咽。不是什么剧毒，所以他才能有机会跑出来，但这毒有些棘手，一时半会的祛不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语罢，沈木兮将杯盏递还沈郅，转头冲春秀道，“春秀，先帮我一起把他衣服剥了。”
　　春秀眨了眨眼睛，“剥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合适吧？”
　　“都什么时候了？是你看他又不是他看你，你害羞什么劲儿？”沈郅撇撇嘴，“春秀姑姑，你不会这么怂吧？这胆量都没有？”
　　春秀双手叉腰，“谁说我怂了？你去问问，整个湖里村，谁的胆子最大？”
　　“吃亏的是我陆叔叔，又不是你。”沈郅一脸嫌弃，“说不定陆叔叔秀色可餐呢！你就不想看看？”
　　春秀想了想，“也是，提前看看也好，以后万一我嫁人了，也能对男人的身体有点了解。”
　　“就是嘛！”沈郅赶紧推着她，“快点，迟了怕是陆叔叔性命难保！”
　　喘口气，春秀捋起袖子，直接把昏迷中的陆归舟抱了起来，如此一来，沈木兮能省不少力，三下五除二就把陆归舟的衣裳扒得只剩下一条中裤。
　　当然，沈木兮也得给陆归舟留点脸面，中裤慢慢往上卷起，正好卷到膝盖上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两腿膝盖处的瘀青肿胀，脚踝处是被硬物勒过之后留下的血痕，因为没有上药，又因为被脏秽侵染，已经化脓流水。
　　在陆归舟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有鞭痕也有棍棒的痕迹，从四肢到手指，几乎都有伤痕。
　　“这是糟了多少罪？”春秀瞪大眼睛，“简直就跟死牢里跑出来似的，还有烙印！这帮丧心病狂的，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犯得着下手这么狠吗？”
　　陆归舟本就生得白嫩，衬得身上的伤痕愈发刺目惊心。
　　沈木兮不忍，用药水一点点擦去陆归舟身上已经开始腐败的伤口，再上金疮药，包扎。她动作很快，很是麻利，但陆归舟还是疼醒了。
　　他满脸狼狈，见着是她，先是吃痛的倒吸一口冷气，转而快速挤出一丝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郅儿别告诉你，给我找个大夫就成吗？”
　　顿了顿，似乎怕她担心，他伸手想去拽被子，可想起这不是客栈，木板床上就这么一张席子，他也没力气用席子把自个卷藏起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着显而易见的焦灼，“我不疼，就是难看了点！”
　　沈木兮不吭声，上身的伤口业已包扎妥当，她坐在床位，为他擦去脚踝上的血污，温热的指尖将药粉轻轻抹在他的伤口。
　　见状，陆归舟吃力的撑起身子，“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既然是找大夫，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回答他方才的话，沈木兮用纱布将他脚踝包扎妥当，这才起身取了膏药，准备为他的膝盖上药。
　　皮破出血的位置都处理好了，剩下的便是淤青的位置，得用膏药擦一擦，帮助活血化瘀。
　　“我自己来！”陆归舟双手交叉在胸前，迎上春秀不断眨眼的神情，陆归舟想了想便背过身去，默默的留了一个脊背给她们。
　　沈木兮和沈郅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春秀一脸傻笑的模样，皆是无奈的摇头。
　　“春秀姑姑，擦擦口水吧！”沈郅说。
　　春秀愣了一下，慌忙伸手擦嘴，“哪有？哪有！”
　　“你这样看着人家这白花花的大闺男，良心不会痛吗？”沈郅撇撇嘴，“刚才是谁矫情，说自个是黄花大闺女，死活不肯帮忙来着？”
　　“谁？谁说的？谁矫情了？”春秀扯了扯唇角，将一旁倒地的凳子扶正，“我春秀是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吗？不过说真的，这世道是怎么了？你们招谁惹谁了，那些人为什么揪着你们不放？”
　　陆归舟猛地转身，“兮儿，你……”
　　“我没事！”沈木兮将他的裤管放了下来，“他们抓我，与我师父穆中州有关，并不是真的冲着我来的，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沈郅看了母亲一眼，下意识的摸着自己胸前，幸好还在！
　　“他们抓你，是为了求财？”沈木兮问，“可世间富贵者不计其数，为何偏偏选择你呢？”这才是关键所在，若不解开这缘由，只怕在以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而来。
　　陆归舟若有所思的点头，却没有回答，仿佛也是在想着什么。
　　烛火摇曳，春秀去弄了一套衣服给陆归舟换上，又给陆归舟弄了点吃的。事毕，四个人窝在茅屋里，风吹着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愈显得屋内静谧异常。
　　“我其实不是自己逃出来的。”陆归舟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木兮诧异的望着他，“是有人救了你？”
　　陆归舟点点头，“是，那人穿着黑衣服，遮着脸，但是眼神很犀利，他速度很快，我当时受了伤，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他声音，好似有些年纪了。”
　　沈木兮皱眉，“可是你熟识的人？”
　　“不知道。”陆归舟也不肯定，“我不担心我自己，我只担心你和郅儿，若是因为我而受到牵连，我到宁愿没跑出来。这些人胆大妄为，他们要的不只是钱财，有组织有目的，人力物力财力，恐怕非同一般宵小之辈。”
　　这点，沈木兮倒是赞同，“你们说的千面郎君是江湖中人？”
　　陆归舟走南闯北做生意，对江湖人亦有不少接触，“我知道他，不过早在很多年前，这千面郎君就失踪了，没想到却躲在这里养蛇？养这些蛇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在制蛇蛊。”沈木兮起身，目色沉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用蛇来炼蛊，但他们的方子似乎并不成熟，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虽为虎狼之药，但是分量不对，所以蛇的本身对药的接受能力有差别，导致最后的结果根本不能保证。”陆归舟眯起眸子，“蛇蛊？”
　　“我也是偶然间从师父的书上看到的，就是把毒蛊虫养在蛇的体内，每日喂以虎狼之药，让毒蛊虫在蛇的体内生长，最后稳定下来，控制蛇的行动，并借此把蛊毒传下去。蛇蛊代代相传，毒素越积越多，最后就会变成无药可解的剧毒。”沈木兮咬咬牙，“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且不管做什么，咱们问心无愧便是。”陆归舟想了想又道，“对了，他们之前问我要冥花。”
　　“冥花？”春秀不解，说话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昏欲睡的沈郅，“那是什么花？”
　　“应该是一种药材。”陆归舟道，“左不过用来作甚，着实不知。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没听过这种药材，想来是个稀罕物。”
　　沈木兮唇线紧抿，眸色微恙的瞧着倦怠的三人，“你们都累了，此事暂且搁着，先好好休息，待养足了精神再说。”
　　陆归舟一声叹，“此处是留不得了！”
　　留不得？
　　那是自然。
　　下半夜的时候，春秀和沈郅都睡着了，沈木兮将外衣披在他们身上，孤身坐在茅屋外的台阶上。满天繁星闪烁，暖风习习，夜里没有日间的烦躁，倒也舒坦。
　　“睡不着吗？”陆归舟恹恹的在她身边坐下。
　　“你还没恢复，回去歇着吧！”沈木兮道，“我守着你们，若是有什么事，也能发现得及时！”
　　“这是男人干的事儿。”星光下，陆归舟温柔如旧，“兮儿，你去睡会吧！你的事情，郅儿跟我说了大概，我隐约能猜到你经历了什么。我还知道，离王府的人就在这里，他要带你回东都。”
　　“我原本就没打算跟他走。”沈木兮笑了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需要的时候不在，现在就更不需要了。当年如果不是你和师父，也许……我真的会死。”
　　“说什么胡话！”陆归舟轻咳，他余毒未清，身上都是伤，他说话都觉得费劲，却还是清了一下嗓子表示抗议，“童言无忌！”
　　沈木兮笑出声来，“我不是小孩子。”
　　“以后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陆归舟口中腥甜，他颤了颤身子，喉间滚动，又生生压制下去，“别忘了，你还有郅儿！”
　　“嗯！”沈木兮点头，“天亮之后，我们接了知书就走，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
　　陆归舟张了张嘴，其实想问一句“舍得吗？”，可话到了嘴边终是未能匍出口。戳心肝的话，何必问？有些答案，不知道远比知道更幸福！
　　是以，他冲她温和一笑，“都依你！”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沈木兮犹豫了半晌，“比如说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比如他有没有认出我？”
　　“你不是说要走吗？”陆归舟笑了，“那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回忆，既然是回忆，又何必多问？兮儿，别把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放下那些值得或者不值得的，一辈子长着呢，别太累了！”沈木兮点点头，仰望着漫天繁星，虽然心有挂碍，虽然还有事情没办完，但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有过一定的经历之后，必须学会断舍离，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天还没亮，沈木兮和沈郅便搀着陆归舟快速离开，待春秀把知书带出来，再去十里坡的茶棚处会和。
　　春秀深吸一口气，趁着衙役们在旁交谈，一溜烟的跑进了医馆，上次刘捕头带着她来看过知书，所以她晓得知书在哪个房间。
　　轻车熟路的摸进去，春秀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知书背对着门口躺着，瞧着好像还没睡醒。
　　天还没亮，人还在睡倒也情有可原，但自家主子生死不明，身为奴才还能睡得这么熟，在春秀看来这小子挺没良心的。
　　“知书？”春秀轻轻的喊了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沈木兮给的，说是要留给刘捕头的。因为不方便去府衙，到时候就放在医馆里，等人发现知书不见了，这封信会被送到刘捕头手里。
　　知书没反应？
　　春秀咬咬牙，登时一巴掌拍下去，“臭小子，还睡呢？”
　　知书猛地翻过身，春秀骇然瞪大眼睛，“你？”
　　……
　　天大亮的时候，沈木兮已经带着儿子，和陆归舟一道坐在了茶棚里，只待春秀救了知书出来，跟他们会合便罢！
　　可是过了许久，春秀都没回来，沈木兮便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站起来，走到路口查看，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会出什么事。
　　“你别着急！”陆归舟给她倒了杯热水，“春秀力气大，衙役奈何不得她，她能把知书带回来。你稍安勿躁，再等等！”
　　沈木兮哪里能静得下心，耽搁的时辰越久，她心里越不踏实，那些人还在府衙周围晃悠，谁知道会不会抓走春秀？再者，若薄云岫知道她又跑了，不知会不会迁怒别人？那厮心性凉薄，保不齐要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
　　“郅儿，你多吃点，待会若是情况不对头，带着你娘先走。”陆归舟摸了摸沈郅的小脑袋，“陆叔叔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可都记得？”
　　沈郅点点头，嘴里吃着馒头，“记着呢！”
　　“那就好！”陆归舟不怕别的，就怕会拖累他们母子。他身上有伤，若真的有什么事，压根跑不动，是以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们在说什么？”沈木兮不解，“你跟郅儿说了什么？”
　　陆归舟将馒头递过去，“吃了就告诉你！”
　　沈木兮翻个白眼，伸手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可以说了吧？”
　　“吃完再说！”一大一小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笑得颇为默契。
　　“真拿你们没办法！”沈木兮无奈的叹口气，温吞的坐回去，哪知一口水还没咽下，便有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惊得茶棚里的过客都跟着慌了神，一个个抱紧了包袱，生怕是哪路盗匪山寇。
　　待沈木兮回过神来，赶紧搀起陆归舟，“郅儿，我们快走！”可惜，为时已晚。
　　离王府的侍卫已经将整个茶棚团团包围，薄云岫骑着高头大马，清脆的马蹄声如同踏在她的心头，一下复一下，沉重而可怕。
　　沈木兮还搀着陆归舟，仰头望着逆光里的人，她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色变化，那隐匿在逆光里的黑暗，将所有的暗影投射在她头顶上，居高临下，冰冷无温。
　　那似乎是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存在。
　　她想了想，这才是真正的薄云岫，永远没有阳光般的和煦与温暖，所给予的只有暗影和冰凉，就像是现在，他像极了阎王殿前的修罗使，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和儿子，还有陆归舟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身子绷得笔直，冷眼看着沈木兮挽着陆归舟的胳膊，那样的亲密无间，抬头看她时，明眸中的璀璨彻底暗淡下去，成了难言的晦涩。她在害怕，也在绝望，甚至于更想逃离！
　　“王爷？”黍离低唤。
　　勒紧马缰，薄云岫俯睨着她，“过来！”
　　沈木兮站着不动，过不过去都是死路一条，何必还要委屈自己？她搀紧了陆归舟的胳膊，脸上竟浮现出英勇就义的慷慨之色。
　　黍离见着情形不对，心下犹豫，转而又好似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忽然翻身下马，直奔三人而去。黍离的速度很快，在沈木兮反应过来的那一瞬，他已经抱起了沈郅，快速折返回马背。
　　“放开我！娘！娘！”沈郅挣扎，奈何身子被横在马背上，压根动弹不得。
　　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心领神会，当即策马返程。
　　“郅儿！”沈木兮急红了眼，快速松开了陆归舟，直奔薄云岫马下，“你到底想怎样？”
　　薄云岫目光狠戾，无温的剜了陆归舟一眼，猛地俯身，几乎是用了蛮力，冷不丁托住她的后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人横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一声马鸣，策马扬长。
　　“兮儿！”陆归舟歇斯底里的疾呼。
　　奈何他脚上有伤，要只身走回去，免不得要话费更长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他也得咬着牙回去，不能放任兮儿孤立无援。
　　快马加鞭，颠得沈木兮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最后“哇”的一声，吐了！
　　所有人都愣住，这女人竟敢吐在王爷的靴上？
　　薄云岫眸中火光艳烈，却在那一瞬漾开异样的慌乱，快速将她抱坐在自己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是她惨白失色的脸，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整个人气息奄奄。
　　他任由她靠着，勒着马缰的两手慢慢并拢，看似很不经意的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马队放缓了进城，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回赶。
　　黍离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正午时分，才看到远远策马而来的王爷。沈大夫靠在王爷的怀里，脑袋歪着，任由王爷锁她在怀，两个人好似有点亲密无间？！
　　魏仙儿站在府衙门口，刹那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全然变了，旁人不知，还以为她被日头晒得狠了的缘故。自打来人禀报，说是沈木兮和春秀失踪，王爷便坐不住了，亲自带着人去找。
　　不，与其说是去找，还不如说是去追。
　　若是此前魏仙儿还抱有一线希望，那么此刻，已被打回原形。且看薄云岫拥着那虚弱的人，连马都不敢驱使，只缓缓而行，魏仙儿便知道，薄云岫这次是来真的。
　　可魏仙儿不明白，为什么？沈木兮生得清秀，但王府不缺美貌的女子，何况沈木兮又是这般的刚烈，难道说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喜欢征服？又或者，他真的在沈木兮身上，找到了当年那个女人的影子？
　　“娘？”薄钰握紧母亲的手，却是呼吸都乱了，目光带怒的盯着正前方。之前黍离带回了沈郅，现在爹又带回了沈木兮，这沈氏母子为何这般阴魂不散？
　　“你爹求才心切！”魏仙儿眼眶发红，“你别乱说话。”
　　薄钰望着她，小脸愤愤的别开，下唇紧咬。
　　黍离疾步上前，伸手想把沈木兮接下来，却换来自家主子防贼般的眼刀子，吓得他赶紧缩了手，二话不说便躬身跪在地上，用脊背充当马镫。
　　“你想靠着本王到何时？”薄云岫冷着声音问。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目光微沉，薄云岫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沈木兮，“就算你装死，这笔账，本王还是要跟你算的！”
　　沈木兮仍是没动静，连平素生气时的哼哼声都没有。
　　薄云岫快速扶住她的双肩，想着跟她理论，哪知沈木兮身子一歪，瞬时朝着马下栽去。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快速揽住她的腰肢，借着她落下的力，自个也翻身下马，正好将她稳稳的抱在怀里。
　　面颊往她额上一贴，脑子里嗡的炸开，薄云岫眸色陡沉，“快叫大夫！”
　　他谁也没理，径自抱着沈木兮进门。
　　薄钰气得直跺脚，爹进去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看都不看他一下，就因为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小手紧攥成拳，薄钰咬牙切齿，狠狠瞪着被侍卫摁住双肩，无法动弹的沈郅。
　　沈郅胸前起伏，亦是气急，看着薄钰大步流星的朝着自己走来，“你们到底想……”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骤然寂静无声。
　　殷红的血从沈郅的唇角溢出，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


第36章 距离太近，以便下手 为 纳兰雪儿 马车加更1
　　魏仙儿震住，仿佛是有些发懵，竟也没有阻止，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急喊了一声，“钰儿！”
　　薄钰冷笑，愈发得意，看着沈郅以肉眼可见，快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我只是让你看清楚，别以为你娘耍了手段，你就会飞上枝头。你不过是个野孩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才是离王府的小公子，只要我一句话，谁都救不了你！”
　　“小……”孙贤张了张嘴，又生生压住了，没敢开口劝阻。侧妃都不开口，他一个奴才又有什么资格拦阻？只怕把小公子惹急了，那才是真的害了沈郅。
　　“呸！”沈郅忽然一口血水吐在薄钰脸上。
　　惊得薄钰登时吱哇乱叫，“啊！好脏！娘！娘！这贱人吐我口水，快杀了他……”
　　魏仙儿慌忙上前，宜珠递了帕子过来。
　　血腥味刺得薄钰很不舒服，尤其是看着沈郅吐过来，薄钰只觉得腑内作呕，当下弯着腰“哇”的吐了。这下，可把魏仙儿给惹急了，早上吃的中午吃的，薄钰皆吐得干净，再抬头时，一张小脸惨白失色。
　　“放肆！”宜珠厉斥，“你敢吐小公子口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快把他……”
　　“你们干什么？”春秀一声吼，惊得所有人皆是条件反射的抖了抖。
　　春秀是被刘捕头带回来的，之前被离王府的人扣在了医馆里，哪知刚到府衙门口，就看到一帮人指着沈郅开口大骂，这心里的邪火蹭蹭蹭的就往脑门上冲，春秀撒丫子冲上去。
　　吓得宜珠赶紧靠边，哪敢惹这乡野泼妇。
　　魏仙儿护着薄钰连连后退，一旁的侍卫见状，紧忙上前护着侧妃和小公子。
　　“郅儿？”春秀瞪大眼睛，鼻子一酸，满脸难过，“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流血了？”
　　想了想，春秀好似明白了，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什么都不懂的地步，刚才这帮人凶神恶煞的，沈郅脸上的伤一定是他们搞的鬼！
　　“谁干的！”春秀拎着杀猪刀，咬着牙怒喝，“敢作敢当，给我老娘站出来！”
　　薄钰吓得直往魏仙儿怀里钻，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郅，生怕沈郅把他供出来，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毕竟这女人好凶好可怕，眼神好似要杀人！
　　刘捕头紧跟着上前行礼，“侧妃，小公子！”
　　“把她弄走！”魏仙儿能不怕吗？这些人没有教养，不懂尊卑，若是真的动手，吃亏的是他们母子。万一磕着碰着，更划不来！
　　“春秀，别闹了！”刘捕头抱起沈郅，“郅儿，我们先回去再说。”
　　春秀是不管不顾的性格，但沈郅小小年纪却分得清轻重，这一巴掌他迟早会要回来，但不是现在。眼下人那么多，如果真的打起来，春秀姑姑一定会吃亏，得不偿失！
　　“春秀姑姑！”沈郅声音哽咽，“你去给我煮个鸡蛋消消肿，万一待会娘看到了，会心疼死的。”
　　春秀乖乖收刀，“行，刘捕头，你帮忙照看郅儿，我去厨房给他煮个鸡蛋。”回头又冲着魏仙儿母子恶狠狠的瞪一眼，“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娘一准卸了他！”
　　眼见着三人离开，薄钰还窝在母亲的怀里瑟瑟发抖，打人的时候不觉得害怕，这会倒是吓个半死。
　　“孙贤，看好小公子，我去看看王爷那头！”魏仙儿不顾儿子的瑟瑟发抖，快速推开薄钰，头也不回的离开。
　　“娘？”薄钰张了张嘴，自知留不住母亲。
　　娘的心里，只有爹！
　　沈木兮有些高热，她此前吃了药，原是已经压住，但又急着离开，这才导致伤势反复，不过并没什么大碍，略有些急怒攻心而已。
　　薄云岫坐在床沿，看着床榻上的沈木兮，双眸紧闭，听她呼吸匀成，仿佛睡得很熟，想来昨夜根本没休息好。什么急怒攻心，分明是累的！
　　送走了大夫，黍离进门行礼，“王爷！”
　　薄云岫抬手，示意他禁声，遂起身走到了门外，“何事？”
　　黍离压着声音低低的说了一番，薄云岫的脸色稍变，若有所思的侧了一下脸，倒也没说什么。
　　“还有那个廖氏医馆，卑职已经派人彻查，的确有些问题。”黍离低着头，“廖大夫迄今为止没有回来，连他的小徒弟亦是不知所踪。不过在炭盆里，卑职找到了奇怪之物！”
　　说着，黍离将一角白纸递上，“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这么一角，但上面的字……”
　　薄云岫伸手接过，眉心蹙得更紧了点。
　　“卑职瞧着这字迹，跟王爷您的很像，所以没敢声张，悄悄捡了回来。”黍离道。
　　“继续查！”薄云岫转身回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声，“药煎好就端来，不许耽搁！”
　　“是！”黍离行礼。
　　房门轻轻合上，黍离略有不解，这字迹为何这么像王爷的亲笔呢？
　　薄云岫站在床前，“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开门的时候，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只不过听他们在门口说话，所以她才继续假寐。在此之前她是真的睡熟了，然则睡眠很浅，动辄便醒！
　　沈木兮慢慢坐起身，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你想怎样？”
　　“先回答本王，这上面是什么东西？”他抬手，亮了亮被焚烧得只剩下一角的白纸。
　　沈木兮接过，赫然睁大眼睛，“你为何有这个？”
　　“你写的？”他记得她第一次来府衙，是给薄钰祛毒，当时写字用的是左手，字迹工整而娟秀，不知道的人定是以为她是个左撇子。可事实证明，她并不是左撇子，只是那一日刻意用了左手写字。
　　至于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想也就明白了。
　　沈木兮跳过这个问题，转了话锋，“你把廖大夫怎么样了？”
　　“你的字迹和本王的亲笔很像！”他忽然俯下身，以至她忙不迭躺了回去，快速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想转移话题，也得看他愿不愿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字是本王亲自教的。”
　　“你把廖大夫怎样了？”她不死心，不想让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薄云岫在床沿坐下，“廖氏医馆的人说是去出诊了，但至今没回来，至于是生是死，那可就不好说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问完了，回答本王之前的问题。”
　　沈木兮银牙微咬，这人怎么这么轴呢？非得咬死在这个问题上吗？
　　“人有相似，字迹也有相似，普天之下巧合之事多了去，王爷没听过一句话吗？无巧不成书！”她别开头，脸向着床内侧，打定主意不想纠缠。
　　他定定的看着她光洁的脖颈，低下头时能清楚的看到她颈部纤细的静脉，还有因为呼吸而导致的轻微起伏，有那么一瞬，让人想扑上去咬一口。
　　脖颈上热热的，沈木兮缩了缩脖子，往被窝里钻了钻，但还是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这男人的眼神太过凌厉毒辣，她素来不太会说谎，若跟他面对面说话，她怕自己会被戳得千疮百孔。
　　“你是想让本王和你，共谱一本书？”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不吭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有任凭处置之意。
　　薄云岫冷着脸，忽然伸手抵在她的脸颊两侧，正好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但并没有碰到她，只是将她束缚在自己的范围内。
　　沈木兮呼吸一窒，保持不动。
　　“你曲解本王的意思，刻意跟本王绕弯子，不回答本王的问题，莫非真的对本王动了心思？”他伏在她上方，温热的呼吸刚好落在她的耳鬓间，滚烫而撩人，吹得她的鬓发微起微落，“或者，本王可以重申一下方才的问题。”
　　说到这儿，他刻意低下头，唇瓣距离她的耳朵只有毫厘之距。没有肌肤相触，却比肌肤相触更让人血液逆流。磁音绕耳，抑扬顿挫，恰似喁喁私语，“本王问的是，这上面写了什么，可你这一门心思都在字迹上，难道是做贼心虚吗？”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足足愣了半晌，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好像是……上面写了什么。蠢呢，她怎么就自己想偏了呢？否则也不至于在字迹的问题上纠缠半天。
　　“是解毒方！”她冷不丁转过头。
　　温热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般从她脸上划过，沈木兮顿时僵在当场。
　　薄云岫也愣了，冲着她微微拧起眉头，对上她错愕的目光，心跳略略加快。
　　四目相对，谁都不敢用力呼吸，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对方，而他的双手还抵在她的面颊两侧，两人的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王爷！”魏仙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屋内旋即响起一声清晰的脆响。


第37章 吵成一锅粥
　　魏仙儿和黍离就在门口站着，自然听得见里头的动静，黍离下意识的抬了手，顾自笔画了一下，怎么听都像是甩耳光的声音。不过转念一想，王爷素来冷戾，怎么着也不会动手打女人吧？
　　“砰”的一声，是杯盏掼碎在地的声音。
　　黍离愕然，“王爷？”
　　“滚！”是薄云岫的声音没错，带着清晰的薄怒。
　　“是！”黍离行礼，掉头就走，却见魏仙儿一动不动，当即行礼道，“王爷有令，是以请侧妃马上离开！”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转身离开。
　　及至魏仙儿走出小院，黍离这才放心的走开。
　　王爷让滚，谁敢不滚？
　　小厨房内。
　　沈郅疼得龇牙咧嘴，薄钰那一巴掌打得狠，沈郅完全没防备，是以牙齿磕破了口腔内皮，以至嘴里出血，好在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大碍。
　　“郅儿，还伤着哪儿了？”春秀控制力量，剥了壳的鸡蛋在孩子脸上慢慢滚动，看着这鲜红的五指印，春秀说不出的心疼，恨不能替他受伤。
　　“就是耳朵有些嗡嗡的，其他倒也没什么。”沈郅缩了缩脖子，疼得厉害了想拿过鸡蛋自个滚，却被春秀制止，他只能歪着头疼得直眨眼。
　　刘捕头在旁坐着，看得也是直皱眉头，“这离王妃瞧着温柔端庄，怎么生出这么狠的孩子来？”
　　“呵呵，你都会说是瞧着温柔，鬼知道背地里是怎么教孩子的？我跟你说，这孩子啊就是爹妈的镜子，孩子什么德行，跟爹妈怎么教有关。你看沈大夫教出来的孩子，再看看那什么妃！”春秀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压根不能比较！”
　　刘捕头点点头，春秀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再说了，那也不是什么离王妃，是侧妃！”春秀让沈郅自个拿着鸡蛋滚着，转身又去剥了个鸡蛋，“我可都问清楚了。侧妃是什么玩意？说白了，那就是妾！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原来就是个猪鼻子插大葱！”
　　装相！
　　刘捕头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的点头。
　　春秀又开始拿着鸡蛋在沈郅脸上滚，沈郅疼得叫唤，“姑姑，轻点轻点！疼……”
　　“知道疼，下次就避开，这一巴掌落下，那小王八犊子老得意了！”春秀想起薄钰那小子，小小年纪总是一脸鄙夷，让人怎么看都觉得心里不痛快。再看看自家的沈郅，真是哪哪都好，就是这性子不好，太像沈大夫，凡事都是一个忍字，免不得让人心疼。
　　“我也想避开，这不没料到嘛！”沈郅摸着自个滚烫而疼痛的脸，“好点没？万一被娘知道，娘那脾气还不定杀上门去？”
　　“你娘什么都能忍，唯独你的事儿，一点就爆。”刘捕头轻叹，“回头又得整治那小公子了！上次，吓得县太爷躺床上两天没敢下来，可不敢再来一回。”
　　“那是他活该，小小年纪就满嘴喷粪，还什么王府小公子，嫌弃咱们乡野出身。咱老百姓不种地，他吃个屁！”春秀啐一口，“这笔账，我早晚得算回来。”
　　“你可别给沈大夫惹麻烦！”刘捕头没法子，只能拿沈木兮去压她，毕竟能制住春秀的也就只有沈木兮。
　　果不其然，这招好使。
　　沈郅走到水缸前，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摸了摸自个依旧红肿的面颊，“好像消退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一时半会的消不了，不过你娘有药，擦一擦许是比这鸡蛋好使！”春秀道，“我去悄悄拿点？上次你娘给陆归舟上药，我都看着呢，知道放哪儿！”
　　“也行！”沈郅点头。
　　刘捕头起身，“你们别出去乱走，我去看看情况，现在真是一团糟！”语罢，疾步出门，他是捕头，不能总在这里待着。
　　春秀摸了摸沈郅的脸，“当时一定疼死了！”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被人甩耳刮子。”沈郅撇撇嘴，许是扯动了面部肌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真是可恶至极！”
　　“不怕，以后有的是机会！”春秀轻叹，“我们先去看看你娘。”
　　“陆叔叔会怎样？”沈郅乖顺的牵着春秀的手。
　　春秀摇摇头，“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听刘捕头说，他们把知书放了，但知书去了何处确实不知道。咱先管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呢！”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沈郅是饿了，春秀却攒了一肚子的气。
　　突然，春秀眉心微蹙，拽着沈郅倒退了几步，瞧见不远处站在墙下的薄钰，这小子好似在找什么。难道是丢了什么东西？四周没什么人，就薄钰一个人，之前那个如影随形的孙贤也不在？春秀低头看了沈郅一眼，一大一小嘿嘿一笑。
　　薄钰一抬头，乍见春秀在前，转身就想跑，哪知一转身，沈郅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两人将薄钰堵在了墙根，与他大眼瞪小眼。
　　“你们想干什么？”薄钰不敢粗喘气，其实他想喊来着，又怕一张嘴，春秀腰后的杀猪刀直接劈下来。尽管他不太相信春秀真的会杀了他，但是他之前打了沈郅，万一他们揍他一顿，就算喊人也是来不及的，还不如拖延时间，等着孙贤回来。
　　“你身边的奴才呢？”春秀问。
　　薄钰抿唇不说话，视线落在沈郅的脸上，红肿消退了些许，但是指印还是隐约可见，毕竟当时他下的狠手，用了全身的力气，自己的手尚且打麻了，何况是沈郅的脸。
　　“哟，狗腿子们都不在呢？”春秀咧嘴一笑，弯腰冲着他眨眼，“落单咯？真是好倒霉！”
　　“我是离王府小公子，我爹是离王，你们敢……”
　　“敢不敢不是你说了算！”春秀捋起了袖子，“离王府的小公子是吧？落单了还这么嚣张，你最好站着别动，也别出声，不然我这砂锅般的拳头会控制不住打死你！”
　　薄钰抖了抖身子，小脸铁青，“你们别乱来，我娘……”
　　春秀毫不客气，“水仙不开花，你搁这儿装蒜呢！打量着我们什么都不懂？你娘不是什么离王妃，是侧妃，说白了就是妾！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玩手段玩阴招，还动手欺负人！”眼见着春秀就要招呼上了，沈郅一把拽住春秀，“姑姑，你力气大，会把人打死的！”
　　春秀不明所以，“郅儿，他欺负你，你怎么还心软？”
　　“姑姑，我说的是实话！”沈郅揉着自己的脸，“既然是我挨的打，自然是要由我打回来的。姑姑，你觉得呢？”
　　春秀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当下让开，“来，你来！”
　　沈郅是聪慧的，他不敢让春秀掺合进来，如果今日自己打了薄钰，有什么事可以一力承担。那个离王惦记着娘亲，多少会顾忌着，但如果是春秀动手，后果便不可预计，谁也不能保证，那个王爷会不会放过春秀。
　　“你敢！”薄钰快速捂住脸。
　　春秀箭步上前，“小样，该还债了！”
　　沈郅旋即抬手，左右开弓，反正打一个是打，多打几个也是打，这梁子是结下了，今日他不找个痛快，来日薄钰也不会放过他，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压根没必要再客气。
　　薄钰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身为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底下人也得毕恭毕敬的奉上。可现在呢？
　　其实沈郅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没薄钰那么狠，用的不是全力，他知道在薄钰的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贱民，所以被贱民欺负已经是薄钰所受的奇耻大辱，这对薄钰来说，比痛打一顿更残忍。
　　“你们干什么？”孙贤一声吼。
　　春秀手一松，满面通红的薄钰“吧嗒”一屁股坐在地上，登时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
　　事闹得比前几次都大，这会算是证据确凿。恰是晚膳时分，魏仙儿放下筷子就直奔薄云岫的院子，人都被扭送到了院子里，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沈木兮拖着病体，沉着脸和春秀肩并肩站在一起，将沈郅藏在身后，冷眼看着满地打滚的薄钰，以及拼命哄劝的孙贤。
　　“娘？”沈郅探出头来。
　　看到儿子脸上的伤，沈木兮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从小到大她尚且不舍得碰儿子一下，谁知三番四次的被离王府的人欺负，这伤那伤，看着就心疼。
　　“别吭声！”沈木兮承认，打人是不对的，从小也是这么教育沈郅的，但是春秀插手了，这件事就不能怪沈郅。自己的孩子什么脾性，当娘的还不清楚吗？
　　何况沈木兮身为大夫，且看儿子脸上的伤，再看薄钰脸上的伤，轻重痕迹一比了然。
　　“王爷！”魏仙儿哭着跪在院子里。
　　薄钰听得母亲的声音，当即哭着爬起来，直接扑在了母亲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歇斯底里。
　　“跟号丧似的，他娘不还活着吗？”春秀嘀咕。
　　沈木兮用手肘忖了春秀一下，示意她别添乱。若是在东都，打伤离王府的小公子是重罪，一旦追究下来是要受到重罚的，好在这穷乡僻壤的，若真有什么事，只要薄云岫不追究，这事儿便不会继续发酵。
　　“王爷！”魏仙儿声声泣诉，“妾身再不济，那也是为人母，今日爱子受辱，妾身生不如死！请王爷看在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一直将离王府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的份上，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黍离面色凝重，一时半会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王爷说牙疼，连晚膳都是让人送进房间去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不是给王爷添堵吗？不过折辱离王府小公子，的确非同小可，这事儿是沈郅和春秀做过头了。只怕王爷此次，不会善罢甘休！
　　然则房门紧闭，薄云岫似乎没有要出来主持大局的意思。沈木兮撇撇嘴，轻轻捂着胸口的伤处，不明所以的咳嗽两声，他会出来才怪！
　　“王爷！”魏仙儿泣不成声，“王爷，您难道真的不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吗？爱子受辱，钰儿他离王府唯一的孩子，是薄家的子嗣，身为皇室宗亲，却被这些乡野蛮妇这般凌辱，让皇室颜面何存？又要置离王府和王爷您的颜面于何地啊？”
　　黍离咽了口口水，哎呦，这罪名可大了……他挠了挠脖子，凌辱皇室，那是要沙头的。想了想，黍离赶紧去敲门，“王爷，您看……”
　　再让魏仙儿说下去，沈木兮母子和春秀三人，就得冠上谋逆之罪了。
　　门被用力打开，薄云岫黑着脸站在门口，单手捂着面颊，细看之下，似有些脸肿。
　　“王爷，您的牙疼好些了吗？”黍离问。
　　牙疼？
　　沈木兮翻个白眼，去他的牙疼，有本事把手放下来，让大家看看脸上的手指印，晾他也不敢。心里这样腹诽，然则下一刻，薄云岫便放下了手，露出了微微红肿的半张脸。
　　惊得沈木兮猛地被口水呛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黍离讶异，王爷牙疼捂着脸，竟捂出了五指印，可见真的疼得厉害。
　　“王爷的脸怎么肿了？”春秀压着声音问。
　　沈木兮尴尬一笑，“牙疼。”
　　“王爷！”魏仙儿亦是一愣，转而哭得梨花带雨，让薄钰跪在自己身边，“求王爷做主！”
　　母子两个哭声凄厉，让人闻之心酸，只觉得好可怜。
　　薄云岫的视线在掠过薄钰面颊时，稍稍一滞，继而快速望着沈木兮，他冷着脸走下台阶，周遭寒戾无温，吓得众人跪地不敢抬头，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谁干的？”他目光狠戾。
　　春秀站出来，“我！”
　　薄云岫冷哼，“真是个不怕死的！来人。”
　　“等等，是我！”沈郅甩开沈木兮的手，张开双臂挡在了春秀身前，“是我打的，不信的话，你问他！”
　　薄钰指着沈郅，“爹，就是他！他打了我，还说压根不怕离王府，不把你放在眼里，他们还想打死我，如果不是孙贤赶到，我就被他们打死了！爹，他们这是蓄意杀人，是要杀死我啊！爹，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要不然他们以后还会找机会杀了我的！”
　　“我儿子不会杀人，你别添油加醋！”沈木兮气不过，“是你先动的手，怎么就怪别人以牙还牙呢？你知道疼，当初为何要先下手？难道你是爹娘生的，旁人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钰儿还小，当时出手太快，是我没拦住，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儿子如今把钰儿打成这样，你还要强词夺理，难道不是你这个做母亲未尽职责的缘故吗？”魏仙儿愤然。
　　“强词夺理，那也得有理才行！你儿子仗着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欺负别人不是头一回了，你敢说回回都能拿孩子还小做借口吗？孩子是还小，那我儿子还比你儿子小一岁，你儿子不懂事，那我儿子就更不懂事了！”沈木兮可不是好惹的。
　　正因为孩子小，才要父母去教。
　　魏仙儿流着泪，竟一时答不上来，没想到沈木兮这般伶牙俐齿。
　　“爹！”薄钰嘶喊，快速跑到薄云岫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爹，当着你的面，她都敢这样欺负我和我娘，可想而知爹不在的时候，我们受了她多少气，她不过就是仗着爹求才若渴，所以就想弄死我们，免得我们碍了他们母子的富贵路。”
　　“哎，你这死孩子，你说什么呢？越说越离谱，沈大夫什么时候想要荣华富贵了？如果想要荣华富贵，我们跑什么？”春秀都听不下去了，“小小年纪，这胡编乱造的功夫到底是传了谁的？”
　　“放肆！”薄云岫冷喝。
　　有侍卫旋即上前，二话不说就把春秀摁在了地上，好几个人死死压着春秀，春秀力气大，却也是挣扎不过的，毕竟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薄云岫带出门的亲随，自然是武艺高强，非一般男人可以比拟。
　　“春秀！”沈木兮和沈郅双双上前。
　　奈何下一刻，刀刃架在了沈郅的脖颈上，春秀和沈木兮当下不敢动弹，两人皆是投鼠忌器。
　　眼见着薄云岫是真的动了气，魏仙儿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快速高举过头顶，“王爷！”
　　只一眼，沈木兮脸上血色尽失，这玉佩，她认得。
　　鸳鸯好成双，玉佩亦如此。
　　鸳鸯佩！
　　魏仙儿虽为妾，可离王府无正妃，她主持离王府内务多年，可见在薄云岫的心里，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如今连鸳鸯佩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在魏仙儿手里，沈木兮已无话可说。
　　犹记得当年薄云岫说过，只留给此生唯一的妻。
　　沈木兮面如死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会，忽然又想通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不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吗？现在，又计较什么呢？
　　罢了罢了，随风去吧！
　　思及此处，沈木兮再也不肯多看薄云岫一眼，这帮子离王府的人，都是戏精上身，她不想搭理也不想再说什么，只要能放了沈郅放了春秀，她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爷当年说过，不会让我们母子受一点点委屈，现如今这话可还作数？”魏仙儿泪流满面。
　　薄云岫眉心微皱，“自然作数。”
　　“请王爷为钰儿做主！”魏仙儿捏紧手中的鸳鸯佩。
　　“来人！”薄云岫音色冰凉，昏暗中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把……”
　　沈木兮忽然就跪了下来，“此事皆因我而起，请王爷杀了我，彻底斩断根源，如此便无需离王妃母子再担惊受怕！”说完，她狠狠的磕了个头。
　　沈郅瞪大眼睛，他没想到自己闯的祸，竟会关乎母亲的性命，“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母亲和春秀姑姑都没有关系，求王爷放过我娘和春秀姑姑，所有罪责沈郅一人承担！”
　　黍离投来赞许的目光，小小年纪颇有担当，着实不错。
　　“不对，这事是我闯的祸！”春秀被压得死死的，喘着粗气扯着脖子高喊，“你们要杀就杀我，否则……小子，老娘早晚要报仇的！”
　　“爹！”薄钰哭嚎，“你听听，她还要杀了我！爹，我好怕，爹你救救我！”
　　薄云岫面黑如墨，登时冷喝，“都给本王闭嘴！”
　　四下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夜风呼啦啦的垂着，这样的季节，竟好似有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吓得众人皆缩了缩身子，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呵，都觉得死能解决一切是吗？”薄云岫眸光利利，视线无温的掠过跟前众人，吵得他脑仁疼，恨不能都一棍子打死作罢，“好，本王成全你们！”
　　只听得“咣当”一声，冷剑被丢在地上。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微光烛火摇曳，那双幽邃的瞳仁里，未有半点光泽，凌厉得让人心惊胆战，拂袖间负手而立，音色沉沉如刃，“谁先来？”
　　黍离急了，这可闹大了，要见血吗？
　　魏仙儿自然是不敢的，做戏归做戏，要来真的她可不敢。这条命还得留着，岂敢就这样抹脖子，太不值得。何况沈木兮对她的威胁，还不到假戏真做的地步，谁知道王爷是什么心思？！
　　春秀被摁着，沈郅被扣着，当然拿捏不得。
　　“我来！”沈木兮爬起来就去抓剑。
　　薄云岫杀气腾腾，一脚踹飞她手中的剑，二话不说便将她扛在了肩头，在众人一脸懵逼，不知剧情为何突然逆转的情况下，沈木兮被扛进了房间。
　　魏仙儿咬着后槽牙，捏着鸳鸯佩的手，骨关节都咯咯作响。
　　屋子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房门被用力打开，沈木兮气冲冲的从屋里跑出来，发了狠的冲向挟持沈郅的侍卫，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沈郅趁势身子一蹲，从剑下钻了出来。
　　母子两个就这地上死压着春秀的侍卫好一顿胖揍，将春秀拉了出来。
　　沈木兮喘着粗气，“我多少年没打过架，但不代表我就好欺负！你们是达官贵人又怎样？我沈木兮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们就来真格的。”
　　“好！”魏仙儿站起身，薄钰一下子窜到她身边。
　　母子对母子，也算是势均力敌。
　　“这件事，是孩子之间的打闹，我身为王爷的女人，理该大度，不该与你们这等身份之人计较。”魏仙儿退了一步，事到如今，她若是再步步紧逼，势必会惹薄云岫难堪，到时候生出厌恶，就不好收拾了，“但是她呢？这女人可不是孩子，仗势欺人，这怎么算？”
　　春秀哑然，沈郅也说不出话。
　　却听得沈木兮干笑两声，凉飕飕的盯着魏仙儿，“我家春秀只是看着块头大了点，实际上年纪还小。她母亲离世之前委托我多加照顾，我当她是自己的孩子，侧妃娘娘难道真的要跟孩子计较吗？”
　　黍离一口咬到舌头，这么大块头还是个孩子？也亏得沈大夫说得出来。想了想，连自家王爷都不管了，他这当奴才的应该离得远点，免得到时候邪火烧身，把自个栽进去。
　　思及此处，黍离不动神色的往后退，手轻轻挥了挥，一干侍卫皆压着脚步，悄悄退下。
　　魏仙儿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指着春秀，“沈木兮，你当我眼瞎吗？她是孩子吗？”
　　“秀儿？”沈木兮温柔轻唤。
　　沈郅悄悄扯了扯春秀的袖口，压着嗓子道，“快喊娘。”
　　春秀瞪大眼眸，又见着魏仙儿气得半死的样子，忽然绷直了身子，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娘！”
　　喉间登时浮起难掩的咸腥味，魏仙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好在有宜珠快速搀扶，这才稳住了身形，却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里不是东都，只要薄云岫不管，她魏仙儿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魏仙儿只能忍，忍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娘？”薄钰跺着脚，眼眶通红，看着沈木兮三人安然离开，“难道就这么算了？为什么爹不疼我？为什么爹不护着我？我不是爹唯一的孩子吗？难道沈木兮真的比我重要？娘？为什么？”
　　魏仙儿低眉望着手中的鸳鸯佩，嘴角里挤出一丝冷笑，“钰儿乖，从今天起你不许跟他们起冲突，必须躲着避着，看到他们就会很害怕，知道吗？娘的钰儿，一定能做到的。”
　　薄钰愣愣的盯着她，“娘？”
　　“这儿不是东都，皇奶奶不能为你做主，皇伯伯也不能为你做主，但如果沈木兮跟着我们回到了东都，你觉得皇奶奶和皇伯伯是疼你呢？还是疼她沈木兮？”魏仙儿抚过儿子红肿的面颊，目光狠戾，“记住这疼痛的感觉，一定要记住了！”
　　薄钰恍然大悟，“钰儿明白了！”
　　忽然间，有信鸽落下，魏仙儿大喜。


第38章 不要脸的蹭吃 为 纳兰雪儿 马车加更2
　　信鸽传递了什么消息，谁都不知道，不过薄钰知道，能让娘如此高兴，定然是好消息。至于是什么好消息，宜珠倒是清楚，只是事关重大，不敢开口罢了！
　　房内。
　　黍离蹙眉望着王爷脖颈上的抓痕，不由的提了一口气，慎慎的低问，“王爷，要不要卑职去问沈大夫拿点药？您这伤……”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横过来，惊得黍离当下闭嘴不敢言，只道还好没伤在脸上，毕竟脸还肿着，再来点抓痕，那可就热闹了！
　　“你真是愈发出息了！”薄云岫冷然，“长生门的事查出来了？”
　　黍离扑通跪地，满心委屈，“请王爷恕罪。”
　　“那还杵着作甚？”饶是最贴身的亲随，薄云岫若是翻起脸来，亦是不留情面。
　　“卑职这就去！”黍离慌忙退出去。
　　房门合上，薄云岫摸了摸自个脖颈上的伤，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脸上的伤还没好，脖子上又添三道血痕，再下去估计要把他挠成筛子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枚药丸塞进嘴里，虽然不能消痕，但不至于让伤口发炎红肿，能好得更快点。
　　不然他一介王爷，让人看见身上带伤，来日如何律下？
　　只是有件事，他应该早作防范了！
　　一屋子，除了春秀，皆是身上带伤。
　　“还疼吗？”沈木兮摸着儿子的小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赶紧取了膏药轻轻擦着，“这膏药清凉止痛，过会就彻底消肿了，你莫怕！”
　　“有娘和春秀姑姑在，郅儿什么都不怕！”沈郅吃吃的笑着，“娘，你刚才好威武！”
　　“霸气！”春秀笑道，“对了，陆公子呢？”
　　“不知道！”沈木兮摇摇头，随手放下膏药，“我被抓回来的时候，薄云岫没有对陆大哥下手，不过以我对陆大哥的了解，他不会甘休的，一定会回来。只希望他不要再来找我，离王府这深坑，我一人坠入便罢，无谓再添他受连累！”
　　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刘捕头的声音，“沈大夫，沈大夫！”
　　春秀赶紧去开门，愕然愣在原地，怔怔的回望着沈木兮，“来不及了！”她身子一闪，陆归舟一瘸一拐的进门，瞧着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一路瘸着腿追回来的。
　　“你怎么回来了？”沈木兮骇然，“不知道这是龙潭虎穴吗？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你都能回来，我为何不能？”陆归舟坐下，“请我喝杯水吧，我走得急，渴了！”
　　沈郅忙不迭倒了杯水递上，“陆叔叔，你的脚……”
　　陆归舟眉眼温和，“无妨，只要你们能安然无恙，就算废了我这双腿又能如何？”
　　他脚上有伤，回来的路上不敢停留，早已伤口开裂，鲜血染红了鞋袜，此刻真真是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迎上沈木兮微红的眸，他依旧满是温暖之色，如清风朗月，如春风和煦，没有半点陈杂，“男人身上带点伤是很正常的事，出门在外的，哪能没有磕着碰着？小事！”
　　“刘捕头，帮个忙！”陆归舟笑了笑，身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浸湿，他伸手掸去额头的汗，“帮我打盆水，我洗一洗再上点药。兮儿和春秀都是女儿家，恐多有不便！”
　　“好！”刘捕头点头，“我让人把知书给你叫回来，晚上你就住隔壁，也能跟沈大夫有个照应！”
　　“多谢！”陆归舟抱拳作谢，无论何时，礼数不可废。
　　一盆温水洗脚，鲜血在水中蔓延开来，陆归舟疼得眼睛都红了，身子绷得生紧，紧抓着双膝的指关节泛着骇然的青白之色。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木兮，生怕自己忽然会疼得叫出来，只能死死的撑着。
　　“如果疼，你就叫出来！”沈木兮不忍，手中拿着膏药，“我是大夫，我知道……”
　　“没事！”陆归舟打断她的话，冷汗涔涔而下，笑得唇瓣轻颤，“这点疼，忍得住！我这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你不知道，早些年没遇见的时候，我还摔断过胳膊，疼了好几日才找到了镇子里的大夫，那时候伤口都愈合了，大夫只能重新掰断骨头，再重新接续，那滋味才真的终身难忘！眼下，这、这算什么！”
　　她知道，他是在刻意让她分心，也是在让她放心。
　　相处这么多年，陆归舟是什么性子，她当然很清楚，从来都是为他人着想，温润得如同璞玉，让人相处起来格外的舒服。
　　知书从外头进来，乍见脚盆里的血，“哇”的一声就哭了。
　　惊得春秀捂着心肝跳了一下，“哎呦，你要吓死我啊！哭都不打声招呼？你家公子没事，但你这么一哭，反而弄得大家都不好受，赶紧擦掉眼泪，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你公子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
　　“就因为公子弄成这样，我才伤心嘛！”知书蹲在地上，捋起袖子就轻轻擦拭陆归舟的脚，看着斑驳的血痕，这厮便哭得更加伤心了，眼泪吧嗒吧嗒往脚盆里掉。
　　“别哭了！”陆归舟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这一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不行了呢！”
　　知书愣了愣，狠狠擦去眼泪，“公子会长命百岁！”
　　陆归舟面色苍白的笑了笑，“真是没出息，动不动就掉眼泪。”
　　“知书，这是膏药，待会你帮陆大哥上药，等膏药干了再缠绷带固定。”沈木兮将膏药放在桌上，“我去开个方子，到时候内服外敷，能好得更快点。顺带，给你做点吃的！”
　　陆归舟喘着气，“不用麻烦了，弄点馒头什么的填一填肚子便罢，你身上也不痛快呢！我不打紧的，别忙了！”
　　“你歇着吧！”沈木兮掉头出门。
　　“陆叔叔，我去给娘搭把手。”沈郅道。
　　陆归舟点头，“郅儿长大了，真懂事！快去！”
　　春秀自然是要跟着沈郅的，转身也跟着去了，屋子里只留下陆归舟主仆二人，死里逃生，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历练。
　　“公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知书问。
　　陆归舟面色微沉，“可能是那些人找来了，都躲到了这儿，竟还是没能躲过，难道真的时也命也？”
　　“公子，您在说什么？”知书不解。
　　陆归舟轻叹，“知书，我叮嘱你一些事，你务必要记在心里，顺便帮我给东都送封信，该交代的该安排的，我都会写清楚。以目前的情形看，躲是绝对躲不过去了！”
　　“公子？”知书眨了眨眼睛，“我怎么觉得有点害怕呢？”
　　“有什么好怕的？”陆归舟将双腿抬起，咬着牙搁在凳子上。
　　知书快速取了帕子慢慢擦干水，转而将膏药一点点涂抹在陆归舟的脚踝处，这血淋淋的脚踝，皮开肉绽，有些位置业已血肉模糊，若是要痊愈，怕是得很长一段时间。
　　“哭什么？”见着知书又掉眼泪，陆归舟无奈的摇头，“腿废了死不了人，但若是脑子坏了，那才要命！”
　　知书愣了愣，“公子，你是在说我脑子坏了吗？”
　　陆归舟张了张嘴，一口气憋在心窝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过了半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知书手上一紧，绷带猛地用力，疼得陆归舟登时浑身剧颤，差点没被这小子整死，身上的冷汗旋即又落了下来。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陆归舟只觉得伤口——更疼了！
　　是真的疼！
　　厨房里有一锅鸭汤，沈木兮择了点香蕈、青菜，下了一把细面，起锅时给春秀和沈郅一人盛了一碗，“你们在这儿吃吧，趁热！面凉了就糊了，我先给陆大哥和知书送去！”
　　“好！”春秀和沈郅端着面碗大口的吃，“沈大夫的厨艺真好，好吃！”
　　“我待会就回来！”沈木兮将两碗面搁在木托盘上，快速往回赶。
　　这会，知书应该给陆归舟上完药了，正好能赶上。
　　哪知她一推门竟愣在了那里，屋子里还多了个人……她下意识的望着自己手中的托盘，只有两碗面！


第39章 论心计，她不是对手
　　“哇，我都饿了！”知书不明所以，毕竟沈大夫此前去小厨房，原就是为公子做点饭食，往日里沈大夫也会多做几份，给知书留一份。
　　是以今日，知书亦是未想太多，紧赶着便去端。哪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面碗，便有一双手快于他，快速端走了一碗。
　　“王爷！”黍离将面碗放在桌案上，安然站在一旁，因着方才那么一闹，王爷压根没进晚膳，如今沈大夫都做好了，自然得王爷优先。
　　薄云岫面色黢冷，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氛围有些尴尬，一桌两人，一个冷若霜寒，一个温润如玉。仿佛是两种极致，却又因为沈木兮而保持了平和，各自忍耐。
　　知书的肚子咕噜噜的叫，可面碗都端到了离王殿下面前，自个哪敢再去要回来，只得乖乖的把另一碗端到陆归舟跟前，“公子，你快趁热吃。”
　　陆归舟也不着急，抬眼望着面色黢冷的薄云岫，“没想到王爷竟也喜欢这等乡野之食？听说王爷的爱子似乎不怎么喜欢这山水乡野之地，尤其是乡野之人。”
　　对于此前种种，薄钰如何欺负沈郅的，陆归舟也听得一二，关于薄钰那孩子的品行，他自不必多说，别人的孩子，他管不着。但是对于沈郅，陆归舟是看着沈郅长大的，当初沈木兮是怎样一口饭一口水照顾孩子长大的，他也都在眼里。
　　捧在手心里的东西被人任意践踏，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忍耐的极限。
　　薄云岫不是傻子，陆归舟的言外之意，他听得真切，眼睛里淬了刀子，从陆归舟到沈木兮，皆无放过，“你过来！”
　　这话，是冲着沈木兮说的。
　　陆归舟正要开口，却见沈木兮二话不说，疾步朝着薄云岫走去，见此情形，陆归舟话到了嘴边，也只能生生压住，她有她自己的主见，他甚少干涉。
　　然则沈木兮却不是冲着薄云岫去的，而是……
　　“知书，吃！”沈木兮将面碗从薄云岫的跟前端走，直接搁在了知书面前，“这两碗面本来就是为你们做的，有人山珍海味伺候着，不稀罕这些乡野之物，怕是吃了会烂舌头。”
　　知书求之不得，可又碍于薄云岫的身份，憋着笑慎慎的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吃！”沈木兮抱着托盘，“这是我做的，我有资格决定给谁吃！何况我又不是开饭馆的，不打招呼就想蹭饭吃，门儿都没有！”
　　“沈大夫！”黍离急了，“今儿沈公子动手掌掴小公子，王爷未加惩处已然是宽厚以待，为此还误了晚膳时分，您怎么可以这样说王爷？”
　　再者，王爷还受伤了呢！
　　当然，这话黍离可不敢说出口，敢当众揭王爷的短，王爷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想吃是吗？行，等着！别走哈！”沈木兮掉头就走。
　　薄云岫眉心微皱，隐约觉得大事不好。
　　陆归舟不吭声，冲着知书使了个眼色，主仆两个当着薄云岫的面，默不作声的吃面，不得不说沈木兮的手艺真的是极好的，饶是最简单的素面，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厨房里的春秀正在捞面，准备开吃第二碗，却见着沈木兮风风火火的进门，二话不说就捞了半碗面，然后拼命的用筷子搅拌成糊糊，最后还捞了一把花椒撒在面糊上，看得春秀一愣一愣。
　　“沈大夫，你这是干啥呢？”春秀咽了口口水，万分不解的问，“陆归舟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沈郅“呼啦”吸了一口面，“娘，这能吃吗？”
　　“不能吃！喂狗！”沈木兮端着面碗就走。
　　“喂狗？”春秀眨了眨眼睛，“喂狗也别糟蹋这面嘛，这小半碗留给我吃多好！”
　　房内。
　　“砰”的一声响，半碗花椒半碗面糊糊摆在了薄云岫面前，某人的脸瞬时黑得能拧出墨来，抬头看她的眼神带枪夹棍，如有雷霆之怒，要将周遭的一切悉数焚灭。
　　“不是捂着脸牙疼吗？来，花椒止疼，面糊糊正好，吃起来都不用费劲！”沈木兮冷笑，“王爷，请用吧！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薄云岫起身就往外走，冷风过境，沈木兮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宛若躲瘟疫一般快速闪到了一旁门边。
　　在薄云岫看来，她巴不得他快点滚出去。许是气恼，薄云岫忽然不走了，冷不丁朝她迈了一步，惊得沈木兮登时退撞在门板上。
　　陆归舟忙不迭站起身，知书快速抱住了自己的面碗。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氛围越渐尴尬。
　　“你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薄云岫咬着牙，仿佛要吃人，“沈大夫！”
　　最后那三个字，是从他的齿缝间蹦出来的，似乎只要她略加反驳，他便会做出了不得的事。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手已经抵在了门面上，摁在她的面颊旁，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那意思，就等着她服软！
　　沈木兮矮了身子，快速从他腋下钻出，疾步站在了陆归舟身边。
　　见状，陆归舟极为自然的挡在她跟前，“王爷，强扭的瓜不甜！”
　　“那就把藤拔了！”薄云岫狠狠剜了二人一眼，眼神格外冷戾，恨不能扒陆归舟几层皮。
　　即便躲在陆归舟身后，沈木兮犹能感觉到来自于某人的灼灼目光，就像是刀子，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刺穿人心，好在她这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焚为灰烬，麻木得不会再有重活的那一日。
　　拂袖而去，薄云岫没有再回头。
　　陆归舟转身，“没事吧？”
　　沈木兮摇头。
　　“其实你何必激怒他？”陆归舟无奈的笑了笑，“他留或者走，对谁都没有影响。”
　　沈木兮愕然一怔，眼神略显闪烁，“吃完了吗？吃完了我收碗！”
　　“吃完了！”知书快速将碗筷收拾一番，“沈大夫，我来吧！”
　　“无妨！”沈木兮端起空碗便走，脚下略显匆忙。
　　陆归舟站在原地，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渗入骨髓的东西，说拔除就能拔除吗？许是会，又或许终其一生都做不到，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关键在于选择。
　　长夜漫漫，陆归舟住在隔壁，听了一夜的翻身声。
　　天刚亮，沈木兮就起了床，进了刘捕头之前为她安排的那间屋子，趁着四周无人，她从一旁的草垛里扒拉出丹炉。吹去盖上的灰尘，沈木兮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确定外头无人，这才慢慢打开丹炉。
　　丹炉里装着早前那条蛇，当然，隔了这么久，这条断蛇早就死了。
　　微光里，断成两截的蛇身上竟长出了好多菌类，一株株通体晶莹，但植株很小，显然还没长大。
　　“长出来就好！”沈木兮轻轻的将盖子盖了回去，将丹炉重新塞回草垛里，这才起身往外走。
　　合上房门，身后骤然响起刘捕头的声音，“沈大夫？！”
　　“你可吓死我了！”沈木兮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呼吸微促，“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你之前叮嘱过，这屋子得小心守着，所以我有空就来这儿守着。”刘捕头诧异，“你干什么了？吓成这样？莫非这屋子里……”
　　“这几日，我就能把解毒丹研制出来，这屋子里的东西是药引，尤为重要，一定要小心看管！”沈木兮细细的叮嘱，“药方我一会再给你，你找个妥当的人去抓药。对了，郅儿告诉我，廖大夫失踪了？”
　　“是！”刘捕头和她并肩走着，幽然轻叹，“都找遍了，没找到痕迹，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说若是那帮人所为，这廖大夫又是招他们什么了？以至于现在，生死不明。”
　　沈木兮想了想，“应该是害怕我的方子，否则不会把方子烧了。”
　　刘捕头点点头，“对了，我总觉得那个离王府的侧妃很是怪异，昨儿我看到有信鸽飞落在府衙屋顶上，就、就悄悄拦了下来。”
　　“你？”沈木兮愕然，刘捕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看了！”刘捕头压着声音，说话时悄悄环顾四周，“我是担心他们对你不利，得未雨绸缪，不过这上面写的东西好生怪异，我着实没看懂，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沈木兮不解，“怪异？”
　　“只有一行小字！”刘捕头神神秘秘的伏在沈木兮耳畔低语。
　　心，咯噔一声，沈木兮羽睫骤扬，“就这五个字？”
　　“对啊！”刘捕头点头，“我没瞧出什么问题来，就把信塞回信鸽腿上，把信鸽丢去了侧妃的院子。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人都觉得她端庄大度，何以到了你这儿，她就成了魑魅魍魉？”沈木兮笑问。
　　刘捕头嗤鼻，“她若真的端庄大度，孩子能教成这样？那孩子一身戾气，看谁都像是欠了他似的。你再看看郅儿脸上的伤，说着就来气。”
　　沈木兮没说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谁都看出来了，唯有薄云岫还死命维护，说来还真是可笑。
　　“沈大夫，你真的要跟他们回东都？”刘捕头不免有些担心，“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在咱们地盘上，那小子尚且如此过分，若你去了东都，还不得任人鱼肉？你可得想清楚了。”
　　沈木兮点头，“我心里有数。”
　　“行！”刘捕头笑了笑，“那我先去干活，那些人一日没找到，咱们这帮人一日不得松懈。”
　　“好！”沈木兮站在原地，望着刘捕头疾步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却是他留给她的五个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肘。魏仙儿这是怀疑她了吗？
　　她缓步走到回廊尽头，看着荷缸的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指尖轻轻抚过眉眼，哪里还有曾经的影子？曾经的夏问曦，早就死在了大火里，从皮相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早就不是最初的自己了。
　　可是薄云岫似乎认出来了，但没有说破，否则依着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她肆意妄为？又或者他是真的不肯定，想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然后呢？
　　还想像当年那样，赶尽杀绝吗？
　　沈木兮不敢肯定，她只是想要过平静的日子，什么勾心斗角，什么争宠争权，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抬步进了厨房，捋起袖子，她得给孩子做点好吃的，这两日真是够闹心的，孩子都没好好吃一顿，她这个当娘的很是心疼。
　　好在县太爷为了讨薄云岫欢心，什么东西都往厨房里塞，是以厨房里什么都有，连新鲜的笋和蕨菜亦是每日都备着。如今这个时节，笋已经快过季了，蕨菜也是最后一季，估摸着是最后一批了。
　　揉绿豆粉皮，切成三角形，备用，挑最嫩的蕨菜，笋剥壳留嫩头，对半切开，焯水，沥水放凉；鳜鱼抹片切丁，青虾剥壳挑线切丁，鱼虾肉入锅蒸；加麻油、生抽、盐、胡椒末调匀成馅。
　　一勺馅料一片皮，蒸锅上桌，配一碟蘸醋。
　　新鲜美味的“山海兜”便算做好了，每人都有份。虽然数量不多，但材料足够新鲜，最适合一早起来吃，鱼虾佐鲜，野菜拌之，满嘴鲜滑。
　　因为托盘太小，每次只能装两碟，沈木兮只能先把沈郅和春秀的份儿送去。
　　沈郅最爱吃娘做的山海兜，闻着香味就眉开眼笑，来不及蘸醋就往嘴里送，却因为烫了舌头满屋子跳脚，把春秀逗得哈哈大笑。
　　“你们吃着，我去给隔壁送点！”沈木兮笑道。
　　“放心，我看着郅儿。”春秀塞了一嘴，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好吃！”
　　可是回到厨房，沈木兮却愣了一下。
　　“我的早点呢？”沈木兮快速翻找，长腿跑了？虽然厨房里也有厨娘，但是这些厨娘多数是拿了材料去离王的院子里打理，为的是保证菜肴的新鲜，万一菜凉了是要吃板子的，所以不太可能会动她的东西。
　　何况就算要动，也会跟她说一声，不至于偷偷摸摸的，就是两碗早点而已！
　　“真是奇了怪了！”沈木兮不悦，偌大的府衙，还跑出个偷吃的贼？没奈何，她只能重新做，好在她手脚麻利，倒也不费太多功夫。
　　刘捕头午饭后就把药送来了，叮嘱了他们几句，又急急忙忙的走了，好似是廖氏医馆有了动静，好像是有人看到廖大夫回来了。
　　“娘！”沈郅撇撇嘴，“我总觉得有问题，之前我去看过廖氏医馆，里面有打斗的痕迹，但是被人遮掩得很好，所以……”
　　言外之意，这廖大夫师徒，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如今说人回来了，多半有可疑。
　　“外头不安全，咱们没办法自保，所以得安安生生的待在这里，要不然大家一边得保护我们，还得腾出手去对付恶人，会手忙脚乱的。”沈木兮拍拍儿子的肩膀。
　　“郅儿记得！”沈郅点点头，然则下一刻神情骤变。
　　顺着沈郅的视线看去，沈木兮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宜珠，宜珠含笑往里头走。
　　春秀第一时间挡在了沈木兮跟前，这人是那侧妃的奴婢，春秀自然是满心防备，“你来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再敢使坏，别怪我不客气！”
　　“我家娘娘因为小公子的事情而跟沈大夫有所误会，是以今日娘娘备了茶点，想请沈大夫过去一叙，大家化解误会，握手言和！”宜珠行礼，言语间极尽恭敬。
　　握手言和？
　　沈木兮仿佛想到了什么，“沈木兮本不敢拂了侧妃娘娘的好意，但乡野女子不懂什么礼数，唯恐言语不慎惹怒侧妃娘娘，还望姑娘回了你家主子，就说沈木兮多谢她的美意！”
　　宜珠面上一僵，但还是好言相劝，“沈大夫还是在计较娘娘和小公子之事？大概沈大夫还不知道，娘娘为何会如此激动，尤其是在小公子身上。昔年娘娘身子不好，王爷倾尽全国之力才保住了娘娘腹中骨血，但生产时，娘娘还是血崩了。”
　　心，有些发闷。
　　沈木兮面色不改的站在原地，听着宜珠娓娓道来。
　　“当时娘娘命悬一线，得亏得了天材地宝才救了娘娘性命。”宜珠轻叹，“所以小公子是娘娘用命换来的，至此之后，娘娘身子虚弱，再也无法生育，是以王府之内再无子嗣，王爷膝下也唯有这么一个孩子。奴婢说这些，并非是炫耀，只是请沈大夫能体谅一个母亲护根的心思。娘娘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离王府！”
　　“她生孩子不容易，关我家郅儿什么事？她知道护根，难道就能拿别人的命根子出气？”春秀冷笑，“真是歪理处处有，就你们特别多！”
　　宜珠瞪了春秀一眼，冲着沈木兮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沈大夫，去不去是您的自由，但娘娘嘱咐过奴婢，若是您去不了，那奴婢也不必回去了！什么时候请到了您，奴婢就什么时候回去伺候，否则奴婢就跟在您身后，直到您点头为止！”
　　“哎，我这暴脾气！”春秀气得直捋袖子，“小丫头片子欺负人是不是？还威胁上了！”
　　“春秀！”沈木兮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去就是！”
　　“沈大夫？”
　　“娘？”
　　“我不是怕她威胁，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沈木兮目光微沉，冲宜珠道，“你去门外等我，我换身衣服再去！”
　　见沈木兮已经答应，宜珠自然高兴至极，快速退到了院门外头。
　　“沈大夫，真的去啊？”春秀不放心，“我陪你吧！万一那女人再想出什么幺蛾子来整你，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放心吧，帮我照看郅儿便是。”沈木兮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衫便跟着宜珠走了。
　　院内。
　　茶香四溢。
　　魏仙儿正在沏茶，绝美的脸上，洋溢着温柔浅笑，目光缱绻，神情专注，微光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这样的女子，不管搁在哪儿都是最光耀夺目的存在，英雄难过美人关，薄云岫亦不外如是。
　　宜珠悄悄退下，将这份安静留给这二人。
　　“来，坐！”魏仙儿热情的相迎。
　　沈木兮点头示敬，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坐着。杯盏凝香，淡雅清新，茶是好茶，只不过一起饮茶的人并非同道中人，甚是索然无味，充其量也只是应付罢了！“沈大夫，小儿无知，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沈大夫莫要计较！”魏仙儿端起杯盏，“我以茶代酒，谢沈大夫救命之恩，也请沈大夫宽宏大量，咱们以后便是要好的姐妹。”
　　义结金兰？
　　沈木兮杯盏在手，端起又放下，“我本就不愿跟孩子计较，此事也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所以要不要握手言和，我得回去跟儿子商量，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再者，侧妃娘娘的话着实怪异，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没有像侧妃娘娘这般尊贵的姐妹。”
　　面子里子被驳得一干二净，魏仙儿仍是面带微笑，缩了手顾自浅呷一口茶，“如此说来，沈大夫还是不愿原谅。倒也是我太着急了点，应该先……”
　　“侧妃娘娘这话又错了，我说了，这件事是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们虽然当母亲，但无权替孩子做主。他们不是你我的附属，是活生生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心思和抉择。”沈木兮喝口茶，入口清新，舌尖略涩，但回味甘甜，应是今年的新茶。
　　出门还不忘带上今年的新茶，倒是颇有些派头，也足见魏仙儿在离王府的受宠程度。
　　魏仙儿似是接受了沈木兮的理论，竟跟着点头，“沈大夫所言甚是，自古慈母多败儿，是我太过骄纵孩子。终是头一回为人母，是以拿得起放不下！对了，沈大夫带着孩子，怎么不见你的夫婿？”
　　沈木兮抿唇，开始问家事了？
　　“当年师父将他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便当他是至亲骨肉。”沈木兮神色微暗，她还是不适合说谎，是以说这话的时候，她只能将视线抛向远方，“不管谁伤他辱他，我必不会放过！”
　　魏仙儿愕然，“怎么，沈公子不是你的……”
　　顿了顿，魏仙儿唇角微扬，眼睛里浮起一丝悦色，“沈大夫宅心仁厚，我佩服至极，真没想到，沈郅那孩子竟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我不觉得悲惨，郅儿有我疼他，母子两个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知道多逍遥自在！”沈木兮最不喜欢别人展露出这般同情的神色，她儿子养得好好的，有什么好让外人同情的？！
　　魏仙儿自觉失言，旋即端起杯盏站立，“是我出言不慎，还望沈大夫莫要计较。”
　　一直让别人不要计较，却一直都在失言，沈木兮算是看透她了，果然是个虚伪的女人，偏偏男人都被这张脸迷惑了，竟还觉得这样的女子端庄大度。
　　骨子里，也不知是怎样的满腹城府！
　　她沈木兮不想惹，也不屑跟这种人打交道，旋即起身道，“侧妃娘娘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沈大夫！”魏仙儿急了，当下迈步想要拦住她。
　　然则下一刻，手中的杯盏忽然倾泻，滚烫的茶水，直扑沈木兮而去。
　　沈木兮早有防备，说时迟那时快，袖子快速甩去，滚烫的茶水倾泻在她袖子上的同时，也被反泼了一部分的热水，飞溅回魏仙儿身上。
　　对于力道的掌控，多年的施针下药，沈木兮玩得游刃有余。
　　刹那间，魏仙儿瞬时瘫软在地，捂脸尖叫，“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有风从耳畔掠过，是薄云岫恰当时机的冲进来，抱起了倒地的魏仙儿，直奔房间而去。他脚步匆忙，可见心里焦灼，甚至没有回头看沈木兮一眼，“黍离，叫大夫！快！”
　　沈木兮定定的站在原地，胳膊徐徐垂落，手背上一片猩红……


第40章 怕黑是病，得治！ 为◇隐ˇ逸雪〃 水晶鞋加更
　　院子里乱作一团，谁都没在意沈木兮是什么时候走的，似乎谁都没想起来，她原就是个大夫，而且是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大夫。
　　不过，都不重要了。
　　沈木兮回到自己的院子，也不进屋，只是坐在门前台阶上，陆归舟就在回廊里站着，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他岂会不晓得？
　　“沈……”
　　“下去吧！”还不待知书开口，陆归舟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知书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郅拽着春秀，站在门内不吭声，娘这个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害怕，但是他一个孩子，着实不该问太多，否则娘反而会担心他，让陆叔叔去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陆归舟示意沈郅去拿膏药，他早就看到了沈木兮手背上的猩红。
　　拿了膏药，陆归舟瘸着腿，吃力的扶着一旁的花坛，慢悠悠的坐在沈木兮身边，他也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温柔的拾起她的手，搁在自个的膝上，取了膏药轻轻的擦着，“都已经起了水泡，若不好好处理，以后会留疤的，你自己就是大夫，这么浅显的道理还不懂吗？”
　　沁凉的感觉从手背上传来，沈木兮的脸上无悲无喜，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陆归舟。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的为她上药，也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关心她的伤。
　　“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陆归舟轻轻吹着她手背上的膏药，期许膏药能快点吸收。
　　“没了！”她说，“都被我的衣服挡回去了，你没听见外头的声音吗？我伤了她，估计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来找我算账。”
　　陆归舟眉心微蹙，与她对视，“她动手了？”
　　“我有准备。”她苦笑，“她方才喊眼睛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此瞎了。”
　　“她瞎了有什么打紧，就怕有些人会跟着瞎！”陆归舟面色微沉，眼见着大批的侍卫冲进来，快速包围了整个院子。
　　这会沈郅想冲出来，春秀也是不让了，赶紧抱住了孩子，把房门合上。如今春秀亦学得聪明了，只要沈郅没事，沈大夫就不会被人拿捏，可以想法子脱身。
　　薄云岫杀气腾腾的进来，周遭寒戾，他站在阳光里，可这光却怎么都暖不透这人，视线无温而冰凉，就这么直勾勾的落在沈木兮身上，“抓起来！”
　　“住手！”陆归舟忍着疼起身，挡在沈木兮跟前，“凡事有因才有果，那杯水到底是谁泼的，王爷应该好好查一查，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在这里乱冤枉好人！”
　　“好人？凭你？”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锐利的眼神直接掠过陆归舟，毫不遮掩的定格在沈木兮脸上，她亦不畏对视，甚至于眼神比他更冷，更绝。侍卫快速上前，二话不说便押了陆归舟。
　　“放手！”沈木兮步下台阶，“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们走就是！放了无辜的人，这件事跟陆大哥没任何关系！”
　　“兮儿？”陆归舟咬咬牙，眼看着沈木兮被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沈木兮被关进了大牢里，原就住在府衙，大牢也近，走几步就到，倒也不费事。她没有争辩，也没有为自己求情，一个人坐在牢狱之中，安静得犹如空气。
　　薄云岫没跟着进来，大概是嫌这里晦气，倒是黍离站在了牢门外头，眉心微蹙的盯着沈木兮，“沈大夫难道不想知道，王爷为何如此动怒？”
　　“他动怒是因为我动了他的心头所爱，这还有什么可争议的？”沈木兮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抱膝，抬头望着墙上的天窗，有光落下，满室斑驳。
　　“侧妃娘娘的眼睛被伤着，大夫说得将养一段时间，若是不恶化便能痊愈，若是其后伤势恶化，怕是这辈子都看不到光亮了。”黍离轻叹。
　　沈木兮勾唇冷笑，“自作孽不可活，怪得了谁？”
　　闻言，黍离无奈的摇头，“沈大夫，您是大夫……”
　　“大夫救人，但不救狼！”不待他说完，沈木兮已经接过话茬。
　　黍离的视线落在沈木兮的手背上，神情稍稍一滞，终是没再说什么，旋即转身离去。
　　“说狼都是抬举她了！”沈木兮低声嘀咕。
　　整个大牢都空空荡荡的，除了沈木兮再无一人。想来是这两年县太爷管理有方，以至于这大牢里都没有囚犯，可惜这般太平的日子，全让薄云岫那帮人毁了。
　　沈木兮叹息，狱卒送来晚饭，倒也还算丰盛，只不过她心里憋着气，吃了几口便没了兴致。脑子昏昏沉沉的，干脆阖眼小憩片刻。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脚步声，可眼皮子不听使唤，睡意愈发浓烈，只觉得胳膊处突然传来一阵清凉，真的好舒服……
　　院外。
　　县太爷带着陆归舟一并等着，可是离王府的侍卫压根没让他们进去，说是王爷已经歇下。
　　“要不，明儿再说？”县太爷与陆归舟也是老相识，按理说是该帮忙，可一想到离王殿下那副百年不化的冷脸，县太爷心生畏惧，哪敢轻易叨扰。
　　陆归舟沉着脸，“兮儿身上有伤，牢狱之地多潮冷，万一冻着或者伤势复发，又或者被人欺负，那该如何是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求王爷开恩，不管什么条件都无妨。”
　　“这你大可放心，牢狱里就沈木兮一个人！”县太爷脱口而出。
　　陆归舟一愣，“什么？”
　　意识到自己嘴快，县太爷嘿嘿一笑，“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王爷把沈木兮当重犯，自然是严加看管。此番侧妃娘娘伤势不稳，王爷应该不会放人，至少要等侧妃伤势好转再说。”
　　见陆归舟不说话，刘捕头低低的开口，“陆公子，我看县太爷所言颇有道理，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看好沈郅。若被人拿住了沈郅，那才是沈大夫的劫数！”
　　陆归舟眉心陡蹙，此言有理，终是自己关心则乱，竟也忘了沈郅。思及此处，陆归舟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敢逗留。
　　县太爷松了口气，差点说漏嘴了，幸好！幸好！只是这次的事情，似乎真的有些棘手，侧妃伤了眼睛，沈大夫罪责颇重，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收场。
　　听说薄钰在侧妃床前哭了一下午，一直喊喊嚷嚷的要去找沈木兮算账，最后被魏仙儿拦住了，离王觉得心疼，便彻夜留在侧妃房中照顾。
　　薄云岫进门的时候，薄钰已经睡着了，孙贤正打算抱着回房。
　　“去吧！”薄云岫免了孙贤的礼，孙贤抱着薄钰快速离开。
　　房门合上，灯火葳蕤的房间里只剩下薄云岫和床上的魏仙儿。
　　魏仙儿的眼睛已经上了药，白色的纱布圈着，听得动静便坐了起来，双手摸着床沿位置，最后摸到了床柱，“王爷，是你吗？”
　　薄云岫坐定，在魏仙儿的手向他摸来的那一瞬，不动声色的扣住了她的手腕，极为自然的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觉得如何？”
　　“虽然看不到，但是妾身不害怕，妾身有王爷和钰儿照顾，心中甚安！”魏仙儿浅笑盈盈，端坐在被窝内，“王爷，沈大夫怎样？”
　　她看不见，所以只能靠听觉。
　　薄云岫半晌没吭声，魏仙儿心里有些发虚，“此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同沈大夫没什么关系，那杯水……沈大夫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本能的反应，请王爷莫要与沈大夫计较，横竖我这……”
　　说着，魏仙儿指尖轻颤的去摸自己的眼睛。
　　腕上一紧，是薄云岫扣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她竟不由的红了脸，唇瓣微抿的低下头。
　　“会好的。”薄云岫老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大夫说，不要伸手去摸，你先忍忍吧！”
　　“王爷，那沈大夫呢？”魏仙儿追问。
　　“她在牢里思过。”薄云岫说。
　　魏仙儿听不出来，薄云岫这话里到底掺杂着怎样的情绪，是愤怒？是淡然？亦或者为难？看不见，果然是件很糟糕的事情。思及此处，她竟有些后悔了！
　　“你好好休息！”薄云岫起身就走。
　　“王爷这就要走了吗？”魏仙儿愕然伸手去抓，竟抓到了薄云岫的手，然则下一刻，他却快速抽手，长腿一迈，离床榻有段距离。
　　薄云岫脸上的神色变换，魏仙儿自然是看不到。他站在烛光里，幽邃的瞳仁里没有半点光泽，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盯着床榻上满面哀戚的女子，“还有事？”
　　“妾身害怕。”魏仙儿低着头，徐徐抱紧了自己，竟慢慢挪到床角，如同受伤的小鹿一般，胳膊紧紧环住双膝，身子微微的轻颤起来，“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好像被世间抛弃了一般。王爷，能不能陪妾身一晚，妾身真的……好怕黑！”
　　美人哽咽，我见犹怜。
　　“本王不是大夫，怕黑是病，得治！”薄云岫转身离开，“黍离，叫大夫！”
　　黍离当即躬身，“是！”
　　听得房门合上的声音，魏仙儿低头，愈发抱紧了自己，双手紧握成拳。
　　夜里的回廊，静谧而昏暗。
　　薄云岫负手而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抓住了吗？”
　　“是！”黍离应声，“人已经悄悄押起来了，不过据他所说，他并不是千面郎君，千面郎君应是另有他人，但如今蛰伏在何处，谁也说不清楚，只说此人行踪诡秘，便是同一门人，亦从不打招呼，一惯独来独往。”
　　“动机呢？”薄云岫问。
　　黍离道，“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原以为是沈大夫坏了蛇蛊之事，可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千面郎君似乎有意要针对沈大夫。他们之中，唯一跟上峰联络的只有千面郎君，若不抓住他，无法获知真实的目的。不过王爷大可放心，大牢内已清空，离王府大部分的兵力都已经布防在牢房外，大牢安全得很！”
　　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昏黄的光落在薄云岫冷峻的面上，倒映着眼底的凉，却在垂眸时，悄悄掩去眼底的无奈。
　　负手而立，无声轻叹。
　　脑子里是她光洁的胳膊，什么都没有！


第41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一夜无事，谁都没有轻举妄动，沈木兮这一觉也睡得极好，睁开眼的时候，有光从天窗落下，阴暗的牢房都被照亮，这大概是整个大牢里，位置最好的一间房了吧？！
　　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也不知是谁送来的。沈木兮掀开被子下床，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伸手去探，水温犹热，可见刚送来没多久。
　　这么大的动静，她竟没有半点察觉？
　　眉心微蹙，沈木兮快速捋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的红肿早已消退，连手背上的水泡业已好多了。沈木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视线在牢房内逡巡，终于看到了床角搁着的那瓶药，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徐徐放下袖子，沈木兮端坐在床沿，难得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近来发生的这些事。
　　早饭是春秀和沈郅送来的，狱卒开了门，放了二人进去。
　　“陆公子就在外头，但是王府的人不让他进来，好在我们能进来。”春秀将早点搁在桌案上，“沈大夫，你别担心，那谁还没死呢！既然没死，自然犯不着让你填命！”
　　沈木兮笑了笑，知道春秀说的是谁。
　　“娘？”沈郅眉心微皱。
　　“娘在这挺好的，你看，冻不着饿不着渴不着！”沈木兮倒上水，“你们吃了吗？没吃就一起！”
　　沈郅点点头，和春秀一道坐下。
　　春秀啃着馒头说道，“今儿一早，刘捕头就带着人包围了廖氏医馆，听说是人抓到了，但是不是之前绑你的那些人就不知道了。待刘捕头回来，我再去打听打听！”
　　“还有，王府的侍卫也出去了！”沈郅掰着馒头，细细的嚼着，“可是娘，那个坏人这么凶神恶煞的抓你进来，为什么又不对你加以惩罚，只是关着你呢？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好多侍卫呢！”
　　“对对对！”春秀连连点头，“听刘捕头说，王爷直接不让府衙的人插手，外头扎根的全是离王府的侍卫，早晚两班，日夜轮流守着。知道的，明白这是折磨，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狗屁王爷要派人保护你呢！这阵仗，比县太爷出行还热闹！”
　　沈木兮瞧了瞧春秀，又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心里满满都是疑惑，“你们是说……”思及此处，她忽然起身，视线掠过空荡荡的大牢，整个大牢该不会就她一个人关着吧？
　　“你看什么呢？”春秀不解，“赶紧吃，馒头冷了就硬，容易伤胃。沈大夫，你……”
　　“嘘！”沈郅示意春秀别说话，压着嗓子低低的开口，“我娘肯定想到了什么，别打扰她！”
　　春秀连连点头，快速塞了一口馒头，堵住了自己的嘴。
　　陆归舟一直在外头等着，见着春秀和沈郅出来，忙不迭迎上去，“如何？”
　　“没事，里头有吃有喝的。”春秀说，“王爷没让人动刑，所以沈大夫现在还算不错，她托我们带话给你，叫你莫要忧心，好好养伤便是。”
　　至此，陆归舟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看眼下大牢门前的阵仗，薄云岫是打定主意不会放人了，他只能继续等下去。没事就好！
　　黍离进门，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陆归舟去大牢探视沈大夫，但被咱们的人拦下了。”
　　薄云岫整在查看周遭的地形图，从湖里村到芙蓉村，再到此处，周遭群山连绵，山壑纵横，地势格外复杂，一时半会还真是无从下手。对于黍离的话，他似乎充耳不闻，压根就没有搭理的意思。
　　见状，黍离俯首不语，想想也是，王爷早就吩咐过，若沈木兮有什么要求必当竭力满足，唯一不能答应的便是有关于陆归舟的任何事宜。不管是她要见他，还是他要见她，一概不准！
　　仿佛想起了什么，黍离又道，“对了王爷，沈大夫刚刚问人要了文房四宝。”
　　薄云岫抬了一下眼皮，“要这个干什么？”
　　“不知！”黍离如实回答。
　　人都在牢里了，还有兴致附庸风雅？这不是沈木兮的性格。
　　莫非是想：花笺寄心事，托与鸿雁知？
　　“还不让人盯着？”薄云岫横了他一眼。
　　黍离急忙行礼，“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如此，薄云岫才收回心神，骨节分明的手，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半晌才停在一个位置，“这里有个山洞，此前让你派人去搜过，为什么还么消息？”
　　“山洞坍塌，底下的人还在清理之中，至于能不能清理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卑职确实不敢妄言！”黍离垂眸，王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个隐秘的山洞的。
　　那山洞格外阴森可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好在他们当时并没有贸贸然进去，只是派了两人当先锋，山洞坍塌的时候一人跑了出来，另一人则再也没有出来。因为山洞的坍塌，什么线索都被毁于一旦，但王爷不死心，派人继续挖掘。
　　此事并未惊动府衙，饶是府衙之人有所闻，王爷也没打算让他们参与。
　　“本王要听的不是这个！”薄云岫只要结果。
　　黍离俯首，“约莫就这两日。”
　　“爹！”薄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薄云岫直起身，瞧着快速迈进门来的薄钰，面上神色稍缓，“你不去陪你娘，跑这儿干什么？眼下不太平，不要乱跑。”
　　“娘不肯吃药。”薄钰急忙抓住薄云岫的手，“爹去帮我劝劝娘吧！”
　　“你去厨房拿点山楂，和上蜂蜜滚一滚送去，不肯吃药八成是嫌药太苦！”薄云岫瞥了黍离一眼，“还不快去！”
　　“是！”黍离撒腿就跑，再慢，只怕王爷回头会吃了他。
　　薄钰急了，“爹，娘如今双目受损，心内焦躁，你就不能陪钰儿去劝劝她吗？娘平素要强，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如今……娘眼睛看不见，又生性怕黑，大抵是要哭死了！”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冲他低语，“正因为你娘心内焦躁，大夫吩咐过不要让她太激动，所以我才更不能去看她。钰儿也想让你娘快点好起来吧？嗯？”
　　“爹？”薄钰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的真的不知该说什么，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你现在乖乖回去陪着你娘，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便带你们回东都。”薄云岫抚过薄钰的小脑袋，“不要胡闹，切莫任性。”
　　从小到大，爹都是用这四个字来教育他的。
　　不要胡闹，切莫任性。
　　就因为他是离王府的小公子，离王殿下唯一的儿子，在世人眼中他将来是要继承离王府的世子之位的。娘也是这么教育他的，所以薄钰打小就端起了世子该有的架子，不吵不闹，也不会胡作非为，免得爹到时候觉得他品行不端，又生出别的子嗣。
　　娘说，她不会再有孩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娘还说，爹心存愧疚，所以离王府暂时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但如果这份愧疚消失了，那这一切也许会成为泡影，是以母子两个必须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触怒爹爹。
　　“是！”薄钰低下小脑袋，虽然很是失落，娘都这样了，父亲竟不肯去看娘一眼，而那个女人虽然被关起来了，却未受任何刑罚，他怎么想都替母亲感到委屈。
　　瞧着薄钰出门，薄云岫略微轻叹，如今他最感兴趣的是，沈木兮要文房四宝做什么？
　　午饭时分，一张图纸就到了薄云岫的手里。
　　“五芒星？”薄云岫眉心微皱，幽邃的瞳仁里掠过一丝寒芒，“这是她画的？”
　　“是按照沈大夫所绘描摹的，并非沈大夫亲笔！”黍离回答。
　　薄云岫挑眉，若有所思的望着手中的怪异图纹。这自然不可能是亲笔，他还不知道她那画功？说画功都是抬举了，鬼画符还差不多。
　　“这是什么东西？”薄云岫隐约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黍离亦是如此，“卑职也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这些花纹。”
　　蓦地，薄云岫猛地捏紧手中图纸，手背上青筋微起，骨关节亦泛着骇人的青白之色，“五芒星，花纹？长生门！把那个东西拿来！”
　　“是！”黍离快速进了房间，从一个箱子底部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是一块骨头，虽不知这是人骨还是动物的骨头，但这骨头上面却有花纹图案。
　　刻有花纹图案的骨头被摆在图纸旁，两者相较，竟然格外相似，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这花纹确实相差无几。差别只在一只眼睛！
　　沈木兮所画，中间有一只怪异的眼睛，而这块骨头上却没有眼睛的存在。
　　五芒星相似，内里花纹相似。
　　这是巧合吗？
　　“长生门的图案？”黍离诧异，“沈大夫怎么会知道这些？王爷，难道说沈大夫和长生门……”
　　“混账！”薄云岫骤然冷哼，“你当她是什么人？长生门杀人无数，她是个大夫，岂能与此等孽障为伍？”不过她是从何得知这图纹的？若不是见过，决计画不出这般细致。
　　可这只眼睛，又代表着什么呢？
　　黍离挨了训，哪敢再多说什么，不过他这些日子也算是摸出了一点门道，那就是不管什么事，但凡跟沈木兮挂钩的，最好别自作主张，也别多问，否则一准得挨骂。
　　夜里的时候，沈木兮安安分分的躺在木板床上睡觉。听得脚步声，她猛地坐起身来，冷眼看着站在大牢门口的薄云岫，“让人接连给我下蒙汗药，你也不怕把我药死！”
　　薄云岫负手而立，对于她的乍然坐起，似乎也没有半分诧异之色。牢门打开，他瞧了一眼低矮的牢门，只得矮了身子进去。
　　黍离点了灯，赶紧退出大牢，领着所有人在外头候着。
　　“那鬼画符，是特意留给本王看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嫌恶的打量着大牢四周，视线落在墙角的蜘蛛网上，不由的皱起眉头。
　　牢内，似乎更冷了几分。
　　沈木兮缩了缩身子，略带不屑的睨他一眼，“可见王爷见识浅薄，不识真章！”
　　想了想，薄云岫长腿一迈，瞧了一眼她身边的位置，“坐过去。”
　　沈木兮挪动身子，不信他真的敢坐，这厮不是嫌弃这里脏吗？又岂会……嗯，坐在了她之前的位置上，是觉得她坐过了，拿她当抹布？
　　“那东西是怎么来的？”薄云岫问。
　　沈木兮瞥他一眼，若有所思的开口，“在一个山洞里看到的，那个山洞很隐秘，就算让我现在去找，都未必能找到，若我告诉王爷，不知王爷能不能按图索骥？”
　　薄云岫面无表情，对于她这半死不活的语气，甚是不满。俊美无双的脸上，漾开一丝寒意，他凉凉的盯着她手背上的痕迹。
　　搓了搓胳膊，沈木兮觉得薄云岫应该是活人当中的冷血动物，饶是夏日里，也能让你近则生寒，止不住汗毛直立。许是到了夏日炎炎再靠近，那才叫透心凉浑身舒爽，如今——冷了点！
　　“其实那个山洞里还有一个密室，我便是在那里看到这图纹的。密室里有很多灯火，怪异得很，还有一副骸骨，不知是何人。其他的倒也没什么，毕竟那也仅仅只是个密室，我不过是看了一眼而已！”她的确没看仔细，只是对这个图纹很是印象深刻。
　　“密室？”薄云岫沉思，却见某人一溜烟又钻进了被窝，一张脸旋即黑沉下来，“本王允许你……”
　　“不允许也钻进来了，你还能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那侧妃还活着，拿我抵命未免太过草菅人命！”她用被子裹紧自身，独独留着脑袋在外，乍一看就跟裹了粽子般，滑稽而可笑。
　　这是怕他吃人？
　　“待本王查验你的消息是否属实之后，再来与你算账！”他抬步往外走，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牢门合上，沈木兮翻个白眼，躺下就睡。上次中药，委实是没防备，可她自身具备解化的能力，若非这药性格外的强烈，也不至于一觉睡到天亮才有感觉。
　　第一次是无知，第二次再上当那就是蠢了！不过看薄云岫的反应，似乎也不知道这图纹的真实用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着主子出来，黍离疾步跟上，心里却纳闷，王爷都知道这图纹可能与长生门有关，并且相信沈木兮许是不知情，那为何还要来大牢走一趟？
　　王爷往常最嫌弃的，便是这种晦气之地。
　　当然，黍离心头纳闷，终是不敢言说的，问出口——铁定会被扒层皮。
　　密室？骸骨？图纹？
　　薄云岫心头疑虑，这山野之地，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早前四处游走的毒蛇，如今一条都见不着，是刻意藏起来了，还是研制失败，以至于毒蛇再也无法为祸作乱？
　　此事迷雾重重，长生门是偶然蛰伏于此，还是早就将这里作为一个暗哨的存在？这些跳梁小丑，用尽卑劣的手段，一直想要东山再起，不择手段的滥杀无辜，简直是该死至极！
　　还没到院子里，就隐约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薄云岫下意识的顿住脚步。
　　“卑职去看看！”黍离行礼。
　　原是魏仙儿心内烦闷，所以四处走走，于是乎那么巧，便走到了他的院子里。谁都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巧合的次数多了，便成了刻意。
　　“王爷？”黍离犹豫，“侧妃怕是想要见您！”
　　“钰儿呢？”薄云岫问。
　　黍离道，“在侧妃的身旁。”
　　“看样子，是本王说得还不够清楚！”薄云岫抬步往前走，进了门之后，瞧着脸上缠着纱布的魏仙儿，再看着满脸期许的薄钰，只得缓了缓面色，“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眼睛怎么能好？来日若是有什么闪失，你让钰儿怎么办？为人母，理该为子计深远。”
　　魏仙儿当下行礼，她听得出来，薄云岫当着孩子的面，声音低缓而压制，“王爷！大夫说妾身理该多走走，虽说是伤及眼睛，但是多活动活动有利于身子强健，对眼睛的恢复也是有所助益的。妾身不辨白天黑夜，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
　　“已近亥时。”薄云岫无温开口，在魏仙儿上前时，拂袖退后。她进几步，他便退几步，脸上的愈发黑沉，“这个时辰就算你不睡，孩子也该睡了！大半夜的四处晃悠，便是大夫所说的对眼睛好？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本王看你应该多喝点安神汤！”
　　魏仙儿张了张嘴，无言反驳，听得薄云岫又道，“回去吧！本王要休息了！”
　　“爹？”薄钰奶声奶气的低唤，“你要赶我们走吗？”
　　“你觉得该留下吗？”薄云岫反唇相问。
　　薄钰抿唇，在王府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规矩，毕竟他父亲是王爷，是处处受人礼敬的尊贵之人。方才他不过是想试一试，原以为出了王府，父亲就没那么在意礼数，但没想到……
　　魏仙儿行礼，“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你呢？”薄云岫居高临下。
　　薄钰行了礼，“钰儿告退！”
　　“钰儿先走，我与你娘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薄云岫负手而立。
　　闻言，薄钰大喜，眼睛里瞬时绽放晶亮光芒，“好！钰儿马上就走，爹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娘！”说着，行了礼便跑出了院子。
　　魏仙儿心头略喜，但面上仍是恭敬之色，“王爷？”
　　“既然你都能下床了，那么有几句话，本王也该跟你说清楚。”薄云岫冷着脸，黍离心领神会，当即领着所有人包括宜珠在内，快速退下。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夏夜虫鸣，静谧中透着温馨，叫人只觉得岁月静好，安详惬意。
　　“王爷请吩咐！”魏仙儿行礼，循着声音的方向扭头去看。尽管，她压根看不见什么，脑子里浮现出薄云岫那张惊世绝艳的容脸，一如这么多年梦中反复。
　　“本王记得跟你说过，从一开始就让你离她远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试探什么？”薄云岫轻哼，音色冷冽，“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王爷！”魏仙儿骇然，扑通跪地，“妾身不敢！”
　　“不敢？”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隔着夜的黑，那双眸愈发幽暗深邃，“在你泼水的那一刻，本王已经站在了门口，你以为本王什么都没看到吗？”
　　魏仙儿倒吸一口冷气，她的时辰惯来掐算得极准确，按理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唯一的可能就是薄云岫在诈她。薄云岫这人很匆忙，但有个缺点，那就是重情，也是因为这样，这些年她在府中操持事务，饶是有所偏差，薄云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多说半句。
　　思及此处，魏仙儿磕头，“妾身知道，王爷对沈大夫生了情分，妾身也知道，王府后院那么多女人，王爷一个都看不上，是以今日不管王爷如何言说，妾身都会认下，只愿王爷能开心喜乐，妾身万死不辞！”
　　这一磕头，反倒显得薄云岫理亏，好似真的冤枉了她。
　　直起身，魏仙儿不卑不吭的继续开口，“妾身的身子不好，此生能有钰儿一个孩子，早已心满意足，从不奢望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许是妾身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让王爷误会了，若是真当如此，还望王爷海涵包容，妾身恰似浮萍，能得离王府遮蔽风雨，对王爷只有感激！不管王爷要对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毫无怨言！”
　　薄云岫没有吭声，只是周身愈冷，阴测测的盯着眼前的魏仙儿，此前怎么没发现，她竟如此会说话？一字一句，皆卡在刀刃上，让你重不得轻不得。
　　“王爷！”魏仙儿继续道，“若是哪日离王府容不下妾身与钰儿，王爷只管开口，妾身一定会离开，绝不会让王爷为难。”
　　“说什么胡话？”薄云岫伸手，作势要去搀她，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来，冷声道，“起来！”
　　魏仙儿依旧跪地不起，“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可以对天发誓！”
　　“老天爷很忙，顾不上每个人，本王不信赌咒发誓！”记忆里的某个人，也曾经赌咒发誓，后来呢？后来还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大火？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时隔多年，却是连孩子都有了，他还能说什么？能信什么？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以后别把鸳鸯佩拿出来，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拿出来招摇的！”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的语气颇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训斥意味。
　　魏仙儿心头一颤，自知这是触了他的逆鳞，也怪自己当时……太着急了！他，怀疑了？


第42章 非礼 为 兰怀恩 马车加更1
　　受了训斥，魏仙儿依旧面带温和，虽说有些委屈，但没有半分嗔怨之色，单单从这一点来看，她绝对是个称职的贤内助，至少这些年她操持离王府内务，着实井井有条。
　　“罢了，你回去吧！”薄云岫不愿再纠缠，话说清楚也就罢了，没必要三申五令。对于魏仙儿，他始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不越距，她自然也没有理由靠近。
　　“是！”魏仙儿行礼，“妾身这就回去。”
　　没走两步，薄云岫又回头道，“不要在钰儿面前说那些又的没的，孩子始终是孩子，有些恩怨没必要落在他们身上。”
　　魏仙儿俯首，“妾身明白！”更明白的是，薄云岫说“他们”二字，这是否包含着沈木兮的儿子在内？他是个谨慎之人，虽然不怎么善于言辞，但若是开口必有深意。
　　出了门，宜珠在外头候着，魏仙儿幽幽吐出一口气。
　　黍离行了礼，抬步进了院子。
　　回到自己的房内，魏仙儿端坐在桌案前，隔着厚重的纱布，她什么都看不到，即便烛台就搁在她眼前，亦唯有漆黑一片。
　　“主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宜珠诧异，“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魏仙儿回过神来，低低的冷笑着，“以为他留下我，哪怕是出于同情？可你别忘了，他是离王殿下，后院那么多女人，你看他在哪个女人身边留过夜？他永远都有批不完的折子，办不完的公务，这才是离王殿下的真面目。”
　　宜珠没说话，转身去铺床。
　　“人可到了？”魏仙儿问。
　　宜珠忙应声，“已经在路上，快马加鞭的，应是快了！最晚应该是明日午饭后。”
　　“好！”魏仙儿点头，伸手在桌案上摸了摸，却险些碰翻烛台。
　　“主子！”惊得宜珠慌忙惊叫着拦阻，堪堪握住烛台，宜珠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打翻了烛台，这天干物燥的是要出大事的！”
　　魏仙儿摸上了宜珠的手，慢慢握住了烛台，“是烛台！”
　　“是！”宜珠点头，“主子您别乱动，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洗漱。”
　　“好！”魏仙儿轻轻拍着宜珠的手背，“不用太着急，明白吗？”
　　“是！”宜珠眉心微蹙，略有会意。她跟着魏仙儿这么多年，多少有些默契，见着魏仙儿握着烛台，又说了这样的话，心下便略懂了几分。
　　魏仙儿素来不喜欢太多人跟着伺候，平日里没什么事，也都只有宜珠一人在侧，外人瞧着都觉得这位离王府侧妃，格外的勤俭持家，博了不少好名头。
　　宜珠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下，主子说——不用太着急，那自然不必着急了。
　　天近晓的时候，府衙内乱糟糟的，饶是沈木兮宿在大牢，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挪来了桌子，再将凳子搁在桌子上，攀着天窗的栅栏往外看，隐约能看到府衙内的火光缭乱。
　　“怎么起火了？”沈木兮愕然，一低头，墙下的侍卫仰着头，瞪大眼睛盯着她。面上尴尬，沈木兮扯了扯唇角，“敢问，是哪儿起火了？”
　　可别是春秀和儿子出事！
　　“我去问问！”侍卫撒腿就跑。
　　沈木兮愣了愣，离王府的侍卫这么好说话？这么古道热肠？不过，人家跑去打听了，她便不好意思从天窗下来，一直站在凳子上攀着天窗等待。
　　过了一会，那侍卫又屁颠颠的跑回来了，喘着气冲沈木兮道，“没事，不是沈公子，是侧妃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引起了火灾。”语罢，若无其事的站回原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话说得，好像魏仙儿不是他们主子，一副堂而皇之的漠不关心。
　　“哦！”沈木兮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跟地面的距离，只要不是儿子出事就好！喘口气，她有些怕高，爬上来的时候是因为着急，现在要爬下去便有些心慌慌。她伸出脚去惦桌面，可手却死死拽着天窗的栅栏。
　　脚一伸，桌椅便剧烈摇晃，惊得她赶紧抱紧了天窗栅栏，一颗心怦怦乱跳，差点没跳出嗓子眼。一扭头，底下的侍卫又在抬头看她，估摸着是觉得奇怪，她怎么爬上来就不肯下去了。
　　“沈大夫，你是不是下不来了？”侍卫问。
　　沈木兮张了张嘴，“我只是想在上头再看会。”
　　话虽然这么说，视线却落在了身后，这么高，要如何下去呢？关键是这桌子椅子因为老旧而格外不稳，站着不动倒也罢了，要是她放开抓着栅栏的手，估计就得摔个半死。
　　大牢里的天窗本就是为了让犯人透口气，但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往往做得很高，尤其是攀着天窗往下看，视线距离还得加上自个的身高，看个特别的高。
　　沈木兮又试了几次，脚尖还没惦到桌面，身子就已经开始摇晃，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一声叹，难道要站在这里变成大牢里的一道风景？
　　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急促，这个时辰，狱卒送早点也太早了点，何况她的早饭应该是春秀和沈郅来送，不至于……
　　眼睛冷不丁瞪大，有人弯腰进了大牢，然后冷着脸仰望。
　　沈木兮的胳膊死死抱着天窗的栅栏，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薄云岫，这男人来得真够巧，好死不死的，正好是她最尴尬的时候。毕竟她一条腿伸了出去，身子呈现出拉伸的状态，怎么看都是极为丢人的，与她平素看病救人的正经模样相差甚远。
　　“你干什么？”他印堂发黑，一双眼睛就跟淬了毒一样，冷冷的盯着她，“想畏罪潜逃吗？”
　　“外头都是人，我怎么逃？”她收回脚，桌椅摇晃的刹那，愈发抱紧了天窗的栅栏，却还是硬着头皮用指关节敲着栅栏，“这东西如此结实，我能徒手掰开吗？王爷真是高看我了！”
　　“下来！”他低喝。
　　沈木兮满心鄙视，她若是能下来，还会挂在天窗上让他看笑话？真以为上面凉快？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真是能把人气死。
　　见她不为所动，薄云岫这下连脸都黑了，“滚下来！”
　　“就不下来！”沈木兮居高一声吼，站得高果真有优势，倔脾气上来的时候都格外有优越感，居高临下的感觉倒也不错，只不过这人……太冷，眼神太狠，盯得她脊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
　　她绷直了身子，抱着栅栏的胳膊有些略略发麻，“你家侧妃的院子都着火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挑我毛病？赶紧回吧！我这儿挺好！”
　　薄云岫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利利的盯着她。
　　沈木兮想着，若是他有红莲业火或者三昧真火什么的，估计能把她连同这大牢一块烧得干净。好在，他是人，不是神，也成不了神。
　　“不要考验本王的耐心。”他音色沉冷无温，长腿一迈，又往前走了两步，此刻就在桌子边上。
　　沈木兮慌了，他不是想要釜底抽薪？抽了她的凳子，摔她个半死？
　　然则下一刻，等来的不是他的釜底抽薪，而是一双缓缓伸出的胳膊。他微微扬起头，昏暗中那双幽邃的瞳仁，倒映着窗外的微光，如火苗窜动，又似晨曦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
　　薄云岫没再说话，只是伸着双臂，等她往下跳。
　　没有信任的跳跃，换来的是粉身碎骨，这个道理，沈木兮很多年前就亲身经历过，如今哪里还敢将信任轻易付出。对于薄云岫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她从最初的猜不透，到如今的不想去猜，是扒过一层皮才而换来的涅槃。
　　“你让开吧，我能下去！”沈木兮伸出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自己下去，哪怕摔个狗啃泥，也好过去猜他的心思，自己的事儿自己负责，这才是她如今的生活理念。
　　脚尖轻轻惦着桌面，刹那间身子摇晃，沈木兮把心很一横，大不了闭着眼睛跳下去，至少是都自己的选择，生死无悔！
　　脚腕突然被拽住，沈木兮一声尖叫，身子猛地腾空而起，狠狠飞扑出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猝不及防的拥抱，最容易让人窒息。屁股上托着一双手，她像个孩子般被他面对面的抱在怀里，腿就架在他精壮的腰肢上，左右分开，姿势极为不雅。属于男人的气息，就这么毫无阻碍的随她的呼吸，快速涌入口鼻。
　　倒吸一口冷气，沈木兮想要快速推开他，奈何滚烫的手快速挪动，直接扣住了她的腿根，将她牢牢的架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低头，目光深邃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对，多少情愫压抑在内心深处，却再也找不到多年前的初衷。
　　就在薄云岫慢慢低下头的那一瞬，沈木兮忽然别开头，扯开嗓子尖叫，“来人啊，非礼啊、非礼……”
　　薄云岫的身子骇然僵直，一张脸霎时黑得彻底。
　　沈木兮趁势从他怀中下来，快速与他保持安全距离，“来人，非礼，来人啊，非礼啊……”
　　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薄云岫转身便走，“把桌椅板凳都给本王撤掉，不许任何人进来探视！”
　　“薄云岫！”沈木兮气急，咬着后糟牙大喘气。
　　不许任何人进来探视，岂非见不到郅儿和春秀了？
　　简直可恶！
　　黍离在大牢外头尴尬的揉了揉鼻子，见着主子黑了脸出来，旋即慎慎的跟上，“王爷，大火已经扑灭，侧妃无恙！”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砸过来，惊得黍离慌忙又道，“坍塌的山洞内挖出了一副骸骨，已送到了府衙的停尸房！”
　　至此，薄云岫神色稍缓，但周身依旧寒戾，饶是黍离远远跟着，亦能察觉王爷身上的阵阵杀气，方才沈木兮的呼喊，牢外的人都听到了，也难怪王爷会……
　　思及此处，黍离下意识的喉间滚动，今日凶，诸事不宜！可得小心伺候！


第43章 故人不相识
　　关于骸骨的事儿，沈木兮此前亦提及，所以进停尸房之前，薄云岫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仵作正在查验，白骨已经有些年头了。白骨是人活在这世上，最后的见证。
　　负手而立，薄云岫冷然驻足。
　　黍离上前，“如何？”
　　仵作当即上前回话，“禀报王爷，小的已经查验清楚，这白骨形成年头颇长，起码在五六年以上，身上并无任何生前伤痕，骨头上的痕迹多数是死后造成。因为时隔太久，暂时无法查出死因。不过这死者的腿骨上，却刻了几个字，略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痕迹……”
　　说到这儿，仵作神情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黍离训道，“放肆，王爷面前还吞吞吐吐的，不要命了吗？”
　　仵作惶然，忙不迭跪地磕头，“骸骨的腿骨位置刻着依稀三字，好像是：穆中州！”
　　薄云岫目色陡沉，微微眯起了冷眸，“穆中州？”
　　“是！”仵作连连点头，“小的不敢欺瞒王爷，着实像穆中州三个字！”
　　黍离也被吓着了，这叫什么事？穆中州是沈木兮的师父，此前已经死在了医馆，连尸身都被人抢走了，虽然证实那些黑衣人是长生门的人，他们也怀疑穆中州跟长生门有关，但是……穆中州是刚死的，而这副白骨在山洞里已有数年之久。两个穆中州？
　　“这怎么回事？”黍离低头，看着仵作取出腿骨，在腿骨的位置有个很细微的刻痕，字迹还算清楚，大概是因为没人移动过，所以保持了原状。
　　那个山洞常年封闭，所以白骨才得以保存完好。山洞坍塌的时候，石门位置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为白骨腾出了一块保护角。
　　许是命中注定，时隔多年之后，死者以这样的机会重现人间。
　　“小的方才仔细认证过，这痕迹是生前所致。”仵作恭敬的开口，“如果是死后所刻，字迹不会向着上半身位置而行，且这骨头缝上展现出的是生前所伤之痕，应该是死者在临死之前，把名字刻在了自己的腿骨上。只是他没想到，竟是在多年后才被人发现。”
　　黍离瞪大眼睛，“或许是，穆中州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那前些日子被杀的穆中州又是谁？”
　　没有答案，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薄云岫转身离开，黍离忙不迭叮嘱仵作，“此事不许对外人言说。”
　　“是！”仵作哪敢多说，万一王爷怪罪下来，铁定会脑袋搬家。
　　从停尸房出来，薄云岫脸上便乌云密布，黍离在后头战战兢兢，两个穆中州，两个都死了，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数年前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前不久究竟出了何事？
　　长生门的出现，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穆中州？
　　蓦地，薄云岫停下了脚步。
　　黍离一愣，原是沈郅坐在井边上，一个人愣愣的在把玩着什么。
　　见着薄云岫前行，黍离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免得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亦防闲杂人靠近。
　　春秀去后院晒衣服，陆归舟在房中上药。
　　沈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手中把玩着草蚂蚱，神情格外专注，竟没注意到薄云岫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手很巧，草蚂蚱编得甚是漂亮。
　　“这是谁教你的？”薄云岫突然发问。
　　惊得沈郅猛地站起身，却因脚下一滑，险些扑井里去，所幸薄云岫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孩子的双肩，这才没出意外。
　　但是沈郅刚刚编好的草蚂蚱却掉进了井里，眼中的心疼一掠而过，沈郅的小脸瞬时垮了下来，略带不悦的瞪着薄云岫，若不是这人突然出现吓他一跳，他的东西怎么可能掉进水井里？
　　这下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回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薄云岫冷着脸。
　　“虽说你是王爷，可此事明明就是你不对，你吓了我一跳，把我的蚂蚱都给吓掉了！”沈郅据理力争，那般倔劲，简直跟沈木兮如出一辙，“该生气的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是你！”
　　薄云岫扫了他一眼，沈郅和薄钰不一样，薄钰从小娇生惯养，是以养得白白嫩嫩的，又随了他母亲的容貌，白净可爱，第一眼就能让人喜欢得爱不释手。
　　而沈郅呢？
　　沈郅没有那股子矫情劲，虽然也算得白净，但比之薄钰确实相差甚远。这孩子出生乡野，但五官很是精致，眼睛里有光，总透着一股拧劲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少年老成的内敛和沉稳，对内倾心倾力，对外则生人勿近。他的聪明与乖巧，会让人很舒服，不是迁就也不是奉承，而是印在骨子里的坦荡与正直。薄云岫瞧了一眼井口，还是那句话，“谁教你的？”
　　沈郅没打算理他，自然也没打算去捞，娘说过，小孩子不能独自打水，万一不慎坠入，那便是万劫不复。思及此处，沈郅抬步就走。
　　黍离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小子的高冷劲，很是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回答！”薄云岫提了音量。
　　沈郅回头看他，“先道歉！”
　　薄云岫冷哼，但面上却未见愠色，“真是跟你娘一模一样！”
　　“儿子像娘，有什么问题吗？”沈郅反唇相讥。
　　淡淡然的一句，让薄云岫的脸色稍稍暗淡了些许，有些狐疑似乎正在被验证，这眉眼这性子，简直如出一辙，“你爹是谁？”
　　沈郅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当下愣住，应不上来。
　　“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想回答？”薄云岫问。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很残忍的问题，沈郅才六岁，很多事情他不曾参与，就连来到这个世间也不是他能做主的。关于他的身世，娘不曾瞒过他，但是对外却不解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传着传着，便越来越像是真的，有时候连沈郅自己都在怀疑，他到底是哪儿来的？
　　“郅儿！”春秀一声喊，疾步冲过来，快速将沈郅拽到自己身后藏着，“王爷，郅儿还小，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沈大夫已经在牢里了，无谓连这孩子也不放过吧？”
　　薄云岫收了视线，转身就走。可是没走两步，他又顿住脚步，回眸望着一大一小，“或许，你可以带着答案来找本王，本王很乐意听听你的故事！”
　　沈郅没吭声，目送薄云岫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忽然起了波澜。王爷为什么会对他的身世感兴趣？是因为好奇，还是另有所图？且不管目的为何，怕是都跟娘有关？！那他是不是能用这个秘密，把娘换出来？！
　　“郅儿？他跟你说什么？什么答案什么故事？”春秀担虑的问，“我告诉你，那离王府没一个好人，你可千万不要上当。若是你轻信了他，万一他给你娘下绊子，那可就糟了！想想院子里那可怕的女人和孩子，想想咱们之前吃的亏！”
　　沈郅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有些犹豫。
　　“乖，咱们从长计议！”春秀拽着沈郅往屋里走。
　　沈郅回头看了一眼井口，他好不容易编好的草蚂蚱……
　　院内。
　　薄云岫站在空旷处甚久，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墙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底下人悄悄汇报了两句，黍离面色微沉的上前行礼，“王爷！”
　　“说！”薄云岫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黍离深吸一口气，“魏侧妃把阿落接来了。”
　　薄云岫神情微恙，目光沉冷，之前阿落一直在“问夏阁”里伺候，出事之后便自请去了“芳时阁”伺候魏仙儿，起初薄云岫也担心过，后来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他便也随着她们去了。女儿家的心思，终归是猜不透的。
　　“魏侧妃受伤之后，不喜欢他人靠近，又因着宜珠一人伺候不便，派人去了东都把阿落接来，说起来倒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何况阿落原就是伺候魏侧妃的。”黍离道。
　　薄云岫没吭声，负手立于院中，瞧着渐渐落下的日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过闻讯而来，在此稍作停留，谁知日复一日，竟停留了这么久。
　　这地方，不能再久留了！
　　夜里的时候，魏仙儿领着阿落和宜珠去探监，但被侍卫挡了回来，没有王爷点头，谁都不许进入大牢内。
　　“主子？”宜珠搀着魏仙儿往回走，“咱们先回去吧！”
　　阿落瞧着手中的食盒，眉心微微蹙起，“主子，您这眼睛都伤着了，为何还要……”
　　“烦劳诸位行个方便，我只是给沈大夫送些糕点，你们若是有所疑虑，可自行查看。”魏仙儿音色温和，“若有什么问题，我一力承担，定不推诿！阿落！”
　　“是！”阿落忙不迭打开食盒，“请诸位自行检查。”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手，最后还是去禀报了薄云岫，收到的回复是，只能一人进去。
　　“阿落，你帮我把东西拿进去。”魏仙儿勉强一笑，略显失落，“想来沈大夫此刻心里还在怪我，你且帮我劝劝，待她气消了我再来！宜珠，扶我回去！”
　　“是！”宜珠俯首，快速搀着魏仙儿离开。
　　阿落紧了紧手中的食盒，目送魏仙儿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恙。
　　“阿落姑娘，快进去吧！”侍卫开了门。
　　阿落点点头，拎着食盒往里头走，偌大的大牢里空空荡荡，唯有一间牢房里有光亮，里头坐着一个女子，看背影年纪尚轻，似乎正在提笔描画着什么。
　　“沈大夫？”阿落低低的开口。
　　沈木兮赫然身子一僵，手中的笔瞬时一抖，笔尖的墨无声无息的落在纸上，晕开漆黑的墨晕。这声音，好熟悉？！
　　记忆在倒灌，脑子里有声音在哭：主子，不要喝，阿落不会离开你……主子！主子！主子……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猛地转头去看，牢门打开的那一瞬，故人颜未变，阿落真的来了！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眼神，阿落……真的是她的阿落来了！
　　手中的笔“吧嗒”一声跌落在纸上，沈木兮身子微颤的站起，目不转睛的望着神色诧异的阿落。仿佛想起了什么，沈木兮快速垂下头，佯装收拾桌案上的纸张，眼角余光却始终飘荡在阿落身上。
　　她的阿落应该已经认不出她了，毕竟时隔多年，这张脸……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
　　“奉侧妃之命，奴婢给沈大夫送糕点！”阿落将食盒搁在桌案上，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命令行事的榆木疙瘩，机械性的将食盒内的糕点慢慢取出，一碟一碟的摆在桌案上。
　　如今这张桌子已经不是此前的老旧之物，稳稳当当的，不怕沈木兮折腾。
　　“侧妃？”沈木兮有些发愣，“哪个侧妃？”
　　阿落连正眼都未曾看她，只是半垂着眼回道，“魏侧妃。”
　　“魏侧妃？”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魏仙儿？没想到自己走后，阿落竟然去伺候魏仙儿，也不知道魏仙儿对阿落好不好？可这话，她又不敢问，阿落……不知是否还是曾经那个，哭着不要离开自己的阿落。
　　糕点业已摆好，阿落躬身，“请沈大夫慢用，奴婢……”
　　“你叫什么？”沈木兮问。
　　阿落垂着眼，“奴婢阿落！”
　　“阿落。”舌尖咂摸着这两个字，就像是品尝过往的回忆，那么疼那么伤，但又隔得那么远，沈木兮扬唇浅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刚从东都来。”阿落俯首，“主子宅心仁厚，温柔端庄，素来不予底下人计较。虽然是您先动手，但主子从未怪罪过您，此番还送了糕点过来，想必您也能了解其中深意！主子有心化解恩怨，还望沈大夫也能以心换心，莫再伤害主子！主子大度，但终是离王府侧妃，岂可受辱？”
　　数年不见，阿落已经向着魏仙儿了？可见这些年，魏仙儿待阿落不错。沈木兮笑了笑，阿落过得好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不然你也一起吃吧？”沈木兮道。
　　阿落摇头，“奴婢身份卑微，不配享用主子所赐之物。”
　　“算是我请你吃。”沈木兮忽然握住她的手，拽着她一道坐下。
　　阿落神情微恙，快速抽回手，略带诧异的盯着沈木兮，视线一转，竟直勾勾的盯着桌角的纸上，那是沈木兮的涂鸦之作。
　　说是涂鸦之作，还真的是够涂鸦的，黑乎乎的，一坨连一坨，鸟画得像鸭，荷叶画得跟煤饼似的，没有半点意境不说，连最基本的意思都表达不清楚。
　　“难看是难看了点，反正是打发时间罢了！”沈木兮快速拢了画纸，面上红了红，“来，一起吃糕点吧！”
　　阿落回过神来，终于肯正眼看她，可不管怎么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想了想，阿落又道，“沈大夫不是大夫吗？怎么喜欢画这些东西？”
　　“打发时间。”沈木兮瞧着桌案上的糕点，不是太甜就是太腻，还有些味道闻着便有些怪异，没一样是她喜欢吃的，“这些糕点都是你家主子给的？”
　　“是！”阿落颔首，“沈大夫慢慢享用，奴婢告退！”
　　“哎？”沈木兮伸手去拽她。
　　然则下一刻，阿落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捋起了沈木兮的衣袖，洁白的胳膊肘上，没有期许中的东西，阿落眼里的光瞬时暗淡下去，终归于平静。
　　沈木兮知道阿落在找什么，魏仙儿果然还是不死心，非要验一验她的身份，所以派阿落前来，真是费尽心机，不过……魏仙儿这次是要失望了。
　　“得罪了！”阿落收手。
　　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失望，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问，“你是在找什么吗？我的胳膊？”说着，她故意捋起袖子，能让阿落看得更清楚点，如此阿落才能斩钉截铁的回复魏仙儿。
　　“沈大夫？”阿落有些尴尬，“奴婢……”
　　“你不是我的奴婢，无需一口一个奴婢，把桌上的东西都带回去吧，没一样是我爱吃的，搁着也浪费，还不如拿去喂狗！”沈木兮转身，面上冰凉的坐在木板床上，瞧着是动了气。
　　阿落进退两难，“沈大夫……”
　　“原话带回。”沈木兮不与她为难，但魏仙儿……我们走着瞧。
　　无奈之下，阿落将糕点归置回是食盒内，拎着食盒的手攥得生紧，许是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微起，“沈大夫，对不起！”
　　“你走吧！”沈木兮叹口气，没有再看她，知道听到脚步声，她才面色晦暗的垂下头，犹如斗败的公鸡，头一回觉得不知所措。
　　阿落低眉，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画，退出大牢的时候，她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疾步朝着魏仙儿的院子走去。
　　宜珠在院子里站着，似乎就是在等阿落。
　　“宜珠姑姑！”阿落行礼。
　　宜珠是魏仙儿的随笔，也是芳时阁的掌事姑姑，位份自然在阿落之上，是以此刻，宜珠睨着躬身的阿落，趾高气扬的冷问，“如何？”
　　“不是！”阿落答，“奴婢翻看了沈大夫的袖子，胳膊肘上没有朱砂痣。”
　　“你是如何翻看的？”宜珠问。
　　阿落抿唇，“奴婢……直接掀开来看的！”
　　音落瞬间，宜珠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阿落脸上，“蠢货，你这样不是惹人怀疑吗？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阿落只是撇了一下脸，仿佛早已习惯，依旧半低着头，“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姑姑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宜珠冷然盯着阿落手中的食盒，“东西，沈大夫可吃了？”
　　阿落身子微微绷直，“沈大夫说，她不喜欢……”
　　“那就是没吃！”宜珠冷哼，“阿落，你在离王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主子怎么待你，你心里该清楚。当初你的主子是怎么没的，你也很清楚，若非主子收留你，你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人应该感恩，否则要你何用？还不如养条狗！”
　　阿落行礼，“姑姑教训得是。”
　　“既然沈大夫不吃，那你吃吧！”宜珠轻哼，“必须全部吃掉，一块都不许剩下。”
　　阿落微怔，“姑姑，这是主子所赐，奴婢身份卑贱，怕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宜珠笑靥凉薄，“让你吃，你就吃吧！”
　　阿落不敢违拗，却也知道这怕是宜珠挖的另一个坑，可她不吃，也会有坑等着自己跳。在这离王府里，她身份卑微，没有任何的选择权利。明知是祸，也得低头承受！
　　糕点很甜，口味倒也是不赖。
　　宜珠目光狠戾，盯着阿落蹲在地上将食盒里的糕点全部吃完，甚好！至此，宜珠转身回房，魏仙儿靠在床柱处还未歇息。
　　“主子，没有！”宜珠低声回禀。
　　魏仙儿温柔的抚过掌心的鸳鸯佩，似乎有些诧异，指尖在鸳鸯佩上稍作停顿，“看清楚了吗？”
　　宜珠凑近两步，压着声音道，“阿落看清楚了，不过这丫头太蠢，怕是暴露了主子您的意图。”
　　“既然没有朱砂痣，那就说明她不是夏问曦，既然不是夏问曦，又如何知道我的意图？”魏仙儿捏紧掌心的鸳鸯佩，“世上再无夏问曦，何必畏惧沈木兮。”
　　“话虽这样说，只是奴婢担心，王爷似乎也有所怀疑。”宜珠道。
　　这点，魏仙儿亦想过。从薄钰飞鸽传书通知她，说薄云岫在此逗留，并且强留一名女大夫，非要带回东都，她便慌了，生怕当年那女人真的没死，更怕薄云岫真的把那女人找回来了。
　　好在如今证实，沈木兮就是沈木兮，不是曾经那个女人。当然，该有的防范还是要做的，离王府安静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因为沈木兮一人，横生枝节。
　　鸳鸯佩在手，魏仙儿唇线紧抿。
　　长夜漫漫，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心意难平。
　　第二天一早，春秀去小厨房准备早点，沈郅爬起来自己悉数，却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只草编蚂蚱，比他原来那只更大一些，颜色更鲜亮。
　　心下一怔，沈郅错愕的跑出去，院内空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紧了紧手中的蚂蚱，沈郅眉心紧蹙，若有所思的走到水井边，看了看蚂蚱，又看了看水井。
　　难道是……
　　门外有衙役经过，似在议论着什么。
　　“哎呀，真惨，竟然被打成这样，皮开肉绽的，瞧着都瘆得慌。”
　　“下手也是够重的，三十板子，男人都扛不住，何况是女人，估计没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要是身子弱，打死都有可能！”
　　“真惨！”
　　沈郅的身子抖了抖，谁挨了板子？女人？难道是在说娘吗？是离王府的人动了手，对娘施以惩罚，动了板子！思及此处，沈郅面色骤变，撒腿就往外跑，谁都不能欺负娘！一定是那个坏女人，为了报复，一定是她……
　　可恶！太可恶！都是坏人！
　　“砰”的一声闷响，薄云岫腰后一疼，险些被撞个踉跄，堪堪站住。他骤然转身，正欲大怒，却见着沈郅四脚朝天反摔在地上，小脸疼得拧在一起，那双眼睛却饱含怒意，狠狠盯着他。
　　“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个坏人！”沈郅指着薄云岫怒骂，“你敢动我娘，我不会放过你的！”
　　薄云岫面色黢冷，“一大早的胡言乱语什么？谁动你娘了？”
　　“就是你！你让人打我娘板子，还打得皮开肉绽，就是你！”沈郅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真的摔疼了，一张脸青白交加。
　　事实上，薄云岫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一大早被屁大点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这滋味这酸爽。
　　黍离嘴角微抽，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想来仍是——诸事不宜！
　　下一刻，薄云岫忽然抓住沈郅的手腕，“走！”
　　“去哪？你这个坏人，你说话不算话，你还骗我，说想听我的故事，其实都是骗人的，你这个骗子！大骗子，大骗子王八……”沈郅几乎是被薄云岫拖着走的，他年纪小又生得瘦弱，被拖进大牢的时候，胳膊都快被拽断了，疼得眼泪直流。
　　“自己去看！”薄云岫随手将他丢出去。
　　沈郅整个人在地面滑行了一小段，正好扑摔在大牢门口。
　　“郅儿！”沈木兮惊呼。
　　薄云岫抬脚便踹开了牢门，盛怒难抑，“看清楚，本王到底有没有对你娘下手？”
　　沈郅半晌才在地上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愣愣的看着沈木兮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娘好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折磨，竟真的是自己冤枉了王爷？！
　　揉着生疼的胳膊，沈郅狠狠抽了两下脖子，下意识的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娘，我冤枉他了，怎么办？”
　　沈木兮原是要骂人的，听得怀里那脆生生的低语，登时心神一震，“到底……怎么回事？”
　　“去查！”薄云岫剜了黍离一眼。
　　黍离应声，撒腿就跑，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沈木兮抱着沈郅起身，“伤着哪儿了？”
　　沈郅揉着胳膊，伏在母亲的怀里，用胳膊圈住母亲的脖颈，“娘，我刚才撞了他一下，然后骂他……大骗子王八！娘，他会不会吃了我？”
　　“他敢！”沈木兮狠狠瞪着薄云岫。
　　薄云岫咬着后槽牙，眸色利利，“慈母多败儿！”
　　沈木兮回敬，“与你何干！”
　　沈郅撇撇嘴，既然被打的不是娘，那又是谁呢？


第44章 你爹是谁？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2
　　挨打的是阿落，从长凳滚落下来，浑身上下不是鞭痕就是板子所伤之痕，不只是一种伤。
　　宜珠冷冷的站在一旁，冲着底下人冷喝，“都看清楚了吧？以后谁敢偷窃主子之物，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这便是下场。”
　　底下人没敢吭声，只听说阿落偷吃了魏侧妃的糕点，而这糕点早前是为沈木兮准备的，谁知沈木兮没吃，阿落竟悄悄的独吞了，一大早的被宜珠发现，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当然，施刑是避开了魏仙儿的院子，毕竟谁都知道魏侧妃宅心仁厚，宽待下人，绝对不会为了这些糕点而计较，但宜珠身为芳时阁的掌事姑姑，自然是要秉持家法，否则乱了章法，又将置王府的规矩于何地？
　　阿落浑身是汗，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伏在地上只剩下无声的喘气。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宜珠是诧异的，旋即上前施礼，“王爷！”
　　瞧着浑身血淋淋的阿落，薄云岫的眉心不经意的拧起，目光无温的扫过宜珠，“闹什么？”
　　“婢子贪嘴，吃了主子给沈大夫准备的糕点，所以受了责罚！”宜珠一言以概之。
　　黍离快速上前查看，阿落已经奄奄一息，好在当下并无性命之忧，但若是不好好诊治，那就不一定了，“王爷，伤得有些重！”
　　薄云岫冷然，“阿落，属实吗？”
　　阿落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却没有力气，伏在地上张了张嘴，“回王爷的话，奴婢……”
　　还不待她说完，宜珠狠狠瞪了她一眼。
　　“奴婢……知罪！”阿落垂下眼帘，视线愈发模糊。
　　“王爷？”魏仙儿轻声低唤，被人搀着出现在回廊里，“怎么了？我怎么听着这里吵得厉害？发生何事？”
　　“你给沈木兮准备糕点？”薄云岫意味不明的问，视线上下打量着她。
　　魏仙儿先是一愣，转而轻轻点头，“沈大夫一个人在牢里，妾身怕她吃不好，所以给准备了糕点，想着既是误会，解开便罢，无谓再因为妾身一人，闹得王爷左右为难。”
　　话里话外，何其温恭柔和，处处为薄云岫着想。
　　周遭没有动静，魏仙儿扶着廊柱的手微微用力，她努力的尝试着，用耳朵去听声辩位，想要听清楚属于薄云岫的动静。
　　事实证明，若是薄云岫不想让你听到，你便什么都听不到。即便他此刻已经站在她面前，她仍是一无所获，盲目的侧着耳朵去听。
　　薄云岫靠近她，眼皮微敛，敛尽眼底锋芒，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伏在她耳畔低语，“你怕是忘了，本王对你的警告！”
　　魏仙儿的身子猛地僵直，面上掠过一闪即逝的慌乱。不用看也知道，周遭肯定有很多人盯着，否则薄云岫不会说得这么轻声。论反应能力，魏仙儿算得上拔尖，慌乱过后浮现在脸上的微微腼腆，看上去就像是两人说了什么亲昵的话语，惹得她这般娇羞。
　　“妾身，明白！”魏仙儿躬身行礼。
　　“别让她死了！”薄云岫冷着脸吩咐。
　　黍离会意，当下让人抬着几近晕厥的阿落离开。
　　伤在背部，又是女儿家，府衙内唯有沈木兮一个女大夫，自然是要把阿落抬进大牢里的。当然，黍离还自作主张的将春秀捎上，让春秀去给沈木兮帮忙，特别吩咐底下侍卫，允许春秀和沈郅随时进出大牢。
　　薄云岫本来就沉默寡言，在离王府的时候，魏仙儿跟他几乎说不上话，没想到来了这儿，三句不离沈木兮，若说魏仙儿不吃醋，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她大致上肯定，沈木兮不是当年那个女人，但……只要是个女人，早晚都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沈郅从大牢里回来，母亲和春秀姑姑在照顾阿落，他一个男孩子站在里头合适，所以便退出了大牢，也免得给母亲帮倒忙。捏着草编蚂蚱，沈郅等在薄云岫的院子外头，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你坐在这里作甚？”黍离受命去看看大牢里的情况，谁知一出门便看到小家伙坐在台阶上，“你是来找王爷的？”
　　沈郅不动声色的将手背在了身后，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黍离蹲下身子，“王爷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你之前冤枉了王爷，他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临了还被沈大夫一顿吼。换做是你，你受了冤枉，会不会生气？”
　　“那我去给他道歉，他会接受吗？”沈郅问。
　　黍离笑了笑，“会不会接受我不知道，但你若是能进去道歉，至少不会心存愧疚。现在我要去娘那里看看情况，你可以自己进去，王爷不是一直在等你的故事吗？”
　　说着，黍离拍拍沈郅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得堂堂正正的。”
　　沈郅点点头，一溜烟的跑进了院子。
　　见状，黍离抬步离开。
　　远远的，薄钰目光狠戾，“死野种！”
　　孙贤愕然，“小公子，沈公子他……”
　　“你给我闭嘴！”薄钰气不打一处来，“就是因为他们母子，才惹得我娘受尽委屈，爹都越来越不喜欢我了！再这样下去，离王府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处？”
　　“小公子多虑了，您到底是王爷唯一的子嗣，怎么可能……”孙贤提着心，“您别这么想，王爷还是很疼您的，对于沈公子，王爷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王爷是爱才之人，绝非好色之徒！”
　　“你不必跟着，我自己一个人去。”薄钰缓缓朝着院子走去，他倒要看看沈郅想干什么？八成是想挑拨离间。他不会允许沈郅破坏爹娘的感情，更不会允许爹接受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
　　孙贤有些担心，可主子有命，他一个当奴才的岂能不遵从？只得看着薄钰一人，快速进了院子。
　　沈郅进的是书房，他并不晓得离王府的规矩，更不知道薄云岫的习惯，门是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进去。刹那间，薄云岫猛地抬头，那一瞬的眼神冰冷如刃，惊得沈郅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手中的草蚂蚱“吧嗒”落在脚边。
　　“我、我是来道歉的！”沈郅回过神来，慌忙捡起地上的草蚂蚱，心疼的吹了吹，又在衣角轻轻擦着，这才战战兢兢的抬头。
　　薄云岫没说话，眼睛里的光当下柔和了些许。他没想到来的会是沈郅，毕竟离王府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无人敢闯他的办公之处。沈郅，是个意外！
　　见薄云岫阴测测的盯着自己，沈郅心里发虚，只觉得这人的眼神好可怕，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让人有种掉进陷阱随时都会被狼吃了恐怖感觉，“我冤枉了你，对、对不起！”
　　“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就不能应我一声？”沈郅半晌没收到薄云岫的“没关系”，心里不确定薄云岫是不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要不……我跟你说个秘密，就当是我道歉的诚意？”
　　“什么秘密？”薄云岫终于开口，手中的笔轻轻搁在一旁，幽幽的盯着沈郅。
　　沈郅嘟囔，“鸡贼！”
　　薄云岫其实听到了，但并未同沈郅计较，他要听的是沈郅口中的秘密。
　　“我不是娘捡来的孩子。”沈郅说，“师公对外说我是捡来的，其实是怕有人问我娘，关于我的身世，更怕有人追问娘，我爹是谁。娘不会撒谎，干脆避而不谈！”薄云岫眉心突突的跳，“你爹是谁？”
　　沈郅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吧，你都会这么问！”
　　“他现在在哪？”薄云岫又问。
　　在沈郅听来，这口吻像极了大堂上，县太爷审问犯人。心里不太痛快，沈郅站在原地，扭捏的翻个白眼，回他一句，“不知道！”
　　薄云岫印堂发黑，“你跟着你娘姓！”
　　“有问题吗？”沈郅回敬。
　　薄云岫面色发沉，“你的真实年纪是几岁？”
　　沈郅横了他一眼，淡淡然开口，“这是另一个秘密！”那一刻，他似乎看到薄云岫脑门上有火光腾起，那凶狠的眼神似要吃人。
　　最怕的是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空气里流淌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各自较劲。
　　忽然，薄云岫起身朝着沈郅走来，惊得沈郅撒丫子跑到圆桌对面，梗着脖子盯着这样喜怒无常的男人，“你想干什么？”
　　薄云岫用食指轻点着唇瓣，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郅瞪大眼睛，会意的捂住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猛地打开房门。
　　只听得“哎呦”一声，一道黑影毫无防备的从门外摔进来，直挺挺的扑在了薄云岫的脚下，简直就是标准的狗啃泥。
　　沈郅，“……”
　　薄钰疼得龇牙咧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摔裂了，顶上骤然响起凉薄之音，“不要命了？”心头一窒，薄钰骇然抬头，满面惊恐。


第45章 沈大夫穷得叮当响
　　偷听离王殿下的墙角，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是谁，不论什么身份，这本就是离王府铁打的规矩。
　　“当场被抓包。”沈郅补刀，慢悠悠的走到薄云岫身边。一大一小，皆负手而立，低头望着坐在地上，面色发青的薄钰。“爹！”薄钰胆战心惊，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慌乱，“我、我是路过，我不是故意要听、听你们说话的。爹，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没这个胆子，爹你信我！”
　　“你是不小心走到了门口。”沈郅笑得凉凉的，“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小心扑了进来，又不小心没找好理由，说谎都不做准备，可见你这是有多敷衍你爹哦！”
　　说着，沈郅仰头望着薄云岫，一脸的同情与悲悯，“王爷这个爹爹，着实不好当呢！这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先走咯！”
　　正好能有理由跑路，不用回答薄云岫的问题，沈郅何乐而不为？！
　　怪只怪，薄钰自己倒霉。
　　“哦对了！”沈郅已经走到了台阶上，又回头冲着薄云岫，语重心长的说，“我娘说孩子得自己教训，若是借了别人的手，那是起不到作用的。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薄云岫面黑如墨，临了临了的，还得一个小屁孩来教他怎么当爹？呵……沈木兮养的兔崽子，这张嘴皮子全随了他母亲，真是怼死人不偿命。眸光冷冽，低头望着脚下的薄钰，薄云岫周身寒戾。
　　从院子里跑出来，沈郅浑身舒坦，捏着草蚂蚱屁颠颠的往大牢里去。
　　这会，春秀已经帮着沈木兮为阿落上了药，现正蹲在大牢门口煎药。
　　“郅儿，你干什么呢？这么高兴！”春秀摇着蒲扇笑问。
　　沈郅晃了晃手中的草蚂蚱，一溜烟的跑进了大牢，临到之前，他压了脚步声，蹑手蹑脚的往里头走，想要吓唬一下母亲。谁知却听到了沈木兮哽咽的声音，娘的鼻音很重，又是谁欺负娘？
　　沈木兮倒是没哭，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阿落，如同百爪挠心般难受，“你来时，说你是魏仙儿的婢女，瞧着你的模样与往昔无二，我还以为你的日子过得还算将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艰难。当年，难受的时候是你陪我说话，痛苦的时候与我解闷，可我走的时候却留下了你！”
　　阿落是伏在床上的，背上横七竖八都是伤，有旧伤有新伤，非一日两日所造成，可见这些年阿落的日子并不好过。想想也是，阿落身为她的婢女，在主子死后又怎么可能受到善待？尤其是在魏仙儿手底下当差，有些账免不得会算在阿落头上。
　　“阿落，对不起！”沈木兮低语。
　　沈郅诧异，定定的站在原地，娘原来和阿落是认识的？当年是什么时候？是在他出生之前？可阿落是离王府的婢女，娘是阿落的主子，那娘……难道是从离王府出来的？
　　思及此处，沈郅捂住了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难道娘和王爷认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想起来，王爷非要带娘去东都，娘死活不肯，百般怼上王爷，而那个坏女人则一直欺负娘。
　　手中的蚂蚱忽然落地，沈木兮猛地起身，快速走出牢房。
　　“郅儿？”沈木兮愣住，“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你跟那个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沈郅蹲下身，捡起了草蚂蚱。
　　骤见此物，沈木兮瞳仁微缩，“你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沈郅捏着草蚂蚱上前，递给沈木兮，“窗口捡的，很漂亮，所以我很喜欢。娘，这跟你编得很像，但是比你教我的编得更好！”
　　“郅儿！”沈木兮欲言又止，伸手摸了摸儿子稚嫩的小脸，“娘……”
　　“如果娘不好开口，郅儿不问就是。”沈郅抱着母亲的腰，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娘在哪，郅儿就在哪，其他的事情，郅儿一点都不关心。”
　　沈木兮抱紧了儿子，她知道儿子想问什么，可是她有她的顾虑，“郅儿，娘不希望你卷进那些是是非非之中，娘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安喜乐，做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你若是喜欢行医，娘就教你治病救人，你若是喜欢读书，娘就送你去学堂，无谓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迫不得已的迎合！”
　　沈郅乖顺的点点头，仰头望着母亲失去光亮的眼睛，“郅儿不想让娘担心，也不会让娘伤心，郅儿什么都不要，只要娘！”
　　“乖！”沈木兮红了眼眶，“如果有一天，郅儿真的想知道真相，娘一定会告诉你的。”
　　“郅儿不想知道。”沈郅乖巧得让人心疼，踮着脚尖，白嫩的指尖轻轻擦去母亲眼角的泪，“娘别难过，郅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娘！郅儿，也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娘担心！”
　　沈木兮牵着沈郅进门，“阿落不认得娘了，所以她不知道娘是她原来认识的那个人。郅儿就当不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就喊她作姑姑，像对待春秀姑姑那样尊敬她，郅儿能做到吗？”
　　“能！”沈郅点头，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阿落冰凉的手，低低的喊了声，“阿落姑姑！”
　　沈木兮笑了笑，眼角有泪盈动。
　　“娘，阿落姑姑什么时候能醒？”沈郅问。
　　“她伤得不轻，膏药里带着安神的效用，所以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沈木兮坐在床边，将儿子抱在膝上坐着，“你能跟娘讲一讲，外头的情况吗？”
　　沈郅点头，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还有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母亲，只是当他提及了薄云岫问他那个问题，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沈郅隐隐有些担心。
　　“你陆叔叔呢？”沈木兮问。
　　沈郅想了想，“这两日，陆叔叔好似很忙，不是关在房间里写字，就是让知书去送信，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陆叔叔说，他不会放弃的。”
　　沈木兮皱眉，“这话是何意？”
　　“不知！”沈郅摇头，“娘被关在这里之后，我便很少看到陆叔叔笑了。”
　　“罢了！”沈木兮叹息，抱紧了怀中的儿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沈郅不解，“娘，王爷为什么派那么多人围着外头，他不是真的想惩罚你，是想保护你对吗？”
　　沈木兮没吭声，之前她觉得薄云岫是为了魏仙儿出气，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在派人保护她，且看看这大牢里一个人都没有，任她一人在里头待着，许是薄云岫察觉了什么吧！
　　“对了，刘捕头呢？”沈木兮问。
　　沈郅摇头，“这两日没看到！”
　　沈木兮面色微紧，“没看到？”按理说不太可能啊，难道说这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数？进来之前，刘捕头知道她要做什么，这几日应该会格外仔细。
　　“郅儿，你去把春秀姑姑叫进来，就说我有事找她！”沈木兮放下沈郅。
　　沈郅应声，撒腿就往外跑。
　　须臾，春秀摇着蒲扇进门，“沈大夫，怎么了？”
　　“春秀，帮我办件事！”沈木兮伏在春秀的耳畔低语，“可都记住了？”
　　春秀有些紧张，“记住了！”
　　“郅儿！”沈木兮叮嘱沈郅，“接下来这几日，你跟着王爷，哪怕远远跟着也好，一定不要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记住了吗？”
　　沈郅愣愣的点头，“娘，怎么了？”
　　沈木兮眯了眯眸子，呼吸微沉，“怕是要出事！”
　　春秀摇了摇蒲扇，心内躁得慌。
　　傍晚时分，阿落醒了，春秀给阿落喂了药，这才带着沈郅离开了大牢。
　　阿落定定的看着沈木兮许久，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沈木兮也不着急，只是在旁静静的陪着，阿落不说话，她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更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忍不住心中触动。
　　从牢房出来，春秀把沈郅送到了薄云岫的院子外头，瞧着杵在门口跟门神似的侍卫，春秀讨好般干笑两声，却惹得侍卫如同见鬼般盯着她。
　　春秀满面尴尬，“能劳烦诸位好汉一件事吗？我这厢有点事，又放不下我家小朋友，能搁在这儿，烦劳诸位操点心，帮着看会呗？”
　　“春秀姑姑，你去忙吧！”沈郅乖乖的坐在门前台阶上，“娘叮嘱过的事儿，我都记着呢！放心吧，这次我绝对不会自己跑掉的。娘还在牢里，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真乖！”春秀深吸一口气，“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嗯！”沈郅点点头，将草蚂蚱放在自己身边，如同好朋友一般与自己作伴。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闹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王爷？可一想起王爷之前发的火，连小公子都加以惩罚，若是再去触王爷的霉头，不定要受怎样的责难。
　　不去不去，谁都不敢去！
　　许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无聊，过了一会，沈郅蔫蔫的有些发困，靠在了门口直打瞌睡。突然间身子一晃，一脑门往地上栽去，好在有人眼疾手快，急忙有双手捧住了孩子的脸。
　　沈郅睡意朦胧的嗯嗯了两声，揉了揉自个的眼睛，一脸的迷蒙。
　　黍离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沈公子，你要睡也该回房去睡，坐这儿干什么？”
　　“娘说让我跟着里面的人，确保自己的安全！”沈郅指了指院子。
　　黍离皱眉，“你娘让你跟着王爷？”
　　沈郅点了点自个的小脑袋，犯困的同时还不忘把草蚂蚱抓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娘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安全无虞。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会碍着你们什么事，我就在这儿坐着，我很乖的，不会吵到你们的！”
　　“你等会，我去禀报王爷！”黍离起身就走。
　　沈郅也没打算薄云岫会收留他，反正娘说只要在附近就成，等着春秀姑姑办完事就会来接他的。挠了挠脖子，沈郅靠在门口，懒洋洋的合上了眼睛。
　　夜色静谧，春秀小心翼翼的推开李捕头的卧房，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李捕头并没有回家，横竖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干脆就住在府衙里。
　　床褥压根没有动过，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平安符。
　　按照沈木兮的吩咐，春秀又打开了柜子，搜寻一番之后，她便蹲下身子，查看着床底下的鞋子。指尖从鞋底掠过，凑到鼻尖轻嗅。临了，春秀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在屋子里慢悠悠的饶了一圈，这才疾步离开。
　　春秀回了大牢，气息有些微喘，“沈大夫！”
　　“如何？”沈木兮忙问。
　　春秀摇头，“枕头底下有一个平安符，柜子里没有衣服，床底下摆着一双鞋子，但是鞋子底部很干净。不过我在屋子里倒是闻到了你说的那股香味，就是淡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花的味儿。”
　　沈木兮轻哼，“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阿落开口。
　　二人齐刷刷盯着阿落。
　　“是你们帮我上药？”阿落坐在床角，双膝曲着，身子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说话的时候眼皮子也是半垂着，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很是没精打采。
　　春秀眉心微蹙，略带不解的望着沈木兮。
　　“你觉得好点吗？”沈木兮问。
　　阿落仍是低着头，但还是说了句，“谢谢！”见状，沈木兮和春秀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
　　“春秀！”沈木兮伏在春秀的耳畔低语。
　　“非要这样？”春秀皱着眉，“怕是不好请，他会信我吗？”
　　“会！”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他一心要回东都，这里的事情自然是越快完事越好。你只要说明意思，他一定会答应的。”
　　“好！”春秀转身，想了想又不太放心的回头望着沈木兮，“那你呢？”
　　“外头都是侍卫，我能有什么事？你赶紧去，记得帮我看好郅儿！”沈木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袖中双手微微蜷握，但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之色。
　　待春秀离开，沈木兮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你是别有目的。”阿落说。
　　沈木兮回头看她，“你也该走了！”
　　阿落抬头看她，眉心皱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总觉得好像是认识的。”
　　“许是一见如故！”沈木兮冲她微微一笑，心里却烟雨迷蒙。
　　阿落，阿落，我是——夏问曦啊！
　　可惜，阿落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她也不敢让阿落知道，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世上早已没有了夏问曦此人，她现在是沈木兮。
　　阿落走了，大牢里又只剩下沈木兮一人。她粗略的估计丹炉里的花，应该已经长成，是制成蛇毒解药的唯一药引，那些人应该很想得到它！之前陆归舟不是说了吗？花！
　　是的，这就是那些人想要得到的花，开在死去的蛊虫载体身上，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死亡之花！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安静的夜，让人莫名的心悸。
　　沈木兮靠在墙壁上，疲倦的合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想起了一阵细碎的声响，伴随着令人厌恶的“沙沙”声！
　　房内。
　　薄云岫冷眼望着春秀，春秀梗着脖子，“你到底答不答应？”
　　“放肆！”黍离低斥，“尔等岂可对王爷无礼！”
　　“是她说的？”薄云岫幽然开口。
　　春秀连连点头，“是沈大夫交代的，她说刘捕头提过，那张平安符是他母亲留下的，所以出门时都会随身带着，但夜里睡觉必压在枕头底下，素来不离身。刘捕头不在房中，但是平安符却还在，所以刘捕头很可能是夜里睡觉的时候着了道！”
　　这么一听，的确有些道理，黍离问，“那柜子是怎么回事？”
　　“刘捕头孤家寡人一个，我们与他也算相熟，他家里没什么人，眼下自个住在府衙，按理说应该带上一两套衣裳替换，但是现在衣柜里空空如也，说明有人拿走了他的衣裳，至于为何拿走自然不需要多问，有真假陆归舟的先例！”春秀所说，皆是沈木兮所授，言语间有理有据。
　　黍离点点头，皱眉望着薄云岫，“王爷，看样子真的是有人冒充了刘捕头。”
　　“此前刘捕头经常走动，这两日倒是不怎么见着踪迹，不像是刘捕头古道热肠的性格。”春秀继续说，“刘捕头床前的鞋子是干净的，但是屋子里却有一股药香，那是沈大夫刻意在后院布下的，倒也不是小气，只是担心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拿了药庐里的好东西出去贩卖。”
　　黍离想了想，“你是说搁在后院的，沈大夫药庐里搬出来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是！”春秀点头，“知道那是离王府搬出来的，试问谁敢轻易去碰？”
　　薄云岫面色陡沉，那便只有长生门的人！只不过，为什么要去翻找药庐里的东西？是在找那个青铜钥匙？又或者别的什么目的？横竖，是在找东西！
　　蓦地，薄云岫面色骤变，风似的冲出了房间，“去大牢！”
　　黍离骇然，旋即疾追，“快，保护王爷！”
　　春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紧赶着跑出来，想了想又缩了回去，“不行，沈大夫让我看好郅儿，我不能跟着去！”只是他们这么急急忙忙的，去大牢作甚？
　　大牢内外都是侍卫，会出什么事？
　　何止是出事，出的还是大事！
　　除了六年前，黍离便没再见过王爷这么疯狂的样子，直接纵身一跃，速度快如闪电，他们这些人还来不及追赶，王爷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
　　大牢内外的动静，打破了府衙原有的宁静。
　　大批的衙役，大批的离王府侍卫，不断的朝着大牢涌去，好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归舟瘸着腿跑出屋子，“大牢出事了！出事了！”
　　“公子！”知书一把拽住陆归舟，“你的脚伤还没好，去了不是添乱吗？公子，你安安稳稳的等着消息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不还有离王府担着，离王府的侍卫哪个不比你强？”
　　“放开！”陆归舟咬牙。
　　知书摇头，“不放不放，死也不放！”
　　陆归舟急了，抬腿想踹开知书，却被知书反抱住了腿，险些把他掰倒在地，“你松开！”
　　“不松！”知书干脆坐在地上，死赖着不肯撒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去找死！”
　　“放开，我去看看郅儿！”陆归舟不是冲动之人，知书的话提醒了他，有薄云岫在，定然不会让沈木兮有所损伤，但是郅儿就未必了！孩子是沈木兮的命根子，只要孩子没事，沈木兮就一定会努力活下去，当年就是这样！
　　知书愣了愣，“哦！”赶紧松手，从地上爬起来。
　　可房间里既没有沈郅的踪影也未见春秀，两个人都不在。
　　“去哪了？”知书挠着头，“难道都去看热闹了？”
　　陆归舟静下心来想了想，须臾猜到，“我知道他们在哪，走！”
　　知书诧异，“公子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想一想都能猜到人在哪？公子，人在哪呢？”
　　对于沈木兮的心思，陆归舟多少能猜到一点，这丫头最重视的就是沈郅，她聪慧过人，若是察觉自己有危险，势必会提前安排沈郅去最安全的地方。所谓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薄云岫的身边。
　　薄云岫此人虽然狠戾无情，但格外自负，不允许旁人在自己眼前作祟，即便沈郅与他没什么关系，碍于颜面也会暂庇沈郅周全。
　　府衙动乱，回廊里到处都是奔跑的衙役或家仆，陆归舟和知书紧赶着朝薄云岫的院子跑去，然则跑着跑着，陆归舟忽然拽了知书一把，二人快速走下回廊的台阶，藏身在暗夜的灌木丛后。
　　“公……”
　　“嘘！”陆归舟示意他别出声。
　　顺着公子的视线看去，知书终于发现了缘由，这不是离王府的奴婢吗？知书皱眉，他记得这婢女是跟着那个瞎眼侧妃的，这府衙内闹哄哄的，她不陪着瞎眼的主子，跑这儿溜达什么？
　　“公子，她该不是跑出来偷东西吧？”知书低低的问。
　　陆归舟皱眉，“离王府什么没有？”
　　知书想想也是，“那她不伺候主子，跑这儿干什么？凑热闹啊？”
　　“废话少说！”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我们跟去看看。”
　　“不管小郅儿了？”知书不解。
　　“郅儿肯定有春秀陪着，不会有事的。”陆归舟咬咬牙，“这侧妃主仆总是针对兮儿，保不齐要趁乱作妖，跟着准没错！”
　　知书点点头，和陆归舟一道远远的跟着宜珠。
　　宜珠左顾右盼的，脚下飞快，一溜烟的跑到了后院，这会人都在大牢那头，后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趁这机会，宜珠开始翻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大概是没找到，宜珠跺了跺脚，又跑到了沈木兮原来居住的房间。
　　陆归舟和知书蹲在后窗外，趴在不合缝的窗户缝隙处往里头瞧，宜珠手持火折子，翻了床褥翻衣柜。主仆两个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还真没看明白。
　　“我就不信找不到！”宜珠翻箱倒柜的，到了后头已是气急败坏，看样子是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须臾，宜珠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也不知倒了什么东西在被窝里，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
　　陆归舟和知书一直跟着宜珠，确定宜珠回到了魏仙儿的院子，主仆两个这才折返回来，打开了沈木兮的房间，点亮了烛台。
　　“公子，你说她在这找什么呢？”知书环顾四周，“沈大夫穷得叮当响，要钱没钱要宝物没宝物的，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那瞎眼侧妃惦记？”
　　陆归舟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缓步朝着床榻走去，方才他们都看得很清楚，那女人往被褥里倒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知书掀开了被子，不解的看着被褥上胡乱洒落的粉末，这粉末平淡无奇，就像是面粉一般细腻，颜色素白至极，“没事干拿点面粉戏弄郅儿和春秀？”
　　知书伸手想掸去这粉末，“这要是小郅儿和春秀回来，还不得沾一身？”
　　“别动！”陆归舟当下拽住知书，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么阴狠的两个女人，会撒点面粉戏弄一个孩子？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你去柜子里找个空的瓷瓶。”
　　“好！”知书赶紧去找，沈木兮是大夫，多得是空瓷瓶。
　　陆归舟用剔子将一些粉末扫进了瓷瓶，“这里的暂且别动，都是证据！”
　　知书连连点头，“公子，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守在这哪里都别去，免得有人进来便糟了！我先去找郅儿和春秀，确定他们无恙就回来。”陆归舟将小瓷瓶收起，“记住，千万别走开！”
　　“知道！”知书搬了凳子，就守在门口。
　　陆归舟这才一瘸一拐的离开，心里有些不安，这些到底是什么粉末？也不知大牢那头怎么样了？
　　忽然间，有焰火冲天而起，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出绚烂的彩光，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天空。
　　“这是……信号？”陆归舟骇然瞪大眼，坏了，兮儿有难！
　　大牢那头，蛇群蔓延，穿过牢门，爬过天窗，全部往大牢内涌去。吞吐信子的“嗤嗤”声连绵不断的响起，尖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46章 疼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画面，大牢内外到处都这该死的爬行动物，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掌风起，硬是将眼前的蛇掀在两旁。顾不得伤亡，薄云岫直奔大牢。
　　沈木兮已经点着了枕巾，带火的枕巾在地上拖行，跟满地的蛇对峙着。她倒是不着急，这些蛇压根不敢靠近她，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但凡毒物，都惧怕与自己相生相克之物，沈木兮的血是解毒的药引，是以蛇群虽然围攻她，却没敢往上扑。
　　忽然间，风起。
　　她抬头，却见某人红了眼，面色黢冷至极，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掌拍开脚下的蛇群，二话不说就将她拽进了怀里，风风火火的冲出了大牢。
　　听得耳畔浓重的呼吸声，沈木兮有半晌的愣神，她其实想说她早就知道这些蛇会来，之所以不走是想把所有的蛇都引出来，到时候抓住操纵蛇群之人，至此一网打尽。
　　但现在，他显然没打算听她解释。
　　冲出大牢的时候，蛇再次围拢过来。
　　“王爷！”黍离一声怒喝，挥剑劈断了缠在廊柱上的蛇，毒血沿着剑刃快速坠落。侍卫快速涌上前，纷纷提剑冲向蛇群。好在如今的蛇毒已经不似第一批这般凶狠，饶是被咬了一口，亦不会立刻陷入昏迷，这也给了众人喘息的机会。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冲出大牢，脚下压根没停，直到光亮安全处，这才呼吸微沉的停下，目光冷冽的低头看她，“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心，那种情况不知道跑？”
　　沈木兮想从他怀中挣出，奈何她挣扎得越厉害，他的手劲使得就越大，最后勒得她生疼，便没了力气挣扎，只得略带气恼的回望着他，“王爷眼盲心瞎，亲自尝过被蛇咬的痛楚，不照样脑子发热的往里冲？”
　　“白眼狼！”他咬着牙，死活不松手。
　　黍离上前，“王……”
　　却听得薄云岫眸色狠戾的剜了他一眼，“还不去剿蛇，若有漏网之蛇，为你是问！”
　　“是！”黍离撒腿就跑，心想着沈木兮能解蛇毒，王爷必是安全无虞。
　　沈木兮轻哼一声，别开头不去理他。
　　人都在他怀里，却还敢冷着脸，薄云岫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蹭的往脑门上冲，瞧着她别着头，露出光洁的脖颈，上头的动脉正轻快的跳动，他真想一口咬下去，教她疼一疼，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心。
　　“放我下去！”她别着头说。
　　他压着顶膛火，“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是一样的，放我下去！”沈木兮瞪着他，“我可不想再被人当成箭靶子，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等小老百姓一条活路！”
　　“是本王救了你！”他咬着牙。
　　“我又没让你救，为何要承你的救命之恩？”她理直气壮，“别跟我说上次，上次你救了我，但我也回救了你，你我之间早已扯平，不存在任何的良心问题。”
　　薄云岫被怼得无言以对，趁着他晃神，沈木兮快速从他怀里跳下，大概是有些着急，落地的时候险些扑在地上，好在他快速在她后腰处扶了一把。
　　沈木兮一屁股坐在栏杆处，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大喘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薄云岫冷问。
　　“这几日大牢内的腥味越来越浓烈，我便晓得迟早要动手。”沈木兮端坐，仰头望着面黑如墨的男人，“就在不久之前我问及了刘捕头，估摸着有耳朵听见了，自然再也耐不住。他们迫切的想要得到解药，否则毫无威胁的毒蛇，与寻常的蛇没什么区别！”
　　薄云岫眯起眼眸，神色稍缓。
　　沈木兮又道，“他们起了疑心，应该在府衙内外都找过了，可惜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再拖延下去，又怕王爷迟早把他们一锅端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找什么？”薄云岫问。
　　“药引！”沈木兮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解药的方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药引，可这药引必须用极为珍贵之物，寻常不可见！我悄悄藏起来了，他们未必能找到，所以就抓了刘捕头。”
　　“你怎么知道刘捕头没死？”薄云岫又问。
　　沈木兮送他个大白眼，“若是刘捕头死了，他们不得早早来找我逼供？就因为没能撬开刘捕头的嘴，又被我发现刘捕头被擒的秘密，这才狗急跳墙。”她满脸同情，俨然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
　　薄云岫冷冷的将视线抛向远处，不去看她这般幼稚的神情。
　　可某人还是不依不饶，颇有几分大夫对病患的关慰之情，“王爷，有时候人蠢不是天生，是病，得治！”
　　这话一出，薄云岫猛地捏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从栏杆处捞起，狠狠压在了廊柱处。
　　沈木兮吃痛，脊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廊柱上，疼得她当即蜷起身子。哪知一弯腰，额头正好抵在他的胸膛上，浓烈而熟悉的气息快速涌入鼻尖，脑子里嗡的空白一片。
　　视线被遮挡，她看不见薄云岫的表情变化，却能清晰的听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声，沉稳得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分毫。她身子往后，脊背紧贴在廊柱上，这才抬头望着那张绝世的容脸。
　　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昏黄的光从顶上落下，他逆光站着，遮去了她所能见的所有光亮。
　　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速度很快，就跟小贼似的，悄悄的，偷偷的，犹如蜻蜓点水。
　　“沈大夫医术高明，想必什么都能治，本王更得带你回去了！”他声色暗哑，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唇瓣间。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不言不语，明明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天涯。下一刻，她狠狠推开他，快速迈开几步，用力拭去唇上的气息，“王爷客气了，治病救人乃是大夫的本分。眼下，王爷要做的是斩草除根，而不是在这里与我纠缠不休。”
　　薄云岫挑眉，仿佛心情大好，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此事无需你担心，刘捕头已经回来了，至于千面郎君嘛……本王知道他在哪！”
　　“在哪？”沈木兮骇然，脑子忽然一窒，人都在大牢，什么地方防卫最空虚？呼吸微促，沈木兮愤然盯着他，“你……你早就知道了？你……”
　　音未落，她撒腿就跑。
　　须臾，黍离转回，“王爷，蛇已经清理妥当，无放过一人。蛇尸全部收拢于瓷罐内，到时候一并焚化！”
　　“都安排好了吗？”薄云岫问。
　　“是！”黍离颔首，“全都照着王爷的计划进行着，只是沈大夫……”
　　薄云岫没说话，缓步朝着自个的院子方向走去，他之前就隐约觉得不对劲，连离王府的暗卫都找不到长生门的消息，假冒廖大夫的人被抓住，薄云岫便觉得事情严重了。
　　傻子都该明白，廖大夫可能凶多吉少，这个时候却突然回来，必是被人用来吸引注意的。事实证明，这招很有用，不管是府衙的人，还是离王府的人，都将精力放在逼供上，借此来揪住主谋。殊不知真的主谋，已经悄悄的潜入了府衙。
　　在春秀到来之前，薄云岫已经察觉了异样，是以早有安排，不过是在等某人来求他，可惜啊……喂不熟的白眼狼，始终没打算低头。院中。
　　魏仙儿蒙着双眼，唇瓣紧抿，“你们干什么？”
　　周遭围拢着侍卫，一个个已经拔剑相向，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她们自投罗网。魏仙儿看不见，但却听得见拔剑声，一时间满脸狐疑之色。
　　“宜珠，他们在干什么？”魏仙儿问，“王爷呢？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未见王爷？王爷在哪？”
　　宜珠道，“主子，您莫着急，王爷应该就在屋里，咱们这就进去！”
　　“王爷有令，任何闯入院中之人，一律拿下！”侍卫冷喝。
　　“放肆！”宜珠当即勃然大怒，厉声训斥，“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侧妃娘娘，你们竟敢动侧妃娘娘，就不怕王爷怪罪下来？”
　　可是这一次，侍卫却不吃这一套，他们是奉命行事，王爷亲自下达的命令，饶是侧妃也不能例外，“把她们抓起来，听候王爷发落！”
　　“混账！”宜珠惶然，“你们都瞎了眼吗？如果此事传到东都，传进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你们有几条命，敢捉拿魏侧妃？”
　　陆归舟就在墙外听着，觉得这动静似乎不太对，“窝里反？”奈何狗洞太小，奈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否则钻洞的钻洞，爬墙的爬墙，定然能看个究竟。
　　而现在，他只能贴着墙根听里头的动静。
　　吵闹声也惊动了春秀，沈郅睡在了薄云岫房间里的软榻上，春秀就在一旁守着，生怕一眨眼就被人钻了空子，可听得外头的动静，又心中好奇，便推了一下窗户，扒着缝隙往外看。
　　真是奇了怪了，那女人不是什么侧妃吗？怎么侍卫们好似要抓她？
　　蓦地，春秀快速揉了揉眼睛，赫然愣在那里，那个宜珠……想了想，春秀快速推搡着沈郅，“郅儿，郅儿？快醒醒，事情不太对头。”
　　沈郅睡得迷迷糊糊的，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春秀姑姑？”他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你说什么呢？春秀……”
　　“嘘！”春秀捂住他的嘴，“那个宜珠带着刀呢！”
　　沈郅一兜子的瞌睡虫瞬时全跑了，“什么？”
　　“就是那个侧妃身边的婢女，不太对头！”春秀说，拽着沈郅趴在窗口，二人眼巴巴的往外瞅，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宜珠脚踝上的绑带，“剔骨小刀不好带，我经常绑腿上，所以这宜珠肯定带着刀！”
　　沈郅扭头看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姑姑，你说她带刀干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这个婢女不太对吗？”春秀摸了摸自个的喉咙，“来，你摸摸。”
　　沈郅骇然，“她有喉结？”
　　“公猪母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男人女人，我也一眼就能瞧明白。别看身材差不多，声音也差不多，可有些东西公的和母的，就是不一样。”春秀娓娓道来，“这瞎眼侧妃要倒大霉了！哎，待会如果不对劲，咱就从后窗跑，听见没？”
　　沈郅连连点头，“我听姑姑的。”
　　“乖！”二人继续趴在窗口往外瞄。
　　院子里的光亮很好，侍卫们举着火把，回廊里点满了灯笼，似乎就是在等着这一刻，恍如白昼的光亮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
　　侍卫们不让，魏仙儿也不动，毕竟她看不见。
　　宜珠再着急也没用，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她若轻举妄动，只会暴露得更快。眼见着耽搁得时辰太久，宜珠便搀起了魏仙儿，“主子，咱先回去吧！王爷不肯见您，那咱们再缓缓。”
　　魏仙儿皱眉，“不是你说，王爷有危险吗？”
　　“奴婢可能听岔了！”宜珠低着头，“咱们走吧！”
　　魏仙儿想了想，忽然推开了她，“宜珠，你不是这么不谨慎之人，你到底……”
　　“抓住她！”院门口一声低喝，黍离执剑而立。
　　侍卫们一拥而上，谁知寒光闪烁，短刃已经架在了魏仙儿的脖颈上，“都别过来，否则你们的侧妃娘娘，可就要血溅三尺了！”
　　春秀大喜，在房中暗暗的低喊，“下刀啊！赶紧的，别犹豫了！下啊……”
　　沈郅扶额，“春秀姑姑，人家这是保命符，能随便下刀吗？事情都败露了，说明这是假冒的婢女。而王爷回来得这么及时，显然是有所准备哦！”
　　“准备？”春秀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这个理儿，那王爷早就知道你娘的计划了？”
　　“娘的计划，他未必知道，不过他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沈郅想了想，“所以他才等着坏人自投罗网，倒是便宜了那个坏女人，瞎了眼还玩得这么刺激！”
　　春秀若有所思，“要是能吓死她，也值！”
　　“坏人都是胆大的，吓不死！”沈郅泼了她一盆冷水，“春秀姑姑，我娘会怎样？”
　　后窗传来敲打声，“郅儿？郅儿？”
　　“好像是沈大夫的声音！”春秀慌忙去开窗户，乍见这沈木兮一身狼狈的扒拉着窗户，当即愣了愣。
　　“还愣着干什么？”沈木兮咬着牙，“哎呦，拉我一把！”
　　“哦哦哦！”春秀回过神，毫不费力的把沈木兮提进了房间。
　　“郅儿？”沈木兮喘着粗气，抱住了冲上来的沈郅，欣喜的瞧着毫发无伤的儿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他拿你当诱饵，差点把娘的魂儿都吓飞了！”
　　沈郅歪着头，“娘，什么诱饵？”
　　“没事！”沈木兮摇摇头，脑门上沾着青苔，身上也挂了彩，脸上满是黑乎乎的，不知是苔痕还是泥渍。
　　“咱们没事，外头可不一定了！”春秀又扒在窗口看热闹。
　　“娘！”沈郅道，“那个坏女人倒霉了！”
　　沈木兮不解，探着头往外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还真够热闹！
　　宜珠持着明晃晃的刀，火光中目色狠戾，“都给我退下，否则我就杀了她！”
　　“娘！”薄钰从外头冲进来，乍见着此情此景，一股脑往前冲。
　　薄云岫眼疾手快，快速拽住薄钰的肩头，直接将他带了回来，“不想让你娘死，就别乱动！”语罢，他抬头冷睨着宜珠。
　　“千面郎君！”黍离冷剑直指，“放开魏侧妃！”
　　魏仙儿流着泪，吓得浑身战栗，颤颤巍巍的抚上勒着自己脖子的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宜珠呢？你把宜珠怎样了？”
　　“都说离王府的侧妃，宅心仁厚，温柔善良，原来所言不虚，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自个的奴婢呢？”宜珠冷笑，声音却不再是宜珠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儿嗓音。
　　薄云岫松开薄钰，睨了孙贤一眼，“看住他！”
　　孙贤慌忙抱起了薄钰，免得薄钰再冲动，到时候伤及魏侧妃就糟了。
　　不过一张面皮的区别，却做得十足十的相像，若不是早有准备，他们也会跟魏仙儿一般蠢钝，连成日相处的人都辨不出真假。
　　薄云岫负手而立，竣冷的面上溢开难掩的寒戾，薄唇唯匍出四个字，“她活，你活。”
　　“看不出来，离王这般重情重义，听说离王府的后院，多得是美娇娘，虽然这个长得极好，可这恩宠数年，也该腻了吧？”千面郎君啧啧啧的摇头，“此情不渝，真是让人感动！”
　　刀子又往魏仙儿的脖颈近了些许，有殷红之色沿着她雪白的脖颈细细的流下。
　　“娘！”薄钰急了，哭着喊着，“爹，你快让他住手，我要娘。爹，你救救娘，不要让他伤害我娘，爹你快答应他，快点答应他！你放开我娘，我爹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沈木兮站在房内，隔着一条窗户缝隙，却能清晰的看到薄云岫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应该是愤怒到了极点吧？最爱的女人，被人拿捏住了生死，犹如拿住了他的软肋。千面郎君要的是什么，沈木兮心知肚明，她想着，薄云岫应该也是了解的。
　　他，会答应吗？
　　“你要什么？”薄云岫冷声问。
　　千面郎君低眉望着怀中低低啜泣的魏仙儿，笑得邪冷而阴狠，“我要沈木兮！”
　　眸色陡沉，薄云岫脱口，“休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可见没有任何的犹豫。
　　“那就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千面郎君一声叹，魏仙儿脖颈上的血流得更多了些，但他是习武之人，对于力道的掌控自然是极好的。出血不代表有性命之忧，只是破了皮而已，刀子完美的避开了魏仙儿的颈部血管和动脉，“看样子在王爷的心里，侧妃娘娘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答应你！”薄钰扯着嗓子喊，“放开我娘，我把沈木兮交给你！”
　　“哎呀这死孩子！”春秀气急，“真是心狠手辣，别人的命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简直气死我了！”
　　沈郅“嘘”了一声，“我娘是个大活人，他说给就能给吗？看下去再说。”
　　春秀憋着一口气，伸手摸上了腰后的杀猪刀，薄钰那小王八犊子再敢胡说八道，她不能保证压得住心中的火。
　　只听得千面郎君干笑两声，“倒是小公子情深义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爷，您说呢？”
　　“王爷！”魏仙儿忽然喊了声，音色哀戚，却掺杂着激动的情愫，“王爷尊贵无比岂能受制于人？妾身没什么本事，但妾身深爱着王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王爷，让王爷为难！王爷，好好照顾钰儿，妾身先走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魏仙儿猛地扣住了千面郎君握刀的手。
　　“不要！”黍离惊呼。
　　千面郎君也是吓着，当下手一松，刀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好在魏仙儿眼睛看不到，想自尽也没找着准头，这才避开鲜血四溅的结果。如果魏仙儿死了，那他可就没有筹码了，别说抓住沈木兮，便是自己脱身也成了问题。
　　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薄云岫已经出手，谁都没看清楚薄云岫是怎么出手，待众人回过神来，千面郎君被一掌推开，身子重重摔在墙角。
　　拂袖间，薄云岫已夺下一侍卫的手中剑，横眉冷指千面郎君，“本王此生最恨被人威胁！”
　　千面郎君唇角溢着血，面色惨白，薄云岫这一掌实实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如今连呼吸都觉得疼痛难忍，“离王，好手段！”
　　魏仙儿跌坐在地，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身子渐渐的瘫下。
　　“娘！”薄钰挣开孙贤，飞奔至魏仙儿身边，瞬时嚎啕大哭，“娘？娘你怎么样？来人，快叫大夫，快叫大夫！娘，你别吓我，钰儿害怕……”
　　孩子歇斯底里的哭泣，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酸。
　　尤其是做母亲的，哪里能听得孩子哭。
　　沈木兮掸了掸头上的杂乱，拨了几缕青苔在地，终是一声长叹，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你要去救人吗？”春秀叉腰，“你忘了她之前怎么对你的？沈大夫，沈木兮，你脑子坏掉了？那女人一看就是、就是……郅儿，那话怎么说来着？”
　　沈郅慎慎的提醒，“城府很深，心思很重，特别心狠手辣！”
　　“对！”春秀斩钉截铁，快速堵在门口，死活不让沈木兮出去，“就那样的人，活该死翘翘。别看她现在要死要活的，等她真的好了，又得想法子折腾你和郅儿！今儿，你不许帮忙！”
　　“我要用她的命，换我和郅儿的自由之身！”沈木兮拍拍春秀的肩，“外头那么多人，只要薄云岫能点个头，他堂堂离王殿下，总不好再出尔反尔吧？”
　　春秀愣住，“还能这样啊？”
　　沈郅连连点头，“春秀姑姑，你快点让开，这样我和娘就可以留下来，不用再去东都了！”
　　“哎，成！”春秀赶紧闪开，抽出杀猪刀跟在沈木兮身后，“我们一块出去！”
　　沈木兮开门出去，看着黍离快速领人上前，直接将千面郎君绑缚，撕下了那张皮面，露出了千面郎君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容脸，五官寡淡得犹如平面，难怪装谁都像，皮面覆在他脸上，如同重塑五官一般服帖而契合。
　　她站在回廊里，薄云岫早已弃剑，此刻正打算走向魏仙儿。
　　“我是大夫！”沈木兮说，“我帮你救魏侧妃。”
　　薄云岫的脸上无悲无喜，极为平静的望着她，任谁都猜不出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你放我自由，我还你囫囵个的侧妃，保管连半分伤痕都不会留下。”沈木兮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心内有些复杂，仿佛有着浅浅的期许。
　　到底期许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好。
　　“沈大夫！”薄云岫没说话，魏仙儿倒是开了声。她捂着脖子，双眼还遮着纱布，声音格外的哀戚虚弱，好似一不留神就会断了气，“我敬你是个大夫，如今却对你很失望，我还是那句话，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王爷的威胁。你救我也好，不救也罢，王爷都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血，从她的指缝渗出，染满了她素白的双手，分明没那么严重，但在颜色对比之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薄云岫没说话，冷着脸走过去将奄奄一息的魏仙儿从地上抱起。
　　沈木兮想着，魏仙儿要在薄云岫面前博好感，自己又何必做坏人成全她？反正这伤没什么大碍，最多在脖子上留个疤而已，这样的出血量委实死不了人。
　　思及此处，她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郅儿，春秀，我们走！”既然没什么可谈的，那便无需浪费唇舌，到时候再想办法。
　　门开了，沈郅骇然瞪大眼睛，登时尖叫，“娘，小心！”
　　沈木兮猛地回头，一道黑影冷不丁扑来。
　　小腹骤然剧痛，是薄钰用尽全力撞过来，沈木兮完全没防备，正好站在台阶上，直接被猝不及防的力道撞翻，身后是坚硬而锐角锋利的青石台阶。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骨头断裂之音，剧烈的疼痛让人意识模糊，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回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得更厉害了。
　　“沈木兮！”
　　“娘！”
　　“沈大夫！”
　　疼……


第47章 我会在东都等你
　　昏暗的世界里，唯有冰冷，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跌宕起伏中，沈木兮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看到了自家后院那棵高高的枣树，每年枣子成熟的时候，满树红彤彤的，让人瞧着就心内欢喜。枣树挨着墙根生长，仿佛刻意为她而生，连树梢弯曲的弧度，都是冲着墙头来的。
　　她最喜欢做的，就是爬上梯子坐在墙头，吃得圆滚滚的，嘴巴里都破了皮才罢休。每当这时候，哥哥总是悄悄撤了她的梯子，恶作剧般将她留在墙头，然后转身就去请了爹过来。
　　爹最是严厉，对这个总爱爬墙头的女儿极是恨铁不成钢，按照家规罚她在祖宗祠堂前跪一夜。
　　不过她也知道，爹是疼她的，爹每次都说让人砍了这棵枣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枣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也未见得动它分毫，反而是墙根底下的草坪，年年都在加厚，连块小石头都未曾看到过。
　　回不去了……
　　“爹……”有泪沿着眼角悄悄滑落，有温暖的手轻轻试过她的眼角，带着一点点粗粝的感觉。
　　人果然不能犯错的，少不更事所犯的错，穷尽一生都未能再有机会弥补。
　　“爹，我改……”沈木兮哽咽着，梦中她跑遍了家中内外，爹没了，哥哥也没了，老管家也不见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哥，我后悔了，哥……”
　　没人回答她，只有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刮得她衣袂的呼啦呼啦响。
　　“沈大夫？”
　　“娘？”
　　是郅儿的声音，是郅儿！
　　沉重的眼皮徐徐睁开，然后又轻轻合上，仿佛很是吃力。沈木兮用尽了全身气力，脑子忽然清灵起来，是了，她被薄钰撞倒了，摔得脑袋发晕？！
　　“娘！”沈郅喜极而泣，望着母亲慢悠悠睁开双眼，“娘，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吓死我了！娘，你觉得怎么样？娘？”
　　大夫拔了针，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醒了就好，所幸命大，要不然脊背磕着台阶，万一把脊椎骨摔坏了，就算是醒了，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
　　“多谢大夫！”春秀赶紧送了大夫出去，捏着药方的手有些微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郅儿，你守着你娘，我去取药煎药！”
　　“嗯！”沈郅擦着眼泪点头。
　　“有事叫我！”春秀又是叮嘱一声，见着沈木兮的确清醒了，这才抬步离开。
　　沈木兮面色惨白，背上刺辣辣的疼，瞧着儿子的小脸，只觉得活着真好。
　　沈郅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亲，眼泪汪汪的握住她的手，乖顺的模样让人瞧着好心疼，“娘，你饿吗？郅儿的野菜粥很好吃，郅儿可以照顾娘的。”
　　“郅儿乖，娘没事。”沈木兮鼻子发酸，别开头擦去眼泪，回头望着沈郅时，嘴角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只要郅儿好好的，娘什么苦什么难都能挺过来。郅儿莫怕！”
　　沈郅点头，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郅儿不怕，娘也别怕！”
　　沈木兮扬唇一笑，“对了，那小子呢？”
　　“不知道。”沈郅摇头，“娘晕倒之后，春秀姑姑直接把人丢出墙外了，估计不死也得摔个半死。那个坏人跑过来抱着娘就往屋里冲，大家都忙着请大夫救你，所以都没注意坏女人和坏孩子后来怎样。娘没醒，我和春秀姑姑也不敢走开！”
　　沈郅顿了顿，眼皮子微微垂着，面色微白，“娘，郅儿、郅儿当时、当时动过杀人的念头。”
　　“杀那个小子，为娘报仇？”沈木兮问。
　　沈郅点头，不语。
　　“郅儿，杀人会上瘾！娘是大夫，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沾血。”沈木兮想坐起来，奈何背上疼得厉害，虽说没伤筋动骨，但刮掉一层皮肉却是无可争议的，“娘没跟你讲过以前的事情，是因为不希望你学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不在乎后果，以至于后来恶果自尝。”
　　“娘是让我三思而行，莫要作恶？”沈郅望着她。
　　沈木兮面色苍白的浅笑，“郅儿最聪慧，莫作恶，做个有锋芒的善良之人。”
　　“是！”沈郅郑重的点头，却没告诉沈木兮，当时出事的时候，薄云岫简直跟疯了一样，可怕得吓人。他想着，娘不希望他插手大人的事情，那这件事……就不该由自己来说。免得到时候娘左右为难，不得已，说出一些不想说的秘密。
　　知子莫若母，儿子心里藏着事，沈木兮自然看的出来，孩子越是乖巧，她这当母亲的越是心疼。只是有些事一旦撕开旧伤口，换来的只能是鲜血淋漓，她不希望儿子走她的老路，掺合在那些令人嫌恶的尔虞我诈之中。
　　她的郅儿应该平安喜乐的长大，做普普通通的少年，过完最平凡的一生。
　　“娘，那你不追究了吗？”沈郅低低的问。
　　沈木兮疼得一身汗，咬着牙冷笑，“差点被人杀了，还不追究？你知道的，娘没这么大度，只是现在起不来而已。且等着娘身子好些，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沈郅咧嘴一笑，狠狠点头，“我帮你！”
　　“好！”沈木兮如今只想骂一句：真特么的疼！
　　薄云岫站在外头，始终没有进来，屋子里的说话声他都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一字都不敢漏。可沈木兮苏醒之后，压根没问及过他，一句都没有！
　　“王……”黍离刚要开口，却被薄云岫一记眼刀子给逼了回去，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及至僻静处，薄云岫负手而立。
　　黍离行礼，“王爷，刘捕头和宜珠都找到了，人都还活着。不过刘捕头伤得很重，现在还没苏醒，有些事还是要等刘捕头醒了才能问清楚。”
　　话音刚落，薄云岫已大步离去。
　　黍离心惊，自打沈木兮伤着，王爷就一直没说话，黑着一张脸，走哪都是冷飕飕的。不仅如此，他还一直守在房外也不进去，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看王爷现在这阵势，怕是要去找魏侧妃和小公子算账了吧？！
　　果不其然，薄云岫黑着脸踏进了魏仙儿的院子，进去的时候还不忘夺了黍离手中的剑。
　　黍离心头砰砰直跳，王爷这是要杀了小公子吗？若王爷真的动手，那该如何跟太后与皇上交代？万一真的伤及小公子，此事当如何收场？脑子很乱，黍离不知所措，只能紧紧的跟着薄云岫。
　　宜珠大难不死，当时只是被打晕了，此刻已经回到魏仙儿的身边伺候。
　　因着主子受伤，阿落带伤跟着伺候，生怕一不留神又要挨一顿打。不得不说，沈木兮的药着实好用，否则阿落这会还在床上躺着呢！
　　骤见薄云岫握着剑进门，宜珠心神一震，吓得脸都白了，“主子？王爷拿着剑，他……”
　　魏仙儿的第一反应是扑通跪地，眼睛上缠着纱布，脖子上也绕着纱布，整个人就剩下半张脸在外头，这眼泪说掉就掉，好像真是水做的，“王爷！”
　　听得宜珠禀报，说薄云岫提着剑，她就已经知道薄云岫要干什么。魏仙儿是真的没想过，真的害怕了，一个沈木兮而已，即便音容相貌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竟惹得薄云岫百般庇护，不得不说那个女人委实好手段，便是死了也未曾放过所有人。
　　薄云岫的视线在屋内逡巡，未见薄钰踪迹。
　　见他转身要走，宜珠登时大喊，“王爷，小公子年少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王爷，小公子毕竟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和太后娘娘怪罪下来……”
　　还不待宜珠说完，魏仙儿疾言训斥，“住口！此事的确是钰儿有错在先，妾身这个当母亲的难辞其咎。古人有言，子不教父之过，妾身未能尽到做母亲的职责，王爷若有惩罚只管冲着妾身来。妾身绝无怨言！”
　　“孩子要杀人，你递了把刀子，最后告诉别人，错的是你这个当母亲而不是他。”薄云岫周身冷戾，“这就是你教的道理？今日若他不知何为对错，不学会承担责任，早晚会死在你手里！人呢？”
　　黍离喘着气，“王爷，小公子的房中无人，孙贤也不知去向。”
　　昨晚春秀把人丢出去墙外，幸亏孙贤飞扑去抢，虽然没受什么上，但着实被吓晕了，听说醒来后又哭又闹的被吓得不轻。按理说不可能不在，除非……
　　薄云岫冷剑出鞘，剑刃寒光利利，“薄钰呢？”
　　魏仙儿绷直了身子，“王爷要杀便杀，钰儿已经连夜赶回东都了！”
　　“你送走了他？”薄云岫冷哼，“好，极好！”
　　“王爷！”宜珠慌了，“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主子也是爱子心切，主子不是有意跟王爷作对，请王爷宽恕主子这一回。王爷，事情已经发生，小公子已经离开，您再计较也于事无补，何况当时小公子是因为沈大夫对侧妃出言不逊，且见死不救……”
　　“救不救是沈大夫的自由，何时轮到你来置喙！”黍离亦听不下去了，一个劲的推卸责任。连大夫都是活了，如果不是沈大夫命大，那一撞如果撞出个好歹，就算醒了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若然如此，此生尽毁！
　　薄云岫不屑听她们废话，“子债母还。”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王爷要杀了妾身吗？”
　　话音刚落，宜珠骇然尖叫，叫声惊得屋顶的鸽子齐齐高飞，发出惊悚的响声。
　　一剑穿胸，鲜血沿着剑尖徐徐坠落，那一瞬的死寂，令人心惊胆战。
　　“本王不会杀了你，但这一剑你必须挨。”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抽剑，冷眼看着魏仙儿倒地，鲜血从胸口涌出，快速染红了衣襟。
　　须臾，他扭头看阿落一眼，阿落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仍是半垂着眼皮子的和顺之态。
　　薄云岫随手将剑丢还黍离，拂袖转身，“杀人偿命，沈木兮没死，你也不用死！去找大夫，止血之后送她回东都。”
　　“王爷！”魏仙儿捂着血淋淋的伤口，额头满是冷汗，倔强的抬起头，望着薄云岫的背影，“为什么？她只是个大夫！”
　　“这话原就不是你该问的，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入府的吗？承诺予与不予，全在本王一念之间，出尔反尔虽非本王所愿，但若本王真的作罢，你将一无所有！”薄云岫绷直了身子，始终没回头看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他走得干脆，压根不管她死活。
　　在外人眼中，离王唯一宠爱的便是她这位魏侧妃，离王府后院那么多的女人，离王从不正眼去看，是以这么多年，离王府唯一的孩子薄钰，亦是这位魏侧妃所出。魏侧妃生子受创，此生再难生育，所以离王殿下疼爱薄钰如珍如宝，以至于不需要其他女人生育子嗣，怕分了他对魏侧妃母子的疼爱。
　　可现在，因为沈木兮的出现，所有的梦幻泡影朝夕之内被打破。
　　魏仙儿倒在血泊里，面色惨白的笑着，新伤旧伤倒不怕，怕的是心头伤，“我从来不知道，他狠心的时候，可以这样毫不留情，半点情面都不顾！”
　　“主子，咱们回东都去吧！这儿，不能再待了！”宜珠哭着去拿纱布。
　　阿落还在一旁跪着，脑子里是薄云岫方才那一眼，只不过这些年她一直如行尸走肉般存在，别人欺负她，她也不会还手，直到进了芳时阁，因着魏仙儿的面子，除了宜珠便没人再敢欺负她。
　　屋子里手忙脚乱的，屋子外头有奴才们张望，大概都没想到，离王会因为一个乡野大夫，对宠爱多年的侧妃下手，而且下手如此之重，险些要了侧妃的性命。
　　果然人心易变，恩宠似水，不管是帝王家，还是皇亲贵胄，都逃不开这道理！
　　“王爷？”黍离慎慎的跟在薄云岫身后，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薄云岫对魏仙儿动手，毕竟之前那几年……
　　“想说什么？”薄云岫顿住脚步，瞧了一眼飞过天空的鸽子，面色愈发沉冷。
　　“王爷此举，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黍离有些犹豫，“您也是知道的，这些年太后娘娘身子不太好，可太后的母家却手握重兵。如果惹怒了太后娘娘，只怕王爷您以后会处处受制。”
　　“不惹怒便不受制了？”薄云岫反问。
　　黍离垂眸，不惹怒至少能相安无事，但是王爷决定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魏仙儿不走也得走。
　　“审问得如何？”薄云岫并不想在这毫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
　　黍离回过神，慌忙应声道，“嘴很硬，怎么都撬不开，还口口声声要见王爷您！”
　　大牢刑房。
　　各种刑罚皆以用遍，千面郎君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却依旧不肯吐露半句。见着薄云岫进来，他慢慢扬起满是血污的脸，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黍离冷喝。
　　“你们以为抓住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他被绑在木架上，鲜血沿着面颊不断滴落，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好地儿，“你们错了，这只是开始。薄云岫，听清楚了吗？这只是开始！”
　　薄云岫倒也不恼，淡淡然望着他，“自己都要死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可见长生门对你们着实是情深义重。到死，都得护着！”
　　千面郎君扬起头，鲜血滑落在眉睫，满目都是殷红之色，他低头嘲笑，“长生门不会放过你们！我、我不会死的，我还会回来的。”
　　“这次你就算有九条命，也休想活着离开。”黍离就不信了，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逃出生天？这长生门，还能有这天大的本事！
　　“是吗？”千面郎君浑身是血，气息紊乱，“离王殿下，你是否觉得害怕了？你的软肋又生出来了，当年你竭尽全力想护着，拼命的守着，还是没能守住，如今就能守得住吗？再脱几层皮，怕是也不能了！虽然今非昔比，可是覆辙依旧会重蹈！”
　　黍离心惊胆战，谁不知道，多年前的事情是王爷最大的忌讳，谁都不能提，谁也不敢提。还记得数年前，有官员在王爷跟前说漏了嘴，被腰斩在菜市口，连同一家老小全部流放，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果不其然，薄云岫的面色全变了。最初的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无可遮掩的戾气，不过他不屑对一个将死之人动手，“当年薄云列造反被诛，你们这帮残党余孽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薄云列盛时尚且杀不了本王，时至今日就凭你们这帮宵小之辈，也配与本王交手？”
　　千面郎君龇牙咧嘴，刹那间仰头长啸，痛苦的哀嚎响彻大牢内外。满是火炭的火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灼烧着他的肌肤，灼烧着他的手掌，焦臭味快速弥漫开来。
　　头一歪，千面郎君已经晕死过去，眼见着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什么都不肯招，就算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黍离道，“倒不如杀了算了，免得夜长梦多。”毕竟依着千面郎君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活着押解回东都，若是路上出什么意外，更是功亏一篑。
　　薄云岫没说话，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千面郎君说的话，似乎另有深意。还会回来的？为什么还会回来？人就一条命，难不成真的成了精？他不信！
　　“王爷？”黍离低唤。
　　拂袖转身，薄云岫大步流星走出大牢，剑眉微微拧起，“明日，斩！”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又明白了，王爷是要引蛇出洞。若是有人来救，自然是一网打尽，若是无人来救，杀了也就杀了，反正这千面郎君都是要死的。
　　午饭后，沈木兮靠在床柱处，吃了药止住疼，便没那么难受，是以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多了。
　　陆归舟拿着糖葫芦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搁着的蜜酿山楂，略显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怕吃药，还以为去给你……却原来你早就备下了。”
　　“郅儿做的，味道甚好！”沈木兮的脸色依旧苍白，“你怎么样？”
　　陆归舟将冰糖葫芦放在边上，“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走得太快，你呢？大夫说你伤得不轻，差一点就……”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许是觉得不吉利。
　　仿佛想起了什么，陆归舟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对了，之前那个假冒的宜珠在郅儿的床上撒了点东西，我一直没能见着你，所以就没告诉你。我把粉末挑了些许装在这里，让知书守在房门外，免得到时候误伤旁人。你且看看，这是什么粉末？”
　　沈木兮坐直身子，慎慎的接过瓷瓶，鼻尖轻嗅，眉心微蹙，“你去给我拿一张纸。”
　　陆归舟取了纸，铺在凳子上，看着她小心的倒出粉末，细细的观察。
　　“陆大哥，你去给我弄一小片生肉，一片就好。”沈木兮吩咐。
　　见着她神色略显凝重，陆归舟点点头，赶紧找厨房找了一片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满脸狐疑的春秀和沈郅，谁都不知道沈木兮要肉片做什么。
　　“娘，你是想吃肉了吗？”沈郅问。
　　“沈大夫，你想吃什么肉？”春秀问。
　　陆归舟端着碟子，碟子上摆着几片生肉，“猪肉行不行？”
　　“只肉就成！”沈木兮从他手中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生肉搁在粉末之上，刹那间刺耳“滋滋”声响起，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最后化为一滩黄水。
　　陆归舟骇然瞪大眼睛，冷不丁退开半步，喉间滚动，“这是……”
　　“尸毒。”沈木兮抬头望着众人，“皮脂相触，立化尸水。”
　　“春秀姑姑！”沈郅退后一步，目光微惧。
　　春秀赶紧抱住沈郅，“沈大夫，这东西哪儿来的？”
　　“让知书不要动，这东西一旦沾在身上，会腐化皮肤骨头，直到把人化为尸水。”沈木兮目光冰凉，面色格外凝重，“这原是异族所创之物，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异常狠毒，早已被禁使用。”
　　“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那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会不会……”春秀战战兢兢。
　　沈木兮摇头，“不可能大量存在，这东西的配方原就难得，要凑齐所有药材，更是难上加难。若然又，也只能极为少数，不过既然出现了，大家以后必须小心谨慎。还有若是沾上了，千万不要碰水，否则会适得其反，得用冰！都记住了吗？”
　　陆归舟面色发青，“太狠毒了！这是拿来对付……”他看了一眼沈郅和春秀，怕吓着二人，咬咬牙闭了嘴，简直是可恶至极！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王爷？”陆归舟试探着，征求她的意见。
　　沈木兮显然怔了一下，眼神略显犹豫。
　　“应该要说一下吧！”沈郅低低的开口，“万一他中了招，咱们会不会被牵连？”
　　“那，应该说一下的。”春秀附和，“我觉得郅儿说的在理，不然咱跟那个毒妇有什么区别？”
　　沈木兮垂下眼帘，“那便说一下吧，免得到时候出事还要给我扣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不过这东西的来源，的确需要细查，否则一旦为祸，后果难以预料。”
　　“既是如此，便让离王府的人来处置吧！”陆归舟想了想，“春秀，你去一趟。”
　　“好！”春秀点头，沈郅怕她说不清楚，便跟她一道同去。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陆大哥是有话要交代我？”
　　“我知道你东都之行身不由己，不过我不是来拦着你的，离王府权大势大，咱们不是对手。”陆归舟轻叹，“我会在东都等你！”
　　“你……”沈木兮身子微微僵直，“你大可不必搅合进来，跟离王府扯上关系，肯定不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陆归舟笑了笑，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正因为知道，才会做这样的决定。你在东都也需要有人打点照顾，我不会打扰你，但你若需要我，我却能第一时间赶到。兮儿，我不劝你，你也别劝我！”
　　沈木兮话到了嘴边，终是无奈的一笑了之，“谢谢！”
　　“这才是我想听的。”陆归舟起身，“我会比你提前赶到东都，商户传信的信鸽一并留给你，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及时告知于我。”
　　“好！”沈木兮承。
　　陆归舟温柔轻笑，“你也要小心，有些事莫要逞强，保护好自己才是重中之重，毕竟你还有郅儿需要照顾，我明日就会启程，到时候就不来跟你道别了，免得薄云岫起疑，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沈木兮一一记住，“路上小心。”
　　他一笑，将一旁的冰糖葫芦塞进她手中，“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直到陆归舟走远，沈木兮才放下手中的糖葫芦，用牙签戳了一颗蜜酿山楂塞进嘴里，这滋味最合她心意。她不去想薄云岫知道尸毒之事的反应，也不去想他会作何措施，横竖都不会拿魏仙儿怎样。既结果早就预料，又何必费心思去猜？
　　千面郎君即将被斩首的消息传出，沈木兮也只是一笑了之，关于尸毒的事情，她只字不问，春秀和沈郅仿佛说好了一般，亦是只字不提。
　　夜深人静，陆归舟孤身伫立，有暗影翩然落在身后。


第48章 浪费唇舌的感觉 为钻石过300加更
　　“你真的想好了？真的要去东都？”暗影匿于夜色之中，黑衣蒙面，唯剩下瞳仁里偶尔泛起的光亮。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我不想离开，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些事，我会替你解决，也希望你不会后悔！”暗影转身。
　　“你后悔吗？”陆归舟问。
　　气氛有些冷凝，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幽幽的说，“不悔！”
　　陆归舟微微一笑，身后再也没了动静，他抬头望月，月色清冷，清辉洒落一身，后不后悔不是嘴上说的，真正的答案是在心里。掌心里捏着一块骨片，幽然轻叹，终是丢进了水井里，有些事到此为止吧！
　　天还没亮，陆归舟已经上了马车，直奔东都。
　　府衙门前的断头台，围拢着不少百姓，熙熙攘攘的都来看热闹。沈郅执意要来，沈木兮拗不过，便让春秀陪着他，残忍归残忍，现实始终是现实。
　　“春秀姑姑，你说会有人来救他吗？”沈郅问。
　　春秀撇撇嘴，“这种坏蛋，死了活该！何况那离王殿下不是把所有人都抓了吗？这会都在断头台上，谁还会来救他？”
　　沈郅眉心微皱，“希望如此！”他是真的怕极了这些人，这些人会伤害娘，会伤害陆叔叔，若是都杀了，倒是极好的。
　　“郅儿，你是不是有心事？”春秀蹲下身子问。
　　沈郅上前，轻轻抱住了春秀，“姑姑，我有点害怕，娘真的彻底安全了吗？他们真的会被杀光吗？如果他们还有同党，会不会再来找娘的麻烦？”
　　春秀轻叹，“春秀姑姑读书不多，没郅儿懂得多，所以有些事没办法回答你。但我知道，你娘做事很有分寸，我们应该相信她，支持她！她如今，只有我们了。”
　　“姑姑，你说得对！”沈郅点点头，“我不该让娘担心的。”
　　“真乖！”春秀何尝不是满心担忧。
　　薄钰那混账东西和满是城府的魏侧妃都在东都，沈大夫这一去就如同扎入了龙潭虎穴，怕只怕不死也得扒层皮，奈何谁也斗不过离王府。薄云岫连自个宠爱的侧妃都扎了一刀，万一真的惹毛了，也往沈大夫身上扎一刀，春秀简直不敢想。
　　监斩的是县太爷和黍离，薄云岫没有到场。
　　趁着大家都去看热闹，沈木兮撑着身子起身，她当然知道有些事在不做就没机会了，比如这后院里的药引，再不采摘就会消融，她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蛇群被斩杀，却不能确保，完完全全一条都不曾留下，为了以防万一，解药还是得备着。
　　“沈大夫？”刘捕头站在回廊里。
　　“你不是受重伤吗？”沈木兮压抑。
　　刘捕头脸色惨白，轻轻揉着胸口，“自然是伤重，不过我料想你也快上东都了，这儿的东西势必得用起来，否则你定然心有不甘，这不……紧赶着来了。”此事除了他们两个，无人知晓，当然得刘捕头亲自来一趟。
　　“谢谢！”沈木兮点头。
　　两个病患凑在一起，干什么都得大喘气，一个两个冷汗涔涔，瞧着好生狼狈。
　　“这些是什么花？”刘捕头问，“为何我此前从未见过。”
　　“冥花。”沈木兮环顾四周，“寻常不可见，唯有死蛊身上才能生出这诡异之物，既是剧毒又是解药。我把这些冥花研磨成粉末，与那些药炼制成丹药，你好生保管，若是那些蛇自此消失倒也罢了，若是再次出现，也能及时救人，免得无辜枉死。”
　　刘捕头颔首，“沈大夫宅心仁厚，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沈木兮微微一怔，面色惨白的笑了笑，“你这话……”
　　“我知道，离王府的小公子和侧妃先行回了东都，你此行需得小心。在这里，他们是龙困浅滩，但是去了东都，那可是他们的地盘，未必会放过你！”刘捕头无奈，满脸忧心，“实在不行，半路上跑，总归是有机会的。咱们这些人都是受过你恩惠的，你若是有需要，咱们可以鼎力相助。”
　　闻言，沈木兮忙不迭摇头，若是这些人敢帮着她跑，薄云岫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她饶是要走也该是自己帮自己，如此就算被抓也不会连累旁人。
　　刘捕头一声叹，不再多言。
　　后院里都是从药庐里搬出来的物什，沈木兮用起来得心应手，忙碌能让人忘了伤痛。
　　远远的，某人面色无温的伫立，没有靠近半步。
　　因为顾念沈木兮的伤，薄云岫并没有急着离开，只是东都的传话侍卫一波接着一波的来，但他全然不理，固执得像个任性的孩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临走前，沈木兮回了一趟湖里村。
　　这地方她生活了这么多年，连沈郅都是在这里出生，自然是有深厚的感情。穆氏医馆已经没了，村民们动手收拾了一番，却再也不见当初的模样，而穆中州的衣冠冢就在村尾位置。
　　领着儿子，沈木兮毕恭毕敬的拜祭师父，如今要走了，真的是万般不舍。
　　“这些年穆大夫和你救了咱们不少人，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受过你们恩惠，可惜啊……”村长感慨，“穆大夫连尸身都找不到，而你又要去东都了。沈大夫，你们还能回来吗？”
　　沈木兮自己都说不好，还能不能回来，所以无法回答，只能无奈的笑了笑，“我会尽力的。”
　　“穆大夫的衣冠冢，我们都会打点的，每逢清明，你且得空回来看看。”村长摇着头，“自己路上小心！春秀，你跟着沈大夫走，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春秀拍着胸脯哽咽，“村长，放心吧！等我们在东都落了根，一定回来看你！”
　　村长憨厚的笑了笑，“你这丫头，以后少吃点，免得嫁不出去！”
　　“知道了！”春秀翻个白眼。
　　沈木兮却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话来。村民都在村口相送，她不忍回头，牵着儿子的手急急离去，惟愿此生还能再过这样安静祥和的日子。
　　此去东都，山高路远。
　　今日作别，莫问归期。
　　坐在马车内，沈郅和春秀时不时扒在窗口往外看，沈木兮身子虚弱，便一直安安静静的闭眼小憩。好在离王府的马车极好，再颠簸的山路也走得极为稳当。
　　待沈木兮再睁眼，车队已经驻扎在信阳城外，并未入城。
　　今夜的月色极好，一湖清水泛着月色波光，四周密林环绕，军士们扎营安寨，点起火把，火光随风摇曳，越显得静谧安好。
　　“娘，你醒了！”沈郅站在马车下，大概是去湖边洗了手关系，袖口高高挽着，白净的胳膊悉数露在外头，“娘你快下来，离叔叔在抓鱼呢！”
　　“离叔叔？”沈木兮愣了愣。
　　春秀忙不迭解释，“就是离王身边的随扈，黍离！”
　　点点头，沈木兮下了马车，山风吹得人格外舒服，银辉倾泻，这般温柔的月色，简直把人的心都柔化了，“湖边不安全，必须得小心。”
　　“我跟春秀姑姑去烤鱼吃，离叔叔抓了好多鱼呢！”沈郅笑嘻嘻的牵着春秀离开。
　　春秀不解，“你干什么？”
　　“别问了，走吧！”沈郅做了个“嘘”的动作，拽着不明所以的春秀快速离开。
　　之前，黍离的确在湖边抓鱼，不过现在嘛……唯有薄云岫一人站在湖心的大石头上，静静的望着被风吹起阵阵涟漪的湖面。
　　有美如斯，茕茕孑立；负手而立，清冷孤寂！
　　沈木兮站在岸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想不开，要寻短见，最后推搡着与他一道落水，差点真的把他呛死。
　　如今想来，竟是好多年前的囧事了。
　　敛眸，转身，她抬步就走。
　　腰间颓然一紧，沈木兮愕然惊叫，只觉得有温热的东西紧贴着脊背，身子腾空而起，耳畔冷风呼啸，再睁眼已经稳稳落在了湖心的大石头上，与薄云岫只有一衫之隔。
　　她慌忙推开他，然则石头不大，两个人站必须靠得很近，否则很容易滑下去，身子一歪，眼见着是要扎进水里了，又被他捞了回去，再次撞进温热的怀抱里。
　　“薄云岫！”她恼他，“你干什么？”
　　“本王的名字从你嗓子里匍出，绕唇齿间而过，是什么感觉？”他问。
　　沈木兮一愣，终是掸开他搁在她腰间的胳膊，即便脚下空间有限，她也要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堪堪站在石头边上，“你问我什么感觉？我现在就告诉你。浪费唇舌的感觉！”
　　“沈木兮！”他说，目光灼灼，袖中双手蜷握，“你如此厌恶？”
　　“明知故问！”她查看四周，身上有伤，若是真的游回岸上，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体力。万一受了风寒，吃苦受罪的还是她自己，想起那苦哈哈的汤药，她便心生畏缩，“把我送回岸边。”
　　他站着不动，月色铺满周围，凌凌波光衬得这张绝世无双的容脸，像极了再世的妖孽。目中漾开微光，唇角勾起一丝妖冶，渐渐的展开双臂，冲她敞开怀抱。
　　沈木兮身子绷直，狠狠咬着后槽牙，“薄云岫！”
　　明月夜，鸟齐飞。
　　午夜的湖里村，闯入了一批不速之客，刹那间火光冲天，鲜血迸溅；手起刀落，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无一人生还。


第49章 敢在本王这儿拿人
　　大梦三生，哭笑不得。
　　谁都有孤注一掷的时候，只是输赢难料，就好比坐在篝火堆旁的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怒自威之色。无论往哪儿一站，都自带拒人千里的气势！
　　“娘？”沈郅低低的喊了一声。
　　沈木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了神，不由的神情一滞，“什、什么？”
　　“娘，你有心事？”沈郅问。
　　沈木兮摇头，她能有什么心事，唯一的心事便是对面的这个男人。当然，这是她不能说的秘密，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余温，耳脖子有些发烫，她努力平息内心波澜，徐徐站起身来，“郅儿，早点休息。”
　　“娘？”沈郅嘴里嚼着兔子腿，眉心微微皱起，看着母亲黯然离去的背影，回头又看着薄云岫，难道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可娘不开口，他自不能多问。
　　气氛因为沈木兮的离去而变得尴尬，春秀倒是吃得多，离东都还远着呢，她得多吃点。沈大夫和沈郅手无缚鸡之力，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他们母子。
　　营帐虽好，可终是睡得不踏实，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沈木兮顶着一对黑眼圈，整个人都是精神恹恹的，东西也吃得少，好似没什么胃口，不知道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不适。
　　第二日傍晚到了临城，一惯不喜欢张扬的薄云岫竟然入了城。
　　府尹举全城官员相迎，不过薄云岫只是住馆驿，连接风宴都免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吵吵嚷嚷的事儿，何况他还有事要办，没工夫应付这些人，直接让黍离打发了。
　　馆驿安静下来，四处都是离王府的人把守，沈木兮等三人被安排在他的院子旁边，紧挨着住一宿。这是整个馆驿最舒服的两个院子，想来沈木兮今晚终于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饭菜是厨房派专人送过来的，离王吩咐，府尹那头自然是巴巴的送，恨不能山珍海味都给摆上，奈何桌案太小，搁不下。
　　春秀吃得满嘴流油，“真是太好吃了，我都快吃撑了！”
　　“姑姑你慢点吃，小心噎着！”沈郅取了帕子，小心的擦着春秀的唇瓣，“郅儿吃不了太多，都留给你！”
　　春秀吃吃的笑，“姑姑丢人了！”
　　沈郅摇头，“是自家人！”
　　“春秀，你慢点。”沈木兮笑了笑，面上满是倦怠之色，“到了东都，还有更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给你做。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儿又得赶路了！”
　　“欸！”春秀老实的点头，她就是好吃，没别的毛病。若非如此，怎得来这一身的肉？不过吃饱了力气大，若是硬碰硬，寻常男子还真的奈何不得她！
　　外头有些吵闹声，也不知是怎么了。
　　“你们别动，我看看！”沈木兮起身，留春秀和沈郅在房内，自己走这到屋檐下站着，好像是来了什么人。今儿的馆驿，真够热闹，瞧着院门外经过的那些人，衣着不俗，非富即贵。
　　回到屋内，沈木兮道，“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瞎嚷嚷。”
　　春秀不明白，“怎么了？”
　　“外头来人了，看着……”
　　“沈大夫！”黍离在外头喊。
　　沈木兮皱眉，重新走到门口，“有事？”
　　“今儿馆驿里还住了宁侯府的人，王爷吩咐，请沈大夫小心。”黍离躬身，神色微恙，“宁侯府的世子爷素好娇娥，是以……”
　　这话到这儿也就不必继续往下说了，沈木兮点头表示明白。
　　“沈大夫若有什么事，可招呼一身，这院子内外都是离王府的人，必定随叫随到！”黍离这话刚说完，就听到了院门外的动静。
　　是宁侯府的世子爷——孙道贤，流里流气的声音，“哟，离王殿下是带着侧妃出门？啧啧啧，真是情深义重，让人羡慕嫉妒恨呢！”
　　说话间，便有推搡之声响起，伴随着冷声训斥，“滚开，瞎了眼的东西，没看到这是宁侯府世子？”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沈木兮看到了那个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衣着华丽无比，好一副穿红披绿的无赖模样。说起这个宁侯府，倒也是颇有来历，开国功臣，世袭侯爵，当年前太子逼宫，宁侯府为平叛出了一份力，以至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又是犒赏又是封地。
　　因为老侯爷膝下就孙道贤这么一个儿子，所以皇帝登基时还给了一道恩旨，无论孙道贤犯什么事，哪怕是杀人重罪，也可特别保其一命。有了这道免死令，孙道贤便开始了横行无忌的生活，走哪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除了皇帝，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东都的老百姓暗地里都叫他——孙不贤，这般欺男霸女，委实跟贤德沾不上边！
　　孙道贤生得人模狗样，但做起事儿来却非如此，即便知道这院子里住的离王府的人，还是大咧咧的进来了，“听说魏侧妃貌美如花，容颜绝世，本世子还真想好好瞧一瞧。”
　　魏仙儿貌美如花，东都人人皆知，奈何这位侧妃惯来深居简出，出门亦是马车相护，难以一睹芳容。
　　黍离刻意拦在沈木兮跟前，有意无意的想遮住她，“世子，王爷有令，此处不许任何人……”
　　“本世子是任何人吗？”孙道贤已经迈上台阶，“让开！本世子要跟魏侧妃好好聊聊。”
　　“世子！”黍离不让，“离王府侧妃岂是您可以随意调戏的？若是惹怒了王爷，传到了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只怕宁侯也不好交代！”
　　孙道贤顿住脚步，一时老毛病犯了，着实忘了薄云岫那家伙是个不好惹的。这厮向来不讲理，又护短，惹毛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木兮不出头，这种事她一出头就坏了，交给黍离打点最为妥当，毕竟他才是实打实的离王亲随。然则下一刻，孙道贤狗胆包天，猛地冲上来，“侧妃？”
　　“谁啊！”春秀的脸，骤然出现在孙道贤跟前。
　　吓得这小子瞬时尖叫着，脚下一滑，以四脚朝天的方式，连滚带爬的滚到了台阶底下，爬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惊恐的直拍胸口，愣是喘着气，手指着春秀直发抖，“这、这什么玩意？吓死我了！”
　　眼见着沈木兮要吃亏，春秀哪里耐得住，在孙道贤冲上来的那一瞬，直接拽开沈木兮，英勇无畏的迎上去。于是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沈木兮在旁偷笑，黍离赶紧去搀，嘴角难掩笑意，“哎呦，世子啊，您看您，怎么就站不稳呢？还好这台阶不高，要不然摔着您，可怎么得了？”
　　春秀一拍身后的杀猪刀，扯着嗓门就喊，“哪来的毛小子，跑这儿嚣张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什么玩意？这是什么玩意？”孙道贤揉着生疼的屁股，都快摔成四瓣了，疼得他是龇牙咧嘴，指着黍离就骂，“你们离王府，什么时候准头这么低了？这货也敢往离王府送？我真是小看你家王爷了，简直是……”
　　说到这儿，孙道贤仔细的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临了拱拱手，只道出两个字，“佩服！”
　　黍离张了张嘴，这宁侯府世子什么眼神？
　　“这都吃得下！”孙道贤颇为感慨，视线落在沈木兮身上时，忽然眼前一亮，“哟，这婢女长得不错，水灵灵的，腰也够细，就是面色苍白了点，眼神凌厉了点，瞧着有点凶巴巴的，其他倒是不错。”
　　眼见着别人对母亲评头论足，沈郅不干了，“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娘什么时候凶巴巴了？”
　　“娘？”孙道贤脖子一缩，“哎呦，这不是婢女，是离王殿下的侍妾？陪床？王爷还好这一口呢？啧啧啧，本世子还以为自个够倜傥，没想到离王更甚，出门不带宠爱的侧妃，带着这一胖一瘦，真是……太厉害了！等等，你是离王的儿子？”
　　沈郅翻个白眼，“他有我好看吗？”
　　孙道贤摸着下巴审视，“这小子口气这么大，离王府都不放在眼里？你谁啊你！”想了想又问，“你真不是离王的儿子？瞧着土拉八几，的确不怎么像！”
　　“世子，请您出去吧！”黍离怕惹出祸来，躬身行礼。
　　“行，告诉离王一声，就婢女……小爷要了！”孙道贤一招手，底下人就往前冲。
　　春秀一愣，敢情是要抢人？明晃晃的杀猪刀在空气中比划两下，惊得众人纷纷后退，春秀平地一声吼，“我看谁敢动沈大夫！”
　　众人面面相觑。
　　孙道贤这才回过神来，“大夫？是个女大夫？哎呦，漂亮的女大夫，甚好！深得我心，继续带走。”
　　“宁侯爷这副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养个儿子都是废物，敢在本王这儿拿人，不问问自个有几斤几两！”薄云岫面沉如墨，眸光冷冽的扫过眼前众人，一袭墨裳衬得他整个人阴鸷至极，“孙道贤，你是活腻了吗？”
　　薄云岫不来倒也罢了，他这一来，孙道贤就嗝屁了，哪里还敢吭声，“哟，王爷，开个玩笑而已，我哪敢呢！这么漂亮的女大夫哪儿找的，改日帮我宁侯府也留意一个呗！”
　　“黍离！”薄云岫狠狠剜了他一眼。
　　黍离慌忙行礼，面色发白，“王爷恕罪，是卑职无能！”
　　“本王是如何交代的？”他问。
　　黍离呼吸微促，“王爷吩咐，凡擅闯院子，惊扰沈大夫，杀无赦！”
　　孙道贤差点没站住，夹着尾巴就往外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登门致歉！”
　　剑锋寒戾，直指孙道贤的脖颈，他方才若是快一步，估计这剑就得刺穿他的脖颈了。孙道贤仗着宁侯府的威势，自个没什么本事，对于这点，他颇有自知之明。眼下扑通一声便腿软在地，“王、王爷，您不是连这玩笑都开不起吧？我、我就是她开个玩笑而已。”
　　“整个东都的人都知道，本王不讲道理。”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孙道贤，皇上特赐宁侯府免死令，但在本王这里，不好用！”
　　“王爷！”孙道贤吓得脸都白了，“我这、这误会啊！真的是误会，我连她毛都没沾上呢，怎么能当得起王爷如此盛怒？”
　　若是沾上，还有机会开口求饶？
　　薄云岫冷哼，目色凉薄，“下不为例，否则让你爹来给你收尸。”
　　孙道贤快速从他剑下转过，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院子，出了门啐一口，一脚踹开身边的奴才，“真他么的晦气，小爷手都没摸到，还被吓个半死！回屋回屋回屋！”
　　“沈大夫，您没吓着吧？”黍离轻叹。
　　沈木兮摇头，“你们可以走了。”
　　她站在台阶上，薄云岫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面无表情的对视，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理该他来处置，所以她不会对他有分毫的感激之情。
　　薄云岫转身离开，沉默得让人有些害怕。
　　“娘？”沈郅凑过来，“王爷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春秀插一嘴，“他那脸色，就没好过！”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晚上警醒着点，不要睡得太死。”
　　“好！”春秀会意。
　　馆驿里又来了宁侯府的世子爷，府尹大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下子来了两位贵人，他这小小的临城——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紧赶着让人伺候，好吃好喝的都送来，财帛美人亦不缺。
　　瞧瞧着婀娜的身段，瞧瞧这水灵灵的美人，娉婷浅笑，花颜如玉。
　　身边有美娇娘伺喂着葡萄，眼前红罗帐，一道道倩影飘过，在孙道贤看来这就跟猫爪心似的，恨不能把这些女人全部带走。谁不知道宁侯府的世子爷，对权势名利都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柔弱无骨的美人！
　　“世子？”德胜笑盈盈的斟酒，“您觉得怎么样？”
　　“妖了点，本世子最近对冷艳的感兴趣，就像离王府那位女大夫。”孙道贤揉着眉，“你说薄云岫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女大夫？他最喜欢的不是那个什么、什么仙儿侧妃的吗？可眼下我瞧着不太对头，一个女大夫，他冲我拔剑说砍就砍？”
　　德胜想了想，“世子所言甚是有理，不过为什么呢？”
　　“本世子在问你话，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问你干什么？”孙道贤一脚过去，直接将德胜踹得四脚朝天，“你去查查那个女的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个死胖子！”
　　德胜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不解的问，“世子，哪个胖子？”
　　“废话，就是那个长得跟猪一样，凶得跟熊一样的胖妞！”一想起春秀把他给吓得从台阶上滚下来，身上就疼得慌，差点没把他吓死，“这世上还有这么可怕的女人，你没瞧见她那把刀吗？”
　　德胜提醒，“世子，那是杀猪刀！”
　　“废话，本世子当然知道那是杀猪刀，她竟敢拿杀猪刀对着我宁侯府的人，那不是把我们都当成猪吗？”孙道贤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离王护着她，小爷一定……”
　　德胜撇撇嘴，“世子，您不怕离王殿下杀人吗？”
　　“不说还好，一说小爷就来气！谁不会拔剑，小爷也会，只是小爷身份尊贵，怎么能跟他一般计较？”来气归来气，人薄云岫是杀过人的，他这宁侯府的世子爷却不是靠自己挣来，在实力上早就定了输赢。谁不知道，宁侯府的世子虽然横行霸道，却也是个怂包！
　　想了想，孙道贤又道，“对了！钱初阳还没来？”
　　“估计在路上吧！”德胜斟酒，“世子，要不要派人找找，这天都黑了还没进城，万一夜里倒腾起来，您睡得浅，怕是会睡不好！”
　　孙道贤翘着二郎腿，“这小子该不会是玩疯了，乐不思蜀吧？”
　　“应该不至于！”德胜笑道，“钱公子要是再不回去，他家老爷子还不得家法伺候？刑部侍郎那么凶，一准又给他丢刑部大牢里待着。”
　　钱初阳是刑部侍郎钱理正的小儿子，因为从小娇生惯养，和孙道贤一块吃喝玩乐，说起来也是极为要好的狐朋狗友，一行统共三人，除了这位侍郎家的小儿子，还有一人。
　　大家商量好了，在临城汇合。
　　一直到了夜里，钱初阳都没来。
　　夜深人静，左拥右抱，好不逍遥自在。
　　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就跟炸了雷似的，紧接着是极为痛苦的哀嚎，“救、救命……救命！救命……世子……救……救命……”
　　烛火悉数点燃，沈木兮咻的坐起身来，听得外头这闹哄哄的声音，一颗心高高悬起。
　　“娘？”沈郅起身，搓揉着眼睛，睡意惺忪的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沈木兮睡意全无，听得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叫喊声，似乎出了大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春秀打着哈欠，取了外衣披上，“我去看看，你们别动！”
　　沈木兮点头，小心的为沈郅盖好被子，“郅儿，你继续睡！”
　　“是！”沈郅重新合上眼眸，这两日赶路他着实是累得慌。
　　可是这厢沈郅还没睡熟，春秀却是跌跌撞撞的回来，因为跑得太着急，不慎绊住门槛，冷不丁摔了个狗啃泥，疼得她差点没岔了气。
　　“春秀！”沈木兮忙不迭跑过去搀起她，快速揉着她的膝盖，“怎么样？这般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外头！”春秀喘着气，捡起地上的衣裳，“死人了！”
　　“谁死了？”沈木兮忙问。
　　春秀摇头，沈郅又坐了起来，一脸懵逼的盯着两人。
　　沈木兮的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怎么死的？”
　　“不知道，浑身是血，冲着那什么世子的院子去了，这会府衙的人，还有离王府的人都过去帮忙了，具体的……我怕出事，没敢久留，赶紧来回守着你们！”春秀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沈大夫，你说这深更半夜的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木兮摇头，“先别管，反正咱们待在屋子里等天亮便是。”
　　黍离在外头敲门，“沈大夫！沈大夫，开门。”
　　屋里点着灯，黍离自然知道沈木兮已经起来了。
　　“春秀，守着郅儿，不要随便离开屋子。”沈木兮叮嘱，披了件外衣出门。
　　黍离还算是君子，这一屋子两个女人，他一个大男人敲门，自然是要在外头等着的，万一她们没穿好衣裳，岂非冒犯？
　　好在沈木兮出来得快，她随手便合上了房门，摆明了不愿让他惊扰屋子里的人，“什么事？”
　　“救人！”黍离道，“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受伤了，这会性命垂危，大夫赶来需要时间，所以请沈大夫先去应应急。药箱已经备好，您过去便是！”
　　“你家王爷人呢？”沈木兮问。
　　黍离躬身，“王爷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一声叹，沈木兮抬步就走，既然是大夫，自然是要救人的。没见着伤患之前，沈木兮以为这些公子哥最多是贪嘴不成，挨了顿打，谁知……见到伤患的那一瞬，沈木兮整个人都愣了。
　　钱初阳躺在床上，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孙道贤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坐在凳子上，仿佛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些公子哥平素耀武扬威的，真到了这会，却是怂得不能再怂。
　　薄云岫拽了她一把，“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离开！”
　　沈木兮掸开他的手，“把药箱给我！”
　　闻言，黍离看了看薄云岫，见王爷没动静，便恭敬的将药箱递上。
　　“你们都别过来！”沈木兮环顾众人，“退后，马上！”
　　孙道贤爬起来就想跑，谁知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的剑已经横了过来。
　　德胜眼疾手快，赶紧拽着孙道贤重新坐回去，“世子，不要轻举妄动！淡定！淡定！”
　　“我哪里还能淡定？”孙道贤都快哭了，“谁特么告诉小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有点严重，马上疏散。”沈木兮神色凝重，目光却极为镇定，“这是毒疮，一旦沾上就会被传染，方才碰触过他的人马上去用酒洗手净身，我会开两副药，一副内服一副浸泡！”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长腿一迈便要靠近。
　　“站住！”沈木兮冷然，“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靠近这间屋子，都出去！马上，立刻！”
　　孙道贤是第一个跑的，压根不必薄云岫下令。
　　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间，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刹那间安静下来。
　　“王爷？”黍离骇然。
　　“滚出去！”薄云岫淡淡然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施针的沈木兮。
　　“王爷！”黍离急了。
　　薄云岫打定主意，“去守好院子，以防万一。”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望着沈木兮，心里便明白了些许，此事凶险，沈木兮在这里，心中必定惦念着房中的沈郅和春秀，可是王爷身份尊贵，岂能以身犯险？
　　“王爷？”黍离还在犹豫。
　　“马上出去！”沈木兮的额头有冷汗渗出，银针稳稳的刺入肌理，“我不会有事，但你们未必。他这是毒疮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得先把他的病情稳定下来再细细查证。如果是感染了瘟疫，这事就不好收拾了。”
　　“滚吧！”薄云岫岿然不动。
　　黍离张了张嘴，站着不肯动。
　　“都想死在这儿吗？”沈木兮冷然，“能走一个算一个！”
　　闻言，黍离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转身离开，所有离王府的侍卫，全部集中在一处，密切保护沈郅和春秀的安全。只有让沈木兮没有后顾之忧，她才能专心治病，只有治好了病，王爷才会跟着她一起出来。
　　“关门！”沈木兮知道这人脾气，既然决定不走，必定怎么都不会走，干脆不去劝，安安心心的为钱初阳诊治。
　　拂袖间掌风凌厉，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烛光摇曳，旋即归于平静。
　　“说吧！”薄云岫似乎早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身上的毒疮已经化脓流血，但是伤口很新，说明发作的速度很快，应该是最近染上的。”沈木兮终于直起腰，“我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阻止毒血蔓延。解毒丸已经吃下，接下来得看看效果！”
　　说话间，她起身去桌案上写药方，两张方子一张内服一张浸泡。如今她也不再掩藏自己的字迹，若不细看，她与他的字迹相差无几。
　　“你是大夫，心里不会没底。”薄云岫起身向她走去。
　　沈木兮猛地疾退，手中的笔杆子一抖，墨汁滴落在地，“你别过来，我与他近距离接触过，身上可能已经沾染了毒血，你若是靠近，免不得会受到传染，为了安全起见，你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可薄云岫是谁，你说不让靠近，他便会乖乖听话，真的不再靠近？她退后，他靠近，微光中，有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没说实话。”
　　心下一怔，沈木兮握紧了手中的笔杆子，身子微微绷直，他都看出来了？
　　“还不想说吗？”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颀长的身躯，遮去了所有光亮，将暗影笼在她身上。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幽暗的瞳仁里，倒映着她苍白的容脸。
　　沈木兮扭头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音色微颤，“我恐怕……救不了他！但有人能救他。”
　　“谁？”


第50章 不要死
　　“这人未必会答应。”沈木兮不再理他，越过他重新回到桌前书写，方子写完之后，她并未递出去，而是搁在了窗口，让底下人按方抓药，不必碰触。每个人必须每日浸泡汤药，待她清理完钱初阳身上所有的烂疮之后，才能杜绝病情的传染。
　　“说！”薄云岫冷着脸。
　　沈木兮捏着烛台回坐在床前，锋利的刀子在火焰上炙烤，“太后娘娘！”
　　音落刹那，薄云岫目光寒戾，“你想说什么？”
　　“觉得我在诓你，大可不信！”素白的指腹轻轻抚过刀刃，似乎是在确认刀刃的锋利程度，“反正我救不了他，我能做的只是让他这一身的毒血不至于祸害他人，到此为止。”
　　“你想要什么？”他问。
　　沈木兮低头，刃口划开疮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快速涌出，沈木兮手脚麻利的用棉花吸走毒血，转而快速拿起镊子在火上炙烤，“太后娘娘常年服食番邦进贡的天蟾雪玉丸，其中有一味药材叫伏雪，能解奇毒，只是此乃贡药，太后娘娘肯与不肯还是个问题。”
　　对于这天蟾雪玉丸，薄云岫知道得甚是清楚。
　　当今太后还是先帝的贵妃之时，先帝遇刺，其舍身相救而受了重创，病危之际幸得奇药——天蟾雪玉丸，这才转危为安。先帝感念贵妃救命之恩，愈发宠爱有加，没过多久便废后立了贵妃为尊，并专门下了一道圣旨，特赐天蟾雪玉丸成了其专属。
　　如此重要之物，也难怪沈木兮的口吻怪异，天蟾雪玉丸对太后而言，不只是一味药，还是对先帝的情思。想跟太后求药，着实难比登天。
　　“你这是干什么？”薄云岫上前。
　　沈木兮神情专注，镊子快速压住疮口，另一手的指尖在疮面上用力摁压，仿佛是在找什么。蓦地，她猛地抬起眼眸，冲着薄云岫冷道，“倒半杯水过来，快点！”
　　薄云岫倒也听话，快速给她递了半杯水，搁在床头位置。还不待他开口，沈木兮的镊子上已经夹起了一个虫子，虫子格外细小，接近肌肤的颜色，丢进水里的那一瞬还在挣扎蜷缩。
　　沈木兮也没犹豫，丢了一颗解毒丸融在水中，虫子快速死去，消融，逐渐化为泡沫。
　　“这是……”薄云岫面色惊变，诚然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形，“这便是毒疮的源头？”
　　“是！”沈木兮点头，“这东西我没见过，但是听师父说过，是一种极为可怕虫卵孵化，所孕育的虫子。虫卵一旦进入身体会借助体温，快速孵化，并且在身体里越扎越深，最后从内至外，蚕食整个身子。当然，也有例外。像钱公子这样的，大概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所以让虫子失控了。”
　　说罢，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薄云岫抬起的腿只得慢慢放下，站在原地望着她，“你要把他身上的虫子都找出来？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只有这样，他身上的毒血才不会越来越浓，传染别人的可能性才会越来越小。”说话间，沈木兮又拔除了一条虫子，“只要根源被铲除，他就能暂时保住性命，后续如何，我已无能为力。”
　　薄云岫不再说话，只是在侧静静陪着，一直等到了黎明时分，沈木兮面色苍白的松了口气，“差不多了！”
　　之前的水杯里，水质污浊，腥臭难挡！
　　“接下来，是不是就等着天蟾雪玉丸？”薄云岫陪她坐了一夜，视线始终停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莫敢松懈分毫。
　　沈木兮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色总算稍稍松懈，略带疲倦的点了点头，“是！我说过，我救不了他，眼下只有速速赶回东都。进东都之前，必须把他泡在药桶内，一天一夜，直到疮口清理干净。”
　　薄云岫转身就走，临出门前有顿住脚步回看她，“那你呢？”
　　“我是大夫，得守在这里。”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从她重新活过来的那一日开始，她便已是换了另一重人生，“出去之后，请王爷内服外泡。”
　　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神格外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以为他想说什么，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说，终是敛了眉眼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待回到院中。
　　黍离早早准备好了汤药，和药浴。
　　“王爷！”隔着房门，黍离躬身行礼，“宁侯府的世子来了！”
　　薄雾氤氲，满室药箱，薄云岫靠在浴桶里，微微合着眼眸。
　　室内没动静，黍离扭头看了孙道贤一眼，“世子，此事是因你们而起，前因后果，还望世子能交代清楚，否则出了什么事，您可得自个担着。咱们王爷跟这件事原就没什么关系，若是王爷袖手旁观一走了之，您怕是……”
　　“别！”孙道贤面色发白，昨晚吓得一夜没睡，这会眼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他原就怂，这会哪里还敢自己担着，巴不得把这事能甩多远就甩多远，“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们！”
　　喘口气，孙道贤娓娓道来，“我们此行三人，原是打算游山玩水的，后来想着景城美人多，干脆约好一道去景城，谁知走到半路上，我爹就派人传信，说是我娘身子不太好了，让我赶紧回去。我想着美人何其多，娘就只有一个，所以就先回来了。”
　　说到这儿，孙道贤一脸的惋惜，“要说我娘这病，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完全不打招呼。昨儿个府里又来了消息，说是我娘没事了，我便飞鸽传书给这两孙子，说我在这临城馆驿等他们。谁知道睡到半夜，这钱初阳就跟鬼似的……我也吓坏了，鬼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景城？”黍离皱眉，“景城距离此处距离甚远，按理说不太可能这么快赶到！”
　　“钱公子应该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收到信儿的，所以直接赶来了。”德胜猜测。
　　屋内传出薄云岫低沉的声音，“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回王爷的话，还有一位是太师家的小公子。”德胜躬身回答。
　　黍离骇然心惊，“太师家的？”
　　这可出大事了，太师乃是皇帝的授业恩师，更重要是太师——关山年，乃是太后的亲哥哥，也就是说，德胜口中的太师府小公子，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是啊！”孙道贤当然也知道实情闹大了，这钱初阳若是死了倒也罢了，官家子弟，到时候查一查便罢！但如果是太师府的小公子出事，那这事儿还真不好收拾。太后对于自个的母家，素来“体恤”非常，关家统共四位公子，最讨太后欢心的当属这位小公子——关傲天。
　　黍离沉默，这事儿若是王爷接手，只怕……
　　“回去罢！”屋内传出薄云岫的声音，平静而低沉，辨不出喜怒，“准备回东都。”
　　至此，再无动静。
　　黍离素来恭敬，王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眼下这件事，他明知有所不妥，但……依旧未曾劝解半分。应声行礼，黍离亲自送了孙道贤出院门。一抬头，沈郅在道上静静的站着，身后春秀叉腰驻足，这眼神就跟看贼似的，格外防备。
　　都这个时候了，孙道贤也是识时务，何况见着春秀瞪眼他便心慌，当下走得远远的，压根无需黍离开口。
　　“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沈郅问。
　　春秀附和，声音几乎是用吼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对，什么时候回来？”
　　黍离上前，但见着春秀猛地冲上来，几乎是本能的靠边站直，伸手挡在春秀跟前，“莫冲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遇见你们，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春秀啐一口，“一会这个受伤，一会那个有毒，到底有完没完？就不能让人太太平平的过吗？如果不能，就放了咱们，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惹不起你们还躲不起吗？”
　　“沈公子，眼下情况特殊，王爷还在沐浴，这件事……”
　　不待黍离说完，沈郅仰头盯着他，“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我看得到听得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那句话，我娘什么时候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沈大夫说，可能会传染，所以不许任何人靠近，是以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黍离照实说，据他观察，沈郅这孩子格外聪慧，而且少年老成，很多事情都有他自己的主见，所以黍离没打算瞒着。
　　沈郅指着院门，“他知道吗？”
　　黍离摇头，“王爷昨晚熬了一夜，就是陪着沈大夫，可见王爷是重视沈大夫的，只不过有些事非王爷所能控制。眼下不只是房间里那个人的事儿，还有一件事恐怕比这个更严重！”
　　“什么事？”沈郅问。
　　“还有一个身份尊贵之人，可能失踪了！”黍离轻叹，满脸为难之色，“请沈公子稍安勿躁，好吗？”
　　春秀急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别人失踪，关沈大夫和郅儿什么事？为什么要一个担待，一个稍安勿躁？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事儿？让人白干活还得搭上性命，这便是你们离王府的做派？沈大夫只是个大夫，若是因为你们而出事，我春秀第一个不答应！”
　　“春秀姑姑！”沈郅拽了她一把，“我去找王爷谈谈。”
　　春秀哑然，当下蹲着身子，“郅儿，这根本不是谈不谈的问题，是他们欺人太甚，总是把沈大夫丢在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这还没到东都呢，要是真到了东都，那可是他们的地盘，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姑姑莫急，我相信我娘自有分寸。”沈郅抱了抱春秀。
　　孩子一抱，春秀心软，只得幽幽轻叹，“你们母子两个，心太软了，我总得给你们看着点，你们说不出的话，就得我说，你们做不了无情义之人，我春秀可以！”
　　“我知道姑姑待我好，待娘好，所以郅儿最喜欢春秀姑姑！”沈郅笑着，稚嫩的小脸上扬着温暖的笑意。
　　春秀看在眼里，心肝都疼了。
　　沈木兮一直没出来，薄云岫一直到了晚饭时间才走出房间，神色不是太好，幽暗的瞳仁里无光无亮，让人看着有些害怕。
　　沈郅围桌而坐，瞧着桌案上的饭菜，眼睛里泛着探究之色。
　　“多吃饭！”薄云岫往他碗里夹菜，举止优雅，神色凉薄。
　　沈郅想了想，默不作声的低头扒着饭，原是想道一句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饭菜堵住，愣是没能匍出口。
　　春秀姑姑那么贪吃的人，听得薄云岫请他们用饭，竟死活不肯来。她说，她宁可在房中一个人吃着，也不愿对着薄云岫这张死人脸。
　　这是原话！
　　“我……”沈郅正欲开口。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过来，沈郅猛地咬住了筷子。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仿佛是较着劲，一个目不转睛，一个死活不服输。
　　终于，沈郅放下筷子，扳直了身子如同好好先生一般坐端正，好似下定决心要跟他周旋到底，“王爷，我有话要说！”
　　薄云岫放下筷子，面色黢黑如墨。
　　“不管你要不要听，爱不爱听，我都得说！”沈郅这人脾气拗，薄云岫也是见识过的，一旦决定的事情甚少会改变主意，“娘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活腻了？”薄云岫冷问。
　　沈郅梗着脖子，“是！”
　　那一刻，薄云岫真想捏断他的脖子。
　　又是一阵沉默，又是大眼瞪小眼。
　　沈郅跳下凳子，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薄云岫一声吼，吓得毫无防备的沈郅猛地抖了抖，白了一张小脸回头看他。
　　不看还好，这一眼，着实把沈郅吓着了，薄云岫的脸色委实太可怕，就像是夏日里，雷雨到来之前的乌云密布，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让人止不住心生惧意。
　　“滚回来！”薄云岫咬着后槽牙。
　　沈郅鼓着腮帮子，腿肚子有些轻轻的颤，但死活不肯回去，就站在门口位置，明面上一副“有本事你来抓我”的姿势，其实心里慌得一比。
　　在薄云岫看来，这小子简直就是克星般的存在，眼神里透着不亚于他母亲的执拗。想起沈木兮，那一脸的“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表情，他骤然起身，大步朝着沈郅走去。
　　沈郅吓着了，这人想干什么？双腿如同灌了铅，等着他反应过来，薄云岫高大的身影已经笼在他的头上，阴鸷的眸冷漠无温，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睨着他，惊得他不敢大喘气，只能眨了眨眼睛，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本……”
　　突然间屋瓦碎裂，沈郅惶然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身子骤然一暖，已被薄云岫快速圈在怀中，猛地就地一滚，这才堪堪避开狠戾的刀光。
　　“有刺客！”黍离厉喝，大批的侍卫鱼贯而入。
　　刀剑快速袭来的那一瞬，薄云岫弯腰护住了怀中的沈郅，纵身跃过人群，窜出了房间。他没有还手，似乎是怕无法顾及孩子的周全，饶是他武功好，但若是分了心，极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沈郅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尖叫，只是乖顺的埋在薄云岫的怀里，尽管刀剑袭来的那一瞬，他整颗心都跳出了嗓子眼，也只是拽进了薄云岫的衣襟。
　　屋子里的刀剑声响彻整个院子，春秀拎着杀猪刀冲进来，见着薄云岫紧紧抱着沈郅，竟是神情一震，站着没敢动。
　　“春秀姑姑！”沈郅最先反应过来，快速从薄云岫的怀里挣脱出来，奔向春秀。
　　“看好他！”薄云岫音色狠戾，周身杀气腾然，转身面对着屋内的厮杀。
　　烛光里，黑衣人挥动着锋利刀剑，无一例外想往外扑。可离王府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悍，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自然死死的将人缠在屋内，一旦踏出房间，势必会威胁到王爷的周全。
　　黍离一剑挑断了来人手筋，旋身便斩断这人脚筋，快速挟了此人飞出屋子，外头守着的侍卫当即摁住此人。见状，黍离再次折返，一声令下，“杀！”
　　已留一活口，剩下的就不必再留。
　　外头响起了杂乱之声，春秀第一反应赶紧抱起沈郅，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沈郅安全。整个馆驿都开始沸腾，似乎有人冲着孙道贤那头去了。
　　坏了！沈木兮！
　　薄云岫纵身一跃，疯了似的窜出墙外。
　　“娘？！”沈郅骇然，“姑姑，快走快走！”
　　春秀一咬牙，“走！”
　　谁能想到，这帮黑衣人胆子这么大，敢袭击馆驿，这不是公然同朝廷作对？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好像是要杀光整个馆驿里的人。
　　黍离愤然，“保护王爷！”
　　这个时候，顾不得什么活口不活口，保护王爷才是重中之重。离王府的侍卫，一窝蜂似的往孙道贤的院子里涌去，厮杀声不断响起，灯火摇曳，刀光剑影。
　　沈木兮在房内听得动静，快速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乍一眼外头的厮杀景象，她赶紧合上窗户，瞬时连呼吸都变了，“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的黑衣人？
　　目的是什么？
　　杀人？
　　还是……
　　她若有所思的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难道是来灭口的？想要毁灭证据？钱初阳身上的虫子失了控，也就意味着这可能是个失败的成品。
　　想要毁尸灭迹？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药箱？
　　对了，药箱！
　　沈木兮慌忙打开自己的药箱，这药箱原就是她的，里面的物件她最是清楚，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小瓷瓶，紧紧的握在手中。里面装着尸毒粉，是之前撒在沈郅床上，知书一点点刮回来。当初陆归舟让知书销毁，可知书觉得太浪费，干脆攒了下来。
　　陆归舟临走前，把这东西留给她，原就是让她用来防身的。
　　虽然粉末并不多，但因为效果够烈，沾上一星半点就够杀人，对沈木兮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来说，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即便她最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奈何……
　　呼吸微促，沈木兮死死盯着房门，只要他们敢冲进来！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木兮当下拔开瓷瓶的塞子，却听得薄云岫平地一声低吼，“是我！”
　　心，震颤。
　　沈木兮手一抖，快速将瓶塞堵回去，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差点就泼死他了！心跳得厉害，脸更是煞白如纸，她惶然盯着他，“怎么是你？”
　　“难道还指着他们进来杀了你吗？”他冷眼睨她，拂袖间背对着她伫立，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你受伤了？”沈木兮愕然。
　　薄云岫的背上有一道血痕，应该是被锐利的尖儿所伤，血色浸染脊背的衣裳，但看着出血量，伤口应该不是太深，许是伤及浅皮。
　　沈木兮诧异，他武功不弱，这伤……是哪儿来的？可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冷睨着外头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格外心安。
　　“娘！”沈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慌忙跑到窗口，“郅儿？快回去！”
　　春秀抱着沈郅沿着墙角站着，沈郅探着脑袋，见着母亲安然无恙，门口又有薄云岫站着，这才松了口气。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快回去！”沈木兮扯着嗓子喊，几欲爬出窗户，下一刻，她骤然惊呼，“小心！”
　　黑衣人从墙头落下，冰冷的刀锋直劈沈郅而去。
　　春秀慌忙推开沈郅，一刀子迎上，力气之大，当下圻断了对方的剑身，一脚踹在那人的肋部，那人连连翻滚，再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郅儿！”春秀回过神来，刚把摔跌在地的沈郅扶起，突如其来的寒光从眼前掠过。她猛地转身，赫然瞪大眼睛，本能的再次推开沈郅，杀猪刀快速脱手而出。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沈郅，那可是沈大夫的命根子啊！
　　剑锋利利，黑暗中格外锃亮。
　　刃口从顶上落下，带着凌厉的杀气，仿佛来自阎王地府的死气，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沈木兮摔出窗外，脖颈处青筋凸起，歇斯底里的高喊，“春秀！”
　　“姑姑！”
　　春秀一声叹，刹那间，鲜血迸溅……


第51章 脊背上的旧伤
　　剑刃嵌入肩头，鲜血涌现，染红衣襟。
　　春秀眼一闭，怦然倒地，眼前的黑衣人亦然。
　　沈郅疾呼，快速扑上去，“春秀姑姑！”
　　“春秀？”黍离快速收剑，忙不迭上前将春秀拖到了墙角靠着，“春秀？春秀？”
　　然则黍离连喊两声，春秀都没有反应，仍是双眼紧闭，可见此番着实伤得不轻。
　　好在府尹已经带着城中守备军快速赶来，以里应外合之势快速控制了局面，黑衣人要么逃散，要么被当即斩杀，除了当时黍离擒下的黑衣人活口，再无一个喘气的。
　　“如何？”沈郅红着眼，哭着问。
　　“伤着筋肉，好在未伤及骨头，止血疗伤便没什么大碍！”沈木兮松了口气，感激的望着黍离，“多谢你那一剑，否则春秀怕是难逃一死。”
　　好在黍离来得出剑快，来得及时，一剑穿胸杀了那黑衣人，这才让春秀捡回一条命。伤着肩头养养便罢，若是伤及性命，沈木兮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
　　“理所当然之事，无需言谢。”黍离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将春秀抬下去疗伤。皮外伤，用沈木兮的特制金疮药就好。
　　再回头，薄云岫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被摁在脚下的黑衣人。这是唯一一个活口，早已被黍离挑断了手筋和脚筋，就算他想跑也是不能了。
　　“王爷恕罪！”府尹吓得魂不附体，跪地磕头，身子抖如筛糠。管辖境地，出现了刺客行刺离王殿下，就算薄云岫安然无恙，一旦追究下来，他这个府尹也得扒掉几层皮。
　　薄云岫冷睨着脚下的活口，眼角余光却落在一旁的沈木兮身上。不由的，身上戾气更甚，眼神愈发冷冽，“查！”
　　只一个字，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是！”府尹如获开释，当即行礼退下。
　　沈木兮想起自身是从屋子里出来的，悄悄的退出人群，重新回到了廊檐下站着，方才春秀出事，她自然顾不上其他。眼下事态平息，春秀也被抬下去疗伤，她当然要回屋里去照顾病患。
　　只是，她刚走到门口，某人猛地转身盯着她，看得她骤然心中发毛，几乎要迈入门槛的腿，又慎慎的缩了回来，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外候着。
　　如此，薄云岫才收回视线，冷冷的环顾四周，“世子何在？”
　　这么一问，黍离才想起来，这原就是孙道贤的院子，但是事发到现在，好像真的没看到孙道贤的踪影。心头微骇，难道世子出事了？宁侯府就这么一个后嗣，若是出了什么事，宁侯爷不定会闹出什么。思及此处，黍离赶紧带着人去找。
　　马棚里。
　　孙道贤和随扈德胜钻在草料堆里，蜷得跟刺猬一样，瑟瑟发抖。马厩中养着不少良驹，长年累月的，马粪以及草料等等气味混杂，寻常人一靠近便觉得膻得慌，何况是钻进马棚里。
　　“人走了没？”孙道贤战战兢兢的问。
　　德胜哪敢往外看，“奴才不知道，世子，别说话，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闻言，孙道贤慌忙闭嘴，再也不敢多言，都这个时候了管他什么身份不身份，能活下来最好，这帮黑衣人凶神恶煞，他哪里敢在外头躲藏。反正又离王府的人在外处置，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爷，还是安安分分扎在草料堆里求生吧！
　　“世子！”黍离掀开草料的时候，一股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他忍不住皱眉，快速捂住了口鼻。老侯爷年轻的时候好歹征战四方，威风八面，怎么就生了这么不成器的？不说建功立业，好歹得有气魄，谁知竟怂成这样。
　　“都走了？”孙道贤呸一口嘴角的稻草，惶然急问。
　　黍离颔首，“世子放心，外头安全了。”
　　听得这话，孙道贤快速钻出草料堆，走出马棚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直到真的确定安全，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回头便拧眉踹了德胜一脚，“什么味？”
　　德胜滚在地上，揉着生疼的屁股，“世子？你又踹奴才作甚？”
　　“臭死了，别过来！”孙道贤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在自己身上猛地轻嗅两下，差点扭头吐了，哇哇直跳脚，“本世子要沐浴更衣，臭……呕……来人，快来人！”
　　黍离一个劲摇头，有子如斯，若是老侯爷在这儿，不知该作何感想？
　　幸好，众人皆无恙。
　　此番薄云岫遇刺，着实谁都没防备，当时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调入了沈郅的院中，以至于薄云岫这头防守空虚，若换做是在离王府，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找到了孙道贤，黍离赶紧带着人回院子里向薄云岫汇报。
　　眼下被擒的刺客就在院子里，薄云岫未动，沈木兮亦没有回房，干脆在回廊里坐下，听听审案倒也不错。
　　刺客伏在地上，遮脸布已经被掀开，是一张陌生的脸，平淡无奇。
　　“谁让你们来刺杀本王？”薄云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问。
　　刺客没有回答，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抗议。
　　“王爷问话，快点回答！”黍离冷喝，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快说！”
　　然则刺客依旧没有开口，许是觉得不对劲，黍离当下俯身捏住了刺客的下颚，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无舌死士，否则还真是没法审问。
　　敢来行刺，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是以就算上刑也没用，唯一的结果便是死！
　　“我来试试！”沈木兮忽然站起身。
　　“沈大夫？”黍离仲怔，见王爷没有反对，便躬身退到一旁，任由沈木兮做主。
　　银针在手，沈木兮的脑子里浮现出春秀方才血淋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慢慢悠悠的蹲下身子，瞧了一眼死咬着嘴唇不吭声的刺客，“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你会生不如死。”
　　刺客不吃这一套，总觉得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能起什么用？离王殿下尚且奈何不得他，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他不知，沈木兮是个大夫，对于人身上所有的穴位了如指掌，一针下去，血脉逆流，第二针下去内脏绞痛，再来一针，濒死而又不能死的痛苦快速席卷全身。
　　“这叫三针定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沈木兮起身，淡淡然的说，“每隔半个时辰我就帮你拔针再施针，如此反复，反复如斯，你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眼下，可信我的话了？”
　　这一时半会的，人还能忍得住，但是时间久了，如同周身骨裂，从内往外疼得抓心挠肺，血液逆流，整个人肿胀得不成样子，偏偏又死不了。如此反复，饶是意志坚定之人，亦难耐此等痛楚！
　　沈木兮不是凶残之人，若非他们动了她的底线，她是绝对不会用这等残忍的手段去逼人吐实。
　　黍离亦是诧异，一惯性子平和的沈大夫，竟也有这般手段。
　　刺客连第二波都没捱不住，直接吐了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问。”
　　既然开了口，沈木兮便取了一根针，但还留了两根，疼痛稍减能让他有足够的气力继续往下说。
　　“你们得到的命令是什么？”黍离问。
　　刺客喘着气，奄奄一息的开口，“杀掉那个负伤逃走的男子，把知情人全部灭口。”
　　“为什么？”黍离又问。
　　刺客摇头，仿佛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见状，沈木兮又取了一根针，“你们是在哪儿给他下毒的？还有这毒是怎么弄来的，如此阴狠毒辣，不像是中原之物。”
　　“不知！”刺客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除了血便是冷汗。
　　见状，沈木兮冲着薄云岫摇头，这种情况下还能忍住，可见着实不知。取下最后一根针，沈木兮起身往屋内走去，这儿没她什么事儿了。
　　“站住！”薄云岫忽然开口。
　　别说沈木兮，饶是黍离也愣住，“王爷？”
　　“准备一下，速回东都！”薄云岫下令。
　　沈木兮愕然回头看他，“春秀受了重伤，必定受不住路上颠簸，你如此决定会要了她的命。要回去，你便自己回，谁敢拿春秀的命开玩笑，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大夫，有事好商量！”黍离忙劝慰。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这脾气一旦上来，一点都不逊薄云岫，轴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薄云岫盯着她，眸光比月色更清冷，“你不走也得走！”
　　“若春秀出事，谁担这责任？你吗？”沈木兮咬着后槽牙，“我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偏心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别跟我谈什么家国天下，我没有野心，压根不想知道那些所谓的大仁大义！横竖一句话，春秀不能走，我也不会走！”
　　许是气得慌，沈木兮忽然掉头往外走，“这份气，谁爱受谁受！”
　　什么钱初阳，什么天下大事，她一个弱女子，担那么大的干系作甚？与她有关的不过一个春秀，一个郅儿，其他人……还是交给这位心怀天下的离王殿下为好。
　　说多错多，做多错多，不做不错！
　　没有薄云岫的命令，无人敢拦沈木兮，她直接走出了院子。
　　出去的时候，孙道贤骂骂咧咧的出来，身上这股子臭味怎么洗都洗不掉。他一个宁侯府世子，身上怎么能有如此浓烈的臊气？若是传出去，他这宁侯府世子爷，还要怎么做人？如何再在东都立足？
　　沈木兮从他跟前走过的那一瞬，孙道贤忽然眼睛一亮，蹭的跳了出去，“沈大夫？落单了？啧啧啧，跟王爷吵架了？”
　　“滚开！”沈木兮面色黢冷，她心里正不痛快，这小子竟然一头撞上来，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眼下闹了这么一通，馆驿里早就没了女人，孙道贤心里烦躁，正愁没人作陪，趁着薄云岫和那个胖女人不在，自然要打沈木兮的主意，“本世子可以给你想要的，不如你跟了我？”
　　沈木兮皱眉，真是个不怕死的！
　　见沈木兮不说话，孙道贤更是来了劲，“我乃宁侯府世子，只要你跟了我，干什么大夫？你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能让你做人上人。沈大夫意下如何？”
　　“如何？”沈木兮扯了唇角，笑得凉凉的，“甚好！”
　　“真的？”孙道贤欣喜若狂，当即扑上去。
　　扑是扑了，只不过……扑地上了，怎么都动不了，孙道贤只觉得手脚僵硬，脸贴在地面上，扯着脖子高喊，“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动不了？沈大夫，救命啊！救命！”
　　“世子，你这可能是受惊过度，所以心血上涌所致！”沈木兮蹲下身子，煞有其事的掐着他的腕脉，“都别动！千万别动，一动可就糟了！”
　　孙道贤原就是个怂包，之前还以为是沈木兮弄的鬼，如今听着沈木兮的分析，自然是吓得脸都白了，“什么？那我怎么办？沈大夫，你得救救我！我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啊！”
　　“没事，这是小毛病，主要是平素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得沾沾地气，以天地万物之力好好化解。”沈木兮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孙道贤，“世子只需在地面上贴上两个时辰，之后斋戒一月便罢！”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此等顽疾需禁忌房事，万望世子珍而重之，切莫拿自个的性命开玩笑。年纪轻轻的就心血上涌，来日再来一遭，难免是要偏瘫的。”
　　一听偏瘫，孙道贤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德胜在旁磕头，“多谢沈大夫多谢沈大夫！”
　　“明儿醒了之后，我给世子开一副方子，吃上几日便会渐渐好转。”语罢，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上次春秀拦下，她便没有出手惩戒，如今这孙道贤还敢往枪口上装，她岂会客气！牛毛针很是纤细，只要出针的速度够快够准，对方是不会察觉到疼痛的。
　　“多谢沈大夫！”德胜擦把汗，所幸世子无恙，否则他该如何跟侯爷交代？
　　孙道贤甚是懊恼，早知道就该省着点用，不然留着这力气用在她身上该多好？奈何现在只能贴在地上，姿态要多狼狈又多狼狈，眼睁睁看着美人离他而去，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到嘴的鸭子，怎么又飞了？
　　不过方才沈大夫扣他的腕上，指腹凉凉软软的，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甚好，甚好！
　　沈木兮这一走，黍离便犯了难，依着王爷的性子，就算沈木兮不想走，此番也是由不得她的。黑衣人是冲着钱初阳来的，势必不能在此久留，且王爷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屈就过，一惯都是说一不二的。
　　可沈大夫所说并无道理，春秀刚挨了一刀，若是明日便启程，难免会加重伤势。此去东都路程尚远，还需斟酌。
　　府尹满城找刺客，然则刺客撤离了馆驿之后，便快速消失无踪，可见这帮人训练有素，绝非泛泛之辈。是了，长生门训练出来的死士，能是简单的角色？
　　薄云岫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
　　沈木兮是吃了药，沐浴净身之后才去看的春秀，春秀素来身子不弱，但因为伤在肩头，这个位置颇为尴尬，是以得小心处置。她靠在床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已经睡着的沈郅，心里沉甸甸的，对于东都的抗拒越来越多。还没到东都就已经出了这么多事，若是真的到了东都，那还得了？
　　黎明时分，沈木兮正欲起身去小厨房给春秀和沈郅做早点，黍离却突然冒出来，险些把沈木兮吓着。
　　“你躲这儿干什么？”沈木兮喘着气，“什么事？”
　　黍离出现在这里，八成就是薄云岫吩咐的，这厮莫非想强拽着她去东都？哼，休想！
　　“请沈大夫去看看王爷吧！”黍离躬身，恭敬的开口，“王爷自昨夜开始就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可王爷身上有伤，若不及时处置，万一有什么事，又该如何是好？”
　　伤？
　　她的确看到了薄云岫背上的伤，“那只是皮外伤，比起春秀的伤势，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沈大夫，王爷是离王府的主心骨，若是王爷有什么闪失，皇上降罪下来，只怕谁都难逃罪责。”黍离轻叹，回望着敞开的房门。
　　沈木兮抿唇，“备两份早饭，留一份我亲自送去王爷房间！”
　　听得这话，黍离满心欢喜，“是！我这就去办！”
　　只要是对王爷有利，给沈大夫一个台阶又如何？别说一个台阶，就是把金銮殿门前的青石台阶都拆了，他黍离必定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房门紧闭，沈木兮端着早膳站在门口，几番抬手几番落下，最后一声叹，转身便想离开。
　　“进来！”屋内突然传出薄云岫的声音。
　　沈木兮心下一紧，快速推门而入。
　　屋子里有些暗，沈木兮将早膳搁在桌案上，视线在屋里逡巡，终于看到了屏风后面刚包扎完伤口，正在套衣服的薄云岫。站在她现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后背，虽然他快速套上了衣裳，她也就只看到了一眼。
　　身心微震，沈木兮猛地皱起眉头，他的背上……
　　还不待她多想，薄云岫已经合衣转身，面无表情的望她。
　　那一瞬的视线碰撞，她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快速别开视线，指了指桌案上的早膳，“我来给你送早饭的。”语罢，她抬步就走。
　　“你吃了吗？”他问。
　　沈木兮摇头，可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这么老实？当即又点头，“吃了！”
　　“坐下，一起！”说话间，薄云岫已经落座，他并未动筷，似乎是等着她落座，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给你个眼神，让你自个体会。明明如同孩子般任性，可脸上没有半分稚嫩之色，反而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冷戾。
　　沈木兮想要拒绝，可黍离说薄云岫身上的伤，是为了救沈郅而被刺客所伤。她当时是震惊的，震惊的同时又是害怕至极，若是这刀口落在儿子身上，郅儿那么小，若是挨上一刀，这样的后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身为母亲，这种事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
　　淡然落座，沈木兮坐在他对面，“王爷的伤……”
　　“你要报恩吗？”他忽然问。
　　沈木兮一愣，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回答“无碍”吗？这才是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该有的倨傲与不屑姿态。眼下他讨人情，她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茬，呼吸略显凌乱。
　　“本王等着你报恩！”薄云岫拿起筷子，往她跟前的粥碗里夹了菜，神态依旧清冷矜贵，只是举止倒是极尽温柔，“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报答本王，毕竟子债母偿，天经地义！”
　　沈木兮白了他一眼，“离王殿下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承让！”他回答，口吻何其理直气壮。
　　她早上吃得少，进两口便吃不下了，他却还是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夹菜，最后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甚至懒得再跟他讨论什么“报恩”不“报恩”的问题。他掐准了她的软肋，知道儿子是她的底线，所以专门拿孩子做要挟。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春秀冒险。现在回东都，无疑会要了春秀的命，她坚决不会答应。
　　冷着脸回到院子里，沈木兮自觉情绪不对，便在回廊里站着，待平复了心绪再进去不迟。
　　“娘？”沈郅站在门口。
　　沈木兮轻叹，干脆坐在栏杆处，冲着沈郅招手，示意他莫要惊扰了屋内的春秀。
　　沈郅很是懂事，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轻轻走到她身边，与她挨着坐，“娘是从王爷那里回来的，可是娘不高兴，又怕我和春秀姑姑看出来会担心，所以在这里站着不肯进去。”
　　“郅儿真的长大了！”沈木兮含笑抚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娘的确是有心事，更担心影响春秀，不利于她养伤，所以在这里坐一会再进去。”
　　沈郅点点头，“娘，王爷救了我！”
　　“娘知道！”沈木兮牵着儿子的手，“娘也去看过他了，他没事。”
　　“娘，郅儿的恩，郅儿自己报！”沈郅盯着母亲的眼睛。
　　沈木兮微微一愣，却听得儿子又道，“郅儿不会让娘为难，也不会让王爷因此而威胁母亲，春秀姑姑这个样子，一时半会肯定不能离开，而王爷那么急着回去，你们肯定是要吵架的。娘，郅儿长大了，郅儿是个男子汉，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
　　“郅儿！”沈木兮抱着儿子，既高兴有心酸，“是娘没什么用，才会逼着儿子不得不成长起来。”
　　在沈郅的这个年纪，理该是无忧无虑的，却不得不承受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
　　“娘，郅儿早晚要长大的，现在早点成长又有什么不好呢？”沈郅抱着娘，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泪，“娘，你相信郅儿，郅儿会做得很好很好！”
　　沈木兮心酸一笑，愈发抱紧了儿子，她知道，孩子不是说说而已。沈郅跟薄钰不同，薄钰被惯得无法无天，而沈郅从小就跟着母亲上山采药，药庐里煎药，知道母亲的不容易，从小懂事而独立。
　　沈郅，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当沈郅敲开门，端着一碗药汗涔涔的出现薄云岫面前，薄云岫的面色稍变。
　　一旁的黍离几乎愣在了原地，不明所以的盯着孩子问，“沈公子，你怎么过来了？你这是……这药是给王爷的吗？”
　　“王爷救了我，我自然要感恩图报！”沈郅将汤药放在桌案上，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娘开的方子，我亲手熬的药，你放心，我会一直伺候你到伤口痊愈为止！”
　　薄云岫眯起眼眸望他，小小年纪，心性过人，颇有担当。
　　黍离笑了，“你伺候王爷？”
　　“是！”沈郅点头，“王爷要让我娘一道去东都，可娘要照顾春秀姑姑，一定不会答应的。但是我可以，我随王爷回东都，如此一来，王爷也不会担心我娘半路逃跑，我也能还了王爷的救命之恩。这算是一举两得的法子，王爷肯与不肯？”
　　“你是来谈判的？”薄云岫冷着脸看他，小小年纪，真是心思缜密，竟然会想到会因此而连累母亲受威胁，长大之后那还了得？
　　“不，我是来报恩的！”沈郅梗着脖子，从袖中取出小瓷瓶，“这是娘给的金疮药，以后我来帮你换药，我来帮你煎药，盯着你喝药。”
　　黍离有些脑仁疼，沈大夫执拗倒也罢了，怎么养个孩子也是这般倔强？还要盯着王爷喝药，不知道王爷最讨厌喝药？让王爷喝药的难度，抵得上——让沈大夫对王爷温柔备至。
　　见薄云岫没说话，沈郅上前，“我能看一看你的伤吗？”
　　黍离骇然，“沈公子，王爷……”
　　“你出去！”薄云岫横了黍离一眼，显然这话是冲着黍离说的。
　　黍离差点咬到舌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真的接受了沈郅的提议？？直到退出房门，黍离还没回过神来，这沈大夫母子可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弄得王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王爷真的要让沈郅检查伤口？这真的是世人敬畏的离王殿下，他家王爷？
　　沈郅真的看见了薄云岫脊背上的伤，隔着绷带，隐约可见血迹斑驳。可他记得娘的吩咐，是以注意力并不在伤口上，小小的指尖轻轻抚过薄云岫脊背上的凹凸不平，“这好像是烧伤。”
　　薄云岫的猛地合上衣衫，面色冷戾无温。


第52章 你就是沈木兮？
　　沈郅被吓了一跳，手都来不及缩回来，第一反应是退后，尽可能的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在薄云岫投来狠戾目光之时，他无辜的眨了两下眼睛，这伤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你不是来报恩的，你是来试探的。”薄云岫起身，骨节分明的指尖以最快的速度系好衣扣，“你娘让你来的？”之前沈木兮眼神闪烁，似乎是瞧见了，如今着儿子过来一探究竟？定然是这样。
　　沈郅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有！”
　　“你娘为什么不自己来看？”他长腿一迈。
　　沈郅撒腿就跑，哪知背后一紧，已被薄云岫揪住了后领子，直接逮起来搁在桌上。
　　“哪只脚出去就剁哪只脚！”薄云岫素来言出必践。
　　沈郅立刻端正做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谓在这些事情上做出牺牲，不值得！脑子转得飞快，他得想清楚，如何能把这话给圆过去，既全了娘的颜面，又不至于让娘觉得寒心，以为是他出卖了她。可他年纪尚小，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反观薄云岫，面上无悲无喜，眸中幽暗深邃，似乎就等着他开口。
　　沈郅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毕竟他年纪小，很多东西不能像成年人那样很好的收敛，容易被看穿心思，尤其是薄云岫这样老谋深算之人。双手绞着衣袖，沈郅眉心皱起，想得有些入神。
　　薄云岫看得也入神，这小动作像极了某人当年。须臾，他开了口，“想让本王帮你把袖子撕下来吗？”
　　“嗯？”沈郅一愣，愕然盯着自己不安分的小手，赶紧双手背后，然后歪着脑袋盯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你想干什么？我是来报恩的，你不能对我怎样，否则你就是仗势欺人的坏人！我是来报恩的，救命之恩，但如果你太过分，那你我便算是两清。”
　　他反复的强调自己来报恩的，借此来提醒薄云岫，不要欺人太甚，否则这恩就不作数了。
　　可沈郅这点小心思，岂能瞒过薄云岫的眼睛，成年人的世界里，小孩子的把戏是很幼稚的，哪怕他自觉演技精湛，聪慧过人，但对上有经验的长者，就会显得格外滑稽。
　　故而薄云岫真的没忍住，忍俊不禁的轻嗤，“吵吵嚷嚷得，叫得比谁都响，也算是报恩？”
　　沈郅理亏，扁扁嘴盯着他。
　　“回去吧！”薄云岫抬步往外走，跟一个孩子计较委实无趣，他也没这闲工夫。
　　“你别为难我娘！”沈郅急了，从桌上跳下来，因为有些着急，落下的时候直接趴在了地上。小脸吃痛的拧起，他边揉着膝盖边跑出门，“我的恩我自己来报，无需我娘替我。”
　　“本王会考虑！”这是薄云岫的答复。
　　沈郅撇撇嘴，这厮就是不肯放过娘亲，真是气人！
　　黍离已经开始指挥众人收拾物件，好在当时很多东西都没有从车上卸下，眼下只要清点一番便可启程离开。可王爷这意思，似乎还在犹豫，黍离亦不敢去问，免得王爷脸上挂不住，非得责罚他一顿不可。
　　时值正午，薄云岫都没有启程的意思，反而让黍离去一趟隔壁，让沈木兮把孩子的随身之物收拾起来。黍离诧异，可又不敢问，只能赶紧去办。
　　沈木兮黑着脸，说什么都不答应，薄云岫此举摆明了是要他们母子分离。子别母，母别子，朝暮不得相见，此心宛如刀割，岂能容忍？
　　“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想要把我和儿子分开，简直是痴人说梦！”沈木兮一口回绝，“我不会让郅儿跟着他走，什么恩不恩的，有本事他来跟我算，为难一个孩子还算什么？”
　　黍离有苦不能言，王爷自个不来说，沈木兮自个不去回，他夹在中间，这日子不好过啊！得，又得跑回去挨王爷的骂！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生得这馆驿里还有个不安生的。
　　孙道贤站在院门外往里头张望，黍离把身子一横，堵在门口，“世子，您不怕春秀从病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拎着杀猪刀便冲出来？”
　　一听春秀，孙道贤缩了缩脖子，“你少唬我，我是来找沈大夫要方子的。”
　　黍离不解，“什么方子？”
　　德胜忙道，“昨儿个我家世子犯了病，多亏沈大夫，让世子在地上贴了一会，接了接地气，这才缓过劲来。沈大夫说了，身子好些便来拿方子，多吃几副药就没事，否则来日若是再犯，年轻轻的血气上涌，怕是要出大事。”
　　“犯病？”黍离心头一琢磨，估摸着是好，色的老毛病吧？什么血气上涌，听都没听过，气急攻心倒是略有耳闻，“沈大夫现在心情不好，你们还是迟些再来，否则沈大夫一手抖开错了方子，世子可就倒霉了！”
　　可孙道贤又不是真的为了药方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美人而已！
　　“哦对了！”黍离又道，“卑职的意思，其实是因为春秀醒了，此刻沈大夫正忙着照顾她，人一忙起来难免心情不好，不过世子身份尊贵，若是要求方子，还是越早越好，毕竟世子的身子康健胜过一切！”
　　“那凶女人醒了？”孙道贤眨了眨眼睛，“我迟点再来呗！不急不急！”
　　打发了孙道贤，黍离如释重负的送口气，眼下是王爷坐镇，孙道贤不敢肆意妄为，这事不好办哦！
　　回到薄云岫这儿，黍离将沈木兮的话一字不漏的回禀，王爷的脸色瞬时沉了一半；待黍离把遇见孙道贤的事儿说了说，王爷的整张脸都黑了。
　　黍离喉间滚动，压着脚步声退到一旁，连一句“王爷有何打算”都不敢问。
　　黑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去通知孙道贤，让他收拾东西滚蛋！”薄云岫黑着脸吩咐。
　　黍离为难，“可宁侯府不属于离王府管辖，这要是世子不肯走……”
　　“由不得他！”薄云岫冷然伫立。
　　“是！”黍离行礼。
　　王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可都这个点了，还没出行，难不成是要摸黑上路？黍离想想都觉得头疼，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按常理出牌，他这当奴才的很难做啊！
　　事儿是不能耽搁的，越耽搁越了不得，倒不是钱初阳的命有多精贵，只是他留在这里，万一再来一波刺客，难免会伤及无辜。
　　薄云岫顾及太多，宁可自己带着钱初阳赶回东都，也不愿把这变成危险之地。但他的顾虑太多，对自己想要的又那么执着，自然不敢冒险。既是如此，免不得要用些特殊手段！
　　午后时分，春秀吃了药继续睡着，沈木兮靠坐在回廊的栏杆处，沈郅躺在栏杆上，枕着母亲的腿，眼皮子上下打架，已然昏昏欲睡。
　　手里轻轻摇着蒲扇，沈木兮背靠着廊柱，面上淡然从容，尤其是这一低头的温柔浅笑，足以叫人挪不开眼。望着懂事的儿子，她总是满心满肺的亏欠，小时候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又要随她颠沛流离，去面对那些危险，怎不让她发愁？
　　沈郅说，薄云岫背上是烧伤，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是陈年旧伤。至于烧伤的面积，沈郅说不清楚，因为当时薄云岫并未解开全部衣衫，只是露出了半边，但那半边基本上都是凹凸不平的，有深有浅，好在颜色业已淡去，所以才没那么吓人。
　　烧伤？
　　沈木兮一声叹，下意识的抚上面颊，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滋味。
　　外头传来嘈杂之音，沈木兮当即扭头望去，身子赫然绷直，只见黍离领着人进了院子，似乎就是冲着他们母子来的，至少黍离的眼神正……
　　沈木兮二话不说便抱住了儿子，她想跑，可不知道往哪儿跑，现在春秀伤着，压根没人能帮她，“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黍离知道沈木兮抱着儿子肯定不敢随便动，免得伤着孩子，每个做母亲的都是这样的心思，是以他猛地身形一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沈郅在怀。
　　沈郅睡得迷迷糊糊，方才还以为是娘要抱着他回屋睡，哪知一睁眼竟对上黍离的脸，沈郅登时懵了。还没睡醒的孩子，反应慢一拍，等他明白过来，听得母亲的嘶喊，黍离已经抱着他走出了院子。
　　“娘！”沈郅大喊，“娘！娘！放开我，我要娘，娘……”
　　“沈公子不是要报恩吗？”黍离直接抱着他走向马车，“眼下只要你跟着王爷回东都，你娘便能留下来照顾春秀，这是王爷的让步，如果把王爷逼急了，你春秀姑姑怕是要活不成的。”
　　沈郅猛地一惊，脑子清醒了些许。
　　黍离继续道，“这不是你的交换条件吗？王爷答应了。”
　　“真的？”沈郅抿唇，“那我能不能跟娘说几句？”
　　“不能！”黍离已经将他推上了马车，快速合上了马车的车门。
　　“薄云岫，你把儿子还给我！”沈木兮被侍卫拦着，压根无法上前。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在沈木兮取针的那一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车窗一角，露出了某人完美的侧颜，他淡淡然的瞥她一眼，带着极为不屑的嘲冷，“孩子在本王手里。”
　　沈木兮捏紧手中的银针，呼吸微促，狠狠的盯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你不是要留下来照顾春秀吗？”薄云岫轻哼，“本王成全你，你反倒怨恨本王，这又是什么道理？沈木兮，本王会带着你的儿子，在东都的城门口迎你。”
　　车窗帘子放下，那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他执意要带走她的儿子，断了她逃跑的念头，也算是对她的要挟，让她生不出别的心思。
　　薄云岫太清楚，孩子就是她的软肋，留在此处真的不如他带在身边，来得安全！
　　“薄云岫！”沈木兮自知争不过他，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她又岂能甘心？那是她的命根子！
　　“娘！”沈郅探出头来，看着娘亲发怒的容色，他登时鼻尖酸涩，想哭又不敢哭，怕娘会受不了。想了想，沈郅掏出怀中的油纸包，冲着沈木兮晃了晃，“娘，我带着你给我炒的豆子呢！”
　　那是她早上炒的，刚好厨房里有新鲜的豆子，所以她便想着给儿子弄点炒豆吃。
　　原本情绪激动的沈木兮，顷刻间安静下来，定定的望着趴在车窗口的儿子，鼻尖酸涩难忍。
　　沈郅笑道，“娘莫要担心郅儿，郅儿会照顾好自己，娘好好照顾春秀姑姑便是。郅儿到了东都，会乖乖的等着娘，娘和春秀姑姑一定要快点来，我会想你们的。”
　　说到最后，沈郅的声音已经哽咽，“娘，我困了，先睡会！”
　　沈木兮低头，眼泪在眼眶里徘徊，终是没有落下，顾自呢喃了一句，“娘很快就会赶来。”
　　马车渐行渐远，沈木兮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可她走不快，眼看着马车离开了城门，消失在自己眼前。她走不了，春秀还需要人照顾，但她知道他们母子很快就会见面的。
　　东都之行，势在必行。
　　平稳的马车内，一大一小，相隔甚远。
　　薄云岫始终没说话，沈郅则趴在窗口悄悄往外看，保持着姿势很久，一直到出了城门，确定沈木兮无法再跟着，才极是懊丧的贴着车窗壁靠着，直勾勾的盯着怀中揣着的这包炒豆子。
　　若说薄钰是娇生惯养的花，那沈郅便是随遇而安的狗尾巴草，只要找着机会就会坚强的活下去。
　　打开油纸包，炒豆的香气瞬时蔓延开来，爆香金黄的豆子颗颗均匀，沈郅眸色晦暗的塞一颗在嘴里，牙齿轻轻一磕便发出“咯嘣脆”的声响，满嘴留香。
　　“车内不许吃东西。”薄云岫说。
　　沈郅没理他，转个身背对着他，拢了拢油纸包，生怕薄云岫偷吃一般，小心翼翼而又严加防备。
　　见状，薄云岫面色微沉，“没听到吗？”
　　“你若想吃，我可以分你一点！”沈郅背对着他，小心护着炒豆，“但你别想全部拿走，娘给的东西谁都不能动，是我一人的。”
　　薄云岫扶额，“幼稚！”坐在这豪华无比的马车内，这小子却只想着吃，该笑孩子没有眼见，还是暗自喟叹沈木兮的儿子，小小年纪便是个重情之人？至少若换做薄钰，他的表达方式绝对不是这样的。
　　用眼角余光睨着沈郅，薄云岫愈发觉得，母子两个秉性何其相似，对于身外物几乎没什么可眷恋的，唯一拿得起放不下的是情分。就好像现在的沈郅，护着那包豆子就像护着母亲似的，谁都不能碰更不能夺走，就连吃个豆子，都让人觉得满心不忍。
　　他是看着薄钰长大的，但是从小到大，薄钰没有过这样的情愫，大概是所有的东西都太容易得到了，甚至于没有珍惜的意识，以至于前些日子犯下桩桩错事。
　　离王府的马车，前行时平稳至极。
　　沈郅原就是要睡的，是被黍离从睡梦中抢走的，最后脑袋一歪便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幸好薄云岫眼疾手快，在孩子滑下的时候快速伸手托了一下，否则沈郅的脑袋就会磕在桌角。即便如此，沈郅还死死抱着油纸包，薄云岫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炒豆的香气扑鼻而来，饶是他已将沈郅放在了软榻上，鼻间的那股味儿依旧挥之不去。
　　沈郅睡得很沉，马车里温度适宜，软榻又格外的柔软。
　　到了驿站，黍离请礼，骤见马车内的情景，不由的微微仲怔，沈郅这待遇都赶得上小公子了。至少在黍离的记忆里，唯有小公子睡过王爷的床榻，当然……就是此番小公子悄悄跟着来，才有了这机会。往常就算出行，小公子也是跟魏侧妃一辆马车，无人敢与王爷并乘。
　　“王爷，歇一歇吧！”黍离低低的开口，一直赶路，人会吃不消，何况那头……
　　孙道贤蹲在树下吐得那叫一个惨烈，早中饭都吐了个干净，再这样下去，估计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薄云岫皱眉，“怎么回事？”
　　“奉王爷命，务必带走孙世子，这不卑职就悄悄的问沈大夫拿了点安神的药。谁知道世子睡了一觉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黍离声音渐弱。
　　“她给的，你也敢给世子吃？”薄云岫低哼，“也不怕毒死孙道贤！”
　　黍离骇然，“王爷的意思是……”
　　别看沈木兮文文弱弱，做事皆是有板有眼，实际上是个藏了刺的刺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木兮报仇时时刻刻，惹谁都别惹她，否则她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待你后知后觉，早已着了道。
　　“那世子他……”黍离有些慌乱，“要不卑职去找大夫？”
　　“死不了人。”薄云岫幽然吐出一口气，沈木兮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杀人，最多是小惩大诫。他想着，黍离去拿药的时候，沈木兮是不是以为这药是给他吃的，谁知误伤了孙道贤？？
　　黍离如释重负，死不了便罢！
　　可看着孙道贤吐成那样，黍离面色发青，不由的心头喟叹：真惨！
　　“太师家的还没找到吗？”薄云岫下了马车，缓步朝着树荫底下走去。未至日薄西山，日头依旧毒辣，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眼睛不太舒服。
　　黍离摇头，“回王爷的话，眼下还没回复，景城那头也派人去找了，最快也得夜里才能得消息。估计东都那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太师不会坐视不理。”
　　何止是太师，估计太后也不会就此罢休。
　　薄云岫没有说话，黍离行了礼便退下，去后头的马车里看了看钱初阳的状况，好在没什么事，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罢了！钱初阳不醒来，谁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若一直找不到太师家的幼子，只能寄希望于钱初阳。
　　“到底出了什么事？”黍离摇摇头，合上车门。
　　把人折腾成这样，又追到馆驿来灭口，显然是因为当中有什么重大纰漏或者线索。
　　会是什么呢？
　　“我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孙道贤坐在树下，吐得脸色发青，扯着脖子干嚎，“本世子就在这里歇着，待会赶回临城馆驿去！”
　　德胜赶紧摇着扇子，又着人在旁伺候着喝水，当时世子昏睡了，他这做奴才只能听从王爷吩咐，否则惹得王爷大怒，岂非自己找死？
　　黍离悄悄睨了自家王爷一眼，世子要赶回去？哪里是累的，分明是贼心不改。
　　“你要赶回去？”薄云岫目光冷戾，“孙道贤，此事因你而起，你不负责到底反而要推诿躲避，是要本王上奏帝王，找你爹好好算算账？”
　　孙道贤身子一抖，半晌没敢吭声。他有今日都是仗着父亲的庇佑，若是爹得罪君前，那该如何是好？想了想，干脆闭了嘴，少睡一个沈木兮不会死，但要是惹怒薄云岫，绝对会生不如死！
　　“本王不想再听你瞎嚷嚷。”言外之意，孙道贤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薄云岫有的是办法，让孙道贤闭嘴。
　　默默的捂住嘴，孙道贤憋了一肚子气，奈何又不敢作妖，只能换得满脸的委屈。
　　有鸽子“咕咕”落下，黍离快速取了鸽子腿上的信件，毕恭毕敬的递呈薄云岫。
　　纸上唯有四个字：安好！
　　署名：临城。
　　每隔一定的时间，就有信鸽飞来，这是薄云岫此前交代过的，临城那边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有信鸽放飞，汇报临城的状况，无需多说，安好便罢！
　　可是母子连心，如何能安好无虞？
　　自打沈郅被带走，沈木兮便有些失神，干什么都是失魂落魄的，煎个药还烫了手，吹了半晌又定定的望着天际，等着春秀吃了药，她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
　　春秀走出门，“沈大夫？”
　　沈木兮仲怔，“你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去躺着。”
　　“糙皮糙肉的，受点伤怕什么？”春秀面色苍白，说话间有些气短，可见这次着实是元气大伤，但也没到虚弱至极的地步，毕竟她的底子原就胜过常人，“对不起，沈大夫！”
　　“那是郅儿自己的选择。”沈木兮搀着她坐下来，两个并排坐在回廊里，“其实是我比较排斥东都，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原因。”
　　“沈大夫，你为什么排斥东都？”春秀问。
　　沈木兮苦笑两声，“东都有我不想见、不敢见的故人，所有人都当我死了，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回去。罢了，不说这些，春秀，你去休息吧！”
　　“成日躺着，我这骨头都硬了，躺不住！”春秀憨厚的笑着，“沈大夫，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咱们就能早点去东都，和郅儿在一起。郅儿虽然懂事，可终究是个孩子，孩子离开娘，总归不让人放心！”
　　沈木兮颔首，“好！”
　　这两日，春秀拼命的吃饭，药都是一口不落的喝，只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沈木兮有时候都看不过去，可春秀的性子倔，决定的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推算行程，薄云岫应是已经到了东都，若是太后肯施以援手，想来钱初阳快要醒了吧！
　　府衙的人时不时来馆驿，府尹说至今未有找到太师家的公子，说这话的时候，府尹总是面露难色，估计是想求沈木兮帮着说两句好话，免得离王怪罪。奈何沈木兮不愿多管闲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压根不买府尹的账，府尹来一次叹息一次，久而久之便再来馆驿登门。
　　今日天气不大好，未见阳光，风倒是有点大。
　　沈木兮为春秀重新上药包扎，“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如果你觉得痒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伸手去抓，不然抓坏了伤口，以后铁定要留疤！我这里有清凉止痒……”
　　话未说完，外头响起了乱糟糟的声音。
　　沈木兮慌忙扯上春秀的衣裳，抬步就往外走，“我出去看看！”“小心点！”春秀忙不迭穿好衣裳，腰带尚未系好，就听得沈木兮在外头厉喝。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春秀一听声音不对，赶紧系好腰带，拎着刀就冲出了门，外头仿佛两军对峙。
　　离王留下的侍卫，和刚刚冲进来的这帮人形成对抗之势，众人挡在沈木兮跟前，谨遵王爷留下的死令，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沈大夫周全。
　　“沈大夫，这些是什么人？”春秀有些慌，“他们想干什么？”
　　“奉上头的命令，请沈大夫立刻启程前往东都。”为首的男子目光森寒，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视线一番逡巡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块金色令牌，“太后娘娘懿旨，谁敢违抗？”
　　太后？
　　众人骇然，面面相觑。
　　“你就是沈木兮？”男子高声问。
　　沈木兮站在台阶上，轻轻拍了拍春秀握刀的手，压着嗓子低声吩咐，“若我被带走，你莫轻举妄动，立刻让人通知离王府，唯有王爷能救我！”继而冲着那人应道，“我是沈木兮。”
　　男人收起令牌，以绝对的命令式口吻冷道，“在下刘得安，乃宫中侍卫统领，奉太后懿旨，请沈大夫马上启程入宫，违令者杀无赦！”
　　来者不善，敌众我寡。
　　那一句杀无赦，直接断了沈木兮的退路。
　　“沈大夫，请！”刘得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绷直。


第53章 有人要让你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便是沈木兮如今的处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春秀的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别二次开裂，赶路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若是累着你便说话！”沈木兮与春秀同乘一辆马车。
　　春秀脸色发青，倔强的摇摇头，“我没事！”
　　其实沈木兮何尝不知春秀是在逞强，伤口在愈合不假，但虚弱也是真的。
　　可春秀是一根筋，想的事儿很直白，并不懂拐弯，生怕那些人看到她身子不舒服，会留下她而带走沈木兮。在春秀的心里，沈木兮就是块豆腐，被人磕着碰着都得散架，若是没自己在沈木兮身边，不定要吃多少亏。
　　打开药箱，沈木兮取出一枚药丸，“能固气，让你能撑得久点。”
　　春秀嘿嘿一笑，有种被戳穿的窘迫，“沈大夫！”
　　“吃吧！”沈木兮无奈的浅笑，“知道你不敢吭声，怕被丢下。”
　　春秀老老实实的吞下药丸，马车行了好一会，外头竟下起雨来。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抄小路走的，夜路尚且难行，何况是下着雨的夜路。
　　蓦地，马车停下来，外头传来刘得安的声音，“沈大夫，今晚我们就在这破庙住一晚，明日再赶路。”
　　沈木兮掀开车门帘子，探着头往外瞧。
　　山间破庙，还算宽敞，有瓦遮头，能避避雨也是极好的。
　　“春秀，小心点！”沈木兮搀了一把。
　　春秀下来的时候站在原地大喘气，这狭仄的马车颠簸着，憋得她喘不过气来，“沈大夫，今晚你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叫醒我。我许是累着会睡沉了，但你叫我，我一定起来。”
　　说着，春秀拽了沈木兮一把，压着嗓子低低的说，“我怕他们没安好心。”
　　沈木兮点点头，“我晓得，待会吃点东西，我给你煎药。”
　　“好！”春秀颔首，“你煎药的时候我就睡，咱们换着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虽说离王府的人也跟着，但毕竟人数少。而刘得安刻意让自己的侍卫，挡开了离王府的人，双方相隔一定的距离，离王府的人压根没办法再靠近，所以沈木兮和春秀只能提高警惕。
　　包袱里有干粮，之前药庐里的东西都在后头的马车里，由离王府的人看管。
　　刘得安陪着沈木兮去取了药，再回来盯着沈木兮煎药。
　　“你这人真讨厌，怎么跟苍蝇似的，没完是吗？”春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刘得安，“待会沈大夫要方便，你是不是也得跟着？”
　　“春秀？”沈木兮示意她别说话，惹恼了这些人，对她们没好处，何况她暂时还没摸清楚刘得安的底，不可轻举妄动。
　　可春秀耐不住，瞧着刘得安抱着剑，跟着沈木兮在自个眼前晃悠，就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恶心得不要不要的，“问你话呢！你们到底是来抓人的，还是来请人的？”
　　动机不一样，结果也会大相径庭。
　　“是请！”刘得安道，“无论如何，我得保证沈大夫的安全。”
　　“我看最不安全的就是你！”春秀哼哼两声，这帮打着腔的老爷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沈木兮神情专注的煎药，刘得安就在一旁靠着廊柱坐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守着而已。随行的侍卫都安排在外头或者隔壁几间破屋里待着，此处倒也落得安静。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也不知道明儿能不能停。
　　春秀吃了药，躺在一旁的草垛里打瞌睡，死活不敢闭眼，最后还是沈木兮取了外衣盖在春秀身上，春秀闻着淡淡的药味终于闭上眼睛，须臾便打起了炸雷般的呼噜。
　　刘得安眉心紧蹙，扭头望着草垛上的春秀，今晚怕是没得睡了。再看沈木兮，好似毫无睡意，一个人站在窗口望着外头的雨，瞧着像是有心事。可他一个侍卫统领，又是个男子，不方便打听太多。
　　耳畔听着雷霆之音，刘得安只能不闭着眼睛假寐。
　　沈木兮是想儿子了，好在当时沈郅被带走，她就用信鸽给陆归舟捎了消息。信的内容很简单，也是防着被人半道截胡，故而只写了八个字：郅及东都，妥为照顾。
　　消息应该是在沈郅抵达东都之前到的，毕竟鸽子的速度定然超过车马行程。
　　一声叹，沈木兮独自走到门口，托腮坐在门槛上，身后是春秀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她浑然不在意，只怕自己唉声叹气的会惊了春秀，春秀需要好好休息，否则明日继续赶路，身子会吃不消。
　　蓦地，有脚步声响起，“统领大人！”
　　刘得安快速起身走到门外，侍卫跟刘得安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得安快速离开，神色有些慌张，而之前传话的侍卫则留了下来，与门口的侍卫站在一处。
　　因为之前是刘得安守着，所以门口唯有两个看门的侍卫。
　　眼下，是三个。
　　沈木兮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劲，思来想去，还是去叫醒春秀为好，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春秀？春秀！”沈木兮蹲在边上，推搡着，“春秀醒醒，春……”
　　“咚”、“咚”两声闷响，沈木兮愕然扭头看向门外，骇然惊站起来，一颗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那名传话的侍卫突然翻脸，手刃门口的两名侍卫，许是没有防备，那两名侍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抹了脖子，死在了门口。
　　沈木兮心头“咯噔”一声，坏了！
　　“沈木兮！”侍卫一声低喝，拎着带血的刀直扑沈木兮。
　　沈木兮捧起香炉，冲着那人便砸过去，香灰撒得到处都是，瞬时迷了那人的眼睛，她趁机朝着门外跑。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她，只要她跑出去，春秀就不会有事。
　　她得跑，跑出这个院子就会惊动刘得安的人，但同时也会惊动离王府的人。
　　无论惊动哪一方，对她来说都是有利无害。刘得安若敢光明正大的杀她，就不会来这一招；而离王府的人，不会看着她被杀，否则没办法跟薄云岫交代。
　　外头下着雨，沈木兮跑进了雨里，大雨哗哗的下着，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有些生生的疼。
　　身后是那人踩踏水坑的声音，雨打着刀刃，铮鸣作响。
　　“沈大夫！”春秀大喊，拎着杀猪刀就冲进了雨里。
　　沈木兮脚下一滑，顿时摔在地上，也幸好这么一摔，让对方的刀子砍偏了，就这么斜斜的从脑门上划过，待那人再提刀时，春秀已经一刀剁下。
　　那人慌忙抬手去挡，谁知春秀是下了狠劲的，直砍得那人胳膊直颤，连刃口都被杀猪刀砍得豁出个大口子。如此一来，逼得他不得不连退数步。
　　春秀借机搀起沈木兮，“快走！”
　　寒光闪过，刀子从背后袭来的那一瞬，沈木兮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春秀……
　　大雨，哗哗的下着。
　　一声惊呼，沈郅在睡梦中惊醒，一张小脸煞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他飞快的跑出去房间，赤着脚在回廊里跑，黑暗的雨夜里，脚底板“吧嗒”、“吧嗒”的踩在冰凉湿滑的石板上，合着外头的雨声，足以让人心里毛发。站在台阶上，沈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家里，这里没有娘，这里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他……只是做噩梦了。
　　“你在干什么？”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沈郅愕然转身，煞白的小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不知是外头的雨，还是眼里的泪。
　　风雨交加，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脚下，昏黄的光倒映着一大一小的身影，面上的神色却是天差地别，一个冷若霜寒，一个惊恐忧惧。
　　薄云岫冷着脸，沈郅很少会有失控的时候，尤其是哭，一路上这孩子抱着那包豆子不撒手，吃完了也没把纸包丢了，还藏在身上妥善保管。
　　当然，沈郅不理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郅觉得豆子莫名其妙的少了大半，认定是薄云岫吃的，眼见着明日就要进东都城了，他都没跟薄云岫再说过一句话。
　　偷豆之仇，不共戴天。
　　这里是东都城外的行辕，他们住在这里的消息早就送进了城里，明儿一早就会有人来迎。
　　沈郅没想到自己一通乱跑，会跑到他这里。
　　薄云岫眉心微皱，看着他微红的小脚丫，面色愈发沉了沉，“回答问题！”
　　沈郅还是恼他，那些豆子就是他吃的，否则怎么会少了那么多？难不成是豆子长脚，自己跑了不成？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倔强的仰着头看薄云岫。
　　脚底心凉凉的，他下意识的两脚并拢，脚尖微微蜷起。
　　黍离跑来行礼，方才打了个盹，没想到……
　　“王爷！”黍离忙道，“卑职这就带他回去！”
　　说着，黍离忙不迭去抱沈郅，“沈公子，莫要扰了王爷休息，赶紧回去吧！你看你这脚都红了，这大雨天的，你出来怎么也不穿鞋？”
　　“我做噩梦了！”沈郅说。
　　黍离一愣，身子微微僵直，下意识的看了薄云岫一眼。
　　“我梦到我娘血淋淋的。”沈郅又说。
　　不得不说，沈郅是聪慧的，他不想原谅薄云岫的偷豆子行径，可又担心娘的安危。黍离没有权力派人去保护他母亲，但是薄云岫可以做到。所以沈郅这话既是对黍离说的，也是专门说给薄云岫听的！
　　所谓母子连心，有些东西你不得不相信。
　　黍离抱着沈郅回房，“沈公子，这深更半夜的，你就这样跑出去，万一有什么损伤，又该如何是好？”
　　取了干净的帕子，黍离仔细的擦拭着沈郅的脚丫，“王爷这两日一直没休息好，眼见着明儿就要进城，你可千万不要再惊扰了他。王爷心里揣着事，肩上担着重任，很多事不是你能想明白的，但是希望你能体谅。他也有他的难处，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既然不愿说，那自然是要自己担着，怪得了谁？”沈郅双手环胸，哼哼两声别开头。
　　黍离苦笑不得，“脾气倒是拗，赶紧睡吧！”
　　可沈郅哪里还能睡得找，躺在床上，瞧着黍离给自己盖被子，忍不住试探着问，“我娘要是真的出了事，王爷会管吗？”
　　“胡说什么呢？”黍离摇头，“你呀，就是太想你娘了！沈大夫有春秀陪着，怎么会出事呢？何况王爷留了人，若是真的有什么事，王爷一定会收到消息。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
　　沈郅不放心，拽着黍离的手不肯放，“你保证我娘不会有事？我真的做噩梦了，真的梦到了我娘，我娘浑身是血，我真的好害怕。离叔叔，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你帮我好不好？你帮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看着孩子巴巴的祈求眼神，黍离不忍拒绝，“那你明天乖乖的，我就帮你去问。”
　　“嗯！”沈郅躺好，乖乖的抱着被子，“我一定会很乖很听话，不会惹事，就算明天见到了那个坏孩子，我也会忍着的。”
　　黍离张了张嘴，心有不忍。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孩子睡觉，不要再惹王爷烦心，可没想到沈郅心有七窍，什么都想得周全，连明儿会见到薄钰母子，将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和刁难，沈郅都想到了。
　　一声叹，黍离转身往外走。
　　沈郅闭着眼睛，即便不睡也得装作很乖顺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娘的消息。在这举目无亲的处境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巧和忍耐。
　　黍离没想到，薄云岫竟然没睡，一直站在原地，神色凝重的盯着檐外的雨。
　　心下微慌，黍离忙不迭行礼，“王爷！”
　　“睡了？”薄云岫道。
　　黍离应答，“估计还没有，但是已经躺回去了，并且答应会乖乖的。”
　　“你答应了他什么？”凡事岂能瞒过薄云岫的眼睛。
　　黍离喉间滚动，略显心虚，“卑职只是答应了沈公子，会留意沈大夫的消息。但沈公子也答应了卑职，会听话忍耐，不会闹出任何事情。”
　　薄云岫没有应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须臾，薄云岫轻飘飘丢下一句，“马上去查，速速汇报！”
　　黍离先是一愣，等着薄云岫的房门合上，他在愕然回过神来，王爷这是——答应了？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临城的府尹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哪敢动沈木兮？再者还有离王府的侍卫护着，哪怕是东都里的官，见着离王府的人也得退避三舍，遑论刁难。
　　不过是一个孩子，思母心切而做的噩梦罢了，王爷竟也当真？！
　　天亮之后，最先来的是刑部侍郎钱理正，到底是自己儿子出事，作为父亲，怎不忧心？可离王非同常人，钱理正只能在行辕外头候着，等着薄云岫召见。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已更衣完毕，锦衣玉服，蟒袍玉带，眉眼间凝着不怒自威之色，今儿他不是去上朝，而是要去找太后。天蟾雪玉丸何其珍贵，太后不会轻易赏赐，但若想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必须让钱初阳醒转，否则失踪的关傲天可能会永远消失。
　　“钱大人在外求见！”黍离道。
　　“不必求了，让他进宫！”薄云岫大步离去。
　　然则刚走到院子里，薄云岫又顿住脚步。
　　黍离正当诧异，却见王爷身子微侧，望着回廊那头漠然伫立的沈郅，这小子早就起来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在回廊里等着，不知是在等着进东都城，还是等着沈木兮的消息。
　　“看好他！”薄云岫眸色微沉，“别让人碰他！”
　　“是！”黍离行礼，临走前特意吩咐底下人，务必保护沈郅周全，除非有王爷手令，否则谁都不能靠近沈郅，违令者以忤逆论处。
　　熙熙攘攘的东都城，因着薄云岫不喜欢张扬，所以老百姓只见着车队与军士从城外进入，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待队伍过去才晓得，原是出巡的离王殿下回朝了。
　　陆归舟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面色愈发凝重。待抽身退出，抬步进入一家药材铺，待上了二楼，身边的知书才开口，“公子，没见着沈郅。”
　　“许是在车里。”袖中还收着沈木兮传来的消息，那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离王回来了，郅儿在他手里，但兮儿没回来，说明半路上出了事。”
　　“可若是真的出了事，离王殿下怎么可能丢下沈大夫不管？”知书倒了一杯水，搁在陆归舟面前，转而又去合上窗户，“公子，许是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陆归舟取出纸条，细细琢磨着纸上的八个字，“一定出事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可都打听明白了？”
　　“打听清楚了，咱们是跟离王府的侧妃前后脚进东都的，此前遮掩得极好，外头的人都不知道此事。但后来离王府悄悄的找了刘大夫，我便去找刘大夫打听，如此才晓得原是那侧妃受了伤，而且是利器所伤。”知书低低的说，“公子，你说侧妃受伤，怎么还敢连夜赶回东都呢？听说回到离王府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撑着。”
　　陆归舟皱眉，“利器所伤？”
　　“是！”知书点头，“刘大夫是这么说的。”
　　“谁敢伤了离王侧妃，还被这般维护？”陆归舟隐约有了答案。
　　“不知。”知书挠挠头，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知书忙道，“对了公子，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沈大夫有关？”
　　陆归舟仲怔，转而面露愠色，“有什么说什么，你何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
　　“哦！”知书挨了一顿训，鼓了鼓腮帮子道，“说是在魏侧妃回来后的一天夜里，宫里就有人出城了，至于是谁指派，又派往何处，倒是无人得知。”
　　“宫里？”陆归舟皱眉，端起杯盏浅浅的润唇，“出去的是什么人？”
　　“漏夜出城的，不晓得是谁，黑乎乎的都说没看清楚，但是很肯定是宫里的侍卫。”知书最喜欢打听消息，老往人群里凑，是以听到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的。
　　陆归舟只能顾自整理一下头绪，魏仙儿回离王府，宫里侍卫连夜出行，那么这个时候薄云岫应该正带着人在回东都的路上，应该不知道宫里有人出城了。若然只是公事公办倒也罢了，怕就怕……
　　知书还在絮絮叨叨，来东都这么短的时间内，东街什么好吃的，西街什么好玩的，南边的城隍庙里庙祝多大年纪，北边的花街上，谁是头牌的姑娘，平素生意如何，他都摸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街头巷尾，芝麻绿豆点的小事，他也能说出几件来。
　　“听说这位魏侧妃深得太后娘娘的喜爱，不，确切的说，应该是魏侧妃所生的孩子，深得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喜欢。”知书单手背后，如同说书先生一般，说得吐沫横飞，“皇上和太后早在魏侧妃生下小公子的时候，就打算立这孩子为离王府世子，可惜离王不吭声，此事才耽搁下来。”
　　陆归舟放下手中杯盏，听他说书。
　　知书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又装模作样的继续道来，“皇上后宫三千，登基多年一直无所出，东都城里也有人悄悄议论，若这样下去，帝王只能从皇室旁支中过继，而当今圣上如今只剩下了两位兄弟，一位云游四海，还有一位在朝，那便是离王！”
　　话到了这儿，当然是最明白不过了，如果皇帝要过继兄弟的儿子作为皇位继承人，唯一的可能便是薄钰。薄钰身为离王府唯一的孩子，同时也是薄家唯一的后嗣。
　　双重身份压下来，天下人自然不敢小看魏侧妃母子。魏仙儿名分上虽为侧妃，可离王无妻，侧妃与正妃着实没多大的区别。
　　陆归舟一声叹，幽然站起身来，“你去找步棠，让她马上来见我！”
　　“小棠回东都了吗？”知书一愣。
　　“让你去你便去！”陆归舟面色沉沉，“就说我有事要交代她。”
　　知书撇撇嘴，“能不去吗？”
　　“废什么话？”陆归舟音色冷戾，“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知书呐呐的翻个白眼，那死丫头是个不要脸的活泥鳅，武功好性子野，每次看到他，总要捉弄他一番，惹得他一听到步棠二字就心里发怵，浑身汗毛直立。
　　公子明明知道，还要让他送上门去……知书想想就觉得寒心。
　　步棠在东都有个小院，位置很是偏僻，搁在七拐八拐的小巷里，如果不是来过一次，定是不好找的。知书瞧着木门，手几番抬起又几番落下，迟迟不敢去敲门。
　　临了，知书搬了墙角的石头垫在脚下，攀着矮墙望着里头，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院子里没有人，难道在屋里？公子说人回来了，可门口的香炉还在呢！”
　　步棠有个习惯，离开家的时候总要在家门口搁着香炉，若是香灰倾洒便是有人闯入。可实际上呢？任谁进门，一眼就看到这香炉，怎么可能碰翻！
　　知书趴在墙头嘀咕，继而慢悠悠的趴下来，伸手轻轻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竟是虚掩着的。
　　见此情景，知书脊背发凉，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所幸四下并无动静。深吸一口气，他往里头迈了一步，终是进了门，“怕是消息有误，公子说她回来了，我瞧着……啊！”
　　刺耳尖叫声，伴随着刹那间的天旋地转。
　　绳索套住了脚踝，知书整个人被倒挂在门口，全身血液蹭蹭蹭的往脑门冲，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只能发出卡壳的沙哑声，“啊……救命！救命！”
　　清秀的脸猛地出现在知书的视线里，年轻的绿衣女子半弓着腰，歪着脑袋瞅着知书狼狈不堪的模样，清脆的笑声甚是悦耳，“哟，舍得进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爬墙呢！”
　　血液逆流，知书的脸涨得通红，身子倒挂在门口不断的晃悠，整个人都快晕死过去，“步棠，你快、快放我下去，公子找你！”
　　步棠直起身，在绳索末端点了根蜡烛，在横了一支香，“什么时候蜡烛点燃了香，香燃烧至绳索，你就可以下来咯！”语罢，她拍去手上的灰尘，大摇大摆的走开。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公子会收拾你的！”知书想蜷起身子，奈何平素未有锻炼，哪里能够得着脚踝，要等着蜡烛点燃香，香燃烧至绳索，还不知要多久！
　　无奈之下，知书只能喘口气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步棠脚下飞快，进了药铺连招呼都不打直冲二楼，推开门，陆归舟就在窗口站着，“你们进东都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你在此处落脚。”
　　她毫不客气的落座，顾自倒水顾自喝着，“如果不是遇见了为难的事儿，你是不会让知书来找我的，说吧什么事？”
　　“沿途去临城，许是她就在来东都的路上。”陆归舟负手而立，“帮我，保她周全！”步棠眉心微蹙，瞧着逆光而立的陆归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杯盏，若有所思的沉默着。须臾，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眸色陡然冷冽非常，“你说的她，是那个人吗？”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是！”
　　音落瞬间，杯盏摇晃，眨眼间人去无踪。


第54章 薄云岫，你大爷的！
　　陆归舟轻叹，让步棠去是最合适不过的，旁人许是会生出别的心思，但步棠绝对不会。这丫头平素疯疯癫癫的，在这件事上是绝对不会马虎。
　　但愿，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长福宫，春禧殿。
　　太后关氏业已赐药，不过脸色不太好，内中原因，薄云岫心里很清楚，无外乎有两个：魏仙儿和关傲天。太后宠爱魏仙儿母子，又疼爱侄子，宫里人尽皆知。
　　“太后？”太师关山年行礼，“老臣现在去等消息，待钱家小儿苏醒再来复命！”
　　自个的儿子丢了，心里是着急的，但又不能表露在外，免得让人说太后的闲话。关山年，永远是这副老成稳重之态，是以薄云岫并不觉得意外。
　　关太后点点头，皇帝还在朝堂，趁着这功夫，她倒是要跟薄云岫算算账。春禧殿内的奴才被全部屏退，关太后正襟危坐，冷着脸横睨薄云岫，“离王此番去了何处？”
　　“太后娘娘想问的不是本王去了何处，而是魏侧妃和钰儿的事吧！”薄云岫一针见血。
　　太后脸上挂不住，原是想搞迂回战术，谁知薄云岫压根不买账，直接撕破脸。太后原就不高兴，如今又是雪上加霜，一张脸黑得没边，“既然你说了，那哀家问你，侧妃那一剑可是你刺的？”
　　“是！”薄云岫不否认，进宫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会被太后问责。可那又如何？太后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他王府的事儿！
　　“为什么？”太后出声厉斥。
　　“她若未进宫，太后如何知道？太后既然知道，想必早已了解前因后果。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本王不想解释也不愿解释。”薄云岫面色黢冷，“到底是王府之事，哪日若是本王废了她，想来太后娘娘也管不着。”
　　“你！”太后咬牙切齿，“你这是要跟哀家杠上了？仙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何况还有钰儿，钰儿哭着回东都，你可知哀家与皇上……”
　　薄云岫猛地眯起眼眸，“他姓薄不假，但如果太后真的要插手我王府之事，想必还需要跟皇兄另行商议。既然觉得我离王府养不好孩子，那带进宫里养着也无妨，且去问过魏仙儿，她若愿意，本王没有异议！”
　　“就因为一个外人，你要如此薄情寡义，连枕边人和孩子都不要了？”太后责问，“那个沈木兮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短短数日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同谁都没关系，她没教好孩子，却还要徇私护短，从不问问自己错在哪，总觉得别人是傻子，看不透她心中所想。”薄云岫负手而立，“太后娘娘，钰儿是薄家唯一的孩子，本王尽心养着，但不代表着没有底线。人该有人的觉悟，若是连最后的底线都没有，那与牲畜何异？”
　　太后哑然，气得浑身剧颤，“你！”良久，太后咬着后槽牙道，“你是不想要薄钰了是吗？你别忘了，这是你欠下的债！”
　　薄云岫没说话，面上无悲无喜，不管是债还是孽，他承担了数年，也会继续承担，但他不会因此而纵容，无底线的宽纵。
　　“太后娘娘，魏侧妃求见！”墨玉低低的开口，“您看……”
　　“让她进来！”太后道。
　　墨玉行了礼退下，不多时，魏仙儿面色苍白的进来。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身上是否带伤，魏仙儿永远是这般端庄贤淑，言行举止从无错漏之处。毕恭毕敬的行礼，魏仙儿眉眼含笑，“妾身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王爷！”
　　“起来吧！”太后满脸心疼之色，“来，到哀家的身边来。”
　　魏仙儿婉拒，“谢太后娘娘，王爷在此，妾身不敢居宠，望太后娘娘宽宥！”
　　“听听！”太后轻叹，拂袖间站起身来，走到魏仙儿跟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伤可有好些？”
　　“谢太后娘娘关心，妾身无恙。”魏仙儿低眉顺眼。
　　太后摇头，冷眼盯着薄云岫，“她回到东都，为了不让哀家知道受伤之事，甚至没有请太医，而是找了东都城内的大夫，还叮嘱人家不许消息外泄。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仙儿虽是你的侧妃，可她掌管离王府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可有差错？”
　　薄云岫不说话，魏仙儿做事很小心，赏罚分明，宽待下人，在离王府内亦是颇有赞名。
　　“说不出来了？”太后愈发心疼魏仙儿，“这么好的侧妃不好好待着，还想着外头的野花野草，真不知道你这心里是怎么想的？皇上尚未有皇嗣，钰儿却越发长大，总归是薄家的长子，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
　　音落，魏仙儿忙不迭跪地，满脸惊慌，“太后娘娘，妾身虽为侧妃，却已心满意足。能陪在王爷左右，为王爷分忧，是仙儿的福分，仙儿已无所求，不计较名分！”
　　“你不计较，可孩子总归是要有名分的。”话虽然这样说，可最后肯与不肯，还得薄云岫点头。故而太后说了这话，便扭头望着薄云岫。
　　薄云岫行了礼，抬步就走，权当两个女人是在唱大戏。
　　“薄云岫！”太后怒喝，“你当哀家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吗？长福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不敬长辈，不尊太后，你简直……”
　　“若是皇上能撤去本王所有职权，本王必定再不入皇城宫门半步！”薄云岫冷哼，当即拂袖而去。
　　“王爷？！”魏仙儿急了，“太后娘娘……”
　　太后气得两眼发黑，“这、这不孝子……”
　　“太后娘娘！”魏仙儿骇然，忙不迭去搀她。
　　薄云岫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长福宫，这些年太后爱叨叨，他压根不去搭理，太后只管说，他只管听着便罢！今儿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言辞激烈的怼了她。
　　站在御花园里，薄云岫面色无温，脑子里不断浮现当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王爷！”魏仙儿气喘吁吁的赶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后，“是妾身不好，妾身听闻王爷入宫觐见太后，生怕太后娘娘因为妾身之故而刁难王爷，谁知弄巧成拙，反而连累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薄云岫没说话，只是面色沉冷的望着远处荷塘，莲花绽放，迎风而立。
　　魏仙儿音色哽咽，“王爷若是要怪罪，妾身愿意领受，绝无怨言！”
　　“立妃之事，是谁的意思？”薄云岫冷问。
　　“妾身不敢！”魏仙儿惶然。
　　“那是太后的意思？”薄云岫居高临下，尾音拖长。
　　音落瞬间，魏仙儿面白如纸，低头不敢吭声。
　　“本王很久之前就跟你得很清楚，楚河汉界，不可逾越。”他冷睨着跪地的魏仙儿，那张绝世倾城的容脸，着实楚楚可怜，可他素来不喜欢柔弱的女人。
　　不，应该说从遇见那女子开始，他就没想过会喜欢别人。
　　“王爷！”魏仙儿哽咽着抬头，“其实妾身入宫是因为有件急事想要告知王爷，并非真的是想入宫见太后，王爷，妾身……”
　　薄云岫没理她，转身就走。
　　“王爷！”美人落泪，泣不成声，“太后娘娘派了刘得安领兵出城。”
　　脚下一顿，薄云岫猛地转身，目光狠戾无温，“你说什么？”
　　魏仙儿只顾着哭，竟抽抽得说不出话来。
　　薄云岫三步并作两步，回转至她跟前，旋即蹲下身子，尽量平复内心的波澜，哑着嗓子冷问，“太后让刘得安去干什么？去了临城？”
　　魏仙儿拭泪，胆战心惊的点头，“可能是吧！太后得知妾身受了伤，许是迁怒了沈大夫，所以派人出了东都城，而且是连夜离开的。妾身人微言轻，不敢触怒太后，只能待王爷回来做主！王爷，您快让人去临城吧，万一太后真的要对沈大夫不利，可就什么都晚了呀！”
　　呼吸微促，薄云岫抬步就走。
　　太后的手段，薄云岫是知道的。
　　且不说太后是如何从后宫厮杀中脱颖而出，成为后宫之主，先帝之宠，单凭她力挽狂澜，连同朝臣夺了薄云列的权，破了薄云列的阴谋诡计，最后稳住朝纲，便不是寻常女子可以为之。
　　如此种种，需要的不只是手腕，还有那份心狠手辣。
　　“王爷？”黍离之前远远的守着，如今见着薄云岫脚下匆匆，面色凝重，不由的心头吃惊，“回府吗？”
　　回府？
　　薄云岫顿住脚步，冷不丁回头横了黍离一眼，“备马，立刻赶往临城！”
　　若非他的口吻是这样的不容置喙，黍离定会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去临城？那钱初阳的事儿不管了？沈郅也不管了？黍离心中百般疑问，一颗心砰砰乱跳，到底出了何事？
　　眼见着薄云岫直奔宫门，策马而去，黍离心里慌得厉害，连忙急问，“王爷，现在去临城，可沈公子怎么办？”
　　沈郅？
　　马声嘶鸣，薄云岫快速勒住马缰，差点把这小子给忘了。
　　“沈公子如今还在城外行辕，卑职没敢让他一个人进城，万一跟小公子碰面，依着小公子与沈公子之前结下的梁子，小公子怕是不会放过他。”黍离解释，“王爷，咱们现在出发去临城，少说也得数日，沈公子一人留在行辕多又不妥，入府……亦是不妥。”
　　这便是真的左右为难。
　　薄云岫似乎也在考虑，这一走必定时日长久，沈郅一个人留在行辕，万一出什么事，沈木兮回来势必要找自己算账，到时候触怒了她，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不去，若是她……
　　这厢还没考虑清楚，已有王府侍卫急急忙忙的赶来，“王爷，沈公子在行辕被人带走了！”
　　“什么？”薄云岫面色骤变。
　　黍离急了，怎么都是事赶事，赶到一块了？当下立问，“不是交代过，谁都不许碰吗？是谁带走的？”
　　侍卫面色发青，颤颤巍巍的说，“是、是皇上的人！”
　　“什么？”黍离愕然，这事就不好办了，皇帝把人带走了，如何是好？回头看着王爷发黑的脸色，黍离心里更加没底。
　　“说带去哪儿了吗？”薄云岫问。
　　侍卫毕恭毕敬的将一张纸条呈上，“这是丁公公留下的。”
　　纸条上唯有三个字，薄云岫猛地用力，纸条瞬时化为粉末，策马加鞭，扬长而去。
　　“王爷？”黍离一夹马肚，慌忙去追，“王爷，现下去哪？”
　　“去找命根子！”薄云岫音色冷戾，丢了沈郅，沈木兮就算安然归来，也不会苟活，是以……保住沈郅是重中之重。轻重缓急，必须分得清楚！
　　黍离无奈，但事实确是如此，沈郅是沈木兮的命根子，就算王爷把自个丢了，也不能丢了沈郅！只是皇帝带走沈郅，到底意欲何为？
　　问柳山庄门前，薄云岫纵身落地，直接拂开拦阻的门口守卫，“滚开！”
　　这地方是薄云岫的，左不过皇帝耍无赖，三天两头跑出宫，在东都城内瞎溜达，为了防止皇帝这边睡一晚，那边住一夜，薄云岫才把自个的地方腾出来给皇帝暂住。
　　谁知狗皇帝是个只进不出的玩意，自打住过一回，便把这里当成自个宫外的窝，三天两头在这里躲清闲。若只是修身养性倒也罢了，偏偏皇帝是个不安生的，弄得整个问柳山庄乌烟瘴气。
　　隔着大老远，就能听到花阁那头传出的嬉笑声，莺歌燕舞，都快赶得上花街柳巷的热闹，倒也实打实的应了“问柳山庄”的“问柳”之名。
　　问柳问柳，寻花问柳！
　　薄云岫黑着脸闯进来，门口的侍卫哪敢拦着，没瞧见离王殿下想杀人吗？
　　“滚出去！”薄云岫站在花阁门口，音落瞬间，歌舞姬快速退散，黍离冲着皇帝的随扈招招手，御前侍卫——从善。面色一滞，赶紧拽着乐呵得摇头晃脑的太监——丁全，上前行礼。
　　“皇上呢？”薄云岫杀气腾腾。
　　丁全打了个寒颤，忙不迭指着帷幔后头，“在、在里头！”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薄云岫直闯花阁内室。
　　“王爷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丁全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掐着兰花指，“这、这是怎么了？谁踩着猫尾巴了，惹了王爷？”
　　黍离摇摇头，“还敢说，不都是你们撺掇的？皇上这次，要吃苦头了。”
　　“哪能呢！”丁全掐着公鸭嗓，笑得柔媚，“皇上与王爷最是亲厚，这些年也不是没闹过，不都没事吗？这次，肯定也是……”
　　“砰！”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惊得众人皆是面色一骇。
　　丁全下意识的捏住了从善的胳膊，“哎呀妈呀，吓死杂家了，这是闹哪样？”
　　“天塌咯！”黍离轻叹，抱剑站在一旁，“等着吧！”
　　“不就是找孩子玩吗？犯得着吗？”丁全满脸委屈，“哎呀，可怜的皇上啊！”
　　“可怜？”黍离撇撇嘴，“丁公公，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吧？”
　　“啊！”丁全扭了扭身子，“是杂家写的，皇上说懒得动笔，杂家就随手写了个纸条，要不然王爷真以为丢了孩子，还不得闹得人仰马翻？听说那孩子，是个什么大夫的儿子，皇上就想着拿来看看。”
　　拿来看看？
　　黍离扶额，“你死定了！”
　　“怎么，写纸条也死罪啊？”丁全愤愤。
　　从善推了丁全一把，“没听到里头动静，保不齐还真是死罪！”
　　“哎呀妈呀，这是皇上让杂家写的，关杂家什么事儿？”丁全慌忙捧着自个的脑袋，“杂家可喜欢自个的脑袋了，那怎么办？唉呀妈呀，怎么办呢？”
　　“别吵！”黍离低声训斥，三人不约而同的竖起耳朵，默默听着里头的动静，谁也不敢大喘气。
　　内阁。
　　嫣红的帷幔四处飘荡，浓浓的风尘气迎面而来。
　　薄云岫周身寒戾的出现在沈郅背后，冷眼看着狠狠抓着头发，以至于发髻凌乱，整个人像极了炸毛鸡的薄云崇。
　　薄云崇身为皇帝，又是薄云岫同父异母的兄长，两人生得有几分相似，脾性却相差甚远，一个游戏人间，却不得不被摁在皇位上；一个矜矜业业，却死活不肯当皇帝。
　　用薄云崇的话来说，他定是与薄云岫前世有仇，所以这辈子才会被薄云岫用此等刑罚，折磨得生不如死。
　　珍珑棋局，一子落，生死迷。
　　薄云崇快把脑门都挠烂了，还是没能破了沈郅的棋局。这小子明明是个乡野来的野孩子，乍一见觉得有些胆怯，哪知道这是迷魂计，眼下竟被这小子钻了空，薄云崇的棋子都快被困死了，沈郅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似乎就在等着看笑话。
　　“臭小子，你使诈！”薄云崇想着，自己是个当皇帝的，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脸上抹不开面子，干脆耍个赖罢了。
　　“下棋如行军打仗，自然是要兵不厌诈。”沈郅正襟危坐，全然没察觉身后。
　　薄云崇想了想，抬头望着黑面神一般薄云岫，心里发虚的去拿杯盏。杯盏端在空中，薄云崇深吸一口气，冷不丁手一松，杯盏瞬时扑向棋盘。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一脚踹飞凳子，凳子擦着棋盘而过，狠狠撞开杯盏。凳子连同杯盏一道，重重砸在窗户上，当下发出巨响。
　　惊得沈郅惶然身子一缩，正好靠在了薄云岫的身上，他忙抬头，冷不丁撞进了薄云岫幽邃的眼中，四目相对，沈郅呼吸一窒，身子已被薄云岫抱起。
　　“喂！”薄云崇当即起身，“你干什么？”
　　“输了棋就耍赖，真不要脸！”薄云岫毫不遮掩脸上的嫌弃，快速将沈郅放下，长腿一迈，正好挡在沈郅身前，拂袖落座，他冷着脸坐在薄云崇跟前，“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吗？”
　　薄云崇咬咬牙，“关你什么事？”
　　“你下棋不管我的事，但你抢我的人，就关我的事！”薄云岫冷眼望他，“没经过我的同意，你岂能擅自妄为？”
　　“什么你的人？”薄云崇哼哼两声，“他只是个孩子！还有，薄云岫，你见了朕竟然不行礼，以下犯上可知该当何罪？”
　　“你看见了吗？”薄云岫扭头望着沈郅。
　　沈郅愣了愣，一脸懵逼的摇头，委实闹不清楚这两人在说什么？不过逐渐清晰的是，薄云岫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是担心被人带走，无法跟他母亲交代？
　　“就我们三个，他没看到，你口说无凭！”薄云岫绷直了身子，“再有第二次，仔细我把你赶出问柳山庄。”
　　“天下都是朕的，你凭什么把朕赶出去？”薄云崇哼哼两声，“薄云岫，只要朕跺跺脚，你这离王殿下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薄云岫起身，“是吗？那你最好赶紧下令，否则我怕你会后悔。”
　　“你威胁朕！”薄云崇马上站起，两兄弟针锋相对，谁也不肯相让。
　　“明日就把那些折子都拿回去，少来烦我！”薄云岫牵着沈郅的手，转身往外走。
　　“喂喂喂，等会等会，开个玩笑嘛，有话好商量了！”薄云崇当即怂了，“那些烦死人的东西要是送回来，朕还怎么玩？朕不管，你要是敢送回来，朕、朕就把孩子抢走！”
　　“你敢！”薄云岫冷然低喝。
　　薄云崇一惊，仿佛是掐着了薄云岫的软肋，上下仔细的打量着沈郅，没想到这小子真的那么重要？难怪啊难怪，让薄钰这般拈酸吃醋。
　　“这是你什么人？”薄云崇欣喜，跟捡了宝似的眉开眼笑，冷不丁蹲下来，快速捧起了沈郅的脸，“长得跟你有几分相似，不会是你……嗯哼？”
　　“我不是他儿子！”沈郅拂开薄云崇的手，“我娘叫沈木兮，我叫沈郅，我没有爹，但他不可能我爹！”
　　孩子说得言简意赅，亦是那样的掷地有声。
　　“这孩子，攀龙附凤都不懂吗？”薄云崇一本正经的教训，“他可是离王，若是你攀上了他，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喜欢，你去攀！”沈郅退后半步，这两个人，他都不喜欢。
　　薄云崇犹如吃了一记闷棍，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老二，你这是哪儿找的孩子？嘴皮子够狠的，关键是，视富贵如粪土！”
　　“走！”薄云岫懒得同他废话。
　　“等会！”薄云崇急忙拦下二人，“此番是薄钰……”
　　许是觉得说话太快，薄云崇眨了眨眼睛，心生懊悔，怎么就把这名字给咬出来了？坏了坏了，瞧瞧薄云岫的脸色，之前是想杀人，如今怕是要吃人了，还是生吞活剥的那种。
　　“朕的意思是，薄钰近来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太孤单了，若是有个人能陪着，倒也是极好的。多个玩伴，多点欢乐嘛！”薄云崇心中发虚，真是一张贱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郅冷冷的盯着他，“你抓我来，不是为了下棋，是为了让我陪那个坏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薄云崇皱眉，“什么叫坏孩子？那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皇室唯一的后嗣，你可知此言大逆不道，朕随时能治你罪？”
　　“他要杀了我和我娘，我还要陪他玩，对他好言好语？那你倒不如杀了我。”沈郅一想起薄钰差点害死娘亲，肚子里就憋着火，饶是薄钰身份尊贵又如何？在沈郅心里，娘只有一个，那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存在。薄云崇正要发火，却听得薄云岫淡淡然的开口，“改日待沈大夫来了东都，我会让她为皇上诊治，看看到皇上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若是能解决此等疑难杂症，皇上就可以留着闲情雅致，去好好教导自个的孩子！免得皇上兴致盎然，总喜欢偷别人家的孩子玩！”“薄云岫，你你别太过分，朕……”薄云崇咬牙切齿，“朕、朕这都是你逼的，你别拿话激朕，朕不吃这一套。”
　　薄云岫领着沈郅离开，未有回头，只留下薄云崇在后头直跳脚。沈郅抬头望着面色凝重的薄云岫，小嘴微抿。
　　“有话就问。”薄云岫没有低头，依旧昂首阔步的往前走。
　　“那是皇上吗？”沈郅问。
　　薄云岫低低的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的棋是谁教的？”薄云岫问，之前从未见过沈郅下棋，也着实没有问过。
　　沈郅敛眸，“娘教的，不过她也就会这一种棋局，还说这棋局是祖传的。”
　　薄云岫眉心微蹙，祖传……当他死了吗？
　　“王爷！”黍离喘着气蹦出来，手中捧着毛色雪白的信鸽，“来信儿了！”
　　眸色陡沉，薄云岫快速接过黍离手中的书信，不看还好，这一看，整个人都不对了。呼吸急促，薄云岫忽然转身，直接返回花阁。
　　沈郅被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黍离未曾看过书信，当然也不明白信上写了什么，但看王爷如此神色，定是因为沈木兮之事。难道说，沈木兮真的出了事？
　　心下骇然，黍离慌忙牵着沈郅往回跑。
　　薄云岫大步进了花阁，薄云崇还以为他是来道歉的，哪知尚未开口，薄云岫抬手便是一拳打来，直接把薄云崇打懵了。
　　脸上突然挨了一拳，刹那间眼冒金星，晃得薄云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待回过神来，当即冲着薄云岫怒喝，“薄云岫，你大爷的，吃错药了？竟敢打朕！”
　　门口，所有人目瞪口呆。
　　“打的就是你！”


第55章 明枪难躲，暗箭难防
　　离王殿下很少动手，大部分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丁全和从善早就见惯不怪，可是今儿不太对劲，眼瞅着皇帝吃了亏，丁全和从善赶紧冲上去。
　　从善挡在薄云崇跟前，丁全则当下搀起薄云崇，“哎呀妈呀，皇上，您伤着没？”
　　薄云崇甩开丁全，“伤没伤着，自己没眼看呢？”
　　丁全咂舌，完了，伤在脸上，到时候太后娘娘问起，群臣问起，那该如何答复？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伺候不利，怕是要挨板子。若只是打一顿便罢，若是掉脑袋……
　　“薄云岫，你干什么？”薄云崇破骂，“到底朕怎么招你惹你了，不就是偷个孩子玩吗？犯得着又是骂人又是打人的？看看朕这英俊的脸！朕告诉你，如果朕破了相，朕、朕就住在你离王府，闹得你离王府鸡飞狗跳！”
　　“呵呵！”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干的好事，怎么全忘了？好，我就提醒你一句，刘得安！”
　　薄云崇眉心一皱，回头就盯着从善和丁全。
　　二人慌忙抬手，齐刷刷摇头，“不是咱们说的，咱们什么都没提过。”
　　“想起来了？”薄云岫眸色狠戾，“如今还要我再说什么吗？派人去截杀，亏你们做得出来！”
　　“截杀？不不不，朕只是带回来看看，没说截杀！！”薄云崇心虚，转而猛地瞪大眼睛，“等会，截杀？杀……杀人？朕没杀人，谁下的令？？”
　　“王爷！”从善慌忙开口，“您是知道的，皇上虽然平素与您对着来，可从不敢拿生死之事开玩笑，尤其是杀人。皇上不沾血，这点您还不清楚吗？”
　　薄云崇面色微白，之前还气恼，这会什么气儿都没了，摊上这杀人之名，唯剩下满腹憋屈，“朕去找太后！”
　　“找她何用？”薄云岫当然知道薄云崇不会杀人，否则就不是一拳那么简单，可恼的是刘得安原是宫里的侍卫统领，竟被派出去找沈木兮的麻烦！皇帝从不干正事，歪门邪道的事儿倒是多得很，却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不靠谱，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
　　“那找谁？”薄云崇问，“找你吗？”
　　薄云岫冷不丁提了一口气，吓得薄云崇当下躲到了一旁的沈郅身后，“好可怕！看见没，你还跟着这样的人，朕告诉你，他要是生气那是要吃人的，改日你跟朕进宫吧！挨一刀，就什么事都没了。”
　　沈郅瞪他一眼，撒丫子跑到了薄云岫身边站着，恨恨的盯着薄云崇。他可都听出来了，薄云岫是因为娘亲的事儿所以动手的，这事儿他站薄云岫。
　　“哎你个小兔崽子……”
　　“闭嘴！”薄云岫忍着心头之怒，“这是最后一次，你且给我记住！”
　　他素来话不多，说完便往外走。
　　“哎哎哎，你去哪？”薄云崇在后头追着，“朕真的没有……”
　　“唉呀妈呀，皇上您可别说了，没瞧见离王殿下这是要吃人了！”丁全捧着拂尘，小碎步迈得极快，“皇上，要不咱赶紧回宫去吧，离王殿下这般如此，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您瞅瞅，那脸，那眼神，那下手……哎呦这狠劲，把您的脸都打得淤青咯！”
　　薄云崇猛地顿住脚步，“朕的脸，还好吗？朕的那些爱妃，该不会嫌弃朕吧？”
　　“哪能啊！”丁全慌忙摆手，“诸位娘娘巴不得皇上日日去后宫，怎么能嫌弃您呢！就算您被打成猪头，诸位娘娘那也是紧赶着往上凑啊！”
　　“这倒也是！”薄云崇一回头，薄云岫已经走远，干脆不追了，“你说太后既然派人去接，为什么还要截杀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如此明晃晃的刀，也不怕扎着自个？”
　　丁全和从善不约而同的摇头，谁都不明白，太后为什么敢光明正大的杀人？杀的还是离王想要的女人！
　　薄云崇吃痛的摸着脸，难道是太后——老糊涂了？？
　　翻身上马，薄云岫忽然有些犹豫了，扭头望着站在马下仰着头的沈郅，一时半会的不知该说什么。
　　反观沈郅，倒是从容淡定，“我娘出事了吗？”
　　薄云岫敛眸，不语。
　　“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承受。”沈郅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是我娘，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又或者……出了事，我都会接受。”
　　“她不会有事！”薄云岫居高临下，“你放心便是。”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沈郅又问，“我知道，你是去找我娘。”
　　薄云岫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触，不知道该怎么说，沈郅这孩子很聪明，但不是薄钰那般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许是随了他母亲，凡事都淡然处置，不骄不躁，不温不火，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娘没事。”薄云岫说，“离王府的侍卫已经飞鸽传书，本王会马上修书一封，送往沿途官府，着人好生打点，若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想了想，薄云岫自马上弯腰，冲沈郅伸手，“你若有胆量，本王带你回离王府！”
　　沈郅的手慢慢抬起，大概是顾忌薄钰，心里有些犹豫，“我娘……到时候也会住在离王府吗？”
　　“她别无选择！”薄云岫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容反驳。
　　音落，沈郅的手已经递到了薄云岫的掌心，那一刻的大手握小手，交付着正在萌芽的信任。薄云岫让沈郅坐在自己的身前，策马带着他光明正大的回离王府，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再生觊觎之心。
　　沿途有人张望，以至于沈郅有些紧张，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未曾见受过被仰望被注目的待遇。他下意识的往薄云岫的身上靠了靠，小脸有些发烫，脑袋微微耷拉着。
　　“你娘没教你骑马？”顶上传来薄云岫的声音。
　　沈郅微微点头，山路难行，上山采药是不可能骑马的，出行全靠双脚。
　　“骑马，姿势要正，眼睛望着远方！”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沈郅的肩头。
　　沈郅不得不挺直腰杆，心头砰砰乱跳，他望着东都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望着繁华至极的街市，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可薄云岫却没放过他，干脆将缰绳塞进了他手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离王殿下，皇上跟前最得宠的王爷，手握大权，连朝臣都得礼敬三分。可所有人都没见过沈郅，一个个交头接耳，谈论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是拿来的。
　　“我不会骑马！”沈郅说得很小声，想把缰绳塞回薄云岫手里。
　　“不会才要学，你不想让以后万一你娘有什么事，你去跟四脚马赛跑吧？”薄云岫教他握紧缰绳，让他停止腰杆，“马跑的时候，身子稍稍前倾，一定要踩好马镫。现在是慢性，你大可好好享受这东都城的繁华。”沈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的颤抖，掌心里满是冷汗濡湿。薄云岫离他很近，有那么一瞬，沈郅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有父亲，父亲是否也会这般耐心的教他骑马？教他如何保护娘亲？教他不卑不亢的放眼繁华？
　　离王府门前，侍卫皆以仲怔。
　　万没想到，离王殿下竟然会带着一个孩子，策马过街。更没想到，离王殿下吩咐，要让这孩子住在问夏阁。
　　问夏阁是什么地方？
　　自打魏侧妃来了离王府，王爷便腾出了主院让他们母子居住，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特殊待遇。后来倚梅阁大火，重新修葺后更名为问夏阁，王爷自搬进问夏阁，再不许后院所有的女子踏入。
　　没想到这沈郅一来，王爷竟然把他安排在问夏阁，难免惹得众人非议，可即便是非议，亦是不敢擅自揣测。王爷做事素来果狠，谁敢置喙？！
　　沈郅跟着薄云岫进了问夏阁，这地方环境清幽，跟外头似乎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奢华，也未见金碧辉煌之色，反而处处林木，处处花卉，繁花缠绕过回廊，那一条花廊简直可以用叹为观止来形容，斑斓之色极为好看。
　　风里，透着幽幽的百花清香，你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花的花香，但闻着格外的舒服。
　　花架边上有一株老梅树，旁边立着一副秋千架，风吹着秋千架前后晃悠，好生逍遥自在。
　　穿过花廊，是一小片竹林小径，路不长，但是都是鹅卵石铺设，阳光斑斑驳驳的从上头落下，显得格外清幽紧密，恍如置身竹海。
　　出了竹林，才是屋舍。
　　一条小渠打门前经过，绵绕整个问夏阁，水流清澈，偶见小鱼戏水，显然是活水。
　　沈郅有些惊诧，站在回廊里左顾右盼，水光潋滟，倒映在他的小脸上，散落在回廊里，他甚是懵然，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这庭院造设得，竟宛若人间仙境。
　　“好看吗？”黍离笑问。
　　沈郅点点头，“我以后，就会和娘住在这里吗？”
　　“是！”黍离点头，瞧着拂袖远去的薄云岫，不由的一声叹，“你娘可能是第一个住在这里的女子。”
　　“为什么？”沈郅不解。
　　“这里连奴仆都是男子，王爷不许任何女子靠近此处。”黍离拍拍沈郅的肩头，“你大概不会明白，但以后你可以用心去看。王爷心里的苦楚，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
　　沈郅想了想，“他这里造成这样，是为了谁吗？”
　　“嘘！”黍离慌忙环顾四周，“以后这话不许问，知道吗？这是王府的规矩，也是王爷的忌讳，你只管记住便是！”
　　“哦！”沈郅点点头，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那……你家的坏孩子会进来吗？”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便明白，沈郅说的坏孩子，是指薄钰。心头喟叹，小公子此前做下的种种，怕是真的吓着沈郅了，以至于入了离王府，沈郅便满心戒备。
　　“这院子是王爷一人独住，虽说小公子偶尔也会进来，但没有王爷的允许，谁都不敢在这里造次。”黍离低声关慰，“沈公子，有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这地方不同于离王府内其他院落，若你想在这里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切莫动了王爷的忌讳。”
　　沈郅盯着他，听得格外认真。
　　黍离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屋子里。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王爷精心打理的，若有损伤你知道后果！”
　　“是！”沈郅点头。
　　“话已至此，你记在心中便罢！”黍离起身，“你在此处等着，待会就会有人来带你去房间。”
　　“是！”沈郅乖顺的坐在回廊里。
　　黍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快速离开。
　　沈郅独自一人坐在回廊里，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懒洋洋的望着水里不断游走的小鱼，鱼很小，但很是欢快，让他想起了和娘进山采药时，溪涧里的小鱼，竟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一声厉喝，沈郅骇然抬头，面色瞬时难看到了极点。
　　……
　　说起来，沈木兮真的是满心诧异，她一直以为刘得安是来杀她的，或者对她不利的，可没想到最后的关头，是刘得安及时赶来，一剑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鲜血流淌，满地殷红混合着瓢泼大雨，流得到处都是。
　　雨幕中，沈木兮面色惨白的仰望着刘得安，看着他目色惶然，显然也是受了惊吓，却不知是刻意伪装，还是着实不知情。
　　春秀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幸好并不是太严重，沈木兮小心的重新敷药包扎，只是痊愈之后定是要留疤的。
　　接下来的两日，一行人继续赶路，倒也没有耽搁，但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眼见着是要到东都城了，却是春秀尖叫了一声，“沈大夫！”
　　刘得安骇然，慌忙上前，“怎么了？”
　　但见沈木兮躺在春秀怀里，面色微红，呼吸微促，好似病了。
　　春秀以掌心试探，只觉得格外烫手，整个人都开始焦灼，“发烧了！自打那日淋了雨就一直听沈大夫两声咳嗽，但她忙着照顾我，又急着赶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刘得安有些慌，“距离东都说远不远，说不远又还是不少行程，这可如何是好？”
　　“我自己就是大夫，找什么大夫？”沈木兮喘着气，视线有些模糊。
　　大夫医得好别人，未必能医自己，好在只是风寒入侵，并非什么疑难杂症，吃上几服药便罢了！药庐里的东西都在，开药抓药也都不是难事，难的是一路颠簸，她这身子骨吃不消。
　　“过了前面山头是个镇子，到时候咱们就不扎营了，去老百姓家借宿，如此你便能好好休息。”刘得安虽说是个武夫，但却是在宫里当差的，比寻常人思虑妥当。
　　沈木兮点点头，自己给自己开方子，让春秀帮着煎药，自己则进了马车里躺一会。
　　傍晚时分，车队入了镇子。
　　镇子不大，所幸还有一家客栈。
　　住在客栈里，总比住在老百姓家里舒坦，也无需顾忌太多，刘得安包下整个客栈，侍卫轮番在大堂里守夜，其余的都留在房间里，房门敞开，随时戒备。
　　因着男女有别，刘得安就住在沈木兮的隔壁，还是春秀陪着沈木兮一间房。
　　“如何？”春秀赶紧递了一块方糖，“快含在嘴里。”
　　苦涩之后，有清甜在口中融化。
　　沈木兮拧成一团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太苦了！”“我知道你吃不得苦药，所以煎药的时候便问掌柜的要了点方糖！”春秀打开小纸包，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块透明的方糖，“没有蜜酿山楂，这玩意有些腻，你化了嘴里的苦味儿就吐了它。”
　　“知道！”沈木兮点点头，“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累着了。可我哪敢停下来，早日赶到东都，就能早日见到郅儿！也不知道郅儿现在怎样了？”
　　春秀收起小纸包，“那王爷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欺负郅儿吧！”
　　“我担心的不是离王，而是离王府的那两位！”
　　沈木兮这话刚说完，春秀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不说我都给忘了，那女人和死孩子都回去了，这要是在东都跟郅儿碰面，那还得了？那王八小犊子阴狠毒辣，保不齐要怎么害郅儿！”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沈木兮轻叹，“离王府只有一位小公子，说到底薄家的一干人等，都会护着他。我不敢想象，若是郅儿出什么事……”
　　“别想了！”春秀不懂得如何劝人，最后一拍自个的嘴，“看我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木兮虚弱的靠在床柱处，“别闹了，好好睡觉，明儿还得赶路呢！”
　　“嗯！”春秀忙不迭给她掖好被子，然后钻进了自己的地铺里，“沈大夫，如果你晚上不舒服记得叫我，千万千万不要憋着，上次……”
　　上次就是她睡得太死，差点害死了沈大夫，春秀如今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知道了！”沈木兮虚弱的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笑意，“我是大夫，又不是孩子，懂得轻重。你睡吧！”
　　“欸！”春秀翻个身，闭眼就睡。
　　烛花偶尔炸开，发出低低的脆响，须臾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春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沈木兮猛地坐起身，隐约听到外头回廊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为什么说刻意压低呢？是因为人垫着脚尖走的，虽然很轻，但因为人多，所以脚步声便会显得凌乱而刻意。
　　难道出事了？
　　因着前车之鉴，沈木兮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推了推春秀。
　　“沈……唔？”春秀迷迷糊糊的开口，谁知还没说出话来就被沈木兮捂住了嘴。
　　“嘘！”沈木兮示意她别吭声，二人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套好鞋子，继而将该收拾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妥当。想了想，沈木兮又检查袖子里的牛毛针，这东西得来不易，此前已有消耗，眼下需得珍惜。
　　二人贴在门面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隐约听得刘得安是在吩咐着什么，好似让他们盯着此处，不许走开不许分神什么的。
　　“出什么事了？”春秀低低的问。
　　沈木兮摇头，转而走到窗前，开了点窗户，扒着缝隙往外看。刘得安已经回到了院子里，正在指挥着侍卫包围整个客栈，似乎是在重新安排守职。
　　若无意外，是不可能这般严阵以待的，瞧着好像是出事了。
　　怎么回事？
　　“沈大夫？”春秀摸了摸后腰的杀猪刀，“待会如果真的出事，你就跑，大半夜的四处黑，你能躲就躲，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来。眼下状况不明，能走一个是一个，你还有郅儿在东都等你呢！”
　　“莫要胡说，我们一起来就一定要一起走。”沈木兮合上窗户，她原就病着，如今更显面色青白，“见机行事吧！”
　　这话刚说完，屋瓦上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哔哔啵啵的，好像是脚踩着瓦楞似的。
　　“屋顶有人！”春秀骇然。
　　沈木兮快速推开窗户，拽着春秀挟了包袱，直接躲进了桌子底下，长长的桌布放下，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有侍卫，为什么咱要躲在这里？”春秀不解，“喊一声不就得了？”
　　“来者不善，谁都别信！”沈木兮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不多时，便有人重重的推开了房门，紧接着是刘得安的脚步声，快速朝着窗户而去，“人呢？”
　　侍卫道，“一直守在门口，没见着出去！”
　　“找！人若是丢了，谁都别想活！”刘得安疾步朝着楼下走去。
　　房间里的蜡烛被风吹灭，登时漆黑一片。
　　也难怪刘得安草木皆兵，下半夜的时候，守职的侍卫来报，说是掌柜的和伙计都不见了，后厨位置有血，但未见尸体。
　　不仅如此，马厩里的马也被人下了药，这会都拉得疲软，如果现在要走，肯定是不行的。没有马匹，光靠脚力，这黑灯瞎火的，压根没办法行路。
　　走又走不了，留着又满是诡异。
　　一会后窗外有影子飘过，一会鸡鸭在叫，满地鸡毛。
　　这一晚上的弄得人心惶惶，刘得安自然是紧张的，却不料还是被人钻了空子，沈木兮和春秀怎么不见了？窗户那么高，按理说她们不会武功，是爬不下来的，而且院子里都有人，不可能看不到人。
　　“不对！”刘得安急忙上楼，快速回到沈木兮的房间，点燃烛台，屋子里属于二人的东西，全部都被带走了，说明沈木兮是收拾妥当了离开的。
　　想了想，刘得安走到桌前，冷不丁掀开桌布。桌子底下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三人谁都没有吭声，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瞧着。
　　忽然间，有人高喊，“快看，箭！”
　　“躲着别出来！”刘得安压着嗓子低语，快速将桌布归置原位，转身直奔楼梯口。
　　漆黑的夜空里，沾着火油的箭，嗖嗖的袭来，扎在门面上，木门快速起火，扎在廊柱上，廊柱火苗直窜。落在马棚里，马匹受惊，刹那间马声嘶鸣，纷乱声不绝于耳。
　　“沈大夫？”春秀有些慌，抱紧了怀中的包袱，“外头好似闹起来了！”
　　这话刚说完，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春秀忙掀开桌布一角，但见一支箭刺穿窗户纸，直接扎在了房内的木地板上，火苗滋滋的窜起。
　　“这……”春秀惶然，“沈大夫，着火了！”
　　沈木兮心惊胆战，“先别动，免得误伤。”
　　这桌子底下还算安全，只要她们不冒头，这些乱飞的箭就不太可能伤到她们。二人蹲在桌子底下，满心忐忑，殊不知底下大堂里，已经打翻了天。
　　突然从墙头窜进来的贼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瞧着衣着打扮，好像是山贼模样。再看这一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逢人就杀，甚是穷凶极恶。
　　刘得安冷剑在手，扫一眼这些恶人，约莫十数人众，皆手持大刀大斧，直扑二楼而去。纵身一跃，刘得安只身挡在楼梯口，“你们到底是何人？不知道咱们是官家的吗？”
　　“杀的就是官家的人！”为首的彪形大汉高声应答，“今日要把你们全都杀光，不留活口！兄弟们，杀！”
　　这些人一股脑全往楼梯口涌动，瞧着是要上楼，见此情形，刘得安只觉得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好”，这些人怕是冲着沈木兮来的，就跟上次在破庙里，险些杀了沈木兮的人一样，皆是受人指使，为人卖命的。
　　“挡住他们！”刘得安一声吼，侍卫们拼死冲上来。
　　借此机会，刘得安撒腿就往楼上冲，直接冲进房间，快速掀开桌布，“沈大夫，你们两个马上跟我走！！”
　　沈木兮和春秀别无他法，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镇子上出了这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看一眼，可见……早就安排妥当了。
　　然则三人刚走到楼梯口，那帮人已经杀到了楼梯上，只差几个台阶便可彻底攻上来。
　　“沈木兮！”对方直呼其名。
　　沈木兮猛地抬了一下头，赫然惊觉上当了！是的，对方就是在等她反应，如今正好确认了她的身份。
　　刘得安一咬牙，持剑往上冲。
　　“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为首的男子放声大笑，“给我杀了她！”
　　蓦地，有幽幽之音骤然响起，“阎王爷要想在此拿人，也得先问过我！”


第56章 叫我姑奶奶 为钻石过600加更
　　众人皆是一惊，万万没想到半路上竟然杀出个程咬金。而这程咬金一袭绿衣蹁跹，还是个身段纤瘦的女子。这女子眉目姣好，半斜着身子坐在楼梯扶手上，怀中抱着一把剑，显然是会武功的，而且……她是如何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谁都没有注意。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歹人厉喝。
　　“凭你，还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步棠淡淡然抬头，对上沈木兮时，竟浮起满脸戏虐之色，“又见面了，病美人！”
　　沈木兮看了看春秀，再瞧着自己，想来对方说的是她。
　　“你在说我吗？”春秀上前一步。
　　“咦……”步棠摇摇头，“你得去掉中间那个字！”
　　春秀掰着手指头，“病美人，病……人？”
　　“别闹了！”沈木兮心头微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平白无故的，我沈木兮自问没有亏待过任何人，对于伤病皆一视同仁，予以诊治，为何……”
　　“杀人哪有那么多的原因？”步棠轻飘飘的从扶手上跃下，身形一晃已经挡在了楼梯口，略带嫌弃的冲着刘得安摆摆手，示意他靠边站，“这些人平素就是打家劫舍的匪盗，你们运气不好，投宿在他们的老巢，那还不得一锅端了？”
　　老巢？
　　刘得安愕然，“这里是……”
　　“这是山贼窝！”步棠翻个白眼，“亏你还是吃公粮的，竟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不过呢，盗亦有道，你们这帮死东西，今儿敢触姑奶奶的眉头，真是不要命了！”
　　歹人愕然，略有所思的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闹不明白这女人的来头。
　　“你……”为首的歹人握着刀，方才的盛气凌人之势渐渐消散，“到底是谁？”
　　“姑奶奶的名号都不知道，还敢在江湖上混？老寿星吃砒霜，我瞧你是嫌命太长。”步棠怀中抱剑，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听过十殿阎罗吗？”
　　“咣当”一声响，为首的歹人竟然面色骤变，手中的大刀登时落地，“十殿阎罗？冥君吗？”
　　“哟，还知道呢？”步棠轻哼，“不算太蠢嘛！今儿要是我家冥君来了，估摸着你们都得完蛋，剁胳膊剁腿那都是轻的，扒皮拆骨，碾骨成灰，那才痛快呢！”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春秀不解，低低的问，“什么叫十殿阎罗？”
　　刘得安低声解释，“听说是江湖上的邪魔外道，人人都闻之色变，杀人手段格外狠辣。为首的是冥君，底下有十位护法，一个个武艺了得，但是谁都没真正见过冥君，护法倒是在江湖上经常行走。但凡招惹了这十殿阎君，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比皇帝还厉害吗？”春秀瞪着眼睛问。
　　刘得安“啧”了一声，“两码事，朝廷不管江湖事，江湖人不得插手朝廷之事，往来都是有规矩的，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否则还不得把天都戳个窟窿？十殿阎罗饶是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朝廷百万大军？压根不是能相提并论。以后别问了，仔细祸从口出！”
　　春秀赶紧闭嘴，可不敢再问。
　　“怎么，想试试？”步棠不温不火的问，“冥君定下的规矩，尔等都听过吧？若是切磋，得提前说，若是真刀真枪的来，不死也得留下一条胳膊。你们自己选！”
　　“老大，这妞年轻轻的，八成是糊弄你！”底下人说。
　　为首的打了个嗝，“你特么是想老子死？万一真的是冥君的人……”
　　“老大，怎么办？钱都收了！”底下人战战兢兢的问，“咱好歹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若是不干事，万一拆了咱招牌，江湖上的人还不得笑死？何况底下一大帮兄弟张嘴等着吃，总不好把钱再吐出去吧？连官兵都杀了，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话说得极是，官兵都杀了，只要这些人回到东都，到时候朝廷还不得派人来剿匪？
　　不成，不能留活口。
　　为首的打定主意，“给我杀！”
　　音落瞬间，所有人一拥而上。
　　刘得安举剑欲冲，却被步棠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这丫头眼神太狠，何止是狠，简直是杀气腾腾。就冲这股子劲儿，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事实证明，步棠不只是说说而已，她能说出这些话，全然是有底气的。冷剑出鞘，速度快如闪电。
　　饶是刘得安身为侍卫统领，对付这些莽汉也需要一定的气力，莽汉兴许武功不高，但是力气着实太大，震得他手中的剑嗡嗡作响，握都握不住。
　　却见步棠身若游龙，冷剑虽然出鞘，但她没有使全力，只是在缠绕，而这些壮汉竟没能再往前踏过半步。显然，她不想在这里使出真功夫，毕竟还有朝廷的人。
　　壮汉们气喘吁吁，最后步棠自个也烦了，忽然收剑归鞘。
　　众人还没回过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骤然间一道寒光掠过，一条软丝快速从步棠的袖中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在为首的歹人脖颈上。
　　“住手！”男人惊呼，“都别过来！”
　　“很识相！”步棠冷笑，“再过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当然，他死之后就轮到你们了！”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
　　步棠回头望着刘得安，“我且要个承诺，这是江湖人的事儿，能否不插手？回去之后，可否让你的部下都闭嘴，谁敢泄露谁就得死！”
　　刘得安绷直了身子，没有回答。
　　“成，或者不成，给个痛快话！”步棠道。
　　“成成成！”春秀连忙应答，推搡了刘得安一把，“大家都死在一块，你就高兴了是吗？要死你去死，可别连累咱们！”
　　刘得安皱眉，“成，但是……我想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他们来杀沈大夫？”
　　“这事不用你提醒！”步棠指尖微弹，软丝瞬时收紧。
　　疼得那人吱哇乱叫，“别！别！是、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给了我们一笔钱，让咱们在这里留意，如果有官军行过看看是否有两个女人，一个胖一个瘦，杀了瘦的就成！”
　　“这男人是谁？”刘得安忙问。
　　为首的急忙摇头，“咱虽然是匪盗，可盗亦有道，素来不截朝廷的人，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何况咱们打家劫舍的，从不伤人性命，只是近段时间生意不大好，所以不得已才干了这一票。连兄弟们都早做好了准备，镇子上的人都提前轰走了！姑娘，咱真的……”
　　“叫姑奶奶！”步棠冷哼，“真是一帮废物！”
　　“姑奶奶，姑奶奶！”所有匪盗都给步棠跪下，“咱们也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啊！您高抬贵手，放了咱老大，咱给你磕头了！”
　　沈木兮和春秀面面相觑，方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呢？怎么都成了一帮怂蛋？
　　步棠觉得无趣，兴致缺缺的收回软丝，揉了揉自个的腕部，“说实话。”
　　“那男人指名道姓要杀沈木兮，黑衣蒙面的，咱也不知道是谁，也没报上名号！”为首的男人捂着脖子，掌心里有些血迹，方才软丝划破了他的皮肉，所幸步棠手下留情，否则这脖子真的要被绞下来。
　　如此，男人心存感激，“不过当时我跟他动手来着，武功路数格外诡异，我在他手底下压根走不过两招，在江湖上我花老七也是有名头的，没想到遇见个高手。所以我当时问他来着，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让我别问，给了钱就走了！”
　　“真的真的，姑奶奶，老大说的句句属实！”底下人齐声应合，“那男人来无影去无踪，着实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就是……买沈木兮的命，也没说失败了会咋样。”
　　男人？
　　买命？
　　刘得安心有余悸，回头再看沈木兮，但见她面色青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心道一声不好，刘得安慌忙上前，“沈大夫？”
　　沈木兮眼一黑，登时往后仰去。
　　春秀骇然，“沈大夫！”
　　“花老七，姑奶奶记住你了，若是你有半句假话，我一定会杀了你！滚！”步棠转身便走，沈木兮业已晕厥，身子烧得滚烫。
　　眼下，还是救沈木兮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说。
　　沈木兮只觉得昏昏沉沉，梦里又见到了儿子，她伸了手，却怎么都摸不到孩子的脸，无奈的望着孩子渐行渐远，“郅儿……”
　　沈郅长大了，即便孤身一人，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就好比现在，虽然身处离王府，寄人篱下，可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一直受人欺负，改日这些奴才们也会骑上头来。既然薄钰自个送上来，岂能与他客气！
　　沈郅想明白了，他必须在娘来离王府之前要个立威，如此娘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既是要立威，拿这离王府的小公子下手，自是最好不过。
　　“你为何在这里？”薄钰冲上来，他知道问夏阁代表着什么，也明白这些年饶是母亲都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忽然被其他人踏入，意味着什么？
　　薄钰可以想象，沈木兮母子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彻底取代他与娘亲的位置。
　　他不允许！
　　决不允许！
　　沈郅挺直腰杆，“我不止要进来，还要住下来，就住在这里！”
　　“凭什么？”薄钰攥紧拳头。
　　“就凭我是你爹请来的贵客！”沈郅倨傲相对。
　　薄钰气急，对着沈郅就是一巴掌，哪知沈郅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眼疾手快抓住了薄钰的手腕，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还回去。
　　“啪”的一声脆响，薄钰狠狠摔在地上……


第57章 让离王府见见血
　　薄钰翻身坐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没想到沈郅会还手，更没想到沈郅的手劲这么大。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薄钰捂着生疼的面颊，愣愣的盯着沈郅，半晌都没吭声。
　　“我娘不在身边，我就不用害怕因为我的事儿而牵连我娘。”沈郅冷然盯着薄钰，“你打我的，还有差点害死我娘的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好欺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若豁出命去，看你敢不敢跟我拼命！”“你敢打我！”薄钰终于醒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我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整个离王府都没人敢碰我一下，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问什么敢不敢？”沈郅瞬时冲上去，在薄钰将将要起身的那一瞬，快速将其推到，继而坐在了薄钰的伸手，左右开弓就是几个耳刮子，“你不是喜欢打人耳光吗？现在让你知道，有多疼！”
　　薄钰不止一次打过他，但他基本上都没有还手，因为顾忌太多。
　　沈郅不是薄钰，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娘亲，若是自己表现不好，或者被人指责，娘会担上教子不善的骂名。他不能让娘受委屈，自然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可现在不一样，娘不在身边，他沈郅就一条命，敢跟他横，他就让薄钰躺着爬不起来。
　　“救命！来人！来人！”薄钰挣扎着大吼，双腿双手乱蹬踏。
　　沈郅一个不留神，脖颈上顿时被薄钰的指甲挠出几道血痕，疼得他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便让薄钰有了机会，快速将沈郅推到，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双手死死捂着疼痛的面颊。眼泪星儿在眼眶里不断徘徊，恨不能将眼前的沈郅撕成碎片。
　　沈郅被推到，身子撞在了廊柱上，好在他不似薄钰这般娇生惯养，从小跟着娘在山里跑，论体质论反应能力，绝对胜过养尊处优的薄钰。
　　快速起身，沈郅喘着气，“还要再来吗？”
　　“你、你！”薄钰哭了，眼眶红得吓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沈郅冷笑，一抹脖子上的血迹，目光凉凉的盯着他，“那你也得有这本事！薄钰，有本事你别提身份，咱们一对一的打，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沈郅！”
　　薄钰吓得身子一抖，哭泣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薄钰狠狠拭去眼泪，“我不杀了你，我就不叫薄钰！”
　　说时迟那时快，薄钰发了狠的冲过来，刹那间，沈郅想起了娘亲，上次娘就是吃了这亏，被薄钰撞得差点永远瘫在床上！
　　这笔账，该算了！
　　“呵呵！”沈郅咬着后槽牙，小孩子本就身段灵巧，在薄钰冲过来的那一瞬，沈郅身子一瞥，看准了时机直接反手一推。
　　薄钰止不住脚，身子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挺挺的撞向了栏杆，疯似的扑了过去。
　　只听得“啵”的一声响，四下顿时万籁俱寂。
　　沈郅“嗯”的僵直了身子，忽然捧腹大笑，已然忘了脖子上的伤。
　　“来人！救命！快救救我！来人啊！”薄钰凄厉叫喊，手舞足蹈得像极了小丑。栏杆本就有空隙，薄钰的脑袋刚好穿过栏杆的空隙，脖子卡在了缝隙里，脑袋卡在外头，想缩回来却无能为力。
　　于是乎，黍离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笑得瘫坐在地的沈郅，以及哭得声嘶力竭的薄钰——嗯——脑袋卡在栏杆处，只剩下肩部以下位置在蹦跶。
　　那一瞬，黍离噗嗤笑出声来。
　　到底是成年人，笑完之后，黍离没忘记这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拿刀子砍又怕砍着薄钰，何况这问夏阁的一草一木可不是谁都能碰的，必须请示王爷。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两道眉紧紧拧起，转头望着一旁恢复了淡然之色的沈郅，“你干的？”
　　“我可没这本事。”沈郅摇摇头，“他自己一头扎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是你是你就是你！”薄钰哭着喊，“爹，快把我拉出去，我卡着了！”
　　薄云岫面黑如墨，“有本事进去，没本事出来？”
　　“爹？”薄钰泣不成声，“他推我的……”
　　“你不撞我，我能推你？你以为我会跟我娘一样，站着被你撞吗？我只是借力打力而已，这叫报应！”沈郅翻个白眼，哼哼着别开视线，不屑去看他们的父慈子孝。
　　他们到底是父子，而他沈郅就是个外人，到时候那爷俩联起手来，倒霉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外人？
　　“爹！”薄钰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听听，他一个外人跑到家里欺负我，爹，我快要被他打死了，爹，难道你不管吗？爹……”
　　这一口一个爹喊的，沈郅都快听不下去了。
　　“你这不还没死吗？”沈郅气急了，“恶人先告状！”
　　黍离拽了沈郅一把，“别说了，先救人吧！总不好让他一直卡着，万一卡出事儿来呢？”
　　“那也是他活该，他不进来，不动手，能卡着吗？”沈郅才不会同情这样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觉不客气！春秀姑姑说过，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好！”
　　黍离脑仁疼，再偷瞄一眼王爷的脸色，得，快狂风大作了！
　　“谁让你进来？”薄云岫冷问，缓步走到薄钰身边。
　　薄钰抽抽两下。
　　只听得薄云岫声音愈冷，“不知道规矩吗？”
　　规矩？
　　沈郅听得云里雾里的，扭头去看黍离。
　　黍离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王爷，魏侧妃、魏侧妃闯进来了！”奴才慌慌张张的站在院子里禀报。
　　薄云岫的手正握着栏杆，打算将栏杆掰断，听得这话，当下眯起眼眸，狠狠的剜着闯进来的魏仙儿，瞬时冷戾怒喝，“滚出去！”
　　魏仙儿带着婢女闯进来，脚下还没站定，刹那间身形一颤，面色白如纸。她在薄云岫的脸上，看到了腾然而起的杀气，那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想杀人的眼神。
　　“黍离！”薄云岫冷喝，“守卫玩忽职守，杖责三十，魏侧妃身边奴婢未尽规劝之责，杖毙！”
　　魏仙儿骇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她今儿带的不是宜珠，也不是阿落，宜珠去煎药了，阿落正在受罚，是以底下人来报，说是小公子在问夏阁里哭声哀戚，好似被打了，爱子心切的魏仙儿便领着两婢女，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杖毙二字出来的时候，魏仙儿登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瞬间寒凉入骨。
　　奴婢们冤屈，奈何早就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薄云岫狠狠掰断了一根栏杆，薄钰这才把脑袋缩了回来，然则听得方才父亲对母亲的怒斥，薄钰已然吓坏了。
　　他没想到，爹会杖毙母亲身边的人。
　　脚下发软，心里发怵，薄钰快速跑到魏仙儿身边，“娘？娘……”
　　魏仙儿慌张的抱紧了儿子，目光惊惧的望着站在屋檐下的薄云岫，“王爷，妾身并非有意闯入，妾身、妾身只是担心儿子。王爷，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但凡听闻儿女有难，没有一位母亲能安然静坐，请王爷看着妾身爱子心切的份上，宽恕妾身这一回！”
　　沈郅眉心微蹙，仰头看了黍离一眼，心下明白了黍离为什么让他别说话。
　　原来这问夏阁真的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虽然沈郅并不怎么明白，杖毙是什么玩意，但他看到了婢女脸上的惊恐之色，想来是严重的刑罚。
　　薄云岫素来赏罚分明，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宽待的。
　　“王爷，将心比心，若是沈大夫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事，是否可以袖手旁观？”魏仙儿泣泪两行，母子两个抱头痛哭，“沈大夫爱子可以为之不惜一切，妾身又何尝不是？妾身就钰儿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忍心……”
　　望着薄钰脸上的巴掌印，魏仙儿满脸痛苦之色，哭得伤心欲绝。
　　听得她拿自己的母亲说事，沈郅自然是压不住火气的，当下甩开黍离的手，抬步就走到了薄云岫身边，冷眼盯着魏仙儿母子，“你儿子差点害死我娘，你还有脸在这里提我娘的名字？你安的什么心？我娘疼我，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你连承认对与错的勇气都没有，还好意思哭！”
　　薄云岫侧过脸看他，小小的人儿，说言句句在理，字字铿锵，倒是随了她，若然有理势必据理力争。
　　“王爷！”魏仙儿是真的没想到，之前看似倔强但是不怎么说话的沈郅，今儿却能说出这番话来，怼得她几乎哑口无言，寻不到反驳的理由。
　　当然，在薄云岫面前，她还得维持自己端庄贤良的姿态，若是跟一个孩子辩理，难免有失身份，到时候王爷会更加生气，觉得她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听到了，也听明白了？”薄云岫冷问。
　　该说的，沈郅都说了，薄云岫没什么可补充的。
　　那一刻的魏仙儿，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浑然不知所措。
　　沈木兮和沈郅还没出现的时候，薄钰再胡闹，薄云岫都不会在众人面前给他们母子难堪，从来没有下不来台的时候。虽然有一次她擅闯书房，惹怒过他，但也唯有那一次。
　　可是现在，似乎全变了。
　　沈木兮和沈郅的出现，打破了魏仙儿所有的梦。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从未对她展露真正笑颜的男人，将会离她越来越远。
　　“听到了，也听明白了！”魏仙儿垂着眉眼，面上毫无生气，“妾身单凭王爷发落。”
　　“娘？”薄钰不敢置信的惊呼，“为什么？明明是他打了我，为什么娘要替我受过？是这个野小子打了我啊！”
　　说着，薄钰猛地站起身，顶着一张满面红印的脸，愤恨的盯着沈郅，转而望着薄云岫，“爹，难道他打我，就没错吗？”
　　“沈郅，道歉！”薄云岫说。
　　沈郅猛地一怔，“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运气好没被打到而已，为什么要道歉？我不！”
　　“放肆！”黍离轻呵，“沈公子，王爷让你道歉是为你好，你赶紧道歉！”
　　旁人不知道，黍离却是心里明白，若是薄钰一状告到太后那里，依着太后对魏仙儿母子的疼爱，只怕是要闹出大祸来，到时候太后兴师问罪，事情可就棘手了！
　　“为我好？”沈郅冷笑，伸手指着薄钰，“那才是他儿子，他犯得着为我好？谁信？你信？我不信！”
　　“爹，你亲眼所见，这野小子蛮横无理，毫无礼数，还打我……”薄钰的脸上的确有伤，可薄云岫也看到了，沈郅脖颈上被抓得血淋淋的，那力道确也不轻。
　　薄云岫冷着脸，睨着徐徐站起身来魏仙儿，母子两个满脸委屈与凄楚，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把他们怎么了。
　　“好，爹要护着他，那我就去告诉皇祖母！”薄钰忽然转身，撒腿就跑。
　　“小公子？”黍离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被太后娘娘知道，沈郅伤了薄钰，太后娘娘一定会怪罪，到时候……沈郅性命堪忧。
　　薄钰跑得飞快，可见这次是真的伤了心，打量着是要一状告到太后那里的。
　　“钰儿！”魏仙儿骇然，“王爷，妾身这就去拦着！”
　　“不必！”薄云岫道，“本王素来赏罚分明，规矩不能废！”
　　魏仙儿面白如纸，绝艳的脸上浮现出惶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王爷，还想动手吗？为了一个沈木兮，妾身挨了王爷一剑，如今王爷还想怎样？”
　　“来人！”薄云岫面无表情，“该受的罚，谁都跑不了！该算的账，早晚得算！”
　　奴才一左一右走到魏仙儿身边，那一瞬，沈郅看到她眼睛里的恨，直勾勾的冲着他而来，但只是一闪而逝，终是淡漠成伤，那种哀戚的绝然，让人瞧着很是不忍。
　　对于美的东西，人总是无法拒绝。
　　“她会怎样？”沈郅问。
　　望着被拖走的魏仙儿，沈郅微微垂下头，约莫觉得自己这次似乎有些过头。
　　“挨几鞭子。”黍离低低的解释。
　　薄云岫负手而立，依旧是最初的冷冽之色。
　　在沈郅看来，薄云岫这个男人真的冷漠到了一定程度，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会温声软语。他似乎没有喜好，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明明那么高高在上，转身那一瞬却只有寂寞与孤独相伴。
　　沈郅想，这样的人真可怜！
　　“坏孩子真的会入宫吗？”沈郅问。
　　黍离点头，蹲下身子满脸为难之色，“沈公子，你这次闯了大祸，太后娘娘不会饶了你，甚至会因此而迁怒于王爷，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什么是杖毙？”
　　“杖毙？”黍离想着，该怎么婉转的告诉沈郅，那是一种极刑，“杖毙就是杖刑，然后……”
　　“然后把人打死？”沈郅问。
　　黍离愕然，“……”
　　沈郅若有所思的点头，“如此，我便明白了，你家王爷是真的生气了，对吗？”
　　“是！”黍离很肯定的回答，“现在你乖乖回房间去，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得看你运气了！”
　　沈郅笑了笑，“娘不在，无需她替我承担罪名，我便什么都不怕！”
　　“你这孩子，有时候真的乖巧得让人难受。”黍离轻叹起身，“要出大事啊！”
　　沈郅望着被薄云岫掰断的栏杆，心里微恙。
　　长福宫内。
　　薄钰放声痛哭，直哭得太后心肝都碎了，抱着孩子圈红了眼眶，“哀家的乖乖，怎么给伤成这样？薄云岫是怎么照顾孩子的，竟教一个野孩子把自个的孩子伤成这样，简直是糊涂！糊涂透顶！”
　　“皇祖母！”薄云岫泪流满面，“爹还要责骂母亲，杖毙了母亲身边的奴婢，就为了护着那个野孩子。皇祖母，父亲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呜呜……皇祖母，您一定要为孙儿做主！”
　　“起来！别哭了，哀家的乖乖哦！”太后拭泪，“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别怕，皇祖母这就替你出气。薄云岫不管，哀家要管，虽说你不是哀家的亲孙子，可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薄家的皇嗣，岂能被那野孩子欺负？放心，哀家为你做主！”
　　直起身，太后面色冷戾，“墨玉，去，把那孩子给哀家带来！”
　　墨玉犹豫，“太后娘娘，这到底是王府的内务，您这厢插手，只怕会惹离王殿下不悦。”
　　“不悦？哀家虽然不是他生母，好歹也养了他那么多年，怎么，翅膀硬了，便是连养母都不认了？既是家务，也是哀家的事儿！”太后咬着牙，“哀家倒要看看，那野孩子生得何等青面獠牙，竟把哀家的乖乖伤成这样！”
　　“皇祖母，有爹护着他，他不会来的。”薄钰抽泣，面颊肿得老高。
　　可见沈郅当时下手极狠，着实没怎么留情。
　　“好！”太后牵着薄钰的手，“哀家亲自去会会他！墨玉，备车，去离王府！”
　　“太后娘娘？”墨玉轻叹，但也不敢再拦着。她伺候太后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太后的性子。太后的脾气一上来，谁都压不住！
　　王府内乱糟糟的，说是问夏阁里住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倒是与离王有几分相似。这孩子今儿刚来就揍了小公子一顿，连魏侧妃都受了责罚。
　　众人猜测，这孩子莫不是王爷找回来的沧海遗珠吧？
　　主院内。
　　魏仙儿咬着牙，双手被绑缚在木架上，“打吧！”
　　“侧妃娘娘，咱要不轻点？”底下人都是受过魏仙儿恩惠的，她身上有伤，伤势未愈，若是鞭打下去，只怕受不住，谁也不敢担这责任。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双眸重重合上，“打，用力打！能用多大力，就使多大力，谁敢徇私，我定不饶他！打！”
　　“是！”奴才应声，鞭子狠狠落下，刹那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因为魏仙儿身上有伤，责罚减半，十五鞭子下来，命也去了半条，被抬回卧房的时候，魏仙儿几近晕厥，浑身冷汗与血混合，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太后的车辇停在离王府的门外，关太后盛气凌人牵着薄钰下车，二话不说直接进了离王府的主院。
　　魏仙儿奄奄一息的伏在床榻上，原本白皙的脊背上，道道鲜血淋漓。见着薄钰领着太后进来，魏仙儿挣扎想要起身，宜珠慌忙放下药碗，红着眼眶拦阻，“主子，您可千万不要动，大夫说这伤……这伤……”
　　“太后！”魏仙儿喘着气，动辄便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青白交加。
　　“别起来！”太后心疼不已，“这薄云岫是瞎了眼吗？放着这么好的侧妃不宠着，偏去招惹什么野孩子，野女人，简直是混账透顶！”
　　魏仙儿唇瓣干裂，虚弱的开口道，“是钰儿不好，钰儿自己找上门挨了打，终是我这当娘的、当娘的教子不善，请太后、太后责罚！”
　　“娘！”薄钰哭着冲过来，母子两个一个满脸红肿，一个满身血痕，不管是谁瞧着都会心疼至极。
　　魏仙儿抱着儿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进宫打扰你皇祖母？皇祖母身子不大好，你还惹她操心，真是……”
　　“娘，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还要为别人说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钰儿好难过，整个离王府里，没有人能帮咱们，如果皇祖母再不来，咱们母子可就要被别人害死了！”薄钰声声凄厉，伏在魏仙儿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太后愤然，当即拂袖转身，“哀家倒要看看，什么样的野孩子，到底给薄云岫下了什么迷，把他迷得五迷三道，连这么多年的枕边人都不认了！”
　　得知太后入府，黍离正在给沈郅上药。
　　脖颈上的皮与肉本就薄，何况沈郅年岁轻，皮与肉更是娇、嫩。之前打架的时候没觉得多疼，现在整个脖子都是刺辣辣的疼，差一点就被薄钰抓到颈动脉。若真当如此，他就要倒霉了。
　　“嗤！”沈郅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现在知道疼了？”黍离轻叹，不过小公子下手着实够狠，从沈郅的脖子上，直接拉下一片肉来，好在没伤着要害。
　　“出来！”薄云岫站在门口。
　　黍离起身，“王爷，刚清理完伤口，还没上药呢！”
　　可不，沈郅的脖子上还流着血水呢！
　　“走！”薄云岫牵着沈郅往外走。
　　沈郅不吭声，任由他牵着，横竖架也打了，气儿也顺了，就算此刻真的出什么大事，沈郅觉得自个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见娘亲一面！
　　花园的亭子里。
　　太后脸黑如墨，狠狠盯着沈郅。
　　沈郅没见过这么凶狠的老婆婆，心下有些颤抖，愈发捏紧了薄云岫的手。
　　“莫怕！她是太后。”薄云岫低低的说，孩子的紧张之色，他能感觉到。
　　太后？
　　“是你母亲吗？”沈郅仰头问。
　　薄云岫面色微沉，“算是。”
　　沈郅不明白，什么叫“算是”呢？娘还有算不算的？
　　到了太后跟前，薄云岫躬身，“太后！”
　　沈郅不知如何行礼，见着薄云岫对他使了个眼色，当即跪地磕头，见着县太爷的时候就是这样行礼的，想来见着太后也该如此。
　　太后眯起危险的眸，冷然直视沈郅的小脸，“这就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野孩子？”
　　沈郅绷直了身子，什么野孩子？他有娘的。不过，看在这老婆婆年纪大的份上，沈郅还是得毕恭毕敬，娘说过，不能对长者无礼。
　　“婆婆，我叫沈郅，我有名字的，不是野孩子！”沈郅眨着灵动的大眼睛，跪在地上应答。
　　“放肆，什么婆婆！哀家是太后！”太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毫无礼数，乡野匹夫。薄云岫，为了这么个东西，竟让钰儿受了莫大的委屈，你于心何安？他是个什么东西？路边的野草花，怎么比得上皇嗣矜贵？你看看钰儿脸上的伤，如此以下犯上，理该千刀万剐！”
　　薄云岫面色微沉，“太后是来兴师问罪的？”
　　“哀家再不来，皇孙都要被人杀了。”太后咬着后槽牙，若非还记得自己是个太后，不能丢了太后的颜面，她定然会冲过来，狠狠的打沈郅一顿。
　　沈郅不是太明白这些官阶等级，在遇到薄云岫之前，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可县太爷一直待他很好，不会强迫他跪地行礼，更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千刀万剐！
　　“今日，哀家必得治他一个以下犯上，殴打皇嗣之罪！”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此刻沈郅已万箭穿身。太后不依不饶，此番定要拿沈郅治罪，“薄云岫，你若敢拦着，哀家连你一并治罪！”
　　“跟他没关系！”还不待薄云岫开口，沈郅已经率先抢过话茬，黍离说过，此番他闯了大祸，许是会连累离王府，他沈郅不是逃避责任之人，敢做就敢当，“打伤小公子的是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薄云岫陡然蹙眉，眸中竟有些许复杂的情绪涌动，须臾又悄然归于平静。
　　沈郅继续道，“该我的责任，我一定不会推诿，太后娘娘，您若是觉得沈郅有罪，只管治罪便是，我沈郅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孽障！”太后盛怒，“哀家今儿就让离王府见见血！来人！”


第58章 离王府内，奇才辈出
　　太后狠狠拍着桌案，可整个离王府出了穿堂而过的风，哪有什么鬼影子能供她使唤。离王府到底是离王府，既非皇宫大内，更非长福宫。
　　原本盛气凌人的太后，面上的怒意瞬时化作了满脸的尴尬。
　　“这是离王府！”薄云岫不温不火的开口，侧过脸睨了沈郅一眼，“起来说话。”
　　沈郅小脸煞白，原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倒大霉了，谁知太后也就是瞎嚷嚷，真要在离王府里发号施令的，还得是薄云岫这位离王殿下。
　　深吸一口气，沈郅惊魂未定的起身，时不时的扭头望着薄云岫，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心头忐忑万分。
　　薄云岫不紧不慢的坐定，这是他的离王府，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沈郅，之前小脸煞白，倒是真的吓着了。不过吓着也是应该，且不管是谁动手的，终归也是参与了打架斗殴，应该要教训一下。
　　记不住东都的生存法则，出了离王府，他早晚都会吃亏。
　　太后愤然，“薄云岫，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哀家连教育个孩子的权力都没有吗？”
　　“那得看太后娘娘在哪里教训，您在皇宫里待着，后宫那么多庭院哪怕是皇上，您都可以好好教训一顿。但这儿是离王府，本王这儿无需劳烦太后娘娘！”薄云岫冷眼她。
　　这招着实是等她发够了火，再给她一闷棍，打得措手不及。
　　“你！”太后哑口无言，“哀家、哀家是你母后！”
　　“那就请母后等本王身故，再来接手离王府的事儿。”薄云岫冷喝，“黍离，送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颤着手直指薄云岫，“你这是在赶哀家走？”
　　沈郅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道王爷在赶她走，怎么还赖着不走。赖着不走倒也罢了，非得撕破脸皮，这不是让人打脸吗？女人，真是奇怪，尤其是这明知故问的毛病，简直是通病。
　　“太后娘娘聪明绝顶，应该知道本王的意思。”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顺带，请魏侧妃和钰儿一道入宫养伤，有劳太后娘娘好生照顾，也免得太后娘娘闲来无事，总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你！”太后胸前起伏，气得面色发青，身子摇摇欲坠。
　　所幸墨玉眼疾手快，赶紧搀着，“太后，息怒！息怒！”
　　“你看看这个不孝子！”太后咬着后槽牙，“哀家凭什么要替你照顾侧妃和儿子？”
　　“既然太后光动嘴皮子，不愿劳心劳力，那这事儿还是交给本王自己处置吧！”薄云岫慢悠悠的开口，“太后若真的有心，不如去关慰关慰太师，关傲天至今下落不明，想来那里才真的需要帮忙！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太后还是免了吧！”
　　沈郅张着嘴，这老太后对着他颐指气使，恨不能扒了他的皮，可对着王爷却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被怼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薄云岫甚至连脾气都没发，一句重话都没有，口吻就那么淡淡的，却生生把太后气得面色发青。
　　“好！好得很！”太后跺着脚离开。
　　薄云岫坐在原地，眉眼微微垂着，他素来面无表情，是以神色都差不多，让人辨不出真实的情绪。
　　“你别忘了！”走出去疾步，太后又回头，目光幽幽的盯着薄云岫，“哀家的手里，还有你想要的！若是把哀家逼急了，你可知道后果？”
　　薄云岫抬眸，这一次，沈郅真的看到了薄云岫眼睛里的锋芒，那是一种像狼一般狠戾的杀气。
　　唇角微微勾起，薄云岫邪冷回应，“那也请太后娘娘看好这护身符，否则一不小心没了，太后娘娘就会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是软肋，也会是盔甲，这是同样的道理。”
　　太后气急，冷哼一声，再也没有回头。
　　诚然如薄云岫所说，是软肋也是盔甲，她手里是有护身符，但得这护身符有用才行。如果有一天这护身符变成了死符变成了废符，那么倒霉的就是太后自己。
　　“太后娘娘，您又何必动气呢？到底是家务事，临了临了的，侧妃和王爷和好了，您不是枉作小人吗？”墨玉轻叹，搀着太后缓步往外走。
　　太后先是一愣，转而瞪大眼睛，“你、你这话……”
　　“太后娘娘，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您说您这么一闹，到时候王爷真的不给侧妃台阶下，不是正害了侧妃吗？又或者侧妃自个跑去找王爷了，您说您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有什么好的？”墨玉规劝。
　　“你怎么不早说？”太后这会脑子清楚了，方才是气急了，如今被墨玉这么一提，好像真的是这个道理。人小夫妻闹架，不管双方有多少不是，最后人家和好了，还得怪你多管闲事。
　　一声叹，太后连连摇头，“算哀家枉作小人吧！回宫。”
　　“是！”墨玉温顺的跟着。
　　薄钰是真的没想到，这次连太后都不管用了，以往若是有什么事，太后总会偏帮着他，而父亲从不会拒绝，虽然他总觉得父亲似乎是迫于某种原因，但父亲着实是屈服了，甚至可以用顺从来形容。
　　但是现在，父亲好似变了，父亲怎么不怕太后了呢？
　　摸了摸生疼的脸，薄钰坐在母亲的床前发愣，“娘，你说现在连皇祖母都不管用了，那爹是不是就不管我们了？以后，爹会被沈木兮抢走，并且再也不要我们了！”
　　“莫要胡说，你爹不会不要我们！”魏仙儿虚弱的笑着，饶是身负重伤，亦不影响她这倾城美貌，“只要有娘在，他一定会管我们的，而且……我永远都是离王府的侧妃，离王府不可能有王妃。”
　　“为什么？”薄钰不解，“娘，离王府为什么不会有王妃？”
　　“因为你爹想要娶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魏仙儿有些烧，身子忽冷忽热，“他不会再有王妃，但是他会找各种各样的弥补，男人要的只是一个影子，至于那躯壳里装着谁的灵魂，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薄钰摇头，“娘，我听不懂。”
　　魏仙儿伏在床沿，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长长的羽睫半垂着，唇角带着迷人的冷笑，“王爷太孤独太寂寞，守着愧疚那么多年，也该到了放开的时候。后院里的女人们，很快都会高兴起来……”
　　“娘？”薄钰骇然，惊觉魏仙儿竟然晕厥了，当下歇斯底里，“娘？娘你醒醒！”
　　阿落端着脸盆进门，来不及放下脸盆就赶到了床边，“主子？”
　　薄钰气急了，几乎是第一反应，狠狠踹了阿落一脚，“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啊！”阿落失声尖叫。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脸盆打翻，水瞬时泼了出去。
　　“主子！”宜珠正走到门口，手中的药碗砸碎在地，整个人都是慌乱的。
　　屋子里几乎乱做一团，阿落方才没防备薄钰会踢她，身子倒地的那一瞬，额头狠狠撞在了床角，脸盆里的水则泼了魏仙儿母子一身。宜珠进来的时候太着急，不慎滑了脚，登时摔了个底朝天。
　　等着外头的人冲进来，将宜珠搀起，再拉着薄钰赶紧擦拭，阿落已经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床角，身上沾了水，面色惨白如纸。
　　魏仙儿原就是因为伤重而晕厥，却被阿落一盆水刺到了背上的伤，竟又疼醒了。伤口沾水，还没入夜便开始红肿作脓，大夫在主院内进进出出，时刻担心魏仙儿的伤势恶化。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正在用晚膳，听得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倒是他跟前的沈郅，目光微恙的望着薄云岫，转而又看了看黍离，默默的夹了菜在碗里，端起小碗站了起来，“是不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你们不方便说话？”
　　说着，沈郅抱着饭碗抬步就要走。
　　哪知他还没迈开腿，便听得薄云岫不温不火的开了口，“说！”
　　“主院那头似乎不大好，午后的时候，阿落不小心把水撒在了魏侧妃的身上，大夫说伤口感染，这会已经红肿，若是化了脓只怕……”黍离没敢继续往下说。
　　听得阿落的时候，薄云岫眉心微挑，“阿落为何将水泼在魏侧妃身上？”
　　“听说是失了手。”黍离也不清楚，底下人是这么传的。
　　失手？
　　薄云岫面色微沉，“人呢？”
　　“侧妃已经昏迷，大夫还在……”
　　不待黍离说完，薄云岫剜了他一眼，“本王问的是阿落！”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忙应声道，“阿落做事不小心，被宜珠发落去了刑房，估计一时半会的出不来。伤及侧妃，若然是杖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阿落？”沈郅顾自呢喃，又慢慢的坐回原位，“是之前我见过的那位阿落吗？”
　　黍离点头，“是她！”
　　沈郅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盯着薄云岫，脑子里想起了娘的交代。娘说过，要他喊阿落为姑姑，所以……他低头快速扒拉着饭，须臾才道，“我吃完饭，能不能到处逛逛？”
　　“让黍离跟着你，莫要踏出离王府。”薄云岫什么都没多说，既没有拒绝，也不问缘由。
　　黍离张了张嘴，想问此事该如何处置？可瞧着王爷这副样子，似乎压根不想处理，只好讪讪的闭嘴。
　　饭毕，薄云岫自去处理他的公务。
　　而黍离则陪着沈郅，走出了问夏阁。
　　不得不说，离王府果然大得很，沈郅觉得眼睛有些不够用，一会瞧瞧这里，一会看看那里，“我怎么觉得好像迷路了呢？看着都差不多，可又觉得不太一样。离王府，真的好大！”
　　“所以沈公子得记着路，如此就不会迷路了。”黍离笑道。
　　沈郅连连点头，“我都记着呢！离叔叔，你说我娘……”
　　黍离忙道，“沈大夫安然无恙，虽然路上遇见了波折，但这两日就能进东都，沈公子只管放心便是！”否则他家王爷哪里能坐得住。
　　“离叔叔？”沈郅抿唇，心下犹豫，该怎么开问。
　　黍离眉心微蹙，蹲下身子笑道，“沈公子，以后别叫我离叔叔，你可以叫我黍离，免得王爷听见了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沈郅不解，“娘说不能没礼貌，见着年轻的男子就该称呼为叔叔伯伯。离叔叔，是我没礼貌了？”
　　“不是，沈公子很乖，很懂事，我的意思是……王府里规矩多，若是因为说错了话而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着实不值得。”黍离笑了笑，“你和王爷他们一样，叫我黍离吧！”
　　“可以叫你名字吗？”沈郅摇摇头，“娘知道了会骂我没礼貌。”
　　黍离轻叹，“罢了，那你以后别在人前这么喊。”
　　“好！”沈郅重重点头，“对了离叔叔，你能带我去刑房吗？”
　　黍离微微一怔。
　　刑房。
　　“可能会有些血腥，晚上会做噩梦哦！”黍离不是在开玩笑，“沈公子，你想清楚了！”
　　沈郅没犹豫，快步进了刑房。
　　刑房在北边的院子里，很是偏僻，平素就没什么人来。外头甚是光亮，内里却是阴森森的，昏黄的光夹杂着风吹灯影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隐约血腥味，沈郅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尖。
　　这里就像是府衙的大牢，沈郅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里，找到了被绑在木架上的阿落。
　　阿落浑身是血，满是鞭子留下的血痕。她气息奄奄的垂着头，发丝掺合着汗和血，紧贴在脸上，已然看不出最初的清秀模样。
　　“喂！醒来！”刑奴刚要拿水去泼，哪知沈郅直接冲到了阿落跟前，若非黍离反应快，一脚踹开了水桶，估计这通水就要泼在沈郅身上了。
　　黍离惊出一身冷汗，快速拽过沈郅，“你干什么？万一这水泼在你身上，王爷怪罪下来……”
　　“能不能把姑姑放下来？”沈郅急了，快速跑到阿落跟前，可他年纪小，眼见着绳索绑着阿落，亦是不够气力解开，只能跺脚干着急。
　　“姑姑？”黍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姑姑不是春秀吗？怎么阿落也成你姑姑了？沈公子，你是不是见着年轻的女子都喊姑姑？”
　　“这不一样！”沈郅梗着脖子，“我要救她！”
　　黍离示意刑奴将阿落解下来，若是旁人开口，刑奴肯定是不敢放人的，但黍离是王爷的贴身侍卫，他的意思兴许就是王爷的意思，底下人自然不敢违拗。
　　阿落没想到自己还有命活着，瘫软在地的之时，她微微掀了下眼皮子，视线里倒映着一个孩子的脸，很是模糊，但又很熟悉。
　　渐渐地，她终于看清楚了，竟然是沈郅！
　　“沈公子？”阿落诧异。
　　“阿落姑姑！”沈郅看着她靠在木架上，却不敢伸手去碰她，怕碰着阿落的伤口，会让她痛上加痛，“你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听得沈郅喊她为姑姑，阿落血泪模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丝丝震颤，眼睛里的晦暗竟被涌动的泪光所取代，“你、你叫我姑姑？”
　　“是！”沈郅点头，“我娘，让我叫你姑姑。姑姑！阿落姑姑！”
　　阿落笑了，拼尽全身气力，柔声应着，“欸！乖！”
　　黍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落这些年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几乎从未见她再笑过，但是今天竟然冲着沈郅笑了，这真是奇了怪了。
　　“我能带姑姑走吗？”沈郅回头征求黍离的意见。
　　黍离摇头，“我做不了主，这是侧妃院子里的事儿，除非请示王爷，不然……谁都不能擅自带人离开刑房。沈公子，能把阿落放下来，业已给你面子，你莫要再强求！不然，对阿落也没好处！”
　　“沈公子，你走吧！”阿落虚弱的说，“回去吧！刑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别再来了。”
　　“不行。”沈郅摇头，“我娘说过，要我以后一定保护好你。”
　　阿落定定的看他，竟是低头泪落。
　　“我能去求王爷吗？”沈郅问。
　　黍离不说话，王爷很少管后院的事情，往来都是魏侧妃一手打理王府内务。因为这事儿去打扰王爷，免不得会让底下人议论王爷偏私。
　　蓦地，黍离眸色大喜，“你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沈郅不解。
　　离开刑房的时候，沈郅一直求着刑奴，定要好好照顾阿落，可见这孩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若不救出阿落，是死活不肯走。
　　“去哪？”沈郅紧跟着黍离身后。
　　“带你去见一个跟你春秀姑姑脾气差不多火爆的人！”黍离带他去了后院，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院子前头，这院子看着格外阴森，黑洞洞的也没什么光亮，连门口的引路灯都没放蜡烛。
　　沈郅有些害怕，“这里面有人吗？”
　　“自然是有人的，不过不太合群倒是真的。”黍离想了想，“她是太后的侄女，但是呢……脾气和太后很相似，可秉性却截然不同。”
　　“怎么不同？”沈郅问。
　　黍离笑道，“总觉得她脑子有点问题，但你要是能说动她，魏侧妃也不能多说什么。她太师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魏侧妃怎么着都得给她面子。”沈郅点头，“为了阿落姑姑，我去！”
　　然则这话刚说完，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惊得沈郅撒丫子跑到了黍离身后，探着脑袋往外瞅。
　　“谁啊？”婢女——念秋打着哈欠问，“哪个不要命的，在门口叽里咕噜的，要么进来要么滚蛋，真是讨厌死了！”
　　“就是她吗？”沈郅为难。
　　黍离摇头，“念秋，你家主子在吗？”
　　念秋不耐烦的摆手，就跟赶苍蝇似的，“不在不在，这会都睡了！”
　　“可我闻到烤鱼的味道了！”沈郅说。
　　念秋“啧”了一声，忽然“咦”的尖叫起来，“妈呀，有个孩子！”
　　沈郅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着念秋跟疯了似的撒腿就往院内跑，“小姐小姐，门口掉下来个孩子，快看快看，一定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
　　“这是……”沈郅挠了挠头，不解的望着黍离。
　　黍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看你自己的了！”
　　沈郅，“……”
　　可这个女人咋咋呼呼的，让人瞧着就好害怕啊！
　　黍离前脚刚走，两个女子便从院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真的捏着一串烤鱼，直接走到了沈郅跟前。
　　这女子穿得格外艳丽，远远看着像极了红灯笼，到了近处才发现，却是个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只可惜满脸的胭脂水粉，半夜里让人见着，还以为是谁家坟头跑出的游魂野鬼。
　　但见她大咧咧的吃着烤鱼，一身烟熏味，袖子捋起一大截，露出了麦色的小胳膊。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郅，吊儿郎当的问，“你是王爷从外头捡回来的？”
　　沈郅不高兴，“是他把我偷回来的。”
　　“偷？”念秋啃着鱼，“小姐，挺有趣哈！”
　　“知道我是谁吗？”女人歪着脑袋看他，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昏暗中，那张乱是脂粉的脸，显得格外诡异，“说出来，吓死你！”
　　沈郅想起刑房里的阿落，硬着头皮说，“知道，你是王爷的女人！”
　　“呸，姑奶奶还是黄花大闺女，算什么女人？”她嗤之以鼻，啐一口鱼刺。
　　念秋忙道，“小姐小姐，仪态仪态！”
　　女子愣了一下，继续啃着烤鱼，眼见着沈郅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个，还以为小孩子馋嘴，怕是想吃鱼，当下递了过去，“不够的话，后院里还有。”
　　“我家小姐最擅长做鱼吃，这院子后头特意留了一方鱼塘，所以这些鱼都是最新鲜的，你放心吃便是！”念秋笑嘻嘻的说。
　　听得念秋夸人，女子甚是满意，冲着沈郅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郅手里拿着烤鱼，不敢拂了她的好意，免得触怒她，一五一十的回答道，“我叫沈郅，我娘叫我郅儿！”
　　“沈郅？你不姓薄？”女子微怔，“我还以为王爷带回个儿子，却原来是别人家的儿子。”
　　“我都说了，是他把我偷来的！”沈郅撇撇嘴。
　　“我叫关毓青，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以后欢迎你来做客！”关毓青笑了笑，“鱼好吃吗？对了，不许带外人进来，尤其是主院那头的，别跟我来虚的，最见不得装腔作势的。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但凡我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你！”
　　沈郅急了，“我、我想、想求你帮忙！”
　　关毓青一愣，“我说说而已，你来真的？”
　　“我想求姐姐，帮我救阿落姑姑！”沈郅眼巴巴的望着她。
　　“阿落？哪个阿落？”关毓青回头望着念秋。
　　念秋一脸鄙夷，“小姐，看你这记性，这府里不就一个阿落吗？主院那头的。”
　　关毓青摇头，“不干！”
　　“姐姐！”沈郅扑通跪下，当即给关毓青磕头，“求姐姐帮忙，放了阿落姑姑，她快被打死了！”
　　“喂！”关毓青慌忙搀起他，“她死不死关你什么事？那是主院的事儿，我这厢去了不方便！这无亲无故的，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沈郅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那阿落姑姑岂非死定了？”
　　“诶诶诶，你别哭！你别哭！我最见不得人哭了，尤其是小孩子，可怜兮兮的！”关毓青扁扁嘴，“不如你告诉我一个理由，为什么非要救她？”
　　沈郅抽抽两声，“之前在老家的时候，阿落姑姑受伤，是我娘妥为照顾的，娘说让我以后定要好好照顾阿落姑姑，说阿落姑姑是个可怜人。我答应了娘，一定要做到！”
　　“小姐，很重情义哈！”念秋说。
　　关毓青抻着腰，“我还真是好多年没遇见重情义的人了，何况还是个孩子，你这个忙，本姑娘帮了！念秋，抄家伙！”
　　“是！小姐！”念秋应声。
　　站在刑房门前，沈郅皱眉望着念秋手里的东西，一大盘烤鱼？？这就是小姐姐说的抄家伙？从关毓青进去到出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看得沈郅是一愣一愣的。
　　“还愣着干什么？”关毓青两手一摊，“快谢过本恩公！”
　　沈郅忙躬身作揖，“谢小姐姐！”
　　“瞧这张小嘴！”关毓青很是满意，沈郅一口一个小姐姐，真是叫得她浑身舒畅，听听，这就是会做人的孩子，比起主院的薄钰见着她叫侧妃侧妃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阿落姑姑……”沈郅为难，人是救出来了，到时候搁哪儿呢？
　　关毓青揉着他的头发，沈郅被她揉得差点没站住，险些一脑袋扎进一旁的花坛里，还是念秋赶紧扶了他一把。
　　“暂时放我院子里，养好伤再说，也免得那头再说什么闲话，想出什么幺蛾子！”关毓青撇撇嘴，“你多来看看她，成吗？”
　　“成！”沈郅拨着被她揉乱的发，吃吃的笑着，“谢小姐姐！”
　　关毓青宁揉着沈郅的脸，“真乖！小姐姐明儿给你烤鱼吃。”
　　沈郅点头，“小姐姐烤的鱼真的好好吃！郅儿好喜欢好喜欢。”
　　关毓青笑得合不拢嘴，这些年在王府里待着，都快要待腻了，突然掉下个孩子让她玩个痛快，越想越高兴。凉薄的地方，跑出来情深义重的孩子，真是难得的一朵奇葩！
　　辞别关毓青，沈郅朝问夏阁跑去，好在回去的路都记得。转个弯，忽的眼前一黑，身子已被麻袋套住，奇怪的气味快速涌入鼻间，他还来不及喊叫，便已意识全无。


第59章 小激动
　　“郅儿！”一声惊呼，沈木兮骇然坐起，却是烈日炎炎。青天白日的竟还做这样的梦，倒是真的母子连心，诚然是其心可悯。
　　“怎么了怎么了？”春秀端着水过来，“前头就是东都城了，刘统领让人回宫禀报，你这睡个午觉还不踏实？莫非是身上不舒服了？”
　　步棠凑过来，“怎么回事？”
　　“没事，想孩子了。”沈木兮一抹额头，满手冷汗。
　　这一路上，她一直做噩梦，回回都梦到孩子出事，满心满肺都是孩子的呼救声，浑然是过得够呛。要知道自打沈郅出生，还没离开过她半步，然则薄云岫出现了，却是事发频频，桩桩件件都叫她措手不及。
　　喝口水，沈木兮才算缓过劲来，“还没郅儿的消息吗？”
　　“你若真的担心，我替你进离王府打探打探也无妨。”步棠笑盈盈的看她，“孩子多大，你且告诉我这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离王府应该是戒备森严，你确定能进去？”春秀摇摇头，“那可不是山贼，到时候给你打成筛子。”
　　“乌鸦嘴！”步棠啐一口，狠狠瞪了春秀一眼，“我像是这么废物的人吗？告诉你，别说是离王府，就算是皇宫大内，我照闯不误。”
　　沈木兮摇头，“太危险。”
　　“再危险都没有你的处境危险！”步棠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怕露馅，当下闭了嘴。
　　当天夜里，花老七带着兄弟们连夜转移，离开前私下里找了她一趟，说了几句体己话，“姑奶奶，你武功好，却没杀了咱们，咱们感激涕零，小老弟这厢有句话不得不说，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事，便是咱们这些人没江湖道义。你如此保护沈木兮，说明她对你比较重要。且转告沈大夫，让她一定要小心。”
　　步棠当时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人非要杀了她不可？”
　　“方才有官府的人在，我们不好说，否则他们定是不会放我们走了。”花老七压着嗓子低低的提醒，“依着我花老七这些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以及一些道听途说，那人的武功怕是来自长生门。”
　　“长生门？”步棠冷然，“你如何肯定？”
　　“我隐约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骨牌，都说长生门的门人惯来都有这玩意，所以我便作此猜测。姑奶奶，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长生门行事素来狠辣，若是沈大夫不死，他们势必不会甘休，你得早做准备！”花老七抱拳，“江湖再逢，后会有期！”
　　步棠心下沉沉，如果花老七所言是真，那这事可就了不得。
　　长生门的门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因着当年薄云列被杀，整个组织都沉寂下来，至此蛰伏在各处，虽然这些年偶有冒出，但都没留下任何的痕迹可寻。
　　江湖人谈长生门而色变，却又无计可施。
　　“喂，你发什么愣？”春秀推搡了一把。
　　步棠这才回过神来，“罢了，我去帮你找！”
　　“步姑娘！”沈木兮骇然。
　　“你可以叫我小棠！”步棠回头，冲她嫣然一笑，“哎，这事就交给我，胖子，好好照顾沈大夫！”
　　“胖子？”春秀叉腰，怒然直视，“你喊哪个胖子啊！我这是胖吗？我只是瘦得不明显而已，有你这么磕碜人的吗？岂有此理！”
　　步棠哈哈大笑，高喊一声，“月半姑娘！”
　　纵身一跃，已消失无踪。
　　她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饶是不远处的刘得安亦不得不咋舌，这般武功出自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简直不可思议，也不知这姑娘师承何人？
　　“沈大夫？”春秀凑过来，“我瞧着，可行啊！”
　　沈木兮回过神，愣愣的点头，“也不知她是哪儿冒出来的？但是我第一次见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这么说，我倒是也觉得眼熟。”春秀煞有其事的说。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步棠。
　　入夜时分，车队已经到了东都城外，太后未有传令，倒是皇帝下了令，着众人在城外扎营，明儿天亮再入城。刘得安只是个侍卫统领，不管是皇帝的命令还是太后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的份儿。
　　最焦灼的约莫就是沈木兮，近乡情怯，让她坐立不安，可又没有别的法子，干坐一夜，苦等天亮。
　　天还没亮的时候，步棠却回来了，黑着一张脸直骂娘。
　　春秀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搓揉着眼睛看她，“你这是作甚？被劫财劫色了？”
　　步棠正在喝水，回头就喷了她一脸，杯子重重的搁在桌案上，火气正旺，“让你胡说！”
　　“你干什么？”春秀手忙脚乱的擦脸，愤愤回怼，“早就让你别去离王府，你非不信，如今自个吃了亏，还赖我吗？”
　　“下次再让我遇见，我非得和他再比比！”步棠将剑重重放在案上。
　　如此，沈木兮才开口问，“你见到了郅儿！”
　　“你怎么知道？”步棠诧异。
　　“这离王府的暗卫再厉害，也不至于让你如此狼狈，何况你方才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说明与你为难的只有一人。”沈木兮静静的坐在她对面，“到底发生何事，让你气成这样？”
　　“我见到了你儿子！”步棠说，“离王府统共就两个孩子，特别好找。我直接挟了个府内的奴婢一问便知，一个在主院，那肯定不是你的儿子，还有一个在问夏阁，我寻思着那应该就是离王带回去的，你的儿子。”
　　说到这儿，步棠拍案而起，“嘿，谁知道我去得正巧，还没到问夏阁呢，就看到有人拿麻袋套孩子，手脚麻利得很，瞧着就是有功夫底子，有备而来的。”
　　“什么？”沈木兮面色惊变。
　　“别急别急，你儿子没事，有我呢！”步棠忙道。
　　春秀翻个白眼，“说话大喘气，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步棠扯了扯唇角继续道，“我看那人连孩子都没放过，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晕了，到底是离王府，我想着还是少给你们惹麻烦为好。谁知，有个男的从问夏阁里飞出来，问都不问就跟我动手，我这厢正打算带你儿子走，自然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问夏阁里飞出来的？
　　“八成是黍离！”春秀说。
　　沈木兮觉得也是，黍离是薄云岫的亲随，也就是他，能随意出入王府，并且有能力伤了步棠。
　　“且不管是谁，武功不弱，而且是个蠢货，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交手，若非顾忌着孩子，怕伤了孩子惹你伤心，我早就动真格的了！”步棠倒是有些无奈，“很可惜，没把你儿子带回来。”
　　“你没事就好！”沈木兮如释重负，“如此可见，薄云岫对郅儿还算不错，黍离能及时出现，说明郅儿身边一直都有人在暗中保护。”
　　“就是说，就算没有她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郅儿也不会有事。”春秀难得秀一回好词好句，说完还觉得颇为得意，不忘横步棠一眼。
　　步棠懒得同她计较，转身就上了板床，“我先歇会，明儿随你入宫。”
　　沈木兮张了张嘴，还来不及拒绝，便已经听到了步棠均匀的呼吸声。
　　“哎，这人……”春秀刚要发作，怎么抢她的床睡？
　　却被沈木兮拦住，“你睡我的。”
　　“那你？”春秀一愣，沈木兮已转身走了出去。
　　春秀无奈的轻叹，沈郅不在，沈大夫这颗心终究是放不下的，好在明儿就能进东都城了，一切的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的。
　　一大早，细雨绵绵。
　　沈郅是风声吵醒的，雨丝随风吹入屋内，带来了夏日的阴凉。眼睛猛地睁大，沈郅骇然坐起身，快速摸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还好还好，还是健全的，没缺胳膊没缺腿。
　　再看四周，景物虽然不太熟悉，但还是能认得出这是问夏阁，他自己的房间。
　　“我不是被抓了吗？”沈郅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公子醒了！”黍离含笑领着人进门，“起来洗漱再吃早膳！”
　　沈郅睁大眼睛看着黍离，黍离的脸上好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难道真的是自己做梦了？可他明明闻到了那股奇怪的香味，“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黍离笑了笑，“夜里睡着了，不在床榻上，不在自己房间，难不成还能飞天上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明明被人抓住了！”沈郅急忙掀开被褥下床，“我被人套住了，当时很黑，我好害怕，我闻到了怪味，然后……”
　　“然后就晕倒了，醒来就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黍离接过话茬。
　　沈郅连连点头，格外认真的盯着他。
　　黍离让人放下早膳，便着奴才们退下，顾自去捏了湿帕子递给沈郅，“洗把脸清醒清醒，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楚，可见你这几日是太累了。”
　　“我是在做梦？”沈郅不敢置信，“不对，我明明感觉到我被抓了，我……”
　　“如果你被抓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而你却还能安然无恙的躺在床榻上？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还是睡前换好的寝衣，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抓了你弄晕了你，就为了给你换身衣裳，哄你睡觉？”黍离一番言语，问得沈郅哑口无言。
　　沈郅望着身上干干净净的寝衣，这些衣服都是薄云岫回东都之前就让人备下的，略因为尺寸有些不符，是以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好在夜里睡觉时候穿的，大一些反而舒服。
　　“我说的对不对？”黍离轻叹着接过他递回来的湿帕子，转而去取了漱口水递给他，“漱漱口，吃点早膳，怕是饿得厉害，所以脑子都糊涂了。今儿你娘会抵达东都，你总不想让沈大夫看到你这精神恍惚的样子吧？”
　　“真的吗？”沈郅欣喜若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娘真的要来了？真的吗真的吗？离叔叔，我娘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她？我想她，我好想我娘，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她！我能去接她吗？能吗？能吗？”
　　沈郅眼睛发亮，整个人都振奋不已，看得黍离有些心酸，“你好好吃饭，乖乖听话，肯定能见到你娘。不过她回来之后得先进宫一趟，你要在这里，哪儿都别去，等着王爷进宫把她带来见你。”
　　“为什么？”沈郅不明白，“为什么我娘要进宫？进宫见皇帝吗？”
　　顿了顿，沈郅忽然瞪大眼睛，小脸微微拧巴起来，“是要见那个坏婆婆？”
　　黍离不得不承认，沈大夫是个很成功的母亲，她教出来的儿子着实很懂事，即便太后百般刁难，险些要杀了沈郅，沈郅提起太后的时候，说的还是“婆婆”而非其他更恶毒的话语。
　　不像薄钰，一口一个野孩子，野女人！
　　这点，大概就是人与人之前很大的区别所在了。
　　“有王爷在，你莫担心！”黍离拍了拍沈郅的肩膀，“你是个男子汉，应该可以让人放心的，对吗？”
　　“我会在这里等着，不管多久我都等，等着王爷吧我娘安全的带回来。”沈郅眼神坚定的看着黍离，漱口之后便开始乖乖吃饭，没有再问过半句。
　　黍离知道，沈郅现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那便是等待。
　　薄云岫在回廊里站着，屋内二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打算进去，在外头站了站便转身离开。城外的动静，他早已知悉，他们正在进城进宫的路上，他不能去得太早。
　　免得……某人还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他巴巴的赶去救人！
　　见着沈郅开始乖乖的吃饭，黍离走出房间，却刚好看到回廊尽处一片衣角，像极了自家王爷。怎么，王爷来了？想了想，黍离赶紧追上前去。
　　“王爷！”行了礼，黍离忙道，“沈公子并未起疑。”
　　“昨晚的事，必须严查！”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格外凝重，冷眸无温的盯着外头的微风细雨。敢在离王府动手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不严查，以后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是！”黍离俯首，“那人正在刑房受审，都一夜了还没吐实，刑奴在想办法。”
　　薄云岫冷着脸往外走，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所幸沈郅没有起疑，否则在这离王府里怕是要吓死的。偌大个离王府，沈郅本就人生地不熟，若是……
　　“卑职瞧着，沈公子和落日轩那位主，相处得倒是颇为融洽，大概是缘分，那位倒是很喜欢沈公子，还帮着沈公子把阿落抬出来了。”黍离笑道，“亏得王爷料事如神，让……”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横过来，惊得黍离赶紧闭嘴。该死，多嘴！
　　烟雨迷茫，驱散夏日里的炎热，让人焦躁的心都跟着沉淀下来，渐渐的心神舒畅。
　　车轱辘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脆响，车身左右摇晃着，心中百转千回。东都繁华胜过昔年，时隔七年，再来东都，满目都是熟悉，又皆是物是人非。
　　春秀趴在窗口，“沈大夫，我头一回来东都，瞧着什么都新鲜，果然同咱们那些小地方不太一样，这里样样都是极好的。”
　　沈木兮挑着窗帘，目色微沉的望着外头，“天子脚下，自然是极好的。”
　　蓦地，沈木兮赫然身形一怔，用力拍着窗棂，“等等！”
　　马车猛地停下，刘得安策马转到窗前，“沈大夫，你不舒服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木兮面色微白，仰头望着坐在马背上的刘得安，指着一旁的院门问。
　　刘得安一回头，“哦，问柳山庄，今儿咱们绕的是偏路，所以绕到这门口了。以前是达官贵人的宅邸，现在落在了离王殿下的名下，这已经是离王府的产业了。”
　　“问柳山庄？”沈木兮面色发白，唇畔微微的颤，“问柳……”
　　“是离王殿下改的名儿！”刘得安俯首，“沈大夫，还有事吗？”
　　沈木兮神情呆滞的摇头，声音微颤，“走吧！”
　　车队继续往前行，转个弯才回到正街上，雨潇潇的长街上，行人撑伞走得匆忙。
　　“沈大夫，你为何问起那个山庄？以前认得吗？”春秀问。
　　沈木兮摇摇头，“只是觉得好奇，觉得问柳二字，写得极好。”
　　“没想到王爷这么有钱，离王府外还有这么大一座院子，真是让人羡慕。”春秀眉开眼笑，“对了沈大夫，到时候进宫……”
　　“春秀，如果到时候我没出来，你帮我去离王府看看郅儿。”沈木兮交代。
　　春秀不解，“什么叫没有出来？为什么出不来？你进宫不就是因为宫里的太后想见你吗？见一见，总不会少块肉吧？”
　　“魏仙儿和薄钰虽然不是被我所伤，但却是因为我而受气受伤，你觉得宫里的那位是帮我这个外人呢？还是帮着薄家自己人？”沈木兮问。
　　春秀绷直了身子，不敢言说。
　　“一路上我们被追杀，如果不是小棠，你我早已殒命，哪里还能活到现在？”沈木兮轻叹，“我们两个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太后有懿旨，我自是无可逃脱，但是春秀……你可以！你帮我照顾郅儿，帮我这个忙可好？”
　　“虽然知道你素来糊我，想推开我保我性命，可这回我不得不听你的，郅儿不能无人照顾，我答应你！”春秀也不傻，虽然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可孰轻孰重，谁好谁坏，她却是心里清楚的。
　　沈木兮笑了笑，“谢谢！”
　　“你总爱说谢谢，我却盼望着哪日，你能同我说，这次我们一起！”春秀撇撇嘴。
　　“那我以后再也不说谢谢了！”沈木兮笑道，“不跟你客气。”
　　“那才好呢！”春秀点头，“不知道步棠那丫头，去哪儿了？一进城就不见了人影，是不是跑哪儿潇洒去了？”
　　沈木兮没有做声，步棠来无影去无踪，那么高深的武功，想必不是泛泛之辈，背后应该也有人。
　　轻叹一声，沈木兮扭头看一眼窗外，下一刻，她骇然绷直身子，猛地趴在车窗口，目不转睛的盯着街上的那人。她的手死死掐着窗棂，指关节泛着清晰的青白之色，力道之大，未察觉指尖都抠出血来。
　　车，快速行过，夹着风雨。
　　沈木兮忽然低下头，快速蜷起身子掩面痛哭。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春秀压根来不及反应，“沈、沈大夫？沈大夫，你这是怎么了？沈大夫，你别哭！你若是觉得害怕，我陪你进宫，沈大夫……”
　　沈木兮不断的摇头，抬头想要止住泪，谁知眼泪掉得愈发汹涌，刹那间已是泪流满面。
　　春秀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慰，可瞧着沈木兮这副样子，若不哭出来，憋在心里怕是要憋坏的。想了想，春秀便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红着眼睛，看着沈木兮哭。
　　马车是从皇宫侧门进去的，待马车停下。
　　刘得安撑着伞在外头喊了声，“沈大夫，请下车！”
　　却见沈木兮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刚哭过，刘得安当下一怔，但还是快速将伞递上，仔细的搀着沈木兮和春秀下车。
　　“沈大夫，你没事吧？”刘得安于心不忍，一路上和沈木兮、春秀相处下来，他总觉得沈木兮不像是太后娘娘口中的尖酸刻薄之态，哪里像是恶毒妇人？平素温恭谦和，救死扶伤，是个极好的大夫。
　　兴许，是太后娘娘误会了！
　　“沈大夫，你莫要担心，我会让人将春秀送去离王府，至于宫中……”
　　还不待刘得安说完，沈木兮业已摇头，“太后娘娘那头，怕是谁都求不情面的，刘统领不必为难。”
　　刘得安张了张嘴，沈木兮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她说的这些话都是有道理的，直接断了刘得安宽慰的念头，虽然话不好听，却很真实，半点都没有让刘得安为难。
　　“沈大夫！”刘得安轻叹，“那你保重吧！”
　　沈木兮颔首，“前方带路！”
　　刘得安颔首，着人将春秀带出宫，直接送往离王府。
　　因为答应了沈木兮，也知道自己留在宫里，只会让沈木兮担心，春秀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去离王府看住沈郅，保护好沈郅，便是对沈木兮最好的帮助。
　　长福宫门前，沈木兮停下脚步，躬身站在一旁候着，只等着太后召见。
　　刘得安进去，不多时又退了出来，却未敢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木兮一眼，便抬步离开。
　　沈木兮就站在长福宫门口，静静的等着太后召见。
　　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双腿站得发麻，尤其是雨越下越大，即便有伞遮头，脚底下的雨水却已慢慢汇聚成小河，浸湿了鞋袜，浸湿了裤管，脚底板长久泡在水里，饶是不觉得冷，也足以泡去半层皮。
　　春禧殿。
　　“太后，人都在外头了。”墨玉轻叹，“刘统领说，沈大夫半道上病倒了，眼下外头正下雨呢，您说若是淋出个好歹来，离王府那头恐怕不好交代。”
　　“怎么，哀家看了薄云岫的脸色，还得看她沈木兮的脸色？她是个什么东西！”太后咬牙切齿，“哼，哀家就得晾着她，先杀杀她的锐气再说，且教她知道，什么叫皇室威严！”
　　墨玉笑了笑，“是，太后您是杀了她的锐气，可待会若是离王殿下见着了，这威严二字怕是要出现在离王殿下的脸上。”
　　“那个逆子！”太后揉着眉心，心中甚怨，“早知道会这样，当年就不该……”
　　“太后！”墨玉轻唤，“都一个多时辰了，您该松松口了！”
　　太后点头，“让她滚进来！”
　　“是！”墨玉行礼，转身出门。
　　撑了伞，步出院子，墨玉站在长福宫的宫门前，瞧着面色青白的沈木兮，不由的眉心微蹙，“你是沈木兮？”沈木兮躬身，“小女子沈木兮，请姑姑安！”
　　墨玉含笑，“是个懂事的，太后让你进去，你且跟我进去！”进门的时候又不忘叮嘱两句，“太后娘娘性子着急，可能会说点重话，你到时候尽量别争辩。太后娘娘威严至极，但心还是软的！”
　　“谢姑姑！”沈木兮低声应道。
　　进了春禧殿，沈木兮连头也不敢抬，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礼，“民女沈木兮，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体安康，长乐无极！”
　　“哼！”太后居高临下，“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沈木兮，难怪把离王都迷得团团转。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到底生得如何狐媚样子！”
　　沈木兮提着心，依言慢慢抬头，眼帘微垂，饶是抬头也不可直视太后，这是宫里的规矩，她心知肚明，不敢让太后逮着任何借口。
　　“放肆！”突然一声怒喝。
　　惊得沈木兮心头骇然一窒，又怎么了？


第60章 你活腻了？
　　沈木兮还在发愣，但清清楚楚的听到，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应该说，是个太监的声音，毕竟寻常男子不会掐着这把嗓子，喊得阴阳怪气的。
　　果不其然，有身影晃晃悠悠的到了沈木兮身边，沈木兮岂敢正视，赶紧将头低了回去，乖乖跪在那里，免得到时候太后再想出什么招对付自己。
　　“儿子给母后请安！”薄云崇躬身行礼。
　　还不等太后开口说勉力，他自个就免了，竟是衣摆一甩，快速蹲在了沈木兮身边，直接伸手捏起了沈木兮的下颚。
　　这可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惊愣住了，谁都没料到皇帝忽然来这一招，皆是大眼瞪小眼没回过神。
　　好在沈木兮速度快，她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但凡动手动脚，都是登徒子！尤其是姓薄的皇室一族，上至太后，下至君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东西。
　　“哎呀呀呀……”薄云崇厉声尖叫。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搀扶的搀扶，喊叫的喊叫，旋即有侍卫冲进来要控制沈木兮，却被薄云崇哭丧着吼了一声，“死进来干什么，滚！”
　　侍卫们赶紧退下，一个个面面相觑，嗷嗷叫的是皇帝，怒斥他们不该多管闲事的还是皇帝，最后埋怨他们不护驾的估计还是皇帝！
　　这种戏码，一年到头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回，侍卫们皆是满脸无奈。
　　薄云崇瘪着嘴，哭丧着脸，万般委屈的盯着自己手背上明晃晃的银针，“你行刺朕？”
　　“皇帝！”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
　　“母后，她对朕动手动脚还动针！”薄云崇可不敢随便拔针，听说这沈木兮是大夫，这一针万一扎在什么要紧的位置上，贸贸然拔下会死吧？
　　沈木兮磕头，“皇上，是您自个把手伸过来的，民女是乡野大夫，这么多年都养成了习惯，出针速度快了点，您忍着点，民女这就帮您拔了！”
　　“赶紧的！”薄云崇脸都白了，“疼死朕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的拔了针，又毕恭毕敬的跪在原地，保持原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薄云崇揉着自个的手背，“呀，竟然没出血？”
　　“请皇上宽恕民女。”沈木兮低低的说。
　　“朕呢……也不是故意要摸你，朕也是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看到漂亮姑娘总是忍不住！一时忍不住，你别忘心里去！”薄云崇站起身来，“母后，这沈木兮还挺好玩的，要不把她交给朕？朕玩两天再送回来？”
　　方才皇帝伸出手，太后脸色都变了，如今听得这话，更是差点气厥过去，“你、你是皇帝，成日没个正形，像什么话？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
　　“母后母后！”薄云崇忙不迭上前，“您消消气，女人一生气容易长皱纹，您看看您这眼角，嗤，好像就这么会功夫，长出了点细纹！母后，您平素保养得宜，怎么能因为这一介民女，功亏一篑呢？”
　　太后愣了愣，没吭声，下意识的伸手抚上自己的眼角，转而扭头望着墨玉。
　　墨玉一脸担虑，竟也跟着细细观察。
　　薄云崇继续一本正经的忽悠，“母后，您是什么身份呢？想当初父皇还在世，您身为贵妃独宠后宫，那是何等荣耀光鲜，且不说您的聪明才智让人仰望，就您这倾城国色，足以让后宫粉黛颜色尽失去！”
　　“您说您这般容色，难道要因为一个沈木兮，毁于一旦吗？这细纹皱纹，那都是不可逆的存在，您可千万千万别生气，怒伤肝，对肝脏也不好，肝脏不好容易脸上长斑点！”
　　说到这儿，薄云崇干脆在太后身边坐下，“就朕后宫那丽贵人您还记得吧？前阵子，一直闹脾气，这下好了，昨儿个朕见着她满脸麻点子，可吓人了！”
　　太后面色骤变，“你莫胡言乱语！”
　　“母后跟前，儿子怎么敢胡言乱语呢！”薄云崇言辞凿凿，“好在朕让刘妃专门调香，给丽贵人弄了个法子，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只能尽力一试！母后，女人的脸可是很重要的，您说是不是？”
　　太后深吸一口气，想要辩驳两句，然则又担心脸上真的长皱纹，只得生生咽了话茬，伸手在自个眼角悄悄抚着，“你那丽贵人，早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打麻掉输了呗！还不是棋妃惹的，这两日大杀四方，后宫的金银财帛在她宫里，都快堆积如山了。”薄云崇随口道。
　　沈木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皇帝的后宫，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你！”太后刚要发火。
　　一旁的墨玉赶紧宽慰，“太后，冷静！细纹！细纹！”
　　太后喘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一个后宫，被你弄得乌烟瘴气，后妃不去诞育皇嗣，一个个的尽胡闹！依着哀家看，你这是未立后，没人替你打理后宫之故，改明儿，哀家给你选个人，好好管管你！”
　　“要不就棋妃吧！”薄云崇随口道。
　　太后举起杯盏就砸了过去，所幸被薄云崇快速避开。
　　“你是要让后宫变成赌坊吗？”太后恨铁不成钢，“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放着好好的朝政不管，成日游手好闲。后宫佳丽三千，你连个蛋都没给哀家下一个，还有脸在这里跟哀家扯什么、什么大杀四方！”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母后，公鸡它也不下蛋呢！”
　　“哎呦墨玉，快、快扶哀家回寝殿休息，哀家、哀家快被他气死了……”太后只觉得头晕眼花，这要是再跟皇帝扯皮下去，她这太后娘娘满脸长皱纹不说，还得被活活气死。
　　眼下，太后也顾不上什么沈木兮了，她也不是傻子，皇帝来长福宫一趟，只怕又是薄云岫那小子的主意。自个不来，就派个先锋官，奈何太后拿皇帝没办法，更不好驳了皇帝的面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薄云岫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可薄云崇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况……她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了！
　　太后一走，薄云崇便冲着丁全使了眼色，丁全赶紧去把沈木兮搀了起来。
　　“哎呦妈呀，沈大夫，可别给跪坏了！”丁全笑道。
　　沈木兮愣了半晌，这皇帝教出来的太监，哄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哄女人？
　　“是，这一次是太后派人去找你，不过咱皇上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刘得安务必照顾好沈大夫，不得有误！”丁全翘着兰花指笑说，“您呢可真得感谢咱们皇上！”感谢？
　　那混在侍卫堆里的杀手，算谁的？
　　“谢皇上！”沈木兮躬身。
　　“怎么谢？”薄云崇追问。
　　这话问得沈木兮当下没反应过来，薄家的男人果然都是狐狸窝里钻出来的，一言一行，皆带着满腹算计。
　　看吧，和薄云岫一个德行，能占便宜的时候，坚决不放过！
　　“民女……”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民女身无长物，不知皇上要什么？”
　　“要你呢？”薄云崇负手走到她跟前，眯着眼睛坏坏笑着，忽然握住了沈木兮的双手，在她措手不及的惊诧里，深情款款的说，“留在朕的后宫，朕封你为沈妃，如何？”
　　“我看你是活腻了！”薄云岫从外头进来，脚下匆匆，只一眼薄云崇办法的手，登时一个巴掌就拍在了薄云崇的手背上。
　　声音，格外清脆。
　　“啪！”
　　“啊！”
　　薄云崇厉声尖叫，“来人，行刺啊！”
　　侍卫在门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乖乖站好，皇帝的老毛病又犯了……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闭嘴！”
　　嘴一闭，薄云崇颇为委屈的望他，“朕为你得罪了母后，你不说感激朕，竟然还动手打朕！看朕的小手，发红发痛，真是惨绝人寰！”
　　“疼才能记住！”薄云岫下意识的将沈木兮遮在身后，面色黑沉的冷睨某人东张西望的神态，一张脸更是黑上加黑，“皇上坐拥后宫三千，想来最近是诸位娘娘太过放纵您了！既是如此，臣弟替您通知一声，也免得太后娘娘成日担心，皇上这公鸡不下蛋，母鸡满地跑！”
　　薄云崇瞪大眼，“薄云岫，你大爷的，有你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吗？”
　　“那你方才干什么？”薄云岫问。
　　心下一虚，薄云崇环顾四周，问从善和丁全，“朕有做什么吗？”
　　二人齐刷刷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皇上什么都没做。”
　　“听见没！”薄云崇哼哼两声，“薄云岫，我告诉你，今儿要不是朕来这么一趟，你觉得你有这么容易就把人带回去？不少块肉，也得掉层皮。不感激朕也就罢了，还敢动手动口！君子，什么叫君子懂不懂？”
　　可他说了一堆，薄云岫压根没往心里去，干脆拽着沈木兮的手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就这样把人带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你还是不是人？朕还挨了太后骂呢！”薄云崇在后头喊，“你有没有人性！”
　　薄云崇最近没什么事儿干，今日下雨，出宫也是麻烦，自然是要胡搅蛮缠的。
　　薄云岫早就料到皇帝这死脾气，当然不想废话，赶紧带着沈木兮离开皇宫。
　　哪知……
　　“等会！”薄云崇拦住沈木兮，“小兮兮，朕会舍不得你的，你先跟他回去，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就回宫来找朕，朕一定封你为妃！”
　　二话不说，直接塞了一个东西在沈木兮的手里。
　　沈木兮愕然，乍见掌心里多了个金闪闪的东西，“这是什么？”
　　“进出宫门的令牌，朕特别关照你！”薄云崇瞧着某人满脸杀气，更是喜上眉梢，柔情脉脉的盯着沈木兮，“小兮兮啊，你可一定要进宫多走动，朕会想你的！随时进宫，懂吗？”
　　“民女，谢……”
　　还不等沈木兮开口谢恩，已经被薄云岫连拖带拽的带走。
　　“我还没谢恩呢！”这点规矩，沈木兮还是知道的，“薄云岫，你别太过分，那是皇上……”
　　“皇什么上？”薄云岫冷然。
　　黍离赶紧撑伞，“王爷！”
　　薄云岫低头，瞧着沈木兮湿漉漉的鞋袜，面色愈发黑沉，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薄云岫！”沈木兮惊呼，“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这是皇宫！”
　　“那又怎样？”他迈开步子，黍离赶紧撑伞跟着。
　　沈木兮气急，又怕贸贸然跳下来会伤着自个，干脆扯住了薄云岫的衣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是王爷自然什么都不怕，可我怕！”
　　他依旧旁若无人的往前走，“你怕什么？且说来听听。”
　　“我怕人言可畏，更怕流言蜚语！”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格外清晰。那种神情，似要咬下他身上一块肉方可罢休。
　　“无妨，本王不惧！”说话间，薄云岫抱着她拐个弯，直接走向了皇宫偏门，那里停着离王府专用马车。
　　走在宫道上，底下奴才不免侧目偷看，谁不认得薄云岫？这尊贵无比的离王殿下，皇帝连朝廷都交付在其手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则空有一副好皮囊，生得一张雌雄莫辩的容脸，却是个生人勿近的冰疙瘩。
　　这些年，入宫出宫的奴才一波又一波，谁都没见过离王殿下展露笑颜，甚至不怎么亲近女子。
　　可是现在，离王殿下竟然抱着一个陌生女子，堂而皇之的走在宫道上，不管多少人侧目，脊背挺得笔直，毫无遮掩之意。
　　对宫里的人而言，简直是天下奇闻。上了车，沈木兮才松了口，使劲的贴着窗口坐着，防备的斜睨薄云岫一眼。这厮安然静坐在软榻，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双鞋，伸腿便踢到了她脚下。
　　“换上！”薄云岫随手拿起案头的书册，“如果不想让你儿子担心的话……”
　　沈木兮是想拒绝的，然则听到后半句，只能咬咬牙拾起，绣鞋很是精致，鞋面是上好的蜀锦料子，绣着缠枝梅花，或含苞欲放，或绽放得栩栩如生，梅心用的都是上好的黄玉雕琢点缀，斜边还缀着细细的米珠，严丝合缝的千层底，穿在脚上定是格外舒服。
　　“太贵重了。”她低低的说了声，下意识的瞧着自己脚上的鞋子。
　　这些年，从头到脚都是她自己做的，女工从最初的蹩脚蜈蚣，到现在的堪堪入目，是指尖上扎了千万针才得来的成果。她的鞋面上，也绣着几朵梅花，却远没有手中这双鞋的漂亮精致。
　　“鞋子就是给人穿的，谈什么贵重不贵重！”薄云岫瞟了她一眼，“换双鞋子都要考虑，还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无需犹豫的？”
　　“救人！”她说。
　　他轻嗤，不再理她，将她晾在一旁。
　　虽说是贵重，但如薄云岫所说，鞋子原就是拿来穿的，再贵重也是踩在脚下的东西。
　　沈木兮微微背过身去，褪下了湿漉漉的鞋袜，因为鞋袜湿透已久，这会脚皮都泡得皱起，眼见着是要脱层皮，脚底心业已凉得厉害。
　　用掌心捂一会脚心，脚底心凉着，人就容易虚弱生病，待脚心开始回温，她这才慢慢穿鞋。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甚是舒服！
　　穿好鞋子，她下意识的踩了两下，脚感很好，鞋底真的很软，比她自己做的舒服多了。
　　将裙摆重新放下捋着褶子，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一扭头，刚好撞见某人失神的表情，四目相对，车内瞬时尴尬丛生。
　　她换鞋，他都看到了？
　　薄云岫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他手中的书册，但不知为何，直到马车停下，沈木兮都没见他翻页。想来这一页定写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以至于他舍不得翻书。
　　“王爷！”黍离在外撑伞。
　　薄云岫放下书册，冲着沈木兮道，“出去！”
　　沈木兮自然不想与他待在这般狭仄的地方，他这话还没落地，她已经快速冲出了马车，夺了黍离手中的伞，直接进了离王府。
　　许是心中念着儿子的缘故，沈木兮走得飞快，待薄云岫走出马车，只看到她被风吹起的一片衣角。
　　“王爷！”黍离仔细撑着伞，“您当心脚下！”
　　薄云岫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走在回廊里。
　　“王爷，沈大夫她……”薄云岫轻哼，“她会回来的。”
　　的确，没过一会便见着沈木兮面色微白，喘着气站在回廊尽处等着。
　　黍离不解，沈大夫这是怎么了？方才跑得这么快，怎么这会又不走了？
　　“郅儿住哪儿？”沈木兮问，“在、在哪个院子？”
　　黍离恍然大悟，原来沈大夫不知道沈郅在哪，自然不能先行一步，难怪要在此等着王爷。
　　薄云岫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浑然不去搭理沈木兮，任由她焦灼的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快，她也得跟得快，他走得慢，她就不得不迁就他的慢。
　　这忽快忽慢的速度，让黍离很是感慨，王爷什么时候也喜欢跟人开玩笑了？低头却见沈木兮脚上的鞋，黍离心头暗暗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待仔细看几次，黍离才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沈大夫居然穿上了这双鞋！了不得了不得，原来沈大夫在王爷心中，竟是这般重要？！
　　王爷不是说，这双鞋……
　　渐渐的，沈木兮走得越来越慢，雨点砸在伞面上，哔哔啵啵的响声像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她撑着伞站在雨里，望着问夏阁的匾额。
　　这道熟悉至极的圆拱门，就像是一个套子。
　　佛说，七年是一个轮回。
　　七年前，她从这里逃出生天；
　　七年后，她重新回到这里。
　　难道真的是在劫难逃？
　　“沈大夫？”黍离低唤，“你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薄云岫就站在门口，她若不进去，恐怕要露馅吧？最后那层窗户纸没有戳破之前，无论如何都得维持现状。
　　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沈木兮再也没了方才的欣喜与焦灼之色，剩下的只是异于常人的青白。她半垂着眉眼，如同全身气力都被抽离，走得很慢，脚步很沉。
　　四下安静得厉害，沈木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脑子里满满都是当年那碗红花，那场大火。
　　一抬头，却是目瞪口呆。
　　“这里……”沈木兮快速收了伞，站在了花架回廊里，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大夫不是都看到了？这是问夏阁！”黍离笑道，“这里都是王爷亲手打理的，沈大夫莫要轻易损坏。”
　　想了想，沈木兮抬步就走。
　　一样的！
　　房间位置都是一样的，不曾改变分毫！连那棵老梅树，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此刻叶色深沉，可见照顾得很好，旁边那个秋千架……很多年前她问他要过一个秋千架，他答应了……但是后来他还来不及给她按上，魏仙儿就进了门。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变了模样。
　　景物依旧，人非昨日。
　　有用吗？
　　“娘！”沈郅一蹦三尺高，“娘！”
　　春秀含笑站在回廊里，看着沈郅飞扑进沈木兮的怀中，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郅儿！”沈木兮抱着儿子，瞬时红了眼眶，母子两个牵着手坐在回廊里，虽然分开时日不长，可对母子而言，却好似分隔了千年万年。
　　“娘！郅儿终于等到你了！郅儿好想娘，白天想，晚上也想，吃饭想，睡觉也想，郅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娘，娘……你终于来了！”沈郅伏在母亲的怀里低低的啜泣。
　　喜极而泣，人之常情。
　　春秀背过身去，默默拭泪。
　　“郅儿！”沈木兮落泪，“娘也想你，可娘知道，郅儿最乖最懂事，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娘就算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做到的！”
　　“是！”沈郅狠狠点头，“娘不在郅儿身边，郅儿很小心的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变成对娘的威胁！娘，郅儿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娘！”
　　沈木兮很是欣慰，紧紧的抱着儿子，止不住泪流满面。
　　这些年，他们母子两个是怎么过来的，旁人不知道，春秀却很清楚，终于母子两个可以团聚，真是让人难以忍耐。
　　狠狠抽了两下鼻子，春秀“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得沈木兮和沈郅各自身子一震。
　　黍离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扭头盯着自家王爷，王爷不愧是王爷，饶是这般突如其来，竟也是面不改色。
　　“把东西放在后院的药庐里！”薄云岫说。
　　“是！”黍离赶紧走。
　　之前王爷早早的将后院清空，并且在沈木兮还在路上之事，连夜让匠人们赶工，将后院的空地辟出来，竟造了一个同湖里村一模一样的药庐，眼下的物件摆设估计也得照着那个药庐做！
　　黍离心头喟叹，王爷什么时候这般用过心思？对待朝政，怕也没有如此细致。
　　听得“药庐”二字，沈木兮有半晌痴愣，问夏阁也有药庐？
　　“娘，后院的药庐和咱们家以前一模一样！”沈郅擦着泪说，“真的，我是眼见着他们造起来的，王爷的记性可真好，做得分毫不差的，到时候娘一定和在家里一样舒服。”
　　沈木兮抚过儿子稚嫩的小脸，“娘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人欺负你？”
　　沈郅抬头看了薄云岫一眼，心里有些不太高兴，这人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没瞧见他们母子要说悄悄话吗？想了想，他只好趴在母亲的耳边低语，“我把薄钰打了，太后要责罚我，王爷都帮我摆平了！”
　　他说得很小声，沈木兮微微挑眉，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怎么能随便动手打人呢？”
　　“不，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结果他自己摔着了，不赖我！”沈郅小声的嘀咕。
　　春秀拽过沈郅在怀，“干得好！”
　　沈木兮略显无奈，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孩子打架，成年人还是少参与为好，否则就会变了味。然而这是离王府，来日与魏仙儿母子必定抬头不见低头见，得想个妥善的法子避开。
　　她抬头望着薄云岫，却见他幽然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与他们说过半句。
　　沈郅开始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些日子发生在离王府的事，沈木兮静静的听着，可不知道为什么，竟免不得走神，大概是回到旧地方，所以心绪不宁吧？
　　直到沈郅说累了，说困了，沈木兮才陪着沈郅回房，哄着孩子睡着之后，沈木兮拽着春秀到了一旁僻静处，“春秀，你还记得咱们进城的路吗？”
　　春秀点头，“我不识字，但我认路是极好的，沈大夫，你要买什么吗？”
　　沈木兮摇头，“不是，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去找永安茶楼。”
　　“沈大夫，你要喝茶吗？”春秀万分不解，“离王府不会连茶叶都没有吧？”
　　沈木兮环顾四周，凑到春秀耳畔低低道，“帮我在永安茶楼打听一个人，不要惊动他，他叫……”
　　“沈大夫！”黍离忽然一声喊，惊得春秀当下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肝，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木兮亦免不得脸色发青，“什、什么事？”
　　“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黍离躬身。
　　“有、有什么事吗？”沈木兮试探着问。
　　黍离笑了笑，“咱们当奴才的不好打听主子们的事儿，您去了便会知晓！”
　　“好！”沈木兮轻轻拍着春秀的手背，旋即跟着黍离离开。
　　春秀挠挠头，“永安茶楼？”
　　完了，沈大夫没告诉她，那人叫什么，这如何去找？？
　　沈大夫到底要找谁？


第61章 我娶你
　　且不管沈木兮要找谁，春秀都觉得既然是开了口，就得帮着做到。永安茶楼？茶楼里除了掌柜的就是伙计，到时候自己每个都观察过去，一一回来转告沈大夫，这不就结了？
　　这么一想，春秀便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
　　书房门外。
　　沈木兮站了很久，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
　　连一旁的黍离都快看不下去了，心道：沈大夫，你倒是推啊……推门啊……
　　“王爷！”黍离一声喊。
　　惊得沈木兮当下一哆嗦，猛地扭头看他。
　　黍离尴尬一笑，“沈大夫，请吧！”
　　沈木兮回过神来，还是没抬手，好似这辈子跟这道门杠上了。
　　“沈大夫，你跟这道门有仇吗？”黍离终是轻叹一声，“要不，在下代劳？”
　　“我……”沈木兮挑眉看他一眼，面上略有冷色。
　　黍离瞧着她这般死磕之态，想着王爷素来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闯入书房，可之前却字字清晰的下令，让沈木兮进去，那就是说——沈木兮是不受规矩所约束！
　　如此，一不做二不休，黍离忽然推了沈木兮一把。
　　“啊……”沈木兮毫无防备，当下扑进了房中。
　　黍离眼疾手快，赶紧合上房门，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自个没碰着房门，应该不算是闯？闯的是沈大夫，王爷那么深明大义，应该不会怪她！
　　要不怎么说，男人都是没心肝的，黍离那傻子，没瞧见书房门前一道坎吗？
　　沈木兮是扑进来了不假，可这一扑，让她扑得快窒息了。胳膊肘抵在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膝盖处好似连骨头都碎了，可见力道之狠！
　　武夫就是武夫，半点怜香惜玉之心都不懂。
　　好不容易坐起来，沈木兮疼得双眉紧蹙，吃痛的揉着手肘，还有膝盖。还好自个抵了这么一下，不然这内脏都要摔碎了。
　　那金丝绣暗纹的靴子，已然出现在她跟前。她顺着靴子往上看，某人面色微沉，居高临下的俯睨着她，那姿态何其倨傲，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高不可攀之姿。
　　“进来便进来，行如此大礼作甚？”他开口。
　　听出薄云岫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沈木兮瞪了他一眼，想着为何每每自己狼狈，都会被他看到？正思虑着，他已弯下腰，作势要将她抱起。
　　见状，沈木兮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快速而毫不犹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她速度太快，还是因为他……故意的，她起来了，他还弯着腰，这不就凑一起了？于是乎，刚好大眼瞪小眼，视线胶着。
　　她看见他幽邃的瞳仁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的容脸，那张陌生得连她自己都不怎么喜欢的脸。
　　他目不转瞬的看她，面上无悲无喜。
　　下意识的，沈木兮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了安全距离。
　　薄云岫没有作甚，不温不火的站直，“你不是第一个扑进书房的人。”
　　心，猛地漏跳半拍，沈木兮敛眸，“王爷找我来，不知有何吩咐？若您觉得我与郅儿在府中多有叨扰，不妨把我们母子赶出去，到时候也免得我粗手粗脚的，扰了王爷！”
　　“药庐可去看过？还满意吗？”他转身朝着书桌走去，“不足之处，可告诉黍离，他会酌情处置！”
　　沈木兮直起身子，松了口气。只要他不在她面前，只要跟他保持安全距离，她这窒息感就能得到舒缓，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待薄云岫坐定，又开始执笔，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悦的看她一眼，“还不过来研墨？！”
　　“民女是大夫，不是奴婢！”她义正辞严。
　　言外之意：不干！
　　“大夫不也要写方子？”他倒是厚颜，“难道你的笔杆子自带墨汁？”
　　沈木兮想着该怎么回答？
　　“鞋子太贵重了，少走几步。”她说。
　　薄云岫皱眉，这都能算理由？可他要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那给你多做几双，哪怕你每日一双都成。离王府，不差你这双鞋！”
　　一脸怨怼，沈木兮终是走到了他身边，捋了袖管为他研墨，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他唇角几不可见的笑意，就那么一星半点的，似笑非笑。
　　她咬咬牙，恨不能把墨砚都砸他脸上！
　　书房和当年的模样很相似，稍稍有点改动，但……唯一没变的是画架上仍是挂着一轴画。之所以说一轴，是因为当年这画是铺开的，今日是卷起来的，约莫是怕弄脏了吧！
　　是啊，魏仙儿的画像，那么惟妙惟肖，何其神形具备，若非是放在心上，如何画得出那么细致的一颦一笑。
　　见她将视线从画架上收回，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笔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王爷给不了。”沈木兮低头研墨。
　　“除了离开，本王都可以答应你。”他难得音色低柔。
　　沈木兮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一抬头，见着薄云岫依旧面色无温，想着……险些被他的声音骗了，“我想开个医馆，继续行医！”
　　沉默。
　　尴尬的沉默。
　　沈木兮也没打算他会答应，不过是随口那么一提罢了，没瞧见人都把药庐按在后院了吗？可后院里弄个药庐，她给鬼看病吗？？？？
　　“回去等消息吧！”薄云岫道。
　　“嗯？”沈木兮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真的答应了？今儿离王殿下心情很好吗？怎么说什么都答应？
　　薄云岫笔尖蘸墨，顿了顿又抬头看她，刚好看到她眼中的诧异，不由的面色陡沉，“怎么，本王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沈木兮摇摇头，“王爷最守承诺，一诺千金！”
　　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她这么说，不是真的恭维自己，而是怕他反悔。
　　“罢了！”薄云岫低头继续写着，“拿东西来换，如此你才能相信本王的诚意！”
　　沈木兮一时被绕懵了，他答应她，让她开医馆，回头又让她拿出相信他的诚意？这都哪跟哪啊？想了半天，她都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何况……她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交换的。
　　“皇帝给你的那块令牌！”他摊开手。
　　沈木兮眉心微蹙，“为何？皇上所赐，便如同圣旨一般，我岂能……”
　　“拿来！”薄云岫似乎打定主意。
　　沈木兮放下墨条，“此事我会自己处理，就不劳王爷费心。既然王爷没什么吩咐，沈木兮告辞！”
　　“沈木兮！”他猛地站起身。
　　惊得沈木兮疾步后退，后背砰的撞在了窗台上，疼得她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天知道她这脊背早前受过伤，如今皮与肉都还嫩着呢！
　　“站住！”她低斥，“不许过来，你站那别动，你若是再动，我就从这窗户跳出去。”
　　薄云岫面黑如墨，“就这么想入宫当妃？”
　　沈木兮翻个白眼，这都哪跟哪？她不过是想留个护身符，哪日若是遇见麻烦，好歹还能拿令牌给自己打打气，助助威罢了！皇家之物，不管是谁见着，都会给几分薄面。
　　“与你何干？”沈木兮略显恼火，“我沈木兮如今是孤身一人，虽说带着孩子，但也是未嫁之身，来日婚嫁，亦无需经过王爷同意。王爷妻妾成群，何必理会我这乡野村妇？入宫也罢，嫁与他人也好，横竖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定定的看她，未有言语。
　　“王爷身份尊贵，沈木兮一介草民，原就是云泥之别，若王爷觉得我们母子的存在，让王爷颇为尴尬，还望王爷能赶我们出府！这东都虽然繁华，却并非沈木兮一心向往之地。”她继续说着，言辞激烈。
　　见他未有动容，沈木兮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娶你！”
　　四下，忽然一片死寂，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呼吸微窒，神情微恙，沈木兮面色青白的别开视线。
　　很多年前的那个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娶你！
　　然后下一句是：等我！可最后的结果呢？一场大火，心如死灰。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早就死了，为了孩子，她才撑着一口气活下来，那段最煎熬的日子，每日纠缠的苦痛，还有日日不断的苦药……
　　至今想起，宛若昨日。
　　薄云岫上前，然则沈木兮却发了狠似的，用力推开他，快速跑出了书房。
　　外头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没完没了。
　　“王爷？”黍离满脸茫然，沈大夫为什么怒气冲冲的跑掉了？难道是王爷做了什么？可沈大夫衣着完整，王爷亦是衣冠楚楚，不像是……不像是王爷动过粗。
　　见着薄云岫站在房门口不语，黍离深吸一口气，“王爷，沈大夫答应您一起去见钱公子了吗？”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这种事还要本王开口？你是干什么吃的？”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
　　黍离被骂得莫名其妙，王爷这邪火来得太急了点，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王爷不是让沈大夫来商议钱公子中毒的事情，借此查找关家的小儿踪迹？如今怎么……既然王爷没提这件事，那王爷和沈大夫两个人，关起门来做了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
　　黍离皱眉，罢了罢了，王爷高深莫测，他哪里能猜得着，还是自己跑一趟，乖乖去找沈大夫商议吧！
　　大雨瓢泼。
　　药铺楼上，窗户半掩。
　　步棠怀中抱剑，靠在窗口，冷眼望着外头。
　　大街上，行人撑伞，走得何其匆忙。
　　“离王把她带进了王府，你不赶紧想办法？”步棠回头。
　　陆归舟正在翻阅手中的账簿，对步棠的话充耳不闻。
　　“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步棠轻嗤，“到时候出了事，后悔的还是你！我宁愿她跟着你，也好过回到那个龙潭虎穴里！当年她是怎么出来的，难道你忘了？”
　　“我见过离王。”陆归舟笔尖蘸墨，仔细的在账簿上记下一笔。
　　步棠翻个白眼，略带不悦的坐在他对面，“见过有如何？男人罢了，有什么可稀奇的。皇室子弟，哪个不是薄情寡义？你且看看离王府的后院，多少女人日盼夜盼，可最后呢？”
　　陆归舟合上账簿，转而伸个懒腰，又拿起第二本。
　　“陆归舟！”步棠猛地摁住账簿，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在湖里村的时候为何不通知我，非得任由她回到东都？如果……”
　　“不管怎样，你根本改变不了结局。”陆归舟拂开她的手，继续翻开账簿查阅，“你以为离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如此偏僻之地，却有离王大驾光临，真的是偶然吗？”
　　步棠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薄云岫是有备而去？”
　　“且不说是不是长生门惹的祸，但这些年离王府一直没有放弃也是事实。当年那场大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离王压根没有相信。”陆归舟面色凝重，笔尖微微一顿，不慎落下一点墨汁，瞬时晕开片片墨色。
　　四目相对，陆归舟露出一丝苦笑，“她性子要强，你多帮帮她，有些时候她也是情非得已。离王府那头，你多留点心，我估摸着她闲不住，很快就会出府，到时候别让她找不着你！”
　　“我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去东来客栈，跟掌柜留个声便是！”步棠面色凝重，“你说，她当年面目全毁，如今身上已无半点旧痕，薄云岫为什么还能认出她？真的有直觉这种事吗？”
　　陆归舟敛眸，若无其事的翻看手中账簿，“有！”
　　“真的？”步棠不太相信。
　　“若你心中有一人，刻骨铭心，至死不渝，那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会出现在哪里，你都不会错过，更不会放弃！”陆归舟神情越发凝重。
　　其后，不管步棠说什么，他都没有再吭声。
　　许是觉得无趣，步棠叨叨了两句，极是不悦的离开。
　　一直到步棠走远，知书才探出头来，捂着心肝快速上楼。进了门，知书探着头往窗外看，“这凶女人终于走了，差点没把我吓死！这么凶悍，以后注定孤独终老。”
　　身后“啪”的一声响，陆归舟面色凝重，手中的笔杆子重重落在地上。他双臂撑在案头，眼皮子微微垂着，呼吸略显沉重。
　　“公子？”知书赶紧将笔杆子捡起来，“你怎么了？”
　　陆归舟目光微凉的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间笑得很是苍凉，“没事，你下去吧！”
　　知书知道自家公子怕是因为沈大夫的事儿忧心，便也不敢打扰，将笔放在案头，轻轻的退出了房间。想了想，知书觉得应该主动出击，公子性子好，做事素来温柔，自己身为公子的心腹，就该为公子分忧。
　　思及此处，知书忙不迭撑着伞出门。
　　“哎哎哎，你去哪？”身后，药铺的王掌柜扯着嗓子喊。
　　“找解毒丹！”知书随口答。
　　王掌柜挠了挠头，“什么解毒丹？知书上哪找解毒丹？”
　　伙计摇摇头，“下这么大雨，上哪儿找解毒丹，八成是脑子进水了。”
　　“年轻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王掌柜无奈。
　　知书跑得飞快，雨水溅湿了鞋袜，可离王府门前都是侍卫把守，他一个小奴才怎么可能进去？饶是请了侍卫通传，却也没见着人理他。
　　想了想，知书觉得应该走后门。
　　后门……有狗，追得知书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边上的垃圾竹筐里，最后不得不顶着满头的站在大雨里。
　　他就是想见一见沈木兮，告诉她，他家公子茶不思饭不想的，让她给劝一劝，谁知道却是这般艰难。离王府的墙头那么高，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想爬墙也得有这命啊！
　　最后还是春秀刚好走出了后门，才看到了头顶烂菜叶，浑身湿哒哒的知书。
　　“妈呀！”春秀猛地窜回了后门，隔着门缝问，“是人是鬼？”
　　“我是知书，你说我是人是鬼？”知书狠狠抹去头上的烂菜叶，“狗呢？”
　　“我让人牵走了！”春秀探出个头来，上下仔细打量着知书，“你真不是淹死鬼？”
　　“淹你个头啊，我这是让狗追的！”知书愤愤的拿起一旁被狗撕破的伞，一把破伞撑在脑门上，大雨透过缝隙，吧嗒吧嗒砸在他身上，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你快点出来，我是代表我家公子来的。”
　　春秀想了想，又呐呐的问了句，“你真的是知书？”
　　知书真想哭，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大雨天，跑这儿受罪！
　　“哦，真的是知书！”春秀开了门。
　　知书扁扁嘴，“春秀，你终于认出我了！！”
　　好在薄云岫棋差一招，没有派人盯着沈木兮，否则沈木兮怎么可能溜出去？当然，沈郅没有走，小家伙说了，要在府内当内应，否则一旦他们娘两都走了，那尊佛还不知要怎么发火？！
　　留一个人，自然是为了让薄云岫相信，沈木兮没有逃走，只是出府办事而已，她不会置儿子不管，一定会回离王府的。
　　“春秀，记住了吗？”沈木兮低低的交代。
　　春秀颔首，“记住了，叫夏问卿，许是会改名，但不会改姓，所以打听不到夏问卿就找姓夏的。”
　　沈木兮点头，“你路上小心，记得早点回府。”
　　“欸，我晓得！”春秀撑着伞离开。
　　“沈大夫，你让春秀去干吗？”知书凑上来。
　　沈木兮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快点吧，公子近来担心你，吃不着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似的。”知书在旁喋喋不休，“公子一听说离王府出事，皇宫里有人出城，赶紧就去找了步棠。”
　　“沈大夫，您是不知道，步棠那死丫头凶狠泼辣，平素最喜欢欺负人，我为了找她，吃了好大的亏……哎，沈大夫……沈大夫你慢点！”
　　一直到晚饭时分，沈木兮都没有回来。
　　某人一张黑脸，镇得整个离王府都跟冰窖似的，既安静又冷风飒飒。
　　餐桌上，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你娘去哪了？”薄云岫问。
　　沈郅若无其事，扒拉着饭往嘴里送，“自然是去办事了，难道要在这里坐吃等死吗？”
　　黍离原是想布菜的，可看着王爷满脸的杀气，只怕升起的不是食欲，而是……深吸一口气，黍离低低的开口，“王爷，要不卑职去把沈大夫……”
　　冷不丁一记眼刀子横过来，黍离马上闭嘴。
　　“说实话！”薄云岫印堂发黑。
　　“娘说，到别人家吃饭，需得食不言寝不语。”沈郅吃得津津有味，语罢抬头瞧着薄云岫，“王府应该也有这样的规矩吧？我记得你当时跟你儿子说过。”
　　沈郅饭量少，快速吃完饭便站起身，“王爷慢用，我要去找毓青姐姐玩，再见！”
　　“站住！”这次不只是印堂发黑，薄云岫的脸也全黑了，“本王让你走了吗？”
　　沈郅回身站着，嘟着小嘴盯着他。
　　“沈公子，王爷也是担心沈大夫，你若是知道沈大夫在哪，就说出来好不好？王爷这厢跟沈大夫还有要事相商，着实是急事。何况，你娘来到东，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路走不回来，那可是很危险！”黍离温柔的哄着，“沈公子，你也不希望沈大夫出事吧？”
　　沈郅面色微恙，眨着眼睛望着黍离，终是爬回了凳子上老老实实的坐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娘去哪了，她……是被知书叫走的。”
　　知书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些日子，沈郅也算看出来了，王爷很是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母亲，尤其是男子！对于自己，王爷也算是爱屋及乌，连薄钰都被教训了一顿，还为他得罪了太后。
　　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行了礼，快速退下。
　　“你不要伤害他们！”沈郅有些紧张，“我娘不会喜欢你这么粗鲁的！”粗鲁？
　　薄云岫憋着一口气，终是冲他招招手，“你且过来。”
　　沈郅犹豫片刻，小小的迈开步子站在薄云岫面前。
　　“你救了阿落！”薄云岫忽然提起这个，沈郅有些懵。
　　大人们的心思，都这么跳跃吗？他有点接不上话。
　　“本王让阿落来伺候你母亲，你觉得你娘会高兴吗？”薄云岫问。
　　沈郅挠挠头，“你这是询问吗？”
　　薄云岫黑着脸，眸光冷冽，“算、算是！”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交换，我才能告诉你答案！”沈郅可不是好欺负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薄云岫冷声低语，小小年纪这般刁钻，还要交换？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沈郅负手而立，“我娘此前给我的豆子，是不是你偷吃的？”
　　薄云岫目光陡沉，周身寒戾腾然而起。
　　吓得沈郅连连退后，愣是没敢再吭声，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得寸进尺了？又或者……错把老虎当猫，这会要吃大苦头了！瞧，这人的脸色好可怕，眼神好像刀子，冷得他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叫偷吃吗？”他冷声训斥，“不过是尝一尝罢了！”
　　“哦，那就是你偷的！”沈郅鼓着腮帮子，还尝一尝呢？都吃了大半包，若不是他还有点良心，知道留点，估摸着都要进他肚子里。
　　偷豆之仇不共戴天，不过答应人的事儿，也该说话算话。
　　“我娘让我叫阿落为姑姑，你知道答案的！”沈郅扭头就跑。
　　薄云岫半垂着眼皮子，自嘲般冷笑。
　　须臾，黍离转回，“王爷，沈大夫还在药铺里没出来，不过探子汇报，沈大夫与陆归舟只是在商议建医馆的事儿，窗户都开着，没有发生任何事。”
　　其实黍离也想不通，明明王爷都知道，为何非要套沈郅的话？小孩子的话，那么重要？还是王爷想通过沈郅，做点别的？
　　说起这个，黍离不由捏了把冷汗，想来自己的演技还是不错的，方才沈郅竟没看出端倪。
　　估计是孩子心虚，否则沈郅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漏洞来。
　　“去一趟落日轩，把人接过来！”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送去她那院子。”
　　“是！”黍离行礼，转身离去。
　　黍离是跟沈郅前后脚进的落日轩，进去的时候，沈郅正和关毓青主仆两个蹲在回廊里，三人凑在一起围着个火堆似乎在等什么。
　　乍见黍离过来，念秋是第一个挡在跟前的，“你来干什么？”
　　黍离长叹，见过护食的，没见过这么护食的！！好歹是王爷后院的女人，他这王爷的亲随到来，她们不该问一问王爷来了没有？王爷今晚是否会过来留宿？结果头一句便是来干什么，真是让人头疼。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黍离快速表明来意，“王爷有令，带阿落去问夏阁养伤，伤愈之后随侍沈大夫左右。关侧妃，请您放行！”
　　“哦，不是来抢吃的。”念秋闪开身子，“小姐，没事了！”
　　沈郅仰望着关毓青，抿唇没有言语。
　　关毓青笑了笑，“无妨，就算阿落不在这里了，毓青姐姐还是欢迎你的！不管什么时候，随时来玩。”
　　“嗯！”沈郅连连点头，“毓青姐姐，烤红薯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关毓青这才想起，赶紧与念秋用铁爪子扒拉着火堆，直接把黍离晾在了一旁。
　　黍离叹口气，转身吩咐底下人，赶紧进屋抬了虚弱的阿落离开。从始至终，那三只馋嘴猫都蹲在回廊里，吃着香喷喷的烤红薯，压根没搭理过任何人。
　　沈郅悄悄回头，“他会不会告诉王爷？”
　　“甭管他，也甭怕他！”关毓青道，“后院那么多女人，谁有你娘这等好事，竟然进了问夏阁？这些日子府内的人早就把你们当成主子了！”
　　沈郅愕然，“为什么？”念秋吃着烤红薯，神神秘秘的开口，“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问夏阁吗？”
　　“不知道。”沈郅摇头。
　　念秋道，“听说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人女人，那女人无名无分的跟着王爷，她就姓夏！”
　　关毓青皱眉，“说起这个姓夏，我倒是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那可是轰动一时啊！”
　　“什么事？”沈郅目瞪口呆。
　　关毓青招招手，示意沈郅凑过来，“我告诉你，当年啊……”


第62章 到底谁更恶毒？
　　“主子主子！”念秋惊呼，“焦了焦了！”
　　关毓青叫了一声，赶紧扒开火堆，“快点快点的，都拿出来，否则全焦了就没法吃！小郅，你快点吃，吃完了我再跟你说。”
　　沈郅一口咬下去，烫得猛地站起身，在回廊仰着头张着嘴，直蹦跶！
　　别看红薯外头不怎么烫，中间却是要烫死人的！
　　看着沈郅狼狈不堪的蹦跶，关毓青和念秋笑得不能自制，“你慢点吃，吃烤红薯最是急不得，否则是要烫烂舌头的！”
　　沈郅张着嘴，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舌头发麻，口腔发麻，这会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莫着急！”念秋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漱漱口再说！”
　　沈郅红着眼眶漱口，比起吃红薯，他更想知道，问夏阁的事情。
　　三人齐刷刷坐在栏杆处，关毓青摸了摸鼻子，这才娓娓道来，“当时我是从老家刚来东都，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夏家有关，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问夏阁的那个夏姑娘，权当是戏言听听。”
　　“彼时大学士夏礼安，因为忤逆犯上而被下狱，后来满门株连，听说后来满朝文武求情，才得以宽恕，只斩夏礼安一人，其子夏问卿被发配边疆服苦役。可怜这夏问卿才学八斗，就这么受了牵连！”
　　说到这儿，念秋忙不迭道，“当时还听说，这夏问卿生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当时连公主都瞧上了，可惜出了事儿，哪里还有人敢照顾他，就这么被押走了！”
　　沈郅皱眉，苦着脸问，“可这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你们怎么说跟问夏阁有关？”
　　“奇就奇在这里，这夏大人有一儿一女，儿子为长，女儿为幼，但是在事发之前，夏家的姑娘忽然就投湖自尽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关毓青低头吃着红薯。
　　“若只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人死了，随波逐流，许是被鱼吃了也不一定。”沈郅撇撇嘴，“毓青姐姐，你是蒙我吧？”
　　关毓青脖子一梗，“我比你大那么多，蒙你个小屁孩作甚？”
　　“那为何和问夏阁扯上关系？”沈郅追问。
　　念秋拍拍胸脯，“这个，我来告诉你，我当年那可是包打听！听说夏姑娘投湖之后，夏问卿曾经跑到离王府门前大闹过一场，说什么要离王偿命，害死了他妹妹。可离王始终是离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给摆平了，东都的老百姓后来也没敢提及此事，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沈郅点点头，“夏家的姑娘，诈死吗？”
　　“谁知道呢？许是巧合也不一定。”念秋说，“后来王府的后院里的确多了个女人，无名无分的跟着离王，一直关在倚梅阁里。”
　　“哦，倚梅阁就是现在的问夏阁！”关毓青解释。
　　沈郅点点头，“那后来呢？”
　　“还有后来？”关毓青翻个白眼，“后来离王府着了火呗！”
　　“那火可大了！”念秋言辞凿凿，“哎呦，当时整个东都的人都看到了，大火熊熊燃起，把整个倚梅阁烧得面目全非。”
　　沈郅愕然，“那夏姑娘呢？”
　　“死了呗！”念秋撇撇嘴，“那么大的火，除非你是神仙，否则谁都跑不出来。”
　　说起这个，关毓青叹口气，倒是颇为惋惜，“后来离王府的奴才换了一拨又一拨，知道夏姑娘的就没几个了，老百姓也没敢提，尤其是现在离王执掌大权，哪个嫌命太长敢乱嚼舌头？也就是我相信你，才跟你叨叨这么一嘴。可惜了，没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夏姑娘。”
　　“所以说，你们也不知道这位夏姑娘，和学士府的夏姑娘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沈郅得出的结论。
　　“重要吗？”关毓青挑眉问，“不管是哪个夏姑娘，投完胎都有你这么大了，还有争论的意义吗？”
　　着实没有！
　　“沈公子，听说你娘来了，什么时候能带来见见？我很好奇，能生出你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该有多美？”念秋笑嘻嘻的说。
　　沈郅点头，“我娘忙着开医馆的事儿，等她忙完了，我一定让她过来。毓青姐姐，我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你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真的？”
　　“真的？”
　　主仆两，异口同声，活脱脱的吃货本尊。
　　“真的真的！”沈郅连连点头。
　　关毓青和念秋，一提吃的就精神百倍，竟然开始凯凯而谈，从东都街头的美食，谈到了宫里的御膳，顺便吐槽吐槽离王府里的饭菜。
　　沈郅仔细的听着，从未有过不耐的情绪。
　　到了夜里，雨终于停了。
　　药铺二楼。
　　“陆大哥，我得赶回去了！”沈木兮起身，瞧了眼窗外，将靠在窗口的伞拾起，“你莫要担心我，我在离王府很好，郅儿也很好。”
　　“真的很好吗？”陆归舟眉眼温柔，“可你不能时常出来。”
　　沈木兮笑了笑，“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有什么事呢？以后有事，我让春秀来这儿找你便罢，你莫要担心。至于方才说的医馆位置，容我好好斟酌再定。”
　　“都随你！”陆归舟与她并肩走下楼梯，缓步朝着门外走去。
　　王掌柜和伙计见着，皆躬身示敬，算是打了招呼。
　　“好好照顾自己。”陆归舟冲她微笑。
　　沈木兮点头，“放心，我懂的！”
　　一回头，黍离已经等在了门口，马车就在他身后停着。也不知他等了多久，竟没叫人来喊一声，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堵住药铺门口，等着她出来。
　　沈木兮面色微沉，如此一来，岂非所有人都知道她住在离王府？毕竟黍离这张脸，离王殿下的亲随，怕是半个东都城的人都认得！
　　“沈大夫，请！”黍离毕恭毕敬。
　　沈木兮看了陆归舟一眼，黑着脸上车，须臾又探出头来，若有所思的望着陆归舟，“陆大哥？”
　　“郅儿还在等你，自己小心！”陆归舟岂会不知她内心的不安，只得无奈的笑笑，“别想太多了！”
　　马车渐行渐远，陆归舟面上的笑靥渐渐散去，终是化作一抹愁绪凝于眉眼之间。
　　“公子，离王府的马车堵在咱们家门口这么久，你说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告诉整个东都的人，沈大夫是他离王府的人？”知书问。
　　陆归舟没回答，面色沉沉的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公子，你为何不说话？其实你跟沈大夫说两句，回头沈大夫就能跟离王闹架，到时候……”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陆归舟横了知书一眼，“以后多做事，少说话，没一句在理。”
　　知书撇撇嘴，他这还是不担心公子吗？公子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虽说沈大夫带着一个孩子，可沈郅还算聪慧懂事，倒不算拖累。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知书能不着急吗？
　　奈何，皇帝不急太监急！
　　马车停在离王府门前，沈木兮下车的时候微微一怔，按照她的脾气，出入都是走后门的，可现在呢……薄云岫回回都把她搁在离王府的正大门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走后门？”沈木兮冷然望着黍离，“问夏阁离后门比较近，那儿才方便！”
　　“王爷说，先让沈大夫混个眼熟，免得以后万一有个不长眼的，惹了沈大夫不高兴，眼下尽量让沈大夫走正门！”黍离躬身，“沈大夫，请吧！”
　　正门正门正门！
　　当年怎么没见他如此？
　　把她搁在倚梅阁，不就是因为后门近，她若要进出不必过众人眼前？不会被人看见？如今倒是大方了。
　　还敢说什么眼熟？
　　恨不能戳他这双眼！
　　“告诉薄云岫，以后不必做什么无谓之事，我不稀罕也不喜欢！”她抬步往府内走。
　　黍离无奈的叹气，紧随其后。
　　府门口的守卫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还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这么一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离王府怕是要有离王妃了，毕竟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待过一个女子。
　　饶是之前得宠的魏侧妃，王爷也不曾让黍离亲自接送。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主院。
　　薄钰狠狠将桌上的杯盏都掼碎在地，“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母子一来，我与娘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到底下了什么毒，让爹被迷得团团转？”
　　“钰儿！”魏仙儿无力的靠在床边轻咳，“不许胡说，那是你爹的选择，与沈大夫母子并无关系。钰儿，你过来，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得仔细听着！”
　　“娘！”薄钰扯着嗓子。
　　“嘘！”魏仙儿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宜珠心领神会，当下行礼退下，守在门外。
　　“娘！”薄钰哽咽，“为什么您要忍气吞声，明明皇祖母是帮着您的，您却从不肯去求她。娘，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受这气？明明是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可眼见着这位置就要被他人夺了去，属于我的父爱，也变成了别人的。娘，我不甘心！”
　　“钰儿！”魏仙儿一声叹，“娘知道你不甘心，可你能换个角度吗？其实有个兄弟姐妹也是挺好的。皇上是你爹的哥哥，现在手足相互扶持，不是很好吗？若是你能跟沈郅打好关系，那么以后爹还是你爹，你说呢？”
　　“不！”薄钰梗着脖子，气呼呼道，“我绝对不要跟个野孩子做什么兄弟！”
　　魏仙儿皱眉，音色微戾，“钰儿，你不可任性！”
　　“娘！”薄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主意，“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爹只做我一个人的爹，我要娘跟爹白首偕老，而不是和沈木兮那个贱人！”
　　“放肆！”魏仙儿训斥，大概是气急了，不慎扯动了伤口，顿时扶着床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
　　“沈木兮就是个贱人！”薄钰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杀了她！杀了他们母子，从此一了百了！”
　　“啪”的一声脆响，魏仙儿一个巴掌落在薄钰脸上，“混账！杀人这种事是你可以随便胡诌的？你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离王府的小世子，你……”
　　“娘！”薄钰忽然沉静下来，眼中噙着泪，“你为了他们打我？当日那野种打我，爹不肯为我做主，你又挨了打，最后连皇祖母都被气走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无助？没有人能帮我，没人会疼我，现在连娘都不要我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最后那一句，薄钰是吼出来的。
　　孩子疯似的冲出房间，魏仙儿急了，“宜珠，快拦住他！”
　　宜珠反应不及，薄钰跑得那么快，一晃眼已经跑得没影了。
　　至此，宜珠只能赶紧进来，骤见危险而入已经下了床，慌忙上前搀扶，“主子？主子您仔细身子！您的伤还没好，这要是再伤口开裂，是要留疤的！”
　　“马上派人去找小公子，多派点人去找，千万不能让钰儿有任何的闪失，否则……我还要我这副身子作甚？”魏仙儿泣不成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宜珠行礼，转身就跑，在院子里便扯着嗓子招呼道，“你们，快去找小公子，快！”
　　刹那间，主院的人全体出动，管家闻讯也跟着查找。
　　魏仙儿平素便厚待下人，虽然小公子私底下有些胡闹，但终究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魏侧妃的面上，所有人都不遗余力的去找薄钰。
　　然则，翻遍了整个离王府，都没有找到薄钰的踪迹，也不知这孩子躲到哪儿去了。众人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问夏阁还没找过。
　　可问夏阁……
　　连魏侧妃闯问夏阁都挨了打，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主子，这可如何是好？”宜珠已经六神无主。
　　魏仙儿咬咬牙，“实在不行，我便不要这副身子了，大不了被活活打死。若是钰儿又什么三长两短，我亦是活不成的。”
　　“主子！”宜珠扑通跪地。
　　管家在外头道，“侧妃，不如去……求求沈大夫吧？”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谁不知道这个时候提沈大夫，无疑是火上浇油。
　　魏侧妃动手，不就是因为小公子对沈木兮母子不敬？如今还要侧妃去求沈木兮，这不是……扎魏侧妃的心吗？可最后，谁都没敢吭声，毕竟也只剩下这么个法子了。
　　“主子？”宜珠骇然，“不能去！”
　　“我唯有钰儿这么一个孩子，身为母亲，颜面哪里及得上孩子的安全来得重要？”魏仙儿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走出去，“你们且去为我悄悄的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事相求！”
　　临了，她又加上一句，“若是她不肯相见，我便在门外跪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管家轻叹，掉头就走。
　　然则此刻的沈木兮正在生闷气，自打回了问夏阁便是一句话都不说，若不是阿落面色惨白的出现在门口，她大抵会一直生气下去。
　　“阿、阿落？”沈木兮愣住，下意识的站起身，“你怎么……”
　　“王爷让我来伺候沈大夫。”阿落浅浅笑着，一如当年那般，笑靥温暖。
　　沈郅从阿落身后探出头来，“娘，我也回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春秀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吓得沈郅赶紧拽着阿落让开一条道，春秀虽壮实，但身手还算矫健，闪个身就挤进了屋子，“沈大夫，我回来了！这茶喝得我满嘴苦味，差点没被茶水淹死。”
　　“明儿给你五香糕吃！”沈木兮招手，示意阿落和沈郅进来。
　　沈郅前脚进门，后脚就随手关门。
　　一屋子都是自己人，烛光溶溶，这样的感觉真好！
　　一听有吃的，春秀便来了劲儿，“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
　　“打听什么？”沈郅不解。
　　沈木兮犹豫了下，“春秀，这事儿明儿再说，今日阿落刚来，我们……”
　　“沈大夫！”
　　是问夏阁的奴才在扣门，此处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但若是能进来必定是有些能耐的。
　　“何事？”沈木兮开门。
　　奴才行礼，“管家在外头传话，说是魏侧妃要求见您，此刻人就在大门外头跪着。”
　　“跪着？”沈木兮以为自己听错了。
　　春秀挠了挠头，回头望着沈郅和阿落，“你们摸摸，我是不是发烧了？听错了？跪着求见？今儿这雨，敢情是从那女人的脑子里晃出来的？”
　　阿落皱眉，低眉与沈郅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出了什么事吗？”沈木兮问。
　　不管外头有多热闹，这热闹都不会惊动问夏阁，或者说是无人敢惊动问夏阁里的人。否则王爷动怒，那是要送去刑房吃刑的。
　　奴才俯首，音色沉稳而恭敬，“是小公子丢了，侧妃正在满王府的找，若是沈大夫不愿见，奴才这就去回了，沈大夫不必为难！”
　　“赶紧去回了！”春秀开腔，“成日整那些幺蛾子，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好欺负好忽悠？她那儿子若再不管教，早晚闯出祸来，由着他们娘两作去吧！”
　　沈郅拽了拽春秀的衣服，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免得母亲为难。
　　春秀闭了嘴，心里对魏仙儿母子几乎厌恶到了极点。
　　“沈大夫？”阿落开了口，“这……”
　　“我去见见！”话音未落，沈木兮业已跨步走出房间，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春秀气愤，“沈大夫为什么……”
　　“娘是不想落人口实。”沈郅抬头看她，“你没听到那女子在逼我娘吗？”
　　“有、有吗？”春秀想了想，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阿落扶着门框，面色凝重的望着外头，“方才底下人来报，说是魏侧妃就跪在门外，你可知何为人言可畏？若是沈大夫今日不出这道门，来日必定落下恶名！”
　　春秀骇然，“这该死的女人，好歹毒的心肠，我还以为她是在没法子了，在这里装可怜，却原来……”
　　“你要知道，这些年一直是魏侧妃在打理府内事务。”阿落走出房门，面色依旧苍白，“魏侧妃很会做人，不断的收买人心，所以……”
　　“那沈大夫岂非要吃亏？”春秀撒腿就跑。
　　“哎，春秀姑姑！”沈郅慌忙跟着，“阿落姑姑，我们马上回来！”
　　阿落张了张嘴，因着身上有伤，着实没有气力去看情况，只能虚弱的靠在栏杆处，等着她们回来。
　　院门外，魏仙儿的确跪在那里，绝世倾城的脸上，挂着泪痕，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噙着泪，就这么凄凄切切的仰望着沈木兮。
　　只一眼，沈木兮便觉得满心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魏仙儿了！
　　“你起来！”沈木兮不愿多看她一眼，“有话慢慢说。”
　　“沈大夫！”魏仙儿潸然泪下，“之前的事是钰儿对不住你，是我教子无方，不管你要怎么骂我责罚我，我都甘愿领受。求你，看在同为人母的份上，帮我这一回！我给你磕头了，可以吗？”
　　沈木兮愕然，眼见着魏仙儿就要磕头。
　　春秀从院内杀了出来，登时一声大吼，“打住！”
　　这猝不及防的大喊，别说是魏仙儿，饶是沈木兮都吓得身子一颤。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春秀可不好惹，身板壮实，嗓门又大。
　　魏仙儿哪经得起她这一吓，险些瘫在地上，所幸被宜珠赶紧搀起，主仆两个贴着墙根站着，面色惶然的死盯着春秀，生怕春秀这蛮横无礼的女人会发了疯一般冲过来。
　　依着春秀的气力，估计能一手一个把这两货甩出去老远。
　　“别以为沈大夫脾气好，你们就可劲儿的欺负，有我春秀在，我看哪个嫌命太长！”春秀现在也学乖了，对付魏仙儿这种人绝对不能动手，否则就是有理说不清，但是吓唬吓唬还是可以的。所以她只管站在沈木兮身边，也不靠近魏仙儿，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魏仙儿抽抽两声，眼泪说来就来，“沈大夫……”
　　“号什么丧？”春秀冷喝，“有话说话，再哭哭啼啼的，滚回你的屋子！”
　　魏仙儿大气不敢出，宜珠更是面色发青。
　　“魏侧妃，你爱子心切无可厚非，可你这般三跪九叩的，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若不见你，是不是整个离王府的人都以为我恃宠而骄？都觉得我仗着离王的庇护，做了个心狠手辣的毒妇？我若见了你，你苦苦哀求我却没有动容，私底下我又成了冷漠无情之人。”沈木兮最恨被人算计。
　　尤其是魏仙儿！
　　真以为她沈木兮，还是当年那个善良到蠢死的夏问曦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钰儿不见了，整个王府都找遍了，如今只剩下问夏阁无人敢进去找寻，可我……”魏仙儿嘤嘤啜泣，“我这也是没了法子，求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苦心！沈大夫，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如果你的孩子丢了，难道你不会着急吗？沈大夫……你可怜可怜我！”
　　“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可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沈木兮觉得累，跟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在这里斗智斗勇斗嘴皮子，是世上最无趣之事，“你不过是在试探离王对我的底线罢了！你处心积虑的利用孩子，还敢说自己是母亲，还敢提什么苦心？”
　　魏仙儿泪流满面，止不住的摇头，“沈大夫，难道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阴狠手辣之人吗？钰儿是我十月怀胎，冒死生下，你怎么能怀疑我对孩子的爱？沈木兮，你太过分了！”
　　春秀几乎气急，若不是被沈木兮拽着，她真想上去撕了魏仙儿这张伪善的脸。沈木兮说得那么清楚，春秀再傻也听出了端倪，谁知魏仙儿还要装……
　　“你把自己放在受伤的位置，想博谁的同情？府内奴才？离王殿下？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丑？”沈木兮口吻平静，面色从容而淡定，“魏仙儿，不是谁都能吃你这一套的。”
　　第一次吃了那杯茶的亏，第一次见到阿落身上的伤，沈木兮便不再相信魏仙儿表面的柔弱。
　　即便是宜珠下的手，可是……素来宽厚待人的魏侧妃，为什么会有个心狠手辣的随婢？想来，只有魏仙儿授意，宜珠才敢置阿落于如此悲惨的境地。
　　魏仙儿泪流满面，那副柔弱而凄楚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把她，与城府颇深的狠毒女子联系在一起，“你、你不帮我便罢，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招你这般嫉恨？王爷都是你的了，你还想怎样？若是钰儿出了事，我便也不活了！”
　　“生死之事，谁又能算得到？”沈木兮嗤冷，这女人真是冥顽不灵，“何况，我为何要帮你？孩子是我的种？是我让你生的？我让你养的？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我既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更不是你孩子的爹，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施以援手？我欠你了吗？”
　　一番责问，问得魏仙儿呆若木鸡。
　　众人哑口无言！
　　“这件事，我会转告你儿子的爹，但请魏侧妃以后没什么事，别再让人来找我，我不欠你。你呢，最好也别欠我人情，毕竟我这人锱铢必较，欠了的一定会讨回来，我怕你还不起！”沈木兮拂袖转身。
　　转身的那一瞬，她面色陡沉，目中冷冽毕现。
　　一抬头，薄云岫就站在院门口。
　　身后，魏仙儿霎时跪在地上，哭声凄惨，“王爷！”


第63章 哥？
　　哭声再起的那一瞬，沈木兮狠狠推开薄云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问夏阁。这原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不过是个无辜的路人，硬生生的被搅合在其中，徒添烦恼罢了！“沈大夫？”春秀有些担忧，紧跟着沈木兮，生怕她会一时想不通，做出什么事来。
　　阿落站起，“沈大夫？”
　　“回屋吧！”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郅儿呢？”
　　“不是跟着去看了吗？”阿落皱眉。
　　沈木兮愣了愣，郅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管闲事了？这孩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沈郅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自打来了离王府，他这八卦的心就开始不断的发芽成长，如今更是茁壮得厉害。此时此刻，小家伙正趴在门后，透过门后的缝隙往外瞅，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耍什么花样？
　　“王爷！”魏仙儿泣不成声，梨花带雨的模样真真是惹人心疼，“钰儿失踪了，妾身求王爷救救钰儿，若是钰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活了！”
　　薄云岫站在那里，直到听得魏仙儿的哭喊声，才将视线从沈木兮离去的背影处收回，“钰儿的事，本王业已知晓，不过他并未跑进问夏阁，你怕是白忙活了！”
　　魏仙儿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王爷？”
　　“魏侧妃放心，王爷已经下令，所有人都去找小公子了，一定会找到小公子的踪迹。至于这问夏阁，在王爷得知小公子失踪的那一刻，业已翻了个遍。何况问夏阁戒备森严，小公子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断然没可能悄无声息的闯入！”黍离躬身作答。
　　魏仙儿默默拭泪，“谢王爷！若是钰儿……”
　　“本王倒是从未见过一个母亲，句句不离三长两短！”薄云岫打断了她的话，微光里，面色冷冽，目光凉薄，“你平素的温柔端庄去哪了，就不能盼着孩子好？”
　　魏仙儿哑然，方才沈木兮一番指责，她尚且可以应对，可薄云岫寥寥数语，却直戳她心肝，让她面色骤白，半晌答不上话来。
　　府内的人兴许不会在乎沈木兮的看法，可对于王爷……薄云岫从来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过她，是以府内的人对魏仙儿母子毕恭毕敬，可现在，薄云岫开了口，奴才们惯来拜高踩低，只怕以后会渐渐的不再将她放在眼里。
　　心头畏惧，魏仙儿伏跪在地，再也不敢开口胡言。
　　“找到小公子，重重有赏！”薄云岫下令，拂袖回了问夏阁。
　　“王爷！”魏仙儿急了。
　　薄云岫顿住脚步，回眸冷眼看她，“还想进问夏阁搜？”
　　“妾身不敢！”魏仙儿呼吸微促。
　　“这些年你打理府务着实妥当，可如今却处处出错，到底是怎么回事？”薄云岫冷声，“若你不能担此重任，本王不介意换个人来操持。”
　　“妾身明白！”魏仙儿磕头。
　　“关门！”
　　这下，连问夏阁的大门都合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看样子，魏侧妃是失宠了？
　　魏侧妃这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最后还是没能进入问夏阁。而那位沈大夫，不过是王爷的露水情缘，却可以堂而皇之，自由出入问夏阁。
　　相较之下，已见高低。
　　“主子？”宜珠快速去搀魏仙儿。
　　魏仙儿站在微光里，眼睛哭得红肿，脸色却可以用面如死灰来形容，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主子？！”
　　“魏侧妃？！”
　　沈郅揉了揉鼻尖，心里默念了一句：活该！
　　一回头，刚好跟黍离大眼瞪小眼。
　　沈郅眨了眨眼睛，默默的将双手背后，慢慢悠悠的走出黍离的视线，朝着自个的屋子走去。
　　“沈公子是在看热闹吗？”黍离问。
　　王爷说门后藏着个不怕死的，却原来是这小家伙。要知道整个问夏阁，都有暗卫在巡视，若是被暗卫误伤，那可真是要命！
　　“难道是在喂蚊子吗？”沈郅转身，送他个大白眼。
　　黍离笑了笑，“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看呢？”
　　“因为我不想被人说成，是我娘没教好我，唯恐天下不乱！”这种事经历得多了，自然得防着点，沈郅说得头头是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娘什么都没做，却被人骂成是见死不救？是冷血无情？”
　　黍离哑然，这孩子……嘴皮子随了沈大夫。
　　“离叔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沈郅歪着小脑袋问。
　　“没什么，王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个年纪该去学堂好好念书。”黍离说得还是婉转的。
　　薄云岫的原话可没有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令：明日送沈郅去南苑阁跟着少傅李长玄，读书识字做文章！最后还特意加了四个字，不得有误！
　　可黍离这些日子跟沈郅相处，大抵摸着了这孩子的性子，你得来软的，不能来硬的，这孩子吃软不吃硬，“南苑阁大学士李长玄，博闻强记，身兼少傅之职，唯有一品官员的子女才能进去听其讲学。沈公子，你也希望让你娘放心对吧？”
　　沈郅盯着他，瞬时垮着脸，“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黍离干笑两声，“这可是好事，不信的话，你去问问你娘，看她愿不愿意送你去？机会难得，不是谁都可以进南苑阁的。”
　　“你也没安好心！”沈郅怼他，“哼！”
　　瞧着孩子气呼呼的跑开，黍离无奈的笑笑，想当初小公子听得这话，可是一蹦三尺高，觉得那是身份的象征。是了，薄钰也是进的南苑阁，师从李长玄。
　　黍离也是愁，两个小冤家搁在一块，若是闹起来可怎么好？
　　屋内。
　　沈木兮刚给阿落看完伤，便见着沈郅气呼呼的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郅儿，谁惹你了？”春秀不解。
　　“他们要送我去南苑阁，说什么请太傅教学。”沈郅噘着嘴，“我不喜欢去那里，一个个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子弟，就我不是，到时候不得欺负我？我不去！”
　　沈木兮轻叹，仔细的为阿落扯上衣衫，“你早点去休息！”
　　阿落知道沈木兮有话要对沈郅说，当即冲着春秀使了个眼色，春秀点头，二人快速走出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两个，能说说体己话。
　　“郅儿，你想不想博冠古今？想不想才学八斗？”沈木兮轻轻的抱着儿子，让沈郅坐在自己的膝上，“你只需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沈郅点头，“郅儿喜欢读书，可是不喜欢跟那些人一起读！”
　　沈木兮喘口气，“郅儿，娘跟你说个事儿吧！”
　　“娘要说什么？”沈郅不解。
　　“你可知，你外祖父和你舅舅，都是才华横溢之人？”沈木兮音色低沉，带着略略的哽咽，“书香门第，为人称颂。”
　　沈郅心头咯噔一声，“娘从未提起过外祖父和舅舅，原来我还有舅舅？”
　　“嗯！”沈木兮点头，愈发抱紧了儿子，眼眶微红的盯着摇曳不定的烛火，“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文采出众，乃是当朝状元，金殿之上帝王钦点。你舅舅八岁便家喻户晓，十三岁名震东都，得帝王召见，特赐御用金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可娘永远都记得。”
　　沈郅张了张嘴，“娘，你以前住在东都吗？”
　　沈木兮面色一滞，旋即苦笑，“是啊，娘在这里住过，后来腻了，烦了，出了点事，就再也不想回来了。郅儿，娘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情，若是因为旁人而耽搁了自己，那才是不值得。学到肚子里的学问，是你一辈子的财富，谁都抢不走谁也拿不走。”
　　“娘，我记住了！”沈郅是乖巧的，即便想起了关毓青的那些话，联想到了问夏阁和母亲刚刚说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一句都没有。
　　娘不肯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也许，那不只是娘的秘密，而是娘最大的伤口。
　　“郅儿，真乖！”沈木兮笑得酸涩，抱紧了儿子。
　　“娘，你说那个坏孩子躲哪儿了？”沈郅转移话题。
　　沈木兮一愣，继而摇摇头，“不知道。”
　　“可娘的意思，却好像……”沈郅方才躲在门后都是听到的，所以他才会有此猜想，“娘，那个坏女人真的是利用坏孩子，来骗王爷，或者是想进问夏阁？可这里有什么？除了我们，王爷还藏了别的人在这里吗？”
　　沈木兮眉心微蹙，“她想进问夏阁是为了什么，娘还真的不知道。但娘知道，娘从此以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得保护自己的儿子，免得被人算计！”
　　沈郅哈哈一笑，“娘，我又不傻！”
　　“郅儿很聪明，可郅儿没经历过勾心斗角，没经验哪！再好的猎手，没经验也是抓不住猎物的。”沈木兮意味深长的说。
　　如今想想，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书房内。
　　灯火通明。
　　薄云岫负手立于窗前，黍离躬身行礼，“王爷，钱初阳醒了，只是情况很是怪异，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太师如今都在钱大人府上，说是能不能请王爷连夜过去一趟，以商对策！”
　　皇帝不管事，眼下只能请薄云岫出手。
　　“备车！”薄云岫走出书房，却不是直接出门。
　　黍离皱眉，这个点，沈大夫怕是早已歇下。
　　事实证明，黍离猜测得没错，沈木兮的确已经睡了，但王爷却让黍离把房门敲得砰砰作响，沈木兮想睡也是不能，最后顶着一脸的怨愤走出房门。
　　钱府。
　　钱初阳已经醒了，这会孙道贤也在，不过却是捂着脸，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委屈的望着众人。
　　薄云岫带着沈木兮进来的时候，也是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回事？”“这小子疯了！”孙道贤揉着生疼的脸，“一觉睡醒跟疯了似的，还打了小爷一巴掌，简直莫名其妙嘛！”
　　太师关山年一声叹，“这都叫什么事？大夫都被他赶了出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这、这……”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带奴家来这？奴家……嘤嘤嘤……”钱初阳又是拭泪又是造作，活脱脱一妇人的言行举止，跟自己本来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薄云岫皱眉，扭头看了沈木兮一眼，“可知这是何故？”
　　何故？
　　一个大男人转眼成了嘤嘤怪，不是脑子进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木兮坐在床沿，“别哭了，给你瞧瞧！伸手。”
　　见着是个女大夫，钱初阳竟然乖顺的递了手，“大夫，奴家觉得身子怪怪的，你赶紧给看看。”说着，竟单手掩着嘴窃笑。
　　沈木兮不经意的抽了抽唇角，忍着腹内的翻滚，勉力挤出一丝笑意，“好！我给你看看。”
　　薄云岫就在边上伫立，看着她如玉的指尖搭在钱初阳的手腕上，眸色微凝，眉梢微挑。
　　心口突突的跳，沈木兮收了手，两道娇眉拧成一处。她起身，若有所思的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余毒未清罢了！我到时候开点药，请底下人好生照看便是。”
　　“你出来！”薄云岫抬步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离王想说什么，为何还要避开大家？
　　回廊里，黍离在旁把风，免得闲杂人靠近，扰了王爷与沈大夫谈话。
　　“你发现了什么？”薄云岫问。
　　“是蛊毒残留下来的症状！”沈木兮面色凝重，“而且这蛊是从女人身上传过来的。”
　　薄云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目光微冷，“这么说可有依据？”
　　“还记得当初我从他身上取出的虫子吗？”沈木兮坐在栏杆处，仰头望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遗留下的毒都被天蟾雪玉丸化去，但……蛊和其他的毒不一样，蛊往往是驯养的，所以这东西的变数，很多时候不是人能掌控。”
　　薄云岫想了想，默不作声的坐在她身边，听她细说。
　　一提起这些东西，沈木兮便来了劲，全然忘了要与薄云岫保持距离之事，“有的蛊，一旦被驯化，自身就带有原宿主的记忆。”
　　“所以钱初阳的表现……”薄云岫当即反应过来。
　　沈木兮点头，“就是宿主的记忆在作怪，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到余毒排清，就不会有事了。现在的关键是，得想个法子，抓住这机会！”
　　薄云岫狐疑的盯着她，“抓住机会？你想干什么？”
　　“把宿主的记忆都引出来！”沈木兮神色凝重，“只要能说出实话，想找到太师家的儿子，便会有线索。”
　　“怎么做？”薄云岫忽然眯起危险的眸，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凉。
　　被他这么一瞧，沈木兮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想了想，她挺直腰板，“事儿我能给你办了，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
　　“本王会替你挑好位置，筹备医馆。”薄云岫面上无温，冷眼盯着她，“你最好别耍花样，留着命去做你想做的事！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成交！”沈木兮松了口气。
　　对于薄云岫，她真没什么好客气的，你不去争取，别人也会耍手段。
　　于这东都，既然走不了，便好好的过日子，师父已经没了，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何况，她还有儿子和春秀，吃穿用度都需要用钱，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不想受制于人。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冷着脸问，视线一直在她身上逡巡，不知是在想什么？或者想看到什么。
　　“到时候请所有人离开房间，只许你一人在床边问话，切莫让人打扰我施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沈木兮是认真的，这东西她自己也没试过。
　　毒与血融为一处，想要将其在体内牵引，就必须以蛊相引，若有闪失，恐怕会导致引蛊之人陷入虚境。换言之，就是分不清真实和梦境，会在一定时间内，处于意识神游的状态。
　　如果意志力坚定倒也罢了，但若是……恐怕一辈子都会陷在浑浑噩噩之中，成为痴傻之人。
　　关山年和钱理正都被请出了房间，两个人面面相觑，奈何碍于薄云岫的身份，谁也不敢吭声，都不知道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窗户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内里有说话的声音。
　　黍离站在门口，派人包围了四周。
　　天一点点的亮起，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太师，王爷不会出什么事吧？”钱理正担虑，离王要是在自己府上出事，那可就要了老命。
　　关山年一把年纪了，熬了一夜自然有些吃不消，可事关幼子下落，他又不敢轻易离开，生怕万一儿子有个闪失……各有各的心思，却无人真的关心里头的死活。
　　天际出现了鱼肚白，如同一道光，撕开了黑暗。
　　晨曦，微光。
　　“黍离！”屋内忽然传出薄云岫的厉喝，声音寒戾而急促。
　　黍离慌忙推开门，却见薄云岫惊慌失措的抱着面如死灰的沈木兮跑出来，如一阵风似的，没有半句交代，直奔府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钱理正呆若木鸡的望着关山年，“太师，王爷这是……”
　　关山年慌忙回神，“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初阳！”钱理正这才清醒，撒腿就往屋子里冲。
　　想了想，关山年也顾不得钱初阳的生死，赶紧去离王府问消息。
　　离王府。
　　戒备森严！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冲进问夏阁的时候，沈郅正好站在院子里打算玩秋千，他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躺在王爷的怀里，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娘！”沈郅很少这么惊慌失措，那种无助的哭喊，足以让人闻之断肠，“娘！”
　　他连喊两声，娘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压根没有理他。
　　沈郅慌了，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娘才会不理他，当即扯着嗓子可劲的喊，“娘？娘，郅儿乖，郅儿很听话，你别不理我！娘，我是郅儿，是你的郅儿啊！娘……”
　　春秀喘着粗气抱住了发狂的沈郅，孩子虽然小，可劲儿不小，发起狂来简直是不管不顾，她从未见过沈郅这副样子。
　　“王爷？”黍离忙不迭将锦盒递上。
　　薄云岫面色铁青，直接从锦盒里取了一枚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待药丸融化，快速渡进了沈木兮的口中。唇齿相濡，药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被一点点推进她的咽喉。
　　只听得“咕咚”一声，沈木兮终是咽了下去。
　　慢慢直起身，薄云岫摆手，示意黍离退下。
　　沈郅颓然安静下来，猩红的眸狠狠瞪着薄云岫，绷得僵硬的身子被春秀死死抱着，袖中小手紧握成拳。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木兮好似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那人生得好美，美到什么程度呢？被爹藏起来，就藏在那阴暗的屋子里，爹说这是他们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后来有一天她再去，却是人去楼空。
　　那个漂亮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从那以后，爹开始醉酒，喝醉了就定定的看着她，再喝就开始哭，抱着酒坛子喊疼。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去给厨房给爹做一碗梅花汤饼。
　　爹最爱吃的，就是这个。
　　可惜啊……
　　“爹……”她低低的喊着，有光从眼前落下，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模糊的人影，芝兰玉树，风华绝代。
　　如神祗般的存在，那一笑，直教人如沐春风。
　　“娘！”沈郅喜极而泣。
　　沈木兮坐起身来，脑子有些沉沉的，“怎么了？”
　　“娘，你睡了两天！”沈郅扑在她怀里，低低的抽泣，“我好怕娘醒不过来！”
　　春秀正端着米粥进门，“沈大夫，你可算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阿落顶着乌眼圈进门，昨儿守了一夜，她刚走开去洗把脸，一回来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当即红了眼眶，真是老天保佑。
　　揉着眉心，沈木兮稍稍回过神来，伸着懒腰下床。
　　门外的空气真好，风中夹杂着花的香味，淡淡的，仿佛带着一丝甜味。
　　黍离送来了一份地契，是薄云岫之前答应的。她昏迷的这几日，医馆业已打理妥当，连药材都已经备下，只等着沈木兮去开张。
　　手里沉甸甸的，沈木兮深知：付出才有回报的道理。
　　这是她该得的。
　　“替我谢过王爷！”沈木兮收了地契，转身交给阿落，“好好保管，以后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依靠。”
　　阿落是识字的，骤见“地契”二字，心里不由的一阵慌乱。她不是傻子，沈木兮昏迷了两日，醒来之后王爷便送了地契，可见这应该是条件的交换。
　　“王爷呢？”沈木兮问。
　　“王爷正在处理此事的后续，暂时不需要沈大夫再插手！”黍离面色微沉，没有多说，行了礼便快速离开。
　　“走得那么快，生怕咱们会追问似的。”春秀嗤之以鼻，“谁稀罕！”
　　沈郅不解，“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娘要重振师公的医馆，不能白费师公的教诲，行医救人，乃是我们医者本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该做的事，失去自我。”沈木兮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娘，郅儿可以帮忙！”沈郅仰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刻，他觉得娘简直就是他心中最完美无缺的存在，她是那样的坚强，又是如此的温柔。
　　“我要帮忙！”春秀举手。
　　阿落眉眼温柔，略带羞涩的学着春秀举手，“我……也要帮忙！”
　　沈木兮一笑，日子会越来越好。
　　医馆的位置很好，不得不说离王府就是财大气粗，竟然挑了当街的位置。
　　医馆分上下两层，又有前院后院，前头看病，后头抓药，楼上则可以休息。一名小药童一名掌柜一名伙计早已候着，见着沈木兮等人进门，忙不迭迎上去。
　　这三人都是离王府挑来的，听说是黍离亲自挑的，想来不会有差。
　　掌柜的入账，伙计干粗活，抓药交给小药童，分工明确。
　　“娘，这里好宽敞啊！”沈郅感慨，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比师公的医馆大多了。”
　　沈木兮点头，甚好！
　　第一批药材是离王府采买的，此后的药材她决定找陆归舟，他原就是做药材生意，能保证药材的质量，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恭喜恭喜！”陆归舟含笑进门，“知书告诉我，说离王府买下了这医馆，我便晓得这东家肯定是你。方才走到门外，看到上头挂着沈氏医馆，我便愈发确定。”
　　“以后采买药材，可就要找你了！”沈木兮笑了笑，“我不懂那些事，还望陆大哥多多关照，不周之处，请多指教！”
　　陆归舟环顾四周，“放心吧，以后沈氏医馆的药材，我陆归舟一定置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烦心。此处倒是宽敞，可见离王府是花了大手笔的！”
　　“四处看看！”沈木兮只字不提与薄云岫交易之事。
　　曾经如何并不重要，以后怎么过，才是重中之重！
　　正说着外，长街上忽然响起了嘈杂之音，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好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众人忙不迭涌向门口，大街上，老百姓纷立街道两旁，让出了主路。
　　只见一支队伍策马疾驰，直奔街尾而去。
　　“出了何事？”
　　“抓人呢！”
　　“抓谁？”
　　“听说是永安茶楼的人，叫、叫什么来着？”
　　沈木兮赫然僵在当场，哥？


第64章 蹲在墙下等截胡 为端午节加更！
　　永安茶楼门前围满了人，到处都是官军，随处是看热闹的百姓。
　　老百姓不知情，不晓得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能出动这么多的官军，必定是永安茶楼里的人干了什么坏事。
　　待沈木兮赶到时，永安茶楼里的掌柜、伙计并杂役，全部被官军押住，站在门口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大堂里跪着的所有人。
　　官军似乎是在搜查什么，不多时便见着有人与为首的交头接耳一番，为首的官军面色骤变，旋即一挥手，许是下令，将所有人都押上了车，看样子是去府衙方向。
　　临走前，官军用封条彻底封了永安茶楼。
　　这前前后后，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这到底是怎么了？”春秀赶紧去打听，旁人不知道这永安茶楼有多重要，春秀却是心知肚明，“老大哥，敢问一句，这永安茶楼犯什么事儿了，怎么连锅端了？”
　　一旁那妇人凑过来，“你不知道啊？一大早的说是什么通敌？”
　　“哎呦，你不知道就别乱说，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中年男人一脸嫌恶，回头便冲春秀说，“不是什么通敌，若是通敌哪能这么大张旗鼓，肯定悄悄的就给办了。我当时挨得近，听见那头头说了一句，好像是跟什么逆党有关，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这不还在搜查吗？”“逆党？”春秀挠挠头，逆党是什么东西？当下又问，“那这样抓走了，会怎么样？”
　　那妇人又凑过来，“还能怎样？严刑拷打，死不了就出来呗！”
　　“啊？”春秀扯了扯唇角，“万一死在里头，岂不是冤得慌？”
　　“可不是吗？那永安茶楼的掌柜是个实诚人，平素为人也和气，这街坊领居的都知道。”妇人摇摇头，“谁知道祸从天降，摊上这么个杀头的大事？”
　　“你少说两句吧，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你！”中年男人摇着头离开。
　　春秀赶紧回到沈木兮身边，“沈大夫，问过了，说是跟什么逆党有关？对了，什么是逆党？”
　　阿落倒是知道一些，赶紧捂住了春秀的嘴，惶然环顾四周，“别说了！”
　　“兮儿，先回去再说！”陆归舟当下陪着沈木兮转回医馆。
　　大街上人多眼杂，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否则祸从口出，可能会殃及性命。
　　医馆二楼。
　　沈木兮始终没说话，关于逆党的事情，她也没往心里去。旁人兴许不了解，可她却是再清楚不过，夏家因为忤逆等莫须有的罪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夏问卿即便恨朝廷，却也不会去做谋逆之事。文人傲骨，那是夏家的传承，就算是死，夏问卿也绝不敢忘。
　　此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牵连到永安茶楼？
　　这里头，很是蹊跷。
　　“你在想什么？”陆归舟问，轻轻的坐在她对面，面色格外担虑。
　　阿落、春秀和沈郅三人则远远的坐在窗口位置，不敢上前打扰，更不敢插嘴。
　　“为什么会查一个茶楼？”沈木兮不解。
　　陆归舟懂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刻意诬陷？”
　　一声叹，沈木兮顾自倒了杯水，若有所思的喝着，“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如今这东都，官府唯一要紧的应该就是关傲天的下落，而不是抓逆党。
　　除非关傲天失踪和逆党有关，逆党……逆！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猛地捏紧了手中杯盏，“难道是……”
　　“你想到了什么？”陆归舟忙问。
　　“如果能进永安茶楼看看，倒是极好的。”沈木兮顾自呢喃。
　　春秀忙道，“你进不去，那里都被封了，就你这般细胳膊细腿的，爬墙也难啊！若是大半夜的扛着梯子在街上走，估计你也会被抓起来，当成什么逆党一流！”
　　阿落道，“永安茶楼我倒是去过，官军封锁了前院，可能也封锁了后门，但是在后院那棵老槐树旁边的位置，是可以爬进去的，只要能爬上墙头，下去就是假山，绝对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春秀挠挠头，“你很熟吗？”
　　“不是很熟，但是之前……”阿落不知该如何解释，面色微恙的偷瞄了沈木兮一眼。
　　“春秀，你别插话，让阿落把话说完。”沈木兮及时为阿落解围。
　　春秀点点头，当即闭了嘴。
　　阿落继续道，“那个位置得掐准一点，不是那么好找，因为底下就是一方小荷塘，得踩着石块下假山，不然容易摔荷塘里去。”
　　“你能领路吗？”沈木兮问。
　　阿落点头，“可以！”
　　“但是娘！”沈郅举手，“若是天黑了你还没回王府，王爷估计得拆了医馆，你可要想清楚说辞！”
　　“好！”这的确是该想好的事儿。
　　陆归舟张了张嘴，“我……”
　　“你在外头接应我们便罢，我有阿落陪着，不会有事！”沈木兮知道陆归舟想说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
　　陆归舟素来都是顺着她，她怎么说，他便怎么应，何况她现在也没有直接拒绝。温和一笑，陆归舟颔首，“我会守住外头，你们要小心。”
　　离王府内，黍离行色匆匆。
　　是夜，静谧。
　　除了花街柳巷最是热闹，其他的街上便越趋于安静。
　　夜里喝了茶容易睡不着，是以客栈酒肆人满为患，茶楼的生意便会淡了下来。何况东都城，又不是只有永安茶楼一间茶馆，关了一个永安，还有其他的。
　　春秀力气大，长得又高又壮，直接把阿落顶过了墙头，“你找个位置站好，我这就把沈大夫给你递上来！”
　　“欸！”阿落找好了位置坐在墙头，待沈木兮被春秀举上来，当即拽了沈木兮一把。
　　两个姑娘家稳稳坐在墙头，各自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从上往下看，着实有些害怕，墙头那么高，如果没有春秀，还不真不知要怎么才能上来。
　　“春秀，你赶紧带着郅儿回离王府，夜里莫要在街上乱走，最近不太平！”沈木兮坐在墙头吩咐。
　　“放心！”春秀还能不知道沈木兮的心思，不让她一起进去，无外乎是想留着她保护沈郅而已，“你两自个小心，如果有事就大声尖叫，陆公子和知书在外头，好歹是两男人，多少管点用处！”
　　知书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哎哎哎，我说春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好歹是两男的，怎么，我平素不像是男人吗？”
　　“去掉前面那个字！”春秀牵着沈郅离开。
　　“去掉？”知书掰着手指头，忽然回过神来，“你说我不是个男的？！公子，她……”
　　陆归舟叹口气，极其无奈的望着他直摇头。
　　也不知道，墙里头是什么光景？
　　阿落先下去，她让沈木兮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踩着方位的，免得到时候不慎摔进荷塘里去。沈木兮看的认真，只是黑乎乎的，眼见着阿落已经站在了假山外头，心下有些着急，“阿落？”
　　“沈大夫，你慢点下来！”阿落在黑暗中低低的回答。
　　“好！”沈木兮喘口气，翻身背对着外头，沿着墙内的假山，慢慢的往下挪动。她记得阿落是怎么下去的，瞧着也挺简单的，可到了自个，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不熟悉环境的缘故，没下几步，她就卡在了半道上。只见她在假山壁上挂着，手中抓着青藤，脚下却怎么都找不到落脚点。
　　心下一紧，沈木兮低低的喊了声，“阿落，帮我看看落脚点在哪？”
　　阿落没有回应。
　　“阿落？阿落你还在吗？”她又喊了两声。
　　四下安静得出奇，什么声音的没有，只剩下墙头的风呼啸着刮过老槐树的树梢，带来诡异的嗖嗖声。
　　“阿落？”沈木兮胡乱的用脚去探，方才明明看到阿落是这么下去的，为什么到了她就没有落脚点了呢？真是奇了怪了，“阿落你出个声，我、我下不去了！”
　　“下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薄云岫的声音，惊得沈木兮猛地僵直了身子，整个人都贴在了沁凉的岩壁上，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青藤。
　　该死，是她产生幻觉了吗？她好像听到了薄云岫的声音？
　　“下来，听到没有？”
　　这一次，沈木兮很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是真的！
　　一回头，薄云岫就在假山下的荷塘边站着，胳膊微微探出，作势要接住她。人从上往下看，不管距离高不高，总会觉得害怕，眼下沈木兮就是这种状况。
　　即便距离地面没多远，但是她往下看，仍觉得心惊胆战。
　　何况，她原就怕高。
　　“跳下来！”薄云岫冷喝。
　　“我不要，你把阿落还给我！”她攀着青藤讨价还价，“阿落呢？”
　　阿落缓缓从黑暗中走出，黍离就在她身后站着，是以方才她没办法吭声，“沈、沈大夫？”
　　“本王数三声。”薄云岫音色冷戾，在这寂静的黑暗里，让人闻之心惊胆战。
　　黍离的剑咣当出鞘，快速欺上了阿落的脖颈。
　　锋芒毕露，杀气凌冽。
　　“别！”沈木兮骇然，“跳就跳！”
　　她看过了，只要跳下去的时候别往石头边上靠，绝对摔不死，最多摔半死！但如果她不跳，凭着薄云岫这狠辣的性子，阿落绝对性命难保。
　　眼一闭，手一放，一二三，跳就跳！
　　耳畔的风，呼哧过去。
　　说是跳，其实是扑。
　　毕竟后脑着地的话，摔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如果……
　　唔？？
　　眸，骇然瞪大。


第65章 阿落口中的真相
　　沈木兮觉得，如果早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宁可摔个半死，也不要如此尴尬。眼下的姿势，虽说还是有点居高临下，不过……
　　不得不说，薄云岫真会挑位置，她扑下来的时候，他胳膊这么一捞，正好抱住了她的小腿位置，于是乎她在他怀里就成了举高高的姿态。
　　她如玉般的胳膊，搭在他肩头，黑暗中低头看他，正好迎着他仰头的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一旁的疏离和阿落盯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似乎氛围不太对，两人站在黑暗中尤显多余，恨不能挖个坑把自个埋进去作罢。
　　冷风吹，神思回。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用小拳头狠狠捶了他一下，“还不快点放我下去，你要举着我到什么时候？”
　　她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般。
　　“放我下去！”沈木兮压着嗓子，又不敢真的喊出声来，陆归舟就在墙外，万一被他听到冲进来，事儿可就闹大了。薄云岫又霸道又小气，断然不能让他和陆归舟碰面，要不然这黑灯瞎火的，他还以为她与陆归舟……
　　薄云岫一松手，她稳稳落地，胳膊还挂在他脖子上，身子毫无预兆的贴得严丝合缝。
　　沈木兮愤然跳开几步远，狠狠别开头的那一瞬，只觉得这厮定是故意的，放手的时候竟然毫无预兆，连说都不说一声，还得她直接撞进他怀里，脸上烧得格外厉害。
　　“进来作甚？”薄云岫发问。
　　不过这声音倒是不似方才的冷戾，像是缓和了不少，若是仔细听，隐隐可觉笑意。奈何夜色漆黑，谁也瞧不清楚他脸上的真实表情。
　　“王爷也管翻墙之事？”她可不敢说是为了夏问卿之事来的，想了想还是别说太多，赶紧找线索。口说无凭的东西，总归是立不住脚的。
　　沈木兮疾步往茶楼内走去，黍离收剑，悄悄推了阿落一把，阿落赶紧追上去。
　　“王爷？”黍离不解，“沈大夫要找什么呢？”
　　“她在找，验证推测的证据。”薄云岫若有所思，抬步跟在后头。
　　沈木兮走得很快，之前她看到那个官军与属下交头接耳，然后变了脸色，说明这茶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可能在大堂，否则人人都能看到，应该是在二楼，客人进不去的地方。
　　比如，掌柜的房间！
　　她不知道掌柜的房间在哪，只能一间一间的找，知道进了回廊尽处最后那个房间。
　　房门打开，火折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的亮着。
　　“沈大夫，这儿能有什么？”阿落不解。
　　沈木兮拿着火折子，在屋内慢慢的找寻着，好似真的在找什么。
　　蓦地，她的视线微凝，缓步朝着那面墙走去。墙面之前隔着一道帷幕，夜里风一吹，帷幕微微掀起一角，大概是因为被抓的时候太过匆忙，所以这屋子的主人连窗户都来不及关上。
　　伸手掀开帷幕，微弱的光亮里，沈木兮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
　　薄云岫大步上前，黍离赶紧帮着撩开所有帷幕，阿落在侧亦有帮忙。
　　“长生门！”薄云岫的三个字，让沈木兮的心，瞬时凉了大半。
　　和长生门有关的，都不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黍离不解，“东都繁华，茶楼生意不错，平时都是人来人往的，把这画在墙上，就不怕被人看到？”
　　“许是被人看到，所以才会被抓！”阿落说。
　　沈木兮却已经凑近了墙体，鼻尖用力的嗅了嗅，“这应该是近期才画上去的，虽然气味消去了不少，但还是能闻到，若是时日长久，怎么可能还有气息残留？”
　　“你属狗的？”薄云岫冷着脸。
　　她回头，冷冷的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府衙已调查清楚，用的上好徽墨所绘，墨砚还在桌上，墨笔都未清洗，说明这人住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画这幅画。这也不是掌柜的房间，是掌柜的一个外姓侄子借住在此的，为的是今年的秋试。”薄云岫不温不火的说着，负手立于她身边，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查清楚了，还看着我……”
　　“你没问。”他理直气壮。
　　她哑然，的确没问。
　　“那你还知道什么？”这次她学乖了，不是说她没问吗？现在她问了，看他如何回答。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他反唇相讥。
　　沈木兮瞬时没了脾气，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是什么东西？”阿落看不太懂，火折子的光映在墙面上，这斑驳的纹路，诡异的图纹，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些是什么？”
　　偌大的五芒星图案，绘满整面墙壁，中间还有一只眼，眼睑半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大半夜的看着格外瘆人。
　　“这东西，你并不陌生。”薄云岫转身，缓步走到窗口站着，瞧着黑黝黝的街头，因着白日里这么一闹，老百姓尽量都避开了此处，绕道而行，生怕受牵连。
　　是以现下的街头，颇为冷清。
　　沈木兮的确不陌生，这跟她在湖里村的山洞里看到的图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就说明，永安茶楼里的确有人与那些人有关，否则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墙上？
　　“你的意思是，永安茶楼里真的有人……”沈木兮不敢说下去，想都不敢想，万一真的成了现实，那夏问卿岂非死定了？私通逆党，罪不容赦。
　　“你想求情？”他幽幽转身，逆光而立，颀长的身影悉数笼在她身上。
　　沈木兮瞧着自己脚下，咬着后槽牙踩着他的身影，她是想求情，但是她很清楚就算自己开了口，薄云岫也不会松口。他素来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儿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所以她说还是不说，压根没区别，除非将证据摆在他面前。
　　“永安茶楼的人，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罢了，求什么情？”今晚有薄云岫在，她怕是查不到什么了，还是走吧！再跟他说下去，老底都得被他掏光。
　　思及此处，沈木兮掉头就走。
　　“你继续查了？”身后，音色幽幽。
　　她没回头更没留步，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间。
　　“王爷，您刻意让人留着这图纹，等着沈大夫过来查验，难道是怀疑沈大夫？”黍离不解。
　　“她总该知道，有些人阴魂不散。”薄云岫缓步往外走，墙那么高，她又得爬出去？果真是个蠢女人。
　　不过这一次，沈木兮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没爬墙，大摇大摆的从后门出去的。反正薄云岫都发现她了，她又何必再委屈自己，冒着被摔死的风险去爬墙。
　　“你怎么？”陆归舟诧异，“就这样走出来？”
　　“反正四周没人，不会被发现。”沈木兮随口搪塞，“走吧，先回医馆再说。”
　　“好！”陆归舟环顾四周，所幸真的没人发现，赶紧陪着沈木兮回医馆。
　　医馆已经关门，沈木兮用钥匙开了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进了房间便合上了房门。
　　“还记得我们在湖里村被长生门的人袭击吗？”沈木兮坐下便开了口。
　　知书帮着阿落沏茶，骤听得这话，差点把热水倒在手上，面色瞬时慌乱起来，“就是那些蛇的主人？哎呦，怎么追到东都来了？他们这次是不是还想杀了咱们啊？”
　　“杀了？”阿落放下茶叶罐，“沈大夫……”
　　“我感觉这次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沈木兮摇头，“好似另有目的！”
　　陆归舟面色凝重，“永安茶楼果真藏着什么秘密吗？”
　　“墙上画着一幅画，我此前曾经在湖里村见到过，所以我敢肯定绝对是长生门的人在捣鬼。”沈木兮犹豫，“但是这一次真的很奇怪，看上去像是构陷！”
　　“构陷？”陆归舟更是不解，“一个茶楼罢了，犯得着吗？”
　　这也是沈木兮最是疑惑的地方，茶楼做着正经生意，按理说不可能惹上这么大的祸事，还被人构陷，这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简直莫名其妙。
　　“我也说不好！”沈木兮心里慌得厉害，着实猜不透这里头的缘由。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黍离让个身，薄云岫面黑如墨的进门。
　　屋子里，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尊贵的离王殿下身上，那一瞬，所有人都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尴尬而惊惧得无以言表。
　　薄云岫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到沈木兮的跟前，“起来！”
　　沈木兮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屋子里的每个人想想。
　　离王一怒，性命休矣。
　　呐呐的站起身，沈木兮刚要开口，哪知下一刻，骤然间天旋地转，一股热血蹭蹭蹭的全往脑门上冲。耳畔唯剩下陆归舟的惊呼，“兮儿！”
　　身子如同倒栽葱一般，挂在薄云岫肩头，沈木兮想喊，声音却被卡在腹腔内，怎么都吐不出来。
　　薄云岫出手太快，不过是一弯腰一起身的功夫，就已经把人扛在肩头，头也不回的离开医馆，走之前还不忘吩咐黍离，“闲杂人等，以后不许出现在医馆，尤其是这两个！”
　　“是！”黍离，清场。
　　阿落自然是要跟着回离王府的，陆归舟主仆被赶出医馆，站在医馆门前极显狼狈。
　　“薄、薄……”沈木兮被扛在薄云岫肩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她想直起身，奈何力有不逮，最后只能死拽着他的衣襟，勉强说出成句的话来，“你快，快放我下来，再这样我就要、要吐了！”
　　薄云岫冷哼，忽然将她抛起。
　　惊得沈木兮连声尖叫，最后却稳稳落在他怀中，正好被他打横抱着，“你是故意的！薄云岫，你混蛋，你就是故意的，你放我……”
　　“闭嘴！”他冷着脸，一想起她此前与陆归舟比肩而行，同桌而坐，心里如同赌了一口气似的，“再出声，就把你挂在城门口。”
　　他素来说得出做得到，明知她怕高，却还是出言威胁。
　　沈木兮一愣，果真不再挣扎也不再开口。直到进了离王府，她才趁着他不注意，奔命似的跳出他怀抱，撒丫子跑得远远的。
　　那模样，就跟见了鬼似的。
　　薄云岫眉心紧蹙，回廊里斑驳的光，稀稀落落的撒在眼底，“吓着她了？”
　　黍离躬身道，“王爷，沈大夫好像有些怕高，卑职瞧着，她方才脸色都不大好，许是真的吓着了！”
　　“知道还不劝着？”某人忽然翻脸，“去刑房领鞭子！”
　　黍离：“……”
　　王爷做事，素来不喜他人置喙，他跟着王爷那么多年，深谙王爷的脾气，哪敢劝着？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黍离思来想去，只觉得颇为委屈。
　　好在，王爷并未明确说要领多少责罚，这倒也是幸事。
　　沈木兮跑得飞快，一直进了问夏阁，才在花廊处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主子！”阿落面色发白，跟得很是辛苦。
　　只是这两个字，多年未闻，如今听来，却让沈木兮恍如隔世，她猛地抬头盯着面色惨白的阿落，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颤，渐渐蜷握成拳。
　　“其实从阿落第一次见你，心里就有了怀疑，人的音容相貌会变化，但是习惯和感觉是不会改变的。”阿落微微红了眼眶，不知是不是方才跑得太厉害所致，“一开始，我也以为人有相似，难免会有错觉。可后来看到魏侧妃处处针对你，我便留了个心眼。”
　　“沈公子叫我姑姑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是主子回来了！”阿落一低头，眼泪吧嗒落在手背上，“七年，整整七年，阿落一直在等，一直相信主子会回来。即便所有人都说，主子死了，在火海里被烧成了灰，可阿落没亲眼看到主子的尸体，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沈木兮坐着不动，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承认吗？
　　这么多年了，那个遥远的名字似乎早就丧身于火海之中，一旦承认，就像是在心口的旧伤疤上，再剜上一刀，那种血淋淋的滋味，沈木兮是真的怕极了。
　　“主子！”阿落扑通跪地，仰头望着沈木兮，已是泪流满面，“奴婢没有背叛主子，阿落一直都是阿落，从未变过，主子一定要相信阿落！”
　　“你快起来！”沈木兮慌忙搀起她，“阿落，我从未怀疑过你，你不必如此，何况我不是你主子，我是沈木兮，大家都叫我沈大夫，你也别一口一个主子，让人听到了……”
　　阿落猛地醒过神来，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急忙站起身来，“是阿落思虑不周，阿落方才看着主子受委屈，看着王爷对主子……阿落一定记住，绝不会暴露主子的身份。”
　　沈木兮一声叹，阿落内心已经认定了她便是夏问曦，怕是改不了了。
　　“阿落，我并不想回东都，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离开。”沈木兮说得很是平静，望着被打理得如此精致的花廊，脑子里却是当年的那一把火。
　　一场大火，成了她内心深处怎么都抹不去的阴影。
　　她想忘记，却怎么都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阿落仲怔，“主子能带阿落一起走吗？”
　　沈木兮皱眉，阿落到底是离王府的人，可是……她还是点了头，“只要你想，我若离开必定带你一起走。”
　　闻言，阿落狠狠点头。
　　“主子，你当年是怎么跑出去的？还有，为什么会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王爷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你，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在外头巡视，说是巡视其实就是为了找你。”阿落半低着头，“七年了，王爷没放弃过，阿落反倒生了疑虑，当年……”
　　“我死过一次，没有第二条命。”沈木兮摇头，压根不愿重提当年之事，“阿落，什么都别问，夏问曦已死，我是沈木兮。”
　　阿落定定的看她，眼睛里透着哀伤，须臾才慢慢垂下头。
　　沈木兮知道，自己这话怕是伤着阿落了，毕竟阿落也说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她回来，可她既然出去了，又怎么可能再回来？一碗红花，一场火，是她与薄云岫之间的终结。再也，没可能了。
　　“主子，真的回不来了？”阿落又抬头。
　　沈木兮一笑，不言不语。
　　阿落哭了，蹲在地上掩面抽泣，她哭得很小声，没有歇斯底里，但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她极力的压抑着内心的波澜，连哭都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可见这些年她在离王府的日子，有多艰难。
　　等阿落哭累了，不哭了，沈木兮才慢慢的将她扶起，一道坐在花廊里，“把眼泪擦掉，不要再哭了。一辈子就那么长，得好好的为自己活着，以前我头脑发热，现在却是想得很清楚。”
　　阿落点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沈大夫！”
　　听得她换了称谓，沈木兮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阿落不是真的要去伺候魏侧妃的，当时主子出事，阿落很是难过，所以没想太多。可是有一日，阿落听底下人说起了一件事，所以阿落心里怀疑，才会进了主院伺候魏侧妃。”阿落环顾四周，小心谨慎之态，似乎事态严重。
　　沈木兮皱眉，“你听说了何事？”
　　“王爷从未给后院的女子赐过红花！”阿落咬牙切齿，“当年是有人坑了主子。”
　　如五雷轰顶，炸得沈木兮外焦里嫩。当年她不懂医，不知红花滋味，只觉得人家说是红花便当它是红花，以为薄云岫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没想到……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她忽然有些接受不了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了这样的真相，潜意识里对离王府的一切，排斥抗拒到了极点。
　　“没有？”沈木兮面白如纸，痴愣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落低头，“我也是听人说了这么一嘴，后来魏侧妃诞下了小公子，王爷又急得团团转，请了太医又满天下的招医，阿落、阿落便辨不明真假了！当初赐药的那几个奴才，在倚梅阁被烧之后，全部离奇死去，大家都说是知道了太多，又或者怕离王殿下怪罪。”
　　“都死了？”沈木兮皱眉，“怎么个离奇法？”
　　“一个说是因为赌债被人追，失足掉进了护城河淹死。一个是跌了一跤，脑袋磕在了花坛上，当场毙命。还有一个吃着饭忽然口吐白沫，被饭噎死了。仵作说是癫病，发作的时候未及时救治，饭卡在了嗓子里，人就没了！”阿落当时也觉得奇怪，怎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这几个？
　　沈木兮揉着眉心，“着实很怪异。”
　　“王爷似乎无心去查，这些事都不了了之。”看得出来，阿落对薄云岫很失望，“此后王爷独宠魏侧妃，将所有的府务都交给了魏侧妃，更没人敢提当年的事。魏侧妃执掌离王府后，很得人心，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
　　“倚梅阁没重修之前，王爷是住在主院的，那时候阿落还没进主院伺候魏侧妃。后来倚梅阁修好，王爷亲自写了匾额，改名为问夏阁，自此住在问夏阁内。阿落也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进了主院伺候！渐渐的，阿落发现魏侧妃似乎没有外人口中这般简单。”
　　沈木兮点头，“宜珠对你动了手，她几乎不闻不问，我便晓得此人不简单。”
　　“这还是其次。”阿落说，“最让我不明白的是，自从魏侧妃入了府，有关于主子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虽然不知这是不是王爷授意，但阿落心里不舒服，更何况魏侧妃还绞尽脑汁的想进问夏阁。有一回，我听到宜珠私底下在教小公子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木兮不解。
　　“如果后院有女子成孕，让小公子一定要心狠手辣，决不能让离王府再有第二位公子。如此，才能保住小公子未来的世子之位！”阿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
　　沈木兮满心诧异，转而又是细思极恐，“宜珠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这样教孩子。”
　　“虽然没听魏侧妃提过，但是刘侧妃……”阿落猛地咬住了唇瓣，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骇然抬了眼望着沈木兮，“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刘侧妃？
　　沈木兮听得清清楚楚，“刘侧妃又是哪位？她跟薄钰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阿落面色发青，“主子，对、对不起！”


第66章 抢饭吃的某爷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1
　　“刘侧妃原是早些年离王殿下纳的第一位侧妃，你可能也见过，但是只有一面之缘，所以……”阿落自己也说不清楚，沈木兮是否见过，但当年抬了那么多花轿进府，对主子的伤害着实很大。
　　从一开始耿耿于怀，到最后的漠然视之，如果不是魏仙儿的出现，也许……
　　“已经不记得了！”沈木兮摇摇头，忽然就不想问了，“罢了，回去吧！”
　　“主子？”阿落愕然，“主子，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事，我……”
　　“阿落，我是沈木兮。”她刻意提醒。
　　阿落神情微滞，“哦，沈大夫！”
　　“刘侧妃也好，魏侧妃也罢，离王府不管有多少女人，都跟我没关系。孩子是他薄云岫的，与我更是没有丝毫牵连，我现在要做的只是照顾好自己，教育好儿子，其他人其他事，与我何干？”她说得轻巧，心里却沉得厉害。
　　见着沈木兮离去的背影，阿落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灯影摇曳，是谁洒落了昔年旧忆，泄了一地斑驳？
　　沈木兮回来的时候，春秀已经哄了沈郅睡觉。
　　“郅儿很是乖巧，知道不能惹你担心，所以早早的就睡了。”春秀与沈木兮走出房间，“沈大夫，事儿我给你打听过了，听说当年夏家落难之后，夏老大人被斩首于菜市口，夏问卿被流放，途中受到欺凌，不慎……被打断了腿，因为没有得到医治便落下了终身残疾。”
　　沈木兮点点头，扶着栏杆慢慢坐下。
　　“我、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是无意中有人说的，不能当真！”春秀有些犹豫，“你就、就当听听罢了，不要往心里去。”
　　“说吧，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了的？”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业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春秀坐在她身边，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听人说，当初夏问卿被流放之时，有人特意交代了，说是……好好关照他！至于这好好关照是好意还是恶意，且看他这条瘸腿便可知晓。”
　　心，疼得犹如千刀万剐。
　　好好关照？！
　　沈木兮呼吸微促，“是谁交代的？”
　　春秀摇头，“这倒没人知道。”
　　当年的事情隔了太久太久，现在想追查，已然太难。
　　夏家有难的时候，她一直被薄云岫关在后院，未能踏出半步，倚梅阁的门虽然虚掩着，但她进出必定也有人看着，以防她偷偷溜走。那时候，她一心想跟薄云岫在一起，从未料到墙外的夏家，已是家破人亡！
　　她想，这可能是老天给的惩罚，惩罚她的自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最后父死兄流放，而自身亦免不得成为弃妇，湮灭在大火之中。
　　“沈大夫，你没事吧？”春秀担心的问，“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你早点去歇着，别想太多！”
　　沈木兮点头，“春秀，你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再坐一会，脑子有些乱！”
　　“好！”春秀起身离开。
　　夜风吹得人有些醉醺醺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问夏阁？
　　问她吗？
　　沈木兮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回廊里，想起了太多当年的事儿，层层叠叠的，历历在目。
　　初相遇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那样的冷傲孤僻，他对蜂蜜有反应，她便糊弄他，哄着他吃了沾了蜜的烤鸡，第二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惊动。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到底是累了，沈木兮脚步沉重的回房，但愿睡一觉，便能一扫内心阴霾，明儿天一亮，她又是那个天塌也能用肩扛的沈木兮！
　　回廊尽处，薄云岫隐于黑暗，任谁都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情绪波动。
　　“王爷，为什么不告诉沈大夫，永安茶楼的人都没事，只是在大牢里暂避风头？”黍离不解。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幽然转身离开。
　　说不说，对她对他而言，还有区别吗？
　　一大早的，沈木兮便起了身，之前答应过春秀他们，要做五香糕。
　　问夏阁的小厨房里，什么都有。
　　糯米粉、黏米粉、芡实粉、白术粉、茯苓粉、人参粉、砂仁粉搅拌均匀，筛去粗粒，过两遍，以热水融化砂糖搅入粉中，边搅拌边添，直至糊状，静置一定时间。让细粉吸饱水，再搅匀，分装，上蒸锅蒸熟。
　　眼下是夏日炎炎，然则晨起亦不可贪凉，前两日听得沈郅有两声咳嗽，沈木兮备了紫苏饮。而春秀有些上火，则是茅根水，当然，阿落身上还有伤，清热解毒最是好用，便是一盏麦门冬饮。
　　待小笼包出笼，五香糕出锅，小米粥煨熟，沈木兮一扭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薄云岫。
　　这一大早的，生生吓了她一跳。
　　离王的饮食素来有专人负责，在大厨房里置办，这儿是小厨房，算是他们这个院子专用的，没成想在这里见到薄云岫这个大活人，不吓着才怪。
　　沈木兮谨慎的看他，寻思着他来作甚？
　　“你来……”
　　还不等她开问，薄云岫业已进门，大咧咧的往前头的八仙桌处一坐，“本王饿了。”
　　沈木兮没打算给他做早饭，分量虽然有多，但坚决不给，“要吃回你的院子去，那里有你离王专用的厨子，我这厢不过是小老百姓的吃食，不适合你这镶了金的舌头！”
　　“娘！”沈郅和春秀已经过来，一大早没见着娘，孩子便知道母亲肯定在厨房，当初在湖里村的时候，娘也是这样的。
　　没想到，却见到这样的画面。
　　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馋嘴等吃早饭？？
　　阿落愕然，慌忙行礼，“王爷！”
　　“娘？”沈郅眨着眼睛，这怎么办？
　　“去坐好，开饭！”沈木兮无奈。
　　阿落哪敢上坐，王爷搁这儿坐着，她一个奴才若是与王爷平起平坐，那不是犯上？犯上是要受罚的，弄不好得掉脑袋。
　　“我们要吃饭！”沈木兮说，“你起来，出去！”
　　春秀吃得多，所以沈木兮做了不少小笼包，五香糕也是多备了不少，一笼笼一碟碟的摆好，而且每人早起一碗温汤饮，配置得极好。
　　沈郅和春秀可没阿落这般拘谨，早早的坐定，沈木兮一端上来，二人就开始往嘴里送，最后还是春秀摁着阿落坐下，阿落才面色发白的拿起了筷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薄云岫倒也没客气，他们怎么吃，他就怎么吃。少了一碗汤饮，直接端走了沈木兮眼前的那一碗。
　　那一瞬，所有人嘴里塞着糕点，拿着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看似表情严肃，实则为了遮掩自身厚颜无耻之行的离王殿下。
　　“娘，他把你的碗端走了？”沈郅说。
　　沈木兮点头，“放心，娘吐了口水在里面。”
　　对面，薄云岫端起碗，便将汤饮喝了个底朝天。
　　沈木兮，“……”
　　沈郅，“……”
　　春秀，“……”
　　阿落，“……”
　　沈木兮想着，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二皮脸？这般厚颜无耻，哪里还是什么威严与冷傲兼顾的离王殿下？
　　“娘，我能带一点五香糕给落日轩的毓青姐姐吗？”沈郅问。
　　沈木兮倒是听沈郅提过关毓青，当下点了头，“可以！”
　　沈郅速度也快，在春秀还没能一扫而光之前，快速端起了一碟五香糕，取了个盖碗罩着，端起就往外跑，生怕动作慢一拍，春秀会上来抢着吃完。
　　其实薄云岫吃得不多，比起眼前一叠笼屉的春秀，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吃完饭，春秀和阿落帮着收拾厨房，沈木兮便回房换身衣裳，准备去医馆。临走前，瞧着某人那暗戳戳的眼神死盯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愤懑，“离王殿下白吃白喝的，如今还用这种眼神瞧着我，怎么，没吃饱？”
　　“甚好！”他说，“明天继续！”
　　继续？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侧妃那侧妃的，让她们去给你做，少来占我便宜。”
　　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黍离终于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王爷，沈大夫好似生气了。”
　　“就算本王不吃，她儿子和春秀也得吃！”某人轻哼，语气里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可见对于这顿饭很满意，“南苑阁的事可都安排妥当？”
　　黍离应声，“待会就送沈公子进南苑阁，少傅大人那头，业已准备接收。”
　　“好！”
　　…………
　　换了身衣裳，沈木兮便带着阿落去医馆。
　　春秀得跟着沈郅去南苑阁，到时候再回医馆，她们三个女儿家，力气最大，最有安全感的便是春秀，沈郅是沈木兮的命根子，是以保护命根子这种事，自然要落在春秀身上。
　　“听说昨儿个夜里，主院里又闹腾了一场。”阿落跟着沈木兮走在长街上，“小公子倒是找到了，原来就在他自个的房间里，躲床底下睡着了，夜里觉得饿了，又自己爬了出来。倒是魏侧妃，又惊又吓的，夜里起了高热，连夜去请大夫。”
　　沈木兮就当笑话听着，这些事她不想掺合，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难免又会着了人家的道。
　　横竖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道归知道，要不要插手则另当别论。
　　正走着，身后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沈木兮和阿落双双回头。只见那马跑得飞快，百姓慌乱逃窜，疯狂的马直冲沈木兮而来，马声嘶鸣，马蹄高高抬起……
　　“沈大夫？！”阿落下意识的推开了沈木兮。


第67章 滚出离王府
　　“阿落！”沈木兮被推得扑在了地上。
　　电闪火石间，马声嘶鸣，步棠飞身落下，一掌拍在马脖子上，紧接着纵身而起，抱着马脖子猛地一个过肩摔，直接将马撂倒在大街上。
　　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沈木兮爬起，拽着被吓得身子发软的阿落起身，“阿落，伤着没有？”
　　“没、没有！”阿落呼吸微促，身子冷得厉害，“就是有点、有点吓着了！”
　　心窝砰砰乱跳，可不吓着了吗？
　　“步棠，谢谢！”沈木兮安抚了阿落，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可步棠的眼神却狠戾得可怕，这匹马是从街尾跑出来的，当时速度很快，她就站在不远处，原是没注意，等到马蹄声起，她才看到有人快速跑进了巷子里。
　　若非担心沈木兮的安慰，她一定会去追那人。
　　“这马不太对头！”沈木兮方才意识到，她跟阿落原本快走到街边了，马忽然扭头就冲着她奔来，“口吐白沫，似乎是吃了什么。”
　　蓦地，步棠皱眉，“你这衣服上是怎么回事？”
　　“什么？”沈木兮不解，回头望着自己身后的衣摆，好像有点斑驳之色。
　　“这是什么？”阿落问。
　　沈木兮也不知道是什么，三人还未多说，便有巡城的官军快速赶到，听说这儿有疯马伤人，他们自然得管，二话不说就把马拖走了。
　　“先回医馆吧！”沈木兮也没想太多，这种事说是巧合，亦没什么问题。
　　步棠原是想开口的，后来想想也就算了，沈木兮安安心心的开着医馆，无谓让她为这种事忧心，若是真的有人捣鬼，还是自己去慢慢调查为好。
　　东都的医馆里哪有什么女大夫，沈木兮算是头一遭，何况这医馆还是离王府着人开设，是以老百姓皆格外好奇，说是来看病，多半也是想看看这位，离王府出来的女大夫生得何种模样？
　　医馆很是热闹，沈木兮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到了午后时分，沈木兮才空闲下来，与阿落一道上了二楼休息。
　　步棠一直没敢走，怕再有什么突发事情。
　　“今儿多亏有了你，不然我跟阿落可都要倒霉了！”沈木兮笑着坐定。
　　“你身上的那块东西到底是什么？”步棠问。
　　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着，“没什么，大概是没洗干净，你莫在意。”
　　见她这么说，步棠便点了头，权当她所言是真，“以后出门要小心，东都看似繁庶，实则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脏东西，这儿不是湖里村，人心没那么简单，不是你不害人，别人就不会害你！”
　　沈木兮面色微恙，“你说，湖里村？”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步棠忙解释，“哦，是陆归舟说的！”
　　其实步棠不解释反而没那么惹人多心，这一解释，倒是多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在沈木兮并不计较这些，这世上能真心拿命换你的原就不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救你总是真的。总好过那些表面上处处为你着想，实则是利用你，甚至于背地里想杀了你的人。
　　“对了步棠，你和陆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看上去好似很熟悉。”沈木兮坐定，因着没什么时间做饭，阿落去隔壁的饭馆里点了饭，稍瞬做好了，会让饭馆的伙计送来。步棠犹豫了一下，“我不过是个行走江湖之人，陆归舟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所以偶然间结识，觉得此人颇为侠义，颇有仁心，就成了至交好友。当时他托我去救人，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谁知你竟是个大夫。我步棠此生最敬重的，便是你们这些救死扶伤之人。”
　　理由一大堆，倒也说得过去。
　　沈木兮点了头，这话题算是就此揭过，与其逼得人说谎，还不如彼此留下最初的好印象。
　　步棠忽然觉得，当年那个火海里将死的女子，变得让人有些期待，时隔七年，愈发聪慧过人。
　　医馆渐渐步入正轨。
　　但是沈郅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南苑阁里都是官家子弟，且是一品官宦之后。
　　其中，当属薄钰的身份最为尊贵。
　　薄家唯一的后嗣，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
　　不管是皇室，还是离王府，简直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孩子耳濡目染，不是逢迎就是跟着为非作歹，以薄钰为尊。偶有一两个秉性正直的，虽不与为伍，但也不敢置喙，只是一味的隐忍。
　　少傅李长玄才高八斗，却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哪里治得了这帮小子，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否则追究起来，人家父亲威风一抖，跟你说那么句：他还是个孩子，你身为少傅还跟孩子计较？李长玄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干脆，不管。
　　薄钰前日挨了母亲一巴掌，最后还是没能为娘争取到父亲的半点疼爱，这口气还憋着没出，谁知今儿一早进了南苑阁，见着学子们议论纷纷，才晓得出了何事。
　　黍离是用离王专用车辇，送了沈郅和春秀来南苑阁的，并且亲自与李长玄交代，一定要好好照顾沈郅，虽没提及沈郅的身份，但能坐上离王专用车辇，可见身份非同一般。
　　须知，连薄钰都没有这个福分，坐上离王的车辇。
　　这么一对比，颇有势利眼的孩子，便有意无意的开始跟沈郅套近乎。
　　薄钰黑着脸，可春秀就站在窗外，双手叉腰跟个黑面神似的盯着他，一想起当初在府衙被春秀丢出墙外的惊险之事，薄钰哪敢造次，连多句话都不敢说。
　　春秀可不比其他人，这胖女人是不懂礼数的，凡事皆以沈郅为先，谁敢动沈郅，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能给你扒层皮下来。
　　所以薄钰，不敢动！打死也不敢动！
　　可春秀也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南苑阁，到底是宫闱重地。
　　春秀一走，薄钰这不安分的心被快速调动起来。
　　因着人生地不熟，沈郅很是安静，娘说过，不能因为外人而让自己抱有遗憾。学而有成，是对娘最好的交代，所以他不敢分神，对于少傅所教，逐字逐句记录在册，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南苑阁如同私塾一般，有自己的小厨房和集体饭堂。
　　沈郅去得有些晚，太监上下打量着沈郅，只觉得这小子面生，穿得又是粗衣麻布，可见并非出自王侯贵胄门第。
　　南苑阁里，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乍然出现一个平民子弟，太监们也是势力，直接给了一碗白饭，掐着嗓子极为不屑的道一句，“来得太晚，没菜了！”
　　沈郅几欲争辩，可瞧着厅内那一张张满是讽刺的容脸，不由的紧了紧手中饭碗，默不作声的走到最后一排靠墙角位置坐着。
　　“欸！”
　　一碗红烧肉被搁在了沈郅跟前，紧接着又是一碟小米糕。
　　两个少年人站在了沈郅的桌前，一人面色苍白，尤显虚弱；一人则是身量瘦小，面色红润。二人面带笑意，不似其他人，斜着眼睛看沈郅。
　　“我身子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面白如纸的少年，弱弱开口。
　　瘦弱那人笑道，“我吃得少，不吃也浪费，你若是不嫌弃……”
　　“谢谢！”沈郅回礼道谢。
　　“你们干什么？”薄钰冷着脸走过来，俨然是这里的小霸王，瞧着桌案上的红烧肉和小米糕，当即用眼神狠狠剜着那两少年，“不吃就喂狗！”
　　瘦弱的少年愤然，“这原就是宫里定下的饭食，我们吃不了送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他是新来的，你怎么能欺负他？”
　　“我叫沈郅！”沈郅开口，他太了解薄钰的性子，“我不会惹事，但我也不怕事。薄钰，你最好别惹我，上次的教训，难道你都忘了？”
　　薄钰猛地捂住脸，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神色有些慌乱。不得不说，沈郅还是有气力的，若是真的打起来，薄钰未必是沈郅的对手。
　　“这是皇宫，你敢动手，皇祖母饶不了你！”薄钰咬牙切齿。
　　沈郅没说话，扫一眼薄钰身后的两少年，一个锦衣玉服，头戴紫金冠，一个吊儿郎当，腰佩祖母绿。一个个都是身份显赫的士族之后，若是真的惹出祸来，沈郅担心会连累母亲。
　　“怎么，不敢说话了？”吊儿郎当的少年忽然端起沈郅的饭碗，随手就砸在了地上，“这般不识抬举，吃什么饭？”
　　“关宣，你别太过分，你这样，让沈郅吃什么？”孱弱的少年许是因为情绪激动，止不住咳嗽了两声，“你们别欺人太甚。”
　　“宋留风，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永定侯府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后人，成日汤药不离口，还敢在这里行侠仗义？”关宣冷笑，“吃什么？吃狗食呗！这种人，一看就是贱民出身，哪有资格跟我们平起平坐，共进南苑阁？！简直是侮辱我们。”
　　关宣是谁？那是太师府长子的儿子，也就是关山年的嫡长孙，身份何其显贵，与薄钰也是亲眷，自然是站在薄钰这边的。
　　而宋留风是永定侯——宋宴之子，永定侯乃是世袭侯爵，宋宴是第二任永定侯，并无实际功勋，也无什么实权。其膝下唯有宋留风这么一个儿子，奈何从小体弱多病，靠着珍贵药材得以续命至今。
　　相较之下，宋留风便处于弱势。
　　“子曰，有教无类，看样子你在这南苑阁多年，也没学到什么！”沈郅冷笑两声。
　　“你！”关宣愕然，没想到沈郅嘴皮子这般厉害，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平素只知道吃喝玩乐，若说学问嘛……还真的不知道太多，压根找不到正儿八经的词句来制沈郅。
　　薄钰深吸一口气，“沈郅，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王爷让我入南苑阁是为了跟着少傅学习的，不是来吵架的！”沈郅坐定，一顿饭罢了，不吃就不吃，改明儿让娘给做好午饭，他带着来就是。
　　娘做的东西，比宫中御厨做的还好吃。
　　“贱民就是贱民！”薄钰冷嘲热讽，忽然抬脚。
　　沈郅猝不及防，连人带桌瞬时掀翻在地，桌子狠狠压在了他的腿上，疼得他当即哼了两声，眼泪星儿都出来了。
　　“你们怎么可以动手打人！这是南苑阁，不是你们好勇斗狠的地方！”瘦弱的少年慌忙去抬桌子，桌子这么沉，定会压伤沈郅的。
　　“你们……”宋留风喘着气，赶紧帮着扶桌子。
　　薄钰一脚踩在翻到的桌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郅，那眼神如同看着街边的乞丐一般，嫌弃而恶心到了极点，“这里不是你这种贱民该来的地方，贱民就该去城门口要饭，识相的最好带着你那贱娘滚出离王府，否则这种事会接二连三的发生，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音落，薄钰嘲笑着，与关宣等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唯留下瘦弱少年和宋留风，还在努力的搬开桌子，将沈郅从桌下拉出来。
　　“我叫言桑，是御史大夫府上的，不过我……是庶出！”瘦弱少年搀着沈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莫怕，你是离王府送来的，没有离王殿下的吩咐，谁都不敢赶你走。”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留风！”宋留风低低的咳嗽着，面色白得厉害，“我爹是永定侯宋宴，不过……我爹不管朝廷之事，只是个闲散的世袭侯爷，比不得他们有权有势。”
　　沈郅疼得冷汗涔涔，面色铁青，“谢谢，我……我只有娘，她是个大夫，如今住在离王府，比起你们，我更无权无势。”
　　三人对视一笑，算是结交了一番。
　　“你这腿，我看看！”言桑卷起沈郅的腿，“啊，这……”
　　皮下出血，沈郅的腿上红了大片，满是血点子，瞧着格外的瘆人。
　　“我娘是大夫，她会治好多的病，这点小伤不碍事！”沈郅咬着牙放下裤管，“我初来乍到，学术不精，若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是否可以请教你们？”
　　“只管开口！”宋留风笑着，继而又掩唇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好在薄钰并不觉得沈郅会厚颜无耻的继续来南苑阁，下午便没再为难他，可沈郅的日子却不好过，腿上一阵阵刺痛，到了散学时，更是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宋留风和言桑搀着他走出门，春秀正好赶到院子里，乍见得沈郅一瘸一拐，被人搀着出来，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慌忙将沈郅抱起，“郅儿，你进了一日学堂，怎么就成这样了？发生何事？”
　　“你们先走吧！谢谢！”沈郅冲着宋、言二人点头致谢。
　　二人颔首，快速离开。
　　“春秀姑姑，我们先回家吧”沈郅低低的说。
　　此处不是问话的地方，春秀不再多说，若是沈郅有伤，自然急需沈大夫救治，绝对不能耽搁。
　　………………
　　沈郅被春秀抱着冲进屋子的时候，沈木兮只觉得血液逆流，早上离开的时候孩子还好好的，现在却被春秀慌里慌张的抱回来，沈木兮只觉得浑身发冷，当即扑在了床边，拽着春秀颤问，“怎么回事？”
　　“娘，没事！”沈郅面色发白，声音略显虚弱，他在车里睡着了，若非娘这一扑，他还睡着呢！只是这腿，一阵阵的疼，着实难受得紧，“我就是腿……有点疼！”
　　“白日里薄钰那小子欺负了郅儿，孩子的腿被压伤了。沈大夫，你赶紧给看看！”春秀一抹额头的汗，顺手接过阿落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那死孩子，竟敢把郅儿弄成这样，我一定饶不了他！”
　　阿落端来一盆水，看着沈木兮慢慢卷起沈郅的裤管，孩子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吭声。
　　孩子皙白的腿上，整片的皮下出血，大腿又红又肿，看得沈木兮瞬时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从小到大，沈郅虽然没有被捧在掌心里，却也是她这个做娘的，小心护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伤？
　　眼泪吧嗒落下，沈木兮已然说不出话来。
　　“娘！”沈郅慌了，冰凉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郅儿都不哭，娘也不哭，郅儿只是有些疼，娘帮我止止疼好不好？明日，我还得去南苑阁，郅儿喜欢读书。”
　　沈木兮潸然泪下，“娘去拿药，你且忍着点。”
　　一转身，泪如泉涌。
　　阿落心里难受，死咬着唇瓣不敢掉眼泪，春秀红着眼眶，拿着杀猪刀就要去宰了薄钰那小子。
　　“春秀！”沈木兮喊了声，“你回来！”
　　春秀狠狠拭泪，“那小子欺人太甚，有娘养没娘教，我去好好教训他！”
　　“郅儿，你能自己处理吗？”沈木兮流着泪问。
　　沈郅点头，“春秀姑姑，郅儿要自己面对，以后你和娘都不在郅儿身边，郅儿也得学会自己长大，你说是不是？春秀姑姑，你的刀子是祖传的，怎么能随便用？等郅儿读好书，给春秀姑姑长脸，好不好？”
　　春秀“哇”的哭出声来，蹲在门口放开嗓子哭嚎，“那个死孩子把我郅儿打成这样，我心疼啊……自个都舍不得碰一下，偏偏让人给伤成这样，那挨千杀的！呜呜……”
　　门外，薄云岫转身离开。
　　黍离不敢言语，一听说春秀抱着沈郅急匆匆的跑进问夏阁，王爷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谁知却听到……要不怎么说，慈母多败儿？魏侧妃脾气太好，把小公子惯得没边儿，如今是愈发的肆意妄为，在宫里都敢把沈郅打成这样，长大后不得成了欺男霸女的东都一霸？
　　不过，王爷近来忙得不可开交，想来是没空去搭理小孩子之间的打闹。钱初阳已经清醒，眼下所有的暗卫和太师府的人，都在查找关傲天的下落。
　　王爷，素以国事为重。
　　阿落连夜煎药，沈木兮为沈郅敷药，施针，唯有将腿上的淤血快速散去，孩子才能行动自如，否则去了南苑阁被人欺负，只能束手待毙。
　　沈郅格外乖顺，从始至终没喊过一声疼。看着母亲忙忙碌碌，沈郅心里发酸，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娘再为自己担心。
　　夜色沉沉。
　　今晚的月光不错，问夏阁安静如斯，主院那头亦是如此。
　　魏仙儿望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听着孩子讲述白日里的事情，面色微微拧起，“你打了他？伤得重吗？”
　　“娘，你担心这个作甚？他是活该！”薄钰双手环胸，极是不屑，“那样的贱民，就算不用我出手，关宣和尤天明也不会放过他。”
　　“钰儿！”魏仙儿摇头，面色微白的靠在床柱处，招手示意孩子靠近点。
　　薄钰近前，“娘，你又想说我做错了？”
　　“既然你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魏仙儿问。
　　薄钰哑然，垂头不语。
　　“钰儿，娘一直教导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有些东西别人可以服其劳，你为何还要脏了自己的手？”魏仙儿轻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态，“钰儿，你到底懂不懂为娘的苦心？若是你再执意妄为，王爷只会愈发厌烦我们母子，到那个时候，我们在离王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薄钰骇然，面色惊变，“娘？”
　　“王爷之所以还没夺了我打理离王府内务大权，是因为沈木兮并不熟悉府务，若是哪日王爷有了更好的人选，而你又惹得王爷厌烦，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下场？”魏仙儿苦口婆心，“钰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是离王的儿子，理该有皇室子弟该有的肚量。”
　　“娘，钰儿知道错了！”薄钰俯首，“钰儿一定改！”
　　魏仙儿抱住了儿子，目光沉沉的继续说，“钰儿，如今我们的处境已今非昔比，你更得谨言慎行。你爹以前那么喜欢你，可现在你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你知道失望过后是什么结果吗？”
　　薄钰点头，“只会被人趁虚而入！”
　　“离王府后院的女人实在是多啊，多得娘心灰意冷，可有了钰儿，娘便有了盼头，什么都不怕了！”魏仙儿意味深长的轻叹，“钰儿，你别让娘失望，娘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薄钰窝在母亲的怀里，“娘放心，钰儿会成为娘的依靠，爹一定会回到娘的身边！”
　　“钰儿……真乖！”
　　鉴于沈郅昨儿中午没饭吃，沈木兮今儿一早，不止备好了早饭，还给做好了午饭，就搁在精致的小食盒内，有冷食有热食，还有汤羹。
　　如今是莲子新上的季节，沈郅身上有伤，莲子去热降火最是好用，沈木兮便做了“莲房包鱼”，以问夏阁后院的荷塘里，黄绿色的嫩莲房为酿壳，内置新鲜的鱼肉，外涂蜜糖。
　　一盅真君粥，佐以零星可冷吃小菜。
　　五香糕则是午后的小点心，备一小壶缩脾饮，既能消热止渴，又能健脾和中。
　　沈郅原就吃得不多，所以这小小一食盒与他，足以度过一日。
　　“莲房可能微苦，佐以蜂蜜倒也不错，但清心明目，能让你整日都有精神。”沈木兮将食盒递给春秀，蹲下身子细细的嘱咐沈郅，“自己要小心，尤其是腿上的伤，娘为你疏通活络，所以今儿你的腿会使不上劲儿，待明日就能大好，所以……”
　　“娘放心，郅儿都懂！”沈郅躬身，“郅儿走了！”
　　“好！”沈木兮直起身，望着马车渐行渐远。
　　今儿她多做了点早膳，原是想着某人会过来吃……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薄钰毕竟是他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这口气她该出在他身上，奈何他好似算准了她的心思，竟没有出现！
　　“沈大夫？”阿落喊了声。
　　沈木兮回过神来，“走吧，去医馆！”
　　阿落颔首，紧随其后。
　　关毓青插着腰从拐角处走出来，方才春秀抱着沈郅上车，她都亲眼看到了，原来念秋说的是真的。沈郅，真的被人打伤了。
　　“奴婢可都打听清楚了，是小公子打的！说是推翻了桌子，沈公子的腿就被桌子砸到了，差点没瘸了！”念秋是出了名的包打听。
　　关毓青嗑着瓜子，啐一口瓜子皮，“真是不拿人命当回事！”
　　“咱们家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成日跟着薄小公子后头，为非作歹的！听说他也骂了沈公子，骂得可难听了，奴婢都听不下去。说什么贱民贱命的！”念秋亦嗑着瓜子。
　　“呸，就他们金贵？乡下来的怎么了？姑奶奶就是乡下来的，就是土包子，怎么了？”关毓青最恨别人说什么贱民，当初她回到关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庶出如何？
　　贱民又如何？
　　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若是能选择出生，谁不想生来就是皇亲贵胄？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如果他们再欺负沈郅，你且来告诉我，看我不收拾关宣那小子！”关毓青哼哼两声，她是姓关，可整个关家薄情寡义，她并不想做关家的人。
　　一点都不想！
　　今日的医馆里，早早的就候着一个人。
　　掌柜的、伙计、小药童都远远的站在门边上，一个个面面相觑，委实不敢轻易靠近。
　　沈木兮先是微微一愣，待定睛一看却是傻了眼，他怎么来了？？


第68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2
　　孙道贤懒洋洋的坐在沈木兮平素看病的椅子上，双腿相互交叠着，搁在了桌面上，一旁的德胜正端着半碟子的葡萄，毕恭毕敬的躬身在侧。“世子怎么在这？”沈木兮面色微沉，孙道贤算不得罪大恶极之人，但在这东都城里没少干缺德事，这种人自然是少招惹为好。
　　孙道贤笑盈盈的打量着沈木兮，之前在临城，只觉得沈木兮冷，如今愈发觉得艳，那种冷艳与孤傲相融合，逐渐生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清清冷冷，真是撩了人心直痒痒。
　　“没想到，离王真的给你开了个医馆？！倒也不错。”孙道贤忽然起身往沈木兮走来。
　　阿落是识得孙道贤的，自知这位宁侯府的世子花名在外，若是招惹上，主子定是要吃亏的。思及此处，阿落快速跪地行礼，正好挡在了沈木兮跟前，拦住了孙道贤的去路，“给世子请安！”
　　孙道贤吓了一跳，眼见着靠近了沈木兮，奈何又多了个挡路的。饶是如此，也不能阻挡孙道贤前进的脚步，这鲜花就在跟前，哪有牛低头不吃的道理？
　　“沈大夫，你缺钱吗？”孙道贤问。
　　他前进，沈木兮便后推，“不缺！”
　　“那你缺什么，定要告诉我，小爷什么都能答应你！”说话间，孙道贤的手已经朝着沈木兮抓去。
　　奈何沈木兮眼疾手快，冷不丁一个躲闪，安安全全的避开了这咸猪手，“看世子倒是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孙道贤想了想，自个什么都有，能缺什么？
　　“缺德！”沈木兮拂袖转身，朝着自己的诊桌走去。
　　身后，孙道贤嘬了一下嘴，“够味，小爷喜欢！”
　　“对了沈大夫，我今儿可是专门来请你的！”孙道贤双手抵在桌上，冲着她直眨眼，奈何他遇见的是冷面大夫，饶是你把眼睛眨瞎了，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是觉得无趣，孙道贤一屁股坐在沈木兮对面，“钱初阳醒了，可是关傲天却没找到，但是呢……离王殿下查出点眉目，只不过没有证据，不敢扰民。万一弄错了，不免会引起民愤，所以得请沈大夫出马！”
　　“与我何干？”她最不想搅合在这种事里，尤其是还跟朝廷有关。
　　弄好了，没她什么事，刚好与人做嫁衣。
　　弄不好，她这无权无势的得背黑锅，什么祸都得让她头上推。
　　“你难道不想抢了薄云岫的功劳？”孙道贤笑问，“薄云岫带你回离王府，强留你在他身边，难道你就不恨吗？沈大夫，这……”
　　“肝火旺，内火盛，实乃五炽未调之过！”沈木兮刷刷开了一张方子，“去抓药吧！”
　　孙道贤张了张嘴，略带懵逼的回望着德胜。
　　德胜默默的将葡萄塞进自家世子的嘴里，“世子，咱有病就让沈大夫治治呗！”
　　想起之前沈木兮让自己趴在地上那么久，孙道贤寻思着，沈木兮许是真的有些本事，“那……那就治治呗！”随手接过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不苦的药？
　　沈木兮转身去了药柜前，懒得与孙道贤废话，阿落赶紧去帮忙。
　　黍离进门时，孙道贤的手正伸出去打算摸……
　　“世子！”黍离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孙道贤不安分的手。
　　沈木兮回头，正好看在孙道贤搁着手的位置，心里蹭的窜起一股无名火，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时迟那时快，银针狠狠扎在孙道贤的手背上，疼得某人登时吱哇乱叫。
　　“沈大夫？”孙道贤疼啊，这银针是不是淬了毒？
　　“下次再敢这样，我让你浑身都疼！”沈木兮冷然收回银针。
　　然则疼痛却没有停止，孙道贤捧着被扎的手，疼得在大堂里直蹦跶。这会便宜不想占了，葡萄也不想吃了，只想止住这该死的疼……
　　“沈大夫！”黍离也不去管在大堂里活奔乱跳的孙道贤，似乎另有他事，“王爷请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什么时候没有要事？”她极为不悦的翻个白眼，“医馆里若是成日没有大夫坐诊，还开什么医馆？告诉薄云岫，入了夜我再回去，其他时候，不用找我！”
　　黍离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孙道贤，“世子……”
　　“孙世子，你还有事吗？”沈木兮冷问。
　　孙道贤苦着脸，“没、没事！沈大夫哇，救命啊……好疼，我再也不敢了！”
　　“再敢有下次，我让春秀帮你治！”沈木兮拽过他的手，在他的虎口处用力推了两下，待松开手，孙道贤便愣住了。
　　真不疼了？！
　　“孙世子，请！”阿落黑着脸，这世子总想着占便宜，她自然得想着法子的把人赶出去。如今黍离是奉命而来，阿落能借一借王爷的威势。
　　“世子，眼下情况不宜！”德胜低声提醒。
　　孙道贤瞧了一眼黍离，心想着，若是薄云岫真的来了，估计能扒了自个的皮，反正沈木兮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改日再来便罢！
　　思及此处，孙道贤脚下抹油。
　　眼见着孙道贤已经出了门，阿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
　　谁知下一刻，骤然听得春秀的咆哮声，紧接着是孙道贤哭爹喊娘的哀嚎。整个医馆里的人，都跟着身心一颤，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
　　须臾，春秀拍着手，神清气爽的进门，“龟孙子，敢来这儿撒野，找沈大夫的不痛快，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春秀！”
　　阿落惊慌失措的冲出去，乍见着孙道贤捂着脸，连滚带爬的带着德胜逃开。
　　谁不知道孙道贤素来毛手毛脚，谁不知道这医馆里坐着一位医者仁心的女大夫，谁不知道这家医馆是离王府着人亲自打理的？
　　敢在离王府的地盘上动手动脚，只能怪孙道贤胆大包天。
　　黍离叹口气，只得先行离开。
　　沈木兮执拗得很，就算黍离在这里待一天，她都不会松口。
　　好在有春秀坐镇，孙道贤决计不敢再来。
　　医馆里还算太平，南苑阁却未见如此。
　　薄钰狠狠瞪着沈郅，恨得咬牙切齿，李长玄前脚刚出门，他便走到了沈郅的桌案前，猛地夺走了沈郅手中的墨笔，“你还敢来？”
　　沈郅没防备，笔杆子被拽，掌心里顿时一片漆黑，满手都是墨渍，“你又发什么瘟？这是南苑阁，王爷送我来的，我为何不来？”
　　“我昨儿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薄钰冷笑，一眼就瞥见沈郅搁在案头的食盒，他是真的没想到沈木兮会给沈郅做好了午饭，让他带着来。
　　“既然是风言风语，当然进不得耳朵。”沈郅冷哼。
　　宋留风和言桑走过来，“你们还想怎样？昨儿伤了人，未禀报少傅，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就……”
　　“就怎样？”关宣冷哼，“就凭你们三个？一个贱民，一个病秧子，一个麻杆子？哈哈哈哈，还是顾好你们自己吧！”
　　宋留风身子弱，自然是争辩不过，拿出帕子就帮着擦拭沈郅手心里的墨，“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这一个个的虽然穿金戴银，吃着山珍海味，却从未真的体验过何为父母之爱。”
　　沈郅点头，眼下是午饭时间，“我娘给我多备了糕点，你和言桑一块陪我吃吧？我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寻常人是没福分吃的。”
　　说着，沈郅快速打开食盒，这一样样精致的小点心被端上来，闻着就清香扑鼻。
　　孩子始终是孩子，心性终是不成熟。
　　乍见好吃的，一个个都眼睛发亮，不敢置信的打量着沈郅。
　　“这果真是你娘做的？”宋留风眨着眼，“比我家厨子做的还好看！”
　　言桑点头，“着实好看！这叫什么？”
　　“嫩莲房里包着鱼肉，若是你们吃不惯就吃这个五香糕，若是觉得好吃，改日我让我娘换点样式，她能做好多好吃的。这饮子能消渴和脾，最是适合夏日炎炎。可惜我身上有伤，不然能喝点凉的，味道会更好些！”沈郅说起母亲的美食，眼睛里散着光。
　　“真好吃！”宋留风连连点头，“我家也有五香糕，怎么没你娘做的这么好吃，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沈郅很是高兴，干脆给每个围上来的人都分了一块尝尝。
　　薄钰面黑如墨，冲着关宣使了个眼色。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关宣忽然冲上去，快速抢走了宋留风手中的五香糕，狠狠砸在地上，脚尖用力的踩上去，“这是南苑阁，不是贩夫走卒叫卖物什的市井之地！”
　　沈郅呼吸微促，那可是娘一大早起来，辛辛苦苦给做的，却被人这般糟蹋，心疼之余更是气愤。
　　“你连何为分享都不懂，还在这里叫嚷？”言桑愤然，“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意，有本事你也让你娘给你做，没本事就少在这里揣着嫉妒装身份！”
　　关宣上去就是一拳，言桑全然没防备，直接被撂倒在地。
　　再回过神，关宣已经骑在了言桑身上，拳头高高举起，“敢骂我，看我不打死你！”
　　宋留风几欲上前，可他原就是个病秧子，关宣随手一推，他便摔在了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
　　“住手！”沈郅心急，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又不能眼看着言桑吃亏。
　　说时迟那时快，沈郅拿起了桌上的空碟子。
　　薄钰勾唇，忽然笑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第69章 求你，放过郅儿！
　　鲜血横流，沈郅才看清楚薄钰唇角渐渐淡去的笑意，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然，为时太晚！
　　宫里出了事，沈木兮却浑然不知。当然，宫里的事儿如果有人刻意瞒着，她是绝对无法第一时间知晓的，就像是这一次。
　　沈木兮忙了一天，早就把黍离提过的事儿抛诸脑后。
　　如今的沈木兮，走在街头亦是格外仔细。
　　当日的那匹马不是无缘无故冲过来的，是她身上沾了公马的气息，而那匹横冲直撞的疯马恰好有些发了情，把她当做了情敌一般，闻着味儿就冲了过来，差点置她于死地。
　　马是一匹野马，无处可查，人心会坏到这种程度，着实可怕。
　　她也想过要告诉薄云岫，可转念一想，他又是她的谁呢？横竖是个不上心的人，何必要多费唇舌？
　　刚进问夏阁，沈木兮还没走到花廊，就被薄云岫直接打横暴走了。
　　阿落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不知所措，再想跟着，又被黍离拦下，没奈何，阿落只能先回房，静待春秀带沈郅回来。
　　“薄云岫，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脚？”沈木兮愤然，这人动手动脚的毛病，丝毫不亚于孙道贤，她很是抗拒，“未经同意，擅自触碰女子的身子，与登徒子有什么区别？你堂堂一个离王殿下，难道连最基本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理都不懂吗？”
　　薄云岫不搭理，直接进了书房，二话不说便丢给她一套衣裳。
　　“你干什么？”衣服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脸上，惹得她更是火冒三丈。
　　“换上！”他不解释，出门。
　　“我不换！”沈木兮岂是这般言听计从之人。
　　“那你今晚会见不到沈郅！”
　　“薄云岫！”
　　呵，换就换！
　　不知道是薄云岫眼睛太毒，还是沈木兮属于大众身材，不管他给她什么衣裳，哪怕是鞋子，她都能穿得刚刚合身，严丝合缝又不会紧绷。
　　一身男儿装束的沈木兮从屋内走出，眉目清秀，肤色略白，秀发在脑后挽成一束，乍一看还真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弱内敛。
　　“这是干什么？”她狐疑的望他。
　　薄云岫有些发愣，站在回廊里盯着她看了半晌，始终没吭声。
　　“薄云岫，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他。
　　“办差！”薄云岫转身，嘴里唯这两个字。
　　沈木兮略带气恼，“办差是公门之事，同我一个做大夫的有什么相关？薄云岫，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把我牵扯上？”
　　黍离在后头听得冷汗涔涔，沈大夫越来越放肆了，一口一个薄云岫，那可是王爷的名讳，除了皇上和太后，那个敢动不动就挂在嘴上？
　　再看自家王爷，好似……也不在意，更无半分动怒之色。
　　真是奇了怪了！
　　薄云岫冷不丁顿住脚步，沈木兮差点一头撞上去，所幸及时站住脚步，鼻尖堪堪碰到了他的胸襟，熟悉的男儿气息猝不及防的涌入鼻间。
　　沈木兮慌忙退开半步，心口砰砰乱跳，耳根有些莫名的燥。
　　“进了离王府，你还想全身而退？”他说得轻描淡写，口吻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之色，“你是蠢还是单纯？又或者，想要一个答案？”
　　她冷哼，“离王殿下可真你能看得起自己。”
　　“那又如何？”他居高临下。
　　“无耻！”她别开头，咬着后槽牙低嗤。
　　黍离睁大眼睛，看着自家王爷面对沈大夫的“高评”竟然半点无怒意，反而颇有几分得意之色，然后拽着沈木兮的手，快速往外走。
　　这两个人，一个死拽着不放，一个咬牙切齿想要挣脱，于是乎一路走一路干架，不知道的定以为是老夫老妻闹别扭，让人瞧着好生羡慕。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今儿坐的不是离王专用车辇，倒是简易的青布马车。沈木兮打量着薄云岫，这厮现在穿得倒也没那么张扬，衣裳犹显贵重，但也不似离王做派。
　　这是要作甚？
　　“到时候你只管多看多听，莫要开口！”薄云岫低声吩咐，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须臾又放下，这才回头看她，“龙蛇混杂之地，自求多福。”
　　她想骂他一通，奈何话到了最后又咽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无益！
　　马车停下，沈木兮第一个跳下车。
　　然则，直到马车都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满脸茫然的回望着身边的薄云岫，“你、你确定没来错地方？”
　　薄云岫轻哼，以眸轻剜，款步往前走。
　　“沈大夫，错不了，是胭脂楼！”黍离低低的说。
　　胭脂楼？
　　胭脂楼是什么地方？烟花柳巷里的一绝，听说是近几年最红火的青楼楚馆，这里头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精致，一个个都是色艺双馨，东都城内不知有多少男人在这里一掷千金，流连忘返。
　　现在，薄云岫带她来……逛青楼？
　　沈木兮想着，难道是因为前两日下雨，薄云岫的脑子进水了？
　　“还不进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身边花团锦簇。
　　沈木兮小步跑，这种地方她是头一回进来，倒也有些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如薄云岫这样的，即便没有阐明身份，妈妈瞧着恩客衣着不俗，也会自动送人进雅阁，大堂里毕竟龙蛇混杂，不太适合那些有头有脸之人。
　　许是习惯了，不少王公贵族子弟慕名而来，常常化名而不露真名，妈妈便不多问，进了房门便让人送了几壶酒进来，“三位面生，可仔细瞧着又有几分熟悉，以前是否来过？”
　　黍离道，“头一回来。”
　　“无妨无妨，我们这儿的姑娘，色艺双绝，但凡客官喜欢的，都能顺上一二。诸位想要怎样的姑娘？温柔的，还是活泼的？”妈妈给三人斟酒。
　　沈木兮率先端起酒杯，却被薄云岫快速从手中夺下，冷眸狠狠剜了她一眼。
　　妈妈笑了笑，“那我就给三位叫上几个姑娘陪着，若是诸位不满意，咱们到时候再商量！胭脂楼里的姑娘，一定能包君满意！”
　　待老妈子出去，沈木兮眉心微蹙，“你这不会真的要……”
　　“多听多看，少废话！”薄云岫还是这么一句。
　　沈木兮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用尽了，难道他让她陪着上胭脂楼，是为了看他风花雪月？这嗜好未免太奇葩，太令人作呕。
　　他愿意，她还不乐意呢！
　　顿了顿，某人又补充一句，“不许喝酒！”
　　眉心突突的跳，沈木兮略带头疼的扶额，倒不是酒量差，而是酒品不好。就是喝了酒，做了什么混账事，全然不知的那种人。
　　当年自己做了什么呢？
　　一声叹，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喝醉了酒，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件错事。
　　如花似玉的女子鱼贯而入，或犹抱琵琶半遮面，或一支短笛声悠长，琴声起，笛声和，红罗帐内春宵度，几番消得美人恩？
　　沈木兮虽然穿着男儿衣裳，可终究是女子，被陌生而极尽妖娆的女子贴身挨着，沈木兮如坐针毡，下意识的往薄云岫身边靠了靠。
　　她们越靠近，她越往他身边挪。
　　最后，她已经无路可退，直接挨着薄云岫坐着。
　　某人早已注意到沈木兮的局促，她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除了不适应，更多的是尴尬，尤其害怕身份被拆穿，这一点点的挪，倒是极合他心意。
　　眼见着她已经挨着自个坐着，堪堪差了一臂距离，趁她不注意，他不动神色的挪了一步。
　　沈木兮呼吸微促，名唤牡丹的女子，端起杯盏就往她跟前送，沈木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杯酒若是下肚，恐怕是要出什么大乱子的。
　　“她不喝酒！”薄云岫适时接过，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沈木兮愣了愣，不知这厮到底要闹哪样？
　　“哟，牡丹在胭脂楼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白净的小生，瞧这手，生得细皮嫩肉的，若不是……若说是女儿家也不为过。”牡丹掩唇浅笑，“公子既不会喝酒，那咱们玩点别的如何？”
　　“玩、玩什么？”沈木兮心慌意乱。
　　她素来正经惯了，哪里及得上这些女子的手段繁多，若是真的要应付，着实有些应接不暇。是以最后，她不得不向薄云岫投去求救的眼神。
　　哪知薄云岫却顾自与身边的女子喝起酒来，瞧瞧这架势，倒是轻车熟路，像极了常客，若非知道他的身份，还真是不晓得他竟深谙这等风花雪月。
　　大概是生了气，沈木兮应声，“好！”
　　牡丹道，“公子可会看掌纹？”
　　“会！”沈木兮点头，二话不说便拽过了牡丹的手，摊开这白嫩的掌心细看。
　　说是细看，实则是探脉。
　　天晓得，她哪里会看什么掌纹，身为大夫，探得一二隐情，便算是了不得之事。不过她这一探着实吃了一惊，断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忽然明亮起来，难道薄云岫让她多看多听少废话，却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姑娘身世凄苦！”沈木兮说。
　　牡丹笑了笑，“在这胭脂楼里的，哪个不是因为身世凄苦而进来的？公子这话，算不得数！”
　　沈木兮又道，“这道姻缘线半路截断，可见未有顺遂，姑娘是受过伤吧？”
　　牡丹笑而不语。
　　薄云岫捏着杯盏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面色沉了又沉，眼神冷了又冷，他还真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巧舌如簧？
　　“你不信？”沈木兮伏在牡丹耳畔低语两句。
　　那一瞬，牡丹面色骤变。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也不知沈木兮对牡丹说了什么，以至于牡丹变得这般惊慌失措，仿佛真的见了鬼一般，瞧着格外的紧张。
　　“这是怎么了？”芍药笑问，“牡丹姐姐，你这是鬼上身了？”
　　语罢，女子们皆笑声清脆，唯有牡丹的面色寸寸渐白，最后俨然失了血色。
　　“这位公子，莫非是天师门下？”牡丹低低的问，再也不劝酒，反倒多了几分正色，“您是如何知晓，牡丹这……这事的？”
　　“凡事有因必有果，自然是见了果，便可推算出因。”沈木兮意味深长的笑着，“牡丹姑娘，凡事放开点。姑娘近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想必很是折磨。”
　　牡丹微微红了眼眶，“高人，能否指点迷津？”
　　芍药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好端端的伺候客人，怎么就成了指点迷津？可瞧着牡丹那副虔诚至极的模样，芍药一时半会也不敢吭声，室内的氛围忽然从风花雪月，成了疑神疑鬼，格外诡异？！
　　薄云岫端着杯盏，醉眼朦胧的望着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女人，让她少说话，最后反而话最多。瞧这忽悠人的本事，把一屋子的青楼女子忽悠得一愣一愣。
　　这帮蠢女人是不是觉得，沈木兮顶着一张略显稚嫩的白净面庞，便一个个生出了几分母爱，想要保护这刚出蛋壳的嫩宝宝？
　　一回头，嗯？黍离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薄云岫的脸，愈发黑沉如墨。
　　真是邪了门了！
　　最后的最后，一屋子的烟花女子，不断的对着沈木兮千恩万谢，与此同时还分文不收，亲自送了三人出门。这阵仗哪像是来逛青楼的，倒像是来做生意的。
　　薄云岫咬咬牙，“你可真有本事！”
　　“让王爷失望，真是不好意思！”沈木兮率先上了马车，他气恼，她何尝不是。这人永远是这般刚愎自用，什么都不说，便以为她真的什么都算得到？
　　到底是高估了她的默契，还是低估了她的信任？
　　马车返程，疾驰回离王府。
　　下了车，仍是沈木兮率先下车，似乎一刻都不愿与薄云岫待在一处。
　　“你站住！”他在后头喊。
　　若沈木兮能乖乖听话，那便不是沈木兮了！他越喊，她走得越快，一眨眼的功夫，一路小跑直接进了问夏阁，最后薄云岫纵身一跃，才在花廊处将她生生拦下。
　　他直接将她摁在廊柱处，柔软的脊背撞在廊柱上，她从齿缝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响。
　　“沈木兮！”他咬牙切齿，单手抵在她的耳畔，一手死死握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将她的胳膊都捏断了，“你发什么疯？”
　　“到底是谁在发疯？莫名其妙的是你，怒火中烧的是你，最后骂人的还是你！薄云岫，你是离王就可以随便糟践人吗？带我去那种地方，又不说明理由，你以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和你有不必言说的默契？你是我的谁，我又是你的谁？”沈木兮厉声驳斥。
　　有风吹过花廊，花影摇动，花香依旧。
　　“既然都不是，我为什么要去猜你的心思？”沈木兮的声音软了下来，口吻里待着清晰的倦怠，“薄云岫，不是谁都想要去了解你的，至少我不是。”
　　他手上一松，她推开他的手，揉着胳膊走向花廊的尽头。
　　“本王想了解你。”他低低的说。
　　沈木兮顿住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她微微绷直了身子，瞧着前方幽暗的竹林，“沈木兮一介乡野村妇，识得些许歧黄之术，却身无长物，什么都不是。离王殿下身份尊贵，委实没必要这么做！”
　　“沈木兮！”薄云岫直呼她的名讳。
　　“王爷，人跟人是有差别的，有些差别是沟壑，是深渊，永远都跨不过。”沈木兮转身，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若是有心，就请可怜我们母子，放我们一条生路。山长水阔，江湖不见！”
　　薄云岫目光幽幽，音色狠戾，“休想！”
　　既是如此，她也没什么可说的，抬步就走。
　　奇怪的是，沈郅竟然没回来，屋内屋外都没有。
　　“沈大夫，别找了！”阿落说，“你走后，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但是始终没有见到春秀和公子回来。”
　　沈木兮面色陡沉，“难道出事了？为什么春秀也没回来？”
　　“沈大夫！”黍离站在回廊里，“沈公子白日里在宫里闹了一场，眼下已经被收押在宫里，暂时回不来！王爷让卑职来说一声，沈大夫不必忙活了，令牌业已没收，您进不了皇宫。”
　　沈木兮忙不迭摸向自己的腰间，空了！令牌真的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薄云岫的书房里换衣裳，所以皇帝给的令牌一定是落在那里。
　　思及此处，沈木兮撒腿就跑，直奔薄云岫的书房。
　　黍离惶然，“沈大夫，不能闯！”
　　王爷的规矩就摆在那儿，谁敢擅闯王爷的书房，就会受到重惩！此前的魏侧妃如实，薄钰亦不例外，所以沈木兮一旦未经召唤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沈木兮挂念沈郅的安全，哪会顾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薄云岫！唔？”
　　某人就站在门后，沈木兮狠狠的撞开门，人受到惯性往前扑，于是乎正好扑在薄云岫的怀里，不偏不倚，恰当好处。
　　“王……”黍离张了张嘴，骤见王爷一个眼刀子甩来，当下识趣的带上房门，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外。
　　沈木兮狠狠推开他，冷然迎上他素无波澜的眸，“薄云岫，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孩子闯了祸，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该承担一定的责任？”薄云岫负手而立。
　　“他身上有伤，能闯什么祸？”沈木兮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沈郅从小就秉持的做事风格，如果不是被人惹急了，断然不会轻易动手。她觉得，这些不过是薄云岫诡辩的托词罢了！
　　薄云岫冷眼看她，幽然吐出一口气，“伤了离王府小公子，算不算大祸？”
　　“薄钰？”沈木兮一猜便知道，一定是薄钰又动手欺负郅儿了，奈何自己的儿子无权无势无背景，所以在那深宫里，免不得要被人欺凌。
　　原以为让孩子接受太傅所教，能对孩子的将来有所好处，谁知竟是推了儿子下火坑。早知如此，还不如甘于平庸，沈木兮后悔了，南苑阁原就不是他们这种人可以进去的，是她害了孩子！
　　“薄钰被打伤了，沈郅下的手！”薄云岫冷笑两声，幽邃的瞳仁里，泛着凌厉的精芒，“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微微红了眼眶，呼吸起伏得厉害，“当初执意要送我儿子去南苑阁的是你，如今出了事，你却来问我要怎样算账？薄云岫，我且问你，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本王是否夹杂私心，无需你来置喙。这件事已经发生，你说其他的又有什么用？薄钰如今在宫里养伤，皇上业已扣押了沈郅，至于要如何处置……”他拂袖落座，“一旦太后得知，你知道后果！”
　　“薄云岫！”沈木兮下唇紧咬，“放了沈郅，我马上带孩子走，再也不会碍了你们的眼给你们惹麻烦！”
　　“砰”的一声巨响，是他一掌拍碎了桌角。
　　薄云岫印堂发黑，眸色发狠，如同嗜血的狼，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撕碎，“你再说一遍！”
　　沈木兮张了张嘴，孩子在他们手里，她只能认怂。只要沈郅能没事，让她当牛做马她都愿意，可薄云岫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未见得！
　　薄云岫向来无情，即便当年那碗红花不是出自他的手，可倚梅阁里无尽的等待，那些日日夜夜的翘首期盼，最终换来的，不还是他的凉薄无情吗？当年尚且如此，现在还能指望他多情而暖心吗？
　　她曾经奢望过，但一场大火之后，什么念头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面如死灰的垂下眼帘，慢慢的跪在了他面前，用力的磕了个头，“请离王殿下高抬贵手，只要能确保郅儿周全，沈木兮愿意当牛做马，饶是以命相抵亦无怨无悔。”
　　她说得那样卑微，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她会求饶，唯独不会求情。
　　因为她知道，他跟她之间哪有什么情分可言？换了一张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若说还有什么相似之处，约莫是感觉吧！薄云岫饶是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觉，大概也是因为内心的愧疚，等愧疚散去，什么都会烟消云散。
　　有魏仙儿作例，那样得宠的侧妃，他还不是说放就放？
　　而她这个夏问曦的影子，又算老几？
　　离王府，从不缺女人。
　　“滚！”薄云岫怒不可遏，周遭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那腾然而起的戾气，令沈木兮心头剧颤。
　　她当然是害怕的，儿子的命就握在薄云岫的手里。
　　薄钰是他的儿子，再怎样，做父亲的也会护着自己儿子，奈何她的郅儿，只有她这个当娘的，拼死去护。缺失的父爱，永远都没有弥补的那一日！
　　沈木兮磕头，“请离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郅儿！”
　　她的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闷响，一记又一记。
　　“沈木兮！”他几乎是暴走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直接将她从地上拎起。双手紧握着她的胳膊，力道之重，疼得她娇眉紧蹙，却死犟着没喊出声来。
　　四目相对，一个外表卑微，骨子里倔得胜过常人；一个面露狠戾，心里却波澜壮阔，无法平息。
　　“除了沈郅，你还在乎过什么？”他咬牙切齿，“难道内心深处连半点遗憾都没有？那孩子……”
　　“孩子是我生的，他从小因为我而吃了那么多苦，就算今日拿我这条命去抵，我亦无怨无悔！”她眼睛里点着光，骨子里扬着傲，明明是这样的瘦弱，却始终不肯真的低头。
　　听着像是服软的话，实则是带着锋芒的刀。
　　最后，是薄云岫恼怒的拂袖而去，徒留下沈木兮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黍离骇然，鲜少见到王爷这般盛怒之态，更奇怪的是，书房不是王爷的地界吗？明明王爷是让沈大夫“滚”的，为何最后出来的却是王爷？
　　从书房出来，沈木兮扶着栏杆定定的站了很久，直到阿落找来，快速搀着她坐下，“沈大夫？公子到底怎么了？春秀呢？”
　　春秀不会眼看着沈郅出事，所以……这两人应该在一处！
　　无力感充斥着全身，沈木兮不知道自己能想什么法子去救人？书房里她方才找了一遍，全然没有令牌的踪迹，所以她想进宫也是不能的。
　　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蓦地，沈木兮想起一个人来，对了，她怎么早没想起来，“阿落！阿落！我们走，快！”
　　阿落不明所以，但她相信沈木兮，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谁知还没走出府门，就被人堵在了回廊里。
　　“沈大夫，来者不善！”阿落环顾四周，面色慌乱，“这好像不是主院的人！”
　　沈木兮多年不在府中，如今又只往来问夏阁，对于离王府的后院真的不熟悉。可阿落都这么说了，沈木兮自然得提高警惕，可郅儿的事儿又刻不容缓。
　　思来想去，沈木兮在阿落耳畔低语，“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走！”
　　“沈大夫？”阿落不肯。
　　“儿子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事，我必不会苟活！”沈木兮推了她一把。
　　阿落只好慢慢退后，转身朝着一旁的小路跑去。
　　这些人都是冲着沈木兮来的，对于阿落这样卑贱的奴才，委实没那闲工夫去刁难。
　　有尖酸刻薄之音，在黑暗中幽然响起，“王爷刚刚出府，你想去搬救兵吗？太晚了！”


第70章 戏精得主，薄云崇小公举！
　　人群人开两旁，走出一名音容陌生的女子，沈木兮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样的女子，思来想去，脑子里空空如也，的确不认识她。
　　“敢问，姑娘是何人，为何拦住我去路？”先礼后兵的道理，沈木兮还是懂的。
　　灯火中，女子身着娇艳的粉色罗裙，一对吊梢眉，杏眸圆睁，乍一看颇有几分尖酸刻薄之相。声音还算清亮，可这清亮之中总透着显而易见的高高在上，还有倨傲无礼的轻慢。
　　“很不巧，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女子冷笑着打量沈木兮，“原以为王爷从乡野带回来的，必定是惊为天人的女子，如今这么一看，也不过如此！”
　　“你想作甚？”沈木兮问。
　　“听说你还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儿子，王爷待你待这野种甚是关心，还把这野种送进了南苑阁。”女子一口一个野种，说得那样轻蔑，“可这孽种却打了小公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木兮没想到，魏仙儿自己不来兴师问罪，却让人替她出头，这手段何其了得？！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我儿子闯的祸，我作为母亲理该承担，但薄钰非你所生非你所育，你凭什么来讨债？我沈木兮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也不会任人欺负！”沈木兮担心儿子，原就是火烧眉毛，如今还跑出个要讨债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女子咬牙切齿，目光狠戾，“你教出这样一个儿子，敢动离王府的小公子，还敢在这里大声嚷嚷？沈木兮，你可真是不要脸！霸占着王爷不说，无名无分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有本事你也去霸占，能哄得薄云岫去你房内，那就是你的本事！”沈木兮懒得同她废话，抬步就想走。
　　“来人！”女子冷喝，“把她给我抓起来！”
　　“谁敢？”沈木兮愤然，“我饶是无名无分，那也是离王殿下的贵客，谁敢动问夏阁的贵客，怕是嫌命太长，活腻歪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倒是真的。
　　问夏阁的人，是谁都能动的？
　　整个离王府，当属问夏阁的人最尊贵，那是距离王爷最近的地方，连最得宠的魏侧妃都未能踏入问夏阁半步，而这位沈大夫一来便住在了问夏阁，可见在王爷心中，此女的地位绝非一般！
　　“干什么？”女子冷喝，“难道我的话，都不中用了吗？她一介无名无分之人，你们还指望她在离王府待多久？再过些时日，王爷玩腻了，一脚踹出去，恐怕……就得成为东都街头的笑话，沦为人尽可夫的贱人。”
　　“都说，一个人什么德行，言语之间必见真章。如今看来，诚然如此！”沈木兮不温不火，“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别人，何尝不是在自轻自贱。凡是自尊自重之人，未见如此！”
　　女子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去打沈木兮的耳光。
　　可沈木兮是谁？
　　若是欠了你的，她必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她不欠你，你敢动她一下，她就能把你扎成刺猬！
　　牛毛针入肌，无知无觉，却让人骤觉剧痛席卷。女子砰的一声倒地，刹那间握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哀嚎，可谁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是了，这黑灯瞎火的，若没有一定的功底，想瞧出牛毛针的位置着实不易，何况沈木兮也没这么大方，扎上一针之后又悄悄拔了，让你自个在地上滚着玩，她可没时间陪着不相干的人。
　　“你对我家主子做了什么？她可是桓主子，你若敢对她动手，仔细王爷扒了你的皮！”一旁的小妮子倒是随了她的主子，着实泼辣，指着沈木兮便是破口大骂，“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在离王府内这般放肆，等主子一状告到太后娘娘那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管家急急忙忙的赶来，乍见此情此景，慌忙上前查看，“桓主子？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管家当下冲着沈木兮拱手，“沈大夫，您高抬贵手，桓主子素来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处，您看在王爷的面上就过了吧？”
　　沈木兮不搭理，不过是半个时辰的疼痛罢了，“既然有本事横，就得有本事兜着！”语罢，她作势要走。
　　管家急了，“沈大夫，桓姬主子乃是太后娘娘所赐，与魏侧妃更是闺中好友，想来此次也是因为小公子的事所以愤愤不平，您看在桓主子并无恶意的份上，暂时放过这一次吧！”
　　旁人不知道，管家却是清楚，这问夏阁里的恩宠，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他一直在府内伺候，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过一个女人。
　　沈木兮，是头一份儿！
　　“太后娘娘所赐？”这是沈木兮最值得琢磨的几个字，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太后不好对付，而且……不待见她和郅儿，现在郅儿出了事，若是太后再插一杠子，到时候郅儿的性命定然难保。眼下这关口，还是别招惹太后为妙！
　　管家翘首期盼，连连点头，“是，桓主子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也是礼部侍郎家的，沈大夫您看……”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不与你为难。”
　　拽过桓姬的手腕，沈木兮在她的虎口处推了两把，瞧着方才甚是尖锐的女子，此刻疼得面色发白，全然没了锐气，心头暗道一句：活该！
　　起身，沈木兮抬步就走，哪知下一刻，脚踝颓然一紧，若不是管家赶紧搀了一把，她非得重重摔在地上。背上惊出冷汗，沈木兮呼吸微促的看着，桓姬咬牙切齿的从地上爬起来。
　　“余芝，给我把她抓起来！”桓姬目色猩红，“我一定要打断她的手，看她以后还拿什么本事行医！”
　　“桓主子！”管家挡在跟前，忙不迭行礼，“王爷特意交代过，谁都不能动问夏阁的人，请桓主子三思！”
　　“王爷不在！”桓姬愤然，扯着嗓子就像发狂的母老虎，“今日我不扒了她的皮，我就不叫林桓！余芝，还愣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吗？”
　　王爷不在，黍离也不在，这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也就是这位桓主子。
　　“你！”沈木兮被摁住的时候，面色铁青，她是真的没想到，人可以这么无耻。狼就是狼，怎么都改变不了凶残的本性，你所谓的心软，不过是给她反咬一口的机会。
　　“带走！”桓姬一声令下，沈木兮被强行带走。
　　沈木兮只有一个人，饶是你有银针在手，可不会武功，再快的出针速度，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主子，魏侧妃心善，这么押着去，只怕魏侧妃不会对她怎样。”余芝低低的说。
　　桓姬点头，“魏姐姐素来心慈手软，沈木兮诡计多端，连王爷都被她迷得七颠八倒，若是真的到了魏姐姐的院子里，免不得要哭着求饶，到时候魏姐姐一时心软就把人给放了，那我岂非白折腾？”
　　“魏侧妃吃了那么多的苦头，都是因为这个沈木兮。”余芝愤愤不平，“主子您和魏侧妃交情匪浅，断然不能坐视不管。”
　　“那是自然！”桓姬冷笑，“把沈木兮带去刑房！”
　　“主子？”余芝骇然，“您要擅自动刑？万一王爷……”
　　“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桓姬眸光狠戾。
　　沈木兮被推进了刑房，绑在了木架上，完全无法动弹，“你们擅自动刑，就不怕王爷回来怪罪？”
　　“少拿王爷当借口，王爷若真的疼你爱你，为何你入府这么久，连个名分都不给你？沈木兮，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玩什么花样？”桓姬手里挑着烙铁。
　　烧得发红的三角形烙铁，冒着一缕缕青烟，只要往人身上这么一摁，“滋”的一声响，就会让人疼得想死。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面色瞬时惨白如纸，“你、你别乱来！”
　　“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啊！”桓姬笑得何其得意，那双杏眸里，染着鲜血的颜色，“不过你放心，这种东西最多伤及皮肉，而且好得太快，到时候皮肉长回来，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值得我把玩！”
　　一旁的刑架上，搁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沈木兮看得心惊肉跳，这里的刑具，不管哪一种都能让她皮开肉绽，生不如死。她不想遍体鳞伤，努力的挣扎着，可绑带死死的缠绕在手、脚腕上。
　　“别白费力气了！”桓姬的手，轻轻抚过边上的鞭子，“沾了辣椒水的鞭子，喜欢吗？”
　　沈木兮冷汗涔涔，紧咬着唇瓣不敢吭声。
　　“又或者，你想试试别的？”桓姬走近，瞧着无法动弹的沈木兮，笑靥愈发浓烈。
　　冷不丁一记响亮的耳光，沈木兮满嘴都是咸腥味，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你……”
　　桓姬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得沈木兮耳朵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只觉得脑子都是懵的，意识紧跟着恍惚了片刻。
　　“打得可真痛快！”桓姬冷笑，“这是你欠了魏姐姐的，接下来，我们就算算钰儿的账。你儿子不懂礼数，贱皮贱肉还敢登堂入室，欺负主人家的孩子，骨子里就是个混账东西。”
　　“你不能侮辱我儿子！”沈木兮怒目圆睁，那是她的软肋和底线。
　　“侮辱又怎么了？”桓姬笑得何其刻薄，“我不止要侮辱，哪日等我瞧见了，我还得好好教训他。既然他母亲教不好他，我来替你教育，否则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也只是个祸害。沈木兮，你是个废物，你儿子也是！”
　　沈木兮挣扎着，脖颈处青筋微起，她咬着后槽牙，恨不能撕碎了眼前的桓姬。
　　“我呢，得在你身上留点东西，否则到了魏姐姐那里，你又得逃了！”桓姬抚过手边的棍子，似乎是在挑拣，这棍子有粗有细，她找了一根最粗的，“就这个吧！”
　　说着，桓姬将棍子丢给一旁的刑奴，“打断沈大夫的胳膊，算是钰儿的账，和方才我受的屈辱！”
　　她妖娆浅笑，“沈大夫，你忍着点！刑奴都很有经验，速度会很快的！还愣着干什么，行刑！”
　　音落，刑奴高高举起了棍子。
　　…………
　　承宁宫。
　　丁全哎呦呦的尖叫着，连滚带爬的跑进了春风殿，“哎呦妈呀，皇上，可吓死奴才了，离王殿下杀进来了，您赶紧准备！”
　　从善摆摆手，“一边去，没瞧见皇上忙着吗？”
　　薄云崇是挺忙的，一个蛐蛐罐，一大一小凑着脑袋，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小方桌上，哪有空管得了其他。这两人全神贯注，谁也不肯相让。
　　“唉，咬啊！咬它！咬它！哎呦这废物，赶紧咬，去你大爷的，丁全，看你抓的蛐蛐，全随了你了。”薄云崇颓败的把手中的东西一丢，“果然，不能让太监给你找蛐蛐，全是这德行！”
　　沈郅不说话，老老实实的坐着，抬头望着这个不像皇帝的皇帝。
　　“皇上好兴致，这个时候还能斗蛐蛐。”薄云岫黑着脸从外头进来，行动处衣袂翻飞，可见速度之快。
　　驻足桌案前，薄云岫眸光狠戾的掠过眼前两人，这般盛气凌人之态，让整个春风殿的人，悉数大气不敢出。
　　沈郅眨了眨眼睛，想起了白日里发生的事，微微垂下了小脑袋，理亏得没敢再看薄云岫。离王到底是薄钰的父亲，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么凶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的。”薄云崇拍拍沈郅的肩膀。
　　哪知下一刻，手背上猛地挨了一巴掌，疼得他赶紧缩了手，“来人啊，行刺！”
　　门外的侍卫探出头，再习以为常的把脑袋缩了回去，皇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薄云岫面黑如墨，“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打了你儿子，你该问的不应该是他吗？怎么反过来问朕？”薄云崇撇撇嘴，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难道沈木兮……啧啧啧！”
　　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悄悄的退后几步，瞧好吧，皇上又开始作死了！
　　果不其然，薄云崇满脸感激的冲到薄云岫跟前，一把握住了薄云岫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老二啊，朕知道你用心良苦，原来朕和沈木兮一定有过感天动地的爱情，说不定沈郅就是朕的儿子，感谢你帮朕找了回来，朕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说着，薄云崇瞧了一眼沈郅。
　　这小子一脸哀怨的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可薄云崇是戏精附体，又怎么会就此罢休，“这样吧，明儿朕就把沈木兮接进宫，朕封她为妃，然后……沈郅就是朕的儿子，朕可以传位给他，然后安安心心做朕的太上皇！”
　　一拍手，薄云崇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感动，“朕简直就是个天才！好了，就这么办，朕马上去写传位诏书，马上昭告天下！”
　　薄云岫印堂发黑，目光发狠，真想把皇帝的嘴缝上。
　　“闹够没有？”薄云岫音色狠戾，周身杀气腾腾。
　　沈郅喉间滚动，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这样的薄云岫让人看着很害怕，如斯模样，好似要吃人一般。他是真的怕薄云岫忽然掉头，就把自己给吃了。
　　薄云崇不屑的翻个白眼，“薄云岫，你大爷，就不能附和一下，哄朕高兴点？朕好歹为沈木兮保住了沈郅，若不是朕留他在承宁宫，太后早就把他的头拧下来了！若是如此，你现在进宫，只能来收尸！”
　　闻言，沈郅下意识的摸着脖子，面色瞬白。
　　把他的头……拧下来？！
　　“不必劳烦皇上，这是臣的家务事，臣自己会处理！”说着，薄云岫作势要抱起沈郅。
　　沈郅惊呼，“我自己可以走！”
　　“瞧，你这人……”薄云崇满脸嘲讽，“孩子都怕你，还说什么自己会处理？啧啧啧，这叫自欺欺人。还是留在宫里吧，朕一定会待他如珠如宝，你只管让沈木兮进宫来看孩子，朕不是给她个令牌吗，朕……”
　　“啪”的一声响，令牌被砸在薄云崇的脸上。
　　丁全赶紧捂住自己的眼，权当没看见。
　　从善默默的侧开身子，权当自己没注意。
　　“薄云岫，你大爷！”薄云崇厉喝，“这是朕给沈木兮的，为什么在你手里？”
　　“与你何干！”薄云岫冷着脸，视线却直勾勾的盯着沈郅，字字如刃，句句狠戾，“你伤了人，以为躲在宫里，有皇上庇护，便能安然无虞？可想过你的母亲，会因你而受到牵连？可想过你身边的其他人，兴许会因为这件事而付出代价？”
　　沈郅呼吸急促，小小的人儿被吓得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鹿。白日里砸得薄钰满头是血，沈郅已经吓呆了，他的手没沾过血，如今再被薄云岫这么一吼，瞬时红了眼眶，愣是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大概薄云岫也意识到沈郅是个孩子，并非成年人。
　　敛眸站直身子，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内心波澜，“本王去看看薄钰！”
　　薄云崇一愣，“你还没去看过薄钰，就先跑朕这儿来了？哎哎哎，到底哪个是你亲儿子？”
　　对于某人连珠炮一般的唠叨，薄云岫压根没心思去搭理，太后上回就闹了一场，虽然被他摆平，但太后始终是太后，若是哪日太后连同群臣再闹一通，那便是真的焦头烂额。
　　“喂，你就这么走了？”薄云崇喊。
　　丁全赶紧上前，“哎呦妈呀，皇上，您可别再喊了，回头离王殿下再闹一通，您觉得解气，咱们这些底下伺候的，心肝儿都要被吓得稀碎！”
　　薄云崇觉得无趣，插着腰望着缩成一团的沈郅，“就这么把他留在朕这儿，薄云岫的算盘打得可真好！不过这么看着，这小子身上的臭毛病，倒是跟他很像！”
　　“皇上，嘴巴也像！”丁全说。
　　薄云崇眯了眯眼眸，好像是有点……
　　宫道上，薄云岫脚步沉重。
　　“王爷，小公子身上有伤，如今正在太医院里歇着。太医说，小公子伤及头部，不宜搬动，所以太后才没有带小公子回长福宫，您看……”
　　还不等黍离说完，薄云岫冷不丁站住，“春秀呢？”
　　“春秀性子躁，来接沈公子时听说出了事，闯宫被人拦下，这会押在了天牢里，不过侍卫认出春秀是坐了离王府车辇来的，便也没敢为难。”黍离解释。
　　“把人带出来，送春风殿去！”薄云岫吩咐。
　　黍离愕然，“皇上不会答应的。”
　　“只要让春秀进了春风殿看到沈郅，便由不得皇帝答不答应！”薄云岫太了解春秀的性子，若是沈郅有什么危险，春秀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是！”黍离行礼，“卑职马上去天牢提人。”
　　薄云岫步履沉稳，进太医院的时候免了太医的行礼。
　　“小公子吃了药，睡得很安稳，所以太后娘娘便回了长福宫歇息。”太医低低的说，将薄云岫引至薄钰的房门前，“王爷，小公子就在里头，伤势业已稳定，只待明日再细查便罢。”
　　薄云岫神色凝重，拂袖示意太医退下，顾自推门进去。
　　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压着脚步声，缓步走到了薄钰的床边，漠然驻足。
　　薄钰的脑门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着殷红血色，可见当时场面有多惨烈。事情成了这副样子，是谁都没想到的，这中间孰对孰错，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结果。
　　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意义深远，弄不好便是一辈子的坎。
　　沈郅从小缺失父爱，他所有的安全感皆来自于沈木兮。
　　而薄钰不一样，他是在薄云岫膝下，含着金钥匙出生，自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兴许是因为这样，薄钰从小没受过挫折，也不曾有过失去，沈郅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了威胁，就开始亮出了藏起的爪子。
　　“爹！”薄钰睁开眼。
　　薄云岫站在床前，“醒了？觉得如何？”
　　“爹，你终于肯来看我了！”薄钰红着眼眶，哽咽着盯着他，“我还以为爹不要我了，就算我被人打死，爹也不会再看我一眼。爹……”
　　薄云岫弯腰为他掖好被角，“好好睡。”
　　“爹，你就要走了吗？”薄钰伸了手，想抓住父亲。
　　薄云岫皱眉，快速摁住他，“不要起来，你伤得不轻，太医说要观察观察，明日还得好好诊一诊。”
　　薄钰终于抓住了父亲的手，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便死活不肯再松开，“爹，钰儿好疼，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爹，钰儿差点死了……”
　　“别胡说！”薄云岫是愧疚的，尤其是对上孩子稚嫩的容脸，这眉眼这小嘴真是像极了，“明天太医确诊，若是没什么事，爹再带你回府。”
　　薄钰流着泪，眼巴巴的望着父亲，“爹，你留下来好不好？钰儿好怕！爹……”
　　孩子生生哀求，谁都耐不过。
　　薄钰是薄云岫看着长大的，虽说甚少去关心，可终究是养在自己身边的。还记得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激动的，可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悲凉。
　　有些人和东西，你若不去珍惜，便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爹？”薄钰哀求。
　　薄云岫轻叹，慢悠悠的坐了下来。
　　见着父亲心软，薄钰满心欢喜，不枉费自己挨了这一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黍离急急忙忙的赶来，站在门口张望。
　　管家来报，说是沈大夫出了事，桓主子要打断沈大夫的胳膊，虽然最后说什么大碍，可……
　　黍离皱眉，看着王爷关爱小公子的样子，想来心里是有魏侧妃的，思及此处，黍离只好在外头等着！夜幕垂沉。
　　有人提心吊胆，有人安然入睡。
　　有人身心俱伤，有人意得志满。
　　大半夜的，皇帝在承宁宫里喊了好几回抓刺客。
　　“皇上，刺客到底在哪？”侍卫垮着脸问。
　　薄云崇哼哼两声，“到底你是侍卫还是朕是侍卫，这种事还要问朕？”
　　侍卫，“……”
　　一晚上闹好几回的“刺客”游戏，皇帝到底要闹哪样？
　　隔壁偏殿内的春秀，拍拍身边躺着的沈郅，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郅儿没事，继续睡！”
　　沈郅阖眼，这皇帝真吵。
　　从善怀中抱剑，和丁全背靠背坐在回廊里，找了个舒适的坐姿继续睡。
　　皇帝今儿吃了离王的亏，定然是睡不着了，别人睡不着最多自个折腾，然而他们家的皇帝，一不高兴就喜欢折腾侍卫，从善和丁全早就习惯了！
　　习惯，就好。
　　寝殿内，又传出薄云崇的惨叫声，“啊啊啊，救命啊……有刺客！”
　　侍卫们齐刷刷摇头，这回谁都没再理他。
　　狼，又来了……
　　太医院内。
　　薄云岫靠着床柱阖眼歇着，忽然间醒转，竟是一身冷汗，梦里那火光冲天的场景，就像是昨天……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难忘！
　　呼吸微促，薄云岫快速冲出房间。
　　“王爷？”黍离正坐在台阶上，靠着花坛打盹，听得动静当下清醒，疾追薄云岫而去。
　　天还没亮，这个点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
　　薄云岫策马直奔回府，发了疯似的往离王府去。
　　进了门，直奔问夏阁。
　　沈木兮的房间空空荡荡，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手摸上去，没有半点余温，可见她昨晚根本不在问夏阁。
　　所以——她走了？
　　连儿子也不要了吗？
　　还是如此狠心，当年如此，现在还是这样？
　　说走就走，什么都可以不要，连半点机会都不给！
　　“人呢？”薄云岫怒喝，眸若染血。
　　黍离心头陡沉，完了……


第71章 拿鸡毛掸子的沈大夫 为钻石过900加更
　　天亮的时候，沈木兮幽幽醒转，脑子还不是太清灵。微光从窗外泄进来，她扶额坐起，脑子里有记忆在倒灌，从黑漆漆的回廊，到后来的刑房，再后来……呼吸微窒，沈木兮猛地掀开被褥，光着脚就开始往外跑。
　　门口台阶上，有人逆光而立，身影颀长。
　　身心微怔，沈木兮倒吸一口气，“郅儿呢？”
　　薄云岫面色微青，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她的光脚板上。眸色陡沉，他忽然迈步，惊得她转身就想跑，却被他快速拦腰抱起，直接抱回了屋里。
　　“薄云岫，你放开我，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郅儿若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她不断的踢蹬着，拳头狠狠落在他的胸前，“薄云岫！”
　　将她放在床榻上，薄云岫冷着脸坐在床沿，仍是一言不发。
　　“薄云岫！”沈木兮呼吸微促，“你到底想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钝刀子杀人，你觉得痛快吗？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动物！”
　　“骂完了？”他面沉如墨，任由她打骂，不动也不恼，“骂完了再说。”
　　听得这话，沈木兮微微仲怔。
　　再说？
　　“你、你说！”沈木兮满心满肺都是儿子，这个时候别说是保持安静，只要儿子没事，让她马上跪地磕头都行，“郅、郅儿……”
　　她其实想问，是否还活着？
　　打了离王府的小公子，按照律法是要严惩的，宫里一天一夜的，不管动用哪种刑罚，都是要打死了！孩子还小，哪里扛得住！
　　“脸上还疼吗？”他问，伸手抚过她业已完好如初的容脸。
　　沈木兮猝不及防，光顾着想沈郅，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面上。慌忙拂开他的手，沈木兮顾自捂着脸，不愿被他触碰，“我没什么事，不过你的女人，没落得好！”
　　那女人，比她惨多了！
　　看出她的抵触，薄云岫敛眸，双手搭在腿上，冷着脸开了口，“你稍安勿躁，等事情结束，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沈郅没事，太后不敢拿他怎样，也不能拿他怎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木兮问。
　　“没什么意思！”他扭头，神色略显复杂，“你别走！”
　　她仲怔，所以他在外头等她，是觉得她走了？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就算什么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儿子，我有心，血也是热的！”她这话，多半是说给他听的。
　　外头传来闹糟糟的动静，紧接着是阿落的声音。
　　沈木兮作势要下床，薄云岫却比她更快一步走出了房间，房门口，他眸色沉沉的望着院子里，把阿落推翻在地的两个疯女人。
　　这婢女叫什么，他不知道。
　　但是那个满脸淤青，半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女人，他倒是有些印象，貌似是当年太后所赐，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叫林什么的，和魏仙儿一道进的门。
　　“放肆！没看到王爷在这儿吗？竟敢在这里造次，不要命了！”黍离高声训斥，转身便将阿落搀起。
　　阿落气得不行，还打算往上冲，黍离慌忙拽了她一把，“就你这身板，还不够人一顿收拾的，一旁待着，别给沈大夫丢脸了。”“你们欺负人，还欺负上门来了？”阿落原就不会吵架，这会也就只有这么一句。
　　边上，关毓青主仆已经搬好了小板凳，冲着阿落招招手，“来来来，赶紧过来，今儿的瓜子是念秋一大早去买的，管够！”
　　阿落，“……”
　　黍离，“……”
　　王爷的后院，养的都什么人呢？
　　阿落愤愤的坐在念秋边上，瞧着她递来的瓜子，摆着脸摇头。
　　“我家小姐昨儿夜里想了半宿，觉得今儿肯定能有好戏看，一早就让我去买瓜子了，你瞧……我家小姐聪明吧？能掐会算呢！”念秋颇为得意，“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没事嘛！沈大夫虽然挨了两巴掌，可咱们也没手软，瞧瞧……”
　　可不，一点都没手软。
　　昨儿夜里，管家急急忙忙的赶来落日轩，简单说了两句，关毓青领着念秋，捻着鸡毛掸子就往外冲，为了五香糕和小郅，决不能让沈大夫出事。
　　刑房那地方一旦进去，还不得扒层皮？
　　关毓青赶到的时候，刑奴正好举起棍子，当即一声暴吼，“放下！”
　　吓得刑奴手一松，棍子咕噜噜滚地。
　　念秋手脚快，赶紧去解沈木兮的绑带。
　　这下可算触了桓姬的逆鳞，桓姬大声叫嚷，奈何谁都没敢动。论位份，姬妾终是及不上侧妃。之前的不算，府内目前只留下这么两个侧妃，除了魏仙儿，当属关毓青位份最高。
　　喊不动奴才，眼见着关毓青已经解下了沈木兮。
　　桓姬把心一横，自己拿了棍子就往上冲。
　　吓得念秋赶紧拽开自家主子，沈木兮正恨得咬牙切齿，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桓姬踹趴在地，紧接着一把夺过关毓青手里的鸡毛掸子，对着桓姬就冲了上去。
　　关毓青“哎呦”一声，眼见着余芝扑上去，二人紧赶着就把余芝撂倒了，“一对一才公平，二对一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给我待着吧！”
　　于是乎，刑房里惨叫不断，桓姬被打得嗷嗷直叫，叫声连刑奴都看不下去，歪着嘴站在一旁观战。主子打架，在这离王府，还是头一回！
　　像眼下这么激烈的，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几次！
　　关毓青主仆两个乖乖蹲在一旁看戏，光看着沈木兮追着桓姬痛打，从东头打到了西头，又从西边打回东边，打得那叫一个爽快。
　　偶尔，余芝爬起来想参战，又被关毓青和念秋摁下，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沈木兮原是又急又气，走出刑房的时候心下一松，便晕了过去，是关毓青叫人给抬回落日轩里休息的。没想到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离王就冲进了落日轩，也不推门，趴在门口听得里头的呼吸声，又扒开窗户缝隙确定屋内是沈木兮，便跟傻子似的杵在门口。
　　这一站，就站到了天亮。
　　这么好看的戏，关毓青又岂会错过。
　　看戏，没瓜子，怎么行？！
　　“王爷！”桓姬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捋起袖管，都是鸡毛掸子留下条条杠杠，颜色很鲜亮，可见是刚打没多久，都还没来得及愈合。
　　黍离一脸嫌弃，真惨！
　　“王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大夫，竟然打得妾身都是伤！看看妾身的头发，还有妾身的脸……”桓姬泣不成声，好好的一张脸，被打得跟猪头似的，当时她被踹到，头发刚好贴在了一旁的火盆上，烙铁的温度，直接把她的头发烧去了半边，若非余芝赶紧给灭火，这一头秀发估计一根都保不下来。
　　眼下，桓姬满头都是乱糟糟的。
　　“哎哎哎，你这头发可不归沈大夫的事儿，是你自个撞在火盆上，还有你这脸是你自个摔在地上磕的！”关毓青在旁指出她的错误，“说话得老实，我们几个都是证人呢！”
　　薄云岫面黑如墨，冷眼看着院子里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桓姬主仆。
　　“谁给你们的胆子，对沈大夫动手？”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周身寒戾。话语不多，却口吻冷冽，不带一丝温度，“还敢进刑房！”
　　桓姬一愣，眼下吃亏的是她们啊！
　　沈木兮没缺胳膊没缺腿，不就是挨了两巴掌？什么事都没有。
　　再看她们主仆两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王爷却摆明了站在沈木兮那头，还对她们厉声质问？难道王爷忘了，她们可是太后所赐？！
　　“王爷为何如此偏心，明明我们伤得最重，她沈木兮下手那么狠辣，哪里是个大夫，分明是个屠夫！”桓姬泣不成声。
　　关毓青呸一口瓜子壳，扯着嗓子便问，“你是要让我，帮你把春秀找来吗？”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念秋心惊肉跳，赶紧拽了拽关毓青的衣袖，“小姐，您可别说了，没瞧见王爷都气得想杀人啦？”
　　“如果你想为她讨回公道，我就站在这里！”沈木兮站在门口，衣着整齐，鞋子也穿上了。
　　“你过来！”他回头看她。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你想怎样？”
　　“她怎么打你的？”他问。
　　念秋高高举手，“回王爷，沈大夫挨了两巴掌！”
　　黍离苦着脸，赶紧挥手，让她别火上浇油。
　　“小姐，奴婢举手了……”念秋委屈。
　　关毓青点点头，一脸赞许，“乖，继续嗑瓜子！”
　　阿落嘴角直抽抽，“……”
　　“你要……”
　　还不等他开口，沈木兮先声夺人，“别劝我大度，我这人素来脾气拗，刀子没割在你身上，你没资格劝我。”
　　薄云岫揉着眉心，一晚上没睡好，又宫里宫外的跑，还在她门口站了一宿，心内躁郁，“罢了，拖下去，每日双倍奉还！”
　　“王爷？！”桓姬骇然。
　　“等等！”薄云岫又好似想起了什么。
　　沈木兮冷笑，就知道他会舍不得。
　　“她什么位份？”薄云岫问。
　　关毓青一口咬着手指，哎妈呀，王爷不走心哪……
　　黍离刚要开口，薄云岫又嫌烦，“全部撤去，要么滚出王府，要么为奴为婢，滚！”
　　桓姬被拖下去的时候，嗓子嚎得比杀猪还响亮刺耳，王爷从来不管后院的事儿，就连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魏侧妃直接给办了，王爷连问都没问过半句。
　　为什么现在都不一样了？
　　沈木兮看得有些懵，故事发展得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明明做好了死杠的准备，结果……
　　“让管家来一趟，把后院的名册拿来！”薄云岫冷声吩咐。
　　黍离仲怔，王爷这是要干什么？不过既然王爷开了口，做奴才的理当遵命。
　　然则还不待黍离出门，管家竟捧着一个盒子急急忙忙的跑进来，“王爷，宫里来的东西！”
　　“何物？”薄云岫冷问。
　　管家摇头，“来人说，太后娘娘吩咐，王爷一看便知！”
　　盒子打开，只一瞬，薄云岫又快速合上，面色骤然冷到了极点。
　　沈木兮就站在他边上，偷偷瞄了一眼，好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影，长条状，大概一指长左右。具体是什么，她也没看清楚，薄云岫关盒子的速度实在太快。
　　“王爷？”黍离低低的开口。
　　“名册暂时不用拿了！”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的。
　　沈木兮皱眉，瞧着他紧握着手中的盒子，指关节微微发青，手背上青筋凸起，可见力道之重。
　　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72章 薄云岫有个秘密
　　薄云岫朝着外头走去，沈木兮还在原地发愣。
　　关毓青皱眉，“戏要散了！”
　　念秋点点头。
　　然则薄云岫没走两步，忽的又回来了。
　　关毓青和念秋探着脑袋，瞪大眼睛，哟……还没散场？
　　下一刻，二人异口同声的“嗯”了一声，旋即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沈木兮措手不及，又被薄云岫打横抱走，“薄云岫，我有手有脚，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成日这样，到底想干什么？我会走……”
　　“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你信不信？”他低头看她，脚下走得极为安稳。
　　沈木兮闭了嘴，薄云岫说到做到，她不想呈口舌之快，更不想因此再吃亏。抱就抱，横竖花的不是她的力气，由着他去！
　　只要能把她儿子还回来，扒她几层皮，她亦可以保证绝不喊疼。
　　薄云岫带她回了问夏阁，他素来沉默寡言，一路上只是抱着她走，没有半分交代也没有半句解释，他做过什么会做什么，一句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沈木兮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空气，又好似回到了曾经的年月。这个人，永远不懂得许诺，也不会去讨好，更不懂哄人开心。
　　无趣吗？
　　也许吧！
　　沈木兮心事重重的吃过早饭，看着某人始终一言不发的样子，热血正在蹭蹭蹭的往脑门上涌，恨不能把跟前没吃完的热粥都泼他脸上。心内风起云涌，面上风平浪静，沈木兮极力压制着骨子里的冲动，她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口？
　　“想不想把儿子接回来？”他问。
　　沈木兮真想把筷子戳他身上，“明知故问！”
　　“好！”薄云岫起身，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木兮急了，“你一句好就完事了？”
　　薄云岫已经走到台阶上，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光亮，“想不想一起去？马车就在外头，想就跟着走，不想便留下！”
　　“想！”沈木兮毫不犹豫。
　　已经一天一夜没见着沈郅了，当娘的岂能心安？
　　“有个条件。”薄云岫负手而立，眸色幽幽的盯着她，“寸步不离！能做到吗？”
　　“能！”这个时候，不管什么条件，她都能答应。
　　不知道为何，她说出这个“能”的时候，隐约看到薄云岫唇角微微挽起，弧度很小，似笑非笑，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薄云岫的心思惯来很沉，又不爱说话，委实不好猜！
　　这厢刚进宫门，侍卫就急急忙忙的跑来行礼，说是承宁宫出了事，请离王殿下赶紧去看看。可昨儿都好好的，怎么就出了事？
　　薄云岫担心，可能是太后来找沈郅麻烦！
　　然则，沈木兮一听皇帝那头出了事，甩开薄云岫，跑得比谁都快。
　　黍离喉间滚动，只觉得王爷的脸色好似又沉了下来……然后，王爷纵身一跃，瞬时就没了踪影。
　　承宁宫门前，侍卫们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沈木兮跑进去的时候，生生吓了一跳，冷不丁顿住脚步。
　　腕上一紧，竟被薄云岫握住，“在宫里放肆，不怕掉脑袋？”语罢，直接领着她穿过院子，快速进了承宁宫的寝殿。
　　春风殿内，围了一群太医。
　　老太医们七嘴八舌，一个个又是叹气又是跺脚的，好似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回头，骤见离王牵着一个陌生女子走来，皆扑通扑通跪地行礼。“怎么回事？”薄云岫冷喝。
　　沈木兮挣扎了一下，奈何这厮抓得生紧，好似怕她跑去闯祸，愣是没松懈分毫。无奈，她只得眼看着这帮老太医跪在自己跟前，不由得心内微虚。
　　“皇上昨晚……”为首的太医犹豫着，“被、被刺客打了！”
　　沈木兮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了？”
　　脑子里忽的一片空白，坏了，难道是……
　　薄云岫二话不说牵着她进门，一进门，眉头快速拧起。
　　只见龙榻前齐刷刷站着三个人，依次分别是春秀、从善、丁全。三人皆歪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迷，连薄云岫来了都未能察觉。
　　“春秀？”沈木兮一声喊。
　　春秀如大梦方醒，猛地转身，“哎呀，沈大夫，你可来了！”
　　正因为春秀转身，让出了一道缝隙，薄云岫终算是明白了，这三人方才在看什么。只见沈郅趴在床头，正帮着皇帝用纱布，把整个脸都盘了起来，最后只露出一对黑黝黝的眼睛和笑嘻嘻的嘴！
　　“娘！”沈郅欣喜若狂，“娘！”
　　沈木兮用力甩开薄云岫，大步流星奔向床头，一把将沈郅抱在怀里，若非还保持着清醒，知道这宫禁，定然是要哭出来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儿子囫囵个的回来，她这个当娘的终于放了心。
　　“小兮兮！”皇帝撅着嘴，“你终于来看朕了！你是不是也知道了？朕受了重伤，你看……”
　　沈郅翻个白眼，伏在沈木兮耳畔悄悄说，“娘，你别理他，他装的！”
　　沈木兮看了看儿子，再看着噘嘴、挤眼睛的薄云崇，极是哭笑不得。想了想，她抱着沈郅走到一旁，皱眉望着面色微沉的薄云岫，心里有些发虚。
　　阿落在门口张望了一眼，没敢进来，下意识的明白了些许。
　　“娘，昨晚皇上被打得好惨哦！”沈郅低低的说。
　　“嘘！”沈木兮示意他别说话，把孩子放下，牢牢的牵在身边。
　　“小兮兮……”薄云崇哀怨的冲向沈木兮，快速张开了双臂。
　　下一刻，薄云岫挡身。
　　不偏不倚的，薄云崇正好把自家兄弟抱了个满怀，一抬头，瞬时眉心突突的跳。
　　春秀，“……”从善，“……”
　　丁全，“……”
　　沈木兮默默捂住了儿子的眼睛，“别看，会长针眼！”“抱也抱过了，装够了吧？”薄云岫目光狠戾，若眼神能杀人，他定是要捅皇帝几刀子，“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出了事，不急着抓刺客，你是想闹哪样？”
　　“刺客是个女的。”薄云崇忽然发了疯似的捧着自己的脸，“朕觉得，那就是缘分……”
　　“那刺客怎么没剁了你？”薄云岫咬着后槽牙。
　　薄云崇翻个白眼，顶着满头的白纱布，眼神极是嘲讽，“啧，就你这样的，活该找不到红颜知己。天下女子哪个不爱温柔，温柔懂不懂？比如轻声细语，比如……”
　　他又要去抱沈木兮，却见薄云岫眸光陡戾，惊得他赶紧收手。
　　“天下女子，皆与朕有缘！”薄云崇大言不惭。
　　春秀啧啧啧的摇头，“郅儿，以后千万别学！”
　　“王爷！”黍离在外行礼，“魏侧妃去了长福宫，觐见太后娘娘！”
　　眉心陡蹙，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视线幽冷的落在沈郅身上，吓得沈郅赶忙抱住了母亲的腰，浑然不敢动弹，生怕被薄云岫带去见坏婆婆。
　　“如果要去见太后，我跟郅儿一起去！”沈木兮将沈郅藏在身后，挡去了薄云岫的视线，“我绝对不会让儿一个人去面对，母子一心，誓死不相离！”
　　薄云岫没说话，狠狠剜了薄云崇一眼，掉头就往外走。
　　“别怕！”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
　　“沈大夫？”阿落在门口惊呼。
　　“春秀，你和阿落在一起，不要随便乱走。”沈木兮交代。
　　春秀点头，“放心。”
　　眼见着薄云岫领着沈木兮母子离开，薄云崇双手叉腰，略显惆怅，“就这么走了？”
　　“皇上，太后娘娘和离王殿下原就不对付，这要是闹一出，唉呀妈呀，那得成什么样？”丁全掐着兰花指，满脸都是担虑的表情，“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朕巴不得他挨训！”薄云崇双手环胸。
　　从善补充一句，“那要是沈大夫吃亏呢？”
　　这倒是戳在了薄云崇的心坎上，他可是最怜香惜玉之人，上回太后就差点弄死沈木兮……鼻尖哼哼两声，薄云崇顶着满脑袋白灿灿的绷带，起驾长福宫。
　　长福宫内。
　　这下可算热闹了，薄云岫直接领着沈木兮母子进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太后跟前，气得关太后差点没把手中的杯盏砸过来。
　　“你还敢带着他们来见哀家！”太后咬牙切齿，“难道你没看到，钰儿的脑门上还染着血吗？这对心狠手辣的母子，诚心是要占了离王府，想害死钰儿母子！薄云岫，你就是个睁眼瞎！”
　　沈木兮携着沈郅正欲下跪，却被薄云岫快速捏住了胳膊。
　　正是他这一拽，教太后勃然大怒，“薄云岫，你什么意思？难道哀家还受不起了？她是个什么东西，哀家可是你的养母！”
　　“太后娘娘还记得自己是养母？”薄云岫音色沉沉，语气平缓而淡然，“既非生母，想必亲疏有别，太后娘娘管得太宽了！”
　　太后愕然，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魏仙儿今日未施粉黛，瞧着形容憔悴，又因着身穿素衣的缘故，好似整个人都受到重创，精神萎靡，脆弱得让人心生不忍。
　　“太后娘娘！”魏仙儿开了腔，躬身行礼，“是钰儿不懂事，必定是钰儿惹怒了沈公子，才会受此一难。请太后娘娘莫要责怪沈大夫母子，南苑阁里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难免磕碰，实属正常。”
　　“你看看你自己，被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到了现在还要替这对贼母子求情？”太后满心满肺的恨铁不成钢，眼睛里盛满心疼，“他们是罪无可恕，罪有应得，你又何必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你是离王府的侧妃，是离王正儿八经的枕边人，她沈木兮算什么？”
　　沈木兮捏紧了沈郅，这般彻头彻尾的羞辱，劈头盖脸的羞辱，让她有些站着不住，儿子就在身边，她这个当娘的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不能……
　　“她会成为离王妃！”薄云岫握住了沈木兮的手，视线凉薄的扫过太后和魏仙儿。
　　魏仙儿面色骤变，身子愕然绷紧，离王说了什么？什么离王妃？谁是离王妃？
　　“离王妃？一个大夫？”太后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薄云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本王说过，要娶你。”他半侧过脸看她。
　　沈木兮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盯着薄云岫，一张脸瞬时乍青乍白得厉害，她委实没有半分喜悦，唯有惊惧和满心的几欲逃离。
　　“娘，你捏疼我了！”沈郅略带吃痛的挣扎着，抽出了手。
　　沈木兮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检查儿子的手，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孩子的手都捏红了，心下略显内疚，沈木兮微微红了眼眶，“对不起！”
　　“薄云岫！”太后厉喝，“你真的要娶这个女人？”
　　“太后若是给予祝福，本王甚是欣慰；若是不能，就请太后善自珍重，少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薄云岫素来言出必践，他做的决定，无人能改。
　　魏仙儿瞬时面白如纸，“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你糊涂了！”太后愤然，“她沈木兮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当离王妃吗？论资历论相貌，你哪点不如她？你的儿子可是离王府小公子，她的那个野种……”
　　“我不是野种！”沈郅厉声反驳，这个坏婆婆骂娘骂她，话语恶毒，言辞简直难以入耳。沈郅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什么叫礼貌，“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还要让别人跪着向你磕头，你才真的不配！”
　　沈木兮慌忙捂住沈郅的嘴，“郅儿，别说了！”
　　这可是太后，若是把太后惹急了，是会杀人的。
　　“反了反了反了！”太后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个野种给哀家抓起来，竟敢辱骂哀家，哀家今日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太后恕罪！”沈木兮扑通跪地，“太后娘娘，是沈木兮教子无方，若有罪责，沈木兮愿意一力承担，请太后娘娘……”
　　外头的侍卫冲进来，薄云岫幽然转身，目光冷冽，“谁敢？”
　　侍卫们面面相觑，慎慎的收剑退出殿外，愣是没敢动沈木兮和沈郅分毫。
　　“薄云岫，你也反了吗？”太后咬牙切齿。
　　“太后，还记得你与本王的约定吗？”薄云岫冷问。
　　那一瞬，四下一片死寂，几近落针可闻。
　　约定？
　　沈木兮心头狐疑，慎慎的抬了一下头。
　　“你敢要挟哀家？！”太后以手拍案，“薄云岫，你真以为哀家……”
　　“本王什么都不以为，本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适可为止的好！”他躬身将沈木兮搀起，极是不悦的冷睨着她，“是天生软骨头，还是压根就没长骨头？”
　　嫌她动不动就下跪？！
　　沈郅算是看清楚了，薄云岫这次是光明正大的站在母亲这边的，小家伙当下挺直腰杆，难怪薄钰之前这么嚣张，有人撑腰的感觉还真不赖！
　　“你若是以为自此可以拿捏住本王，可以肆无忌惮，那你就打错了主意。曾经也许是，但以后就不是了。”薄云岫缓步朝着太后走去。
　　那一瞬，太后猛地往后退，竟忘了身后便是椅子，登时一屁股跌坐下去，“你、你想干什么？薄云岫，你真的不在乎……”
　　“一条命，本王输得起！”薄云岫面色黢冷，旋即侧过脸，斜睨魏仙儿一眼，“你是要留在长福宫，还是带着钰儿回王府？”
　　魏仙儿慌忙行礼，“妾身是王爷的侧妃，自然是要回王府的。”
　　“太后的大礼，本王已经收到，希望这只是太后的一时兴起。”薄云岫微微俯下身子，周遭骤冷，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属于太后的惊颤，“太后久居宫中，怕是不太清楚。护身符这种东西，讲求完好无缺，一旦撕开一角……可就不灵了！”太后哑然失语。
　　沈郅牵着母亲的手，皱着眉仰望着，满心不解。
　　沈木兮何尝不是满心疑惑，这两人话中有话，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且看一旁的魏仙儿，只顾着低头拭泪，也不知是否知道内情？
　　“哟！”薄云崇顶着满脸的绷带进门，“刚才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怎么朕这一来就安静了呢？来来来，继续吵，朕正无聊呢！”
　　“皇帝？”太后不敢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薄云崇，“你、你这……”
　　墨玉紧跟着变了脸色，“皇上这是受了重伤？”
　　“可不是嘛！”薄云崇冷不丁大吼，“母后，朕好惨啊！”
　　沈郅轻叹，额头抵在娘的后腰处，极其无奈的低语，“又来了……”
　　“走吧！”薄云岫牵着沈木兮往外走，“不要耽误皇帝登台表演！”
　　“就这么走了？”沈木兮不解，不是来协商沈郅打了薄钰的事儿？怎么最后，好像是他来跟太后谈婚事的？有那么一瞬，沈木兮完全懵逼，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薄云岫横了她一眼，“你是想在宫里就把事儿给办了？”
　　“薄云岫，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是说郅儿和薄钰的事儿，你扯到哪儿去了？”沈木兮急了，努力挣开他的手，哪怕手皮都被挣红了，“薄云岫，方才你跟太后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一句都没听懂，你难道不该好好解释一下吗？”
　　“怕被卖了？”他反唇相讥。
　　沈木兮当然害怕被卖，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他的抗拒和排斥，只能是有增无减，她是真的怕极了，怕死了。更何况她与他之间还隔着人命，隔着她父亲的命，兄长的腿……
　　“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是来拽着我来商议婚事的。”沈木兮终于醒了。
　　薄云岫眉心微挑。
　　“为什么做决定之前不问问我？你一句娶你，我就非得嫁吗？薄云岫，我有过丈夫，现在身边还有个孩子，我不会嫁给你！”沈木兮拽着沈郅大步离开。
　　“王爷，您想护着沈大夫，为什么不直接说？”黍离不解，“沈大夫生气了！”
　　“人还没找到吗？”他问。
　　黍离摇头，“暂时……还没有！”
　　魏仙儿走得很急，终是赶了上来，“王爷，您走得这么快，妾身跟不上了。”
　　薄云岫凝眸望着沈木兮离去的方向，未有理睬她。
　　“王爷，太医说钰儿可以回府休养，妾身力有不逮，怕是抱不动钰儿，王爷能去太医院带钰儿回府吗？沈大夫那里，妾身可以去劝！”说到这儿，魏仙儿面色微白的垂下眼帘，“哦，妾身失言，如今不该是沈大夫，而应该尊称为王妃。”
　　“口不对心！”薄云岫送她四个字，当即拂袖离去。
　　“主子？”宜珠满心忧虑，“王爷似乎真的下定决心了，连桓主子都被夺了位份，若是沈木兮真的入主离王府，主子您的日子恐怕……”
　　魏仙儿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也不尽然。”
　　宜珠不解。
　　“王爷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魏仙儿轻轻抚过冰凉的面颊。
　　薄钰挨了沈郅一下，让太后从此对沈郅这孩子，恨之入骨；而薄云岫执意要立沈木兮为王妃，只会让太后对沈木兮更咬牙切齿。皇室不承认这桩婚事，对沈木兮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薄云岫真的娶了她，得不到薄氏宗亲们的承认，沈木兮入不了族谱宗祠，以后哭的日子多着呢！
　　“主子，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宜珠问。
　　魏仙儿幽然长叹，“先去看看钰儿！饶是王爷待我无情，却不能亏待钰儿，他终是薄家的子嗣，也是唯一的子嗣。若有闪失，他也担待不起！”
　　“是！”宜珠行礼，紧随其后。
　　薄云岫抱着薄钰赶到马车边上时，沈木兮和沈郅业已候着，这是皇宫，不是她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阿落是不能坐离王专用车辇的，当即拽了春秀退后。
　　“爹，我不要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差点打死我，是我的仇人！”薄钰躺在薄云岫的怀里，几近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瞪着沈郅，“爹，你不为我报仇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原谅他们？到底谁才是你的儿子！”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长篇大论？”薄云岫皱眉，抬眼瞧着沈木兮铁青的脸，回头便将薄钰递给了黍离，着黍离抱着。
　　“爹？”薄钰心惊。
　　薄云岫弯腰将沈郅抱起，快速推上马车。
　　“郅儿？”沈木兮快速跟上。
　　黍离一怔，王爷愈发懂得拿捏沈大夫的心思了，只要抓住了沈郅，沈大夫一定乖乖的，什么都能依从。
　　“爹！”薄钰惊呼，“爹你偏心，我才是你的儿子，爹你为何偏心一个外人？”
　　“上后面去！”薄云岫挑开车窗帘子，幽幽的睨了黍离一眼。
　　黍离心领神会，当即抱着薄钰往后头的马车走去。
　　“我不去，我一定要和爹坐在一起，我不去后面，为什么我不能坐爹的马车，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薄钰不断的挣扎，奈何身上还有伤，挣扎了半晌就开始气喘吁吁。
　　“小公子，王爷的命令素来无人违背，魏侧妃不曾告诫过您这个道理吗？”黍离仔细的将薄钰搁在马车里。
　　这马车原就是给底下人准备的，青布马车，最是简易，里头坐着阿落和春秀。
　　骤见春秀，原想继续折腾的薄钰，冷不丁揪住了黍离的衣襟，“别走，抱着我！”
　　“哟，真巧啊！”春秀嘿嘿的笑着，咧着嘴问，“脑袋伤着了？疼不？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薄钰惊慌的窝在黍离的怀里，吓得脸都绿了，“你别过来，黍离你快保护我！她好吓人，她太可怕了，黍离，快点把她赶走！”
　　“小公子，春秀不会动你的，但你得乖乖的。”黍离佯装为难之色，“当然，她终是沈大夫的人，饶是到了王爷跟前，也有特权，若然她真的要对你做什么，卑职……也是无能为力。”
　　“不不不，让她别靠近我！”薄钰是真的被春秀吓出了心理阴影，一看到春秀，就想起那天夜里被她丢出墙外的可怕场景。时有梦见，亦不免冷汗涔涔！
　　春秀一想起沈郅腿上的伤，更是心里窝着火，眼下魏仙儿和薄云岫都不在，这没爹没娘在身边的熊孩子，就应该吃点苦头。她哑着嗓子，幽幽的露出牙齿，“知道吗？其实我不只是杀猪的，我还会吃人！专吃你这种欺负弱小，耍心眼的坏孩子……嗷呜……”
　　阿落心里发笑，面上死死绷住，免得露馅，只觉得春秀这最后一声学狼叫，学得足足有八分像。再看薄钰，瘪着嘴都快要哭了，死死拽着黍离的衣襟不敢放，那副想哭又不敢哭，想叫又不敢叫的表情，让春秀心里暗爽至极。
　　虽然不能给郅儿报仇，吓唬吓唬也是好的！
　　魏仙儿赶来的时候，离王府的马车早就走了，薄云岫终是没有等她。
　　待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薄云岫再次故技重施，直接抱着沈郅下了去，然后在车旁等着接沈木兮下车。沈木兮愣了愣，极不情愿的将手递给他，拎着裙摆落地。
　　哪知她还没站稳，身后忽然传出薄钰惊天动地的哭嚎，“哇，她要吃我！爹，救命啊……救命啊……爹啊……钰儿好怕……”
　　沈木兮身子一抖，忘了将手收回。
　　薄云岫不动声色，趁机握得更紧。
　　顺着哭声望去，薄钰窝在黍离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春秀揉着鼻子下车，无辜的耸耸肩，“这可不关我事，我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他，他是脑袋有坑所以就自己哭了，若是你们不信，黍离可以作证！”
　　视线，齐刷刷落在黍离身上。
　　黍离张了张嘴，低头望着怀里鬼哭狼嚎的薄钰，满脸为难。


第73章 我要去揍死他
　　“送他进去！”面对薄钰的哭喊声，薄云岫没有丝毫动容。
　　黍离行礼，这么多年，外人瞧着王爷极是疼爱魏侧妃母子，可黍离寸步不离的跟着王爷，却是再明白不过，王爷与魏侧妃最多是相敬如宾，说疼爱还真的是算不上。
　　自从那把大火烧毁了倚梅阁，王爷眼睛里的光便也随之消失得彻彻底底。
　　王爷甚少踏进后院，尤其是执掌大权之后，便是连问都不曾问过半句，估计后院里有什么人，王爷都不知道。管家和魏侧妃只负责收人，多少花轿抬进来，多少女人住在后院，都只出现在后院的花名册上。
　　而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女人，被允准踏入过问夏阁！
　　吵闹声终于停下，问夏阁安静如初。
　　春秀领着沈郅回房休息，阿落跟着去伺候。
　　花廊里，沈木兮和薄云岫面对面坐在栏杆处，明明只隔着一条道，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理由！”他面无表情。
　　沈木兮凉凉的瞥他一眼，干脆侧了身子靠在廊柱上，扭头望着院子里盛放的花卉，“这还需要理由吗？离王殿下为何执着与他人妇？沈木兮已为人妇，已为人母，饶是现在夫死为寡，亦从未想过要改嫁他人。何况，离王殿下何患无妻？”
　　“还有呢？”薄云岫耐着心听着，各种理由都有，但没有一个是能说服他的。他不着急，双手搭在双膝上，正襟危坐之态，俨如与群臣商议国事似的一丝不苟。
　　“还不够吗？”沈木兮冷笑，“离王要娶一个寡妇，也得问问皇室宗族答不答应？沈木兮自问没有这样的福分，能与王爷举案齐眉，王爷真是高看我了！”
　　薄云岫敛眸，思虑片刻，“然后呢？”
　　沈木兮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跟个木头桩子在说话，七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不死不活，不温不火，简直……忍着胸腔里的一口气，扯了唇角冷哼道，“我丧夫，带子，王爷难道要当个便宜父亲不成？这般风，流韵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贻笑天下！”
　　“天下就在这里，你要吗？”他摊开手，幽邃的瞳仁里唯有她一人的音容笑貌，“要就给你！”
　　沈木兮猛地站起身，与话不投机的人说话，真的能气死当场。
　　“你听不进去，我懒得与你废话！”她抬步就走。
　　“你不是自诩讲理吗？”薄云岫挡住去路。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身高是个极好的优势，尤其是跟人讲理的时候，在气势上就足以压人一头，眼下沈木兮就是这样吃了亏，奈何……只能搁在心头羡慕嫉妒。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嗤之以鼻，这条路不通，不走花廊过便是。
　　“本王不介意当沈郅的养父。”薄云岫说。
　　沈木兮愤然转身，“可我不愿意！”
　　他目色冷冽，冷不丁迈开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饶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还是舍不得放下？”
　　“是！”沈木兮狠狠甩开他的手，“我只为他一人守寡，此生绝不二嫁，这就是答案，也是真相，王爷满意了吗？若王爷那么想娶妻，魏侧妃是个很好的人选，打理得整个离王府井井有条，又膝下孕有一子，算是劳苦功高。若是王爷真的不喜欢，想必后院里多得是花容玉貌的女子，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薄云岫站在那里，望着她转身欲去的背影，眉心紧蹙，“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她侧过脸，敛了所有的神色，陌生得宛若路人，“是！”
　　风过，人去。
　　花香，四溢。
　　黍离回来的时候，乍见着王爷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花廊里，面色微白，神情迟滞，也不知在想什么？可有些东西还是得上禀啊！
　　心里纠结了片刻，黍离压着脚步声上前，躬身行礼，“王爷，临城那头来消息了！”
　　薄云岫回过神，当即起身。
　　…………
　　药铺。
　　“你再不抓紧点，人可就跑了！那薄云岫不就是生得好看点吗？”步棠怀中抱剑，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打量着陆归舟，“其实你也长得不赖，至少人模狗样的还能看得过去！”
　　“啪”的一声响，陆归舟手中的笔杆子重重搁在了笔架上。
　　惊得步棠身子一抖，“作甚？”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陆归舟合上账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端起了手边的杯盏，浅浅喝上两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商量，直接跑进了宫里，还敢……若是被抓住，你可想过后果？难不成，还等着兮儿舍身去救你？胡闹！”
　　步棠嗤之以鼻，“饶是宫禁又如何？一帮酒囊饭袋，我几进几出都没人发现，好在沈家小子没什么事，否则就不是揍一顿这么简单！”
　　“有你这样的人瞎搅合，兮儿的日子怕是太平不了！”陆归舟放下杯盏，继续翻阅账目，“我警告你，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恃强行凶，若是殃及兮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步棠翻个白眼，“懒得同你废话，我去沈氏医馆！哼！”
　　那天夜里她收到阿落留下的消息，说是沈郅被扣在了宫里，生死不明，步棠自不敢犹豫，心里很清楚若是沈郅有什么三长两短，沈木兮一定不会苟活。
　　所以步棠一刻都不敢耽搁，二话不说就进了宫。
　　皇宫那么大，没找到沈郅之前又不好抓个人就问，万一泄露了行迹便不太好。好在她轻功够高，绕着皇宫多跑几圈便罢！幸运的是，后来薄云岫进了宫，她跟着便找到了春秀和沈郅。
　　步棠没有惊动春秀和沈郅，但听得是皇帝留了沈郅在宫里，于是便把账都算在了薄云崇的头上。
　　薄云崇那几次并非是闹脾气，是被步棠给吓得，大半夜的“呼啦呼啦”一黑影在你床前晃悠，可不得喊“抓刺客”吗？
　　最后那次，是步棠玩腻了，干脆动手揍了不薄云崇一顿。
　　让你丫喊得那么起劲，不揍你揍谁？眼下沈郅安然无恙，沈木兮不想呆在问夏阁，自然领着这帮人离开夜王府，倒不如医馆里舒服自在。
　　今儿看病的人不多，阿落陪着沈郅在楼上看书，春秀上街闲逛，美其名曰：熟悉路径，方便进出。
　　然则春秀出去没多久，便吭哧吭哧的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个糖人，“沈大夫，赶紧上楼，我有事同你说！”说完，砰砰砰的上了二楼。
　　沈木兮不解，掌柜的挠头，“沈大夫，春秀姑娘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吃噎着了！”沈木兮搪塞，抬步上楼。
　　她前脚进门，春秀随后便关上了门。
　　沈郅手里捏着春秀塞过来的糖人，和阿落面面相觑，委实没闹明白，春秀姑姑今儿是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好像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看看！”春秀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桌案上铺开，“我刚刚逛到街尾的时候，听到老百姓在议论昨晚皇上被打的事情，还说皇宫里出了通缉榜文，我看不懂字，就悄悄的揭了一张回来。你们不知道，这榜文贴得满大街都是，现在城门口都戒严了！”
　　纸张摊开，众人上前一看。
　　嗯？？
　　沈木兮瞪大眼睛，“这就是榜文？”
　　春秀连连点头，“对啊对啊，我看官兵手里拿着的，也是这个样子的。”她是不识字，可她认得这画像啊，每张都是一模一样的。
　　“春秀姑姑，这……”沈郅挠着头，“这真的是榜文？”
　　连阿落也是忍不住，问了一样的话，“这是榜文吗？”春秀点点头，“不像吗？”
　　三人齐刷刷摇头，几乎异口同声，“不像！”
　　“你们都在！”步棠一脚踹开房门，大大咧咧的从外面进来，就跟自己家里一样。然则下一刻，却见四人见鬼般的盯着自己，心头一震，赶紧把房门合上，“力气大了点，天生的，没法子！”
　　四人瞧了瞧步棠，又看看桌上的通缉榜文，皆无奈的长叹一声。
　　“你们干什么，看到我便这副样子，唉声叹气的作甚？”步棠极是不悦，将剑往桌上一放，“咦，这是什么？通缉……通缉榜文？”
　　“小棠，昨晚……”沈木兮有些犹豫。
　　“阿落都说了。小棠，你真的揍了皇帝？”春秀低低的问。
　　步棠嘬了一下嘴，除了她，还能有谁进出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等会，这个……
　　眉心陡然蹙起，步棠猛地站起，勃然大怒，“这画的是我吗？”
　　四人不约而同的点头。
　　“这是我吗？”步棠手拿通缉榜文，搁在自己的脸颊边上，“看看，看看，一样吗？哪里一样了？这大圆脸，这大鼻子，还有这遮脸布……我、我压根没带遮脸布！真是蠢死了，把我画成这副鬼样子，我非得进宫撕了那狗皇帝不可！”
　　“哎哎哎！”春秀慌忙从背后抱住了步棠的腰，“别乱来，别乱来，要是被人知道我们窝藏钦犯，沈大夫是要吃牢饭的！你别再祸害了。”
　　这么一说，步棠登时冷静下来，的确不能连累沈木兮。
　　可这画像……
　　圆形的大饼脸，大小不一的一对大眼睛，然后是胡乱勾画的鼻子，发髻寥寥数笔，形如冲天状，大概是画师的手生得营养不良，画不出刺客的嘴型，干脆涂黑了下半张脸，权当是戴了遮脸布。
　　上书：昨夜刺客入宫，行不轨之事，伤及帝王龙体，实属罪大恶极，特令各部缉拿归案。凡窝藏钦犯者，一律以同罪论处！
　　只是众人不知，这般鬼画符一般的画功，出自咱们这位灵魂画手——帝王薄云崇。
　　薄云崇对宫中画师的画技很不满意，故而亲自上手，非要亲自画，丁全在一旁可劲的夸赞，夸得皇帝飘飘然，从善则是在暗处直摇头，靠着皇帝这画像，猴年马月才能抓住刺客？
　　“你从陆大哥那儿过来的？”沈木兮收了通缉榜文，阿落和春秀去泡茶备点心。
　　“我脸上写着吗？”步棠问。
　　沈木兮轻笑，瞧着沈郅满心欢喜的把玩糖人，微微的叹息道，“你身上沾着药味，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我瞧着你身康体健，哪里像是生病了，无病而一身药味，自然是从陆大哥处沾来的。”
　　步棠点头，“那榆木疙瘩近来忙着收账，也不知道来看看你。”
　　“他是怕打扰我。”她还不知道陆归舟的心思吗？近来离王府多事，她忙得不可开交，操心的事儿太多，奈何陆归舟帮不上忙，必尽量不来打扰，免得她再生烦恼。
　　“好歹也要帮忙，吭个声吧？”步棠轻叹，“这般无动于衷，像个榆木疙瘩似的，以后怎么娶媳妇？”
　　估计娶了媳妇也会跟人跑了！
　　“对了，你往来药铺，帮我给他带个话！”沈木兮道。
　　步棠一愣，“你说，我一定只字不漏的带去！”
　　“让他帮我打听两味药，一味叫蓝锦草，一味是紫念，这两味药不常见，也不常用，平素很少有人能接触到，所以他若是打听到了，且帮我留意一番，我有大用处！”沈木兮谨慎的叮嘱。
　　步棠颔首，“放心，话我一定会给你带到！”
　　“谢谢！”沈木兮面色微沉，幽然轻叹。
　　“这两味药有什么妙用吗？既然不常用，你为何要找呢？”步棠有些担虑的望着她，“莫非是你身子不适？还是说，你身边的人……”
　　“都不是！”沈木兮摇头，“是我发现有人做了手脚，给别人下毒，而且中毒的不止一人！这些人用女子至阴之气作为引到，让毒深入骨髓，且寻常以毒物豢养，控制人心。”
　　步棠骇然，“这是什么玩意？你说的是谁？”
　　“我给几个女子把过脉。”沈木兮起身，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瞧着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心里略显沉重，“当时只觉得心内诧异，隐隐有些不妥，如今翻阅过师父留下的东西，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步棠皱眉，“你遇到了！”
　　“是！”沈木兮临窗而立，瞧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潮，愁眉不展，“这种东西阴狠毒辣，委实不该存于人世。可偏有些人，视人命为草芥，简直是该死！”
　　步棠沉默，陆归舟说，自打沈木兮重活了一回，便格外珍惜性命。如今身为大夫，更是看中医德，素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饶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亦是不忍见死不救。
　　如今知道有人以性命为代价而作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你打算查？你要知道，事情越严重，说明背后的势力越强大越黑暗，单凭你一人之力，未必成行。何况你只是个大夫，救死扶伤便罢，无谓为此把自己搭进去。”步棠规劝。
　　长生门还在虎视眈眈，离王府又紧盯不放，倒是难为她还有这份胸怀。这都还是其次，毕竟都在明处，可怕的是街头的那匹疯马。一想起那件事，步棠便如鲠在喉，始终寝食难安。
　　“我知道！”沈木兮颔首，薄云岫喜欢做交易，若是能给他一个交代，许是能把永安茶楼里的人，从大牢里交换出来。
　　将功抵过，理应可行！
　　“罢了，知道你脾气拗！”步棠持剑起身，“我这就去找陆归舟，有些事情越早处置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你且候着，一有消息我便来通知你。”
　　“好！”沈木兮颔首。
　　“哎，这就走了？”春秀正端着瓜果点心进来，却见着步棠急急忙忙的离开。
　　“沈大夫，小棠怎么走了？”阿落不解的问，快速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见着春秀递了一片瓜给沈郅，赶紧去捏了条帕子搁在桌上，方便沈郅擦拭。
　　沈木兮面色微沉，“我让她去办点事。”
　　如此，春秀和阿落便不再多问。
　　最高兴的莫过于沈郅，此番有惊无险，安然回到母亲身边，阿落和春秀姑姑待他如珠如宝，这般幸福的日子，他委实做梦都不敢想。
　　医馆今儿没什么事儿，掌柜的也能瞧病，简单的倒也无妨。
　　沈木兮觉得有些烦躁，便带着儿子回王府。
　　“沈大夫，你看什么呢？”春秀不解，一走三两步，沈木兮便回头张望，惹得春秀也跟着回头看，总觉得心里有些瘆得慌。
　　“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想起当日的那匹马，这大街上要是再跑出一匹疯马来，可怎么好？
　　沈木兮这么一说，阿落也跟着想起那匹疯马，紧张的四处张望，“快走快走，我有些害怕！”
　　直到进了离王府，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远处巷子里，有人影一闪即逝。
　　“娘，真的有人跟着我们吗？”沈郅仰头问。
　　沈木兮不知该如何回答，“郅儿，从小到大，娘有事都会同你商量，所以这件事娘也不瞒你。之前娘和阿落在街上差点被马踩死，所以娘有些害怕，以后你跟春秀姑姑出门，你们要留个心眼，千万要谨慎。”
　　春秀狠狠拍着后腰的杀猪刀，“沈大夫，你放心就是！”
　　“娘？”沈郅小脸拧起，“那你呢？”
　　“我也会小心，尽量走人多的地方。”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别想太多，你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娘就没什么可顾忌的！郅儿，以后放聪明点，不要上人家的当，吃人家的暗亏，懂吗？”
　　对于之前的打架事件，沈郅回过头来便想明白了，那不过是薄钰的苦肉计，想在宫里就弄死他，奈何皇帝临门一脚，斩断了薄钰的希望，否则落在太后手里，自己这条小命真的要报销了。
　　“娘，郅儿记住了，以后一定三思而行！”沈郅斩钉截铁。
　　“真乖！”沈木兮释然一笑。
　　四人刚进门，黍离已走到了门外，“哟，都在呢！”
　　“沈大夫，宫里送了一批柰子过来，王爷着我挑了最大最红的送过来！”说着，黍离将手中的篾箩放下，挑开上头的遮布，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大柰子。
　　“娘，这个是不是可以做耐子糕？”沈郅兴奋异常。
　　沈木兮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着沈郅笑，“可以！”
　　黍离眸色微恙，略带不好意思的问了句，“沈大夫可否多做两个？”
　　“离叔叔也想尝尝我娘的手艺吗？”沈郅问。
　　黍离喉间滚动，略带尴尬的笑了笑。
　　“可以！”沈木兮应声，眸中一闪即逝的微澜。
　　生吃柰子容易积痰，伤及脾胃，但若是蒸食，正当好处。
　　把柰子削去皮，取核时从顶部入手，以小勺挖去果核及其周围一圈果肉，修成可盛物之圆槽。
　　锅内放甘草及白梅，倒水煮开，再捻小火煎煮一刻钟，其后放入柰子焯水，捞起备用。再将碾碎的松子、橄榄加蜂蜜拌匀成馅料，内填，酿在柰子内蒸熟。
　　加热后的柰子酸度会升高，而蜂蜜的甜度正好中和了酸度，吃进嘴里，酸甜可口，混合着果仁的清香，是极开胃而别致的一道小点心。
　　材料寻常可见，自是最好不过！
　　“这个，给你！”沈木兮将两个大耐糕搁在精致的小碟上，含笑递给黍离。
　　黍离有些为难，“沈大夫，你方才加的是蜂蜜吧？”
　　“这两个用的是糖水。”说完，沈木兮便不再理他，转身又取出两个搁在小碟上，弯腰递给沈郅。
　　沈郅欣喜的端着，撒腿就往外跑。
　　“多谢沈大夫！”黍离赶紧走，趁着这东西还是热乎的，直奔薄云岫的书房。
　　春秀皱眉，“郅儿这是作甚？”
　　阿落笑了笑，“自然是送去落日轩，关侧妃就好这一口，小公子自然是有好大家分。”
　　“小小年纪便这般懂得哄女子开心，来日不愁娶媳妇。”说话间，春秀已吃完一个，嚷嚷着要吃第二个，嘴馋得不行。
　　沈木兮含笑望着阿落和春秀吵吵闹闹的样子，好似有了几分家的温馨。
　　书房内。
　　黍离在门外行礼，“王爷，沈大夫回礼！”
　　薄云岫笔尖一顿，有墨汁落下，晕开些许墨色，“进来！”酸甜的香气，随着黍离一道涌入书房，两个红彤彤的大耐糕搁在精致的碟子里，正冒着热气，被黍离毕恭毕敬的放在案头。
　　“王爷，沈大夫做的大耐糕。”黍离笑得有些勉强，总不好告诉王爷，这是他问沈大夫讨来的吧？！王爷那么好面子，只怕……
　　见着薄云岫拿着笔杆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大耐糕，黍离忙解释，“卑职知道王爷不能沾蜂蜜，刻意问过沈大夫了，沈大夫说独独这两个加的是糖水，所以王爷大可放心食用！”
　　“糖水？”薄云岫抬了眼皮子，若有所思的睨了黍离一眼，“她是这么说的？”
　　“是！”黍离颔首，“其他都拌的蜂蜜，独独这两个是例外。”
　　鼻间轻哼，薄云岫目光微冽的望着黍离，“你什么时候，学会溜须拍马了？昨晚挨的鞭子，不疼了？”
　　一提起昨晚的鞭子，黍离生生咽了口口水，就因为未有及时禀报沈大夫被桓姬欺负之事，王爷回头就让他去刑房领了二十鞭，要不是他皮糙肉厚，早就哭爹喊娘了。
　　“还不退下！”薄云岫压根不去理睬什么大耐糕，继续批阅案前叠成堆的折子。
　　无奈，黍离只得悻悻退出书房。
　　王爷近来愈发喜怒无常，原还想着拿了大耐糕能让王爷高兴高兴，谁知……还是白忙活一场，若王爷依旧这般，黍离的日子可真的不好过！
　　后院的药庐。
　　沈木兮打开瓷盅，里面的蛇早已被她用药风干，只剩下一具蛇躯。虽说蛊虫尽去，但毒性犹存，若是遇见某些特殊情况，兴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丹炉被搁在案头，那么小小的一个，如同香炉般大小。
　　只要找到那两味药，许是就能解开……
　　药庐内外的摆设和当初在湖里村一模一样，薄云岫真的实现了“搬家”的意义，连门前的瓠瓜棚都搭得相差无几，瓠瓜已长得老高，开着白花，挂着绿果，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下来炒着吃。
　　门前的院子里什么都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坐在院子里，看出去的天是无边无际的，现在……只能看到离王府高高的墙头。
　　真怀念，师父还在的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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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沉。
　　陆归舟端坐在案前，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光线时明时暗。手速极快的翻动手中书册，在他桌上业已叠了书册，有新的有旧的。
　　蓦地，窗合烛熄。有暗影落座，悄无声息。
　　黑暗中，陆归舟一声叹，“兮儿在找蓝锦草和紫念，你可知道缘故？”
　　“你确定是这两种？”暗影冷冷的反问。
　　“兮儿托小棠传话，说是要拿这种药去解毒。我虽然知道不少药材，但对于这两种药，着实孤陋寡闻，也只在书册上见过，眼下只好试着去找。”陆归舟合上手中书册，“你可知她要解什么毒？”
　　暗影沉默，不知是在思虑，还是犹豫。
　　“你若知晓，便同我说一说，无需你出面。”陆归舟起身，音色略显急促，“此事交给我处理，断然不会让人查到你。”
　　“此毒名为美人恩！”暗影音色凉薄，“相比地龙蛊，此毒更为毒辣，把人当做宿主，控制人心为己所用。”
　　陆归舟忙问，“那兮儿，可解？”
　　暗影冷哼，“这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等到解毒的那日！”
　　陆归舟猛地绷直身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她死！”


第74章 吓着她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息在蔓延。
　　终是陆归舟低沉的叹息声，打破了沉静，“长生门！”
　　“是！”暗影点头，“蠢蠢欲动的狗东西，终归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人极力遮掩真相，有人恨不能掘地三尺，把真相剖得血淋淋！你要护她，得拿出你的本事来！看离王的那副样子，怕是不会放手了。”
　　陆归舟沉默，不语。
　　“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到底不是我能管的。”暗影起身。
　　“这就要走了吗？”陆归舟问。
　　“不走？等着喝你喜酒？”
　　音落瞬间，人去无踪，烛火自燃。
　　屋子里有恢复了光亮，陆归舟站在烛光里，目色晦暗不明，若有所思的望着左右摇晃的窗户，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喜酒？我倒是想啊！”
　　只能想想罢了！
　　桌案上搁着一本书册，陆归舟无奈的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清光月影，回廊里波光嶙峋。
　　沈木兮带着儿子，并春秀和阿落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每每她做饭，这帮人总是胃口大开，最后吃得撑了又怨她做得太好吃。
　　为避免众人吃饱了就睡，到时候满院子养得圆滚滚，沈木兮便带着他们溜食。
　　阿落推着沈郅荡秋千，孩子的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郅儿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沈木兮摇着蒲扇，笑盈盈的靠坐在花廊里，瞧着儿子那欢喜的模样，眸中满是宠溺。
　　春秀伸个懒腰，“这个年纪，就该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成日绷着脸跟个小老人似的，有什么好？你看看那混小子，再看看咱郅儿，简直是天上地下。所以说，上梁不正下梁肯定歪！”
　　沈木兮笑着白了她一眼，“背后不可说人闲话，别人心思不纯，咱们难道还要学着她吗？怎么教那是她的事，咱们管好郅儿便罢，莫要生事！”
　　“是是是，不生事也不怕事！”春秀吃着花生米，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栏杆处，“按我说，这离王府住着也挺舒服，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事还能拿黑面神做挡箭牌！你看这几次，要不是靠着离王府，估计都惨咯！”
　　沈木兮摇着蒲扇的动作稍稍一滞，美眸微敛。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春秀慌忙坐直，“沈大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离王好，我是说这里吃得好，就是吃得好而已，你知道的，春秀我有点贪嘴有点懒，别的没啥毛病，你、你……”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沈木兮浅笑，瞧着廊外的月光，“日子总归要过一过，才知道其中滋味。好与不好，自在人心！春秀，这些日子多亏了你，郅儿才能安然无恙。”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春秀吃吃的笑着，“好了，我去陪郅儿玩！”
　　春秀一走，沈木兮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眼睛发直的某人。蒲扇轻摇，她站起身朝着他走去，这人素来目的性极强，不会无缘无故的站在这里。
　　黍离隔了一段距离，事实上王爷已经站了很久，只不过春秀那个碍事的，一直拽着沈木兮扯犊子，王爷便一直没上去打扰。
　　说实话，黍离从未见过，王爷对一个女人如此容忍，连此前的魏侧妃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当年魏侧妃因为小公子的事直闯，王爷说责罚便责罚，连眉头都未曾皱过。
　　可现在呢？
　　黍离摇摇头，又想起了书房里的空碟子，原是以为东西被王爷丢了，谁知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半点痕迹，如此他才敢悄悄的肯定，定是被王爷吃了！一口都没剩下。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沈木兮今儿素衣白裳，颇为闲适，眉眼间染着月色，极是清爽，“别告诉我，一直在等着！”
　　薄云岫凉凉的横她一眼，不语。
　　“今晚的月色倒是不错，王爷这是出来赏月，还是消食？”沈木兮摇着蒲扇，难得对着他面带笑容。
　　但不知道为何，薄云岫看惯了她的冷脸，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忽然间有些心里发怵，负手而立，下意识的挪开半步，眉心拧得生紧，目不转睛的看她。
　　“哑巴了？”她问。
　　黍离想了想，还是再退得远点吧！干脆连退几步，将自个隐于暗中。
　　沈大夫直呼王爷名讳便也罢了，偶尔还得骂上几句，可王爷好似很受用。然而他们做奴才的，听得心慌慌啊！这要是被人听到，传了出去，他们这些随行的便会吃不了兜着走。
　　“出去走走？”沈木兮摇着蒲扇，转身朝着问夏阁外头走去，“来了离王府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一圈，来日迷了路可怎么得了？”
　　问夏阁里，笑声不断，她不忍乱了这样美好的局面。
　　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被院子里的人听到，薄云岫便跟在她身后，随她走出了问夏阁。
　　沈木兮走在前头，薄云岫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跟着，这么一看，闷葫芦倒也乖巧。
　　“你不打算问点什么？”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她背对着他，缓步走在前头，一袭白衣随风翩然。蒲扇轻摇，偶尔扑着飞来的小虫子，姿态优雅而轻缓。
　　身后没动静，沈木兮不由的站住脚步，回头望着略显痴愣的某人，“问你话呢！”
　　薄云岫轻咳一声，站在光影之下看她，“你若要说，自然会说，本王何必多问？”
　　“跟你说话真能气死！”她嘀咕，转而一声叹，“我要同说的，是那日胭脂楼的事！”
　　眸，陡然冷冽，薄云岫面色沉沉的盯着她，“说！”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回头我想了想，许是我上次解开了蛇毒，你便想……”她意味深长的笑着，“我有法子，你想听吗？”
　　薄云岫眸色微恙，“你要谈条件？”
　　“这不是离王殿下一惯的作风？”她反唇相讥。
　　薄云岫最喜欢谈条件，否则她怎会被他，一步步的诓到了离王府，住进了问夏阁，最后跑都跑不了。别忘了，她的医馆都是这样从他手里换来的！
　　她不能吃亏，不能白白忙活，他喜欢算账，那她就跟他算，横竖拗不过他，铁定要出手去做的，为什么不捞点好处。跟薄云岫，就是不能太客气，否则吃亏的是她！
　　“说！”薄云岫目不转瞬的盯着她。
　　沈木兮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永安茶楼的事儿一说破，他一定会问，那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救？对你那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
　　她还没想好拿什么理由去诓他，便只得暂且不提。
　　“等我想好再说，但绝对不会违背道义，不违背律法。”沈木兮只得先把话说在前头，生怕他不答应，又或者来日后悔，“你且说，答不答应吧？”
　　“好！”他没有犹豫。
　　反倒是这毫不犹豫，让沈木兮觉得不太真实，好歹也得防着点吧？可他没有！她说完，他便答应，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都应你了，还不相信？”他面色黢冷，忽然长腿一迈，冷不丁近前。
　　惊得沈木兮撒腿就想跑，事实上并非她真的想跑，只是这些日子被他养成的条件反射，本能的转身、抬腿、迈开，因为动作一气呵成，让人看着就像是开溜。
　　腰间颓然一紧，沈木兮业已被薄云岫捞起。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脑勺，将她抵在廊柱上，目光灼灼，看得沈木兮浑身发毛。薄云岫喉间滚动，搁在她腰间的手正在逐渐收紧。
　　“疼！”沈木兮吃痛。
　　这人是铁打的？
　　胳膊硬得跟什么似的，硌得人生疼。
　　“知道疼，还敢跑？”他似是惩罚，并未松手，口吻倒是轻快很多，不像方才的生硬木讷，“条件应了你，你还怀疑本王？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问。
　　薄云岫别开头，呼吸沉重的叹口气，忽然将她拽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怀抱，烫得灼人，惊得沈木兮下意识的做出了本能反应。女子被轻薄，第一反应是耳刮子，可沈木兮不一样，她是个拿惯了银针的人。
　　“嗤……”
　　手一松，人一跳。
　　沈木兮面色发青的跳出了他的怀抱，呼吸微促的瞧着印堂发黑的薄云岫。
　　一声长叹，薄云岫慢慢低下头，瞧着胸膛上扎的几根针，昏黄的烛光下，银针散着幽幽寒色，风一吹还轻轻的晃了晃。再抬头，瞧着面色发青的女人，脖颈处青筋微起。
　　四目相对，两个人谁都没吭声，就这么静静的站着。
　　因为血液逆流，薄云岫的面色愈发难看。
　　黍离远远的站着，奈何却不敢过来，王爷生气了，自个再往前凑，怕是要被一巴掌拍死？！
　　“你莫碰我，我也不至于这般待你！”沈木兮近前，面上带了些许惧色，生怕他再动手动脚，可这针不拔了，他怕是要血液逆流而死。
　　这会，应该浑身疼吧？
　　可薄云岫习惯了面无表情，疼与痛，不会表露在脸上。此前被她扎过的，都疼得满地打滚，他却稳如泰山，依旧岿然不动的立在那里。
　　她小心翼翼的拔针，他竟冷不丁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狠？”
　　沈木兮狠狠拔出最后一根针，冷眼看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到底是谁心狠？”
　　当年那些烂账，是谁丢她在后院自生自灭？就算没有送过红花又如何？那些作祟之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可有查过？那场滔天大火之后，他可想过她承受的剥皮之痛？
　　桩桩件件，夏家的债，她自己的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熬了一日又一日，熬了一夜又一夜，守着儿子守着对家人的思念，抱着遥遥无期的希望，绝望的活下去。
　　那日日夜夜，终成了一道过不去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从未想过会有救赎的那一天，过往种种，不是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就会说没关系。
　　风吹着烛影摇动，薄云岫站在原地，冷汗沿着面颊滑落，静静的望着她奔走的背影。
　　黍离赶紧跑过来，刚行了礼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着王爷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蒲扇。
　　“王、王爷？”黍离不知该说什么。
　　蒲扇轻摇，不气不恼，薄云岫学着她的样子，缓步朝着问夏阁走回去。
　　黍离瞧着自家王爷额头上的冷汗，原是想帮着擦一擦，可如今看着……还算算了吧！闭上嘴，黍离默默的跟在王爷身后，唯心中喟叹：这沈大夫，真厉害！
　　远处，魏仙儿站在精致的雕花小窗后，将方才的一切悉数看在眼里。“主子，这沈木兮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若是继续留她在离王府，只怕王爷的魂儿都要被她勾着走了。”宜珠愤愤不平。
　　魏仙儿垂下眉眼，“宜珠，我是不是老了？”
　　宜珠一愣，“主子容颜依旧，一如往昔。”
　　“你说，他怎么就不愿多看我一眼呢？”魏仙儿苦笑着，抬步走到了光亮处，月色清冷，落在身上，那么凉那么冷。
　　“主子，王爷是被迷了心窍，待清醒过来，定然能待您如往昔！”宜珠宽慰。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原来人和人真的会不一样！”
　　“主子，您被气糊涂了？”宜珠搀着魏仙儿往回走，“王爷始终是王爷，您始终是侧妃，只要王爷一日无妻，谁都不能拿您怎样！”
　　抚过掌心里的鸳鸯佩，魏仙儿目光沉沉如刃。
　　抬头望月，转瞬间，眉眼温柔。
　　晨起。
　　沈木兮熬了点小米粥，倒腾了几样小点心，阿落帮着打下手，日子过得倒也欢快，有亲人朋友在身边，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趁着大家吃早饭的时间，她回屋换了身衣裳。胸口的位置，那道伤已经愈合，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浅色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合上衣襟，沈木兮幽然轻叹，永安茶楼的人在牢里……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刑？待查出了那件事之后，薄云岫会答应她放人吗？
　　心事重重，五内陈杂。
　　因着薄钰受了伤，近段时间去不的南苑阁，所以沈郅便可放心的进宫。哪怕之前闹得沸沸扬扬，此刻见着沈郅安然无恙，那些孩子都是人精，自然晓得沈郅不好惹，便也不敢轻易动他。
　　沈木兮刚进医馆，掌柜的就递了一封信过来，说是步棠送来的。
　　信上的意思很明了，陆归舟有了那两味药的下落，连夜出城去找，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肯定能赶得回来，让她莫要着急。“亲自去了？”沈木兮眉心微蹙，这两味药不好找，陆归舟未提半个难字，要么胸有成竹，要么凶险异常。估计这会人早就走远了，她赶到药铺亦是太晚。
　　“沈大夫！”小药童在楼下喊。
　　沈木兮将书信小心收好搁在抽屉里，起身朝着外头走，小药童喊她，估计是来了病患。
　　果不其然，问诊台前站着一名男子。男儿一袭墨绿色长衣，于案前负手而立，见着沈木兮过来，当下抱拳作揖，算是全了礼数。
　　沈木兮一笑，这人生得眉眼周正，礼数齐全，一举一动皆属沉稳，观其衣着颇为贵重，显然非富即贵，并非寻常百姓之流。
　　“沈大夫！”男子开口。
　　“我看阁下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并不像身染疾病之态。”沈木兮坐定。
　　男子轻叹，徐徐落座，“在下洛南琛，祖上经商，却并非东都人士。在下近来颇感身子不适，然而整个东都的大夫我都看遍了，始终查不出所以然。听闻这医馆乃是离王府所盘，坐诊大夫必然医术高明，这才慕名而来，请沈大夫务必救救我。”
　　“整个东都的大夫，你都看遍了？”沈木兮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上前奉茶的阿落。
　　掌柜在边上站着，眉心微微皱起，隐约觉得这是个硬茬。
　　“我先给你把把脉！”既然人家来看病，自然得先看看，一面之词不可信，自己探脉最清楚。
　　洛南琛伸出手，搁在脉枕上，眸中略显晦暗，“事情还是前两月开始的，总觉得心慌意乱，偶尔还能听到别人的声音缭绕耳畔。可周遭又不见人影，让人真假难辨！”
　　眉心微微拧起，羽睫微扬，沈木兮若有所思的盯着洛南琛，“前两个月开始的？那你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者异常事情发生？”
　　“倒是救过一名女子，其后便开始出现了异常。”洛南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略有闪烁，笑得有些尴尬，“初时有些精神恍惚，后来便总能听到别人的声音，整个人都是慌乱的。瞧着面色红润，大夫也诊不出个所以然，安神汤喝了一碗又一碗，什么法子都试过，就是不顶用！”
　　沈木兮幽然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劳累多思，以至六神无主。我给你开一副安神药，你且回去吃着，若是不奏效，三日后再来！”
　　说着，她提笔写了个方子。
　　掌柜的伸手接过，转回药柜前，递给小药童抓药。这方子，掌柜的也瞄了几眼，不过是寻常的安神汤，没什么稀奇之处。
　　“多谢！”洛南琛行拱手，付了诊金和药钱便拎着药离开。
　　待人走后，掌柜才低低的问道，“沈大夫，这分明就是普通的安神汤，您怎么……”
　　方才洛南琛说得很清楚，安神汤喝了不少，就是不管用，可沈木兮却照样开了两副方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沈木兮起身，将针包收起，搁在自个的随身小包里，快速走到了门口，看准了洛南琛离去的方向，“掌柜的，如果我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派人通知离王府。我会沿途做点标记，你且记住了！”
　　还不待掌柜的问及原因，沈木兮已冲了出去。
　　阿落心急，拿起药柜上的捣药小杵，紧跟着追去。
　　“哎哎哎……”小药童疾呼，“捣药杵！阿落姑娘，捣药杵……”
　　“别喊了，姑娘家带着防身呢！”掌柜的心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落跑得快，终是追上了沈木兮，“沈大夫，怎么回事？”
　　“那人有问题！”沈木兮掌心里捏着片药的锋利小刀，关键时候，刀子比银针更具有威胁，“我探他的脉，压根不像是久病成疾的样子，而且他所说的并非是病症，而是毒发之症。寻常大夫诊不出来，是因为不经常接触毒物，但师父一直以来教我的，皆是炼毒和解毒。”
　　洛南琛走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就闪进了巷子里。
　　沈木兮在巷子口，用手摸了一把，紧跟着疾步往里追，奇怪的是，这压根就是一条死巷，终点是洛南琛刚刚拿走的那包药。
　　“药在这里！”阿落快速提起，“人呢？”
　　环顾四周，高墙围拢，除了她们两个，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跑了！”沈木兮面色凝重，是自己太心急了，怕人跑了，所以才会打草惊蛇。
　　洛南琛？
　　只怕这名字也是假的！
　　狠狠一跺脚，沈木兮咬着后槽牙，“该死！”
　　“沈大夫，那到底是什么人？”回来的路上，阿落心有余悸，那人跑得这么及时，必定是察觉了什么。幸好没有什么埋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紧了紧手中的捣药杵，阿落越想越后怕。
　　这个时候，要是小棠在就好了！
　　“沈大夫！”掌柜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
　　事急从权，沈木兮交代了一下，掉头就往离王府跑。
　　街边一角，有人挽唇冷笑。
　　不过薄云岫今儿不在王府，正在六部衙门跟诸位大人商议国事，尤其是这些日子逆党作祟，朝廷也该拿出决策，不能听之任之，否则天下会乱，民心会散，数年前的覆辙将会重蹈！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自然是进不去，只得在六部衙门外头徘徊。
　　一帮大臣其实是躬身驻足，各个瑟瑟发抖，但见离王殿下面黑如墨，也不知这雷霆之怒会落在谁的头上。
　　“王爷！”黍离疾步从外进来，行了礼便伏在薄云岫耳畔低语。
　　薄云岫面色微恙，“本王不问过程只要结果，限尔等明天日落之前拿出妥善的法子，否则，以渎职论处！”
　　音落，薄云岫再未多说什么，拂袖出门。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往日里议政，一提及长生门的事儿，王爷总要发好大的火，就算不治罪也会好好的训一顿，惹得六部衙门人人自危。
　　但是今儿……王爷似乎还来不及发火，怎么就走了呢？
　　刑部侍郎钱理正貌似猜到了些许，一抹额头的冷汗，紧跟着出门，还未至正大门口，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是见过沈木兮的，钱初阳这条命，都是沈木兮捡回来的，是他钱家的救命恩人。
　　“钱大人，这人莫非就是那位……沈大夫？”
　　“听说沈大夫还救过钱小公子？”
　　“钱大人，是她吗？”
　　众人七嘴八舌，钱理正点点头，“犬子性命，得亏了沈大夫！”
　　不过，看沈木兮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也不知跟薄云岫说了什么，便随着他一道上了马车离去。
　　钱理正不禁犯了嘀咕，这又是出了何事？
　　车子到了巷子口停下，沈木兮领着薄云岫走进之前的死巷，“我和阿落都亲眼看他走进来，可是等我们进来，他就不见踪影了！”
　　薄云岫凉飕飕的盯着她，“你和阿落？”
　　“是！”沈木兮连连点头，“阿落可以作证。”
　　“就你们两个？”他步步逼近。
　　沈木兮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理直气壮的站在那里，“我并未说谎，你为何不相信？若是不信，也可找掌柜的作证，就是我和阿落……”
　　“不要命了？”薄云岫忽然音色狠戾，冷不丁将她逼退到墙根处，“就凭你们两个女人，也敢玩跟踪？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这一吼，登时眸色猩红，惊得沈木兮大气不敢出，脊背紧贴着墙壁站着，愣是半晌没吭声，就这么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心下一窒，薄云岫喉间滚动，紧绷的身子渐渐松懈下来：吓着她了？
　　穿堂风掠过，拍得衣袂猎猎作响。
　　“这次就算了。”他声音轻缓，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抵在她耳鬓边的墙上，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额顶，“下次，别犯傻！”
　　她皱眉，方才他这一吼着实吓了她一跳，只顾着去解兄长之围，忘记自己的安危，是很件不明智的事。是她欠考虑，只想着青天白日的，那人绝不敢动手，却忘了作恶是不分白天黑夜的。说到最后，她听得他的声音好似有些轻微的颤，“你若有事，你若有事，本……你儿子怎么办？”
　　心头微沉，沈木兮作势要推开他，然则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忽然就贴了上来。眼前忽然一黑，菲薄的唇，带着他的灼热温度，猝不及防的落在她的眼皮上，惊得她猛地绷紧身子。
　　黑暗中，她听见他喉间滚动的吞咽声，以及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再睁眼，薄云岫已捧起她的脸，作势……
　　“嗤……唔……”
　　巷子口，黍离岂敢往里头张望，却见着沈木兮冷着脸若无其事的走出来。
　　怎么只有沈大夫一人出来？
　　王爷呢？
　　一回头，黍离骇然疾呼，“王爷！！”


第75章 东都第一醋
　　阿落不知道沈木兮做了什么，还不待开口去问发生何事，就被沈木兮拽着离开了。她们是走着回到王府的，刚进门，薄云岫的马车正好也停了下来。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却忽然甩开她，快速跑进了问夏阁。
　　阿落一脸懵逼，出了……何事？
　　后来才知道，王爷“病”了，这还是从黍离口中得知，黍离来请沈木兮给王爷瞧病，然则沈木兮死活不去。至于是什么病，黍离没说明白，话外之音是王爷“讳疾忌医”，不肯传别人来看。
　　春秀嗑着瓜子，“王爷什么病？”
　　阿落默默的塞了一块糕点，堵住了春秀的嘴。
　　请不动沈木兮，黍离只能黯然离开。
　　“怎么了？”春秀嚼着糕点，一脸迷蒙的盯着阿落，“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阿落拽着春秀往外走药庐外头走，沈木兮还在翻看医书，便也随着她们去，横竖是女儿家的叭叭心。
　　“怎么回事？”春秀神神秘秘的问，眼珠子瞪得斗大。二人八卦小组，小心的蹲在篱笆墙外，时不时环顾四周，说个话也跟做贼似的。
　　阿落“嘘”了一声，确信四下无人才压着嗓门低低的说，“我看到，离王殿下回来的时候，好像腿伤着了，走路有些僵硬，虽然不至于一瘸一拐，但是瞧着就跟平常不一样，估计是被沈大夫扎了！”
　　“扎了？”春秀哇了一声，“为什么扎他？他干啥坏事了？为何扎在腿上？”
　　阿落摇摇头，“没看清，也不敢看啊！当时黍离堵着，我寻思着王爷和沈大夫应该是去查那人的痕迹，可后来沈大夫黑着脸跑出来，拽着我就跑，连王爷的马车都不上了。”
　　“那还有什么迹象吗？”春秀问。
　　阿落想了想，“王爷叫了一声，好像很痛苦！”
　　春秀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阿落不解。
　　春秀伏在阿落耳畔低语，阿落愕然面红耳赤，“你……你说什么呢？”
　　“沈大夫知道男人哪个位置最疼，而离王呢？吃过银针的亏，肯定处处防着沈大夫，沈大夫若是出手，肯定会被逮个正着。”春秀笑得前仰后翻，“这下可有得他受了，难得他能忍着疼，正儿八经的走回来，换做旁人，估计早就满地打滚，生不如死了！”
　　阿落却是心慌，“那玩意给打坏了怎么办？”
　　春秀，“……”
　　这问题没想过！
　　“没事没事，沈大夫能治！”春秀寻思着，沈木兮既然能对着那个位置打，估摸着也能治好吧？好歹掐准着力道，应该不至于把人弄残废吧？
　　若是王爷真的废了下半截，这偌大的离王府怎么办？
　　真的交给薄钰那混小子？
　　阿落暂且信了，想来沈大夫也未狠心到，让离王殿下断了后半生的幸福！
　　然则接下来，一连两日，薄云岫都没露面。
　　若薄云岫只是个寻常王爷倒也罢了，偏偏他得顶着摄政的虚名，得为皇帝处理朝政，他不露面，天下不得乱？朝堂不得闹？
　　这不，群臣上奏皇帝，说是离王殿下病得厉害，又闭门谢客，谁都不肯见，请皇帝赶紧想想法子。
　　太后心头纳闷，难道这薄云岫耍脾气？可朝堂之事，她又不敢明着操持，只得让皇帝去离王府瞧个究竟，看看薄云岫搞什么鬼。
　　薄云崇巴不得出宫，临走前还不忘去南苑阁抓个小奸细问情况。
　　沈郅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车辇。
　　这可是皇帝的车辇，跟离王府是不一样的，更大更宽敞，更华丽更奢靡，最大的不同是，皇帝的车辇里没有薄云岫那么多的书，到处都是好吃好玩的，连寻常百姓的拨浪鼓都搁了好几个。
　　沈郅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竹蚂蚱，“我能玩一下这个吗？”
　　“你很喜欢这个？朕送你便罢！”之前就会编蚂蚱，薄云崇原以为不过是手艺活罢了，如今才晓得，这小家伙是真的喜欢，“你说你的手艺是你娘教你的？”
　　“是！”沈郅点头，“娘从小就教我，除去治病救人，娘也只会做这个！”
　　薄云崇靠着软榻笑盈盈的看他，“薄云岫幼时也最爱这玩意，还被诸位兄弟奚落了一番，身为皇子，竟然喜欢这种小老百姓哄孩子的玩意！为此，他还跟兄弟们打了一架，最后被父皇罚跪了几个时辰。”
　　沈郅皱眉，瞧着手中的蚂蚱，略带不解的望着他，“为什么不能玩？只要是喜欢便罢，小玩意还得分清楚……是给谁玩的？”
　　“呐呐呐，你这口吻跟那块冻豆腐是一模一样！”薄云崇轻叹，“这件事，朕记得很清楚，他还把前太子给打了，后来他没防备，被人推进了水里，要不是老四救他，早就没命咯！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是个旱鸭子，差点没淹死。”
　　“哦！”沈郅没打算多管闲事，那些陈年旧事跟他没关系，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薄云崇坐起身，“你哦就完了？”
　　沈郅不解，眉心紧蹙，那还想怎样？
　　“朕跟你说了他那么大一个秘密，你不得给朕来点回报？”薄云崇理直气壮。
　　“我没让你说，你是自己说的，为什么我要给你回报？”沈郅忽然觉得，这薄家的兄弟两个，真是一个德行，干什么都喜欢交换，娘说的真没错，皇家的都喜欢算计。
　　薄云崇倒吸一口气，“诶诶诶，你这小子好没良心，朕可是皇帝，皇帝是不能轻易吐露秘密的。朕告诉你的乃是军机大事，你若不答应朕，告诉朕有关于薄云岫的事情，朕就把你当做泄露军机大事之罪，论处！”
　　沈郅极是不屑的白了他一眼，若是此前，不曾见过皇帝的真性情，沈郅一定会害怕，怕被杀掉。可是现在呢？早就摸透了皇帝的脾气，也料定皇帝不敢动离王府的人，那自己又何必害怕？！
　　“哎哎哎，你这什么表情？朕好歹是皇帝，你就不能装得恭敬点？”薄云崇很不满意。
　　沈郅不理他。
　　“朕好歹威胁你了，你不装作恭敬，也得装害怕吧！”薄云崇无奈的凑上来。
　　沈郅把玩着手中的蚂蚱，当薄云崇是空气。
　　“哎呀好了，朕直接问你！”薄云崇愤愤不平，“薄云岫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这两日他不理朝政，朕都快被文武百官给逼死了！你知道他这一耽误，天底下会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吗？如今你倒是能玩这蚂蚱，可有的孩子却只能饿着肚子挖草根吃，你于心何忍？！”
　　沈郅皱眉，“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自己不干活，总要让人替你做？”
　　“这是朕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薄云崇轻哼，略带心虚，“是他自己答应的，他就得负责到底！”
　　“我娘说，他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疼而已！”沈郅到底也是心软了，“具体没说什么病，我娘也没去给他看，估计是心里不舒服吧！”
　　“他能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薄云崇一脸嫌弃。
　　沈郅歪着小脑袋看他，“我要是有个哥哥，天天差我做事，自己却在玩，我肯定也不高兴！”
　　薄云崇，“……”
　　好像有点道理？！
　　离王府门前停着不少车辇，连丞相尤重和关太师都来了，二人黑着脸站在门口，府门紧闭，愣是谁也进不去。
　　眼见着皇帝来了，当下松口气，皇帝这下总能进去吧？！
　　谁知……
　　“让薄云岫给朕死出来！”薄云崇双手叉腰，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之态，“朕是皇帝，他竟敢连皇帝都关在门外，是不是活腻了？”
　　门内传出幽幽的声音，“王爷说了，谁敢开门，谁就得人头落地。皇上，您还是先去对付王爷，再来惩治奴才们，否则奴才们还是不敢开门！”
　　“哎呦妈呀，皇上，王爷这次的性子使得忒大！”丁全道，“莫非是真的动了气？往日，王爷素以国事为先，今儿倒是特别！”
　　“从善，给朕撞进去！”薄云崇愤愤，敢把皇帝关门外，看他不揍死这不成器的弟弟！
　　沈郅轻叹着摇头，“都闪开！”
　　众人心惊，默不作声的让开一条道，看着沈郅紧了紧身上的小书包，轻轻拍打着门环，“开门，我是沈郅！”
　　旁人可以不管，沈郅却不能关在门外。
　　离王府的人也都学聪明了，当日桓姬被废，可不就是因为沈大夫吗？离王殿下把沈大夫母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把沈郅关门外，到时候沈大夫一生气，给王爷吹吹耳旁风，他们还不得全完蛋？
　　沈郅冲着薄云崇勾勾手指头，然后牵起了他的手，“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薄云崇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最终，薄云崇是被沈郅带进去的，其他人全部在外头候着，连丁全和从善都只能守在门外。
　　“没想到你小子在离王府的面子这么大？比朕的还大！”薄云崇不敢置信。
　　“承让！”沈郅面无表情。
　　薄云崇，“……”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药庐内，沈木兮刚把院子里的药材分门别类的晒好，却听得春秀带着沈郅气喘吁吁的跑来，惊得阿落下意识的站起身，捏紧了除草的小耙子。这是怎么了？
　　“娘！”沈郅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你不是在宫里吗？今儿放得这般早？”沈木兮不解，蹲下身子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转而盯着他手中的蚂蚱，“你逃学了？”
　　“没有！”沈郅急忙摇头，“是皇帝来看王爷，把我从太傅那里抓出来的！”
　　沈木兮皱眉，“抓出来的？”
　　春秀喘着气，“皇帝去了离王殿下的院子，估计这会真的闹大了！现在问夏阁外头，有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的，大概都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就看吧！”沈木兮眉心微蹙，“郅儿，你去屋里看书，其他的事儿就别管了！”
　　“是！”沈郅不多话，抬步就进了屋子。
　　“沈大夫？”春秀有些担心，“你说若是皇上知道，王爷……会不会对你怎样？”
　　沈木兮解开围裙，心事沉沉的搁在一旁架子上，“爱咋样就咋样，进了这离王府，早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得了我选吗？”
　　“沈大夫！”阿落有些犹豫，“这些年皇上不理朝政，惯来是王爷在操持，如今王爷病着，想来耽搁了不少公务，所以皇上才会急着赶来。阿落有句话不知……能否说？”
　　“你说便是！”春秀道。
　　阿落抿唇，“王爷身系天下大事，若是小病小痛便也罢了，可黍离说王爷讳疾忌医，不肯让人诊治，若是真的、真的有什么事，只怕牵连不少。”
　　沈木兮眉心微蹙，“罢了！我去看看。”
　　“我……”春秀还没开口，阿落就将小耙子塞进她手里。
　　“眼下问夏阁会有些乱，你且看着公子，我去跟沈大夫！”阿落赶紧去洗手。
　　春秀想想也是，人多了难免乱子多，还是沈郅比较要紧，当即进屋看着。
　　薄云崇是闯进屋子里的，黍离拦不住，也不敢拦着，想了想，便只能在外头跪着。
　　王爷的卧房不是谁都能进去的，黍离心颤，怕是又要挨打了！
　　“哟，真的病上了？不如朕来给你瞧瞧，印堂发黑，这显然就是过度了呗！”薄云崇一脸得意，他拂袖落座的那一瞬，薄云岫手一伸，直接将床头凳给他拽了过来。
　　紧接着一提腿，薄云崇没想到这厮动作那么快，被他踹得一屁股跌坐在床头凳上，压根不让他靠近床沿。得，这矫情的洁癖又发作了！
　　薄云崇嘬了一下嘴，揉着被他踹疼的位置，“你说你，若是喜欢人家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睡了不就得了？女人嘛……弄个孩子留住她，这一年两年的不动心，日久天长之后还生不出点情意来？也就是你这榆木疙瘩，怕是要凭实力孤独终老咯！”
　　薄云岫靠在床柱处，掌心里抚过鸳鸯佩，眸色凛冽，“你来干什么？”
　　“你落魄了，朕还不来瞧瞧，那像话吗？”薄云崇勾唇，坏坏的笑着，“欸，朕瞧着你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你且告诉朕，是不是真的？”
　　薄云岫不说话。
　　“罢了罢了，闷葫芦！”薄云崇又问，“你哪不舒服？为何不传太医？是不是等着沈大夫给你治？啧啧啧，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呢？”
　　然则这话刚说完，薄云崇发现薄云岫的脸色更是暗了几分，忽然间“哇喔”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朕瞧你不像是风寒痼疾，倒像是……离王府后院那么多女人，却没能给你诞下一儿半女的，眼下来了个沈木兮，你竟没吃到嘴，莫非……”
　　“莫非你不行啊？”薄云崇瞪大眼睛，看怪物一般上下左右，把薄云岫打量得仔细，“是不是你正打算下嘴，却发现自己身体不行，于是乎得了心病，哎呦可怜死咯，看得见吃不着……”
　　薄云岫这会不是印堂发黑，是整张脸都黑得彻底。
　　眼前这人若非是当今皇帝，薄云岫铁定一掌拍死他，“堂堂一国之君，不怕贻笑天下？”
　　“天下都是朕的，笑一笑又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嘛！”若是论脸皮厚薄，薄云崇的脸皮，足以抵挡千军万马，“薄云岫，你也有今天！”
　　“把折子都搬回去！”薄云岫将鸳鸯佩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便躺了回去。
　　薄云崇慌了，“唉唉唉，有话好说嘛！之前你答应过的，朕只需要坐在皇位上便罢，其他的操心事儿都归你，薄云岫，说话不算数是要挨雷劈的！”
　　“那便劈死算了！”薄云岫背对着他。
　　“沈大夫！”外头响起了黍离的声音。
　　薄云崇如获至宝，哎呦，差点把这祖宗给忘了！二话不说，赶紧去把祖宗请进来。
　　“来来来，坐！”薄云崇赶紧把沈木兮拽到床头，“坐！”
　　沈木兮有些懵，这厢还来不及行礼，就被拽了进来，委实有些摸不着皇帝到底玩什么花样？然则更气人的是，还不待她坐下，某人忽然坐起来，一把将她拽到床沿坐着，猩红的眸冷冷盯着，她被薄云崇紧抓着的手腕。
　　“哟！”薄云崇赶紧收手，“东都第一醋！”
　　“我……”
　　“别说话！”薄云岫冷着脸，横了薄云崇一眼。
　　薄云崇哼哼两声，赶他走？不不不，他才不走，他要膈应薄云岫，做最扎眼的钉子。
　　文武百官已经把他逼到这份上，眼见着要被逼着熬夜批折子了，他得对得起自己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坚决不能放过薄云岫。他不好过，薄云岫也别想卿卿我我！
　　沈木兮自然是不介意，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过皇帝在这儿待着，她须得恭敬得宜，不能像平素这般对薄云岫大呼小叫，免得失了礼数，万一皇帝哪日追究起来，她便会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沈木兮用力挣开他的手，皓腕上一片殷红，“你可觉得好些？”
　　“病因是你，你说呢？”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狠狠盯着一旁幸灾乐祸，光明正大听墙角的薄云崇，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这么不要脸的人！
　　沈木兮忍了一口气，主动扣住他的腕脉。
　　她指尖微凉，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倒是……让他心神一震，诧异的同时，面上神色稍缓，嘴角不自觉的挽起些许弧度。
　　“一脸的春意盎然！”薄云崇看戏还不忘点评。
　　沈木兮皱眉，之前听得他两日没爬起来，她还真以为自己抬腿太重，踢坏了他的命根子，把他家老二送去见了薄家的列祖列宗，如今才晓得，这男人不过是在矫情的装病。
　　脉象是有些浮躁，气血不匀，但着实没什么大毛病！“王爷是心火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吃两副药便罢！”沈木兮起身。
　　“不准，再探！”薄云岫依旧伸着手，这副耍赖皮的模样，还真是少见得很，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一惯以冷戾威严示人的离王殿下，私底下竟是这般矫情。
　　行，他是王爷，二探就二探。
　　沈木兮只得坐了回去，继续搭上他的腕脉，这回她学乖了，“王爷所言甚是，到底是沈木兮学艺不精，竟未发现王爷身患隐疾，只怕是性命攸关。”
　　“嗯？”薄云崇愕然，“真的要命啊？”
　　“何止是要命啊，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沈木兮收了手，“心火旺盛难舒于外，有恶毒缠身不能泄于表，可见是重症！我这厢倒是有个方子，专治这种病，皇上切莫担心。”
　　“能治？”薄云崇忙问。
　　薄云岫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这两人一唱一和，当他是死的吗？
　　“能！”沈木兮斩钉截铁，狠狠剜了薄云岫一眼，“一副药下去，保管生龙活虎，永不再犯！”
　　“好说好说，赶紧去备药！”薄云崇幸灾乐祸的笑着，“二弟啊，你真是有福气，沈大夫医术高明，你这疑难杂症可算有救了！”
　　薄云岫面色黢冷，幽幽的盯着沈木兮。
　　“好了好了，既然没什么事，朕就让人把这两日的折子悉数送过来，你且慢慢批阅！”薄云崇抬腿就往外走，压根不容薄云岫反对。
　　沈木兮自然也得赶紧走，否则留下她面对某人的盛怒，这把无名火非烧得她面目全非不可。
　　黍离站在门口，瞧着皇帝和沈大夫一前一后小跑着踏出房门，两人神色略显慌张。黍离眉心紧蹙，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黍离行礼。
　　薄云崇笑得格外得意，“薄云岫也有这一天，该！”
　　“皇上？”黍离皱眉。
　　“报应！”薄云崇笑盈盈的望着沈木兮，就跟捡着宝贝似的，“千万别对他客气！”
　　沈木兮一脸懵，眉心突突的跳，他们不是兄弟吗？这弄得，怎么跟仇人似的？
　　眼见着薄云崇离去，阿落赶紧上前，“沈大夫？”
　　“走吧，去给王爷煎药！”沈木兮快步离开。
　　阿落心想着，王爷真的病了？可王爷是什么病呢？病的这么严重，整整两日未曾下床。
　　“我记得前两日刚从医馆带回来一批上好的黄连。”沈木兮朝着药庐走去，“眼下正好能消消薄云岫的心头火，一准管用。”
　　阿落猛地顿住脚步，黄连？？
　　浓浓的一碗黄连，阿落闻着都觉得嘴里发苦，这要是送到王爷房中，王爷见着，怕是要勃然大怒……
　　然则府内之人却只听说，沈大夫给王爷开了一副药，王爷旋即就下了床，几乎是药到病除。于是乎人人皆道，沈大夫简直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主院内。
　　魏仙儿瞧着儿子头上的伤，“已经愈合，再过些日子这结痂便会掉落，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薄钰近来很是安静，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外飞过的鸽子，“娘，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得到爹的喜爱吗？我还可以吗？”
　　“钰儿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你爹又怎么会不喜欢你？”魏仙儿轻轻搂着儿子，“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不可操之过急。钰儿是娘的好孩子，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薄钰垂下眼帘，未有言语。
　　伤好了，自然是要去南苑阁的。
　　府门口，薄钰望着沈郅和春秀朝着马车走去，那辆车是父亲的专座，他也好想去坐一坐，可是……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沈郅在车门口愣了愣，却被春秀一把逮进了马车，“怎么，小子，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吧？别忘了，这小子可有个高手段的娘，想想你娘和你之前吃的苦头！”
　　“我没心软！”沈郅坐定，抱紧娘给做的新书包。
　　“还说没有？”春秀嗤之以鼻，“真以为你春秀姑姑眼瞎吗？瞧着人家可怜，你就心软了。我可告诉你，这小子是个没良心的狼崽子，你今日心软，以后一定会吃他的苦头。记住了没？”
　　沈郅点点头，“春秀姑姑，我记住了！”
　　“郅儿，姑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跟你娘一样，看什么都不忍心。但是郅儿，这是东都！我是看着你娘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这儿的，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春秀抱着沈郅，幽幽吐出一口气，“姑姑得保护你，你若是有什么事，你娘会疯的！”
　　想起当初在破庙里的凶险，春秀至今仍觉后怕，如果当时刘得安晚一步……世上就再也没有沈木兮了！
　　沈郅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对薄钰心软，时刻谨记着当初薄钰那一撞，险些让自己失去母亲。
　　待沈郅离开，沈木兮便也回了医馆。
　　不过今儿的医馆倒是有些奇怪，掌柜和伙计在后院嚷嚷了两句，说是发现了一只死猫。若只是一只死猫倒也无需嚷嚷，可能是吃了死老鼠所以死在这儿，然而奇怪的是这猫的死相……
　　“沈大夫，你来了！”掌柜迎上前。
　　“怎么回事？”沈木兮问，眉心陡然蹙起，“什么味儿这么大？”
　　“昨儿还没有发现，今儿一早起来就看到了后院水井边上死了一只猫。”伙计将死猫放进麻袋里，准备拿出去埋了。
　　阿落捂着鼻子，“死了一晚上，也不至于这么臭！你们闻闻，这味儿好熏。”
　　“味儿的确不太寻常。”沈木兮揉了揉鼻尖，“你且放下，让我看看！”
　　“好！”伙计打开麻袋。
　　是一只通体发黑的猫，但是这猫……
　　沈木兮猛地呼吸一窒，“发现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吗？”
　　“是！”掌柜点头。
　　外头传来女子的轻唤，“沈大夫？沈大夫你在吗？”
　　声音，略有点耳熟。


第76章 死了？！
　　来的是个熟人，沈木兮只张望了一眼便赶紧缩回了后院。
　　“怎么了？”阿落甚是不解。
　　“见过面，不过当时情况特殊。”沈木兮想了想，便着阿落去取了一面轻纱，把自己的脸遮起，这才去了前堂看诊。
　　来的是牡丹，胭脂楼的牡丹。
　　不过今日她穿得倒也端正，不似那夜的风华妖娆。
　　牡丹的脸色不太好，褪却粉黛之后，眼下略显乌青，眼白枯黄，面色发青唇色发白，坐在看诊案前，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神思慌乱。
　　沈木兮落座，“姑娘气色不好。”
　　“你便是沈大夫？”牡丹端正姿态，似怕人瞧出自个是青楼女子，到时候……
　　“是！”沈木兮点头，默默取出了脉枕。
　　牡丹有些慌乱，“听说此处是离王殿下命人所置，沈大夫一副方子药到病除，王爷……牡丹是慕名而来，想着沈大夫能不能救救我？”
　　沈木兮上下仔细的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前还未见如此药效，如今瞧着倒像是毒入骨髓，怎么会这么快？上次探脉，明明……
　　“姑娘莫要心急，且让我看看再说！”沈木兮搭上她的腕脉。
　　心头愈发沉重，这毒似乎已有变化，变得更加狠戾，正在侵蚀血脉，再过些日子便会与骨血彻底融为一处。一旦如此，再想拔除，那是神仙都难倒。
　　饶是有解药，亦是于事无补。
　　“如何？”牡丹急忙问，见着沈木兮神色凝重的收手，心内更是慌乱。
　　“敢问姑娘，你是如何染上这样的病？”沈木兮试探着问，“哦，是这样，若你能说出个大概，我也好斟酌着确诊，不然不好断言。”
　　听得这话，牡丹面如死灰。
　　“这事，说来便话长了。”牡丹轻叹，“乃是偶然染上，不过是个挑货郎经过，随手翻了点东西便把人打发了，当天夜里便隐隐有些异常。初始是觉得皮肤有些痒，后来出了红疹，此后便没了动静。我原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自然没多想。”
　　顿了顿，牡丹垂下眼帘，“后来遇见一个游方郎中，他说我面色诡样，内有隐疾而不自知，我原以为这不过一句戏言，着实没往心里去。知道后来，常常在半夜里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时间久了愈发的严重，听得更清楚。”
　　一旁的阿落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这不是跟洛南琛所述的症状，一模一样吗？难道，又是个假冒的，想要祸害沈大夫？
　　思及此处，阿落不动声色的退到了一旁药柜前，小心的摸上了捣药杵，快速捏在手里，藏于袖中，然后悄悄的回到沈木兮身边站着。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后来呢？”沈木兮追问。
　　牡丹似乎很谨慎，开言之前朝着门口张望了两眼。下一刻，她忽然眸光微凛，猛地站起身，惊得阿落险些捏着捣药杵就冲上去了。
　　好在牡丹并未做什么，只是呼吸微促的急言道，“不好意思，我想起我还有点事要办，沈大夫，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我明日再来，可好？”
　　“好！”沈木兮点头。
　　牡丹身上的毒，她一时半会无法解，明日来也无妨。
　　临走前，牡丹回头看她，“沈大夫，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沈木兮隔着面纱笑道，“我在这儿坐诊时日不短了，怕是你经过街口，真的有过数面之缘。”
　　“哦！”牡丹若有所思的点头，急急忙忙的跑开。
　　站在门口，沈木兮扯下面纱，瞧着牡丹这般焦灼跑开的样子，好像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阿落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将捣药杵重新放回去，惹得小药童一脸迷茫的盯着她瞅了老半天，估计闹不明白，为什么阿落姑娘对捣药杵这么感兴趣？“沈大夫？”阿落上前，“你怎么了？”
　　“她的毒，好像变化了！”沈木兮小声嘀咕，“跟之前我所探得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还能在宿主体内产生变数？”
　　阿落不解，“什么变数？”
　　沈木兮摇摇头，“凶险得很！”
　　“瞧着，不还好好的吗？能说话，能跑。”阿落皱眉。
　　“快剩空皮囊了！”沈木兮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对于牡丹的话，她是半信半疑的。胭脂楼出来的，说的未必是实话，大概是真假参半！
　　求生是真，坦白是假。
　　进来风热病症不少，夏日里贪凉，伤身不易好，最后只得来医馆抓药。
　　到了傍晚时分，春秀进宫接孩子，沈木兮便领着阿落回离王府。
　　经过街头的时候，阿落忽然捂着口鼻道，“街上怎么也这么大的味儿？”
　　沈木兮也注意到了，这味儿像极了后院里死猫的味儿，难不成是伙计没把死猫拿出去埋了，随便找了个街角便丢下？环顾四周，也没见着。
　　“真是奇怪，昨儿都没有。”沈木兮道。
　　阿落颔首，“我去问问！”
　　须臾，阿落回来，喘着气道，“我问过了，说是昨儿夜里，有死猫跑进了院子，死在了店里头。可见，不只是咱们一家进了死猫！”
　　“哪来那么多的死猫？”沈木兮好似想到了什么，“那猫……”
　　“全都没有眼珠子，是瞎猫！”阿落早就想到沈木兮会问，是以去打听的时候，便刻意留了个心眼。
　　沈木兮一声叹，“真是奇怪！”
　　“这猫死了便死了，为何味儿那么大？”阿落不明白。
　　“走！”沈木兮拽着阿落进了一家铺子。
　　大批的军士在街上奔跑，甲胄声、脚步声，声声震人心，惹得百姓驻足，纷纷探头瞧热闹，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木兮和阿落也跟着出来，站在铺子前，瞧着这阵势，各自对视一眼，紧赶着便回了夜王府。
　　街上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进了问夏阁，薄云岫和黍离都不在，沈木兮直接进了药庐。
　　“沈大夫？”阿落蹙眉，瞧着沈木兮将瓷瓶里的黑血倒进了炼丹炉里，“你这是做什么？”
　　这血，还是从猫尸上得来的。
　　沈木兮当时进了铺子，将猫开膛破肚检查一番，外皮看着刚死的猫，实则内脏早已腐败不堪，所以这猫瞧着刚死，却臭成了这样。
　　“外皮不烂而内脏腐败，足以证明这些猫绝对是被人豢养或者是拿来做了宿主。”沈木兮盖上炼丹炉，仔细的搁在角落里，“这东西若是明日发生异常，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阿落心里担虑，“沈大夫，若是真的有异常，那该如何是好？”
　　“那就得知道，这些瞎猫是哪儿来的。”沈木兮有些头疼，“对了，你去问问，外头是怎么回事？我估计跟关家的事儿脱不了关系。”
　　“欸！”阿落点头，快速离开。
　　那么多的军士往外涌，说不定是找到了关傲天的下落。
　　薄云岫和黍离彻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却是步棠身上染血的躲在医馆二楼的房间里。
　　初见时，阿落差点失声尖叫，所幸步棠快速捂住她的嘴，“别出声，去把沈木兮给我找来！”
　　步棠武功之高，甚少遇见敌手，是以沈木兮听得阿落来找，着实吓了一跳，紧赶着便拎了药箱上去。乍见步棠肩头的血，沈木兮面色一紧，“这是剑伤！”“是啊！”步棠面色发青，坐在那里任由沈木兮快速解开她的衣襟。
　　伤口很深，皮开见骨。
　　“还好，若是再深那么一点，你这肩胛骨都要被砍断了！”沈木兮神色凝重，“忍着点，我先给你清洗伤口，再给你上药，会很疼！”
　　从伤口的形势来推断，应该是昨夜伤的，这会血液凝固，足见耽搁了不少时间。
　　“你这是怎么回事？”沈木兮问。
　　步棠冷汗涔涔，却是面不改色，“昨晚在城外，遇见了伏击，人在江湖走，多少会有仇敌，受伤是在所难免，没什么大碍！”
　　阿落瞧着步棠血淋淋的伤口，全身汗毛直立。
　　沈木兮心有余悸，步棠的伤口很深，刚好伤在右肩位置，可见对方是想直接废了步棠的右手，奈何步棠轻功极好，这才逃过一劫。
　　待包扎完毕，沈木兮便让阿落去煎药。
　　屋子里只剩下沈木兮和步棠，有些话便可敞开来说。
　　沈木兮取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递给步棠，总不能一直穿着染血的衣裳，否则会被人怀疑，“你说实话，谁伤的你？小棠，你武功那么好，不是谁都能近你的身，除非是你没防备，或者那人武功远胜于你之上。”
　　“是我没防备！”步棠面色微沉，“昨晚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半会的没办法说清楚，沈大夫，你给我点时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就别问了。”
　　“这半个月以内，绝对不能动手，否则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沈木兮叮嘱，“记住了吗？”
　　步棠不说话，她原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若是拿不动剑，等于要了她的命！
　　“如果你不想这辈子都拿不了剑，最好听我的！”沈木兮可不是在威胁，“这几日你便住在这里，方便我照顾，莫要再东奔西跑！”
　　“我……”
　　“不许拒绝！”沈木兮直接打断步棠的话。
　　步棠有些仲怔，发愣的盯着沈木兮，半晌没有吭声。
　　“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沈木兮抬步出门。
　　合上房门，步棠拭去额头的冷汗，依旧沉默。
　　阿落在后院煎药，“沈大夫，你不觉得小棠有点奇怪吗？她武功那么好，就算有埋伏，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还有，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大批的军士往城外涌，小棠也是在城外受的伤，我亦有此担心，才会让她留在医馆里不要乱跑。这里是离王府所置，没人敢轻易搜查，对她来说是再安全不过的。”沈木兮拿了筷子，仔细拨弄着药罐里的药材，“小棠救过我，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不管步棠受伤，是否跟昨晚军士出城有关，步棠始终是步棠，那个救过她，帮过她的步棠。
　　阿落点头，不再多言。
　　因为汤药里放了点安神的成分，步棠吃了药便睡着了，阿落在旁看着，免得步棠醒来会悄悄离开。春秀既不懂抓药，又闲不住，过午便去街头溜达，总爱四处找点小玩意，带回去哄沈郅高兴。
　　“听说没有，昨天夜里，城外的月老庙闹腾得好生厉害。”
　　春秀正靠在街头的廊柱上啃着卤猪蹄，一听这话，当即竖起耳朵。
　　“说是闹了鬼，白衣女鬼！”
　　嚼着蹄筋，春秀眨了眨眼睛，月老庙里冒出个女鬼？那月老还不得跟女鬼打起来？东都的老百姓，真能胡诌，这种话也能编得出来。
　　“可不是，听说折了不少兵。”
　　蹄筋下肚，春秀舔了一下唇角的油花，这么说昨晚的确死人了？会不会跟小棠有关？思及此处，春秀扭头，瞧着一旁嚼舌头的两个长衫男子。
　　一人道，“我听说的可不是白衣女鬼，是猫妖！”
　　“不对不对，是白衣女鬼，不是猫妖！”另一人争辩。
　　春秀啐一口嘴里的猪骨头，压着声音冲二人问道，“到底是女鬼还是猫妖？”
　　“女鬼！”
　　“猫妖！”
　　“哎呦，是女鬼！”
　　“不对，是猫妖！”
　　春秀翻个白眼，“两傻子！”
　　“哎，你怎么骂人呢？”两人冲着春秀吼。
　　春秀懒得搭理，遇见这种事，得赶紧回去告诉沈大夫，若是真的跟步棠有关，沈大夫必须早作防备。只是这一会猫妖一会女鬼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又或者，两个都不是真的？
　　阿落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权当是听春秀说书。
　　“我说的是真的！”春秀拍大腿，“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现在大街上的人都在议论呢！一会说是女鬼一会说是猫妖，虽然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孙道贤潇潇洒洒的进门，狗腿子德胜手里端着一碟糕点，身后的奴才还捧着杯盏，真是走哪都是爷，伺候得孙道贤，近乎四肢退化。医馆里没人欢迎这位浪荡的世子爷，奈何世子爷脸皮厚得很，来了就坐，坐下就吃，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众人的眼神，就好像看自家的家奴一般。
　　沈木兮示意春秀和阿落别紧张，这是离王府所置医馆，料孙道贤也不敢造次。
　　“我告诉你们，昨夜的事，我最清楚！”孙道贤双腿翘在看诊的桌上，身子倚着椅背，煞有其事的望着众人，“昨儿夜里，有消息说关傲天就在城外的月老庙里，王爷亲自指挥，率众出城。哪知道这是个陷阱，有人看到了白影，还有人听到了很多的猫叫声。”
　　猫？
　　沈木兮心头微恙，想起了后院的死猫。
　　孙道贤继续道，“当时具体发生什么事，我倒是没亲眼所见，听底下人说，白影如同鬼魅，抓不住拿不下，折损了不少军士，连黍离都没能将其降服。最后还是离王亲自出手，重创了那白影，如此方知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衣女鬼，而是人装扮的。”
　　阿落和春秀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白影，只怕就是步棠。
　　想来也只有离王殿下，能把步棠伤成这样！
　　“王爷出手了？”沈木兮只知薄云岫武功不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步棠的武功何其高，沈木兮是见识过的，但如今连步棠都不是薄云岫的对手，可想而知……
　　“听说是出手了！”孙道贤喝口茶继续说，“小爷告诉你们，这都是真的！”
　　沈木兮有意试探，“既然你说是真的，我且问你，王爷用的是刀还是剑？我可没瞧着他有带刀剑的习惯。”
　　“用的是剑！”孙道贤来了兴致，冲着沈木兮嬉皮笑脸道，“沈大夫，我这般诚实，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不错？我告诉你，我……”
　　春秀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孙道贤猛地身躯一震，没说完的话自动噎回肚子里。
　　“我看你小子不是诚实，皮实！”春秀双手叉腰，“孙世子，我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落偷笑，孙道贤快速放下双腿，这女人不好惹，他只要一见她就心里发怵，两腿止不住打颤，不知道是不是此前被她吓出毛病来了。
　　“那个……那个沈大夫，本世子今日来，是想、想问问你，三日后是否得空？宫里有赏荷宴，我这不是……哇……”还不待说完，孙道贤撒腿就跑，门口绊了一脚，连滚带扑的摔出了医馆。
　　春秀拎着菜刀冲到门口，指着孙道贤落荒而逃的背影破骂，“你要是再敢打我家沈大夫的主意，仔细老娘剁了你！”
　　阿落捂着嘴偷笑，回头去看沈木兮，却见其面色微沉，好似心事重重。
　　“沈大夫？”阿落皱眉，“你是担心小棠？”
　　步棠所受是剑伤，与方才孙道贤所言一致，这是否意味着她是被薄云岫所伤，而关傲天……可能就在步棠手里。
　　只是，步棠为何要抓关傲天呢？
　　上楼，推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步棠的踪迹。
　　“小棠？”沈木兮愕然。
　　桌上摆着一张纸，是步棠所留：多谢，告辞！
　　大概是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人呢？”春秀忙问。
　　“走了！”沈木兮轻叹，心里太多的问题，没办法问个明白，只能下次再说。打从第一眼看到步棠，她心里就有所怀疑，隐约觉得眼熟。但因为步棠和陆归舟看似熟识，她便没有追根问底，只当是江湖侠女。
　　步棠来无影去无踪，好像藏着什么事，每每看她，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忍，满满都是复杂之色。
　　“十殿阎罗？”沈木兮依稀记得，步棠提过这四个字。自己不曾行走江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清晰的记得，当时花老七听闻这四个字，脸上浮现的惊恐之色。
　　那应该，是很厉害的江湖门派或组织吧？
　　关傲天真的在步棠手里？
　　今儿的薄云岫，似乎是在刻意等她，她一回来便看见他坐在花廊里，而黍离则远远的站着。
　　阿落当即行礼，快速退下。
　　沈木兮有些心虚，生怕收留步棠的事情被人捅到了薄云岫这里，万一这厮要追究，窝藏朝廷钦犯，其罪不小，她委实担当不起。
　　“王爷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沈木兮试图转移话题。
　　“本王是刻意在等你！”薄云岫剜她一眼，周身冷戾。
　　这一眼，让她止不住心肝直颤，上次差点踢坏他的子孙根，莫非他要秋后算账？想着上次是他轻薄在先，沈木兮又直起了腰杆，“王爷这是何意？”
　　“自己看！”他伸手将一张帖子递给她。
　　沈木兮仲怔，慎慎的接过，却是帝王给的一张邀请帖，上头写的是两日后赏荷宫宴，请沈木兮入宫赴宴。
　　可她只是个大夫，非皇亲非贵族，按理说这种宫宴皆是命妇所赴，与后宫的妃嫔共同赏玩，怎么着都轮不着她这个草头大夫。何况这种后宫宴席，往往是太后或者皇后主持，皇帝是不会插手的。眼下却是皇帝给的请帖……颇有些此地无银的感觉。
　　沈木兮目光灼灼的盯着薄云岫，“王爷，这真的是皇上……”
　　“爱去不去！”薄云岫起身就走。
　　她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走得这么快，还敢说心里没鬼？然则皇帝给的请帖，就等同于圣旨，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薄云岫这是给她出了道难题！
　　既没收了皇帝给她的令牌，又给她一道皇帝的请帖，打量着是要让她去找他，求他带她入宫？？
　　一声叹，沈木兮只觉得头疼，收了帖子便朝着后院的药庐走去。
　　炼丹炉业已发生了变化，内里的猫血已腥臭难挡，隐约可见变异，所以这些猫真的有问题。但究竟是什么问题，还得再查，以各种药物去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谁拿这些无辜的小生命，做了毒物的宿主？
　　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沈郅去了南苑阁。
　　魏仙儿却等在了医馆里，阿落第一反应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沈大夫！”魏仙儿眉眼含笑，“你莫误会，我今儿来得唐突，但着实是诚心诚意。明日是赏荷大会，我想着沈大夫初来东都，理该多熟悉熟悉才是。王爷此前有心要立沈大夫为正妃，沈大夫早晚是要跟诸位娘娘打交道，眼下正是好时候。”
　　沈木兮眉心微蹙，不语。
　　魏仙儿上前，面色诚恳，“此事我已上禀太后娘娘，请沈大夫放心进宫。”
　　暗自庆幸，好在薄云岫提前给了她一张帖子，让她有了心理准备。“不劳魏侧妃多虑，此事王爷已为我筹谋，转赠皇上的请帖，是以赏荷大会之事，我心里有数！”沈木兮拂袖，“魏侧妃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请回吧！医馆里往来皆是平民百姓，您若是在这儿待着，怕是谁都不敢再上门。”
　　魏仙儿敛眸，倒也知情识趣，含笑告辞。
　　“黄鼠狼给鸡拜年！”阿落咬着后槽牙，盯着魏仙儿离去的方向。
　　沈木兮倒是没那么气愤，寻思着魏仙儿邀她进宫，必定是宴无好宴，保不齐是挖好坑的鸿门宴。她若是贸贸然进宫赴宴，人生地不熟又没有靠山，肯定要吃大亏。
　　何况宫里还有太后那尊大佛，一旦出什么乱子，屎盆子肯定扣在她头上，无谓为了一口气，让自己身陷险境。
　　去不得，去不得！
　　半晌过后，街上似乎又热闹了，不过这次跑过去的是东都府的衙役。
　　阿落站在门口张望，瞧着一行人急急忙忙的跑过去，老百姓七嘴八舌，貌似是胭脂楼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
　　“胭脂楼？”沈木兮皱眉，“去看看！”
　　“沈大夫？沈大夫，你去哪？我这……”掌柜疾呼，昨儿缺的几味药，他刚整理好清单，还等着她过目呢！
　　等着沈木兮赶到胭脂楼门前时，门口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议论纷纷的，说是胭脂楼里有姑娘中了邪，瞧着好似疯了。
　　吵闹声，惊叫声，从楼内传出。
　　阿落帮着沈木兮挤进去，尽量挤到人群前面。
　　府衙里的衙役拦着百姓，不许任何人靠近胭脂楼的大门，沈木兮垫着脚往里头张望，耳畔是清晰的嘶吼声，这声音让人听得汗毛直立，就好像猫爪在坚硬的石块上挠出的“吱吱”声。
　　“沈大夫？”阿落直搓着胳膊，“听着好吓人！”
　　沈木兮刚要开口，忽见一道身影从门内窜出。
　　“是牡丹姑娘！”人群中不乏胭脂楼的熟客，一眼就认出那仰着脖子，仿若朝天吼的女子，便是牡丹其人。
　　衙役们想拦着她，又不敢轻易上前。
　　只见牡丹仰着头，脖子伸得笔直，脖颈上的静脉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一条条红线如同藤蔓，布满整个脖颈，蔓延至两颊，涂着蔻丹的修长指尖，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她想用手把这些东西扣出来。
　　人群瞬时鸦雀无声，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牡丹如同鬼魅一般发出诡异的声音，脖颈上的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她的整张脸，手背上亦是如此。
　　沈木兮猛地回过神，快速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了针包，然则还不等她冲上去，牡丹却忽然口吐鲜血，怦然倒地，血色眼眸瞪得斗大，恰好盯着沈木兮的方向，再无动弹。
　　衙役慌忙伸手去探鼻息，“没气了！”
　　死了？！


第77章 砸晕了？！
　　沈木兮没想到，这竟然是牡丹的最后一面。瞧着牡丹唇角的血，还有那双永远阖不上的眼睛，血色浸染的红，让人整颗心都揪起。
　　如果她昨日能给牡丹一些解毒丹，哪怕不能治本，只是个心里安慰也好！
　　“沈大夫？”阿落战战兢兢，脸都吓白了，“她昨日不是好好的吗？为何今日就成了这样？”
　　“昨日她身上的毒，明明没有……”沈木兮也觉得诧异，按理说不应该现在毒发，据她所探，这毒蛰伏在体内已久，虽说来势汹汹，却远没有达到毒发身亡的地步，最多是精神愈发衰弱，然后渐渐的为人所控制，失了心性罢了！
　　一旁的衙役许是听着了，回头就让人把沈木兮给围住。
　　“你们干什么？”阿落愕然，“快放开沈大夫，这是离王府的沈大夫，你们不得无礼！”
　　“既然是离王府的沈大夫，那自然得好生款待，只不过方才听你们说，认识死者，免不得要请你们去一趟府衙说一说事情的经过。”为首的瞧着还算公正，言语间也没有不妥之处。
　　沈木兮示意阿落莫要乱来，点点头道，“我随你们过去便罢，阿落跟这事没关系，请放了她！”
　　对方犹豫了半晌，终是放了人，只带走了沈木兮。
　　眼见着沈木兮被带走，阿落撒腿就往离王府去，这会找谁都没用，还是得找王爷做主，万一这帮废物找不到凶手，胡乱的拽个人当替死鬼，沈大夫可就倒霉了。
　　奈何沈大夫为人正直，想着为死者伸冤，却未想过人心叵测。
　　东都繁华，终鲜有心思单纯之辈。
　　可王爷今儿不在王府，阿落扑了空。
　　说好的来府衙问话，谁知却进了东都府的大牢？？沈木兮一脸懵然，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让她当替死鬼？心下一慌，牢门却重重合上，落锁。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凶手，为何把我关起来？”沈木兮急了，“回来！你们都回来！我没杀人，牡丹姑娘之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大夫！”
　　可谁都没理她，而且连审问这一关都免了，直接下大狱。
　　“岂有此理！”沈木兮愤然，狠狠踹了牢门一脚。
　　四下的牢房里空荡荡的，这是女监，所以人不多，但是墙那头却有动静，好似是嘈杂的叫喊声，也不知是不是关押着，与她一样被无辜抓进来的人。
　　蓦地，墙那头响起了冷嘲热讽之声，“呵，这年头连当个大夫都有危险，真是世风日下啊！”
　　这声音？
　　沈木兮骇然，好像是……
　　想了想，她慌忙挪了凳子，这墙上有个天窗，位置不太高，垫着凳子刚好能看见墙那头的情况。
　　只不过，这天窗不怎么牢固，封泥的颜色和墙体有所差别，稍稍用力，这天窗便被她拽得摇摇晃晃，好似她再用点力，就能把这天窗给掰下来。
　　大牢尚且修缮不利，可见这东都府的公门之人，皆好不到哪儿去。
　　沈木兮站在凳子上，透过天窗能清晰的看到墙那头的动静，视线在搜寻，掠过一圈之后，她终于看到了那某颀长而消瘦的身影。
　　是他！
　　是他！
　　她险些喊出声来，却在最后的关头，红着眼眶捂住了嘴。终是不能喊出声，只能远远的看着，看着那身影一瘸一拐的在牢房里来回的走动，似是焦灼。
　　奇怪的是，他推开了牢门走了出去，须臾又提着茶壶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沈木兮瞪大眼睛，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待遇，薄云岫将她丢在牢里，名为关押实则是保护，牢房周遭被清空，任其自由活动，只是不能走出牢房外的大门。
　　这作风，倒像是薄云岫的手笔！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慢悠悠的爬下凳子，用一旁的稻草轻轻擦了擦凳子，若有所思的坐定。思来想去，莫名觉得今日的事有些怪异，被抓得莫名其妙，被关得莫名其妙，隔壁又是男监……
　　真是巧得很！
　　刑房内，薄云岫冷然伫立，站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沈木兮在牢房里的一举一动。
　　月归行礼，“王爷！”
　　“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她！”薄云岫幽幽吐出一口气，转头便冲府尹吩咐道，“既是见过，也该安心，莫提起本王来过！”府尹连连行礼，“是，下官明白！只是这牡丹姑娘的事儿……”
　　“她若要插手，不许拦着！”薄云岫说完便拂袖而去。
　　“是！”府尹行礼，旋即跟在薄云岫身后离开。
　　王爷突然驾临东都府，惊得府尹险些腿软，当下相迎，谁知王爷来了吩咐不许人审问沈木兮，直接把人送去男监隔壁的牢房。
　　这牢房还是当日永安楼那帮人挪进来之后，刻意在男监边上修的，尤其是那个天窗，是按照来人吩咐的高度，分毫不差的按上去。那张凳子亦是，刻意留在牢内的。
　　虽然不懂王爷为何如此吩咐，但既是王爷授意，府尹便也乐呵呵的照办无虞。除此之外，王爷还不许任何人审问永安楼的人，除了那个罪魁祸首，其他人就在牢里好吃好喝的待着，能自由行动，不走出大门便可。
　　众人只觉得，王爷高深莫测，不是谁都能猜得透王爷心中所想的。
　　“王爷！”黍离行礼，彼时真真吓了一跳。
　　月归来报，说是沈大夫被府衙的人带走了，王爷压根没细问，直接从六部衙门杀到了东都府的府衙。脚尖刚落地就让府尹将沈大夫送去既定的牢房，黍离也是这才知道之前修葺这牢房的缘由。
　　王爷这是按着沈大夫的身高修的天窗，又担心天窗太矮，会让沈大夫心中生疑，便放了一张凳子，为的是让沈大夫觉得这是巧合。
　　黍离心里腹诽：闹这么大的周折，亲自带去不是更好？说不定沈大夫突然感激涕零，便来个以身相许。可现在沈大夫全然不知，哪会有半分感激。临走前，黍离亦不忘叮嘱月归，“王爷重视沈大夫，在你之前，王爷挑了好几拨的人，没一个满意的。如今你能胜任，自然是最好不过，然则必须小心谨慎，莫要触怒沈大夫，也莫要靠得太近，免得王爷心里不痛快。”
　　月归皱眉，她当了这么多年的暗卫，素来是上行下效，只听命令做事，可如今……怎么听着，任务很是艰巨？这到底是让她亲近沈大夫呢？还是别亲近？“罢了罢了，务必保护沈大夫周全，别的不用管！”黍离轻叹，“记住，不惜一切！”
　　最后这四个字，月归听明白了。
　　任务很艰巨！
　　“沈大夫！”府尹亲自在牢门外笑盈盈的看她。
　　沈木兮身心一震，下意识的站起身几欲行礼，哪知却被府尹赶紧进门搀住，“别别别！站着说话便罢，勿要行礼，千万不要行礼！”
　　府尹背上寒凉，想起王爷跑进门时黑沉可怕的脸色，足见眼前这女人，何其重要。这要是让王爷晓得，沈大夫给他行礼，回头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惹不起！惹不起！
　　沈木兮眉心微蹙，想着前后的差别待遇，心里渐渐了然，估摸着……
　　“大人，牡丹姑娘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还不待沈木兮说完，府尹已打断她的话，毕恭毕敬的将她请出了牢房，“听说沈大夫医术高明，如今全东都城，谁不知道你一副药，直接药到病除，治好了离王殿下！”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果然……
　　“沈大夫出现在胭脂楼门前，可是与牡丹姑娘认识？”府尹笑问。
　　沈木兮点头，“此前牡丹姑娘来过医馆找我，说是身子不适，然则还不等我给她开药，她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再后来便是今儿一早，死在了胭脂楼门前。”
　　“原来如此！”府尹点点头，忽然又道，“沈大夫是不是对牡丹姑娘之事心中存疑？”
　　沈木兮想也不想的颔首，“是。”
　　“既是如此，沈大夫想不想继续查下去？”府尹笑盈盈的问。
　　不知道为何，沈木兮总觉得府尹这笑，笑得让人脊背发凉，好似藏着什么阴谋。
　　她犹豫了半晌，没有立刻答复，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杀人之事同官府有关，与她一介大夫有什么关联？贸贸然的介入，闹不好会把自己搅合进去。
　　万一牵连其中，她吃罪不起！
　　“沈大夫不必顾虑，此事是官府衙门之事，你愿意帮忙，本官感激不尽，与谁都没关系。”府尹到底是圆滑之人，这朝堂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哪能看不出沈木兮的顾虑。
　　沈木兮想了想，“牡丹姑娘的事儿，我不愿掺合，但是我与牡丹姑娘到底也是有一面之缘，终是我未尽大夫之职，能否请府尹大人带我去见见牡丹姑娘最后一面？”
　　“好！甚好！”府尹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王爷看中的女子。且听听这借口，真真是合情合理，既没有答应掺合，也没有拒人千里。
　　停尸房门前，府尹尚且有些犹豫，“哈，沈大夫，可能有点难看，里面……你若是熬不住就赶紧出来，千万不要勉强！”
　　否则王爷怪罪下来，他这府尹怕是要完犊子！
　　沈木兮点头，“谢大人提醒，沈木兮省得！”
　　“欸，晓得就好！”府尹走在前面，沈木兮跟在他后面。
　　仵作在旁行礼，尸格毕恭毕敬的递上，府尹装腔作势的瞄了两眼，转手便递给了沈木兮，“沈大夫，看看吧！”
　　沈木兮一愣，这东西是她能随便看的？慎慎的接过，沈木兮瞧着尸格上写着：五脏俱损，血脉破裂，以至五内出血而毙命。
　　这只是初步验尸，并没有进一步的记录。
　　“五内出血，是什么导致？”沈木兮问。
　　仵作掀开白布，牡丹就躺在停尸台上。
　　沈木兮心里微凉，昨儿还跟牡丹在说话，今儿却是阴阳之别，终是世事无常，谁能预料？她近前，瞧着已被阖上眼的牡丹，心里有些难受。
　　身为大夫，见多了生死离别，却还是看不惯生死离别。
　　“初步检验，是内脏出现了穿孔，孔洞很多，但一时半会的却查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针还是别的什么，得进行二次检查。”仵作已经穿戴妥当。
　　“沈大夫，待会你若是受不住，一定要马上离开！”府尹不忘叮嘱。
　　沈木兮点头，“谢大人！”
　　仵作动手，沈木兮面不改色。
　　倒是府尹“哇”的一声跑出了停尸房，在外吐得稀里哗啦。
　　“这是什么？”沈木兮忙道。
　　仵作愕然，惊觉有东西在牡丹的皮肤底下游走，好似活的。快速开皮，快速取出，竟是一条虫子，人都死了，这虫子竟然还活着？
　　“恐怕就是这东西，导致牡丹姑娘腑脏穿孔而死！”沈木兮说。
　　仵作连连点头，“老夫当了半辈子的仵作，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沈大夫，你行医救人，可见过这等病症？”
　　沈木兮眉心微蹙，“且去拿生肉试试，若是能弃死求生，就说明这是蛊虫。”
　　生肉很是好找，去厨房随便拿一块便罢。
　　在开皮位置，以生肉为诱，可见游虫钻出，快速覆满生肉。
　　仵作骇然，“蛊？”
　　沈木兮点点头，便也不再多说，死因查明白，仵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而她的调查才刚刚开始。既然是死于蛊毒发作，那这蛊的来源便成了重中之重。
　　牡丹的身上没有任何的痕迹可寻，除了这见光死的蛊虫，再无其他。
　　退出停尸房，沈木兮神色凝重。府尹吐得面色发青，“沈大夫，你吓着了吧？”
　　完了，这木愣愣的表情，可不是吓着了吗？
　　“没事！”沈木兮摇头，“多谢府尹大人，我这厢得赶回医馆，若是大人来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医馆找我，沈木兮一定竭尽全力！”
　　“好！”府尹连连点头，亲自送了沈木兮出去。
　　阿落在府衙门外来回的踱步，瞧得出来，很是着急。
　　在石狮子边上，还靠着一个怀中抱剑的女子，这人所穿像极了离王府的侍卫。见着沈木兮出来，她当下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的冲着沈木兮行礼，“奴婢月归，是离王殿下亲自指派，伺候沈大夫，保护沈大夫周全！”
　　“沈大夫！”阿落快速迎上去，“你没事吧？”
　　“没事！”沈木兮摇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月归，说是来保护，实则是监视吧？不过，经过这么多事，她也的确需要人保护，这东都城有太多的变数和危险，由不得她任性。
　　沈木兮刚要冲府尹行礼，然则一转身，身旁已空。
　　府尹走得比谁都快，领着所有人，趁着沈木兮和阿落说话的空隙，早早的退场。
　　“回去吧！”沈木兮略显无奈。
　　月归不做声，安安静静的跟着沈木兮回去。
　　牡丹是死于蛊毒发作，跟那些猫有关系吗？
　　沈木兮走的时候，请仵作采了一点牡丹的血，置在小瓷瓶里带回去。
　　猫尸蓄蛊，牡丹也是。
　　两者的蛊毒，是否为一种？否则为何这般巧合，死猫出现，牡丹也死了。
　　丹炉里的猫血已经彻底消失，像是被丹炉吸收了一般。
　　沈木兮轻叹，牡丹身上的血也倒了进去。这丹炉能容纳所有的蛊毒，只不过她不屑炼制这些阴狠毒辣的东西。若是两者一致，前后脚进入丹炉的蛊血会生出很奇特的变化。
　　合上丹炉，小心的搁在一旁，沈木兮面色凝重。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这些用蛊之人，似乎跟湖里村的那一拨有所关系。寻常人若然要作恶，也该是用毒而非用蛊，蛊这东西很麻烦，得慢慢培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绝对没有用毒来得又快又省力。
　　“是长生门的人吗？”沈木兮暗自嘀咕。
　　出了药庐，沈木兮便撞见了薄云岫。
　　“好巧！”沈木兮脱口而出。
　　不开口还好，她这一开口，薄云岫的脸瞬时黑了下来，瞎子都该知道他是在这里等她，哪里是什么巧合？
　　“王爷来药庐作甚？”她又问。
　　这下，薄云岫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你说呢？”
　　沈木兮抬步就走，“我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虫子，哪里知道王爷心中所想。恕沈木兮愚钝，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现在……”
　　腕上颓然一紧，他已经拽住了她的手腕，那一副讨债鬼般的嘴脸，看得她满心惶惶。
　　“王爷这是作甚？”沈木兮挣扎着，奈何这厮握得生紧，她吃痛的低吟了一声，“疼！”
　　薄云岫力道稍缓，仍是没有松手，“没心肝！”
　　“王爷此言何意？”她明知故问。
　　宁可去关心一个死人，也不愿跟他多相处，多说几句话，还敢问他“此言何意”？他没撕了她，都算是客气的。
　　“沈木兮，你没心吗？”薄云岫冷着脸问。
　　“人岂可无心，无心怎么活？”沈木兮反唇相讥，“不过是用心之地不同罢了，王爷若是有心，想来后院早就儿女成群，也不至于闲得慌，跑这儿同我斗嘴皮子！”
　　薄云岫松了手，瞧着她漫不经心的捋着被他捏皱的袖口，“赏荷大会，必须去！”
　　沈木兮挑眉看他，“魏仙儿去吗？”
　　他眉心陡蹙，不语。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与她的恩怨？”沈木兮冷笑两声，“送羊入虎口，也亏你想得出来！”
　　“月归跟着你，你不会有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了几分凝重之色，掉头就走，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走得格外匆匆。
　　沈木兮愣了愣，拽着她不放的是他，如今转身就走的也是他。薄云岫始终是薄云岫，这说翻脸就翻脸的本事，还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心事重重的回到房间，沈郅已经睡着，春秀靠在床柱上直打瞌睡，见着沈木兮回来，春秀打着哈欠离开。
　　坐在床沿，瞧着熟睡的儿子，沈木兮心里暖暖的，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的长大，她此生无怨，不管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离王府虽然没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但是沈郅能进南苑阁，倒也是极好的代价。
　　一声叹，沈木兮小心的为孩子掖好被角。
　　然则第二天一早，沈木兮还来不及踏入厨房，就被人猛地扛走。
　　“薄云岫，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沈木兮直蹬腿，可身子被他扛在肩头，气力都卡在丹田处，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无力挣扎。
　　须臾，他将她放下。
　　沈木兮心明眼亮，哪怕天蒙蒙亮，也能看得清楚周遭，站在原地生生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薄云岫，“薄云岫，你睡醒了吗？”
　　黍离在侧捂脸，别说是沈木兮，饶是身为王爷贴身随护的他，也觉得王爷肯定是没睡醒，哪有人深更半夜不睡觉，愣是拽着底下人在偏殿边上，辟出个小练武场的道理？
　　辟出个练武场倒也罢了，偏偏……这练武场是留给沈大夫？
　　好嘛……王爷这是没吃够沈大夫的苦头，想让沈大夫下次出手更狠辣点？上回在巷子里，王爷可是差点没了下半生幸福，眼下还敢让沈大夫练武？“不管是谁保护，总归有大意的时候，倒不如你自己长点心。”薄云岫随手抽起一旁的铁棍，直接丢给沈木兮，“接着！”
　　“啊……”
　　黍离骇然，“沈大夫？！”
　　天微亮之后，薄云岫面色铁青的站在院子里，春秀双手叉腰站在回廊下，狠狠盯着薄云岫主仆。
　　阿落从屋内走出，轻轻推了春秀一把，“你赶紧带着小公子去南苑阁吧，迟到了便不大好，沈大夫不希望小公子会落人口实！这里有我照顾，你且放心！”
　　“他……”春秀咬咬牙，拽起一旁的沈郅，“走！”
　　“可是我娘……”沈郅不肯。
　　“快走吧！”阿落抚着沈郅的小脑袋，“你娘会不高兴的！”
　　沈郅垂眸，“姑姑好生照看母亲，若有事，请姑姑一定要通知我！”
　　“放心！”阿落打包票。
　　如此，沈郅才瞪了薄云岫一眼，跟着春秀离开。
　　“王爷！”阿落行礼，“沈大夫……”
　　音未落，寒风掠过，院子里已没了薄云岫的踪迹。
　　黍离不禁感慨，自作孽不可活啊！那铁棍少说也有十几斤，王爷身手不凡，那点分量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可对于拿银针的沈大夫来说，真真是当头一棒！
　　这不，直接把人给砸晕了。
　　薄云岫着急忙慌的抱着沈木兮回来，差点没把阿落她们吓死，一边找大夫一边给沈木兮处理额头的伤。好在只是额角出血，醒了便没什么大碍。
　　这会，沈木兮还昏着呢！
　　一声叹，薄云岫也没想到，沈木兮连接……都没接住，是他太着急，太害怕她出事，实打实的用行动证明，何为欲速则不达。
　　眼下，只能先等她醒来再说。
　　落日轩。
　　关毓青随手将手中的书信丢在桌案上，笑容渐渐凝重，终是垂头一声叹，“那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宫宴罢了，我这侧妃去了有什么用？成日蹭吃蹭喝的，他还不嫌丢人？”
　　“小姐？”念秋撇撇嘴，“许是让咱们去凑热闹的。”
　　“热闹？”关毓青冷笑，“关家的热闹，从来不属于我，我是从哪儿来的，你还不清楚吗？这些年，若非身在离王府，还不定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罪！”
　　念秋略显沮丧，“那小姐你……去不去？”
　　“听说皇帝给沈木兮下了请帖？她会去吗？”关毓青问。
　　念秋想了想，“如若不去，便是抗旨！”
　　“收拾收拾，到时候跟着沈木兮走！”关毓青眯了眯眸子，“我总觉得这场赏荷大会，得出什么乱子！这帮女人吃饱了撑的，光想着尔虞我诈，我得替小郅看着沈木兮，免得来日没了五香糕吃！”
　　提起五香糕，念秋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小姐的！”


第78章 身世
　　沈木兮一觉睡醒竟然是第二天早上，脑袋晕乎乎的，还以为是前一日，可瞧着桌案上备下的锦衣玉服，再看眼中布满血丝的薄云岫，心头猛地一沉，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醒了？”他面色冰凉，眸光微冷。
　　“嗤……”沈木兮扶额坐起，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榻上。
　　是了，她被他砸了一棍，那铁棍！！砸得她好疼，脑袋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不知是睡太久还是被砸太狠，横竖都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关系。
　　气不打一处来，沈木兮咬着牙，“你若要杀我，动手便是，何必用这种法子折磨人？”
　　薄云岫起身，视线未在她身上逗留，离开床榻便背对着她，站在了桌案前。伸手抚过桌上的锦衣华服，其声低缓而轻柔，“洗漱一下，换上衣裳随本王入宫赴赏荷大会。沈郅……已经先一步进宫，此刻就是皇帝手里！”
　　赏荷大会？
　　她睡了一天一夜？
　　“你这是威胁我！”沈木兮正欲发作，奈何额头一阵阵的疼，只得极力按捺住心内的怒意，“不过是赏荷大会，犯得着……犯得着拿一个孩子做饵吗？”
　　指尖稍稍一滞，薄云岫半垂着眉眼，没人能瞧得出他眸中神色变化，那敛尽锋芒之后的沉淀，“更衣吧！”
　　音落，人已跨出房门。
　　沈木兮想拒绝，可他不给她机会，孩子在宫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薄云岫的手段太过狠辣，若是把他逼急了，谁知道他会把孩子怎样？阿落端着脸盆进门，瞧着坐在床沿的沈木兮，轻轻的叹了口气。
　　洗漱，更衣。
　　“未见着裁缝进门给沈大夫量身剪裁，可这衣裳却是出乎意料的合身。”阿落帮着沈木兮系好腰带，“这颜色穿在沈大夫身上真好看！”
　　今儿这一身碧水天蓝的衣裳，颜色较平素略深，但又不是很深，恰到好处的衬得她肤色雪白。衣服的领子和袖口上，绣着缠枝白梅，颜色很淡，精致至极。
　　沈木兮默不作声的抚过袖口花纹，梅花？
　　白梅花！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不堪回首。
　　“沈大夫，宫里不太平，魏侧妃也入了宫，所以……”阿落深吸一口气，“奴婢会一直跟着您，您千万不要乱走，万一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保全自己，有事就往阿落身上推。”
　　沈木兮皱眉，“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阿落连连摇头，“不，阿落不是这个意思，阿落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先保全自己。阿落当年的主子就因为太单纯善良，宁可自己身死也不愿连累阿落，所以阿落怕极了！真的好怕！”
　　鼻间猛地酸涩，沈木兮下意识的别开头，眼眶潮湿，“阿落是个傻子！”
　　“所以沈大夫，千万不要妇人之仁！”阿落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当年的事情如何发生的，又是谁在背后作祟，尚无结论。可阿落相信，这些人一定还在虎视眈眈！”
　　沈木兮忽的抱住了阿落，“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阿落还是当年忠心耿耿的阿落，可夏问曦已死，沈木兮无惧！”
　　阿落回抱着沈木兮，眼眶发红，“阿落是真的怕！”
　　说是宫宴，保不齐是鸿门宴！
　　沈木兮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继而推开她，摸了摸阿落的脸颊，“阿落以后可不许说这种胡话，不然我要生气了，我这一生气可能又要逃走，你还能再等我七年吗？”
　　阿落有些慌，连连摇头。
　　“阿落以后不要想着替我定罪，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同进退可好？”沈木兮笑问。
　　阿落红着眼眶，狠狠点头，“好！”
　　等了七年，受了七年的苦，阿落是真的怕。
　　不过现在，阿落什么都不怕！
　　离王府的马车在府门外等着，薄云岫早早的坐在了马车里。谁都知道，离王殿下从不等人，可遇见了沈大夫之后，时时刻刻都在等。
　　“沈大夫！”黍离躬身。
　　沈木兮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拎着裙摆上车。许是带伤的缘故，明明四平八稳的马车，她却坐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身子骤轻，却是某人伸手一捞，快速将她捞到了软榻上靠着。她还来不及吭声，杯盏业已递到跟前，“喝口水。”
　　沈木兮见鬼般的盯他半晌，呐呐的接过，小小的喝上一口，视线始终落在他淡漠的脸上。这人素来这般凉薄，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罢了，许是因为她额头的伤，所以他心感内疚。
　　身子有些虚，沈木兮靠着软榻直犯困，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终是头一歪……却被那人快速以掌心捧起，就这么一路捧着她的脸，直到宫门口。
　　“王爷！”黍离在外尊呼。
　　沈木兮猛地惊醒，忽然间的四目相对，让车内的氛围变得格外尴尬。
　　一个僵坐在软榻上，一个双手捧在半空，大眼瞪小眼！
　　“王爷？”黍离在外头，又低低的喊了一声。
　　薄云岫眉心拧起，眼神闪烁了一下，面颊微红。但见他慢悠悠的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走出马车，过程中没说一句话，好似是沈木兮看走了眼，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木兮揉着面颊，刚刚睡醒免不得有些发蒙。
　　是她看错了？还是她在做梦？
　　“沈大夫？”阿落在外头轻唤。
　　沈木兮回过神，忙不迭下了车，外头早已没了薄云岫和黍离的踪迹，这厮走得倒是挺快。
　　月归躬身，“沈大夫，王爷去承宁宫叩见皇上，请您先去芙蓉渠赏荷。”
　　芙蓉渠的荷花，是整个皇宫里开得最好的。
　　莲叶无穷碧，荷花别样红。
　　沿着九曲廊桥，穿过一望无尽的荷花丛，偶有旁逸斜出，莲花、莲蓬直接挂在了栏杆处，盛放正当时，信手便可拈花。
　　一望无际的莲池正中，是莲花小筑，设有雀台可置歌舞。有青青草色，修整得极好，可席地而坐，成宴欢愉。一到夏日，此处便成了宫妃们极好的休闲去处。
　　左不过晌午日头太烈，在风雅小筑内站着，饶是有微风习习，仍是五内俱热。是以宫宴设在傍晚时分，日落之前，余晖万里，映照碧荷成波。
　　晨起天凉，还不算太热，穿梭在芙蓉渠内，正是赏荷的好时候。昔年她就很想进宫看一看芙蓉渠的荷花，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又出了事，更是无缘得见。如今置身莲花从丛中，那淡雅的莲花清香在风中飘荡，却叫人五内陈杂。
　　“这里好似被人摘过了！”阿落说。
　　沈木兮眉心微蹙，果真见莲杆子被人胡乱折断。
　　“那边也是！”阿落不解，“虽说此处莲花千顷，可宫内有规矩，奴才们是不能采摘莲花的。连一片莲叶都不得动，否则以窃盗处置。何人这般胆子，竟敢折了这么多？”
　　沈木兮坐在石栏杆处，仔细观察着莲杆子，“摘的似乎不是莲花。”
　　阿落愈发不解，“不摘莲花，跑芙蓉渠摘莲叶吗？”
　　“所折杆子不是嫩杆，而是老杆，可见摘的不是莲花也不是嫩莲叶，应该是嫩莲房或者老莲蓬。”沈木兮轻叹着浅笑，“是有人嘴馋了！”
　　阿落愕然。
　　嘴馋？
　　可不，念秋抱着一怀的莲蓬，快速跑进芙蓉渠外的假山群。
　　“快点快点，在这！”关毓青招手。
　　“小姐，先吃着吧！”念秋将衣袖一都，呼啦翻出一小堆莲蓬，有嫩的有老的，大小不一，颜色不一，“匆匆忙忙摘的，不知好不好吃，但好赖能解解馋！”
　　关毓青靠着假山壁坐着，“这一方莲，皆是宫里精心养着的，能不好吃吗？我跟你说，这莲蓬老一点，最能出肉，平素这莲心苦得厉害，但是鲜莲子，却是苦中带甜，最是有滋有味！”
　　“恩恩，好吃！”念秋手脚快，快速拨开莲蓬掏出拇指大的莲子，剥开莲子的青衣外皮，露出白嫩的莲子，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满嘴嫩汁莲香，越是新鲜越好吃。
　　清心明目，果真是好东西。
　　主仆两个躲起来吃莲子，才不屑去看劳什子的莲花。
　　莲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红瓣黄蕊，长得都一模一样，哪有新鲜的嫩莲子好吃。
　　蓦地，关毓青忽然冲念秋做了个“嘘”的动作，主仆两个屏气凝神，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要是被人抓住，二人摘了芙蓉渠这么多莲蓬，太后娘娘还不得往死里罚她？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被抓住！
　　好在脚步声停住了，好似没再朝着这边过来，二人捂着心口捂住口鼻。
　　听声音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人道，“让她为妃吗？”
　　“就这般低贱的身份，还想做什么王妃，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这药……”
　　“此物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察觉，你只管放在她的杯盏里，和茶水混在一处，到时候她肯定察觉不出。”
　　“若是被人查出来怎么办？”
　　“放心，这是宫里，该抹平的痕迹一定会抹得干干净净，你只管照做便是。”
　　“到时候呢？”
　　“到时候将人送到承宁宫便罢，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你来操心，会有人去办！”
　　“这是要入宫？”
　　“入宫？妄想。”
　　脚步声渐行渐远，约莫是商量好了，又或者已经完成了某些东西的交接。
　　直到确定外面已无人，念秋和关毓青才各自探出脑袋瞅了两眼，再各自捂着心口大喘气，“差点没被吓死，吃个莲子都不静心，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念秋继续剥着莲子，“小姐说得是，没有王府好！王府后头的莲花池，咱们年年光明正大的摘莲蓬，也没人多说什么，左不过那里的莲子没宫里的块头大，瞧这一颗颗的……”
　　“别吵！”关毓青往嘴里塞了一颗莲子细细的嚼着，“你方才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吗？”
　　“小姐，奴婢没耳背，都听得真真的呢！”念秋掰开最后那个大莲蓬，“是说什么下药，送进承宁宫来着！”
　　承宁宫？
　　关毓青顾自琢磨，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念秋的手，“承宁宫？！他们说把人送进承宁宫？”
　　“小姐，疼疼疼，念秋不是要自己吃，这个大莲蓬，念秋是要剥给你吃的。小姐，轻点……”念秋急得直叫唤。
　　“不是！”关毓青松手，“我听他们说什么王妃的，宫里都是宫妃，按照品级也不至于有什么王妃的等级。眼下安王游历在外，他跟太后素来不对付，国无大事便不可能回来。剩下的就只有离王，可离王没有王妃啊！”
　　念秋揉着生疼的手腕，“对啊，王爷只有两位侧妃，就小姐你和魏侧妃，剩下的都是姬妾，哪有什么王妃！”
　　“哎哎哎，不对啊！”关毓青好似想起了什么，“沈木兮，沈大夫！你还记得吗？那一日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王爷拽着沈木兮去了太后跟前，直接提了婚事，要娶沈木兮为妻！”
　　念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上了！他们说的可能是沈木兮，要给沈木兮下药，再把她送到皇帝寝宫去，真是坏透了！”关毓青一咬牙，狠狠将手中的莲子丢掷在地，“这帮死女又要作妖，看姑奶奶怎么收拾她们！”
　　“小姐，你就算不吃，也别浪费啊！”念秋慌忙捡起莲子，“这是奴婢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
　　见着关毓青好似来真的，念秋慌了，赶紧把莲子全部塞进袖子里守着，“小姐，小姐你考虑清楚，咱们虽然顶着离王府侧妃的名头，可您到底也是空有其名啊！何况这事，你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你要如何帮沈大夫？沈大夫有王爷护着，一定不会有事，您就别多管闲事了！”
　　“你说我多管闲事？”关毓青哼哼两声，“万一真的出事，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念秋眨了眨眼睛，狐疑的摇头。
　　关毓青目光狠戾，“秽，乱宫闱，那是要被处死的！”
　　“什么？”念秋骇然，“没那么严重吧？”
　　关毓青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女人耍手段，用名节清白之事，害人性命！权当是给自己积福，也当时为了小郅。”
　　沈郅还那么小，如果他母亲因为这些事而死去，他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做人。有些东西，自己亲身经历过，便不忍心身边的人覆辙重蹈。
　　念秋不再多说，小姐经历过什么，她心里很清楚，更明白小姐不管闲事那么多年，唯一不能触及的便是这根底线，现在……小姐定是忆起旧事，所以伤心了。
　　沈木兮就在芙蓉渠晃悠，身子不适便在莲花小筑里歇着，静靠栏杆，赏满目莲影，饶是烈日灼灼又如何？心静自然凉，微风拂过，有汗亦是欢。
　　不知道郅儿身在何处？
　　真的是在承宁宫吗？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月归，月归自打跟着她就不怎么说话，不过一直跟着，显然是薄云岫授意，这是监视还是保护，论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沈大夫，日头愈发毒了，要不去御花园的亭子里歇一歇？那里比较遮阴！”阿落额头上满是汗。
　　莲花小筑里的人越来越少，许是都觉得顶着烈日受不住，趁着日头升高之前，去找个阴凉处歇着。倒是草地上的婢女还在不断的忙碌着，七手八脚的铺着席子，为傍晚的宫宴做准备。
　　婢女上前奉茶，这莲花小筑有桌椅小亭，亭子与亭子之间是连着的，小小的大理石桌上搁着糕点茶盏，毕竟往来此处的都是宫里有身份地位的女人。
　　不管是后妃还是命妇，谁敢怠慢？
　　杯盏搁在案头，沈木兮恹恹的伏在栏杆处，只是抬了眼皮瞧一眼，“阿落，你若累了就喝点水。”阿落摇摇头，“阿落不累。”
　　想了想，阿落端起杯盏递上，“沈大夫，你身上有伤，可得仔细着，要不喝点水吧！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难受了一定要说！”
　　沈木兮随手接过，含笑靠在石柱处，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说倒也真觉得有些口渴，“我自己就是大夫，若是身子不舒服，我定会第一时间知道，你莫要担心！”
　　说着，沈木兮打开了杯盏，浅呷一口。果真是宫里，连寻常一杯茶都是极好的，沈木兮又尝了两口，“茶香四溢，尝起来像是今年的新茶，滋味甚好！”见着沈木兮笑了，阿落也跟着高兴起来。
　　一抬头，却见着不远处关毓青主仆，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及至跟前冷不丁夺了沈木兮手中的杯盏，两个人的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
　　“你喝了？”关毓青面色发青，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
　　沈木兮愣愣的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没闹明白关毓青这是怎么了，“尝了几口，怎么了？”
　　“茶里有药！”念秋脱口而出。
　　阿落骇然，月归快速上前，只身挡在沈木兮跟前，锐利的眸快速掠过周遭。
　　沈木兮眉心蹙起，“把茶给我！”
　　关毓青喘着气将杯盏递回，“这茶是谁给你的？我听到有人悄悄密谋，说是要给你下药，然后送你去承宁宫，到时候离王殿下就不能再娶你为妃，所以就急急忙忙的赶来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沈大夫，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阿落快速去找方才递茶的人，可找了一遍也没瞧见那婢女的踪迹，心里愈发慌乱起来。
　　却见沈木兮低头轻嗅杯中水，若是水中被下药，她必定有所感觉。自己就是大夫，方才喝茶的时候她真的是半分都没有察觉。
　　水质清澈，入口甘甜，并未有任何异常。
　　“你确定这茶里下了药？”沈木兮狐疑的望着关毓青，“我没尝出味儿来！”
　　“他们说是无色无味！”念秋忙道。
　　沈木兮摇头，“真的没有！”
　　关毓青骇然，扭头与念秋面面相觑。
　　忽然间，大批的军士呼啦啦的冲进了莲花小筑，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把所有人团团围住。
　　刘得安近前，到底也是相识一场，免不得抱拳以全礼数，“沈大夫，太后娘娘懿旨，请您过去一趟。”
　　长福宫。
　　沈木兮跟着刘得安进去的时候，魏仙儿主仆早已在殿内安坐。
　　“给太后娘娘请安！”沈木兮跪地磕头，这不是她头一回见太后，是以并不陌生，行礼之事也算恭敬，尽量别让人挑出错处。“起来吧！”太后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瞧不上人的神色，“在宫里叫叫嚷嚷的，真以为这是自己家里？哼，简直不知所谓！”
　　沈木兮眉心微蹙，难道是因为关毓青之事？想了想，她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关毓青。
　　奇怪的是，明明是本家的姑侄，瞧着却很是疏远，关毓青不过是跟在沈木兮身后一道行了礼，旋即站在一旁静默不语，就跟空气似的当她自己不存在。
　　“沈大夫！”魏仙儿浅笑盈盈，端庄得体，“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沈木兮笑了笑，“多谢魏侧妃关怀，民女没遇见什么难处，不过是天气炎热，心里躁了些，说话比较大声，若是惊扰了宫中贵人，还望太后娘娘和侧妃莫要怪罪！”
　　“哼！好一张会拐弯的舌头。”关太后冷喝，“你在莲花小筑里叫嚷着，说是茶中被人下了药，打量着哀家不知道吗？”
　　阿落瞪大眼睛，原是怀疑月归，可月归一直跟她们在一起，也没时间通风报信，自然不会是她。然则这才眨眼的功夫，消息怎么就进了太后的耳朵里，而且还把她们几个逮了个正着？
　　沈木兮看了关毓青一眼，怕是连关毓青都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好心，办了坏事！“宫中是什么地方，尔等信口雌黄，可知该当何罪？”太后厉喝。
　　刘得安竟把那杯茶也给带了来，此刻就摆在太后的跟前，这大概就算是所谓“证据”吧！
　　当时关毓青跑得着急，声音不弱，所以周遭有人听到也不足为奇，奇就奇在刘得安来得太及时，就跟事先说好了一样：只要有人来送茶，等关毓青跑进莲花小筑，马上派人把她们抓起来。
　　“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思虑不周！”关毓青挺身而出，“若说是信口雌黄，也是我一人之过，跟沈木兮没关系。”
　　很明显，有人在大做文章，她中了圈套。救人不成反害人，关毓青做不到明哲保身，这个时候她必须站出来。不管怎么说，太后始终是她姑母，若然有罪，也不会真的杀了她！
　　“哼，你倒是侠肝义胆！”太后冷笑，目光狠戾，“你还想替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关毓青扑通跪地，绷直了身子没有争辩。
　　念秋见状，慌忙下跪，“请太后娘娘明鉴，小姐着实不知情，只听说有人……”
　　“念秋，别说了！”关毓青想要阻止，奈何念秋一心要保她，没料到正中他人下怀。
　　“呵呵！”太后忽然笑了，“青儿，你到底也是关家的女儿，哀家是你姑母，你既不知情，哀家自然不会跟你计较。但是有些人在后宫造谣生事，哀家绝不能轻饶！开此先河，来日如何整顿后宫？”
　　沈木兮明白，太后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挖了关家的祖坟，以至于太后这么阴魂不散，非得弄死她？如此不择手段，不惜连自己的侄女都利用。
　　“太后，这件事真的是……”关毓青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惊得沈木兮亦愣住。
　　“太后！”魏仙儿忙不迭行礼，“太后息怒，此事尚未查查清楚，请太后莫要……”
　　“都给哀家闭嘴！”太后冷然扫过眼前众人，“谁都不许求情。”
　　“太后！”魏仙儿扑通跪地，“不过是三言两语罢了，当不得真，许是沈大夫开个玩笑，着实无伤大雅！”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关毓青咬牙切齿，狠狠瞪着魏仙儿，“我看这件事就是你干的吧！”
　　太后勃然大怒，“这宫禁之中，岂容你胡言乱语！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真是让哀家失望透顶！”
　　关毓青摸着脸，眸中潮涌，声音有些微颤，“太后娘娘，姑母，沈大夫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提前安排人在我面前说那些话？明知道，我最见不得……”
　　“谁让你提那个贱人？！”太后的手高高举起，然则下一刻却被忽然冲上来的沈木兮快速抓住。
　　太后愤然，“放肆！”
　　沈木兮扭头看了一眼跪地的关毓青，但见关毓青身子绷得笔直，眼中有泪却死死不肯落下。
　　“后宫无主，太后娘娘统领后宫，为后宫典范。出手伤人，恐怕有损凤仪！”沈木兮用力推开太后。
　　太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所幸被墨玉快速搀住。
　　一味的忍让反而让人愈发欺到头上，最后变着法的要弄死她，还因此连累了身边真心待她之人。冤有头债有主，她沈木兮不是担不起的人！
　　“反了！反了！”太后激动得不能自己，“来人，来人！把这贱人抓起来，敢跟哀家动手，哀家今日定要把她碎尸万段！来人！”
　　侍卫从门外蜂拥而至，快速朝什么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月归抬手便震飞两名侍卫，冷剑在手，且看谁敢近前？！
　　“离王殿下有令，伤沈大夫者，格杀勿论！”


第79章 沈大夫，我有点疼
　　月归此言一出，最诧异的莫过于魏仙儿，她入府多年，还真的从未听薄云岫下过此令。
　　太后气得脸发青，若非墨玉赶紧搀着劝慰，只怕这会早已暴跳如雷。
　　“格杀勿论？”太后怒然直指月归，“让薄云岫滚来见哀家，哀家倒要问问，若是哀家要杀了她，他是不是连哀家也要格杀勿论？”
　　“哪个混账东西，敢惹太后娘娘生气？”门外一声高呵，伴随着薄云崇晃晃悠悠进门的身影。
　　却有一阵风掠过耳畔，却是薄云岫面色肃冷的立在沈木兮身边，冷眼横扫周遭侍卫，“滚！”
　　音落刹那，侍卫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行了万岁之礼，又行千岁之礼，紧赶着退出了春禧殿，哪里还敢在这里逗留。
　　“你们一再的宽纵，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咬牙切齿，“皇帝，你该不会连宫规都不顾了吧？这是皇宫，不是老百姓的菜市场，一句茶中有药，打量着就要抹黑整个宫禁，其心可诛！就在方才，沈木兮还敢与哀家动手，此等孽障，不杀何为？”
　　孽障二字一出，沈木兮骤觉得身上一凉，扭头便见着薄云岫面色陡戾，袖中五指微微蜷握。
　　“太后娘娘！”关毓青开了口，“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跟沈大夫没有任何关系，若是……”
　　“你给哀家闭嘴！”太后这回是真的生了气，饶是薄云崇也压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说的话，哀家半句都不要相信。那个贱人便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你也好不到哪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路货色！”
　　关毓青愤怒至极，“太后娘娘若有责罚，只管冲着我来，为何非要提及亡人？母亲已死，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早已长埋地下，太后娘娘为什么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混账！”
　　“是混账！”还不等太后责罚，薄云崇接过话茬，“委实放肆，身为离王府侧妃，竟敢跟太后娘娘顶嘴，这是不把离王殿下放在眼里？”
　　说着，薄云崇抬眼瞧着面黑如墨的薄云岫，“你家的侧妃，也不管管？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薄云岫闻言，不去看关毓青，反而扭头去看沈木兮。
　　沈木兮眉心微蹙，无法料定他会不会施以援手，心下忐忑非常。
　　终于，薄云岫将视线从沈木兮身上收回，幽幽的叹口气，低冷的道了一句，“委实放肆！”
　　沈木兮，“……”
　　“你……”太后刚要上前，已被薄云崇快速搀住。
　　薄云崇嬉皮笑脸的搀着太后，男人的力气始终胜过女人，是以太后愣是被他摁在原地无法前行。
　　“关侧妃，今儿是赏荷大会，是宫宴，你为何口口声声说茶中有药？且如此说来，若是消息属实，太后娘娘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定然会还你个公道，你若是信口雌黄，小心离王殿下以王府规矩处置！”薄云崇对着沈木兮暗送秋波。沈木兮一愣，薄云岫长腿一迈，极是自然的挡在她跟前，生生截断了薄云崇的秋波。
　　“此事乃是我亲耳所闻，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婢女交接，要在沈大夫的茶水中动手脚，然后将人送入承宁宫，以辱沈大夫清白。”关毓青冷眼盯着魏仙儿。
　　试想一下，沈木兮初来东都，鲜少出入皇宫，宫妃尚且无人相识，又怎么可能对其下手？若说居心叵测，最有动机的，非魏仙儿莫属。
　　“茶水？”薄云崇皱眉，“啧啧啧，早知道是这样，朕就该在承宁宫等着小兮兮。”
　　这话刚说完，薄云岫猛地跨步上前，惊得薄云崇扯着嗓门，赶紧高喊，“快去把刘妃叫来。”
　　如此，薄云岫才顿住脚步，冷然负手。
　　在整个宫内，当属刘妃最会调香。她调的香连宫中的调香师都自愧不如，定是不会闻错的。杯盏里乃是今年的新茶，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更谈不上什么动情之物。
　　待刘妃离去，太后登时盛气凌人的扫一眼众人，“都听到了吧？”
　　薄云崇忙道，“母后，既然什么事都没有，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一场乌龙罢了！到时候赏荷大会上，多喝两杯酒压压惊便是！”
　　“哼，这酒还是别喝的好！”太后冷笑两声，“眼下什么事都没有，是不是该算一算造谣生事之罪？”
　　周遭万籁俱寂，各自心知肚明。
　　念秋磕头，泣诉，“太后娘娘，奴婢该死，是奴婢打了个盹所以睡糊涂了说梦话，主子是听信了奴婢的话，一切一切皆是奴婢而起，请太后娘娘明察！主子是无辜的，是奴婢该死！”
　　“念秋？”关毓青舍不得。
　　沈木兮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算念秋承了这罪又如何？太后要杀的人，从来不是关毓青主仆，祸水东引，终是因她沈木兮而起。
　　“太后娘娘！”沈木兮跪地，“此事……”
　　“起来！”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被薄云岫拽了起来，“没长骨头吗？站着说话！”
　　太后气得吭哧吭哧，目色凶狠。
　　沈木兮挣开他的手，这人力气太大，每每捏得她生疼，“所谓造谣生事，那也得看是谁散的谣，既然关侧妃也是道听途说，就算不得造谣生事。”
　　“这话有道理！”薄云崇忙道，却招来太后一记眼刀子。
　　“关侧妃，你可还记得当时说话的那些婢女，生得什么模样？但凡有点痕迹都可以。”沈木兮追问，只有把这事儿往死里捅，才会有人心生害怕，免去关毓青的无妄之灾。
　　关毓青想了想，好似真的想起了什么，“当时她们说完就走了，我是后来才敢探出头去的，所以只远远的看到两个背影，她们身高和念秋差不多高，对了，其中一人貌似腿上有点伤，走路有点跛！”
　　“这就好办，去太医院查一查副册便是！”薄云崇说。
　　宫中的主子，才有资格得太医诊治，而宫人们若是病痛，找的便是医女或者医徒之类，抓药亦是记录在副册之内。宫里的奴才都是精挑细选，坡脚是进不得宫门半步的。
　　而奴才们在宫里带伤，更不得近主子伺候的，可那人既然能出现在莲花小筑，就说明这伤是近来的新伤，若是现在去查，理该能查到！
　　“黍离！”薄云岫低喝。
　　黍离在门外行礼，“王爷！”
　　“查！”薄云岫唯有一个字，却是掷地有声。
　　沈木兮甚觉舒坦，方才气得额头的伤口疼，现下便一点都不疼了。
　　黍离掉头就走。
　　只那一瞬，沈木兮瞧着太后的脸色都变了，原本盛气凌人，这会倒有些气急败坏。
　　“你们竟相信此等荒谬之言，不过是信口雌黄的托词罢了！”太后坐定，瞧着面色铁青，却不再叫嚣着要杀了沈木兮，而是转身端起了杯盏。
　　沈木兮勾唇冷笑，有心思喝茶了？要静下心来想退路？
　　然则，魏仙儿扑通跪地，“太后娘娘，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未能好生照拂关侧妃，方才关侧妃指责妾身，如今想来也是有道理的，终是妾身失职，请太后娘娘请王爷责罚。”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冲着薄云岫使了个眼色：看看你的好侧妃。
　　整个一修炼成精的狐狸！
　　魏仙儿这一自担罪责，万一传出去，还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保不齐会有人觉得关毓青是争宠不成，所以污蔑魏仙儿，明明没有的事儿，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将柔弱的魏侧妃往死里逼。
　　魏侧妃有多无辜，关毓青就有多狠毒。
　　“魏侧妃这般勇于承担，真是王爷的福气！”沈木兮冷嘲热讽，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瞥薄云岫一眼，“想来这些年魏侧妃打理王府，亦是如此的宽以待人，严于律己。沈木兮心生佩服，只是有一事不解，还望魏侧妃指教！”
　　魏仙儿面带愁容，极尽柔弱之能，“沈大夫请说！”
　　“敢问魏侧妃，关侧妃是不是离王府的人？”沈木兮问。
　　魏仙儿仲怔，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强词辩驳，“是！”
　　“平素是否受你照拂？关系如何？”沈木兮追问。
　　魏仙儿揣着不安，“仙儿奉王爷之命打理离王府，自然是要照拂众人，关侧妃素来闭门不出，可仙儿一直心念着，从未有过轻慢之意。同为侧妃，伺候好王爷才是本分！”
　　“好！”沈木兮笑盈盈的望着太后，“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什么方才太后娘娘又是打耳光又是要杀人的，魏侧妃连个屁都没有？这会倒是冒出来当好人，也不知这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你！”魏仙儿泫然欲泣，“沈大夫，你岂可如此……”
　　“污蔑是吗？”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了笑，“从白变成黑容易，从黑变成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既然魏侧妃知道这个道理，又何必要砌词狡辩？话，确实是不说不明，却防不住言多必失！”
　　魏仙儿哑口无言，未料到沈木兮竟是这般伶牙利嘴，又是当着这么多人，全然不给她留情面。此等字字诛心，与沈木兮平素表现出来的随意相差甚远。
　　“答不出来就别开口，说多错多，尤其是慌乱的时候。”沈木兮直接堵了魏仙儿的嘴，“太后娘娘尊贵无比，哪用得着你这离王府侧妃来维护？如此，岂非要太后娘娘自降身份？”
　　薄云崇张着嘴，好厉害！
　　“薄云岫！”太后咬着牙，“这就是你离王府的人？一再宽纵，你到底想干什么？”
　　薄云岫面色稍缓，见着她张嘴便是噼里啪啦将人怼了一番，忽然唇角微挽，瞧着心情不错，“生死大事尚且宽纵，何况放肆这等小事？太后若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少招惹为好！眼下满殿都是离王府的人，太后把手伸到了离王府，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你！”太后猛地将杯盏掼向沈木兮。
　　拂袖间，杯盏于空中炸裂，薄云岫眸光陡戾。
　　薄云崇直冲沈木兮而去，“小兮兮……”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猛地拦住沈木兮的腰肢，二话不说便将人揽进了怀中，直教皇帝扑了空。沈木兮错愕的抬头看他，却被他快速摁在怀里，将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严丝合缝的，耳畔满满是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冷袖拂过，幽邃的眸中，倒映着摄人的寒，周身腾起凛冽杀气。且不管这茶水是否滚烫，若然被杯盏砸中……沈木兮额上原就有伤，若是再砸出个好歹。
　　“完了！”薄云崇快速退后，一直退到太后身边，“母后，这会祸闯大了！”
　　“哀家是太后！”话虽如此，可谁都听得出，太后的底气不足。薄云崇摇摇头，“他要是反了，朕当不了皇帝，您觉得他能尊您为太后？母后，您悠着点，朕还指着他处理朝政呢！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得狗不闻猫不理的才高兴？”
　　“你！哀家是你母后！”太后切齿，“当年若不是关家……”
　　“还提当年？”薄云崇翻个白眼，“当年是回不去的过去，您是活在当下，不是活在当年！当年老二差点死了，如今不还是好好的？母后，适可而止吧！”
　　太后哑口无言。
　　薄云崇轻叹着，“朕在位一日，您才是太后之尊。只要朕退位，太后您就要当太皇太后咯！”
　　“你威胁哀家？”太后恨铁不成钢。
　　“若是威胁有用，便当是威胁吧！”薄云崇摆摆手，“都退下，让太后好好冷静！”
　　音落瞬间，念秋赶紧搀起了关毓青，众人快速退出寝殿。
　　太后，再无一言。
　　“关……”沈木兮刚要开口，腰间颓然一紧，只要她敢喊出声，他就能掐得她腰间淤青。无奈，大庭广众的也不好再给他一脚，沈木兮只得由着他，相拥着走出殿门。
　　“墨玉！”太后面如死灰，“你说哀家真的做错了吗？哀家只是想永绝后患，只是想对仙儿好点，哀家……”
　　“太后！”墨玉轻叹，“魏侧妃不懂事，您又何必插一手？您把这件事揽在自个身上，让皇上和离王殿下都恨上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太后苦笑，笑容酸涩，“哀家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太后，放过自己吧！”墨玉无奈的摇头。
　　若是能放过，还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吗？
　　春禧殿外。
　　魏仙儿面色发白，但是眉眼间却是坦然之色，不得不说这般演技不去上台唱戏，真真是可惜了。
　　关毓青憋着一口气，她这暴脾气多少年没发作过了，这会岂能就此罢休！然则还不等她上前，腕上已被沈木兮拽住。
　　天晓得，沈木兮是费了多大的劲才从薄云岫的怀里挣出。
　　“稍安勿躁！”沈木兮浅笑，“诸事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关毓青指关节捏得发青，终是恨恨的叹了口气。
　　眼见着沈木兮拽了关毓青离开，魏仙儿眉心紧蹙，抬步就朝着薄云岫而来，“王……”
　　黍离挡住魏仙儿去路，薄云岫头也不回的与皇帝比肩离开。
　　“魏侧妃！”黍离躬身行礼，“王爷有句话，请卑职转达。”
　　魏仙儿当即正色，黍离这个时候说薄云岫有交代，显然是在薄云岫进殿之前所说，也不知会说什么。
　　黍离道，“王爷说，魏侧妃这些年操持府务太过辛苦，难免会生出疲累感，容易办坏事办错事。为了防微杜渐，请魏侧妃好好静养，以后府中之事就无需魏侧妃再忧心。您做好您的侧妃，管好小公子便罢！”
　　语罢，黍离转身。
　　魏仙儿身子剧颤，“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什么意思，侧妃那么聪明的人，还会不明白吗？”黍离笑了笑，头也不回。
　　薄云岫这是卸了她在离王府的大权，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魏侧妃。如此一来，她魏仙儿充其量只是个妾，跟后院那些入府多年，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的姬妾，无任何区别。
　　“主子？”宜珠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魏仙儿。
　　魏仙儿面如死灰，忽然掉下泪来，“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好？我这般容貌，陪伴他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是进不了他的心？那个女人何德何能，乡野村妇又是二嫁之身……”
　　“主子！”宜珠忙道，“定是那女人用了药！”
　　魏仙儿神色一怔，是了，沈木兮是个大夫！
　　回廊里。
　　“不去追？”薄云崇负手而行，与薄云岫并肩走着，“之前不是火急火燎的？若非记得此处是皇宫大内，早就要飞起了！”
　　薄云崇看得真切，骤听得沈木兮被带到了长福宫，薄云岫这小子恨不能长了翅膀。别看他处理朝政井井有条，追查逆党亦是手腕凌厉，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却是个茅塞未开的愣头青。
　　“朕知道，当年夏……那事对你伤害很大，你现在能放下，朕很是欣慰。”薄云崇顿住脚步，“你跟朕说句实话，这沈木兮和当年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薄云岫不语。
　　薄云崇有些着急，“女人不喜欢闷葫芦。”
　　“她是她。”薄云岫冷声应答。
　　薄云崇点点头，“瞧着倒是挺有趣，发飙的时候性子倒是跟那人像得很！”
　　“她是她！”薄云岫狠狠剜了他一眼。
　　薄云崇嗤鼻，“知道了知道了！说两句就生气，和当年一模一样，谁都不能动，就跟长在心尖上的刺似的。”
　　薄云岫冷哼，直接拂袖而去。
　　“这人……”薄云崇愤然，“欠朕这么大一个人情，早晚要还给朕！”
　　“皇上！”丁全摇摇头。
　　“人找到了吗？”薄云崇问。
　　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摇头。
　　“朕的画像画得那么好，刑部这帮废物，竟然还找不到人？”薄云崇双手叉腰，勃然大怒，“果然是吃饱了撑的不办事，朕非得找个法子治治，吃朕的喝朕的，还不给朕办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丁全瑟瑟发抖，“哎呦妈呀，皇上，您想干什么？”
　　“不都说了吗？吃饱了撑的，就不干活了！”薄云崇深吸一口气，“明日替朕召集后宫诸位爱妃，朕一定要给刘风守一个教训！”
　　从善紧了紧手中的剑，惨了……
　　…………
　　安安静静的假山凉亭。
　　风吹微凉，驱散夏日炎炎。
　　沈木兮瞧着神情略显迟滞的关毓青，瞧着她置于膝上，捏得指关节发青的拳头，眉心微微拧起。
　　阿落和念秋远远站着把风，免得闲杂人靠近。
　　“关姑娘！”沈木兮轻轻拍着关毓青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你没事吧？”
　　关毓青回过神，大概意识到自己太过沉浸，拳头微微一松，却被沈木兮快速打开了掌心。指甲嵌进了掌心犹未可知，足见她的情绪有多激动。
　　“对不起！”关毓青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好心帮倒忙！”
　　“你只是没料到，人心能险恶到这种地步。”沈木兮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小盂膏药，打开来是青草色，“我给你擦点膏药，能好得快一些！”
　　关毓青原是想拒绝，可沈木兮没给她直接，拽着她的手便给上了药，“姑娘家的，应该爱惜身体发肤，自己都不疼自己，还指望着别人能疼你吗？”
　　一句话，说得关毓青眼眶发红，“除了念秋和小郅，你是第三个。”
　　“总会有第四个第五个，且看你是否接受。”沈木兮轻轻吹着她掌心的膏药，“故事是自己的，何必任由他人篡改？关姑娘，你轻敌了！”
　　关毓青红着眼眶笑了，“你怎么……怎么不学他们叫我关侧妃？”
　　“因为念秋从始至终都尊你为小姐。”沈木兮收回膏药，“其实是侧妃还是小姐，又有什么打紧的，你终究是你，又不会因为一个称谓而变成其他人！”
　　关毓青狠狠点头，凉风拂过面颊，让她的脑子渐渐清醒起来。
　　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关毓青低语，“沈大夫，你可知道这次我为什么会冒头吗？这些年遇见的事儿不少，我从来没有为谁出过头，你是个例外！”
　　“你说，那是你的底线。”沈木兮还记得她对太后说的那些话。
　　“是！”关毓青起身，扶着石柱眺望远处，仿佛那里有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我母亲，就是太后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那样死的。”
　　沈木兮愕然，未敢多话。
　　关毓青继续道，“跟你说也没关系，因为你跟谁都没关系，在离王府，你算是彻彻底底的独立存在。我娘是个粗使奴婢，因为主子的一次醉酒，便有了我的存在，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受欢迎，若非关家人丁凋敝，估计我会和我娘一起消失。”
　　关家尊贵，于帝前得宠，是容不得这种贻笑天下之事存在的。“我娘被赶回老家，我是在乡野长大的，虽然关家任由我们母女自生自灭，可那段日子却是我与母亲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关毓青苦笑，明明是觉得很幸福的事情，却说不出幸福的感觉，这是何其悲凉。
　　沈木兮敛眸，她跟沈郅在湖里村的这段日子，也是最幸福的。无忧无虑，不需要担心尔虞我诈，也不需要担心被人追杀，那种坦然活下去的感觉，真的胜过一切荣华富贵。
　　“可是后来，他们要把我带回东都，我娘不肯答应，便也跟着回来了。”关毓青说到这儿的时候，扶着石柱的手，背上青筋微起，“知道吗？我娘年轻的时候生得极好，即便后来在老家生活，亦未改容貌分毫。回到东都，我们住在僻冷的小院里，依旧相依为命。”
　　深吸一口气，关毓青重重合上眉眼，有些话卡在嗓子里，竟再也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别说了。”沈木兮音色暗哑，“难过的事，疼一次就好，无谓再疼一次。就算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要你是关姑娘便罢！朋友相交，不问出身。”
　　关毓青慢悠悠的转身，脸上挂着泪，眼眶红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像揉了一把沙子，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天我和念秋跑到街上玩，回到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外头围着好多人。我拼命的挤进去，终于看到了我可怜的母亲，浑身是血的躺在院子里。”
　　“那些人拿着棍子打她，说是她不贞不洁，说是她跟下人苟合，被抓了个正着。娘衣不蔽体，好看的脸被画了好多血口子，鲜血不断的往外冒。她睁着眼睛看我，不断的摇头，让我别过去。如果那天我听娘的话，不去街上玩……也许事情都不会发生。”
　　“沈大夫，你尝过亲眼看着至亲死去的滋味吗？当我知道，我娘是被人用了药，是因为那些人怕我娘狐媚，怕我娘抢了所谓的位置，所以才要她死，你可知道我有多恨？可我没办法，除了念秋，没人会相信我会帮我。”
　　沈木兮流着泪，上前抱住了关毓青，“别说了！别说了！失去至亲的痛，我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求你别说了！”
　　“知道吗？”关毓青定定的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弥漫，“我是看着我娘被浸猪笼的，水一点点淹没了她，她张着嘴，对我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然后……她再也没上来。”
　　沈木兮泪流满面。
　　泪水滑入唇角，关毓青凄怆一笑，“沈大夫，我有点疼！”


第80章 凭实力单身
　　疼，就别再提。
　　这是沈木兮这么多年得出的经验，不去想不去提，虽然不能当没发生过，偶尔骗骗自己也好，谁不是第一次做人，何必跟自己较真？
　　“我医得了身，医不了心。”沈木兮轻轻拍着关毓青的脊背，“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小郅也很喜欢你，你们还是莫逆之交呢！”
　　提起沈郅，关毓青又哭又笑，“你生的好儿子。”
　　“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沈木兮扶着她坐下，取了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泪是个好东西，可以为自己哭，但绝对不要为那些伤害你的人哭，他们巴不得看到哭！”
　　关毓青噗嗤笑了，“你这人……人家正伤心呢！”
　　“伤心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不是？”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关毓青拭泪，“不许骗人！”
　　“放心！”沈木兮如释重负，“晚上的赏荷大会，得可劲的吃回来，不然哪对不起这口气。”
　　“对！”关毓青笑了，临了补一句，“你真好。”
　　好与不好，其实没那么重要，有人觉得你好，自然有人觉得你不好，你若太在意，会渐渐的称为别人眼中不好的人，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本来的样子。
　　转头远眺，回廊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薄云岫负手而立，静静的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园子对视，他看得到她，她也看得见他，却是谁都没有迈开这一步。
　　“王爷要过去吗？”黍离低问，方才沈大夫和关侧妃相拥而泣，王爷瞧着有些紧张。太后娘娘跟前，尚且光明正大的护着沈大夫，这会反倒不敢了？
　　薄云岫敛眸，“赏荷大会都处置妥当了？”
　　“皆按照王爷的叮嘱，不敢有半分疏漏！”原是后宫的宴席，王爷大可不必赴宴。可因着沈大夫的关系，王爷很是小心，黍离早前不信王爷真的动了心，这会倒是实打实的认准了，那沈大夫怕是真的要做离王妃了。
　　闻言，薄云岫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目送薄云岫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垂眸，男人的心啊，变得可真快！
　　“王爷很是在意你！”关毓青道。
　　“王府里有颇为得宠的魏侧妃，我是什么人？大夫罢了！”沈木兮可不敢跟薄云岫牵扯在一起，免得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关毓青忽然满脸嘲讽，“得宠？她？切……”
　　沈木兮笑靥清浅，并不去问。
　　不问，就不会多想，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日落时分，歌舞升平。
　　莲花小筑的赏荷大会业已开始，不过人多的地方，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
　　有关于之前离王府的关侧妃，为争宠而污蔑魏侧妃，幸得离王殿下和太后主持公道，王爷看在关侧妃是太后的侄女份上，这才纵了关侧妃无罪。
　　念秋很是气愤，奈何之前吃了哑巴亏，这会哪敢轻易出头。
　　关毓青岂会不知自家丫鬟的心思，好赖生活了小半辈子，动不动往身后塞糕点。小丫头堵住了嘴，自然能收住心，不会再胡思乱想。
　　闲言碎语罢了，左耳进右耳出，气死的是那些想要看热闹的，无热闹可看，她们自然也就消停了。
　　“阿落，你可都认得这些人？”沈木兮问。
　　阿落摇头，“阿落一直在离王府伺候，没进过宫，不知宫中贵人。”
　　糕点上齐，酒水也跟着上，鼻间所闻皆是淡然清香，满目都是风吹莲影动，抛却那些烦人的事儿，此处真的景色甚好！
　　这原是宫宴，按照往年惯例，离王府谴魏侧妃前来便罢，从不亲自过问，可没想到这一次，倒是奇了怪了，不但亲自来了，还就坐在沈木兮旁边。
　　在后妃眼中，离王殿下是在坐享齐人之福，左边一个魏仙儿，右边一个沈木兮。
　　皇帝高高在上坐着，谁都知道薄云崇素来放浪无羁，一会翘着二郎腿，一会逗着妃子笑，再回头，直接跟后妃开始划拳，这后宫早就被他倒腾得不像后宫了。
　　沈木兮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荒诞无稽的帝王，自己荒诞便罢，连带着后宫一帮女子，也跟着欢快得胡闹，难怪太后脾气不好，有这么瞎闹腾的后宫，没被气死都是好的。
　　糕点还算马马虎虎，吃一口倒也罢了，吃多了便腻得慌。
　　沈木兮提了酒壶，顾自倒上一杯酒，想想有多少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好像自从那一次之后吧，就再也不敢动，想都不敢想。宫中御酒，她不曾喝过，眼下有机会尝一尝也好。
　　端起杯盏，沈木兮眉心微蹙，甚是不解，这御酒怎么半点酒味都没有？
　　难道宫里的酒都是这般模样？
　　“妾身敬王爷一杯！”魏仙儿端起杯盏。
　　魏仙儿一开口，沈木兮倒是愣了一下。
　　一旁的关毓青正在剥花生，下意识的顿住，扭头望去，离王端坐中央，一左一右的……都举着杯盏，在外人看来是在争宠。
　　念秋探着脑袋，“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人又要作妖了呗！”关毓青一咬牙，咯嘣一声将嘴里的花生米嚼碎，“真是不消停！”
　　念秋噘着嘴，“真气人！”
　　关毓青忙不迭将案头的莲蓬塞给念秋，“消消火！”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薄云岫身上，沈木兮想着，还是别凑热闹，自己压根不想出风头。然则身旁的阿落却快速扶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别放下来，免得到时候让人看笑话。
　　沈木兮愣了愣，扭头望着拂开黍离，顾自斟酒的薄云岫。
　　“沈木兮，你就那么想敬本王一杯？”话说得不好听，可身体却很诚实，话音刚落，杯盏早已举到了沈木兮跟前，容不得她退缩。
　　“沈大夫！”阿落悄悄的推一把。
　　一个碰杯，满堂哗然。
　　魏仙儿算是颜面尽扫，彻底的失了宠爱。
　　薄云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若琉璃，妁妁其华，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瞧他这一脸的桃花，沈木兮觉得，他怕是一杯倒吧？可以前的酒量也没这么差……想了想，她端起杯盏，入口却愣了愣，饮罢狠狠剜了薄云岫一眼。
　　还以为这厮满脸桃花，如今才晓得那是对她的嘲讽。
　　沈木兮放下杯盏，快速打开了酒壶盖，鼻尖狠狠嗅了嗅，“岂有此理！”
　　“沈大夫，怎么了？”阿落低低的问，不过是同王爷喝杯酒，沈大夫为何这般生气？
　　“这哪里是御酒，分明是温水！”沈木兮愤愤的瞪了薄云岫一眼，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跟前这位爷，还能有谁？瞧他那副得意的样子。
　　薄云岫放下杯盏，顾自斟满，低头时竟微微扬起了唇角，左不过一瞬即逝。
　　然则魏仙儿看得清楚，她在薄云岫身边这么多年，从未真的靠近过他。
　　七年时间，那场大火之后的薄云岫，再没有笑过，眼神里除了幽冷如深渊，再无任何的神色。即便对待薄钰，也只是淡淡然的敷衍。
　　世人皆闻，离王殿下宠爱魏侧妃，整个离王府都交给魏侧妃打理，偌大的离王府后院，除了魏侧妃之子，再无所出。由此可见，情深意笃，何其不渝！
　　可现在，所有的假象都被当场撕裂，魏仙儿的迷梦终是彻底破灭。
　　至此，有关于之前关毓青因为争宠而污蔑魏侧妃的谣言，不攻自破。离王殿下压根就不在意魏侧妃，关毓青饶是要吃醋，也得找这位离王新宠的麻烦，何必自讨没趣去找魏仙儿？
　　赏荷大会，沈木兮一壶温水喝到结束……
　　当然，席间还有从边上不断递来的食物，一会是色泽白嫩的鲈鱼汤，一会是剥好的一小碟对虾，都是早些年她喜欢吃的东西，他不知她这些年在湖里村吃的是什么，不知她早已忘了昔年的滋味。
　　曾经的喜好，历经数年的淡却，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兴奋。
　　酒过三巡，满堂微醺。
　　沈木兮自然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便与关毓青一道离开，沿着芙蓉渠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月如玉盘，悬于夜空。
　　银辉倾洒，满池风月。
　　许是吃了太多，念秋嚷嚷着肚子疼，沈木兮便和关毓青坐在栏杆处，赏月赏荷倒也颇为兴致，夜里凉快，不似白日里的燥热，停下来歇歇倒也是极好的。
　　关毓青转身去掰莲蓬，“沈大夫，这芙蓉渠里的莲蓬，长出来的莲子又大又脆，着实好吃，我折给你尝尝！”
　　“阿落，看看有没有嫩莲房，摘点回去，我给你们做莲房包鱼。”沈木兮笑道。
　　“是！”阿落借着月色去找嫩莲房。
　　远处，有婢女急匆匆而来。
　　月归的使命是保护沈木兮，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打着十二分精神，早已注意。
　　然则……
　　“扑通”一声，沈木兮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阿落，关姑娘？”
　　阿落和关毓青都站在栏杆边上，一人拿着莲蓬一人捏着嫩莲房，落水的不是她们两个。
　　“谁落水了？”沈木兮忙问。
　　月归冷着脸，踩在栏杆上，瞧着莲叶底下荡开的涟漪，“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众人愕然，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快速赶到，因着莲叶茂盛，水下淤泥厚重，若要想从荷花池里捞人，必须有极好的水性，这也是为什么月归没有第一时间救人之故。
　　“卑职的使命是保护沈大夫，人是直接冲着沈大夫跑过来的，卑职以为她是想对沈大夫不利，可卑职还来不及碰到她，她就身子一歪，朝着一旁的荷池栽了下去。”月归行礼，毕恭毕敬的阐述，事情发生的经过，“王爷，卑职发誓，卑职绝对没有动手！”
　　薄云岫自己挑的人，当然是相信的，可为什么会有人无端端的在沈木兮跟前寻短见？
　　“找到了！”
　　一声高喊，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满身淤泥的宫婢，被侍卫从水底下捞起，废了的拖到案上。
　　“好好的一场赏荷大会，竟出了这样的事，真是晦气！”薄云崇不高兴，酒喝得满面砣红，摆摆手就往外走，“你们慢慢查，朕……朕累了！”
　　丁全赶紧搀着摇摇欲坠的皇帝，“哎呦妈呀，皇上您可仔细脚下，这儿太不安全了。”
　　从善手一挥，“皇上起驾！”
　　显然，这次又是让薄云岫收拾烂摊子，皇帝每次都是如此。
　　落水太久，婢女被抬上来的时候早已没了气息，沈木兮快速蹲下身子，以帕子抵着指尖，轻轻摁了摁婢女的肌肤，“身子还是软的，的确是刚死没多久。”
　　腹部位置，腹胀如鼓，的确像是淹死的。
　　“为什么会想不开呢？”关毓青抱着一摞的莲蓬发愣。沈木兮一声叹，“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了。”
　　说着，她撩起了婢女的裙摆，露出了她尚缠着绷带的小腿，绷带上沾满了淤泥，但是这绷带看上去是新缠的，并不像是旧痕。
　　关毓青骇然，“你的意思是，这是个……”
　　“可能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个略有跛态的宫婢！”沈木兮站起身，面色凝重的回望着薄云岫，“薄云岫，你不是去查了吗？人呢？”
　　“你不是都看到了？”他冰冰凉凉的睨着她，言外之意——明知故问！
　　倒是黍离乖巧，赶紧解释了一通，“沈大夫莫要误会，之前王爷着卑职去查，副册之中的确有一名叫杜若的婢女，不管是受伤的时间，和身形体态，都比较符合关侧妃所描述。但当时人已经不见了，卑职派人找遍了皇宫，未有半分踪迹，谁知道……她竟是死在了这里。”
　　沈木兮眉心微蹙，“无端端的死在这里，就死在我面前？”
　　“活见鬼！”关毓青啐一口，“真是晦气！”
　　“找仵作验尸！”薄云岫留下一句话，直接拽着沈木兮离开。
　　念秋小碎步的跑回来，乍见那么多人堵着芙蓉渠，又见着离王拽着沈大夫火急火燎的离开，一时间脑子有些发蒙，“小姐，怎么了？王爷和沈大夫又打架了？”
　　“就这么死在沈大夫面前，未免太刻意了吧？”关毓青摸着下颚，心头略有疑虑，抬头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魏仙儿，“魏侧妃还是少看两眼为好，否则夜里是要做噩梦的！”
　　音落，关毓青拂袖而去。
　　魏仙儿花容失色，连呼吸都变了，“宜珠，我们走！”
　　薄云岫拽着沈木兮走，许是嫌她走得太慢，干脆抱着她走。
　　惊得沈木兮瞬时面红耳赤，揪着他的衣襟疾呼，“薄云岫你疯了，这是皇宫，你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吗？”
　　“看到就看到，这离王妃你是当定了！”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再次刷新沈木兮的认知，“宫里不安全，带你回家！”
　　“郅儿呢？你入宫之前不是诓我……”
　　“知道那是在诓你，你也信？”
　　沈木兮呼吸微促，就着他的胳膊狠狠掐下去。奈何这人的胳膊就跟铁打似的，他纹丝未动，她掐得手指疼，怎么忘了他乃习武之人，岂是她这手无缚鸡之力能撼动的？
　　想了想，她伸手摸上他的腰间。
　　“敢掐下去，本王就在这里要了你！”他咬着后槽牙，目色狠戾的盯着她。
　　沈木兮仲怔，到底是掐还是别掐？一犹豫，一耽搁，业已到了车前，进了马车她就被他摁在了软榻上，顺带着连毯子都盖好了。
　　眉心突突的跳，沈木兮咽了口口水，略带心慌的望着一脸怨念的某人，薄云岫还真是将“喜怒无常”这四个字，用行动表达得淋漓尽致。
　　“看够了吗？”他横她一眼。
　　沈木兮当即别开视线，下意识的捂着衣襟。
　　“伤还没好，睡会！”许是意识到自己口吻不太好，薄云岫微微压了嗓子，靠坐在软榻另一头，随手捻了本书，胡乱的翻着。
　　眼一闭，沈木兮懒得理他。
　　脑门上隐隐的疼，若不是他，她怎么会挨这冤枉棍？
　　马车走得四平八稳，车内温度适宜。
　　不多时，沈木兮呼吸均匀，竟真的睡着了。
　　书，还是翻到那一页，这会还能看得进书，那才是真的活见鬼。从翻开书到她睡着，他愣是一个字都没看，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微光里的人，眉眼温和，不似清醒时的尖锐。
　　轻轻放下手中书册，薄云岫深吸一口气，稍稍挪动分毫，想了想，作势为她掖好毯子，又近前挪动。一番动作格外扭捏，就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之外，多了几分未被抓包的小庆幸。
　　他靠得近了，低头便能看到她黑鸦羽般的睫毛，就这么轻飘飘的遮在下眼睑处，随着他的呼吸略显浮动。极力的压着动作的幅度，他将胳膊抵在她面颊的两侧，就好像趁势将她圈在怀中一般。
　　低，一点。
　　再，低一点。
　　他悄悄的俯下身子，眸色幽幽的盯着她微抿的唇。就像是幼时见到了心爱的玩具，即将到手时的窃喜，满心的期许。
　　“王爷！”
　　马车骤停，外头忽然响起黍离的尊呼。
　　沈木兮低哼，赫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干什么？”沈木兮咬牙切齿。
　　薄云岫印堂发黑，脊背发寒，做贼被当场抓住，可不得心虚！
　　蓦地，沈木兮的脸上忽然挨了轻轻一拍。
　　是的，力道很轻，轻得跟挠痒痒似的，但足以沈木兮目瞪狗呆？？
　　“有蚊子！”薄云岫起身便走。
　　沈木兮一头雾水，视线下意识的环顾四周，伸手摸了摸被他摸过的脸，马车里有蚊子吗？离王府的马车不都又专人看管，怎么可能跑进蚊子？
　　黍离在外头躬身行礼，然则还不待开口，却听得薄云岫冷声下令，“去刑房领二十鞭！”
　　“王爷？？”黍离瞪大眼睛，惶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二十鞭？
　　受罚倒也罢了，罪名是什么？
　　所有人皆是一脸不明所以的盯着黍离，那一刻，黍离觉得窦娥都没自个冤，窦娥好歹有个罪名，他这厢……到底错在哪了？
　　春秀和沈郅一直等在门口，见着沈木兮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娘！”沈郅扑在母亲的怀里，“娘进宫也不来找郅儿，害得郅儿和春秀姑姑回到王府，到处找不到娘亲。”
　　沈木兮轻叹，关心则乱，薄云岫拿住她的软肋，她也是被薄云岫诓大发了。
　　“娘会注意，下不为例。”沈木兮弯腰，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回去吧！”
　　母子两个手牵手朝着府门走去，可走到门口，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薄钰。
　　薄钰冷着脸，谁也不搭理。他此前身边还有亲随，自他犯错逃回离王府，薄云岫便撤了他身边的人予以重责，如今的薄钰已是孤家寡人，除了他母亲，再无人可依。
　　“别看了，走吧！”春秀推搡着沈木兮母子。
　　“走吧！”沈木兮牵着沈郅，三人有说有笑离开。
　　薄钰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目色寂寥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府门口的灯笼，散着明亮的光，落着小小的身影，他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孤冷之色逐渐被失落取代。
　　马车停下时，薄钰急冲上前，“娘！”
　　魏仙儿面色发白的下车，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脑袋，“怎么在外头站着？娘不是告诉过你，身为离王府的小公子，理该恭敬自持，不能如此失态吗？尤其是人前，岂可横冲直撞。”
　　薄钰张了张嘴，小手紧攥着袖口，终是乖顺的点点头，“钰儿明白。”
　　“真乖！”魏仙儿轻叹，任由宜珠搀着她进了门。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魏仙儿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薄钰高不高兴。
　　薄钰站在府门口，仰头看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小脑袋微微耷拉下来，终是迈步进门，定定的看着魏仙儿的背影，面上再无半分喜悦之色。
　　翌日。
　　沈郅按时进宫，沈木兮让阿落送了一盂膏药去落日轩，其后便带着阿落去了医馆。有关于猫尸和牡丹姑娘的死，都该好好调查一番，说不定还能有关傲天的下落。
　　一大早的，府尹大人就守在了医馆里，见着沈木兮进门，赶紧作了个揖。
　　惊得沈木兮慌忙还礼，“大人，沈木兮受不起！”
　　“沈大夫，可得劳烦你一趟了！”府尹轻叹，“又出事了！”
　　沈木兮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便听得府尹身边的师爷开口说，“就在昨儿夜里，乞丐窝里出了事，一名乞丐当场死亡，那死状和牡丹姑娘极为相似。咱们这厢着实没了主意，当时给牡丹姑娘看病的是沈大夫，如今也只能再来请沈大夫过去一趟，且看看是不是同一种病症！”
　　“若是瘟疫……”府尹骇然捂嘴，“不对不对，本官的意思是，若是有什么事，您是大夫，能早早的予以防范，免得再有无辜惨死！”
　　“大人，此处是医馆，沈大夫是大夫又不是仵作，您这出了事死了人，就来找沈大夫，万一被人知道了，别人怎么有胆子上门瞧病？”阿落不高兴，“您这么做，不是砸我们的招牌吗？”
　　府尹尴尬的笑笑，这事摊上谁都觉得晦气。可他也没办法，谁让离王殿下偏向沈木兮，若是有什么事，离王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好歹能拽个垫背的。
　　“又出现了了？”沈木兮眉心微蹙。
　　掌柜的将单子递上，“沈大夫……”
　　“掌柜的，你全权处理便罢，我去一趟府衙看看！”沈木兮忙将单子塞了回去，当即随着府尹离开。
　　掌柜追出门，“哎哎哎，沈大夫……你待会还回不回来？”
　　这叫什么事？
　　踏进府衙大门的时候，沈木兮下意识的回头，皱眉环顾四周。
　　“沈大夫，怎么了？”府尹生怕沈木兮反悔。
　　“没什么。”沈木兮心里略略不安，不知道为何，隐约觉得好似有人盯着她。然则有月归在侧守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目送沈木兮进门，月归面色沉沉，她亦有所察觉，左不过越是这样，越要跟紧沈木兮，断然不能让沈木兮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不管有多少危险，离开该保护之人的身边，便是守护之大忌！
　　思及此处，月归快速进门，不敢擅离沈木兮身边半步。
　　有人置身暗处，目不转瞬的盯着府衙大门。死的是个乞丐，年纪尚轻，约莫二十出头左右，瞧着还算周正，只不过……
　　沈木兮进去的时候，仵作已经按照上次沈木兮的手法，将虫子从乞丐身上取了出来，足以证明这乞丐和牡丹姑娘的死因基本一致。
　　五内穿孔，失血而亡。
　　原因，便是这些可怕的虫子。
　　“沈大夫！”仵作颔首示意。
　　沈木兮回礼，“如何？”
　　“一样的杀人手法，一样的死法，一样的虫子！”仵作将盛着虫子的瓷罐递上，“你看看！”
　　沈木兮接过，面色越发沉冷，果然是一样的。
　　猫、牡丹、乞丐，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思来想去，沈木兮一时半会，真的无法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若说真的有联系，那便是……湖里村的覆辙重蹈，有人拿活猫炼蛊，以活人试蛊！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衙役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大人大人，有人击鼓鸣冤，说是沈氏医馆杀人害命，要、要……”
　　说这话的时候，衙役神情慌乱的盯着沈木兮，声音略颤，“要状告沈大夫！”
　　羽睫陡然扬起，沈木兮愕然僵在当场。
　　杀人害命？！


第81章 死的是他？
　　沈木兮真的是愣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却坦荡得厉害。她在东都开医馆才多久？往来有多少病人，她心里清楚，并没有接过什么重症病人，若是寻常的风寒痼疾，又不可能用虎狼之药，怎么可能害死人？
　　府尹也愣了，这可是王爷悄悄护着的人儿，要是折在自个手里，回头王爷不得扒了他的皮？想那离王殿下，素来手段凌厉，万一真的……
　　“先问问！”府尹面色凝重，“沈大夫，你也别着急，本官先过过堂，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
　　沈木兮行礼，“谢大人！”
　　“到时候你且在后堂，本官权当不知，你当自个在离王内待着，普天之下连宫里的侍卫，若无圣谕是断然不敢去离王府拿人的，沈大夫放心便是！”府尹还不忘宽慰沈木兮两句。
　　“谢大人！”沈木兮心头沉重。
　　沈木兮便在后堂安安静静的站着，且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落却是急得不行，思来想去得赶紧回离王府禀报一声，反正有月归留在沈木兮身边保护，不会出什么问题。
　　府尹一问堂，底下就抬进来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说是被沈木兮给治死的。
　　“怎么回事？”府尹问，“这沈氏医馆才开了多久，怎么就治死人了呢？眼下整个东都城，谁不知道沈大夫医术高明，太医束手无策，沈大夫一副汤药就治好了离王殿下。”
　　“小人林泉，家住城外十里庄，家主姓洛，前些日子进城来找沈大夫瞧病，沈大夫开了一些安神药，谁知道回去之后吃了药反而神思不济，今儿一早竟然一命呜呼，请大人做主！”林泉磕头。
　　姓洛？
　　沈木兮思来想去，近来到医馆瞧病的人之中，姓洛的并不多，若说是印象深刻的，大概也只有那位“洛南琛”洛公子。
　　但是那人行为古怪，分明是来试探她的，似乎跟林泉口中家主，不太相似。何况当日她开给洛南琛的药，已经拿回来了，怎么可能……
　　“这么说，死的是你家的家主？”府尹道。
　　“是！”林泉点头，“家主，洛南琛！”
　　眉头骇然挑起，沈木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洛南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当时的洛南琛一纵即逝，分明是有武功的，而且当时洛南琛根本没有中毒，他所描述的中毒症状，只是在试探她对当时的症状有几分了解，又或者是否有把握解毒。
　　现在听得洛南琛的死讯，沈木兮打心里无法接受，这绝对不是真的！
　　可当白布掀开，那张脸露出来，沈木兮浑身发凉，那种从脊背窜起的凉意，快速渗入骨血，冷的她直打哆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了呢？”
　　若非还保持了冷静，只怕她已经冲了进去。
　　“沈大夫，冷静！”月归也瞧出来，沈木兮不太对劲。
　　“洛南琛？”沈木兮扶着桌子，慢慢的坐下来，“他来医馆找过我，也说过一些症状，但是他当时并没有中毒，所描述的……”
　　月归眸色微转，“也许死的不是他，不过是披了一层皮罢了！”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皱眉盯着他，“易容？”
　　“未尝不可！”月归点点头，想了想便低下头，再抬头那一瞬，赫然成了一张陌生的容脸。
　　惊得沈木兮差点叫出声来，“你怎么也会……”
　　“换脸之术，乃是暗卫必须懂得的门道。卑职随身带着一两张皮面，为的是防备不时之需，所以沈大夫不必着急，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说着，月归手一抚，又恢复了最初的容色。
　　沈木兮堪堪静下心，“原来如此。”
　　想想也是，哪有人会跟她一样，能浴火重生。
　　回过神来，沈木兮继续听着府尹问堂。
　　只听得府尹道，“这便是你家的家主？来人，让仵作过来。”
　　堂上静悄悄的，须臾便有仵作上前。
　　仵作上来便愣住了，一番验查之后，差点没把眼珠子抠出来，“大人，这……这分明是第三具！”
　　“说人话，什么第三第四的！”府尹一时间脑子没拐弯。
　　可后堂里的沈木兮却听得清楚，第三具……第一具是牡丹，第二个具是乞丐，第三具……难道第三具是洛南琛？第三个死于蛊虫噬身之人？
　　“第一位是牡丹姑娘，第二位就是今早的乞丐，第三……”仵作指了指担架上的洛南琛，“就是这位苦主，虽然卑职还不太肯定是不是死于同一种，但是看外表症状确实相差无几。请大人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马上去验证是否属实。”
　　这么一听，府尹也跟着紧张起来，这要是落在沈木兮身上，那之前的案子岂非也要扣在……完了完了，这沈木兮若真的是凶手倒也罢了，若然不是，这冤枉大事是要出乱子的。
　　“快点去查！”府尹急忙下令。
　　尸体被抬下去的时候，林泉磕头，“请大人明察，为我家的家主申冤！”
　　“不着急，本官立刻传唤沈氏医馆的人！”府尹打了马虎眼，沈木兮就在后堂，断断不敢轻易传唤，好在沈氏医馆又不止沈木兮一人，只要有人作证，当日洛南琛的药并非是沈氏医馆所出，那么此事就能暂且拖一拖。
　　“走！”沈木兮转身便走，直奔停尸房。
　　然则可怕的是，沈木兮和仵作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这洛南琛却没有半点易容的迹象，也就是说，这的确是洛南琛。沈木兮大吃一惊，如果这是洛南琛，那当日她见到的又是谁？
　　“沈大夫！”仵作道，“跟那两个一模一样。”
　　“同样的蛊毒，同样的死法。”沈木兮心里发怵，“是冲着我来的吗？”
　　“未必！”月归摇头，“可能是觉得沈大夫您多管闲事，所以招来了灾祸。”仵作表示认同，如果真的是沈木兮杀人，她完全没必要来戳穿真相，调查牡丹姑娘的死因，如果不是沈木兮出手，仵作未必能查出真正的死因，所以说沈木兮不太可能是凶手，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大概知道，是谁在捣鬼了！”沈木兮也不傻，当初在湖里村，她破了蛇蛊，将那一窝子的蛇赶尽杀绝，坏了长生门的好事，如今她又插手猫尸之事。
　　牡丹找上门，应该是巧合。
　　就因为牡丹想逃，所以对方干脆杀了她，再设个局嫁祸沈氏医馆。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三条人命，算是大案！饶是离王府护着她，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甘犯众怒。
　　“这是要置你于死地！”仵作摇头，“三条人命，桩桩件件都是血债，一旦查起来，免不得要先将你收押，到时候再细细的查验。查出来倒是罢了，万一痕迹皆消，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牢狱！”
　　刻意而为，势必不会留下痕迹，所以……
　　“眼下这种情况，我怕是有嘴难辨。”沈木兮心知肚明，“只是，断不能连累了医馆众人，他们这是要阻止我查下去，阻止我再像上次那样，制出解药，坏了他们的大计！”
　　“大计？”仵作不解，“杀人计划吗？”
　　“可能更恶毒。”沈木兮想起那些蛇蛊，如果不是自己做了解药，不知还要死多少人。那批蛇少说也有百来条，虽然后续的蛇出现了变异，毒性不及第一批，但是想想便觉得可怕。
　　这东西一旦窜出城中，死伤无可计量。蛊毒炼制出来，就是为了对付人的，难道真有闲情雅致，去折腾小动物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仵作问，“沈大夫，你要早作准备，传讯上堂是免不了的，否则就有逃匿之嫌。其次，离王府……也会受到牵连。”
　　沈木兮点头，“我明白，谢谢！”
　　走出门，沈木兮面色凝重的站在院子里，瞧着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得厉害，她现在最搞不懂的是这洛南琛。这个没有易容，那当日出现在医馆的是这个人，还是其他人假冒的？为什么要假冒洛南琛？
　　“沈大夫莫要担心，到时候派人去查一查城外十里庄便罢！”月归道。
　　沈木兮眉心拧起，“我只怕，一招不成，又来狠辣之术！除非从那些猫的身上去查，若是能找到这些猫从何处跑出来的，许是能找到根源所在，到时候即便不能抓住凶手，也是极好的。”
　　月归的职责是保护沈木兮，沈木兮在哪，她就在哪。其他的事情，月归有心无力，她可以向上禀报，却不能擅自做主。
　　沈氏医馆的人都被带上了大堂，然则府尹没想到，沈木兮也跟着上来了，他不是让她暂时别出现吗？
　　“沈大夫？”府尹面露难色，“此人你可认得？”
　　沈木兮摇头，“不认得！”
　　林泉怒然直指，“就是吃了你们沈氏医馆的药，家主才会死于非命，你一句不认得就想把罪责撇得干干净净吗？大人，就是她，她庸医误人，杀人害命！”
　　一声惊堂木，府尹愤然，“到底是你在审案，还是本官在审案？犯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林泉闭了嘴，眸光狠戾的盯着沈木兮。
　　沈木兮无惧，“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洛南琛的确来过沈氏医馆，当时大家都在，我给他开的不过是寻常的安神药，没有任何的不妥。”
　　“是啊大人！”掌柜磕头，“那药还是小人看着药童抓的，不会有错。”
　　“你何以记得如此清楚？”府尹忙问。
　　掌柜解释，“当日这洛南琛好生奇怪，来了就说各种不舒服，可沈大夫诊脉之后却说并无不妥。小人在医馆里干了大半辈子，有病没病还是看得出来的。沈大夫当时开的是安神汤，最最寻常不过的药材。衙役们方才一说，小的便把那方子也一并带来了！”
　　说着，掌柜拿出了药方，毕恭毕敬的呈递，“若是大人不相信，可随便找个大夫问问，若是这药有什么不妥，小的愿意跟沈大夫同罪！”
　　衙役赶紧将药方上呈，搁在了府尹的桌案上。
　　有了这张方子，事儿就好办多了。
　　然则林泉冷笑两声，“一张方子罢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串通好，早早的换了？”
　　“你！”掌柜愤然，“大人，小的并未撒谎，当日就是这张方子！”
　　“空口白牙！”林泉深吸一口气，摆明了是不相信任何人。
　　沈木兮倒是淡然，“既然如此不信，你为何不把药渣带来，如此也可请人查看是否是药的问题。你一句家主吃了我开的药而死，就想把罪责都推在我身上，又何尝不是空口白牙！”
　　林泉一愣，府尹倒是心里乐了，“没错，凡事讲求证据，你既然说是洛南琛死于沈氏医馆的药，那也该把药渣带来，这般空口白牙的，跟诬陷有什么区别？”
　　闻言，林泉哑口无言，垂着眼帘没有再说话。
　　“证据呢？”府尹趁势追问。
　　林泉磕头，“大人，药渣还在家中尚未带来，但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半句诬陷沈氏医馆之意。小人跟沈氏医馆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横加诬陷！若是大人不信，可派人跟着小人，且带着沈大夫一道回去，让她亲眼看看这药渣，也好死心。”
　　话是没问题，可动机有问题。
　　若是换了别人，去指认一番也是应该，偏偏府尹忌惮着离王府，哪敢让沈木兮出城，闹不好出什么事，离王还不得拎着刀杀上门来，非剁了自个的脑袋不可。
　　脊背发寒，府尹打了退堂鼓。
　　“这样吧，本官让人跟着你回去，你且去把药渣带来！”府尹下令。
　　这会，林泉却是不肯了，“小人不能丢下家主不管。”
　　“人都死了，你还谈什么管不管？”府尹冷笑，“莫非心里有鬼？”
　　林泉绷直了身子，“小人坦荡无愧，只想为家主申冤，请大人明鉴！药渣着实在府上，左不过一来一回，万一沈木兮跑了呢？”
　　“跑了？”府尹目色凉薄，“你当这府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连个大夫都看不住？林泉，我看你居心不良，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声惊堂木，府尹冷喝，“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诬陷沈木兮，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否则……”
　　话音未落，林泉忽然冲出了府衙。
　　这一举动，令所有人始料不及。
　　待回过神来，府尹当即领着人冲出了门。
　　骤见林泉目露凶光站在府门口，对着路过的百姓一声大吼，“沈氏医馆杀人害命，府衙包庇纵容，我家主人无辜惨死，死不瞑目！敢问天道何在？”
　　说时迟那时快，林泉赫然撞向门前石狮。刹那间鲜血迸溅，染红了石狮子，惹得百姓纷纷驻足，皆议论纷纷，谈论着林泉死之前喊出的那些话。
　　沈木兮心头一窒，完了，众怒难犯！
　　……………
　　府衙这头出事的同时，刑部尚书的府上，也是鸡飞狗跳。不是闹贼也不是闹盗，而是来一尊佛，偏偏这尊佛轻不得重不得。
　　皇帝堂前坐，非要问究竟。
　　“人呢？”薄云崇问。
　　刑部尚书——刘风守一个头两个大，素来知道皇帝胡闹，朝政皆是离王殿下在处理，可没想到皇帝今儿竟然闹到了他家里来了。
　　这闹就闹吧，偏偏……
　　后头跟着一票的嫔妃，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尚书府要选亲，刘风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看皇帝这架势，只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上，哪个人呢？”刘风守躬身低低的问。
　　“刘大人！”丁全轻叹，“您怎么还没想明白呢？皇上问的，自然是当日的那名女刺客！”
　　刺客？
　　“哦，刺客！”刘风守咽了口口水，离王殿下尚且未有追问，怎么皇上还亲自问了呢？何况，那幅画像……看谁都像，看谁又都不像，上哪去找人？
　　当着皇帝面，刘风守自然不敢说皇帝画得太丑，免得落一个大不敬之名。
　　“启奏皇上，臣还在查！”刘风守行礼。
　　“这都多久了，还在查？依朕看，你这是在敷衍朕！”薄云崇端着杯盏，“诸位爱妃，你们觉得呢？”
　　“可不！”后妃细腰一扭，各自掩嘴偷笑，瞧着刘风守发黑的脸，更是看笑话似的，“皇上，刘大人的冷汗都下来了，您瞧瞧……”
　　冷汗？
　　薄云崇想着，自个还是有几分威严的，当下端起了帝王的架势，“朕今儿就不走了！你若不把人交出来，朕就留在你的尚书府，光你那点俸禄，朕领着诸位爱妃，能给你吃穷咯！”
　　这叫什么事？
　　刘风守战战兢兢，“皇上丹青已贴满大街小巷，可东都人来人往，城内着实找不到刺客踪迹。臣已经命人多番调查，但凡有蛛丝马迹，臣都会据实禀报，绝不敢窝藏钦犯。”
　　“朕不管，朕要见到美人！”薄云崇杯子一丢，“诸位爱妃，自个去逛逛，待会找个舒适的院子，咱们就在这尚书府安营扎寨！”
　　“皇上，不可啊！”刘风守扑通跪地，“臣、臣哪敢伺候皇上，臣府上简陋，臣……”
　　“废话少说，都去吧！”薄云崇决心已下。
　　妃嫔们快速出门，银铃般的笑声在尚书府内此起彼伏。外人听着好生热闹，刘风守却是苦不堪言，这叫什么事？皇帝领着妃嫔驻扎在他府内，要找刺客……
　　“陈年，快去找离王殿下，皇上这么闹，天都要塌咯！”刘风守赶紧差心腹去离王府请人，这尊佛要是请不走，他这刑部尚书真的要一脖子吊死在六部衙门的门前。
　　薄云崇是谁，素来胡闹惯了，此行更是早有准备，宫里随行伺候的奴才也都跟着来了，满满当当的占了主院，大咧咧之态，俨然是要鸠占鹊巢，当家做主了！
　　待薄云岫赶来时，面色黑沉如墨，宫里的婢女和太监正在尚书府内忙忙碌碌的，眼见着是要把整个尚书府当成行宫，“皇上在哪？”
　　陈年赶紧领着薄云岫前往主院，进出院的那一瞬，薄云岫更是眸光骤冷，周身寒意阵阵。
　　“哟，救兵来了？”薄云崇躺在软榻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这般惬意之态，倒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相，“刘老头，今儿被说是薄云岫，便是太后来了都没用。你不把人交出来，朕是绝对不会走的，此番朕定要跟你死磕！”
　　“王爷？”刘风守投来求救的眼神。
　　薄云岫手一抬，所有人鱼贯而出，哪敢在院子里逗留。
　　离王府的人快速包围主院，免闲杂人靠近。
　　清了院子，薄云岫放缓步子，幽幽站在薄云崇跟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躺在软榻上的兄长，“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泼皮无赖嘛！朕体察民情，你难不倒朕的。”薄云崇干脆合上眼睛，“反正今儿朕是跟尚书府杠上了，不把人交出来，朕一定不会走。”
　　“要人是吗？有，给你！”薄云岫憋着一肚子火气，“我给你送马车里，你自个领着进宫。”
　　薄云崇猛地坐起身，“你找到人了？”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薄云岫面色黢冷，“走不走？不走就送牢里打死！”
　　“走走走！不许骗朕，否则就是欺君大罪。”薄云崇麻利的起身，“人呢？人在何处？”
　　“人家打了你一顿，你却记挂在心，果真是皮痒得很！”薄云岫冷嘲热讽，“皇上还是快点移驾吧，否则人跑了，可没地儿再给你找一个。”
　　薄云崇欣喜，“还是你有本事，刑部这帮酒囊饭袋，着实是废物，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老二，此番朕要重重记你一功，作为交换，朕一定帮你搞定沈木兮！”
　　在薄云岫进门之后，黍离第一时间让所有宫婢和宫妃退出了尚书府，此刻一大波都站在府门外，瞧着好生热闹。
　　待薄云岫领着皇帝出门，黍离当即冲着刘风守使了个眼色。
　　尚书府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薄云崇一愣，“这狗东西，竟敢……”
　　“皇上，人要紧！”丁全忙道。
　　“对对对，上车上车！”薄云崇欣喜的上车，然则上去之后，笑容渐渐消失，眉头止不住颤动，登时怒喝一声，“薄云岫！”
　　车门吧嗒落锁，薄云岫冷着脸下令，“起驾！”
　　“薄云岫！”薄云崇从车窗探出头来，“薄云岫，朕跟你没完！”
　　“恭送皇上！”薄云岫行礼。
　　黍离低头偷笑，这种缺德的主意，亏王爷想的出来。
　　清一色丑女，特意挑得奇丑无比，一人脸上贴一张皇上亲手描画的刺客丹青，在车内齐刷刷的坐成一排，恭等着皇帝进门。
　　估计这会，皇帝快要被吓死了。
　　待车架离开，刘风守这才打开府门，感激涕零的跑来行礼，“多谢王爷！”
　　“上禀太后，敕令后宫。从今儿起，后妃不许离宫。”薄云岫眸色幽冷的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皇帝一个人胡闹就罢了，现在还领着整个后宫胡闹，真是岂有此理！”
　　“王爷，那刺客……”刘风守有些紧张。
　　“宫内的刺客可以放一放，继续查月老庙的刺客。”薄云岫旋即拂袖而去。
　　刘风守颔首，“下官明白。”
　　宫里的刺客若真的有心杀人，不会只是揍皇帝一顿，当是一剑杀了皇帝便罢，所以不足为虑。但是城外的却是隐患，能设局引军士前往，又离王殿下手中逃离，摆明了是与朝廷作对。
　　此等行径，与逆贼无异。
　　“派人进宫盯着，若是皇上再闹，知道该怎么做吧？”薄云岫冷睨黍离。
　　黍离行礼，“卑职明白！”
　　若是如此，就得请皇上去冷宫走一趟，那里有的是疯女人，足以吓得皇帝屁滚尿流，能就此老实好一阵。这一招，百试百灵。
　　事罢，薄云岫倒是没急着回离王府，打算去沈氏医馆看看，谁知还没走两步，阿落火急火燎的跑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了薄云岫跟前，眼眶红得厉害。
　　许是跑得太急，阿落光喘气不说话，急得黍离直跳脚，阿落如此，必定是跟沈大夫有关。这要是把王爷惹急了，他这个随行护卫怕是又要倒霉！
　　“东都府……说沈大夫，杀人……”阿落跑回离王府的时候，薄云岫正好赶往了尚书府，于是乎阿落又从离王府跑到了这儿，自然是精疲力尽，眼下嗓子里直冒火，压根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杀谁了？”黍离问。
　　却见薄云岫早已翻身上马，瞬时策马而去。
　　“欸，王爷！”黍离顾不得阿落，当即上马去追，但凡与沈木兮有关之事，王爷总是跑得比谁都快。
　　阿落无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抹额头汗珠子，晃晃悠悠的去追，然则没走两步，她隐约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慌忙搓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跑得太久，眼睛都花了。
　　定睛去看，果然……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阿落当即提着裙摆就去追。
　　跑了那么久，腿肚子难免发颤，阿落有些跌跌撞撞，眼见着那人闪进了巷子里，更是心下一慌，有些不敢往里冲。
　　想了想，阿落快速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递给巷子口卖胭脂的女人，又在那人耳畔低语一阵，这才急急忙忙的冲进了巷子。
　　此后，再没见阿落出来。


第82章 阎君
　　阿落之事，无人知晓。
　　府衙内，却是起了惊涛骇浪。
　　离王殿下亲自来了府衙，府尹大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战战兢兢的跟在王爷后头。且看王爷印堂发黑，面色黢冷，再这样下去，整个东都府的府衙都被掀翻了去。
　　“王爷！”府尹心慌慌，“下官深知沈大夫不会杀人，一心要为沈大夫申冤，奈何府衙门前出了人命，下官不得已才让沈大夫在牢狱里小坐片刻。”
　　薄云岫走得飞快，哪里能听得进去，心里却如明镜似的，就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吃个饭还得数着碗里几粒米，又怎么可能用错药？当日那人之事，他事后也让黍离去查过，压根无迹可寻。
　　要么是对方易容换颜之术已达巅峰造极，转个身便无人认得；要么武功奇高，能来去无踪。但不管是哪一种，对沈木兮而言都是极大的危险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薄云岫回到东都之后，宫内宫外的内卫、暗卫全都筛查了一遍，只想挑个可信的人塞到沈木兮身边，以确保她的安全。
　　若不是沈木兮挨了一闷棍，薄云岫定是要教她武功防身的。
　　女监被清空了大半，沈木兮一个人坐在牢房里，还是之前的那一间，垫着凳子就能看到隔壁的男监，看到瘸腿的男子。
　　薄云岫在进门的那一瞬，抬了一下手。
　　黍离会意，二话不说就让人全部退下，只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许打扰，包括府尹大人。
　　四下安静得厉害，沈木兮站在凳子上，趴在天窗口一动不动，别的倒也没什么，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就跟冷风倒灌似的。
　　一回头，某人黑着脸站在那里盯着她。
　　沈木兮身子一僵，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的看他，“你、你属猫的，走路没声音？”
　　“下来！”他冷喝，却伸出了胳膊。
　　明知道就这么点高度，又摔不着她……何况这凳子，不还是他当初让人刻意放这儿的？然则亲眼看到，就是不放心，非得接着她才算踏实。
　　沈木兮想着，还是跳下去便罢，反正不高。若是落在他怀里，免不得又要被他这黑脸给冻着，思来想去着实不划算。
　　她毫不犹豫的往下跳，可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他。
　　不偏不倚，正中下怀。
　　只是这姿势嘛……有点怪异，如同抱孩子一般，他的胳膊正好将她从后托住，她的腿不偏不倚的架在他的腰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身后有些热热的，那是他的掌心，正贴在不该贴的位置。
　　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薄云岫，你无赖！”
　　某人的脸瞬时红到了耳根，却依旧不改眸中淡然，口干舌燥的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是谁主动跳到本王怀里的？”“我是往下跳，不是往你身上跳，是你自己凑过来的！”沈木兮愤然，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别动！”他的声音忽然像掺了沙子一般，略显沙哑。
　　沈木兮猛地身心一震，这回倒是学乖了，不敢动……不敢动！再动，兴许真的要坏事，毕竟某人的三千越甲悄悄的昂首挺胸，眼下蠢蠢欲动，几欲发动吞吴战役。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沈木兮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你什么时候放我下去？”
　　“凳子被风吹干净的时候！”他瞧了一眼被她踩过的凳子。
　　沈木兮哭笑不得，这蠢话竟出自离王殿下之口？
　　“放！”她轻叹。
　　薄云岫终是松了手，眸色沉沉的看着她弯腰擦拭凳子，继而将凳子搁在他面前。
　　沈木兮转身坐在木板床上，“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薄云岫已经知晓了今日所发生的之事，所以她也无需左右试探，有话直接了当便是。
　　薄云岫嫌恶的皱眉，瞥一眼凳子，长腿一迈便走到了沈木兮跟前，“闪开！”
　　沈木兮愣了愣，微微挪开身子。
　　这厮猛地挤下来，愣是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将她挤到墙角边边上，如此倒也罢了，回头看她时，他那张冰块脸上仍不掩嫌弃之色。
　　四目相对，沈木兮极是不悦的瞪他一眼，“嫌脏就别进来。”
　　他举止优雅的捋着衣服褶子，身子微微绷直，“有人针对你而来，摆明了不许你插手，说是杀人之罪，但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是想困你一时，拖延时间罢了！”
　　沈木兮点点头，“许是我查猫尸的事情，惊了他们。”
　　“本王会让人在这里辟出个书房……”
　　“等会！”沈木兮蹭的站起来，“我不需要书房。”
　　薄云岫眼神闪烁，不知是难为情，还是不高兴，半侧着脸，音色凉得厉害，“这是本王的决定！”
　　沈木兮这才明白，这厮是想跟她一起混迹府衙大牢？
　　这像话吗？
　　“你一个堂堂王爷，在大牢里处理公务，若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沈木兮摇头，“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你莫要再害我！”
　　薄云岫面黑如墨，“害你？”
　　这蠢女人，没瞧见他是想亲自护着她？罢了，原就是没心没肺，解释又有何用？
　　他骤然抬手，沈木兮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当即往后退，却忘了身后便是墙壁，身子重重的撞在石壁上，疼得她当下拧了眉头。
　　许是被她这一举动逗笑了，她看到薄云岫的唇角几不可见的扯了一下。
　　不过，薄云岫素来淡漠，能将情绪藏得极好，是以这神色一闪即逝，能捕捉却无法看清。薄唇微启，他睨着她，只匍出一个字，“蠢！”
　　说着，他起身近前，将她发髻上的稻草取下，随手丢在地上。
　　他距离她很近，近到哪种程度？
　　沈木兮觉得，隔着衣衫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他的体温能穿过空气，熨在她的脸上，鼻尖满满是他身上的气息，让她下意识的往后靠，身子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
　　然则对于薄云岫而言，这种感觉倒是不错，居高临下的将她困锁在墙角，谁都无法窥探，她无法再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最后那一层的窗户纸，终是谁都不敢去捅破。隔着一轮回的前尘往事，不是谁都有勇气再去经历一遍，那些伤已然结痂，一旦撕开唯有鲜血淋漓。
　　“王……”黍离正跑进来，骤见王爷困锁着沈木兮在狭仄的墙角，当即脚下飞旋背过身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薄云岫扭头望向牢外，音色冷冽，“何事？”
　　再回过神来，沈木兮早已开溜，这会已经脱离了他的困锁范围，安安稳稳站在一旁，就跟没事人似的，与他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黍离弯腰，呈九十度姿态转过身，始终不敢抬头，“王爷，停尸房出事了，那个撞死在府衙门口的男子，尸身化为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什么？”沈木兮面色骤变。
　　下一刻，是薄云岫拽着她走出了牢门。
　　“你带我去哪？”沈木兮忙问。
　　“你不是想去看看？”他脚下飞快，连府尹对他行礼，都未曾理睬。
　　停尸房内。
　　林泉的尸身业已消失，尸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和站在一旁，面色发青的仵作师徒。
　　“沈大夫？”仵作见着沈木兮进来，总算有了几分主心骨。
　　“还不快向王爷行礼！”府尹忙道。
　　仵作师徒紧赶着向薄云岫行了礼，却见薄云岫面色凝重，这地方味儿特别重，尤其是夏日炎炎，寻常人怕是熬不住。
　　黍离犹豫，“王爷，要不出去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木兮有些着急，面色微沉的扫过尸台，果真只剩下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薄云岫瞥了黍离一眼，黍离当即撤退所有人，免得扰了王爷与沈大夫，只留下佯装大义凛然的府尹作陪。
　　仵作呼吸微促，“沈大夫你看，我还来不及验尸，这尸体就……就没了！我是亲眼看着尸体慢慢被融化，最后成了一滩血水的。”
　　“融化？”薄云岫是不信这鬼话的。
　　一具尸体埋在地下，就算肉烂了，没有数年之久，骨头也不可能腐化，何况现在尸身露在空气里，天气再热也不能出现眨眼间消融成一滩血水。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木兮问，“动过吗？”
　　仵作摇头，“没敢动！当时我正打算验尸，可刚戴好用具，这厢只是触碰了一下死者的肌肤，他的身体就跟锅里的滚油似的，就这么咕咚咕咚冒泡，紧接着快速的消融。”
　　小徒弟在旁连连点头，“对，我也是亲眼看见的。这场面，真的是好可怕，一眨眼的功夫，尸体就化成了血水，若非师父当时戴着用具，只怕也难逃一劫！”
　　可不，连裹尸布都融得干干净净，若是碰到活人的皮肤，后果不堪设想。
　　沈木兮刚要上前，却被薄云岫捏住了胳膊，“别靠太近。”
　　“我知道！”她用力的拂开他的手，“我是大夫，比你更知道其中利害！”
　　林泉的尸身消失了，什么痕迹都被抹平。
　　城外十里庄，压根没有洛南琛这个人，自然也不会有林泉，所谓的家主与家仆，只是林泉临死前编造的谎言，为的就是蒙骗世人。
　　可现在，整个东都都在议论府衙门前的惨案。
　　林泉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撞死，让这桩案子成了死结，除非有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否则难以服众。民心不稳，对朝堂对天下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饶是薄云岫愿意为她承担，沈木兮也不愿受这平白冤枉。
　　薄云岫是被沈木兮赶出来的，站在大牢门口跟黍离，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派人包围大牢，闲杂人等不许进入，其次……没本王允许，谁都不许提审。”
　　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让月归寸步不离，贴身保护。”
　　“是！”黍离行礼，心内腹诽：就您这阵势，府尹哪敢提审沈大夫，没上赶着进大牢里伺候就不错了。
　　当然，吐槽归吐槽，可不敢宣之于口，毕竟背上的鞭伤还疼着呢！
　　沈氏医馆的掌柜和伙计已经回了医馆，出了这事，医馆自然不能开门，得暂停经营。
　　沈木兮就在牢里老老实实的待着，薄云岫走的时候，让人送了不少医书典籍，免得她在牢里觉得无聊。
　　牢房内木板床是新的，床褥是新的，被人打扫得焕然一新，壶内沏的是今年的新茶。若非拆不得这些牢笼栅栏，这阴冷潮湿的牢房，真真要被府尹捯饬成沈木兮的独属闺房。
　　牢房的大门开着，月归在牢门候着，怀中抱剑，饶是在这大牢内，亦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到了傍晚，沈木兮倚着桌案有些倦怠，翻了不少书籍，也未能找到能把人化成血水的毒物，着实心累身乏，好不容易伸个懒腰，却听得了沈郅急促的喊声。
　　“郅儿？”沈木兮一愣。
　　沈郅站在牢门外，“娘，你怎么又坐牢了？”
　　又？
　　沈木兮皱眉，哭笑不得。
　　自从重遇薄云岫，她似乎真的一直在坐牢。
　　“没事，你看这儿，哪像是坐牢。”沈木兮笑了笑，牵着儿子的小手坐在木板床上，“娘出了点事儿，暂时不能出去，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乖乖的听春秀姑姑的话，知道吗？”
　　“知道！”沈郅很是乖顺。
　　母亲第一次坐牢，沈郅的确有些怕，如今晓得那个坏王爷嘴硬心软，便也没那么害怕了。
　　春秀将食盒放下，叉腰环顾四周，“沈大夫，我听说府衙门口撞死个人，好似跟你有关？到底怎么回事？”
　　听得这话，沈木兮面色微恙，皱眉盯着春秀半晌，“阿落没跟你们说吗？”
　　“阿落姑姑？”沈郅摇头，“我们没见着阿落姑姑，是离叔叔告诉我们，你在东都府坐牢，所以春秀姑姑拎着点心，带着我来见你。”
　　沈木兮诧异，“阿落不在离王府吗？”
　　“阿落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春秀一头雾水，每日清晨她送沈郅进宫，阿落都会跟着沈木兮去医馆，日日如此，未有例外。
　　沈木兮徐徐站起身，阿落素来稳重，不会一声不吭就一个人跑开。当时自己被人诬陷，阿落比谁都着急，当即跑去离王府求助，按理说事罢之后，不是回离王府等消息，就该来府衙找她，不可能对此事弃之不理。
　　“阿落真的没在离王府吗？”沈木兮心慌得厉害。
　　春秀和沈郅大眼瞪小眼，齐刷刷的摇头。
　　“沈大夫，你别着急，我去找找！”春秀忙道，“若是找不到阿落，我就去找小棠，她武功好路子多，到时候让她帮着一起找。”
　　“好！”沈木兮连连点头，“你快去，自己路上小心。”
　　“欸！”春秀转身就走。
　　月归垂眸，阿落姑娘不是去报信吗？府衙到离王府这段路，道路也算宽敞，按理说不可能出什么事，除非阿落没走大路。难道真的出事了？！
　　春秀跑回了离王府，问夏阁的人都没见着阿落回来，春秀便托了关毓青主仆好生留意，若是阿落回来赶紧去府衙报一声。
　　然后，春秀又跑去医馆，掌柜披着外衣开门，也说没见着阿落踪迹。
　　阿落素来沉稳，不可能擅自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大家都在帮着找阿落的踪迹，可东都城那么大，要找个人着实不容易。
　　医馆里的人都出去，唯有小药童还守着，等大家回来交换消息。
　　“请问，沈大夫在吗？”一个女人在医馆门前探头探脑。
　　小药童心内害怕，低低的应了声，“你找沈大夫，有事吗？”
　　不多时，女子便被带到了沈木兮跟前。
　　沈木兮上下打量着她，“我不记得我见过你，你跟阿落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叫阿落，她只把这东西给我，说是若天黑之后没来取，就让我送沈氏医馆里，找一个叫沈大夫的，告诉她一个消息。”女人将阿落给的簪子递上，“她给了我碎银子，让我务必要答应她，然后自己就跑进了巷子里。”
　　“巷子？”沈木兮如今是一提巷子就心惊肉跳，当初那个“洛南琛”不就是消失在巷子里？
　　春秀忙问，“哪条巷子？”
　　女人忙道，“我就是在巷子口卖香料的，我什么都没干！”
　　“烦劳，能带个路吗？”沈木兮面色都变了，“帮我们找到阿落，我一定重金酬谢！”
　　“好！”女人点点头。
　　“沈大夫！”月归拦在跟前，“王爷吩咐，您不能走出大牢，何况若是让人看到，只怕您身上的冤屈就更洗不清了。”
　　春秀忙道，“沈大夫，你带着郅儿在牢里等消息，我和掌柜的一起去找就是。”
　　“好！”事到如今，时间就是生命，沈木兮哪敢耽搁。
　　可春秀走遍了巷子，里里外外的找了三遍，别说是大活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就这么一条巷子，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虽然东拐七拐的，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秀！”掌柜忙道，“快过来。”
　　春秀忙不迭跑过去，伙计的灯笼往前一照，惊得春秀差点叫出声来。墙角有殷红的痕迹，瞧着很像是血，成片的血迹因着夜里瞧不清楚，所以春秀方才压根没留意到。
　　现在……
　　“掌柜，这是人血吗？”春秀问。
　　掌柜摇摇头，“不确定，就是瞧着色泽新鲜，估计是近期留下的。是不是人血，还真不好说！不过，留在这里，未免太巧合了点，阿落姑娘可别真的出什么事才好！”“这要是让沈大夫知道，还不得急上火？”春秀咬咬牙，“掌柜的，你先去离王府报个信，我得去找个人。”
　　语罢，春秀掉头就走。
　　找人，无非是去找步棠。
　　阿落确定是失踪了，恐怕不会就这样完事，若是杀人，扛着尸身消失，那得多麻烦。若不是杀人，劫了阿落的目的为何，饶是春秀没那么聪明，也能猜到一二。
　　沈木兮为什么进大牢，阿落为什么失踪，加在一起……足见分晓。
　　留了消息给步棠，春秀这才往大牢赶去，然则到了大牢，春秀觉得气氛不太对，一眼扫去，众人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不像是担心难过，反倒像是……紧张！“怎、怎么了？”春秀问。
　　沈郅快速握住春秀的手，“阿落姑姑被人带走了，方才有人送信给衙门的看门人，这会……”
　　“信？”春秀愣了愣，“沈大夫，写的什么？”
　　沈木兮知道春秀不识字，当下读给她听。因着咬文嚼字，春秀听得不太明白，但隐约能听出大概的意思，就是说阿落在那些人的手里，让沈木兮带着什么药，独自去城外换人。
　　“沈大夫，去不得！”春秀急了，“这摆明了是圈套，你要是去了，可就连你一块被带走了！这帮人心狠手辣，能用性命为要挟，绝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莫要上当！”
　　沈郅扯了扯春秀的衣角，“姑姑，我娘不傻！”
　　“只要我不去，阿落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目的是我。”沈木兮将书信递给月归，“烦劳找个可信的人，亲自交到离王殿下手里。”
　　这件事，只能借一借薄云岫的手。
　　月归俯首，“是！”
　　待月归出门，春秀忙道，“我通知了步棠，待会我就把消息告诉她。”
　　沈木兮点头，“叮嘱她，若是有离王府的人插手，她只需从旁协助便是，切莫跟离王府的人起冲突，毕竟她的身份……”
　　“我晓得！”春秀点头。
　　阿落……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坚持住！
　　接下来的事，只能交给薄云岫来处理，离王府的势力遍布天下，唯有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阿落的下落，救出阿落。
　　步棠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城外，对于东都，她素来熟得很，往来也都是江湖豪杰，很多事儿朝廷的人未必知道，她却能得到消息。
　　城外的茶棚。
　　步棠将手中剑搁下，“来碗茶！”
　　“好嘞！”伙计提着大茶壶便上前沏茶，“客官，要吃点什么吗？”
　　“一碟花生米，二两酱牛肉，三块不老糕！”步棠面无表情，冷冷的横了伙计一眼，“听明白了吗？”
　　伙计应了一声，赶紧退下。
　　须臾是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扭着纤细的腰肢，猛地坐在了步棠的桌上，翘着露了半截的腿，笑盈盈的打量着步棠，“哟，城里待不住了，跑外头抢老娘的生意？”
　　说着，竟是用那染了蔻丹的手，去挑步棠的下颚。
　　一个眼刀子过来，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终是无趣的收了回来，“开个玩笑都不成。说吧！什么事？”
　　步棠深吸一口气，“近来是不是有人在乱葬岗附近活动？”
　　“乱葬岗？”女人从桌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步棠身边，单腿架在凳子上，抵着太阳穴，妖妖娆娆的瞧着步棠，“你怎么知道？说起来也不是最近的事儿，活动小半年了，近来更活跃点，也没见弄出什么事。”
　　顿了顿，女人压着嗓子问，“他们竟敢招惹你？”
　　“少废话，他们到底在哪个位置？”步棠睨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不对了，好久不来找我，如今还这般冷淡，你兰娘姐姐心里不舒服。”女子皮笑肉不笑，柔弱无骨似的伏在桌上，“想要拿消息，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处人多，跟我来！”步棠持剑便走。
　　“老板娘？”伙计赶紧过来，“阎君她……”
　　“哼！”兰娘掐着腰冷笑，“守好茶棚，老娘去会会她！”
　　伙计轻叹，这两人是冰与火，一碰就没好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树林里，步棠没有出剑，与兰娘打得不可开交。
　　同为一门所出，但性格脾气却是截然不同，一个生人勿近，一个热情似火。
　　“师妹，你这武功退步了不少啊！”兰娘猛地一个旋身，冷不丁一掌拍在步棠肩头，刹那间鲜血从内至外，快速染红了步棠的衣裳。
　　瞬时收手，兰娘目光狠戾，“停手！”
　　步棠面色发白，“怎么不打了？”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兰娘冷问，“普天之下，江湖之中，能伤你者寥寥无几。能把你伤成这样的，更是少之又少，谁干的？”
　　“是我技不如人！”步棠捂着伤处，没想到伤口会二次开裂。
　　兰娘面色冷凝，“敢伤十殿阎罗的，怕是都活腻了！你这么不中用倒也罢了，不代表我能忍下这口气，到底是谁？”
　　步棠深吸一口气，“长生门的人！”
　　“又是他们！”兰娘咬牙切齿，染着蔻丹的手，冷不丁抓下一片树皮，于掌心狠狠捏得粉碎，“欺人太甚！”
　　“近年来，长生门的人屡屡作祟，大行蛊毒之祸。”步棠面色发青，“咱们遵从先主遗命，好自营生，不问江湖不问朝堂，可这一次……”
　　兰娘见她说话说半截，当即回过神来，“你此番调查乱葬岗的事，是为了……她？”
　　步棠敛眸，从怀里取出骨牌，与沈木兮当日在山洞内所见的图纹，几乎一模一样。
　　“罢了，我去办！”兰娘眉心微蹙的瞥一眼步棠肩头的伤，“好好养伤，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步棠收了骨牌，“到底是谁一把年纪还衣衫不整？”
　　“老娘高兴，怎么了？你丫连胸都没有，有什么资格管我？”腰肢一扭，兰娘转身离开。
　　步棠，“……”
　　年龄算什么，既然有妖娆的资本，为何要委屈自己收敛锋芒？
　　紧了紧手中的剑，步棠面色凝重，阿落不能有事，否则沈大夫会伤心！


第83章 徒手拆王府？
　　夜深人静的乱葬岗。
　　所行处，夜鸟齐飞，寒意瘆人。
　　大批的军士包围乱葬岗，悄悄的蛰伏，由暗卫先行出动，继而快速的缩小包围圈。
　　在乱葬岗的东边，早些年埋着的是大户人家，还建有几间旧祠堂。后来家族覆没，便成了荒坟，长久无人祭拜，有微弱的火光从内里透出。
　　“看到没有，就在里面！”兰娘环顾四周，与步棠一道伏在土坡之下，“这里荒废已久，别看只是祠堂，里面又不少机关，早前我让人进去探过，差点死在里头。”
　　步棠皱眉，“离王府的人已经包围了此处。”
　　“废话，我不瞎！”兰娘深吸一口气，“你是等他们动手，再捡现成的，还是先下手为强？”
　　“自然是前者！”步棠神色凝重，“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在皇室跟前。”
　　兰娘嗤之以鼻，“我可是听说，有人进宫揍了皇帝一顿，现在东都城内，满大街都是鬼画符。”
　　步棠轻哼，“阴阳怪气的作甚，茶水泡了脑子？”
　　“罢了罢了！”兰娘喘口气，“继续看着吧！”
　　离王府派的是黍离，身为离王殿下的亲随，素来不会单独出任务，这次是例外。失踪的是阿落，若是阿落出事，沈大夫还不得挠死他家王爷。
　　先封住各处退路，再让暗卫进入祠堂，破解内里机关，最后是黍离带着人攻进去。里面传出了刀刃碰撞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惊心，听得人分外紧张。
　　步棠有些耐不住，猛地纵身一跃，快速窜上了树梢，脚尖轻点，瞬时人如飞燕，稳稳的落在距离祠堂最近的位置。一个倒挂金钩，旋身落在树后，她不慌不忙的盯着祠堂里的打斗身影，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剑。
　　肩上陡然一沉，兰娘却是无声无息的落在她身后，忙拽着她飞身上树，“你自己说不可暴露，这么快就食言，脸不疼？”
　　步棠抿唇，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底下的祠堂，阿落可不能有所损伤。
　　“我知道你着急，可生死有命，咱们遵循的是天道，不能擅自干预太多。”兰娘轻叹，“看样子，先主的话你早已抛诸脑后。”
　　“就因为记得，所以……才不得不小心。”步棠面色凝重。
　　蓦地，她眼神一亮，黍离抱着浑身是血的阿落冲出了祠堂。
　　“就是那丫头？”兰娘问。
　　步棠点头，“我先走了！”
　　“慌什么？”兰娘忙拽住她，“这会离王府的人都还没撤，你贸贸然下去，不怕被当成同党？”
　　“我若要走，谁能拦得住？”她自信有这能力。
　　兰娘轻哼，冷不丁轻轻拍在她伤处，疼得步棠倒吸一口冷气，瞬时锐气大减。
　　“往日是拦不住，可今儿你有伤。”兰娘摁着她蹲在树梢，“人已经救出来，就没你什么事了。接下来能不能救，是大夫的事儿，同你何干？”
　　步棠咬咬牙，冷冷的瞪她一眼，终是没有轻举妄动。
　　黍离带着血淋淋的阿落回来，直接送进了府衙，让沈木兮自己动手。
　　好在都只是皮外伤，严重的只是胳膊上一刀，险些划着筋脉。因为大牢里不便养伤，薄云岫也不愿沈木兮照顾阿落，待处理完阿落的伤口，便着人抬回了离王府养伤，由春秀跟着看护。
　　“娘放心，郅儿一定会好好照顾阿落姑姑！”沈郅打着哈欠。
　　“真乖！”沈木兮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回去之后不要给春秀姑姑添麻烦，自己洗漱自己睡觉，明日不要耽误了进宫的时辰。”
　　沈郅揉着睡意惺忪的眸，他陪着母亲一晚上没睡，早就撑不住了，“娘放心……”
　　“沈大夫，你只管放心！”春秀抱着沈郅，这孩子脑袋一歪就伏在她肩上睡着了，可见此前一直硬撑着，就是怕母亲太过担心阿落会着急。
　　孩子太懂事，沈木兮不免鼻子泛酸，将外衣轻轻的披在孩子身上。
　　“走了！”春秀抱着沈郅，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原本热闹的大牢，忽的安静下来，沈木兮静静的坐在木板床上，瞧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薄云岫，“离王府的动作倒是够快的。”
　　“是吗？”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看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想了想，沈木兮低低的道了一句，“谢谢！”
　　“还有呢？”他冷着脸，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
　　还有？
　　沈木兮皱眉，这还不够？
　　“谢谢你！”她抿唇。
　　薄云岫黑着脸，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沈木兮幽幽站起身，许是他觉得她诚意不够，所以才会如此恼怒吧？毕恭毕敬的行礼，沈木兮不掩疲惫，音色温柔的道一句，“多谢王爷救了阿落。”
　　一抬头，这厮的脸似乎更黑了。
　　下一刻，薄云岫忽然将她摁在墙壁上，呼吸微促的将她圈在两胳膊之间，这狭仄的空间，惹得沈木兮心头砰砰跳，面颊红到了耳根。
　　“你就不会表示点别的？”他咬着后槽牙，微微低下头。沈木兮翻个白眼，别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好歹……碰、碰……”他有些结巴，一张脸乍红乍白得厉害。
　　沈木兮冷笑，瞧瞧，之前还装得一本正经，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若不是为了阿落，她是不会去求他救人的，毕竟她跟他之间，本就不该有太多的牵扯。纤细的胳膊，从他的腰间擦过，于他后腰处轻轻拢住，极是好闻的香味，快速涌入他的鼻间。
　　薄云岫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腰肢的沈木兮，唇角止不住抽了一下，在她松手的那一瞬，快速恢复了最初的凉薄之色。
　　“可以了吗？王爷？”她仰头看他。
　　薄云岫面带春风，快速转身往外走，只丢下两字，“甚好！”
　　甚好？
　　肾好！
　　黍离见鬼般的揉着眼，生怕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他似乎看到了王爷暗戳戳的窃笑？？当然，王爷一抬头，又是那个不怒自威，淡漠疏离的离王殿下。
　　直到薄云岫上了车，黍离都没回过神来。难道王爷刚刚向沈大夫邀功了？
　　魏侧妃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偶也有相求之事，但从未见王爷去邀过功，哪怕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但是到了沈大夫这儿，所有的高冷矜贵都成了一句空话。
　　黍离摇头，栽了栽了！
　　大牢内。
　　烛火明灭，沈木兮却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隐隐觉得不太对。
　　“沈大夫，有事？”月归在牢门外躬身。
　　沈木兮干脆坐起身来，“你有没有觉得，太容易了？”
　　月归眸色微恙，俯首不语。
　　“罢了。”沈木兮走到案前倒杯水，默不作声的喝着。
　　掌柜说，当时在巷子里发现了血迹，而且血量不少。可阿落身上并未见太大的伤口，流不了那么多血，黍离带着来的时候，阿落身上的血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是当时在巷子里受的伤。
　　其次，那些人竟然真的在乱葬岗等着，等着被一网打尽？这似乎不太符合正常的思维。长生门素来行事狠辣，不可能这么愚蠢，所以阿落被救，未免太容易了。
　　杯盏在手，沈木兮愁眉不展。
　　翌日。
　　阿落便已苏醒，然则身上有伤，自然无法起身去伺候沈木兮，这两日都得在问夏阁里好好的养着。
　　春秀送沈郅进宫，关毓青则领着念秋，提了食盒来府衙大牢。
　　“沈大夫？”关毓青将食盒打开，“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沈木兮摇头，“暂时不能出去，我得先证明一件事再说。”
　　关毓青也不多问，“行吧，反正你懂得多，自个拿主意，我瞧着王爷巴不得你开口，让他放了你出去。听说昨儿个王爷笑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消息是从问夏阁里传出来的。”念秋忙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来，毕恭毕敬的放在案上，“沈大夫，你若觉得无聊，嗑嗑瓜子也好打发时间！”
　　沈木兮笑了笑，看向关毓青的时候，眼中略带犹豫。
　　“沈大夫你不知道，王爷素来不爱笑……”
　　念秋几欲喋喋不休，关毓青忙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府衙大牢，是聊天的地儿吗？既然进来了，得说点有用的。
　　“沈大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关毓青在离王府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但不代表她看不懂脸色，“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帮我留意阿落，照顾好郅儿。”沈木兮有些担心。
　　关毓青有些不明白，“问夏阁里的奴才，都是府中……”
　　“不一样！”沈木兮打断了她的话，冷不丁握住了关毓青的手，“我有些说不清楚，只是昨晚见到阿落受伤，我……我心里怪怪的。”
　　“罢了，既然你自己说不清楚，我照做便是！”关毓青笑道，“你放心。”
　　沈木兮颔首，“多谢。另外，你回府之后若是见着春秀，让她帮我把丹炉带来，还有在竹床底下有个小箱子，帮我一并带上，我有用！”
　　“好！”关毓青不多问。
　　沈木兮说什么，只管应承便是。
　　晌午之前，春秀便把丹炉和箱子带来了。
　　“沈大夫，你在这大牢里还要做这些吗？”春秀不解。
　　“我让仵作留了点尸血，得用丹炉试试。”沈木兮心里有个怀疑，试试才知真假，“另外，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呢！”
　　春秀瞪大眼，“没完，是什么意思？”
　　沈木兮面色凝重，她自己也说不好，但她觉得，薄云岫似乎知道点什么。
　　南苑阁。
　　沈郅没想到，薄云岫下了朝竟然会亲自来南苑阁，眼见着所有人站起身冲着薄云岫行礼，他才回过神来，赶紧随大众，躬身尊呼千岁。
　　“王爷？”李长玄的表情有些奇怪，见着薄云岫上前，竟是快速退后两步，且以袖遮面，看得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黍离轻咳，压着嗓子低语，“少傅不必如此，王爷这次不是来打人的！”
　　沈郅离得近，自然听得清楚，心下有些诧异，怎么少傅与王爷有仇吗？
　　“真的？”李长玄下意识的摸着自个的左眼角，“那、那便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郅恍然大悟，唯一一次见过少傅带伤，应该是那次他压着腿之后。第二天进南苑阁，他分明见着少傅左眼角淤青，大家都以为少傅是摔着，难不成……
　　“爹！”薄钰高喊，他安分了很久，此番是真的没忍住，“爹，你是来看我的吗？”
　　薄云岫瞥了沈郅一眼，终是将视线落在薄钰身上，“勤有功，戏无益。”
　　“是！”薄钰躬身，“钰儿记住了！”
　　那一刻的薄钰，获得了极大的心里满足，父亲位高权重，这里哪个不怕？可父亲对他和颜悦色，又对他的学业如此关心，这是谁都羡慕不来的事儿。
　　能被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关怀，何其荣耀！
　　“你跟本王过来！”薄云岫开口，可这话却是冲着沈郅说的。
　　薄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却，便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沈郅诧异，却不得不在众人歆羡的眼神中，走出了大殿，跟着薄云岫去了偏殿。至于二人关起门来说了什么，连黍离都没敢打听。
　　关宣冷哼，“薄钰，你怕是要失宠了吧！你爹，想来是要当别人的父亲了！”
　　“滚！”薄钰咬牙切齿，小拳头捏得骨节青白。
　　“开个玩笑嘛！”关太后宠爱魏仙儿，这事儿人尽皆知，是关宣还是站在薄钰这边的，否则薄钰一状告到太后那里，关宣会吃不了兜着走。
　　尤天明凑近，“欸，你们难道没发现，沈郅长得和王爷有几分相似吗？”
　　“人有相似，有什么可奇怪的？”宋留风插了一嘴，许是心里着急，免不得咳嗽起来。
　　万一薄钰被这帮人挑唆，再对付沈郅，沈郅必定要吃亏。宋留风与沈郅、言桑三人是好友，自然不能看着朋友吃暗亏。
　　“就是！”言桑附和，赶紧用手捋着宋留风的脊背，帮他顺气，“沈郅姓沈，跟王爷没什么关系，你们不要无中生有，无事生非！”
　　尤天明窜上桌子坐着，“天底下的男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离王殿下也不例外。王爷身份尊贵，在外头多个女人多个孩子，有什么奇怪的？”
　　“何况，王爷至今未有立妃。”关宣深吸一口气，“看王爷方才对沈郅毫无疏远之意，可见沈氏母子手段不简单，若是长此以往……”
　　“你别唯恐天下不乱！”宋留风急了，止不住的咳嗽，“沈郅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你们莫要信口雌黄，咳咳咳……”
　　此前薄钰和沈郅打得有多厉害，这帮人明明都看到的，如今却还在这里公然挑唆，万一薄钰真的……
　　“信口雌黄？”关宣冷笑，“薄钰，你可得小心了！让你娘也小心点，别到时候被这对野母子给坑了！”
　　言桑愤然，“有名有姓，何来野母子一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侮辱他人。”
　　“侮辱？”尤天明冷嘲热讽，“是自取其辱吧！”
　　“吵什么？”李长玄轻斥，不过是走出去一会，进来便听得一帮孩子闹腾。
　　这一个个都是贵家子弟，偏生得都不省心。倒是那沈郅，虽说出身卑微，但极为聪慧，往往一点即通。这孩子求学若渴，真真是好学又勤奋，这段日子进步很大。谁都没有吭声，却是薄钰愤然甩袖冲出了大殿。
　　“薄钰！”李长玄一愣。
　　薄钰看见黍离守在偏殿门前，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
　　“小公子！”黍离当下拦住，“王爷和沈公子在说话，您莫要冲动。”
　　“爹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沈郅的？”薄钰开口便问。
　　这问题可把黍离难住了，他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晓得王爷是来看薄钰还是看沈郅？当然，这话可不敢随便说，眼见着薄钰怒气冲冲，黍离理当宽慰，“小公子，王爷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查看众人的学业，不只是来看小公子一人！”
　　“你说什么？”薄钰气呼呼。
　　黍离解释，“南苑阁里的学子，哪个不是身份尊贵，哪个不是王公贵族之后？王爷心怀天下，自然一视同仁，沈公子初来乍到，王爷免不得要多加照顾。小公子，您觉得呢？”
　　“真的只是如此？”薄钰不太相信。
　　黍离轻叹，“小公子，王爷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这些年，您见过王爷对哪个有所特殊？王爷公务缠身，哪有这样的闲工夫。”
　　薄钰敛眸，转而瞧着紧闭的偏殿大门，“他们在说什么？”
　　“卑职不知！”黍离俯首，“小公子最好别进去。”
　　“爹真的要做别人的父亲了吗？”薄钰呢喃。
　　黍离一愣，这是哪个混账东西，对小公子说的混账话？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蓦地，殿门打开，薄云岫跟沈郅一前一后的走出来。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的扭头，望着等在门口的薄钰，双双拧起了眉头，动作倒是颇为一致。
　　“爹！”薄钰行礼。
　　“你先回去！”薄云岫望着沈郅。
　　沈郅颔首，倒是颇有默契，抬步就朝着大殿走去。
　　“爹！”薄钰又喊了一声，眼巴巴的望着薄云岫。
　　一声叹，薄云岫负手立于台阶上，“李长玄说，你近日有些神思不济，这是何故？”
　　“爹……”薄钰低下小脑袋，“是钰儿一心想要好好学习，所以夜里都在看书，许是看得太晚了，未能休息好，如此反复愈发的不太精神。”
　　薄云岫面色微沉，对着孩子，也不能说出太过苛责的话，“如此往复，不是自作自受吗？熬坏了眼睛，不值当，以后夜里早点歇息。”
　　“爹是觉得钰儿没希望了吗？”薄钰急了。
　　薄云岫皱眉，“你从何处学来的，胡乱揣度他人之意？字面意思，听不懂吗？”
　　闻言，薄钰哑然不语。
　　“罢了，回去吧！”薄云岫抬步就走。
　　“爹，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钰儿了？”薄钰哽咽。
　　眸色陡戾，薄云岫面色黢冷，“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薄钰骇然，扑通跪地，“爹，我、我……”
　　拂袖转身，薄云岫大步流星朝着大殿走去，进去的那一瞬，骤见冷风瑟瑟随入，各人案头的纸张“哗啦啦”的巨响。
　　但见薄云岫目光狠戾，字字无温，“从今儿起，谁敢再挑唆薄钰与沈郅，说离王府的闲话，说一次剐一次，饶是三公九卿、皇室子弟，亦无例外。本王的话，都听明白了吗？”他这一声冷喝，惊得满室惊惧，众人扑通扑通跪地，各个瑟瑟发抖。
　　沈郅面色发青，战战的起身，扫一眼跪地的众人，心里慌得厉害。他有多久没见过薄云岫发狠的模样了？似乎……自从娘跟着王爷来了东都，王爷就不曾如此发过脾气。
　　“谨遵王爷吩咐！”众人齐齐回应。
　　音色皆颤，足见心内恐惧。
　　薄云岫冷哼，终是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及至薄云岫走远，沈郅仍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直到李长玄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连连眨着眼睛。
　　薄钰站在那里，面色晦暗，心里却明白得很，如果不是怕他再对沈郅动手，父亲不会这般疾言厉色的制止流言蜚语。挑唆？这还用得着挑唆吗？眼见为实，耳听也是事实！
　　他眯起眸，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沈郅！”
　　沈郅脊背发寒，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薄钰，只见薄钰目露凶光，甚是骇人。
　　…………
　　薄云岫在前面走，黍离在后头跟。
　　忽然，薄云岫顿住脚步。
　　黍离赶紧行礼，“王爷明鉴，小公子那些话，并非卑职所授！”
　　“你也说不出那些话！”薄云岫还不知道黍离的性子，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不可能出自黍离之口的，“你派几个人，盯着沈郅！”
　　黍离眉心突突的跳，“王爷要给沈公子挑随扈？”
　　“不必，暗中保护！”薄云岫冷着脸，“悄悄的，不许任何人发现。”
　　“王爷是觉得，有人要对沈公子下手？”黍离心惊，之前一个阿落，已经弄得离王府鸡飞狗跳，要是沈公子再出点事儿，沈大夫还不得徒手拆王府，手撕离王爷？
　　这么一想，黍离只觉得脊背寒凉。
　　薄云岫没说话，面色凉得厉害，仿佛心事重重。
　　“王爷！”丞相尤重急匆匆的赶来行礼。
　　薄云岫轻哼，不语。
　　尤重开口说道，“王爷，菡萏山，匪患猖獗，此等豺狼占据地势，一直叫嚣着怒怼朝廷，兵部那头拿不定主意，派去了好几拨人都无功而返，是否能请了王爷的虎豹之师？”
　　“虎豹之师自对虎豹，不对豺狼！”薄云岫冷睨着他，“想要调兵？可以。先想好该怎么同本王开口，免得管不住舌头一不小心磕着牙齿，那就不值得了！”
　　尤重直起腰，愣愣的问身旁随扈，“听懂王爷什么意思了吗？”
　　随扈摇摇头，“奴才只听得一句，管住舌头。”
　　“舌头？牙齿磕着舌头？这是什么哑谜来着？”尤重嘬了一下嘴，那这虎豹之师怎么办？王爷这是答应了？还是拒绝？
　　“大人，要不去问问关太师。老太师虽然卸了大权，可到底是在朝廷摸爬滚打了多年，想必能揣测一二，您不如去问问？”随扈躬身行礼。
　　尤重点点头，这匪患再不剿，估摸着是要激起民愤了，还是早点处置为妙。想了想，尤重抬步就走，紧赶着去太师府求教！
　　求教的最后结果是，关宣和尤天明，第二天顶着猪头脸，携着一身怨念进了南苑阁。
　　所谓打人不打脸，可这一次不一样，不打在脸上，王爷看不见呢！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这头，沈郅散学回了离王府，阿落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这会正扶着门框喘气。
　　“郅儿！”阿落笑着轻唤。
　　“姑姑！”沈郅上前搀着她，“姑姑伤势未愈，要好好休息，我娘房间里有好多药，要不，我去给你找找？”
　　阿落点头，“好！”
　　沈郅搀着阿落进门，让阿落坐在凳子上，放下书包便去沈木兮的梳妆台上翻找。梳妆台上的盒子不多，就三两个锦盒，之前王爷赏的那些金银首饰，沈木兮都不喜欢，后来还觉得搁在桌上颇为碍事，一股脑的全收进了柜子里。
　　桌案上的蓝色锦盒里，摆着一枚青铜钥匙。
　　“咦，这怎么在这呢？”沈郅皱眉，快速将锦盒关上。
　　“怎么了？”阿落问，撑着虚弱的身子走过来，瞧着沈郅快速将锦盒塞进了抽屉里。
　　沈郅继续翻找，“姑姑你别急，我再找找！哦，对了，药可能都在后院的药庐里。姑姑，你且等着，我去找找看。”
　　“不用麻烦了，我没事！”阿落低低的咳嗽着，扶着梳妆台慢慢坐下，仿佛喘得厉害。
　　“很快的！”沈郅撒腿就跑，边跑边院子里的春秀打个手势。


第84章 郅儿，你想不想吃冰糖葫芦？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1
　　屋子里，毫无声响。
　　别看春秀身子壮，动作却是极为灵敏的，伏在窗外悄悄的观察着屋内。奇怪的是，屋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阿落本分的坐在原位上，好似对周遭之事全然不觉。春秀皱眉，心下琢磨着，难道是郅儿的消息有误？直到沈郅拿着药回来，阿落都坐在那里未有挪动，春秀始终盯着，眼睛都未敢眨一下。
　　“姑姑！”沈郅将一堆小瓷瓶搁在阿落跟前，“你看这些，够不够？”
　　阿落轻笑，“我哪吃得了这么多，还是先收着吧，我这厢也没什么事，别浪费了沈大夫的药。这些药，都是你娘精心调制的，可费劲儿了！”
　　沈郅一抹额头的汗珠子，“姑姑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那我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拿吧！”阿落点点头。
　　沈郅抱着一摞药瓶离开，春秀绕道去了后院药庐。
　　“没有！”春秀斩钉截铁，“她动都没动。”
　　沈郅将药瓶摆回原来的位置，“她之前从不叫我郅儿的！”
　　春秀摸着下巴，“要不让你娘来对付她？沈大夫那么聪明，身边又有月归守着，月归武功高强，若阿落真当为假，定然能拿住她！”
　　“好主意！”沈郅笑了笑，“你离开这一会，她估计已经上手了。”
　　春秀一愣，“那你还让我来这儿汇合！”
　　“我只是想试试，她有多聪明，防备心有多重。”沈郅负手而立，勾唇笑着，“阿落姑姑从不会动我娘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又格外特别，她若是感兴趣，不止能证明她其实早就察觉了你在外头盯梢，还能证明她的身份。”
　　“身份？”春秀倒吸一口气，“难道跟湖里村那帮人……”
　　沈郅冲她眨眼，“姑姑真聪明！”
　　被一个孩子夸，春秀倒有些难为情了，“是你提醒了我！”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住人，是要让她说实话，告诉我们真正的阿落姑姑在哪！”沈郅摸着下颚，幽幽叹口气，“希望姑姑没事，不然我真怕娘受不了。”
　　“大抵，王爷也是这么想的。”春秀说。
　　沈郅身心一震，王爷……这么在乎娘亲的感受？细想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
　　回到房间。
　　阿落不知所踪，沈郅快速取了桌案上，娘的簪子，轻轻挑开了抽屉，继而用簪子挑开了锦盒的盖子。青铜钥匙挪动了位置，但东西还在，说明人不可能走远。
　　“春秀姑姑！”沈郅叫住她，“别找了，她会回来的。”
　　“你何以如此肯定？”春秀仲怔。
　　“东西还在，她验过真假了！”沈郅说，“王爷说，这钥匙上头擦了点金粉，沾着便很难洗掉，我估计她去洗手了。姑姑莫忧，那坏王爷虽然瞧着不像是好人，可确实聪明，他把什么都料到了。”春秀恍然大悟，难怪沈郅用簪子去挑，只是……
　　“郅儿，你可莫要全听他使唤！”春秀提醒。
　　沈郅重重点头，“姑姑放心，郅儿只听对的！”
　　须臾，阿落转回，手里拎着食盒，瞧着好似去了厨房，“郅儿，我去厨房拿了些小点心，一会去看看你娘可好？”
　　春秀上前一步，“如今天都快黑了，郅儿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出门多不安全，还是乖乖在王府里待着便罢！沈大夫那头，有我春秀呢！”
　　阿落点头，“这倒也是，那我自己去，春秀你且照看好郅儿！”
　　“阿落姑姑！”沈郅忙道，“明儿上午少傅告假，是以放了我们半日假，我们明儿一起去可好？”“明日？”阿落犹豫了一下，转而含笑点头，“甚好，那我明日早起，多做些点心。”
　　春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沈郅这是要往火坑里跳，奈何她又不好阻止，毕竟论聪慧，自己这大老粗着实及不上沈郅的一半。思来想去，还是不做声为好，到时候且看沈郅的眼色行事！
　　因着沈木兮不在，春秀哪敢放沈郅一人去睡，万一半夜出点事儿可怎么好？是以沈郅睡着以后，春秀拎着被子席地而眠，若是有刀子，她能第一时间替郅儿挡了去！
　　这一觉，除了沈郅，谁都没睡踏实。
　　“春秀姑姑，你眼圈黑黑的！”沈郅皱眉，瞧着地上的被褥，“昨晚没睡好？”
　　春秀一笑，“哪能啊，就是离王府的地太硬，没家里的软和，有点硌着。”
　　沈郅心知肚明，“下回姑姑上来睡，不要再睡地板，郅儿个子小，这么大的床也占不了太多，姑姑不用担心会压伤郅儿。”
　　“欸！”春秀吃吃的笑，她家郅儿就是懂事。
　　阿落早早的备下了食盒，沈郅打开来看过，确信眼前的阿落，着实不是他的阿落姑姑。母亲虽然会做不少糕点，但是有一样是从不做的，那便是凉夏糕。
　　娘说，凉夏不吉利。
　　沈郅从不问缘由，只记母亲说过的话。
　　母亲不做，不代表沈郅没见过，更不代表府内的人不会做，凉夏糕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材料绿豆，是以人人会做，夏日里降火最得妙处。
　　盖上适合，沈郅敛了眸中微冽，抬头冲着阿落笑道，“姑姑，我能尝一尝这凉夏糕吗？”
　　阿落点头，却被春秀抢了先，“来来来，有啥好吃的，我春秀先尝！”
　　春秀二话不说便夺了阿落手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速度之快，连沈郅都跟着急了，“春秀姑姑！”
　　“不着急，还有呢！”阿落轻叹，“春秀，你若是想吃，厨房里有不少，回来让你吃个够。”
　　“成！”春秀冲着沈郅笑，“我这是嘴馋的，郅儿别生气。”
　　沈郅是有点生气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春秀，生怕这糕点里有什么问题。所幸，直到走出了府门，也未见春秀有什么异常，沈郅这才放下心来。
　　“郅儿，你老看着春秀作甚？”阿落牵着他的手，笑盈盈的低头问。
　　“看见春秀姑姑方才的样子，我便想起了娘亲，以前娘做的糕点饭食，我们几个总要抢着吃，如今娘住在牢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沈郅轻叹，小脑袋耷拉着，瞧着垂头丧气。
　　阿落笑了笑，“我们这就去看沈大夫，你不要这般唉声叹气，免得她担心。”“是！”沈郅强打起精神。
　　“小郅！这里这里！”关毓青一声喊。
　　惊得沈郅猛地打了个哆嗦，赫然瞪大眼睛，坏了……毓青姐姐怎么在这里？！
　　关毓青正领着念秋，打算去大牢看沈木兮，谁成想刚出府门便瞧见了这三人，自然是难得热闹，一块前往岂非更好？
　　沈郅和春秀交换了个眼神，关于真假阿落的事儿，毓青姐姐浑然不知，若是现在掺合进来，万一打草惊蛇，岂非再也找不到真的阿落姑姑？
　　春秀紧了紧沈郅的手，示意他别担心。
　　“小郅，你们也去府衙吗？”关毓青笑问。
　　阿落行礼，“多谢关侧妃，咱们这厢正要去呢！”
　　“好！”关毓青摸着沈郅的小脑袋，“一起啊！”
　　沈郅笑得有些心虚，“毓青姐姐，你今儿起得可真早啊……”真不是时候。
　　关毓青毫无察觉，“闲来无事，自然是早睡早起！”
　　行至街头，春秀瞧着四下人多，开口便道，“对了，我记得沈大夫喜欢吃城东那桂花糕，我去买点哈！郅儿，可行？”
　　沈郅点头，“姑姑小心！”
　　春秀心里揣着鼓，扑通扑通的跳着，面上还得摆出僵硬的笑，当即转身就走。
　　眼见着快要到府衙了，春秀还没回来，沈郅拽了拽关毓青的袖子，“毓青姐姐，你帮我去找找春秀姑姑吧，她总爱迷路，这会还没回来，不定丢哪儿呢！前面就是府衙，我在府衙门口等你好不好？”
　　关毓青皱眉，前面就是府衙，春秀还没回来，沈郅开了口，那她去找一找也无妨。
　　“小姐，奴婢去！”念秋忙道。
　　“你们一起去吧！”沈郅忙不迭接过念秋手里的食盒，“若是春秀姑姑丢了，娘定然要急死的！”
　　说得也是，春秀是跟着沈木兮来东都的，可见情谊匪浅，若是真丢了……春秀在东都人生地不熟，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行！”关毓青摸了摸沈郅的小脑袋，“阿落，你带着小郅先去府衙，我们一会就回来。”
　　“是！”阿落毕恭毕敬的行礼。
　　眼见着关毓青离开，沈郅才堪堪松了口气，毓青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将她搅合进来。握紧手中的食盒，沈郅笑道，“阿落姑姑，我们赶紧走吧！”
　　阿落低头，含笑望着他，音色低沉的问，“郅儿，你想不想吃冰糖葫芦啊？阿落姑姑带你去买冰糖葫芦可好？”
　　沈郅猛地松开她的手，快速退开两步。
　　他直勾勾的盯着阿落，面色微微泛白。


第85章 破解消失之谜
　　阿落慢慢悠悠的蹲下身子，将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瞧着甚是温柔，“郅儿，你怎么了？阿落姑姑做得不好？或者哪儿做得不对吗？来，到姑姑这儿来。”
　　沈郅抬了眼皮，上下打量着她，“你知道哪儿不对吗？”
　　闻言，阿落伸出去的手于半空微微一僵，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烈，“阿落姑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只听得我叫阿落姑姑，却不知道阿落姑姑对我母亲的敬重。那不只是情分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阿落姑姑从来不会自称姑姑，更不会直呼我的名讳，她叫我小公子！”沈郅学着她的样子，将食盒搁在一旁，负手而立。
　　小小年纪，淡然有余，镇定从容。
　　阿落目光陡沉，直勾勾的盯着他，缄默不语。
　　沈郅笑盈盈的看她，此前她骤然变脸，他的确有些害怕，但是冷静下来，便什么都不怕了，“阿落姑姑知道很多事，包括……我娘不吃凉夏糕！”
　　闻言，阿落面色一紧。
　　“怎么，没想到啊？”沈郅撇撇嘴，“那你这个细作当得可真是失败，连人家爱吃什么，不吃什么都不晓得，怎么混到我娘身边呢？还有啊，我娘最不喜欢别人没经过她同意，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她药庐里的东西。我搬了那么大一堆，你竟然也没觉得奇怪。”
　　“你是故意的！”阿落咬着后槽牙，“小小年纪，城府不浅。”
　　“这不叫城府，娘说，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郅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的看着她，“你觉得现在四下无人，就可以欺负我了是吗？你想抓我，用来威胁我娘，逼着我娘做她不愿做的事情，或者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
　　阿落起身，眼神极为冷漠的盯着沈郅，“那又如何？你现在还是落了单！前面是府衙，可后头离长街太远，你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想要那把青铜钥匙，不，你已经拿到了，还特意放了一把假的混淆视听。那把假的，跟我娘的不一样，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不是真的钥匙。”沈郅认真的想了想，“你知道春秀姑姑在盯着你，所以你什么都没动，直到春秀姑姑走了，才下手。”
　　“只怪你们太蠢！”阿落朝着他走去，“你莫要挣扎，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请你去个地方。到了地儿，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娘……”
　　“狼说，你别动，我虽然饿了，但是我不吃你，你觉得可信吗？”沈郅翻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不陌生，早前在湖里村的时候，有人倒在了我娘的床褥上，听说叫什么腐什么粉的，沾着必会全身腐烂，最后成为一滩血水。”
　　阿落猛地退开两步，格外惊悚的盯着他，“你、你竟然有这东西！”
　　沈郅笑了笑，“我娘留给我防身的，专门为了对付你们这种人！”
　　阿落深吸一口气，“是吗？呵，即便如此又怎样，该走的还是要走，由不得你！”
　　“那也由不得你！”沈郅冷喝，“春秀姑姑！”
　　突如其来的杀猪刀，惊得阿落纵身一跃，快速落在不远处，眸光狠狠扫过，春秀冷哼着从边上的巷子里走出来，“老娘才不像你这么蠢，真以为我家郅儿身边没人，所以好欺负是吗？”
　　说着，春秀用力插在了地上的杀猪刀，吹一口锋利的刃口，“祖传的！宰的就是你们这种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欺辱弱小的混账东西。”
　　临了，春秀问沈郅，“我说得对吗？”
　　沈郅点头，“甚好！”
　　“哼，那就杀一个，留一个！”阿落当即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从天而降，各自黑衣蒙面，如同午夜鬼魅。二人的动作很快，又因为穿着黑衣，极是容易迷眼睛。
　　春秀二话不说就抱起沈郅，撒丫子往府衙跑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他们会咋样，春秀第一反应是，先护住沈郅再说！
　　“春秀姑姑！”沈郅被颠得厉害，“你、你别慌，王爷早就派人、人看住了，我、我没事！”
　　春秀登时刹住脚步，“你不早说。”
　　沈郅喘着气落地，“你也没问呢！”
　　“吓死我了，还以为就你一个，我怕我打不过她！”春秀揉了揉鼻尖，“郅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毓青姐姐呢？”沈郅问。
　　春秀摇头，“没瞧见。”
　　沈郅心里有些发虚，估计毓青姐姐正满大街的找春秀姑姑，待回了离王府，毓青姐姐肯定会戳着他的小脑袋，吐他一脸的瓜子壳。
　　缩了缩脖子，沈郅牵起春秀的手，“我担心阿落姑姑的安全。”
　　春秀轻叹，“人各有命，担心也没用。”
　　那头，黍离第一时间赶到，快速将人拿下，顺带着将附近蛰伏的同党一并抓住。
　　“就知道，会动手！”黍离冷笑，“动手必有同党，你不说自然会有人替你说，所以你的口供不再那么重要了！眼下，顾好你自己吧！带走。”
　　一声令下，人被送进了府衙。
　　“沈公子，很好！”黍离竖起大拇指。
　　沈郅单手背后，冲着黍离抿唇一笑。
　　眼见着黍离押着人快速离开，沈郅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郅儿，你干什么呢？”春秀不解，“藏什么呢？”
　　“一个瓶子而已！”沈郅摊开掌心，着实只是个瓶子，“我方才骗那人说这里装着很厉害的东西，那人吓着了，显然是认识的。”
　　春秀挠挠头，“那又如何？”
　　“姑姑，你知道我骗她这里是什么吗？”沈郅面色微微泛青，“还记得当时撒在床褥上，差点让咱们死掉的粉末吗？娘说的，很厉害的那个，后来……”
　　不待沈郅说完，春秀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沈大夫把这东西交给你了？可那又如何？”
　　“娘自然不可能把这种危险的东西给我，我是诓那人来着！”沈郅撇撇嘴，“里面装的是糖丸，不伤人的。我试探那人，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和养蛇人一伙的。”
　　“那现在呢？试出来没有？”春秀忙问。
　　沈郅点点头，“他们是一伙的。”
　　春秀咬着牙，“这帮挨千杀的，真是该死！”
　　“阿落姑姑落在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沈郅耷拉着小脑袋。
　　“先别管，赶紧去府衙看看再说！”春秀牵着他的手，急赶着进府衙。
　　府衙大牢。
　　“沈大夫！”府尹道，“人搁在刑房里，你且放心，一定会看得牢牢的。”
　　沈木兮的脸色不太好，黍离在旁不敢吭声，王爷吩咐，人抓到后直接送进府衙大牢便罢，其他的……不管沈大夫如何刁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毕竟……利用沈郅当饵，沈大夫免不得要大发雷霆。
　　黍离战战兢兢，只觉得煎熬。
　　“郅儿呢？”沈木兮呼吸微促，甚少有这般脸黑如墨的时候。
　　“沈公子啊，没事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连根毛都没碰着！”黍离慌忙解释，“沈大夫，你放心，王爷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她敢沾了沈公子，一准教她缺胳膊断腿。”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狼不叼谁的孩子，谁不心疼！若是换做魏仙儿的孩子，他还敢这样吗？也就是我家郅儿，他才能下得去手。”
　　黍离还能说什么？尴尬的赔笑两声。
　　现下是没事，可万一有事呢？歹人可不会跟你讲规矩，该杀人的时候，他们是半分都不会手软的，哪怕你是个手无寸铁的孩童！
　　“娘！”沈郅跑进来。
　　室内的氛围瞬时缓解，黍离恨不能抱住沈郅的大腿，谢过沈郅的救命之恩，否则真没法回去向王爷交代。到了眼下，黍离终于明白，为什么人都抓住了，王爷却不亲自来。
　　敢情，也是怕沈大夫发火。
　　“郅儿！”沈木兮慌乱的抱住沈郅，“伤着没有？方才……”
　　“娘！”沈郅拍拍胸脯，“您瞧，郅儿什么事都没有，那女人没伤着我，我也没让她碰着，郅儿还吓唬了她一下，如今满心舒坦！”
　　沈木兮却吓得半死，听说是沈郅帮忙抓住的假阿落，这一颗心……不当娘，真的不懂这种感觉，恨不能处处挡在孩子面前，生怕孩子受一点点伤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木兮红了眼眶，“以后莫要犯傻，坏人是不会同你讲道理的，他们要干坏事要杀人，只管冲着娘来就好，小孩子不要掺合进来。”
　　“可是娘，郅儿长大了！”沈郅捧着母亲的脸，乖顺的眉开眼笑，“郅儿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娘。男子汉大丈夫，理该保护女人！”
　　沈木兮皱眉，“这话谁教你的？”
　　沈郅抿唇，不语。
　　木架上的假阿落，目露凶光，“沈木兮！”
　　“你们是来找我麻烦的，为什么要杀人？”沈木兮将沈郅交给春秀，冷然走到她面前，“阿落在哪？”
　　“在哪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就是一条贱命罢了！”假阿落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如你猜猜，我们这次想干什么？沈木兮，不是每次都会有人保护你，你没那么幸运。”
　　“娘，她在找那把钥匙！”沈郅说。
　　沈木兮面色骤变，“师父是不是你们杀的？”
　　女人不说话，垂眼。
　　“当日的穆氏医馆，是不是你们放火烧的？”沈木兮咬牙切齿。
　　黍离自然不能在这里耗着，早有酷吏赶着去审问这女人的同党，如此双管齐下，才能快速奏效，找到真正的阿落在哪。
　　“你到底是谁？”沈木兮愤然，身子微微绷直。
　　师父死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未能保全，穆氏医馆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那么多毒蛇为祸乡邻，一桩桩一件件，若细细算来，都是算不清的血债。
　　“我？”女人笑了，“你不是早就听过我的名字吗？千面郎君，我的名字。”
　　沈木兮瞪大眼，便是一旁的春秀也跟着傻眼了，“千面郎君不是死了吗？”
　　“你猜啊！”女人大笑，“你们猜猜看，到底有多少个千面郎君，猜到有奖！”
　　春秀咬牙切齿，拎着杀猪刀就要去剁了她，“这该死的混账东西，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敢这么猖狂！老娘非卸了你不可！”
　　沈郅慌忙抱住春秀的腿，“姑姑，你冷静！冷静啊，我师公的尸体还没找回来呢！”
　　闻言，春秀僵在当场，面色担虑的望着神色黯淡的沈木兮。
　　最难过的，当属沈木兮，师父救她于危难之中，可最后她却连师父的尸身都找不回来，对沈木兮而言，愧疚与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混账，穆大夫的尸身在何处？”春秀扯着嗓门问。
　　女人笑了笑，“烧了？埋了？横竖是个死人，也许大卸八块，喂狗了也不一定。”
　　“你们在离王府是不是有内应？”沈木兮此言一出。
　　女人面色稍变，转而又恢复了最初的傲慢，“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自尽，却与你废话这么久吗？沈木兮，不如你靠近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秘密？”沈木兮摇头，“你们是来拦阻我查猫尸的事情，所有的秘密都在猫的身上，你们拦不住我了，我很快就会找到真相，那个林泉身上的秘密，我想我大概已经解开了。接下来，我会解了猫尸的毒，你们所有的计划，又将坏在我手里，真是可惜了！”
　　女人咬牙切齿，“你放屁！你不可能解开，绝对不可能！”
　　“那不如试试吧！”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且看看，到底谁输谁赢！今儿我把话撂下，我沈木兮与你们势不两立！”
　　下一刻，女人的身子开始颤抖，面色骤变，仿佛很是难受。
　　“沈大夫，她好像不太对！”春秀慌忙上前。
　　沈木兮一把拽住她，当即冷声厉喝，“所有人，马上退后！”
　　月归第一反应是护着沈木兮，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但既然沈木兮说的，众人照做便是。
　　府尹是一脸懵逼，“发生何事？怎么了？”
　　“去找仵作！”沈木兮冲着府尹高喊。
　　“哎哎哎，马上去！”府尹推了师爷一把。
　　仵作赶来的时候，木架上的女人腹腔已开，似乎是从内里开始消融的，就像是冰块融化一般，血水沿着木架慢慢流到地面，逐渐汇聚成一滩污血。
　　“这是……”仵作骇然，“和那具尸体一样！”
　　“所以林泉撞死，尸身很快消融。”沈木兮冷笑，“她方才让我过去，我便知道她想干什么，体内以特制蜡体固封的毒，融开了蜡体，侵蚀内脏，最后由内而外，快速抹去所有痕迹。”
　　“可她方才说的那些……”府尹不太明白，“既然是要死的，为什么还要说那么多？”
　　“是奉命转达！”沈木兮敛眸，“这些人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黍离从隔壁的刑房里出来，“问出来了，我马上带人去找阿落，沈大夫，这里交给你，若有需要请及时通知，离王府一定全力以赴。”
　　“府衙内外，亦是如此！”府尹赶紧开口。
　　这个时候不表明态度博好感，更待何时。
　　黍离拱手，快速带着人退下。
　　尸身融化，所有人看得目瞪口段，最后的最后，只留下那把假的青铜钥匙，在血泊里倒映着刺眼的血色。
　　府衙外头。
　　薄云岫负手而立，等着黍离的消息。
　　“王、王爷？”黍离一愣，当即行礼，“王爷，您怎么不进去？”
　　“如何？”薄云岫问。
　　黍离忙道，“已经问出了阿落的下落，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不过那女人自称千面郎君，与之前那个撞死在衙门前，诬陷沈大夫的人一样，尸身化为血水。”
　　薄云岫猛地转身，眸光冷戾的盯着他。
　　“哦，沈大夫没事，王爷放心！”黍离背上一片寒凉。
　　眸色稍缓，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她……没说什么？”
　　“沈大夫的脾气，王爷您也知道，动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动沈公子，所以呢……”黍离想了想，这话该怎么说？说沈大夫发了好一顿火？哎呦，这么不给王爷面子，王爷只怕又要罚他去刑房挨鞭子。
　　干笑两声，黍离道，“好在沈公子很是聪慧，把话题岔过去了，沈大夫这才没有计较。”
　　薄云岫点点头，她那性子着实如此。好在他此前就跟沈郅打过招呼，也跟沈郅商量过，若是孩子不想做饵，他绝不会强人所难。
　　难得的是，沈郅这孩子格外懂事，竟是一口就答应了。
　　当时薄云岫很是诧异，论胆色，他自问薄钰的胆识不浅，没想到沈郅却被沈木兮教得极好，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犹豫，该思考的时候从不莽撞，有勇有谋，有进有退。
　　其实对战假阿落的时候，薄云岫也在，不过他没露面，只是看着罢了！
　　他也怕！
　　怕沈郅万一有个好歹，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不是当日在月老庙的女子。”薄云岫回过神来，“估计重头戏在后头，大鱼很快就会浮现。在这之前，继续留人守卫府衙大牢，绝不容许任何闪失。”
　　“是！”黍离行礼，“王爷，那沈公子怎么办？”
　　“继续派人跟着，确保安全。”薄云岫转身离开。
　　黍离直起身，当日月老庙一站，那女子身负重伤从王爷手底下逃脱，可见武功不弱。这假冒的阿落虽然也有伤，但绝对不是王爷所伤，当日的伤口在肩胛处，若非对方使诈，是绝对跑不出包围圈的。
　　好在关于林泉的事情，总算查得明白。
　　沈木兮以同样的手法，将当日从湖里村带来的尸毒，固封在特制的蜡体之中，置于温水里。隔了好一会，蜡体开始解封，渐渐的尸毒扩散于水中。
　　“尸体就是这么没的。”沈木兮解释，“都看明白了吗？”
　　府尹额头上满是冷汗，“沈大夫，这东西要是误吞了，可不得要人命吗？万一……你说要是万一，下在饭菜里，或者不小心吃了，那该如何是好？不是连尸体都没了吗？”
　　“放心，这东西贵重，不是谁都有这福分的！”沈木兮笑了笑，“就我这儿瓶子里这么一点，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才有。药材得来不易，他们也舍不得给你用！”
　　“如此，便好！”府尹拭汗，“那你……”
　　“林泉的尸身消失，就是因为这个，但是呢……”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猫身上的，牡丹姑娘、乞丐、还有洛南琛身上的毒，我需要一定的时间。现在关键是，找到那些猫的来源！”
　　府尹想了想，“猫啊？”
　　师爷举手，“大人，卑职想起一件事来。”
　　“说！”府尹道。
　　师爷行了礼，“卑职前些日子经过乞丐窝的时候，瞧见了不少野猫，之前没留意。诸位也知道，猫这东西，生得多又好养活，是以到处都有野猫，可偏偏那一块的野猫叫得格外可怕！”
　　“怎么个可怕？”春秀缩了缩身子，别看她块头大，内心却是脆弱，尤其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师爷说，“那里的野猫，叫的撕心裂肺，就好像被人踩着猫尾巴似的，让人听了几乎是毛骨悚然。卑职当时走得急，一步都不敢停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青天白日的，被猫叫声给吓得汗毛直立！”
　　众人面面相觑，猫……
　　“沈大夫且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查看！”府尹皱眉，“死的三个人当中，不就是有一个乞丐吗？说不定，真的跟这些猫有关系，若非故意，便是误伤。”
　　“又或者，是灭口！”沈木兮面色凝重。
　　乞丐窝里有不少乞丐，一不留神……不知要死多少人！
　　正说着话呢，就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关傲天出现了，此刻人就在大堂。
　　沈木兮愕然，“他不是失踪了？既是回来，为何不回太师府，跑府衙来干什么？”
　　月归绷直了身子，暗卫们没收到消息，说找到了关傲天，他又是怎么回来的？难道又是一个假冒的？心下生忧，这一桩桩的，都冲着沈木兮来了，难怪王爷如此担心沈木兮的安危。
　　有了假阿落的先例，府尹当即冷哼，“呵，又是一个冒牌货，且看本官如何对付他！”
　　手一挥，府尹领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娘？”沈郅担心，“又是假的吗？”
　　沈木兮摇摇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次来的，到底是真的？
　　还是假的？


第86章 小心咯，秘密！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2
　　府衙的大堂上，府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关傲天。
　　关太师家的幼子——关傲天，跟宁侯府世子以及侍郎家那位，向来在东都街头瞎晃悠，所以这张脸对大家来说都不陌生。
　　然则那假阿落，乍一眼看上去完全难辨真假，是以这回不止是府尹，连带着师爷，都恨不能把眼睛睁大点，再睁大点！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关傲天冷眼相看。
　　此人原算俊俏，肤色麦黄，此番却有些苍白之感，好像不太舒服，可表现出来的神态又格外的盛气凌人，愈发让人辨不清楚真假。
　　府尹绕着关傲天已经走了好几圈了，听得关傲天如此言语，止不住回望着师爷。
　　师爷摇摇头，肉眼凡胎，着实难辨真假。
　　“关公子！”府尹摸着下巴，寻思着该怎么办才好，“你从何处而来？”
　　关傲天轻嗤，“我是不是该答一句，从来处来？”
　　府尹瘪嘴，“本府问话，如实答来！”
　　“放肆！”关傲天冷然，“我看你是忘了，我爹是谁吧？敢审问我，你是不是活腻了？小心我一状告到太后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府尹心里慌得一比，可这会还是得硬着头皮辨真假，万一这人又是冲着沈木兮来了，若有闪失，王爷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想了想，府尹一声喝，“来人，拿下！”
　　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摁住再说。
　　“你干什么？”关傲天厉喝，“放开我！放开！”
　　“上！”府尹忙冲着师爷使眼色。
　　师爷也是个上道的，二话不说就往上冲，对着关傲天的脸又是掐又是撕又是拧的……都快把关傲天的脸揉烂了，还是没有撕下任何的皮面。
　　“闪开！”府尹端起衙役递来的水，对着关傲天便当头泼下，“看你还不现出原形！”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众人眼睛都盯累了，关傲天还是关傲天，只是眼神越来越狠，面色越来越难看，磨牙的声音越来越响。
　　师爷咽了口口水，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大人，卑职瞧着不太对啊！”
　　“废话，还、还用你说！”府尹两腿打哆嗦，“本府打了关太师的爱子，会怎样？”
　　师爷想了想，“大人，咱有沈大夫撑腰呢！”
　　府尹登时两眼发亮，“哦对，本府这么做都是为了沈大夫的安全，如此说来，离王殿下也得看在沈大夫的面子上，为咱们说两句。”
　　“大人英明！”师爷重重点头。
　　“放开放开！”府尹拂袖，“来人，把关公子搀起来！”
　　关傲天起身就往前冲，作势要打死府尹，惊得众人赶紧拦住，“混账东西，竟敢这样对本公子，看本公子不撕了你！”
　　“关公子息怒，息怒，此前有人冒名顶替，事儿发生得太多，所以本府不得不格外小心！”府尹慌忙解释，吓得拎了裙摆就跑，“关公子息怒！”
　　被撕了一顿脸皮不说，还被泼了一身的水，关傲天岂能甘休，拎着一旁的花瓶直追府尹而去。
　　于是乎，府衙彻底热闹了。
　　关傲天在后头追，府尹提着衣摆在前面跑，吱哇乱叫之声，响彻回廊。
　　春秀牵着沈郅的手，站在大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关傲天追着府尹大人，从眼前哧溜过去。
　　“郅儿，好好读书的同时，也得好好的强身健体，瞧见没，府尹大人快被追上了，那瓶子万一砸脑门上，肯定要被砸死的。”春秀语重心长。
　　沈郅连连点头，“我有好好吃饭呢！”
　　春秀轻叹，“这东都真是不太平，府尹大人在府衙里头，都被人追着打，真惨！”
　　“春秀姑娘，沈公子，帮个忙吧！”师爷喘着气，伸手拭汗，“咱家大人也是为了沈大夫，您瞧……哎呦，这是要打死了！”
　　“既然是关家的公子，他在这里打人，为什么不通知他爹娘？”沈郅问。
　　师爷绷直了身子，“欸，对！”
　　衙役撒腿就跑，赶紧去请关太师。
　　别看府尹是个文官，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人的潜力都是无限的。这会，府尹是真的跑不动了，直接趴坐在沈郅跟前的石台阶上，拽了拽沈郅的裤管，“帮、帮个忙……”
　　“姑姑！”沈郅瞧了春秀一眼。
　　春秀打个手势，“得嘞！”
　　杀猪刀寒光利利，春秀单手叉腰，往关傲天跟前这么一站，关傲天冷不丁退后，许是跑得腿软，这一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晌没起来。
　　“你什么人？”关傲天也是跑累了，喘着气无力的喊。
　　“府尹大人到底是官，你是什么官？”沈郅问。
　　一个小屁孩都敢来质问，关傲天当下冷笑，“我爹是当朝太师！我姑母乃是当朝太后！你是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还敢在这里嚷嚷，信不信我……”
　　“你怎样？”春秀一刀子下去，若不是关傲天快速分开腿，急速往后退了一点……
　　刀子正中裤裆的位置，差一点……就差一点。
　　关傲天脸都白了，手中的花瓶“咣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我不知道太师是多大的官，可我知道太后娘娘是住在宫里的。”沈郅说，“既然是宫里的，便是世上最尊贵的人，想来尊贵之人格外重视礼数，你拿着花瓶砸府尹大人，难道是宫里太后娘娘教的礼数？若真当如此，必得向这位哥哥好好讨教。”
　　关傲天哑然失语，这孩子瞧着羸弱，没想到竟是如此巧言善变。
　　“关公子！”师爷赶紧去搀关傲天，“您没事吧？”
　　关傲天冷然推开他，正欲开口，忽的身子一僵，再回过神来，眸中寒意尽显，“听说府衙里有个叫沈木兮的！”
　　春秀第一反应是退到沈郅身边，快速握住了孩子的手，以防有变。
　　“是啊是啊！沈大夫就在牢里！”师爷忙点头，“关公子，您是哪儿不舒服吗？沈大夫她医术高明，着实非同一般女子。”
　　“我要见她！”关傲天音色低沉，面色冷冽。
　　师爷愣了愣，回看同样不明所以的府尹。
　　“你为何要见她？”沈郅问。
　　关傲天冷飕飕的睨着沈郅，一言不发。
　　只是这眼神惹得春秀浑身发毛，只觉得鸡皮疙瘩层层立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发怵之感。想了想，春秀快速抱住沈郅，二话不说就往牢里走。
　　“姑姑，我们不是要回王府吗？”沈郅不解。
　　春秀摇头，“先跟你娘打声招呼。”
　　“不是说过了吗？”沈郅又问。
　　春秀回头看了一眼正跨入大门的关傲天，干脆抱着沈郅小跑起来，“别问了，先进去！”
　　沈木兮正咬着笔杆子，眼下陆归舟还没回来，欠缺的两味药能否暂时有个替代？若是如此，便可应付眼前的复杂之事。听得动静，月归愣了，“你们……”
　　沈木兮起身，瞧着春秀抱了沈郅着急忙慌的跑进来，当下搁了笔，“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回离王府吗？郅儿过午得进宫……”
　　“坏了坏了，真的来了！”春秀放下沈郅，全然没听沈木兮说话，“这瘪犊子，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沈大夫，我瞧着这人脑子坏了！”
　　沈木兮走出去，顺着春秀的视线望去，只见离王府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拦住了一名男子。
　　“娘？”沈郅握住母亲的手，“方才他的眼神好可怕！”
　　“是关家公子！”月归说。
　　沈木兮皱眉，“真的是关傲天回来了？”
　　回来是回来了，只是这眼神。
　　沈木兮出现在牢门口的那一瞬，关傲天忽然不闹了，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离王府的侍卫，远远相望。
　　她看见他的唇角一点点的上扬，逐渐扯出邪凉的弧度，即便隔了距离，也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寒凉，他就这么看着她，笑得如同午夜里的鬼魅般，令人心惊胆战。
　　“这眼神好似在哪里见过？”沈木兮心头微颤，“他真的是关傲天吗？”
　　“他方才追着府尹打，那般蛮横劲儿，好像不是装的。”春秀说。
　　沈郅点头，“我也看到了！”
　　蓦地，关傲天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得四下骇然，愣是谁都没敢吭声。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他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面上表情全无。手，慢慢的抬起，缓缓的落在了心口位置捂着，视线未有离开过沈木兮半分。
　　呼吸微促，沈木兮下意识的捂着心口，这个秘密……
　　“小心咯！”关傲天压着嗓子，视线幽幽的转到沈郅身上。
　　沈木兮快速将孩子藏在自己身后，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浮游，透过关傲天的眼神，她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那眼神格外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夹杂其中。忽然天旋地转，沈木兮眼前一黑。
　　“娘！”
　　“沈大夫！”
　　…………
　　离王府。
　　宜珠急急忙忙的跑进了卧房，“主子，主子！”
　　魏仙儿正在修剪花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横竖屋内没有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薄云岫夺了她的理务大权，如同将她打入冷宫一般，是以这段时日，她便安安分分的在院子里待着。
　　只要她还能住在主院，就不算输，一切都还来得及！
　　“主子！”宜珠行礼，“关公子回来了！”
　　魏仙儿手中的剪刀“咔擦”一声，将花枝修去，“那太师和太后娘娘也该安心了，这临城的事儿可以到此终结，告一段落。”
　　宜珠颔首，“不过出了点事儿！”
　　“什么事？”魏仙儿瞧着心情不错，音色淡然。
　　“关公子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了府衙，而且还闯进了府衙大牢，见到了沈木兮！”宜珠娓娓道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听说沈木兮看了关公子一眼，当场就晕倒了！”
　　“嗤！”剪子咯噔落在桌案上，魏仙儿皱眉头，瞧着被花刺扎伤的指尖，娇眉微微拧起，“只是看了一眼就晕了？真的……晕了？”
　　“大牢那头传出来的，如今王爷已赶去了府衙大牢，想来不会有假。”宜珠慌忙上前，“主子？”
　　魏仙儿拂开她，将染血的指尖置于唇边，“没什么，被花刺了一下，这世上之人、世上之事，总要让人望而不得，才会念念不忘。”宜珠抿唇，“主子，关公子回来了，太后一桩心事落地，更没有理由刁难沈氏母子，万一沈木兮真的爬上来，岂非要夺了主子和小公子的位置？”
　　“夏问曦已死，世间早已无人能替。”魏仙儿拿起剪子，继续修剪花枝，“去摘几枝荷花来吧，夏日里没个荷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主子，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赏莲呢？”宜珠轻叹，心里着急，“沈木兮心思城府何其深，她不择手段的靠近王爷，一直以退为进，这摆明了是要牢牢捏住王爷的心啊！”
　　魏仙儿不为所动，仔细瞧着自己插好的花，眉眼间满是温柔之色，“王爷的心是这么好抓的吗？若是如此，我还会等到今日？当然，如果王爷真的为此动了心，那我与钰儿……但求安稳，别的再无所求。”
　　幽然轻叹，魏仙儿慢条斯理的将花瓶放在窗口，且听得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87章 我就是来找麻烦的
　　府衙厢房。
　　薄云岫站在回廊里，大夫行礼退下，府尹站在一旁拘谨至极。
　　大夫说，沈木兮身体康健，并无任何异常。
　　正因为如此，才叫人担心。
　　沈木兮醒来时，正躺在府衙的厢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双瞪鼓鼓的眼睛，春秀和沈郅就趴在床沿，就这么眼巴巴的盯着她。
　　“娘，你终于醒了！”沈郅哽咽，“娘，你这是怎么了？”
　　春秀赶紧将软枕垫在沈木兮身后，将她扶坐起来，“沈大夫，你觉得如何？”
　　沈木兮喘口气，轻轻抚过儿子的脸，“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身上未觉不适，应该是最近累着了。”
　　“没事就好！”春秀松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辰？”沈木兮一愣，“郅儿，你不是要去南苑阁吗？怎么还在这里？”
　　“娘未能醒转，郅儿岂敢离开！”沈郅噘着嘴，“娘，我不放心你。”
　　沈木兮抿唇，“罢了！下次不可任性，娘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但你若是耽搁了学业，又该如何是好？郅儿，记住了吗？”
　　沈郅乖巧的点点头，爬到沈木兮身边，伏在她耳畔低低的说，“娘，我告诉你，王爷赶来的时候把所有人都给吓着了，他脸色好难看，抱着你就往外跑。”
　　语罢，沈郅坐直了身子，偷偷笑着，“娘，你开心吗？”
　　“我为何要开心？”沈木兮先是一愣，转而诧异不解。
　　“之前他欺负你，现在你欺负他，你不觉得高兴吗？”沈郅的思路，绕得春秀有些犯糊。
　　春秀想了想，问，“这算不算报应？”
　　正巧，薄云岫进门，室内三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他。
　　三人的眼神看得薄云岫心头一震，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得了之事。且说黍离应该已经挨了骂，沈木兮这股子怨气，也不至于延伸至现在才对。
　　“郅儿，我们先出去！”春秀握住沈郅的小手，二人心照不宣的跑出房间。
　　临了，沈郅还不忘冲里头喊一声，“娘，郅儿和春秀姑姑先回府，你们慢慢说！”
　　沈木兮张了张嘴，薄云岫趁势坐在了床沿，目色凉薄的为她掖好被角，她忙不迭闭上嘴，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下。
　　“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冷着脸。
　　“嗯？”沈木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症状？
　　是指她晕厥之事？
　　她皱眉，瞧着眼前这人，面色渐黑，下意识的喉间吞咽，“我是头一回莫名其妙的晕倒，你莫要听人胡说，我自己就是大夫，身子如何自己心里清楚，绝对没有任何的毛病！”
　　许是怕他不信，沈木兮又道，“你若不信，只管请宫里的太医来给我诊治，且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良久不见薄云岫开口，沈木兮一颗心高高悬起，寻思着，若他再不信，干脆把自己说得严重点？许是说得快要喘不了气，快死的那种，依着他这浑身洁癖的臭毛病，肯定会一脚踹开她，恨不能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这么一想，倒是好主意。
　　沈木兮有些后悔，方才该装成濒死之态才对。
　　要不，现在再晕一次？
　　可眼前这人，像座山一样坐在跟前，一言不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她，又是怎么回事？他面无表情，瞧着风平浪静，可她这心里翻山倒海，恨不能把所有的话本子都演一遍。
　　“薄、薄云岫！”沈木兮慎慎的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还知道喊本王的名字，就说明真的死不了！”他冷冷的丢下一句话，然后坐直了身子，不再与她对视。
　　她看见他好似如释重负般，幽幽吐出一口气，方才那神色，是真的怕她死了？
　　“薄云岫！”沈木兮掀开被褥，赤脚下床。然则脚底还没落地，已有温暖的掌心，快速裹紧了她微凉的脚丫，脚底心的暖瞬时以猝不及防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木兮骇然心惊，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薄云岫亦是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快，她一伸脚，他下意识的便弯腰托住，几乎是毫无犹豫。姿势不雅，甚至于瞧着格外狼狈，堂堂离王殿下，坐在床沿弯着腰，以宽厚的掌心承托着——沈木兮素白如藕跟的脚丫。
　　他匍一抬头，正好撞进她眼里。
　　琉璃般的眸子里，散着迷人的流光，就这么盯着他，面色微泛震惊，何其不敢置信。
　　掌心微微收紧，薄云岫低眉瞧着掌心里的脚丫，终是将她的脚托起，温柔的放在自己的膝上，以掌心捂热之后，送回了被窝里，“暑热未退，身先凉，还敢说没病？”
　　沈木兮缩回脚，抓紧了被褥，下意识的别开头，避开了与他的眼神交汇。这人的眼睛犹如万丈深渊，只一眼就容易深陷其中，她七年前以身相试，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只剩下望而却步。窗外，一帮人趴在窗口的缝隙看热闹。
　　关毓青皱眉：这个时候还不亲她，王爷真是没用。
　　念秋：小姐，王爷害羞了。
　　春秀：亲什么亲，沈大夫应该给他一针，还敢碰沈大夫的脚，活脱脱耍流氓。
　　沈郅瞧着这三个女人好事的模样，就差给她们一人端个小板凳，再搁着一盘瓜果。轻叹一声，小脑袋微微轻摇，女人啊……
　　一抬头，黍离目光幽幽的盯着众人，若非念及关毓青的身份，黍离定是要动手的。窥探王爷，简直是罪不容赦，若是被王爷知道，铁定大发雷霆。
　　王爷若是发火，最倒霉的自然还是黍离！
　　三大一小，齐刷刷的站直身子。
　　“热闹看够了，春秀你留下，方便照顾沈大夫，我先带着小郅回去！小郅，走走走，快走！”关毓青牵起沈郅的手，“快走，待会王爷知道了，铁定要发火的。”
　　沈郅回望着春秀，边走边问关毓青，“那我春秀姑姑怎么办？王爷要是发火，春秀姑姑会倒霉的。”
　　“放心，就你春秀姑姑那暴脾气，王爷敢发火，她非得拎着杀猪刀往上冲不可！何况，你娘身边只剩下春秀，王爷不会赶尽杀绝的，安啦！”关毓青走得飞快，念秋在后面疾追。
　　没瞧见黍离的脸都绿了吗？
　　“毓青姐姐，你说王爷为什么要摸……碰我娘的脚？”沈郅问。
　　关毓青领着沈郅走上街头，眼下时近黄昏，天色晦暗，街边的铺子业已亮起了门前灯笼，风一吹，恍恍惚惚的甚是晃眼睛。
　　“大概是喜欢吧！”关毓青笑了笑，“小子，平时多听听话本子，就能明白这男女之事，远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还是得用心去体会。多听听，多看看，免得以后和王爷一般傻乎乎的不知进取，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
　　念秋心里腹诽：小姐你这样说王爷不知进取，王爷知道会送你去刑房的！
　　“对了，小郅喜欢吃酥梅肉吗？”关毓青环顾四周，“我记得就在这儿的。”
　　“小姐，就在街对面！”念秋忙道，“奴婢这就去。”
　　沈郅笑着仰头，“毓青姐姐好聪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那是！”关毓青拍着胸脯，“这么多条街，哪家铺子什么东西最好吃，你毓青姐姐是最清楚不过的，哪日少傅放你假，我且带着你在东都街头逛一圈，也让你见识一下，天子脚下是怎样的繁华。”
　　“谢毓青姐姐！”沈郅笑说。
　　身后便是瓜子铺，关毓青拽着沈郅尽量站在檐下，避开街上的人群，转身挑着箩筐里的干果，“小郅，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沈郅想了想，“五香。”
　　“掌柜的，我要这个，给我包点！”关毓青嗑着瓜子说。
　　身后，念秋惊呼，“沈郅！”
　　关毓青转身，赫然扑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郅扑倒在地，落地那一瞬，就势一个驴打滚。关毓青裹着沈郅在怀中，直挺挺的摔在了铺子一旁的台阶下。
　　“小姐！”念秋慌张的跑回来，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赶紧搀起沈郅，确认沈郅无恙，这才和沈郅一起扶着关毓青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方才沈郅所站的位置上，一个花盆被摔得粉碎。若不是关毓青方才眼疾手快，这花盆定会砸在沈郅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毓青姐姐？”沈郅脸都白了，他到底年纪小，此刻手脚冰凉，身子都有些轻轻的颤。
　　关毓青咬着牙抬头看起，二楼的栏杆位置的确摆着几盆花，应该是前几日刮风下雨，花盆被吹得摇晃，谁知今日正巧掉下来。好在没砸到人，否则……一个阿落便弄得沈大夫心力交瘁，若是沈郅出事，沈大夫还不得疯？
　　店家慌忙跑出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显然他也没料到，花盆会突然落下。
　　“伤着没有？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店家拱手赔礼，“姑娘，我这……我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您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出来，但凡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谁都看得明白，这么沉的花盆若是砸在脑门上，今日定会血溅三尺。
　　“毓青姐姐？”沈郅终于醒过神来，慌忙查看关毓青的胳膊。
　　“没什么，方才滚得太着急，磕着台阶了！”夏日里的衣衫本就单薄，关毓青的胳膊被台阶的锐口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摩得鲜血淋漓，瞧着很是触目惊心。
　　念秋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么大的伤口，怕是要疼死了，小姐……小姐你还有别的伤吗？”
　　“扭了一下腰！”关毓青面色发青，揉了揉自个的小腰板，瞧着沈郅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忍着疼笑道，“胳膊腿长久不抻巴，都有些僵硬了，若换做以前，来回滚十圈都没问题。没事没事，屁大点事！”
　　想了想，关毓青冲着店家道，“你上去看看，我瞧着顶上还有几盆花，别到时候再掉下来。”
　　店家应一声，关毓青冲着念秋使了个眼色，念秋点头，赶紧跟着店家上了楼。
　　二楼原是店家住人的地方，白日里都关着门，这店里卖的是坚果干果，是以除了晚上睡觉，基本不会上楼。房门完好，并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且看栏杆处完好，也不像是被人做过手脚。
　　念秋瞧着栏杆上的泥印，这些花盆放在这里怕是有些时日了。可瞧这栏杆的宽度和花盆的摆放位置，就算是风雨交加，也不至于掉在沈郅方才站着的位置。
　　思及此处，念秋扒拉着栏杆，使劲探出半个身子，只有这样抱着花盆往下摔，才能砸到正好在屋檐边边上的沈郅，风是绝对不可能把花盆甩出去这么远的。
　　何况，店家还在底下拦了一块遮阳布！
　　念秋咬着牙，“该死！”
　　下了楼，念秋伏在关毓青耳畔嘀咕了一阵，关毓青面色凝重，“店家，我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回去做你的生意便是！”
　　谁都不傻，不会在自家门前伤人。
　　关毓青一声叹，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店家过意不去，送了一大包瓜子花生。
　　“毓青姐姐，你小心点！”沈郅扶着关毓青进落日轩，“毓青姐姐，对不起，是郅儿不小心，如果……”
　　“傻孩子，跟你没关系！”关毓青弯腰看他，“今晚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如果春秀回来得早你再回去，好不好？”
　　沈郅点点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尤其是念秋下楼之后的神情，瞧着很是愤恼的样子。那个花盆，难道不是被风吹落的？
　　念秋取了小药包，坐在烛光里，为关毓青清洗伤口，因为是摩擦伤，所以伤口并不深，但是受伤的范围很广，小臂处整片红肿起来，还夹杂着掺入血肉中的泥沙。
　　“天气这么热，若不清理干净，明儿铁定要化脓的。”念秋红着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姐，你且忍着点。”
　　“哪这么娇贵，你动手便是！”关毓青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冲着沈郅笑。
　　沈郅定定的站在一旁，眼眶有些湿润，都是因为他，毓青姐姐才会伤成这样，“毓青姐姐，你别吃了，这些东西上火，对伤口不好！”
　　说着，沈郅默默的收起桌案上的瓜子，“待春秀姑姑回来，我就去娘的药庐里给你找药。我娘的药，很管用，一定不会让姐姐留疤！”
　　“真乖！”关毓青笑道，“对了，我有个小书房，那里的书都是我当年嫁到王府之前，悄悄从我爹书房里偷的，好多都是孤本！你若喜欢，只管拿去看。”
　　沈郅很懂事，知道关毓青与念秋有话要说，点点头便应了，念秋当即领着他去了小书房，掌了灯之后，在门外留了一个奴才守着，这才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小姐！”念秋快速合上房门。
　　关毓青面色凝重，“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念秋取了绷带，小心的为关毓青包扎伤口，“奴婢不知道，但是这一次显然是有人要沈公子的命。实在是太恶毒了，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沈郅随沈大夫来东都不久，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招来这样的仇恨？”关毓青吃痛，额头上汗涔涔，“松点，松点，疼！”
　　方才沈郅在，怕孩子心里难受，关毓青不敢喊出声。
　　“看小姐方才忍着不喊疼，还笑……”念秋落泪，“奴婢觉得心疼。”
　　“沈郅太懂事，我这一喊，他铁定要哭的。我这厢已经受了罪，就不必招他哭了！”关毓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没什么事，给我倒杯水。”
　　念秋系好绷带，赶紧去倒水。
　　递上水，念秋小心翼翼的将关毓青的袖管放下，“小姐，你说会不会是……”
　　“你怕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关毓青冷笑两声，喝口水润了润嗓子，“若不是见过宜珠痛打阿落的场景，我定然也不会想到，她是这样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若说沈大夫和沈郅碍了谁的路，估计也就只有她了！”
　　念秋垂眸，“小姐，你素来不管闲事。”
　　“你没瞧管家动不动往我这儿跑？”关毓青起身，“大概是王爷在找执掌内务之人，没了权，就等于老虎拔了牙，还能抖什么威风？昔日恩威并施，大家都吃这一套，但她长久失宠，所谓的恩情，很快就会消散，她辛辛苦苦建立的威严，经不起任何的波折！”
　　“小姐，你打算怎么做？”念秋知道，小姐是真心疼爱沈郅那孩子，如今沈郅差点死在她眼前，小姐一定会为沈郅出气，免不得要跟那边斗一斗。
　　关毓青深吸一口气，“你让人看着沈郅，别让他出来，我去会一会她！”
　　“小姐，现在吗？”念秋担虑，“你的伤……”
　　“死不了！”关毓青转身去换衣裳。
　　主院内。
　　关毓青长驱直入，王府内就这么两位侧妃，如今魏仙儿不得王爷欢心，被夺了打理府务的大权，而关侧妃大有兴起之兆，自是无人敢拦。
　　琴声幽幽，魏仙儿端坐凉亭，修长如玉的指尖娴熟的拨弄琴弦，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全神贯注的倾心琴音之中。微光里，倾世姿容，何其绰约。
　　“魏仙儿！”关毓青已经走上台阶。
　　宜珠在跟前拦着，“关侧妃，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来问她！”关毓青面色黢冷，直指魏仙儿，“到底想怎样？”
　　“宜珠，退下！”魏仙儿轻轻拨着琴弦，流音婉转，眉眼温柔，“关侧妃这是吃了什么亏，无处发泄来这儿消火？”
　　关毓青直接推开宜珠，待宜珠再冲上前时，念秋插着腰堵住了宜珠的去路。
　　别看念秋个头小，若谁敢动她家小姐，她定然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吃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吃错了什么？”关毓青冷眼看着她拨着琴弦的手，这双手柔弱无骨，素白纤长，若不是知道为人，任谁都会被魏仙儿这副皮囊骗得死死的，“沈郅的事情，是不是你下的手？”
　　琴音若裂帛，“嗡”的一声长鸣过后，琴声戛然而止。
　　魏仙儿依旧坐在琴架前，眉眼冷冽，“关侧妃，说话要有证据，你空口白牙的诬陷他人，到底是何用意？”
　　“空口白牙？”关毓青撩起袖管，“你且看清楚，我这是空口白牙吗？我不是你，会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在外人看来，魏侧妃温柔体贴，大度能容，可在我看来，你就是十足十的蛇蝎美人。利用孩子来伤害沈大夫，亏你也是个当娘的！”
　　“放肆！”魏仙儿拍案而起，“我从未对付过沈郅，你这么说，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关毓青，我念你是关家的人，处处对你礼敬有加，谁知道你竟是如此的蛮横不讲理。不管你和沈郅发生何事，都跟我没关系，我未踏出过院子半步，你若不信大可去问！”
　　宜珠冷道，“关侧妃，你血口喷人，就不怕太后娘娘知道……”
　　“别拿太后来压我，我是关家的人，但我也是离王府的侧妃！”关毓青打断宜珠的话，目光狠狠的剜过这对主仆，“我今日来此，也不是来算账的。如你所愿，我没有证据，不能拿你怎样！人在做天在看，作恶太多，总有一日会自尝恶果的。”“关毓青，你别欺人太甚！”魏仙儿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瞬时被割出血来。
　　殷红的血滴落在琴弦上，琴音低鸣。
　　“魏仙儿，我会盯着你的，你若敢伤害沈郅，我关毓青第一个不会放过你！”关毓青咬着后槽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最好别惹我！”
　　魏仙儿浑身轻颤，极美的脸上，泛着难堪的怒色，“关毓青，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不争不抢，什么都没做，你竟敢欺上门来，真以为我性子好，便容得你这般凌辱践踏？”
　　“性子好？魏仙儿，你是想笑死我吗？”关毓青忽然笑了，抚过受伤的胳膊，想起那落地的花盆，真是愈发后怕。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就算不是沈郅，难道别人命就这般如草芥？
　　“当日在春禧殿，我为你向太后求情，你今日却这般恩将仇报！”魏仙儿满脸委屈。
　　不知道的，定是以为关毓青真的在欺负她。
　　“是求情，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端庄贤良，你自己心里有数。”关毓青深吸一口气，“为我拦下太后那一巴掌的是沈大夫，不是你！你别把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脸上贴，魏仙儿，若是真的论及出身，你又能比我好得到哪儿去？是不是好日子过久了，你便忘了自己是哪儿来的？”
　　一番话，说得魏仙儿面色骤变，绝世容颜瞬时扭曲而狰狞，“关毓青，你给我住嘴！”
　　“让我住嘴，那你就住手，否则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关毓青拂袖转身，“念秋，我们走！”
　　“是！”念秋疾追。
　　然则下一刻，关毓青忽然又转了回来，惊得宜珠慌忙挡在魏仙儿跟前。
　　“既然我是来找麻烦的，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魏侧妃空口无凭，怎么能让人相信，你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呢？”关毓青勾唇坏笑，“捂起耳朵！”
　　魏仙儿有些懵，宜珠也未来得及反应。
　　骤听得琴音炸响，那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主院。
　　“我的琴……”
　　当着魏仙儿主仆的面，关毓青将那把琴砸得稀巴烂，这才领着念秋扬长而去。
　　“小姐，你的伤怎么样？”念秋忙问。
　　“痛快！”关毓青揉着疼痛的胳膊，“伤口可能有点开裂，你再帮我上点药，这件事别告诉小郅。”
　　念秋翻个白眼，“明儿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了！”
　　“罢了！”关毓青脚下匆匆，“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但若是能就此一点点的撕开魏仙儿伪善的面孔，却也是值得的，否则来日不定要害多少人！”
　　“小姐，奴婢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横的样子了！”
　　“真的？厉害不？”
　　“简直就是念秋心中的大英雄！”
　　“哈，其实我挺、挺紧张的……”
　　…………
　　府衙内。
　　黍离瞧着薄云岫走出厢房，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也不知王爷和沈大夫在屋里做什么？这么久的时间，屋内半点动静都没有，黍离想瞧又不敢探头，足足煎熬到了现在。
　　只是黍离不知道，屋内之所以没动静是因为，薄云岫这傻子就坐在床边跟沈木兮大眼瞪小眼。是的，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盯着她看，最后看得沈木兮都快哭了……
　　这叫什么事？
　　好在时间久了，沈木兮终是累了，闭着眼睛睡着。
　　待她睡熟了，薄云岫为她掖好被子，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房间。
　　“王爷，您可算出来了！”黍离行礼。
　　这可算二字用得……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面上的悦色一扫而光，“何事？”
　　黍离深吸一口气，伏在薄云岫的耳畔低语。
　　“抓到了？”薄云岫冷然。
　　黍离俯首，“已在大牢！”


第88章 逐出王府
　　大牢内。
　　薄云岫冷然伫立，瞧着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吱哇乱叫的男子，“什么人？”
　　黍离躬身行礼，“回王爷的话，是街上的混混，不过是收了银子。”
　　音落，已有椅子呈上。
　　拂袖落座，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捋着袖口褶子，任谁都瞧不出他真实的情绪波动。
　　那人嘴上的布团被拔出，当即跪在地上鬼哭狼嚎，“王爷！王爷，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位公子是王府的小公子，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罪，求王爷恕罪，饶小人一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爷王爷，小人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王爷恕罪！”
　　“谁的钱？”薄云岫居高临下，周身愈发寒戾。
　　男人哭得涕泪直流，“是一位小公子给的钱，但不知道是谁，给了一锭金子，说是只要看准时机，制造意外杀了那小孩，到时候会再给我、再给我一大笔赏银。王爷，小的真没有说谎，真的没有……”
　　“那孩子什么模样？”黍离追问，心里却有几分战战兢兢。
　　一位小公子，一锭金子，意外？
　　若说是孩子之间的结怨，唯有王府的小公子薄钰，跟沈郅算是死对头，薄钰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沈郅，甚至于一心要杀了沈木兮母子。
　　而这一锭金子，足以说明来人出手阔绰，一个孩子，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身份绝非寻常。制造意外就不会惹人怀疑，到时候再遮一遮，谁都不会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让他去认一认！”薄云岫指尖摩挲，眉眼微沉。
　　黍离张了张嘴，王爷这是下定决心了？可若真的查出来是小公子所为，该如何是好？动魏侧妃母子，原就犯了太后的大忌，太后掌心里捏着那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触怒了太后……王爷岂非前功尽弃。
　　须臾，黍离领着那人转回。
　　“王爷，是他！”男人跪地磕头，“就是画上的那个孩子，给了我一锭金子，我瞧着他们走那条街，就悄悄的上了干果店的二楼，谁知运气正好，他们经过，所以……”
　　怦然一声巨响，却是椅背都被薄云岫徒手掰断，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无边冷戾，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色。
　　“王爷！”所有人跪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王爷？”黍离心惊。
　　薄云岫素来话不多，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守住沈木兮！”
　　“放心，有月归！”黍离紧随其后。
　　虽然月归不太能伺候，但是保卫沈木兮周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问柳山庄收拾得如何？”薄云岫黑着脸。
　　黍离忙应声，“按照王爷的吩咐，业已收拾妥当，沈大夫随时可以入住！”
　　薄云岫没吭声，翻身上马，直奔王府。
　　看这阵势，黍离心里捏了把汗，王爷若是动手，那还得了？上次是山高皇帝远，太后未及，但如今是在东都，稍有风吹草动，宫里一定会知道。
　　王爷，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事……
　　薄云岫进主院之时，魏仙儿正在薄钰房内，照顾薄钰歇息。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魏仙儿忙不迭转身，骤见薄云岫冷着脸进门，旋即上前行礼，“王……”
　　“起来！”薄云岫落座。
　　这话，是冲着薄钰说的。
　　宜珠忙不迭搀着薄钰起身，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薄钰心里发虚，下床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软，尤其是见着父亲这般凝重之色，心里隐隐有了担虑，慌忙冲着薄云岫行礼，“爹！”
　　“跪下！”薄云岫冷声。
　　薄钰扑通跪地，呼吸都乱了。
　　魏仙儿忙不迭上前，紧跟着一起跪下，“王爷，到底发生何事？钰儿做错了什么，王爷要如此动怒？王爷，妾身惶恐，您一定要问清楚查明白，切莫任由外人冤枉了钰儿！”
　　“好！很好！好得很！”薄云岫手背上青筋微起，“有其母必有其子，你真以为本王看不透吗？魏仙儿，若是以前，就算你和薄钰拆了整个离王府，本王都不会多说半句。横竖这天下，这离王府，对本王而言，早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魏仙儿泫然欲泣，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七年前的那一把火，薄云岫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他今日能说这样的话，就说明已经触及了底线，也证明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王爷！”魏仙儿流泪，“妾身这些年一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未曾出过大错。于王府也是尽心尽力，免王爷烦忧，可是王爷扪心自问，这些年王爷可曾真心待过我们母子？”
　　“你要真心干什么？”薄云岫反问，“从你第一日入王府，本王就告诉过你，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说好！这些年王府后院不断有新人进来，但你始终是魏侧妃，掌王府大权。魏仙儿，你还想要什么？”
　　魏仙儿摇头，“妾身所要，从始至终都只是王爷一人！七年了，七年了，王爷！饶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妾身……妾身待您之心，难道王爷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吗？”
　　薄云岫很是烦腻，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情感纠缠，是以印堂愈发黢黑，“但本王所要，从始至终都不是你，魏仙儿，你太高看自己了！”
　　“爹？”薄钰不敢置信的望着父亲。
　　“薄钰，你都听明白了吗？听清楚了吗？”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慈柔，唯有陌生的疏离之色，“你总以为你母亲真如外人所言，深得本王恩宠？相敬如宾，也可以用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懂？”
　　“陌生……陌生人？”薄钰瘫坐在地，“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仙儿泣不成声，“王爷……”
　　“不用再把你的鸳鸯佩拿出来了，那东西不是护身符，记忆里的东西会被岁月磨灭，经不起你三番四次的折腾！”薄云岫冷眼扫过跪地的母子，“一个不择手段，人前柔弱，人后狠毒。一个小小年纪，便学得满腹城府，如此恶毒！”
　　薄钰猛地抬头，但听得魏仙儿愣道，“王爷，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若是犯了什么错，我这个当娘的一力承担便是，王爷今日用恶毒这般字眼来形容幼子，岂非太过？”
　　“是你让人去杀沈郅。”薄云岫盯着薄钰。
　　薄钰犹豫的瞬间，只听得“咣当”声响，身子骇然绷直。
　　薄云岫腕上微震，黍离手中的剑业已出鞘，不偏不倚的捏在薄云岫手中，“你是本王一手养大的，是世人眼中，离王府的小公子，就算卸胳膊卸腿，也该由本王亲自来！”
　　“爹！”
　　“王爷？”
　　此番，所有人才知道，薄云岫是来真的，这回真的不是开玩笑。
　　便是魏仙儿也急了，若是薄钰真的有所损伤，她这辈子都没有翻局的机会，再也没有！魏仙儿跪地磕头，哭得梨花带雨，“王爷，若是沈大夫有什么气，您只管冲着妾身来，钰儿还小，钰儿他什么都不懂，妾身愿意死在王爷剑下，只求王爷放过我无辜的孩子！”
　　“薄钰，你无辜吗？”薄云岫问，“那沈郅呢？”
　　“爹，我才是你的儿子！”薄钰干脆扯着嗓子喊，“那沈郅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女人的儿子，他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我一出生就是离王府小公子，受皇伯伯和皇祖母厚爱，我才是你唯一的儿子，唯一有资格跟爹平起平坐，唯一有资格受人拥戴和喜欢的皇室子弟！”
　　黍离骇然，“小公子？！”
　　“让他说！”薄云岫不怒反笑，目染血色，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魏仙儿。
　　都是养孩子，一个养得懂事乖顺，一个满身戾气，所谓言传身教，终归不假！
　　“凭什么沈郅一来，父亲的宠爱就要分他一半，连我母亲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我才是皇家血统，他一个野孩子，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能堂而皇之的出入离王府，还要凌驾在我之上，占据父亲对我的疼爱，让我受人耻笑？”薄钰两眼猩红，咬牙切齿之态，与平素简直判若两人。
　　魏仙儿如今只剩下啜泣，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谁敢说出口？可现在……当着薄云岫的面，薄钰什么都说了，也就是间接承认，沈郅出事是薄钰派人下的手。
　　薄云岫的指腹，轻轻拭过刃口，“继续说！”
　　“爹要娶了那沈木兮，要让沈郅取代我的位置，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跟娘亲没关系，是我一人所为。”薄钰挺直腰杆，眼泪滚落，“爹要杀便杀，钰儿若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薄家的人！”
　　“很好！”薄云岫起身，冷剑在手，居高临下的俯睨母子二人，“魏仙儿，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魏仙儿面如死灰，绝美的脸上漾开艰涩的笑，“王爷可曾有过一点真心？”
　　冷剑直指，薄云岫目色凉薄，“半点都没有！”
　　“终究还是这样的结果吗？”魏仙儿抱住了薄钰，重重合上眉眼，泪流满面，“王爷要杀，便都杀了吧！我们母子两个，谁都不会怪您，只怪命运弄人。早知如此，当初王爷就不该把我们找回来，更不该带回来。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就不会今日之痛！”
　　黍离皱眉，所以……还怪王爷不好？
　　魏仙儿哭得肝肠寸断，颤颤巍巍的取出鸳鸯佩，塞进了儿子的手心里，“钰儿别怕，娘会永远陪着你，会永远保护着你，这世上谁都会不要你，但是娘永远跟你在一起，你放心！待会王爷动手的时候，娘先来！”
　　“当初本王欠了老四一条命，如今该还的也都还了，再无所欠！”薄云岫手起刀落，他不会杀他们，毕竟还有一条命捏在太后手里。
　　魏仙儿也是料定了薄云岫不敢动手，可他没想到薄云岫这么狠。
　　刹那间，剑光闪烁，鲜血迸溅。
　　“啊……”魏仙儿厉声尖叫，登时捂着脸满地打滚。
　　这张脸，是她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不管是夏问曦还是沈木兮，她自问有足够的资本去碾压，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无所畏惧。
　　可是现在……
　　伤口很深，饶是以后好了，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这辈子都不会消退。她赖以自傲的脸，将会变成她，噩梦般的存在。
　　“娘！娘！”
　　“主子！”
　　薄钰和宜珠扑上去，想将魏仙儿搀起，奈何魏仙儿满脸是血，疼得连坐起来的气力都没了，鲜血沿着她的眼耳口鼻，在面上肆意流动。
　　“我……我的脸……”魏仙儿歇斯底里，“啊……我的脸……”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薄云岫却没有直接杀人，只诛其心。这张脸是她痴心妄想的根源，所以断其念最好的方法，就是断其根。
　　薄云岫居高临下，拂袖间冷剑归鞘，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传本王令，从今日起，废魏氏侧妃衔，并小公子薄钰一道驱逐出府。知会东都府、巡城使司，无本王手谕，不得放二人出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黍离应声。
　　“你连钰儿也不放过？”魏仙儿嘶喊，“薄云岫，你的良心呢？你忘了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吗？你忘了给予的承诺吗？你说话不算数，你枉为君子！”
　　黍离面色骇然，“放肆！”
　　薄云岫不屑计较，他下定决心的事情，断然无人能改，“带走！”
　　“爹！”薄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娘亲？事情是我做下的，跟娘没关系，爹要杀只管来杀我，求爹给娘请太医诊治！爹！”
　　薄云岫站在门口，微光里侧颜如玉，他半垂着眉眼，面上无半点动容之色，“你问为什么？那本王就告诉你为什么！曾以性命相待之人，容不得他人觊觎，更不许任何伤之、毁之。覆辙已存，不可重蹈，是可忍孰不可忍！”
　　音落，他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薄钰歇斯底里的咆哮，“爹，你好狠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王爷？”黍离有些心颤，“小公子……”
　　“你也想出府？”薄云岫剜了他一眼。
　　黍离当下闭嘴，不敢！
　　可是薄钰到底是皇室唯一的后嗣，若是有所损伤，皇上、太后乃至于薄氏宗亲，亦不会放过离王府，到时候闹将起来，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当天夜里，满脸是血的魏仙儿和薄钰就被赶了出去，宜珠被丢出来的时候，还剩下一口气，一张嘴便是满口的血。舌根被断，此生开口无望，只能做个哑巴！
　　事实上，知道离王处事风格的都晓得，王爷此番是手下留情了，留了宜珠性命，继续随在魏仙儿母子身边伺候。换做以前，挫骨扬灰都是轻的，免不得要牵连族眷。
　　“王爷，人已经送走！”黍离在门外行礼，“魏氏疼得晕了过去，但无性命之忧。”
　　书房内，烛光葳蕤，无声寂静。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解开画轴系带，画卷被轻轻放下，俨然是当年的夏问曦。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可惜再不复当年之景。
　　这幅画是他当年背着她，凭着心中所想，悄悄画的，原是要作为生辰之礼相赠。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言说自己的心思，便在画卷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款“赠妻”二字。字迹有些模糊，有些潦草，他至今都记得，彼时怀着怎样激动难耐的心情，颤着手写下此生最重的承诺。
　　可最后，她等不到他的承诺，他等不来她的白首。
　　一场大火，剔骨抽髓！
　　微光里，他指尖温柔的抚过画中人，眼角濡湿，“回来，便好！”
　　甚好！
　　夜里，下了一场雨。
　　哗哗的雨声，遮住了多少歇斯底里的哀嚎，宫里自然第一时间得了消息，长福宫里灯火不熄，太后焦灼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恨不能冲出寝殿，亲自去找人。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人是派出去了，一波接一波，只去不回。
　　从善火急火燎的进了承宁宫，“皇上，皇上！”
　　“唉呀妈呀，这是火烧眉毛啊？”丁全拂尘一甩，“怎么，太后娘娘那头还没找到人？巡城使司没帮着找？”
　　“哪能啊！”从善疾步进了寝宫。
　　薄云崇正在编蚂蚱，奈何编得跟炸毛蜘蛛一般，委实丑得不堪入目，完全看不出是蚂蚱，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嫌弃，“这东西怕是哄不了小郅郅，哄不了小郅郅，就不能帮朕哄小兮兮，哄不了小兮兮，就不能帮朕哄薄云岫那个王八蛋开心。”
　　唉，当皇帝真难！
　　“不玩了不玩了，改天给朕出宫买现成的！”薄云崇把东西一推，极是不耐烦的站起身。
　　“皇上！”从善行礼，“太后娘娘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侍卫出宫，始终未能找到魏侧妃，连带着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薄云崇“嗯哼”一声，摸着下巴想着，“难道这次，薄云岫玩真的？”
　　从善不解，回看丁全。
　　丁全翻白眼，君心不可测！
　　“只怕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到了也不敢带走！”薄云崇轻叹，“薄云岫那混账东西，怕是下了狠手，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只花在一人身上。魏仙儿，怕是自作自受！”
　　丁全不解，“皇上，魏侧妃素来温柔贤良，端庄贤淑，您怎么说她是自作自受？”
　　“呸你个瞎了眼的死太监，亏你跟着朕这么多年！眼睛都长哪儿了，后宫那么多典范立在那儿，你还跟朕说什么端庄贤淑！你看后宫哪个不端庄了，哪个不贤淑？可最后争夺后位之时，又有哪个手下留情？！”薄云崇揪着丁全的耳朵。
　　丁全疼得嗷嗷直叫，“奴才错了！皇上手下留情，奴才错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薄云崇一脚过去，踹得丁全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捂着耳朵。
　　“魏仙儿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薄云岫吗？薄云岫是谁？当年那种局面，尚且让他活了过来，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穿，之前不说破，是因为身上背着人命，可一旦他确定了某些事情，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薄云崇负手而立。
　　“皇上，还是想想……太后那头？！”从善提醒。
　　薄云崇揉着眉心，“女人啊……最不让人省心，看着最弱小，实则狠起来比谁都狠。罢了罢了，这件事只有朕出面一趟才行，否则两死轴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皇上，怎么处置？”从善和丁全面面相觑。
　　“罢了，今晚朕就不等刺客了，出宫一趟！”薄云崇抬步就走，“告诉太后，不用等了，也无需再派人去找。如果朕能把人带回来自然最好，但若带不回来，她把全宫的侍卫都派出去也没用。”
　　丁全道，“皇上，魏侧妃再有错，小公子总归是薄家的子嗣。”
　　“废话，朕不就是冲着钰儿去的吗？”薄云崇大步出门。
　　外头下着雨，丁全忙不迭撑伞，“皇上，小心脚下，别让雨淋着您……皇上……”
　　薄云崇冒雨赶往离王府，而薄云岫正在落日轩，弯腰抱起沉睡的沈郅。
　　关毓青皱眉，扭头望着直挠头的念秋，主仆二人在睡梦中被吵醒，现下是一脸懵。
　　两人足不出户，自然不知道主院那头的动静，此前看到薄云岫进落日轩，吓得念秋扑通跪地，还以为薄云岫是来为魏仙儿出头的。
　　还不等念秋将罪责揽上身，薄云岫已迈步越过她，只问了一句“沈郅何在”，便没再也没有多话。
　　眼下瞧着薄云岫动作轻柔而谨慎，念秋狠狠搓揉着眼睛，脊背发凉的往小姐身边靠去，颇有种做了噩梦的惊颤之感。
　　薄云岫抱着沈郅离开时，因顾念外头下雨，随手给孩子添条小毯子。
　　“王爷，还是让卑职……”
　　不待黍离说完，薄云岫横了他一眼，大步离去。
　　“黍离！”关毓青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头雾水的拢了拢肩头的外衣，“王爷今晚是怎么了？”“主院那头的动静，没听到吗？”黍离问。
　　关毓青摇头，念秋也是毫无察觉。
　　“主院空了！”黍离丢下一句话，快速离开。
　　“小姐，他这是什么意思？”念秋不太明白，“主院空了……难道是魏侧妃要入住问夏阁？又或者，是因为小姐您逐渐接手府务，所以王爷要把主院腾给小姐住？”
　　念秋挠挠头，怎么想都不太对。
　　关毓青推了她一把，“凭空想那么多作甚，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对哦！”念秋撒腿就往外跑。
　　“外头下雨，把衣服穿好！”关毓青站在门口喊，“别冻着！”
　　“知道知道！”
　　薄云岫将沈郅带回问夏阁，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床榻上，他没带过孩子，自然没什么经验，盖被子的时候差点弄醒沈郅。
　　“毓青姐姐……”沈郅翻个身压住了被子，小胳膊小腿都露在了外头。
　　薄云岫有些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能不惊动孩子，又能把被子抽出来？想了想，只得让黍离再去拿了条薄被，原先那条被子便让孩子搂着罢了。“王……”
　　“嘘！”薄云岫起身往外走，出门合上房门，“让人守着，除非春秀回来，否则谁都不许带走沈郅！”
　　“是！”黍离行礼，这么一折腾都已经是下半夜。
　　黍离心想，王爷定是刻意挑了这个时辰去带孩子回来的。毕竟王爷搞不定沈郅，怕沈郅不肯单独睡，所以等沈郅睡着了再抱回来，便是最简单可行的法子。高！实在是高！
　　帘外雨潺潺，薄云岫负手立于檐下。
　　黍离瞧着，王爷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王爷，时辰不早了，您去歇一歇，早朝……”
　　“王爷！”管家冒雨跑来，急得不行，“皇上来了！此刻人已经进府，就在花厅里等着。”
　　“皇上是为了魏氏和小公子的事情而来？”黍离都能想到，王爷不可能想不到，难道王爷方才在等皇上？
　　薄云岫冷笑两声，“来得正好！”
　　正好？
　　黍离心颤，未见得！
　　皇上和太后素来疼爱薄钰，此番前来还不得找王爷算账？这一算账，定会闹得人仰马翻。
　　花厅内。
　　一众奴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薄云崇冷着脸坐在那里，甚少有这般威仪毕现的时候，杯盏在手，冷眼怒视款步而来的薄云岫，“薄云岫，你到底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都退下！”薄云岫冷然伫立，众人鱼贯而出，谁也不敢逗留。
　　黍离和从善在外头候着，免闲杂人靠近。
　　“薄云岫，你把薄钰弄哪儿去了？”薄云崇起身，怒然直指，“孩子有什么错，你竟然这样把孩子赶出去？纵然你不喜欢魏仙儿，也该顾念……顾念她的身份，到底是一脉连根，你怎么能赶尽杀绝？昔日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你全忘了吗？薄云岫，朕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心，简直残忍至极！”
　　“说够了？”薄云岫淡淡然落座，“继续！”
　　薄云崇张了张嘴，“你说继续就继续？当朕是什么人？可以任你摆布？哼！”
　　鼻间轻哼，薄云崇傲然坐定。
　　“说完了？”薄云岫冷眼看他，“有意思吗？”
　　薄云崇眉心微蹙，呐呐的凑过脸去，“朕难得演一回侠义之人，演得不好吗？这般大义凛然！看看朕眉头的正气，看见没有？”
　　见薄云岫不说话，薄云崇干脆坐到他身边，“欸，你说说，到底为什么把魏侧妃和薄钰一块赶出去？可知道宫里找人快找疯了，太后派了人出宫，却始终……”
　　“太后不可能把人带进宫！”薄云岫眸色凛然，“我下了死令！”
　　薄云崇一愣，死令？
　　彼时出现在沈木兮身上，如今却……出现在魏氏母子身上？
　　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戏？
　　“魏仙儿到底干了什么？”薄云崇悄悄的问，“她……睡了你？”
　　薄云岫猛地一记眼刀子横过来，惊得薄云崇当即挺了腰杆，坐得笔直。


第89章 朕的小心肝哟
　　许是意识到自己是个皇帝，薄云崇当即又瘫在了身上，暴露出他的风月本性，“啧啧啧，作为兄长，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若没做过便说没做过，这般小气，连说都说不得？”
　　薄云岫冷着脸，忍着气。
　　哪知薄云崇是个没脸皮的，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死的，非得把你说得“诈尸”不可，“说起来，这魏仙儿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七年啊……竟没生吞活剥了你，倒真是忍得住！”薄云岫一掌下去，薄云崇跟前的桌子瞬时缺了半边。
　　巨响过后，皇帝彻底老实了，强大的求生欲瞬时浮现在脸上，当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朕的意思是，你乃当世柳下惠，面对如此美色尚且坐怀不乱，朕很是佩服！”
　　薄云岫眸色阴鸷，“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你丢出去！”
　　“是是是，朕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不过呢，你这次是不是玩过火了？魏仙儿最多就是心思沉了点，好歹也是薄钰的母亲，你这一闹，太后那里不好收场。”薄云崇这次说的倒是实话，也是此番来意。
　　拂袖起身，薄云岫负手而立，“让太后不必费心，人既赶出去了，不受点苦就想带进宫，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来真的？”薄云崇骇然，“那钰儿怎么办？你曾经许诺过……”
　　“许诺又如何？”薄云岫陡然厉喝。
　　音量之高，口吻之冷，惊得薄云崇抖三抖，愣是没敢吭声。
　　“就因为人死了，所以要我背负着这份承诺，一辈子不得自由吗？”薄云岫眸色猩红，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欠一命的是我，血债血偿也该是我！不该是夏问曦，也不该是沈木兮和沈郅，他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让他们跟着一起偿还？”
　　“魏仙儿自以为是，可她终是忘了，欠债的是我，但债主不是她。她自以为拿着鸳鸯佩，就能堂而皇之的要挟，那就打错了主意！”
　　“薄钰是她生的，但薄钰姓薄，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如果她带不好孩子，教出一个心狠手辣，敢杀人放火的儿子，我不介意给孩子换个母亲！”
　　音落，薄云岫如同吐出了满心的愤，终是渐渐平静下来。他是认真的，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素来……不会开玩笑，“但凡是个女人，都能做薄钰的母亲，不是非要魏仙儿不可的。”
　　薄云崇张了张嘴，原是想辩驳两句，母亲到底是亲生的好，可话到了最后又生生卡住。
　　“等会，你容朕缓缓！缓缓！”薄云崇皱眉，终于从薄云岫的话中，咂摸出味儿来，不敢置信的倒吸一口气，“你说，心狠手辣？杀人放火？魏仙儿唆使钰儿干了这么多事？可是薄钰才多大，你不是连他的亲随都给撤了？这孩子现在压根无人可用啊！”
　　顿了顿，薄云崇慎慎的开口，“薄钰……杀谁了？”
　　“最初是杀沈木兮，今儿是杀沈郅！”薄云岫垂眸，眸中血色消散，倒是浮出几分愧色，“孩子是在离王府长大的，此前与他母亲一般，伪装得极好，谁知道出了府便暴露了本性。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何其不择手段。你怕是没见过薄钰面目狰狞的模样吧？”
　　薄云崇还真的没见过，但是听闻薄钰要杀沈郅，真是让人心惊，“沈郅……怎么样？”
　　“薄钰花重金，让人制造意外，差点用花盆砸死沈郅，幸好被关毓青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薄云岫言简意赅，“好好想想吧，薄钰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第二个薄云列！”薄云崇面色沉沉如雾霭。
　　昔年一个薄云列，弄得天下大乱，他们几个都差点死无全尸。薄云岫当年经历过多少折磨，又是如何逃出生天，薄云崇心知肚明。“罢了！”薄云崇哀叹，“孩子是你养大的，你最有话语权，既然这事你的决定，朕无话可说。朕拦不住你，自然也拦不住太后，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云岫敛眸。
　　“朕去看看沈郅！”薄云崇抬步就走。
　　哪知下一刻，却被薄云岫抬手拦住，“请皇上回宫。”
　　“哎，这就是你不对了，朕去看小郅郅，关你什么事！薄钰归你管，沈郅可不归你管，那不是你儿子，你没权利拦着朕！”薄云崇歪着头斜睨他，“薄云岫，你别太霸道！”
　　薄云岫当即拂袖离开，“沈郅睡了，不便面君。黍离，送皇上出府！”
　　“哎哎哎，薄云岫，你欺人太甚！薄钰被你赶走了，你连沈郅都要霸占，你简直比朕还霸道！”薄云崇气得直跳脚，“朕今日一定要见沈郅！朕的小郅郅，朕……”
　　“皇上！”黍离行礼，“府内今儿发生太多事，王爷心头不悦，您还是先回宫吧！”
　　“养出来的奴才也是一个德行！”薄云崇双手叉腰，“朕今日便赖在离王府不走了！不走了！”
　　黍离躬身，“卑职这就为皇上安排厢房，顺带将王爷未批完的折子给皇上您过去，皇上，这边请！”
　　薄云崇瞬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丁全啊……”薄云崇扶着头，“朕有点头疼，扶、扶朕一把，快！”
　　丁全是谁，皇帝这不摆明了要下台阶嘛！紧赶着便上前搀住，“皇上，您定是冒雨前来，路上不慎吃了风，旧疾犯了。奴才扶着您回宫吃点药，好好睡一觉便是！”
　　“走走走！”薄云崇佯装无力的摆手，“告诉薄云岫，凡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哎呦，朕的头……头疼欲裂，头疼欲裂！”
　　黍离站在回廊里，看着皇帝一行人快速离开，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皇帝虽然胡闹，但终是站在离王府这边的，只是太后那头，怕是要……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搞定？
　　“皇上？”丁全轻叹，仔细的为皇帝撑着伞，“您……走哪边？”
　　车子回了宫，薄云崇叉腰站在宫道上，大雨哗哗的下着，湿了裤管，也湿了鞋袜。
　　更寒的，当属人心！
　　往前走是去长福宫，往边上走是回自己的寝殿，到底往哪儿走呢？
　　“太后还没睡吧？”薄云崇问。
　　从善行礼，“方才侍卫来报，太后未眠。”
　　“去长福宫！”薄云崇甩着袖子。
　　“皇上，此事是离王殿下执意为之，您现在去长福宫，不正好去找骂吗？”丁全为难，脚步匆匆的跟着皇帝，眼睛也不敢闲着，时不时瞄一眼手中的伞，尽量将伞往薄云崇顶上倾斜，“太后娘娘定是盛怒难耐，可不敢劝呢！”
　　薄云崇一声叹，“朕何尝不知太后与离王不对付，可朕若是真的不管，万一真的闹出乱子，朕上哪找这么个兄弟？”
　　丁全轻叹，谁说他们家皇帝素喜胡闹？皇上的心里，最是拎得清轻重。风月不假，情分也是真！长福宫。
　　太后因为着急上火，头风都犯了，这会太医正在春禧殿内为太后诊治。
　　“太后好好休息，臣去开药！”太医取下银针，收入针包，继而躬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扶额靠在床柱处，眉眼微阖，面色苍白得厉害。
　　殿内烛火跃动，墨玉在旁伺候，幽然轻叹，“太后娘娘这是何苦呢？儿孙自有儿孙福，您的身子原就不好，这会又着急上火，出了什么事，您说算谁的？”
　　“哀家只想知道仙儿和钰儿到底如何了？”太后勉力坐起身，奈何仍是头疼得厉害，当即露出痛苦之色。
　　“太后！”墨玉赶紧让太后躺回去，“您就别折腾了，外头有侍卫去找，您就算不吃不喝，就算是疼晕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东都城那么大，您身为太后之尊，不可能亲自去找，还是稍安勿躁，保全自身要紧。您若是真的出什么事，那魏侧妃和小公子，可就真的要出事了！”
　　太后轻叹，“哀家也知道，只是哀家这心……”
　　“太后如何？”薄云崇沉着脸，疾步进门，“太后病了，怎么不告知朕？母后？母后你觉得如何？”
　　太后睁着眼，奄奄的看了薄云崇一眼，继而探着身子往薄云崇的身后看，“仙儿呢？钰儿呢？哀家听闻你去了离王府，怎么没把人带回来？难道是薄云岫不肯？”
　　“母后？”薄云崇面色凝重，“离王府的事情，还望母后不要再插手。您是太后，不是太妃！”
　　“混账！”太后一声吼，登时疼得直扶额，双眸紧闭，面露痛苦之色，“你、你说什么混账话？薄钰尊哀家一声皇祖母，哀家难道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能护着吗？他薄云岫何德何能，让仙儿委屈为妾，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薄云崇深吸一口气，难得如此正经，“母后，薄钰也尊朕一声皇伯伯，朕何尝不疼他？可是母后，薄钰如今变成了何等模样，你可知晓？薄钰心怀嫉妒，不惜买凶杀人，这还是您心中的皇孙吗？”
　　太后仲怔，“你、你胡说什么？钰儿素来温恭谨慎，怎么可能杀人？你莫要听人挑唆。一个孩子罢了，能闯什么大祸？是薄云岫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才会让孩子觉得内心不安，是薄云岫……”
　　“母后为何不说，是魏仙儿挑唆了孩子？子不教，父母过，您也说，只是个孩子罢了！既然是孩子，在他没有能力分辨是非之前，作为母亲难道不该善加引导？”薄云崇打断太后的话。
　　许是觉得说话不便，薄云崇冷道，“所有人都退下，朕要跟太后好好说话！”
　　“是！”墨玉行礼，不放心的看了太后一眼，终是领着所有人退出寝殿。
　　丁全和从善在外头守着，心里没底。
　　皇上，真的能说服太后？太后可是出了名的固执！“你如何知晓仙儿没有善加引导？单凭薄云岫片面之词，就认定是仙儿挑唆孩子？”太后咬着后槽牙，即便头疼欲裂，仍不减强势，“薄云岫是被狐狸迷了心窍，若非沈木兮……”
　　“父皇也是被母后迷了心窍，才会废后吗？”薄云崇冷问。
　　周遭忽然冷若冰窖，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呼吸急促，皇帝这番话显然触及了她的底线，“你说什么？”
　　“母后，离王执掌朝政多年，素来秉公处置，饶是丞相和太师，亦是挑不出他的错处。”薄云崇拂袖落座，眸色幽冷的盯着太后，“您觉得如此洁身自持之人，会轻而易举的，被一个陌生女子迷了心窍？若是如此，为何魏仙儿入府七年，却始终无法靠近离王分毫？”“哀家不信，仙儿如此颜色，他会真的不为所动。皇帝，你别被他骗了！”太后满脸不屑，可这话说得何其底气不足。七年时间，不是说装就能装的。
　　薄云崇点点头，“是啊，母后满心满肺的勾心斗角，脑子里全是不择手段的上位。世人皆是如此，吾若为君，所见皆天下。吾若为蝇，所见皆粪。”
　　“你！”太后愤然，“哀家是你的生身之母，你竟敢……竟敢说哀家是蝇！”
　　“母后可知，何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薄云崇温声问，“母后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些年，母后偏袒魏仙儿，所做桩桩件件，朕从未多说过半句。薄云岫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于他一直觉得愧对魏仙儿母子，有心要将离王府拱手相让！”
　　太后不语，面色仍怒。
　　“母后自己做了贼，看谁都像贼！”薄云崇冷笑，甚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你对老二做了什么，朕知道，你对老四做了什么，朕也知道。可朕没办法，你是朕的生母，朕必须瞒着，必须忍着。但是母后，人贵有自知之明，一旦真相被戳开，朕绝对不会站在你这边！”
　　太后骇然，不敢置信的盯着皇帝，“你说什么？什么贼？做什么贼？哪有人会用这等污言秽语来讽刺自己的母亲？皇帝，你是皇帝，岂可如此胡言乱语，难道就不怕……”
　　“母后尚且不怕，朕又有何惧之？”薄云崇咻的站起身来，“魏仙儿是什么人，母后知道，朕也心知肚明，不过这层窗户纸，只要母后自己不戳破，就不会有人敢戳。”
　　语罢，薄云崇拂袖而去，“朕只想当个快乐的皇帝，还望母后成全！”
　　行至殿门处，薄云崇顿住脚步，绷直了身子低语，“朕不会让钰儿出事，他毕竟是薄家的子嗣，朕相信离王也不会让孩子出事的。至于魏仙儿，还望母后能将她当成离王府的侧妃对待，莫要掺杂不必要的情感！”
　　太后咬牙切齿，恨意阑珊的盯着门口。“皇上？”丁全瞪大眼睛，看着皇帝面色铁青的走出来，这副冷厉之态，任是丁全亦是少见。
　　“墨玉，你进去吧！”薄云崇冷着脸。
　　墨玉行礼，快速入殿。
　　待墨玉离开，薄云崇快速拍着小心肝，冷厉之色瞬间荡然无存，拎着衣摆一溜小跑，“快、快走，吓死朕了吓死朕了！丁、丁全，赶紧去太医院给朕弄点安神的定心的，反正都给朕拿来，顺便把刘妃的安神香也给朕点上，朕要静静心，免得晚上做噩梦，吓死了吓死了……朕的小心肝哟……”
　　大雨哗哗的下着，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沈郅一觉睡醒，只觉得眼前有光晃动，揉着眼睛坐起身。骤见薄云岫执笔坐在桌案前，灯火葳蕤，有那么一瞬，沈郅以为自己看错了。
　　“会自己照顾自己吗？”薄云岫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笔尖蘸墨，继续批着案头的折子。
　　沈郅点点头，“会！”
　　床头搁着崭新的衣裳，沈郅微微愣了一下，倒也没有犹豫，动作娴熟的往身上套。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指点，穿好衣裳，穿好鞋袜，沈郅站在母亲的梳妆镜前整理仪容，最后去脸盆处洗了把脸，神清气爽的站在桌案前。
　　薄云岫似乎很忙，忙得没空理他。
　　沈郅也不着急，瞧了一眼案头的墨砚，小家伙一声不吭的上前，捋起袖子帮薄云岫研墨，动作很轻也很稳，墨汁没有溅出半点。
　　薄云岫有些出乎意料，笔尖不由的稍顿，“谁教你的？”
　　“娘说，我们在离王府白吃白住是不对的，理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便王爷身边有很多人，并不需要我们伺候，但我们做了，是对自己有个交代！”沈郅面不改色，仔细研墨。
　　想了想，薄云岫面色微沉，“可否问你个问题？”
　　沈郅放下墨条，恭敬的站在薄云岫面前，等着他发问。
　　“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原谅他吗？”薄云岫问，对于孩子来说，可能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吧？他张了嘴，正欲解释。
　　沈郅却摇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有人要杀我，我却原谅他，那就是纵容，若哪天真的死在那人手里，必定会有人说我活该，我岂非死得太冤？娘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害我，必不轻饶！”
　　薄云岫定定的审视着孩子许久，竟觉得这童言甚是有理。
　　有命活着，才有机会讨论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但若是死了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沈郅坐在一旁候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薄云岫，认真、严肃、一丝不苟。在沈郅的心里，这个坏王爷除了发脾气，除了徇私护短，偏心那对坏母子，似乎就没做过什么好事。
　　可现在呢？
　　沈郅盯着桌案上的烛台，蜡烛燃烧得只剩下一点，可见薄云岫从昨儿起一直坐在这里。虽然沈郅不知道，薄云岫是不是在守着他，但就这样相处了一夜，沈郅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薄云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墨笔，将最后一份折子收拢，搁在了案头，这才对着外头喊了声，“黍离！”
　　黍离旋即进门，奴才们紧接着鱼贯而入，将早膳一一摆在桌案上，伺候着沈郅洗漱。事毕，底下人全部退下，只留下黍离在屋子里候着。
　　沈郅没有半点抗拒，洗漱完毕便安分的坐下吃早饭，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从容淡定至极。
　　“就没什么想问的？”出去之前，薄云岫站在门口回望着他。
　　沈郅咽下嘴里的热粥，“阿落姑姑什么时候能回来？”
　　黍离愣住，薄云岫却是勾了一下唇角，继而拂袖而去。不得不说，沈郅这孩子委实太过聪慧，但他的聪慧和薄钰是截然不同的。沈郅从不刻意讨好，他与他母亲很相似，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眼睛里带着倔强。他若是要帮你，定是真心帮忙，不会趁人之危，也不屑趁人之危！
　　薄钰的聪慧，则恰恰相反，全然用错了地方。
　　“人呢？”薄云岫问。
　　黍离紧随其后，跟着薄云岫走在回廊里，“王爷放心，已经找到了地方，只不过……暂时蛰伏，不敢强攻，怕万一伤及阿落姑娘，到时候不好跟沈大夫交代！”
　　薄云岫先是点头，待回过神来，不由的挑眉横了黍离一眼。
　　“是卑职失言！”黍离快速俯首。
　　不过薄云岫并不怪罪，连底下人都看出来他对沈木兮的心思，交代……都只向她交代？！
　　“把沈郅送到关毓青那里，这两日让她帮着送去南苑阁！”薄云岫眯了眯眸子，瞧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指关节捏得发青，“把太后的那波人丢回宫里去，好生看住薄钰，别让人真的伤着他，也免得魏仙儿再利用孩子大做文章。”
　　“是！”黍离当然明白主子的顾虑。
　　皇室人丁凋敝，薄钰断不能有所闪失。
　　低咳两声，薄云岫喉间滚动，“走吧！”
　　“王爷这是……”黍离骇然，“王爷，您昨儿一宿没睡，还是歇一歇吧！阿落姑娘的事情，卑职一定会办妥，请王爷放心！”
　　薄云岫已走远，他下定决心的事情，无人能改。
　　“唉！”黍离一声叹，一个个轴得跟犟驴似的。
　　府衙那个如此，府内这个亦不例外。
　　天色渐亮，雨势渐小。
　　关毓青送了沈郅去南苑阁，沈郅没有半句多话，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在府衙还是离王府，自己都会成为母亲的牵挂，只有进了南苑阁，母亲才会放心。既然如此又何必矫情，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关于离王府发生的事情，南苑阁内议论纷纷，沈郅听得诧异，但也只是放在心里诧异，面上仍是不改颜色，安生的听着少傅讲学。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好不容易才能进南苑阁的，得好好珍惜。
　　只有让自己强大，娘才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投鼠忌器。
　　府衙内。
　　春秀一路跑，一路喊，“沈大夫，回、回来了！沈大夫！”
　　时近晌午，沈木兮正在翻医术，听得动静，不觉抬头朝着门口望去。
　　“阿落回来了，阿落回来了！”春秀喘着气，“不过阿落伤得不轻，人已经到门口了，沈大夫……哎，等等我！沈大夫你慢点，你的身子刚好！”
　　沈木兮跑得飞快，阿落回来了？这回是真的阿落吗？真的是阿落？
　　薄云岫站在回廊里，可沈木兮的眼里只有阿落，直接越过他进了房间。
　　“王爷？”黍离刚要开口，却被薄云岫一记眼神，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房间里的沈木兮，欣喜得无以言表。是真的阿落回来了，至于是怎么回来的，沈木兮暂时没工夫去追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落身上都是伤，脖颈处尤为严重，被拉开了一道口子，只差一点就切开了颈动脉。若是如此，只怕现在的阿落已经是一具尸体。
　　“阿落？”沈木兮快速为阿落把脉，脉象虽然虚弱，但还算平和，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伤口也被包扎得极好，可见是有人第一时间处理妥当，为阿落疗伤止血。
　　阿落虚弱的睁开眼，喉间滚动，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着实使不上劲来。
　　“阿落，你想说什么？”沈木兮忙不迭将耳朵凑上去，“你说，我听着呢！”
　　阿落的嘴巴一张一合，声若蚊蝇。
　　眉心微微拧起，沈木兮瞧着虚弱至极的阿落，略显沉默。
　　阿落伤势太重，闭了眼，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沈木兮幽然轻叹，仔细的为阿落掖好被角，凝望着床榻上遍体鳞伤的阿落，终是起身往外走。
　　外头，早已没了薄云岫的踪迹。
　　心头落空，沈木兮站在回廊里，瞧着外头的雨，难掩眸中失落。到底是他救了阿落回来，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始终是不妥当的，待改日回了离王府，应该好好的谢谢他才是。
　　匍一回头，步棠无声无息的站在边上，惊得沈木兮骇然跳了一步，心头砰砰乱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我轻功那么好，走路怎么会有声音？”步棠怀中抱剑，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对了，离王呢？”
　　沈木兮摇摇头。
　　步棠撇撇嘴，“他为了你，还真是……”
　　“是什么？”沈木兮皱眉。
　　薄云岫做了什么？


第90章 胸怀大志的男人 为钻石过1200加更
　　步棠抬步进门，驻足阿落的病床前，“劳离王亲自动手去救，你说是不是阿落命不该绝？”
　　“薄云岫亲自去的？”说不诧异是假的，沈木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冷面的男人，会亲自去救一个奴才？他的血，不该是冷的吗？
　　“你不知道？”步棠错愕的盯着沈木兮，“按理说，男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不就是为了炫耀，为了哄女人开心？竟然没告诉你，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沈木兮敛眸，安然坐在阿落的病床前，“不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那是你没看到当时的场景。”步棠将剑搁在案上，顾自倒了杯水，慢悠悠的喝着，“进密室的时候，我也在，不过我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因为碍于离王府的存在，我想着是等他们救不了人再帮忙不迟。”
　　放下茶杯，步棠回望着沈木兮，面色有些凝重，“虽然我很讨厌这个冷面的王爷，但我还是得实话实说，阿落是薄云岫救出来的，亲手救的！当时密室里有长生门的高手埋伏，离王府的人折了不少，最后跑出来数名黑衣人，武功奇高，黍离招架不住。”
　　“眼见着局面不利，薄云岫亲自出手，他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救人。阿落脖子上的刀，差点就划开了颈动脉，是薄云岫用掌劲推开，才算捡回一条命。不过薄云岫也没落着好，凡有顾忌，必投鼠忌器！”
　　沈木兮骇然，“他受伤了？”
　　步棠仲怔，“看，心疼了吧？”
　　“救命之恩罢了！”沈木兮五指蜷握，骤听得步棠那些话，心内波澜起伏。
　　薄云岫是离王，身兼重任，不可轻易赴险。何况阿落只是个奴才，饶是牵扯到了长生门，也没有离王亲自出手的必要，还为此……受了伤？
　　“伤势如何，我倒是没瞧出来，他遮掩得极好，而且当时场面很乱，怕是没多少人注意到。”步棠细细的回忆着，“若不是看他真心实意要救人，我是断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沈木兮颔首，“阿落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王爷救了我！”
　　步棠低头一笑，“诚然如此！那地方现在被离王府的侍卫团团围住，估计是等着你亲自去查验，倒也是薄云岫思虑周全，不想放过丝毫的线索。”
　　“我没想到薄云岫会放过你，你之前不是被他砍了一刀……”
　　步棠挑眉，当即打断沈木兮的话，一脸纳闷的盯着她，“谁告诉你，我是被薄云岫所伤？”
　　沈木兮错愕，“当时薄云岫下令，然后满城都在搜捕，身上有伤之人，不是你吗？”
　　“谁说是在找我？我躲出去，是因为怕自己受伤之事被仇家所知，到时候趁势而来，伤害我身边的人，不是因为薄云岫下的追杀令。”步棠撇撇嘴，“你想哪儿去了？”
　　“可是……”沈木兮真的有些懵。
　　步棠负手而立，说起这个，肚子里还憋着一把火，“我当时的确也去了，但跟我交手的不是薄云岫，而是一个黑衣男子，那人招招毙命，武功与我不相伯仲，我是没防备所以被他出的暗招所伤，差点没把我整条胳膊都卸下来。不过他也没落得好，挨了我一剑便跑了！”
　　伤步棠的并非薄云岫，那薄云岫伤的又是谁？
　　“沈大夫？”步棠低低的喊了两声，“沈大夫，你在想什么？”“你们去那密室，可有见到猫？”沈木兮问。
　　“猫？”步棠想了想，“猫倒是没见着，不过有听到猫叫，怎么了？”
　　沈木兮幽然起身，若有所思的走到门前，扶着门框站着，瞧着外头的雨，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容我捋一捋，我得想清楚一些事。”
　　春秀照顾着阿落，步棠很快就走了，说是陆归舟那里有了动静，得去看看。
　　直到关毓青赶来，沈木兮才知道昨晚，离王府发生了那么多事，薄云岫竟然把魏仙儿母子逐出了离王府，而魏仙儿还带着伤？！
　　“我可告诉你，不能心软！”关毓青不忘出言警告，“虽然我不赞成趁人之危，但是我不赞成妇人之仁，那魏仙儿什么德行，咱们都是领教过的，莫要再引狼入室。”
　　沈木兮放下手中蒲扇，捏了湿布，瞧了眼药罐子里的药汤，“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废物？心慈手软到这种地方吗？”
　　“这叫防范于未然！”关毓青没敢把沈郅的事儿告诉沈木兮，万一沈木兮着急，不得带着春秀，拎着刀去剁了魏仙儿？别忘了，魏仙儿还有太后撑腰，饶是现在被离王压着，但王爷终究奈何不得太后。
　　魏仙儿已经如此，没必要再搭上沈木兮，不值得！
　　“你胳膊怎么了？”沈木兮眼尖，关毓青那条胳膊总垂着，傻子也能看出异常。何况两胳膊，一条粗一条细，定是里头绑了绷带。
　　“下雨天，摔了一跤！”关毓青踹开正欲开口的念秋，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她别乱说话。
　　取出脉枕，沈木兮以指尖敲着桌案，“来，我给你把把脉，夏日里的伤口得小心处置，不然沾了水或者闷了气，是要红肿化脓的。”
　　“没事！”关毓青将胳膊藏在身后，“沈郅去拿了你的药，难道你对自己的药，也没信心吗？”
　　沈木兮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王爷为何赶魏仙儿出府？魏仙儿的手里拿着鸳鸯佩，那是正妻才配拥有之物，你别告诉我，是昨夜下雨，薄云岫脑子进水了才会有此决定。”
　　关毓青张了张嘴，也就是沈木兮敢说王爷是脑子进水。
　　“其实吧……”关毓青干笑两声，以掩饰内心的无措，“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等我晓得之时，是王爷亲自来落日轩抱小郅的时候。小郅睡着了，是薄云岫抱着回问夏阁的，然后皇帝也来了一趟，但最后谁都没说动王爷改变心意。”
　　“是这样？”沈木兮看着念秋。
　　念秋咬着唇不说话，只狠狠点头，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春秀，你帮我看着阿落，有事让人及时来通知我，去回一趟离王府。”沈木兮总觉得有些怪异。
　　关毓青莫名其妙的受伤，藏着伤口也就罢了，理由亦是有些牵强。薄云岫忽然发怒赶走了视若珍宝的魏氏母子，还半夜来落日轩带走沈郅。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沈木兮能心安才怪！
　　“放心！”春秀应声。
　　月归紧跟着沈木兮出门。
　　念秋骇然，“小姐，怎么办？”
　　“你两干啥神神秘秘的？”春秀拿起蒲扇煎药，“有什么事不能让沈大夫知道的？”
　　“王爷赶走魏侧妃母子，是因为小公子让人去杀沈公子，结果被王爷的人逮个正着！”念秋嘴快，关毓青想捂也是来不及。
　　春秀勃然大怒，“什么！杀我家郅儿？老娘……”
　　“别别别！”关毓青慌忙摁住春秀，这家伙的手都已经摸到了后腰，那杀猪刀一出来，魏仙儿和薄钰还不得被剁个稀巴烂，“王爷自有处置，你就添乱了！”
　　“那小王八蛋敢动郅儿，我能饶了他吗？迟早是个祸害，早死早超生！”春秀咬牙切齿，她原就力气大，直接甩开了关毓青和念秋。
　　关毓青被摔在门口，爬起来就抱住了春秀的脚踝，“你就不怕连累沈木兮？”
　　春秀仲怔，“一人做事一人当！”
　　“太后那里，定以为是沈大夫指使你的，她一心要杀沈大夫，哪里会跟你讲道理？！春秀，别犯傻了。郅儿没事，沈大夫也安好，你这一刀子下去，谁都落不了好！”关毓青苦口婆心。
　　想想也对，大家都没事，似乎……
　　春秀弯腰，伸手就把关毓青拎了起来，“我听你的！若是那歹毒妇人，还敢对我家沈大夫和郅儿下手，我再剁了他们不迟！”
　　“对对对！”关毓青如释重负，胳膊上的伤被跌得生疼，以后若是打架，带上春秀定不会吃亏。
　　离王府。
　　沈木兮突然回来，倒是把黍离吓了一跳。
　　“王爷在哪？”沈木兮冷着脸。
　　黍离指了指卧房，“王……”
　　他还来不及开口，沈木兮已快速推开房门，大步流星的进了卧房。
　　薄云岫正在更衣，中衣刚披上身，还来不及系扣子，房门就被人推开。心下微怒，正欲呵斥，“大……”话到了嘴边快速咽回，他下意识的拢紧衣裳，遮住了胸前的风光。
　　沈木兮先是一愣，骤见他拢衣，当即尴尬的侧过身去，“我、我没想到你在换衣服，我不是故意的。”
　　“既不是故意的，那便是刻意的！”他音色微凉，紧盯着她逐渐浮起红晕的侧脸。
　　“薄云岫，你莫自以为是。我身为大夫，什么没见过？岂会觊觎你这点薄色？真是可笑。”沈木兮绷直了身子，想着还是先出去，等他穿好衣裳再说！
　　然则下一刻，薄云岫忽然扣住她的双肩，毫无预兆的将她扳过来，厉声冷问，“你还见过哪个男人的？”
　　因着男女身高差异，她被扳过身时，恰逢薄云岫衣衫大敞，她的视线正好对着他的胸怀……嗯哼，两痣！脸，噌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面颊滚烫得就跟下了油锅似的，就差头顶冒烟了！
　　心，咯噔一声，眉心突突的跳。
　　顶上传来某人喉间的声音，咕咚……


第91章 他没回来
　　沈木兮当即往后退去，虽说倒也不是头一回见，可……今时不同往日，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然则她退两步，还不如薄云岫长腿迈一步，瞬时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如钳子一般的双手，用力钳制着她的双肩，容不得她逃离。
　　“你干什么？”她呼吸紊乱，再也不忍直视他的胸膛，使劲的抬头仰望，“薄云岫，你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为何要做登徒子？你若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人了！”
　　音落瞬间，却是薄云岫率先开了口，“来人！”
　　黍离心惊，忙不迭推门而入，王爷方才在更衣，自己没能拦住沈大夫，现在王爷唤人，怕是要责罚于他了。心里忐忑，黍离疾步进门。
　　骤见眼前情形，黍离猛地身心一震。
　　王爷衣衫大敞开，将沈大夫逼仄在两臂之间，在黍离进去的那一瞬，沈木兮满脸慌乱，王爷则是唇角勾起，一副似笑非笑之态。
　　深吸一口气，黍离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尊了一声，“王爷！”
　　然后……黍离默默转身，及至门口时，撒丫子跑出去，顺带把房门关好，老老实实守在外头，再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半步。
　　“看到了？”薄云岫低头看她。
　　沈木兮机械式的将视线从门口收回，娇眉微蹙，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提腿，顶膝……
　　“啊！”然而这次，沈木兮失算了。
　　刹那间天旋地转，再回神，沈木兮已被打横抱起。
　　“上次的账还没算，这次还来？”阴鸷的眸，直勾勾的盯着她，“沈木兮，你真以为次次都能得逞？”
　　“薄云岫，你放开！”她咬着牙，“无耻！”
　　然则一扭头，又是他毫无遮拦的胸膛，沈木兮当即别开头，心跳得厉害。
　　“以后除了本王，不许看别的男人……的身子！”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记住了吗？”
　　沈木兮喘着气，“凭什么？！”
　　闻言，薄云岫大步流星朝着床榻走去。
　　“记住了！”沈木兮登时高声回答。
　　大概这回答既干脆又响亮，让薄云岫颇为满意，他这才将她轻轻的放在软榻上，继而在她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衫，“若没看够，本王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欣赏！”
　　“无耻！”沈木兮转身就走。
　　走出门，沈木兮才想起，自己此番是来谢他的，顺便看看他的伤势，可方才……只顾着看他的胸膛，着实没留意其他。
　　现在回去？
　　沈木兮拉不下这个脸，这厮定会以为她是回去看……罢了罢了！
　　“沈大夫？”黍离紧了紧手中的佩剑，“您这就要走了？王爷他……”
　　“不走，难道留着伺候他不成？”沈木兮没好声好气的怼了一通，“对了，他的伤势如何？”
　　黍离想着，要不要说得严重点？看王爷方才的架势……
　　“沈大夫，您也是知道的，不管发生什么事，王爷素来独自担当，所以这伤……暂时还没请大夫瞧过。何况若是请了大夫，势必会惊动宫里，惊动满朝文武，王爷心怀天下，必不愿朝堂动荡！”黍离躬身，“还望沈大夫能多多体谅王爷，替王爷诊治。”
　　沈木兮皱眉，方才生龙活虎的，哪里有黍离说的那么严重。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沈木兮抬步就走，“我会让人送药过来，且等着就是！”
　　黍离张了张嘴，“沈大夫，沈大夫……您不继续帮王爷诊治吗？现在就走？”
　　奈何，沈木兮早已走远。
　　“王爷？”黍离在外行礼，“沈大夫走了！”
　　屋内静悄悄的，黍离不由抬了一下头，“王爷？”
　　按理说，王爷若是不愿他人打扰，也会吼他两句，可这会……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侧耳贴在门面上，竟听得屋内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惊得黍离慌忙推门进去，“王爷？”
　　薄云岫扶着桌案，身子半佝偻着，眉眼微垂，唇角残存着被擦拭过的血痕。
　　“王爷！”黍离骇然，当即冲上去将薄云岫搀坐在软榻上，“王爷，卑职这就去找大夫！”
　　“滚回来！”薄云岫面色发青，强忍着喉间浓郁的血腥味，“本王无恙，不得惊动任何人。”
　　“那卑职去找沈大夫！”黍离忙道。
　　却换来薄云岫一记发狠的眼刀子，“谁都不许找！”
　　黍离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吭声。
　　视线有些模糊，薄云岫无力的靠在软榻上，“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黍离呐呐的应声，颓然退出房间，王爷这是新伤加“旧疾”所以才会如此严重，算算日子，长福宫的药也该送来了。
　　晌午时分，大雨终歇。
　　府衙那头传来好消息，找到了乞丐窝里猫窟的入口，并且又找了两具乞丐尸身，仵作按照腐败程度推算，应是一个月以前死去的，而当时沈木兮尚未来到东都，这便洗清了嫌疑。
　　“王爷此前吩咐过，但凡沈大夫想查，切莫拦阻，定要全力配合！”府尹领着沈木兮走进乞丐窝。
　　这地方很是偏僻，早前是个土地庙，后来逐渐荒废，乞丐白日里在城内行走要饭，到了夜里便都在这里落脚，因为不会被人赶，久而久之，老百姓便把这里叫做乞丐窝。
　　“附近的人家搬的搬，走的走，这儿就荒废了下来，平素压根没什么人来，时间久了，荒草啊树啊的，都是乱糟糟的。”师爷介绍，“白日里尚且阴森森的，到了夜里乞丐们为了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更是经常装神弄鬼的吓唬路人，入了夜就不敢往这儿走了。”
　　沈木兮环顾四周，不是断壁残垣，就是废弃的屋舍，着实有些阴森森的。
　　“猫窟呢？”沈木兮问。
　　“猫窟就在土地庙那个佛龛下面，之前衙役们一直在找，可只听到从地底下传来的猫叫声，怎么都找不到猫在哪。王爷的人早已包围此处，可那条密道什么痕迹都没有。”府尹边说边往庙内走，“能听到猫叫声，就是找不到猫在哪。”
　　佛龛底下的密道入口业已打开，里面黑黝黝的，瞧不清楚内情。
　　“为了以防万一，咱们没敢进去，只等着沈大夫您过来先看看，若是不担心咱们破坏什么，那咱再行动不迟！当然，前提是沈大夫的安全！”府尹差人备了火把，让衙役在前面带路。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月归旋即近身跟随。
　　里头黑漆漆的，走几步就能听到猫叫声，只不过在地道里亦是只闻其声，连猫毛都没见着一根。
　　“沈大夫，若是情况不对，请您务必第一时间撤离！”月归锐利的眸，快速环顾四周，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这里阴森可怖，不知道是否藏着什么机关。”
　　“这里！”前面的衙役一声喊。
　　众人当即冲上去，衙役们用力的掰开一道石门。
　　月归第一时间护住沈木兮，“走远点，以免有诈！”
　　石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密室，摆着好多瓶瓶罐罐，却仍是未见猫的痕迹，叫声倒是越发清晰起来。
　　这密室让沈木兮生出几分熟悉感，瞧着好似来过一般，又或者是在哪里见过。因为石门的开启，室内的石台瞬时窜起火苗，密室亮堂得恍如白昼。
　　墙壁上被人凹出几个摆台，放着一个个瓷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衙役取下一个瓷罐，快速带到府尹跟前。
　　“这是何物？”府尹不解，“沈大夫，你看看！”
　　罐子里黑漆漆的，装着透明的，球状物体，这东西很小，葡萄粒似的，大小颇为均匀。
　　沈木兮蹲下身子细细查看，下一刻，咻的站起身，快速退开两步，“是猫眼睛！”
　　闻言，正蹲在罐子旁的府尹，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好被师爷赶紧搀起，“猫、猫眼睛？这么多猫眼睛搁在这里是要做什么？这帮人真是、真是……”
　　“听！”月归冷然，“是猫叫声，好像是从上头传来的！”
　　众人抬起头，各自惶然。
　　“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沈木兮吩咐，大家敲墙壁的敲墙壁，敲地板的敲地板，咚咚声此起彼伏。
　　突然“咔擦”一声，四下噤若寒蝉。
　　刹那间，半壁上出现一个个洞窟，铁网密布，一只只黑压压的猫全部趴在了铁网处，有些甚至血淋淋得可怕。所有的猫，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没有眼睛！
　　这些都是野猫，被带来这里做宿体，它们在这里被囚着繁殖，囚着等死，除了哀嚎，什么都做不了。会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同类死去，一只接一只！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的，真的没想到这方圆数里的猫，都被剜去了眼睛，在这里永无天日的被关着。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府尹面色发青，“这么多猫，全都剜了眼睛，简直是丧心病狂！饶是猫，也是条命啊！”
　　“是为了防止猫跑出去，所以就剜了眼睛。”沈木兮目光沉冷，“没了眼睛，就能守住这里的秘密。”
　　人群中，忽然传来高喊，“这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半壁被打开，暗影悉数倒映在脚下，平阔的地面上，偌大的图纹清晰呈现。
　　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这是……”
　　“这是什么花？”府尹问。
　　“都出去！”沈木兮厉喝，“快点！”
　　来不及细问，府尹旋即下令，“快，都出去……”
　　然，为时太晚，石门轰然关闭。
　　有繁花似锦，悉数在脚下绽放，那晶莹剔透的花卉，泛着迷人的异香，一点点的侵蚀人的理智，慢慢的控制人的心神，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所有人都在手舞足蹈。
　　沈木兮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荡，什么都看不清楚。
　　耳边传来厮杀声，有人在高喊，“杀光他们！”
　　哀嚎，嘶喊，伴随着孩儿的哭啼声，接踵而至，刺得耳膜生疼，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一般。
　　血？
　　殷红的是血，飞溅在半空，染红了晶莹剔透的地狱之花，纷沓而来的马蹄声，终是渐行渐远。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算覆亡！活下去！”
　　脑子猛地清灵，沈木兮赫然捧着自己冰凉的脸，惶惶扫过周遭。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要么满地打滚，要么又哭又笑，不知道的定是以为中了什么邪术。连月归都是晃晃悠悠，整个人失了心神一般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大家都是怎么了？”沈木兮下意识的攥紧袖中拳头，“大家都醒醒！月归？月归！府尹大人？府尹大人！”
　　可不管她怎么叫，谁都没有理她，就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沈木兮的呼唤，置若罔闻，怎么都叫不醒。
　　“大家……都醒醒！”沈木兮急了，可这次连银针都不管用，饶是月归武艺高强，这会也是迷了心窍般全无反应，“你们、你们……”
　　“一帮蠢货！”石门冷不丁被人从外打开。
　　薄云岫领着人，面色黢黑的从外头冲进来，掌心用力贴在她后腰位置，腾空而起，快速将她带出了密室。但见他轻盈拂袖，石台上的火焰瞬间全部熄灭，室内疯癫的人瞬时如同断线的风筝，一个个七倒八歪的倒伏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沈木兮骇然。
　　他眸色阴鸷的盯着她，咬着后槽牙冷斥，“什么都不知道也敢闯进去，你是活腻了吗？既设密室，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让你得手的？”
　　还不待沈木兮解释，已被薄云岫连拖带拽的抓出了密道，黍离负责带出所有人。
　　沈木兮被塞进马车，许是薄云岫真的生了气，用力过猛，她一个踉跄扑在了马车里，姿势何其狼狈。胳膊被撞得生疼，却见那双金丝绣祥云的黑靴，擦着自己的身边走过去，径直落在软榻前。
　　匍一抬头，正好迎上那双幽邃如深渊的冷眸，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
　　揉着胳膊爬起来，沈木兮若无其事的掸去身上灰尘，淡淡然坐在一旁，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极力忽视某人递来的狠戾目光。
　　反驳不了，无视总可以吧？
　　不过，为什么自己方才没事，而薄云岫也没事？
　　是薄云岫进来的速度太快，所以有些谜障还来不及对付他？可黍离就不敢进去，方才一直站在外头候着，显然是有所顾虑。
　　按理说，黍离身为离王的护卫，应该冲在最前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薄云岫冷问。
　　马车内，寒飕飕的，沈木兮不自觉的搓揉着胳膊，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我……我没事。”
　　“是吗？”音色冷若霜寒，字字瘆人，“沈木兮，你可想过若是自己死在那里……沈郅该当如何？难道你要指望本王，继续养着他吗？”
　　沈木兮张了嘴，险些脱口而出。
　　“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我未觉有毒烟毒物，便没放在心上，谁知道……”
　　“这世上不是只有毒物才会迷人心窍！”薄云岫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过来！”
　　现在过去？
　　沈木兮打心里发怵，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不要过去……过去会被掰折的！
　　“滚过来！”薄云岫一声冷喝。
　　车外的侍卫都跟着身子发抖，隔了大老远没敢靠近。
　　沈木兮呼吸微促，拔腿就想往外跑。
　　哪知薄云岫眼疾手快，身形一晃，还不待她跑出车门，业已被他拂袖捞回，狠狠压在软榻上。猩红的眸狠狠盯着这张陌生的脸，薄云岫眦目欲裂，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改不了遇事落跑的毛病。
　　沈木兮的身子被重重甩在软榻上，因着他的速度太快，用力太猛，甩得她有些脑袋发蒙，意识都不太清灵。
　　“真想打断你的腿！”他眸中猩红渐褪，雾霭重重冉起，看不清楚个中情绪变化。
　　时间仿佛在此定格，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到底灼痛了谁的心。
　　“走！”薄云岫冷喝。
　　马车当下启动。
　　“你要带我去哪？”沈木兮回过神来，“薄……唔！”
　　眸，骇然瞪大。
　　沈木兮的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
　　刹那间的唇齿相濡，恍若昔年的生涩，牙齿碰到唇，有血在嘴里蔓延，带着令人嫌恶的咸腥味，冲撞着所有的感官。
　　“薄……”沈木兮痛苦的拧眉。
　　终于，薄云岫松开她，面色稍缓的坐直了身子，仿佛出了恶气，五内顺畅不少。
　　沈木兮快速捂着唇，唇瓣被他咬破，唇上满是鲜血，“你、你怎么咬人？”
　　她以前不就是这么咬的吗？
　　越是欢喜，咬得越狠！
　　许是年纪渐长，全忘了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唇上的伤会好得很快，可是……让她这几日怎么出去见人？血倒是一瞬便停了，然则嘴唇会肿，旁人问起，她该如何回答？
　　说是被某只狗咬的？？
　　沈木兮气急，黑着脸捂着嘴，再不肯说一句话，至于要去哪，她哪里还有置喙的权力，听之任之便罢！
　　车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沈木兮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然则……
　　脚一软，她差点从车上跌下。
　　幸好薄云岫眼疾手快，快速将她打横抱起，这才稳稳的落地。
　　“走路都不会吗？”他皱眉，瞧着她唇上的齿痕，口吻极尽低柔。
　　“问、问柳山庄？”沈木兮站在那里，顿觉寒意入骨，不自觉的回头望着薄云岫，“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薄云岫没说话，牵起她的手便往里面走。
　　可沈木兮不敢，她没脸进去，没脸踏进这个门，快速甩开薄云岫的手，直挺挺的退后几步，“我为何要听你的？我为何要进去？”
　　她掉头就走。
　　“这是离王府的产业。”身后传来薄云岫低冷的声音，“现在是你的！”
　　脚下骇然一滞，沈木兮不敢置信的转身看他，“你说什么？”
　　薄云岫缓步走到她面前，从侍卫手中接过盒子，塞进了沈木兮的手里，“你自己看着办！”
　　他低咳两声，转身回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沈木兮还没回过神，手里的盒子，真的好沉。她白了一张脸，颤颤巍巍的打开盒子，里头静静的摆着问柳山庄的地契。
　　所以，薄云岫是认真的。
　　问柳山庄从此以后，便属于她了！
　　当年从这里任性离开，后来再也没脸踏入，而现在……
　　沈木兮红了眼眶，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慢悠悠的跪在门口，朝着门内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她想喊一声“爹，我回来了”，可时隔多年，她这个为了情爱而任性离去的女儿，再也等不到老父亲的含泪相迎。
　　家还在，爹却早已不在，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管薄云岫给她这个地契是出于什么理由，哪怕他已识破她的身份，但凡没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她都不会再退回到夏问曦的位置。
　　“我是沈木兮。”她低头，忽然间笑得泪流满面，“我是沈木兮！”
　　马车内。
　　薄云岫面色惨白，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身上如万蚁啃噬，五脏六腑若千刀万剐。喉间腥甜浓烈，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荡，视线愈发模糊。
　　恍惚间，他听到了黍离的声音。
　　“王爷？王爷！王爷……”
　　…………
　　猫窟的事情交给了府衙处置，但自从那一日之后，离王薄云岫一连数日都未曾回府。
　　“郅儿，你没见着王爷吗？”春秀问，推着沈郅荡秋千。
　　夜色垂沉，沈郅摇头，“没有！我问过少傅，少傅也说不清，只说王爷这几日都没上朝，政务都是丞相大人和太师在料理。大家都不说，我也问不出名堂。”
　　“那就奇怪了！”春秀不解，“王爷为什么也会失踪呢？难道是跟你娘吵架了？”
　　“毓青姐姐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沈郅歪着头，“连离叔叔亦不知所踪，真是奇怪。”“嘘！”春秀示意沈郅别再说。
　　沈郅一回头，沈木兮就在回廊里站着，面色略显沉冽。
　　“娘！”沈郅当即从秋千上跃下，疾步跑到沈木兮跟前，“娘，你是不是担心王爷的伤？”
　　沈木兮抚过儿子稚嫩的小脸，笑而不语，只是这笑容带着极为复杂的神色，连沈木兮自己都觉得可笑，这患得患失的感觉，为什么又回来了？
　　“沈大夫，你唇上的伤好了？”春秀试图转移话题。
　　可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各自面面相觑。
　　阿落扶着门框站着，对于陈年旧事，阿落看得最清楚，是以自然懂得沈木兮的心思，“沈大夫，你若是担心，就进宫去求皇上吧！皇上仁德，一定会帮你的。”
　　“你们都在胡说什么？我是我，他是他！”沈木兮松开沈郅，面无表情的走进屋子，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回眸望着梳妆台上的盒子。
　　那是薄云岫当日给的地契，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回离王府。
　　“我不会原谅的。”她顾自呢喃，可这鼻尖酸涩，又是怎么回事？
　　翌日晨曦，薄云岫还是没回来。
　　沈木兮在厨房里做早饭，不慎烫了手。待沈郅进了宫，她想着去医馆里坐诊，只待陆归舟带着药回来，就能研出解药，走半道上又差点摔一跤。谁知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走错了道，饶了两条街才绕回来。
　　一声叹，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般心神不宁。
　　她前脚进门，步棠随后便跑了进来，“沈大夫，快，跟我走！”
　　“怎么了？”沈木兮错愕，“出了何事？”
　　步棠甚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候，莫非是……莫非陆归舟出了事？
　　“带上药箱，快走！”步棠拽住沈木兮的手，压着嗓子低语，“陆大哥出事了！”
　　“好！”沈木兮急忙接过掌柜递来的药箱，“我去去变回，医馆里烦劳掌柜多照看。”
　　掌柜一点头，“可是沈大夫，到时候若有什么事，上哪找你？”
　　“城东，陆府！”步棠丢下四个字，扯着沈木兮快速离开。
　　掌柜站在门口，眉心微微拧起，“城东何时多了个陆府？”
　　沈木兮随着步棠进了陆府，这府邸甚是幽静，未见什么奴才行走，四处都是茂盛的花木，但看得出来人工栽培的痕迹。
　　“沈大夫！”知书就在回廊里，骤见沈木兮前来，当即哭出声来，“快，快救救我家公子，公子他……他快不行了！”
　　“人呢？”若只是步棠一人之言，沈木兮还不太相信，陆归舟会出这么大的事，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陆归舟素来沉稳至极，从不做没把握之事。如今见着知书都哭了，这才惊觉此事非同小可。
　　床榻上，陆归舟浑身血迹斑驳。
　　但见他双眸紧闭，面如死灰，好似真的快要不行了！
　　“陆大哥？”沈木兮忙放下药箱，疾步走到床前为陆归舟探脉。
　　知书哭哭啼啼，“公子就是刚才回来的，只留了一句话便再也喊不醒了。”
　　步棠忙道，“我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到了陆府，他留了最后一句话，找兮儿！所以我就马不停蹄的去医馆找你，所幸你真的在医馆。沈大夫，他到底怎样？”
　　气若游丝，脉象几近消失，体内隐隐涌动着一股难言力量，外伤不足以导致这般，可见是中毒？！眉心陡蹙，沈木兮快速翻看陆归舟的眼皮，然后费力的打开陆归舟的嘴，一股芳香味瞬时迎面而来。
　　沈木兮大吃一惊，“怎么……”


第92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为钻石过1500加更
　　“陆大哥可有带回何物？”沈木兮忙问。
　　“有！”知书慌忙将一旁的袋子拖出来，“就是这一袋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扒开看看！”
　　沈木兮起身，快速打开了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杂草，但是扒开这些杂草，能看到中间藏着的一个小布袋，“是了！一定是这个！”
　　陆归舟之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而离开东都，如今身负重伤，恐怕也是因为这些东西。
　　“这些是什么？”步棠不解，“我看他昏迷之前，一直死拽着不放，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是！”沈木兮握紧手中的布袋，里面这两味药极为珍贵，放眼天下都未必能寻着太多，是以就这么一星半点，亦胜过黄金万两，“有这两样足矣！步棠，你脚程快，我开了药，你现在马上回医馆抓药，我在这里调制药引等你。”
　　“好！”步棠颔首。
　　待写了方子递给步棠，沈木兮瞧了眼巴巴的知书，“你现在去帮我准备热水和浴桶，再帮我把你家公子放进去。”
　　“好！”知书点头，临了呐呐的问了句，“要、要扒衣裳吗？”
　　沈木兮捏着药材的手猛地一抖，竟是有了几分心虚，“哦……不用！”
　　须臾，待步棠抓了药回来，知书已经将还剩一口气的陆归舟放在了浴桶里。
　　内室薄雾氤氲，沈木兮让二人将药炉药罐搁在外屋，关上房门不许二人进来。
　　“你说我家公子，还能有救吗？”知书捏着蒲扇，一个劲的趴在门口张望，奈何就这么一条细细的门缝，而里面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哎哎哎，疼疼疼疼……”
　　步棠扯着知书的耳朵，笑得凉凉的，“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沈大夫说了不许靠近，你都当耳旁风？既然这耳朵没什么用处，不如掐下来与我下酒正好！”
　　“疼疼疼疼！你放手，你快放手！”知书疼得就差喊娘了。
　　步棠一脚踹去，踹得知书那小身板，在地上连滚了数圈，重重的撞在墙角，这会连疼都喊不出声了。
　　“再敢废话，我就废了你！”步棠冷哼，手中剑重重落在桌上，“沈大夫说不许靠近，那便是谁都不许！听明白了吗？”
　　知书只觉得骨头都断了，好半晌才从地上爬起，再也不敢趴着门缝偷看。步棠这死丫头是个十足十的狠角色，她说一，绝对不会做二，是以……知书是真的怕了她，老老实实的蹲在墙角。
　　“还愣着干什么，滚过来煎药！”步棠一脚将地上的蒲扇踢到知书跟前。
　　知书差点没哭出声来，狠狠的抽泣两声，捡蒲扇乖乖蹲坐在门槛上煎药，这女人如此凶悍，活脱脱一母夜叉，看以后谁敢娶！
　　“你最好不要在心里骂我，否则我就扒了你的皮！”步棠瞧着知书那小声嘀咕的模样，勾唇笑得邪冷。
　　知书手一抖，赶紧煽风、点火、煎药！
　　室内。
　　沈木兮已经划开了自己指尖，将鲜血滴在杯盏里，喂进了陆归舟的嘴里。
　　她的血，能解百毒，但是极损其身。可是解百毒，不代表能解百蛊，能解蛊的是用心头血，喂饲原蛊而在丹炉里生出的幽冥之花。然则心头血何其珍贵，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去剜的。昔日留在心口的伤，早已完好如初，连半分伤痕都没留下。
　　热水浸泡，陆归舟面如死灰的容脸，渐渐的浮现青白之色，好似有了几分生气。
　　“陆大哥，你是怎么沾上美人恩的呢？”沈木兮皱眉，继而以银针渡穴，令毒汇于一处，以便她能引蛊出身，不至于蛊虫乱窜，否则……陆归舟必定心脉俱损而亡。
　　是那些人想要夺药？
　　他们知道她会解毒，所以百般对付她。
　　知道陆归舟去找药，所以千方百计要杀了他。
　　沈木兮的额头上有汗涔涔而下，施针是容不得半分疏忽的，否则扎错了穴位，会出人命。
　　事毕，她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枚丹丸塞进嘴里，剧痛瞬时从心口处传来，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因为这般疼痛，折磨得她有些气虚，便倚着浴桶坐定，以刀刃划开了陆归舟的掌心，继而又划开自己的掌心，两手贴合，双手紧握，置于水中。
　　血一点点的溢出，慢慢的晕红了浴桶里的水。
　　有东西从伤口处窜出，磨灭，再窜出再磨灭，周而复始，源源不绝！
　　脑子有些发沉，沈木兮伏在浴桶边的小桌上歇着，想着先歇一歇，待外头的药熬好了再说。
　　可这一睡还真是了不得，却不是被步棠和知书唤醒的，而是被踹门声惊醒的。匍一睁眼，是某人狠戾如刃的眸，就这么咬牙切齿的盯着她。沈木兮倒吸一口气，因着刚睡醒，又因失血，这会还有些发蒙，当即白了一张脸，望着门口捏着蒲扇直打哆嗦的知书，“怎、怎么了？”
　　薄云岫周身寒戾，眼神就跟刀刃似的，恨不能将眼前这两人千刀万剐。且看这两人，一个泡在浴桶里，满面红光，一个伏在浴桶旁，睡意朦胧。再看这两人的双手，饶是紧闭双眼，也不忘十指紧扣，真是“情深义重”得很！
　　他一去数日，她浑然不觉，还跑来这儿跟陆归舟同处一室，十指紧扣？？！
　　“啊啊啊，薄云岫，你干什么？”
　　猛地一个倒栽葱，沈木兮已被薄云岫扛在肩头，他没有杀了陆归舟，是因为浴桶里的血色太过刺眼。
　　“给他喂药，一个时辰一次，连喂三次！”沈木兮喘着气，费力的喊着。
　　“记、记、记住了！”知书结结巴巴的回声。
　　黍离皱眉，瞧了一眼知书，又看了一眼浴桶里依旧昏迷不醒的陆归舟，轻叹着疾追主子而去。这次，王爷怕是不会轻饶了！
　　骤见月归罚跪在回廊里，关毓青差点一口瓜噎死，“这是什么情况？”
　　念秋忙道，“小姐您有所不知，奴婢方才去拿瓜的时候，正好看到王爷扛着沈大夫回来，而且一脸杀气，瞧着好像是要吃人！”
　　“那你不早说！”关毓青骇然，“可王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这几日不是……不在府内吗？”
　　“可不，一回来就扛着沈大夫进门。”念秋啃一口瓜。
　　关毓青啐一口瓜籽，“今天小郅不是在吗？”
　　“哦，沈公子跟春秀在管家那里领瓜吃呢！”念秋又啃了一口瓜。
　　“去把他们找回来。”关毓青皱眉，“若是出什么大事，还得小郅和春秀来兜着！”
　　“好！”念秋撒腿就跑。
　　一行四人，仰望着问夏阁高高的墙头，然后又齐刷刷的看着春秀。
　　没法子，谁让薄云岫进去之后，命人关了问夏阁的大门！！
　　可惜这会阿落在药庐里收拾，压根没办法通知阿落给他们开门，所以谁都进不了问夏阁。
　　春秀眨眼，轻叹着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当然知道，我胖嘛……肯定上不去！来吧！别客气！”
　　沈郅比较轻，是第一个上墙的，这祖传的爬墙术，手脚麻利，动作娴熟，脚尖一蹬，身后被人托一把，沈郅稳稳的坐上墙头。也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
　　“薄云岫，你发什么疯！”沈木兮跌坐在花廊处，“你知道被扛着有多难受吗？”
　　薄云岫冷眼睨她，这没心没肺的女人，前脚刚答应不会去看别的男人，结果这会……还跟人同处一室，十指紧扣，真真是应了那一句——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掉头就走，一路小跑。
　　谁知刚步上台阶，身子就被狠狠抵在了廊柱处，廊柱坚硬，脊背被撞得生疼，差点没让沈木兮叫出声来。
　　“薄云岫，你、你想怎样？”沈木兮眨着眼看他。
　　这厮忽然发这么大的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
　　“这话该本王来问你，你想怎样？”他紧扣着她的双肩，“沈木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知不知道何为授受不亲？”
　　闻言，沈木兮眉心陡蹙，默默的伸出手指，戳着他的心口，作势要将他推开。
　　薄云岫印堂发黑，瞧着她细细的指尖，用力的戳他胸膛，似要逼退他，嫌弃的样子，好似他身上淬了毒，她沾着必死。
　　可对于陆归舟，她却能做到如此亲密无间！
　　思及此处，薄云岫的脸都黑了，“欠教训！”
　　音落，俯首。
　　沈木兮猛地身子僵直，脊背牢牢贴在了廊柱处，美眸快速合上，这厮又要咬……
　　嗯？
　　娇眉陡蹙，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慌忙以手抵住薄云岫的胸膛。
　　“薄……”她一张嘴，他快速趁虚而入，将她所有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薄云岫，你混蛋！
　　唔……
　　黍离怀中抱剑，冷飕飕的瞧着坐在墙头的吃瓜群众，“关侧妃，沈公子，墙头的风景好看吗？要不要提前欣赏一番，秋日里的枫叶之色？”
　　浑然都是不怕死的，问夏阁的墙也是外人能随便爬的？若非王爷此前下过令，内外暗卫，谁都不许碰沈郅一根毫发，否则他们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墙上的沈郅和关毓青满脸尬色，蹲在墙下啃瓜的念秋和春秀，免不得面面相觑。黍离冷声厉喝，“还不下去！”
　　若侍卫禀报王爷，这顿责罚谁都跑不了，包括黍离自己。
　　刑房的鞭子，又该蠢蠢欲动了……


第93章 你为什么没死？
　　黍离自然不会为他们开门，王爷合上的门，只有王爷能开，又或者等王爷下令。是以这帮人只能在门外候着，但也不敢再爬墙，免得到时候真的被蛰伏在暗处的暗卫，当成鸟打下来。
　　至于问夏阁里会发生什么事，那是王爷的事儿，黍离岂敢窥探分毫。连刚刚走出药庐的阿落，都被黍离塞了回去，嘱咐她不许踏出药庐半步。
　　口中弥漫着血腥味，薄云岫终于松开沈木兮，呼吸沉重的扣着她的后颈，听着她彻底紊乱的呼吸声，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上的血，阖眼以额头交相抵着，“不要再挑战本王的耐性。”
　　没重遇之前，他自认为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哪怕以一生为代价。可是现在，他所有的耐心、定力，都成了空话，他做不到清心寡欲，也做不到漠然自持。
　　尤其是看到她跟陆归舟十指紧扣，心里就跟千刀万剐一般，恨不能剁了陆归舟的手，将他丢到天涯海角，让她再不会将心思，分到陆归舟身上分毫。
　　“你要什么，都给你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晰的疲惫，如同掺了一把沙子，何其沙哑，“不要再骗我！”
　　沈木兮猛地扬起羽睫，到底是谁在骗谁？
　　当年不是他先负了她？
　　不过现在，他为刀俎她为鱼肉，激怒他，无疑是自找死路。她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夏问曦，岁月的磨砺，让她变得圆润而更知进退。
　　眼下这种情况，约莫是要哄一哄的。
　　“好！”她软着声音回答，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位置，轻轻的推了一下。
　　嗯，推不动？！
　　银针和提腿都试过了，现在再试，薄云岫定是要撕了她的。
　　思及此处，沈木兮忽然以最快的速度在他面颊上，“吧唧”啄了一口，惊得薄云岫猛地僵直身子，赫然愣在原地，目色略显痴愣的盯着她。
　　奏效了！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主动，更没想到，这不过是她的御敌之策。
　　身上的束缚尽退，沈木兮快速窜开几步，喘着气跟他保持安全距离，“王爷，有话好好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有理有据，咱都好商量。”
　　该说的话，她都说了，眼下独独差一句：你别过来，不许动手动脚了！
　　但眼下，不能刺激他，得用怀柔之策！
　　“你过来！”他眉心微蹙，眸中晦暗渐褪。
　　过去？
　　沈木兮摇摇头，“嘴疼！”
　　“不咬你！”他说。
　　如此，沈木兮才迈开一小步。
　　然则下一刻，薄云岫忽然迈一大步，快速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朝着后院走去。
　　“薄云岫，我有腿！”她抗议。
　　“本王也有！”他低眉看她，唇瓣被鲜血浸染过，如今愈发的鲜艳，又因为微肿，瞧着很是赏心悦目。内心深处的欢悦是瞒不住人的，会通过人的气息、眼神、以及微微挽起的唇角，为人所知。
　　沈木兮皱眉，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他完美的侧颜，微光里高挺的鼻梁，根根分明的睫毛，恰似黑鸦羽的浓密。
　　他匍一回头，正好撞进她的眼底。
　　沈木兮的脸，瞬时红到了耳根。
　　薄云岫抱着人进了药庐，刚刚放下就在屋子里翻找着，“金疮药、止血散在哪？”阿落跪在门口，抬头看了黍离一眼。
　　黍离一点头，阿落当即冲进去，“王爷，奴婢帮您找！”三下五除二就从抽屉里找出了药，毕恭毕敬的递给薄云岫。
　　“去拿纱布！”薄云岫吩咐。
　　这药庐他甚少进来，俨然是个陌生人，压根找不到东西在哪，少不得要借助阿落的跑腿。
　　薄云岫坐在沈木兮跟前，仔细的为她清理掌心的伤口，他包扎的手法很是老练，速度亦是很快，看得沈木兮娇眉紧蹙。
　　“疼？”见她蹙眉，薄云岫手上一滞，将包好的绷带稍稍扯宽松些，“这样呢？”
　　“你倒是像个大夫！”沈木兮瞧着他麻利的系好结，如释重负的松口气，“这伤口包扎得极好。”
　　听得这话，薄云岫面色微变，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渐渐浮起，却在抬头时，又被他深深压下。
　　“下不为例！”他起身去洗手。
　　她仲怔，若有所思的品着他说的这四个字。
　　薄云岫是不是知道什么？
　　事实上，她也想问一问，这些日子他都去了何处？为什么没有回离王府？可话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声轻叹，她是他的谁？凭什么去问？为什么还要问？
　　七年了，说好的山高水阔呢？
　　时间久了，什么情啊爱的，都该淡了吧！
　　“能问个问题吗？”沈木兮说。
　　薄云岫正在洗手，剑眉微拧，“说！”
　　“猫窟里的东西，你似乎认得，我……”
　　“如果你想死，最好死远点。”若是近了，他会拼命。
　　薄云岫音色沉沉，说话之时依旧背对着她，未让她见着他的面上情绪变化。
　　沈木兮起身，想起之前的事，不免心内存疑，“那图纹我曾经见过，那花……是幽冥之花，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能惑人心、迷人智？厉害得连月归这样武功高强之人，亦瞬间入局！”
　　言外之意，他为什么没事？
　　速度似乎不是问题，月归亦是瞬时入局。
　　毕竟眨眼间发生的事情，非人力可以抗衡。
　　那是局，是诡局！
　　薄云岫没回答，只是凉飕飕的瞧了她一眼，神色漠然的将视线挪开，“本王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一愣，他也不知其中内情？
　　“对了，你的伤……”沈木兮犹豫半晌，呐呐的开口，“好些吗？”
　　“现在问，会不会太晚？”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她，“若是伤重，怕是要有劳沈大夫收尸！”
　　嘲讽之意，何其明显。
　　沈木兮干笑两声，“是，是晚了点，我也不是故意的，是王爷数日不在府中……”
　　“还知道本王数日不在府中？”他冷笑，口吻揶揄，“若不是沈大夫提及，本王真不晓得，沈大夫原来也会关心本王。”
　　对他的关心只限于嘴皮子，临了还跑到野男人那里，跟人十指紧扣！！
　　沈木兮张了张嘴，“王爷此言何意？沈木兮并非无情之人，王爷救了阿落，我满心感激……”
　　“如何感激？”他问。
　　沈木兮，“……”
　　一时半会的，她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厮怎么反应这么快？
　　薄云岫直勾勾的盯着她，奈何他左等右等，也未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木兮始终没开口，果真……那家伙的法子不靠谱！
　　黑着脸，薄云岫一言不发的掉头就走。
　　阿落一脸懵逼，“沈大夫，王爷好像生气了？”
　　“他哪日不生气？”沈木兮瞧着手上的纱布，蜷起指尖握了握掌心，包扎得极好。
　　黍离在外头候着，“王爷！”
　　“回书房！”
　　想了想，黍离疾追，“王爷，问夏阁的大门……”
　　“打开！”薄云岫顿住脚步，瞧了一眼黍离，“那边有什么动静？”
　　黍离先是犹豫，转瞬又明白了过来，“小公子暂时安好，只是魏氏高烧褪却之后，见着脸上的狰狞血痕，当场厉声尖叫，整个人忽而清醒忽而神志不清。”
　　薄云岫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问夏阁的大门被打开，沈郅是第一个跑进来的，直到确定母亲无恙，才算彻底放了心。至于母亲和王爷之间发生了什么，沈郅只字未问。
　　既然问夏阁的门已经打开，沈木兮当然是要走的，陆归舟伤成这样，她岂能坐视不管。谁知道，她前脚出门，黍离后脚便跟了上来。
　　薄云岫派了亲随与她寸步不离，名为保护，实则……怕是应了皇帝当初那句评价——东都第一醋！
　　沈木兮无奈的摇头，罢了罢了，陆归舟性命要紧，无谓为了这些小事而耽搁。
　　陆府。
　　陆归舟已经被搬回床榻上躺着，双眸紧闭，并无清醒的迹象。好在知书听话，按照沈木兮说的法子，不断的给陆归舟喂药，算是保住了陆归舟的性命。
　　知书挠着头，扭头望着春秀和沈郅，“怎么回事？为何王爷的亲随也跟着来了？他凑什么热闹？”
　　“嘘！”沈郅招招手，三个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回廊尽处，尽量离房门远点，“我娘能出来已是不易，你莫要再胡说，到时候王爷把我娘关起来，陆叔叔可就没人照顾了！”
　　“照顾？”知书挑眉，“这是照顾吗？这是添乱！”
　　可不！
　　陆归舟昏睡中有些挣扎，沈木兮刚要伸手，竟被黍离抢先，于是两个大男人双手紧握……看得一旁的沈木兮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见着陆归舟唇瓣皲裂，沈木兮端了水想喂陆归舟喝点水，又被黍离抢过，差点呛着陆归舟。
　　此等种种，凡是沈木兮要对陆归舟做的，黍离全都挡了去，最后弄得沈木兮坐在床尾好尴尬，说也不是，做也不是。
　　薄云岫这是打定主意，不许陆归舟与沈木兮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沈大夫？”知书趴在门口，探着头问，“我家公子大概什么时候能苏醒？”
　　“毒蛊消失，心血重生，最少需要两日。不过这两日你得看紧点，若是出现高热或者痉挛，都不是什么好现象！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大碍。”沈木兮轻叹，“度过这两日，就没事了！”
　　黍离忙问，“既然等待无用，沈大夫还是早点回去，免得王爷担心。”
　　瞧，这狗腿子派遣得甚有用处，干完了活，还不忘来一发温馨提示。
　　“罢了！”沈木兮起身，“月归！”
　　“是！”月归在门口行礼。
　　“这东西务必帮我保管好！”沈木兮将小布袋递给月归，“里面是救命的东西，万万不能遗失或者被人抢了去，明白吗？”
　　月归毕恭毕敬的接过，继而贴身收好，“沈大夫放心，月归必定誓死保护。”
　　“知书，看好你家公子，我明日再来！”沈木兮往外走，“药不能停，按时辰准时喝，若是他醒了，定要让人第一时间来通知我。我若不在离王府，必是在医馆！”
　　“好！”知书点头，继而送了众人出去。
　　眼见着众人走远，步棠翩然落地，还好隔得远，否则被黍离察觉便不太好了。
　　“你不是帮过他们吗？”知书不解，“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为何要跟离王府的人打招呼？你别以为我怕了他们，左不过是不想牵扯其中！”步棠抬步往房内走去，“更不想把沈大夫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她死里逃生，理该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知书撇撇嘴，“不牵扯也牵扯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进了离王府，还想独善其身？
　　往昔旧事，终将一层层的剥开，迟早要露出最狰狞可怖的面目。因着这几日耽误了公务，薄云岫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朝堂，忙得脚跟都着不地，自然也无暇再顾及太多。何况黍离也说了，陆归舟晕厥，压根不可能对沈木兮做什么。
　　猫窟的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经过上次的事情，府尹更是小心翼翼，干脆让人拆了土地庙，一点点的挖下去。白日里干活，夜里派人守着，不再冒进，而是循序渐进的来，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沈氏医馆。
　　“步姑娘？”掌柜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沈大夫在吗？”步棠手里捏着一张纸。
　　掌柜点头，指了指二楼，“在上头呢，要不我替你叫一声？”
　　“不用，我自己去找。”步棠小跑着上楼，直接推门进去，“沈大夫，我问你件事！”
　　月归正在帮沈木兮换药，见着步棠闯进来，皆抬头看她。
　　沈木兮微怔，“怎么了？”
　　骤见月归，步棠面色微恙，捏紧了手中的纸张，“我改日……”
　　“月归长日在我身边，你打量着一辈子都不跟离王府的人接触？”沈木兮笑问。
　　月归系好结，继而躬身行礼，“沈大夫，卑职先出去！”
　　眼见着月归出去，房门合上，步棠才缓过气来，走到桌案前将手中的纸张铺开，继而双手抵在桌案上，目色微冷的望着沈木兮，“府衙的事，我听得七七八八，不是太完整，今儿府衙张榜说是查察此人的真实身份，我发现我似乎认得！”
　　沈木兮上前，只一眼画像，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你认识洛南琛？”
　　“他叫洛南琛？”步棠皱眉，“我并非真的认得他，只是觉得他的眼，很像！”
　　说着，步棠以手遮住画像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在外。
　　像，真的很像！
　　“像什么？”沈木兮忙问。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伤我的那人武功和我不相上下吗？”步棠冷睨着画上的人，“洛南琛，哼，洛南琛！这人真的死了吗？府衙说是毒死的，真的是……”
　　“是！”沈木兮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是毒死的，我亲自去验看的尸体。而且当时还有一个叫林泉的，为此污蔑我庸医杀人，我还在大牢里待了一段时日呢！”
　　步棠诧异，“可是……”
　　“我不怀疑你的话，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在洛南琛变成一具尸体之前，我见过他。当时我跟踪他进了巷子，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彻底消失了！阿落醒来之后也说看到了洛南琛，所以才会急急忙忙的追去，因此中了他们的圈套。”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这就说明，有两个洛南琛。”
　　步棠冷哼，“该死的东西！”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除非是双生胎，又或者是易容，听说这千面郎君……”
　　还不待沈木兮说完，步棠猛地盯着她，“你知道了？”
　　沈木兮仲怔，心里有些怪异。
　　许是忽然明白过来，步棠当即干咳两声，“罢了，暂时不说这些了，我且告诉你，如果再遇见这人，有多远就走多远，切莫再轻举妄动。连我都伤在他手上，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我晓得！”沈木兮点头。
　　楼下的掌柜在喊，沈木兮随口应了声，“我先去忙。”
　　步棠颔首，将画卷收起，看样子得让人好好查一查这个叫洛南琛的，到底是死是活？到底有几个洛南琛？人都找到医馆来了，可见此事已经刻不容缓！沈木兮在前堂问诊，步棠是从后门走的，所以并未打照面。
　　不过今儿来的病患，倒是有些稀奇。
　　“小女子芍药，沈大夫好面熟啊！”芍药笑了笑，别有深意的打量着沈木兮。
　　自然是面熟的，当初在胭脂楼，沈木兮女扮男装，出了不少风头。不过沈木兮倒是没想到，走了一个牡丹，又来一个芍药，不过当日牡丹身上带蛊，这芍药既然同为胭脂楼的人，是否会知道点什么？
　　“我成日在这里坐诊，许是姑娘经过，见过几次也不奇怪！”沈木兮落座，熟练的取出脉枕，“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浑身都不舒服！”芍药含笑望她，可这眼神格外诡异，仿佛淬了毒一般，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不放，似要在沈木兮身上，戳出个洞来。
　　沈木兮有些不自在，“你且让我看看！”
　　芍药捋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
　　只一眼，沈木兮抬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呼吸都跟着稍稍一窒，但见芍药的皓腕上，赫然刺着一个五芒星。瞧着芍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沈木兮只当是巧合。
　　指尖搭在芍药的腕脉处，沈木兮凝神静气。
　　“沈大夫是不是觉得我手腕上的五芒星很好看？”芍药笑问，“这东西其实牡丹也有，不过在她临死前的那几日，忽然消失了。沈大夫，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沈木兮不语，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不是所有胭脂楼里的女子，都有资格刺上这东西的。”芍药笑盈盈的摇着团扇，香肩半露，好一副妖娆美艳之态，“一旦烙印，终身不得背叛！”
　　“姑娘最近可有感觉什么异常？”沈木兮收起脉枕，说话的时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比如说日夜难安，食不下咽！”
　　“有啊！”芍药笑盈盈的伏在案头，“何止是日夜难安，我夜夜都能听到猫叫声呢！”
　　沈木兮手上一滞，“猫也是有灵性的，残杀生灵，必有报！”
　　“是啊！”芍药点头，“可是这报应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牡丹死了，沈木兮，你为什么没死？”
　　眉心陡然拧起，沈木兮幽然盯着她。
　　“就因为你，她有了异心。你不会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当天夜里的男子，就是你吧？”芍药幽然吐出一口气，“她原本不会死，是你给了她希望，又让她死得那么惨！”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木兮冷着声音问。
　　芍药将手中团扇留下，眉眼间带着一股死气，“你探过脉，应该也知道。”
　　就因为知道，所以沈木兮才会问她想干什么。
　　“我跟牡丹自小一块长大，也是一起进的胭脂楼！”芍药起身，慢条斯理的拢着衣襟，“牡丹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语罢，芍药抬步而去。
　　“沈大夫？”掌柜上前，“她……”
　　月归一直在旁边守着，时刻准备着护主。好在芍药并未做什么，是以月归才按捺至今，不过这团扇……莫非是有什么玄机？
　　团扇？
　　沈木兮眉心微蹙，拿起团扇的那一瞬，心里猛地一沉，转身便上了二楼。
　　在团扇的扇柄里，藏着一样东西。
　　…………
　　时近黄昏。
　　沈郅今儿散学早，春秀便带着他去接医馆见沈木兮。
　　然则刚走到街头，沈郅便拽了拽春秀的衣裳。
　　“怎么了？”春秀不解。
　　顺着沈郅的视线望去，春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身邋遢的薄钰被人围在巷子口，为首的是两个孩子，年纪不大，可气派不小，这帮人显然都是这孩子的随扈，似乎是刻意来羞辱薄钰的。
　　薄钰的手里正捏着一个冷馒头，早已没了昔日离王府小公子的凌锐之气，狼狈得犹如丧家之犬。
　　“哟，薄钰，好巧啊！”尤天明笑得凉凉的，周身华贵非常，与薄钰几乎是鲜明的对比，慢悠悠抚过头上的紫金冠，尤天明缓步上前，“饿了？这馒头好脏哦！离王府的小公子，怎么能吃这些呢？来人，给小公子弄点好吃的！”
　　关宣站在边上，冷眼旁观。原以为魏仙儿深得太后宠爱，不管发生何事，都会有太后这个靠山，而他与薄钰双双联手，将来长大了更是……
　　谁想，离王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魏仙儿的后路，连带着薄钰的前程，亦是一并葬送！
　　所有人哄堂大笑，薄钰面色发白，想要往外挤。奈何这些家仆都是成年人，薄钰养尊处优了太久，哪有什么力气。反而被家仆撞翻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脏兮兮的小脸上凝着浓烈的恨意。
　　“来，给他赏点好吃的！”尤天明仰头大笑。
　　有家仆从周边的商铺里端了滚烫的面疙瘩，还有馄饨，这些个东西冒着热腾腾的白烟，也不知尤天明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薄钰跌坐在地上，几近咬牙切齿。
　　此番着实应了那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那冷馒头有什么好吃的，看看我对你多好，大家朋友一场，总不好意思让你饿着！来，趁热吃吧！”尤天明冷笑，“愣着作甚，还不快点伺候小公子吃饭！”
　　音落，一名家仆快速摁住了薄钰，使其不得挣扎，而另一名家仆则手脚麻利的钳住薄钰的下颚，端起滚烫的面疙瘩，作势就往薄钰的嘴里灌。


第94章 只要是你，久亦无妨
　　“住手！”
　　一声厉喝，沈郅目光竣冷的冲过去，一脚就踹开家仆手中的汤碗，黑着脸站在众人面前。
　　“哟，来个多管闲事的？”尤天明是谁，那可是丞相家的，何况一旁还站着冷眼的关宣。
　　这两位小祖宗加起来，分量不轻。
　　沈郅扫一眼跟前二人，转而冷眼望着薄钰，“这就是你的朋友？”
　　薄钰哼哼两声，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则还不等他出去，尤天明忽然上前，一脚踹在薄钰的手背上，冷馒头瞬时被踢飞，完美的抛物线落地，就势还滚了几圈。
　　“去捡起来！”尤天明双手环胸，“脏了也能吃的！”
　　薄钰咬着牙，身子绷得直颤，可见是气急了。这个馒头是他用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换的，是他和母亲最后的口粮，若是没了……
　　“捡啊！”尤天明大笑，“不捡可就要喂狗了！”
　　沈郅眉心微皱，小脸微微拧起，“尤天明，你别太过分！”
　　“沈郅，你忘了当初他怎么对你的？现在不是正好吗？你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么好的机会你还在等什么？若我是你，现在肯定是变着法的让他尝尝，当初加注在你身上的苦头！”尤天明挑唆，伸手拍着沈郅的肩膀，“你放心，今儿有我在，薄钰肯定不敢还手！”
　　“不劳费心！”沈郅嫌恶的掸了掸肩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尤天明冷笑，“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活该你被欺负！”
　　“喂！”春秀冲到沈郅边上站着，“小子，你说话注意点，我家郅儿只是心善，不愿落井下石，哪像你们这些公子哥，拜高踩低，还想把别人当刀子使！心眼这么坏，小心以后长不高！”
　　沈郅没说话，只是看着薄钰跑过去，蹲下身子将馒头捡起来，馒头上沾了灰尘沾了泥沙，怎么掸都掸不干净，撕了皮又觉得可惜。
　　薄钰捧着掌心里的馒头，鼻间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这个馒头脏了！”沈郅握住了薄钰的手腕，“吃下去会坏肚子的。”
　　“不用你假好心！”薄钰愤然推开沈郅。
　　沈郅没防备，差点摔在地上，所幸被春秀快速托住。
　　“你……”春秀正欲发作，却被沈郅拦住。
　　“姑姑！”沈郅摁住她，回头望着目光发狠的薄钰，“如果你觉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旁人的缘故，那么你这辈子都只配吃这些，含了沙子的冷馒头。人贵有自知之明，男子汉大丈夫，当能屈能伸，你连人都做不好，还指望做什么？”
　　薄钰显然吃了一惊，没料到沈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假好心，应该是哄着他才对，可沈郅压根没有示好之意，反而摆正态度。
　　“今日若是别人，我照样会帮！”沈郅深吸一口气，瞧着趾高气扬的尤天明，“欺负弱小，非君子所为，落井下石，更是小人的行径！我鄙视你们！”
　　“你！”尤天明咬牙切齿，“关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给他点教训？”
　　对于薄钰，关宣不想亲自动手，毕竟父亲交代过，太后对于魏仙儿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若是现在欺负薄钰，以后魏仙儿重获太后恩宠，免不得会报复。
　　然则，沈郅嘛……
　　关宣扯了唇角，手一挥，所有人快速围拢上来，将沈郅团团围住，“沈郅，你真是让人很讨厌。这么多管闲事，不如我替你娘好好教训你！”
　　春秀当即捋起袖子，“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真是有恃无恐！怎么，想动手？来，姑奶奶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正愁没人练练手！”
　　那一刻，薄钰捏紧了手里的馒头，头也不回的朝着巷子外头走去。
　　“嘿，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春秀咬着牙，尤天明和关宣欺负人，着实很可恨，但是像薄钰这种没良心的，看着更气人。
　　沈郅倒没有这么觉得，看着薄钰走出去，他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冷眼扫过跟前的家仆，沈郅深吸一口气，“哼，除了仗势欺人，你们还会什么？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上离王府，看王爷会不会扒了你们的皮！”
　　离王府三个字一出，饶是尤天明也跟着心惊胆战。
　　薄云岫岂是好惹的？为了沈郅，离王把薄钰都赶出了府门，至少外头都是这么传的。若然传言为真，离王真的如此宠爱沈郅，免不得要为沈郅出头。
　　沈郅上前一步，惊得众人赶紧退后。
　　听得沈郅冷声高呵，“若是不怕死，大可上前试试！看看到底是离王府的刀硬，还是你们的脖子硬？”
　　春秀心头讶异，郅儿这官腔是打哪儿学的？不过学得真是像模像样，且看眼前这帮废物，都被唬住了，显然是有成效的。
　　既然能用三言两语摆平，何必要动手动刀？！
　　“薄钰再不济，那也是姓薄！”沈郅冷笑，“王爷将他赶出府，但是没有废他的身份，那就说明他还是薄家的人，王爷还是承认他的。你们敢在街上欺负王爷的儿子，就不怕王爷在朝堂上，欺负你们的老子？”
　　尤天明默默的摸了把脸，上次的事情……思及此处，他扭头望着关宣，关宣也是心有余悸。因为离王一句话，这二人当天晚上挨了一顿揍，第二天猪头猪脑的进南苑阁，被满堂学子笑了大半天，现在还有人时不时的提起，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罢了，本公子懒得跟你这种贱民计较！”尤天明心生怯意，转头望着关宣，“你、你如何打算？不如我们去……”
　　“哼！”关宣冷笑，“薄钰的事情暂且搁在一旁，他已经走了，你吓唬不了我！沈郅，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强出头是没有好结果的。”
　　春秀皱眉，默默拎起了杀猪刀，“怎么，还想跟我家郅儿动手？真是个不怕死的。”
　　“给我打！”关宣下令。
　　关家的奴才一拥而上，春秀一脚踹去，直接将人踹得四脚朝天，力道之重，那人愣是再也没爬起来。见状，众人骇然，皆是面露惶恐。
　　春秀这还没使出全力呢，要是再霍霍两下杀猪刀，这帮龟孙子，定是要鬼哭狼嚎的。然则有孩子在，春秀可不想太过残忍，免得郅儿夜里做噩梦。
　　家奴再上来的时候，春秀一手一个，拎着两人的衣襟，就跟耍大棍似的，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春秀甩手将二人掷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关宣脚下。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尤天明一把拽住发愣的关宣，二人撒腿就跑。
　　见状，站在一旁的沈郅，快速捡起家仆掉在地上的鞋子，狠狠飞出去，“中！”
　　耶！
　　关宣的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刹那间身子失控，顿时扑了狗啃泥，连带着尤天明一道摔在地上。
　　尤天明倒是没伤着，连滚带爬的爬起来，也顾不上关宣伤势如此，紧赶着领了自家的奴才，着急忙慌的跑了。
　　“公子！”
　　“公子！”
　　关宣摔得不轻，面门着地，鼻血直流，门牙都磕断了半颗，这会满脸都是血，瞧着好不瘆人。家奴见形势不对，赶紧抬着自家小公子开溜，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都得跟着陪葬。
　　“小子，有种别跑！”春秀叉腰，放声大笑，“郅儿，砸得可真准！”
　　沈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娘说行医治病，手拿银针必须得稳，所以从小让他练手劲儿、练准头，眼下竟是用在了此处。
　　“走吧，姑姑！”沈郅整了整衣冠，万一被娘知道，他在外头打架，免不得要罚他一顿，“姑姑，这事可不要跟我娘提起，她若是知道我在外头打架生事，定是要揍我的！”
　　春秀点点头，“放心放心，我一定不会说的。”
　　二人若无其事的离开，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也没吃亏！
　　待沈郅和春秀走远，薄钰从巷子口的箩筐后，探出脑袋，方才里头的动静他都看到了，可他自问没有能力去摆平，他已经不再是离王府的小公子，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紧了紧手中的冷馒头，薄钰转身离开。
　　昔年尊享荣华，如今遍尝世间冷暖，是历练也是绝望。
　　薄钰走进阴冷的巷子里，这是一条死巷，最里面有个人家搭的临时窝棚，应该是此前乞丐或者附近人家用来搁置物件所用，窝棚低矮，里面有些稻草，好歹能遮风避雨。
　　“娘！”薄钰猫着腰进去，“娘，你饿了吗？”
　　魏仙儿目无焦距的扭头，原本倾城绝艳的脸上，露着狰狞至极的伤疤，此前有些溃烂，如今业已结痂，愈发丑陋可怖。
　　“娘？”薄钰跪坐在母亲跟前，将撕了皮的冷馒头递上，“吃吧！”
　　“我是离王府的侧妃，你就给我吃这个？”魏仙儿冷笑两声，“我是侧妃，你知道吗？我是王爷最宠爱的魏侧妃，你这狗奴才，竟然让我吃这个？！小心我告诉王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薄钰红了眼眶，“娘，钰儿没钱，只有这个馒头了！”
　　“滚！”魏仙儿忽然将薄钰手中的馒头拍飞，原就撕了皮的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沾上了尘土。
　　薄钰瞬时落下泪来，“娘，那是最后可以吃的东西！”
　　魏仙儿咬着牙，“我没有你这么没用的儿子！”
　　“娘！”薄钰仲怔。
　　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有时候连薄钰都分不清楚，娘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疯了？可不管是哪一样，母亲看他的眼神，再无温度可言。
　　“娘？”薄钰拭泪，“我是钰儿！”
　　“薄钰，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竟然连你娘都保不住，你说你还有什么用？我把你生出来，真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决定！”魏仙儿咬着牙，“知道吗？你原本是要死的，可是……可是你爹忽然……”
　　宜珠满身污秽的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馊了的冷饭。没了乱嚼舌根的源头，宜珠再也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她不愿离开魏仙儿主仆，而是她现在这副样子，离开了魏仙儿母子，只会死得更惨！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魏仙儿颤抖着手，捂着自己生疼的脸。伤口业已结疤，可是落了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傲人的资本，更可怕的是，太后竟然、竟然没有派人来找她？！
　　这不现实！
　　除非是薄云岫动了手脚，否则依着太后对她的宠爱，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薄钰！”魏仙儿凶神恶煞的抓住儿子的双肩，“你去离王府，去找薄云岫，让他务必让你回府，恢复你小公子的身份！鸳鸯佩呢？鸳鸯佩呢！”
　　薄钰战战兢兢的从怀中取出鸳鸯佩，“娘，算了吧！”
　　“啪”的一声脆响，薄钰骇然捂住脸，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宜珠慌忙扑上来，快速拦住了激动非常的魏仙儿，嗓子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娘？”薄钰泪流满面，“你打我？”
　　“你马上去求王爷，如若不行，你去求沈木兮，沈木兮心慈手软，看在你尚且年幼的份上，一定会保你的！”魏仙儿目露凶光，“如果她也不答应，你就去沈氏医馆闹，碍于颜面，她多少会放你一马！只要沈木兮松口，你就有机会，娘就能卷土重来！”
　　“娘！”薄钰一声吼，“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魏仙儿还在絮絮叨叨，整个人疯疯癫癫，“什么？当成什么？你觉得你是什么？你连你娘都保不住，你还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了！”
　　宜珠慌了，若是小公子……
　　薄钰站起身，“娘，你醒醒，醒醒好不好？”
　　“杀了沈木兮多好，杀了她，王爷就是我的！杀了她！为什么她的儿子，要来抢我儿子的位置？为什么王爷会这样对我？”魏仙儿疯了似的，整个人又哭又笑。
　　捂着脸，薄钰转身就跑。
　　宜珠想去追，又担心魏仙儿出事，端着破碗不知所措。然而一回头，宜珠猛地捏紧手里的破碗，方才主子脸上那一瞬而逝狠戾之色……
　　再定睛，宜珠怀疑自己看错了，魏仙儿还是那个疯癫无状的痴傻之态。
　　“喝水！”魏仙儿痴痴的端起破碗，“喝啊！”
　　宜珠慌忙将手中的破碗放下，战战兢兢的接过，也不知魏仙儿这疯病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下去，想要重回离王府怕是不能，怕就怕来日太后见着，定会心生嫌弃。
　　若是连太后都置之不理，魏仙儿母子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若是如此，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才是头？难道自己要一辈子跟着疯女人，抚养薄钰长大？
　　宜珠满心不甘！
　　“喝水啊！”魏仙儿巴巴的望着她，“你为什么不喝？是怕有毒吗？他们要毒死我吗？啊，要毒死我了！要毒死我了？！”
　　宜珠皱眉，满心慌乱无措。
　　“喝啊！”魏仙儿冷不丁大吼，“喝不喝？你喝不喝？”
　　宜珠忙端起破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如此，魏仙儿冲着她咧嘴笑，忙不迭扶着宜珠坐下，“你坐！你坐下！我好好伺候你，你累了吗？闭上眼睛歇一会！好好睡一觉！乖宝宝，睡啊！”
　　魏仙儿脸上带着狰狞的疤，就这么咧了嘴笑，宜珠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立起。
　　“闭上眼！”魏仙儿忽然翻脸，目露凶光，“睡觉！”
　　宜珠慌忙躺好，乖乖闭上眼睛，生怕魏仙儿下一刻就会露出獠牙咬人。可不知怎么的，闭上眼睛之后，还真是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渐渐的，宜珠呼吸均匀，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夜幕沉沉，星辰寥落。
　　沈木兮收拾了一番，这才携着春秀和沈郅回离王府。
　　“郅儿，这小笼包很好吃，你尝尝！”春秀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小笼包，香气萦绕，“一口一个，皮薄馅厚，虽然没有沈大夫做得好，不过解解馋倒是极好的。”
　　沈郅尝了一个，忽然眼前一亮，“春秀姑姑，你能把这些都给我吗？”
　　春秀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你若是爱吃，都给你也无妨，我再去买一些便是！”
　　“谢谢姑姑！”沈郅快速将小笼包，以油纸重新包好，撒腿就往前跑。
　　“郅儿……”春秀刚要去追，却被沈木兮当场拦下，“沈大夫，你拦我作甚？郅儿这般，怕是有什么急事，万一他……”
　　“随他去吧！”知子莫若母，沈木兮当然知道儿子是去做什么。
　　春秀仲怔，“沈大夫，郅儿这是去哪？”
　　“孩子的心，终究是单纯而干净的。”沈木兮笑了笑。
　　沈郅虽然关照春秀，不要提及和关宣、尤天明打架的事情，但是春秀哪敢瞒着沈木兮，左不过提前让沈木兮答应不许惩治沈郅，这才吐了个干净。
　　骤听得孩子打架，沈木兮是生气的，可听得是为了薄钰出头，最后关宣不依不饶，沈木兮这口气彻底消得干净。儿子是什么秉性，身为母亲的沈木兮，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郅恩怨分明，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对于关宣那一鞋拔子的惩罚，沈木兮面上不说，心里默默发笑。人把刀子都架你脖子上，你还满口仁义道德？！
　　沈木兮做不到，她教出来的儿子，同样也做不到。
　　沈郅瞧了一眼白日里的巷子，巷子口的商贩都撤了，只剩下边上角落里的几个箩筐，这是附近人家用来丢烂菜叶，或者是倒剩菜剩饭，搁置垃圾的地方。
　　角落里的箩筐已经盖了盖子，沈郅轻轻拨开盖子上的菜叶，将裹着小笼包的油纸包放在上头，目色忐忑的往黑暗的巷子里瞅了一眼。
　　“郅儿！”沈木兮一声喊，“走吧！”
　　沈郅应了声，小步跑开，和母亲牵着手。走出去几步，他还不忘回头看，骤见黑暗中，从箩筐里伸出一只手，快速将盖子上的油纸包拽进箩筐。
　　唇角微扬，沈郅发自内心的笑着。
　　一抬头，母亲眉眼温柔，满脸宠溺的看他。
　　母子两个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夜里，沈郅洗漱完毕，乖乖上了床，屋子里只剩下沈木兮，小家伙踹着脚丫，笑盈盈的望着母亲，“娘，郅儿要跟你说个秘密！”
　　“想说什么？”沈木兮坐在床沿，伸手拽过薄被，“娘听着呢，你说！”
　　“我遇见了薄钰！”沈郅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
　　沈木兮轻叹，“现在知道娘之前对你的严厉，有怎样的好处了吧？你如今虽然进了南苑阁，但若是得空，还是得多练练，有益无害！”
　　沈郅狠狠点头，“郅儿明白！”
　　“郅儿，心善是为人必备，可若是心善过头，那便是纵恶。我们要做好人，但也不能纵容坏人，否则这些人会害死更多的好人，我不杀伯仁伯仁会因我而死。”沈木兮抚过儿子的小脑袋，“薄钰年纪小，母亲相信他做不了大恶，但你要答应母亲，若他怙恶不改，莫要仁慈！”
　　沈郅想了想，“娘是担心那个坏女人吧！”
　　沈木兮点头，“娘不怕薄钰，怕的是魏仙儿，她太阴狠，娘可能都不是她对手，因为娘做不了那么阴险毒辣的事情，若是她再利用孩子，娘不知道现在未有拦着你行善，会不会成为娘最后悔的事情！”
　　“娘，郅儿不傻，郅儿知道分寸。之所以照顾，是因为他……到底也是王爷的儿子，咱们住在王府，王爷对娘很好，对郅儿也很好，所以郅儿不想让薄钰出事。”沈郅抿唇，“郅儿知道失去至亲是怎样的痛苦，师公死的时候，娘若非因为挂念我，怕是早就心疼死了！”
　　沈木兮抱紧了儿子，“娘的乖孩子！”
　　“娘，我帮王爷留着儿子，王爷会对你更好点，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娘，郅儿聪明吗？”沈郅笑着仰头看她。
　　沈木兮微微红了眼眶，很想告诉儿子，其实你不必如此，王爷待她怎样，跟谁都没关系。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沈郅——太过聪慧，也太敏感。
　　“可以帮薄钰，但是不许给予信任！”这是沈木兮的底线，“明白娘的意思吗？”
　　“是！”沈郅斩钉截铁，“郅儿领命！”
　　沈木兮笑靥温柔，“你乖乖睡觉，娘去药庐一趟。”
　　“嗯！”沈郅乖顺的闭上眼。
　　待沈郅睡着，沈木兮合上房门去了药庐。
　　“沈大夫！”阿落在药庐里候着。
　　“今日芍药来找我！”沈木兮从怀中掏出一根钉，“她留了一个团扇，我在扇柄里发现了这个，但……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落诧异，“钉子？不过这钉子好生奇怪，这是什么钉？”
　　沈木兮皱眉，“这钉子怕是不常见，我在湖里村的时候，见过人家出殡，这应该是……棺材钉！”
　　“什么？”阿落骇然瞪大眼，“芍药这是威胁？？”
　　“之前我也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可后来她留了这个，我反倒不觉得是威胁，倒像是警告或者提醒。”沈木兮将钉子放在桌案上，“这约莫是个暗示吧？”
　　阿落不解，“暗示什么呢？棺材？死亡？或者是杀人？”
　　“这东西，一般人不会去拿，毕竟不吉利！”沈木兮揉着眉心，“城中是否有棺材铺？”
　　阿落想了想，“不太清楚，不过明日我可以悄悄的去问，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你且问清楚方位就好，不必打草惊蛇，我自己去！”沈木兮交代，用帕子将钉子妥善的包好，“你带着这个东西去，许是每个铺子的物件都不一样，若是如此，更能确定。”
　　“是！”阿落颔首，收了钉子。
　　“去睡吧！”沈木兮起身。
　　阿落皱眉，“我陪你！”
　　“不必！”沈木兮捋起袖子。
　　阿落行了礼，她当然知道，沈木兮定是有事要做，自己帮不上忙，更不敢添乱。
　　待阿落离去，沈木兮取出师父留下的书册，借着烛光细细的翻阅，上头记载了“美人恩”之蛊，毒发症状倒是与陆归舟极为相似，可是……书册上只说，这种蛊毒的宿主只能是女子，至于如何传到男子身上，并无详细记载。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终无只言片语。
　　紫念和蓝锦草业已找到，方子都配好了，可如何防范却成了最大的问题所在，总不能防着所有胭脂楼的女子吧？何况，对方若有心，未必只有胭脂楼的女子身怀毒蛊。
　　单手扶额，沈木兮半眯着眼，脑子沉得厉害。
　　有暗影笼于周身，烛光里凝着淡然琥珀色，就这么眉眼温柔的望着，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的娇人儿。
　　外头有黍离守着，四下风影摇动，无人在侧。
　　微光里的人啊，在睡梦中抿唇，睡得何其安稳。她长长的睫毛，服帖的垂着，于光里落着斑驳的剪影，随着窗外吹入的风儿轻摇，静谧中唯见安好。
　　他小心的俯下身，极是认真的盯着熟睡的人。
　　视线从她光洁的额，缓慢挪至眉眼，从眉心至鼻尖，终是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像是为了窃取心爱之物的贼，抑制不住近在咫尺的激动，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的举止是那样的轻柔，恨不能让呼吸都为之停止。
　　唇，悄悄的贴上去，那么近那么暖，如同雪花落下般无声无息，却带着满心怯怯的欢喜。


第95章 藏在罐子里的东西
　　沈木兮一觉睡醒，仍是在药庐，不过对面坐了个人，惊得她快速直起身，也不知昨夜是何时睡着的？！低眉发现自己伏在了柔软的枕垫上，难怪睡得这么熟。
　　“可是梦到本王？”薄云岫将手中的折子“吧嗒”合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心下一惊，沈木兮慌忙去擦嘴，须臾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是离王府，本王不坐这儿，难不成要上房？”说这话的时候，他执笔蘸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口吻娴熟至极。
　　但见他剑眉横挑，似有不悦，俄而又是奋笔疾书，神情格外专注。
　　沈木兮忽然有些恍惚，依稀好似回到了昔年，他在旁提笔书写，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看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必说，却极尽岁月静好。
　　久久未听到她的絮叨，薄云岫终是顿笔抬头，正好见着她半垂着眉眼，略显迟滞的模样，心头微动，“为什么不说话？”
　　沈木兮起身，揉了揉肩膀，伸个懒腰，扭头望着外头的日头，“王爷喜欢在这儿待着，那便待着吧，我不打扰王爷做事，告辞！”
　　语罢，她抬步就走。
　　却在经过他身边时，被他猛地拽住了手腕，“去哪？”
　　“回房！”她没好声好气的翻个白眼，顺便拂开他的手，“给郅儿做早饭！”
　　直到沈木兮离开，黍离才敢从外面进来，“王……”
　　“收拾一下！”薄云岫抬步就走，“本王饿了！”
　　“卑职这就去传早膳！”黍离忙道。
　　谁知薄云岫旋即凉飕飕的横他一眼，惊得黍离满心惊颤，又是怎么了嘛？想起背上的鞭痕，黍离喉间滚动，王爷愈发的喜怒无常，这可怎么好？
　　因为起得晚，沈郅急着进宫，沈木兮只做了几碗梅花汤饼。如今薄钰不在宫中，那些人也不再欺负沈郅，午饭自然不用沈木兮日日做好，只偶尔做些点心给孩子带去，与几个小家伙分甘同味。
　　黍离站在厨房外头直愣愣的摇头，王爷果然是饿惨了，往日里吃得这样少，但凡沈大夫下厨，一准吃得面色红润才肯罢休。
　　送走了沈郅，阿落开始收拾。
　　沈木兮回房去换衣裳，然则一出门，某人竟在回廊里坐着。
　　瞧了瞧檐外的日头，沈木兮皱眉打量着一身简装的薄云岫，“王爷今日不忙？”
　　“不忙！”
　　沈木兮点点头，抬步往外走，却发现薄云岫竟也跟上了，不禁回头发问，“王爷要出府？”
　　薄云岫面不改色，“是！”
　　呵，今日这么乖？有问必答。
　　不再理他，沈木兮捋了捋袖口，大步流星的朝着府外走去，然则今天真是邪了门，薄云岫还跟着她，她走快，他也跟着快，她放慢脚步，他便也慢了下来，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如同甩不掉的尾巴。
　　无奈的轻叹，沈木兮站在街边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医馆！”薄云岫率先走在她前头。
　　沈木兮皱眉，他素来不去医馆凑热闹，平素忙得脚跟不着地，今日竟有这般空闲？真是稀罕。转念一想，难道是担心陆归舟伤愈之后会来医馆，所以这厮……
　　待回神，沈木兮冷着脸疾追而去。
　　薄云岫真的进了医馆，如进王府般，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进去之后，大咧咧的往问诊台前一坐，只等着沈木兮进门。
　　掌柜赶紧去沏茶，伙计和小药童战战兢兢的站在边上。
　　这阵势，看得沈木兮面黑如墨，“都去干活，不必杵在这儿。”
　　可王爷在这儿坐着，谁敢轻慢？
　　“薄云岫，如果你不是来看病的，烦请上楼可好？”沈木兮冷着脸。
　　薄云岫起身就往楼上走，掌柜紧赶着上楼奉茶，合上房门，众人一口心总算回落，接下来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全看沈大夫自己的造化。
　　“薄云岫，你想干什么？”沈木兮皱眉看他。
　　“医馆是离王府帮着筹备的，来视察一下，并不过分吧？”薄云岫端起杯盏浅呷，似乎心情甚好，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笑意，但这笑意也只是对她一人，“沈大夫不欢迎？”
　　“欢迎！”沈木兮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怕他。左不过今儿阿落会去寻找钉子的出处，若是有了消息，她免不得要出门一趟。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及至晌午，阿落都没来，沈木兮不免有些担心，别是出什么事。
　　街上人不多，今儿天气燥热难耐，顶着毒辣辣的太阳，任是铁做的也得化了水。
　　薄钰已经找了一上午，蹲在街角的阴凉处，口干舌燥的喘着气，平素宜珠会去的地方，他都一一找遍，然则全无宜珠踪迹，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若是依着往日，人丢了，肯定要报东都府衙门，但是现在……薄钰什么都不是，曾经的骄傲不可一世，如今都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缩了缩身子，外头酷暑难耐，薄钰却连一碗水都没有。
　　唇上干涸，腹中饥饿难耐。
　　时至今日，薄钰才知道当初的日子有多舒服，他未有珍惜，如今想再回去也是不可能了。从巅峰坠落的初始，他恨不能撕碎了沈木兮和沈郅，可现在呢？
　　你不得不认命，认识到命如草芥的事实！
　　一碗凉糕轻轻的搁在薄钰脚边，阿落蹲下身子，低低的喊了声，“小公子！”
　　薄钰骇然抬头，眼神里的躲闪，让他愈显狼狈，“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饿了吧？”阿落将凉糕端起，“这是你之前喜欢吃的那家店里买的，解解暑吧！”
　　阿落是偶尔看到薄钰的，小家伙满头是汗，垂头丧气的走在街边，偶尔捂着肚子轻轻揉着，那是薄钰肚子饿的习惯动作。阿落在主院里伺候了那么多年，还算熟悉薄钰的习惯，往日里有什么跑腿的差遣，宜珠都是让阿落去做的，是以阿落晓得薄钰的一些喜好。
　　薄钰定定的看着阿落，之前沈郅给的小笼包，早已消化殆尽，这会饥肠辘辘，连喘气都觉得疲惫不堪，何况这大热天的，着实中了点暑气，小脸都有些青白交加。
　　“吃吧！”阿落递上前，“没人会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薄钰呼吸越发急促，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冷不丁拂开阿落的手，“你是沈木兮的人，不用你假好心，回去告诉她，就算我薄钰饿死在外头，我也不会吃她一粒米！”
　　凉糕打翻在地，瓷碗碎得四分五裂。
　　阿落心下一惊，想喊住薄钰，可这小子撒腿就跑，只瞧着他狼狈不堪的背影，阿落便不敢再开口。薄钰对沈木兮的成见太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瞧着脚边散落一地的凉糕，阿落轻叹着起身，无奈的摇头。
　　薄钰一眨眼就没了人影，阿落也不好去追，免得到时候魏仙儿和宜珠会对自己不利。思及此处，阿落赶紧去医馆，没成想，王爷竟然会在医馆。已然进了门，再退出去会惹王爷疑心，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进去。
　　阿落行了礼，“王爷！”
　　“这般着急，有何要事？”薄云岫翻着手中医书。
　　但凡沈木兮的房间，总有几本医书，薄云岫闲来无事，便也随手翻翻，谁让那家伙说，要了解一个人的现在，就不能用陈旧的眼光去看，得看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
　　沈木兮如今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遇事如何处置，都是需要好生记着的。
　　“说吧！”沈木兮正在书写方子，“就算你不说，王爷早晚也会查出来，与其弯弯绕绕，不如省去这遮掩的功夫更好。”
　　“是！”阿落颔首，将帕子取出放在桌案上，“依着沈大夫给的线索，奴婢去找了，东都城内一共两家棺材铺，一家在西，一家在北，不过北边这家近来出了点事，所以暂时歇业，是以阿落觉得这钉子可能是西边这家棺材铺所出。”
　　沈木兮点点头，刚放下手中笔杆，匍一抬头，骤见薄云岫印堂发黑，如乌云盖顶，忙不迭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找棺材铺？”薄云岫冷眼睨她，“你找棺材铺作甚？”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差用眼神将她内外刮个遍。
　　“我没病！”沈木兮义正辞严，这厮不会以为，她想给自个买棺材吧？思及此处，还是说明白为好，万一他又乱闹一通，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我是在查牡丹姑娘的死，不是想自己找死！”
　　薄云岫面色稍缓，“就这个？”
　　阿落快速打开帕子，露出里头的棺材钉。
　　“还记得胭脂楼的芍药姑娘吗？”沈木兮托腮看他，“就是靠近王爷身边，同王爷喂酒的那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王爷阅人无数，怕是不记得了？”
　　薄云岫默不作声的饮茶。
　　“她来找我，然后留下了一把团扇！”沈木兮起身，从柜上取了团扇，凑到鼻尖轻嗅，“王爷不若嗅一嗅，还带着芍药姑娘留下的脂粉香味呢！”
　　说着，她将团扇递给他。
　　薄云岫狠狠剜了她一眼，面黑如墨的伸手接过。可这女人的物件，他哪里懂得分辨，捏在手里看一眼，随手便丢在了桌案上，“继续往下说。”
　　“她留下的线索，我自然得见招拆招。扇柄里藏着一根棺材钉，所以我让阿落悄悄的去打听，东都城内到底有多少棺材铺。”沈木兮伸手去拿棺材钉，却被薄云岫猛地握住了手腕。
　　眉心微蹙，沈木兮不解的望着他。
　　“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他力道微沉，捏得她有些发疼。
　　“疼！”
　　他立马松手。
　　“接下来想干什么？”薄云岫问。
　　沈木兮诧异，他什么时候学会商量了？七年后再遇，倒是改变了不少。左不过此前在湖里村的时候，可没见他这般好说话，一惯盛气凌人，打定主意便绝无更改。
　　轻叹一声，沈木兮苦笑，“我打算去一趟……”
　　“本王陪你去！”薄云岫起身，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薄、薄云岫，我没说要带你去，我……”沈木兮想推开他，成日里不是这边捏一下，就是那边拽一下，哪里还是曾经高冷不可攀的离王殿下，简直就是街头的地痞流氓，活脱脱的占便宜成了瘾。
　　薄云岫顿住脚步，“兴许要扛着你去！”
　　下一刻，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吧唧”一口亲上脸。
　　果然，这招最管用。
　　腕上一松，沈木兮拎着裙摆便“叭叭叭”的下了楼。
　　薄云岫忽然红了脸，伸手摸了摸面上的痕迹，眉眼间的冷冽瞬时化作绕指柔。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的搓着手，缓步走下楼梯。
　　最诧异的莫过于黍离，就这么见了鬼一般盯着自家王爷，看着王爷不愠不恼，踩着沉稳的步子走下楼梯，未见任何责罚之意，好似……还颇为享受？
　　此前魏侧妃稍稍触碰王爷，王爷的脸就能黑上老半天，现在沈大夫主动袭击，王爷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难道王爷真的着了魔？
　　此前要娶沈大夫，原来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走吧！”薄云岫从楼梯下来，面上已恢复如初。
　　沈木兮皱眉，“可是你……”
　　“本王今日没带暗卫，只黍离一人，未着华服，不以身份压势。”薄云岫负手而立，“到底走不走？”
　　“走，走！”沈木兮连连点头。
　　再不走，难道不怕又被他扛肩上？！这厮如今只手遮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阿落和月归远远的跟着，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王爷这般粘着沈大夫，委实不像是平素的作风，瞧着有些怪怪的。
　　沈木兮心里发慌，总觉得这次薄云岫回到王府，各种行为很是耐人寻味。
　　从她认识他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冷冰冰的性子，能陪着你胡闹，能给你收拾残局，但绝对没有你想要的温柔和甜言蜜语。他不会说情话，不会做任何让你感动的事情，除了陪着你。
　　有风，他挡。
　　有雨，他也挡。
　　哪怕是万箭袭来，他亦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将你护在身后。
　　可后来，为什么变成了那样？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想了太多，临了临了的，沈木兮才醒过神来，想起自己不再是夏问曦，是沈木兮了。
　　匍一抬头，却见沈木兮猛地僵在原地。
　　永安……茶楼？
　　茶楼竟然开了门重新营业，门口那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拎着水桶，洗刷着门口楹联，动作缓慢但格外仔细。
　　沈木兮整颗心绞着疼，脚下沉重得犹如灌了铅一般，就这么静静的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人佝偻着腰，细细擦着楹联底下的石墩。有泪在眼眶里徘徊，始终没有落下，她哪里还有哭的资格？
　　许是察觉一场，夏问卿回头看了一眼，倒是未见异常，擦完了楹联，跛着腿往门内走去。
　　蓦地，夏问卿又回头。
　　这一次他终是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直愣愣盯着永安茶楼门口的女子，陌生的女子，却有着奇怪的神色，也不知她这是在看什么？
　　门口？
　　夏问卿想了想，转回门口细看，上看下看，哪里没擦干净？
　　“阿卿，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把这桌子查一下？”掌柜扯着嗓子喊。
　　“哎，来了！”夏问卿不再犹豫，提着水桶一瘸一拐的跑进去。
　　沈木兮苦笑着垂眸，当暗影拢于头顶，她慢慢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最初的淡然。仰望着他，她想起了断头台上的父亲，那一刀好似砍在了自己的心上，真疼！
　　“薄云岫，你有没有心虚的时候？”她哑着声音问。
　　薄云岫定定的看她，未有回答。
　　“罢了！”沈木兮转身就走。
　　他素来理直气壮，怎么会心虚？何况，这人真的有心吗？未见得。
　　“王爷，沈大夫，就是这里！”阿落直指。
　　这棺材铺坐落在偏僻处，是个很是僻静的小四合院。人的一生，不管是荣华富贵至极，还是跌落尘埃如泥，都将在这“四方城”里尘埃落地，却还是免不得被嫌晦气，说来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就是这里！”阿落去敲门，却被沈木兮拦住。
　　月归颇有眼力见，旋即飞上墙头，往里头瞧了个大概，这才冲着外头的沈木兮点头。
　　如此，沈木兮放心的松开阿落，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有什么埋伏，或者有什么暗器之类的，伤着阿落可怎么好？
　　阿落敲了许久的门，屋里总算出来一个人。
　　沈木兮和薄云岫比肩而立，月归和黍离则一人一边，生怕有所变数。
　　“敲什么？”开门的是个老头，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瞧着还算精神，“赶着投胎呢？”
　　阿落躬身，“老大爷，您是这家铺子的……”
　　“进来吧！”老头扫了一眼众人，转身就往里头走。
　　阿落愣了，她这话还没说完呢！心里发慌，阿落回头望着沈木兮，有些拿不定主意。
　　“来都来了。”薄云岫握起沈木兮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沈木兮这厢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愣是被他带着走，不由的心里一阵慌乱，“你就这样进去？不让月归和黍离去探一探，又或者……”
　　“开门迎客僧！”薄云岫冷然。
　　沈木兮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他在侧，倒是心安不少，若是出什么事，他武功高强还能当个挡箭牌。如此想着，悬着的心慢慢回落。
　　一扭头，正好迎上某人满脸的揶揄之色。
　　薄云岫仿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愈发将她的手握紧，恨不能把她的手腕，嵌进他温热的掌心里。
　　“要做什么料子的，自己去看！”老头将人领到了厅内，指了指一旁立在墙角的木材，“选好了再告诉我！”
　　“这颗钉子是不是你的？”黍离上前，摊开掌心，是那枚被帕子包裹着的钉子。
　　老头笑靥诡异，“原来你们是来找那东西的？行，跟着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黍离在前开道，月归殿后。
　　棺材铺分前厅和后院，后院里一排老旧的木门，有几间屋子的窗户纸贴得严严实实，也有些门窗年久失修，最后用木片钉子予以封住，虽不美观倒也牢固。跟着老头走在回廊里，风吹着回廊上的木帘子，冷不丁敲击着廊柱，发出令人惊悚的砰砰声。所幸是白日，这要是夜里，定是要吓个半死的。“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口棺材？”老头迈步进门。
　　阴暗的屋子里，有斑驳的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但不足以驱赶屋内的阴森之气。鼻间是浓烈的木香味，分不清楚是多少种木材的气味混合。
　　薄云岫阴鸷的眸，快速扫过周遭。
　　屋子不大，一目了然。
　　满地的木屑上，摆着几副做好的棺木，尚未上漆。
　　老汉指着最中央的那口棺木，“就在里头。”
　　“什么东西？”沈木兮问。
　　“那个女子说，东西就放在里头，若是有人拿着钉子来，就让她把这东西带走。”老汉摇摇头，“唉，真是造孽啊！”
　　造孽？
　　沈木兮不太明白，阿落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造孽啊？”阿落问。
　　老汉费力的推开棺材盖，“你们自己看吧！”
　　薄云岫拽住沈木兮，月归率先上前查看，里面是一个陶瓷罐，还有一些奇怪的小物件，比如说虎头帽、虎头鞋，还有一些小衣裳。
　　“这是什么？”阿落诧异，“怎么都是孩子的东西？”
　　一样样的取出来，一样样的摆在一旁的小方桌上，看的沈木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不都是孩子的东西吗？”沈木兮独自带大沈郅，当然明白诞育一个孩子，需要多少付出。从这些虎头帽虎头鞋的针脚来看，都是一针一线小心翼翼绣的，偶有跳针，亦是拆了重来。
　　“那这个是什么？”月归将陶瓷罐取出，抱在怀里有些分量，“好像是水样的东西，不知道装的什么。”
　　陶瓷罐被放在桌面上，黍离示意众人退后，只身挡在了薄云岫与沈木兮跟前，以帕子去捏瓷罐盖耳，快速打开罐子。
　　薄云岫第一反应是将沈木兮藏在身后，目光竣冷的盯着被打开的罐子口。
　　有一缕白烟，慢慢溢出罐口，稍瞬即逝。
　　众人后退，皆屏气凝神。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96章 孩子 为钻石过1800加更
　　沈木兮拂开薄云岫的手，缓步上前查看。
　　不过薄云岫并未听之任之，照样站在她身边，她迈一步，他比她更进一步。
　　罐子里黑乎乎的，说不清楚是什么。
　　“这里面是什么？”阿落皱眉，掩着口鼻仍觉得莫名的恶心，“难道是什么活物？”
　　薄云岫扭头，骤见沈木兮的面色渐渐变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不敢置信的青，当即拽着她连退数步，“可是中毒了？哪里难受？何处不舒服？”
　　“不是中毒！”沈木兮摇头，神情略显慌乱的看他。
　　这眼神，看得他满心不安，“那是为何？”
　　为何脸色全变了。
　　沈木兮指着陶瓷罐，“里头装着的，是婴儿的骨骸！”
　　四下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有风掠过满地的木屑，卷起木屑飘扬，屋子里的原木味愈发浓烈。
　　饶是月归与黍离早已无感于生死，也未曾想过竟是这样的场面，婴儿的骨骸被放在这罐子里，到底是想做什么？难怪这般令人作呕。
　　“婴孩？”阿落面色发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猛地窜起，“为什么这样残忍，把孩子……难怪这棺里全都是孩子的物件！莫非这些都是用来陪、陪……葬？”
　　“为什么会这样？”黍离冷声厉喝。
　　老汉轻叹，“受人之托罢了！那女子瞧着很是可怜，来的时候很是神色慌张，只匆忙将一个包袱搁下，说是要打造一副棺木，用来盛放罐子和这些孩儿衣裳。走的时候拿走了我一根钉子，便再也没来过。如今你们带着这钉子过来，我便知道，你们定是来看这个的。”
　　“什么样的女子？可有说名字？”沈木兮忙问。
　　老汉摇摇头，足不出户的人，哪里晓得什么胭脂楼，更不识牡丹其人。
　　“她鬓边总是簪着一朵牡丹，还有，她眉梢有一颗朱砂痣！”沈木兮尽量去回想牡丹的形容，“生得很是貌美，个头约莫和我差不多，皮肤很白，瘦瘦的。”
　　老汉想了想，“牡丹？耳鬓倒是簪着一朵花，眉梢的确有一颗朱砂痣，但当时她很是狼狈，像是很慌张似的，出了门还左看右看的，很害怕的样子。”
　　薄云岫眉心微蹙，扭头望着沈木兮沉思之状，她约莫是想到了什么。
　　“这些东西，能否由我们带走？”沈木兮问。
　　“自然可以，那姑娘临走前说过，来日以钉子为凭。”老汉点头，“你们都把这些都带走吧！”
　　阿落不敢下手，月归和黍离当即收拾了一番，跟着薄云岫和沈木兮，朝着门口走去。
　　不知道为何，沈木兮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望着老汉，娇眉不自觉的蹙起，心里隐隐有些异样。
　　“怎么了？”薄云岫问。
　　沈木兮摇摇头，抬步出门。
　　棺材铺的大门合上，沈木兮面色凝重的望着紧闭的木门，俄而大步流星的离去。
　　老汉仍是站在门后，听得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终是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合上房门，老汉缓步朝着后院走去，在一间破落黑屋内，一名老汉横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之态，约莫是已经死了。
　　一旁的廊柱处，绑着一人，身上有伤，浑身血淋淋的。
　　仔细一看，不管是刚进来的，还是死了的，又或者绑在廊柱上的，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三人，同脸。
　　老汉居高临下，“我不管你是长生门的人，还是其他什么门路，有些事最好适可而止，否则……你们会知道什么叫惩罚。”
　　音落，他蹲下身子，随手撕下这人的皮面。望着这张陌生的容脸，老汉不自觉的勾唇一笑，“就这么点本事，还敢自称千面郎君，也不知道洛南琛是怎么想的，手底下弄出这帮废物，一个个都来坏千面郎君的名声，真是要笑死人吗？”
　　“皮面做得厚薄有失，已然是败笔，还找了这么玩意来装腔作势，简直是败笔中的败笔！”老汉捏起这人的下颚，左右查看，仿佛是在看面相一般，“这张脸……差强人意！”
　　嫌弃的起身，老汉双手叉腰，“啧啧啧，洛南琛是个真眼瞎无疑。”
　　“你到底是谁？”男人龇牙咧嘴，“知不知道长生门……”
　　“闭嘴吧！”老汉揉着眉心，“长生门算什么东西？你们只知道长生门，可知道长生门是从哪儿来的？若不是看在你们老门主的份上，就你们这帮歪瓜裂枣，我能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当球踢！”
　　“你！啊……我的眼睛，我的……”
　　刹那间鲜血飞溅，老汉拂袖出门，“睁眼瞎没资格当千面郎君，现在，你可以去个当名副其实的瞎子了。”
　　因着边关八百里加急，薄云岫不得不火速赶往六部衙门。
　　东西被摆在桌案上，阿落和月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
　　沈木兮淡然坐定，瞧着桌案上的小衣裳，想起了沈郅刚出生时的样子，整个红红的、皱巴巴的，身上还沾着娘胎里带出来的血，他捏着小拳头，在她身边张牙舞爪。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痛苦和煎熬都是值得的，就算为了孩子拼了命，亦不会有丝毫后悔！
　　“沈大夫，我来的时候遇见小公子了！”阿落不想瞒着，“不过小公子看起来不太好。”
　　“郅儿见过他。”沈木兮回过神，温柔的整理着案上的衣裳，仔细的包裹在一处，“从高高在上的位置跌落，自然不会太好，但若是能习惯，并且随遇而安，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历练。”
　　阿落摇头，“阿落说的不好，不是指身体发肤，是神情不太对。”
　　沈木兮手上一滞，“这是何意？”
　　“好像很慌张，像是在找什么。”阿落皱着眉，“当时以为他可能是饿了，所以阿落去买了一碗小公子爱吃的凉糕送去，但是被他打翻了，然后他就跑了！”
　　“你说，他在找什么？”沈木兮觉得怪异，魏氏母子流落在外，只有一个宜珠相陪，按理说这种状况下，求温饱便是最低的要求，还要作什么妖？想想，似乎有些自不量力。
　　阿落颔首，“不过他跑了！”
　　沈木兮面色沉沉，莫要祸害她郅儿便好，其他的……魏仙儿母子想怎样便怎样罢！
　　夏日炎炎的午后，最招人昏昏欲睡，医馆里很是安静。
　　阿落伏在桌案上午睡，月归则是阖眼靠墙小憩。
　　沈木兮安静的在伏在窗台处，瞧着街上被晒得反光的青石板，依稀想起当年女扮男装跑过东都街头，然后悄悄躲起来，害得兄长满大街找人。
　　蓦地，她下意识的直起身子，冷眼看着站在街对面的那人。
　　“关傲天？”沈木兮皱眉。
　　但见关傲天站在那里冲着她笑，饶是隔着一条街，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诡异非常。他张了张嘴，不知在说些什么？听不见，但是口型……隐约能看出一点。
　　月归猛地睁开眼，三步并作两步，站在了窗前，冷眼望着街对面的男人。
　　没错，的确是关傲天。
　　“沈大夫，你莫要再看他！”月归心有余悸，“上次你就是……”
　　“我没事。”沈木兮报之一笑，上次虽然不知是怎么了，但她不惧这些，只是觉得关傲天很奇怪，尤其是他说的那些话，以及……
　　嗯？人呢？
　　沈木兮猛地站起身，方才关傲天还在街对面，冲着她张嘴，现在竟是毫无踪影。说时迟那时快，沈木兮拨开月归，靠近窗口探着身子往外看。
　　街头街尾都没有关傲天的踪迹，许是这人跑进了哪家铺子吧？
　　关傲天方才说什么来着？
　　沈木兮眉心微蹙，脑子有些发懵，那是什么意思？
　　“沈大夫，王爷交代过，请您离关傲天远点，他是关太师最宠爱的幼子，平素任性惯了，若是伤着您便不大好，请您见谅！”月归行礼。
　　沈木兮点头，“我自不会让你难做，你且放心便是。”
　　话是这样说的，可两个时辰后，知书跑来说陆归舟醒了，沈木兮便把自己说过的话都抛在了脑后，头也不回的就跟着知书跑了。
　　月归赶紧让店里的伙计去一趟六部衙门，尽了本分，王爷未得空，便怨不得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尽心。陆府。
　　步棠也在，陆归舟正虚弱的靠在床柱处，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
　　“所幸沈大夫医术高明，否则你怕是要风光大葬了！”步棠搅动着手中的粥碗，“待她来了，你可想好要怎么说？总不至于告诉她，你为她拼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弄到这两种药材。”
　　“什么都不用说！”陆归舟耷拉着眼皮子，目不转睛的望着门口，“心甘情愿之事，同谁都没关系。”
　　步棠冷笑，“你这么痴心不改，她知道吗？”
　　陆归舟瞥她一眼。
　　“得，当我没问，她知道，但她只当你是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兄弟手足，就是不可能做夫妻。”步棠喂他一口粥。
　　仿佛赌气，陆归舟别开头，愣是不张嘴。
　　“行，我做的不好吃，让她亲手给你熬粥。”步棠将粥碗往床头一放，“我且看看，薄云岫那个醋坛子，能把你剁成多少块？”
　　骤听得门外的脚步声，陆归舟忙抬了眼皮子，略带难耐的盯着房门口，好一副翘首期盼之态。
　　步棠眉心微蹙，除了知书，还有三人的脚步声。
　　一个定是沈木兮，一个应该是阿落，还有一个……
　　眉心微沉，步棠纵身跳出后窗。
　　“陆大哥！”


第97章 让她身败名裂
　　沈木兮快速进门，骤见陆归舟倚着床柱坐着，心下大喜，“终于醒了！”
　　然则，还不等沈木兮端起床头的粥碗，月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握在手中之时尚且心惊肉跳，差点……差点让沈大夫抢着机会。
　　“沈大夫，此事还是卑职代劳为好！”月归想了想，坐在了距离陆归舟最近的位置，只留个床尾给沈木兮。
　　宁可被沈大夫责怪，好过王爷大发雷霆。
　　最懵的当属陆归舟，一个陌生女人坐在自己床前，给自己喂粥，那他是张嘴呢？还是不张嘴？心下惶然，陆归舟狐疑的探了身子，望着坐在月归身后的沈木兮。
　　好歹出来个人，给他解释一下这尴尬是如何形成的吧？
　　“我来我来！”知书可算是服了这些离王府的奴才，此前那个侍卫，紧握着公子的手，占公子的便宜也就罢了，如今来个女的，还要给公子喂粥？
　　就算沈木兮答应，知书也不答应。
　　“男女授受不亲！”知书慌忙接过月归手中的粥碗。
　　奈何月归是个只认命令不认人的，饶是知书把眼睛都瞥歪了，她还是坐在床沿纹丝不动。没办法，她这一走，万一沈大夫凑过来，靠近了陆归舟，身为离王府的暗卫，如何向主子交代？
　　不让！
　　坚决不让！
　　“喂！”知书忽然一声吼，倒是把沈木兮给惊得站起来。
　　知书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死盯着月归，“要不要我拿粥喂你啊？”
　　既然沈木兮都站了起来，月归自然也跟着站起，如此知书才得以坐在床沿，继续给陆归舟喂粥。
　　最可怜的当属一旁的阿落，看得哭笑不得，又得把情绪憋在肚子里，不敢轻易的表露，万一传到王爷的耳朵里，还不得捅出大篓子。
　　沈木兮笑了笑，“陆大哥，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只要将养几日，你就会痊愈。”
　　“亏得你救了我。”陆归舟轻叹，“我欠你一条命。”
　　“不欠！”提起这个，沈木兮面色有些尴尬，这条命到底是谁欠谁？
　　“让他们都出去吧！”陆归舟音色孱弱，“我知道，你必定有话要问我，我等着你来问呢！”
　　阿落倒是很知情识趣，早早的退了出去，知书亦是如此。
　　沈木兮抬眼望着月归，“我保证，坐在床尾，不会有身体上任何接触。”
　　月归正欲开口，却又听得沈木兮道，“你若是执意要听从王爷的，那你就回离王府去吧！”
　　如此，月归行了礼，略带不甘的走出去，但为了以防有变，房门敞开着，未有关闭。
　　坐在床尾，沈木兮瞧着面色苍白的陆归舟，唇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见谅，寄人篱下，自然有不得已的地方，但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义。”
　　陆归舟颔首，“你问吧，但凡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你为何会伤成这样？”沈木兮低低的问。
　　瞧着她明眸璀璨，涌动的期许，陆归舟轻叹，“当时我去求药，着实不易，却被长生门的人算计，暗下蛊毒，好在最后步棠赶到了，我才捡回一条命。”
　　沈木兮敛眸，“蛊，是怎么下的？”
　　闻言，陆归舟微微一怔，盯了她足足半晌。
　　“不方便说吗？”她问。
　　陆归舟摇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蛊毒是如何种下的，只觉得当时五脏剧烈，那种意识神游，人鬼难辨的感觉，真是不敢回想。那些药，对你有用吗？”
　　“有！”沈木兮颔首。
　　“那便好！”陆归舟低头浅笑，“你……离王待你可好？”
　　“谈不上好不好，日子总是要过的。”沈木兮一言以概之，“我有医馆，无需倚靠任何人，待我在东都站稳脚跟，我便……”
　　陆归舟苦笑，“可惜那已经变成了问柳山庄，不然我倒是可以想办法。曾经以为你不愿回来，所以未有任何的打算，着实是我错了。”
　　“不必了！”提起旧事，沈木兮面色微沉，“地契在我手里，我还没想好，也没有勇气进去。陆大哥，以后这种事就不要烦心了，我不想提。”
　　陆归舟先是一愣，转而好似有些诧异，最后神色复杂的望她。
　　不提，是不忍，还是不愿呢？
　　又或者，一心想要重新开始。
　　陆归舟不敢问，面上带着淡然的笑，“你高兴就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木兮起身，想了想又探着脑袋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月归不在门口站着，压着嗓子低低的开口，“我，替你把把脉！”
　　陆归舟被她逗乐了，憋着笑点头。
　　沈木兮悄悄迈腿，悄悄的坐在床头。
　　陆归舟捋了袖口，看着她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腕脉处，她的指尖光滑而冰凉，落在他的肌肤上甚是舒服。腕脉轻跃，换来她指尖在他腕上的轻缓挪移。
　　“你们干什么？”平地一声冷喝。
　　惊得沈木兮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缩手，却忘了自个还在床沿坐着，若非知道她是个大夫，且看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定会惹出不少风、流韵事来。
　　薄云岫如同乌云盖顶，一步一顿的朝着沈木兮走来，那气势像极了几欲上战场杀敌的大将军，目光狠戾而坚毅。扬起的杀气中，夹杂着浓烈的酸醋味，足以让人浑身发毛。
　　他猛地迈步，沈木兮旋即起身，奈何脚下一软，冷不丁压在了陆归舟身上。
　　这可把某人彻底惹毛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扛起人就走。
　　“兮儿！”陆归舟骇然，然则身子太虚，下床便已滚在地上，只得跌坐在地，撑着身子咬牙，“兮儿……”
　　“公子？”知书忙不迭冲进来搀扶。
　　薄云岫来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们几个守在门外，亦没有及时回过神来。
　　“薄云岫……”沈木兮开了声，“你快、放开我！我快，喘、喘不过气来了，啊……”
　　身子一滑，业已被他抱在怀中，她心惊肉跳的抓着他的衣襟，掌心都是冷汗。不得不说，眼下的薄云岫太过可怕，让人瞧一眼便心内打怵。
　　陆府门前，拴着两匹马。
　　沈木兮皱眉，离王府的马车呢？莫非他是策马而来？
　　“要骑马，还是陪你走回去？”他口吻冰冷，语气生硬，宛若下达命令，丝毫不像是商量的意思。
　　“走、走回去！”沈木兮哪敢骑马，万一他忽然发了脾气踹一脚马屁股，她不得颠死在马背上？
　　安全第一，走路！
　　可实际上呢？
　　走路也不安全。
　　身边这么大一尊佛，走哪都有人侧目，哪里安全？
　　且不说他这离王殿下的身份，只这张脸，不知要生出多少痴儿怨女之心，一脸垂涎的看过美男子，少不得要一脸怨恨的怼她两眼。
　　沈木兮摇头，失算！
　　好不容易顶着日头回了医馆，某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策马离去，敢情回来一趟，就是来捉、捉她回医馆的？
　　阿落挠头，瞧着掌柜手中端着的杯盏，“王爷那么忙，还得顾着沈大夫，倒也不容易！”
　　说得众人不约而同的齐点头。
　　沈木兮轻嗤，转身上楼，“不容易个鬼，吃饱了撑的。”
　　“沈大夫似乎不领情。”掌柜说。
　　阿落无奈的笑着，倒也没解释。有些事情，旁人不知道，她却是亲身经历，知道得一清二楚，想要回头哪有如此容易？当然，也得看王爷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心之为物，一旦冷了，便很难再捂热。
　　“阿落！”沈木兮在楼上喊了声。
　　“欸！”阿落回过神，赶紧往上走。
　　不多时，又急急忙忙的下楼，走出了医馆。
　　“阿落姑娘，你去哪？”掌柜问，“带把伞！估计要下雨的。”
　　阿落没应声，颇有几分着急忙慌之意。
　　过午之后，余热渐渐散去，眼见着天色暗下来，好似真的要下雨，风吹得阿落有些眯眼睛，之前她就是在这里看到薄钰的，跑的方向是这边，没错啊！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孩子，就这么高！”阿落打个手势，“瞧着挺漂亮的，衣服穿得还算体面，但是可能有点脏，兴许还有点臭！”
　　被赶出来了，应该不可能沐浴更衣，这夏日炎炎，定是会生出臭味。
　　“哦，你说那个孩子啊？之前还在那箩筐里找吃的，瞧着不像乞丐又像乞丐！”摆着小摊的妇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口，“他每次都从那里头出来，姑娘你去那里找找。”
　　“谢谢婶子！”阿落撒腿就跑。
　　死巷森森，因为无人走动，这地方便显得格外阴翳。
　　阿落进来的时候，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头热得燥热，此处高墙围拢，安静之余更是阴凉瘆人。
　　壮着胆子往里走，阿落对巷子是有阴影的，上次就是在巷子里被人差点杀了，所幸那些人顾念她还有利用价值，这才留下她的小命，也亏得王爷及时相救。
　　拔下头上的簪子，阿落紧攥在掌心，亦步亦趋的往里头走去，走两步，看一下身前身后。
　　拐个弯，阿落猛地退了回来，这里面的窝棚里……
　　魏氏母子果然在这里，只不过，似乎未见宜珠踪迹。
　　想了想，阿落扒着墙角探出头，悄悄瞄了一眼，又快速缩回身。脊背紧贴在墙壁处，一颗心砰砰乱跳，这次她是真的看仔细了，宜珠真的不在！
　　是去要饭了吗？
　　鼻间轻嗅，似乎是小笼包。
　　热腾腾的小笼包？
　　毕竟冷包子是不会有这样浓烈的香味。
　　阿落挠了挠下巴，既然吃得起包子，应该不用再去要饭，按理说宜珠也该在这儿伺候。让薄钰去伺候魏氏，宜珠跑到哪个角落里躲懒？
　　这似乎不太可能！
　　真是奇怪！
　　“娘，你说宜珠会去哪？”薄钰问，小心的将小笼包喂进母亲的嘴里。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竟然在窝棚边上放了点碎银，让薄钰总算可以喘口气，不用再厚着脸去箩筐里翻找那些剩菜剩饭。
　　何况……哪有那么多的剩菜剩饭，饭食是很珍贵之物，唯有馊得发毛的食物才会被丢弃。
　　魏仙儿面无表情，眼神带着痴傻之色，只顾着吃，没有只言片语的回答。
　　“娘，宜珠会不会出事？”薄钰有些担心，说到底他只是个孩子，没那么大能耐一直照顾疯癫母亲。何况，吃完了这顿，谁知道还有没有下顿，薄钰自问没有能力去赚钱养活母亲。
　　宜珠就不一样了，毕竟是个成年人，哪怕是去为奴为婢，也能赚点零碎银。
　　没了宜珠，薄钰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娘，你就不担心宜珠吗？”薄钰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母亲的嘴里，“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她，你说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落皱眉，宜珠出事了吗？
　　“好吃！好吃！”魏仙儿笑嘻嘻的望着自己的儿子，“真是好吃，我还要！”
　　薄钰抿唇，瞧着掌心里为数不多的钱，“那我再去给你买点！”
　　“好！”魏仙儿连连点头，“要买好吃的，好吃的！”
　　“你乖乖的在这里别走开，我去买！”薄钰吃力的起身，走出去两步，腹内便传出了饥肠辘辘之音。吃的要留给母亲，自己……找点馊食也就罢了！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跟狗抢食，抢到一顿热乎的。
　　眼见着薄钰出来，阿落撒腿就往外跑，一直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外头，赶紧进了一家铺子里待着，直到薄钰走了，阿落才探着头走出来。
　　回看巷子口，阿落眉心紧蹙。
　　“魏仙儿疯了？”沈木兮仲怔。
　　“是！”阿落点头，瞧了一眼门外，略带不屑的撇撇嘴，“不过我不可不相信她是真的疯了，一个女人执掌离王府这么多年，这心里得多硬，脑子得多全乎，才能把王府料理得找不出错漏。”
　　尤其是刘侧妃的事情，阿落虽然没敢告诉沈木兮，但心里却亮堂得很。
　　沈木兮颔首，“我站你这边。”
　　“沈大夫相信我？”阿落笑得眉眼弯弯。
　　“自然！”沈木兮没有犹豫，“因为你是阿落，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阿落点头，这才继续道，“小公子似乎在找宜珠，但是一直没找到！”“宜珠丢了？”沈木兮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宜珠的死活，只是担心魏仙儿派宜珠去做了什么坏事。心下微沉，可莫要说准了才好。
　　“我知道沈大夫在担心什么。”阿落悄悄说，“我去找过了，没找到宜珠。不过我找附近的乞丐打听过，听说有天夜里，巷子里跑出来两个人，扛着一黑袋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商贩未必日日都盯着巷子口，夜里都撤了回家睡觉。
　　唯有这街头的乞丐，因着夏日里不怕挨冻，随处可以窝着睡一晚。乞丐都有自己的地盘，所以阿落给了点碎银，这地头的乞丐便把什么都说了。
　　沈木兮皱眉，“扛着一黑袋子？”
　　“是不是想一块去了？”阿落以手挡唇，“我怀疑，宜珠是被人卖了，因为我看到魏氏在吃热腾腾的小笼包，小公子手里还捏着一点钱。”
　　沈木兮猛地僵直身子，神色有些冷冽。
　　只听说过卖主求荣的，没说过卖奴求荣的。
　　“狗急跳墙。”沈木兮倒上一杯水递给阿落，“坐下慢慢说吧！”
　　阿落喝口水继续道，“再怎么着，小公子总归是她亲生的吧？我可没瞧见她有多疼，那包子全让魏氏吃了，小公子走的时候还摸了摸肚子，估计没怎么吃。”
　　沈木兮紧了紧手中的杯盏，自己也有孩子，若是遇见这种情况，她宁可不吃也不能饿着儿子。
　　“对了，厨房还有饭吧？”沈木兮问。
　　阿落被这无厘头一问，有些发蒙，“啊？有、有的！”
　　沈木兮起身，“郅儿应该快回来了，你搭把手，我给你写个单子，帮我去买点菜回来。”
　　“好！”阿落有些莫名。
　　及至看到沈木兮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米饭团子，阿落回过神来，原来是给自家小公子做饭团呢！
　　待春秀和沈郅回来，老远便闻到了饭团的香味，春秀拽着春秀直奔厨房。
　　医馆里每人分一个饭团解解馋，剩下的两个就交给了沈郅。
　　“娘，我有！”沈郅挥了挥手里的饭团，“你给春秀姑姑留着吧！”
　　“娘不是给你的。”沈木兮蹲下身子，“还记得你上次放小笼包的地方吗？”
　　沈郅何其聪明，母亲提个醒他便想明白了，小脑袋点头如捣蒜，“我记得！可是娘，为什么是两个呢？”
　　“郅儿如果有一个饭团，娘和你一起饿肚子，你会怎么做？”沈木兮低头问。
　　“娘，我明白了！”沈郅双手接过，“可是我怕他们不会接受。”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郅儿该想的。”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幽幽的蹲下身子，柔柔的抚过儿子的眉眼，“娘其实也有私心，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也并非为了可怜，娘只是想留条路而已。你上次给薄钰留包子，他肯吃，就说明他和他母亲是有些区别的，娘希望有一天，他能明白一些道理，而不是越陷越深。”
　　沈郅眨了眨眼睛，“娘是给我留退路吗？”
　　沈木兮笑而不语。
　　她的儿子果然极为聪慧，在某些事上，一点即通。
　　“娘你放心！”沈郅伏在母亲的耳畔说悄悄话，“我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让他们害了我，更不会让娘因此而担心他们对我下手！”
　　沈木兮扭头望着懂事的儿子，谁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她没教过，但是孩子都看见了，所以看懂了。连沈郅都知道，沈木兮怕极了那些手段，更怕那些手段会用在他身上。
　　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沈木兮满腹心酸，又是满心安慰，“我的郅儿，悄悄长大了！”
　　沈郅冲着她笑，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宠溺，伸手拍拍母亲的肩膀，“所以娘要放宽心，郅儿是个男子汉，可以保护娘亲了！”
　　“是！沈公子！”沈木兮起身。
　　方才外头下过雨，到处湿哒哒的，好在沈郅思虑周全，用油纸包着饭团，这样就不会被水浸湿。跟上次的时辰差不多，沈郅将饭团搁在箩筐上，想了想又将自己的伞靠在墙角。
　　做完这些，沈郅才退回到母亲身边，笑盈盈的仰头。
　　沈木兮含笑低眉，“做得很好，我们回家！”沈郅点头，牵起母亲的手。
　　薄钰红着眼眶从箩筐里爬出来，手中捏着热乎乎的油纸包，打开来是喷香扑鼻的饭团。他之前想杀了沈木兮，也的确动过手，差点害死了沈郅，可他们……
　　沈木兮应该很恨他母亲，可是现在有了退让，两个饭团，母亲一个儿子一个，避免了儿子为了母亲，放弃自己的那一份。他们想得很周到，没有伤及他那可笑的尊严！墙角的伞，是沈郅留下的。
　　薄钰蹲下身子，取出一个米饭团子，快速塞进了嘴里。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饭了，都是捡着什么就吃什么，离开了王府，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曾经的耀武扬威，曾经的不可一世，简直是滑稽可笑至极。明明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如今却活得连街头的狗都不如！
　　有咸涩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留了一个饭团，薄钰拭唇，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巷子里走。趁着这个米饭团还热乎着，留给娘吃是最好不过的，娘虽然疯疯癫癫，但是娘……始终是娘！
　　“这是哪儿来？”魏仙儿横着眼瞧他，“是哪儿来的？钰儿，你告诉娘，这东西是你买的吗？”
　　“是我捡来的。”薄钰张了张嘴，心里有些发虚。
　　魏仙儿笑了，面色温柔，“钰儿，你告诉娘实话，娘不会生气的，现在娘身边只有你了，你怎么忍心骗娘呢？娘愿意把心肝都挖给你，你不能骗娘的，否则娘真的会死给你看！”
　　薄钰心惊胆战，魏仙儿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胳膊，抓得他生疼，“我、我真的是捡来的！”
　　刹那间一个耳刮子打过来，直接将薄钰打翻在地。
　　魏仙儿目露凶光，倨高冷睨这地上的儿子，“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也不例外！呵呵，都不是好东西，骗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薄钰慌乱无措，这会连哭都忘了。
　　娘又打他了？！
　　娘的眼神好可怕，好像要吃人一般！
　　魏仙儿眸色猩红，“这是不是那贱人给你的？还热乎着，肯定是特意送来的，专门来讨好你的？不，是来毒死我的！你为了回离王府，连你娘都不要了？你连你娘都要毒死吗？”
　　“没有！没有毒！”薄钰惊慌的连连后退，身子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眼睛瞪得斗大。他捂着脸，弱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生怕娘会忽然扑上来，一口吃了他。
　　这东西没有毒，他都吃过了，可是他不敢告诉娘，娘会发疯杀了他……
　　薄钰不想死，他还小，哪怕日子再苦再难，他都想要活下去。
　　“娘？”薄钰哭了，“娘，你别吓我，我怕！娘……”
　　魏仙儿蹲下身子，面色稍缓，残存的微弱烛光照着她脸上狰狞的疤痕，就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魔，尤其是这咧嘴一笑。
　　薄钰缩成一团，身子抖如筛糠，他真的是怕极了这样的母亲！
　　“你放心！”魏仙儿笑说，音色诡异而凉薄，“太后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了！很快我们就可以东山再起。”
　　薄钰颤抖得厉害，眼泪挂在脸上，却不知母亲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宜珠丢了，娘不着急，现在反而越来越糊涂了，皇祖母若是要来接他，何至于等到今日？
　　“娘，皇祖母不会来的。”薄钰面色惨白，“你、你醒醒吧！”
　　“她会来的！”魏仙儿赫然怒喝，“她怎么可能真的不管我？她若是敢如此绝情，我就让她身败名裂！”
　　眦目欲裂之态，惊得薄钰“哇”的哭出声来。
　　太可怕了！
　　薄钰是真的没想到，母亲一语成箴。
　　夜色诡谲。
　　长福宫里，灯火通明。
　　有奴才急急忙忙的进了春禧殿，又急急忙忙的退出去。
　　须臾，有马车从皇宫偏门出，尽量避开所有人，悄悄的驶离皇宫，直奔东都街头。


第98章 他不是我儿子
　　宫里来人的时候，是下半夜。
　　阿落睡得最浅，这是多年来养出的毛病，问夏阁里有了动静，她惯来是第一个醒来的。
　　当然，月归除外！灯火燃起，沈木兮披着外衣出门，“阿落，怎么了？发生何事？”
　　阿落快速合上房门，免得扰了沈郅歇息，“宫里来了人，阿落有些担心。”
　　沈木兮眉梢微挑，宫里来人？这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倒不怕皇帝胡闹，有薄云岫镇着，闹不出大乱子，怕就怕长福宫里的太后娘娘。太后年轻的时候宠冠后宫，要知道后宫波云诡谲，不是靠着美貌就能得宠圣前，靠的还得是脑子和手段。
　　“主子？”眼下四周无人，阿落才敢这么喊，“巷子那头，怕是拿钱贿了一条路出来？”
　　沈木兮心神一震，只觉得遍地生寒。
　　“她跟您不一样，她习惯了高高在上，如今成了那副德行，还不得拼了命吗？不惜一切，重新回到原位。”阿落这些年算是看透了，什么叫佛口蛇心，这四个字简直就是给魏仙儿设的。
　　吃着人肉，还不忘多念几句阿弥陀佛。
　　沈木兮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郅儿没事，我就什么都不怕！”
　　阿落重重点头，“这一次，阿落说什么都不会让主子一个人面对。”
　　“阿落，真好！”沈木兮拢了拢外衣。
　　抬头却见薄云岫疾步走来，不知意欲何为？
　　“进宫一趟。”昏暗中，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只听得他略显低哑嗓音里，夹杂着深深的疲倦，“你莫担心，跟着本王就是。”
　　言外之意，他陪着她进宫。
　　“为何要我进宫？”沈木兮问。
　　“救人！”薄云岫言简意赅。
　　沈木兮眉心微蹙，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我去拿药箱！”
　　见她转身就走，薄云岫反而有些耐不住，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不多问两句？”
　　阿落快速回屋，静静的合上房门。
　　“若是皇上病了，势必先传太医，而你的神色必不会如此凝重。”沈木兮皱眉，瞧着他紧握不放的手，颇为无奈的问，“你要抓着我到何时？我不介意和你这样站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薄云岫松了手，“长福宫传召，兴许是太后……”
　　“编，你继续编！”沈木兮满脸嘲讽，口吻里皆是揶揄之色，“我倒要看看，离王殿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是怎样的脸不红心不跳。”
　　“太后亲自出宫，接了魏仙儿母子进宫，眼下就在长福宫里待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太后与皇上连下两道旨意，着你进宫给薄钰看病。”薄云岫虽然仍是有所隐瞒，但未有说谎。
　　薄钰？
　　沈木兮仲怔，“薄钰病了？”
　　之前阿落说，薄钰好好的，没提及薄钰有什么异常，怎么进了宫反而病了？
　　“我去拿药箱！”沈木兮进门。
　　薄云岫抬步就跟，谁知沈木兮眼疾手快。
　　“砰”的一声响，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黍离远远的站着，可不敢靠得太近，但能看到王爷的手几番抬起几番落下，就是没胆子推门。许是担心沈大夫在换衣服，又或者怕惊醒了沈郅，会挨沈大夫一顿臭骂。
　　思及此处，黍离无奈的摇头。
　　别看王爷平素威风八面，皇上的颜面都敢驳，可到了沈大夫这儿，连扇门都没敢推。
　　这叫什么？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沈木兮换好了衣裳，拎着药箱蹑手蹑脚的朝外走，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烛火吹熄，这才合上房门去找阿落。有阿落守着，她便可放心进宫。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沈木兮摆弄着她的各种银针，光亮中，这细长条一根根在她手里，就跟宝贝似的擦来拭去。
　　可在薄云岫看来，这是扎过他的凶器，是他靠近沈木兮的第一障碍，看着就瘆得慌！
　　沈木兮挑眉，“今儿不看书了？”
　　他不是一进马车就拿书看？可她入东都这么久，他看来看去都是这本书，而且始终在最初翻页的位置，真以为她是睁眼瞎，不晓得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薄云岫面色微恙，“你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万一掉在车内，扎着人怎么办？”
　　“将士上战场，用的是刀枪剑戟。大夫去治病，可不得用这些宝贝疙瘩？既是我的宝贝，又怎么舍得弄丢它们？”沈木兮卷起针包，“你不担心薄钰吗？”
　　她忽然话锋一转，他愣在那里足足盯了她半晌。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薄钰。”她丢他一记白眼，“自己的儿子病了，竟这般不担心，你怕是我见过的，最凉薄的父亲。”
　　“他不是我……”薄云岫轻叹，拂袖捻了书册，靠着软榻看书。
　　又来这套？！
　　沈木兮知道，他在看书，实则半点都看不进去，哪个人看书，老半天都不翻页？
　　对于薄钰，他应该也是担心的！
　　她的话，大抵是重了些。
　　进了宫，奴才在前面领路，薄云岫执意要牵着她走，药箱自然得黍离拎着。
　　后头的人皆识趣的隔了一段距离，看着自家王爷牵着沈大夫的手，毫无顾忌的走在宫道上，偶有守夜的奴婢或者侍卫经过，免不得侧目观望。
　　长福宫。
　　太医进进出出，奴婢们忙里忙外，站在回廊里都能听到偏殿内，时不时传出太后的训斥声。
　　“废物！一群废物！不就是个疤吗？难道就不能去了它？”太后拍案而去，“一个个吃着朝廷的俸禄，如今真要用到你们，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简直是酒囊饭袋！”
　　沈木兮顿住脚步，心下有些发慌。
　　薄云岫捏着她的手，自然能感知她的变化，当即收紧了掌心，将她的手握得生紧，“别担心，你是来看薄钰的，不是来给她治伤的！”
　　“可是太后……”沈木兮不相信。
　　太后如此难缠，听得殿内的声势，定然会横加为难。“哎呦妈呀，皇上您瞧，是王爷来了！”丁全掐着嗓音一声喊。
　　薄云崇就跟箭似的冲上去，快速张开双臂，“小兮兮……”
　　见状，薄云岫松开沈木兮的手，在薄云崇冲到跟前的那一瞬，长腿一迈，正巧挡在沈木兮跟前，薄云崇张开的怀抱，不偏不倚的抱住了自家兄弟。
　　沈木兮，“……”
　　丁全，“……”
　　从善，“……”
　　黍离捂脸，没眼看。
　　薄云崇见鬼般跳开一步，炸毛鸡似的叉腰，哼哧哼哧的盯着薄云岫，“你干什么？朕要跟小兮兮抱一下，你为何拦着朕的去路？”
　　语罢，薄云崇委屈巴巴的盯着沈木兮，“小兮兮……”
　　“刘妃、愉贵人、林贵人、薄美人……”
　　“停！”不待薄云岫数完，薄云崇乖乖的让开一条道，一脸鄙视的盯着自家兄弟，“东都第一醋王，这还没过门呢！朕代表着纯洁的友谊，友谊懂不懂？朋友的拥抱！”
　　“给你个兄弟的拥抱，还不满意？”薄云岫横了他一眼，继续牵起沈木兮的手，走过帝王跟前，走进了偏殿大门。
　　这可把薄云崇给气坏了，“看给他得意的，简直是太得意了！朕非得想个法子，捉弄捉弄他，不然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哎呦妈呀，皇上，您哪回不是这么说的？”丁全赔着笑，“皇上肚里能撑船，咱不计较！太后娘娘还在里头等着，她……”
　　“对，太后！”薄云崇说风就是雨，转身就跑。
　　太后最是针对沈木兮，薄云岫那个拧脾气，保不定会为了沈木兮跟太后死杠，到时候这两人都气死了，谁帮他治理朝堂，料理后宫？
　　偏殿内安静得很，此前乱糟糟的声音，竟一扫而光。
　　薄云岫携了沈木兮朝着太后行礼，太后那张脸黑得就跟墨砚里墨汁似的。
　　“哼！看看你干的好事！”太后狠狠将杯盏掼向沈木兮。
　　然则杯盏未至，已凌空炸裂，薄云岫快速将沈木兮挡在身后，拂袖间滚烫的茶水悉数泼还太后身上。
　　惊得墨玉厉声疾呼，“太后？”
　　“啊呀……”太后被烫得吱哇乱叫。
　　薄云崇倒吸一口冷气，还是来晚了。他就知道，薄云岫这脾气，是横了心的要跟太后死扛。瞧，这两路真的就杠上了。
　　“薄云岫！”太后厉喝。
　　“息怒息怒！”薄云崇慌忙上前，“太医快过来，太后娘娘受伤了！墨玉，赶紧把太后搀到寝殿去，好好看看，这要是烫着母后的凤体，可怎么得了！？哎呦呦，朕真是心疼了！”
　　墨玉回过神，赶紧跟着皇帝符合，“太后娘娘莫要生气，咱们先看看身子，身子重要！这天气若是烫了，万一又溃烂什么的，哎呦，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对对！”薄云崇压根不给太后开口骂人的机会，跟墨玉两个一左一右，紧赶着就给拥出了偏殿，太医都在后头跟着，饶是太后想再发怒，也不好当着太医们的面驳了皇帝的面子。
　　这一来二去的，殿内就安静了下来。
　　“王爷，太后娘娘回去了！”黍离低语，“墨玉姑姑说，人就在里头，请沈大夫赶紧给看看，小公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沈木兮眉心微蹙，接过黍离手中的药箱，疾步朝着里头走去。
　　寝殿内静悄悄的，推开门也未见着人。
　　烛光摇曳，窗户半开着，风吹着屋内的帷幔盈盈而动，沈木兮瞧了一圈也没瞧见薄钰的踪迹，寻思着是不是自己走错地方了，便又退出殿门，在外头观望了半晌。
　　“怎么不进去？”薄云岫不解。
　　“没人呢！”沈木兮眨着眼睛。
　　闻言，薄云岫疾步进门，“薄钰？”
　　薄钰人呢？？
　　门外的奴才慌忙行礼，“王爷，人没有出来，小公子一直在殿内，方才太医都来看过了，小公子刚刚还在床榻上坐着，这会……着实没见小公子出门。”
　　薄云岫冷着脸，“薄钰，你出来！”
　　“嘘！”沈木兮示意奴才们退下，让薄云岫莫要出声，顾自将药箱静静的搁在桌案上，蹑手蹑脚的朝着床榻走去。
　　见状，薄云岫眉心陡蹙。
　　薄钰难道真的出事了？
　　沈木兮停在床尾，在床尾和柜子之间空出了一段距离，这个位置光照不明，尤其是夜里，更是黑漆漆的。她慢慢蹲下身子，看着一团暗影缩成一圈，就这么窝在柜子的边角。
　　“薄钰？”沈木兮低柔轻唤。
　　薄云岫骇然，快速上前两步，那一瞬的诧异，足以让他心慌，这孩子到底是离王府养大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暗卫不是说，只是吃了点苦头，连病痛都未有吗？
　　小小的身子，缩成刺猬一般。
　　薄钰胳膊抱着双膝，脑袋埋在膝中，如同鸵鸟一般，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他的归属感，他的安全感。
　　方才沈木兮这么一叫，薄钰的身子显然抖了一下。
　　“钰儿？”薄云岫轻唤。
　　薄钰瞬时浑身战栗，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斗大，他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眼前两人，愈发抱紧了自己，“别、别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问，我再也不问了，不要吃我，我还不想死……”
　　“钰儿！”薄云岫疾步上前，快速抱起薄钰，“钰儿，你怎么回事？”
　　“将他抱到床榻上去！”沈木兮忙道，“他应该是受了刺激，才会变成这样，先让他安静下来再说。”
　　薄钰窝在薄云岫的怀里，双眼充满了血丝，整个人神志不清，一直絮絮叨叨着“不要吃我”这四个字，可见是吓坏了。
　　薄云岫周身寒戾，抱着薄钰时，面上尽显心疼之色。
　　孩子终究是孩子，他当然知道自己当时的惩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的确是重了点，可若不经历一些磨难痛楚，孩子永远都会被母亲蒙骗，沉浸在不可一世的迷梦中。
　　他让暗卫盯着，不许孩子有所损伤。
　　那个窝棚，如果不是暗卫拦着，谁会让他们母子居住？
　　甚至于宜珠……
　　“钰儿？”薄云岫呼吸微促，“钰儿，我是你爹，钰儿，你看看清楚！钰儿，钰儿！”
　　“你别喊了，他神志不清，谁都认不得！”沈木兮打开药箱，快速为薄钰诊脉，心内颇为惊愕，“脉象这么乱？？”
　　起身，掰开薄钰的上眼睑，沈木兮让薄云岫掰开孩子的嘴，看看薄钰的舌头，面上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可有救？”薄云岫急问。
　　沈木兮点头，“好好静养，会好起来的。只是有个前提条件，我们得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否则平素一受刺激，他就会复发！如此反复多回，就再也没有康复的可能了。”
　　薄云岫抱紧了怀中的薄钰，许是对父亲的残存意识，让薄钰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你把他平躺，我给他施针，暂时稳定住他的心神，再给他开一副安神汤，先看看再说！”沈木兮打开针包，“慢点！小心点，别吓着他。”
　　“你要干什么？”魏仙儿疯似的冲进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沈木兮正捏着针，被她这冷不防的一推，针尖瞬时在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间鲜血淋漓，疼得沈木兮当即皱起了眉头。
　　若非薄云岫还半抱着薄钰，绝不会允许魏仙儿胡闹。
　　“黍离！”薄云岫一声吼，放开薄钰冲到沈木兮跟前，快速牵着她行至桌案前，转身便去药箱里拿药。
　　黍离领着人冲进来，魏仙儿还死抱着薄钰不撒手，却被黍离一记手刀敲晕，让人抬了出去。
　　“卑职该死，卑职……”
　　“滚出去！”还不等黍离说完，薄云岫冷然下令，“再敢让人冲进来，提头来见！”
　　“是！”黍离慌忙退出，顺带合上殿门。
　　沈木兮瞧着薄云岫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冷态，心里却担心着薄钰，哪知……
　　“嗤……”“弄疼你了？”薄云岫慌忙去拆已经包好的绷带。
　　“不是！”沈木兮拂开他的手，款步朝着床榻走去。
　　不知道为何，薄钰竟然很安静，方才这么闹腾，按理说他如今的病况应该会受刺激才对，可现在呢？老老实实的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眼珠子左右转动，却没有再大喊大叫。
　　这状况很反常！
　　“钰儿？”薄云岫轻唤。
　　沈木兮示意他不要开口，重新取出银针为薄钰施针，期间薄钰只是浑身剧颤，不喊疼，不说话，瞧着像是木头人一般。
　　看着孩子变成这样，沈木兮心内不忍，那个冲动而蛮横无理的孩子消失了，眼前这个是破碎的娃娃，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亡。
　　谁都不知道薄钰经历过什么，以至于成了这般模样。
　　待施针完毕，薄钰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均匀，紧皱的眉头终于被抚平。
　　薄云岫仔细的为孩子盖好薄被，静静的坐在床沿看着薄钰，若说不愧疚，那是不可能的。明知道孩子受了他母亲的挑唆，才会做出那种事情，可他还是连薄钰一起惩罚了。
　　驱逐出府，就等于把薄钰从巅峰，拽到了深渊，成年人尚且承受不住，何况薄钰只是个孩子。
　　“其实……”沈木兮也不知该怎么说，“身为母亲，我大概能体会你的感受，恨不能以身相代。可事情既然发生了，不如好好的去解决，悔恨终是无济于事。”
　　“这事，定然跟魏仙儿脱不了关系。”薄云岫面色肃冷。
　　“饶是如此，又能怎样？杀了你儿子的母亲吗？”沈木兮问，“魏仙儿自己都疯疯癫癫。”
　　薄云岫说不出话来，半低着头，瞧着床榻上沉沉睡去的薄钰。
　　“如果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拼劲全力治好他。”沈木兮取了笔墨纸砚，端坐在案前提笔写方子，“这方子暂且先吃着，若是效果不好我再调整。孩子年纪小，不敢用虎狼之药，是以必须小心斟酌！”
　　薄云岫起身，走到她身旁站着。她的字迹真是半点都没变，初遇时她用左手写字，打量着能蒙混过关，可她不知，有些东西渗进了骨头里，是怎么都挖不掉的。
　　沈木兮并未多想，写好方子轻轻的用嘴吹了吹，这才转交给薄云岫，“宫里的太医院抓药比较方便，我就不凑热闹了。至于薄钰，他是你儿子，你自己看着办，沈木兮一介外人，不敢置喙王爷的家务事。”
　　他捏着方子，很想告诉她，这不是他的家务事。没有她的离王府，只是个让他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想成个家，家里只有她！
　　“事情已经结束，还请王爷派人送我回离王府，我还得赶着给郅儿做早饭！”沈木兮已经收拾好了药箱，拎起便往外走。
　　“沈木兮！”他捏紧手里的方子。
　　她回头看他，“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别告诉我，让我去给魏仙儿瞧病。我愿意去医治薄钰，不代表我原谅了他们，我只是怀着一颗做母亲的心，尽医者的本分。至于魏仙儿疯癫无状，那是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以……恕我不能答应治她！”
　　“本王压根没打算让你治她！”薄云岫咬着牙。
　　“那王爷想怎样？让我留在宫里照顾薄钰？”沈木兮冷笑，果然是亲疏有别，她照顾薄钰，谁来照顾她的郅儿？简直可笑，“薄云岫，你别欺人太甚，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薄云岫面色黢冷，“你就不能听本王把话说完？”
　　“不能！”她斩钉截铁，“说完了，还有辩驳的机会吗？”
　　语罢，她已经打开了殿门。
　　“滚回来！”薄云岫一声吼，疾步去拽她。
　　外头的黍离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王爷这一声吼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沈木兮被薄云岫拽回去的那一瞬，黍离眼疾手快，重新合上殿门，转而拂袖支开了底下的奴才，有些事儿可不敢让太多人知道。
　　横竖这是在宫里，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沈木兮，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自以为是？自以为能揣摩别人的意思？”薄云岫咬着牙，将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抵在墙壁上。
　　沈木兮吃痛，皱眉盯着他，又发什么疯？
　　“从始至终，你可听本王说过一句，让你留下来吗？没有对吗？那有没有提过半句让你去治魏仙儿？”薄云岫目色猩红，那一刻真是恨不能掐断她的脖子，如此便算一了百了。
　　沈木兮想了想，倒是没提过。
　　“没提过不代表没想过！”沈木兮推搡着，奈何这人武艺卓绝，胸膛硬得跟铁板似的，别说是推，硌着都觉得疼，“薄云岫，你闪开，我要回去！”
　　“魏仙儿脸上的伤是本王所伤。”他说。
　　沈木兮心头一震，不知他提及此事，是想说明什么？
　　“为了惩罚她，伤了你！”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声若蚊蝇，若不是隔得近，只怕她都未能听清。
　　“王爷这么说，到底想说明什么？”她倔强的梗着脖子，别开头不去看他，开口说着冰凉的话，“说明王爷喜新厌旧，还是王爷心存仁善，大义灭亲？不管你如何处置魏仙儿，王爷和侧妃，终是离王府的内务之事，同谁都没关系。”
　　薄云岫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猛地攫起她的下颚，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眼睛，“沈木兮，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曾经在太后面前，跟你提过亲？”
　　沈木兮，“？？”
　　“那句话不是气话，也不是戏言！”他磁重的嗓音，如同擂鼓一般，狠狠敲在她的心头，“我娶你！”娶你？
　　那又如何？
　　当年也说过，后来不还是妻妾成群？
　　魏仙儿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也没捞着正妃的位置，他现在如此言语，是不是等着她感激涕零的谢恩？
　　谢离王殿下纳娶之恩？
　　“抱歉。”她此意已决，“沈木兮宁守寡一生，也不会二嫁，王爷若想要找个离王妃，不妨另寻……唔？”
　　眉眼骇然睁大，手中的药箱“吧嗒”落地。
　　“沈木兮，听清楚！”他的唇用力的碾着她的唇，“薄钰不是我儿子，不是！”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沈木兮瞬时僵在当场。


第99章 努力学习的离王殿下
　　唇上被碾得生疼，脑子里也嗡嗡的，沈木兮听得有些不太明白，不是他的儿子，那是谁的儿子？不是他的儿子，为什么如珠如宝？为什么称其为离王府唯一的孩子？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也不明白现在说出来，意义何在？
　　若是很多年前，她一定会满心欢喜，但是现在……要捂热一颗早已凉却多年的心，是这么容易的事儿吗？
　　沈木兮的漠然，让薄云岫没敢继续，耳鬓厮磨了一会，他便揽着她的腰肢，于她眉心轻轻落吻，如同哄着孩子一般，尽量的压低声音，不至于听起来太过凉薄，“以后，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生气？”
　　她一愣，有些迷茫。
　　薄云岫从来不懂得如何去哄人，薄家五个兄弟，每个都是巧舌如簧，独独出了他这一朵奇葩，是以别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他却凭实力单身。
　　这大概，跟他母妃早逝有关。
　　听说当年薄云岫的母妃，容貌冠绝六宫，先帝宠爱至极，后来薄云岫的母妃难产而死，先帝却是到死都念念不忘。若是薄云岫的母妃能活着，许是就没当今太后什么事了！
　　“薄云岫，你这算什么？”沈木兮想推开他，奈何没能推动他，只得面色沉沉的干笑两声，“你觉得我会稀罕听你这些事？”
　　“问柳山庄的奴才都已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去住。”他音色沙哑，低头又吻在她眉眼上。
　　沈木兮赶苍蝇似的挥着手，“你别碰我！”
　　“碰了会怎样？”他认真的问。
　　沈木兮瞪大眼睛看他，“登徒子！”
　　薄云岫皱眉，好似在想什么，骂几句也不会掉层皮，反而心里暖暖的，那东西的确挺写实的，说得格外有道理。再看眼前的女子，娇眉微蹙，倒不像是生气，像是娇嗔？
　　是在撒娇？
　　于是乎，他快速摁住她不安分的手，冷不丁欺上她的唇。许是不敢直视她这睁大的眼眸，他干脆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眼前一黑，沈木兮懵得摸不着北。
　　什么情况？
　　这人还来劲了？！
　　她想推开他，奈何这人用铁甲般的身子，将她抵在墙壁上，还制住了她的手，饶是她想挣扎，亦是力有不逮。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被他吃得死死的。
　　“唔……薄……唔……”
　　薄云岫也不傻，此前又是扎针又是提腿的，他吃过亏自然不会给她第三次机会。若说此前是浅尝辄止，那么现在就是深，入交流。
　　一直到沈木兮快要窒息，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才意犹未尽的松开她，极为满意的看着她被碾红的唇瓣，就像是给她印个章似的，瞧得他满心舒畅。
　　甚好！
　　沈木兮总算可以痛快的换气，差点没被他给憋死。七年前的大火没把她烧死，如今反而被他给憋死，真是要多冤屈有多冤屈。
　　“放开！”她咬着后槽牙。
　　薄云岫抓着她的双手，想了想，先退开两步，然后才快速撒手。隔了一段距离，她就算是想给他几耳光，也得有个缓冲的过程，比如说……往前走几步。
　　沈木兮眉心突突的跳，瞧着他方才的举动，愈发觉得他失踪的那几日，定被人往脑子里灌了水。揉着手腕，她打消了给他一巴掌的念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跟脑子进水的人玩，否则自己也会变成傻子的。
　　默默的拎起药箱，沈木兮一步步后退，这厮腿太长，随时可能再袭击她，所以她得防着他再做出什么傻子行径，终于，她退到了门口。
　　打开殿门的那一瞬，沈木兮疯似的跑出去。
　　黍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沈木兮那逃命似的背影，心里十万个为什么？再看优雅走出大门，颇为神清气爽，瞧着心情大好的王爷，黍离寻思着，沈大夫大概是吃亏了？！
　　“王爷！”黍离行礼，“丁公公来传话，说是待王爷出来，立刻去觐见皇上？”
　　“走吧！”薄云岫心情好，什么都好说。
　　可是呢……
　　偏殿内。
　　薄云崇摊着手，傲娇的翻个小白眼，“拿回来！”
　　“何物？”薄云岫冷哼。
　　“哎，那可是朕的心血巨作，你怎么能占为己有呢？快点，三十六计！”薄云崇抖着腿，“朕可告诉你，要是你再不还，朕就去告诉小兮兮，或者呢把她请进宫来，反正朕这三宫六院空得很，她可以随便挑着住。若然她喜欢住在朕的承宁宫，朕也会答应！”
　　“休想！”薄云岫负手而立。
　　薄云崇双手叉腰，这下是真的发了性子，“你到底还不还？知不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那东西原就是朕的手笔，你不是不屑一顾吗？现在私藏着作甚？作甚？”
　　薄云岫冷然不语，态度强硬。
　　一旁的黍离垂着眼皮子，权当没听到。“出去看着。”薄云岫道。
　　“是！”黍离忙不迭出门。
　　沈木兮拎着药箱等在门口，“什么时候能回去？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郅儿就要起来了！”
　　“沈大夫稍安勿躁，皇上和王爷有要事相商，很快的！很快的！”黍离可不敢说，是王爷拿了皇上的东西，这两兄弟如今正脸红脖子粗的吵架呢！
　　沈木兮干脆坐在栏杆处，无奈的叹口气，宫里四四方方的墙，围拢着黎明前的黑，像个囚笼一般，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大夫！”有人一声喊，沈木兮愕然抬头。
　　墨玉在回廊那头站着，毕恭毕敬的朝着沈木兮躬了身，“方便说几句吗？”
　　沈木兮下意识的看了眼黍离，然后点点头，放下药箱走过去，“您是太后身边姑姑，沈木兮这厢有理了！”
　　“沈大夫不必客气，我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年，也就是白长了这么些岁数罢了，委实没什么大能耐，不过看人呢……倒还是有些眼光的。”墨玉音色慈柔，“此前魏侧妃母子所做之事，我也有所听闻，沈大夫不计前嫌给小公子瞧病，委实仁善。”
　　“行医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沈木兮俯首，“沈木兮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墨玉点点头，“其实我是有事相求，不知沈大夫能不能帮帮忙？”
　　沈木兮心里一合计，怕是太后让她来的，如今自己给薄钰治病，太后要担心的只有魏仙儿。墨玉姑姑如此开口，免不得是要来讨方子。
　　“若是沈木兮能力所及，一定竭尽全力。”沈木兮抿唇。
　　“我想问问，若是利器所伤，是否有什么方子能让伤口快点愈合，不至于继续溃烂？后续能不能去掉这疤痕？沈大夫也知道，万一伤及面部……”墨玉顿了顿，面有难色，没有继续往下说。
　　沈木兮犹豫了半晌，这不就是魏仙儿的伤势吗？
　　“宫里太医的医术精湛，颇有些美颜之功的药物，姑姑为何不去求一求？”沈木兮含笑回答，“姑姑您也知道的，沈木兮是个乡野大夫，很多方子都是偏方草头方，老百姓用着倒也罢了，达官贵人素来养尊处优的，若是用得不好，怕是要出大乱子。”
　　墨玉张了张嘴，不得不佩服沈木兮的心思，明明是回绝的话，说得却是合情合理。
　　“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墨玉叹口气，“如此，谢过沈大夫。”
　　望着墨玉转身离去的背影，沈木兮紧了紧袖中的手。
　　不是不救，是被蛇咬怕了，不管这蛇是否被拔了毒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虽有不忍，却不想做农夫与蛇，转身回到原位坐着。
　　黍离刚刚都听到了，但是对于沈木兮的决定，他表示支持。
　　“你觉得我心狠？”沈木兮看了一眼发愣的黍离。
　　黍离摇头，“没遇见沈大夫之前，卑职觉得魏侧妃温柔贤淑，对待底下人更是亲厚至极，可没想到温柔的背后是刀子，亲厚的背后是不择手段。真的没想到！”
　　沈木兮不说话。
　　黍离继续道，“卑职原以为，王爷心里有根刺，即便跟魏侧妃相敬如宾，也没有丝毫的进展。如今知晓，王爷看得比谁都清楚！奈何小公子为魏侧妃所出，王府再无子嗣，王爷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小公子年纪尚小，需要生母在侧！”
　　如果不是魏仙儿得寸进尺，教唆薄钰，把好好的一个孩子教得这般戾气，王爷是绝对不会动他们母子的。说起来，也是魏仙儿自作自受。
　　只可怜了薄钰，受母亲牵累，落得如斯下场。
　　沈木兮眉心微蹙，如此说来，黍离怕也不知道，薄钰与薄云岫的真实关系？
　　呵，瞒得可真够严实的。
　　但魏仙儿身为生母，不可能不知道儿子是谁的种！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魏仙儿在湖里村的时候试探过，可她没想到夏问曦真的回来了，于是乎她此前所有的招数，在薄云岫身上都失效了。
　　薄云岫是真的拿薄钰当儿子，所以薄钰一闹，薄云岫就会服软，为了薄钰的父母双全，薄云岫尽量在人前做好父亲和丈夫的模样。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让魏仙儿产生了幻觉，以为真的可以掌控薄云岫。
　　“沈大夫？”黍离轻唤。
　　沈木兮垂眸，“你不必再说，他们的事情我不想去了解，我等他出来便是！”
　　黍离抿唇，沈木兮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当奴才的还能怎样？
　　罢了罢了！
　　殿内，争吵依旧。
　　“你还不还？”薄云崇捏着丁全的拂尘，直指薄云岫，“再不给朕，朕可就要施展真功夫了！哇呀呀……小子，你个兔崽子，龟孙子，薄云岫你大爷的……”
　　“咱两一个大爷！”薄云岫说。
　　薄云崇一愣，丁全忙点头，“皇上，是这个理儿。”
　　“滚！”薄云崇翻个白眼，“你站哪边？”
　　丁全撇撇嘴，“奴才自然是站皇上这边的，王爷，您行行好，把那册子还给皇上吧！您这厢有沈大夫在侧，皇上不一样，就指着那本册子打发时间呢！”
　　“可不！”从善紧赶着规劝，“王爷有所不知，近来后宫妃嫔们迷上了打马吊，这一个个没日没夜的玩得兴起，谁都没空搭理皇上。”
　　“咳咳咳！”薄云崇皱眉，说什么大实话？他是皇帝，不要面子的？在薄云岫面前这般诋毁他的英明神武，简直是猪队友。
　　丁全赶紧用手肘抵了从善一下，“说什么胡话，那是没空搭理吗？那只是诸位娘娘废寝忘食，不愿打扰皇上休息，一番好意想让皇上修身养性。”
　　瞧，还是太监会说话。
　　薄云崇又挺起了男人的腰杆子，双手叉腰的冷笑，“薄云岫，你要是再不把册子还给朕，朕可就要出绝招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瞧一眼这一唱一和的三人，俨然可以上戏台子唱一出了，薄云岫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取出一本黑皮的册子，什么三十六计，说白了等于《泡妞大全》。
　　“这个？”薄云岫眉峰微挑。
　　“是是是！”薄云崇变脸极快，登时换上姨母笑，“好兄弟，好二弟，还给皇兄如何？来，乖乖的……”
　　薄云岫瞧着兄长伸出来的手，看着这诡异的笑容，冷不丁将手缩了回来，当着薄云崇的面将册子收回怀中藏着，“暂时替你保管！”
　　音落，他转身就走。
　　“薄云岫，你大爷！”薄云崇暴跳如雷，“朕的册子，从善，你快去帮朕抢回来！”
　　从善委屈，“皇上，卑职不敢跟王爷动手啊！”
　　“谁让你动手了，你个蠢东西，摁倒他，朕亲自来！”薄云崇直跳脚。
　　“是！”从善冲上去。
　　然后薄云岫一个眼刀子过来，从善立马怂了，快速转回皇帝身边，“皇上，卑职打不过王爷，回头王爷真的生气了，会把您撂了！”
　　薄云崇喉间滚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薄云岫大摇大摆的走出殿门。
　　“难道朕就真的没办法制住他？”薄云崇委屈，很是委屈，“朕的宝贝啊……不行，朕一定要找到朕心中的高手。”
　　丁全轻叹，“皇上，这宫里的侍卫，就属从大人武功高点，您要是再挑，可就真找不出人来！”
　　“朕的美人还没找到呢！”薄云崇咬咬牙，“通知东都府，不惜一切代价，把美人给朕找到！”
　　如此，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
　　“皇上，不是美人，是刺客！”丁全提醒。
　　“反正是个女的！”薄云崇怒喝。
　　丁全和从善赶紧点头称是，皇帝永远是对的！
　　不过这找人的活计可真是忙死了东都府，靠着皇帝这张鬼画符，想找出个女刺客……看谁谁像，瞅谁谁不像。那这到底是像呢？还是不像？
　　可把府尹给愁死咯！
　　回去路上，沈木兮和薄云岫都没说话，两人安安静静的坐着，一个心不在焉的拾掇药箱，一个眼角余光乱飞地看书！
　　直到下了车，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疾步跨入府门。
　　薄云岫想了想，亦是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问夏阁。
　　沈木兮放下药箱，便闪身进了厨房，一抬头，这人就跟鬼似的杵在窗外，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沈木兮的内心是奔溃的，这人阴魂不散的跟着，尤其是这天未亮时分，阴测测的站在窗口盯着，她的魂儿都快吓出来了。
　　“你……不忙？”沈木兮慢慢捋起袖子。
　　薄云岫想了想，回头冲黍离道，“把公文拿来！”
　　“这里？”黍离瞪大眼睛，没听说过在厨房里批公文的，王爷这是要闹哪样？寸步不离的守着沈大夫？哎呦我的王爷哦，沈大夫又不会长翅膀飞咯……
　　轻叹一声，黍离只得照办。
　　待黍离离开，薄云岫继续站在窗外。
　　沈木兮气恼，“啪”的合上窗户，眼不见为净。
　　俊眉拧起，薄云岫默默取出怀中的小册子，借着廊里的光，轻轻的翻了几页，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这册子里有什么金山银山、美人如玉。
　　“啪”的又一声，沈木兮开了窗，半晌没听到外头的动静，还以为薄云岫走了，没想到这厮如此用功，外头光线这么昏暗，他都能捧着书看？？
　　“罢了罢了，外头光线不好，你进来看书吧！”她说完便不再理他。
　　薄云岫心肝颤了颤，被、被抓住了？翻看书皮，薄云崇为掩人耳目，外头写的是“三十六计”这四个字，如此看来，沈木兮以为他是在兵书？！
　　见他不为所动，沈木兮眉心紧蹙，极不耐烦的瞪他一眼，“不进来就滚远点！”
　　知道她是为宫里的那件事撒娇，薄云岫“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跨进厨房，用帕子在凳子上擦了数遍，这才安安稳稳的落座。
　　桌案上烛光明亮，薄云岫老老实实的坐着，认认真真的看着册子。
　　须臾，黍离将公文搬了进来，薄云岫这才安分的收了册子，贴身藏在怀里。
　　黍离颇为诧异，王爷问皇上借的书，怎么还没还？王爷素来记性好，看东西又是一目十行的，按理说这么一本册子，应该早就看完了才是。除非王爷爱不释手，想要多看几遍！
　　真是很多年未曾见到，王爷对一本书如此痴迷。
　　沈木兮没有理睬这主仆二人，今儿她要做的蛤蜊米脯羹，是以先得将粳米倒入捣臼中，研磨成细细的小颗粒，并不磨成粉。这期间，将蛤蜊泡盐水催吐，其后刷去蛤蜊外头的泥沙，入滚水烫捞，即开即捞。
　　取肉煮粥，动作娴熟，火候掌握得极好。
　　薄云岫其实压根没心思批公文，捏着笔杆子，一双眼睛直溜溜的盯着沈木兮。她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样子，让小小的厨房，生出了家的感觉，尤其是米粥的香味渐渐从锅里散出，一点点的萦绕在厨房内，他觉得一颗心都跟着醉了，生出了些许恍惚。
　　恍惚，她还是昔年的夏问曦，他们从未分开过。
　　那些经历过的生离死别，都只是一梦黄粱，醒了便好！粥在锅里，沈木兮还在忙碌，春秀光喝粥是吃不饱的，所以她还得另做点好吃的，顺带给沈郅带着，午后当小点心分着吃。
　　玉灌肺类似于核桃糕。
　　核桃肉去紫皮，研磨成粉；松子去衣，研磨成粉；莳萝籽研磨成粉，芝麻入捣臼，捣碎；油饼切碎捣烂。各种大混合之后，掺入绿豆淀粉，边入清水边搅合，揉成一团软面，压成扁片状，入蒸锅。
　　待糕饼蒸熟，天已亮，阿落和春秀领着沈郅站在了厨房门口。
　　“娘，什么好吃的？”沈郅忙问。
　　“是蛤蜊米脯羹和玉灌肺，你们赶紧坐，可以开饭了！”沈木兮将玉灌肺取出，切成条状，调了五辣醋为酱汁，“趁热吃！”
　　沈郅和春秀一屁股坐下，阿落却是不敢的。王爷就在跟前坐着，阿落身为奴才，哪敢跟主子同席？何况桌案上搁着那么多的公文，但凡碰着点，都够她喝一壶的。
　　“撤了！”薄云岫道。
　　黍离赶紧将一字未批的公文，屁颠颠的搬走。
　　“阿落你坐！”沈木兮一人一碗粥，“如果你不肯坐，那我只好请王爷快点离开！”
　　“坐吧！”春秀轻轻一拽，阿落就不受控制的落座。
　　薄云岫脸上不太高兴，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凝着一股寒意。
　　“爱吃不吃！”沈木兮将粥碗搁在他面前。
　　沈郅倒是笑了，“娘，可否给我留点糕饼，回头我带着走？”
　　“给你备下了。”沈木兮点头，“吃完给你毓青姐姐也送过去，都搁食盒里了，你莫要忘记。”
　　沈郅连连点头，关毓青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岂会忘记。左不过这些日子关毓青正忙着打理府内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是以少了走动。
　　“甚好！”薄云岫喝了口粥。
　　四下骤然静若寒蝉，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薄云岫视若无睹，优雅喝粥，但凡沈木兮亲手所做，皆未放过。见着薄云岫并不只是尝尝而已，春秀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一顿早饭，是在极其尴尬的氛围中吃完的。
　　好在薄云岫吃完饭便走了，听说这些日子南边那头蠢蠢欲动，免不得要多费点心思。
　　待春秀带着沈郅离开，沈木兮便领着阿落去医馆，月归在侧跟着。
　　没成想，陆归舟竟然在医馆里等着。
　　“陆大哥？”沈木兮一愣，“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材的。”陆归舟面色苍白，但是精神却是好多了，见着沈木兮时，眉眼温和凝笑，“自己的医馆缺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能照顾好自己？”
　　沈木兮干笑两声，“这些日子忙得厉害，委实忘记了！”
　　她着实是忙，药庐里搁着从棺材铺带回来的东西，她得费心查验，那罐子里除了婴孩的尸体，还有什么东西，毕竟当时打开罐子的刹那，有白烟渗出。
　　回过神来，沈木兮请了陆归舟上来，此处毕竟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处。
　　药材交给知书和掌柜的校对，陆归舟便随着沈木兮上楼。
　　阿落转身去泡茶，却见着月归防贼一般的跟着进门，不由得扯了扯唇角，王爷这是给沈大夫的四周，埋了条护城河吧？！
　　不过，在陆归舟看来，这不是什么护城河，这是一座会移动的大山，眼下这座山就堵在他和沈木兮中间，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沈木兮揉着眉心，“月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心眼，如今王爷不在，你出去守着便是，我与陆大哥委实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会发生，你能不能别杵在这儿？”
　　让人好生尴尬。
　　月归摇摇头，“王爷明令禁止，不许陆公子靠近您！卑职身为离王府的暗卫，必须听从王爷的命令，请沈大夫见谅！”
　　阿落进门奉茶，尴尬的望着三人行的场面。
　　陆归舟尴尬的看了看月归，幽然叹气，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搁在了桌案上，“没想到你的处境，这般艰难，他将你看得这么严。这是陆府的钥匙，哪日你若是无处可去，又或者想来小住，只管来。我在陆府内给你收拾出了一个院子，按照你喜欢的风格，你和郅儿他们一定会很满意的。”
　　有些话不能当着月归的面说，尤其是“美人恩”之事。
　　“我不能要！”沈木兮骇然，“我……”
　　“收下吧，又不是非让你来，只是给你留条后路罢了！”陆归舟笑靥温和，“想来郅儿也想在东都城好好逛一逛的！”
　　沈木兮皱眉，瞧着桌案上的钥匙略略发愣，现在的男子，都喜欢送地契，送钥匙？
　　“看样子，我来得正好！”步棠是从窗外飞进来的。
　　骤见月归在场，步棠转身就想走，可想想又觉得不对，沈木兮和陆归舟两人说话，怎么中间还杵着一根木头桩子？？
　　“什么情况？”步棠狐疑的望着三人。
　　陆归舟轻叹，“就是你看到的情况！”
　　步棠一屁股坐下来，“离王府的人都是跟屁虫吗？人家说点体己话话，你杵在这儿把自个当佛呢？有这本事，你怎么不上庙里让人供着？”
　　月归不善言辞，哪里答得上来。
　　“我告诉你，你们离王府的人再敢欺……”步棠眉心陡蹙，忽然做了个“嘘”的手势，屋内的人当下面面相觑。
　　一步，两步，三步。
　　步棠快速开门，抬腿就是一脚，“让你偷听！”
　　尖锐的惊叫声，震耳欲聋，“妈呀，皇上！”
　　沈木兮身心一颤，只听得楼下一声闷响，重物落地……


第100章 皇帝的心·“刺客”·宝
　　这可了不得，步棠一脚踹出个皇帝。
　　不，应说，一脚踹飞了皇帝。
　　“哎呦呦……呵呵……疼死朕了……”薄云崇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睁开眼，疼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被踹飞的那一瞬，他觉得魂和身子砰的一声分裂开来，什么感觉都没了。
　　“皇上？”丁全声音颤抖，这要是让群臣知道，让太后晓得，不得扒了他们这些奴才的皮？
　　薄云崇嗓子里发出“呵呵呵”的声音，眼睛半睁着，又快速合上，“朕快不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哎呦，朕快死了……”
　　“皇上，您死不了！”沈木兮收了脉枕，小心拔出薄云崇手背上的银针。
　　薄云崇又开始嚎，“哎呦……”
　　“闭嘴！”
　　平地一声吼，薄云崇冷不丁闭嘴，咻的摘去脑门上的湿布，就这么瞪大眼睛惊坐起，“这声音……哎呀呀呀，不得了，是是是她，刺客！快抓住她！抓住她！”
　　沈木兮捏着银针着了急，快速挡在步棠跟前，“皇上，步棠不是故意踹您的，是您悄悄的在门外偷听，步棠不查……沈氏医馆始终是我地方，若是有什么事，沈木兮一力承担！”
　　步棠冷哼着推开沈木兮，“人是我踹的，谁都不用担这干系。皇帝是吗？冤有头债有主，大不了……”
　　还不待步棠说完，薄云崇几乎是跳下床的，直扑步棠而去。
　　这一举动，惊得月归快速拽开了沈木兮，快速护在自个身后。王爷说了，不许除却沈郅之外的任何男儿，触碰沈大夫！
　　薄云崇扑了空，只碰着步棠横在身前的，冷冰冰的剑鞘。
　　步棠是谁，岂是你能随便碰的。
　　“你是那个刺客对吗？”薄云崇伸手，凭空掩着步棠半张脸，登时在房间里直蹦跶，“是你是你就是你！”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皇帝这是气过头了？疯了吧？
　　“朕要带你入宫！”薄云崇双手叉腰，“朕要封你为妃！”
　　沈木兮眼皮子直跳，又来？怕是这皇帝没吃够苦头，不知道小棠这暴脾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小棠说这样的话，回头就该被打死了！
　　到底还是陆归舟了解步棠，第一反应就是摁住几欲拔剑的步棠，声音里带着焦灼，“有话好说，小棠，别冲动！这是沈氏医馆，沈氏医馆！”
　　若不是怕连累沈木兮，步棠真的会剁了这狗皇帝。
　　“小棠？你的名字真好听，听得朕浑身舒畅，朕瞧着你眉眼熟悉，怕是与朕前世便熟识，这辈子朕要还你一段姻缘，只要你跟着朕回宫，朕……”
　　还不待薄云崇说完，丁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都打着颤，“皇上欸，您可别说了，没瞧见这姑娘满脸杀气吗？您这一脚挨得还不够疼啊？”
　　“你一个太监懂什么？朕与小棠姑娘，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怎凑对？”薄云崇嬉皮笑脸的凑上去，轻轻摸着步棠横在身前的剑，“这剑鞘都是暖暖的，抚着就跟小棠姑娘一样。”
　　步棠牙根痒痒，如果不是碍于沈木兮的关系，她真的想……揍死眼前这不知死活的男人！没看到她咬牙切齿吗？他还嬉皮笑脸的凑进来，这不是欠揍是什么？
　　“皇上，您不是要抓刺客？”沈木兮眉心微蹙。
　　“抓啊！这不是抓住了吗？”薄云崇满心欢喜的盯着步棠，“你叫小棠，姓什么呢？姓小？”
　　步棠剜了他一眼，“姓姑，叫奶奶！”
　　语罢，她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别走你别走，姑奶奶……”薄云崇忽然扑上去。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什么状况？这是皇帝吗？哎呦这皇帝忒不要脸，哪有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去抱未婚女子的腿？步棠面黑如墨，呼吸微促。
　　薄云崇死死死抱着步棠的大腿不放，“姑奶奶，你不能不管……朕被欺负死了，你要是再不理朕，朕就死给你看！真的会死哦！”
　　沈木兮皱眉，瞧着皇帝脑门上的绷带，心里隐约有些惊诧，“步棠慢动手，我估摸着他是……”她指了指自个的脑袋。
　　是了，薄云崇方才被步棠一脚踹下了楼，没砸死都算是运气的。
　　一双双眼睛，都把视线落在了皇帝包着厚厚绷带的脑门上，还真别说，步棠这一脚是带了劲道的，保不齐真的把皇帝的脑子踢出了毛病。
　　“唉呀妈呀，沈大夫，您可别吓唬杂家！”丁全吓坏了，“皇上要是被踢傻咯，咱们怎么跟太后娘娘，跟文武百官交代？您倒是有离王殿下护着，杂家和从大人，可就要被生吞活剥咯！”
　　从善骇然，“踢、踢傻了？”
　　都听说过脑袋被驴踢了，没想到皇上也会……
　　“我再给把把脉！”沈木兮示意步棠稳住薄云崇。
　　步棠也是心里已经，怎么就把皇帝给踢傻了呢？但是瞧着他抱了她的腿不撒手，除非是喝醉了酒混子，要不然哪个男人会这么厚颜无耻？
　　沈木兮上前把脉，眉心微微蹙起，冷眼看着，冲自己挤眉弄眼的薄云崇，这货没安好心，敢情是装傻充愣的要哄小棠？
　　呵呵，好啊！
　　薄家的男人，果然手段了得！
　　想了想，沈木兮起身，“皇上撞到了头，怕是一时半会的好不大齐全，小棠，你得多费心了，这毕竟是你闹出来的麻烦。”
　　步棠刚要辩解，沈木兮轻轻摁了一下她的手腕，“我知道你不情愿，可这世上总归是有债的。欠债还钱，伤人可不得伺候吗？虽说这种事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这话的时候，沈木兮低眉看了一眼皇帝，“但多少得有点责任心，得负责！”
　　听得沈木兮将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步棠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再回头望着陆归舟，陆归舟点点头。
　　如此，步棠算是缓过劲来。
　　“小棠姑娘！”丁全战战兢兢，“您……可一定要……”
　　“我答应！”步棠咧嘴一笑，嫌恶的踹了薄云崇一脚，“放开，我答应照顾你至康复便是。”
　　丁全赶紧去掰自家不要脸的皇帝，“皇上皇上，赶紧松手，小棠姑娘答应了！”
　　“答应跟朕进宫？！”薄云崇仰头问。
　　“是！”步棠冷声回答。
　　她这辈子最不待见的就是皇室中人，奈何临了临了的，还是跟他们扯上了关系，真是造化弄人。
　　薄云崇屁颠颠的站起来，兴奋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全然不顾脑门上还顶着白灿灿的绷带，“那就回去吧！朕带你好好去宫里逛逛，先熟悉熟悉环境，到时候你就不会走丢了！”
　　步棠满脸嫌弃，那地方她飞一圈就摸透了，要不然上回怎么能潜入承宁宫，实打实的揍了他一顿？奈何这皇帝脑子不好使，她揍了他，他还满脸欢喜。
　　难怪太后也不敢把朝政搁皇帝手里，这样的皇帝，许是哪日一高兴就把朝廷送人了！
　　“收拾收拾，回宫！”薄云崇欢欢喜喜的带着自家“刺客”回宫。
　　从善赶紧跟着，丁全却是面色惨白，趁着皇帝走出房间，赶紧行至沈木兮跟前，红着眼急问，“沈大夫，你跟杂家说句实话，咱们这皇上的脑子……还好吗？”
　　“他好不好，你没看出来吗？”沈木兮连药方都懒得开，“跟着回去吧，你家皇上主子，皮厚得能挡千军万马，就这么点伤不妨事！”
　　丁全瞪大眼睛，这话听着倒是有些不太对味。
　　皮厚？
　　“回去吧！按时换药，伤口愈合之前莫要沾水便罢！”沈木兮将一瓶金疮药放下，想了想，又取出另一瓶金疮药，意味深长道，“如果伤得太重，就多上几次药，然后吃点补血益气的！”
　　丁全不明所以，揣着两瓶药便疾追帝王而去。
　　“你……”陆归舟轻叹，“皇帝会怎样？”
　　“皮厚之人，多挨几顿揍也就罢了，何时兴致过去，小棠就会出来。”沈木兮收起药箱，“否则依着皇帝那性子，不得死赖在我这医馆里不走？”
　　顿了顿，沈木兮皱眉看他一眼，“你先回去吧！”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陆归舟点点头，“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找你叙叙旧。”
　　沈木兮颔首，亲自送了陆归舟离开。
　　医馆里忽然空了下来，沈木兮还站在门口痴愣，阿落上前喊了声，“沈大夫，皇上会不会被小棠打死？”
　　沈木兮打了个激灵，“莫要胡说，小棠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及性命，左不过是……”
　　就因为下手有分寸，所以皇帝是真的惨咯！
　　“沈大夫？”门外有小乞丐呐呐的喊了声。
　　沈木兮仲怔，“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你进来。”
　　小乞丐摇摇头，只是将手中的一封信塞给沈木兮，“有位公子让我把这东西送到医馆里，交给沈大夫，说是请沈大夫过目！”
　　“是谁给你的？”沈木兮伸手接过，蹲下身子瞧着这个年纪和沈郅差不多大的乞丐，“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给你的？”
　　“就在前面街口给的，没说他叫什么名字，只说你看了就会明白的。”小乞丐说的是实话，“不过他穿得很好，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沈木兮敛眸，知道从这孩子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回头便让阿落拿了点银子塞给小乞丐。
　　小乞丐得了赏钱，高高兴兴的跑了。
　　“沈大夫？”阿落有些担心。
　　“沈大夫！”月归伸手，“为防有诈，还是交给卑职处理吧！”
　　沈木兮犹豫了半晌，“莫要撕坏了！”
　　月归颔首，将书信放在桌案上，隔着一段距离以剑刃快速挑开剑锋，掌风陡凝，强大的气劲瞬时破开了信封，里面的信件飘飘摇摇的落在地面上。
　　“无毒！”沈木兮轻叹，到底是离王府的人，处事格外仔细。
　　信件上只画了一个图纹。
　　“五芒星？”沈木兮重重的吐出口气，“怎么又是这个？”
　　“长生门？”月归蹙眉。
　　沈木兮抬步上楼，将信纸重重搁在桌面上，“这帮人老围着我转干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般穷追不舍的？还是我欠了他们什么？”
　　从湖里村，穆氏医馆被烧，师父身亡开始，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冲着她来而来。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沈大夫，您莫要多想，许是您医术高明，所以长生门颇为忌惮。”月归其实也不懂，这些年王爷一直在调查长生门的事情，只说是与当年的先太子有关，其他的着实不知。
　　“是吗？那杀了我便是，为何还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不知道为何，沈木兮觉得这不是炼蛊那么简单，蛇蛊，美人恩，接下来会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图谋，更可怕的东西，而眼前这些，缺了一味药引，不能串联一起。
　　待来日串联起来，只怕非同小可。
　　“可能……”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可能？”沈木兮打断了月归的话，只觉得心内烦躁，“从牡丹死亡开始，到猫窟，这五芒星就没有消失过。如影随形！”
　　阿落心慌，“可是以前都没有出现过！”
　　“现在出现了，说明时机差不多了。”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总觉得，他们隐约猜到要找的东西在我身上，所以百般试探。”
　　陆归舟说，他们在找幽冥之花。
　　幽冥……
　　默默抚上心口，沈木兮面色凝重，是在找这个？
　　心头骇然一窒，身子都跟着轻颤起来，这件事怕是没几个人知道，为什么会……难道是那次她解了蛇蛊，所以暴露了身份？
　　沈木兮有些发慌，面色渐渐发白。
　　“沈大夫，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阿落忙问，“别想太多了，赶紧歇着！这东西怕是不怎么吉利，许是一种诅咒之类，还是交给月归呈递王爷吧！王爷见多识广，想必能弄明白。”
　　“月归，你把东西送去吧！”沈木兮坐在窗口，“我不想看到。”
　　月归赶紧收起，“卑职这就送去！烦劳沈大夫能好生留在医馆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卑职很快就会赶回来。”
　　事关长生门，断然不敢马虎。
　　“去吧！”沈木兮颔首，“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会等你先回来。”
　　“是！”月归转身就走。
　　待月归走后，阿落心慌意乱的问，“主子，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很可怕？以前没听你说过，它怎么就这般阴魂不散的跟着您呢？”
　　“大概是我解了蛇蛊，所以被他们惦记上了，以为我有幽冥之花。”她的确有那东西，不管对方做什么幺蛾子，炼什么蛊，都能一一破解。
　　也就是说，只要她活着，就会成为那些作恶者的宿敌。偏偏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幽冥之花能解百蛊，也能制成世上最难解的蛊。一声叹，沈木兮苦笑，“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什么花？”阿落不解，“主子您养花？阿落没瞧见呢！”
　　那可不是寻常的花，所用皆是心血，岂是随处可见的。
　　“或许有个人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东西。”连沈木兮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似乎是从她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血有这等妙用。
　　但是父亲和兄长，只说是她小时候吃伤了东西，才会这样。
　　直到后来那一场大火，她终是明白，这压根不是吃伤了东西，而是她身体里带了某样奇怪而诡异之物。
　　“谁？”阿落忙问，忽然想起，“是少公子？”
　　沈木兮点点头，“不过，我没脸见他！”
　　“当年主子诈死，情非得已，后来王爷瞒着，是以谁都不知道实情。”阿落轻叹，“但是主子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您当年没有诈死，也许已经跟着少公子一道被流放，又或者……”
　　阿落没敢继续往下说，有些话不中听，但是沈木兮却听得明白。
　　女子与男儿不同，男儿被流放，女子……怕是要被充入军中为妓。依着她自己的性子，若然真的这般结果，她一定会一死了之，绝不会任人欺辱。
　　“所以王爷当年瞒着所有人，也是为了保全您的性命！”阿落不敢为薄云岫解释，但所言句句属实，该说的照实说，“至于少公子的腿……无凭无据的，哪知道是谁下的手？”
　　沈木兮没说话，只是看了阿落一眼。
　　“主子，时隔七年，很多事情都不似当初您所见着一样，奴婢总觉得这里头有人动了手脚。”阿落抿唇，想了想还是得把话说明白，“主子，您比阿落聪明，应该能想明白，王爷那性子哪来的风花雪月？这些年伺候王爷的唯有黍离一人，再不亲近旁人。”
　　沈木兮皱眉，“我记得，他当时身边跟着的，不是黍离。”
　　“听说那是先太子派来监视的。”阿落环顾四周，尽量压低嗓子，“后来当今皇上、太后娘娘，连同咱们王爷一道，借助关家的势力，平了先太子之祸，王爷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沈木兮正在承受着换皮之苦，湖里村偏僻，她哪里晓得这些朝堂变数。
　　静静的看着阿落，沈木兮眼睛里有无边的情绪在涌动，又被她生生压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子之故，王爷执掌大权之后，再未真心展露过笑容！”阿落轻叹，“当初大火之后，阿落被王爷关了起来，很多事情都没能亲眼看到，自然无法详细的向主子复述，如若不然，定能给主子更多线索。”
　　沈木兮揉着眉心，瞧了一眼窗外，忽然间身子绷直，“关傲天！”
　　顺着沈木兮的视线望去，阿落亦是心慌起来，“真的是他！”
　　但见关傲天嘴巴一张一合，好似在说着什么，可是他站在街对面，隔了一条街哪里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回，来，了！”沈木兮面色凝重。
　　“我回来了？”阿落不解。
　　沈木兮颔首，“他上次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阿落心慌，“怪瘆人的！主子您别看他眼睛，上次您就是看了一眼就晕厥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缘故，总归还是安全第一，别看了！”
　　“他眼睛里好像藏了一个人！”沈木兮略显痴愣，“我……”
　　“主子！”阿落快速关上窗户，“您别看了，阿落瞧着害怕。”
　　沈木兮冷不丁回过神来，瞧着阿落这般模样，瞬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
　　那个关傲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瞧着像个正常人，一会又怪异得让人心惊胆战，看样子事情的关窍还是在芍药身上。
　　胭脂楼里，到底有什么？
　　所幸今儿除了皇帝这事，倒也没出别的大乱子，待沈郅散了学过来，沈木兮便吩咐掌柜关了医馆。
　　“娘，我今日在宫里听得一些闲碎。”沈郅牵着母亲的手。
　　沈木兮一愣，瞧了一眼嗑瓜子的春秀。
　　春秀摇摇头，啐一口瓜子皮，“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儿我入宫的时候关侧妃来找我，我便同她一起整理王府的库房，委实不知宫内出了什么事。”“皇上被打了！”沈郅说。
　　阿落噗嗤笑出声来，许是觉得不厚道，便只得忍了。
　　“听说打得可惨了！”沈郅又道，“整个承宁宫的人，都听到了皇上的叫声，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呢！”
　　沈木兮担虑，“太后没说什么吗？”
　　“皇上不让管，说是在舒经活络，打通任……任什么来着？”沈郅挠挠头。
　　月归深吸一口气，“任督二脉。”
　　“对！”沈郅继续道，“太后娘娘也没办法，只能由着皇上去了，回来的路上，我听宫人们都在说这事，可稀奇了呢！”
　　沈木兮抿唇，有什么可稀奇，还不是你的小棠姑姑大闹承宁宫！
　　进了王府才知道，薄云岫入宫了，关毓青端着一碟瓜子等在问夏阁外头。
　　“我能进去吗？”关毓青问。
　　“王爷不在，我说了算，进来！”沈木兮领着关毓青主仆进门，便坐在花廊里，此处风凉，傍晚时分最舒适。
　　除了月归，一帮人都围在嗑瓜子，说着宫里的八卦。
　　关毓青煞有其事道，“都听说没？皇上带了个女魔头进宫，把承宁宫闹得鸡犬不宁，皇上脑门都给磕破了，现在人都傻了呢！”
　　沈木兮与阿落面面相觑，这主意还是沈木兮自个出的……
　　“还听说，太后娘娘气得都晕过去两次。”念秋补充道，“连咱们王爷都紧赶着进宫了呢！”
　　“可你们也知道，皇上素来胡闹惯了，怎么可能听人劝？惹毛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关毓青这话一说完，沈木兮一口咬在手指尖儿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关毓青一愣，“你慢点，我特意多带了点瓜子，够吃的。”
　　嘬一口被咬红的指尖，沈木兮面露难色，“皇上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刚来东都，怕是不知道咱们皇上之前干的丰功伟绩吧？”关毓青嘿嘿一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当初皇上登基，执意不肯临朝，连折子都不肯批，最后就在离王府门前打滚。”
　　“打滚？”沈木兮瞪大眼睛。
　　关毓青点头，“可不，就跟碾子一样，滚来滚去，太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后离王看不下去了，这才接了这摊子。这一接，皇上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成日往朝臣家里窜门，跟着后宫妃嫔胡闹。这些年后宫的人倒是进来了不少，可谁的肚子都没动静。久而久之，太后便认了命，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薄钰那小子身上！”
　　沈木兮轻叹，“太后也算是一世英名，怎么就……”
　　“谁知道呢，可能是报应！”关毓青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听说年轻的时候没少干缺德事，所以把薄钰也惯得没边，一尸两命都能这样遮掩过去，哼……真是造孽。”
　　沈木兮愕然抬眸，“什么一尸两命？”
　　阿落慌忙笑道，“对了沈大夫，你之前进宫是去给谁看病？”
　　闻言，关毓青转了话锋，“对了，府里人说你大半夜的进宫，出什么事了？”
　　“薄钰被吓疯了！”沈木兮轻叹，“我瞧着大抵是因为魏仙儿的缘故，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孩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都认不得了。”
　　关毓青诧异，“疯了？那么小就疯了？”
　　“是啊！”沈木兮无奈，“原本该跟郅儿一般无忧无虑，进学堂好好念书的年纪，却落得如此下场。”
　　关毓青撇撇嘴，“所以说，投胎是个考验人的活计！”
　　待众人散去，沈木兮让春秀照顾沈郅，自己领着阿落和月归去了药庐。
　　月归守在外头，阿落随沈木兮进门。
　　取出丹炉的时候，沈木兮的面色稍变，“果然同我猜测的没什么两样，这是药引！”
　　阿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孩子的骨骸？”
　　“浸泡在特制的汤药里，待时日长久，这里的阴寒怨气就能凝结，若是取之入药，那可真是怨念丛生！”沈木兮轻叹，“芍药想告诉我的，大概不止这些，我得想个法子再去胭脂楼见她。”
　　“她这些时日未曾出现，怕是自由受限。”阿落说。
　　沈木兮点点头，“该怎么进胭脂楼呢？”
　　上次是薄云岫带着进去的，这次呢？她可没胆子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万一出了事算谁的？饶是她想解开心头疑惑，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月归肯定会拦着，不会让自己进去。
　　难不成要找薄云岫商议？
　　下意识的抚过唇瓣，这厮动不动就来这一套，她主动送上门，估计会有危险吧？！


第101章 我想摸一摸你的眼睛
　　薄云岫从宫内回来，已是入夜时分，听得底下人来报，说是沈大夫那头没什么动静，便也不去扰她清静，只身进了书房。
　　烛光里，月归送来的那幅画被铺平搁在桌案上，五芒星图纹，泛着异样的诡异。
　　事实上，薄云岫早就派人去盯关傲天，可这人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还是如往常一般肆意妄为，唯有出现在医馆街对面时，才会表现出一副凝神静气的模样。
　　据说，那模样很是诡异，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傲天回来便也罢了，怕只怕不止关傲天一人回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如今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在先帝时，便已被挫骨扬灰。
　　揉着眉心，薄云岫只觉得头疼，关傲天让人把这东西送去医馆，交给沈木兮，到底是什么用意？还有那一句“我回来了”究竟说的是谁？
　　那个被挫骨扬灰之人？
　　“沈大夫！”门外一声喊，薄云岫当即直起身。
　　想了想，赶紧揽过手边的公文折子，又紧赶着捏起笔架上的笔，假装一本正经的处理公务。然则笔尖未能蘸墨，耳朵倒是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外头的动静。
　　“他在里面吗？”沈木兮问。
　　黍离颔首，“是，王爷正在处理公务，沈大夫，您有事？”
　　“要紧的公务？”沈木兮皱眉，若是他忙，不打扰也罢。
　　黍离笑了笑，“自然是要紧的公务，王爷素来矜矜业业，从不敢耽搁朝政，沈大夫您也晓得，皇上不理朝政，是以这社稷安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王爷一人的肩上。王爷夙兴夜寐，岂敢懈怠！”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他了！”沈木兮抬步就走。
　　薄云岫恨不能把这房门给掰下来，不关门，许是就能自己进来了吧？奈何这黍离蠢得跟猪一样，此前不是交代过，于这离王府内，沈木兮百无禁忌？！
　　“沈大夫！”黍离喊道。
　　薄云岫搁下笔杆子，屏气凝神。
　　“王爷此前交代过，若是您有什么事，可直接进去找他，不必通传，您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瞧瞧吧，若是误了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卑职吃罪不起！”黍离俯首。
　　心头一松，薄云岫默默的拿回笔杆子，还好……没那么蠢。
　　门开的时候，薄云岫正专心致志的批折子。
　　“我……”沈木兮想着，有求于人是不是先行个礼，好歹表示一下尊重？
　　行了礼，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绷直了身子，见着薄云岫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由的心生悔意。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治病救人，他身负天下。
　　天底下没有谁，一定要帮谁的。
　　“罢了！”沈木兮掉头就走。
　　“来都来了，有什么不敢说的？”薄云岫搁下笔，“你似乎并不是这般，容易退缩之人。”
　　换做旁人，沈木兮自然不会退缩，可他是薄云岫，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始终高高在上的薄云岫。
　　“我想再去一趟胭脂楼。”沈木兮站在原地看他，“但是月归肯定不会答应，是以我觉得……”
　　“什么时候去？”他问。
　　许是他应承得太爽快，沈木兮愕然仲怔，“嗯？”
　　“什么时候？”薄云岫又重复了一遍。
　　沈木兮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旋即开口道，“自然是越早越好，芍药至今没有出现，经过胭脂楼的时候，我也未曾见到芍药的踪迹！”
　　“去换身衣裳。”薄云岫合上手中的公文，“走吧！”
　　“你不是很忙？”之前黍离说，薄云岫公务一堆，抽不开身，如今怎么有空？
　　他凉凉的瞥她一眼，“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自然是要去的，沈木兮掉头就走。
　　薄云岫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疾声道，“黍离！”
　　黍离一愣，紧赶着跑进屋。
　　待沈木兮换好衣裳，薄云岫早早的等在了后院的马车里，“还不上来。”
　　所幸这胭脂楼也不是头一回去，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总归是需要谈经验的。
　　“此番进去，不许像上次那样！”薄云岫叮嘱，“不许与那些女子太过熟络，找到芍药之后问几句便罢，及早抽身。”沈木兮点点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薄云岫继续道，“老妈子见过咱们，势必不会陌生，上次牡丹之事，必定有所惊动。暗卫一直都盯着胭脂楼，但是自从牡丹出事，这胭脂楼便什么动静都没了，做的寻常生意。”
　　“所以，没有错漏之处？”沈木兮明白他的意思。
　　“唯一的错漏就是牡丹，不过牡丹一死，就算是彻底摆平了这缺口。”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不少达官贵人进出这胭脂楼，可都没有出现异常，是以此事只能暂且中止，只能盯着罢了！”
　　看得出来，沈木兮颇为担心芍药的情况。
　　“当初牡丹来了一趟，其后便遭遇不测，我担心芍药也会……”沈木兮垂下眉眼，苦涩的干笑两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许是如此吧！”
　　“大夫当久了，不是更该看明白生死之事吗？”薄云岫微微挪了一下身子，稍稍靠近些许。
　　车轱辘猛地碾着石块，车身赫然一晃。
　　沈木兮猛地身子僵直，腰间莫名多了一条胳膊，掌心正搭在腰肢上，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浑身如火烧一般难受，“薄云岫，你的手在干什么？”
　　“车子……不稳。”某人喉间滚动，“安全第一！”
　　“我看最不安全的就是你！”她猛地扭头看他，目光冷冽，“挪开！”
　　“王爷！”黍离在外头喊。
　　不容沈木兮开口，薄云岫直接托起她的后腰，将她推至车门，“走吧！别耽搁。”
　　“沈大夫，你的脸怎么红了？”黍离诧异的问。
　　沈木兮愕然，“有、有吗？”
　　“有！”黍离煞有其事的点头。
　　刹那间，薄云岫一声闷哼，面色微变。
　　“王爷，您怎么了？”黍离皱眉，这两人怎么怪怪的？
　　薄云岫微微绷直了身子，“废话太多，滚！”
　　黍离慌忙行礼，赶紧退到一旁，眼角余光稍稍一瞥，竟是瞧见沈大夫的手悄无声息的，从王爷的腰间挪开？？沈大夫方才在作甚？
　　作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不是想搂腰吗？
　　她便让他晓得，腰疼是什么滋味。
　　“哟，二位爷，你们来了，楼上请，楼上请！”老妈子兴奋的招呼着，“姑娘们，快来好好伺候二位爷。”
　　龟公在前面领路，竟还是早前来过的那间雅阁，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趁着姑娘们还没来，龟公去端酒，薄云岫黑着脸盯着她，“不许喝酒，听见没有？”
　　这口吻就跟叮嘱三岁的孩子，不许喝酒，会蛀牙一般，明明是好意，却带着几分威胁。
　　沈木兮翻个白眼，未有理睬。
　　“你敢喝酒，本王便独自带你回问柳山庄。”薄云岫冷笑，眼睛里带着别样的意味。
　　沈木兮眉心微蹙，许是今夜的烛光太耀眼，衬得这副好皮囊如同带了钩子一般，只消瞧上几眼，便觉得满心里都是毛茸茸的猫爪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着。
　　所幸这还没喝酒，若真的喝了酒，怕是要成了昔年那副光景吧？
　　“想什么？”
　　沈木兮猛地回过神，“哦，没！”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捏食指。”薄云岫浅呷一口清茶，不去看她满脸的尴尬。
　　快速松开手，沈木兮抿唇，这习惯是她打小便养成的，是以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能改掉。容貌可改，皮相能换，然而这习惯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心头砰砰乱跳，沈木兮只觉得这屋子里热得很，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她下意识的捂着脸。
　　唉，好烫！
　　姑娘们鱼贯而入，瞧着都不似上次的模样，统共五个，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剩下三个，一个陪沈木兮，一个陪薄云岫，另一个专司斟酒。
　　屋子里酒香四溢，红罗帐暖，春意暖融。
　　沈木兮正寻思着该怎么开口，薄云岫却是抢先一步，“胭脂楼如今便是这般货色，虽说都是新雏，却也未见风情，令人乏味得很！”
　　刹那间，屋内的姑娘面面相觑。她们几个在胭脂楼里虽然是新人，但容貌姣好，身段婀娜，怎么着也不至于没有风情。
　　“让你们妈妈进来。”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杯盏，力道有些重，杯盏瞬时裂开一道缝，有酒水快速从杯底缓缓渗出。
　　见状，女子们面露慌张，旋即出去找老妈子。
　　须臾，护院紧跟着老妈子进门，显然是觉得薄云岫在找茬。
　　“胭脂楼开门做生意，便是如此待客的？”薄云岫晃荡着手中的酒壶，“一壶十年春，哼，着了多少好料？打量着我闻不出来？”
　　沈木兮不说话，静静的瞧着这位“老江湖”发飙，开启一本正经的胡说之路。
　　老妈子冷笑，“这位客官打从一进来便开始找茬，如今又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乱语？”薄云岫冷哼，“你自己尝尝味便晓得，是不是护眼。”
　　刹那间寒风起，酒壶被一股暗劲猛地推出，老妈子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抱，当即将酒壶抱了个满怀，脊背上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功夫！
　　这一屋子的护院能顶什么用？
　　连人家什么时候出手都不知道，显然是遇见了高手。
　　沈木兮看得一愣一愣，默默的瞅着自个的掌心半晌，再瞧着薄云岫半掖在袖子下的手，就这么轻轻一挥，酒壶就飞出去了？
　　太不可思议，不过她委实看得真真的。
　　这风尘中人，对于那些手段自然是再熟悉不过，闻上一闻便是八九不离十，饶是有些无色无味的，时日久了也能察觉酒味儿不对。
　　舌尖咂摸着，老妈子瞬时变了脸色，狠狠剜了一眼身边的龟公。
　　龟公岂敢吱声，骤见老妈子这般神色，怕是自个拿错了酒。
　　“怎么，现在知道我不是在胡说了？”薄云岫拍案而起，桌子刹那间四分五裂。
　　沈木兮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得薄云岫一把将她拎起，谁知正好拎在她肩头，俨然如拎小鸡一般，愈发显得薄云岫力拔千钧！
　　罢了，柔弱便柔弱吧，沈木兮赶紧推开他，捋了捋衣裳，温文尔雅的躬身作揖，“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抱歉！”
　　“这位公子客气了，着实是咱们处事不周。”老妈子让护院退下，“不知两位要如何赔偿？”
　　“让芍药过来！”薄云岫捋着衣袖上的褶子，周身寒气凛冽，“不然我让你这胭脂楼，打今晚起，就滚出东都城！”
　　老妈子面色瞬白，紧赶着便退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木兮皱眉，“酒没问题。”
　　“那就变成有问题！”薄云岫冷着脸，“这点伎俩都不懂，还敢往这儿闯？以你这愣头青的姿势，来这儿只能是送人头，且看着吧！”
　　沈木兮撇撇嘴，小声的嘀咕，“你是玩手段的，同我自然不一样。”
　　薄云岫想了想，俯下身子压着嗓子问，“若与你玩手段，如何？”
　　她一愣，“什么？”
　　“罢了！”薄云岫直起身，这招不管用。
　　芍药到底还是来了，左不过此番却是面容消瘦，眼下乌青浓重，情况不是太好。
　　“芍药姑娘？”沈木兮诧异，“你怎么成了这样？”
　　芍药低低的咳嗽两声，“这几日染了风寒，所以面容憔悴未能见人罢了！”
　　“我同你把把脉！”沈木兮伸手。
　　芍药却快速将手腕缩紧了衣袖里，“把什么脉？你都把牡丹治死了，打量着还要治死我吗？”
　　“对不起，牡丹的事，我始料未及，若是早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会早早的留住她，不会让她离开医馆。”沈木兮俯首，“你身子不大舒服，让我为你瞧瞧，兴许……”
　　“不用看了。”芍药冷眼盯着她，视线幽幽的落在薄云岫身上，“老妈子知道这是离王殿下，左不过胭脂楼有个规矩，不管客人是什么身份，进了这门就当是寻常人，那些身外名一律不提。你们第一次来，老妈子就知道，但是你们在试她，她也在试你们。”
　　薄云岫原是要开口，见着沈木兮面色焦灼，便闭了嘴，由着她先吐为快。
　　“那个婴孩的骨骸，是引子。”沈木兮呼吸微促，“好恶毒的东西，只是那孩子……”
　　“是个成型的胎儿，从牡丹肚子剖出来的。”芍药低头一笑，眸光带着几分诡异，“都是因为那些臭男人，始乱终弃，一开始说得极好，什么功成名就便许你从良。最后呢？花前月下不假，功成名就之后，只剩下厌弃。孩子被挖出来的时候，就做了特殊的处理，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挖出来？”
　　“你以为呢？”芍药轻叹，“挖出来，才能更疼，更心存怨恨，这样的婴孩带着母体留存的怨，成为最好的引子，做最摄人的蛊。子与母，母与子，从此两相羁绊，再也不能分开！”
　　“那牡丹为什么会突然……”沈木兮忙问。
　　芍药眼睛里有血往外涌，惊得沈木兮慌忙起身，几欲上前，却被薄云岫一把拽住，“别过去！”
　　“他们……用孩子来要挟，我帮着牡丹偷回了尸骸，可是……”芍药一张嘴，黑血不断的往外涌，面上满是血泪蜿蜒，“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牡丹累了，想离开，我、我也想，可是我知道，我们没机会了！试问世间薄幸郎，如何销得美人恩？！”
　　沈木兮仿佛想到了什么，“那关傲天呢？”
　　芍药身子后仰，怦然倒地。
　　“松开！”沈木兮狠狠推开薄云岫，疯似的冲上去，快速跪倒在芍药跟前，她不敢碰芍药。
　　芍药身子剧颤，双目怒睁，如同当日的牡丹一般，脖子奋力的往上仰，双手死死挠着脖颈，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木兮伏在芍药的耳畔说了句话，芍药猛地拽住她的衣裳，仿佛是费尽了全身气力，狠狠点了一下头，“是、是你……”
　　刹那间嗓子里的血就跟翻滚的热水，“咕咚”、“咕咚”全涌了出来。
　　薄云岫眼疾手快，面色黢黑的拽开沈木兮，将她死命摁在自己的怀里，“别看！”
　　她的指尖死死揪着他的衣裳，发出压抑的低吼，“为什么要杀人？谁的命不是命，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就是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薄云岫抱紧了她。
　　外头响起了尖锐的叫声，“杀人了！快来人啊，杀人了！他们杀人了！”
　　沈木兮噙着泪从他怀里挣出，瞧着地上满身是血的芍药，和牡丹一般，死不瞑目。不知道芍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胭脂楼，许是和牡丹一样，有过情伤，于是为人所控。但是牡丹后悔了，芍药却是抱着必死之心！
　　“把他们送官究办！”老妈子厉喝。
　　薄云岫勃然大怒，“谁敢！”
　　“不是他们杀的！”人群中，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谁说的？”老妈子怒问。
　　四下陡然安静下来，但见关傲天优雅闲适的依着栏杆，似笑非笑的瞧着屋子里的场景，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的！”
　　关傲天歪歪扭扭的靠着栏杆，幽然吐出一口气，“这女子的死相和当初的牡丹姑娘差不多，当初的凶手也已寻得差不多，连猫窟都被连根拔了，案子算是结了大半。你们现在说他们杀人，不知要置府尹大人于何地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事儿当初传遍了整个东都城，委实算是半结。虽然没有抓住幕后元凶，但是能这般杀人于无形的，岂会出现在此处，任由他人缉拿？！
　　“我关傲天说的话，你们不信？”关傲天直起身，“要不要我请我爹来作证？”
　　关家有个厉害的关太后撑腰，谁敢轻易得罪？看客们自然有多远走多远，免得一不留神被这小霸王牵累其中。老妈子有些气不过，却也不敢明着来，“关公子，您又没有亲眼看到，为何……这般偏帮？”
　　“实话实说而已。”关傲天皱眉，“你觉得本公子有必要撒谎吗？”
　　“不敢！”老妈子赶紧行了礼，嘱咐底下人去报官，不再提及要拿人送官之事。
　　但见关傲天一步一顿的走到沈木兮跟前，瞧着这个依着薄云岫怀抱，眼眶发红，面色发白的女子，眸中忽然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像极了！”
　　沈木兮一愣，不解的仰望薄云岫一眼。
　　“你不是关傲天！”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就如同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一般，用宽大袍子袖，快速将沈木兮护在怀中，若是关傲天再敢靠近，他可不能保证，会不会给关傲天一巴掌，让他变成十足十的傻子。
　　“怎么不是？”关傲天幽然轻叹，“我是关傲天，只不过呢……涅槃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一刻，薄云岫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骇然一僵，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沈木兮挪开薄云岫的手，面色惨白的盯着关傲天，“你说什么？”
　　“这眼睛，没变，是这样的！”关傲天笑得有些酸涩，“是这样的，真像啊！我能摸一摸你的眼睛吗？就摸一下，一下就好。”
　　“妄想！”薄云岫冷戾，“关傲天！”
　　眼一闭，关傲天忽然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惊得一旁的小厮瞬时尖叫起来，“公子公子？来人，快，公子晕倒了！快找大夫！”
　　沈木兮哪敢往上凑，什么眼睛？什么摸一摸？什么像不像？
　　最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关傲天说的那两个字——涅槃？！
　　为什么他会知道？！
　　那不是涅槃，只是在地狱蜕了一层皮，回到人世间的过程。
　　今夜的胭脂楼，算是彻底热闹了。
　　关傲天被人抬走，待府尹赶到后，薄云岫交代了两句，便带着心神恍惚的沈木兮回离王府。
　　这是沈木兮第一次毫无反抗，像个木头人一般倚在他怀里，她不说话不挣扎，身子冷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薄云岫抱着她，连跑带奔的，又怕颠着她，冲进了问夏阁。
　　黍离在后头跟着，看着薄云岫像是疯了一般，抱着沈木兮在花廊里足足饶了两圈才找到路，最后抱着人在院子里来回的跑。
　　“王爷！”黍离扑通跪地，吓得脸都白了，“王爷，沈大夫只是吓着了！王爷，您醒醒，王爷！”
　　他不担心沈木兮，他担心王爷，怕王爷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薄云岫低眉望着怀里的人，许是察觉这不是幻影，终是安静下来，静默着坐在了栏杆处，将沈木兮紧紧的抱在膝上坐着，胳膊勒得生紧，“莫怕，我陪你！”
　　沈木兮仰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光洁的下颚。
　　“疼！”她吃痛。
　　他快把她勒死了，力道这般沉重。
　　不过也是这疼，让沈木兮醒过神来。
　　回廊里的宫灯摇晃，落着斑驳的灯影，风过竹林，发出阵阵沙沙声。
　　四目相对，薄云岫冷不丁低头，在她的额头亲了亲，“还好吗？”
　　“还、还好！”沈木兮推开他，“我没事。”
　　“陪我一会，好、好不好？”他说得很轻。
　　沈木兮皱眉，她很清楚的感觉到，来自于薄云岫的惊颤，让她莫名的想起了薄钰，似乎是遭受过巨大的精神刺激，以至于在心里某个角落，凝了一片暗影。
　　这应该就是心病！
　　神使鬼差的，沈木兮竟应了声，“好！”他不知，她心里也有暗处，那便是他。
　　可他的心病，又是为了什么呢？
　　夜色渐沉，风越吹越凉。
　　灯影重叠，暗影蛰伏。
　　胭脂楼后院内，老妈子冷笑两声，“此事不是说好了吗？那小贱蹄子，穆中州极有可能已经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若是留下来，恐怕迟早为祸患！”
　　“阁主突然反悔了，你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这显然是洛南琛的声音，“穆中州那老狐狸，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当年能脱逃，如今就能诈死，横竖那尸身消失了，说不定就蛰伏在何处！”
　　老妈子咬牙切齿，“你别忘了，穆中州的背后还有十殿阎罗，那帮子不省心的小妮子，也是祸害！”
　　“同出一门，若是现在相伤，只能两败俱伤，谁都落不得好！等阁主拿到了想要的，再动手灭了他们不迟，横竖都是要死的！现在，越闹腾越好，将真相遮过去，就再也没人会继续追查！”洛南琛缓步走到光亮处，“你别轻举妄动，否则阁主不会对你客气。”
　　四下一片死寂。
　　洛南琛忽然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你和沈木兮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瞧着，好像没那么简单。”
　　“哼！”老妈子转身便走。
　　穆中州？
　　“你到底是死是活呢？”洛南琛低声嘀咕，东都城内数处暗哨忽然消失，门人悉数失踪，只剩下一摊血迹，到底是谁干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长生门的暗哨都给端了？
　　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得尽快找到这个人才行，否则一旦东都城内的暗哨被集体端掉，将会坏了整个大局。胭脂楼已经引起离王府的主意，不能再留了……
　　是夜，大火！


第102章 威胁沈木兮？
　　胭脂楼一夜大火，烧红了东都半边天。
　　沈木兮坐在问夏阁的秋千上，盯着天边的红，心知一切线索怕是要随着胭脂楼这场大火，彻底的焚毁殆尽。此后再想找什么线索，恐怕……难上加难。
　　心头一声叹，沈木兮依着秋千的绳索，眉眼微垂。
　　蓦地，黍离却站在了她面前，“沈大夫！”
　　沈木兮猛地回过神，“有事吗？”
　　“谢谢！”黍离躬身施了大礼。
　　这可把沈木兮吓着了，“你作甚？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何……”
　　“多谢沈大夫。”黍离直起身，“有些事咱们当奴才的不好说，也不敢说，可有时候的确是看不过去，这次就算王爷再给我三十鞭，我也得说。”
　　沈木兮怔怔的看他，全然不知黍离的话中之意。
　　“沈大夫，王爷的身子不大好，您若是有心，请多多照顾他。王爷虽然很好强，可心里却是软的，当年府内出了些许意外，王爷几乎不想活了，最后还是皇上来劝的。”黍离轻叹，“卑职当时来离王府太晚，并不知发生何事，可是卑职知道，王爷心里的结一直没有打开过。”
　　沈木兮敛眸，“他不想活了？”
　　对于一个奴才来说，非议主子的过去，实属大逆不道。
　　心头微惶，黍离俯首，“沈大夫，咱们当奴才的，话不敢多说，只能言尽于此。”
　　“你为何忽然对我说这些？”沈木兮不解，满心狐疑。
　　黍离深吸一口气，“因为您是大夫，沈大夫医术高明，能解开蛇毒，想必也有法子解开其他的毒。左不过，有些事……”
　　见他吞吞吐吐，沈木兮愈发茫然，“你要说便说，这说一半掩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要我去猜，你不如干脆别说，说就说个明白，不说就一个字都别说。一知半解的，最是让人难受，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语罢，沈木兮转身就走。
　　“王爷……身子不大好！”黍离行了礼，快速离开。
　　沈木兮眨了眨眼，愣愣的站在原地，这般健硕的身子，还说身体不好？她似乎未见过他虚弱的样子，那怕当日他被毒蛇咬伤，也只是闭目躺着，周身寒戾亦不曾减退。
　　可黍离不像是无中生有之人，何况黍离对薄云岫真可以用忠心耿耿来形容，除非是薄云岫教他这么说的，否则黍离绝对不敢诅咒自己的主子。
　　此前薄云岫有些精神恍惚，难道是真的？
　　“沈大夫？”阿落轻唤。
　　沈木兮猛地醒过神来，“阿落？”
　　“沈大夫，你怎么了？”阿落不解。
　　“没事！”沈木兮抬步往屋子走去，临了步上台阶又回头，犹豫着问道，“王爷是不是生过病？”
　　阿落想了想，然后重重点头，极是肯定的开口，“约莫是您走后，王爷生了一场大病，府内乱了一些时日。至于是什么病，为什么突然又好了，阿落委实不知。”
　　彼时她被关了起来，是以只能听得一些闲言碎语。
　　待她出来之后，府内之人对于王爷的这场怪病，几乎是讳莫如深，谁都没敢再提，而彼时阿落心灰意冷，哪里会去追问王爷生病之事。
　　“主子？”阿落环顾四周，快速上前，“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沈木兮微叹，“我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罢了，阿落你去睡吧！”阿落颔首，“主子也快些休息。”
　　休息？
　　夜已深，却无眠，如何能安歇？
　　翌日，沈木兮的眼下乌青一片，唉声叹气的进了医馆。
　　“沈大夫，您昨晚没睡好啊？”掌柜皱眉，“这胭脂楼那头，府尹大人不是说没您什么事吗？那芍药姑娘之死，同您没关系。”
　　“都传遍了？”沈木兮愕然。
　　掌柜点头，“可不，一大早就贴了榜文，现在府尹大人正在调查胭脂楼起火的缘故，说是不晓得哪个小厮偷摸着睡着了，打翻了灯盏点燃了酒窖，于是这大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刹那间端了整个胭脂楼。”
　　“你信吗？”沈木兮轻叹。
　　掌柜干笑两声，“信，怎么能不信，这胭脂楼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说不定是老天爷的意思，没了正好！想那些作甚。”
　　沈木兮点点头，“有理。”
　　今儿来看病的人不多，沈木兮昨夜未睡好，伏在问诊桌上小憩了片刻。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掌柜和伙计自然是快速冲出去查看，然则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就被堵了回来。
　　有一人被两人抬着，着急忙慌的送进了医馆。
　　“大夫，快看看，这人莫名其妙的就晕倒在街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沈木兮搓揉着眼睛，登时清醒了大半，待上前再瞧着躺在病榻上的人，脑子嗡的炸开，从里至外彻底清醒，“他晕倒在街上？怎么回事？”
　　取了脉枕，沈木兮当即坐在床榻边诊脉。
　　“好好的走在街上，忽然就晕倒了，咱们瞧着他离医馆近，就给送过来了。”两人拱拱手，“剩下的咱们也不知道，大夫您若是能给看看自然是极好的，不给看……咱这也……”
　　“嗤，这不是永安茶楼的伙计吗？”掌柜皱眉，“好像是他！对，就是他，我见过几次，不会认错。”
　　既然身份确定，那两人便走出了医馆，原就是做好事，如此便也安了心。
　　“沈大夫？”掌柜低问，“怎么回事？”
　　“无妨，酷暑难耐，去端一碗凉茶来，我这厢给他扎针去去暑气便罢！”沈木兮如释重负。
　　阿落递上针包，“沈大夫。”
　　“谢谢！”沈木兮伸手接过。
　　一番施针，再灌了一碗凉茶进去，夏问卿便醒了，一脸迷茫的望着四下，“我这是、在哪？”
　　“你晕倒了，是沈大夫救了你！”掌柜又让人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暑气太重，身子单薄吃不消，来，再来一碗凉茶去去暑气便也罢了！”
　　“多谢！”夏问卿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多谢！”
　　他一连说了两个多谢，却惹得沈木兮鼻尖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她原本该称他一声哥哥，可现在却是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夏家被株连的时候，她未能共患难，如今自然无法再认祖归宗。
　　“不、不用客气！”沈木兮怕自己忍不住，冷着脸起身离开。
　　“公子莫要奇怪，咱们沈大夫素来不太喜欢说话，您没事就好！”掌柜会打圆场，搀着夏问卿起身，“您可觉得好点吗？”
　　夏问卿点点头，躬身作揖，“多谢！”“沈大夫是吗？”夏问卿忽然喊她。
　　沈木兮手中的针包“吧嗒”掉地，难道是哥哥认出来了？她有些不知所措，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有、有事吗？”
　　“我好似见过你，就在我们茶楼前面，那日好像是沈大夫站在那里吧！”夏问卿冲她笑。
　　沈木兮却只想冲他哭！
　　眼泪卡在眼眶里，久久不敢落下，她只能使劲的皱眉，把眼泪憋回去。
　　“夏公子！”阿落忙道，“许是那日沈大夫出门看诊，正好遇见了您。”
　　夏问卿点点头，“多谢沈大夫救命之恩，我今日身上未带银两，待我回了茶楼去取，立马奉上诊金！”
　　“不用！”沈木兮哽咽，转身就上了楼。
　　转身的那一瞬，已是泪流满面。
　　物是人非，亲人不相识。
　　这种痛，不是谁都能体会的，就像刀子剜着心，疼的时候你却要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她受够了！
　　“沈大夫！”阿落在敲门。
　　沈木兮背贴着门面，音色沙哑的应了声，“我想静一静。”
　　阿落静静的站在外头，瞧了一眼杵在边上跟木头桩子似的月归。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月归摇摇头。
　　“如此最好！”阿落面色哀戚，瞧着紧闭的房门，她当然知道沈木兮方才忍得有多辛苦，那是主子的亲哥哥啊，可是……认了，不就等于承认了夏问曦的身份？
　　阿落想着，主子终究是想离开东都的，离开王爷的吧！不是谁都有勇气，在死过一次之后，还能坦然地覆辙重蹈。
　　沈木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阿落嘱咐掌柜的不要去惊扰，是以谁都没敢去打扰。
　　然则刚过了晌午，丁全竟然急急忙忙的来了，身后跟着一摞的宫中侍卫，瞧这阵势，似乎是来抓人的，“沈大夫？沈木兮何在？”
　　听听，这会都连名带姓，喊得直喘气了。
　　阿落堵在房门口，月归站在楼梯口，冷剑横在身前，“王爷吩咐过，谁都不能伤害沈大夫分毫，否则……”
　　“唉呀妈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格杀勿论呢？”丁全抱着拂尘，掐着那把尖锐的嗓子，冲着楼上就喊，“沈大夫欸，杀人咯！你再不出来，棠姑娘可就要弑君了！”
　　“呸！”沈木兮猛地开门，“这种话是你能胡说的？”
　　说小棠杀人，若是真的被有心人听了去，岂非麻烦？到时候小棠出什么事，她铁定饶不了丁全。
　　“沈大夫，快点快点，十万火急呐！”丁全急得直跺脚，“您可得为天下苍生好好想一想，这若是皇上有什么闪失，那谁都吃罪不起，杂家是第一个要命的，您也跑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沈木兮推开月归，缓步下楼。
　　丁全当即凑上来，伸手就去抓沈木兮的手，“快跟杂家……哎呦……要死了，你干什么？”
　　月归冷着脸，“不许碰！”
　　“不许碰就不许碰！”丁全扭捏着，满脸委屈的望着沈木兮，“沈大夫，您也不想皇上出事吧？皇上虽然性子活泼了点，可这心里是实打实的良善，看在他三番四次为您在太后面前解围的份上，您就行行好，赶紧帮忙，撤了那位小棠姑娘吧！再这样下去，真要出人命咯！”
　　其实，打从丁全进来，沈木兮心里就猜到了大概。没想到入了宫，小棠还半点没客气，看把丁全给急得，就差火烧眉毛了！
　　“丁公公，您真是着急啊！”沈木兮拎起药箱，“要瞧病是吗？”
　　“何止是瞧病，简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丁全掐着兰花指，“您呢，赶紧的，早去一会是一会！”
　　沈木兮笑着走出门，“皇上着急了？”
　　“现在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丁全恨不能长了翅膀，直接把沈木兮叼进宫去。一回头，正好瞧见月归凉飕飕的眼神，仿佛是在警告他，莫要触碰沈木兮，连想都别想！
　　丁全紧了紧手中的拂尘，离王府的人，惹不起惹不起！
　　还没到承宁宫，沈木兮就瞧见了一群白鸽越过头顶，呼啦啦惊飞，看样子形势真的不太好。
　　“沈大夫，您别瞧了，这鸽子原是皇上养着想要当信鸽训的，结果……”丁全哼哼两声，“您自个进承宁宫看看就知道了！”
　　沈木兮皱眉，鸽子都没放过？
　　诚然如此！
　　满地鸽子毛，一旁还撑着架子，是用来烤乳鸽的。
　　“没人打扫吗？”沈木兮问。
　　“哎呦妈呀，怎么可能！这是皇上寝宫，谁敢不打扫？！”丁全咬牙跺脚，“全赖那小棠姑娘，把人都赶出去了，说是这样能治好皇上的病，有利于皇上龙体康复，偏偏皇上还真的下了一道圣旨，这不……整个承宁宫弄得跟什么似的，反正杂家是坚决不会去扫的！”
　　“现在是谁陪着皇上？”沈木兮忙问，这小棠竟这般厉害，皇帝这回怕是吃了大苦头，许是来日便能改了这胡闹的性子。
　　“从善也是束手无策，打一架还被皇上一通骂，最后杖责了三十棍。”丁全轻叹，“着实委屈得很！”
　　沈木兮与阿落对视一眼，月归默默的跟在后头，目光灼灼的警戒。
　　“啊啊啊啊……”
　　猛地一声尖叫，惊得阿落快速捂着心坎，一颗心差点没跳出嗓子眼，“这、这差点吓死我了！”
　　沈木兮也是吓了一跳，哎呀，步棠出手很重哇？！
　　“沈大夫，杂家可不敢进去，您自个进去吧！”丁全当即开溜，速度极快，是撒腿就跑的那种，连带着他屁股后头的奴才，也跟着急奔，场面格外滑稽。
　　“沈大夫！”月归当即拦住，“怕是不安全吧！”
　　“小棠在里头，能有什么不安全？”沈木兮无奈的笑着，“唉，不安全的是皇帝，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缺胳膊断腿了！”
　　当朝帝君，若是缺胳膊断腿，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春风殿内，步棠端坐在软榻上吃着葡萄，脚踩着薄云崇的脊背，可怜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此刻正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
　　阿落捂着眼背过身去，快速走出寝殿。
　　这要是被人看到，估计会被拉出去杀头吧？
　　见着里面再无他人，唯有步棠和皇帝，月归微微放了心，躬身退出寝殿。
　　沈木兮一声叹，拎着药箱往前走，“小棠，你莫要再胡闹了，成何体统？！”
　　“沈大夫？”步棠欣喜，猛地站起。
　　“哇……”地上的薄云崇瞬时如同青蛙一般，被踩得差点吐出隔夜饭来，“小、小棠棠，轻点，轻点，朕快吐了……”
　　步棠收了脚，尴尬的冲着沈木兮笑了笑，“他们把你请来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沈木兮原是想去搀薄云崇，猛地想起了薄云岫那乌云盖顶的可怕模样，吓得心内一激灵，快速收了手，老老实实的在旁站着。
　　“我在……帮皇帝治病！”步棠煞有其事，“你不知道，这皇帝有病！”
　　沈木兮翻个白眼，“药箱给你，你来！”
　　步棠干笑两声，“我说真的，他皮痒，我给治治！”
　　“整个承宁宫鸡飞狗跳的，好玩吗？”沈木兮轻叹，看着薄云崇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生疼的脸。
　　不得不说，这薄云崇真是铜皮铁骨啊，诚然是皮厚得出奇，被步棠打成这样，起来后照样嘻嘻哈哈，跟个没事人似的。
　　见着沈木兮瞪大眼睛盯着自己，薄云崇当即揉了揉自个的脸，“是不是踢歪了？无妨，揉一揉就能正回来！小棠棠所言极是，现在的朕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神清气爽，简直有如神助！”
　　沈木兮默默的拽了步棠一把，“你专打他脑袋？”
　　步棠摇头，“没有，我特意避开了要害，怎么可能打脑袋！”
　　“那他怎么……”沈木兮上下仔细的打量着皇帝，怎么看都像是越来越傻了，“皇上，您没事吧？”
　　“小棠棠说让朕拜她为师，假以时日，朕就能天下无敌！”薄云崇雄赳赳气昂昂，如同骄傲的大公鸡，一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公鸡！
　　呵，天下无敌？！
　　沈木兮心里拔凉拔凉的，以前是风，流了点，现在完全是蠢……
　　“朕要练好武功，跟小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行万里路，行……”
　　“别行了！”沈木兮揉着眉心，拽着步棠往外走，“你跟我来！”
　　“哎哎哎，别走啊！”薄云崇忙往外追，“朕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拽着朕的小棠棠作甚？松开，松开！”
　　“是不是给他下什么迷魂的药了？”沈木兮问。
　　步棠两手一摊，“在他身上浪费那些玩意，不值当！”
　　那就是没下。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是上次撞坏了脑子？不至于啊，她探过脉，着实没事！
　　沈木兮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踏出殿门，冷不丁被薄云崇拽住，“小兮兮，朕找你有点事。”
　　月归、阿落、步棠，皆面带凝色。
　　什么事？
　　“你坐！”薄云崇笑盈盈的将沈木兮按在凳子上，回头便冲着御花园里妩媚多姿的妃妾们笑道，“诸位美人，好好的替朕伺候沈大夫，沈大夫初来乍到，许是不熟悉规矩，你们好生教着，教会了为止，若是谁敢中途离开，便以抗旨论处！”
　　美人们先是一愣，但听得抗旨二字，赶紧正了脸色行礼，“嫔妾遵旨！”
　　沈木兮两眼发蒙，什么情况？
　　“我不会、我不会……”她哪里会打什么马吊，皇帝这不是坑她吗？
　　“抗旨！”薄云崇狠狠扫一眼三位美人，“是要掉脑袋的！”
　　“皇上饶命！”
　　薄云崇指了指沈木兮，“求她！”
　　音落，薄云崇拽着步棠，抬步就走。
　　步棠皱眉，“沈大夫？”
　　沈木兮想走，可抗旨……除非薄云岫在这里，她才能违抗圣旨，否则这宫里那位凶巴巴的太后，铁定能第一个赶来，迫不及待的要取她性命。
　　“沈大夫！”眼前这三位美人，娇滴滴的盯着沈木兮，一个比一个委屈，“沈大夫，您可一定要救救咱们，我们不想死！您好好的学着呗！”
　　抗旨……
　　“我抗一下，也没事吧？”沈木兮瞧着桌上这些小小的豆腐块，“反正我是离王府的人，皇上不会拿我怎样的，你们……”
　　“皇上真的会杀人的！”三人扑通扑通跪地，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沈木兮的耳朵都被吵疼了，薄云崇这混蛋！
　　果然，薄家没一个好人，总要拿别人的命作要挟，简直是可恼！可恨！
　　“都被嚎了，起来！”沈木兮愤然，“这什么？”
　　“马吊！”
　　三人异口同声。
　　沈木兮眨着眼睛，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一般，哪里有马？
　　月归几欲阻止，却被阿落拦住，“沈大夫无惧抗旨，只是不想连累无辜，皇帝兴许只是心口胡说，但是太后可不这么认为。这是御花园，消息传到太后娘娘那里，太后娘娘为了维护皇上的颜面，这三个女子怕是都得死！”
　　“死便死，同沈大夫有什么关系？”月归冷着脸。
　　阿落轻叹，“你忘了，沈大夫是个大夫！”
　　月归仲怔，是了，大夫是要救死扶伤，这见死不救之事，委实做不出来。眼下只希望王爷能早些赶来，如此，什么圣旨不圣旨的，便都去他娘的不作数了。
　　咬咬牙，月归面黑如墨。
　　薄云岫今儿忙得厉害，因为胭脂楼被烧，那些暗卫自然都撤了回来，留了些许继续盯着废墟，此事闹得整个东都城人心惶惶，总归是要朝廷出力平息。
　　皇帝不管朝政，只管胡闹，这胆子想当然的落在了薄云岫的肩头。
　　议事阁内气氛冷凝，六部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瞧着薄云岫印堂发黑之态，更是胆战心惊，生怕一不留神说错话，被这位离王殿下打发了。
　　“一帮废物，巡城使司竟连个影子都查不到！”薄云岫冷着脸，目光肃杀，“丞相大人，你的事儿办妥了吗？”
　　尤重心下一惊，离王是代天行政，是以这话就等于是帝王在问。
　　“王爷……”尤重犹豫，脊背汗涔涔，“臣……”
　　“吞吞吐吐作甚，丞相连剿个贼窝都做不好，要你何用？”薄云岫冷喝。
　　尤重低头，不敢多言。
　　黍离疾步从外头进来，伏在薄云岫耳畔低语一阵，众人屏气凝神，心里都揣着兔子一般，恨不能耳朵能长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能听到他们主仆二人在嚼什么？！
　　但见薄云岫面色骤变，竟是一句话都没交代，直接拂袖走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丞相大人，发生何事？”
　　尤重一抹额头的汗，咬着牙拍案，“本官哪里知道？”
　　方才真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不过，薄云岫这火烧眉毛的，莫非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大事？
　　呵，天大的事！
　　“打马吊？”薄云岫面色黢黑，“好啊！倒是学会了这一招，着实了不得！”
　　黍离战战兢兢，完了完了，皇上这次玩大了，王爷这头顶上的怒火，怕是要压不住了……敢威胁沈大夫，皇上此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唉……惨咯！


第103章 魏仙儿，我奉陪到底
　　“红中！”
　　“碰！”沈木兮忙道，“别动，我碰一下！”
　　三美人面面相觑，忽然异口同声道，“不能碰！”
　　沈木兮捏着牌，愣了半晌，这马吊这么多规矩？此前不是说两碰一？
　　“你们之前说的，两张一样的可以拿出去碰，叫碰不分上下家，为什么又变了规矩？”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便这边好糊弄？别忘了，她们三的脑袋还在她的手里攥着，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真是欺人太甚。
　　“因为……”三人面面相觑，忽然面色骤变，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太后娘娘！”
　　沈木兮骇然转身，骤见回廊里驻足的老太太，瞬时提了心，太后素来看自己不顺眼，眼下……还不待她多想，月归第一个拦在跟前。
　　“沈大夫放心！”月归身负离王府之令，无惧太后。
　　“沈木兮，你竟然敢在宫内，公然聚，赌！”太后趾高气扬，脖子上，手上还带着那夜留下的烫疤。向来是年纪大了，伤口好得慢，颜色有些深，再厚的粉都遮不住。
　　见着沈木兮行礼之后，盯着自己的脖颈看，太后勃然大怒，“沈木兮，哀家跟你说话，你聋了？”
　　“太后娘娘息怒，沈木兮只是觉得太后娘娘凤体尊贵，想来会需要沈木兮的帮忙。”沈木兮垂着眉眼，“妄自揣测太后娘娘的心意，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抚上自己的脖颈，刚要开口却被墨玉拽了一把。
　　“太后娘娘！”墨玉低低的说，“先问问吧！若是可行，还有一位呢！”
　　经墨玉这么一提，太后瞬时回过味儿来，赞许的看了墨玉一眼，正了颜色道，“免礼吧！”
　　“谢太后娘娘！”沈木兮站直身子，示意月归莫要轻易动手。
　　月归跟着沈木兮有段日子了，当即会意的退开些许。
　　“太后娘娘，我这厢有一方，最是嫩肤去痕，只是药材有些费事，不过对烫伤留下的痕迹，最有效。”沈木兮打开药箱，从里头掏出一张方子里。
　　太后皱眉，瞧这模样，好似早早就已经备下。
　　墨玉赶紧上前接过，眉心微蹙的扫一眼方子，转而不解的望着沈木兮，“沈大夫，这方子……”
　　“是我师父早些年留下的旧方子，我前些日子翻看师父的遗物时看到，便留了下来，又着意添了些许。”沈木兮毕恭毕敬的回答。
　　墨玉点点头，将方子转呈太后。
　　太后将信将疑的望着墨玉，墨玉报之一笑，“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请宫中太医看看。”
　　“如此甚好！”太后瞧了一眼沈木兮，“跟着来！”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可是太后，皇上说，她们若是……”
　　“现在是哀家的懿旨，皇帝若是有疑问，自然会来同哀家商议，无需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的提醒哀家！”太后拂袖而去。
　　阿落颇为气愤，分明是太后想要方子，才会暂时按捺，不对主子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却把话说得这般趾高气扬，真不知是谁在求谁。
　　“沈大夫，那方子……”阿落愤然。
　　“嘘！”沈木兮瞧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三位美人，捏了桌上的红中在手，“你们现下自由了，告辞！”
　　及至沈木兮离去，三人方回过神，“她把红中拿走作甚？”
　　“别管作甚不作甚的，残局怎么玩？少一枚！”
　　“那便……不玩罢了！”
　　呵，红中。
　　阿落不解，“沈大夫，你拿这红中作甚？”
　　“她们三个诓我来着，你没瞧出来？”沈木兮将红中递给她。
　　阿落左右翻看，“瞧出来了，大抵是因为皇上的旨意，所以才会这般耍无赖。”
　　“人都是自私的，她们今日敢欺负我，明日就敢爬上我的头，若是皇帝每次都用这招对付我，我岂非回回都得吃亏，被他们制住？”沈木兮笑了笑，明亮的眸子里绽放着狡黠之色，“若是镇得住，来日说不定还能多几个帮手，江湖处处是朋友嘛！”
　　阿落似懂非懂的点头。
　　太后与墨玉进了太医院，沈木兮则在外头的回廊里等着。
　　这是皇宫，太后不怕她们跑了。
　　“沈大夫？”阿落有些担心。
　　“别怕，那方子能去疤，着实也是师父所留。”沈木兮宽慰阿落。
　　阿落摇头，“阿落担心的不是这个，阿落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若只是太后所用，阿落必定一个字都不多说，可若是……”
　　魏仙儿三个字，简直就是阿落心中的阴影，提起便觉得恶心。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沈木兮轻叹，上次墨玉姑姑就来问过，现在太后紧赶着过来，势必是宫里的太医对魏仙儿脸上的伤束手无策，太后没了别的法子，只能暂时信一信她。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要给呢？”阿落抿唇，“有月归在，太后娘娘其实不能拿您怎样！”
　　“离王府的那位，再闹几次，我沈木兮的名号怕是要传遍天下了！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导致太后与离王心生嫌隙，种种骂名叠加一起，我还要不要做人？”沈木兮悠然坐在栏杆处，“我给太后一个台阶下，可不代表我会原谅魏仙儿。”
　　阿落皱眉。
　　“伤吾身，害吾儿，这笔账就算说到天去，我也得算回来！”她素来恩怨分明，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的，毕竟她就是那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一根筋！如此，阿落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怕沈木兮心慈手软，最后吃亏。
　　“回太后娘娘的话，这方子委实精妙，能不能去痕倒是不好说，但是每一味药都是化痕去深的，无毒！”太医毕恭毕敬的回答。
　　无毒便好，说明沈木兮不是在糊弄自己。
　　太后如释重负，“既然如此，就照方抓药！”
　　“太后娘娘？”墨玉搀着太后出门，“既然沈大夫的药可用，此番就放过她吧！”
　　“哼，这小东西心思阴险毒辣，若是不早点铲除，只怕是要为祸天下的。你没看到薄云岫被她迷得，魂儿都丢了，再这样下去，朝堂何以安？”太后咬牙切齿。
　　墨玉轻叹，“太后娘娘，方子还没用上，您就紧赶着要除了她，万一最后效果不显著，您该去找谁？昔年曹孟德，早杀华佗，后来无医可用，不是自找苦吃？”
　　闻言，太后面色一怔，“你、你所言甚是有理。”
　　“依着奴婢所见，您呢就先缓缓，人就在离王府里住着，您若真的有心，什么时候不能铲除，非得搁在现在这关键时候？”墨玉细声劝着，“太后，您说是不是？”
　　“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沈木兮还有个儿子！”太后一声叹，“罢了罢了，此番就先放个她！若是这药有效，哀家以后就不再找她麻烦，如若她敢动手脚，哀家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轰”的一声惊雷，沈木兮都被吓了一跳。
　　“这旱天雷倒是厉害！”阿落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吓我一跳。”
　　沈木兮亦是如此，一抬头，竟见着太后也捂着心口，面色微青的行来，不由的憋住笑，做好了行礼的准备。然则还不等她弯腰，胳膊猛地被人一拽，耳畔骤然响起某人沉重的喘息声。
　　目色一怔，却见薄云岫面色黢黑，眼神锋利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弄得沈木兮也跟着紧张起来，慌忙随着他的视线查看自身，确定没缺胳膊没缺腿，才哑着声音低道，“无妨！”
　　哪知薄云岫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太后本就被晴天霹雳给吓着，骤见薄云岫这杀气腾腾的模样，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她可什么都没干，薄云岫又发什么疯？
　　“她真的没对你怎样？”薄云岫可不好糊弄，原就是防备心极重之人，太后三番四次的对付沈木兮，他都是看在眼里，亲身经历的。他在她身边，太后尚且毫无顾忌，何况这次他没及时赶到！
　　“你是不是要把我扒层皮验看？”沈木兮轻叹，温柔的拂去他的手，“她没伤着我，你倒是要把我的胳膊给拽下来了！”
　　薄云岫赶紧缩手，瞧着她吃痛的揉着胳膊，旋即面色稍缓，“疼得厉害吗？”
　　“无妨！”她摇头。
　　他一听这两个字，脸色旋即沉下，转头便狠狠剜了太后一眼，“太后娘娘莫不是忘了之前的约定？”
　　太后咬着牙，“哀家没碰她！”
　　“你的话没有任何信服力。”薄云岫眸光幽深的盯着太后，“太后最好不要靠近离王府的人，做不到退避三舍，那便做好最简单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薄云岫，哀家是太后！”太后愤然，这次委实是薄云岫冤枉了她，“这是皇宫，哀家……”
　　“太后自称哀家，想来还知道，当今圣上并非先帝！皇上没有立后，这后宫大权才会交给太后暂时处置，等皇上立了皇后，太后娘娘就等着颐养天年吧！”薄云岫言辞冷戾，回头便牵起沈木兮的手离开。
　　太后气得差点厥过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墨玉赶紧劝着，“您仔细着身子！仔细身子！”
　　“这就是太医院，哀家还怕……怕什么？”太后只觉得头晕目眩，再这样下去，早晚要被薄家这几个不肖子孙气死！
　　若先帝在天有灵，看到这一个两个，不是疯子就是傻子，非得得从陵寝里爬出来不可！
　　“太后娘娘，还是魏侧妃的脸要紧！”墨玉总能一针见血。
　　太后颓然回过神，“对对对，哀家都被这帮混小子给气糊涂了，还是仙儿的脸要紧！”
　　“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儿您管得越紧，他们越反抗！”墨玉趁势宽慰，“对您的身子，也没什么好处，您说是不是？”
　　“也就是你，敢跟哀家说实话！”太后轻叹。
　　“太后娘娘是怎么过来的，旁人不知道，奴婢心里跟明镜似的，亮堂着呢！”墨玉搀着太后走出太医院，“可如今这情况，太后娘娘还是得先服个软，咱们先治好魏侧妃的脸再说。”
　　太后点点头，“希望这样，仙儿能高兴点。”
　　“太后，您脸色不太好，在御花园里先坐坐，待缓缓气儿再回去吧！”墨玉到底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行事小心谨慎，安排得极为妥当。
　　太后抚了抚脸，着实是被薄云岫给气坏了，旋即点点头，“好！听你的。”
　　眼下的长福宫委实让人费心，薄钰此前有些疯癫，吃了沈木兮的药之后，倒是安静了些，日里偶尔还闹腾，但多数是精神不振，神情略显迟滞，好在夜里都是乖乖睡觉，没有再大喊大叫。
　　魏仙儿整日陪着孩子，心情也已平复了不少，太医说这是好迹象，不过魏仙儿的病，症结在于这张脸，是以只有彻底治好这张脸，魏仙儿的心病才能彻底痊愈。
　　从太医院出来，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有惊无险，甚好。
　　“真的没伤你？”薄云岫又问。
　　沈木兮皱着眉，举起被他死攥着不放的手，“人都在这搁着，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好着呢，没事！”
　　“你给魏仙儿开了方子？”薄云岫敛眸。
　　“你怎么知道？”沈木兮心头微恙，他来的时候，她的方子早就给了太后，按理说……
　　“太后没有为难你，还带你来了太医院，不就是为了验证方子的真假？这世上能让太后为之屈服的，也只有魏仙儿了。”薄云岫一语中的，一针见血。
　　果然，这人除了风花雪月，其他的都想得格外清楚明白。
　　沈木兮挑眉，“所以你是想让我救她，还是不救她？”
　　“方子做了手脚？”他问。
　　“你……”沈木兮撇撇嘴，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他嗤了一声，“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想威胁我？”她冷着脸，站在原地看他。
　　薄云岫不做声，瞧着她的脑袋半晌，须臾才开口，煞有其事的问，“这里面装得是什么？”
　　他这人严肃惯了，如今这么一问，倒是把沈木兮给问住了。脑袋里自然是脑浆，还能有什么？难不成装的都是豆腐吗？
　　开玩笑！
　　嗯？
　　豆腐？
　　沈木兮翻个白眼，“行啊，堂堂王爷终是开了窍，知道骂人不吐脏字了？”
　　“若是要拿太后威胁你，何必在她面前救你？”他凉凉的剜她一眼，临了还不忘赠她一个字，“蠢！”
　　前一句倒是挺让人感动的，可这最后一个字嘛……好感全消，沈木兮的脸瞬时黑沉下来，果然，这人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
　　“薄云岫，此番我能全身而退！”这一次，她能保证全身而退，所以压根不需要薄云岫来救，“你还是先顾好自个的兄弟吧！”
　　只有让薄云岫过去，步棠才会第一时间离开。
　　薄云岫瞥她一眼，“不需要你提醒。”既然进了宫，自然是要去一趟承宁宫，文武百官一直在上折子，再闹下去怕是真的要引起公愤了。
　　尽管，揍得皇帝鬼哭狼嚎，是薄云岫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
　　眼见着薄云岫离开，沈木兮瞧了月归一眼，“你也不希望薄云岫和小棠打起来吧？”
　　月归垂眸，当即明白了沈木兮的意思，点点头，转身便飞奔而去。
　　“让月归去通风报信？”阿落诧异。
　　“小棠不喜欢离王府的人，更讨厌薄云岫，若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吃亏的是小棠，这里毕竟是皇宫。但是皇帝不放手，小棠就不会走，会依旧拿皇帝当沙包，横竖她不喜欢这朝廷，难得有泄愤的机会！”沈木兮想着，步棠没把皇帝真的打成傻子，已经是为苍生手下留情了。
　　阿落点点头，“那咱们别走了，在此处等着吧！宫里，不安全。”
　　“嗯！”沈木兮相信这句话。
　　但是从今往后，阿落再也不敢说这些话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是多说点吉祥话为好。
　　侍卫快速围拢上来的时候，沈木兮和阿落默默的对视一眼，她们什么都没做，这是玩的哪一出？
　　“沈大夫，长福宫走一趟吧！”刘得安开口。
　　老熟人了，自然有话可以问两句。
　　“刘统领，能否多嘴问一句，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沈木兮不解，按理说方子暂时不会有问题，就算出现一些排斥，那也是在药效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发现才对。
　　难道是别的什么事？
　　“是！”刘得安颔首，拂袖让底下人退开几步，今日他带的都是自己的亲卫，是以才敢吐实，“沈大夫，薄钰的药出问题了，您小心！”
　　药？
　　沈木兮骇然，药绝对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只能是人！
　　“沈大夫？”阿落慌了。
　　“刘统领，太后要抓的只是我，对吗？”沈木兮道。
　　刘得安点头，“对！”
　　“那好，我跟你走！”沈木兮回望着阿落一眼，阿落张了张嘴，终是会意的点点头。
　　“走吧！”刘得安也是刻意放了阿落，让阿落能回去通风报信，这些日子刘得安也是看得清楚，太后全然被魏仙儿蒙蔽，已经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那魏仙儿仗着太后的宠爱，一心要做离王妃，可离王不为所动。
　　离王殿下是什么人？
　　虽然脾气不好，却也是忠正耿直之人，素来依法办事，从不懈怠朝政，这些年若不是离王执掌朝政，依着皇上这般性子的胡闹，这江山早就拱手让人了。
　　若只是寻常的女子争宠倒也罢了，偏生得这魏仙儿竟然利用自己的儿子，连刘得安都觉得过分了。也难怪离王会勃然大怒，划伤她脸，将这对母子一并逐出王府。
　　“其实王爷心里是很清楚的。”刘得安无奈的冲着沈木兮笑，轻叹着握紧手中佩剑，“否则不会连小公子都赶出去。”
　　赶走薄钰，是为了斩断魏仙儿的痴心妄想，免得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薄钰在，薄云岫就狠不下心。
　　可薄云岫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外人尚且看得清楚，太后却执意维护，对沈木兮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沈木兮没有多说什么，心里盘算着，从这儿去长福宫需要多久，阿落去承宁宫要多久，再月归找不到人，赶到长福宫需要多久？
　　一番盘算，她觉得自己怕是得拖一拖时间。
　　“药，有什么问题？”沈木兮扯了扯肩上的药箱带。
　　刘得安摇头，“不知，我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太医在摇头，对着药渣各种试！”
　　“药都是太医院抓的，出了问题找我算账？”沈木兮轻嗤，魏仙儿的脑子是被驴啃了吧？
　　不对，驴都得摇头：这锅不背！
　　进了长福宫，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衣袖里的牛毛针，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得出手自卫，总不能什么错都没犯，白白让人欺负。
　　刘得安也觉得颇为可笑，药方是太医院看过的，药材是太医院抓的，沈木兮不过是开了张方子，最后药里出了问题，却来找沈木兮的麻烦，这不是丢责任吗？就因为沈木兮背后是离王，出了事，离王都能一力承担？“沈大夫，我只能送到这儿，您自个进去吧！”刘得安职责所在，终是有些心虚，“您保重！”
　　沈木兮点头示敬，“多谢！”
　　旁人对皇宫稀罕，是因为总在宫禁外围绕圈，她沈木兮一介平民，每次都得进太后的长福宫，这福气还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太后娘娘千岁！”沈木兮行礼。
　　“沈木兮！”太后这会还有些气喘，她是被魏仙儿派去的人，特意找回来的，说是薄钰出事了。一来便见着太医在房内直摇头，说是药里出现了问题。
　　太医不说是太医院抓药的问题，直接说沈木兮的药方有问题，说是此前未能发现有两味药相克，乍一看全无问题，但是久食必定损伤机理。
　　“你怎么说？”太后瞧着神情呆滞，昏昏欲睡的薄钰，满心满肺都是心疼，这可是薄家唯一的后嗣，万一出事，可怎么得了，“谋害离王府小公子，皇室宗亲饶不得你！”
　　“等等！”沈木兮皱眉，太后没让她起身，她自然得一直跪着，“太医确定是药方的问题，而不是药材的问题，那么药渣呢？”
　　太后一个眼神过来，药渣搁在药包上，被端到了沈木兮跟前。
　　沈木兮瞧了一眼床头坐着的魏仙儿，这人正抱着儿子，痴痴愣愣的不说话，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瞧，装得可真够像的。低眉瞧着跟前的药渣，沈木兮取了银针慢慢拨弄着，俄而抬头瞧一眼满面慌乱的太医，心里隐约有了底。
　　药材其实没什么问题，说什么相冲也是无稽之谈，有些药着实会有相冲之说，但得看行医者的拿捏分寸。用量不同，起的效用也会随之改变，是以太医院不过是拿她当替罪羊。
　　奇怪的是，药渣里有一股很微妙的怪味。
　　沈木兮俯下身子，细细的轻嗅，“谁煎的药？”
　　“煎药？”太后看了一眼墨玉。
　　墨玉眉心微蹙，当即扭头去看魏仙儿。
　　这一看，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些日子以后，钰儿一直身子不适，我身为娘亲，自然要亲力亲为，难道要把自己的儿子交到别人的手里吗？钰儿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为什么？”魏仙儿抱紧了怀中木讷的薄钰，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着“为什么”三个字。
　　乍一看，这魏仙儿好似真的爱子心切。
　　可沈木兮跟她过招这么久，还不知道她的秉性吗？
　　装柔弱，装弱者，装无能，于是乎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都得顺着她，都得哄着她。
　　“沈木兮！”太后咬牙切齿，“你好歹毒的心肠！简直是蛇蝎妇人，妄为大夫！”
　　“这药方是我写的，但是药材总归是太医院抓的吧？”沈木兮望着冷汗涔涔的太医，太后怕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竟没瞧见太医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行，就当是药材也没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薄钰的神思恍惚，到底是谁做下的孽？
　　“敢问太医，我这药方里，可有安神露？”沈木兮问。
　　魏仙儿的眉睫陡然扬了一下，愈发抱紧了怀中的薄钰。
　　太医一愣，“没有！”
　　“太后可都听见了？”沈木兮直起腰杆，“我这药方里没有安神露，可有人往这药里加了安神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药材浸泡在药汤里，怎么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太后瞧着墨玉，“安神露是什么？”
　　墨玉皱眉，“沈大夫，你是说这药原是没问题，但是后来被人加了一味安神露？”
　　“没错！”沈木兮目不转睛的盯着魏仙儿，“药是谁煎的，问一问便是！”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魏仙儿身上，饶是太后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母子母子，乃为一体，岂能互为伤害？
　　牲畜尚且懂得护犊，何况是人！
　　“钰儿别怕，娘会永远陪着你，会护着你，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钰儿真乖，钰儿是娘的心头肉，娘就算是死也要保护娘的孩儿！”魏仙儿絮絮叨叨，何其爱子心切。
　　“她都这样了，你还要污蔑她，沈木兮，你好歹毒的心肠！”太后怒然直指，“来人，把她给哀家抓起来，此番就算是薄云岫来抢人，哀家也得杀了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沈木兮淡然自若的打开药箱，“太后娘娘要杀人，是不是想让薄钰这辈子都做个傻子？就像现在这样！”
　　墨玉慌忙抬手，示意冲上来的侍卫赶紧退下，“太后娘娘，孩子要紧呢！”
　　一辈子当个傻子，那岂非彻底毁了？
　　“这安神露是个好物件，能安神宁心，但对心智未熟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毒得不能再毒，不致命却能致傻，从此以后痴痴呆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要看看这毒性多烈，若是食用不多还有救！若是迟了，这辈子都完了！”沈木兮将脉枕取出，“太后是救还是不救？”
　　太后正欲开口，却被墨玉轻轻扯了一把，“太后娘娘，孩子要紧！”
　　又是这句话！
　　太后恨恨的咬着牙，“你若是治得好，哀家恕你无罪，若是治不好，哀家……”
　　“若是治不好，任由太后千刀万剐！”沈木兮接过话茬，极为自信的坐在床边，“也希望太后娘娘能言出必践，莫要再食言！”
　　太后脸上发臊，但为了薄钰，亦是忍了。
　　沈木兮面带微笑，搁下脉枕便去握薄钰的手腕，魏仙儿，你既然要玩，我沈木兮奉陪到底，就看谁先忍不住！
　　“不许碰他！”


第104章 你来欺负我，好不好？
　　魏仙儿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寝殿内瞬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说实话，太后心里也跟着抖了抖，毕竟连自己都为了薄钰而服软，一心只想着孩子的周全，而魏仙儿却这般言语，若说不是真的疯了，那便是真的铁石心肠。
　　甚至于可能……
　　太后扭头瞧了墨玉一眼，心里有些惶惶的。
　　墨玉是谁，还能不知道太后的心思？太后这是有些担心了，生怕沈木兮所言属实，自己反倒养了一头狼。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这是我的儿子，谁都不能碰他，谁都不可以！”魏仙儿眦目欲裂，“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碰我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沈木兮不温不火的看着她，如斯丑态毕露，想来在场的人都该看清楚了，自己再扇扇风点点火，估摸着魏仙儿就得自己把自己烧死。
　　“如果是我的儿子病了，我会不计前嫌，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我都会竭尽全力去试，绝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沈木兮淡然自若，如此一来，反而跟魏仙儿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的对比，“毕竟这世上可以有千千万万个薄钰，却没有一个，是你怀中的唯一。”
　　魏仙儿恨恨的盯着她，“你是谁，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害他？你要杀了他，为什么不先杀了我？我的命就在这里，你只管来拿就是，为什么不能放过我的儿子！”
　　“不放过他的是你，当然，也可能是我刚才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这安神露会让孩子变成傻子，就像现在这样痴痴呆呆，等年岁渐长，脑子越不好使，最后吃喝拉撒都不知道了。”沈木兮瞧着太后，“太后娘娘，您可听明白了？”
　　太后骇然，面色骤变。
　　这可如何是好？
　　以后连吃喝拉撒都不知道，这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仙儿，你快放开钰儿！”太后疾呼，“你这样会害了他的！”
　　魏仙儿咬着牙，死死抱紧了薄钰，许是薄钰觉得疼了，哇的哭出声来。
　　“哭什么？”魏仙儿勃然大怒，厉声嘶吼。
　　刹那间，薄钰如同见了鬼一般，快速缩紧了身子，苍白的小脸瞬时浮起莫大的惊惧之色，浑身颤栗着推开魏仙儿，“不要，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娘，我很乖，我很乖的，钰儿会乖乖听你的话，钰儿不会、不会不管你的，娘你不要吃我……”
　　薄钰所在床角，流着泪却不敢哭出声，整个人抖如筛糠。
　　曾经这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多少人宠着多少人护着，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看得太后瞬时老泪纵横，连声音都为之哽咽，“钰儿，哀家是皇祖母，你别怕，别怕啊，皇祖母在这儿！”
　　“太后娘娘，别过去了！”沈木兮拦住太后，“请魏侧妃离您的宝贝儿子远点吧！你再吓他几次，他这辈子都好不了。”
　　那一瞬，太后面白如纸，“什么？”
　　“魏仙儿，你为了自己利用儿子倒也罢了，可你被逐出王府还不忘对孩子下手，于心何忍？薄钰已经疯癫无状，你还给她下药，简直就是豺狼！不，虎毒不食子，你比虎狼更毒！”沈木兮冷声责问，“现在，请你离薄钰远点，再远点！”
　　“这是我的儿子，沈木兮！”魏仙儿咬牙切齿。
　　沈木兮如释重负，“你能喊出我的名字，就说明你其实心里很清楚，别装了，太医都在这儿，你有没有疯，其实太医都看得出来。至于那安神露，我有法子解，你且离薄钰远点便是！”
　　“不可能，安神露不可能会让钰儿变痴傻！”魏仙儿厉喝，脖颈处青筋毕现。
　　“哦……是吗？”沈木兮双手环胸，无奈的摇着头，“你倒是清楚得很！”
　　太后差点没厥过去，幸而被墨玉快速搀住，“为什么？仙儿，真的是你对钰儿下手？他可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做？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啊！”
　　魏仙儿面如死灰，转瞬间目露凶光，“沈木兮，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你可看清楚我脸上的伤痕，都是拜你所赐！”
　　“王爷一刀子下去，留你性命，断你的痴心妄想，我不觉得有错。”沈木兮起身站在一旁，她又不是傻子，眼前的魏仙儿就是炸了毛的鸡，随时会冲上来啄自己一口，她得找个安全的地儿待着。
　　想了想，沈木兮若无其事的走出去两步，转而又绕回来，就站在墨玉身侧，“牛不喝水难道要强摁头？我沈木兮自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而你却处处视我为死敌，我招谁惹谁了？薄钰一个聪明伶俐的离王府小公子，因为你而受到连累，被逐出离王府。”
　　“魏仙儿，你倒是潇洒，装疯卖傻的连儿子都不管，可你知道薄钰在街头挨饿，捡人家的剩菜剩饭吃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懂得一个年幼的孩子流落街头，是怎样危险的事情，你压根没资格做一个母亲！”
　　“你说够了没有？”魏仙儿怒目圆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如果不是你，我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是离王府的侧妃，王爷会把所有的王府大权都交给我，离王府只有薄钰一位公子。假以时日，王爷一定会另眼相看，到时候我就是离王妃！”
　　“你没资格当离王妃！”沈木兮冷笑，“无德无能，无耻至极，凭什么要所有人都让着你？非你手足，又非你父母，为何又要惯着你这不可一世的臭毛病？”
　　太后愣了愣，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沈木兮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面色旋即暗得厉害。
　　魏仙儿身子剧颤，“沈木兮！沈木兮！都是你……”
　　刹那间，魏仙儿发了疯似的扑上来，眼见着便要挠上沈木兮的脸。
　　所以说，这人的心长歪了，怎么都补救不回来的。尤其是这魏仙儿，她自己无颜见人，于是乎作祟的时候，也要让沈木兮皮开肉绽。
　　说时迟那时快，墨玉抬腿便是一脚踹去，直接将魏仙儿踹出去甚远。
　　魏仙儿压根没防备，不知墨玉这力道何其重，身子直接被踹飞，狠狠撞在一旁的柜子上，最后重重落地。
　　太后猛地站起身，墨玉躬身退到一旁，“太后娘娘，事情已经清楚明白，您下个决断吧！”
　　经墨玉这么一提，太后赫然想起了自己此前说过的话，墨玉这是在为她维护颜面呢！这一脚下去，想来沈木兮也就什么可说了。
　　然则墨玉这一脚……
　　太后喟叹，“自作孽不可活！”
　　魏仙儿被这一脚给踹得，还剩下半条命，挣扎了半晌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她喘着气，伏在地上冷笑，笑声诡谲而阴冷，“太后娘娘也觉得、觉得失望了是吗？可那又怎样，太后娘娘自己不、不也是这种人吗？我这都是跟太后娘娘所学，当年……”
　　“来人，还不把这疯女人押下去！”墨玉快速上前。
　　侍卫不容分手，挟起瘫软的魏仙儿便拖了出去。
　　沈木兮还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些发蒙，倒不是因为魏仙儿扑上来，吓着了她。毕竟进门之前，沈木兮的牛毛针早早的为魏仙儿备下，就待着魏仙儿扑上来，把她扎成刺猬。
　　眉心微蹙，沈木兮瞧了瞧墨玉的下盘，然后又想了想魏仙儿那番话，这太后和魏仙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太后怎么毫无理由的维护这么一个歹毒之人？
　　尤其是方才，太后生气归生气，墨玉一脚出去，太后脸上便生出了百般心疼与慌乱。那种神色，可不是谁都会有的，只有至亲……
　　太后当年也是这种人？
　　什么人？
　　虎毒食子的人？
　　“沈大夫！”墨玉疑虑的盯着发愣的沈木兮，“您没事吧？吓着了？”
　　“哦，有点！”沈木兮紧了紧衣襟，“我这厢没经历过这么疯狂的病患，难免有些惊着了！待我回去，多喝两碗安神汤便是！便是！”
　　“沈大夫，那小公子……”墨玉有些为难。
　　沈木兮轻叹，“放心吧，他会好的，只不过……皇宫里可能不太适合养病，孩子没有安全感，得回到他长久生活过的地方。”
　　“离王府？”墨玉皱眉，回看太后一眼。
　　太后也没辙，薄云岫那天坑里冒出来的石头疙瘩，说一不二，太后饶是用身份去压，估计也压不出个屁来，最后还得被气得半死。
　　“如果太后娘娘能放心的话……”沈木兮亦是有些犹豫，毕竟薄钰不是自己的孩子，任谁都不敢轻易的把孩子交给别人。
　　自己也是当娘的，这份心思这种感觉，沈木兮深有体会。
　　“薄云岫不会答应！”太后还不知道薄云岫？让她去求，绝无可能。
　　“离王府是薄钰从小长大的地方，只有去那里，他才能慢慢的找回自己，慢慢的清醒，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远离自己疯癫的母亲，不再受到二次伤害。这次是安神露，下次是什么，我也不敢肯定。”沈木兮朝着药箱走去。
　　然则她刚走到桌案前，骤觉一阵冷风蹭的迎面扑来，刹那间就被圈在了某人的怀里。这勃然而起的滔天怒气，排山倒海似的，快速弥漫在四周，充斥着整个寝殿。
　　连床角的薄钰，也跟着停止了呜咽。
　　“伤着哪了？”薄云岫第一反应是检查怀里的人，从天灵盖到指甲盖，恨不能把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检查得仔仔细细，“如何？”
　　“我没伤着，倒是魏……”
　　还不待沈木兮说完，已被他牢牢的摁在怀里，容不得她挣扎。
　　沈木兮听得耳畔那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她有片刻的晃神，只是晃神过后又渐渐的回复了最初的清醒，覆辙重蹈这种事，着实不适合她。
　　“薄云岫！”太后低喝，“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薄云岫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任由他人说去，他顾自紧拥，天知道，阿落来报，说是太后带走了沈木兮，他这颗心便如同被人生生剜走似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来。
　　事实上，他着实是飞过来的。
　　于是乎一路上的宫人纷纷仰起头，见着素来威严的离王殿下，在皇城墙头飞檐走壁，身形快得像一阵风，直奔长福宫。
　　“薄云岫！”沈木兮在怀里低低的喊了声，见他浑然无反应，如玉般的指尖轻轻抚上腰间软肉，就势便是一记大飞旋。
　　“嗤……”薄云岫眉心微皱，低眉看她时，竟是眸色微暖的斥一句，“没心肝的东西！”
　　沈木兮趁势从他怀里出来，舒坦的喘上几口大气，差点没被他勒死。
　　“太后娘娘！”沈木兮行了礼。
　　太后却是黑着脸，直面薄云岫，“哀家问你一句，若是让你把薄钰带回去，你可愿？”
　　沈木兮算是明白了，太后那臭脾气，生怕欠了她人情，宁可跟薄云岫杠着。心里发笑，沈木兮只觉得，真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皇家，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执拗！
　　薄云岫没吭声，极是戒备的盯着太后，转而将视线落在薄钰身上，小家伙已经谁都认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俨然是只刺猬。
　　对于薄云岫的顾虑，沈木兮倒是略知一二，怕就怕这一接回去，某个疯女人也会跟着回来作祟。
　　“魏仙儿对薄钰用了安神露，借此来陷害我，但是方才已经被戳破！”沈木兮直言，“所以太后娘娘把人拖下去了，魏仙儿为此还挨了墨玉姑姑一脚，想来伤得不轻。”
　　薄云岫印堂发黑，鼻间轻哼，“陷害？太后又信了？昔年太后宠冠六宫时的精明和手段哪去了，如今倒是越老越糊涂，魏仙儿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不来问问，魏仙儿唆使薄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出事就找别人麻烦，太后真当本王是死人吗？”
　　“薄云岫，你敢说哀家老糊涂？”太后愤然起身，“哀家就算是老糊涂，好歹也是你的养母！生娘没有养娘大的道理，难道你不知道吗？”
　　“如魏仙儿这般吗？”薄云岫反唇相讥。
　　瞬时堵得太后面色发青，颤着手指着他，抖了抖唇瓣，愣是说不出话来。
　　“太后，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你能成为贵妃，难道不也是利用了我？”薄云岫不傻，他只是在乎自己所在乎的，其他无关紧要的，未曾放在心上罢了！
　　墨玉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太后，面色紧张的捋着太后的脊背，“太后息怒，太后息怒！息怒！离王殿下是担心沈大夫安危，咱把话说开也就罢了！”
　　语罢，墨玉回头看了沈木兮一眼。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权当不知，你们既然要逞强，她干嘛送人情？她不欠魏仙儿不欠薄钰，更不欠太后，和这宫里宫外的所有人。饶是曾经有过，夏问曦的那条命早已用作偿还！
　　“太后娘娘若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沈木兮告退！”她行礼，回头便拎着药箱往外走。这种氛围不适合她这种看热闹的人，不然看得多了，半夜做梦笑出声，可怎么好？
　　“沈木兮！”太后面呈猪肝色，“你、你不是答应哀家……”
　　“答应太后什么了？”沈木兮揣着明白装糊涂，“太后娘娘，沈木兮无权无势，一介平民百姓，除了这不入流的医术，什么都没有，怕是不能伺候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瞬时背过气去。
　　薄云岫手一挥，一旁两股战战的太医赶紧上前救治，转身便牵着沈木兮的手往外走。
　　“沈大夫！”墨玉疾呼。
　　沈木兮想了想，墨玉好歹路见不平拔脚相助，她理该道一声谢的。松开薄云岫的手，沈木兮将药箱递给刚刚赶到门口，气喘吁吁的阿落，回头便冲着墨玉弓身作礼，“多谢姑姑出手相救！”
　　虽然她足以应付，但是别人愿意救你，那便是善，理该致谢，至于回报……就得看自己愿不愿意了。
　　“沈大夫！”墨玉面露难色，“能否通融，与王爷说一说？老奴保证，绝对不会让魏侧妃再去离王府闹事，你们把小公子带回去，好生治病好生养着便是，其他的无需担心。”
　　沈木兮淡然轻笑，“姑姑救我，这份情我会还你的！”
　　“唉！”墨玉无奈的笑了笑，“沈大夫果然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多谢姑姑夸赞！”沈木兮再次躬身，“告辞！”
　　太后喘过气来，“沈、沈木兮！真的要哀家求你吗？好，哀家答应你，只要此番你能治好薄钰，从今晚后哀家再也不会寻你麻烦，不管魏仙儿说什么，哀家都不会再听之任之。你若不信，哀家可以发誓！”
　　“发誓就不必了，请太后娘娘动动手指头，给沈木兮白纸黑字。”沈木兮可不蠢，口说无凭的东西，来日说翻脸就翻脸，“老天爷太忙，发誓这种事，沈木兮早就不信了！”
　　曾经许过的诺，会变成一场空欢喜，她浴火重生，哪里还敢相信什么口头承诺。白纸黑字，还算有些保证，若是太后敢反悔，她就贴到城门口，教天下人都看看！
　　太医拔掉银针，太后终是站起身来，明明气得七窍生烟，奈何回头一看床榻上的薄钰，什么气儿都给压了下来，“好！哀家给你写，笔墨伺候！”
　　薄云岫侧脸看她，没心肝的人儿，眼睛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狡黠，他下意识的勾起唇角。太后很是不甘心，可又不能看着薄钰这样不管，太医院那帮人左商议右商议的，拿不出个管用的法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耽误了孩子。
　　沈木兮在旁看着，瞧着太后刷刷刷的写完，“行了吗？”
　　“太后娘娘不得签字画押吗？最好盖上您的凤印！”沈木兮温柔提醒。
　　太后咬着牙，墨玉赶紧宽慰，“太后娘娘，写都写了，就不差这几个字了！小公子要紧，小公子要紧！”
　　一声叹，太后眼一闭，签上了名，回头就把凤印给戳上了。
　　“行了吗？”太后忍着顶膛火，只要沈木兮再提要求，她铁定当场就炸了。
　　沈木兮欣喜的折起，乖乖贴身收着，“行了行了！多谢太后娘娘，沈木兮一定说到做到，好好的照顾薄小公子，治好他！”
　　薄云岫轻咳一声，她答应得倒是爽快，似乎忘了还得过他这一关。
　　“王爷？”墨玉为难，瞧着薄云岫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众人皆是怀疑，沈木兮真的能搞得定？
　　“问夏阁里多得是空房间，多一个薄钰似乎也不多！”沈木兮捋了捋袖口的褶子，“这承诺书都收了，王爷是不是该给点面子？”
　　薄云岫皱眉，面色黑沉，“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沈木兮，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三两句就想打发他？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太后刚要发作，墨玉赶紧拦着，“息怒息怒！相信沈大夫，她一定能说服王爷的。”
　　沈木兮想了想，缓步走到薄云岫跟前，冲他勾勾手指头。
　　薄云岫瞧着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快速弯下腰，“怎么，要……”
　　“吧唧”一口，沈木兮大步流星走出大门。
　　太后惊得下巴都险些掉下来，不敢置信的望着门口这闪现的一幕，待回过神快速搓揉着眼睛，“墨玉，哀家是不是眼花了？”
　　墨玉“嗯”了一声，自个都有些愣住，“奴婢……大概也有些眼花！”
　　打脸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薄云岫心满意足的转身往外走，“黍离，吩咐下去，马上把薄钰带回离王府，交由沈大夫安置！”
　　黍离、阿落和月归都在外头，自然没能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们只看到沈木兮心满意足的离开，继而王爷便面色红润的从里头走出来，脚下略急，似要去追沈木兮。
　　“小公子？带回去？”黍离瞧着阿落。
　　阿落慌忙摆手，撒腿就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归紧了紧手中的剑，当下疾追。
　　谁能解释一下？？
　　宫内传出消息，说是太后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太医叮嘱，没个十天半月的千万不要下床。殊不知看到沈木兮与薄云岫这般相处，太后便想起了先帝，想起当年也是与先帝，亲一口，他便什么都肯答应……
　　触景伤情，心不绞痛才怪！
　　虽说薄钰是在主院长大的，但沈木兮不想把他一个人搁在那儿，否则与宫里何异？问夏阁里环境雅致，照顾他的人也多，对孩子有好处。
　　阿落却是不怎么高兴，毕竟这薄钰是魏仙儿的儿子，此前还差点害死沈郅。可善良的人，做不到心狠手辣，瞧着薄钰缩成一团，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阿落的心便软了。
　　“主子，他这样还能好吗？我觉得他怕是一辈子都要这样了。”阿落皱眉。
　　沈木兮笑了笑，“放心吧，他不是天生被吓坏的，能治好！薄钰生性聪慧，只是被魏仙儿教坏了而已，趁着现在年纪还小，还能救！”
　　“主子倒是好心！”阿落抿唇，端了水盆去给薄钰擦脸。
　　薄钰因为哭过，这会面上满是泪痕，许是对离王府感到熟悉，薄钰没有大喊大叫，低着头颤着身子，任由阿落仔细的为他擦脸，拭手。
　　“经脉淤塞，待我调个药浴，晚上给他泡一泡就是了！”沈木兮执笔书写，“以前在湖里村的时候，有人上山睡了一夜，结果回来便疯疯癫癫，还是师父开了方子给治好的，后来跟没事人一样。待会你去煎药，准备药浴便是！”
　　“好！”阿落端起水盆往外走。
　　沈木兮笑了笑，她的阿落，刀子嘴豆腐心。
　　待沈木兮药庐里抓好药，阿落便开始煎药，月归抱着薄钰回去。
　　回廊里，薄云岫负手而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月归见状，快速带着薄钰离开。
　　“知不知道自己在宫里的所作所为，足以让你背上秽，乱宫闱之罪！”见她站着不动，他毫不犹豫的朝她走去，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迈步。
　　她不愿，那他来便是！
　　“知道！”当着太后的面，等于给太后留把柄，可沈木兮不在乎，死过一次的人，脸面其实不值钱，值钱的是命和情。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她，神情格外认真，“所以，你是故意的？想跟本王一起，成为秽，乱宫闱的元凶？”
　　故意？
　　她是有点故意，故意做给太后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待消息传出，所有人都会对她退避三舍，她能免去不少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不管薄钰是谁的儿子，我都会救他，但我不能平白无故的吃闷亏，这么多债，总要讨点回来才公平！”她是脾气好，性格也好，但不代表能任人触及底线，“我得保证身边之人的安全，薄云岫，我没那么好欺负。”
　　他眉心微皱，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快速握住她的手腕，转身从背后抱她在怀，“沈木兮，你来欺负我，好不好？”
　　磁音带着颤，萦绕在她的耳鬓间，温热的呼吸灼灼脖颈间。腰间的胳膊这样的强健有力，恨不能将她揉进胸膛，惊得她脑子里，瞬时空白一片。


第105章 有孕
　　沈木兮觉得薄云岫进来很不对劲，说起话来，办起事来一套一套的，这跟以前那个清冷孤傲，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离王殿下，几乎判若两人。
　　难道是受刺激了？
　　“薄云岫！”沈木兮清了清嗓子，“你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毕竟黍离说过，薄云岫身子不大好，尽管她也瞧不出哪里不大好，除了上次他中蛇毒，她给探过脉，其他时候着实也未与他瞧过病。
　　她说这话，指尖准确无误的挪至他的腕脉处。
　　哪知薄云岫见鬼似的，手缩得那叫一个快，登时松开她，安安分分的站在一旁，面上带着来不及敛去的慌乱，“你干什么？”
　　“给你看看病！”沈木兮倒是一本正经，作势又要去抓他的腕脉，谁知某人快速张开五指，瞬时与她捏了个十指紧扣。
　　沈木兮皱眉，这速度、准确度，怕是以前不知练过多少次，瞧着是熟能生巧了。盯着十指相扣的双手，他掌心的热，灼着她的皮肤。
　　别以为骨节分明的指关节，瞧着甚是好看，然则……捏在手里着实不怎么舒服，尤其是这人原就是习武之人，力道之重，稍稍蜷蜷手指，对沈木兮而言，简直跟上夹棍似的。
　　“疼！”她想缩回手，奈何……她一抽，他捏得越用力，她疼得也就愈狠了些。
　　最后的最后，沈木兮只得就此作罢，“轻点，轻点行吗？离王殿下，我不就是关心你，想给你探个脉？犯得着掐断我的手？”
　　薄云岫显然惊了一下，忙不迭松了些许力道，但仍是紧抓着她不放。
　　该死的薄云崇！
　　看似浪漫的方式，实则隐患重重！
　　沈木兮咬着牙也能缩回手，干脆作罢，“现在我要回房间，你想怎么的？你如果想一直牵着我的手，那也行，薄钰交给你，银针给你，方子给你，药也给你，来来来，你来治！”
　　薄云岫被怼得哑口无言，终是默默的收了手，谁让他不会治病。
　　“无聊。”她不屑的转身，面上无半点动容之色。
　　说好的会感动？会投怀送抱？会涕泪两行呢？
　　薄云岫印堂发黑，“薄云崇！”
　　眼下，薄钰的身子要紧。
　　初初听闻母亲将薄钰带回来了，沈郅一脸黑沉的冲进问夏阁，关毓青和春秀都拦不住他，别看这小子平素谦逊有礼，但若是触及底线，那就是一根筋，谁说都没用。
　　然则乍见薄钰蜷在床角，门一开，他便把头埋在膝窝里，沈郅愕然扭头望着沈木兮，“娘，他……吃错药了？或者跟他娘一样，是装的！”
　　“郅儿，他不是装的。”沈木兮蹲下身子，瞧着儿子面上的怒意渐渐散去，便晓得儿子的转变。沈郅嫉恶如仇，亦怜悯弱小，“娘是大夫，你可相信娘所说？”
　　“娘，薄钰和那个坏女人一直害你，你能原谅他们？”沈郅问。
　　沈木兮摇头，“娘做不到。”
　　沈郅思虑了片刻，“可是娘愿意给薄钰一次机会。”
　　“他差点杀了娘的郅儿，娘不会原谅他，可是娘知道他是被魏仙儿挑唆，若是真的要算账，也得在他清楚明白的时候，趁人之危非娘所为。”沈木兮笑着望他，“娘现在想知道郅儿的心思。”
　　“郅儿同娘是一样的心思。”沈郅郑重其事的抱了抱母亲的脖颈，然后认真的开口，“我愿意给薄钰一次机会，等他好了之后，我再找他算账！”
　　街头施舍，哪怕是个乞丐，沈郅也会给予怜悯。
　　但是入府，就等于覆辙重蹈，所以沈郅才会这么激动，他是真的怕极了这魏氏母子，简直是有心理阴影，闻之色变。
　　“郅儿真乖！”沈木兮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我要和娘，一起照顾薄钰，然后等他痊愈我就揍他一顿，算是他之前欠了我们的。”沈郅终是笑了。
　　春秀捋着袖子，露着膀子，“我也得揍他一顿，这小子太没良心，不打得他连亲娘都不认得，估计记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
　　关毓青干笑两声，轻轻摸了一把春秀的胳膊，“就你这胳膊，往薄钰那小身板上抡一拳，沈大夫就白救了！”
　　春秀一愣，瞬时满室笑声。
　　薄云岫远远的站在回廊尽处，听着屋子里时不时传出的笑声，面上的神色缓和不少。有一帮人作伴，沈木兮的性子开朗不少，亦会打打闹闹开玩笑了，不再像湖里村初见时那般阴郁。这，也算是极好的开始吧！
　　室内，药味浓烈，白雾氤氲。
　　“主子，还是让我来吧！”阿落捋起袖子。
　　沈木兮摇头，“我给他摁穴位，你不懂，在旁一直帮着加热水就好！”
　　“是！”阿落点点头，看着沈木兮挽起袖子，手法娴熟的摁着薄钰的肩膀，慢慢的推着。
　　春秀已经带着沈郅去睡，不能因此耽误了明日进宫的时辰。
　　“主子，您说魏仙儿是怎么把孩子吓成这样呢？”阿落不是太明白，“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可怕的？平素面面对的相处，何惧之有？”
　　“魏仙儿素来装柔弱，忽然间成了这副鬼样子，薄钰年纪小，若是遇着天黑或者其他的什么缘故……”沈木兮顿了顿，“倒是没瞧见宜珠！”
　　阿落恍然大悟，“许是宜珠失踪，薄钰心里害怕，又被魏仙儿这么一吓，才会变成这样！”
　　沈木兮点点头，瞧着双眸紧闭的薄钰，“这孩子倒是有情义的，还知道去找宜珠，可惜了，魏仙儿怕是未有真心待过他。”
　　“不过是攀附荣华的台阶罢了！”阿落往浴桶里加了一勺热水，“阿落有些担心，太后那样偏袒魏仙儿，就算又白纸黑字，可这高高在上的人，说反悔也就反悔了，若是再让魏仙儿来离王府，她还不得发了疯似的欺负您？”
　　“她不敢！”沈木兮瞧着孩子身上的瘀痕，“待会给薄钰上点药，这些瘀痕怕是在街上摔的。”
　　“主子，阿落说的是实话，您听听吧！”阿落撇撇嘴，“魏仙儿只要不死，早晚是祸害。”
　　沈木兮笑了笑，“她再敢来，我就敢毒死她！”
　　阿落被逗笑了，隔着水汽望着自家主子，“您的心可真大。”
　　“心若不大，怎么活到现在呢？”沈木兮稍稍一顿，幽然叹口气，“若非如此，怕是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主子！”阿落慌了，“咱们不说了，不说那些事。”
　　沈木兮点点头，继续揉摁着薄钰，直到孩子皱眉，昏睡中发出吃痛的嘤咛，她这才罢了手，让阿落帮着把孩子抱起，擦干身子放床榻上去睡着。
　　“这段时间一定要照顾好他，切莫受凉受冻，否则很棘手！”沈木兮叮嘱。
　　阿落颔首，“主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你之前便是在主院伺候的，薄钰对你更熟悉一些。”沈木兮放下袖子，捋了捋衣襟，“明日我再来看看效果，要是效果好，连续泡上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可真是要累死主子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能这般荣幸。”阿落不高兴。
　　“好了好了，我回房了，你盯着点！”沈木兮拎着药箱往外走。
　　刚迈出房门，生生吓了一跳，薄云岫这门神当得太敬业，不吭声不喘气，身子还挺得笔直，与夜色极是完美的融为一体，露出幽邃的眼眸。
　　沈木兮捂着心口，“你干什么不吭声？想看孩子就进去，站门口算怎么回事？”
　　“吓着你了？”他音色微沉。
　　“没什么事！”沈木兮瞧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孩子睡得很安稳，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快则七日，迟则半月，保管还你个活奔乱跳的儿子。”
　　薄云岫猛地上前一步，“你不信？”
　　沈木兮慌忙迈下台阶，“信信信！”
　　话是这么说的，身子却极为诚实的逃避，撒丫子就往自个的房间去了。黍离心头喟叹，也就是沈大夫，全然不把王爷的话当真，完全无视王爷的存在……
　　“人找到了吗？”薄云岫问。
　　黍离颔首，“已经带回来了，左不过咱们找到的时候，似乎有些晚了，人……不太好了。”
　　“意识还清醒吗？”薄云岫缓步走下台阶，就站在沈木兮此前的位置，瞧着她“逃离”的方向。
　　“意识很清楚，也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黍离躬身，“待救治妥当，身上干净了之后便能带回来，听凭王爷处置！”
　　阴鸷的眸，凝着凉薄狠戾，薄云岫转身朝着书房走去，“找个人好好教一教，改日就搁在薄钰身边继续伺候，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黍离先是一愣，俄而快速行礼，“卑职明白！”
　　因着薄钰病着，沈木兮今儿做得清淡，不过谁都没多话，连一惯好嘴的春秀，也只是多吃了两碗粥，没拿薄钰说事，殊不知昨天夜里，沈郅足足“教育”了她半个时辰。
　　阿落喂薄钰吃了一碗粥，薄钰还算乖巧，虽然神情迟滞，眼睛里满是惊惧之色，好歹还知道温饱之事。他对于阿落尚算熟悉，是以阿落喂，他未有躲闪。
　　白日里，沈木兮要去医馆，但留着薄钰在王府内，又担心他忽然疯癫起来，无人看得住，便让月归抱着去医馆里待着。
　　陆归舟来医馆送药材的时候，委实惊了一下，“这不是……离王府的小公子？”
　　“他病了！”沈木兮吩咐掌柜清点药材，转手将刚刚写好的方子递给药童，冲病患笑道，“您可以去那边等着，药抓好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吃！”
　　“谢沈大夫！”病患起身去药柜台。
　　“陆大哥，楼上请吧！”沈木兮去洗手，这儿毕竟是看诊的地方，不适合叙话。
　　及至楼上，关上房门，陆归舟面色微沉，“你怎么把薄钰也带来医馆？这小子当初如何对你和郅儿，你可都忘了？还记得当初搁在你们床榻上的尸毒吗？虽然不知当时的宜珠是否长生门的人假扮，可我总觉得跟魏仙儿脱不了关系，你怎么可以养虎为患？”
　　沈木兮倒了杯水，“你这话很多人同我说了。”
　　“那你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陆归舟轻叹，瞧了一眼杵在跟前，以防他触碰沈木兮的月归，面上浮出些许烦躁，“这薄钰早前就心狠手辣，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若是再治好他，这白眼狼不定要怎么反咬你一口！”
　　“我会小心的。”沈木兮笑了笑，将水递过去，却被月归快速夺过，转身搁在陆归舟面前。
　　陆归舟扶额，这叫什么事？
　　还能不能好好相处，好好说话了？
　　沈木兮亦是颇为尴尬，奈何薄云岫那个东都醋王委实不好惹，只要月归现在出去，不出一盏茶时间，门外铁定能响起马蹄声，某人就会捉，奸，一般的冲上来。
　　回头见着陆归舟与她同处一室，只怕会闹得不可收拾。
　　一想起薄云岫乌云盖顶的可怕神色，沈木兮顾自打个寒颤，罢了罢了，若是要在月归和薄云岫之间做个选择，沈木兮宁可对着月归，也不想对着喜怒无常的薄云岫。
　　楼下一声喊，沈木兮赶紧应了一声，“陆大哥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陆归舟点点头，便在屋内等。
　　沈木兮一走，月归自然也跟着离开，她必须与沈木兮寸步不离。
　　然则沈木兮一走，知书就跟见了鬼似冲进屋子，喘着气合上房门，“公子，你画上的那个人出现了！”
　　陆归舟面色骤变，“什么？”
　　“就在楼下大堂里，找沈大夫问诊呢！”知书一抹额头的汗，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
　　陆归舟当即打开一条门缝，快速闪身出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底下问诊处的女子。眸陡然拧起，温润之色一扫而光，“是她！”
　　美人杏眸含情，面带温柔浅笑，安安静静的坐在问诊台前，瞧着疾步走来的沈木兮，笑盈盈的道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沈大夫，久仰！”
　　沈木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来东都时日尚浅，没想到认识我的人倒是不少。”
　　“我是听人提起得多了，所以慕名而来！”美人敛眸，一副温顺之态。
　　按理说见着美人，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毕竟谁都喜欢瞧着漂亮的人和物。可眼前的人，一颦一笑……让沈木兮有些脊背发寒，尤其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让她满心打怵。
　　“姑娘芳名？哪里不舒服？”沈木兮示意她将手放在脉枕上。
　　“我叫钟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钟瑶笑盈盈的露出一截皓腕，“我近来总觉得吃不好，睡不好，偶尔还会胃里泛酸，有些想吐。”
　　沈木兮眉心突突的跳，抬眸望着死盯着自个的钟瑶，指尖都是凉凉的，“姑娘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
　　“不久，便是这几日。”钟瑶轻叹，“沈大夫，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我一个女子，孤苦无依的，难得遇见了有情郎，若是就这么去了，真是死也不瞑目。”
　　沈木兮眸色微沉，转而指尖微颤，若有所思的抬头望她，“姑娘，成亲了吗？”
　　钟瑶笑了笑，“还没有，不过已经定了终身，不日便会嫁给他，此刻入东都便是来寻他的。”
　　“哦，那真是恭喜了！”沈木兮抿唇，“姑娘的那位有情郎，想来很是疼爱姑娘吧？”
　　“那是自然，他对天发誓，说给要娶我的。”钟瑶敛了笑，“沈大夫，我这是什么病呢？”
　　沈木兮拱拱手，“姑娘，有孕了！”
　　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嗡鸣声，陆归舟面色骤变。
　　“是吗？”钟瑶欢喜的摸着小腹，“我这里……有他的孩子了？”
　　“是！”沈木兮点头，肯定的说，“的确是有孕，不过还处于初期阶段，姑娘最好小心点，情绪不可激动，莫要去人多的地方，小心护着您的肚子！”
　　“多谢沈大夫！”钟瑶羞赧的垂着头，尽显女儿家的媚，态，“我这就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着，她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了银子，作为诊金。
　　沈木兮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去触碰，目送钟瑶拎着包袱朝外头走去。
　　“对了！”钟瑶回眸一笑，“沈大夫可知道陆府怎么走？”
　　沈木兮猛地一震，“什么陆府？”
　　“我相公名叫陆归舟，自然是陆府，此前说过，若是不识得路，来沈氏医馆问一问便晓得。”钟瑶嫣然浅笑，“沈大夫，陆府在哪呢？”
　　沈木兮哪里还听得进什么东西，满脑子都是杂乱的思绪。
　　陆归舟？
　　陆府？
　　钟瑶的丈夫？不，是未婚夫婿？
　　这两人私定终身，还没成亲便有了孩子……
　　“沈大夫？”掌柜心惊，“沈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兮儿！”陆归舟从上面冲下来，还来不及碰到沈木兮，便已经被月归拦下，“兮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木兮这才醒过神来，“陆大哥，这是你的未婚妻？为何没听你提起过？你们……”
　　“公子的未婚妻？”知书挠着头，“公子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
　　堂内，一片死寂，皆诧异的盯着知书，转而望着面有难色的陆归舟。
　　“陆大哥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沈木兮笑得有些尴尬，“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抱歉，失礼了！现在人还没走远，你赶紧去追吧！”
　　陆归舟欲言又止，约莫是知道不好解释，只能拱手告辞，领着知书急匆匆离去。
　　倒是掌柜有些诧异，“瞧着陆掌柜往来医馆的殷勤，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对沈大夫有了心思，没成想藏得这么深，孩子都有了呢！”
　　沈木兮却是目色微沉，面露担虑之色。
　　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这女人武功很高！”月归目光飒冷，从方才开始，她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沈木兮仲怔，“你说什么？”
　　“她隐藏得很好，故意加重了脚下的功夫，看起来跟寻常人一样，但我是离王府的暗卫，我知道刻意收敛内息是怎样的。”月归回望着沈木兮，“方才她应该也注意到了卑职的存在，以后要小心！”
　　沈木兮连连点头，这么说方才若非月归站在自己身旁，只怕……细思极恐。
　　钟瑶？
　　是打哪儿冒出来？
　　陆府门前。
　　钟瑶含笑望着门口的匾额，提了提自个的包袱，抬步就往里头走。
　　“钟瑶！”陆归舟一声喊。
　　钟瑶站在台阶上回望着他，“哟，舍得回来了？方才躲在医馆的楼上，一出好戏看得可还满意？”
　　“你想怎样？”陆归舟咬牙切齿，“不许去找沈大夫的麻烦！”
　　钟瑶笑得花枝乱颤，最后掩嘴冲着他抛了个媚眼，“我都见过她了，长得倒是清秀过人，性子也格外温柔，难怪你这么喜欢！可惜啊，她知道我有了身孕，还知道我来找你，恐怕你们之间再无可能。”
　　“别动她！”陆归舟身子绷得生紧，“你们已经杀了很多人，还不够吗？当初是朝廷对不起你们，与沈木兮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个大夫，救死扶伤的好大夫！”
　　“这天下，谁人与我们无仇？”钟瑶深吸一口气，“陆归舟，你当个药材商怕是当傻了吧，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身份！”
　　陆归舟没吭声，抬步朝着府门走去。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不会碰她！”钟瑶瞧了一眼空荡荡的陆府门前，陆归舟素来做事仔细，挑个院子还挑得这般僻静，可见为了沈木兮，真是想尽了法子做尽了一切。
　　“我不会答应的。”陆归舟剜了她一眼，“我不会跟长生门交易，更不会答应你们任何条件！当日你们劫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钟瑶眉眼含笑，“当日是失误，让那帮蠢货弄点钱，半道上劫点商户，谁知竟是弄到了你的头上。我们哪知道你为了不被沈木兮怀疑，身边竟然只带个废物！更没想到，你为了沈木兮，连自己的武功都封了！”
　　知书愤然，自己是不会武功，可怎么能算是废物？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他从未懈怠过，这帮长生门的人，厚颜无耻也就罢了，谁曾想还是个睁眼瞎！
　　“你给我闭嘴！”陆归舟冷喝，“这是东都！”
　　“不就是个薄云岫吗？”钟瑶目露寒光，“洛南琛那个废物，折腾了这么久，一个屁都折不出来，还把胭脂楼给端了。”
　　陆归舟轻哼，“活该！关门！”
　　“那我就去沈氏医馆门口睡着！”钟瑶扭着纤细的腰肢，不紧不慢的走到陆归舟面前，“想来沈大夫宅心仁厚，一定会收留我这怀着孩子的，未来的陆府女主人。陆大哥，你说呢？”
　　“你在威胁我！”陆归舟袖中双拳紧握，“当初的穆氏医馆，就是毁于你们之手，还有湖里村的事！她如今不知道，一旦晓得，拼了命也会撕了你们。你们真以为兮儿好欺负吗？钟瑶，小心玩火自焚。”
　　钟瑶抬步进门，“陆如镜不下令，饶是你这少主，也无法动我们。”
　　“公子，她太嚣张了！”知书愤然，“这种人，怎么能让她留在府内，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既然她敢进来，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代价！关门吧！”
　　知书恨恨的跺脚，无奈的合上大门。
　　长生门，真是阴魂不散。
　　虽然他们系出同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子。
　　这局面，也不知该如何收拾。
　　不过陆归舟是相信沈木兮的，她素来聪慧，从上次她连问两遍怎样中蛊，他便晓得这丫头早就心里怀疑了，只不过碍于多年的情分，给各自留了颜面。她，其实是知道的。
　　的确，沈木兮心里清楚。
　　“没想到陆公子相貌堂堂，竟然……”阿落可不敢说吃着碗里的念着锅里的，只是为沈木兮不值，还以为遇见了好人，许是良人，谁知道竟也是与王爷差不离。
　　薄情寡义，最是风，流。
　　“他遇见了难处。”沈木兮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难处？这哪里是难处，分明是好处。得美人，还是买大送小。”阿落愤愤不平。
　　沈木兮摇头，“钟瑶武艺高强，而且……陆大哥此前所中之毒，应该是源于她！”阿落骇然瞪大眼睛，“什么？”
　　“听过一句话吗？难销美人恩。”沈木兮起身，站在窗口瞧着街头的人来人往，“知道美人恩为什么出现在胭脂楼吗？那是因为美人恩在女子身上豢养成熟，此后只能通过一种途径，传到男子身上。”
　　阿落挠挠头，回望着月归。
　　月归更是一脸懵，她是个暗卫，不是大夫，哪里懂得这些道道。
　　“什么途径？”阿落问。
　　沈木兮面色凝重，“夫妻之礼！”


第106章 你可知她是谁？
　　刹那间的面红耳赤，阿落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听得这话恨不能一头扎进泥坑里，脸上烧得厉害。
　　月归倒是明白了，“在女子身上豢养蛊毒，然后借着夫妻之礼，控制男子？”
　　“是！”沈木兮颔首，“就是这个理儿。”
　　“好歹毒的心思！”月归面色沉沉，“如此说来，姓陆的中招了？”
　　沈木兮轻叹，“此前在临城，是因为女子身上的蛊没有孕育成功，所以传蛊之后，钱初阳就出现了那种状况，那是他们失败的例子。后来到了牡丹身上，牡丹没有听从吩咐，于是毒发身亡，芍药也是如此！”
　　月归想了想，“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养在人身上，既然是养，就得喂？”
　　“对！没有得到喂养，美人恩就会开始反噬宿主，牡丹和芍药的死因便是如此。”沈木兮想起牡丹临死前的死不瞑目之态，始终耿耿于怀，“唯一成功的，可能就是陆大哥身上的蛊，不过……”
　　“不过什么？”阿落忙问。
　　沈木兮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陆大哥的处境恐怕有些困难，短时间内他不会来找我。”
　　陆归舟心细如尘，若是钟瑶的出现，真的印证了沈木兮当初的推测，陆归舟绝对不会再来医馆，免得牵连到她和沈郅。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还是得找步棠才行。
　　若说这世上谁的行动最快，不是曹操，是步棠！
　　步棠冷不丁从窗口窜进来，沈木兮毫无防备，脸都被惊得白了一阵。
　　“医馆有门的！”沈木兮捂着心口，“下回别再爬窗户了！我知道你们武功高，能飞来飞去的，可我哪经得住你这吓，再来几次，怕是医馆都得关门！”
　　“我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来你这儿歇歇脚，讨杯水喝的！”步棠顾自坐下，阿落赶紧给倒了杯水。
　　“小棠，你下回走正门吧，看把沈大夫给吓得，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阿落满脸写着不高兴。
　　步棠喝口水，极是不耐烦的将腰间令牌往桌案上一丢，“知道知道！下回我记住了！”
　　阿落撇撇嘴，哪次不是这样说？又有哪回真的做到？
　　“这个？”阿落眼前一亮，“令牌？”
　　“皇帝给的，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步棠放下杯盏，挑了眼皮子，略带戏虐的瞧着沈木兮，“听说皇帝给过你一块，但是被那东都第一醋给没收了？”
　　沈木兮皱眉，款步行至桌案前落座，“左不过跟皇帝相处了短日，竟活脱脱复刻了一般，连说话的口吻都愈发相似。”
　　敢给薄云岫起个“东都第一醋”的名号，除了皇帝，谁敢？“哪有！”步棠将令牌往她手心里塞，“沈郅经常出入宫禁，我不是很放心，但又帮不上什么忙，送你这东西许是能派上用场。薄家的人，素来心狠手辣，反复无常，还是防着点为好！”
　　沈木兮瞥一眼边上的月归，月归默不作声的出门，步棠不是男子，她出去守着也无妨，很多话不该听，不能进耳朵。
　　“你跟皇室……”沈木兮别有深意的瞧她，“有过节吧！”
　　“何止是过节，简直是有仇！”步棠一声叹，“倒不是自己有仇，而是上一代人留下的，同你差不多。”
　　沈木兮心神一震，是啊，夏家亦是被朝廷……若是细论起来，还真是跟朝廷有仇，但现在兄长无恙，她愿意放下仇怨，只求兄长能安然度过余生。
　　“死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活着的人却要为之付出代价，其实是件很悲哀的事情。”沈木兮神情暗淡，想起了问柳山庄，也不知道那棵枣树啊，还在不在？
　　过两日，就是……
　　步棠点点头，“行了，我得走了，若是皇帝再来找我，权当没见过我！”
　　“他还没挨够？”沈木兮有些不敢置信，皇帝这般厚实？步棠的手劲有多重，沈木兮是知道的。原以为皇帝会受教，谁曾想这还能玩出瘾来？
　　“鬼知道！”步棠提起薄云崇，生生变了脸色，“分明是细皮嫩肉，非要死拽着不让我走，一顿胖揍还凑上来逗我笑……我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皇帝！”
　　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阿落干笑两声，“这都行？”
　　“我是怕了他了，赶紧开溜，多少大事等着我办，哪有闲工夫陪他在宫里逗猫玩狗。”步棠端起杯盏，又喝了一口，忽然神神秘秘的压着声音说，“近来薄云岫是不是很奇怪？”
　　沈木兮皱眉，毫不犹豫的点头。
　　“皇帝口口声声说，薄云岫拿了什么东西不还，你留心点。我估摸着应该是拿来对付你的，不晓得具体为何物。”步棠放下杯盏，“我先走了！”
　　“哎！”沈木兮忙道，“陆大哥……”
　　“我知道！”步棠纵身跳出窗户。
　　阿落狠狠一跺脚，“说好的走正门呢，又走窗户！”
　　一声叹，沈木兮面色微沉，但愿步棠能帮着点，陆归舟那边应该很棘手。
　　街上忽然响起了马蹄声，紧接着是高喊声，“边关捷报！大捷！大捷！”
　　“是与瀛国之战。”沈木兮抿唇，“来东都的路上，不都在说此事吗？眼下大捷，估计瀛国很快就会来投诚，估计东都城要彻底热闹了！”
　　阿落点点头，瞧着报捷的策马而过，背上的小红旗迎风招展。
　　喜讯传遍东都，薄云岫旋即入了宫。
　　傍晚时分，春秀带着沈郅来医馆。
　　沈郅第一时间去看薄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放着春秀刚给他买的汤包，“喏，这是春秀姑姑给的，说是东都城最好吃的汤包，一咬一口汤，不过有点烫，不能直接塞进嘴里。”
　　薄钰迟滞的盯着他，脑袋微微歪着。
　　同龄人之间，沟通无障碍。
　　“娘说，让我多跟你说说话，你能快点好起来。”沈郅鼓着腮帮子，吹着手中的汤包，“我跟你说，我是看在我娘的面上才可怜你的，你别自作多情，以为我喜欢跟你玩。”
　　薄钰忽然痴痴的笑了一下。
　　“真是傻子！”沈郅吐槽，将汤包塞进薄钰嘴里，“慢点咬，外头凉了，里面裹着的汤汁还是烫的，别到时候烫着了又找我娘麻烦。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麻烦鬼，自己心里发霉，看谁都是臭的！”
　　春秀在旁嗑瓜子，边听边笑。
　　阿落叹息，面色微沉。
　　“你莫叹气，这是好事！”春秀冲着阿落招招手，“我跟你说，教你个好法子。”
　　阿落皱眉，不知春秀何意。
　　“这小兔崽子是那死女人的儿子，改日咱给他换一副心肠，保准能气死那女人，能吐血的那种！”春秀啐一口瓜子皮在碟子上，“瞧好吧，我家郅儿肯定能做到！”
　　阿落瞪大眼睛，“小公子说的？”
　　“哪能啊，郅儿心善，不屑这种手段。”春秀笑嘻嘻的说，“这种挑拨离间的事儿，我可看过不少热闹，又在茶馆里听了不少，学得七八成。”
　　“你是说……”阿落揉了揉鼻尖，“可莫把沈大夫和小公子搭进去。”
　　“放心呗，我又不是那女人，心狠手辣没心肝！”春秀姿势娴熟的嗑着瓜子，瞧着沈郅吹着汤包，喂着薄钰。姑奶奶宝贝的郅儿，是你们说害就能害？说对不起，就能没关系的？门都没有。
　　薄钰这笔账暂且搁着，不能和一个傻孩子计较，但是魏仙儿三番四次的要弄死沈木兮，春秀可不答应。
　　沈木兮不晓得的是，近段日子春秀一直在城内晃悠，说是到处见识见识，偶尔出入茶馆的，实则一刻也没闲着。除了青楼，什么酒坊、赌坊、茶馆……她都去溜了一圈，街头的小流氓都认识大片！
　　春秀不识字，可脑子还算灵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与东头的猪肉铺子老板熟络了，回头就帮她介绍了贩子，若是她来日想开个铺子，还能帮着说说。
　　可春秀不想离沈木兮太远，寻思着该怎么倒腾才能两全其美。
　　“春秀？”沈木兮连唤了两声，“你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哪能！”春秀捋起膀子，“壮实着呢！沈大夫，我想重操旧业，可是不知道怎么倒腾，你能帮我看看吗？这事还是得你帮衬着，读书人到底见识广，我怕我这一露头，万一被骗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沈木兮笑了笑，“这还不容易，大堂对街的门口，你摆个肉摊子，夜里收回来，就搁在大堂里，反正白日里虽有病患往来，夜里却是空着的，让掌柜和伙计帮忙，腾出个位置给你专用便是。”
　　“这哪成！医馆里搁着猪肉摊子，万一让人瞧见……”春秀压了压嗓子，“万一被王爷那个醋坛子晓得，不定要怎么拆了我的骨头。”
　　“那便让他来找我算账！”沈木兮可不怕薄云岫找茬。
　　春秀腼腆的笑着，“他哪敢。”
　　“交给我！”沈木兮也知道，春秀是闲不住的，来东都这段日子，让她接送沈郅，其实就是想让她打发时间。春秀在医馆里待不住，回来就到处逛，也是该找个活计。
　　人总要为自己活下去，才算踏实，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领着薄钰回去的路上，天色沉沉，瞧着夜里怕是要下雨，经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薄钰忽然浑身剧颤，整个人都挂在了月归身上，仿佛是害怕到了极点。
　　“我来吧！”春秀伸手，将薄钰从月归怀里抱过来。
　　沈郅拽了拽春秀的袖口，“姑姑，你让他下来，我牵着他走。”
　　“可以吗？”春秀望着沈木兮。
　　沈木兮点点头，“也好！看着点就是。”
　　沈郅牵着薄钰的手，只觉得薄钰的手冰凉，一个劲的往他身上凑，连看都不敢看那条漆黑的巷子，那是他此生最大的阴影所在。
　　“你别怕！”沈郅小声的说，轻轻拍着薄钰的肩膀，“我会陪着你走过去，一条巷子有什么可怕，要知道好多人的心，比这个可怕多了。光明正大的人，不怕黑！”
　　薄钰呼吸急促，一手握着沈郅的手，另一手则箍紧了沈郅的胳膊，边走边颤，整个人看上去很慌乱无助，连春秀看着，都觉得心生不忍。
　　“看人家这娘当的……都把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春秀愤愤的嘀咕，“真不是个玩意！”
　　“春秀！”沈木兮摇摇头，“以后这话莫要再当着孩子的面说，知道吗？”
　　春秀撇撇嘴，“亲娘还不如你这个仇人来得仁厚，也不知是什么世道！罢了罢了，还是我家郅儿好，又乖又聪明，还特别善解人意！”
　　“春秀姑姑教得好！”沈郅回头便冲着春秀夸。
　　这一夸，夸得春秀眉开眼笑，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夜里吃过饭，沈木兮与阿落筹备着给薄钰泡药浴，春秀则带着沈郅在院子里玩耍消食。
　　墙外忽然“哎呦”一声，春秀第一反应就是拔了别在腰后的刀，护在沈郅前面，院子里不算太黑，挂着花灯尽显昏黄之色。
　　“春秀姑姑，你莫紧张，毓青姐姐肯定不会爬墙，府内之人也没胆子这么做。”沈郅面色平静，这是离王府，尤其是问夏阁。离王府内的人，乃至于管家都不敢轻易的踏入，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听沈郅这么一分析，春秀想想也对，“那会是谁？”
　　“谁不怕王爷？”沈郅问。
　　春秀掰着手指头，“这就容易多了，太后不怕，皇帝也不怕，还有你娘！沈大夫在房内帮着薄钰泡药浴，肯定不能出现在这里，太后那老太婆忙着跟疯女人合计什么鬼主意，肯定不能来这儿。”
　　顿了顿，春秀慌忙收了刀，“皇……皇帝？”
　　“嘘！”沈郅勾勾手，示意春秀不要喊出声来，一大一小蹑手蹑脚的跑到院门口张望着。
　　果不其然，院门口围着一堆人，离王府的暗卫齐刷刷的现身，堵住了问夏阁的大门，饶是皇帝也不让进，否则王爷怪罪下来，他们这帮人都得被流放边关吃沙子。
　　“好你个薄云岫，你有种，你有种！”薄云崇双手叉腰，袖口高高挽起，一旁的丁全还在快速拍着皇帝的衣摆，仿佛是沾了脏秽。
　　沈郅扭头望着春秀，“姑姑，皇帝要爬墙？”
　　“暗卫不敢动皇帝，可皇帝始终是皇帝，王爷下令不许任何人进门，没说不许爬墙。”春秀指了指一旁的墙，“走，姑姑带你去墙头看热闹去。”
　　沈郅连连点头，瞧准了位置，被春秀送了上去，挂在了墙头位置。
　　外墙上，从善猫着腰，薄云崇踩着从善的脊背扒拉着问夏阁的墙，墙不算太高，可也不矮，别看皇帝喜欢胡闹，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实际上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
　　从善使劲的托着皇帝上去，“皇上，您可站稳了！”
　　丁全在薄云崇身后拦着，没法子，自打太后在离王府闹过之后，皇帝来了离王府都只能带亲卫，也就是丁全和从善，其余人等一律在府门外候着。
　　薄云崇奋力的扒着墙头，“再高点，朕就可以……翻过去了！朕的小棠棠，朕来了……”
　　“哇！”沈郅冷不丁探出头。
　　刹那间刺耳尖叫，紧接着是沉重的闷响，以及……震耳欲聋的哀嚎声，“谁！哪个兔崽子敢吓朕……哎呦，朕的腰啊，薄云岫，你大爷！”
　　丁全被砸得差点喊不出声来，可皇帝比他喊得更惨，临了临了的，丁全哭丧着脸，“皇上，您都压在奴才身上呢……”
　　皇帝压根没摔着，从善反身便拽了一把，于是乎丁全毫不犹豫的当了凳子，被皇帝一个屁股蹲压在地上，半晌喘不上气来，差点憋死。
　　“闭嘴！”薄云崇翻个白眼，“朕喊得惨一点，沈郅那小子肯定能心软。”
　　丁全和从善满脸黑线，他们家皇帝陛下又要开始登台表演了！！
　　“哎呦，朕的腰快断了……疼死了，快，快来人扶朕一把，朕……”
　　沈郅倒是没吓着，虽然没听到外面三个人嘀咕什么，但皇帝这性子，他相处了几次倒是摸了个大概，八成是觉得自己年纪小，容易骗，所以这会嚎得要多惨有多惨。
　　“你把皇帝怎么了？”春秀忙问。
　　沈郅落地，不屑的嗤嗤两声，“外头唱戏似的，姑姑不都听见了？”
　　“皇帝此前挨了打，现在又摔了，会不会真的脑子坏掉了？”春秀问，转而担虑的望着沈郅，“万一扣在你头上怎么办？太后这般不讲道理，生的儿子八成也是个蛮横的。”
　　“我现在放他进来，回头王爷得吃了我娘！”沈郅双手环胸。
　　春秀不明白，“为何？”
　　“都以为咱们仗着我娘才敢擅自做主。”沈郅撇撇嘴，听着外头这刺耳的嚎叫，皱眉捂住了耳朵，“叫得好大声！”
　　春秀笑了笑，“跟杀猪声比，还是逊了点。”
　　“沈郅！”薄云崇在外头喊，“朕好歹帮过你，帮过小兮兮，你就这么狠心，这么狠心对待朕？朕的命好苦啊……沈郅，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没心肝啊……哇，朕真的好惨啊，惨无人道，惨绝人寰，朕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也教老天爷长长眼，一个雷……”
　　“皇上皇上，别嚎了，人来了！”丁全慌忙拦住薄云崇，毒誓可不敢随便乱发，万一真的一个雷劈下来，劈歪可就惨了。
　　薄云崇装腔作势的抹眼泪，瞧着面黑如墨的沈郅，“不得不说啊，在离王府待得久了，这副黑脸的模样都跟薄云岫一模一样。”
　　沈郅印堂发黑，“皇上应该撞上去，如此我才能以救驾之名，带着皇上进门。”
　　听得这话，丁全真当去摸了摸墙壁，“皇上，这墙太结实！”
　　薄云崇一脚过去，“滚！”
　　回回都对脑袋出手，真以为他这个皇帝是傻子吗？万一真的撞傻了，他怎么完成人生大事？
　　丁全被踹了一脚，一头撞在了墙上，疼得脸色都变了。
　　“你们什么事？”沈郅问。
　　薄云崇笑嘻嘻的问，“小郅郅，朕问你一句话，你得老实回答。你家小棠姐姐去哪了？能不能帮朕找到她呢？只要能找到，朕一定重谢！”
　　“她不在离王府，没跟着我娘。你去医馆等着便罢，许是运气好，等个一年半载的能见着一面！”沈郅掉头就走。
　　“哎哎哎，除了医馆呢？”薄云崇可不傻，上次就是在医馆见着步棠的，如今步棠被薄云岫赶跑了，她肯定不会再去医馆，免得再遇见他。
　　“皇上会飞吗？”沈郅问。
　　薄云崇一愣，老老实实的摇头，“朕没有翅膀！”
　　“可是小棠姑姑会飞哦！”沈郅勾唇一笑，“等皇上学会了飞，再来找人吧！”
　　“沈郅！”薄云崇歇斯底里，“朕要见你娘！”
　　“你就不怕被王爷丢出去？”沈郅往院子里走去。
　　薄云崇想了想，“舍得一身剐，也要把小棠找回来！”
　　因为是沈郅带头，暗卫岂敢拦着，王爷都说了，谁都不能碰沈家这位小祖宗，上回这位小祖宗领着关侧妃爬墙头，王爷连半句苛责都没有，可见地位非同一般。
　　惹不起！惹不起！
　　“薄云岫那混账东西，打理起院子倒是挺有一套，弄得跟女儿家的闺阁院子似的，这么懂得享受。”薄云崇左顾右盼的“你娘在哪？”
　　“你最好别打听我娘在哪，还是乖乖坐在花廊里等着吧！若是随便乱逛，万一你那火爆脾气的弟弟回来，会把你挂在墙头的。”沈郅翻个白眼。
　　说句实话，薄云崇还真是有点怕了薄云岫，毕竟这小子素来不讲情面，早些年是活腻了的缘故，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如今就跟护犊的老母鸡似的，见谁都啄，尤其是靠近沈木兮的。
　　想了想，薄云崇乖乖坐在了花廊里，“要下雨了！”
　　“春秀姑姑，烦劳转告我娘一声，就说有人来找小棠姑姑。”沈郅冲着春秀使眼色。
　　春秀大了个手势，紧赶着就进了竹林。
　　“小棠真不在啊？”薄云崇试探着问。
　　沈郅盯着他，人是他带进来的，可不得防着嘛，万一出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遭罪的又该是娘亲。他可不想连累母亲！
　　“你既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沈郅反唇相讥。
　　薄云崇，“……”
　　这孩子嘴皮子真厉害，倒是随了沈木兮。
　　“小棠平时会去哪？”薄云崇又问。
　　沈郅面不改色，“她会飞！”
　　薄云崇满脸黑线，“……”
　　自己都这般年纪了，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薄云崇想想都觉得头疼，还好不是自个的娃，否则这孩子长大了稍稍动点心思，都能玩死老子？！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薄云崇冷着脸追问。沈郅认真的想了想，“她不喜欢你！”
　　薄云崇，“……”
　　这么实诚的孩子，让人好气哦……
　　…………
　　薄云岫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瀛国的投诚事宜暂且交给六部衙门和丞相妥为商议。
　　问夏阁门前跪了一溜的暗卫，谁都没敢吭声。
　　进了门才知道，薄云崇竟然自己挑了个屋子，打算长住下来。
　　好嘛，上回闹大臣，这次闹兄弟。
　　“皇上在哪？”薄云岫冷着脸。
　　底下人指了指，“在、在练武场！”
　　一听练武场三个字，黍离当下咽了口口水，坏了，那可是王爷为沈大夫备下的地方，皇上去那里作甚？所有的兵器皆是王爷从自个的兵器库里一手挑拣，样样都是王爷的心头好，若是皇帝……
　　隔着大老远，都能感受到薄云崇那义薄云天的豪迈之气，“朕今儿就在此立誓，定要勤学苦练，争取追上小棠棠的轻功！”
　　待近了，黍离两眼发直。
　　满地都是丢弃的兵器，刀枪剑戟，棍棒斧钺。
　　“太沉了，皇上，奴才抬不起来！”丁全拖着大铁锤，“皇上，这些怕是不适合您！”
　　薄云崇捋着袖子，往掌心里“呸呸”了两口，捏着铁柄就往上提。
　　一口气，纹丝不动。
　　再来一口气，纹丝不动。
　　最后一口气，算了……
　　从善在台下无奈的摇头，皇上压根没有武功底子，台上的兵器怕是都不适合，刀剑倒是轻巧，奈何皇帝那性子，到时候一不留神抹了脖子可就糟了。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薄云岫冷喝。
　　薄云崇手一松，铁锤的猛地倒下来，险些砸着脚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
　　“唉呀妈呀，皇上，您可别说气话！”丁全慌忙行礼，“王爷明鉴，皇上可不是爬墙进来的，是沈大夫和沈公子允了咱们进来的。”
　　薄云岫冷眼扫过眼前三人，如今各个都是好本事，都晓得拿沈木兮当说辞，觉得一提沈木兮他便会没了脾气。
　　“瀛国投诚在即，使团已在来东都的路上，皇上却还有这等闲情雅致舞刀弄剑，是想着等使团进宫，亲自上台表演吗？”薄云岫长腿一迈。
　　惊得薄云崇当即拽过丁全做挡箭牌，“你莫过来，朕此番是虚心求教，朕要学轻功。宫里的侍卫无人敢当朕的师父，思来想去你是朕的兄弟，如此重责大任，理该你这做兄弟的来当！”
　　薄云岫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恨不能一巴掌把他拍回太后的肚子里去。
　　临了，薄云崇还不怕死的探出头，冲他补上一句，“你也不希望，朕后继无人吧？”“后继无人？皇上可知她是何人？可知她姓步？”薄云岫咬着后槽牙，言辞凛冽，“可知二十多年前，先帝座下有一位大臣，被满门抄斩，他便是姓步！”
　　薄云崇骇然僵在当场。


第107章 一声舅舅，泪流满面
　　薄云崇是懵逼的，他素来不参与朝政，哪里能想这么多，若不是此番听得薄云岫提起，他早就忘了早年的事情。那似乎是二十多年前吧，貌似是因为先帝剿灭了那一支部族所牵扯出的祸事。
　　“想起来了？”薄云岫敛去面上冷寒，“黍离，送皇上回宫，把这里收拾一下。”
　　“谁说朕要回宫！！”薄云崇猛地醒过神来，“朕不会回去的，朕不回宫！不管她是谁，横竖朕没动步家一根毫发，那些事儿不是朕干的，为何要算在朕的头上？”
　　薄云岫冷着脸，“你是听不明白吗？你不找她算账，她却是要为家族报仇的，你以为这些事不是你做的，你便能置身事外？别忘了，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父皇传给你的，也就是说，当年的恩怨情仇，你也一并扛在了肩头。她这次没杀了你，那是看在沈木兮的面上，你真以为是自己脸大？”
　　“哎哎哎，你说这话，朕可就不爱听了！朕的脸哪里小了？”薄云崇愤愤不平，“小棠棠跟朕在一起的时候，那叫一个高兴，怎么可能杀朕！不要什么事都往小兮兮身上揽，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霸占了小兮兮，这些功劳就都是你的！”
　　都这个时候了，皇帝还只想争强好胜。
　　薄云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这到底是哪个外人坑里冒出来的同父异母兄弟？？脑子被鬼啃成这样？
　　“丢出去！”薄云岫不想同这人废话。
　　毕竟正常人和疯子吵架，别人不会觉得这疯子疯得厉害，只会觉得你这人也有病，跟疯子还能吵起来！
　　“沈郅！”薄云崇扯着嗓子喊，“小郅郅，救命啊……”
　　薄云岫满脸黑线，廊柱后头，某小只探出头来，“我、我不是故意偷听。”
　　“告诉他，是沈大夫同意我留下的！”薄云崇插着腰。
　　“我娘说……”沈郅趴在栏杆处，“进门便是客。”
　　“听见没，朕是客！”薄云崇大摇大摆的走向回廊，大摇大摆的跟着沈郅离开。
　　黍离捏了把冷汗，皇上这是要弄啥？沈大夫如今倒是愈发敢作敢为，且瞧着王爷……王爷的脸上竟也未见怒意，若是往常，真是要把皇帝丢出去的。
　　难道是因为沈大夫那句话？
　　进门便是客，那可是当家女主子才能说的话……
　　事实上，沈木兮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压根没想到薄云崇竟然当了真，以至于薄云岫找上门的时候，沈木兮还有些仲怔，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彼时薄钰正在泡药浴，我无暇分身，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沈木兮退后几步，“委实不是故意的，若是、若是你不高兴，我去同皇上解释！”
　　薄云岫忽然逼近，沈木兮冷不丁退后，身子骇然贴在了廊柱处。
　　“这些日子东都城内不太平，带着孩子不要随便乱跑。长生门找上了陆归舟，你最好离他远点！”他提及陆归舟，着实出乎沈木兮的预料。
　　眉心微蹙，沈木兮避开他的视线。
　　“提到陆归舟便不高兴？”他忽然攫起她的下颚，“沈木兮，你就那么喜欢他？”
　　她平静的看他，不解释，不争辩。
　　他的力道在加重，临了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将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掌心里，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幕，弄得沈木兮措手不及。然则待她看清楚掌心的东西时，身子骇然一震，忽然疯似的朝着书房跑去，在薄云岫踏进房门的刹那，猛地抓住薄云岫的衣袖。
　　黍离慌忙上前，谁知薄云岫伸手一挡，直接把黍离挡了出去，任由沈木兮拽着自己的衣袖。
　　“这个印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饶是学士府被他保留下来，但是当年夏家的东西，尤其是父亲的贴身之物对于朝廷来说那都是罪证，都是需要被带走销毁，留有重要的，于刑部封存。
　　“哪儿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喜欢？”沈木兮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其实一捅就破。
　　他早就怀疑她是夏问曦，可没有得到本人的亲口承认，他始终悬着一颗心。如今这般，不过是逼着她去承认，逼着她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沈木兮捏着手里的印鉴，眼睛里的光渐渐暗淡下来，捅破了之后呢？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再也回不到过去，难道他还指望她再次成为，那个日日翘首，期盼着他能多看她一眼，来陪她度过漫漫长夜的夏问曦吗？
　　不可能了，夏问曦已死！
　　“王爷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是喜欢的。”她松开他的衣袖，“我来，只是想说声谢谢！”
　　一句谢谢，她退开几步远。
　　薄云岫站在门口，瞧着她淡漠疏离的眼神，袖中的指尖几不可见的颤了颤。有那么一瞬，他想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可她没有给他机会。
　　沈木兮快速转身，头也未回，如多年前一般决绝，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不愿留给他。
　　“王爷？”黍离上前，“沈大夫已经走远了。”
　　是啊，早就没影了，估计已经回到了房间。
　　薄云岫仍是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抚过被她拽过的袖口。
　　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夜色微光，唯剩满地孤寂。
　　院内忽然响起纷乱声，薄云岫眸色陡沉，“去看看！”
　　黍离抬步就走，问夏阁里的防备最是森严，若真的有人能闯进来，绝非泛泛之辈，不可掉以轻心。好在沈木兮那头有月归守着，若要靠近必得费一番心思，而皇帝身边是从善，从善身为御前侍卫，手脚功夫自也不弱。
　　说来也奇怪，暗卫们回禀，说是有黑影一掠过而，但没看到人，搜了一遍院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黍离皱眉，要么这人轻功奇高，要么此人善于遁术，否则很难避开这些暗卫的眼睛。
　　阿落推门而入，她刚把薄钰哄睡了，临睡前来看看自家小公子，目光扫一遍屋内周遭，竟未见沈郅踪迹，“小公子呢？”“去茅房了，很快就回来！”春秀在铺床，头也不回的应声。
　　阿落点点头，“外头乱糟糟的，可能有人闯进来了……哎，你干什么去？”
　　还不等阿落说完，春秀撒腿就往外冲，“我去找郅儿！”
　　寻常倒是无妨，若是问夏阁闯入了生人，春秀岂能放任沈郅一人在外头待着，人不在自个跟前看着，她都放不下心。
　　“砰砰砰”的敲着茅房的外门，春秀扯着嗓门喊，“郅儿，你好了没？我在外头等你呢，你好了应一声。”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蝈蝈的簌簌声，春秀眉心微蹙。
　　阿落喘着气，别看春秀胖，跑得那叫一个快，“小公子呢？好了没有？”
　　“不太对！”春秀力道大，敲得整个木门直摇晃，砰砰声传出去甚远，“郅儿，郅儿？”
　　阿落有些慌，“别是掉下去了吧？”
　　吓得春秀当即踹开外门，直接往茅厕里头冲，“郅儿？哎呦，掉哪儿了？郅儿？郅儿？”
　　然则，春秀和沈郅找遍了整个茅房，压根没瞧见沈郅的踪迹，饶是掉下去也该有个痕迹吧？
　　“快！你快去找沈大夫！”春秀推了阿落一把，“我去找人帮忙一起找！”
　　“欸！”阿落撒腿就跑。
　　不瞬，整个问夏阁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小公子？”
　　“沈公子？”
　　“郅儿？”
　　连落日轩的关毓青都赶紧披着衣裳往问夏阁里冲，正逢着沈木兮急红眼，“小郅怎么了？”
　　“郅儿不知道去哪了，帮忙，快点找找！”沈木兮心慌意乱，“薄云岫说，若是有人来带走沈郅，不可能躲得过暗卫的眼睛，所以人肯定还在府内，但是不知道被藏在哪里！眼下必须打草惊蛇，兴许还能找到郅儿！”
　　关毓青连连点头，“这样找不是办法，念秋，吩咐下去，每个院子的人都只负责找自家院子，不要随意出来走动，免得乱了方寸，记住，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念秋撒腿就跑。
　　外头找得热火朝天，漆黑的屋子里却安静得出奇。
　　沈郅扒着门缝往外看，“这样真的没事吗？”
　　“记住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了吗？”低哑的声音，透着一丝戏虐，“这帮废物，怎么总围着不肯走呢？”
　　“记住了！”沈郅点点头，“可是……”
　　“不许告诉你娘！”男人打断他的话，“这东西是玩命的，也是保命符，切记……不能丢！”
　　沈郅抿唇，“我记住了！”
　　“真乖！”男人深吸一口气，“我走了，若是真的遇见什么难处，而薄云岫那个冰块脸又搞定你娘，记得来永安茶楼找我，我在那里订了地字一号雅阁。”
　　沈郅继续往外瞅，“为什么是永安茶楼？”
　　“废话，只有那个地方，没人敢去查！”
　　沈郅噘着嘴，“上次不就查了吗？”
　　“果然读书读傻了，上次查了，只抓了一个，其他人有缺胳膊少腿吗？你去打听打听，这东都城谁不知道薄云岫的厉害？只要跟长生门有关的，这辈子别想走出大牢，能囫囵个的已经是了不得。”
　　沈郅恍然大悟，“原来是王爷护着！”
　　“这小子别看冷冰冰的，脾气一上来，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护短，你只管靠着他，莫要怕他。他呢，不太会做人，但是挺会来事！”男人拍拍沈郅的小脑袋，“出去，帮我把人引开！”
　　“我会挨打的！”沈郅撇撇嘴。
　　“说你蠢，你还不信！”男人轻叹，“不是让你靠着薄云岫吗？蠢！”
　　沈郅鼓着腮帮子，还不待反应过来，冷不丁被人推出房间，脚下被门槛绊住，当即摔了个狗啃泥。身后一阵风，回廊里的灯笼霎时晃得格外厉害，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我在这里……”沈郅摔得不轻，翻个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差点没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摔碎了，疼得他两眼直发黑。
　　“郅儿！”春秀冲过来，“沈大夫，在这里！人在这里！”
　　刹那间，所有人都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沈木兮跑过来的时候，春秀已经把沈郅抱起，就坐在栏杆处。
　　“怎么回事？伤着了吗？”沈木兮慌忙蹲下身子，左右查看沈郅的双手双脚，“怎么回事？”
　　“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沈郅耷拉着小脑袋，“再醒来的时候，人就被丢出来了，幸好春秀姑姑救了我！”
　　说谎的时候千万不要盯着娘的眼睛看，否则是要穿帮的。“可看清楚是什么人？”薄云岫居高临下的问。
　　沈郅慌忙摇头，“没、没看清楚！”
　　“郅儿！”沈木兮皱眉，“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那就是说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盯着我的眼睛。”
　　沈郅骇然，忽然窜出去，快速拽住了薄云岫的袖子，“王爷救命！”
　　这次别说是沈木兮，饶是薄云岫也跟着愣了，众人面面相觑，竟极为默契的保持了集体沉默。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沈郅竟然求助于薄云岫？？
　　沈木兮下意识的心里发虚，身子微寒，郅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薄云岫抬了眼皮子，瞧着沈木兮一言不发的样子，转头便冲着黍离使了个眼色。
　　黍离会意，当即退了众人，连带着自个一并退下。
　　回廊里，只剩下薄云岫与沈木兮母子。
　　沈郅依旧拽着薄云岫的衣袖，半垂着脑袋不敢去看母亲生气的容脸，可有些事他不能说，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
　　“郅儿，你过来！”沈木兮冷着脸，“娘与你说过，说谎是不对的。你方才到底为什么躲起来？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或者知道了什么？”
　　沈郅唇线紧抿，仰头看了薄云岫一眼，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眉心微蹙，薄云岫不是傻子，这小子是在求助。
　　沈郅素来独立，从不肯轻易求人，除非真的遇见了难处，而这难处……
　　薄云岫眉峰微挑，“孩子摔着，先给他看看再算账。”
　　他这一开口，沈郅和沈木兮齐刷刷盯着他看。还记得薄钰犯错的时候，薄云岫从未说过软话，这次虽然口气依旧微冷，但话里话外却透着和解之意。
　　“回屋去吧！”薄云岫冲着沈郅使了个眼色。
　　沈郅撒腿就跑，压根没敢去看沈木兮的神色。
　　“你会把孩子惯坏！”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不当娘不知育儿苦，“薄云岫，你没教过孩子，可知道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会有什么后果吗？”薄云岫没想到，维护沈郅，会招致沈木兮这么大的敌意，简直是看死敌一样对着他。按理说维护了她儿子，是件好事，说明他也是有心要照顾孩子的，不是吗？
　　沈木兮气冲冲的离开，留下薄云岫一人站在回廊里凌乱。
　　好吧，他这诈尸般的维护，直接导致沈木兮第二天都没给他好脸色。
　　薄云岫想不明白，这到底回事？
　　“还不明白？”倒是薄云崇，嗑着瓜子坐在摇椅，在院子里逍遥自在的瞥他，“孩子你没养过一日，也没教过一日，沈木兮之前都教得好好的，被你这么一护，胆子就大了，以后可就不好管了！”
　　薄云岫原是不打算理睬，转而又觉得说得有道理，之前带走了沈郅，沈木兮就乖乖来了东都，想来还是应该从沈郅身上入手。
　　“虚心求教要有个虚心求教的态度，还给朕！”薄云崇手一摊，“朕的三十六计！交出来！”
　　“先把话说清楚。”薄云岫负手而立。
　　兄弟两个，一个冰冷如霜，一个热情似火。
　　“好吧好吧，朕先吃亏点，告诉你一点做人的道理。薄钰是跟着你长大的，所以你管束于他，那是你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沈郅是你什么人？你插手人家的家事，跟女人讲道理，你还有理了？”薄云崇一脸嫌弃，“都带坏了一个孩子，再带坏沈郅，沈木兮不得找你拼命才怪！”
　　给你个臭脸，都是客气的！
　　“就这样？”薄云岫问。
　　薄云崇摊手，“拿来！”
　　“养育之恩，教养以德！”薄云岫顾自念叨，看样子光靠一本三十六计是不管用。
　　“哎哎哎，朕的册子呢？”眼见着薄云岫转身离开，皇帝当下急了，“还来！”
　　薄云岫轻哼，“我只说，让你先说清楚，没答应还你！”
　　音落，他已拂袖而去。
　　“薄云岫，你大爷……”
　　丁全慌忙劝慰，“皇上，王爷的大爷，也是您的大爷，皇上息怒！息怒！”
　　…………
　　对于沈郅的秘密，沈木兮没有追问，她知道儿子是什么脾气，不愿说的，打死都不会说。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沈郅许过了承诺，至于到底对谁许了诺……便不得而知了！但是沈郅从小懂事，不是个是非不分之人，对于这一点，沈木兮无条件的相信自己的儿子。
　　“娘？”沈郅弱弱的喊了声，“您还生气吗？”
　　沈木兮轻叹，轻轻抚着儿子的小脑袋，“郅儿长大了，许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但是如果很危险，郅儿不许瞒着娘。娘想放郅儿，但也担心郅儿的翅膀不够丰满，会摔着！”
　　沈郅点点头，“娘，郅儿答应了那个人，所以不能说。”
　　“那是郅儿的小秘密，娘不会再问。”沈木兮神色哀伤，“郅儿总归是要长大的！”
　　“娘今日帮我与少傅请假，是为何？”沈郅不解，瞧着阿落手中拎着的食盒，春秀提着一篮子的元宝蜡烛，小脸微微皱起，“娘是要去祭奠谁吗？”
　　沈木兮点头，牵着沈郅的手出了城。
　　今儿黍离特意交代了，让月归不许靠太近，只要人不跟丢便罢！出了城，往东边走是一片坟岗，今儿不是清明，所以没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
　　“娘一早做了桂花糕，原来是……”沈郅定定的望着墓碑，上头没有名字，旁边的坟茔皆是蔓草丛生，唯这座坟除外，可见经常有人来这里祭扫。
　　沈木兮将一碟桂花糕摆在坟前，“爹最喜欢吃的便是我做的桂花糕，女儿不孝，一去数年未能回来看您！可惜今年的桂花还早着，用的是去年的干桂花，香味兴许会差点，但口感差不离，依旧是爹喜欢的味儿。”
　　“娘？”沈郅眨了眨眼睛，扭头看了眼阿落。
　　阿落点点头。
　　沈郅扑通跪地，冲着墓碑磕头，“外祖父，郅儿给您磕头。”
　　这地儿还是阿落跟了夏问卿，才找到的。
　　“今儿是你外祖父的生祭！”沈木兮忍着泪，冲着沈郅笑得酸涩，“他若是在天有灵，能看到你给他磕头，一定会很高兴。”
　　“可为什么，外祖父的墓碑上没有名字？”沈郅环顾四周，所有的墓碑都刻有名字，有些被日晒雨淋，字迹已不是太清晰，但终究是有名字的，唯有他的外祖父……
　　沈木兮没忍住，眼泪吧嗒落下，罪臣是不能有名字的。
　　能有个全尸，已属不易。
　　“娘别哭，郅儿不问就是！”沈郅慌了，赶紧伸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可他越擦，娘哭得越厉害，到了最后，沈郅也跟着哭，母子二人在坟前抱头痛哭。
　　沈木兮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沈大夫？”一声熟悉的低唤。
　　惊得众人面面相觑，沈木兮骇然松开儿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突然出现的夏问卿。不是说，他今日跟掌故告假，说是下午才会过来祭拜？
　　正是因为如此，沈木兮才会一大早带着儿子过来，就是打算避开夏问卿。
　　眼下撞个正着，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大夫？”夏问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手里拎着篮子，里头搁着元宝蜡烛。瞧着眼前的一幕，又是元宝蜡烛，又是桂花糕，又是抱头痛哭，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那一日，沈木兮站在永安茶楼街对面盯着看，夏问卿心里就隐隐生出了几分怪异，如今瞧着这一碟桂花糕，心里忽然明白了。
　　陌生的皮囊里，藏着熟悉的心。兄妹两个，一个站着一个跪着，足足盯了半晌。
　　春秀手一抖，一串元宝落进了火堆里，风卷起灰烬，刹那间灰尘漫天。
　　“沈大夫？”春秀低低的喊了声，“你们能不能，说句话？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的，是要看到什么时候？”
　　夏问卿率先回过神来，看了看沈木兮，又瞧了瞧跪在坟前的沈郅，眼眶登时红了。抻着腿，夏问卿艰难的跪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舅舅，我叫沈郅！”沈郅瞧了沈木兮一眼。
　　家被抄，父亲被杀的时候，夏问卿没哭过；饶是被打断腿的时候，他也没掉过一滴泪，却被沈郅一声“舅舅”，叫得泪流满面。
　　沈木兮没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可沈郅懂得娘亲的心思。
　　一声舅舅，叫得兴奋而又夹杂着感伤。
　　“沈郅，真好！”夏问卿擦着泪，欢喜的望着沈郅，“真乖！”
　　“舅舅，我给你磕个头！”沈郅磕头，“多谢舅舅这些年，替娘亲在外祖父坟前尽孝。”
　　沈木兮捂着嘴，唇瓣都咬出血来，眼泪死命的往心里流。
　　夏问卿连连点头，止不住流泪，“乖！乖！起来让舅舅看看，嗬，长这么高了，舅舅头一回见，没什么能送你的，改日舅舅一定给你补上。”
　　“舅舅，郅儿什么都不缺！”沈郅红着眼摇头，“郅儿会好好读书，会像娘一样学好医术，帮舅舅治腿。”
　　阿落不忍看这一幕，背过身去痛哭流涕。
　　然则总有人，特别喜欢煞风景。
　　月归冷然伫立，“站住！”
　　早前在医馆，月归是见过钟瑶的，知道钟瑶武功不弱，岂敢让钟瑶靠近沈木兮，万一图谋不轨，岂非坏事！
　　钟瑶站在树荫下，眉眼带笑的瞧着她，“你是离王府派来保护沈木兮的，左不过……薄云岫太小气，就让你一个人来守着，真是失算！”
　　月归眸色陡沉，慌忙扭头望着坟茔方向，“你是在拖住我！”
　　音落刹那，月归飞身而起。
　　洛南琛慢悠悠的从树后走出，“沈大夫，别来无恙！”
　　眸色骇然，沈木兮的第一反应赶紧护住沈郅。
　　春秀拎着刀拦在最前面，“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沈大夫，你们先走，我殿后。”
　　“他……”阿落呼吸急促，“洛南琛！春秀，你不是他对手，要小心！”
　　“沈大夫，你那么害怕作甚？我若是真的要杀你，早前在医馆不就已经得手了吗？”洛南琛瞧着坟前的桂花糕，“哟，手艺不错！沈大夫心灵手巧，难怪离王殿下百般护着，你这还没进东都城，我们的明哨暗哨几乎都被端了个底朝天！真是了不得！”
　　“你是什么人？”夏问卿冷问，“想干什么？”
　　洛南琛抚过墓碑，“夏家这老东西死得可真是冤，无端端受了牵连，以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最后连尸体都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顿了顿，洛南琛瞧了一眼夏问卿，“你是夏问卿……夏公子是吧？夏公子仪表堂堂，倒是可惜了这腿。你是不是没告诉沈大夫，当年夏礼安是被谁监斩的？！”
　　夏问卿面色骤变，怒然直指，“你给我闭嘴！”
　　洛南琛咧嘴一笑，目色幽冷而诡谲，“薄！云！岫！”


第108章 夏问曦，你给我滚出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木兮站在原地，只看到洛南琛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后来说了什么，她已经全然听不清楚，脑子里不断盘旋着三个字——薄云岫！
　　薄云岫！
　　“沈大夫？”阿落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沈木兮，“沈大夫！”
　　“娘？娘！”沈郅赶紧帮着搀住，“娘你别吓我，娘！”
　　孩子一声喊，沈木兮才提了口气，堪堪回过神来，“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有郅儿，还有……”
　　她望了望夏问卿，脑子渐渐清晰起来。只要还活着，还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为什么要挣扎在泥淖里，不肯放过自己？站直了身子，沈木兮咬着牙，冷冷瞪着站在坟前的洛南琛，“离那里远点，你太脏！”
　　洛南琛一愣，难道自己猜错了？掌心捏着墓碑一角，洛南琛一改方才的得意，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沈郅身上。
　　夏问卿赶紧把沈郅藏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
　　“长生门的人，卑鄙无耻至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此刻还有脸在这里挑拨离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洛南琛，长生门快完了，你们不敢拿薄云岫下手，就来找我的麻烦，真不要脸。”
　　“废话少说，穆中州的东西呢？”洛南琛耐心尽失。
　　他原以为沈木兮就是夏问曦，毕竟在坟前哭得那么厉害，听得夏礼安是被薄云岫监斩的，势必会情绪激动，会倒戈相向。
　　可没想到，沈木兮一反常态，竟然还是站在那头，没有慌乱，也没有要跟他合作。
　　沈郅躲在夏问卿的身后，听得这话，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交出来！”洛南琛摊开掌心，“拿到东西，我就走。”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月归冷剑出鞘。
　　对付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否则只能没完没了。
　　“一个暗卫不够用！”钟瑶堵住了去路，“可惜了，离王府没多赏你几个！沈木兮，东西呢？”
　　“你也是长生门的。”沈木兮半点都不惊讶，“陆大哥身上的毒，是你传给他的！”
　　钟瑶面色微冷，“你倒是好本事，见蛊拆蛊，见毒解毒。我忽然觉得，杀了你……兴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留着你这样的，早晚是个祸害！”
　　“你才是祸害！”春秀冷喝，“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牲畜，一辈子见不得光，死了也只能躲在角落里等着烂胳膊烂腿！”
　　钟瑶愤然，掌风直逼春秀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快速袭来，钟瑶没防备，竟被生生逼退几步。
　　众人这才看清楚，两名黑衣暗卫直挺挺的挡在跟前。
　　沈郅探着头，冲着钟瑶扯了扯唇角，默默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王爷的确只给了我娘一个护卫，可他给了我两个！”沈木兮皱眉，神色微恙的盯着沈郅，“你早就知道？”
　　“他们速度很快，一直跟着我，但从不靠近、从未出现。”这是那天夜里的人说的，为了避开这两人，费了他老大的劲儿，若非如此，沈郅自个也不晓得一直以来都有人跟在后来。
　　他后来想了想，应该是薄钰那件事之后，薄云岫怕了……
　　月归一脚踹开洛南琛，飞落在众人身后，“这可是离王府最好的影子卫，速度是最快的。”
　　两个影子卫生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孪生兄弟，这两人心有灵犀，进可攻退可守，饶是钟瑶想尽了办法，也没能靠近分毫，被逼退了一次又一次。
　　像极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耍，气得钟瑶直跳脚，“洛南琛，你还不快点搞定那个女人！”
　　月归对洛南琛有些吃力，尤其是洛南琛……善用毒。
　　“月归？”沈木兮骇然，瞧着月归手背伤有血痕，应该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血痕周遭开始青紫，紧接着生出了漆黑的如毛发一般的东西。
　　“这是什么？”夏问卿慌忙圈着沈郅，“别看别看！”
　　“撤！”月归额头上冷汗涔涔，“撤！”
　　影子卫协同月归，护着众人后退。
　　“洛南琛！”钟瑶冷然，“还追不追？”
　　“一个已经快死了，硬撑着罢了！还剩下两个，到时候一人一个做了！”洛南琛分工明确，与钟瑶二人，将这帮人逼进了坟茔边上的破庙。
　　春秀快速关上庙门，月归瞬时栽倒在地，她早就扛不住了。
　　院子里有影子卫守着，春秀站在台阶上盯着。
　　夏问卿死拽着沈郅的手，掌心都是凉的，看着沈木兮以银针封住月归身上的几处穴位，然后快速划开掌心，将血喂进月归的嘴里。
　　俄而，沈木兮划开月归手背上的伤口，用嘴将毒血吸出，一直到吐出来的血，不再漆黑如墨，沈木兮方倦怠的松口气，“这毒蜘蛛可真够厉害的，养得真好？”
　　“这还好？”阿落快速撕了衣角，将沈木兮的伤处包扎妥当，“接下来交给我！”
　　沈木兮点点头，伸手拭去额头的汗，将随身小包里的解毒药粉递给阿落，“敷在她伤口上，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活奔乱跳！”
　　阿落伸手接过，手脚麻利的帮着月归上药包扎。
　　半个时辰？
　　夏问卿担虑的望着外头，“那两个人怕是不会等半个时辰吧？”
　　“郅儿！”沈木兮轻唤。
　　沈郅摇摇头，“娘，我不会给你的。”
　　沈木兮一愣，“郅儿？”
　　“我知道，娘要把钥匙拿回去，娘要保护我！”沈郅脖颈上就挂着那把青铜钥匙，“可是娘，你挂在我的脖子上，那就是我的，我不会给你的。”
　　“郅儿！”沈木兮急了，“你知不知道那是……”
　　“那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有本事让他们来找我拿！”沈郅护着胸口，就是不交出来，“娘，郅儿长大了，是个男子汉，如果连师公的东西都护不住，郅儿没脸见师公。”
　　沈木兮眼眶微热，“不要任性。”
　　沈郅摇头，“不给！”
　　“算了，我们保护好他就是。”夏问卿艰难的蹲下身子，“郅儿，别怕！”
　　“舅舅，郅儿不怕他们，他们杀了师公，杀了好多人，还差点杀了我们。以后我长大了，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算账！”沈郅掷地有声。
　　夏问卿连连点头，满心欢喜，“这孩子比我有出息！真好，真好！”
　　“如果我长久不回医馆，就会有人来找我的。”沈木兮面色微暗，“离王府的人，看得紧！”
　　“不怪他！”夏问卿忽然冲她道，“真的不怪他，就算不是他监斩，也会有别人。律法不是他定的，刑也不是他判的，你既然在离王府住着，就不要……”
　　沈木兮没说话。
　　“方才这两人是长生门的？”夏问卿转了话题。
　　沈木兮点头，“是！”
　　“竟然还存着！”提起这个，夏问卿满脸嘲讽，“我还以为七年前都死绝了，却原来只是假象，有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夏公子，您说杀不死是什么意思？”阿落忙问。
　　方才洛南琛故意试探，提及薄云岫监斩夏老大人，阿落整个人都是慌乱的，生怕沈木兮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旁人不敢肯定，沈木兮是否夏问曦，阿落却是明明白白的。
　　“七年前先太子谋反，启用了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覆灭的长生门。”夏问卿目光沉沉，仿佛回到了当初惨烈的境况，面上满是沉痛，“先帝当时已经口不能言，大权旁落在太子薄云列手里。先是诬陷后是构陷，杀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夏家，都是因为竭力遏制长生门的出现，被斩尽杀绝的。”想起那些，夏问卿身子微微的颤，已然悲愤到了极点，“一道被诛杀的，不知是我夏家，还有不少忠臣，说白了，其实就是薄云列在铲除异己。连当时的离王都被下狱，差点死在了牢里，还有什么是薄云列干不出来的？”
　　沈木兮心下一窒，“薄云岫下过狱？”
　　她从未听说过。
　　“先帝宠爱薄云岫，想废了太子，立薄云岫为太子，可当今太后又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于是乎三方势力一搅合，这局面简直乱套了！”夏问卿解释，“先帝死后，太后连同关太师，以及诸位文臣武将，把做着美梦的薄云列给杀了，这才有了今日的天下。当时我已被流放，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具体怎么回事，委实不知！”
　　下狱？
　　什么时候下狱？
　　“与父亲一同被押上断头台的，还有父亲的不少同窗，如今我还能平静的说着这些话，也算是放过了自己！”夏问卿抚着自己的腿，“这条腿，是在流放的路上被打断的。”
　　“薄云岫干的？”沈木兮咬着后槽牙。
　　夏问卿无奈的笑了笑，“他自身难保，打断我的腿作甚？”
　　被一通反问，沈木兮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说了吗？当时他自身难保，连四皇子都死在了牢里，可想而知他当时的处境。”夏问卿轻叹，“沈大夫，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吗？
　　是误会吗？
　　沈木兮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误会？
　　“太后两子，四皇子已逝，只剩下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夏问卿继续说，“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太后这人素来私心重，所以最后她宁肯皇帝游戏人间，也不愿让出皇位！”顿了顿，夏问卿忽然道，“对了，爹的坟还是薄云岫给立的，虽然是个衣冠冢，但每年都是他亲自去祭扫的，我那些年流放在外，亏了他才能活着回到东都。”
　　沈木兮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灵魂脱了壳一般，面色惨白如纸。
　　那些疼痛她没有经历过，那些颠沛流离原本该有她一份，但当时——她在离王府。
　　“还好我妹妹……之前我以为她跳河自尽了，以为她死了，所以出事的时候她躲开了一劫，爹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经历过这些生死大事，我便觉得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夏问卿有些激动。
　　沈郅握着他的手，亲亲切切的叫了声，“舅舅！”
　　“都好好的，才是最好的！！”夏问卿握紧沈郅的手。
　　干哑的嗓子里，匍出酸涩的字眼，沈木兮唇瓣颤抖，“哥！”
　　“欸！”夏问卿笑了。
　　刹那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个长生门，其实……”
　　还不等夏问卿开口，春秀已经叫出声来，“快出来！”
　　影子卫已经飞上了屋顶，洛南琛和钟瑶就在屋脊上，双方打得激烈，原就残败的屋瓦纷纷碎裂，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带郅儿走！”沈木兮一声喊，夏问卿护着沈郅便往外冲。
　　阿落和沈木兮搀起月归，然则下一刻……
　　“阿落！”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拼死将阿落推向跑进来的春秀，“走！”
　　“轰”然一声巨响，土地庙彻底坍塌。
　　“沈大夫！”
　　“娘！”
　　“小妹！”
　　影子卫心下一惊，一人挨了一掌，登时洛南琛和钟瑶联手震开。
　　“抓孩子！”洛南琛一声令下，二人直扑沈郅而来。
　　“郅儿！”夏问卿惊惧的抱紧了孩子。
　　“小贱人，敢伤我沈大夫、伤我郅儿，姑奶奶要你命！”春秀狠狠甩刀，力道之大，拼尽了全身气力。
　　钟瑶一掌推出，几欲将杀猪刀拂开，哪知春秀的力气……刀子没推开，竟还破了她的掌风，若非她快速飞旋避开，整条胳膊都会被锋利的杀猪刀卸下。
　　杀猪刀怦然落地，钟瑶的胳膊上拉开一条血口子，鲜血瞬时染红了衣袖，疼得她脸都白了。
　　阿落冲上来想拦着洛南琛，她已然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说时迟那时快，洛南琛的掌风没能落在阿落身上，也未落在夏问卿身上。却是洛南琛厉声嘶吼，紧接着是热血喷溅，夏问卿只觉得背上滚烫，骇然回眸。
　　薄云岫生生接了洛南琛一掌，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硬是卸掉了洛南琛一条胳膊。
　　马蹄声还在外面，可见薄云岫是以轻功率先飞进来的，其次才是黍离带着底下人冲进院子。
　　眼见着形势不对，钟瑶丢下躺在血泊里的洛南琛，散了一阵白烟便纵身而去。
　　“沈木兮呢？沈木兮呢！”薄云岫环顾四周，双瞳赤红，脖颈处青筋凸起，“人呢？沈木兮呢？”
　　“娘……”沈郅哭得泣不成声，甩开夏问卿，冲向了坍塌的瓦砾堆，“娘？娘你在哪？娘，我是郅儿，娘你应我一声！娘……我娘埋在下面了，我娘被埋在下面了……”
　　薄云岫浑身剧颤，先是走了两步，忽然间疯似的刨着瓦砾堆，“夏问曦！夏问曦！你给我滚出来，你滚出来，你滚出来听到没有？夏问曦！夏问曦你听到没有？”
　　“王爷！”黍离骇然，“快，用手挖，快！”
　　洛南琛被制住，所有人一拥而上，只敢从边缘往里头挖。“夏问曦！”男人的嘶吼，响彻苍穹，惊得林鸟齐飞，“夏问曦，你欠我一句对不起，你给我滚出来！夏问曦，夏问曦……”
　　低哑的哭声，凄厉的嘶喊声，伴随着突然传出的瓦砾碰撞声。
　　月归奋力推开身上的佛像，“王爷，人在这里！”
　　最后的那一刻，月归被喊声惊醒，正好佛像倒下，与佛龛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月归扑着沈木兮躲了过去，将二人全然护住。
　　所以，薄云岫方才的歇斯底里，沈木兮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他喊夏问曦，她也听到他那浓烈的哭腔，夹杂着无尽的颤抖。与之对应的，是她无声的落泪，和心内的震颤。
　　他说，她欠他一句对不起。
　　可他不知道，他也欠了她一句对不起。
　　但是最后，谁都没有开过口，谁也没有给谁一个台阶下。
　　“夏问曦！”薄云岫疯似的冲过来，目色猩红的抚过她满是脏污的脸，他的指尖流着血，掌心里也都是血，都是被那些瓦砾割伤的。他抚过她的脸，却让他的血不慎沾在了她脸上，愈显得她格外狼狈。
　　谁都没说话，静静的看着薄云岫颤抖着握住她的双手，检查着她周身。他是那样的惊颤害怕，是真的怕极了，好怕她会像七年前那样，一句话都不说，只留给他一个死讯。
　　“伤着哪里了？伤着哪儿了？”薄云岫瞧着她手背上的伤，这是倒下的时候被破碎的瓦片刮伤的，“疼吗？还有伤着哪儿没有？”
　　“你方才叫我什么？”她问，满脸血污。
　　这一层窗户纸，他不敢捅破，所以一直在逼着她自己承认。
　　谁知临了临了的，最先没忍住的却是他自己。黍离一挥手，众人悉数退出院墙外，夏问卿牵着沈郅的手，一步一回头，慢慢走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陪着他们。
　　双手紧握，她手心冰凉，他又何尝不是。
　　四目相对，他张开怀抱，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从第一眼见你，我便觉得大概就是你了，后来我做了蠢事，用别的女人来试你，我努力的想让你自己承认。”
　　他拥抱得愈紧，“夏问曦，我知道你就是夏问曦，是我的夏问曦回来了，我知道是你！夏问曦！你就是夏问曦！我找了你七年，七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好多人都跟你长得好像，就算再给我七年，我也不相信你会死。夏问曦，不要再推开我，求你！”终是要有人先低头，对自己的女人低头，不算丢人。
　　沈木兮有些痴愣，手背上流着血，脸上流着泪，是该感动还是该迎合一下？可她吃了七年的苦，就因为他从来不解释，她险些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旁观者会觉得原谅一个人，其实就是一个微笑，一个拥抱的事儿，你说一句“对不起”，而我流着泪也要对你回一声“没关系”。
　　唯有当局者觉得，太疼了……
　　疼得你不敢再尝试第二次，怕极了覆辙重蹈。
　　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薄云岫的脊背，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终是快速推开了他，“我不想再跟你们薄家，有任何的牵扯，过去种种误会都是年少轻狂，你有责任我也有，但是过了七年，都到了这个年纪了，似乎已经过了那种感觉。薄云岫，我是夏问曦，却不再是你的夏问曦。”
　　冷掉的心，岂是说热，就能热回来的？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还有用吗？
　　“我不管你嫁过谁，我也不在乎你有孩子，只要你是夏问曦。”他红着眼，“只要你是夏问曦，就够了！”
　　她摇了摇头。
　　不够！


第109章 夏问曦，闹够没有？ 为钻石过2100加更
　　是夏问曦又如何？
　　终不会有人乖乖的等在原地七年，等你一句够了。
　　“这回，确实闹大了！”薄云崇晃着摇椅，“啧啧啧，没想到啊，她就是夏问曦，竟然就是老二要找的小夏夏！不过这次呢……他打算怎么做？”
　　黍离忙道，“王爷如今就等在草庐外头，死活不肯走！卑职没办法，只能求助皇上。好在王爷带去的都是亲卫，无人敢泄露沈大夫的真实身份。”
　　“好看！这出好戏真好看！”薄云崇幸灾乐祸，“也让他尝尝，什么叫相思苦，苦相思！朕不能找到小棠棠，让他在夏家门前蹲着去吧！”
　　一想到薄云岫胡子拉渣，整个人憔悴下去，消瘦得跟猴似的，薄云崇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毕竟众多兄弟之中，就属薄云岫生得最是人模狗样，要是能倒腾成自己想象中的鬼样子，那可真是太好了！“皇上……”黍离轻叹，“若是如此，那府中的公文只得先行转回各部衙门，再由各部衙门转呈殿前，请皇上御批！皇上，您要不早点回御书房？”
　　薄云崇咻的站起身来，义正辞严的开口，“薄云岫是朕的兄弟，兄弟有难，朕岂能袖手旁观！且等着朕去更衣，去去就回……”
　　黍离大喜，“是！”
　　然则，等皇帝出来之后，黍离旋即变了脸色，难怪从善和丁全离皇帝几步远，难怪让他走在皇帝身后，却原来……黍离心里百般不愿，若不是为了王爷，他是打死也不要跟皇帝走在一起。
　　一路上，薄云崇洋洋得意，摇着鹅毛扇笑问，“朕这身行头怎么样？特意让宫里的匠人做的，刚送到的。”
　　“皇上。”黍离战战兢兢，“您……”
　　“称号也得改，就叫朕赛诸葛！”薄云崇欢快的摇着鹅毛扇。
　　黍离哭笑不得，赛诸葛？
　　前两字倒是对的，最后那个字去掉还差不多。
　　草庐便是夏问卿的草庐，就在城外不远，因着一无所有，又不愿接受离王府的馈赠，夏问卿便自个搭了个小屋，原是孤身寡居倒也宽敞，但现在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瞬时变得狭仄至极。
　　左右影子业已消失，月归退下疗伤。
　　唯有阿落和春秀，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俨然两尊门神。
　　“春秀，他是王爷啊！”阿落倒是不忍，心里也有些担心，把离王殿下拦在门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来者也是客！”
　　春秀身上还疼着呢，但也得严防死守，不能让薄云岫进去扰了沈大夫一家的清静，“你瞧瞧，他个头那么高，回头把夏大哥的茅屋给捅破了，屋子再塌了怎么办？”
　　阿落，“……”
　　个高也是谢绝进入的理由？
　　“不过哈，他之前哭得挺可怜。”春秀揉了揉鼻尖，凑到阿落耳畔低低的说，“他跟沈大夫……”
　　阿落悄悄说了两句，春秀瞬时恍然大悟。
　　两人面面相觑，这种情况，到底是放薄云岫进去呢？还是不让进？
　　“要不石头剪子布吧？看天意？”春秀说。
　　阿落点点头，“好！”
　　于是乎，薄云岫黑着脸站在院子里，看屋檐下那两傻子，嘿咻嘿咻的玩起了石头剪子布……
　　“三盘两胜！”
　　“五盘三胜！”
　　屋子里，夏问卿有些尴尬的拢了拢床褥，“一个人住，未能收拾，见笑了！”
　　沈郅环顾四周，“舅舅，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满屋子都挂着纸张，上头密密麻麻的写着诗词，偶尔还有描摹的字画。
　　“在外头的时候不小心石头砸了手，废了！”夏问卿腼腆的笑着，“平素生活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这笔……不大能拿起来了。”
　　沈木兮垂头。
　　“你莫难过，我倒是觉得甚好。年轻的时候气盛，总觉得万物皆为我所有，如今倒是知道沉下心来，看清楚了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反而不再浮躁，平静得很！”夏问卿知道她这一低头，怕是又要哭，赶紧宽慰着，转身去端了两杯水。
　　竹子自作的杯盏，很是简易，倒是适合夏问卿的风骨做派。
　　“舅舅，你写的字真好看！”沈郅笑说，“改日能否教教我？娘写的字也好看，可是她谦虚，从不肯教我作画，以后由舅舅当我的先生可好？”
　　“好，好！”夏问卿笑道，“小妹，你这儿子比你会说话，你那画功……还谦虚呢？”
　　“哥！”沈木兮翻个白眼，娇嗔着低喊，“别说了！”
　　小时候哥哥怎么教都没用，她还是鬼画符一般的画功，当初她还嚷嚷着要给爹画一张画像，结果爹累得半死，回头一看她画的，拎着镇纸便追着她满院子跑。
　　“哥，回学士府住吧！”沈木兮思虑再三。
　　夏问卿愣住，“你说什么？”
　　“现在叫问柳山庄，房契在我手里。”沈木兮起身，“没必要为了那些所谓的虚名，让自己吃这些不必要的苦，那七年太苦了！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敢去回想，可既然现在都还好好的，就当做重新开始吧！”
　　“舅舅！”沈郅拽着夏问卿的手，“一家人要住在一起才叫一家人，以后娘看病，舅舅教我作画，郅儿会好好学的。”
　　夏问卿张了张嘴，外头却响起了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皇上？”夏问卿忙不迭出门行礼。
　　四下安静得出奇，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伴随着薄云崇爽朗的笑声。
　　众人，“……”
　　“习惯就好！”沈木兮凑近夏问卿耳畔，低低的说了句。
　　夏问卿满脸懵，一时间手足无措。
　　“都起来都起来，朕其实是来微服私访的！”薄云崇摇着鹅毛扇，转头瞧着薄云岫，“朕是赛诸葛，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妨求求朕，朕与你出谋划策搞定他们！”
　　薄云岫满脸黑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眼见着没人理睬，薄云崇尴尬的笑了两声，随手将鹅毛扇丢给丁全，“没意思，都是睁眼瞎，没有眼力见。”
　　“夏问曦！”薄云崇双手叉腰，“朕可以为你夏家平反，并且你想要什么，只要说得出来，朕能做到的一定帮你做到，如何？”
　　沈木兮行礼，“谢皇上恩典，民女无所求！”
　　薄云崇一愣，软的不吃？
　　来硬的！
　　“夏问曦！”薄云崇愤然，“朕……”
　　“皇上！”夏问卿忙道，“小妹冲撞皇上，委实是她不对，左不过……”
　　“添乱！”薄云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冷不得扛起了沈木兮在肩头，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薄云岫！你、你放我下来……薄云岫！”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瞧一眼即将跑出门的春秀，“前脚出去剁前脚，后脚出去剁后脚！春秀，你旁的不认得，皇帝是什么，总归晓得吧？”
　　春秀揉了揉鼻尖，“晓得！”
　　“滚回来，所有人不得偷窥，不得去追，谁敢打扰了离王殿下追女人，朕……就罚他三天不准吃饭！”薄云崇哼哼两声，自个却拎着衣袍，一溜小跑冲了出去，“丁全、从善，盯着他们！”
　　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无奈的齐摇头。
　　这是圣谕……
　　“皇上说，平反？”夏问卿有些紧张的上前，“当初离王殿下也曾为我夏家平反，但是……”
　　“皇家无错。”从善意味深长，“离王殿下为夏家平反，是因为夏姑娘，但是当初的证据都、都在太后娘娘手里，无凭无据，饶是皇上开了口，那也是难以服众！”
　　夏问卿眸色微暗，“草民知道。”
　　“王爷有心，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证据，皇上也一直在说服太后，可是……”从善轻叹，“这些事咱们当奴才的也不好多说，夏公子心里有数。您这条命当初能保下来，是离王殿下用自个的命换来的。”
　　夏问卿张了张嘴，默默点头。
　　沈郅上前，“舅舅，不着急！”
　　“其实爹都没了，舅舅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只是你和你娘得生活，若是被戳破了身份，背负是曾经的罪名，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郅儿，舅舅担心的是你！”夏问卿自身遭受了太多白眼和咒骂，不愿沈郅和沈木兮被人戳脊梁骨，骂成逆贼。
　　“他们骂我又能如何？我不会因为他们而少吃一口饭，更不会因此而掉一块肉。既然互不影响，我为什么要在意？”沈郅眨着明亮的眼睛，笑得那样从容淡定。
　　夏问卿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也不知道，薄云岫会把她怎样……
　　怎样？
　　还能怎样？
　　她又抓又挠，闹不好还能给他几针，他得防着自己下半生的幸福根源受损，又要费心去想，该怎么哄她接受，一颗心被掰成几瓣，简直是心力交瘁。
　　“夏问曦！”他一声吼，将她摁在树干上，“闹够了没有？”


第110章 薄家的人，护短1
　　沈木兮平静的看他，“闹够怎样？没闹够又怎样？离王殿下，您执掌朝中大权，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缘分这东西，当初既得了就该珍惜，若没有珍惜，便只当缘尽。物是人非的道理，想来也无需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你吧？”
　　她作势要挣开他，奈何这人不依不饶的，眼睛红得吓人。
　　“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她咬着牙，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喊什么？”他问。
　　沈木兮愣了一下。
　　“非礼？”他又问。
　　沈木兮不做声，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明知故问之人。
　　“是吗？”
　　沈木兮咬着牙，“知道还问。”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后悔了。
　　“唔……”
　　什么情况？
　　“非……”她几欲张嘴，谁知声音还未匍出唇，便已被他生生推回了嗓子眼。薄云岫这人素来聪明，很多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前两次倒是只会咬，如今倒是愈发得出了经验。
　　他堵着她的嘴，进则痴，缠不放，濡以唇齿；退则噙唇，辗转轻碾。
　　这是将对敌策略悉数用在了她的身上，所谓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之战。
　　如今倒是：以手束其腰，轻揽入怀。
　　不战而屈人之舌，柔则进，刚则退。
　　如擒孟获，七擒七纵。
　　始于挣扎，终于凌乱。皆，为战术！
　　最后的最后，沈木兮腿软得站不住，这人却是兴致勃勃，委实来劲了，若非有他撑着，只怕这会是要跌坐在地，丢人丢大发了。
　　薄云岫意犹未尽，却是缓了面色，扣着她的后颈，以额相抵，鼻尖相触，“下次再闹，便不会给你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沈木兮差点没被憋死，额头上满是薄汗，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拿眼睛狠狠剜着他。
　　须臾，她起身，掉头就走。
　　“去哪？”他拦着不让。
　　“横竖不是离王府便罢！”沈木兮气冲冲的离开。
　　“啧啧啧，追啊！”薄云崇直摇头，赶紧冲出来，“方才还以为你小子开窍了，知道以柔克刚，这会怎么就蠢了？不知道赶紧追？”
　　薄云岫冷眼看他，“好看吗？”
　　薄云崇干笑两声，“有一点好看，就是不够带劲！”
　　“改日你与你的女人试试！”薄云岫抬步就走。
　　“哎哎哎，去哪？”薄云崇忙问。
　　去哪？
　　还能去哪？
　　她不愿回离王府有什么打紧的，他跟着走不就成了？！
　　“你家王爷啊……”薄云崇瞧着黍离，“魂丢了！”
　　黍离皱眉，无奈的摇摇头，“您才知道？”
　　眼下什么都戳破了，相处便生出了尴尬，沈木兮领着一干人等住进了问柳山庄，虽说这是薄云岫给的，可说到底还是她夏家的地方，来日兄长娶妻生子，总归要有个安置的地方。
　　曾经的家，最合适不过。
　　后头的祠堂里，供奉上了父亲夏礼安的灵位，分离了数年之久的一家人，如今算是囫囵的团在了一起。各自回到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心酸与感慨已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一别数年，归来时，物是人非。”沈木兮瞧着自己的闺房，年轻时候的任性，用了大半生的泪水和苦头去偿还，也算是报应了。
　　“娘？”沈郅笑问，“这便是娘以前的房间吗？”
　　沈木兮点点头，“娘是在这里长大的，以后郅儿也会在这里长大！走，娘带你看看那棵枣树！”
　　沈郅应了声，走过去的时候，夏问卿已经站在树下，“这次不会再挪开你的梯子了，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再爬上去了。”
　　“以后每年枣子熟了，我照样会上去，带着郅儿一起爬！”沈木兮打着趣儿，却见着阿落急急忙忙的跑来。
　　“沈大夫，王、王爷……”阿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他……跑进去了！”
　　之所以用跑，是因为薄云岫这厮是翻墙进来的，没走正门。
　　正门早早的被沈木兮合上，他轻车熟路的从后墙翻进来，精准无误的找到了沈木兮的院子，将她闺房的隔壁屋子收拾出来，直接住了进去，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是以等着沈木兮急匆匆的赶来，一众暗卫愣愣的站在原地，黍离正弯腰准备打开木箱。
　　“你们都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沈木兮愤然。
　　薄云岫这会正在后院的摆棋盘，听得阁楼上的动静，夏问卿行至亭前喊了声，“小妹，来者便是客！”
　　“哥！”沈木兮快速下楼。
　　“草民的手脚不太利索，王爷莫要见怪！”夏问卿行了礼。
　　“又不是头一回，这般生疏作甚？下棋便好好下棋。”薄云岫与他倒也不算生分，顿了顿，他盯着夏问卿，别有深意的补充，“到底是，客随主便。”
　　夏问卿手脚不好，脑子却是极好，听得这话，不免意味深长的笑了，“王爷可要小心了！”
　　“薄云岫！”沈木兮愤然，“这地方……”
　　“小妹，爹当初的待客之道，可不似这般！”夏问卿落子，“王爷，叫吃！”
　　薄云岫瞥她一眼，便不再看她，心思全落在棋盘上，压根没拿自个当外人。
　　难得兄长展颜，沈木兮话到了嘴边亦只能咽下，夏家得他庇护，才能有今日的幸存，她是该感激的。
　　可男人这种生物，总是这般的自以为是，觉得说声对不起，给予弥补，女人就该笑逐颜开的摒弃一切愁怨，自此欢天喜地的回到怀抱。
　　对于女儿家的心思，某些直，男晚期之人，真的不懂！
　　“我让春秀把薄钰也接来，你都在这儿了，薄钰……该由谁照顾？”沈木兮转身就走。
　　“唉，刀子嘴豆腐心。”夏问卿落子，“王爷心不在焉，想来很快就要认输了！”
　　“每次都赢，有什么意思？”他抬头，凉凉的瞥了夏问卿一眼，“腻了！”
　　夏问卿摇摇头，真是半点都不懂谦虚为何物。
　　离王府当下冷清了，问柳山庄却是热闹得透顶。
　　左不过隔日又闹出了乱子，说是皇帝丢了。
　　黍离寻思了半晌，当日他是护着皇帝回了竹屋的，后来皇帝不是跟着从善和丁全走了吗？
　　丢了？这又是如何丢的？
　　薄云岫揉着眉心，瞧了一眼跪在跟前，嚎了半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的丁全，“都给本王闭嘴！”
　　沈木兮皱眉，她这正准备去医馆，谁知道便撞见了哭哭啼啼的丁全，门一开，丁全就冲进了山庄。
　　“到底是在哪丢的？”沈木兮问。
　　丁全摇摇头，“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从善忙道，“昨儿个王爷领着人住在了问柳山庄，皇上自觉无趣，便回了宫，今儿一早便跑出来了，谁成想皇上到了街上要吃什么馍，丁公公赶紧让人去找，就这么一回头一说话的功夫，皇上忽然就跑了。”
　　最后的结果是，皇帝没影儿了。
　　肯定是跑进了哪户人家，可谁敢对外说皇帝丢了？若是传扬出去，还不得天下大乱？是以丁全和从善只能赶紧跑来求薄云岫。
　　这么大的事，谁敢担着？
　　不要脑袋了吗？
　　沈木兮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别是半道上看见了步棠，不成器的皇帝，闻着味儿就跑了，毕竟步棠肯定还在东都城内，保不齐……运气就是这样背。
　　匍一抬头，骤见薄云岫盯着她看。
　　沈木兮心里发虚，“我去医馆，你们慢慢商议。”
　　“步棠在哪？”薄云岫问。
　　沈木兮翻个白眼，抬步就往外走，“东都城又不是我的天下，我怎么知道？要找人自己去找，莫要胡乱差遣。”
　　腕上颓然一紧，沈木兮心头微骇。
　　却听得薄云岫冲着众人道，“都出去吧，待会还你们一个囫囵个的皇帝！”
　　一听这话，丁全和从善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赶紧退出门外，黍离自然是唯命是从，顺带着很贴心的将房门合上，让人拦住了几欲上前查问的阿落和夏问卿。
　　这一大早的究竟怎么回事？
　　房门一直关着，足足半盏茶之后，屋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是沈木兮黑着脸，气冲冲的开门出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快去跟着！”夏问卿忙道。
　　阿落撒腿就追，这是怎么回事？
　　夏问卿皱眉，瞧着不紧不慢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薄云岫，“王爷，怎么了？”
　　怎么了？
　　薄云岫咂吧一下嘴，“甚好！”
　　丁全和从善眼巴巴的瞧着，那皇上的下落呢？
　　皇帝的下落，自然没问题……
　　…………
　　今儿沈郅入宫，倒是把薄钰给带上了。
　　薄钰这几日被照顾得甚好，虽说仍是有些神志不清，好在很是乖巧，沈木兮便把令牌给了春秀，由春秀照顾着，一道进了宫，入了南苑阁。
　　“哟，倒是把傻子也给带上了！”一进门，尤天明便笑出声来。
　　音落，哄堂大笑。
　　“吵什么？”沈郅冷着脸，“谁说他是傻子，不过是有些身子不适罢了！再不济也是离王府的小公子，轮得到你在这里笑话？”
　　尤天明笑容微僵，没成想这沈郅竟还怼上了，“你别忘了，当初薄钰可是要打断你的腿！”“此一时彼一时！”沈郅将薄钰领进门，将他安置在原来的位置上。
　　可薄钰仿佛有些吓着，死拽着沈郅的手不放。
　　见状，尤天明又笑了，“沈郅，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傻儿子？”
　　“闭嘴吧！”言桑翻个白眼，他原是和宋留风同桌，眼下瞧着沈郅搞不定，干脆和宋留风一道走开，将这并排的位置留给薄钰和沈郅，“你两坐这儿，我和宋留风坐你们的位置便罢！”
　　“呵，一帮蠢货！”尤天明双手环胸，“这傻子好不了了，你们还当宝！不管他是不是离王府的小公子，如今都傻成了这般，还指望他能干什么？听说魏氏已经被废，连脸都被离王划伤了，现在是人不人鬼不鬼，若不是太后照顾着，只怕早就弃尸荒野了。”
　　宋留风轻咳两声，“你这人嘴上怎么这般不饶人，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你、你……咳咳咳，你真是……”
　　“一个病秧子还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尤天明嗤之以鼻，“小心会气死你自己。”
　　“你……”宋留风被气得拼命咳嗽。
　　言桑忙不迭上前捋着宋留风的脊背，“你莫听他胡说，嘴上不留德，来日是要吃苦头的，咱们不理他！”
　　尤天明哼哼两声，冷眼瞧着沈郅和薄钰，上次街头那笔账，他可还记着呢！回头，望了一眼不吭声的关宣，瞧关宣这副模样，似乎另有打算。
　　李长玄进了门，殿内便安静了下来，骤见薄钰坐在沈郅的边上，李长玄先是一愣，转而颇为欣慰，面上满是赞赏之色。
　　成大事者，心有百川。
　　春秀百无聊赖的坐在外头嗑瓜子，听得里头的书声琅琅，干脆坐在台阶上，靠着廊柱打盹。
　　到了休息的空档，薄钰有些尿急，沈郅便与言桑和宋留风交代了两声，牵着薄钰去茅房，好在他都习惯了照顾薄钰，是以出门见着春秀在打盹，沈郅并未在意。
　　可是……直到上课了，少傅问起，宋留风和言桑才觉得不太对。
　　去个茅房，应该早就回来了才是。
　　“春秀姑姑！”言桑赶紧跑出来叫人，“春秀姑姑，能陪我一道去茅房看看，沈郅和薄钰去上茅房，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春秀猛地一个激灵，瞬时从地上弹起来，“什么？哎呦，我这误事的，赶紧赶紧的！”
　　茅房空荡荡的，既没有沈郅也没有薄钰。
　　言桑是一间一间找过去的，重复找了三遍，没有就是没有，倒是在茅房外头的小路上，捡到了一只鞋子。
　　“郅儿的鞋子？”春秀捏着鞋子，心都开始抖了，“这宫里……我知道是谁干的了！一定是那个死老太婆，一定是她！我找她算账去！”
　　“春秀姑姑！”言桑慌忙拽住她，“不能就这样去，你没证据！”
　　“这不行那不行，万一郅儿出事……”春秀不敢想。
　　言桑招招手，伏在春秀耳畔嘀咕了一阵，“记住了吗？”
　　春秀点点头，“记住了！”
　　“我们分头行动！”言桑撒腿就跑。
　　“欸！”春秀早就没了主意，丢了孩子，她早就慌了神，当即顺着小路便寻了过去。
　　假山后头，沈郅和薄钰被绑着，嘴里塞着厚厚的布团，眼睁睁看着春秀从前头跑过去……


第111章 薄家的人，护短2
　　事实上，春秀并没有走远，只是跑开了一段距离，眼见着到了南苑阁的偏门出口，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春秀又悄悄的绕了回来。
　　言桑说了，南苑阁里的孩子，家中不是皇亲贵胄，便是一品大员，若是出了事，更会惊动朝野。所以南苑阁的戒备很是严密，若有异常一定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是以言桑先去找太傅，查阅进出南苑阁的登记册子，若是没有进出记录，说明人还在南苑阁，春秀若是嚷嚷，反而会逼得人狗急跳墙，对沈郅和薄钰早早下手。
　　春秀不怕惹事，但怕坏事，她晓得自己几斤几两，没旁人这般好头脑，所以言桑说得这般郑重其事，春秀冷静下来想想，觉得应该信一信，毕竟沈郅说过，言桑和宋留风是他的挚友，理该相信。
　　李长玄虽说是个文弱书生，性子颇为迂腐，然则脑子确实灵光，又博学多才，否则不至于被请到此处教授这些贵人子弟。
　　骤听得言桑偷偷的禀报，李长玄先是吓了一跳，回头就反应过来，找了个由头出了大殿，吩咐人守住整个大殿，不许任何人踏出殿门半步。
　　“少傅是担心……”言桑不解。
　　“嘘！”李长玄示意他莫要说话，“先去看看册子，若是没有人进出，自然是最好的，若是真的有，可就不太好办了！记住了，丢的不是沈郅，是薄钰！”
　　言桑皱眉，“可是……”
　　“傻孩子，薄钰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沈郅是什么身份？要救沈郅，就得先抬了薄钰的身份！”李长玄行色匆匆，言桑在后头快速跟着。
　　他们这一走，殿内就开始喧闹不休。
　　宋留风心里悬着，言桑是去找沈郅的，如今沈郅和薄钰都没回来，言桑还把少傅请走了，这就说明沈郅或者薄钰出了事。
　　南苑阁戒备森严，要在这里做手脚可不容易，除非……是窝里反。
　　这三个字瞬时让宋留风警戒起来，他身子不好，素来不与人争执结怨，正因为如此，心思格外敏锐，默默的留意着关宣和尤天明的动静。
　　沈郅提过，之前在街上和关宣、尤天明的争执，所以这两人，比谁都有动机，尤其是关宣。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方才尤天明出言不逊，关宣一声不吭。
　　万幸的是，南苑阁没有闲杂人进出的记录，也就是说，除非那些人劫了薄钰和沈郅，插上翅膀飞上天，否则人就还在南苑阁内！
　　地方不大，要找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傅，怎么找？”言桑忙问。
　　李长玄压着声音道，“现在去看看，偏殿里少了谁家的奴才。”
　　言桑点头，“少傅是怀疑……”
　　“嘘，慎言！”李长玄摇摇头，“君子不可非议，切忌口说无凭。”言桑颔首，紧跟着李长玄，心里倒是有些诧异，少傅成日只会摇头晃脑，没想到遇事竟是这般处变不惊，难怪父亲总要提及，好好向少傅学习。
　　偏殿内的奴才，少了两家。
　　关宣的奴才，尤天明的奴才。
　　这两家各自剩下亲随一人，再无别的奴才踪影。
　　“寻常总是三五成群的招摇过市，今儿只剩下一个。”言桑咬着牙，“一定是他们做的！少傅，他们……”
　　“嘘，方才我怎么教你的？进了南苑阁，是让你们动脑，不是让你们动手的，切忌浮躁。”李长玄牵着言桑行至回廊处，瞧着四下无人便压了嗓子在他耳畔嘀咕两声。
　　言桑诧异，“这样行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乐而不为？”李长玄笑了笑，“旁人说这话定是不信的，但你是个孩子，能打消她很多顾虑。”
　　“是！”言桑撒腿就跑。
　　跑到偏门的时候，言桑慢下了脚步，瞧了瞧四下，这才低低的唤了声，“春秀姑姑？”
　　“在这！”春秀晃了晃手中的鞋子。
　　言桑环顾四周，再次确定无人，赶紧上前吩咐道，“一会就有人来了，你在这里躲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吭声，要保持冷静！沈郅和薄钰还在南苑阁的某个角落里，定要看紧偏门，莫放了人出去。”
　　“欸，我记住了！”春秀连连点头，“我家郅儿真的不会有事吗？”
　　“太傅说，放心！”言桑说完就往外跑。
　　放心？
　　春秀这一颗心就跟擂了战鼓似的砰砰响，怎么放得下心？！
　　更让人不放心的是，一盏茶过去了，春秀没等到言桑回到，倒是瞧见了熟悉的身影，疾步进了偏门，朝着南苑阁后头走去。
　　南苑阁的后头是荷池，这荷池面积不小，池中还有亭子，以供学子们清晨朗诵之用，周遭则以假山与紫竹环绕，平素也没什么人会过去。
　　“她怎么还没死呢？”春秀直犯嘀咕，起身就想跟过去，可言桑说让她不要离开，一定要守住偏门。
　　春秀急得直跺脚，到底是跟过去呢？还是守住偏门？
　　蓦地，又有一人蹑手蹑脚的进门。
　　春秀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她倒是认得出来，不就是关宣身边的那些后腿子之一？当初在街上可是打过照面的，化成灰也是认得。
　　说时迟那时快，春秀冷不丁冲上去，直接将人摁扑在地，对着那人的面门抬手便是一拳……
　　“钰儿？钰儿你在哪？我是娘！钰儿，是我，我是你娘！”魏仙儿低低的唤着，视线在周遭假山处逡巡，“钰儿，你别躲了，我来了！”
　　不远处，几名家奴赶紧将五花大绑的薄钰和沈郅丢在地上，各自悄悄躲在暗处窥探。
　　谁不知道魏仙儿跟沈木兮的仇怨，当初在长福宫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如今沈木兮不在，沈郅身边的胖女人也不在，沈郅自己还被五花大绑，可想而知……当沈郅独自一人面对魏仙儿时，魏仙儿会怎么做。
　　“钰儿！”魏仙儿急忙冲上去，手忙脚乱的去解薄钰的绳子，“谁把你绑起来的？是谁？告诉娘，娘一定会杀了他们……”
　　薄钰被解开了绳子，自己取下了塞在嘴里的布团。
　　魏仙儿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幽冷的盯着眼前的沈郅。
　　吓得沈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不得不说，魏仙儿的眼神太可怕，早前娘或者春秀姑姑在身边的时候，沈郅尚且无惧，可现在……他被绑着，又没办法喊出声，四下无人可救他，若是魏仙儿要在此处杀了他，估计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沈郅，不想死！
　　薄钰愣愣的盯着沈郅，还是那副傻呆呆的模样。
　　沈郅嘴里被塞着布，只能冲着薄钰发出呜呜声，使劲的对着薄钰瞟眼色，尽管他也知道，薄钰的病还没好，薄钰……还是个傻子！
　　可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薄钰。“沈郅！”魏仙儿笑了笑，脸上结痂已落，疤痕如同蜈蚣一般蜿蜒在面上。如玉般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拜你娘所赐，你可还记得？”
　　沈郅瞪大眼睛，不敢吭声。
　　“你娘给的药，的确能让我脸上的伤好得更快，可是……可是我每日每夜都寝食难安，一闭上眼睛就会噩梦缠身，伤口奇痒难耐！”魏仙儿咬牙切齿，“你娘的药，有问题！”
　　沈郅当然知道，娘不可能给魏仙儿治脸，那方子许是能治浅伤，但若是长久服食肯定是要出问题的。而现在，药的副作用出来了，因整夜整夜睡不着，魏仙儿精神萎靡，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瘦”来形容，完全脱了相。
　　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想仗着太后庇护，装疯卖傻的蒙混过关，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饶是疯子……也不例外。
　　既然魏仙儿要疯，就让她当个真正的疯子。
　　“你是沈木兮的心头肉！”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死了，你娘可能会痛不欲生？沈木兮也会死吧？”
　　沈郅骇然，不断的摇头。
　　魏仙儿眦目欲裂，猛地扑上来掐着沈郅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让沈郅发不出声音来，一双眼睛赫然瞪得斗大。
　　“啊！”魏仙儿冷不丁吃痛，当即缩了手，手背上清晰的齿痕，伴随着鲜血一点点的渗出来，她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儿子，“钰儿，你干什么？我是你娘，你竟敢咬我？”
　　沈郅喘不上气来，薄钰伸手便扯下了布团。
　　如此，沈郅终于透了口气，脖颈上辣辣的疼，让他整张小脸都拧巴了起来，这魏仙儿下手太狠，虽然没掐死他，但是伤及了咽喉部位，估计这几日，沈郅吃饭、说话，哪怕咽口水都会觉得疼痛难忍。
　　还不等魏仙儿反应过来，薄钰面无表情的去解沈郅身上的绳子。
　　“钰儿！”魏仙儿面色狠戾的拽住了薄钰的双手，“他是我们的仇人！钰儿，你忘记娘跟你是怎么落得今日的下场吗？钰儿，你是不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看清楚，他死了，我们才能回到离王府，只有他和沈木兮都消失了，我们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薄钰没理她，狠狠挣开她的手，继续去解绳子。
　　“薄钰！”魏仙儿面目狰狞。
　　薄钰猛地一颤，许是想起了什么，身子骇然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瞪大眼睛，惊恐的盯着眼前的魏仙儿，脊背贴在了冰凉的假山处，死命的靠近沈郅。
　　沈郅知道，薄钰这是害怕了，如此神情，跟当初被母亲接回来时的样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薄钰，别怕！”沈郅声音沙哑，咬着牙低低的说，“别怕！”
　　薄钰忽然抱住了沈郅，浑身都得愈发厉害。
　　魏仙儿笑得冷冽，“果然，沈木兮该死得很，她迷住了王爷，如今还教坏了我的儿子，是想让我一无所有，痛苦一生？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音落瞬间，魏仙儿一巴掌扇开薄钰，快速抱起了沈郅，抬步就朝着荷池走去。
　　薄钰被扇倒在地，赫然晃了晃脑袋，抬眸间愣了半晌。
　　不远处传来极力压制的嘲笑声。
　　“都不用小公子动手了！”
　　“淹死他！”
　　“小杂种，活该！”
　　“他既然要护着薄钰，跟咱们公子作对，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
　　“错，是自寻死路，一个野种罢了，无权无势，还敢那么嚣张。”
　　“哼，他不是能耐吗？救了狼，喂了虎，简直痛快！”
　　救了狼，喂了虎？！
　　沈郅瞪大眼睛，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别杀我，不要杀我，我娘救过你救过薄钰，你放开我……”
　　“去死吧！”魏仙儿欣喜若狂的将沈郅抛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两声“扑通”响，连魏仙儿都愣了，“钰儿，你干什么？”
　　薄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托起沈郅游向岸边，“你莫挣扎，不然会拽着我一起沉下去！”
　　沈郅呛了两口水，听得薄钰这话，猛地醒了神，“你、你好了？咳咳……”嗓子疼得厉害，又呛了水，再想说话，已是不能。
　　好了吗？
　　薄钰不知道，被自己的母亲一巴掌打醒，算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如果沈郅死了，自己一定不会好。
　　救了狼，喂了虎！
　　那是以前。
　　到了岸边，还没能薄钰把沈郅推上岸，匍一抬头，便瞧见了高高举起大石头的魏仙儿，惊得薄钰慌忙将沈郅推开。大石头哗的一声砸在了两人中间，顿时激起巨大的浪花，狠狠溅了二人一身。
　　拽住沈郅，薄钰只能游离岸边，一手托着沈郅，一手解开沈郅的绳子，如此沈郅才算重获自由。
　　薄钰毕竟年纪小，这来回一折腾，力气已经耗得所剩无几，若再不回到岸边，只怕是要和沈郅一道，死在这池子里。
　　可是魏仙儿在岸边，举着石头，疯狂的往水里砸，薄钰哪敢再游回去。
　　倒是不远处探着脑袋的家奴们，看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低低的喊着：砸死他们！淹死他们！
　　“我撑不住了！”薄钰说，下意识的扣紧了沈郅的腰，无力的喘着气，伏在沈郅耳边说，“待会去湖心亭，你先上去，她不敢动我，我是她儿子！”
　　沈郅愕然盯着他，身子已随着薄钰朝着岸边游去。
　　两个孩子在水里泡了太久，这荷池本来就是淤泥密布，稍稍踩错了位置，就会陷在泥里，那时候便是真的死路一条。两人你托我一把，我托你一下，好不容易凫到了岸边，一抬头，魏仙儿又捧着石头站在那里。
　　“我是你儿子！”薄钰拼尽气力的仰头喊着。
　　魏仙儿举起了石头。
　　“住手！”身后一声愤怒的疾呼，伴随着扑通一声入水之音。
　　魏仙儿骇然回头，墨玉如风一般掠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魏仙儿手中的石头，快速丢在一旁，转身便拽起了奄奄一息的沈郅。
　　言桑就是方才跳入水中的，此刻正好推了薄钰一把，薄钰才没有沉下去，被墨玉姑姑拽上了岸。
　　三个孩子浑身都是湿哒哒的，除了沈郅伤着咽喉，薄钰伤着胳膊，倒也没有大碍。
　　“太后娘娘放心，孩子们没事！”墨玉让人赶紧带着孩子下去换衣裳，这般在水里泡着，饶是夏日，也会惹出病来。
　　太后愤然上前，抬手一巴掌，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魏仙儿打蒙在地，“虎毒不食子，今日是哀家亲眼所见，由不得哀家不信！之前，哀家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是看在钰儿的面上，如今你连钰儿都不放过！魏仙儿，你简直就是个毒妇！”
　　魏仙儿倒伏在地，墨玉快速拽了她腰间的令牌，毕恭毕敬的呈上，“太后娘娘，该收回成命了！”
　　“以后，你就乖乖的待在冷宫里吧！”太后咬牙切齿，狠狠接过墨玉手中的令牌，“这宫禁不适合你自由出入，无心之人，理该去无心之地，你连反省的机会都用不着了！”
　　她为魏仙儿去求药，为了魏仙儿不惜跟薄云岫翻脸，跟皇帝翻脸，昧着良心干了不少有违体统之事，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执迷不悟！
　　残杀幼子！
　　“狠毒得令人发指！”方才那一幕，可算是把太后给吓坏了，这一石头下去，薄钰和沈郅全得死！一想起险些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太后这会还在心肝直颤。
　　魏仙儿抹一把唇角的血迹，笑得阴狠，“儿子是我生的，可他背叛了我，难道不该死吗？沈郅是沈木兮生的，害我至此，我杀了他报仇，又有什么错？”
　　“冤有头，债有主！”太后厉喝，“你有仇就去找沈木兮，找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墨玉搀着摇摇欲坠的太后，慌忙宽慰，“太后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跟这样的人没必要争辩，她没救了。”
　　“是没救了，是没救了，哀家真是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太后气得差点厥过去，“简直是造孽啊！”
　　“太后娘娘！”墨玉忙不迭捋着太后的脊背，“您悠着点！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可别再气坏身子，喘口气，慢慢说，慢慢说！”
　　太后眼眶都红了，“造孽！造孽啊！”
　　“更造孽的在这里！”春秀随手便将晕过去的家仆丢在太后跟前，抬脚便踩在了那人的背上，“用你们文绉绉的话来说，这是第一个造泥人的。”
　　墨玉愣了愣，“始作……俑者？”
　　春秀一拍脑袋，“答对了！”
　　不远处那帮人，惊撒腿就跑。


第112章 长生门的故事
　　“抓住他们！”墨玉姑姑一声厉喝。
　　侍卫们悉数冲上去，快速将人逮着，一个个吓得魂儿都快没了，还没被拎到太后跟前，便已鬼哭狼嚎。
　　“这、这又是些什么人？”太后冷问。
　　“都是这些歪瓜裂枣挑唆的。”春秀轻哼，双手环胸，“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可得好好收拾，要不然以后能上天！”
　　“怎么回事！”太后咬牙切齿，转而望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魏仙儿，“谁来告诉哀家，到底发生何事？”
　　少傅李长玄缓步行来，躬身行礼，身后的三孩子，也已经换好了衣裳，沈郅面色发青，薄钰面色发白，言桑冷眼盯着魏仙儿。
　　须臾，关宣和尤天明被“请”了上来。
　　“太后娘娘，容微臣细细为您道来！”李长玄直起身子。
　　太后颔首，瞧一眼被人摁住的魏仙儿，冷着音色道，“说！”
　　“此事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李长玄指了指被抓住的那帮家奴，“这些都是关小公子和尤小公子的家仆，能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绑了薄钰和沈郅。然后呢，这些人想法特别好，抽个身去找魏氏前来，借刀杀人！”
　　顿了顿，李长玄特别解释，“杀沈郅！毕竟魏氏是薄钰的母亲，再怎么狠心，也得先报仇再屠子不是？”
　　尤天明慌乱得不知所措，扑通跪地，“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恕罪，我、我就是想教训一下沈郅，没想着伤害薄钰，沈郅一介贱民，为什么能和我们平起平坐？这不公平。”
　　“学问之事，无谓出身。太后娘娘，此事的真谛不在这儿，莫要被人误导！”李长玄轻叹，“现在的孩子啊，嘴里没半句实话，真是让人伤感啊！”
　　“钰儿！”魏仙儿忽然开口，“我是你娘，你连娘都不认了吗？你帮着沈郅，就等于帮着沈木兮背叛你的母亲，你的生身之母！”
　　薄钰不做声，目光冷得厉害。
　　言桑上前，生怕薄钰真的反水，到时候又会伤害沈郅，“可你方才要砸死他们两个，虎毒不食子，这岂是为人母能犯下的恶行？”
　　“钰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吗？”魏仙儿眦目欲裂，奈何被人死死压着，浑然无法动弹，“钰儿，钰儿……”
　　“你给哀家闭嘴！”太后愤然，“李长玄，你继续说。”
　　李长玄点头，“这两位小公子，打算让魏氏杀了沈郅，又把自个撇得赶紧，所以把薄钰也带上了。魏氏来了之后呢，确实不负所望，瞧沈郅的脖颈，那鲜红的五指印，就是魏氏的爪子挠的，这便是魏氏杀人的证据！哦，他还打了薄钰，瞧瞧孩子脸上，看给打成什么样了？”
　　薄钰面颊红肿，唇角都有些破皮，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他自己……”
　　“是是是，魏氏说得对，是薄钰自己不小心，撞上了您的巴掌，是薄钰的错，您没错！”李长玄皮笑肉不笑，“太后娘娘，您觉得呢？”
　　太后现在已经不是生气了，是心寒，彻头彻尾，彻骨的心寒，“那是你的儿子！你亲生的儿子，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你怎么舍得？！”
　　“既然命是我给的，为什么我不能打他？为什么不能？”魏仙儿疯了一般的嘶吼，“母亲教训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谁都管不着！薄钰，你今日是不是连娘都不要了？我生你养你，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李长玄摇头，“生养之恩着实比天都大，可虎毒不食子，你方才险些要了他的命，这恩情也可以到此为止了！”他拽起薄钰的手，“看看吧！”
　　薄钰的手背上，是方才推开沈郅时，自己躲闪不及，被魏仙儿砸下的石头刮伤的。他换好衣裳就跑来了，一则是担心母亲，二则也是想留个证据。
　　如今，薄钰定定的望着自己疯癫的母亲，扭头瞧了沈郅，笑得有些酸涩，“我忽然明白，当初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了！我大概，是真的嫉妒你。”
　　沈郅皱眉，伸手想拽住薄钰。
　　却见着薄钰上前几步，走到了魏仙儿面前。
　　魏仙儿被侍卫扣着，压根无法动弹。
　　“钰儿，快点帮帮娘，娘被他们弄得好疼，钰儿……快点让他们滚！娘是爱的你，娘那么疼你，娘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能当上离王府的世子啊！”魏仙儿泪流满面。
　　若是以前，看到母亲流泪，薄钰一定会暴走。
　　可现在，他面无表情，“每次娘挑唆我去伤害沈大夫和沈郅，都是这样的表情，都说是为了我好。可最后，娘从来不帮我，出了事也只会怪我。娘，我很羡慕沈郅，因为不管沈郅做了什么，只要是对的，沈大夫就一定会拼死护着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魏仙儿泪落，软着声音哭着，“难道娘对你不好吗？娘也是拼死护着你，你都忘了吗？”
　　“你知道皇伯伯和皇祖母疼我，拿我当借口，让我去杀人，娘……沈大夫从来不让沈郅干坏事，更不会让他杀人，你为什么就不一样呢？”薄钰反问。
　　魏仙儿答不上来，太后一颗心都拧着疼，“哀家的好孙子，来，到哀家这儿来，皇祖母疼你！”
　　“皇祖母，你说呢？”薄钰站在原地未动。
　　太后噙着泪，“哀家……也有错，一惯的纵容，倒是害苦了你。”
　　“娘说，我这条命是你的，我也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娘一定会有更多的借口，而皇伯伯和皇祖母顾念这我是薄家现如今唯一的血脉，不会伤了娘。”薄钰深吸一口气，“娘，我醒了！”
　　魏仙儿忽然慌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薄钰很固执，很执拗，他的性子全然随了她这个当娘的，所以……若有决定，无人可改！
　　说时迟那时快，薄钰冷不丁拔出了一旁侍卫的剑，快速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这条命，还你便是，以后你再也不能拿我当刀子使。皇祖母，请在钰儿死后，赐死我的母亲，被让她再作恶杀人了！”
　　“钰儿！”太后歇斯底里，“不要，不要，快，快把剑放下！皇祖母什么都答应你，你快放下剑！”
　　魏仙儿笑了，“你敢自尽？薄钰，你现在倒是长能耐了是吗？我是你的母亲，你竟敢让太后赐死我！”
　　“娘，我恨你，但你是我的母亲，既然母子一体，我走的时候自然要带着你走的！”薄钰握紧了剑柄，掌心濡湿，满是冷汗。
　　“薄……钰！”沈郅捂着嗓子，喊不出声音来。
　　薄钰站在那里看他，唇角微扬，他看着沈郅要冲上来，却被言桑快速抱住了身子，沈郅的眼眶都红了，却始终喊不出声音来。
　　“对不起，让你娘……白忙活了！”薄钰一咬牙，刀子划过脖颈，刹那间鲜血飞溅。
　　他是认真的，真的想结束这条命！
　　“钰儿！”太后一头栽倒在地。
　　“太后娘娘！”
　　“太后？”
　　“太后！”
　　“嗨，小子！”春秀一声吼。
　　薄钰心惊，他不是……
　　刀子划破了皮，但血却不是他的，而是春秀的。
　　春秀用手握着刀刃，生生夺下了刀，狠狠丢在地上，她掌心被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直流，“小孩子不许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你娘不教你没关系，姑奶奶教你！”
　　“来人！快来人！”
　　四下乱做一团，太医、侍卫、太监、宫女齐刷刷的跑着。
　　薄云岫带着沈木兮赶到的时候，薄钰脖子上的伤已经包扎妥当，太医正在给春秀缝合伤口。
　　春秀坐在那里，额头上满是冷汗，一个劲的叫着，“轻点！轻点！沈大夫下手可温柔了，你们这些宫里的大夫，竟是这般粗鲁。要是再不行，让我家郅儿给你示范一下，哎呀，这样包扎不好看……嗤……轻点轻点！你们到底是不是大夫？”
　　沈郅站在一旁，脖子上擦了膏药，仍是说不出话来。
　　“春秀？郅儿？”沈木兮骇然，慌张的跑过去，瞧着春秀掌心绷带上透出的血色，又瞧着沈郅脖颈上的伤，面色瞬白。
　　薄云岫来医馆带她进宫，说是沈郅出了事，沈木兮差点没厥过去，提了药箱便急急忙忙的进了宫，如今见着沈郅和春秀都受了伤，更是心疼得险些掉泪。
　　“都没事！好着呢！”春秀失血过多，唇色都发了白，“就是郅儿这嗓子，不大好，可能要你多费点心，孩子吓着了，你多哄哄！”
　　沈郅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冲着母亲笑了笑，示意沈木兮不要担心。
　　沈木兮一把抱住儿子，连呼吸都乱了。
　　“王爷，魏氏已经被太后娘娘下令关进了冷宫。”黍离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却也不敢抬头去看主子的脸，免得主子大怒，自个又得领鞭子。
　　“又是魏仙儿？”沈木兮恨得咬牙切齿，一路上薄云岫什么都没说，在她看来，这就是包庇！他还在包庇魏仙儿是吗？
　　“此番倒是多亏了薄钰！”春秀说了句公道话，“郅儿的命，是薄钰捡回来的，魏仙儿是真的疯了，连自己儿子都杀，差点把薄钰也给弄死在水里。是太后赶到，救了这两小子。说起来薄钰这小子真是有种，拿刀抹脖子，让太后在他死后，一定要赐死他母亲！”
　　沈木兮仲怔，有些不太相信。
　　沈郅连连点头，证明春秀所言不虚。
　　“加上铁索拴着，疯子就该有疯子的待遇！”薄云岫面色幽沉，尤其是听到薄钰拿刀抹脖子，他的内心也是震撼的。早就知道这孩子性子拗，没想到竟是拗到这样的程度。
　　到底是离王府养大的孩子，薄云岫心里也不好受，见着春秀和沈郅没事，抬步便朝着薄钰走去。
　　“皇祖母！”薄钰跪地，给太后磕头，“惊扰皇祖母，钰儿知罪！”
　　太后抱着薄钰，浑身透凉，“哀家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再也不会让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爹！”薄钰抬头，仰望着薄云岫，“爹！”
　　“没事就好！”薄云岫素来严厉，是以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
　　但在薄钰听来，这是父亲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太后放开薄钰，薄云岫便跟着太后行至僻静处，“薄云岫，你打算如何处置关家和尤家的孩子？一个是太师，一个是丞相，你可想清楚了？”
　　“太后顾念关家，难道就此听之任之？”薄云岫负手而立，面色黢冷，“都知道借刀杀人了，来日长大那还了得？是否连谋朝篡位这种事也敢做？”
　　太后张了张嘴，心里又觉得理亏，音色微沉道，“这话太严重了，毕竟是孩子……”
　　“杀人偿命，没听说过要分年龄！”薄云岫也是后怕，若是沈郅和薄钰出事……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就因为是太后的母家，所以太后要本王网开一面？”
　　“钰儿也是哀家的孙子！”太后愤然，“哀家没说要包庇关家，只是觉得不必赶尽杀绝，尚且顾念这两家对于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手下留情。”
　　“他们要杀沈郅的时候，可没想过手下留情，凭什么要本王手下留情？太后想着自己母家，他们可想过你？”薄云岫满面嘲讽，“眼下是孩子们都没事，若是真的出事，太后还能这样轻描淡写的让本王放过他们吗？”
　　太后答不上来，这事说到底也是魏仙儿造的孽。
　　若真的追究起来，魏仙儿那块令牌还是当初，太后自己给的。
　　“能想出这么狠毒的主意，若是不能早早的处置，只怕养虎为患，定是要惹出大祸来！”薄云岫咬着后槽牙，“此事本王会秉公办理，就无需太后娘娘费心！您也累了，回长福宫去歇着，本王会让人专门盯着冷宫，还望太后娘娘莫要再靠近冷宫半步！”
　　太后抿唇，“那你就看好点，别再让她出来祸害钰儿！”
　　“看在钰儿的面上，本王不会杀她，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冷宫。”薄云岫冷哼。
　　前提是，太后莫要再靠近冷宫，否则再心软一次，魏仙儿必定会更疯狂。
　　这次的事情，也亏得李长玄神机妙算，否则薄钰和沈郅只怕都没了。沈木兮特意去致谢，倒是惹得李长玄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在南苑阁出的腌臜事。
　　“王爷！”李长玄行礼，“下官人微言轻，不涉朝堂之事，左不过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儿，免不得得多说几句。此事根源在于王爷，王爷以为呢？”
　　薄云岫不说话，眸光微沉。
　　李长玄继续道，“沈大夫住在离王府，无名无分，沈郅入南苑阁，也是王爷一句话所致，归根究底，出师无名！沈郅那孩子，秉性聪慧，天赋极高，是个难得的好苗子，理该好好栽培，若是教这些腌臜事白白耽误了，也是可惜啊！”
　　“本王知道了！”薄云岫敛眸，“此番也是多谢了！”
　　“不敢当！”李长玄躬身，目送薄云岫离去。
　　回到问柳山庄，薄云岫便冷着脸回了房。
　　花厅里，夏问卿面色担虑的瞧着沈郅的脖子，“这伤……要不要紧？”
　　“放心吧，就是内里出了点血，待服上几服药便也罢了！”沈木兮宽慰，“这次没出什么事，也亏得薄钰了！”
　　一回头，薄钰站在角落里没敢坑声，小脑袋垂得很低。
　　“夸你呢！”春秀笑了笑，“过去啊！”
　　阿落推了春秀一把，“别说了！”
　　“罢了罢了，我去喝点红枣汤，看给我这血流得……”春秀笑着出门，阿落紧跟其后。
　　花厅里安静下来。
　　“你过来！”沈木兮招招手。
　　薄钰站在门口看着，小心的挪了几步。
　　最后还是沈郅跑过去，拽着薄钰过来的。
　　一声叹，沈木兮握住薄钰的手，将他与沈郅握在一处，“前尘不记，以后相互扶持，互为依靠，能做到吗？”
　　“能！”薄钰点头。
　　“那好！”沈木兮笑了笑，“我以后就叫你钰儿，你与沈郅算是过命的交情。我沈木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以后有沈郅一口饭吃，绝不让你喝粥。”
　　薄钰看了沈郅一眼，沈郅说不出话来，只是笑了笑。
　　“出去玩吧！”沈木兮道，“以后这就是你们家！”
　　她不管魏仙儿做过什么，但薄钰醒了，且救了沈郅，以前的事儿就当是一笔勾销。在沈木兮心里，没有什么，能比沈郅的命，更重要。
　　瞧着两个孩子出门，夏问卿难免愁虑，“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吗？母亲如此恶毒，难保养出来的孩子，也有虎狼之心啊！小妹，那孩子不该留。”
　　“哥，我知道你的担虑，我作为母亲，难道不担心吗？可若是置之不理，来日才是祸患。人只有在孤独和寂寞中，才会生出渴望，因为望而不得，必生幽怨。”沈木兮轻叹，“他能拿刀自尽，说明他真的想跟过往一刀两断，若是此刻我不能拉他一把，他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夏问卿点点头，一瘸一拐的往外走，“罢了，你看着办吧！别让人伤着郅儿便是，我瞧着那南苑阁都是达官贵人之子，此番是第一次，以后还不知会怎样？郅儿真真是不能在那里待了！”
　　沈木兮没说话，这话很有道理。
　　望子成龙，但也不想入虎狼窝呀！
　　屋内，薄云岫大笔一挥，“待会送去礼部，着礼部速速去办！”
　　“王爷，不禀报皇上吗？”黍离问。
　　“他挨打挨出了瘾头，眼下满心思都是那女人，不必报了！”薄云岫取了离王金印，重重落下，“这事宜早不宜迟，李长玄的话提醒了本王，她虽不愿为妃，但有时候能走个偏门！”
　　黍离知道，王爷不愿让沈大夫为难，领了公文便急送礼部。
　　眼下这件事，派人去查一查便也晓得了大概，关宣出的主意，尤天明记恨当初长街上的事，于是乎两个孩子便密谋杀人，偷偷绑了薄钰和沈郅，然后去找魏仙儿，借了魏仙儿的手去杀人。
　　不紧不慢的抽出几份公文，薄云岫幽幽的提笔，笔尖蘸墨，奋笔疾书。
　　大家都没事，沈木兮松了口气，继续回医馆里看病，知书却是哭着跑进来，说是府衙的人抓了陆归舟，说陆归舟是什么逆党同伙。
　　“沈大夫，您可得给作证，我家公子平素结交不少江湖好友，可他从不做那些坏事，委实是个好人！”知书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因为钟瑶？”沈木兮问。
　　知书点点头。
　　“钟瑶肚子里的孩子，果真是你家公子的吗？”沈木兮问。
　　知书摇头，“不知，公子未曾说过！”
　　“那钟瑶此刻人在何处？”沈木兮又问。
　　知书还是摇头。
　　罢了罢了，一问三不知，沈木兮只得凭着当日与府尹大人的交情，悄悄去府衙探监。
　　“王爷吩咐过，若是旁人来了，一律不许见。但若是沈大夫来了，必得让您见一见，想来有些话也只能由您来问。”府尹在前面领路，“沈大夫，陆公子自打进了大牢，就一句话都没说，咱们也没动手，您自个掂量着吧！”
　　“谢大人！”沈木兮进门。
　　牢里倒是颇为安静，陆归舟面壁而坐，牢里黑漆漆的，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陆大哥！”沈木兮轻唤。
　　陆归舟身心一震，快速转身下床，疾步走到了牢门边上，“你来干什么？此处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
　　“钟瑶在哪？”沈木兮问。
　　“长生门的窝点，差不多都让离王给端了干净，所以她现在在哪，我着实不知。如今我在这里待着，也是在等着他们来找我！”陆归舟担虑的望着她，“快些走吧！”
　　沈木兮蹙眉，“他们为何要找你？”
　　“狗急跳墙罢了！”陆归舟定定的看着她，“你气色不太好，近来忧心过度，莫要再担心我的事，我……”
　　“长生门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有小棠，她和长生门又是什么关系？”沈木兮冷着脸，“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又或者当年救我，原就是目的不纯？陆大哥，我不希望你我之间，越走越远，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归舟发誓，“我与长生门无任何关系，但是我祖上确实与他们同属一脉。”
　　沈木兮一怔，“祖上？”
　　“是啊！上代人的事。”陆归舟轻叹，“我晓得，今儿我若是说不清楚，你那性子，定是再也不愿理我了。罢了，我今日同你说个明白，也免得我日日悬心，怕你被人蒙蔽。”
　　“自打本朝创立，便有一护族，守卫皇室久安，以炼药为己任，颇得高祖信任，册为长生门。长生门的门主，皆是世袭。后来到了先帝这一代，便生出了异样。”陆归舟娓娓道来，“先帝多疑，后因南贵妃之死而迁怒于护族，将这一族赶尽杀绝。”
　　南贵妃？
　　沈木兮依稀记得，这好像是……
　　“南贵妃，莫非就是……”
　　陆归舟点头，“离王薄云岫的生母，先帝最宠爱的女人。”
　　沈木兮愣在当场，怎么这事还跟薄云岫的母妃扯上了关系？
　　“南贵妃昔年病重，先帝几欲拿到护族的镇族之宝，可整个长生门奋起反对，以至于朝堂之上也有不少臣子反对，为此先帝杀了不少朝臣，其中就包括步棠的族人。”陆归舟幽然轻叹，“步棠的祖上，是武将出身，可惜啊……为国尽忠，却落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沈木兮心里砰砰乱跳，步棠没杀皇帝，真是万幸了！
　　“后来南贵妃还是死了，先帝覆灭了整个护族，长生门就此消失殆尽。”陆归舟无奈的干笑两声，“这些事谁都没敢提，毕竟先帝已逝，很多东西能抹去的都被抹去，非议帝王过，乃是大忌！”
　　“长生门既然覆灭，为什么后来……”沈木兮不明白。
　　“护族虽然覆灭，但总有漏网之鱼啊！也有一些忠心之人，曾经效忠过长生门，于是乎重立长生门，但因为朝廷的追杀，颇为艰难，最后投靠了薄云列！”说到这儿，陆归舟犹豫了片刻，“你……知道薄云列吧？”
　　沈木兮点点头，“略知道一些，前太子。”
　　“前太子薄云列，本来是温皇后之子，是嫡非长。”陆归舟道，“皇后久立，却始终无嗣，倒是贵人关氏抢先一步诞下了皇长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其后是南贵妃所生的二皇子，薄云岫！薄云岫一出生就被立为封王，虽说没有直接立为太子，可皇帝宠爱南贵妃，立太子那是迟早的事。”
　　沈木兮静静听着，昔年只知薄云岫身为二皇子，乃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于朝堂之事她确实一无所知。如今才晓得，身为皇子，终是难免陷入诸子夺嫡的厮杀。
　　“若不是南贵妃早早去世，只怕如今这局面早已更改！”陆归舟苦笑，“薄云列收容了长生门，却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他不断的招兵买马，不断的陷害朝中忠臣良将，甚至于陷害诸位皇子！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正是因为如此，长生门中有人反抗。”
　　反抗？
　　沈木兮皱眉，“是……你的祖上？”
　　毕竟陆归舟说了，他不是长生门的人！


第113章 某人当年的糗事
　　“我父亲曾经是护族族长的结义兄弟，因为看不下去薄云列的所作所为，最后领着一部分长生门的人离开。薄云列恼羞成怒，一路追杀不休！”陆归舟轻叹，“我母亲当年就是死于那场混乱之中，好在后来薄云列兵败，事情才算有了转机。”
　　沈木兮想起了步棠当日说的话，“你们是……十殿阎罗？”
　　“那只是个称谓罢了，糊弄人的。”陆归舟笑了笑，“咱们不干坏事，为了和长生门的门人区别开来，所以才会有自己的代号。十殿阎罗行走江湖，只为找寻曾经失落的族人，从不滥杀无辜。”
　　这点，沈木兮倒是深信，毕竟她是这样的相信步棠和陆归舟。
　　“长生门和我们同属一脉，但是行事作风却是大相径庭，在薄云列死后，长生门一度隐匿，并且将薄氏一族列入死敌的行列之中。昔年护族被灭，后来长生门被追杀，现在都被算在了薄云岫的头上！”陆归舟颇有些难色，“薄云岫这些年一直派人追杀长生门，也是因为恨！”
　　沈木兮敛眸，不语。
　　“因为薄云列，夏家被抄，你父亲被诛，兄长断腿流放；而族人，死的死，散得散，你当年又……”陆归舟摇摇头，“兮儿，薄云岫对长生门咬牙切齿，多半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还是言归正传吧！”沈木兮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他们找我，是不是因为……师父说过的那样东西在我身上？那场大火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吃伤了东西，所以我的血异于常人。后来被师父所救，师父说，那是凤凰蛊！”
　　陆归舟颔首，“穆大夫只说对了一半，你身上的并非是完整的凤凰蛊，浴火涅槃是为火凤！”
　　沈木兮仲怔，“一半？那另一半呢？”
　　“他们在找。”陆归舟轻叹，“我也不知道东西在哪！这东西，只有族长才知道下落。若不是当初穆大夫救了你，我正好发现了这个秘密，让步棠帮着穆大夫带你离开东都，也许我根本找不到凤蛊。”
　　伸手捂着心口位置，沈木兮面色微沉，“你就没想过，占为己有吗？”
　　“这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拥有的，除非是护族的族人，经过精挑细选之后，从小种入体内，否则容易折寿。”陆归舟苦笑，“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沈木兮不解，“那他们拿这个作甚？”
　　“你的心头血不是能喂出幽冥之花吗？那是解蛊的好东西，但你要知道，凡事都有两面。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这东西能解毒，也能成为剧毒。”陆归舟定定的看她，“兮儿，我看得出来，薄云岫是真的想护着你，若是有机会，铲除长生门吧！”
　　“那不是与你一脉连枝吗？”沈木兮问。
　　陆归舟负手而立，幽然轻叹，“他们造的孽太多，也该收手了！身为同脉相连，我们不好出手，但薄云岫是朝廷中人，让他出手剿灭长生门，最是名正言顺！”
　　“钟瑶。”沈木兮抿唇，“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陆归舟只是冲她笑了笑，并未回应。
　　沈木兮明了的点头，“我知道了！”
　　“现在极乐阁的阁主，是当年护族族长的师妹，此人阴狠毒辣，最善用蛊用毒来控制他人，你一定要小心。”陆归舟叮嘱，“兮儿，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沈郅，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受伤。步棠已经在调人追查他们的下落，但是极乐阁太过隐秘，未必真的能找到。”
　　“我会小心的。”沈木兮颔首，“关于你的事情，我会去找薄云岫说清楚。”
　　“别！”陆归舟忙道，“你不说还好，这一说，那醋坛子铁定要关我个十年半载的！”
　　沈木兮皱眉，那厮着实……
　　“放心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试探过了薄云岫的底线。”陆归舟轻叹，“当日永安茶楼的事情，可还记得？那就是薄云岫的底线。唯有你保护自己，保护好身边的人，薄云岫才能毫无顾忌的动手！”
　　所以薄云岫的底线，是她沈木兮。
　　感动吗？
　　有点吧！
　　从大牢出来，沈木兮一直没说话，有些东西陆归舟刻意的回避了，没有完全告诉她。他能一次性告诉她这么多，实属不易，她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告诉她的那些事，多半是跟她自身有关的，其他……陆归舟再也不肯轻易吐露。
　　“沈大夫？”知书凑上来，“能不能求求王爷，不要对公子用刑？就算是关着也无妨，别动手！”
　　沈木兮抬步朝着府尹走去，刚要行礼，却见府尹见鬼似的躲开，“不敢不敢！下官刚刚得了消息，王爷着礼部即刻督办，认了沈小公子为义子，也就是说沈小公子如今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您是小公子的母亲，身份自然是尊贵无比，下官岂敢受礼？”
　　“义子？”沈木兮仲怔，“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府尹道，“消息还热着呢！估摸着再过一会，榜文往城门口一贴，整个东都的人都知道了。”
　　沈木兮转身就跑。
　　府尹愕然，“沈大夫，您慢着点，王爷还没昭告天下呢，莫着急！”
　　昭告天下？！
　　屁大点功夫，薄云岫便干了这些事儿，沈木兮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认义子便认义子，做个便宜父亲，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吗？
　　然则，等沈木兮匆匆忙忙跑回来，薄云岫已经喝上了茶。
　　沈郅敬的茶！
　　夏问卿就在边上坐着，众人面面相觑，不解的望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木兮，没闹明白她这是作甚？
　　“郅儿？”沈木兮不解，“你不是……”
　　“少傅让我回来的。”沈郅不解，瞧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薄钰，“薄钰可以作证！”
　　薄钰举手，“我作证，是少傅让我们回来的！”
　　“然后呢？”沈木兮喘着气问。
　　薄云岫不言不语，端起杯盏慢悠悠的喝上一口，黍离眼疾手快，赶紧将改口包塞进了沈郅手里，看得沈郅一愣一愣，转而茫然的瞧着自己母亲，紧了紧手中的红包。
　　室内的气氛很是诡异，春秀和阿落推搡着，悄悄出了门。
　　连黍离都憋了一口气，默默的退到一旁，背过身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薄云岫，你什么意思？”沈木兮咬牙切齿，“擅自收了郅儿为义子，你可经过我这个当母亲的同意？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夏问卿有些愣住，同为男人，兴许真的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的“无理取闹”。
　　唯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一个女人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产子，此后相依为命，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扛过多少煎熬，方能把孩子抚养成人，教得如此乖巧。
　　可忽然有一天，冒出个人，坐享其成。
　　沈木兮没办法平静的对待，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知道了太多的真相，薄云岫……没有给她缓冲的机会，对她来说，薄云岫正在抢她的儿子。
　　谁都可以当孩子的义父，就是薄云岫不行！
　　“小妹，你是不是太激动了点？多个人疼孩子也是好事，义子终究是义子，没说改名换姓入皇室宗谱。”夏问卿笑着宽慰，“孩子有个倚靠，于你而言也是极好的。”
　　沈木兮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泛着红，不管有没有红花，当年的事情她还没有原谅，凭什么他就这么自作主张？
　　“娘？娘！”沈郅骇然，慌忙疾追。
　　沈木兮回了房，重重关上房门，“都别来吵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娘！”沈郅扑通跪地，“是郅儿错了，娘你别生气！”
　　薄云岫是懵的，多个人疼孩子，她也不用那么辛苦的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不好？他到底错在哪？她那死鬼丈夫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她为何还这般惦念着？
　　“小妹她性子要强，王爷您莫见怪！”夏问卿轻叹，“她觉得你是来抢孩子的。”
　　“本王没让沈郅改名换姓！”他只是认个义子罢了。
　　寻常人家，磕个头敬个茶，不就完事了吗？为何到了她这里，态度这么激烈？这倒是出乎薄云岫的意料，他只是觉得李长玄的话有道理，给沈郅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方便进出南苑阁罢了。
　　仅此而已！
　　想了想，薄云岫离开问柳山庄，叩响了某院的大门。
　　薄云崇捂着脸出来，“谁啊？”
　　“出来！”薄云岫灰头土脸的站在门口，“有事问你。”
　　院子里，步棠面黑如墨，这厮缠着她那么久，她整个人都快魔怔了。可她前脚走，他后脚就开始放火烧房子，又或者进她闺房……于是乎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谁也别跑！
　　有那么一瞬，她真想拧下皇帝的脑袋。
　　奈何薄云崇动不动将沈木兮挂在嘴上，步棠这想法，想想也就罢了！
　　“不出来，有话就在这里说！”薄云崇死活不肯出来，就在门口守着。
　　薄云岫冷着脸，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仔细，“委实不明白她心里怎么想的？为何如此激动？”
　　薄云崇皱眉，“这倒是奇怪了？很激动？除非心虚，沈郅是你生的，要不然同你置气作甚？”
　　“呸！”步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薄云崇身后，“沈大夫丧偶那么多年，守了那么多年的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如今忽然冒出个男人要当她孩子的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那死鬼丈夫诈尸了！”
　　薄云崇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甚是有理！你若不想诈尸，就安分点，容小兮兮缓缓。这么着急，只会让她以为你是来抢孩子的。”
　　说完这话，薄云崇眉心紧皱，“不对啊，又不是亲生的孩子，认个义子怎么算是抢孩子呢？除非沈郅是咱们薄家的种，要不然不改名不换姓的，激动个什么劲儿？”
　　步棠一脚踹在皇帝的屁股上，直接将人踹开，指着薄家兄弟破口大骂，“就是你们这些无情义的男人，才会害得女人吃这么多苦。现在想坐享其成？换做是我，我也不答应。需要你们的时候，一个屁都见不着，如今熬过来了，一个个都冒出来赶着当爹，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薄云崇从地上爬起来，“你要是有朕的孩子，朕一定随叫随到，绝对不当死鬼！”
　　步棠：“滚！”一回头，门口已没了薄云岫的身影。
　　步棠挠着头，恨不能撕了薄云崇，就因为进门的时候被他瞧见了，于是乎这厮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现在谁都知道她住在这里了，简直……
　　“薄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步棠咬牙切齿，忽然一道身影猛地从墙头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步棠快速拎起薄云崇，猛地拽到身后，硬生生接下一掌。轰然一声响，步棠拽着薄云崇连退数步，喉间瞬时泛起浓烈的咸腥味。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院子里的从善反应慢了一步。
　　“皇上！”从善飞身而起，刀剑相向。
　　步棠的胳膊垂着，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滴落。
　　“你受伤了？”薄云崇骇然，慌忙捧起她受伤的胳膊。
　　“嗤！”步棠甩开他，“别碰我！”
　　掌心，乌黑一片。
　　“钟瑶！”步棠咬牙，长生门和他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极乐阁的阁主下过密令，不许对十殿阎罗的门人动手，没想到钟瑶竟然违反禁令。
　　眼前一黑，步棠瞬时瘫跪在地，“是黑煞……”
　　“拿下她！”薄云崇厉喝，快速将步棠打横抱起，“小棠？小棠？小棠！沈木兮！沈木兮，救人啊！沈木兮救命啊……”
　　薄云崇抱着步棠在前面跑，丁全带着人在后面追，从善领着侍卫负责截杀钟瑶。
　　场面，乱作一团。
　　整个东都都在搜寻钟瑶的下落，她受了伤又没有及时疗伤，伤口已经开始红肿溃烂，胭脂楼被烧，而陆府又被薄云岫先一步设下埋伏，控制了陆归舟，她又中了离王府的埋伏。
　　无奈之下，只能去找步棠。
　　好不容易找到了步棠的下落，谁知皇帝竟然在步棠这里，对钟瑶而言，简直是老天爷开眼。自己俨然如丧家之犬，拉个皇帝当垫背，自然是最好不过。
　　“沈木兮，快救人！”薄云崇冲进问柳山庄的时候，沈木兮仍关在房间里，压根没打算理睬任何人。
　　“沈大夫！”春秀一脚踹门，“步棠快死了！呸，是中毒了！哎呦我这乌鸦嘴，是中毒，还活着呢！”
　　沈木兮撒腿就跑，步棠武功那么好，谁能伤得了她？事实证明，人总有大意的时候，比如情绪激动之时，步棠当时被薄云崇缠得烦了，委实没防备其他。
　　“一帮祸害！”沈木兮直接将薄云崇推出门外。
　　这下好了，难兄难弟，可以一起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步棠，你莫提气，否则毒入肺腑，神仙难救！”沈木兮慌忙去用金针封住步棠的奇经八脉，“待我……”
　　“少、少主……”步棠喘着气，唇色发黑，整个人神志不清，“少主、少主……千万不要、不要把族谱交出去，千万不要……”
　　“步棠？”阿落在旁帮忙，拧了帕子快速擦着步棠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步棠？”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沈木兮仔细施针，速度极快，“待会我为她祛毒，春秀，你务必要摁住她。她这毒似乎很烈，可能会很难受。”
　　春秀点头，“放心。”
　　“少主！”步棠忽然坐起身，面色发青，唇色发黑，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走、走了就别回来，走……”
　　沈木兮有些恍惚，瞧着步棠的眼神，脊背阵阵发寒。
　　少主？
　　“少主是谁？”沈木兮声音沙哑。
　　“少主！”步棠盯着她，“少主！”
　　…………
　　门外等得焦灼，屋内传来步棠歇斯底里的喊声，听得薄云崇直跳脚，“那该死的女人！该死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救朕，小棠不会……”
　　“稍安勿躁！”薄云岫黑着脸，“人已经过去了，她跑不了！”
　　“那人是死是活，与朕何干？朕要的是小棠的安全，是屋子里的人！”薄云崇可不管钟瑶死活，死与生比起来，终究是活着更重要。
　　薄云岫不吭声，抓住了一个洛南琛，再来一个钟瑶，长生门很快就能一锅端了。
　　“皇上，您莫着急，小棠姑娘福大命大，有沈大夫在，肯定会没事的！”丁全赶紧宽慰。
　　薄云崇能不着急吗？
　　这可是生死大事！
　　“你去哪？”薄云崇喊。
　　薄云岫大步流星的离开，帝王遇刺，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必须在影响深远之前，先稳住朝局，万一有人心思不纯，借此大做文章，以步棠为借口……牵连到沈木兮就坏了。
　　红颜祸水的骂名，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沈木兮出来的时候，没有见着薄云岫，一直到夜里也没见他回到，但是东都城却很是安静，对于皇帝遇刺一事，都保持了闭嘴的状态，没有朝臣也没有百姓敢轻易议论。
　　一直到第三日的清晨，薄云岫才回到问柳山庄，眉眼间带着难掩的倦怠，倚在栏杆处歇着。
　　“王爷不眠不休，身子会吃不消，卑职扶您回去歇着吧！”黍离担虑的望着自家主子，“王爷……”
　　薄云岫喉间腥甜，面色微白，“喘不过气来，缓缓再说！”
　　“王爷，您近来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太后娘娘的解药似乎不怎么管用了，您要不去求求太后娘娘？再这样下去，您会扛不住的！”黍离忙道，“要不，去请沈大夫瞧一瞧！”
　　“闭嘴！”薄云岫撑着起身，“这话咽回肚子里去！”
　　“可是王爷……”黍离是真的担心，七年了，王爷从最初的大半年发作一次，到现在几乎……长此以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薄家各个都是硬骨头，倔成一根筋。
　　可黍离不明白，为什么王爷这次不去找沈木兮？
　　沈大夫医术高明，能解蛊也能解毒，为什么王爷要隐着？
　　“王爷！”沈郅和薄钰行礼。
　　“告示都已经贴出去了，以后改口！”薄云岫敛了神色，瞧着这两个孩子，“你们是兄弟了，以后相互扶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定的相信对方，守望相助！”
　　薄钰点头，“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请沈大夫帮着看看吧？”
　　“无妨！累着而已！”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时辰不早了，赶紧进宫！”
　　两个孩子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果然……孩子需要正确的引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沈郅没走几步，顿住脚步回看，但见薄云岫略显脚步沉重，不由的皱起眉头，“王爷这是旧疾吗？”
　　薄钰想了想，“我不知道，爹很少让我靠近他。”
　　“你不觉得他很虚弱吗？”沈郅问。
　　薄钰点点头，“是有点！要不，让沈大夫去看看？”
　　“我娘正生着气呢！”沈郅有些为难，“连我都没搭理！”
　　薄钰不解，“是不是因为我爹夜不归宿？”
　　沈郅，“……”
　　还能有这个说法？
　　“是吃醋？”沈郅问。
　　薄钰想了想，“要不去问少傅？祸是少傅惹的，是他出的馊主意，这笔账得记在他头上！”
　　“回头让咱两罚抄千字文就惨咯……”沈郅摇头，这主意不好。
　　“怕什么，若真是这般，回头让言桑和宋留风帮着一起抄便是了！”
　　春秀早就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你们两个兔崽子能不能快点，待会来不及了！”
　　二人撒腿就跑，快速上了马车。
　　薄云岫回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一口气才算顺畅不少。
　　因着中毒太深，步棠暂时还没醒，但并无生命危险，只是此毒太过阴狠毒辣，排出余毒比较困难。薄云崇依旧守在床边，沈木兮去医馆之前总要过来看看情况，确定步棠无恙才会放心的出门。
　　数日未见薄云岫，今儿他却在回廊里等她。
　　沈木兮掉头就走。
　　“若我哪日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掉头就走，连一滴泪都没有？”他忽然开口。
　　脚下一滞，沈木兮冷然转身，“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你回来，我同你说点好听的。”薄云岫站起身。
　　说是让她过来，最后还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阿落拎着药箱，匆匆对着薄云岫行了礼，然后与黍离一般，撒腿就跑。这场面不是少儿不宜，就是火花四溅，闲杂人等有多远就跑多远，以免误伤。
　　沈木兮站着没动，他消失数日，她这口怨气也就渐渐散了，不过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想想，也是自己太激动，但她不觉得有错。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薄云岫问。
　　沈木兮，“？？”
　　“宁愿让孩子没有父亲，也不愿让我认他当义子？”他盯着她。
　　沈木兮，“……”
　　压根不是这个理儿。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让他做世子。”他说得很认真，似乎是真的考虑过了。
　　沈木兮皱眉，“这根本就不是身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追问。
　　沈木兮满肚子怨气，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离王府的后院除了关毓青，不会再有一个女人。”薄云岫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以后也不会有！”
　　“你消失数日，就是去清理后院了？”沈木兮略显诧异。
　　他没正面回答，“我薄云岫，此生唯许过你夏问曦一人承诺。我知道你不是曾经的夏问曦了，离开我，你也可以活得很好，可我不好。”
　　“你不好，与我何干？”她问。
　　“因为这里会疼！”他指了指心口位置，“你在这里造作的，所以我过得不好，你得负责。”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关我何事？”
　　“那年你坐在墙头说了什么，可还记得？”他问。
　　那年，墙头？？
　　沈木兮一时间被他问懵了，想来半天没记起来，“年纪大了，记不住！”
　　“可我记得很清楚。”薄云岫牵着她的手，快速往外走。
　　“你带我去哪？”
　　薄云岫没说话，直接带着她去了枣树下，“知道为什么这枣树还在这里吗？”
　　沈木兮皱眉，依稀好似想起了点……不由的面色微臊，陈年旧事，一句玩笑话竟也记得这般清楚？？这男人果真是记仇得很！
　　“那日我从墙外头，你坐在墙头，指着我说了什么？”他问。
　　沈木兮快速抽回手，扯了扯唇角，略显尴尬。
　　“嗨，墙下那位少年郎，生得这般俊俏，待本姑娘长大了，嫁给你如何？”记忆里，少年人眉目如画，仰头望她时，眼睛里缀满了辰光。
　　她一口一个枣子，笑声格外清脆，“看什么看，小心本姑娘现在就娶你！”


第114章 吃瓜群众很欢乐
　　沈木兮眉心微蹙，这都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他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何况当时她也不知道他是当朝二皇子，只觉得一个人坐在墙头颇为无趣，寻了个路人打趣。偏偏这路人生得貌若潘安，于是乎才有了那么一出雅剧。
　　“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少不更事？”沈木兮瞥他一眼，不欲与他再忆彼时的稚嫩，“薄云岫，人该往前看，不该再回头。”
　　昔年一句戏言，换得此后颠沛流离，业已为自己的口债付出了代价，也该够了！
　　薄云岫似乎早有准备，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枣子递给她，“事儿可以不记，话总该还作数吧？”
　　她张了张嘴，这人……怎么就没完了呢？
　　“你若是再上一次墙头，把之前的话再同我说一遍！”他将枣子塞进她手里，“你若敢，我便休。”
　　“敢就敢！”她气急，捏了枣子就去爬墙，以前墙下竖着梯子，这会她怎么能上去？后腰忽然一暖，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冷不丁坐在了墙头，惊得她赶紧抱住了枣树。
　　枣树是有刺的，扎得她生疼。
　　而薄云岫却越过墙头，稳稳的落在了墙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一如当年那般。
　　沈木兮忽然红了眼眶。
　　记忆里，少年人扬起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坐在墙头的娇俏姑娘，她笑得那样灿烂，像极了母妃宫中盛开的向阳花，从那一刻起，他再也没能挪开视线。
　　那便是……他心中的太阳吧？！
　　薄云岫站在墙外，目不转瞬的看她，“为何不敢说了？”
　　“谁说不敢？”可这枣子刚咬下去，眼睛就下了雨，怎么都止不住。
　　“磕着牙了？”他急忙问，疾步走到她脚下，仰头望着她，“咬着舌头了？”
　　沈木兮捧着那一手的枣子，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兄长，想起了当年的夏家，恍惚间好似回到了昔年的青葱岁月，那一去不回的单纯惬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最初一个枣子的快乐？
　　“说话！”他皱眉，之前不是横得很？
　　她生气，冷不丁捻了颗枣子砸向他。
　　薄云岫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忽然张了嘴，刚好咬进了嘴里。
　　她愣，他也愣。
　　这倒不是故意的，她丢来的东西，他未想过要防备，所以张嘴便去接了。
　　嘴里“嘎嘣”脆响，他低头自言自语，“很甜。”
　　沈木兮坐在墙头看他，风吹着枣树叶子在她身后飘动，四下安静得出奇。
　　薄云岫伸出双臂，“下来吗？此番就算你哥撤了梯子也无妨，我接着你。”
　　“薄云岫，你什么都不懂！”她坐在墙头。
　　“我不懂，你教我便是！”他认真的望她，此时此刻他不是什么离王殿下，大权放下，空了双手只想与她紧握，“我自小学什么都很快，你可信？”
　　沈木兮说不出话来，教……说得倒是简单。
　　“昔年不闻不问，如今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便什么都肯依你吗？”她别开头，这股怨气不消，她是断然不会跳进他怀里的，“薄云岫，我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很多年前，我想过依赖，全身心的依赖你，可你把我推开了，现在的我已经滚远了……”
　　薄云岫想了想，“那话，还作数吗？”
　　“不作数不作数，什么都不作数！”她想跳下去，可墙有点高，年轻的时候无所畏惧，后来……便不行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别的女人身边，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还跑来做什么？薄云岫，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也许男人真的不太明白女人在想什么，尤其是某些凭着实力单身了一辈子的直男。
　　渣男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就能摆平的事儿，他们得想半天，甚至于更久，久得墙上的女人已经开始自救了，他还没想出症结所在。
　　沈木兮踮着脚尖，打算沿着枣树爬下去，数年没爬树了，技术很是生疏，再加上现在怕高，更是畏首畏尾。
　　薄云岫皱眉，瞧着她正扒拉着树干，纵身一跃，安安稳稳的坐在她边上，“还作数吗？”
　　惊得沈木兮差点掰断了树枝摔下去，幸好被他快速捞回来。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沈木兮见鬼般盯着他，“薄云岫，你脑子没事吧？这一大早的拎不清，把我丢在墙头跟你吹风晒太阳？你……”
　　“脑子没什么事，就是心里有事，总揣着你。”他一本正经的说，“所以我觉得应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给自己一个交代，折腾我作甚？”她一心要下去，阿落还在门口等着呢，医馆不能没有人。
　　薄云岫轻叹，“沈木兮，我要同你在一起。”
　　沈木兮皱眉，不答。
　　“我问过阿落，她说当年有人借着我的名义送了红花汤，我问过太医，太医说那是伤女人身子的东西，也是伤胎之物。”薄云岫目不转睛的看她，“我们……是不是有过孩子？”
　　“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她知道那碗红花，应该不是出自他的手，只是有人假借着他的名义。可若不是他后院有那么多的女人，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薄云岫耐着性子又问，“那你能听我解释吗？”
　　“你不是素来，最不耐解释？”她反唇相讥，“当年那么多次机会，你一语不发，如今再解释不觉得苍白无力吗？你知道，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一顶顶花轿被抬进门，心里有多绝望吗？后来的你，就算来了倚梅阁，也只是半夜悄悄的来。”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苦笑，“真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撑下来的？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你来了也只是温存一夜，天不亮就走了。心就是这么冷下去的，渐渐的便也没了期待。”
　　薄云岫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魏仙儿的出现，我便晓得所有的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而我……不过是你闲暇时打发的一个玩意罢了！”她半垂着眉眼，“薄云岫，我有多恨你，你可知道？但后来我明白，因为有爱才有恨，所以后来……我不恨你了。”
　　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因为用力紧握，他的指关节泛着瘆人的白，“连恨都没了吗？”
　　“是啊，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去记住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她问，“所以我不恨你了，尤其是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完全没必要因为你的伤害，让我这后半生再无欢愉。我很好，没有你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不会去找你报复，我只想平安度日，别无所求。”
　　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沈木兮冲着他一笑，“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救了我哥。夏家的事情由不得你，我爹是你监斩的，但是……当时的情况由不得你，我怪你却不恨你。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必须奋不顾身的去救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
　　没有谁，必须为谁做点什么。
　　谁都不欠谁。
　　不欠！
　　“放我下去吧！”她很是平静，“该说明白的，我想我都说够明白了，以后还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薄云岫，我不适合东都，不适合你。我们两个不在一条线上，我要的你不懂，你要的我给不了，现在就连说话都会觉得费劲，根本没必要相互折磨。”
　　“沈木兮，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薄云岫冷着脸，阴鸷的眸狠狠剜过她的脸，“你只知道自己的委屈，可你听过我一句解释吗？你跟我之间，不是不在一条线上，而是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我说过要娶你，所以我薄云岫从未娶过妻，魏仙儿是老四女人，薄钰是我薄家的种，但不是我薄云岫的！”
　　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睛，老四？
　　“四皇子？”她愣住。
　　“当年为了和我在一起，你装死瞒过了夏家的人，可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感动？我对自己发过誓，此生非你夏问曦不娶。后来我以为你死了，可没能在火场里找到你的尸体，我便知道你又诈死。就在你诈死之前，先太子以谋逆之罪秘密将我拿下，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他咬着牙，双手钳着她单薄的双肩。
　　沈木兮恍如隔世，这件事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从她进入离王府，她就一直无名无分的被他关在倚梅阁，像极了自生自灭的狗尾巴草，哪知道府外的厮杀。
　　“老四拿命换了我，嘱咐我务必给孩子一个家，父母双全的家。魏仙儿是我弟媳妇，也是我救命恩人的女人，薄钰是薄家的孩子，是老四的遗腹子，我薄云岫能活到今天，都是老四替我承担了罪名。”薄云岫目色猩红，“夏问曦，我非完人，我也会死！”
　　有风拂过，佛说七年一轮回，一度轮回之后，彼此红了眼。
　　少年轻别离，重逢非年少。
　　薄云崇为长子，薄云岫为次子，老四薄云郁，他们三个都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
　　薄云崇和薄云郁是亲兄弟，薄云岫的母妃是南贵妃，可惜天不假年，南贵妃早逝，所以先帝便将薄云岫寄养在关太后膝下。
　　诸多兄弟姐妹之中，老四薄云郁性子最温和，先帝最不喜欢的就是他。
　　大概是老四性子太平和，最不像先帝。“可偏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跑了！”他音色沙哑，“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你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骗了我！”
　　沈木兮的眼泪“吧嗒”一声落下，“明明是你骗了我，是你负了我。你说过要和我白首，可最后那么多的女人，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说你要娶我，可你先娶了魏仙儿，还有了孩子，即便那是四皇子的女人和孩子，可你有过解释吗？没有，一句都没有！”
　　薄云岫呼吸急促，“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
　　“夏家出事，你瞒着我，现在你说你出事，瞒着我也是为了我好？”沈木兮笑得泪流满面，“薄云岫，我夏问曦连死都不怕也要跟着你，在你心里，便是如此不能与你同甘共苦之人？到底是谁不信任谁？”
　　远远的，一排众人悉数托腮，看着坐在墙头边哭边吵架的两个人。
　　“为啥要坐在墙头吵架呢？”念秋不解。
　　一大早过来，谁知道就看了这般好戏，关毓青自然是要凑热闹的。
　　念秋将刚买的瓜子取出，众人干脆坐在栏杆处，边嗑瓜子边讨论那头的话本子。
　　“依着小妹的性子，她对薄云岫很抵触，若是能下地，早就跑没影了，还能跟人好好说话吗？”夏问卿轻叹着摇头，“也是皇上的法子好，先困住，再深入。”
　　关毓青与念秋齐刷刷扭头看他，“皇上果然英明！”
　　“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下来？”阿落凑上前，“夏公子，主子怕高，总待在上面也不是个事儿！”
　　夏问卿皱眉，“总得说开吧？不然咱们集体没好日子过。这两人抬头不见低头间，见面就黑脸，我瞧着都心肝颤。当年的事情说到底都有错，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怪得了谁？最可怜的是郅儿。”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夏问卿，默默的倒吸一口气。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我家小妹不是这么容易见异思迁之人，瞧沈郅的年纪，最多是她离开东都之后，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么快就冒出个孩子。”夏问卿解释。
　　关毓青摇头，“王爷还不如你的脚趾头，真是悲哀！”
　　夏问卿张了张嘴，他不是这个意思！！
　　阿落轻叹，“主子心里苦，王爷这些年也不好受，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又不肯把话说开，让人瞧着都急死了！奈何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们总觉得对方欠了自己一个对不起，却未想过当年那么多的事儿掺合在一起，哪有这么多的周全。”
　　“命运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夏问卿摇头，“不相拥而泣，却坐在墙头吵架，倒也是稀罕！”
　　“就跟茶馆里看说书似的，不过这个更好看！”关毓青嗑着瓜子，“都别吵了，影响我看戏。”
　　夏问卿皱眉，薄云岫的后院，进的都是些什么女人？
　　关于信任的问题，两个人吵够了，回头想想，其实是彼此互不信任，谁都没信任过谁，所以谁都不占理儿，谁都怨不得谁。
　　“以后，我不会瞒你。”薄云岫软了音色，“你……能不能说话算数？”
　　沈木兮狠狠拭泪，“什么话？”
　　“那年你坐在这墙头，说的话！”他还是死揪着她的糗事不放。
　　“那你是要娶还是要嫁？”她红着眼睛问。
　　薄云岫认真的想了想，“都可以。”
　　“……”
　　解开心结非一朝一夕之事，七年……存了七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不过眼下，薄云岫有件事要好好查查，关于当年那碗把她逼走的红花，有个人，兴许知道真相！


第115章 她的噩梦开始了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但凡是人做的，总归会有痕迹，何况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证。
　　“王爷，人在屋内！”黍离在外行礼。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进去，好不容易哄了自家女人下了墙，这会她去了医馆，他紧赶着来收拾，当年的事情若是没个交代，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膈应。
　　非他伤人，非她舍弃，而是有人从中作梗，耽误了他们七年之久，怎不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阴冷的房间内，宜珠扑通跪地，止不住的磕头。
　　负手而立，薄云岫背站在桌案前，“你既不能说，且好好写着，本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宜珠磕头，起身执笔，她不能说话了，但是可以写，对于当初发生的事情，她亦是写出来的。
　　“七年前，魏仙儿刚入府，谁给后院递的红花？”薄云岫冷声开口。
　　手中微颤，宜珠瞪大眼睛，面色惊慌。
　　“写！”薄云岫冷喝。
　　宜珠咬咬牙，若是不写，怕是又要回到那穷山恶水。她不敢也不愿，横竖都是你不仁我不义的局面，何必要委屈自己便宜了他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执笔，写：侧妃知晓，但具体是谁，不知！
　　那么说，魏仙儿是知道的？！
　　眸光狠戾，薄云岫周身冷冽，“本王再问你，那些送药的莫名惨死，也是故意的吗？”
　　宜珠颤着手，写了个：是！
　　那一刻，薄云岫恨不能咬碎后槽牙，“为什么？因为恨？因为老四救了本王，所以魏仙儿深爱着老四，就想为夫君报仇？”
　　可就算是要报仇，也该去找薄云列，为什么要害他的女人？
　　宜珠连连摇头，又写了一行字：因为她想当离王妃。
　　如此，薄云岫更是无法理解，当离王妃？
　　“那不过是本王初次见她，找到她接回王府，为何就生出了这般歹毒的心思？本王自问不曾薄待她，为什么要害本王的挚爱？”薄云岫只觉得，魏仙儿是个疯子，无端端的要害了后院里的人，到底所谓为何？
　　爱？
　　初次见面罢了，何来的情爱？
　　若不是老四给的那幅画，他连魏仙儿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还是挂在书房里多看了几遍才晓得是那般容色。后来他按图索骥找到了魏仙儿，才晓得魏仙儿的肚子竟已这么大，留在府外怕是不安全，所以就给接了回来。
　　因为这一举动，直接导致了他和夏问曦的分崩离析？
　　简直是不可理喻，真是荒唐透顶！
　　宜珠继续写：因为魏仙儿第一眼见您，就想做您的王妃，得知您后院还藏着女人，她便觉得那是最大的威胁。即便打听过，您不常去后院，可是她觉得，在当前的局面下，那是您最大的重视。
　　薄云岫心下一怔，万没料到连夏问曦自个都没明白的事儿，魏仙儿一个外人竟然看得如此透彻，知道他当时是在保护夏问曦。
　　深吸一口气，宜珠提笔蘸墨：那件事的确不是她做的，但她知道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奴婢真相，奴婢是在她悄悄让人弄死那几个送药的，才晓得此事同她有关。
　　另外，她还经常跟一些神秘的人来往，不知门路，素来不让奴婢插手。
　　“神秘的人？”薄云岫仲怔，“什么神秘的人？”
　　宜珠摇头：从未让我参与，只是偶尔送个信，其他的问了也不会说。
　　关于此事，薄云岫倒是头一回知道。
　　这七年，他要么在操持朝政，要么就在找夏问曦的路上，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心去管离王府的内务，干脆就交给了她。横竖他打定主意，若是夏问曦真的找不回来了，这离王府留给魏仙儿母子便是。
　　反正他没孩子，让薄钰继承离王府的一切，侍奉魏仙儿终老。
　　如此一来，他薄云岫也算是对得起老四。
　　是以离王府的后院进了多少人，进的什么人，薄云岫压根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让人造个册子，就算是打发了，其余的任由魏仙儿倒腾。
　　就算当初那个什么刘侧妃出事，他亦没管，横竖都是女人之间的事情，只是薄钰伤人便不行了，孩子终究是薄家的骨血，得好好的教育。
　　否则这薄家的天下，以后交给谁呢？
　　“魏仙儿还有什么事瞒着？”薄云岫追问。
　　宜珠写着：之前在府衙，一直在试探沈大夫，后来就教唆小公子去杀人。对付不了沈大夫，就对付沈公子，装柔弱博取小公子的同情和愤怒。
　　薄云岫当然知道，若不是他当时也对沈木兮的身份生疑，怎么会允许她对沈木兮动手。
　　“还有……”薄云岫面色沉沉，若有所思的盯着宜珠。
　　宜珠面色惶然，隐隐觉得王爷怕是真的起疑了……
　　…………
　　从屋子里出来，黍离便觉得王爷的脸色很难看，看到到什么程度呢？眉头紧锁，面色漆黑，乍一看，宛若乌云盖顶，恐有倾盆大雨将至！
　　王爷这是听了什么？还是说，宜珠讲了不该讲的？
　　“王爷？”黍离道，“宜珠她……要不要？”
　　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薄云岫摇摇头，“送进宫去，让她进冷宫伺候去吧！”
　　黍离皱眉，“还是伺候魏氏？可是王爷，魏氏配有人伺候吗？”
　　“她能卖了宜珠，给穷山恶水之中的鳏夫做女人，那么宜珠也能出卖了她，让她生不如死的活在冷宫里！”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会脏了本王的手，却也能让恶人自有恶人磨！”
　　黍离恍然大悟，“王爷英明！”
　　宜珠当初是被魏仙儿给卖了！
　　魏仙儿真的以为薄云岫不再管他们母子，所以心里是恨得咬牙切齿，奈何她当时脸上有伤，薄云岫分文不给，半点情面都没留，无奈之下，魏仙儿便动了宜珠的主意。
　　宜珠虽然成了哑巴，但好歹也是个女子，收拾收拾卖了点银子，就能让魏仙儿过得好一些，还能拿这些银子去宫里打点，如此才有了太后，亲自出宫去接的戏码。
　　可魏仙儿打死都没想到，薄云岫其实一直派人盯着，对于宜珠倒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快要死了再救。所谓教训，总要疼得厉害才算！
　　宜珠丢了，又找回来了，还被送进了冷宫伺候。
　　对魏仙儿来说，简直比见鬼……更可怕！


第116章 沈木兮，你够狠
　　自打从墙头下来，黍离便发现王爷的心情跟吃了蜜糖似的，处置完了宜珠的事儿，虽说心里不太痛快，然则回头便亲自去接了沈郅和薄钰。
　　春秀一脸懵，沈郅和薄钰面面相觑。
　　一个两个都觉得王爷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以至于这般不正常。
　　瞧，素来冷得跟冰疙瘩似的门神脸，这会竟然有了开裂，任谁都能瞧得出来，王爷嘴角带笑……
　　“爹，您没事吧？”薄钰恭敬的问。
　　薄云岫眉峰微挑，“有事？”
　　薄钰自然不敢，当即低头退下，与沈郅走在一起。
　　“我瞧着是有事。”沈郅压着嗓子低低的说。
　　薄钰点点头，表示赞同。
　　“爹很少笑的……”至少在薄钰的印象里，薄云岫这个父亲，素来是威严不可犯的存在，即便面对着他这个儿子，亦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别说是笑，连个温柔点的说话语气都很少。
　　“是不是我娘做了什么？”沈郅皱眉，“给个甜枣？”
　　“爹不吃枣子！”薄钰摇头，“爹只会批公文。”
　　春秀凑上来叨叨，“高兴成这样，就跟当爹了似的！”
　　两孩子大眼瞪小眼，登时谁都没敢再开口说话。
　　及至医馆，亦是安静非常。
　　掌柜冲着薄云岫行了礼，眼见着薄云岫上了楼，这才回望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两小，三人的脸上齐刷刷的透着一股别样的怪异。
　　“你们三个，怎么了？”掌柜问。
　　春秀一把拽过掌柜，“问个事，沈大夫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掌柜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没什么怪异。你成日在门前卖猪肉，不也能瞧见吗？”
　　“好像是！”春秀皱眉，缓步走到肉摊前，捋了条围裙系着，“可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沈大夫毕竟是个大夫。郅儿，你且上去看看你娘。”
　　沈郅回过神，带着薄钰直奔二楼，然则到了门口，薄钰却退缩了，竟是没敢进门。
　　“怎么了？”沈郅不解。
　　“小公子，怎么不进去？”阿落去备茶，见着此情，不由弯腰笑问。
　　薄钰面色微青，被沈郅拽着进门。
　　就算进了屋，薄钰也站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这三人。
　　沈木兮瞧着薄云岫，薄云岫看着沈郅，三人一头雾水，着实不明白薄钰此番是为何？
　　“吵架了？”沈木兮低低的问沈郅。
　　沈郅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吵架，绝对没有吵架！关宣和尤天明都没来上学，我们都有老老实实的听少傅讲学！”
　　“薄钰，怎么了？”沈木兮起身。
　　薄钰瞪大眼睛，忙不迭退后，“你莫过来。”
　　沈木兮僵在当场，阿落刚刚从外头进来，端着杯盏愣了半晌，一时间还真的没闹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待放下杯盏，阿落抬头便见着沈木兮冲她使眼色。
　　起身，阿落走到了薄钰跟前，蹲下身子笑问，“小公子可要吃什么？奴婢帮您备着可好？”
　　薄钰不吭声。
　　阿落又问，“小公子是哪里不舒服吗？沈大夫可以帮你瞧瞧，如何？小公子，有什么事要说出来，憋在心里是要憋坏的，你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到时候惹出误会来，何其不值！”
　　想了想，薄钰伏在阿落耳畔低语了两句。
　　阿落眉心微蹙，“是因为这样？”
　　薄钰点点头，小脸耷拉着，没敢抬头看任何人，“我没脸让你们对我好！我干过很多坏事，很坏很坏的事，是个坏孩子，谁都不会喜欢坏孩子的。大家都喜欢聪明乖巧的孩子，都喜欢……”
　　“大家也都喜欢坦诚的孩子！”阿落郑重其事。
　　薄钰眨了眨眼睛，“真的？”
　　“沈大夫放下成见，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诚意？小公子，事情已经过去，大家都想翻篇，可你若还驻足在原地，谁都帮不了你！”阿落抿唇，“小公子，勇敢点，你难道不想走出来，还是想一直留在你母亲给你的阴影中？”
　　薄钰是怕极了魏仙儿，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脖颈，然后瞧了瞧沈郅脖颈上未褪的瘀痕。
　　“钰儿，你过来！”薄云岫拦了手，“到这来。”
　　薄钰半低着头，缓步走到薄云岫跟前，紧咬着下唇，面上青白相间，“爹，我……”
　　“怎么了？”薄云岫问。
　　“爹，我……”薄钰深吸一口气，“当年那个刘侧妃是、是我故意推倒的，宜珠说，若是她生下孩子，离王府就不会只有我一个孩子，若然是个男孩，就会跟我抢爹……爹就不会再疼我娘和我，那么离王府世子的位置，怎么都轮不到我了！”
　　说完这话，薄钰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是没脸再看沈木兮和沈郅。
　　薄云岫一声叹，扶额揉着眉心，猛地触及沈木兮冷冽的眸，当即站起身来，“黍离！”
　　黍离在外头守着，着实不知王爷为何忽然让他进来，行了礼便愣愣的盯着自家主子半晌，不知王爷有什么吩咐？
　　“当年刘侧妃的事情！”薄云岫皱眉，赶紧冲黍离使个眼色。
　　“刘侧妃？什么刘侧妃？”黍离问。
　　薄云岫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看样子离王府后院，有很多刘侧妃。”沈木兮冷笑两声。
　　黍离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解释，“沈大夫莫要误会，王爷素来不怎么去后院，所以后院到底是刘侧妃还是关侧妃，王爷全然不知情，连那本册子都交付在管家手里，王爷压根没过目。至于这刘侧妃，到底是哪家的，卑职委实忘记了，但的确有这么个人。”
　　“当年貌似莫名怀了身孕，依着王爷的意思是送出去便罢，尼姑庵什么的，随便挑个。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尸两命就没了！”黍离能记得就这么多，“卑职常日跟着王爷，对于后院的事儿，着实不太清楚，也就知道这么点罢了！”
　　阿落点点头，“主子，是这事。当时刘侧妃大出血，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孩子都没保住。”
　　“对、对不起……”薄钰愈发垂着头，战战兢兢的退到一旁，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是、是我杀了人，是我、是我……”
　　阿落轻叹，瞧魏氏给祸害的，如今这罪孽倒是都由薄钰这小小年纪来背。所以说，人不能做错事，哪怕是个孩子亦是如此。
　　“孩子不是我！”薄云岫盯着沈木兮，“那刘侧妃生得什么模样都不记得，怎么可能……”
　　“卑职作证！”黍离忙道，“那孩子着实不是王爷的，只后来听说，这刘侧妃素来与娘家表兄来往甚密，后来出了事也没见娘家人跑来闹，自然不了了之。”
　　闹？
　　哪敢闹？
　　若是离王府有心追查下去，这事儿闹大了是要出大乱子的，万一将九族的性命都搭进去，谁能担得起？死了便也死了，权当是没福气。
　　薄钰抬头，不敢置信的望着薄云岫，“爹此前不也去后院吗？”
　　“那是纯属路过！”薄云岫揉着眉心，这一个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路过？”沈木兮端起杯盏浅呷一口。
　　“着实是路过。”黍离忙道，“否则王爷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子嗣？”
　　“那我呢？”薄钰问。
　　屋内寂静一片。
　　薄钰心想着，自己说错了什么吗？爹没有子嗣，自个莫非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荷花池里捞出来的？不过是随口一问，大家犯得着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钰儿……”薄云岫刚开口。
　　却被沈木兮抢先一步，“薄钰，你过来。”
　　薄钰皱着眉，小心翼翼的走到沈木兮跟前，袖子里的食指不断的绞着衣袖，心里如同揣着一只活奔乱跳的小兔子，慌得一比。
　　“你还想要离王府世子的位置吗？”沈木兮问。
　　薄钰慌忙摇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沈木兮眸色微沉，“我不认识那个刘侧妃，但我得告诉你，女人怀着孩子是件很辛苦很累也很危险的事情，如今因为你而一尸两命，这是大孽。不管是你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别人授意，你都犯了错，是不是？”
　　薄钰点点头，满面惶恐，“我、我要偿命吗？”
　　黍离急了，“沈大夫？”
　　“明儿我带你去寺里立个长生牌，以后你好生供奉。”看到薄钰，沈木兮便想到了薄钰的生父，四皇子若是还健在，薄钰不至于犯下那么多的重错，不会任由魏仙儿操纵愚弄薄钰。
　　薄钰郑重其事的点头，“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不会再害人。”
　　“娘，我相信他！”沈郅站在薄钰身边，“娘。”
　　沈木兮颔首，略显沉重的叹口气，杀人偿命，何况一尸两命。造孽的魏仙儿，担了这罪孽的却是孩子，都是当娘的，沈木兮真的想不明白，魏仙儿是如何做到这般狠辣决绝的？
　　唆使自己的孩子去杀人，只是为了世子之位？！
　　“若真要论起责任，当家人的责任更大！”沈木兮冷睨着薄云岫，“若非风。流事，何来风。流债？”
　　薄云岫不吭声，挨了训也只是乖乖的坐回原位。
　　挨训罢了，总比她一跑就七年要好得多。
　　“子不教，父之过！”沈木兮冷着脸。
　　黍离愣了愣，这倒是想囫囵的一家人，不过王爷有点妻管严……思及此处，黍离低下头，乖乖的退到一旁候着，临了还不忘偷瞄主子一眼。
　　王爷不生气？还笑！
　　外头，掌柜疾呼，“沈大夫，山庄来人了，说是小棠姑娘醒了！”
　　听得这话，沈木兮率先跑出门。
　　步棠终于醒了！
　　然则……醒是醒了，就是有点不太对。
　　薄云崇站在门口，瞧了一眼气喘吁吁的众人，伸手就去拽沈木兮的胳膊，却被薄云岫狠狠拍开，“有话直说，别毛手毛脚的，让人看着厌烦。”
　　“最厌烦的就是你！”薄云崇有些哼哧哼哧的，有些生气，“小兮兮，到底怎么回事？”
　　沈木兮迈步进门，瞧着坐在床边傻乎乎的步棠，慢悠悠的探上腕脉。
　　“你是谁？”步棠皱眉，“不对，我好像认识你！”
　　薄云崇蹑手蹑脚的进来，指了指自个，“那你认识朕吗？”
　　步棠歪着脑袋瞧了他老半天，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认识！”
　　“瞧，没白忙活！也不枉费朕守着她，还算有良心，认得朕！”薄云崇冲着进门的薄云岫挤眉弄眼，好一副洋洋得意之态。
　　步棠高兴的喊，“爹！”
　　众人，“……”
　　薄云岫轻咳一声，不温不火的道一句，“恭喜！”
　　薄云崇气得直跳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朕，朕到底做错了什么？朕的小棠棠啊，你们把朕的小棠还给朕！那些该死的长生门，朕要剁了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剁碎了喂狗！可爱的小棠棠，竟然被他们害成这样！该死的东西……”
　　“人已经调到了刑部大牢，皇上要去见见吗？”薄云岫问。
　　“见个屁，朕看到他们就觉得恶心，让他们有多远给朕滚多远！人生苦短，与其对着他们，还不如多看两眼朕可怜的小棠棠……”薄云崇凄凄惨惨戚戚。
　　有那么一瞬，薄云岫真想颁个奖给自家兄长。
　　演技不怎么好，戏倒是挺多……
　　“余毒未清，所以有了这样的反应，只要坚持服药，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便也罢了！”沈木兮起身，“这毒来势汹汹，当时有些耽搁了，所以有些进入了肺腑，难免清不干净。我不敢下虎狼之药，毕竟那些东西药效虽强，却也极为伤身，着实没必要因小失大，慢慢调理就好。”
　　薄云崇问，“能好吗？”
　　“我保证！”沈木兮点头，“照着原先的方子继续吃着便罢！”
　　“那就好！”薄云崇点点头。
　　薄云岫冷哼，“皮痒！”
　　“朕就是欠揍，你是羡慕还是嫉妒？”薄云崇咬牙切齿，“朕可告诉你，你有今日全都是靠着朕的计谋，不要过河拆桥，不然朕随时翻脸，专门写个册子揭你的短！”
　　薄云岫满脸不屑。
　　“你还真别不相信，朕……”
　　“爹？”
　　“欸！”薄云崇咧着嘴，笑嘻嘻的走到了步棠跟前，一脸慈爱的望着傻愣愣的姑娘，“在！”
　　沈木兮瞬时抖了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扭头望着眉头紧锁的薄云岫，只见着他袖中拳头紧握，指关节都有些微微泛白，可见是强忍着揍人的冲动。
　　“先、先出去吧！”沈木兮快速抓住薄云岫的手腕，当下把人拽了出去。
　　眼不见为净！
　　原是恶心到了激动难耐的地步，可她这一握，薄云岫便觉得什么事都没了，恶心便恶心吧，待会丢出去就是，无妨无妨！
　　出了门，沈木兮便撤了手，“钟瑶在哪？我要见她。”
　　“拿解药吗？”薄云岫问，“长生门的人，可没那么好对付，不会给你解药的。他们宁愿死，也会死扛到底，那个洛南琛便是如此，断了一臂仍是一句话都没说。”
　　“旁人问兴许不会说，我问了，兴许还能有效果。”沈木兮目光微沉，“长生门的事情不弄清楚，我此生都难以有安稳日子。”
　　这话是真。
　　不管是她身边的人，还是她自己，陷在这局里出不来，对谁都没好处。
　　“准备一下，我去安排提审。”薄云岫转身就走，临了又若有所思的回眸看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她问。
　　薄云岫摇摇头，带着黍离疾步离开。
　　“王爷，您怎么了？”黍离诧异，王爷的脸色怎么说变就变？
　　“许是为了他？”薄云岫苦笑两声。
　　他？
　　黍离想了想，是哪个他？俄而忽然想起个人来。
　　“王爷是说陆归舟？”黍离脱口而出。
　　薄云岫没说话，只是安排了提审事宜。不管是洛南琛还是钟瑶，都是朝廷重犯，整个刑部大牢严阵以待，只等着长生门自投罗网。
　　此处防范严密，最是稳妥不过。
　　钟瑶和洛南琛是被分开关押的，洛南琛为薄云岫所伤，最是伤重。钟瑶最后是因为疲于车轮战，被从善拿下，所以伤势并不太重，都只是些皮外伤。
　　墙壁之上，钟瑶被铁索绑缚，压根无法动弹。
　　洛南琛则是锁在铁床之上，伤口被精心处理过，疼却不致命，每日都有人精心照料，让他能苟延残喘，又不会完全好起来，只能如同废人一般，躺在此处动弹不得。
　　“长生门的人，始终不来救你们，这刑部大牢怕是要成为你们的终老之地了！”薄云岫负手而立，冷然扫过二人，“作恶多端，终有报！你们要找的东西，其实并不在沈木兮身上。”
　　“薄云岫，你觉得自己赢了吗？长生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钟瑶有气无力，面色惨白如纸，“你很快就会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代价！”
　　“放肆！”黍离冷喝，“已经是丧家之犬，还敢在这里猖狂！”
　　薄云岫面色清冷，“极乐阁的阁主，赵涟漪！”
　　钟瑶瞬时咬牙，“薄云岫！”
　　“赵涟漪与韩天命乃是同门师兄妹，昔年韩天命死于朝廷之手，赵涟漪逃出生天，自此下落不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应该一把年纪了吧？”薄云岫勾唇冷笑，“你们烧了穆氏医馆，劫走穆中州的尸体，是为了找一把青铜钥匙，为了打开秘盒！”
　　“这秘盒，只有护族的族长才有资格打开，代代相传的东西，自然是守护严密，藏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你们连秘盒都没找到，就想着找钥匙了，简直可笑至极！”
　　“你所言不虚！”洛南琛开了口，“可那又如何？拿到了钥匙，还怕找不到秘盒所在吗？薄云岫，你知道这么多，就说明你也在找这东西。”
　　薄云岫敛眸，“听说秘盒里藏着的东西，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若是服用得当，能延年益寿，长生不死！”
　　“长生？”洛南琛笑得何其嘲讽，虚弱的扭头望着薄云岫，“你信吗？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想要长生不死，可是……谁能？”
　　“本王不需要长生，也不要方子，只要长生门都死绝便罢！”薄云岫面色黢冷，目光冷戾，“若非因为你们，夏家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洛南琛放肆大笑，“夏礼安吗？那老东西不肯合作，既然不顺应天道，自然是该死的。”
　　室内，冷寂无声。
　　沈木兮进来的时候，微微皱了眉，这浓烈的血腥味，刺得人很不舒服。她是大夫，望闻问切惯了，对于气味的感触很是敏锐。“沈木兮！”洛南琛定定的望着她，眼神颇为诡异，“你到底是谁？先别说，让我猜猜……夏问曦？你是夏问曦吗？夏礼安那老东西的女儿？”
　　“你给我闭嘴！”沈木兮冷着脸。
　　薄云岫眉心微蹙，不动声色的站在她身边。
　　“夏礼安他谋逆造反，按律当斩！”洛南琛瞧着薄云岫，“还是你身边这位亲自下的手！离王殿下，您亲自监斩老丈夫，不知有何感想？”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都是拜你们所赐，如今却还敢提，果真是心狠手辣的牲畜，你们这样的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夏姑娘？”洛南琛眉开眼笑，“你是不是想知道，你爹当年……”
　　沈木兮疾步上前，抬手便是一枚银针狠狠扎下，速度又快，下手又准。
　　刹那间，洛南琛眦目欲裂，浑身青筋皆凸，“你……”
　　“看样子你是断了一臂还不觉得疼，那我成全你，把你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疼，如数奉上！”沈木兮又取了一枚银针，慢悠悠的扎下去，“好好感受吧，血液逆流的滋味，你定然能记住一辈子！”“夏、夏问曦！”洛南琛痛苦着嘶吼。
　　“现在轮到你了！”沈木兮站在钟瑶面前。
　　钟瑶冷笑，“都以为当大夫的慈悲为怀，没想到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跟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沈木兮，我如今被缚，你趁人之危，也不怕人笑话！”
　　“别拿那些框框来要求我，我沈木兮死过一次，可不在乎那些！何况此处也没有旁人了，都是自家人，怕什么笑话？”沈木兮将针包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面色平静的打理着，“对付歹人，若还用君子之法，岂非自讨苦吃？钟瑶，你可听过一句话？”
　　她取了一根细长的金针，“佛能渡人，亦需降魔。”
　　“你要干什么？”钟瑶骇然。
　　金针很长，足足有一掌长度，若是刺进身子，只怕是要疼死的。
　　洛南琛痛苦的哀嚎还在耳边回响，钟瑶此刻的心情，几乎可以用心惊肉跳来形容。
　　沈木兮就是故意的，有洛南琛作例，看钟瑶还敢不敢嘴硬！
　　“他呢，是血脉逆流，所以疼得跟拆骨一般。你呢是个女子，若是血脉逆流，万一爆了可就不好看了，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当初我吃了你的亏，就是因为你欺负我不会武功，不是吗？”沈木兮笑得温和，“在我问你话之前，我得先讨点债，免得一个个都以为我好欺负！”
　　“你、你要作甚？”钟瑶慌了，“我还怀着陆归舟的孩子，你就不怕……”
　　“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又忘了我沈木兮是个大夫呢？”她无奈的摇头，“记性不好，也得治！”
　　烛光里，金针灼灼金华。
　　“我知道下手轻重，不会拿孩子下手，我可没你们那么卑鄙！”一想起当日，他们准备对郅儿下手，沈木兮就打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动她的儿子，真以为她这个当娘的好欺负？
　　尖锐的疼痛袭来，钟瑶撕心裂肺，“沈木兮，我要杀了你，沈木兮，啊……”
　　“金针断脉，原是来日可续。但是我这人比较记仇，你恃强凌弱，仗着武功好欺负我们母子两，还伤了小棠，我自然要废了你！”沈木兮捏着金针，猛地推进钟瑶的体内。
　　刹那间的歇斯底里，连黍离都觉得心肝直颤，没看出来，沈大夫下手还挺狠……
　　第二根金针取出的那一瞬，沈木兮冷眼睨她，“这一针再下去，你的武功便算是废了个彻底。但是我可以给你机会，你且回答我几个问题便罢！”
　　“沈木兮，你妄想！”钟瑶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我师父的尸体，在哪？”


第117章 好你个薄云岫！
　　钟瑶笑得何其嘲讽，“一个老东西罢了，没想到沈大夫这般上心？蠢成这样，也不知道离王殿下看中你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对你念念不忘？”
　　如此，沈木兮倒是松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钟瑶面色惨白，狠狠瞪着沈木兮手中的金针，“沈木兮，你到底、到底知道什么？”
　　沈木兮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第二个问题，你们对关傲天做了什么手脚？”
　　薄云岫瞬时面黑如墨，关傲天？
　　骤见自家王爷变了脸色，黍离慌忙行礼，“王爷，咱们一直派人盯着，关公子平素并无异常，着实还是当初那副纨绔姿态。”
　　黍离这话所言不虚假，关傲天除了经常去医馆的对面街上站一站，别无其他异常。
　　后来沈木兮不再经常开那扇窗，关傲天自然不怎么去了。原以为事儿到此为止，黍离只当关傲天受了刺激，所以回东都后，出现了短暂的行为异常。
　　谁知现在，沈木兮竟突然有此一问……
　　钟瑶皱眉，似乎是在思虑所谓的关傲天之事。
　　沈木兮心下微震，钟瑶似乎并不知道关傲天的事？
　　“关傲天身上未见美人恩，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定然是你们对他动了手脚。”沈木兮的金针已经对准了钟瑶，“这一身的功夫还要不要，全在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习武多年委实不易。”
　　“关傲天中招了？”薄云岫冷着脸。
　　“若是肯定，还用得着问？”她反唇相讥。
　　薄云岫，“……”
　　当日在胭脂楼，不是都看到了？
　　沈木兮至今想起，都觉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当初关傲天看她都眼神。仿佛隔了阴阳的依依不舍，关傲天在那一瞬，成了另一个人。
　　亦是在那一瞬，她好似也成了别人的影子。做影子是件很可怕的事情，被人惦记上，经常五内惶惶而不安。
　　“你们在湖里村炼蛇蛊，还对我动用了尸毒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明明对我除之而后快，后来却处处留了一线，是为了那把钥匙！”沈木兮目不转瞬的盯着钟瑶，“或者你想试试尸毒粉！”
　　“不可能！”钟瑶切齿。
　　眸，陡然拧起，薄云岫惊觉沈木兮的脸色，竟是全变了，连呼吸的节奏亦是乱了些许，不知发现了什么异常。提及湖里村，莫不是知道了那件事？
　　按理说不太可能，他这厢拦了所有的消息，理该不会知晓。
　　沈木兮沉默些许，转身走到了洛南琛跟前，抬手间拔了他身上的银针。
　　因着血脉逆流，洛南琛双目充血，浑身上下亦是布满了皮下出血的痕迹，可见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吃尽了苦头，断臂处的伤口正有血往外流，伤口再次开裂。
　　洛南琛奄奄一息，瞧着只剩下出的气。
　　“放心，死不了！”沈木兮以银针封穴，“我为你止血，待会让人重新为你上药，二次开裂的伤口会更深一些，好得更慢些，横竖这胳膊是不会再凭空长回来的。”
　　“沈、沈木兮！”洛南琛浑身上下，皆被冷汗浸湿。
　　这刑房里的刑罚，都不及她这两针来得厉害。
　　想想也是，一种是皮外伤，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压根不惧。可沈木兮用的是内里的惩罚，从筋脉里下手，可不得疼得死去活来嘛！
　　“尸毒粉！”沈木兮盯着他，“源于何人，用于何处？蛇蛊上，没有用过这东西，但却出现在湖里村，你们中间怕是有了叛徒。”
　　“绝不可能！”洛南琛已经疼糊涂了，虚弱到了极点，便有些神志不清，“尸毒粉是不可能落在外人手里的，若无必要……岂能……”
　　“洛南琛，你疯了吗？跟她说这些干什么？”钟瑶厉喝。
　　沈木兮重重阖眼，略显无力的睁眼，叹了口气望着薄云岫。
　　被她这么一看，薄云岫当即心下一虚，快速盘算着自己错漏了什么？思来想去，似乎只瞒着湖里村的事情，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疏忽。一番自我反省过后，薄云岫眉心紧蹙，扭头回看黍离。
　　黍离紧了紧身子，心里慌得一比。
　　怎么了？
　　又怎么了？
　　沈大夫和王爷，到底什么意思？
　　洛南琛咬着唇，几近晕厥。
　　钟瑶更是歇斯底里，断脉之痛，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最后一个问题，少主是谁？”沈木兮问。
　　室内，落针可闻。
　　饶是薄云岫也跟着愣住，这个问题……
　　钟瑶狠狠盯着沈木兮，“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们口中，知道真相！啊……”
　　歇斯底里过后，是沈木兮愈发拧紧的眉头，以及……心中层层叠叠的迷雾。少主二字是从步棠口中得来的，此前陆归舟提过，他们与长生门不一样，并不作恶。
　　所以方才，沈木兮只是试探。
　　如今肯定，这少主定有其人，只是……步棠神志不清，所言不能相信，但钟瑶没有反驳，显然是刻意的避开。这般行径，是保护？还是出于其他的目的？
　　收回金针，沈木兮幽然叹口气。
　　“王爷，晕了！”黍离查看，钟瑶着实是晕了，不过这一身的功夫也废了。
　　这等毒妇，若不拔了毒牙，万一不慎被其逃出去，来日还不定要怎么祸害。
　　出了门，沈木兮瞧着心事重重，黍离隔着老远跟着，压根不敢靠近。
　　“你……发现了什么？”薄云岫与她并肩走着。
　　“如果我说，我可能知道少主是谁，你会怎么做？”她顿住脚步，扭头看他。
　　能怎么做？
　　“自然是除之而后快。”薄云岫并不觉得这问题，会有什么争议，除非这少主其人，身份不俗，又或者……是他身边较为亲近之人，这丫头又在质疑他。
　　思及此处，薄云岫冷不丁扣住她的双肩，弯腰盯着她的双眼，“你在怀疑我？”
　　“你若是少主倒也是极好的，这帮人兴许就不用对付我了！”她翻个白眼，准备拂开他的手。
　　奈何这人死活不肯放她走，就这么扣住她，大有不回答便不撒手的意味。
　　“若我说，魏仙儿可能就是长生门的少主，你作何感想？”沈木兮轻叹，“在县衙的时候，我的床褥上被人撒上了尸毒粉，这东西能化骨为血，沾着皮肤便了不得。其后出了真假洛南琛之事，我便心里存疑，直到步棠喊出了那两个字！”
　　“少主！”薄云岫眯了眯眸子。
　　沈木兮颔首，“我觉得步棠是神志不清，所以误打误撞的喊了出来，方才看钟瑶的神色，这少主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长生门的人要么在保护少主，要么另有所图。尸毒粉这种东西极难炼制，若是用在炼蛊之上倒是可行，但若是用来杀我和郅儿，岂非大材小用？”
　　“不是大材小用，是用心狠毒。”薄云岫冷不丁将她揽入怀中，心有余悸，“那东西……你觉得不是长生门的人所下，而是真的宜珠？”
　　她点点头，仰头挑了眉看他，“之前以为是千面郎君假扮的，后来我多番遭遇长生门袭击，那些人都是来要我命的，可洛南琛似乎不是，钟瑶也没有必杀我不可，足见当初那些人，是奉命而来，但绝对不是奉了洛南琛或者钟瑶的命令！”
　　薄云岫有点心不在焉，尤其是她仰头望着他说话，唇瓣一张一合的，总觉得像是在暗示什么。想了想，他冷不丁低头，快速的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然后又木愣愣的站直了身子看她。
　　沈木兮原是与他说正事，谁知突然被啄了一下，脑子当即懵了片刻。
　　见着她似乎没什么反应，薄云岫又低下头，方才是试探，带着偷香窃玉的小欣喜，碾过她的唇，尽量和缓轻柔，免得伤着她。
　　黍离默默的背过身去，王爷真是不容易！
　　“这是刑部！”沈木兮面色黢黑。
　　薄云岫意兴阑珊的叹口气，掌心都贴在了她的后腰上，却不得松开，还不忘舐过自个的唇，滋味甚好，就是火候不够。好在比起前两次，愈发进步！
　　如薄云崇所言，女人喜欢懂得上进的男人。
　　“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听进去几分？”她问。
　　薄云岫想了想，“那你……再说一遍。”
　　沈木兮，“……”
　　这话题，没办法继续了！
　　沈木兮疾步离去，薄云岫在后头默不作声的跟着，不管她跑得快还是慢，总归跑不出他的视线，且只距离一步之遥。
　　到了最后，沈木兮也不跑了。
　　跑什么？
　　她长了翅膀飞，他也能弯弓射大雕。
　　“魏仙儿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薄云岫冷着脸，“若然她真的是长生门的人，必定不会绕了她。国法森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斩首吗？”她问，“不怕薄钰恨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道理我自小便教了他。”对于公事上，薄云岫从不含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亲疏无别，公私分明。
　　沈木兮瞧了他一眼，“你的后院，自己收拾去！”
　　“王爷，沈大夫又生气了？”黍离瞧着自家王爷略带无奈的模样，当即上前关心两句，“您悠着点，其实女人嘛，哄哄就好！”
　　薄云岫冷飕飕的瞟他两眼，“连女人都没有，还好意思教本王哄女人？”
　　黍离，“……”
　　底下人匆忙跑来，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有人劫牢，府衙大牢里的陆归舟……”
　　还不等来人说完，薄云岫如箭离弦，直奔府衙大牢。
　　黑衣人包围了整个大牢，正在与大牢的守军厮杀，大批的军士正赶往府衙大牢，场面一度乱成一团。
　　“王爷！”府尹吓得不轻，“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王爷您可不能过去，王爷……”
　　亡命之徒又如何，他薄云岫什么没场面没见过，左不过……拽住身边的沈木兮，为了安全起见，他得护着她，免得待会见着陆归舟，她便耐不住性子往上冲。
　　“你干什么？”沈木兮可没他想的那么冲动，她又不蠢，已经是当娘的人，凡事总归念着家中稚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三思而行。除非是至亲，又或者挚爱，否则……
　　“放肆，哪有大夫……走得比本王还快？”话虽如此，却是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大步流星的朝着大牢走去。
　　府尹挠了挠脖子，有些发怔。
　　眼见着黑衣人快要闯入大牢，冷不丁又从屋顶上跳下了一拨人。然则这两拨人似乎并不对付，之前还是与军士交战的黑衣人，掉头就开始跟新加入的黑衣人厮杀。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原以为自己看错了，愕然扭头望着薄云岫。
　　“傻了？”他问，转而无奈的轻叹，“看着吧，待会让你犯傻的事儿还多着呢！”
　　果不其然，陆归舟被人挟着出来，刀子架在脖颈上，惊得沈木兮身子僵直，不敢发出一声，生怕惊了对方。
　　瞧着沈木兮担心的模样，薄云岫面色沉沉，愈发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就这么肩并肩的站着。若不是要循序渐进，此刻他便拦了她入怀，免得某些人日日惦记着。
　　“兮儿？”陆归舟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沈木兮，“你莫过来，也莫担心，他们不是来杀我！”
　　“之前不是，但是现在……既然带不走你了，怕是得带走你的项上人头！”刀子的主人，音色冷戾的伏在他耳畔冷言，“都给我住手！”
　　一声令下，黑衣人分退两拨。
　　一波投鼠忌器，不敢近前。
　　一波围拢上前，将陆归舟包围在内。
　　陆归舟两手的手腕上拴着铁链，脖子上又架着明晃晃的刀，已然受制于人，不过神色却淡定得出奇，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看着她被薄云岫紧握着手腕，眼睛里的光渐渐晦暗。
　　“兮儿！”陆归舟轻唤。
　　沈木兮几欲上前，奈何薄云岫却是拦着不松手，“有话便说，听得见。”
　　“你……”陆归舟犹豫了半晌，“在担心我吗？”
　　“这些都是什么人？”沈木兮扯着嗓子，“他们……”
　　“一波是来抓我，一波是来救我，不知兮儿是想救我，还是想抓我？”临了，陆归舟别有深意的瞧了一眼薄云岫，这才将视线转回沈木兮身上，“兮儿，我若死了……”
　　“你莫胡说！”沈木兮用力挣开薄云岫的手，手腕都被挣红了，可见她是真的急了，“陆大哥！”
　　陆归舟眉眼含笑，温柔如初，“你……真的在乎我吗？”
　　“你我相处七载，我心里怎么想，难道你不清楚？”沈木兮急了，“陆大哥，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陆大哥，郅儿的陆叔叔。此番只要能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情义！”挟着陆归舟的黑衣人幽然开口，“你是沈木兮！来得正好。只要你能自己走过来，我便不杀陆归舟，如何？”
　　陆归舟面色陡沉，双手微微蜷握成拳。
　　“沈木兮，你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薄云岫面黑如墨，刹那间目光霜冷，脑门上的无名火快速窜起，那股子咬牙切齿的狠戾，惊得周遭军士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黍离喉间滚动，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剑，生怕沈木兮真的往上冲，到时候王爷勃然大怒，非得真的宰了陆归舟，断她念想不可。
　　陆归舟一笑，“兮儿有此心，还能将我当成朋友，我陆归舟死亦足矣！兮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有事。薄云岫做不到的，我来做；他做得到的，我亦可以做，你信我！”
　　黍离脊背发凉，这陆归舟真是个不怕死的，敢当着王爷的面说这些，没瞧见王爷这会都乌云盖顶，待会就要狂风暴雨？再说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你们别伤他，我过去便是！”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若说这世上还有人非得盯着她不放，自然是长生门。长生门的人就算抓了她，也不会立刻杀了她，因为她身上的价值，还没彻底发挥。
　　薄云岫杀气腾腾的擒住沈木兮的手，“你敢过去，本王现在就让他死！本就是一帮逆贼，你竟还敢跟他纠缠，就不怕……”
　　“薄云岫！”沈木兮亦是恼怒。
　　他不懂，这些年她在湖里村是怎么过的，若不是师父和陆归舟，她与儿子会过得何等凄惨，无半点欢愉。是他们施以援手，在她最困难，最需要的时候帮了她一把，救了他们母子的性命。
　　再造之恩，何以为报？
　　“兮儿！”陆归舟笑了笑，“无需为难。”
　　一声叹，他又怎么舍得让沈木兮为难？！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铁链赫然被扯断，反手擒刀，身如闪电，刹那间反杀断颈。鲜血迸溅的瞬间，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陆归舟淡然将染血的刀子丢掷在地。
　　从断锁，到反手握刀，极地反杀，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陆归舟垂着手，指尖有血快速滴落，他抬眸望着沈木兮，淡然浅笑，“我没事！你放心。“
　　刹那间，两拨黑衣人交锋。
　　军士亦是加入了战局，陆归舟拨开人群，走向沈木兮。军士刀剑相向，他终是无法走到沈木兮面前，因为前面挡了个薄云岫。
　　沈木兮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手，瞧着那血一直滴落，于他身后蜿蜒成线。
　　“你不是大夫吗？看不出来我是自封武功？”温和的笑，一如往昔，陆归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又或者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改变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兮儿，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薄云岫音色冷冽，“不能！”
　　陆归舟皱眉，两个人男人隔着一大波军士，就这么杠上了。
　　其实薄云岫也知道，陆归舟不会伤害沈木兮，可是……只要一想到陆归舟在她身边七年，将她藏了七年，心头的怒火便燎原不熄。
　　七年，人生又有几个七年可以虚耗？
　　“陆……”沈木兮被某人挡着，心内不平，“薄云岫！”
　　他回头睨她一眼，“你莫要忘了，他是逆贼，同长生门有关，就算证明他是清白的，也得与你保持距离。本王是公事公办，你别以为是危言耸听！”
　　“请王爷收手，放了我的人，我且与你合作，共同铲除长生门！”陆归舟负手而立，不愿沈木兮再盯着他的手，为他担心，“十殿阎罗，很适合做这种事。”
　　十殿阎罗的名号，薄云岫倒是知道，那些卷宗还在他桌案上搁着呢！
　　“他说的是实话！”沈木兮急了，“薄云岫，你不要意气用事，长生门……”
　　“好！”薄云岫应得爽快，倒不是真的顾忌什么十殿阎罗，而是他真的急于铲除长生门，解除对沈木兮的威胁。长生门存在一日，他就得日防夜防，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她有所闪失。
　　黍离都愣了半晌，没想到王爷竟是这般毫不犹豫，似乎就等着陆归舟这话。
　　听得这句好，陆归舟眉心微蹙，隐隐觉得……好似自己上了薄云岫的当？难道薄云岫早就怀疑他的身份，所以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话已经说出口，自然不能当众反悔。
　　见着陆归舟面色黑沉，已然察觉，薄云岫面色渐缓，扯了唇角反握住沈木兮的手，“好了，现在你放心了？我既不会伤他，又不会治他罪，而他跟朝廷合作，算是半个朝廷的人！来日若是护着你，那也是分内之事，你无需对他心存感激。”
　　沈木兮瞪大眼睛，“薄云岫，你阴了他！”
　　“这话委实太难听，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是为了你才顺水推舟，倒是便宜他了！”薄云岫牵起她的手，“累了吧，去医馆歇会！”
　　陆归舟难得垮了面色，冷脸瞧着挡在跟前的黍离。
　　一声令下，长生门的门人或被杀，或被擒，速度极快！
　　“陆公子的人，咱们一个都不会动。”黍离笑了笑，“你没发现吗？王爷到了这儿，一声令都不曾下，真以为王爷奈何不得？”
　　陆归舟轻叹，“薄云岫……”
　　“王爷名讳，还望陆公子莫要再轻唤！另外，对于沈大夫的事儿，请陆公子少担心，少费心，这本就不是您该操的心。”黍离笑着劝道，“您方才也看到了，王爷护着沈大夫，谁都不敢靠近。”
　　陆归舟轻哼，“薄云岫对付女人没法子，处事倒是颇有一套。”
　　“陆公子明白就好！咱家王爷，只是奈何不得沈大夫，不是奈何不得您！饶是十殿阎罗又如何？王爷一心只想铲除长生门，若是动了旁的心思，您这十殿阎罗恐怕也是难逃一劫！”黍离拱手，“您的陆府已经解封，您随时可以回去住！人呢，一个都没动，还是您原来的那批奴才。”
　　“想得可真周到！”陆归舟嗤冷。
　　黍离笑道，“那是自然，打从您进这儿，王爷就知道早晚得有人来找您，待您出来了，可不得谋退路吗？沈大夫三番四次的遇险，但凡陆公子有点心，都该明白要怎么做最稳妥！”“哼！”陆归舟委实说不出话来，瞧了一眼掌心的血，冷着脸走出府衙。
　　好你个薄云岫！


第118章 母妃的秘密
　　府衙内交给黍离处置，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只是这医馆内大眼瞪小眼的，气氛委实诡异得紧，让人瞧着都有些心肝颤。
　　阿落奉茶之后，紧赶着溜出门，哪敢在屋子里待着，抱着托盘跑出来的时候，一张脸都是青白青白的。
　　掌柜指了指里头，阿落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众人切莫打扰里头，否则后果自负，饶是后来黍离来了，也是没敢进去，只管在外头候着，生怕殃及池鱼。
　　沈木兮坐在中间，端起杯盏的时候都未敢去看任何人，这夹心饼着实不好做，弄不好便是里外不是人。
　　“既然是与王爷合作，想来也该开诚布公的论理。”陆归舟端起杯盏。
　　“陆大哥，你的伤……”沈木兮担虑的看他。
　　“已然挣开，便无大碍！”陆归舟报之一笑，“倒是你，这两日清减了不少，定要仔细身子。此前太苦，如今能脱手的，莫要执着不放，为难自己。”
　　沈木兮干笑着，悄悄睨了薄云岫一眼。
　　嗯，好大一股酸醋味。
　　“我会武功这事……瞒着你，着实也是……”
　　“可以赠你个牌子，挂在陆府门前，茶楼第一说书先生，昔日在湖里村那副虚弱姿态，从头至尾装得跟真的似的，真真是了不得，连本王都被你瞒过了！”薄云岫接过话茬，“陆归舟，你不去戏台子上唱戏，倒也可惜！”
　　陆归舟理亏，可也只是对着沈木兮理亏，“离王殿下所言极是，那就烦劳离王殿下，为在下搭个戏台子。改日，请离王殿下一道上台唱着！”
　　薄云岫弯了唇角看她，“你可欢喜？”
　　嘴里呷了一口清茶，沈木兮瞧了瞧薄云岫，又瞧了瞧陆归舟，无奈的扶额，“你两在一起便罢，何苦拽上我这看客？”
　　四下，万籁俱寂。
　　腿上微热，沈木兮猛地僵直身子，陡然皱眉去看薄云岫，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点。当着陆归舟的面，沈木兮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当即又道，“既然是合作，大家是不是该细谈？我这厢刚刚问过了钟瑶和洛南琛，怀疑长生门的少主，便是魏仙儿其人。”
　　陆归舟许是有些惊诧，没想到她会提及“少主”这事，但听得她说少主可能是魏仙儿，他便松了口气。
　　“少主另有其人！”薄云岫一手端着杯盏，一手轻垂在身侧。
　　“既是钟瑶和洛南琛所言，想来不虚！”陆归舟有些心虚，“兮儿，你是从何得知少主之事？”
　　“从小棠口中得知！”沈木兮道，“怎么，陆大哥不知？”
　　陆归舟摇头，“步棠走的路子素来和咱们不太一样，十殿阎罗，不是你们想那样，我们都是……”
　　说到这里，陆归舟神色微恙。
　　提及护族，总是要跟皇室算账的，当年若非薄氏皇族的赶尽杀绝，又怎么会有今日的长生门和十殿阎罗。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怎么不说下去？”薄云岫面无表情，“是没脸，还是不敢说？长生门原就是护族的一部分，你们也不例外，需不需要本王再提醒你几句？”
　　陆归舟咬着牙，“如果不是先帝……为了你母亲，护族怎么会被赶尽杀绝？离王殿下现在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可有半点心虚？”
　　“先帝和本王的母妃之事，无人可置喙，你若真要问，可下去亲自问问！”桌案底下，薄云岫握紧了某人的手，“本王不介意亲自送你一程。”
　　沈木兮挣扎了两下，又唯恐动作太大被陆归舟瞧出来，只能拿眼睛瞪他，可这人的脸皮厚得很，饶是她目光锐利，亦穿不得分毫。
　　临了，她只能就此作罢。
　　“看样子，今日不适合商议！”陆归舟起身。
　　“黍离，送客！”薄云岫一声低喝，黍离赶紧推门。
　　沈木兮压根来不及留客，便听得黍离躬身道，“陆公子，请！”
　　陆归舟皱眉回看沈木兮一眼，“兮儿……”
　　“是沈大夫！”薄云岫冷着脸，口吻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离王殿下似乎很不满意？可你别忘了，她现在是自由身，一则未嫁，二则你未娶，各不相干！”陆归舟绝不拱手相让，除了身份悬殊之外，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输给薄云岫。
　　“婚事很快就会提上议程，就不劳陆公子操心了！”薄云岫一脸嫌弃的摆摆手。
　　陆归舟拂袖而去，沈木兮扶额不语。
　　“你不会是想食言吧？”薄云岫凉凉的睨着她。
　　“你何必针对他，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总归要和和气气的，先铲除长生门这个祸害，你这厢总抬杠，以后如何相处？”沈木兮终于抽回手，眉心微微拧起，这手都教他捏红了，简直不可理喻。
　　薄云岫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认真的点头，“说得甚好！”
　　嘴上说着甚好，至于心里怎么想……便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眼下陆归舟不在，他自然不会与沈木兮抬杠，她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
　　薄云崇说了，女人得顺着，得惯着！哪日惯得无法无天，再也无人受得了她，她就跑不了了……
　　想想，甚是在理。
　　沈木兮的话到了唇边，终是生生咽下，罢了罢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模样倒是让她不好下手，干脆抬步往外走。
　　“王爷？”黍离行礼，“陆公子回去了。”
　　薄云岫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本王只想着陆归舟可能同长生门有关系，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他也姓陆！陆如镜的儿子！”
　　“王爷是说，当年护族的族长，韩天命的义兄陆如镜？”黍离皱眉，“卑职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是陆如镜的儿子，如此说来，十殿阎罗之内，多数为护族余孽！”
　　这也是陆归舟之前犹豫的原因！
　　护族啊！
　　护族为薄氏皇族所灭，内里的仇恨可想而知，陆归舟若不是真的对沈木兮上心，是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陆如镜也不会允许，所以……
　　“盯紧陆府，陆如镜很快就会出现。”薄云岫眯了眯眸子，“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跟朝廷合作！十殿阎罗的门人，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除非，有极为特殊的理由，而这理由当得起所有人为之拼命！”
　　黍离颔首，“卑职明白！”
　　“韩天命！”薄云岫冷着脸，“少主？”
　　“王爷？您去哪？”待黍离回过神来，薄云岫已经大阔步离开。
　　沈木兮正在底下整理此前的药方，骤见薄云岫疾步离去的背影，心下微微仲怔，他这么着急，可是发现了什么？又或者怀疑了什么？
　　薄云岫走得飞快，黍离诧异，王爷多年不来关雎宫，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关雎宫，乃是南贵妃生前的居所，一直到先帝去世，此处仍保持着最初的模样。每每南贵妃生辰或者死忌，先帝总会把自己关在这里一天一夜，年年如此，从未断绝。
　　宫里人都知道，先帝昔年最爱的便是南贵妃，可惜南贵妃走得太早，否则……什么皇后什么关贵妃，哪有她们什么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宫门还是先帝所赐，可惜物是人非。
　　关雎宫不似外人眼中的奢华，相反的，此处最多算得上雅致，比起各位娘娘的寝宫，着实逊色不少。可他母妃就喜欢这样的清静，没有金碧辉煌，未见楼阁精致。
　　有的，是满目的竹翠，如同问夏阁里的竹，那样的郁郁葱葱。
　　风过竹林梢，让人瞧着很是心安。
　　穿过竹林，推开母妃的寝殿，薄云岫静静的站在原地，母妃走的时候，他还不懂事，只在后来魂梦中经常梦到有个女子弯下腰，轻轻抚过他的小脑袋。
　　可他看不清楚她的脸，若不是寝殿里挂着的这幅画，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母妃生得什么模样。
　　这幅画是父皇亲笔所画，统共两幅，一幅挂在御书房，另一幅就挂在此处。
　　画卷上，女子眉眼如画，所有人都说他的容貌传承于母亲，都说他的母亲何等天姿国色。在母妃过世之后，父皇每每看到他，总要伤心难过。
　　父皇一伤心，便是可劲儿的待他好。
　　他当时年纪小，不明白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能这样思念，为另一个人肝肠寸断，伤心不已？直到遇见夏问曦，他才知道，有些人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能刻进你的骨子里，若要除去，必如千刀万剐。
　　“母妃！”薄云岫一声叹，瞧着挂在墙壁上的画卷，指尖轻轻抚过，还未懂事就失去了母亲，没来得及伤痛便已经长大，这种缺憾大概是谁都无法了解的。
　　越渐长大，越发觉得自己和其他的皇子不太一样，他自卑、也自负。
　　他有父皇的宠爱，却不能像其他的皇子那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享受片刻的天伦。朝廷上对他议论纷纷，他无枝可依；后宫对他阳奉阴违，他孤身一人未敢辩驳。
　　很多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的待着，跟谁都不说话。
　　后来不慎掉进水里，说是不慎……其实是被人推了一把，至于是谁并不重要，因为后宫里有太多的替死鬼。父皇为此杀了一批他身边的奴才，以至于他在后宫更加被人孤立，尤其是先太子薄云列。
　　好在四皇子薄云郁救了他，至此，他便进了长福宫。
　　许是父皇怕极了，怕他被人暗害，着意交给关贵妃照顾，在后宫里唯一能与皇后抗衡的，只有关氏。关氏如今得了薄云岫，更是如虎添翼，皇帝动不动就去长福宫，以至于冷落了皇后也冷落了后宫诸嫔妃。
　　试想一下，后宫统共就五个皇子，长子和四子都是关氏所出，二子为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一出生就封为离王，蕴意永不相离。
　　皇后只有嫡子薄云列，五皇子薄云风，其母出身卑贱，不过是个歌舞姬，所以不足为虑。
　　关氏一下子有了三位皇子，单凭这一点，胜算就在皇后之上。再加上皇帝钟爱二子薄云岫，所以皇后郁郁寡欢，薄云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的太子之位终将拱手让人。然而从始至终，薄云岫都没想过要当皇帝。
　　这话，父皇问过，问他想不想要？
　　当时他毫不犹豫的说，他不喜欢这个位置，一点都不喜欢。
　　父皇问他为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说，他说：身为皇帝，不能专心的喜欢一个人，饶是生离死别，也得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他怕极了像父皇这样，直至孤独终老的感觉。
　　原以为父皇会生气，可父皇什么都没说，只是红了眼眶，抱了抱他。
　　“母妃！”薄云岫笑得有些无奈，“我不会赴父皇的后尘！”
　　拨开画卷，他掌心用力摁在墙上，墙后瞬时出现一条密道。
　　深吸一口气，薄云岫快速走进密道，身后的密门重重合上。这地方，是他跟父皇的秘密，父皇说，是当初母妃非要留下的，他拗不过，便随了她。
　　母妃藏了好多书，有些是她亲笔所著。
　　薄云岫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妃会写这么多的东西？而在母妃死后，父皇便再也没有打开过，让他务必要保守这个秘密。
　　在夏问曦消失之前，他是真的很少关心这里的东西。后来她走了，他颓废而绝望，却莫名的发现了这里的秘密，竟然跟当年的护族有些关系。
　　偌大的密室，墙壁上全部是书架，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书，有些书册已经泛黄，还有一些则是手稿，父皇说过这些是母亲写的。
　　从书架顶部取下一个锦盒，薄云岫吹一口气，慢悠悠的打开了盒子。这盒子里放着的东西，他没有动过，但是以前看到过父皇对着盒子发愣，所以……一朵干枯的花，静静的搁在盒子里，瞧不出品种，但看着很是奇怪。许是年头久了，所以这东西有些发黑，早已不复最初的状态。
　　是的，盒子里就这么一朵花，没有其他。
　　合上盒子的那一瞬，薄云岫猛地皱眉，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盒子，盒子底部有些中空？父皇不曾撬开过，所以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母妃留下的。
　　年头久了，这盒子便也没了最初的严丝合缝，很容易便撬开了底部，果然是中空的，里面搁着一张纸，纸张被保存得很好，可见父皇未有发现，自然没有动过。
　　“五芒星？！”薄云岫猛地捏紧手中的锦盒，眸色略显猩红的盯着手中的纸张。
　　这五芒星……
　　边上一排极为娟秀的小字：冥花绕眼，五芒相随；九幽之镜，广开冥府，是为之长生！
　　“重生之眸？”薄云岫冷然，快速收了纸张在怀，转而开始在密室内搜寻。
　　蓦地，他快速取出一本册子，这里面的东西是她母亲生前所写。既然母亲知道这诡异的图纹，想来也该晓得这图纹背后的秘密。
　　这本册子上写的是护族的秘密。
　　前三页是护族的符文，第一页是五芒星，第二页是文芒星内蓄满幽冥之花，第三页才是刚刚那张纸上的图纹，有一只半闭半合的眼睛。
　　这代表的是等级，也就是说，他现在看到的图纹，唯有护族内部身份最高的人，才配享有！
　　难怪每个长生门人的骨牌都不一样，不过薄云岫至今也没发现过刻着眼睛的骨牌，连洛南琛和钟瑶都没有重生之眸，可见他们的等级还不够。
　　至高无上，怕也只有极乐阁的阁主了！
　　里面记录着护族的历史，从秦开始，护族就存在于各朝各代，大部分时候都是蛰隐山林，唯有在本朝因着救了高祖，才会走出山林。
　　这似乎是一本族谱，从第一代护族的族长，到最后一位是韩不宿……
　　“韩不宿？”薄云岫愣了一下，不应该是韩天命吗？
　　可薄云岫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还真的没有找到韩天命三个字。这就奇了怪了，这护族的最后一位族长不是韩天命吗？韩不宿是谁？
　　册子的最后一页似乎被人撕掉了，是父皇撕掉的吗？
　　薄云岫皱眉，倒数第二页，写的是族长该尽的责任，以及每个族长都必须付出的代价。在代价这一页，什么都没了！
　　代价是什么？
　　当个族长还有代价？
　　一声叹，环顾四周，这东西还是带回去给她看看扒。想了想，他赶紧收了这东西，虽然这里头的东西，早晚都是她的。
　　出了密室，薄云岫瞧着画上的母亲，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
　　薄云崇站在宫道里等着他，“朕听说你入宫，就急急忙忙的赶来，没想到你竟然进了关雎宫。怎么，来禀报你母妃，你要成亲了？朕可是听说了，你夸下海口，要跟人家小兮兮成亲！太后那一关，你打算怎么过？”
　　“要么，成全我，要么，废了我，她自己看着办！”薄云岫转身就走。
　　“哎哎哎，朕这话还没说完呢！”薄云崇忙道，“过几日便是老四的日子，薄云岫！薄云岫！”
　　“皇上，别喊了，人都走远了！”丁全在边上轻叹，“您呢就别再提这个了，四皇子的事儿就跟刺儿一般搁在太后和离王殿下的心上，提一回，闹一回。”
　　薄云崇轻叹，“朕何尝不知，老四的事儿，母后一直恨着薄云岫。时至今日，朕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老四不要命也得救老二？？谁的命不是命，这般不要性命，着实难得！”
　　丁全挠挠头，大概是手足情深吧！
　　“王爷？”黍离疾步追上，皇帝方才说的话，王爷应该都听到了。
　　过几日是四皇子薄云郁的忌日，王爷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往年都是带着魏仙儿母子前往祭拜，如今魏仙儿在冷宫，王爷去了陵前，怕也不知该如何交代吧？
　　薄云岫瞧了瞧天色，犹记得当日也是这般天气吧？薄云郁换了他出来，最后在牢里用腰带悬梁自尽，听得消息的那一刻，薄云岫觉得自己似乎也死了半条命。
　　“本王没想过让他替死。”这是薄云岫的心里话，也是他的心结所在。
　　当时薄云郁说，换他出去是为了大局着想，让他能有机会反戈一击，利用手中先帝给予权势，驳了薄云列，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夏家已然是这般模样，若是再不反击，牵连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包括薄云崇和太后也会跟着死去。
　　“那时候，本王一心只想护住身边的人！”可最后，他除了权势，什么都没护住。人没了，倚梅阁也没了，最后的最后，差点把自己也给作没了。
　　“王爷！”黍离轻叹，“事情已经过去了，您也放下吧！权当是，放过自己！这么多年，您怎么待魏氏母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当初四皇子忽然自尽，并不在您的预料范围。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薄云岫也没想到，老四那些话，竟是在交代遗言，连半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他。
　　到了晚饭时分，沈木兮领着两个孩子回来，今儿茶楼有些忙，夏问卿暂时不回来吃晚饭。
　　吃过饭之后，春秀和阿落，跟着沈郅和薄钰跑后花园玩去了。
　　薄云岫则领着沈木兮进了房，将密室里取出的册子递给她，“我母妃的遗物！”
　　沈木兮愣了愣，没敢伸手。
　　“接着！”他说。
　　沈木兮皱眉。
　　“你婆婆的遗物！”薄云岫直接将册子塞进她手里，“自家的东西，好好保管！若是丢了，知道后果。”
　　临了，他还不忘加上一句，“不许让陆归舟过目，一眼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沈木兮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婆婆的遗物？亏他说得出来。这厢还什么都不是，就敢堂而皇之的说是自家的东西，真是脸大如盘，厚颜无耻。
　　“护族的秘密！”薄云岫说。
　　闻言，沈木兮当即坐下，“你怎么不早说！”
　　害她还以为是什么女则女戒之类的东西，险些就这么还给他了。
　　“这图……”沈木兮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薄云岫，“护族？永安茶楼里的……”
　　“那只是个小喽啰，问不出什么，只是单纯的牵扯进永安茶楼，试探我的底线罢了！所以那幅图是画给别人看的，比如说你，又比如是我。”薄云岫倒上一杯水，轻轻的搁在她手边位置。
　　沈木兮点点头，“兄长身上无伤，在狱中能行动自如，我便晓得是你关照过了。那墙还有那凳子，也是你刻意为之。”
　　薄云岫眉峰微挑，声音沙哑的凑上去，“自家大舅子，得护着点！”
　　她白了他一眼，这人何时变得这般会哄人？
　　想了想，多半是他那个不着调的皇帝兄长，传授给他的不要脸神功。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大的不好，教坏小的。
　　“洛南琛和钟瑶的骨牌，似乎也没有这眼睛。”沈木兮细细的想着，“迄今为止，你有见过吗？”
　　薄云岫摇头，“不曾。”
　　“猫窟里，倒是有过这样的痕迹，容易迷了人的心智。”沈木兮皱眉，“重生之眸？九幽地府？长生门还真是够诡异的。这韩不宿是谁？你可听过？”
　　薄云岫摇头，“不曾！”
　　“你母妃能有这些物件，是否说明……”沈木兮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她是不是护族之人？若是如此，那你岂非也是护族后裔？”
　　薄云岫没说话，他想过，只是没敢继续往下想。
　　护族，是被薄氏皇族所灭。
　　若然他薄云岫和母妃都是护族之人，那父皇的所做，又是何意？
　　为了他母妃，灭了母妃的族人？
　　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沈大夫，你快来看！”外头陡然传来春秀洪亮的喊声，“快过来！”


第119章 学会讨好
　　沈木兮并薄云岫一起出来的，人都在后院，东西是在假山边上的枫树下挖出来的。
　　“娘，是个坛子！”沈郅欣喜若狂，“是宝贝！”
　　见状，沈木兮面色微红，当即上前，快速拦住了众人，“都别动，这是我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却见着沈郅与薄钰，悄悄蹲了身子，快速撬开了坛盖子，合力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部倒了出来。
　　“你们！”沈木兮面上发烫。
　　薄云岫长腿一迈，已然走到了跟前，竟同两个小的一起胡闹，蹲在那里拨弄着地上的小玩意。
　　有拨浪鼓、有绣帕，都是女儿家小时候玩过的物件，零零碎碎的，竟攒了这么多，皆藏在这坛子里，埋在此处枫树下。
　　“这是什么？”薄云岫提着一香囊，满面为难的回头望着沈木兮，“野鸭子？夕颜？”
　　沈郅仔细瞧着，“好像是牵牛花和狗尾巴草！”
　　“什么嘛！”沈木兮快速夺回，“这是我第一次做女工所绣，哪里是什么鸭子，分明是鸳鸯！还有还有，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明明是莲花和莲叶，怎么就成了牵牛花和狗尾巴草？真是不识货！”
　　薄云岫挑眉，她绣的？？
　　野鸭子？
　　鸳鸯！！
　　想想也是，他当初与她在一起，还真没见她拿过针线，所幸没拿过，这鸳鸯都能绣出野鸭子的感觉，来日若是绣什么龙凤呈祥之类的，估摸着会变成没腿的蜈蚣和杂毛的斗鸡？
　　罢了罢了，想想便罢！
　　沈郅眨了眨眼睛，“娘以前绣的？”
　　“娘现在好多了，你小时候的衣裳可不都是娘亲手做的？”沈木兮面上发烫，瞧了一眼在旁偷笑的阿落和春秀，“谁生来就会倒腾这些？何况我从小没有娘，自然没人教我。”
　　夏问卿正走到回廊里，骤听得这话，眉心微微拧起。
　　“咦，娘，这是什么，好漂亮啊！”沈郅提着一枚玉佩，满脸欣喜，“娘，这也是你小时候玩过的吗？可以送给郅儿吗？”
　　“咦，这玉佩好生怪异。”薄钰不解，“这是什么材质，不像是羊脂白玉，瞧着莹润光滑，但是却很轻，应该不是玉吧……”
　　“那是什么？”沈郅不解，搁在手中掂了掂，“确实很轻。”
　　两孩子捏着玉佩对着光亮处，竟是异口同声，“哇，里面好漂亮！”
　　薄云岫冷不丁夺过，眉心紧皱，学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对着光亮处照着，只见内里带着些许鲜红的脉络，如同血色。
　　这不是玉佩，是长生门代表身份的骨牌。
　　“春秀，阿落！”沈木兮也意识到了不对，“你们带两个孩子去前院玩！”
　　“好！”春秀和阿落当即领着两个孩子离开。
　　如此，夏问卿才疾步走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这东西，哪来的？”薄云岫摊开掌心。
　　沈木兮当即拾起，“骨牌？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不是我放进去的。哥，这东西是你放进去的？或者是爹当年……”
　　“你们胡言乱语什么，不过是个玉佩罢了！”夏问卿面色微恙，略带心虚的瞧着她手中的骨牌，“这东西，夏家多得是，当初爹是大学士，所以……”
　　“所以你心虚什么？”薄云岫横插一嘴。
　　夏问卿抿唇，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素来与世无争，哪里会说谎，这般说了两句，掌心里已经冒汗，再被薄云岫这么一顶，更是面色全变，“我、我哪有心虚？”
　　“哥，你每次一说谎就会掌心冒汗。”沈木兮轻叹，“这东西到底是谁给我的？”
　　“我不知道！”夏问卿掉头就走。
　　“哈，不知道还有没有，我且找找看。”说着，沈木兮蹲下身子，再次拨着成堆的小物件。
　　“别找了！”夏问卿有些慌，急忙拦着沈木兮，“这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己藏的，到底藏了什么东西，难道你心里没数吗？这东西就一块，只这一块，没有了！”
　　薄云岫“哦”了一声，“就一块！”
　　夏问卿瞬时僵在当场，再说不出话来。
　　“哥，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沈木兮轻叹，“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薄云岫，你觉不觉得这东西很是眼熟？一只眼睛，幽冥之花，五芒星……对了哥，永安茶楼里，画在墙壁上的那幅画，是不是跟这个很像？哥，要不比比？？”
　　“长生门的身份象征。”薄云岫负手而立，“窝藏长生门的钦犯，夏家之前所受的多年冤屈，似乎也不算冤屈，怕是要坐实了！”
　　一听这话夏问卿自然是急了，“王爷，这东西虽然是我爹……”
　　“嗯？”沈木兮和薄云岫齐刷刷的盯着夏问卿。
　　三个人面面相觑，如今这是什么意思，显然不必多说什么了。
　　“你两，联起手来诓我！”夏问卿略显懊丧，“你两……太过分！”
　　“哥，我是夏家的一份子，当初夏家蒙受冤屈，我未能尽心，今日定是要一查到底的，你若是不能实话实说，我只好自己去查。至于能查出什么，虽未可知，但是纸包不住火！”沈木兮素来执拗，若是下定决心，绝对会死磕到底。
　　当初她能诈死离开夏家，也要与薄云岫在一起，其后又诈死离开薄云岫，走得这般决绝，足见其刚烈。
　　夏问卿面色沉沉，倒也着实是怕了她。
　　“罢了，你跟着来！”夏问卿转身就走，“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住在府中的姨娘吗？”
　　姨娘？
　　沈木兮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夏问卿顿住脚步，略带迟疑的看了她一眼，“你真不记得了？”
　　事实上，薄云岫也没听沈木兮提过什么姨娘之类的，只听说夏礼安的夫人是因为难产才去世的，而夏礼安此后未有续弦，自然也不晓得有什么姨娘之类。
　　夏礼安一生洁身自好，从不沾染这些东西，甚至于真的做到了滴酒不沾的地步。
　　按理说这样的一位长者，不可能有什么杂七杂八的女人藏在后院。若然真的有相好的女人，娶回来便是，毕竟夏礼安妻子已逝，寻个女人持家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什么姨娘？”沈木兮想了半天，脑子里也就是个模糊的影子，“是个漂亮的女子？”
　　“你果真是不记得了！”夏问卿轻叹，领着二人进了院子。
　　这原是父亲夏礼安的院子，夏夫人去世之后，夏礼安仍是一直住着，院子里的花草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薄云岫自然不会告诉兄妹两个，当初院子里的花草死了好几拨，但最后都被他着人，重新换上。眼下的花草早已不是最初的花草，不过……品种一致罢了！“这姨娘我也只见过几回，不过你当时年纪小，记不住倒也是情有可原。”夏问卿一瘸一拐的进门，指了指院子里的花草，“还记得这些吗？”
　　“昔日里踩坏了，被爹吊起来打过一顿。”沈木兮面上有些臊得慌，尤其是薄云岫就在边上跟着。
　　夏问卿笑了笑，“娘留下的东西，爹怎么舍得？王爷，这边请！”
　　薄云岫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抬步往前走。
　　“爹的东西当初被搜得差不多了，书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该拿走的都拿走了，是以剩下的不多。前两日我清点过一批，这会才算完事。”夏问卿进了书房，从画缸里取出一幅画来，“看看这个！”
　　薄云岫先一步伸手接过，沈木兮落了空，只得跟在他身边，瞧着他打开了画卷。
　　画上是个女子，但……
　　眉心陡蹙，薄云岫斜睨这兄妹二人，“这人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姨娘？”
　　“是她！”夏问卿很是肯定，“爹一直收着，平素也不怎么拿出来，我当初就是不小心看了一眼。爹说这位姨娘对咱们家有恩，所以才会这般仔细收着。”
　　“有恩？”薄云岫若有所思的望着二人，“什么样的恩情？”
　　夏问卿想了想，“好像是救命之恩，爹说的，一命换一命。”
　　“你不会人的吧？”沈木兮问。
　　薄云岫点点头，“还真的认识！”
　　沈木兮愕然，“离王府的人？”
　　“不，是关雎宫的人！”薄云岫轻叹，将画卷递给她，“母妃去世以后，她照顾过我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失了踪！”
　　“失踪，那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沈木兮瞧着画卷上的女子，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影子，像又不太像，毕竟她着实记不得了。
　　薄云岫点头，“是！我记得当时大家都叫她韩姑姑。”
　　年纪轻轻便当了关雎宫的掌事宫女，可见当初南贵妃对其的重视。
　　“韩姑姑，那为什么会失踪？是发生了什么事？”沈木兮急忙追问，“这韩姑姑在东都可有熟人？她是何方人士？”
　　“关雎宫的宫人，素来都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宫籍卷宗全部由父皇交给专人保管。母妃死后，这些卷宗全部被父皇焚毁，所以你们想找这人，想知道她的死活与下落，恐怕难比登天！”薄云岫说得很是直白，他当初也不太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后来，自己把夏问曦藏在后院，他才晓得，软肋为何物！
　　既然是软肋，就该不惜一切的藏起来，藏得越严实越好。
　　父皇时常念叨着，若是当初能藏着恩藏着爱，兴许心爱之人不会离开得那么早，凡事太尽，势必缘分早尽。
　　薄云岫牢牢的记住了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的用在了夏问曦的身上。
　　“关雎宫的人，为何会跟我爹有所关系？为什么会有救命之恩？她往来夏家，是什么目的？”沈木兮满脑子的问号，“是受你母妃所托？”
　　薄云岫哪里晓得，上一辈的事情，到了他们这儿早就冲淡了，剩下的唯有不明不白的疑问。
　　“哥，救命之恩是怎么来的？”沈木兮问。
　　夏问卿想了想，“貌似是因为你！”
　　“我？”沈木兮瞪大眼睛，“救了我？”
　　她还真的不记得有这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夏问卿扯了扯唇角，“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本就是个闷葫芦，一板一眼的，问什么都不会说，咱们哪敢问他！”
　　这倒是。
　　夏礼安这人素来按规矩行事，整个夏家，也唯有他这闺女是不守规矩的，不是爬墙就是闹事，更有甚者，干脆诈死与薄云岫私，奔了！
　　所幸父亲至死都不晓得他这闺女还活着，否则更要伤心难过了。
　　“这件事，我去查！”薄云岫收了她手中的画卷，“说说骨牌的来历吧！”
　　夏问卿一愣，完了，这都没给绕出去，这薄云岫怎么又把话题绕回来了……
　　“哥，骨牌怎么回事？”沈木兮光顾着去想姨娘的事儿，险些忘了正事。
　　夏问卿干笑两声，难得抖个机灵，竟被薄云岫给躲过了，这人果然是……不好应付，“自然是这位姨娘所赠，当初说是留个纪念，给你把玩的，后来爹放哪儿了，我便不晓得了！如果不是方才从坛子里掉出来，我都不知道，爹竟是藏在了你的坛子里。”
　　薄云岫若有所思的望着沈木兮，眼睛里漾开些许复杂之色，“你埋坛子的时候，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晓！”沈木兮摇头，“彼时是我鬼迷心窍，想着……”
　　想着诈死，与他在一起。
　　“所以这东西只有我自己晓得，至于爹……”沈木兮也是诧异，“许是偷偷瞧见的？昔年这棵枫树还不大，如今业已亭亭如盖。”
　　“我观察过，那位置不像是近期被人撬开过，应该是你埋了之后，就被人打开了，放了骨牌进去！”薄云岫敛眸，“知女莫若父！”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登时面色青白，“你说什么？”
　　薄云岫一声叹，抬步出门。
　　夏问卿有些愣，“什么意思？”
　　“爹早就知道我要走，所以这骨牌刻意留给我。”沈木兮鼻尖酸涩，“爹其实料到了，也知道这位置唯有我晓得，来日我若是归来，再开这坛子……”
　　夏问卿诧异，“那就是说，爹早就知道你是诈死，故意当你死了，不去寻你！”
　　“爹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先太子的威胁，所以我诈死的时候，爹干脆顺水推舟，当我死了！”夏家的人，能活一个算一个。
　　只有跑出去，才能活下去。
　　薄云岫在外头等着，夏问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个眼神，夏问卿便大步流星的离开。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一时半会很难接受。”薄云岫微微躬下了腰，“沈木兮，事情过了七年，你现在难过是不是太晚了点？与其纠缠其中不能自拔，倒不如振作起来，先还你爹一个清白，证明他无罪！”
　　“我爹不会谋逆造反，那本来就是欲加之罪！”她梗着脖子，面色铁青。
　　“想不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沈木兮毫不犹豫的点头。
　　他依旧弯着腰，不开口，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杵着，如同两尊泥塑木雕一般。
　　“同你商量个事！”他一本正经的望她，口吻如同商议天下大事一般，规矩至极，略显严肃，“时刻准备着，表示你对我的信任，还有你的诚意！”
　　沈木兮愣了愣，信任倒是好说，她信便是，只是这诚意嘛……面色微沉，浑然是个厚颜无耻之辈，“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君子理该胸怀天下……和你！”他极是认真的瞧着她。
　　她不说话，只是拿眼睛剜着他。
　　“罢了，胸怀唯你！”他想着，说得这么清楚，又这般诚恳，她总能听明白了吧？用薄云崇的话来说，凡是不能太着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理该循序渐进。
　　沈木兮的性子有多烈，薄云岫是监视过的，但凡她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全都不作数。就好似她问他，是娶还是嫁，其实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若她心里没有彻底解开这个死结，来日闹起来，终究是进退两难。
　　薄云岫是怕极了，万一这丫头扭头又跑了……天下之大，他得找到猴年马月才能刚找回来？
　　煎熬备至的七年，他是真特么的受够了！
　　瞧着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沈木兮的眉心愈发蹙紧，环顾四周，所幸无人，踮起脚尖便在他唇边吧唧了一口，然后快速退开一步，“可以说了？”
　　“甚好！”薄云岫直起身，“且跟着吧！”
　　沈木兮便随在他身侧，竖起耳朵听他提及当年夏家的案子。
　　“你入离王府不久，夏家便出了事，你爹被冠上谋逆之名，在夏家的院子里搜出了诅咒先帝之物。”薄云岫娓娓道来，“是个木人，上面刻着先帝的生辰八字，彼时先帝正病着，所以此物一出，夏家便已经是万劫不复。”
　　说到这儿，他眉峰微挑，慢慢的弯腰注视着她，“沈木兮，那东西已经被焚毁，但是当初的绘影图形还在，你想看吗？”
　　沈木兮狠狠的瞪着他，幽幽的往前迈一步，继而在他唇上碰了碰。
　　得了奖赏的某人站直了身子，唇角微微勾起，似是强忍着笑意，又不得不绷着一张脸，假装一本正经，“当时先帝病入膏肓，皇后连同太子薄云列掌握朝政大局，以太子监国为名，肆意的铲除异己。”
　　“我爹素来行得正做得直，怎么可能谋逆？那些人也信！”她冷着脸。
　　“信不信是一回事，当时薄云列掌握了东都城的禁卫军，皇宫内外的侍卫军，还有巡城使司的兵权，也就是说，那时候东都城内的所有人，都是俎上鱼肉，任其宰割。”薄云岫负手而行，回忆起当年那场厮杀，至今仍是恨得咬牙切齿。
　　沈木兮心下微沉，薄云岫口中的“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薄云列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所谓的罪名不过是个名头罢了！”阴鸷的眸中，淬了幽暗流光，若然冷凝便能滴水成冰，“你父亲被逮入狱之后，也有不少官员求过情，想过办法，但是最后呢？株连的株连，贬斥的贬斥，一个个都没有好结果，如同昔年厌胜，牵连甚广。”
　　“我当年在牢里见过你爹最后一面，他没有求生欲，但希望我能保住你兄长夏问卿。”薄云岫顿住脚步，“于是我潜入父皇寝殿，求了父皇临死前的最后一道圣旨，赦免你兄长的死罪。”
　　沈木兮猛地惊住，“最后一道？”
　　“我前脚出宫，后脚……便传来父皇驾崩的消息。”薄云岫苦笑。
　　如今想起来，当年的自己还真是鲁莽之，也是太过自信，太过年轻气盛，他要求的不该是赦免的圣旨，应该是废太子的圣旨才对，如此……就不会有后来的厮杀。
　　“你……弑君？”沈木兮下意识的喉间滚动，“弑君之罪？”
　　“嗯！”他点点头。
　　弑君之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我还是没保住夏问卿，薄云列虽然松口留他性命，半道上却打断了他的腿，让他此生都……”薄云岫想着，自己终究是不愿意当皇帝的，所以对皇位委实没有那份觊觎。
　　乃至于……明明可以求父皇废太子，却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作罢。一念之差，让他与她，隔了整整七年才能重新站在一起。
　　“不怪你！”沈木兮一声叹，“交换的条件，是监斩我爹？对吗？”
　　薄云岫张了张嘴，想着自己有些理亏，虽说的确是作为交换的条件，但……毕竟是自己的老丈人，“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音落，他忽然凑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惊诧痴愣的神色里，瞬时碾过她的唇，“赔你！”
　　沈木兮眨了眨明亮的眸，眼眶微微泛红。
　　“太重了？”他一愣，有些慌。
　　她不语。
　　“太轻了？”他慌忙捧起她的脸，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莫难过，都过去了不是？”
　　“你说的，我都没经历过。”她哽咽。
　　薄云岫如释重负，“幸好你没有经历，若然被流放，被断腿的是你，我会疯！”
　　她红着眼抬头看他，用力的将眼泪逼回眼眶里，“后来呢？”
　　“后来我便入了大狱，是老四替我担了罪名，换我出来，他却……”薄云岫绷直了身子，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瞧着漆黑的夜，像极了大牢里的不见天日，“我知道自己会死，可又怕自己死了，你一个人在王府怎么办？所以我自私了一回。”
　　“我出来之后，老四在大牢里留了血书，便用腰带悬梁自尽了！”他将她用力的摁在自己的怀里。
　　沈木兮呼吸微促，却被他抱得紧紧的，压根无法看见他此刻的神色，“薄云岫！”
　　“我在！”
　　“薄云岫！”她又喊了声，“你书房里的那幅画……”
　　“什么画？”他没明白。
　　她终于仰头看他，夜色朦胧，衬着他那张俊美无双的容脸，漾开几分妖冶之色，“你在书房里的画架上，挂了一幅魏仙儿的画！”
　　薄云岫愣了愣，半晌才道，“老四托我照顾他的女人和孩子，我又不认得魏仙儿是谁，不问他要来绘影多看看，到时候如何认得？这天下女子生得都差不多模样，除了你，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沈木兮皱眉，“只是这样？”
　　“你以为呢？”他反问。
　　沈木兮，“……”
　　“那里一直挂着你的绘影，也就是那几日我要找魏仙儿，才会悬了她的图像几日。”薄云岫甚是不解，“怎么，有什么问题？”
　　沈木兮咬咬牙，真是……
　　薄云岫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好似生气了？！
　　他实话实说，难道还错了？！
　　嗬，女人呐！
　　“你……”沈木兮直跺脚，“随随便便挂女人的画像在自己的书房，你说有什么问题？”
　　薄云岫不觉得有问题，“书房重地，除了你，旁人不得擅入，又有什么打紧的？”
　　有什么打紧的？！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你不就是挂着给我看的吗？”
　　音落，沈木兮推开他，疾步跑开。
　　薄云岫一脸懵，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可以发誓，那画真的只是挂着看看，免得到时候找错人而已！！！
　　“所以，吃醋了？”


第120章 我想要个妹妹
　　薄云岫入宫的时候，薄云崇正领着步棠蹲在地上抓蚂蚁玩，听得他如此言说，当即瞪大眼睛看他，“你跟她这般说？不打紧？哎呦，小兮兮没拿针扎死你，真是手下留情了。”
　　“为何？”他问。
　　书房重地，连黍离都不许踏入。
　　当年魏仙儿擅闯，他亦是出手惩治，没有半分心慈手软。
　　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唯有她是他的心上人，唯有她可以肆意出入他的禁区，不管什么时候，他唯一能允准肆意妄为的，只有她？！
　　“为何？”薄云崇袖子高高挽着，险些愤世嫉俗的冲他啐一口口水，“魏仙儿是什么人，凭什么她的画能挂在你的书房里？你把她当自己人，可她只觉得你对魏仙儿有情。处理国事一套一套的，办起这活，简直蠢得可以！女人，要的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你这不是让魏仙儿取代她吗？！”
　　薄云岫张了张嘴，“我从无此意。”
　　“以后有事，直接同她商议，莫要再擅自做主，你觉得无关紧要，她却看得甚重。男人和女人在某些点上，理解和接受能力是不一样的，不要用你的想法去考虑她的感受！”薄云崇轻叹，“听明白了吗？”
　　薄云岫难得虚心受教，重重点头。
　　成，那就凡事商量。
　　“想好什么时候成亲了吗？”薄云崇问，“是在担心太后？”
　　“怕她作甚！”薄云岫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只是担心长生门的事情，若是成亲必得昭告天下，定不能委屈了她。可如此一来，长生门会有所动作，成亲之日，我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万一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简直不敢想。
　　七年的煎熬，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薄云崇倒是没想这些，“长生门为何非要将夏家斩尽杀绝呢？”
　　“长生门不知她是夏家的人，但是穆中州的东西在她手里。”薄云岫面色沉沉。
　　却听得步棠扯了嗓子喊，“爹，蚂蚁跑了……”
　　“哎哎哎，来了来了！”薄云崇屁颠颠的跑开，“丁全，赶紧拿蜂蜜罐过来，小棠棠的蚂蚁跑了！”
　　薄云岫满脸黑线：“……”以前是皇帝一个人发疯，现在倒好……凑一对，两傻子！
　　不知道步棠以后恢复了，对自己做过的这些事，会作何感想？？听说太后来闹过两次，奈何步棠发起火来，依旧厉害，打得那些侍卫满地找牙，又有皇帝拼死护着，太后来两回气晕两回，最后都是被抬着回长福宫的。
　　太后捶胸顿足，奈何膝下只剩下薄云崇这么一个儿子，儿子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骨肉，若儿子不再是皇帝，那她这个太后自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后宫沉浮了一辈子，不就是想成为最后的赢家？
　　奈何……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哀家就不该把、把她送走！”太后靠在床前，真真是悔不当初，“哀家后悔了！墨玉，哀家好悔啊！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
　　墨玉端着药碗，近前伺候，“太后娘娘，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四皇子已殁，您就别再……”
　　“你看看冷宫那个，若不是哀家未尽到教导之责，她会变成这样吗？当年若是没把她和老四交换，她身为皇室的公主，必定是安享富贵，如今却落得冷宫安置的下场。”太后是真的气糊涂了。
　　斗了一辈子，最后被自己的儿子气得半死，到底求的什么？
　　还不如那南贵妃，活着的时候，先帝宠了她一辈子，死了……儿子还执掌朝廷大权。此前只是嫉妒，如今却是恨，可恨一个死人又觉得荒唐。
　　太后红着眼眶哽咽，“仙儿她本该平安喜乐，是哀家、是哀家……早知道，哀家就不该拿她去换了老四。哀家没能保住老四，也没……没能扶着她成为离王妃，哀家才是最大的失败者！”
　　“太后！”墨玉慌忙制止，所幸四下无人，“您真的病糊涂了？这话可不敢随便说，您如今是太后，太后娘娘啊！不管以前发生何事，那都跟您没关系，您尽力了！”
　　太后垂着眸，悔恨的泪徐徐落下，“哀家，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放着自己的孩子不要，去换别人的孩子，哀家糊涂啊！”
　　“太后娘娘，当初事态紧急，您也是万般无奈，所以这事怨不得您！”墨玉轻叹，“药凉了，您赶紧喝！”
　　太后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魏若云，如果不是她诓了哀家，哀家怎么会答应？是她！是她！”
　　“太后娘娘，这么多年过去了，魏若云如今是死是活都未能知晓，您这样揪着不放，岂非为难自己？咱们的人一直在找她，可是……”墨玉将药碗递上，“您呢就别再想了，事情到了这儿，早已没了挽回的余地。”
　　说到这儿，太后老泪纵横。
　　可见，是真的后悔了。
　　人只有在无力挽狂澜时，又或者见证了恶果之后，才会表露出悔恨之色，奈何……为时已晚！
　　殿门外，薄云岫冷然伫立，他原是来找太后提当初夏家的事儿，是以进来的时候，示意底下人莫要通传，眼下看来没这必要了。
　　转身离开，薄云岫脚步匆匆。
　　魏若云？
　　“若本王没记错，当初因为护族一事被父皇诛了九族的，还有魏氏一族吧？”薄云岫顿住脚步。
　　黍离是见过那卷宗的，夏若曦失踪以后，王爷一直在追查夏家的事，后来又着手调查长生门的种种，对于韩天命周围的人和事，查得颇为仔细。
　　昔年被先帝一手覆灭的除了步家，的确还有魏氏一族。尤其是魏氏一族，与韩天命相从甚密，事发之后魏氏同步家一般，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不对，黍离愣了愣。
　　“魏氏并非全部死绝了，本王记得卷宗上写着，魏氏曾逃出了一女犯，就叫魏若云。”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魏若云！
　　但凡会跟夏家扯上关系，但凡与长生门有关之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分都不敢马虎。方才太后说的那些话，再联想到魏若云姓魏，与韩天命相从甚密。
　　如此种种拼凑起来，可见……
　　“王爷？”黍离担虑，“太后娘娘……”
　　“先回去再说！”薄云岫冷着脸。
　　薄云郁的忌日快到了，他暂时不想节外生枝，否则依着太后那脾气，怕是要气到吐血。今儿天气不好，下着雨，稀里哗啦的。
　　医馆里没什么人来，春秀的生意也不好，干脆叫上关毓青，一帮人正琢磨着去永安茶楼里听说书，可薄云岫一进来，众人旋即禁声不敢语。
　　“你跟我上来！”薄云岫瞧了一眼众人，心想着这不是说话的地儿，一个个尊他敬他，总归有些压抑，沈木兮定是放不开。
　　可他不知，这与生俱来的冷冽和严肃是无法改变的。饶是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用他自以为随和的语气说出来，亦是这样的威严不可犯。“快去！”关毓青和春秀忙催促。
　　沈木兮点点头，这两人如此神色，弄得她都有些紧张了。
　　阿落端着洗好的果子走出来，“主子呢？”
　　“王爷带走了！”春秀捡了个果子顾自嚼着，“你去泡茶送进去瞧瞧，我看王爷的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沈大夫又做了什么？”
　　关毓青与念秋对视一眼，“王爷方才说……我？”
　　念秋点头，“对着咱们，王爷素来是本王本王的，方才用的是我这个称谓！”
　　“果然不一样了！”关毓青皱眉，“阿落，你去看看情况。”
　　阿落颔首，“好！”
　　“那我们呢？”春秀问。
　　关毓青拿了果子，“走，我们去永安茶楼，莫要扰了他们。”
　　春秀点点头，屁颠颠的跟着走。
　　王爷和沈大夫如今到了什么地步，她们可早就看明白了，谁待着谁碍眼，若是沈大夫一不小心又给王爷霍霍一顿，王爷保不齐会灭口。
　　阿落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薄云岫正握着沈木兮的手，惊得阿落慌忙低下头，赶紧放下杯盏往外退。
　　“瞧明白了？”黍离问。
　　阿落白了一张脸，“明白了！”
　　“以后还担心不？”黍离又问。
　　阿落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再也不担心了！”
　　“里面，是正儿八经的离王妃！”说完，黍离觉得不对，摸着下颚自言自语的改口，“若是沈大夫要娶……怕是要入赘了！”
　　阿落瞪大眼睛，入赘？
　　入夏家？
　　夏氏云岫？？
　　阿落咽了口口水，悄悄的退下，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堂堂王爷，入赘夏家，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何况薄氏皇族也不会答应。
　　房门合着，薄云岫握着沈木兮的手不放。
　　她顾自挣扎了两下，终是无奈的叹口气，“放手，喝口水！”
　　薄云岫终是松了手，“且冷静冷静，同你说件事。”
　　沈木兮足足愣了半晌，她哪里不冷静了？
　　“方才你们是在商议着离开医馆去何处？”他问。
　　沈木兮皱眉，不会以为她要离家出走吧？
　　“今儿下雨，医馆冷清，想着去永安茶楼里喝喝茶罢了！”她如实相告，端起杯盏浅呷一口，“你不去处理你的公务，跑我这儿作甚？”
　　“莫要去永安茶楼了！”他瞧了一眼案头的茶盏，“在这里陪我喝茶也是一样，我同你说话。”
　　沈木兮觉得今儿的薄云岫怕是吃错了药，伸手便想给他把把脉。
　　奈何她的手还没搭上他的腕脉，就被他见鬼般的躲开，“你作甚？”
　　“看看你今儿是不是病了，说话语无伦次。”沈木兮挑眉看他，“薄云岫，你这一大早的进宫出宫，回来就躲我这儿，到底想干什么？我可不想被满朝文武追得满大街跑，回头又该说我是妖妇了。”
　　语罢，她端起杯盏幽幽的喝着，说得这么清楚，他总归能明白了吧？
　　“魏仙儿是太后的女儿！”薄云岫说。
　　“噗！”沈木兮一口茶水喷出。
　　薄云岫未躲，被她结结实实的喷了一脸。
　　沈木兮生生咽了口口水，愣愣的盯着他半晌，俊美无双的面上，茶水沿着他的面部轮廓不断的滴落，好看的人，狼狈时亦是颇有风情，说的约莫就是眼前的他。
　　“你、你为何不躲？”回过神来，沈木兮慌忙取了帕子，快速替他擦拭。
　　薄云岫坐在原地，任由她站在身边为他擦拭，在沈木兮看来，今儿的薄云岫真真是乖巧得出奇，“对不起对不起，太吃惊了，所以、所以没控制住！”
　　“幸好茶水在你嘴里滚了一圈。”他意味深长的说。
　　沈木兮手上的动作稍稍一滞，赫然惊觉这厮怕是故意不躲的，依着他这身好武功，想躲开一口水还不容易？何况之前他的注意力，原就是在她身上。
　　一声叹，沈木兮将帕子往桌案上一丢，“你故意不躲？”
　　他将凳子挪到自个身边，“坐我身边来，我再同你细说。”
　　沈木兮站在原地。
　　想了想，薄云岫干脆将凳子挪开，拍了拍自个的大腿，“来！”
　　她瞪大眼睛，“……”
　　还不待她开口，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掐得正好。对于薄云岫而言，她那点小挣扎，压根不算挣扎，如同隔靴搔痒似的。
　　“我也是刚知道的，老四是当年魏家的后人，而魏仙儿才是太后所生。当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太后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同魏氏的儿子做了调换！”薄云岫圈着她在怀中，那姿势就跟抱孩子似的。
　　沈木兮有些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热络，但大秘密的惊讶冲刷了内心深处的羞赧，“你是说，魏仙儿是太后的女儿，也就是当朝公主？可她又和四皇子生了薄钰，这绕来绕去的……太后没有参与吗？”
　　薄云岫在她眉心浅啄了一口，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果然不错，“你觉得呢？”
　　她翻个白眼，这不等于没回答？！
　　“定然是有的。”他说，“但是没有证据的事儿，说了也无用！此事我会细查下去，不过当初太后这么做，老四的来历……更值得深究。”
　　沈木兮骇然盯着他，“也是，身为母亲，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别人的孩子？”
　　“何况当初魏家遭遇灭门之灾，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魏家，无疑是送进鬼门关。哪个做母亲的，能舍得自己的骨血？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缘故。”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知道混淆皇室血统，是什么罪名吗？”
　　沈木兮愣了愣，“死罪？”
　　“如同谋逆！”薄云岫轻叹，“冒着这样的危险，割舍自己的孩子，却换魏家的孩子，而且这魏若云并没有夫婿，那老四的生父又是谁呢？”
　　沈木兮一脸迷茫，“这能查出来吗？”
　　他在她脖颈处轻轻啃了一口，只觉得滋味不错，听得她这话又开口道，“不一定，但既然是线索，自然不能放过。魏氏一族当年是以为护族之事而受到牵连，与步家一般情况，待步棠彻底清醒，问一问便罢了！”
　　沈木兮眉心微蹙，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怎么觉得绕来绕去，他其实什么都没说明白，还把锅丢给了步棠，最后的最后……占尽了她的便宜？？
　　“薄云岫？”她呐呐的开口，“我为何觉得你又在诓我？”
　　薄云岫直起身子，搁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用了些许力，“何以见得？”
　　瞧，他坐得这样直，怎么可能诓她？
　　沈木兮张了张嘴，却听得他一本正经的开口，“我且问你，没告诉你之前，你知道魏仙儿是太后所生吗？”
　　她摇头。
　　“那我再问你，我若不告诉你此事，你知道老四和魏仙儿其实是互换之身？老四非我兄弟，而魏仙儿才是薄家的骨血？”薄云岫又问。
　　沈木兮敛眸，摇头。
　　“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我诓你？”他倒是委屈。
　　沈木兮皱眉，这……
　　“你都说不上来，可见真的是冤死我了！”他面色严肃，一副讨债模样，猛地扳直她的身子，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坐着。
　　沈木兮顿时面红，“薄……”
　　他将她圈紧，在她唇上碾过。
　　“沈大夫，相思病怎么治？”他音色慵懒。
　　沈木兮呼吸微促，“阉、阉了便是！”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她，俊眉拧起。
　　“斩草除根，莫过如此！”她煞有其事，“这叫治本！”
　　薄云岫轻叹，“缓缓而治当如何？”
　　她翻个白眼，作势要下来。
　　然则他死扣着她不放，“过两日同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问。
　　原本，按照他的行为习惯，素来只有命令，没有解释。但既然是她问的，自然要有问必答，毕竟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老四的陵前！”
　　音落，万籁俱寂。
　　外头的雨，哗哗下着。
　　这两日，陆归舟一直忙着联络十殿阎罗的事儿，不是他单方面答应，这事儿就能敲定的，他上面还有个爹，父亲陆如镜才是十殿阎罗的首领，而且……余留下的护族族人，是不会答应跟朝廷合作的。
　　朝廷，是灭了护族的元凶巨恶，对护族的族人而言，就是死对头一般的存在。饶是他们不再心心念念着报仇，也不会跟仇人为伍。
　　这些都是需要陆归舟去斡旋的，非一朝一夕之功。
　　“娘，我们这是去哪？”沈郅和薄钰手牵手，扭头问。
　　沈木兮想着，这该如何开口呢？
　　薄云郁救了薄云岫，也就是说，救了她孩子的父亲，可她没有告诉这对父子真相，没有戳破的窗户纸，就算是透明的，那也是隔了一层不确定。
　　“我知道去哪！”薄钰与沈郅手牵着手。
　　如今这两兄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去哪？”沈郅问。
　　“这条路，是去四叔的墓前！”薄钰说，“以前爹年年都带着我们……”
　　说到这儿，薄钰旋即顿了顿，小心的环顾四周。自己的母亲做了什么事儿，薄钰心里清楚，是以多多少少有些负担，不敢在众人面前提及。
　　沈郅紧了紧他的手，“你不必如此，谁都不会介意，大家在乎的是你，只要你好好的便罢！”
　　薄钰连连点头。
　　“可是，为何要带我去你四叔的坟前？”沈郅不解。
　　薄钰也不明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薄云郁当初是自尽的，虽然是皇族，但终究身负谋逆弑君之罪，死后被鞭，尸三日。薄云列甚至下令，不许任何人给他收尸。
　　其实薄云岫也清楚，薄云列这么做，是因为记恨了他。
　　“我至今还记得薄云列临死前的那些话！”薄云岫苦笑，扭头瞧着身边的沈木兮，“有兴趣吗？”
　　沈木兮点头，“你说。”
　　他幽然轻叹，“他说，你薄云岫生来就是父皇最爱的儿子，即便生母早逝，可父皇仍是心心念念着你，至死都忘不了你们母子。甚至于想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将天下都送给你们母子。凭什么？凭什么这般不公平，都是一脉所出，为什么父皇要如此偏心于你？”
　　“连兄弟们都护着你，老四甚至不要自己的性命，宁可死在牢里，背负着弑君骂名，也要保全你！薄云岫，你到底有什么好，你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帮你？我母后是当今皇后啊，为什么到了最后，我还是一无所有！”
　　沈木兮敛眸，偏心这种事，真的很难说清楚，许是……母子缘或者父子缘的缘分不够吧！
　　“那个皇位，我从未动过念头。”薄云岫盯着她，“遇见你之后，我只想离皇位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靠近。我不想与父皇那般，身不由己的陷在四方城里，不得生死相随。”
　　心，狠狠的疼了一下。
　　沈木兮抿唇，甚少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哀伤的神色，可如今似乎真的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她想，他终究是个血肉之躯，终究也是会疼的。
　　只是旁人的疼兴许会歇斯底里，但薄云岫生母早逝，早就习惯了敛尽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在宫里孤独而坚强的活下去。
　　“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是你。”他牵起她的手。
　　沈木兮没有拒绝，跟着他往前走。
　　在平叛之后，薄云岫才敛回了薄云郁的尸骨，重新安葬在陵园里，可他知道，薄云郁从容赴死，早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
　　死后荣耀，不过是活人为了心安，而所做的举动罢了。
　　薄云郁的墓园不大，坐落在僻静的角落里。
　　这是当初薄云郁自己说的，若是他身故葬入陵园，必定不要离父皇太近，活着的时候便有些害怕，死了便离得远点，也教自己魂魄能自由点，不至于一辈子被父皇压得喘不过气来。
　　阿落和黍离去摆放元宝蜡烛，沈郅和薄钰则乖顺的站在一旁。
　　“你怎么想起，带我和郅儿一道？”沈木兮还是觉得心里憋得慌，“按理说，是该她来。”
　　她，当然是说魏仙儿。
　　这里埋着的是魏仙儿的亡夫，来祭拜的也该是魏仙儿和薄钰，而薄云郁想看到的，应该也是自己的妻儿。
　　“今儿放下心结，便算是过了！”他郑重其事，“我会告诉老四，以后我不会再因为他的缘故，而招致你的误会。我会告诉他，夏问曦回来了，我此生起伏便都有了着落！”
　　沈木兮愣了愣，“你……”
　　“诸事皆缘分，缘分到了就该牢牢抓住。当年没能抓住你，是我不对！”他拾起她的手，将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掌心里，“当年就想给你，却固执得觉得，应该留到成亲，谁曾想竟是没了送出去的机会。如今老天爷开眼，终是还了我一个活生生的你。不管你是沈木兮还是夏问曦，我此生都不会再放你离开！”
　　他俯身，在她眉心浅浅落吻。
　　掌心里凉凉的，沈木兮心下骇然，“这东西不是……”
　　不远处，传来薄钰窃窃的声音，“兄弟，有你一个就够了，我想我还是要个妹妹吧！”
　　沈郅揉着眉心，“我得考虑考虑！”
　　众人沉默，“……”


第121章 沈郅，你大概姓薄！
　　瞧着掌心里的鸳鸯佩，沈木兮打心眼里不想接受，“还给你！”
　　薄云岫愕然。
　　许是觉得他说了这么多，自己多少得有些回应，沈木兮冷着脸道，“我不稀罕别人的物什，这东西你既然已经送了出去，就不该再讨回来给我。我沈木兮不愿作践自己，吃人家的嗟来之食！”
　　薄云岫眉心微皱，“谁说我送出去了，这东西一直在我手里，何时送与他人？”
　　回头一想，明白了。
　　“你吃醋了？”他慎慎的问，心里旋即乐开了花，“你误以为魏仙儿手里的鸳鸯佩是我送的？沈木兮，你可曾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魏仙儿拿出来好几回，沈木兮自认为没有认错。
　　“真的？”薄云岫一把拽过她，直接圈在怀里，愣是将鸳鸯佩重新塞进她手里，“看仔细了，这东西若是认错，怕是连夫婿都要认错了。我这块鸳鸯佩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你确定魏仙儿那块也刻了我的名字？”
　　有名字？
　　沈木兮愣了半晌，这才仔细盯着手中的物件细看。昔年这东西总被他手捏在手里，只晓得是极为珍贵之物，哪知道上面刻了字。
　　果不其然，鸳鸯佩上面刻着清晰的“岫”字。
　　“魏仙儿手里拿着的是老四的鸳鸯佩，上头刻的是郁字。”薄云岫轻叹，伏在她耳畔低语，“如此，可认得自家夫婿了？”
　　耳畔陡然滚烫，沈木兮红了脸推开他，“你不说，谁晓得这玩意还能分好多块，兄弟众人各一块，没得让人误会，如今还来怪我？”
　　听得这话，薄云岫郑重其事的点头，“以后不懂便问，不知亦多问。”
　　她愣了愣，“我又不是你的下属！”
　　“嗯，上下皆随你！”他面色严肃的执起她的手。
　　待沈木兮回过神，一张脸已然红到了耳根，再瞧着黍离和阿落快速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沈木兮当即一脚踹向薄云岫，面红耳赤的想骂人。
　　可是憋了半天，又觉得孩子在场，太难听的话骂出来，免不得有损形象，万一被孩子听了去，来日闹腾起来说出去，她这面子里子都得掉干净。
　　临了临了的，她一跺脚，骂了句，“死相！”
　　沈郅捂着嘴偷笑，薄钰皱眉扯了扯沈郅的衣袖，“什么是死相？”
　　“就是骂人的话。”沈郅解释。
　　薄钰似懂非懂的点头，骂人的话他倒是听得多了，骂死相的着实没听过，确实很稀罕，“这话可是能随便骂的吗？”
　　“不，得冲着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至亲的人，才能这样骂！”沈郅煞有其事的解释。
　　薄钰眨了眨眼睛，愣愣的盯着沈郅半晌，试探着骂了句，“死相？！”
　　沈郅，“……”
　　黍离憋红了脸，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阿落狠狠掐了一下自个的腿，这才忍了过去，果然是童言无忌。
　　待一切准备妥当，薄钰跟沈郅率先给薄云郁磕头，正打算跪下，却见着沈郅猛地拽了薄钰一把，小脸瞬时泛白，“别！”
　　“怎么了？”沈木兮快速上前，“怎么了？”
　　沈郅的声音很慌，沈木兮听得出来。
　　“走开！”薄云岫快速拨开两个孩子，上前蹲在陵前细看，“黍离，挖开。”
　　黍离二话不说便拔剑去挖，拨开表层的土，忽然间如同捅了蚂蚁窝似的，黑色的蜘蛛倾巢而出，惊得黍离大喊，“快闪开！”
　　沈木兮和阿落一人拽了一个孩子，薄云岫快速挡在跟前，当即挥出去一掌。长袖卷风，蜘蛛刹那间被拂开，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这是皇室陵园，为什么会有这些？”沈木兮惊问，须知此处日日有人看守，按理说不可能有闲杂人等进入。本朝历代君王安歇之地，必是重兵防守，没有皇令，便是连朝廷大员都无法进入。
　　好在孩子没什么事，这些蜘蛛似乎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想了想，沈木兮将孩子推给阿落，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根小竹棍，从里面倒出些粉末，快速撒在四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那些蜘蛛又爬回来就麻烦了。
　　“王爷！”待蜘蛛爬尽，黍离用剑鞘，从土里拨出个东西来，像是个盒子。
　　“什么东西？”两个小的探着脑袋看。
　　盒子不大，埋在土里。
　　“你是如何发现这里有问题的？”薄钰问，“我来来回回了那么多次，都没瞧出问题来。”
　　“那土是新色的，而且我闻到一股腥臭味。”沈郅道，“娘说过，若有疑便不可轻为，安全起见，自然是要先退开。你我没有自保的能力，若是不慎着了道可怎么好？”
　　薄钰点头，“有道理！”
　　盒子上布满了蜘蛛的毒液，自然不能以肌肤触碰。
　　“让开！”薄云岫上前，“退开些。”
　　黍离护着众人退开些许，但见薄云岫掌心凝力，拂袖间盒子怦然碎裂，里头竟是哗啦啦的掉出来一堆小物件，什么虎头帽虎头鞋的……
　　薄云岫皱眉回望着沈木兮，这般埋东西的习惯，可都是夏家的传染的？
　　不只是薄云岫，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木兮身上，那模样那神情，好似这东西是沈木兮所藏。
　　“不是我！”沈木兮急忙摆手，她压根不认识薄云郁，哪来的这般恩怨情仇，跑到人家坟前埋点东西，“你们莫要这般看我，我埋的东西都在夏家，怎么可能在这陵园里。”
　　“王爷，底下是个蜘蛛窝。”黍离俯身蹲下，用一旁的树枝轻轻拨开些许，“方才卑职应该是捅了蜘蛛窝，所以它们才会集体跑出来。”
　　“找人处理！”薄云岫黑着脸。
　　陵园内有这样的东西，迟早是隐患。
　　“是！”黍离行礼，“那这些东西……”
　　“全带回去再说！”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放的，为什么要放在老四的陵前，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孩童之物？
　　孩童之物！
　　眸色陡沉，薄云岫冷不丁倒吸一口气，快速握住了沈木兮的手，“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木兮不解。
　　“魏若云！”薄云岫咬着后槽牙。
　　沈木兮心惊，四皇子的生母！！！
　　待祭拜结束，薄云岫马不停蹄的带着所有人回去，生怕半道上出什么意外。东西搁在老四的陵前，那就说明魏若云还活着。
　　“老四死的时候，她定是还活在这世上，否则如何能把东西埋在陵前？”进了花厅，薄云岫面色黢冷，“魏若云原就憎恨薄氏皇族，如今又加上丧子之痛，只怕愈发疯狂。”
　　阿落领着两个孩子在后院，薄钰和沈郅正兴致勃勃的下棋。
　　黍离守在门口，面色微沉，当年这魏若云能逃出生天，不知道现在死没死？
　　“魏若云是四皇子的生母，太后……会不会有所联系？”沈木兮问。
　　薄云岫摇头，“当初便是交换了幼子，说明是抱着必死之心，如今太后年迈，魏仙儿又是这般，太后悔不当初，所以绝对不会再帮魏若云。只是不知，当年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缘故，竟然让太后抛下亲子，而……”
　　说到这儿，薄云岫面色黢黑的站起身，若有所思的望着沈木兮。
　　“你想到了什么？”沈木兮忙问。
　　看他这神情，约莫是猜到了什么。
　　“太后一直促成我与魏仙儿，试问……若是魏仙儿为父皇所生，与我岂非是兄妹？”薄云岫问。
　　沈木兮，“……”
　　是这个理儿！
　　哪有人明知是兄妹，还这般乱点鸳鸯谱的？
　　太后饶是老糊涂，也不至于糊涂成这样，看她如此护着魏仙儿，势必不会让魏仙儿做出这样的事情。能这般促成，无所顾忌的要推了魏仙儿当离王妃，无外乎只有一个前提。
　　魏仙儿和薄云岫并非兄妹！
　　于是乎，问题来了。
　　“到底是你父不详，还是魏仙儿父不详？”沈木兮不解。
　　薄云岫睨了她一眼，“莫要疑心我母妃。”
　　“那便是太后出了墙头。”沈木兮道。
　　薄云岫哑然，“……”
　　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可能了。
　　否则，亲兄妹怎么可能凑一起，岂非乱了纲常？
　　“若是如此，那事情倒也简单了。”薄云岫音色沉沉，目色阴鸷，“除非魏仙儿和老四是同一个生父，留子去女，保下一条血脉，留下那人的一条根！”
　　沈木兮骇然皱眉，“同为母亲，对自己的女儿都下得去手，果真是狠辣至极！饶是心头深爱，孩子总是亲生的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就没有半点母女之情？我许是这辈子都不能理解，这样的爱！”
　　薄云岫亦是心惊肉跳，没有再说话。
　　狠心至此，寻常不及。
　　明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却还是将女儿换出去，宁可养着别人的儿子……
　　“此事暂且保密，待我细查再说。”薄云岫叮嘱。
　　沈木兮点点头，“这是自然。”
　　细想起来，太后还真是处心积虑，当初用自己女儿的性命，去换了别人家的儿子，后来又心生愧疚，在寻到女儿之后，必定是做了思量。
　　否则人海茫茫，为何偏偏是魏仙儿同四皇子处在了一起？还生了薄钰？若说是缘分，那这缘分未免太巧了，多半是刻意为之吧！
　　见她沉思之态，薄云岫想了想，顺手揽她入怀，如今这动作倒是越发的熟练，轻车熟路的像是胭脂楼里的熟客，“既是收了鸳鸯佩，便是应下了。待我平了长生门之事，便再不管朝廷之事，守你百岁无忧。”
　　沈木兮推开他，一脸的嗤之以鼻，“鸳鸯佩贵重，我这厢穷得很，自然是要收下的。左不过七年前的事情还没算个清楚，这笔账你休想就此翻页，什么时候我放下了，你再同我说什么百岁不百岁的。否则，来日与我白首之人，未必是你！”
　　薄云岫倒是有些急了，“如何能翻页？”
　　“等着便是！”话虽然说得硬气，怀里的鸳鸯佩却揣得格外小心翼翼，沈木兮掩着心头的小鹿，敛了眉眼微笑，大步流星的走出门。
　　“王爷？”黍离不解，“沈大夫走了，可是定了婚期？”
　　薄云岫双手叉腰，若有所思的瞧着自个的脚尖，“如何翻页？”
　　“翻越？”黍离想了想，“王爷是要爬墙吗？”
　　翻页？
　　翻越？
　　俊美无双的脸上，瞬时溢开妖冶笑靥，“甚好！”
　　黍离挠挠头，这又是哪一出？
　　白日里出了那么多事，总归是要细查的，陵园那头倒是来了线索，说是四皇子迁入陵园之后没多久，便有一陌生女子在附近出现过。
　　具体的音容相貌，已经着宫中画师详细描绘，应该明儿便会有消息。
　　待沈郅与薄钰歇了，沈木兮才带着阿落去后头药庐，当时薄云岫一掌下去，扇死了不少蜘蛛，回来之后沈木兮便让黍离给她送了些许这些蜘蛛的尸体。
　　“主子，这东西真恶心！”阿落瞧着蜘蛛腹腔内流出的绿液，眉心都拧了起来，“闻着还臭烘烘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将这些东西搁在了四皇子的陵前，真是可恶！”
　　“蜘蛛是刻意放着的，用来守护这个盒子。”沈木兮用小木片，将碎盒子外皮的毒液刮下，又将蜘蛛的毒液提出，两相比较，发现盒子上还沾了点别的东西。
　　阿落戴了沈木兮给的手套，一点点的翻找着带回来的这一堆小东西，虎头鞋虎头帽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但凡是富庶人家，都有这些，不足为奇。
　　“咦……”阿落诧异，“主子，这是什么东西？”
　　亮闪闪的，像是珍珠，又不像是珍珠。
　　“夜明珠？”沈木兮皱眉，“这东西应是进贡宫里的，民间不许买卖。我若没记错，也就是咱家王爷有这般骚，气十足的物件，还嵌在了马车里。”
　　阿落诧异，“这么大一颗，得值多少钱？”
　　昔年沈木兮所见过的夜明珠，也就是眼珠子大，这可能有鸡蛋般大小，放在掌心里都是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想了想，阿落猫着腰蹲在了桌子底下，“主子，这东西果真是要在夜里才好看，亮闪闪的，就跟点了根蜡烛似的，又不会像蜡烛这般灼得眼睛疼。”
　　“是个好物件！”沈木兮道，“你起来。”
　　阿落起身，小心翼翼的将夜明珠搁在案头，“主子，这玩意如此贵重，不会是宫里送出去的吧？”
　　“咱们这儿不产夜明珠，也就是说这东西是外来的，一定会记录在册，所以不必担心，到时候让薄云岫查一查册子便罢！”沈木兮眉心皱起，“倒是这蜘蛛，竟是驯化过的。”
　　“蜘蛛也能驯化？”阿落不解，“主子，不会又是那些人干下的好事吧？”
　　“罢了，你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可用之物。”沈木兮道。
　　阿落颔首，“倒是没有什么了，哦，还有个襁褓，上头写了生辰八字，约莫是四皇子的。”
　　“那你先搁在一旁。”沈木兮正忙着，“若是再有什么要紧的，都放在一处，到时候我再看，这会先让我把手头的活做完。阿落，你若是累着，且回去歇着便是！”
　　“阿落不累！”阿落急忙摇头，然则瞧着窗外的人影，阿落旋即一愣，快速打了个哈欠，“主子，那阿落先回去歇着了！”
　　沈木兮浑然不在意，随口应了声，“去吧！”
　　阿落疾步出门，薄云岫便压着脚步声进门。
　　“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下了什么？”沈木兮头也不曾抬一下，“对了阿落，你给我倒杯水吧！”
　　薄云岫去倒了水，转而递给她。
　　沈木兮直起腰，“我明白了，这些盒子上沾了雄性蜘蛛的毒液，又被抹上了那些吃食的气息，所以这些蜘蛛便在盒子周遭寄居下来，若是有人发现了盒子，蜘蛛的毒液足以杀死入侵者。好在黍离够谨慎，否则怕是要着了毒蜘蛛的道！”
　　退下手中的手套，沈木兮在边上洗了手，这才回头去接杯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木兮微微一怔，“你怎么过来了？”
　　“查出什么了？”薄云岫问。
　　“夜明珠都有，难怪得埋在地下那么深，否则到了夜里，墓前光芒闪烁，不得吓死多少人！”沈木兮打着趣儿，行至桌案前，“还有这生辰八字，你且看看是不是四皇子的。”
　　以木签子轻轻挑开了那块黄色的帕子，薄云岫面色幽沉，“我若是没记错，老四的生辰八字不是这般，这上头不是记错了，便是写了旁人的生辰八字。”
　　“不是？”沈木兮赶紧放下杯盏凑上来，“你是说，这些东西未必是四皇子的？”
　　“我只是说，这帕子上写的不是老四的生辰八字。”薄云岫解释，“不过这块襁褓上绣着蟒纹，倒像是皇家所用，应该宫里的东西。”
　　蟒纹？
　　沈木兮皱眉，“若是魏若云埋的儿子遗物，理该是孩子幼时的襁褓，四皇子非太后亲生，入宫之前必定用的魏家之物，魏家会用蟒纹？他们有这么明目张胆吗？”薄云岫摇头，“魏氏不敢，这东西肯定是宫里的，莫不是写的魏仙儿的生辰八字？太后生产的记录都在宫内记册，明儿我查查看再回复你。”
　　“嗯！”沈木兮又端起杯盏喝了口。
　　俄而，两人大眼瞪小眼杵着。
　　“你还不走？还有事？”她问。
　　薄云岫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要等着翻越？”
　　沈木兮一脸迷茫，翻什么？
　　他指了指窗口，“是这样吗？”
　　她愣愣的盯着他，是哪样？
　　于是乎在沈木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薄云岫走到了药庐外头，然后堂而皇之的爬了窗户进门。再在沈木兮呆若木鸡之时，将她打横抱出了药庐。
　　沈木兮一脑子浆糊，谁能告诉她，他今夜做的又是什么戏？？？
　　当着她的面，爬、爬窗户？
　　然后呢？？？
　　“薄云岫，你玩什么花样？”直到被薄云岫抱回了房间，沈木兮才算醒过神来，落在床榻上的那一瞬，她旋即翻身落地，一颗心砰砰乱跳，“薄云岫，你别装神弄鬼的，出去！”
　　薄云岫盯着她半晌没吭声，看得沈木兮浑身发毛，默默的竖起了浑身的刺。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黍离都没见着王爷出来，寻思着是不是得手了？正窃窃的得意，却见着王爷捂着脸出来，黍离愣在当场。
　　完了，又失败？！
　　黍离寻思着，若是皇上出手，怕是娃都大了吧？
　　“王、王爷？”黍离慎慎的上前，“您没事吧？”
　　薄云岫不吭声，一个人走到后院的亭子里坐着，不多时，竟是小小的人儿攀上了他对面的凳子，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其实我该尊你一声义父，可我自小便没有父亲，这声义父亦是叫不出口的。”
　　沈郅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像极了他母亲，“我知道你挨了打，是我娘动的手。”
　　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说这话，薄云岫脸上挂不住，不过终究是自己造了孽，面子什么的，哪有她来得重要，“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跟娘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我晓得你很喜欢我娘，而且我娘也原谅了你，只是她没有原谅自己。”沈郅定定的看他，一副少年老成之态，“你若是想赢得我娘的心，就得让她放过她自己。”
　　薄云岫皱眉，“放过她自己？”
　　“当年外祖父和舅舅的事情，一直是娘心里抹不去的伤，你若是能抚平，她便能遂了你的心。”沈郅梗着脖子，“成与不成全在你自己，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你为何要帮我？”薄云岫问。
　　沈郅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开口，“薄钰想要个妹妹，我也想。”
　　一大一小，神色凝重，烛光里神情如出一辙。
　　“你爹姓甚名谁？他真的死了？”薄云岫问。
　　沈郅眼珠子一转，“死了！”
　　“轰”的一声炸雷，惊得沈郅咻的站起身来，脸色都变了。
　　薄云岫微微凑过身去，压着声音阴测测的开口，“老天爷很忙，有时候是顾不上，但若是被盯上了，可就不好说了。瞧见没有，听见没有，小孩子不要说谎，说谎是会被抓的。”
　　沈郅眨了眨眼睛，瞧了瞧漆黑的夜色，“明明是要下雨了，你少来诓我！”
　　夏日的夜里，打几个雷算什么稀罕。
　　“那你敢再回答一句吗？”薄云岫坐直了身子，“你爹真的死了吗？”
　　沈郅用力吸口气，“他……”
　　薄云岫指了指上头，示意沈郅想清楚再说。
　　孩子有些心慌，平素小小撒个谎倒也无妨，奈何方才那一记炸雷太响，沈郅又是最怕打雷的，所以……这会真当不敢开口。
　　“你爹，真的死了吗？”薄云岫冷着脸问，口吻严厉而狠戾，如同问供一般不带一丝温度。
　　沈郅白了一张脸，半晌没开口。
　　“爹！”薄钰没忍住，挣开春秀的手跑出来，拽着沈郅便到了边上，挺直腰杆拦在沈郅跟前，“爹不是说过，不能仗势欺人，不可以大欺小吗？如今又算怎么回事？”
　　薄云岫喘口气，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但凡养大了，都是习惯性外拐，还是理直气壮的那种。
　　“走！”薄钰拽着沈郅离开。
　　薄云岫揉着眉心。
　　“你当晓得，不可轻易赌誓，万一不小心被老天爷听到，是要当真的！”薄钰压着嗓子冲着沈郅低低的说，“都记住了？”
　　沈郅点头，“我晓得，所以没敢应声。”
　　薄钰冷不丁顿住脚步，若有所思的绕着沈郅走了一圈，“你这般犹豫，难道真的晓得什么？沈郅，你莫非真的是我爹和你娘所生？”“我不知道！”沈郅摇头，“横竖我没见过我爹，清明时节也不曾去给爹上过坟。但是问起我娘，娘便说是死了，死得很是干净，死得不能再死了！”
　　薄钰皱眉，“你娘很……恨你爹吧？”
　　沈郅做了个“嘘”的动作，“不能提！娘最讨厌提及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我都没敢问过。”
　　“你不想有个爹吗？如果你真的是我爹生的，那咱们就是亲兄弟，以后不管谁欺负你，或者欺负我，咱们都是名正言顺的。”两个小的，蹲在台阶上说悄悄话。
　　春秀轻叹，干脆回屋睡觉去。
　　“我不想要爹！”沈郅道，“我跟王爷说那些，左不过是希望他能好好待我娘。对于我自己，小时候没有爹，现在就更不需要，横竖我已经长大，已经过了需要父亲陪伴的年纪。”
　　薄钰说不出话来，“我把爹分你一半！”
　　沈郅摇摇头，“不用。”
　　“其实你跟我爹有些习惯很像！”薄钰托腮，“对了，那个陆归舟呢？”
　　“陆叔叔待娘亲和我都很好，是看着我长大的，可我既然叫他叔叔，你便晓得我们的关系是怎样。”沈郅撇撇嘴，“叔叔始终是叔叔！”
　　薄钰抿唇，“清明不上坟，家里无灵位，那就说明你爹其实是没死的，只是死在了你娘的心里。”
　　沈郅翻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了悟得这般透彻？”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你娘洁身自好，必定不会有别的男人，连陆归舟都没让靠近，反而……跟我爹搂搂抱抱，还收了鸳鸯佩。沈郅，你大概姓薄！”薄钰欣喜。
　　沈郅扯了扯唇角，“薄郅太难听，我还是喜欢沈郅！”
　　薄钰，“……”
　　暗处，有人暗戳戳的勾了唇角，窃窃的欢喜。
　　薄郅？！


第122章 住在眼睛里的人
　　人生总要有点小惊喜，就好比沈木兮一觉睡醒，嗯……身边不知何时倚了个“美人”。
　　美人盈盈一笑，抬手抵着太阳穴，姿态妖娆而妩媚，也不知他这般盯着她看了多久？不不不，更要紧的是，不知道这美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床榻，就这么厚颜无耻的与她共眠了一夜？！
　　“薄云岫！”她咬着牙。
　　“一大早生气，对身子不好。”薄云岫优雅起身，“东西都收了，我自然是要从了你的。”
　　沈木兮抹把脸，让自个能更清醒点，毕竟某人的话说得……让人很是眼前一亮，浑然不知他竟然这一面，平素真是被他的一本正经给骗了。
　　“你这是同皇帝学的？”她冷着脸起身，然则脚尖都还没落地，却被他快速拽回来，摁在了床榻上。
　　黑发如缎，轻轻飘落在她眼前，遮了她视线里的光亮。
　　某人如此妖娆，惊得沈木兮心头止不住打颤，果真是病得不轻……病入膏肓！
　　“薄云岫，你一大早的抽哪门子疯？”她皱眉，“放手，我还赶着去给郅儿做早饭。”
　　“沈木兮，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说话间，这人的手竟搁在了她的腰上。
　　是了，她怕痒。
　　咧了咧嘴，沈木兮慌忙摁住他极不安分的手，“你要作甚？交代什么？若要交代，也是你跟我交代，昨儿夜里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为何如此厚颜无耻，全然不顾男女之仪？你这厢，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自个悄悄做了个人儿，打量着蒙我？”他的手稍稍用力，她登时如同泥鳅一般滑开些许。
　　“别、别闹！”她有些着急，“放开！”
　　“把话说清楚就放，不说清楚，你知道后果！”他俯首贴在她耳畔低语，“夏问曦，你瞒得我好苦！”
　　她仲怔，难道真的是自己一大早脑子不好使，所以想不明白薄云岫到底是什么意思？偷偷摸摸倒也罢了，还出言威胁恐吓？谁给的胆子？
　　“有病！”她翻个白眼，下一刻，“哈哈哈哈，等、等会……哈哈哈哈，等会……别、别闹，没病！薄云岫，你没病，有病的是我！是我是我！”
　　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看她，“沈郅到底是谁的儿子？”
　　沈木兮被他挠得，真是半点气力都没了，“什么、什么儿子？关你什么事？”
　　“交换秘密如何？”他问。
　　她摇头，“走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交换、交换秘密！答应你，停……哈哈哈哈……真的答应！”
　　薄云岫收手，但依旧压得她无法动弹，“沈郅是不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干脆问我，还有谁同你一样，以这种姿势碰过我？”她心里是有气的，知道她怕痒还敢挠她，回头不把他挠成大花脸，她就不叫沈木兮。
　　身上骇然一凉，原就单薄的中衣，冷不丁被褪了去。
　　沈木兮慌忙捂住风光，“薄云岫，你给我滚下来！”
　　“沈郅是不是我儿子？”他煞有其事的问，“夏问曦，还记得当初你怎么对我的吗？”
　　目光一凛，沈木兮干笑两声，在这个问题上，她是心虚的，“这喝了酒做下的事，哪里能作数？男人不都这样？何况吃亏的……”
　　“我吃亏了！”他理直气壮的压着，“我没做好准备。”
　　“薄云岫，你别蹬鼻子上脸！”沈木兮面色泛红，羞恼交加，“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要不试试？”
　　她一愣，“试什么？”
　　“你说呢？”他俯身欺了她的唇，力道微沉，“沈木兮，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待过你？”
　　“多了去！”她别开头，避开他的碰触。
　　薄云岫很是认真的点了头，“夏问曦，如果我说岳丈还活着，你能陪我喝酒吗？”
　　提到岳丈的时候，沈木兮有片刻仲怔，从她认识薄云岫到现在，他可从未说过这两个字，而且……七年前也是他亲自监斩的，兄长虽然宽厚，说是身不由己，但父亲总归是死在他眼前的。
　　这是事实，铁打的事实。
　　当时东都城的老百姓，都眼睁睁的看着呢！
　　薄云岫目不转瞬的盯着她，想起了昨夜沈郅说的那些话，果然……夏礼安是她心里的死结，身为儿女，在家里最需要的时候诈死离开，虽然不知情，但总归是对不住父兄。以至于在后来，她都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这种痛不是谁都能感同身受的。
　　默默的为她拢好衣裳，薄云岫翻身落地。
　　想了想，他抬步就走。
　　身后，传来沈木兮幽幽的哭腔，“可是真的？”
　　“人在太后手里。”他绷直了脊背，“原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可若是不说，你便将此事当成毕生之憾，始终耿耿于怀，我到底没能忍得住！”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歇斯底里，“薄云岫，你混蛋！”
　　枕头飞过来的时候，他随手捏住，面色微青的回头看她，“因为我知道，你若晓得此事，一定会去找太后要人！”
　　“她凭什么扣着不放？”沈木兮赤着脚冲到他跟前，眼眶红红的，可见是陈年旧伤又撕开了口子。
　　薄云岫伸手，“过来！抱一下。”
　　沈木兮鼻尖酸涩，“你今日不说清楚，我……”
　　“沈郅是我儿子吗？”他问。
　　沈木兮皱眉。
　　“我是沈郅的爹吗？”他又问。
　　沈木兮唇瓣微颤。
　　薄云岫长腿一迈，她不愿靠近，他走这一步便是。谁让他，长得比她高，可不得先低头吗？轻轻揽着她入怀，他幽然叹口气，“这件事，我想了许久，原是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可沈郅说，你的心结是当年夏家的事，不肯放过你自己，我想着与其让你怨自己，倒不如让你怨我。”
　　他云淡风轻，圈着她的腰，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恨不能就这样牢牢的黏在一处，再也不松手，“给我点时间，我把人带回来。”
　　“你真的不是在说梦话？”沈木兮不敢相信，七年啊……白骨都快成灰了，他如今却说她父亲还活着？！竟然还活着？如同做了梦一般不真实。
　　薄云岫冷不丁低头，快速碾上她的唇，力道略沉，带着不容挣扎的强势，温热的呼吸相互胶着。
　　沈木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肆意的翻搅着，掠夺所有的呼吸，置于腰间的手，掌心烫得吓人，以至于身子都好似飘飘然……
　　“娘！”
　　晴天霹雳。
　　沈木兮急了，几欲推开薄云岫。
　　奈何某人正在兴头上，死活不肯放手。
　　“薄……薄……”
　　“唔……”薄云岫皱眉，嘴里满满都是血腥味。
　　这女人下嘴太狠，一口咬在他舌尖上，若不是她心里发慌，怕是要学池子里的王八，死咬着不撒嘴，非得咬下他的舌头不可。
　　“郅儿！”沈木兮面红耳赤，局促至极。
　　沈郅之前有些仲怔，但他素来能很快的藏好自身情绪波动，瞧一眼母亲脸上的窘迫，沈郅淡淡然转身，一句话都没说。
　　倒是薄钰，赶紧给带上房门，一溜烟的追了沈郅而去。
　　“你莫难过。”薄钰道。
　　沈郅幽然轻叹，“我不难过，就是有些难受，总觉得他抢了我的人。”
　　“抢不走，你还是你娘生的。”薄钰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待会若是迟到，李长玄那家伙又得罚我们去扫宫道了，这家伙最近盯得紧！”
　　沈郅颔首，甚是有理，上回爬墙差点被抓着，还是小心为好。房内，沈木兮宛若置身滚油之中，孩子面前如此失态，着实该死！再看始作俑者，竟是一脸惬意，好似早早有了这般打算。
　　“早晚是要知道的，何必像做贼一般？”他抬步往外走，“我今日会入宫细查当年的事，你晚些再去医馆，等我回来！”
　　“为什么我要等……”还不等她开口，薄云岫已经拂袖而去。
　　沈木兮皱眉，此事要不要告诉兄长？又或者兄长早就知道了？
　　“主子？”阿落在外头端了水。
　　“我哥呢？”沈木兮问。
　　阿落道，“公子出门了，许是去茶楼里。”深吸一口气，沈木兮眯了眯眸子，心里有些微恙。
　　许是担心自己肆意，薄云岫便不再透漏父亲的事，沈木兮还真的没有去医馆，倒是先去了茶楼一趟，可去了茶楼才晓得，是陆府的人将兄长叫走了。
　　“陆府？哪个陆府？”沈木兮忙问。
　　“就是陆归舟陆公子府上！”伙计开口，“说是让他过去一趟，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沈木兮凝眉，还没走出茶楼，便被关傲天堵在了门口。
　　“沈大夫，好久不见！”关傲天负手而立，倨傲的打量着她，“有空喝杯茶吗？”
　　“没空！”沈木兮是半点都不想面对关傲天，总觉得这人阴森森的，靠近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然则，关傲天手一挥，底下的奴才当即堵在了门口。
　　“月归！”沈木兮冷喝，月归默不作声的从门外走进来。
　　此前月归在养伤，但沈木兮出门，她必定跟随。
　　“这么不赏脸？”关傲天冷笑，“看样子，是离王把你惯上了天，浑然不知天高地厚。沈木兮，上回可是我救了你们，否则这盆污水足以让你和离王……”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木兮眸光冷冽，“你什么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就更该好好坐下来喝杯茶了！”关傲天径自朝着楼上走去，见着沈木兮未动，不由的回头笑道，“你担心夏问卿吗？放心吧，他现在一定还活着！”
　　眸陡沉，沈木兮骇然僵直身子。
　　“主子，咱们快走！”阿落忙道。
　　“阿落，你去陆府问问，看我哥是不是在他们那里，快去！”沈木兮面色发青。
　　阿落不解，“主子，您不走吗？”
　　“我这里有月归，你赶紧走！”沈木兮转身，竟是跟着关傲天上了楼。
　　月归退出茶馆，冲着街口的影子点了一下头，俄而疾步进门，紧随沈木兮进了雅阁。
　　关傲天冷眼睨着月归，“离王府的狗，很是讨厌！”
　　“关公子只管讨厌，月归是人是狗都无所谓，只听王爷吩咐！”月归就站在沈木兮身后，离王府的暗卫，只听命令行事。
　　“关公子也看到了，月归不归我管！”沈木兮冷然落座，“你有什么话最好快点说，我可没工夫陪你在这里瞎耗着！”
　　“你……”关傲天伏在案头，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挽唇笑得邪冷，“不是在怀疑我吗？何必装。”
　　沈木兮挑眉，心里有怀疑，但她还没蠢到就这样去问他。
　　“我说，我回来了，可算听明白了？”关傲天笑问，“夏问曦！”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月归已摁住了剑柄，已然全身心戒备。
　　沈木兮的真实身份，也就是他们这些人晓得，对于外头的人而言，尤其是关傲天，不可能探知，除非关傲天动用了某些特殊的手段。
　　但无论是什么手段，其用心皆可诛！
　　沈木兮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她倒是没有月归这般简单。兄长如今就在永安茶楼里做工，谁都晓得夏家当年的事情颇为冤屈，是以就算她是夏问曦又能怎样？
　　夏问卿能安然过活，她夏问曦亦是。
　　“当年夏姑娘为了离王，不惜诈死与父亲断绝关系，勇气可嘉。后来离王将你藏在了后院，一场大火，你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关傲天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笑得阴森森的。
　　小厮进来奉茶，转而快速离开。
　　“与你何干？”沈木兮惬意的端起杯盏，优雅浅呷。
　　关傲天把玩着杯盖，“我可否说过，你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沈木兮皱眉，若有所思的端详着眼前的关傲天，他说她的眼睛像极了某人，可知他此刻的神情，倒像是眼睛里藏了某个人。
　　“像我爹？”她没见过母亲，自然不能说是母亲。
　　关傲天没有应声，“神情也像！”
　　沈木兮幽幽的放下杯盏，“原来关公子是来看面相的，如此本事，应该去天桥下支个摊子。若有需要，我能赠你一块招牌，定分文不取！”
　　“夏姑娘好大方！”关傲天喝口茶，仿佛略有些伤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月归险些没按住，这般话语，若是被王爷知晓，定是要雷霆大怒的。
　　“这话轮不到你说。”沈木兮有些不耐烦，只觉得屋子里气氛太过诡异，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罢了，既然你没什么可说的，告辞！”
　　“你母亲真的是死于难产吗？”关傲天揉着眉心，“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这么急着要走？夏问曦，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好好查清楚，自己到底是哪来的。”
　　沈木兮猛地转身，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你别在这里信口雌黄，关傲天，我不会相信你的。你身子里住着一个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但不管你是谁，休要挑拨离间，我沈木兮不吃这一套。”
　　“知道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出来，唯有你能看出来吗？”他问。
　　沈木兮轻嗤，“是个人都知道你有异样！”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起身。
　　沈木兮退后一步，说实话，她的确不敢看关傲天的眼睛，每每对上便觉得心慌意乱，如同遇见了克星一般。为了安全起见，沈木兮转身就走。
　　关傲天的指尖轻轻瞧着桌案，“你会回来找我的。”
　　鼻间轻哼，沈木兮拎着裙摆，急匆匆的下楼。
　　就这么会功夫，阿落已经跑了回来，边上还跟着气吁吁的知书。
　　“主子！”阿落捂着肚子，喘得说不出话来，“没、没、没……”
　　知书推开阿落，喘着气道，“我家公子今儿一早就去了医馆等着，没、没找夏公子，所以、所以夏公子没去、没去陆府！绝对不可能在陆府！”
　　心头咯噔一声，沈木兮下意识的攥紧了袖中拳头。
　　“卑职马上让人去找！”月归俯首。
　　人只要还在东都城内，依着离王府的势力，应该能找到。若是再找不到，大可去找巡城司，着巡城司帮着找。
　　“沈大夫！”知书缓过劲儿来，“掌柜没告诉您，今儿公子要跟您商议正事吗？”
　　沈木兮愣了愣，“不知！”
　　脑子里蓦地回过神来，难怪薄云岫让她先别去医馆！！！
　　“先找到我哥再说！”沈木兮顾不得其他，赶紧让大家都去找人，每条街每条巷都不要放过。
　　走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关傲天就站在窗口，一如每日站在街对面时的神色，笑得满脸邪气。
　　一咬牙，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
　　关傲天站在那里，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冷着脸合上窗户。
　　不多时，有人从外头进来，“阁主！”关傲天反手就是一声脆响，耳刮子打得又狠又干脆，“舍得出来了？”
　　斗笠慢慢取下，露出熟悉的面容，赫然是当日胭脂楼的老妈子。
　　“云娘，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没想到这般耐不住？”关傲天咬着牙，“胭脂楼就这么没了，洛南琛和钟瑶都落在了薄云岫的手里，你还有脸躲起来？！嗯！”
　　“属下该死！”云娘俯首，“事发突然，属下焚毁胭脂楼之后，马上着手转移城内的暗哨，所以没能及时赶来面见阁主，与阁主解释。属下该死，请阁主恕罪！”
　　关傲天负手而立，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但见其眸色猩红，周身杀气凌然。
　　“本尊让你别动沈木兮，你为何要动她！”关傲天低喝，“我说过，除了我，谁都没有资格要她的命，你们一个个都当耳旁风了吗？”
　　云娘瑟瑟发抖，“阁主……”
　　“连钥匙都拿不到，还有脸！”拂袖间，强大的气劲猛地将云娘震出，狠狠撞在墙上。
　　落地的那瞬，云娘“哇”的吐出血来，愣是伏在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阁、阁主……饶命！”
　　“当年要不是本尊，你们一个个早就见了阎王爷，如今都翅膀硬了，以为本尊闭关，便都开始肆意妄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不错，但你们别忘了，自己的命是从哪儿借来的！”关傲天居高临下。
　　“客官！”敲门声响起。
　　关傲天微微合上眉眼，待睁眼，已无半分戾气可寻，清澈的眸中，黑白分明。
　　“什么事？”关傲天应声。
　　“要添水吗？”小二低低的问。
　　关傲天敛眸，“不用。”
　　云娘从地上爬起，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请阁主放心，属下一定会将洛南琛和钟瑶救出来，只是十殿阎罗那头出了问题。陆归舟率先违背约定，擅自与朝廷合作，因此伤及了不少咱们的弟兄，请阁主示下，该如何处置？”
　　“陆如镜的儿子，果真是好样的！”关傲天深吸一口气，“跟他爹一样，是块硬骨头。此事不用你管，护族的那些族人，饶不了陆归舟！”
　　“是！”云娘俯首，不敢有半分质疑。
　　眼眸眯起，关傲天轻哼，“陆如镜也该现身了！”
　　是该现身了，如今十殿阎罗和长生门闹成这样，再不出来捋一捋，怕是要惹出大祸来。
　　医馆内。
　　沈木兮和薄云岫是前后脚进门，还不待沈木兮开口，薄云岫业已拽着她往楼上去。
　　“薄云岫，我哥……”
　　“我知道，已经知会巡城使司，连离王府的暗卫都打发出去了，若是这样都找不到，夏问卿要么凶多吉少，要么已经不在东都城内。”说话间，薄云岫领着她进门。
　　陆归舟旋即起身，笑容还僵在脸上，便被薄云岫挡了视线。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的对立着，气氛很是尴尬。
　　“你们两个，别每次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能不能好好说话，好好的相处？”沈木兮率先坐下。
　　“不能！”
　　“不能！”
　　沈木兮看看这个，再看看两个，“幼稚鬼！”
　　于是乎，一个幼稚鬼坐在了她与陆归舟的中间，硬生生将她挤歪在一旁，险些没坐住。再回头望着这两个幼稚鬼，一副大眼瞪小眼的姿态，委实让人哭笑不得。
　　幽然轻叹，沈木兮只得稍稍挪开些许，顿生出强烈的多余之感。仿佛这两位才是主角，自己是横插一杠子，屋子里的氛围……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我今儿来是想跟兮儿……”
　　“你该叫她沈大夫！”薄云岫打断他的话。
　　陆归舟咬着牙，“薄云岫，你莫要太过分，我与兮儿相处了七年……”
　　“今儿一早，我是从她房里出来的！”薄云岫又接过话茬。
　　沈木兮张了张嘴，怕是又找了薄云岫的道，这个满腹算计的伪君子！
　　果然，陆归舟憋了一口气，愣是没能接下这话，只得拿眼睛睨着沈木兮。
　　“陆大哥，你今儿来可是有什么大事？”沈木兮转移话题，倒了一杯水递给陆归舟，这般境况，怕是连阿落都不敢进来奉茶的。
　　薄云岫不温不火的接过，“不用这么客气！”
　　陆归舟的手僵在半空，俄而狠狠剜了薄云岫一眼。
　　“极乐阁的阁主出现了。”陆归舟冷着脸，“赵涟漪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与韩天命是师兄妹，当年韩天命是怎么死的，离王殿下可知道？”
　　薄云岫不语。
　　陆归舟轻叹，“能困住韩天命的，是情。”
　　情？
　　沈木兮不解，“儿女之情？”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陆归舟眸色幽沉，“当年的韩天命，真真应了那四个字，狂妄不羁。武艺高强，心智过人，从无败绩！何况他善用毒善解毒，已然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说到这儿，陆归舟苦笑，“可是……人总有软肋。”
　　薄云岫看了沈木兮一眼，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握紧自己的软肋，就等于握紧自己的性命，昔年彼此都死过一回，如今……终是皇天不负。
　　“当年韩天命是收到了一张纸条，然后束手就缚的。”陆归舟继续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无人可知，是谁所赠，亦是一个谜！韩天命死后，尸身悬于城门口，但是第三天的时候，尸身却不翼而飞，有人说看到一个黑衣女子把尸身抢走了。”
　　“是极乐阁的阁主？”沈木兮问。
　　陆归舟轻叹，“迄今为止，谁都不知道赵涟漪把韩天命的尸身葬于何处，而她自己也跟着消失不见，这么多年没人知道她的藏身之地。”
　　沈木兮点点头，“可见师兄妹感情很深。”
　　“赵涟漪是爱着韩天命的。”陆归舟道，“不过听长辈的口气，这韩天命似乎不怎么中意她，是以对这个师妹，总是若即若离的。”
　　眉心微微蹙起，沈木兮好似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坐直了身子，“可有赵涟漪的画像？若是没有，韩天命的也行！”
　　陆归舟摇头。
　　薄云岫轻哼，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画轴，“就怕你不问。”
　　他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进宫之后便着人调了出来，随手带了出来，免得到时候风头都被陆归舟占了，显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陆归舟咬咬牙，皇家出来的果然各个精于算计，就等着说完了，然后由他薄云岫来个漂亮的收尾？！
　　画卷有些年头了，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即便妥善保管也免不得发黄。
　　“这便是韩天命？”沈木兮皱眉。


第123章 都到齐了
　　画卷上是一男子，生得丰神俊朗，饶是画中，亦不掩眉眼间的不羁之色，男人手里捏着一管玉笛，唇角微微勾起，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这是护族的族长？
　　未见清风道骨，满是放浪形骸。
　　“就是这？”沈木兮皱眉，“哪里像是什么族长，倒像是公子哥。”
　　类似于孙道贤那种，且瞧瞧这眼睛这唇角，没有半分正经之色。
　　“他原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护族之人，当年是老族长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外头的女人生的，眉眼间瞧着倒也相似，但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护族之人，倒是不得而知了。”陆归舟解释，“知道此事的人不多，是以韩天命到底是不是护族血统还不一定。”
　　薄云岫轻哼，不置一词。
　　“是不是护族血统还不一定，都敢把整个部族交出去？”沈木兮颇为不解。
　　“韩天命能说会道，而且着实有本事，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甚至于很多连护族之人都无法掌握的炼蛊之术，到了他手里，竟能融会贯通，甚至于将某些蛊从一蛊育成子母蛊。”陆归舟轻叹，“天赋之高，整个护族无人能及，皆是心服口服。”
　　沈木兮颇为诧异，“这都行？”她猛地想起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心头隐隐生出一样，这的东西是如何到了自己身上？
　　陆归舟点点头，奈何他想靠近，却有薄云岫稳坐中间，就跟隔了一座山似的，与沈木兮说话都好似隔山喊话，颇为尴尬。
　　“身份尊贵，又自视甚高，惯来目空一切，是以先帝对其颇为忌惮。”说起这个，陆归舟冷眼睨着薄云岫，“接下来的事情，离王应该能查到些许吧？”
　　陆归舟知道的事，都是父亲所说，其他的……护族的卷宗都在父亲的手里，他根本触碰不到，是以也没办法给予更多的线索。
　　“母妃病重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是不懂的。后来的一些事，都是从父皇口中断断续续听到，当不得真，但也保不齐是真。”薄云岫喝口水，扭头望着翘首期待的沈木兮，“护族一直在为皇族提供丹药，以助帝王延年益寿，可母妃极力反对。”
　　沈木兮皱眉，“是药三分毒，总归还是少吃为好。”
　　“母妃就是这样规劝的，所以父皇真的断了丹药，其后还缩紧了对护族的供奉。”薄云岫道，“你该晓得，利益总归是相互的，护族为皇族提供丹药，而皇族为护族提供药材，无论是多稀罕的药材，宫中皆是任其取之。”
　　但是断了丹药的皇帝，亦断了对护族的药材供应。很多天材地宝唯有宫中才有，饶是花了重金去买，都未必能买到。
　　于是乎，皇族和护族的间隙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后来母妃又提议，缩减提供给护族炼蛊的财银。”薄云岫轻叹，“这些都是后来父皇说的，父皇说，从那以后，母妃的身子便不大好了，时不时的吐血，若不是韩姑姑一直帮着照料，怕是母妃早就撑不住了。”
　　“没怀疑过吗？”沈木兮皱眉，“可能是……”
　　“怎么没怀疑？”陆归舟冷笑，“若非如此，先帝又怎么会向护族讨要镇族之宝？若非如此，最后又怎么会将南贵妃的死，迁怒于护族，将整个部族赶尽杀绝！”
　　薄云岫面色黢冷，冷眸狠狠掠过陆归舟的容脸。南贵妃到底是他的生母，饶是未享受过多少母子之情，却是心中最渴望的柔软，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桌案剧烈的颤抖，沈木兮一手端着杯盏，一手被薄云岫紧握，一颗心都跟着惊颤起来。
　　这两人是要干什么？
　　“砰”的一声响，沈木兮重重的将杯盏搁在桌案上，“这是我的医馆，要打出去打！”
　　四周瞬时寂静无声。
　　薄云岫和陆归舟冷眼相视，惹得沈木兮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两相爱相杀，可不可以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弄明白之后呢？”
　　二人齐刷刷盯着她。
　　“我说错了什么吗？”沈木兮翻个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感情有多深，临了临了的，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嗤……”
　　桌子底下，某人的手稍稍用力，握得她指关节生疼。
　　“休要胡说，谁与他生出了感情？”薄云岫印堂发黑，“逆党！”
　　“野蛮人！”陆归舟咬着牙。
　　沈木兮颇为无奈，平素一个正经一个温润，可一旦碰在一处便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
　　“都给我滚！”沈木兮冷着脸。
　　二人顿时偃旗息鼓。
　　“继续说！”她揉着眉心，“当年这韩天命的纸条，到底写了什么？”
　　“我听我爹说，貌似是关于凤凰蛊的下落。”陆归舟细细的想着，“事实上，谁都没见过那张纸条，连谁送的都说不清楚。不过护族覆灭之后，所有的痕迹都被先帝抹去了，包括凤凰蛊的踪迹。”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不过，我爹怀疑这纸上的消息，许是宫里送出来的！”陆归舟冷眼盯着薄云岫。
　　“证据呢？”薄云岫反驳。
　　就因为没证据，才叫怀疑。
　　陆归舟轻哼，“兮儿！”
　　“是离王妃！”薄云岫反唇相讥，“陆公子最好牢牢的记在心里。”
　　“陆大哥，你先回去吧！”沈木兮轻叹，“眼下家中事忙，怕是……”
　　“无妨！”陆归舟起身，“我先回去。”
　　有些话不好当着薄云岫的面说，否则铁定尴尬，沈木兮夹在中间也不好做，是以陆归舟想了想，还是先行回去再说。
　　“陆大哥，此前家兄在茶楼里得人来报，说是你请他过府，但是知书说，并未见到家兄，烦劳陆大哥回去的时候帮我留个心。”沈木兮抿唇。
　　陆归舟眸色微沉，以他陆府的名义，请夏问卿过府？
　　“我知道了！”陆归舟掉头就走，脚下匆匆。
　　待陆归舟离去，沈木兮这才掉头回望，死拽着她的手不放，幼稚得像个三岁孩童的薄云岫，“你就不能认真点？方才……”
　　“我只是不喜欢别的男人，这样盯着你看！”他毫不避讳，“他知道的那些，已经说完了，而我知道的还没说完，你要不要听？”
　　“你就是在逼他离开！”她冷着脸，“我哥还没找着，如今哪有心思同你说这些！”
　　“陆如镜来了。”薄云岫道。
　　沈木兮愣了愣，“什么？”
　　薄云岫瞧了一眼房门口的方向，“陆归舟的父亲，韩天命的结义兄弟，十殿阎罗的背后人物。陆如镜的心思很是缜密，这些年保着护族，默默的收拢人心，但他不触朝廷，只做江湖人的生意，在江湖上可谓名头响亮。”
　　这点，沈木兮早就晓得，当日步棠报了名号，便吓得那些盗匪不敢造次，可见非同一般。
　　“据说，韩天命束手就缚之前，陆如镜已经消失不见。”薄云岫轻叹，“父亲尚且如此，儿子怕也不逊，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太过靠近陆归舟的缘故。我知道陆归舟不会对你做什么，但防不住陆如镜打你的主意！”
　　“他为何要打我的主意？”沈木兮愣了愣，“师父？”
　　“想明白了？”薄云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穆中州的尸骨早就出现了，你为何死活不肯相信？真正的穆中州早就死了，这些年陪着你的，是千面郎君。”
　　眉睫猛地扬起，沈木兮的身子微微僵直，“你……早就知道？”
　　“若不是你自己想明白，我说再多都没用。”薄云岫轻叹，“好在千面并非长生门的人，亦无心伤你，否则我也不会容忍他三番四次的戏弄。”
　　她撇撇嘴，“那日闯入问夏阁，郅儿失踪……”
　　“千面的轻功极好，又善于易容变换，这些年江湖上出了不少的千面郎君，可姜始终是老的辣。”薄云岫低眉看着怀中的人，俯首在她眉眼处，轻轻的亲了亲，“他未伤及郅儿，还多番出手帮过你，我自然不能拿他怎样。”
　　那七年，终是他未参与过的七年，是他满心满肺的亏欠所在。
　　“罢了，先把我哥还回来，其他的到时候再说！”沈木兮几欲挣开他，“放手！”
　　“我陪你去找！”薄云岫牵着她往外走。
　　沈木兮急了，“你找就找，牵着我作甚？”
　　作甚？
　　出去溜一圈，想必不到半日，这消息能传遍整个东都城，不就等同于昭告天下？沈木兮自然是不肯的，“你放手！”
　　“昔年醉了酒都敢上了我，今儿为何不能？”薄云岫不管不顾，拽着她便下了楼往外走。
　　提起这个，沈木兮脸红得就跟煮熟的虾一般，“你、你……我那时候少不更事，这不是吃醉了酒吗？何况当时、当时你可以反抗的！”
　　武功那么好，还敢说是被她逼迫的，鬼才信这男人的话！
　　一扭头，一行人排排站。
　　掌柜、伙计、小药童、阿落、春秀，连带着黍离都跟着痴痴愣愣的，一双双眼睛瞪得斗大，一字一句听得清晰无比。
　　素来冷戾无温的离王殿下，竟然也有被女人……咳咳……翻身做主的时候？
　　沈木兮呼吸微促，薄云岫是故意的，这种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会不只是脸上发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火烧火燎的，“薄、薄云岫，你混蛋！”
　　“只要余生是你，混蛋又何妨？”他牵着她往外走。
　　好吧，这哪里是去找人，分明是遛狗……
　　沈木兮不敢挣扎，越挣扎，看的人越多，游街般的感觉，让她恨不能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再看薄云岫，竟是面不改色，走得何其潇洒自然。
　　果然，脸皮厚还是具备一定的优势的。
　　比如现在！
　　关傲天远远的站着，眉眼微微眯起。
　　“哟，在这儿看什么热闹？”孙道贤笑嘻嘻的上前，拍了拍关傲天的肩膀，“薄云岫这次倒是先下手为强，咱还没动真格的，他就吃上了，真是厉害！没想到，这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一天。”
　　关傲天冷哼，“怎么，你也想来一口？”
　　“花楼里的姑娘，瞧来瞧去都没什么兴致，倒不如这些个良家的，来得更有劲儿！”孙道贤扭头望着钱初阳，“是不？”
　　钱初阳吃过亏，如今哪敢再碰女人，何况……沈木兮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可别乱来，沈木兮救了我，我家那老头子等着感激她呢！若不是王爷黑着脸，老头子早就大摆宴席了。”
　　“凭什么好事都让薄云岫占了？”孙道贤双手环胸，“怎么着，也是缘分。”
　　“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钱初阳嗤之以鼻，“我劝你一句，最好别去招惹沈木兮，没瞧见沈大夫一来，就冠上了离王府的名头？听我爹说，离王早就同太后提过，要娶沈木兮为妃，是太后死活不答应，离王又舍不得委屈了沈木兮，这才一直僵持着。”
　　不过，看眼前的状况，怕是好事近了，整个东都城的人都知道了，不就等于昭告天下？
　　孙道贤笑了，“你还真别说，这沈木兮生得不错，又有本事，我瞧着都欢喜，这离王腻了魏侧妃，一头扎进了沈木兮的怀里，就说明这女人的确有过人之处。”
　　蓦地，孙道贤面色一凛，冷不丁退后半步，略带心悸的望着关傲天，“你发什么疯？”
　　关傲天眼神凛冽，仿佛凝了警告，“我劝你，别沾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关傲天，你是不是疯了？自打你大难不死的回来，就跟魔怔了似的，阴测测的像是鬼上，身。”孙道贤扯了扯唇角，忙不迭躲在钱初阳身后，“你还别说，越是难得的女人，我孙道贤越要试试。我就不信，这东都城内还有孙道贤，不能得手的女人！”
　　钱初阳横了他一眼，“仔细你爹打死你！”
　　“有我娘在，我爹哪敢动我！”孙道贤洋洋得意，“都等着看吧！到时候沈木兮入我宁侯府，他薄云岫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想想那个画面，简直是……爽！”
　　钱初阳摇摇头，却见关傲天幽幽的离开。
　　“诶，你有没有发现，这关傲天近来阴森森的？”孙道贤皱眉，“之前这人虽然也是脾气古怪，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他之前去胭脂楼，后来胭脂楼起火，他便不再去花楼，连酒都不怎么喝！”钱初阳也是颇为不解，“还有，他赌坊也不去了！”
　　孙道贤点头，“你说，他会不会也跟你似的，中了什么魔？”
　　钱初阳翻个白眼，“真若如此，还能直立行走？切，蠢！”
　　“哎哎哎，你说谁蠢？说谁呢？”
　　“谁应声就说谁！”
　　“钱初阳，我可告诉你，当初要不是老子把你带回来，你现在还不定在哪个母胎里发嫩芽呢！”
　　然则，不管是巡城使司，还是离王府的人，都没能找到夏问卿的下落。夏问卿这么一个大活人，竟然消失了？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东都城内，据说有目击者看到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陆府门前的那条巷子。
　　可这巷子里里外外，周边人家，全都搜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眼见着天都黑了，沈木兮急得团团转，薄云岫送她回了问柳山庄，便领着人走了。
　　“娘，舅舅丢了吗？”沈郅问。
　　沈木兮点点头，“你们两个去做功课，这事儿就别管了！”
　　沈郅颔首，“回来的路上，春秀姑姑说今儿王爷带着娘，逛了一圈东都城！”
　　“这个……”沈木兮笑得有些尴尬，“郅儿，有些事娘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七年前有太多的误会，所以娘才会、才会……”
　　该从何说起呢？
　　从最初相遇开始？
　　还是从那场大火说起？
　　“娘，先找到舅舅再说吧！”沈郅倒也乖顺。
　　“好！”沈木兮点点头，目送沈郅和薄钰离去的背影。
　　阿落抿唇，“其实主子不必为难，小公子那么聪明，肯定早就明白了！”
　　“他明白的是结果，但他不知道原因，心里总归是有根刺的。倒也是怪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东都，原以为不会再遇到薄云岫，所以……在郅儿的心里，一直都没有父亲的存在。”沈木兮轻叹。
　　只怪自己年轻气盛，如今算是作茧自缚！她想着，有必要跟孩子好好谈一谈了，自己种下的因，就该自己去承受带来的果。
　　“你为什么要问这一句？”薄钰不解，“你早上都瞧见了，若是心里不舒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没必要惹得沈大夫这般难堪！”
　　沈郅半垂着眸，敛了眸中情绪，显得格外平静。
　　听得薄钰这话，沈郅停下脚步，“你觉得我娘很难堪？”
　　薄钰颔首，“是！”
　　“娘很快就会来找我谈心了！”沈郅若有所思的望着薄钰。
　　“你……”薄钰愣了愣，“你故意的？”
　　沈郅坐在栏杆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薄钰一道坐下。
　　薄钰落座，略有不解的望着沈郅，“那你到底是希望你娘和我爹在一起，还是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我自然是希望的，可我也希望娘能与我说说。”沈郅撇撇嘴，“有些事情不说明白，我总觉得心里膈得难受，七年前到底发生何事，你知道吗？”
　　薄钰摇头。
　　“种种缘由，他们大人心里清楚，可都不愿跟我们解释，你能甘心吗？”沈郅问。
　　薄钰想了想，还是摇头。
　　沈郅轻叹，“所以啊，我也算是当事人，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真相？他们只顾着卿卿我我的，何时顾及我的心思？我总不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吧！”
　　“那你想如何？”薄钰问。
　　“等着他们来哄我！”沈郅抿唇，“把话说清楚。”
　　薄钰晃着腿，“沈大夫会说吗？我总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尴尬，你娘一直都不肯答应，而我爹……总归是差了最后一步！要不，咱给推一把？”
　　沈郅扭头看他，“收起你的歪心思，我娘是大夫，不吃你这一套。”
　　闻言，薄钰耸了耸肩膀，“我、我就是这么一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郅轻嗤，“王爷打发了关家和尤家，听说这两家现在正为菡萏山的剿匪一事而忧心忡忡，弄不好要被朝廷降罪。而你，悄悄的让人干了什么？”
　　薄钰翻个白眼，“有仇不报非君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郅揉着眉心，“你下手有点狠。”
　　“让门户鸡飞狗跳的最好方式，就是送女人！给关宣和尤天明这两个小子，添上一把弟弟妹妹，不然太便宜他们！”薄钰落地，“走吧，做功课去！”
　　沈郅起身，幽然轻叹，“你还用得着做功课？哪日少傅找上门，且看王爷怎么收拾你。”
　　薄钰咧嘴一笑，“所以，帮个忙呗！”
　　沈郅，“……”
　　若是被少傅抓住，估计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一直到天黑，薄云岫都没有回来，沈木兮焦灼的在院子里来回走。
　　春秀和阿落，眼睛都快看花了。
　　“主子，您别晃了。”阿落捂着脸，“夏公子肯定会没事的。”
　　“连薄云岫都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沈木兮能不担心吗？
　　陆归舟说，极乐阁的阁主，赵涟漪出现了。
　　薄云岫说，十殿阎罗的首领，陆如镜也来了。
　　眼下的东都城，简直就是陷阱密布，不管是赵涟漪还是陆如镜，都不是好对付的，尤其是赵涟漪……
　　沈木兮愈发心内不安，想起关傲天说的那些话，还有面对他时，那种汗毛直立的感觉，如今想起都还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一个时辰之后，门外响起了乱糟糟的声音，好似有军士快速包围了山庄。
　　“我去看看，你们都别动！”月归疾步出门。
　　问柳山庄外头，驻扎了不少巡城使司的人，一个个严阵以待，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发生何事？”月归站在府门口冷喝，“此处为离王别院，谁敢擅闯？”
　　“姑娘莫要误会，咱们不是擅闯，是奉了离王殿下的命令，前来守护问柳山庄，只要里头没事，咱们不会踏入山庄大门半步，请姑娘放心便是！”为首的躬身行礼。
　　月归仲怔，“守护？怎么回事？”
　　“大牢死囚被劫，眼下整个东都城戒严，都在抓长生门的人。”
　　闻言，月归面色骤变，慌忙转回庄内。
　　“沈大夫，出事了！”月归面色微恙，“大牢里的死囚被劫，东都城内都在抓长生门的人。”
　　“洛南琛？钟瑶？”沈木兮面色沉冷，“长生门的人，终是动手了！”
　　月归行礼，“您放心，有王爷在……”
　　“薄云岫不会去追的。”沈木兮咬着后槽牙，“我哥……定是在他们手里。”
　　月归明白了，“投鼠忌器！”
　　“长生门！”
　　夜色幽暗，到处都是搜寻的军士，长生门的死囚逃脱，整个东都都沸腾了。老百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何事，但这般阵仗，自也晓得此事非同小可，哪敢轻易在街头晃悠，早早的回家关门落锁。
　　这会探头探脑，若是被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府大门紧闭，陆归舟站在院中，眸色微沉的瞧着从墙头飞落的黑影。
　　拂袖间掌风即出，快准狠，直扑那人面门，寒光乍现，指尖抚过剑刃，刹那间擒住那人手腕，反手便是一掌，夺剑反杀。
　　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亦快如闪电。
　　“还打吗？”冷剑架在黑衣人的脖颈上，陆归舟面色清冷。
　　兰娘一把扯下遮脸布，“半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真是气死人呢！”
　　反手，冷剑归她鞘中，陆归舟拂袖转身，“有什么话就直说，再敢试我，下次绝不与你客气！”
　　“公子倒是偏心，对着步棠和颜悦色，对着我就这般冷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冤家对头呢！”兰娘掩唇轻笑，黑色的夜行衣将这身段勾勒得极致妖娆。
　　扭着细腰，兰娘持剑笑道，“首领说了，请公子回一趟总坛，您擅自答应跟朝廷的合作，违背了当初十殿阎罗与长生门的约定，是要惹出大祸来的。”
　　“长生门滥杀无辜，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到我头上，我岂能饶了他们！”陆归舟冷哼，“赵涟漪既然来了东都，就该出来聚一聚，躲着不见人算什么本事？”
　　兰娘面色微恙，“他们偷袭公子之事，首领业已知晓，会亲自去找赵涟漪算账，但公子您……还是收收心，回总坛去吧！沈木兮的事儿，就不用公子操心了。”
　　“你们想怎样？”陆归舟冷然，“要抓沈木兮，追问钥匙和族谱的下落？”
　　兰娘不做声。
　　陆归舟傲然伫立，唯有两个字，“休想！”
　　黑暗中，忽然响起冷戾之音，刹那间掌风速至，“由不得你！”
　　陆归舟骇然心惊。


第124章 到底谁才是少主？
　　陆归舟自然是敌不过父亲的，这一身武艺便是父亲所授，他哪里有还手的余地。硬生生接下父亲的一掌，陆归舟咬着牙连退数步，堪堪站住。
　　呼吸微促，气息紊乱，陆归舟当即行礼，“父亲！”
　　陆如镜负手而立，一身黑衣隐于暗中，只在回眸冷睨儿子时，墨色的瞳仁里漾开些许光亮，“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止水，你太让我失望了！”
　　“爹！”陆归舟直起身，“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
　　“还敢顶嘴！我让你出来是为了什么？”陆如镜音色狠戾，“钱财尚且是身外物，要紧的是青铜钥匙和秘盒，可你倒好，竟然跟夏家的女儿牵扯不清，那夏礼安当初为什么会死，难道还需要我来重申？她若是知道真实缘故，只怕会恨所有人。”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爹这话错了，兮儿仁厚，对于当年夏家的事情，她恨的只有长生门，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已经从长生门中分出，对她而言，已经不是长生门的门人。”
　　“那有什么区别？十殿阎罗收容了多少护族之人，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陆如镜深吸一口气，“止水，你该收心了！”
　　“爹，她不一样！”陆归舟瞧着温润，实则是个很执拗之人，执拗的护着沈木兮，当年大火之事，都是半真半假的上禀，连着千面和步棠，三个人谁都没有透漏当初沈木兮逃出生天的缘故。
　　“何处不一样？不过是个女人罢了！”陆如镜冷哼，“拿到钥匙，离开东都，这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赵涟漪在东都城内动了手，咱们就更不该留了。”
　　“爹！”陆归舟退后几步，“请恕儿子不能答应！”
　　“混账！”陆如镜愤然，登时抬手。
　　这一掌若是劈下去，不死也能去掉半条命。
　　“慢来慢来！”有人影从墙外跳进来，慌忙摁住了陆如镜的手，“老大，你这一掌劈下去，怕是要摁不住你老婆的棺材板！”
　　“你！”陆如镜咬牙，“千面，你干的好事，现在还敢来！”
　　“夏家那丫头是我救出来的，一时贪玩怎么了？”穆中州不是真的穆中州，却是顶着穆中州皮面的千面郎君，真正的千面郎君，“我千面什么都玩过了，就是没玩过师父和徒弟的游戏，老大，你羡慕？”
　　“你！”陆如镜气得心肝颤，“夏家那丫头……简直就是个祸害，如今薄云岫因着她而盯着我儿子，你说我要不要撕了她！”
　　“哎嗨，陆如镜，我可警告你，你别动我家小丫头，不然我跟你急！”千面插着腰，“我养了七年，你若是给我一巴掌拍没了，我……来年清明时节，我非得跟老二告状，说你欺负我！”
　　陆如镜这会不想拍死夏问曦了，只想拍死千面。
　　兰娘扭着细腰，“要不，你们三个好好商量，我这厢先……”
　　“赶紧走！”千面忙道，“十里外都闻到你这骚味了。”
　　“老东西！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兰娘转身就走。
　　千面扯了扯唇角，冲着兰娘的背影反讥，“光棍怎么了？又没求着你嫁给我，碍你什么事？”一回头，陆家父子都齐刷刷的盯着他。
　　“看我干什么？”千面哼哼两声，“我说错了吗？吃你们家饭，喝你们家水了？我能上南山抓蛇，下五洋捉鳖，文治疑难杂症，武能飞檐走壁，像我这么优秀至极的男人，岂是寻常女子可以般配的？”
　　陆归舟轻咳两声。
　　“吹，你继续吹，可劲吹！”陆如镜转身进了房，“二十年多前就放大话，如今还是死性不改，活该你光棍一辈子。”
　　“哎嗨，你能比我好哪儿去，不就是多了个儿子吗？我还多个徒弟呢！我徒弟现在可厉害了，但凡蛊毒都能解，你陆如镜都未必能做到这点吧！”千面咋咋呼呼的进门。
　　“你给我闭嘴！”陆如镜气不打一处来，当年三结义，韩天命那小子怎么就拽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东西？！这些年，在外头肆意妄为不说，年纪越大玩心越重，收都收不住。
　　千面落座，知书赶紧进来奉茶，“老爷！”
　　“可是我欢喜的碧螺春？”千面问。
　　知书颔首，“是！”
　　“乖！下去吧！”千面端起杯盏就往嘴里灌。
　　“把你脸上的皮面给我扯下来，戴着一张死人脸，不觉得恶心吗？”陆如镜黑着脸。
　　“你是死鱼眼，我是死人脸，这不是正好？”千面呷一口茶，“不错不错！陆小子，你过来，你跟我说说，是不是对夏丫头动了心思？”
　　陆归舟不语。
　　陆如镜倒是耐不住了，“你给我闭嘴。”
　　千面懒得理他，“当年让你趁虚而入，你摆什么君子之仪，如今晓得吃亏了吧？听说你还跟钟瑶搞在了一起？那丫头是母老虎养的小母老虎，生出来的是小老虎，可得小心了！”
　　一回头，陆如镜杀气腾腾的盯着他。
　　千面放下手中杯盏，一本正经的说到，“钟瑶是赵涟漪的徒弟，配你儿子也算门当户对，你莫要不高兴，听说要当祖父了！”
　　陆如镜正端起杯盏喝一口，听得这话，冷不防一口水喷出。
　　“你儿子自己睡回来的。”千面默默起身，瞧着同样面黑如墨的陆归舟，“你没告诉你爹？钟瑶怀着你的孩子？”
　　“什么？”陆如镜一掌劈碎了桌子，直扑而来。
　　陆归舟慌忙闪开，窗户被生生破开一个大洞。
　　“孩子不是我的。”陆归舟冷然，却也不还手，只是满屋子的躲着父亲，“当时我受了伤，陷入了昏迷，但有没有做过，我自己心里清楚。”
　　陆如镜收手，“此话当真？”
　　“那你为何之前不解释？”千面问。
　　陆归舟没吭声，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钥匙拿回来，其他的不必再说！”陆如镜拂袖出门。
　　“那钥匙是我送出去的，我没说拿回来，你着什么急？那东西是我送给小郅儿的生辰大礼，你莫要再动这心思！当初老二送了我，便是由我做主，陆如镜你讲讲道理！”千面这回倒是生了气，“秘盒失落，就算拿回钥匙又能如何？不过是把青铜废物。”
　　陆如镜愤然，“那是老二留下的东西，若是落在长生门的手里，一旦打开秘盒，后果将不堪设想！整个天下，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凤凰蛊重现，那要死多少人？若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拿！”
　　“爹！”陆归舟急了，“我去拿！”
　　四下沉沉，安静得落针可闻。
　　率先离开的是千面，一帮人总念叨着钥匙钥匙的，可想过就算拿到钥匙又能如何？找不到秘盒，钥匙也只是个青铜废物。一帮人还没抓到鱼，就已经准备好了下鱼的锅，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问柳山庄内。
　　黑影悄悄的摸了进来，“小郅……嗯？”
　　薄钰率先抬起头，沈郅慌忙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是我师公。”
　　“怎么这小子跟你睡一块？”千面扯下遮脸布，“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当初这小子怎么对你的，你全忘了？师公是怎么教你的？恩怨分明，恩怨分明，你这是恩怨不分啊！”
　　“师公！”沈郅爬下了床，“您怎么来了？”
　　“把钥匙给我！”千面忙道。
　　沈郅捂着脖子退后两步，薄钰当即冲上来，拦在沈郅面前，冷眼盯着千面，“你想干什么？若是你不老实，我就喊人了！”
　　千面轻叹，“这东西是师公送给你的生辰大礼，但是眼下的情况有些特殊，大家都觉得钥匙在你娘身上，所以……我得让人转移一下注意。”
　　说着，千面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猜猜里面是什么？”
　　薄钰猜不出来。
　　沈郅皱眉，“钥匙！”
　　“跟你脖子上的换一下。”千面道，“若是有人来抢，知道怎么做吗？”
　　沈郅点头，快速将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取下，然后将锦盒里的假钥匙挂在脖子上，“若是有人来抢，我必定舍命护着。”
　　“假的还护着作甚？不要命了？”薄钰皱眉。
　　“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不要命，才会觉得这就是师公当初给的钥匙。你不是说，假的无需护着，那么真的肯定是要舍命相护。”沈郅捏紧手中的锦盒，“可是师公，这东西为何非要留给我们？”
　　“这原就是你娘的东西，留给你自然是极好的。此物关系重大，能兴天下，也能亡天下。”千面拍拍孩子的肩膀，“好好护着吧！以后会有大用处。”
　　“师公？”沈郅还不待开口多问，千面已经快速离开。
　　薄钰皱眉，不解的瞧着沈郅脖颈上的钥匙，“什么东西，这般要紧，还得虚晃一枪？若是不小心伤及性命，又该如何是好？我不能眼看着你有危险。”
　　“放心吧，我有分寸！”沈郅坐在床沿，“也许这样，能让我娘少受点罪！”
　　“那你想过自己吗？”薄钰问。
　　沈郅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望着他，“自然是想过的，我还不想死！”
　　薄钰敛眸，若有所思的望着沈郅脖颈上钥匙，“这东西，瞧着瞧着好似有些熟悉，能让我看看吗？”
　　“好！”沈郅毫不犹豫的解下来，“你见过吗？”
　　“长得都差不多，哪里说得上见过没见过，只是觉得……和我娘胳膊上的胎记很像！”薄钰皱眉，“我娘右胳膊上有这样一个印记，说是胎记，但是我瞧着痕迹，像是烙印上去的。”
　　沈郅睁大眼睛，“烙印上去的？真的很相似吗？”
　　“是！”薄钰点头，“我见过一两次，不是太清楚，但是这形状的确就像是这枚钥匙。不过形状模糊，未必是这个，我就是觉得大小、形状、尺寸差不多！”
　　“哪日咱们去确定一下。”沈郅道。
　　薄钰颔首，重新将钥匙挂在沈郅脖颈上，“明儿午饭之后，咱们悄悄的去一趟就是。”
　　“好！”沈郅点头，“赶紧睡，万一吵醒了两位姑姑，定是又要告诉娘亲了。”
　　“嗯！”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屁孩乖乖的起床洗漱，吃饭入宫。
　　临走前，沈木兮轻叹，“舅舅还没找到，你出入宫闱必须小心，知道吗？”
　　“知道！”沈郅颔首，“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晚上吃过饭，娘要跟你谈谈。”沈木兮想了一晚上，终是觉得应该说开，孩子虽然小，可早就懂事了，有些事是不该瞒着孩子。都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知道真相才是！
　　沈郅犹豫的望着母亲，终是呐呐的点头，与薄钰一道离开。
　　夏问卿还没找到，薄云岫也没回来，问柳山庄的警戒还没撤，这就意味着东都城内不太平，长生门的人劫走了洛南琛和钟瑶，兴许还在城内逗留。
　　“沈大夫，你莫要担心！”月归道，“南苑阁外头有暗卫守着，内里闲杂人不许入内，是以安全得很。”
　　沈木兮定了定心神，“上次……”
　　“上次魏氏是得了太后的令牌，才得以进入南苑阁，但如今她被王爷以铁索困在冷宫里，听说业已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以不会再跑出来作祟了！”月归忙解释，“王爷留着她的性命，多半是为了对小公子有个交代，请沈大夫莫往心里去。”
　　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木兮还能说什么？
　　“但愿都能平平安安的。”沈木兮敛眸，心下沉甸甸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最近这几日，总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疼，好似里面的凤蛊有些蠢蠢欲动，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落上前，“主子，您怎么了？”
　　沈木兮摇摇头，眼下桩桩件件，让她有些捋不清楚，但她总觉得这里头的千丝万缕，似乎都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那块帕子上的生辰八字，跟她的很是接近，不过她比上头的要晚一些。
　　帕子上不是四皇子的生辰，难道是魏仙儿的？
　　事实上，薄云岫早已派人调出了魏仙儿生辰八字，魏仙儿是孤女，她与四皇子的事儿压根无人知晓，老四性子内敛，若不是临死前托付，连薄云岫也不晓得还有魏仙儿这么一号人物。
　　魏仙儿的生辰八字倒是和黄布上的很像，然而还是有些差别，总归是对不上号。
　　午饭过后。
　　宋留风和言桑寻了一遍，也没找到沈郅和薄钰的下落，心下有些诧异。
　　“这两人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干什么？”言桑不解。
　　“他们经常跑路？”李长玄问。
　　言桑和宋留风吓了一跳，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我们瞎胡说的。”
　　“骗人不是好孩子！”李长玄盯着二人。
　　宋留风拽了一把，言桑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只听得宋留风轻咳两声，笑盈盈的望着李长玄道，“少傅还没有孩子呢！”
　　李长玄面色微沉，这是埋汰他呢？小屁孩。不过环顾四周，着实没有薄钰和沈郅的下落，心下总归有些担虑，这两个自从和解，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走哪都在一处。
　　鉴于上次发生的意外事件，李长玄转身就走，该去找找，免得出事。
　　“上来！”沈郅递了手。
　　薄钰咬着牙拽住，被沈郅拽上了墙头，然后沿着墙外的树慢慢滑下去。
　　不远处，阿左和阿右面面相觑，这是第几次了？？
　　爬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阿左在前清了一路，阿右则在后面跟了一路，奴才们纷纷绕路走，谁都不敢跟离王府的对着，毕竟那两个小家伙，可是离王府的小祖宗，万万不敢惊着。
　　“今儿宫里的人似乎不太多。”薄钰诧异。
　　沈郅敛眸，“别傻了。”
　　薄钰一愣，“什么？”
　　“没瞧见都绕路走了吗？瞧着我们跟见了鬼似的。”沈郅端端正正的走着，眼睛都不斜一下，似乎早就猜到了，“阿左和阿右护着我们！”
　　薄钰抿唇，“我以前可没这待遇，爹之前拨了个孙贤给我，后来直接掉走了，不知道打发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做苦力去了。”
　　沈郅被他逗笑，唇角弯了一下，“若是你有危险，阿左和阿右不照样得救你？”
　　“托你的福！”薄钰撇撇嘴。
　　二人大大咧咧的去了冷宫，倒也不是刻意避讳，毕竟魏仙儿就在冷宫里待着，薄钰去探视也说得过去。又因着有沈郅撑腰，即便王爷怪罪，也会顾及沈大夫的面子，不敢真的苛责。
　　刚踏进冷宫，薄钰快速拽了沈郅一把，一疯女子扑在了沈郅脚尖前，惊得沈郅连退数步，瞬时连面色都变了。
　　“这冷宫原就是被废的后妃所住，见惯不怪咯！”薄钰上前挡在沈郅跟前，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管事何在，出来！”
　　管事的太监和宫女赶紧从屋内出来，“谁啊，在这里嚷嚷，没瞧见……”
　　“混账！”薄钰冷喝，“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是本公子吗？”
　　“哦，小公子！小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地方需要奴才效劳的？是为了魏氏？”管事的太监和宫女赶紧行礼，且不管这魏氏是何等落魄，小公子总归是离王府的小公子，又有太后娘娘护着，自然得供着。
　　提起魏氏的时候，沈郅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薄钰。
　　薄钰面上有些难堪，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人在哪？带我过去！”
　　“是是是，您二位这边请！”太监赶紧在前头领路，将人往僻静处带去。
　　阿左和阿右坐在屋脊上，看着两个小的走在回廊里，进了关押魏仙儿的房间。
　　“宜珠？”薄钰诧异，当即迎上去，满面欣喜，“宜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失踪了吗？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你，你怎么会进宫？”
　　宜珠皱眉，没有说话。
　　“小公子，宜珠姑娘不能说话，您忘记了？”太监提醒。
　　薄钰这才想起，宜珠被断了舌根。
　　“宜珠，你没事吧？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我找遍大街也找不到你？”薄钰不解。
　　宜珠躬身，恭敬的站在门口，浑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连带着表情都是冷冷的，甚至隐隐带着薄怒。
　　“先进去吧！”沈郅抬步进门。
　　屋子里很黑，到处都是尿骚味。
　　两个孩子进门便捂住了口鼻，回头便瞧见被铁链锁在角落里的魏仙儿。
　　薄钰浑身一震，刚要迈步又退了回来，只是定定的望着披头散发的魏仙儿，神情有些发怔，也不知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跟她有仇，但你是她生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沈郅说。
　　薄钰感激的看他一眼，“我的命早就还给她了，现在只剩下同情罢了！可怜她一辈子都陷在自己的虚妄里，觉得自己有多美丽动人。可是心坏了，再漂亮的脸都补不上这黑窟窿。”
　　“你说她是在右边胳膊吗？”沈郅问。
　　薄钰回过神来，“对！宜珠！”
　　宜珠行礼。
　　“帮我把她的右胳膊捋起来。”薄钰道。
　　宜珠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薄钰问，“为什么不照做？”
　　宜珠敛眸，缓步走到魏仙儿身边。
　　“贱人！”魏仙儿忽然发疯的往前扑，险些将宜珠扑倒，所幸被铁链拴着。粗重的铁链，让她只能一鼓作气的挣扎片刻，很快便力气耗尽而偃旗息鼓。
　　薄钰单手挡在沈郅跟前，仿佛又想起了当日的事情，面色青白相间。
　　宜珠好似习惯了，出手的速度很快，冷不丁擒住了魏仙儿的右胳膊，快速将胳膊捋上去，整条胳膊青紫交加，不是烫伤就是鞭痕，还有一些好似掐出来的。
　　刹那间心头狠狠揪起，薄钰身子僵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魏仙儿胳膊上的伤，瞬时红了眼眶。
　　沈郅握住薄钰的手，牵着他往前走，“往前能看得清楚点。”
　　薄钰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在魏仙儿的胳膊上，的确有个印记，而且这个印记果真和师公给的钥匙痕迹很像。
　　“宜珠，你下去吧！”薄钰道。
　　宜珠面色有些慌乱，疾步退下。
　　“这伤，其实是打的吧？”沈郅说。
　　薄钰深吸一口气，“也是她该赎的罪，你赶紧干正事。”
　　沈郅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偷看，便将脖颈上的钥匙取下来，跟魏仙儿胳膊上的印记做了比对，不管是大小还是形状，皆是一模一样。
　　这枚钥匙虽然是假的，但是做得真假难辨，是以形状大小乃至于花纹都几乎是一样的，一般人看不出来，唯有真的见过这枚钥匙的人，才晓得真假！
　　只存在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差别。
　　“怎么会这样？”薄钰诧异。
　　沈郅将钥匙收好，徐徐起身，面色有些沉重。师公明明说，这东西是娘的，可为什么在魏仙儿的身上，又有这样的烙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叹一声，沈郅默不作声的往外走。
　　薄钰回眸望着魏仙儿胳膊上的伤，斑斑驳驳的，可见这些日子她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你干了很多坏事，但这些日子我跟着沈大夫和沈郅，心里倒是宽松了不少。我不恨你也不怨你，沈大夫说凡事有因才有果，我权当你是为了我，才会变成这样。”
　　语罢，薄钰起身，“保重！”
　　长发覆面，魏仙儿阴测测的笑着，嘴里发出低低的痴笑声，听得薄钰心里直发毛。
　　“你怎么才出来？”沈郅问。
　　薄钰没说话，“我心里不怎么舒服，下午想同少傅告假。”
　　沈郅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屋子里什么状况，大家都看到了，亲娘变成这般模样，怕是谁都接受不了。对此，沈郅表示理解。
　　“小公子，您没事吧？”太监凑上前，一脸讨好。
　　薄钰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廊里，眸色晦暗。
　　“宜珠当初被王爷送来的时候，身上亦是带伤，听离王府的人说，当初魏氏为了能回宫，竟是将宜珠卖了，用宜珠换了点银两，这才有机会送信入长福宫，请了太后娘娘亲自去接人。”太监在侧低低的解释。
　　脚步骇然一滞，薄钰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当初宜珠失踪，是我、我母亲卖了她？”
　　“是！”太监赔笑，“离王府的人所言，怕是不会有假，人还是他们找回来的。听说带回来的时候，神志有些不太清楚，还有了身孕。好在最后王爷开恩，让人治好了宜珠姑娘，也帮着宜珠姑娘做掉了肚子里的孩子，送回来照顾魏氏。到底是旧人旧主，伺候惯了。”
　　沈郅皱眉，“公公，不必在这儿伺候了，您忙去吧！”
　　“诶！”太监行了礼，当即退下。
　　“薄钰？”沈郅抿唇，“王爷他……”
　　“我知道。”薄钰点头，身子绷得生紧，几近咬牙切齿，“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当初被逐出王府，宜珠伺候她，去要饭去做工，为的就是让我们能活下去，能有一口饭吃。可我没想到，她这么狠！连宜珠都不放过，宜珠可是伺候了她很多年啊！就算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
　　沈郅敛眸，“醒醒吧，你是她儿子，她对你有多少感情？何况宜珠只是个外人，是个奴才！”
　　“她自己又好得了哪儿去？”薄钰气急了，“原就不是什么千金之躯，凭什么、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至少，你跟她不一样！”沈郅道。
　　薄钰微微红了眼眶，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里，母亲给的东西……


第125章 拉个垫背的
　　还没到南苑阁，沈郅便瞧见了远处急急而来的李长玄，紧赶着便推开了薄钰，“你快去躲起来，绕个圈儿回山庄去，这里我顶着！”
　　薄钰的额头上有些薄汗渗出，被沈郅这么一推，险些没站住。
　　所幸沈郅眼疾手快，又赶紧冲上去搀住了薄钰，心头微微的颤了颤，但见他面色发青，唇色有些发白，瞧着的确不太舒服，“你脸色好差。”
　　“我是真的有点不舒服！”薄钰呼吸微促。
　　沈郅搀着他，扶着他靠在墙角，“我先挡着少傅，你赶紧回山庄去，且让我娘给你瞧瞧。”
　　薄钰点点头，“那我……”
　　“快走快走！”沈郅没能细看，只瞧着薄钰袖子里的拳头死攥着，指关节都有些青白。想了想，他还是先拦住少傅再说，若是被王爷晓得他们两个爬了南苑阁的墙，跑出去找魏仙儿，只怕薄钰回去要挨罚。
　　“少傅！”沈郅迎上去。
　　李长玄环顾四周，“怎么就你一人，薄钰呢？”
　　“薄钰没和我在一块。”沈郅忙道。
　　李长玄皱眉，瞧着面不改色的沈郅，慢悠悠的蹲下身来，“沈郅，我素以为你是个诚实的孩子，怎么也敢说谎了呢？你跟薄钰两个人，如今是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人呢？”
　　“真的没和我在一处！”沈郅解释，“薄钰身子不大舒服，吃了饭就去歇着了，说是若还不行，就会同您告假回王府。少傅若是不信，可派人去问柳山庄问问，看薄钰是不是回去了，是不是不舒服。”
　　李长玄一怔，“真的不舒服？”
　　“是！”沈郅重重点头。
　　“罢了，我待会派人回去问问，若是有假……”李长玄盯着沈郅。
　　沈郅负手而立，“我愿替他受过，也会自请责罚！”
　　“好！”李长玄转身，“跟上，别误了时辰。”
　　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沈郅忙不迭追上去，心里隐隐有些担心，方才看薄钰的神色，真的像是病了。虽说这病来得真突然，却也不像是装的。不会有事吧？
　　薄钰是真的不太舒服，仰头望着头顶上的太阳，这晃晃悠悠的感觉，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让人很是难受。喘口气，好在爹的马车最是舒服，靠着车窗坐着，倒也还能撑得住。
　　回到问柳山庄，薄钰耷拉着脑袋进门。
　　阿落正从库房里抱了一沓布匹出来，打量着夏日过去了，秋日即来，得给两个小公子做两身衣裳，衣裳得早日备着，何况两个小公子又是进出宫闱的，理该顾着点门面。
　　“小公子？”阿落紧了紧怀中的布匹，“您怎么回来了？”
　　回头瞧着薄钰身后，也没见着沈郅回来，莫非薄钰是一个人回来的？
　　“小公子，怎么就您一个人回来？”阿落不解，“怎么了？”
　　薄钰面色发青，眼前的东西有些晃晃悠悠的，“阿落，沈大夫在哪？我有事找她。还有，我爹呢？爹回来了没有？”
　　“沈大夫在后院呢，说是要入秋，怕你们睡得不安稳，正准备给你们每人置个安枕。”阿落这话还没说完，薄钰已经朝着后院走去。
　　月归正手忙脚乱的帮着沈木兮，往枕巾里装药材，她一个舞刀弄剑的，如今要拿秤杆子，自然是无法适应的，“沈大夫，要不我还是干点别的吧？”
　　沈木兮笑着点头，“等秋日过去，我再给你们都弄个菊花枕，清心明目的，安神极好。薄钰？钰儿，你怎么回来了？”
　　“沈大夫？”薄钰有些晃，就跟喝醉酒一般，“我找你有点事。”
　　“这是怎么了？”沈木兮慌忙迎上去，一把抱住了险些摔在地上的薄钰，“薄钰，你……”
　　薄钰靠在沈木兮的怀里，身子很是冰凉。
　　“钰儿？”沈木兮惶然，“月归，快，快去把薄云岫找回来！阿落，快去准备药箱，快！”
　　阿落心里发慌，一把将布匹丢在栏杆处，撒腿就跑去准备药箱。
　　沈木兮快速抱起昏昏欲睡的薄钰，疾步便朝着房间走去，没走两步，薄钰胳膊一垂，沈木兮便瞧见他紧握的掌心，有暗色的痕迹一点点的从虎口处蔓延出来。
　　心下骇然，沈木兮咬着牙抱着孩子跑。
　　六七岁的孩子，分量不轻，沈木兮的确是咬着牙跑回房间的。
　　“主子，怎么回事？”阿落惴惴不安，快速打开了药箱，动作娴熟的递上了脉枕，又翻出了针包捏在手里备用，紧张的望着躺在床榻上，神志尚算清醒的薄钰，“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吃坏了东西？”
　　“是中毒了！”沈木兮快速搭上薄钰的腕脉，眉心皱得紧紧的。
　　果不其然，是中毒！这毒很是诡异，毒性很烈，但是带了些许麻醉的作用，是以人不觉得太难受，只会逐渐呼吸困难，最后来不及呼救，便错过了机会。
　　“沈大夫？”薄钰张了张嘴，“我不觉得太难受，就是有点晕。”
　　“你别说话，我能救你！”沈木兮将脉枕递给阿落，随手接过针包，“这毒……”
　　“我娘……给了我一样东西，我知道她肯定是要做什么，可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怕大家都不相信我，觉得我又要干坏事了。”薄钰喘着气，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沈大夫，你信我吗？我带着东西就回来了，若是娘要做、做什么，你和爹肯定能、能……”
　　沈木兮心惊，“你去冷宫了？”
　　薄钰眨了眨眼睛，没把沈郅供出来，低低的应了声。
　　“别说话！阿落，帮忙解开他的衣裳！”沈木兮去净手。
　　阿落快速扒了孩子的衣裳，却骤然瞪大眼睛，“主子，这……”
　　暗色的痕迹，如同蜿蜒的蛛网，在孩子身上蔓延，从胳膊到身子，似乎已经融入了血管，慢慢的侵蚀着孩子的身子，诡异而可怕至极。
　　沈木兮倒是没那么惊慌，“莫怕，没事的。”
　　心里却是提了一口气，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孩子那么小，若是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但身为大夫，就必须做到处事不惊，必须临危不乱，若是连她都慌了神，岂非更糟？
　　金针银针，快速护住薄钰的心脉。
　　她得先控制毒素的蔓延，保住孩子的命，再进行祛毒，否则还不等解药产生效用，孩子就已经没救了。
　　期间，薄钰的掌心一直握着，始终没有展开。
　　因为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说完那些话，已经拼尽了全力。
　　沈木兮的额头满是汗，心里不断的祈祷：薄钰，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
　　南苑阁。
　　沈郅恹恹欲睡，瞧着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李长玄皱眉，“沈郅，你作甚？”
　　言桑和宋留风第一时间回头，两人距离沈郅较近，登时喊出声来，“少傅，沈郅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生病了！他不舒服。”
　　不舒服？
　　李长玄诧异，之前派去的人回禀，说是薄钰的确回了问柳山庄，如此一来，他便晓得沈郅所言不虚，薄钰着实是身子不舒服，所以回了山庄。虽然未有告假，但许是孩子太难受了，来不及说实属正常。
　　可现在，怎么沈郅也不舒服了？
　　“沈郅？”李长玄放下手中的书册，疾步过来。
　　然则还不等李长玄近前，外头陡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却是薄云岫黑着脸，风一般从外头冲进来，二话不说便抱了沈郅往外走。
　　“王爷？”李长玄愣住。
　　什么情况？
　　待回过神来，李长玄当即追去，“王爷？沈郅这是……”
　　但见薄云岫怀中的沈郅，面色发青唇色发白，掌心里有些奇怪的暗色痕迹，李长玄愣了愣，瞧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声张！”薄云岫音色狠戾，“做好你自己的事便罢！”
　　闻言，李长玄站在原地，目送薄云岫快速消失在宫道尽处。
　　薄钰身子不舒服，沈郅又……这两者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马车内，薄云岫伸手摁住沈郅的腕脉，将内力输入孩子体内，暂且护住沈郅的心脉。
　　眉眼微沉，沈郅昏昏欲睡，“王爷？”
　　“要叫爹！”薄云岫面色黑沉，“把眼睛睁开，不许睡！”
　　沈郅困得厉害，眼皮子上下打架。
　　“不许睡！”薄云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沈郅，你现在听着，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和薄钰一样都是中了毒，若是闭上眼睛，也许再也见不到你娘了！听到没有？”
　　沈郅强撑着，睁开了眼睛，眸中迸出些许不敢置信的，继而是浓烈的惊恐之色，“若是娘、娘没了我，会疯的……娘……”
　　“不只是你娘，我也会疯！”薄云岫咬着牙，“你多与我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我都会应你，你别睡，一定不能睡，听到了吗？”
　　沈郅点头，面色青得厉害，依偎在薄云岫的怀里，“王爷，那你同我说说话，就说你跟我娘的事，好不好？”
　　“好，都依着你，但你绝对不能睡，我们很快就到家了！”薄云岫哄着他，“昔日是你娘先招惹的我，我从墙下过，她坐在墙头，说要娶我回去。”
　　沈郅虚弱的笑了一下，“我原以为，娘是个正儿八经的闺阁姑娘，不会这样……”
　　“那你便错了主意，她以前从不知稳重为何物，冲动得像个毛头小子。”薄云岫额头有薄汗渗出，指尖依旧扣着沈郅的腕脉，丝毫不敢松开。
　　“后来呢？”沈郅问。
　　薄云岫继续道，“后来我便着意让人打听了，原来是夏大学士的女儿，自小便是娇生惯养，出门皆是女扮男装，是以寻常人还真不知道她就是夏家的女儿，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
　　提起那些往事，薄云岫脸色稍缓，不似方才冷冽，“我知她不过一句戏言，可那日我看她坐在墙头，恣意的笑着，让我好生向往，便故意寻了机会，处处与她偶遇。奈何每次，她总给我意外惊喜。”
　　沈郅努力睁着眼睛，“什么意外惊喜？”
　　“我走岸边，她以为我要自尽，说是要救我，结果把我推进水里，差点没真的淹死我！风筝挂在树上，非要帮着去捡，结果挂树上爬不下来了，最后还得我在下头接着她。”想起那些事，薄云岫唇角微微挽起，“你娘的那些事，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桩桩件件都在我心里藏着。”
　　顿了顿，他瞧着沈郅发青的脸，嗓子里如同含了一把沙子似的，沙哑得不成样子，用力的抱了抱孩子，“无人敢说，你是第一个倾听的。”
　　沈郅心下一愣，呼吸微促，“我是第一个？”
　　“是！”薄云岫点头，“她的事儿，是我最大的秘密，怎么能说给别人听呢？”
　　“你小气！”沈郅说。
　　薄云岫想了想，“算是吧！”
　　“七年前……”沈郅喘着气，“到底怎么了？”
　　他终是问了出来。
　　“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所以现在，你必须撑住！”薄云岫郑重其事，“我说话算话，你也答应我，可好？”
　　外头响起了黍离急促的声音，“王爷，到了！”
　　“好！”沈郅咬咬牙，努力的睁着眼睛。
　　醉意朦胧，真是好困啊……
　　下车的时候，黍离打算去接一把。
　　然则薄云岫登时横了他一眼，“不要命了？”
　　黍离骇然，乍见沈郅唇色发白，摊开的掌心里满满都是暗色的痕迹，当即退开几步，示意底下人莫要靠近。
　　薄云岫抱着沈郅进门的时候，沈木兮双腿打颤，好在快速醒过神来。
　　“两个是一样的毒！”薄云岫将沈郅放在一旁的软榻上，“怎么治薄钰，就怎么治儿子。”沈木兮呼吸微促，“你……”
　　“我没中毒！”薄云岫退开两步，“他们两个应该是前后脚中的毒，快些！”
　　沈木兮点头，阿落赶紧将药箱送到了软榻边上。
　　如此，薄云岫快速退出房间，“阿左、阿右！”
　　暗影落下，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
　　“说！”薄云岫负手而立，面色黢黑，饶是傻子也能瞧得出来，这是动了真格的。
　　阿左道，“两位小公子去了冷宫。”
　　阿右道，“一起见了魏氏。”
　　薄云岫眸光狠戾，“为何不拦着？”
　　二人面面相觑，“王爷只让跟着，没说……拦着！”
　　“王爷，是魏仙儿给他们下了毒？”黍离不敢置信，“若说是针对沈郅，卑职倒是相信，可是……可是小公子是她的亲生子，当年生死一线，差点难产而死，这膝下可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啊！
　　“虎毒食子的事，她干得还少吗？”薄云岫回眸，正好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薄钰，眉心微微蹙起，他旋即返回屋内，拂袖坐在薄钰的床边，终是掰开了薄钰的拳头。
　　“这是什么？”黍离皱眉，“是魏氏给的？”
　　一旁的沈木兮紧跟着心惊，魏氏……魏仙儿……魏仙儿这该死的东西！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简直不是人！
　　是一张纸条，里面写着一个字——死！
　　“同归于尽？”薄云岫面色发白，“好，好！好得很！做干净点。”
　　“卑职明白！”黍离行礼，当即离去。
　　待给沈郅喂了药，沈木兮才算安心，浑身汗涔涔的走到薄云岫跟前，“纸条呢？”
　　薄云岫递上，“纸条上沾了毒粉，薄钰不知情，以为是魏仙儿传的消息，以至于在回来的路上，不慎沾到了郅儿身上，招致两个孩子险些一起殒命。”
　　“他可是魏仙儿的亲生儿子，亲生儿子！”沈木兮也是当母亲的，若说是误伤倒也罢了，这故意、故意毒死自己的儿子，怎么下得去手？
　　还有这张纸，魏仙儿是怎么得来的？毒粉又是从何而来？
　　“她疯了！”薄云岫面色黢黑，“郅儿如何？”
　　“你用内力护他心脉，算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沈木兮不敢想，若是沈郅出事，自己该如何是好？
　　薄云岫点点头，起身走到沈郅的边上，拂袖落座，“你去准备药浴，待他们苏醒尽快洗去身上的残留。这毒来势汹汹，诡异狠毒，非寻常可见！”
　　“你身上没有沾上？”沈木兮狐疑的望着他。
　　薄云岫没吭声。
　　“我与你瞧瞧吧！”她伸手。
　　他抽回，“我没事！还有，夏问卿的下落业已找到，他没什么大碍，你只管放心。阿落，你先下去！”
　　“是！”阿落行了礼，出门的时候顺带关好房门。
　　沈木兮心下微怔，“你跑去救我哥了？”所以才没有回来？
　　“我……”他顿了顿，神情略显扭捏，“我不舍得让你担心。”
　　她心下微恙，视线淡淡然的从他身上挪开。
　　“还有！”薄云岫又道，“那张黄布上的生辰八字，原是魏仙儿的入我王府时，所呈报的日子。但是宜珠说，此前魏仙儿说漏了嘴，说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比之更早一些。也就是说，魏仙儿冒充了那黄布上的生辰八字，具体冒充的是谁，宜珠并不知晓。我着人查遍了卷宗，未找到真正的归属之人。”
　　“也就是说，魏仙儿知道，那生辰八字的主人是谁？”沈木兮皱眉。
　　薄云岫颔首，“兴许吧！”
　　成功的将话题岔开。
　　室内安静了片刻，须臾，是薄钰率先醒来。
　　“疼……”薄钰低低的喊了声，只觉得浑身无力，挣扎了两下，也没能坐起身来。
　　“怎么样？”沈木兮坐在床沿，伸手去探薄钰的腕脉，“还好，这毒虽然诡异，终究还是止住了！待会我开两副药，去去余毒便罢！你莫担心，也莫害怕！”
　　薄钰急了，伸出手，掌心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我娘……”
　　“忘了她吧！”薄云岫冷着脸，“她不再是你母亲！”
　　薄钰红了眼眶，不语。
　　孩子其实心里都明白，但薄云岫说话太直接，难免还是难过。
　　“哭什么？”薄云岫轻哼，“你以为她向你求救，你以为她是真的悔过了，受不住冷宫凄苦，受不住宜珠的折磨，可你想过没有，她素来便是个自私自利之人，在她眼里，你背叛了她。”
　　薄钰瞪大眼睛，眼角有泪不断流下。
　　薄云岫面无表情，“她要杀了你，但你跟沈郅在一起，所以她便连同沈郅一起杀，饶是她要死了，也得拉着自己的儿子和别人的孩子，给自己做垫背！”沈木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薄钰哭得厉害，却没有半句反驳。
　　“为了这样的女人哭，你还是我离王府的人吗？”薄云岫冷若霜寒，眸色锐利如刃，狠狠剜过薄钰的面庞，“狠心毒妇，莫过如此！她要杀你，你还为她哭，真出息！从今以后，你不再有母亲，记住了吗？”
　　沈木兮拽了薄云岫一把，“说够了吗？”
　　“魏仙儿要杀他，还要杀你儿子，你觉得我说错了吗？”薄云岫周身寒戾，“情归情，账归账，该清算的一笔都不能少。我未让他母债子偿，已经是宽宏大量，若是……”
　　“沈郅呢？”薄钰哭着问。
　　沈木兮瞧了一眼软榻，“还没醒！”
　　薄钰终是撑起了身子，“是因为我？”
　　“多此一问！”薄云岫冷着脸。
　　若不是他的好娘亲，怎么会连累沈郅？
　　“我没想帮着她干坏事，我真的不想的！”薄钰拭泪，“我只想着赶紧拿回来给你们看，我真的……真的没有，我不是有心要害沈郅的，沈大夫，我……”
　　“我信你！”沈木兮拍了拍薄钰的肩膀，“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沈郅醒来，看着你痛哭流涕的模样！薄钰，吃一堑长一智，下不为例！”
　　薄钰满脸是泪，狠狠点头。
　　眼见着薄云岫又要张嘴，沈木兮登时白了他一眼。
　　如此，薄云岫才乖乖的闭嘴，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
　　“我们去冷宫，其实不是去看她的。”薄钰伤心了许久，脑子总算清醒起来，“我们是为了沈郅脖子上的钥匙，去找、找那个女人的。”
　　钥匙？
　　薄云岫皱眉，“你如何知道钥匙的事？”
　　“你娘知道钥匙的事情？”沈木兮推开薄云岫，这人说话太狠，孩子都快吓死了，还有胆子说话吗？
　　薄钰战战兢兢的点头，“我娘胳膊上有个印记，和这钥匙很像，我们去比对了一下，发现大小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
　　沈木兮皱眉，当即回眸望着薄云岫。
　　“别看我，我不知道！此生，我只沾过你一人。”他又没碰过她，哪里晓得她这里有个疤，那里有颗痣。
　　“后来呢？”沈木兮问。
　　“后来沈郅出去了，我娘就塞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救她。”薄钰心有余悸，身子止不住轻颤，“我没想到，没想到她要杀我，她真的要杀死我，还连累了沈郅。”
　　沈木兮一声叹，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们准备汤药浴。”
　　待沈木兮出去，薄钰瞬时眸色惊惧的望着薄云岫，快速用被子裹紧了自身，生生缩成了一只刺猬，真是怕他怕得要死。
　　但见薄云岫黑着脸，神情严肃，眸光冷戾，不带一丝温度。


第126章 要你的一句实话 为钻石过2400加更
　　一直到沈郅醒来，薄云岫和薄钰还是这般大眼瞪小眼，竟是谁都没说话，害得沈郅大气不敢穿，只是眨了眨眼睛，默默的观察。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人，是要坐化了吗？
　　问柳山庄内还算太平，外头可就没这么安生了。
　　夏问卿倒也不着急，被人逮着就逮着吧，都不知道死过多少回，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要是他们敢动手，他就拿腰带一脖子吊死，反正现在夏家也没了，自家小妹也成家了，他这孤家寡人又是个废人，活着也会拖累别人，死了也图个清静。
　　连长生门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夏问卿被抓之后，一直关在这里，饭照吃，偶尔还要点水喝。不给也不着急，照样靠着墙壁坐着，就跟坐禅似的，一脸的云淡风轻。
　　“门主！”
　　外头一声喊，夏问卿睁开眼，瞧了一眼，又慢慢悠悠的闭上眼。
　　“你倒是惬意，竟是不怕死的。”云娘冷笑，“夏家有这般男儿，倒也不易，但那又如何，夏礼安那老东西还不是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夏家的人！”夏问卿闭着眼睛，“废话少说，下刀子吧！”
　　云娘猛地蹲下身子，掐住了夏问卿的脖颈，“你们夏家的人，还真是硬骨头，当年帮着韩不宿逃跑，后来又非要跟长生门作对，简直是自找死路。”
　　“明明是偷来的东西，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就是你们这种人。”夏问卿冷笑，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来，却也没有丝毫挣扎，杀就杀吧，杀了他就不会再有人拿他威胁到夏问曦。
　　如此，也好！
　　“哼！”云娘狠狠将他丢弃在地，“你暂时还不能死，若是没能救出我的人，你再死不迟！”
　　夏问卿可是要挟薄云岫最好的把柄，若是没办法救出洛南琛和钟瑶，夏问卿就能起大作用。当然，死人不作数，若是夏问卿死了，就失去了谈判的价值。
　　“你们在利用我，要挟王爷！”夏问卿只是手脚废了而已，脑子却清醒得很，“可你们想过吗？这般刚愎自用，是要吃苦头的。”
　　“等着吧！”云娘冷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夏家的人，早晚都得死！”
　　夏问卿不以为然，“是吗？那我倒要好好看着，到底是谁先死！”
　　云娘皱眉，“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跑！”夏问卿揉着眉心，“人若无脑，与木头何异？说的便是你这样的。以自身思维去套用他人的心思，稍有差池，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云娘听不懂，“你少跟我咬文嚼字。”
　　“听不懂就听不懂，要知道自己的弱处，才能找到自己的长处！”夏问卿起身，瘸着腿走到了窗前，窗户被木条封锁着，但是足见外头光亮，斑斑驳驳的漏进来，“有两种结果，你可以选择！”
　　云娘眯起危险的眸，夏家的人，一个个都神叨叨的，“都是阶下囚了，看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一种！”夏问卿回头看她，“我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反而被离王追得跟丧家犬一样，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
　　云娘冷笑，早就是丧家犬了，还用得着他说？
　　“第二种，我活，看着你们被抓住！”夏问卿负手而立，俨然还是昔年风光正盛的翩翩少年郎，“当然，很快！很快！”
　　“薄云岫是找不到这里的。”云娘深吸一口气。
　　夏问卿环顾四周，“风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应该是在酒巷附近，东都城内有三条酒巷，可这酒香里又带着茶香的，是在我永安茶楼后面那条巷子。”
　　云娘猛地瞪大眼睛，狠狠盯着他。
　　“灯下黑，我懂！”夏问卿笑了笑，“你们以为离王掌握大权，真的只是因为皇上不想执政？有了沈大夫，他便会色令智昏，变成傻子呆子？这些年长生门的事儿，我也是听说了不少，你们那些分舵分坛，被王爷端得所剩无几，前些时候连胭脂楼都烧了！”
　　一声叹，夏问卿瘸着腿走了两步，“薄云岫太过清醒，所以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他能够像你们所想这样，可以处处感情用事，他和沈木兮就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理智有理智的好处，感情用事也有感情用事的好处，求仁得仁罢了！”
　　外头忽然响起了纷乱的声响，云娘忙不迭往外走。
　　夏问卿笑着双手环胸，无惧生，不惧死，淡然处之，果真是舒坦。
　　外头乱糟糟的，似乎是打起来了，打得好热闹。
　　突然间鼻间好似嗅到了什么味儿，夏问卿顿觉天旋地转，登时一头栽倒在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好似被遮住了眼睛。
　　“这是什么地方？”夏问卿皱眉，身上被五花大绑，这会倒是没有半分自由可言了。
　　没人回答他。
　　“来个人，说个话！”夏问卿竖起耳朵去听。
　　嗯，好像有脚步声。
　　“是谁？”夏问卿忙道，“谁？”
　　有低哑的呜咽，好像身边还有女子，侧耳听着，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又很难辨别，毕竟眼睛被黑布遮着，身子被绑着，夏问卿什么都做不了。
　　“夏问卿！”有人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云娘的声音，“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保护身边的人？又或者，你如此淡然自若，是觉得薄云岫能保护好你的妹妹和……你妹妹的孩子！”
　　夏问卿呼吸急促，“你们……你们抓了她？”
　　难怪方才这声音好熟悉，原来是他的小妹？！
　　“小妹？”夏问卿急了，他若是自个死了倒也罢了，但小妹是无辜的，他们怎么可以伤害她，“小妹？是不是你？小妹，你应个声！”
　　熟悉的呜咽声传来，夏问卿面色骤变，“小妹！”
　　“夏问卿，你现在还觉得，薄云岫能保护好你们，能保护好你的妹妹和沈郅？”云娘冷笑两声，“薄云岫果真是蠢呢，他想剿灭长生门，却把自己的弱点置于众人面前，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你们放开他们，我小妹和这些事情都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当时夏家覆灭，她完全不知情，她已经死过一次，你们放过她，要杀要剐冲着我来！我夏问卿贱命一条，不怕死。”夏问卿嘶吼着，脖颈处青筋凸起。
　　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夏问卿的面上，好像是刀面，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夏家的人都该死！”云娘道，“夏问卿，你知道为什么！”
　　“不，你们放过她，她死过一次，已经不算是夏家的人，她现在是沈木兮，沈木兮！不是夏家的人！”夏问卿急了，慌乱得无法言语，“放过她。放了她！”
　　有温热的东西忽然喷薄在夏问卿的面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呜咽声忽然停下来，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小妹？小妹！”夏问卿嘶吼着，“你们这帮混账东西，你们应该下地狱，应该被千刀万剐，我夏问卿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小妹？小妹！你们到底把她怎样了？你们放开她，她不是夏家的人，她不是，她不是！”
　　“哟，还能喘气！”云娘啧啧啧的轻叹，“一刀子划开了脖颈，不知道能撑多久？”
　　夏问卿哭了，撕心裂肺的喊着，“她不是我娘生的，真的不是夏家的人！你们放过她，她真的不是夏家的人，她不是……她只是我爹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而已！你们放过她……”
　　四下一片死寂。
　　呜咽声消失了，云娘的声音也消失了。
　　夏问卿慌了，“你们把我小妹弄哪儿去了？你们到底还想怎样？我是夏家的人，我是堂堂正正的夏家人，夏礼安的儿子，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放过我妹妹，她不是夏家的人，跟所有的仇恨都没关系，你们放过了她，我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她，放过她……”
　　饶是身子五花大绑，夏问卿还是跪直了身子，狠狠的磕着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救自己的妹妹，除了最原始的方式，最卑微的方式……
　　“下去吧！”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双手扶住了夏问卿的双肩，继而解开了遮眼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夏问卿快速合上了双眼，直到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他才幽幽醒过神来。赫然见着眼前的黍离，夏问卿面色瞬白，“怎么是你？！”
　　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什么云娘，也没有什么沈木兮。
　　泼在身上的只是一点鸡血，再无其他。
　　黍离轻叹着，徐徐解开夏问卿身上的绳索，“夏公子，回家吧！”
　　夏问卿一把拽住黍离的胳膊，“方才、方才都是你们在做戏？怎么回事？我不是落在长生门手里吗？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落在长生门的手里，可长生门的人来大牢救人，咱们就顺藤摸瓜，于是端了他们在东都最隐秘的巢穴，找到了你。这里……和问柳山庄只有一墙之隔，你方才听到的声音，只是江湖艺人的口技罢了！”黍离搀着他起身，“王爷要的，只是您的一句实话，仅此而已！”
　　夏问卿只觉得一颗心陡然下沉，刹那间寒彻骨髓，“实、实话……”
　　完了！


第127章 我们是死敌
　　夏问卿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以至于薄云岫竟然会想到这一层。关于夏问曦的来历，父亲当年瞒得极好，后来家中的老仆人接二连三的离去，此事就更无人知晓。
　　“王爷在哪？”夏问卿垂头丧气，委实没想到，毫无防备的被薄云岫摆了一道，着实是……大意了！
　　黍离躬身，“问柳山庄出了点事，王爷在山庄里守着。”
　　“出了何事？”夏问卿忙问。
　　“两位小公子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不过……”
　　还不待黍离说完，夏问卿已经急奔而去。
　　“小妹！”夏问卿一瘸一拐的跑进门来，“小妹！郅儿怎么样了？郅儿呢？小妹！”
　　沈木兮业已备好药浴，正捋着袖子往屋内走，听得夏问卿的疾呼，欣喜若狂的迎上去，“哥？哥，哥你没事？哥，你可吓死我了！”
　　“郅儿呢？黍离说两个小的出了事，到底怎么了？”夏问卿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有点不舒服，这会已经安然无恙。”沈木兮正要张嘴问，长生门的人对他做了什么，然则夏问卿却一阵风似的拐过去，可见是真的担心沈郅安全。
　　夏问卿推开门的一瞬间，三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不自然的皱了皱眉头。
　　“舅舅！”沈郅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
　　然则还不等夏问卿靠近，已被薄云岫拦下，“不要靠近，待他们沐浴过后再说！”谁知道他们身上还有没有那些脏东西，若然再沾上些许，沈木兮又该忙活了。
　　“哥，你莫要碰他们。”沈木兮忙道，“他们之前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会正等着去沐浴。”
　　瞧着沈郅无恙，夏问卿也就放心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了眼皮子去看薄云岫。两个男人各自心照不宣，抬步走出了房间，此处就交给沈木兮罢了！
　　后院的亭子里，夏问卿面色沉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一层的？”
　　“从你犹豫不决，还有步棠那一句少主。”薄云岫正襟危坐，“凡事有因才有果，空穴来风不无原由。”
　　夏问卿点点头，“烦劳，能否保密？”
　　“除非她自己查起来，否则我不会透漏只言片语！”薄云岫素来一言九鼎。
　　如此，夏问卿放了心，幽然轻叹，“她的确不是夏家的女儿，我母亲当年难产，因为耽搁了太久，连我那刚出世的妹妹都没能活下来。我还记得那是个大雨天，底下人来报，说是后门有孩子的哭声，再后来我爹就把孩子抱回来了。”
　　“恰好也是个女儿，便对外宣称我母亲为了产女而死，夏问曦就是这么来的。”说到这儿，夏问卿苦笑两声，“我和爹是真的把她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从小到大，她任性洒脱但不刁蛮，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此事原就是那几个老家奴知晓，后来老人们都走了，小妹的身份便这么安然无恙的瞒了下来。”
　　薄云岫面不改色，夏问卿委实猜不透他心头所想。
　　“她……是韩姑姑送来的吧？”薄云岫顿了顿。
　　夏问卿轻叹，“应该是吧，我没瞧见，爹也不说。反正韩姑姑经常来，最后又不来了，谁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薄云岫眉心皱得生紧，韩姑姑是宫里的人，骨牌又是韩姑姑给的，说明夏问曦很可能是从宫里抱出来的。宫女的孩子？或者后宫妃嫔？
　　“她的生辰八字，是否属实？”薄云岫问。
　　夏问卿摇摇头，“原先的并不清楚，横竖她现在的生辰，是在当日爹带回来的时辰。”
　　薄云岫敛眸，“问个事儿，她原来胳膊上有块疤。”
　　“原来不是疤！”夏问卿解释，“是个烙印，后来不知怎么的，底下人没伺候好就溃烂了，再后来痊愈了，便留了那么大一块疤。”“什么样的烙印？”薄云岫问。
　　夏问卿那时候也还小，哪里记得清楚，“不记得了。”
　　烙印？
　　胳膊上？
　　薄云岫默不作声的起身，面色冷得吓人。
　　“王爷，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夏问卿忙问，“难不成，你晓得我家小妹的来历？”
　　薄云岫负手而立，“暂时没把握，不说了！”
　　夏问卿点点头，倒也没有追问，心知薄云岫素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对了，那两个小子是怎么回事？”
　　“王爷！”黍离大阔步行礼，“王爷，冷宫出事了。”
　　薄云岫面色陡沉，魏仙儿？！
　　该死！
　　夏问卿皱眉，冷宫？冷宫里不是关着魏仙儿吗？这女人三番四次的害小妹母子，如今出什么事了？瞧着灰蒙蒙的天，莫不是老天开眼，一个雷给劈死了？
　　收拾完两个小家伙，沈木兮合上房门，听得里头的戏水声，放下挽起的袖子，“哥，怎么就你一人？”薄云岫不是跟他在一起？
　　“冷宫出事，他急急忙忙进宫去了。”夏问卿道，“魏氏这般狠辣，保不齐阎王爷长眼，收去下锅。”
　　沈木兮笑了笑，兄长素来仁厚，若不是气到一定程度，断然不会说这些话。终归是心疼她与郅儿，吃了魏仙儿的苦头，“怕是要下雨了。”
　　“嗯！”夏问卿点头，“你莫要进去了，听说太后一心护着魏氏，你若是去了，没准又要寻你的麻烦。”
　　“知道！”沈木兮叹口气。
　　宫里会出什么事？
　　按理说，小棠吃了这么多日的药，余毒也该清了，怎么也没见着动静？
　　一声炸雷，瞬间暴雨倾盆。
　　冷宫是个死地，是以这里少个人，死个人，都不是什么事儿。
　　不管之前身份有多尊贵，死了之后往上头画个圈，到时候把人拉到宫墙外也就结了。至于要不要埋葬，还得看处事太监的心情，若是今儿心情好，给你独自挖个坑，心情不好就丢乱葬坑里，管他什么野狗野狼的。
　　“王爷！”黍离撑着伞，随着薄云岫快速进了宫门。
　　冷宫是个腌臜地，宫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扑通扑通跪地行礼，“王爷！”
　　“人呢？”薄云岫面色黢冷。
　　“已经抬出来了，可是尸身烧得面目全非，业已认不出来了。”太监跪地，瑟瑟发抖。
　　焦炭一块，哪里还能看出什么来？
　　仵作行了礼，“王爷，因为浇上了火油，所以才会烧得这么厉害，目前初验，可初步认定是活着被烧死的，具体的，有待重新验过之后方知！”
　　黍离挥了挥手，仵作当即退下。
　　薄云岫上前一步，在尸体被抬走之前冷眼睨着，“不会是魏仙儿。”
　　“王爷是说……”黍离骇然，“烧死的是宜珠？”
　　“死遁！”薄云岫周身寒戾，真是要打他脸吗？又或者是早就计算好了，知道哪些粉末，未必真的能杀了两个孩子，但足以让他转回问柳山庄，在孩子和沈木兮身边守着。
　　如此一来，就算是牵绊住了他。
　　长生门趁机把人救走，神不知鬼不觉。
　　等着孩子无恙，薄云岫准备对她下手，为时已晚，人早就被带走，临走前出于泄愤，活活烧死了宜珠。想当初，夏问曦就是趁火死遁，是以这把火……是魏仙儿的报复。
　　大雨哗哗的下着，薄云岫冷眼扫过被焚烧过殿宇。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太后焦灼的疾呼，“人呢？人没事吧？人呢？在哪？”
　　薄云岫转身，冷眼望着满脸病态，难掩眸中担虑的太后。
　　“人呢？仙儿呢？”太后一把拽住了薄云岫的胳膊，“仙儿呢？”
　　薄云岫不紧不慢的拂开太后的手，“她配不上仙儿这个名儿。”
　　“你把她怎么样了？”太后咬牙切齿，“薄云岫，她已经疯了，对你和沈木兮不再有任何的威胁，若是你想跟沈木兮在一起，哀家也可成全你们。你为什么还要对她下手，她好歹也伺候了你七年，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该有点感情吧？”
　　薄云岫抬手，底下人当即行礼退下。
　　黍离见着墨玉也跟着退下，这才放了心，悄然退后。
　　四下，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没了。
　　薄云岫面无表情的俯睨着关太后，“当年太后独宠后宫，怎么越来越糊涂？全然没了年轻时的谋算？魏仙儿是什么人，还需要本王提醒你吗？”
　　太后当然知道，可知道又如何，终究是亏欠的，“那你也不能赶尽杀绝！”
　　“就在不久之前，魏仙儿用淬了毒的纸，毒害她的亲生儿子，借此来拖延时间，转移本王的注意。”薄云岫往前一步，目光狠戾无温，音色依旧平平如常，“太后娘娘觉得，她该不该死？”
　　太后着实不知此事，“她、她又对钰儿下手？”
　　“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也对杀了太后您！”薄云岫俯身凑近了太后，瞧着她满脸的慌乱，微微勾起唇角，邪冷轻哼，“宜珠被烧死了，太后会是什么下场呢？太后遗弃了自己的亲骨肉，按理说应该是千刀万剐，又或者万箭穿身，才配得上您这尊贵无双的身份。”
　　太后冷不丁退后，面色苍白的抵在了廊柱处，“你、你说什么？”
　　“单凭她姓魏，单凭她胳膊上的印记，太后就这么认定她是你的女儿？你是老眼昏花，还是昔年斗得太狠，脑子被门夹了？”薄云岫嗤冷，“她哪里像是我皇家的公主？贱皮贱肉贱骨，吃人不吐骨头，连亲儿子都不放过，与牲畜何异？”
　　顿了顿，薄云岫又笑了，“哦，对了，虎毒食子这一处，着实像极了太后当年！”
　　太后哑然失语，内疚、心虚，悉数浮上心头，薄云岫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报应这种事，素来是很痛快的，当年一刀，今日就得万箭相抵。”薄云岫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睨着面色发白的太后，“她没死，但本王保证，只要她敢出现，本王必要她项上人头。昔日为了薄钰而手下留情，终是她为老四留了一条血脉，如今薄钰以命相偿，再也不欠她。”
　　太后瘫软在栏杆处，“她怎么可以……”
　　“此等祸害若留存于世，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早死早超生！”薄云岫转身。
　　“薄云岫！”太后红了眼眶哽咽，“能不能……”
　　“你以为靠着那点东西，就能要挟本王吗？昔年不死，只是心愿未了，如今不死，只想陪伴到老。但若不能相伴到老，权当情深缘浅，却绝不会任人鱼肉。”薄云岫的脊背挺得笔直，“我薄云岫无愧于心！”
　　太后噙着泪冷笑，“那你就不管沈木兮了吗？不管他们母子了吗？”
　　“我若死去，他日墓碑上必定刻着亡夫二字，死又何惧！”他冷然拂袖。
　　“那你不管夏礼安了吗？”太后咬牙切齿。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老丈人嘛，自然是要管的，但若他知晓你拿他威胁了本王多年，如今又要借此威胁他的女儿，你觉得他还会苟且偷生吗？太后自己的心肝是黑的，便以为每个人都与你一般，满心自私？省点力气，颐养天年吧！”
　　“薄云岫！”太后声嘶力竭，“那、那可是……”
　　“如果有朝一日，太后发现自己所有的深爱和愧疚都给错了人，不知道会不会以死谢罪？”薄云岫走两步，临了回头，不温不火的瞥了她一眼，“需要递刀子的时候，记得打声招呼，本王不介意亲自给你磨刀！”
　　音落，他再也没回头。
　　墨玉回来的时候，只见着太后靠在栏杆处，气得唇色发紫，差点没厥过去。
　　“太后！”墨玉骇然。
　　太后喘着气，“薄云岫说，说魏仙儿未必是哀家所生？他素来不是人云亦云的，你马上去查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薄云岫说夏礼安的女儿……”
　　墨玉心头微紧，“奴婢明白，太后，冷宫不宜，还是先走吧！”
　　“死的是宜珠，那仙儿去哪了？”太后许久才回过神来，“她被谁带走了？”
　　“太后娘娘，其实很多事，奴婢都没敢告诉您，魏氏没您想的那么简单。”墨玉搀起太后，“之前倒是没什么，事情是从沈大夫出现之后发生的，奴婢此前觉得魏氏温婉贤淑，可后来暗卫无意中发现，宜珠在严惩当初伺候过夏问曦的婢女，这心里头便隐隐有了异样。”
　　二人缓步走出了冷宫。
　　大雨哗哗下着，太后身子寒凉，“你说她……”
　　“当面人，背面鬼，平素宽厚待人，但独独对于夏问曦的婢女，轻则打骂，重则……”墨玉轻叹，“太后娘娘，奴婢是真的担心，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脚下骇然一滞，太后面白如纸，“你、你也这么认为？”
　　弄错了？
　　魏若云……难道魏若云真的做了什么手脚不成？
　　问柳山庄门前。
　　沈木兮撑着伞，瞧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薄云岫，“发生什么事？”
　　想了想，他接过她手中的伞，将她揽入怀中，护着她往庄内走去，“这么大的雨，跑出来作甚？不怕招了风寒惹我担心？”
　　她一愣，瞧着他随手将伞丢给黍离，然后仔细的拂去她身上沾着的雨星儿。
　　“没什么大事，都是你玩剩下的。”薄云岫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沈木兮皱眉，“我玩剩下的？”
　　“玩火自焚！”提起这个，他竟是满腹怨气，“魏仙儿烧死了宜珠，跑了！”
　　“跑了！”沈木兮猛地瞪大眼睛。
　　“我已经让人加强戒备，这问柳山庄……她不敢来。”薄云岫知道她的担虑，“我下的死令，格杀勿论。”
　　沈木兮没说话，心头想着，该如何让孩子们提高警惕。
　　见状，薄云岫当即抱住她，“这次，别再求我手下留情，就算是薄钰的面子，也不能给了！”
　　“谁要求情了？”沈木兮推开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她都要杀我儿子了，我还求情，我脑子有病吗？我不过是在想，若我是她，此刻该蛰伏在何处？反扑是必然，但如何反扑呢？”
　　薄云岫可不管这些，横竖已经抱住了，死活不撒手便对了，凑在她耳畔低柔浅问，“你觉得要如何反扑？”
　　沈木兮皱眉，“离我远点，我不习惯。”
　　“总要习惯的。”他愈发抱紧。
　　“你莫要得寸进尺，虽说误会暂时解除，但我还没答应与你回到原位。”她翻个白眼，作势要推开他。
　　某人一声叹，“都随你入府了，还回什么原位？不管这上下还是左右，那个人都必得是我！”
　　“厚颜无耻！”她嗤鼻。
　　“方可有妻！”他接得顺溜。
　　沈木兮瞧着他，眉心突突的跳，隐隐觉得后腰的位置，某人的越甲……又不安分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郅儿说清楚，他原就心思较沉，若是不说明白，怕是心有芥蒂。你、你先松开我！”
　　“不想松开。”他粘腻着她，“只想占为己有。”
　　“我要办正事！”沈木兮一声叹。
　　薄云岫摇摇头，没得商量。
　　临了，她只得在他脸上轻啄一下，“行了嘛？这位爷？”
　　“多少银子？”他郑重其事的问，“赎个身。”
　　沈木兮一脚踩在他脚尖上，这才趁着他吃痛松手之际，快速的跑出去，“薄云岫，你混蛋！”
　　瞧着她急奔而去的背影，薄云岫幽然轻叹，“我倒真想做一次混蛋！特别特别混的那种。”
　　又怕混蛋会变成滚蛋，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所以在此之前，得先拉拢她身边的所有人。
　　夏礼安的事儿戳穿了，夏问卿的把柄捏住了，薄钰挂上去了，顺带哄住了沈郅。
　　抖落抖落袍子，薄云岫顿觉神清气爽，好日子不远了，即便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但是失而复得，已是他毕生不可求之荣幸。
　　大雨倾盆，冲散了夏日里的炎热，秋日……不远了。
　　这天气，愈发舒服。
　　睡个午觉，都觉得格外惬意。
　　步棠皱眉，隐隐觉得有一股热气喷薄在自己脸上，腰间似乎搁着什么东西，伸手去拂却只触到什么软绵绵的物什。脑袋隐隐作痛，她这是睡了多久？
　　睁开眼的那一瞬，步棠骇然瞪大眼睛，这……这什么情况？
　　使劲，闭眼，睁眼。
　　薄云崇！！
　　皇帝？！！
　　“小棠棠，要亲、亲吗？”薄云崇毫无预兆的贴了上来。
　　“吧唧”一口，又快又清脆。
　　步棠脑子里一片空白，刹那间竟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分明、分明是和钟瑶交手，钟瑶掌心里淬了毒，然后……然后发生何事？
　　完全想不起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上凉飕飕的，步棠回过神来，这才彻底脑子清醒，他们竟然同被而眠，更可怕的是薄云崇未着寝衣，而她自己竟是、竟是只有一片薄薄的肚兜？？
　　“该死的东西！”步棠咬牙切齿，准备一脚将人踹开，却发现浑身气力全无。她试着提了几次内力，竟是半口真气都提不上来，好似筋脉堵塞，完全使不上劲来。
　　薄云崇察觉动静，当即睁开眼睛，单手支棱着脑袋，就这么睡意惺忪的盯着她。肤白如玉，眉眼噙笑，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睡醒了？今儿怎么这样早？之前可都要缠着朕再多睡会的。蚂蚁还没起床，乖，再睡！”
　　说着，他又将她揽入怀中。
　　这滚烫的胸膛，对此刻的步棠而言，简直就跟下油锅一般难耐，她作势要推他，奈何身上没气力，然薄云崇原刚睡醒，是以……
　　她这一推，反而让他身子一晃，直接压了下来。
　　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薄云崇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满心满肺，都是步棠那双明亮的眸，这样近距离的相处，能看到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这种感觉，真好！
　　步棠想推开他，呼吸有些微促，“薄、薄云崇……”
　　薄云崇笑嘻嘻的望着她，“怎么不叫爹了？今儿换口味了？”
　　爹？
　　步棠瞪大眼睛，“……”
　　她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紧，不管你叫什么，朕都喜欢！朕……最喜欢小棠！”薄云崇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吻。
　　见她没有抗拒，俄而又得寸进尺，沿着鼻梁徐徐而下。他的动作很轻，很柔，连哄带骗，在她耳畔柔声低语，老练至极。
　　步棠行走江湖，素来只知办差，哪里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门道。只觉得这轻轻柔柔的倒也舒服，脑子里就好像装了棉花似的，什么理智什么清醒都给糊住了，浑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从小到大，没人哄过她，没人抱过她，从来都只是独自一人。伤也好，疼也罢，哪怕流再多的血，都得自己一个人扛着，风风雨雨走来那么多年，她也想……知道冷的时候，被人暖着是什么滋味。
　　唇上温热，春风甚好。
　　然则下一刻，步棠便不觉得舒服了，真的……不舒服。
　　这会想推，亦是为时太晚。
　　“小棠莫哭！”他的唇，碾过她的眼角，拭去她的泪，“以后朕护你一辈子！”
　　步棠忽然哭了，一辈子，会有多长？
　　步家和薄家，终是死敌啊！


第128章 固执的一根筋
　　一辈子多长？尚无定论。
　　不过眼下的时光，倒是长得很，别看薄云崇平素一副单薄的模样，可到了某些正经事上，还真是半点都不含糊，是以最后步棠到底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的，她自个都不清楚。
　　薄云崇只觉得抱着她，便是心满意足。
　　“生于帝王家，非我所愿；母妃争权夺势，以我为长，亦非我所愿；登基为帝，坐拥天下，终也不是我所希望的。”薄云崇瞧着怀中睡得安稳的心爱之人，忍不住在她额发上，轻轻的亲了亲，“世间唯你，为我所愿。”
　　初初相见时，是因为猎奇，始于好奇，忠于痴迷。
　　他想，他终是希望可以真的保护某个人，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没用。
　　合上眉眼，此番倒是真的得到了！
　　“等你睡醒了，倒再多的蜂蜜在我身上招蚂蚁，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只要你高兴就好。”他唇角含笑，“小棠，你信我。”
　　黎明将至。
　　昨儿下了一场雨，一大早的略显寒凉。
　　沈木兮正在厨房里准备着，一扭头差点没被吓死，步棠面色苍白的站在窗口，害得她手一抖，面粉当下撒在了鞋面上，“小棠？”
　　步棠缓步走进厨房，面色白得吓人，“沈大夫。”
　　“你没事了吧？”沈木兮忙放下手中的筛子，疾步走到步棠跟前，“脸色不好，还有哪里不舒服？我且与你把把脉。”
　　沈木兮作势要拽着步棠坐下，却被步棠轻轻然撇开。
　　“我是来说一声，近期可能会离开东都，莫要来找我。”步棠敛眸。
　　“发生何事？”沈木兮忙问，担虑的望着步棠微红的眼眶。
　　烛光里，步棠面带哀伤，静静的站在那里，“沈大夫，人在虚弱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脆弱？奢望很多，不该奢望的东西。”
　　“小棠？”沈木兮愣了愣，“哪有这么严重，人总要有希望，才能好好活着。都是第一次做人，何必想这么多身外之事？你自己的喜怒哀乐，才是真实感受，旁的……莫要看得太重。余生不长，别太为难自己！”
　　步棠笑了笑，“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小棠？”沈木兮上前，轻轻握住步棠的手，“你还好吗？”
　　“我很好。”步棠如释重负，“我来道别，保重！”
　　“什么时候回来？”沈木兮忙问。
　　步棠没说话，径自走出了厨房。
　　“小棠！”沈木兮追出来，奈何步棠速度极快，纵身一跃业已消失不见，“小棠，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小棠？”
　　“别喊了，走远了！”薄云岫负手立于屋檐下。
　　方才步棠与沈木兮在里头说话，所以他便站在外头没有进去。
　　“是不是你兄弟对她做了什么？”沈木兮挑眉看他，一副审问之态。
　　薄云岫想了想，“我这兄弟脾气好，性子也好，唯有一样不好，那就是重情。既是他看中了步棠，想必非要得手才会罢休。你也该明白，皇帝素来能言善道，又懂得哄人开心，步棠与他虽说是死敌，但老天爷若是要换个方式化解仇恨，亦不是没可能的。”
　　沈木兮张了张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能言善道？
　　步棠静悄悄的走，薄云崇一觉睡醒，身边业已空空荡荡。
　　“小棠？”薄云崇喊了两声。
　　丁全和从善领着人进来伺候，“皇上，洗漱更衣吧！”
　　“小棠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薄云崇忙不迭取过靴子，顾自往脚上套，“昨儿下了雨，她定是闷坏了，贸贸然跑出去，万一溜到御花园里滑了脚怎么好？”
　　“皇上！”丁全赶紧拦着，“眼下早起天凉，您好歹更了衣再走。”
　　瞧着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裳，薄云崇赶紧拢了拢，“从善，你先去看着点，朕随后就到！”
　　从善愣了愣，扭头望着丁全，该怎么委婉的告诉皇上，小棠姑娘天没亮就翻墙头跑了？？关键是，速度极快，没有惊动任何人。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薄云崇皱眉。
　　“皇上！”丁全正在为其系腰带，“不用过找了！”
　　薄云崇不解，“莫非就在外头？朕去看看！”
　　“皇上！”丁全并从善，扑通跪在了地上，“步姑娘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薄云崇冷着脸，“她有事出去了？那她可说什么时候回来？她去哪？朕怎么找她？去离王府？问柳山庄？还是回她家？”
　　想了想，薄云崇业已穿好衣裳，“走，带朕去找她！”
　　“皇上！”
　　“皇上！”
　　门外空空荡荡的，回廊处的蜜罐还搁着，这几日她神志不清，口口声声喊着爹，非要与他同吃同住，如同心智不全的孩子，他乐得照顾，很是喜欢她的粘腻。
　　可……忽然间，人丢了！
　　“她去哪了？”薄云崇无处可去，她若是恢复了清醒，他绝对找不到她。
　　“皇上！”丁全轻叹着宽慰，“奴才也不知道步姑娘去哪了，横竖她也陪着您这么久，您就罢了！步姑娘非寻常女子，她若是要走，谁都拦不住，若是要藏起来，怕是离王殿下倾全力也找不到她。”
　　薄云崇定定的站在原地，俄而失魂落魄的扶着门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你跑得这么快，朕如何、如何追得上你？”
　　“皇上，明知道追不上，所以才跑的。”丁全抿唇，“步姑娘醒了，说明她这是做了抉择，此番离宫，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您也别找了，莫要像离王殿下那么辛苦！”
　　从善推搡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了。
　　薄云岫找夏问曦，找了七年，七年呢……
　　“七年算什么！”薄云崇咬着牙，“朕能等她一辈子！”
　　“皇上，您可得顾着后宫，顾着您的皇嗣啊！”丁全急了。
　　后宫至今无所出，一则是皇帝素来不怎么喜欢招人侍寝，二则皇帝总带着妃嫔胡闹，时不时跑出宫。皇帝的心不在宫里，后宫的妃嫔便渐渐的离了心，懒得去争宠。
　　可皇帝始终是皇帝，尊贵的九五之尊，怎可后继无人？
　　“朕一辈子都不能做主，此番做回主，怎么了？”薄云崇反身折回床榻，愤然坐在床边，“朕不会放弃，朕一定要等到她回来。若是她不回，朕必定要闹得某些人，家宅不宁，鸡犬不安！”
　　丁全与从善对视一眼，各自心慌慌。
　　离王殿下和沈大夫，怕是要倒霉了吧？！
　　宫人替换被褥，那一抹暗色刺痛了薄云崇的眼，一辈子就认真一回，应该不算过分吧！
　　皇帝要搬来问柳山庄的消息，让沈木兮如同五雷轰顶，半晌回不过神来，当即拎了药箱，叫上阿落一道离开。这种事，还是留给薄云岫收拾，她可干不了这违抗圣旨的活计。
　　薄云岫正在批折子，听得黍离传话，恨不能端着墨砚出去，泼自家兄弟一脸，皇宫那么大，殿宇那么多，非得来问柳山庄跟他们挤！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关上门，不许放他进来！”薄云岫冷着脸下令。
　　黍离生生咽了口口水，关门就能挡得住皇上？未见得。皇帝那性子，是出了名的不死心，耐磨，到时候说不定能磨开一堵墙。
　　宫内出了异动，沈郅和薄钰皆趴在南苑阁门口瞅着。
　　“瞧什么呢？”李长玄问。
　　“他们说皇上搬去了问柳山庄。”薄钰道。
　　李长玄挑眉，“兄弟情深，大概是想聚一聚。”
　　“怕是为了小棠姑姑。”沈郅负手而立，一副早已看穿一切之态。
　　李长玄蹲下身子，“皇上和你小棠姑姑，感情有多深？”
　　沈郅笑了笑，“少傅对这个也感兴趣？您不是说，君子只读圣贤书，莫听那些闲言碎语吗？少傅，听多了是要长茧子的。”
　　闻言，李长玄装腔作势的干咳两声，这小子记性太好，什么话说过一遍，他便牢牢记住，真是了不得。
　　“我知道少傅为什么关心这些事！”薄钰笑盈盈的开口。
　　李长玄皱眉，“为什么？”
　　沈郅应声，“因为少傅孤家寡人，闲来无事。”
　　说他太闲？
　　这帮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轻叹一声，李长玄背过身离开，“罢了，不与你们计较，记得千万不要再爬墙了，今儿早些回去，说不定能在门口遇见皇上，顺带捎他一把！”
　　薄钰与沈郅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不是李长玄故意，今儿刻意放了早，还在如今有阿左阿右跟着，春秀便也无需跑来跑去的。
　　上了车，薄钰有些担虑，“若是皇伯伯还堵在门口怎么办？”
　　“那咱们就从后门进去。”沈郅道。
　　薄钰点点头，“好主意。”
　　车子行到半道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忽然砰的一声响，整个车子骤然倾斜，若不是阿左阿右齐力推着，当下稳住了车子，只怕里头两个小的，要摔得鼻青脸肿。
　　“怎么样？”薄钰忙问。
　　沈郅磕着肩膀，疼得有些厉害，却还是一把拽住了薄钰的手，咬着牙道，“出去再说！”
　　从车内出来，沈郅面色发白。
　　薄钰面黑如墨，“怎么回事？”
　　“车轴断了！”车夫跪地，吓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离王殿下的专用车辇，每隔半月就得检修一次，是以断然不会有问题。上次检修距进才短短数日，车轴怎么可能无端断裂？除非是有人动了手脚。
　　“公子小心。”阿左阿右当即护住两个孩子，眸光锐利的环顾四周。
　　薄钰心惊，一把握住了沈郅的手，“来人！”
　　随行的十数名侍卫，当即围拢上来，将两个孩子围在中央，谨慎的防备着周遭。因着离王府的马车颇为华丽，走在大街上太过注目，是以他们走的都是僻静处。
　　如今王爷住在问柳山庄，沿着护城河的柳堤走，路径平稳又能避暑，是最近最舒服的一条路。
　　这柳堤原就人少，眼下前后无人，一侧是护城河，杨柳成荫，一侧则是一户户人家的外墙，没有门户对开。
　　风吹柳枝摇曳，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沈郅眉心微蹙，下意识的抚上脖颈处的物件。
　　薄钰回眸，正好看到沈郅这个动作，当下明白了沈郅的意思，一张脸愈发黑沉，更是紧紧握住了沈郅的手，谨慎至极的环顾四周。
　　忽然间，风卷残叶飞，水中猛地窜出不少黑衣人，齐刷刷直扑包围圈内的两个孩子。
　　为首那人武功极好，由众人护着，锐利的眸盯紧了沈郅。
　　阿左阿右一人挟起一个孩子，撒腿就往前跑。上头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事，莫要恋战，护住孩子为上上之策，否则孩子若有损伤，拿他们是问。
　　黑衣人纵身一跃，快速落在阿左之前，伸手便冲着沈郅的脖颈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左当即推出一掌，未让黑衣人得逞。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面忽然骤动，竟又飞出一批黑衣人，这些人不似方才那一拨，一个个虽然难缠，却也手下留情。
　　眼下这波黑衣人，出手狠戾，全不留情。
　　阿左一边要护着沈郅，一边要出手迎敌，对付快速围拢上来的黑衣人，着实有些吃力。
　　薄钰急了，慌忙推开阿右，自身退到一名侍卫身边，“不要管我，去救沈郅，快！”
　　阿右一咬牙，飞身往前。
　　脖子骤然一紧，沈郅骇然，第一反应是伸手往回拽，然则对方力道极大，他哪里是对手。脖颈骤然刺痛，拴着青铜钥匙的链子被扯断，他娇嫩的脖子上，登时留下了清晰的血痕，隐隐有皮下血渗出。
　　“钥匙！我的钥匙！”沈郅吃痛的疾呼。
　　他这一声喊，所有的人就跟着了魔一般，直扑黑衣人手中的钥匙而去。
　　阿左趁机抱紧了沈郅，连退数步，和阿右汇合。
　　薄钰被侍卫围拢着，担虑的朝着这边观望，赫然大喊，“小心后边！”
　　阿左、阿右齐刷刷转身，反手推出一掌，然则下一刻，两人却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了原地，定格在推手的姿势，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
　　阿左的手一松，沈郅跌落在地。
　　“沈郅！”薄钰喊着，推开了侍卫就往前冲。
　　沈郅爬起身，冷眼瞧着站在眼前的黑衣人。但见这人黑衣素裹，身段颀长，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亮。
　　似乎察觉不妥，黑衣人忽然蹲下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沈郅，“你可以直视我的眼睛？”
　　沈郅心头差异，面上却不改颜色，“要杀便杀，少废话！休想拿我，威胁任何人。”
　　“竟然……”黑衣人眸色沉沉，冷不丁一记手刀下去。
　　沈郅还来不及喊出声来，身子已软瘫在他怀里。携起沈郅，黑衣人纵身一跃，快速消失在众人眼前，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名黑衣人应声而起，似乎是去追了。
　　“沈郅！”薄钰歇斯底里，死命推开了侍卫冲上来，“沈郅！把沈郅放下！”
　　黑衣人开始撤退，而阿左阿右还定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收到消息的薄云岫，出动了所有的暗卫，连带着巡城司一道，翻查了所有长生门的暗哨明哨，生怕错漏半分，然则即便如此，也没找到沈郅的踪影。
　　东都城内外，全部戒严。
　　而沈郅，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王爷，皇上还蹲守在外头。”黍离知道此刻不该说这些，可皇帝……固执得很，丝毫不听人劝，总不能让皇帝在门口过夜吧？
　　“让他继续守着吧！”薄云岫快速取出压箱底的黑衣。
　　“王爷？”黍离骇然，“您这是……”
　　想了想，薄云岫翻出早前的面具，若有所思的抚过上头的纹路，“加强问柳山庄的防备，本王很快回来。”
　　“王爷，您不能走！”黍离急了，“此番需要您主持大局，若是您现在离开，万一出了什么事，卑职又该如何处置？”
　　“出了事，就让皇帝进来！”薄云岫心意已决，快速换上了夜行衣，“若是她问起，就告诉她，我去把她儿子带回来，让她不要担心。”
　　黍离拦在门口，“王爷，您的身子已经不适合……”
　　“滚开！”薄云岫戴好面具，“不要让本王重复第二遍！”
　　薄家的人，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一根筋通到底，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爷！”黍离跪地。
　　薄云岫纵身一跃，瞬时消失在夜色中。
　　黍离捏紧手中冷剑，王爷顾虑得太多，生怕伤着沈郅，才会亲自去。孩子，是沈木兮的命根子，如今亦成了王爷的软肋，伤不得，动不得。
　　长此下去，如何是好？
　　须知，长生门的人阴狠毒辣，既知沈木兮母子为离王殿下的软肋，势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这二人下手。王爷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若是王爷有所闪失，朝堂必乱，天下更是……后果不堪设想。
　　沈郅醒来的时候，脑袋晕晕的，脖子上僵疼得厉害。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僵直了身子，戒备的瞧着立于跟前的黑影。
　　这人负手而立，背对着沈郅站着，黑灯瞎火的瞧不清楚周围环境，更别说看清楚他的脸。
　　“你是什么人？”沈郅摸着墙站起身。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冒出这样一副好骨子。”男人冷笑着，“沈郅，沈木兮的儿子，倒真是难得了！百年不遇的骨血，极好！”
　　沈郅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脊背贴着墙壁，慢慢适应周遭的黑暗，“这是何处？现在是什么时辰？”
　　“听到外头的响声了吗？”男人问，“薄云岫出动了全东都城的人在找你，但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你就在这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沈郅刚要张嘴，便见着那人转了身，惊得他当即抿唇不敢吭声。
　　“想喊救命吗？”黑暗中，男人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你信不信，你还来不及开口，我就已经掐断了你的脖颈？”
　　沈郅相信，这人有此等能力。
　　“我不喊！”沈郅道，“但是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也不明白你把我抓到这里的用意。你就算要杀我，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若要杀你，就不必带着你过来！”男人忽然抚上了沈郅的脖颈。
　　被链子划伤的脖子，原就有些刺辣辣的疼，这会被他触碰到了伤口，疼得沈郅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沈郅可以感受到，那些伤口又被他拂开了。
　　诡异的是，这人的指尖沾了血，竟突然往嘴里送。
　　沈郅下意识的倒吸一口冷气，“你喝血？”
　　黑暗中，男人低低的笑着，“你知道自己有多金贵吗？”
　　沈郅不知道。
　　“知道为什么，那两个高手忽然不动了？”男人问，“而你盯着我的眼睛，却没有半点感觉？”
　　沈郅摇头，“我不知道。”
　　幽然一声叹，男人微微扬起头，转身回到了窗前站着，“我是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连沈木兮都做不到的事情，你竟然可以？你竟然可以！”
　　母亲？
　　沈郅心头微颤，“你要对付我娘？我告诉你，休想！你们要的钥匙业已得到，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师公只留下这么一枚钥匙，确实没有再留下其他，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怨，都跟我和我娘没有半点关系。”
　　“但你是沈木兮的儿子，不，你是夏问曦的儿子，就有关系！”男人阴测测的笑着，“你大概还不知道你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吧？”
　　“什么真实身份？”沈郅想着，娘是夏家的女儿，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这人既然知道娘的真实身份，想必是身边人，到底会是谁呢？听声音好似有些耳熟，但这人声音有些怪，似乎经过了伪装，是以无法单纯的凭声音辨别。
　　“你娘……”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人？”
　　说时迟那时快，沈郅顿觉腰上一紧，身子已被人抱住，快速飞出了窗外。
　　“站住！”屋脊上，男人负手而立，“放下沈郅，我留你全尸。”
　　沈郅皱眉瞧着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轻轻嗅着这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是茶香合着墨香，心下有些怀疑，“你是谁？”
　　“别说话！”薄云岫低语。
　　沈郅当下瞪大眼睛，是他！
　　“薄云岫！”男人冷笑，“你是薄云岫对吗？”
　　想了想，薄云岫取下面具，这东西搁在脸上委实不舒服，然则他身份特殊，着实需要这些身外物遮一遮。掌心捏着面具，一手抱着沈郅，薄云岫目色幽邃，“关傲天，你该清醒了！”
　　薄云岫将面具塞进了沈郅怀里，“替我保管。”
　　沈郅重重点头，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下来，坐在了屋脊上，“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小心！”
　　对此，薄云岫深感欣慰，“甚好！”
　　这才是他的儿子，够胆识，够沉稳。
　　“薄云岫！”关傲天冷笑着，“你竟然独自前来，可见从前那个无坚不摧的离王殿下，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沈木兮，一个沈郅，便弄得你方寸大乱，不顾自身安危，你这是要第二次拱手让天下吗？”
　　“已是拱手，何妨再次！”薄云岫从未悔。
　　夜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不断拍打着身子，发出清音脆响。
　　“沈郅，我要定了！”关傲天飞身而起。
　　紧了紧身子，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拂袖间快速迎上，“那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沈郅瞪大眼睛，瞧着暗夜里两抹身影，飞升落下，纠缠厮杀，来来去去的，速度极快，他若是一不小心眨眼，便再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薄云岫，哪个是关傲天。
　　“薄云岫！阻我者——死！”


第129章 在一起
　　刹那间的巨力碰撞，沈郅压根抓不住屋脊，身子如同纸片似的被震飞出去。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快速拢了沈郅在怀。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沈郅缩成一团，死死抓紧了薄云岫的衣襟。
　　那一瞬的父子相拥，让人忽然生出几分幻想。幻想着呱呱坠地时，那为人父的欣喜，缺失了七年的情感，从内心深处渐渐涌出，逐渐遍布四肢百骸。
　　饶是稳稳落地，薄云岫依旧紧抱着沈郅在怀，小小的人儿缩成一团，大概是真的吓着了。相比薄钰的结实，沈郅很是消瘦，抱在怀里似乎没什么分量，骨量轻轻，像极了她母亲。
　　消瘦，纤弱，却从骨子里透出那份与生俱来的坚韧。
　　紧闭的眸终是慢慢睁开，沈郅小脸微白，仰头望着正俯视自己的薄云岫。他不是三岁的孩子，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他知道自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他也晓得自己是有爹的。
　　难道没有过渴望吗？
　　不，他很想。
　　很想有个爹。
　　因为别人的孩子都会骑在爹的肩头，会有爹背着去看花灯，树上爬不下来的时候，爹会张开怀抱在底下接着，而这些都是沈郅的童年里，所缺失的、并且很难再弥补的东西。
　　现在薄云岫独自一人来救他，沈郅心里的某个位置，冷不丁亮堂了些许。
　　四下有了动静，薄云岫敛眸，戒备的环顾四周，低哑的道了一句，“别说话，我带你走！”
　　沈郅很是乖顺的窝在他怀里，任由薄云岫带着飞，窜过屋脊，飞过墙头，夜风掠过耳畔，抚过面颊。他仰望着薄云岫光洁的下颚，那极是完美的脸部轮廓，在星辰漫天的映衬下，让人满心安然。
　　“原来……这是爹！”他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神，身后便是遮不住的星光耀耀。
　　“你说什么？”薄云岫低头。
　　风太大，他只顾着施展轻功，委实没听到。
　　沈郅摇摇头，随着他一道落地，竟是落在了问夏阁，未回问柳山庄。
　　诧异过后，沈郅不解的望着扶着花廊站住的薄云岫，“为什么要回这里？为什么不回山庄？娘在山庄里，一定是担心坏了。”
　　薄云岫没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受伤了吗？”沈郅忙问，快速搀住了他胳膊。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子，正好与他保持平视，“你一定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陪着你娘。有你在她身边，她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能熬过去。”
　　沈郅皱眉看他，一大一小，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对视着。
　　良久，沈郅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人手里？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你不是有很多兵吗？你是王爷，一声令下什么都可以。”
　　薄云岫摇摇头，“我会顾着你的生死，可我的兵……只会执行命令。就好像若是有人要杀你，别人都只会保护你，而我和你娘可以替你死！”
　　沈郅一言不发，静静的望着褪却锦衣华服，穿着一身夜行衣的薄云岫。
　　所以，薄云岫是为了他才穿成这样。想了想，沈郅觉得至少应该表示感谢。可自己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表示感谢呢？薄云岫起身，喉间有些涌动，被他生生压下。然则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腰间忽然一紧，那双小胳膊竟然从后面抱住了他，身子微微僵直，他皱眉望着那双小手，一时间不明白沈郅这是怎么了？
　　“义父！”沈郅声音沙哑，似乎带了些许哭腔，“我只能叫你义父。”
　　薄云岫快速转身，蹲下身将沈郅揽入怀中，“也好！”
　　沈郅红着眼眶，在他怀里悄悄抹眼泪，“娘会偷偷的原谅你，那是因为娘喜欢你，可我不一样。小时候，我曾经很想有个爹，后来我不敢去想自己会不会有爹。七年很长很长，我原谅不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空缺，空缺就是空缺，这是事实。”
　　薄云岫抱紧了他，他的儿子比他更恩怨分明，更理智。
　　“我会等你原谅，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薄云岫含笑望他，“郅儿！”
　　沈郅点点头，狠狠吸了吸鼻子。
　　“甚好！”薄云岫猛地别开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义父？”沈郅瞪大眼睛，瞬时呆若木鸡。
　　薄云岫拍拍他的肩膀，微光里，面色苍白得吓人，“别告诉你娘，算是我们男子汉的约定，好吗？”
　　“为什么？”沈郅摇头，“我不会瞒着娘，你生病了受伤了，得让娘给你看看，娘是大夫，很厉害的好大夫，她会解毒也会解蛊，能治疑难杂症，也能治好你的伤！”
　　薄云岫摇摇头，牵着他的手坐在了花廊里，生生压下喉间的腥甜滋味，“那我问你，若是你娘治不好呢？”
　　沈郅愕然盯着他，答不上来。
　　“若是治不好，是不是让你娘徒添烦恼？”薄云岫问。
　　沈郅耷拉着眼皮子，转而眼前一亮，“我找师公，他一定能治好你！”
　　“你师公会医术不假，但他着实不擅长解蛊，因为他无法自生蛊血。”薄云岫抚过孩子的小脑袋，“现在这样挺好，不是吗？不要给你娘添烦恼。”
　　沈郅摇头，直挺挺的站起身，两条胳膊垂着，一本正经的盯着薄云岫，“你了解我娘吗？你知道她是怕麻烦，还是怕你瞒着她？两个人之间，如果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瞒着，以后怎么走下去？一辈子那么长，还得没完没了的猜，有意思吗？”
　　原以为薄云岫会生气，然则最后，沈郅却发现，薄云岫好似……听得很认真。
　　愣了愣，沈郅想起了宫里那些公子哥们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你是雏？”
　　薄云岫登时没忍住，又是一口血吐在地上，半晌没能缓过劲儿来，眼前阵阵发黑，良久才扶着沈郅的肩头，迎上沈郅担虑的眼神，“这话，谁教你的？”
　　“大家经常这么说的。”沈郅抚着他的脊背，见着他吐了这口血，面上好似隐隐有了血色，似乎缓和了不少，心下微松，“你没事吧？”
　　“以后这话，莫要再说了，听到没有？”薄云岫坐直了身子，幽然轻叹，“我这辈子就沾过你娘一个，再无旁人。”
　　沈郅见他脸色好了不少，如释重负的坐在了他身边，翘首期望着他，能多说点有关于他们的事情。
　　“我今日所有，都是从你娘身上所学，亦只用过她身上。”薄云岫脱力般靠在廊柱处，“她走后，我无心儿女私情，满心都是朝堂天下，那些东西能会让我觉得，饶是被剔了软肋，这条命依旧还在。七年，我走遍了山山水水，名为微服，实则是在找她。”
　　“她走的时候，是我最难的关卡，要么赢了天下，得以护她周全，要么失败被擒，与她黄泉共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现在去查也未有什么线索可寻，只知道当年一场大火，我如千刀万剐，受了七年的剜心之痛。是以在湖里村初见时，我是那样又爱又恨。”
　　“你赢了。”沈郅说，“他们说，你替代了皇上批阅天下大事，等同于无冕之王。”
　　薄云岫点点头，“王又如何？无人共享，天下于我何用？”
　　沈郅不解，“可大家挤破了脑袋也想要你的位置。”
　　“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娘和你。”薄云岫盯着他，“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所谓的皇位与权势，否则我也不至于落得今日地步。莫要学我，但人各有志，你长大后若是喜欢这些，我给你便是！”
　　沈郅敛眸，不语。
　　须臾，沈郅又问，“抓我的那个……”
　　“他不是真的关傲天，他身体里藏着一个人，那人很是凶残，不过他没动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薄云岫轻叹，“我伤了他，伤及命脉，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必定会舍弃他。”
　　“那接下来会怎样？”沈郅问。
　　薄云岫笑了笑，“短期内，不会再作祟。”
　　蓦地，他眉心微凝的瞧着沈郅脖颈上的伤，细细的红线，若是他低头站在阴翳中，着实瞧不清楚，此刻他低下头，看得格外清晰，“钥匙被抢走了？”
　　沈郅点头，继而爬上栏杆，伏在他耳畔低语。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此前是谁告诉我，一家人有话要直说？你这厢瞒着，若是被你娘知道，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屁股被打烂。”沈郅说，“一天没饭吃。”
　　可见以前犯了错，她便是如此惩罚儿子的。
　　“我与你保密！”薄云岫说，“你也莫提我的伤势，可好？”
　　“可我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沈郅摇头，“不公平，我不答应你。”
　　薄云岫轻笑，这小子倒是猴精猴精的，“那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你娘，当做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我们一起护着她，可好？”
　　沈郅伸出小拇指，“我不说，我们拉钩！”
　　这么幼稚的事，若是换做以前，薄云岫必定面黑如墨，不屑一顾。
　　但是现在，他徐徐伸出了小拇指，这是他们薄家的种，他薄云岫的儿子，担得起放得下，铁铮铮的小男子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郅说，“骗人就是——小黄狗！”
　　薄云岫皱了皱眉，定定的望着自己的小拇指，孩子的世界真简单，勾勾手指头就成交了……
　　沈郅回来的时候，沈木兮抱着孩子不敢撒手，狠狠亲了亲孩子的脸，差点没哭出来。
　　一旁被完全忽略的薄云岫，眉心微微皱起，难道她就不能看看看他，光顾着看孩子，可见她这心里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娘，是义父救我回来的。”沈郅说。
　　薄钰尖叫，“沈郅，你喊义父了？”
　　沈木兮原是没反应过来，如今听得薄钰这么一喊，当即醒过神来，沈郅很是固执，即便薄云岫昭告天下，沈郅是他的义子，沈郅也没大庭广众的开过口。
　　眼下……
　　“郅儿？”沈木兮愣了愣，“你……”
　　“娘，义父和那人打了一架，才把我救出来的。”沈郅郑重其事，“他们打得可厉害了，我差点被震飞了，是义父抱住了我！娘，你能不能替我谢谢义父？义父背上受伤了。”
　　薄云岫愣了愣，二话不说便出了门。
　　“没事就好！”沈木兮抱紧了儿子，心下微微沉。
　　孩子回来是好事，可沈木兮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沈郅脖颈上有伤，钥匙被抢走，也不知那些人拿到了钥匙，会不会闹出什么大祸来？
　　待哄了孩子们去睡，沈木兮熬了一碗莲子羹，打算去敲薄云岫的房门。
　　“沈大夫，您不用敲门，自个进去便是！”黍离在外头笑道。
　　沈木兮紧了紧手中的托盘，“他受伤严重吗？”
　　黍离想着，是不是该说得严重点？毕竟，患难见真情。
　　如斯，黍离愣是挤出眼角两滴泪，汪汪的盯着沈木兮道，“沈大夫，您有所不知，这些年王爷经常被长生门的人伏击，不管是伤还是痛，都是自个扛着的，从来不与外人说，也不许咱们伺候。王爷这是拿曾经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可人吃五谷杂粮，又不是喝铁水的，终是扛不住的，您说呢？”
　　沈木兮不说话。
　　黍离又道，“沈大夫，您就当可怜可怜咱们王爷，别再让他落得跟皇上一般的下场。”
　　沈木兮皱眉，想起了蹲在墙外扎营不走的皇帝，不免幽幽叹口气，“我知道了！”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推门而入。
　　外屋没人。
　　黍离眼疾手快，见着沈木兮进门，二话不说就把房门合上，可惜没有锁扣，否则他定是要落几把锁，如此一来……王爷明儿定是眉开眼笑，心情甚好。
　　内屋传来些许水声，沈木兮端着莲子羹往里头走。迈步进门的刹那，她快速背过身去，断然没想到薄云岫竟然、竟然在沐浴！
　　“又不是没见过。”薄云岫磁音微沉，“把衣裳给我拿过来。”
　　“你自己沐浴，不知道拿衣裳？”话虽如此，沈木兮还是挪开了步子，将莲子羹放在一旁，摸了衣裳往后退。倒也不是没看过，但是……隔了那么多年，有些东西早已模糊不清。
　　薄云岫单手抵着太阳穴，靠在浴桶壁处，瞧着这个像虾一般倒退的女人，颇为无奈的摇头。
　　下一刻，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快速起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便已将她拽到了跟前。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木兮快速合上眼，不该看的不看！
　　“睁眼！”他的嗓子里若掺了旁的东西，沙哑得不成样子，“沈木兮，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我身上哪一处是你没见过的？还是说，你等着我将你抱进来？”
　　腕上他的手，掌心烫得吓人。
　　沈木兮慢慢睁开眼，视线尽量盯着他的脸，避免往下看。七年前，他便是身材健硕，想起那些年那些事，她至今还是心如鹿撞。
　　蓦地，沈木兮微微僵直了身子，记忆中的薄云岫，肤光如玉，似乎……
　　沈郅说过，薄云岫的背上有伤，像是很久之前烫伤留下的痕迹。
　　“你这……是烫伤留下的疤痕？”她亲眼瞧着那烫伤从他肩头开始，蔓延至整个脊背，如同斑驳的花纹，丑陋又诡异，看得她触目惊心，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薄云岫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拂过，带着轻微的颤。
　　“冲进火场里救你，房梁塌了。”他言简意赅。
　　沈木兮的指尖猛地一滞，鼻尖陡然泛酸，“为我？”
　　房梁塌了之后呢？
　　喉间生涩，沈木兮红着眼眶站在他身后，瞧着他满身的伤痕，这斑驳的烫伤痕迹，是七年前留下的。七年前她火中逃生，他竟不顾一切的闯进了火海之中，去救那个……早就逃之夭夭的她。
　　所以初见时，她恨着他，他又何尝不是恨着她。
　　她尚且换皮重生，可他换不了，所以留下了浑身的疤。
　　“我以为你死了，冲进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下来。”他背对着她站着，“可最后却发现这只是你的一个局，一个不惜一切逃离我身边的局，于是我疯了，恨不能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夏问曦，我受过大火焚烧之痛，但更痛的是七年的相思之苦。”
　　“我承认，当年我不言不语，瞒下一切是我的错，我应该同你坦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关于夏家的事情，保不住夏家……我不能连你保不住。魏仙儿是个意外，我从未往那处想，可诸多误会，却让你误以为我与她不清不楚。没有解释，是我的错。”
　　他慢慢转过神来，目光灼灼的望她。
　　隔着氤氲雾气，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我说过，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我也说过，会和你从红衣到白头；我还说过，此生唯有你一个妻。现在，还来得及吗？”
　　沈木兮忽然落下泪来，唇角凝着七年的苦涩，她扬唇笑了笑，“墙下哪位少年郎，生得这般俊俏，待本姑娘长大了，嫁给你如何？”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泪流满面，“看什么看，小心本姑娘现在就娶你！”
　　七年。
　　佛说，七年一轮回。
　　红了眼，疼了心。
　　兜兜转转，心上的那个人，依旧是你！
　　唇上的春，裂出温暖的阳光，暖了心也暖了身。
　　我行过山，也淌过河，只为这向往，用尽全身气力。我吻过山峰，也吻过大地，只为虔诚的等待你的归来，号令千军万马，列阵卿前，搏红颜一笑，此生无遗憾。
　　“薄……薄云岫！”她喊他的名字是那样的断断续续，喊得急了，便只剩下最后那个字，一直萦绕在唇齿间，怎么都喊不够。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将她狠狠揉进怀里，恨不能就此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这辈子再不会有人，能将她剔除。
　　“夏问曦。”他伏在她耳畔，喊着她的名字，“夏问曦！”
　　她哭着点头，在，以后会一直都在。
　　两个人一起颤抖，便会明白，什么叫彻骨的温柔。所有的逞强，终究会变成相濡以沫，从此一遇终身，一睡……到底。
　　一直到日上三竿，沈木兮都没能起身，薄云岫亦舍不得起身。
　　他素来很是忙碌，作息还算是规律，今儿却是连朝都不上了，只想看着她窝在自己的怀里，那么近，那么安然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木兮是真的累极了，她若是知道某人憋了七年，一旦开闸就如同山洪一般，她是抵死都不会让他肆意妄为的。昔年涅槃换皮，昨夜倒像是拆骨重组，最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约莫是晕的……
　　一睁眼，便是某人妖孽般的容色，扬着不知餍足的笑，“醒了？”
　　身上有些凉飕飕的，沈木兮默默扯了扯被褥，将自个埋进去。
　　“是去检查武器装备？”薄云岫问。
　　沈木兮的脸瞬时烧了起来，赶紧冒头，一时间不知该把视线搁哪儿，“素来一本正经，今儿倒是邪了门，难道以前都是装出来的假正经？”
　　她不知，这世上有一种男人，外人瞧着森冷威严，关上门来便只对一人好，只对一人疯，只对一人情有独钟，且热衷于某些事情，一辈子都保持着乐此不疲的热情。
　　瞧着她翻了身背对着自己，薄云岫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前，将下颚抵在她的肩头，“还能说这些话，说明脑子还是清醒的，并未糊涂。”
　　沈木兮皱眉，这跟脑子清不清醒，糊不糊涂，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别腻！”她耸了耸肩，作势要推开他。
　　哪知下一刻，某人却厚着脸凑了上来，“不服再战！”
　　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今儿阳光甚好，黍离一直在院子里守着，这一个个出门的时候，都要趴在院子门口探头，然后捂着嘴偷笑，继而快速离开，谁也没有进来打扰，倒也颇有默契。
　　薄钰瞧着倚在车窗口，默不作声的沈郅，心下有些担虑，“怎么了？”
　　“我心里的宝贝被人挖走了！”沈郅垂着眼皮子，“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像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被白白送了出去一般。”
　　薄钰倒是高兴，沈大夫和爹在一起，那沈郅也会一道留下，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离开，“你的宝贝还在，只是多了个人疼她而已，这有什么不好？”
　　沈郅扭头看他一眼，“你不懂，是我教义父，定要敞开了说心里话。”
　　所以，是他亲手把娘送出去了。
　　“你脖颈上的伤怎么样了？”薄钰转移话题。
　　沈郅叹口气，继续靠着窗口瞧着外头的风景。
　　“对了，阿左和阿右没事了，他们两个貌似是中了邪。”薄钰挨着沈郅坐，“你莫要这般唉声叹气的，我瞧着大家都挺高兴的。”
　　“你爹被人抢走了，你也高兴？”沈郅问。
　　薄钰细细的想着，“若是别人，我必定不肯的，可那人是你母亲，我便觉得极好。他们在一块，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兄弟，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个便不会分开了。我终也只认你这么个兄弟！”
　　沈郅抿唇，“你倒是想得开！”
　　“我瞧着，你似乎有别的心事。”薄钰皱眉，“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沈郅面色微沉，自然不能说，男人的承诺，一言九鼎。
　　答应过的事情，拉过勾，就是永远。
　　今儿大街上一直在说，太师府的事，说是昨儿夜里，太师的幼子——关傲天，突发疾病，眼下已经昏迷不醒。连宫里的太医都请来了，怎么诊治都未见成效，身子以极快的速度干枯下去，隐隐好似中了什么邪。
　　沈郅皱眉，“关傲天？”
　　薄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莫要太过在意。
　　眼下瀛国的使团将至，这事很快就会平息下去，听说瀛国的公主貌美如花，仰慕离王薄云岫之名久矣！此番随着使团来东都城，似乎也是抱了别样的心思。
　　两国交战，苦的是百姓，若是能就此平息战争，倒也是极好的。
　　东都街头已开始装扮，巡城司除了搜寻长生门的余孽，更是加强了东都城内和城外的防备，准备迎接使团入城。


第130章 下不去手
　　宫里很是忙碌，走在宫道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宫人。
　　“瀛国与咱们打了很久的仗，一直都是相持不下的，后来听说是换了新帝君，局势才逆转，所以此番打平手，也算是他们有心议和，说是战败国……其实并不算！”薄钰解释。
　　沈郅点点头，收了心往前走，却在下一刻猛地拽住了薄钰。
　　“怎么了？”顺着沈郅的视线望去，薄钰看到了站在宫道尽头的太后。
　　心头一惊，薄钰左顾右盼，拽着沈郅就走了另一条道，“跟我走，这宫里我比你熟！”
　　两个小的在宫道上急奔，沈郅吃不准太后是刻意来找他们麻烦，还是寻常路过，是以没跑几步，沈郅便停了下来，“我们为什么要跑？”
　　薄钰喘着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啊，为什么要跑？”
　　是啊，没做错事，这么心虚作甚？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对视一笑，颇为滑稽。
　　沈郅缩回手，缓步往前走，“这算不算是惊弓之鸟？”
　　“许是谈虎色变。”薄钰笑了笑，瞧着双手负后，一副少年老成的沈郅，“其实我以前跟你一样，总是这样一板一眼，如今却觉得委实无趣。不过……你做得比我好，瞧着你这副样子，委实有几分世子之态。”
　　“你不想当世子了？”沈郅问。
　　薄钰想着，“我想让你当世子。”
　　沈郅顿住脚步，眉心微蹙的盯着他。
　　“两位公子！”墨玉行礼。
　　惊得薄钰差点腿软，当即拦在了沈郅面前，一副如临大敌之态，薄钰深知，有墨玉的地方，必定有太后，这二人素来形影不离的。
　　果不其然，太后端着太后之姿，不紧不慢的从偏门里走出，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出现在二人面前。
　　“太后的脸色不太好。”薄钰半侧过脸，对着沈郅使了个眼色，“待会情况不对，你就马上跑，去南苑阁找少傅，我负责拖着他们！”
　　回过头，薄钰和沈郅齐刷刷冲着太后行礼，该有的礼数不能废，免得太后又要寻个理由抓人。
　　“为什么看到哀家就跑？”太后冷问。
　　薄钰撇撇嘴，略带撒娇道，“皇祖母，我们没瞧见您，只是怕迟到所以打算抄近路去南苑阁。您是知道的，少傅素来不讲情面，若是迟到了，势必要责罚我们！再这样下去，南苑阁的院子都无需派奴才打扫了，咱们两个就可以代劳！”
　　对着薄钰，太后是拉不下来脸的，“经常迟到？”
　　“没有没有，就偶尔罢了！”薄钰慌忙摆手。
　　太后将视线从薄钰身上挪开，继而目不转瞬的盯着沈郅，“你，过来！”
　　沈郅心惊，薄钰更是面色瞬变，“皇祖母！”
　　“沈郅！”太后音色微沉。
　　深吸一口气，沈郅徐徐上前，毕恭毕敬的行礼，“请太后娘娘吩咐。”
　　太后拂袖，底下的奴才快速退去，唯有墨玉在侧伺候。
　　“听说你母亲医术了得。”太后略显犹豫。
　　她这一开口，沈郅便已了然，还以为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如今看来——是为了关傲天求医的。奈何太后始终是太后，昔日这般待他母亲，是以这会就算想求医也是拉不下老脸的。
　　沈郅直起身子，面色沉冷的应声，“母亲之事，沈郅素来不掺合，请太后恕罪！”
　　太后一愣，薄钰也愣了。
　　换做寻常人，太后开了口，便是给沈氏母子台阶下，正好能修复关系。可沈郅倒好，推得一干二净，一句不掺合，几乎是毫无商量的余地，让太后瞬时颜面扫地。
　　“沈郅？”薄钰低唤。
　　沈郅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便是这副沉稳之气，愣是让太后半晌憋不出话来。
　　“罢了，权当哀家没问。”太后转身就走。
　　“太后娘娘！”墨玉轻叹，疾步跟上，“太医束手无策，再不想个辙儿，只怕老太师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您看……”
　　太后顿住脚步，“简直跟薄云岫那混小子，是一个脾气！”
　　此前看着沈郅像极了沈木兮，可入了离王府后不久，这沈郅竟是越发神似薄云岫，不得不说是缘分使然。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奴婢瞧着，沈小公子同王爷相处下来，眉眼愈发相似了！”墨玉柔声劝着，“昔日钱家公子命悬一线，正是沈木兮所救。眼下形势不对，能救关公子的，放眼天下，怕也只有沈木兮一人了！”
　　太后紧了紧袖子里的手，“难道真的要哀家去求她不成？”
　　她，拉不下这个脸。
　　不远处，沈郅已经掉头离开，薄钰急忙跟上，“你为何不答应太后？若然答应，太后必定感激，以后就不会再为难你和沈大夫。”
　　“那你就错了，今儿我低了头，她就会觉得我和我娘好欺负，到时候更得欺上头。”沈郅负手而行，“有本事让她去找我娘！”
　　薄钰摇头，“皇祖母是不会去找沈大夫的，她放不下太后之尊！”
　　“到了生死面前，她不去求，也会有人去求。”沈郅可不担心这些，关傲天那一身邪气，若是真的还有救，就必须母亲去救，但……母亲并非任人欺负之辈，也不会死端着什么救死扶伤的名号不放。
　　母亲素来恩怨分明，你都要杀我了，我还得拼了命去救你？
　　抱歉，做不到！
　　“关太师？”薄钰抿唇，“他会来求太后的。”
　　“这是他们的事，同我没关系，我何必费这份心。”沈郅轻哼，“易得之事易失去，难得之事难失去。唯有难求，才会珍惜，才会忌惮！”
　　薄钰皱眉盯着沈郅，忽然觉得沈郅并不像表面上看得这般简单，“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书？”
　　沈郅皱眉，“兵书啊！”
　　“哪来的？”薄钰问。
　　沈郅敛眸，“问夏阁，义父书房里的。”
　　薄钰笑了笑，“看完能借我看看吗？”
　　“你若欢喜，我悄悄带你进去。”沈郅猛地顿住脚步。
　　薄钰欣喜，“好啊好……啊！”
　　南苑阁门口，少傅李长玄手持戒尺，已等候多时！
　　事实诚然如沈郅所料，太后在宫里碰了一鼻子灰，打算下懿旨让沈木兮去瞧病，可连发三道懿旨，都被薄云岫给挡了回来，一句“不便”轻飘飘的把台阶给卸了。
　　再然后，关太师是老泪纵横的求到了长福宫。
　　关傲天是老太师的老来子，最得其宠爱，如今眼见着是要不行了，关太师自然是五内俱焚，可他太清楚薄云岫的性子，太后身为薄云岫的养母，若是薄云岫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遑论他们这些朝臣。
　　倚老卖老这一招，对薄云岫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薄云岫是个软硬不吃的人！
　　没办法，关傲天只能来求太后，太后终是对薄云岫有养育之恩，就算薄云岫不看太后的面，也得看皇帝的面，薄家兄弟的情分，天下人可都看在眼里。没奈何，太后只能领着人，亲自去一趟问柳山庄。薄云岫为了沈木兮，连离王府都不要了，可见……她此番前去，免不得要被算账。
　　问柳山庄门前，太后冷眼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你是一国之君！”
　　竟然在问柳山庄门前扎营？！
　　哎呦这心……太后闭了闭眼，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太后！”墨玉骇然，慌忙搀着太后在门前台阶上坐下，“太后？太后您怎样？”
　　“来人，快让沈大夫出来救人！”薄云崇眼尖，当即冲着门内大吼，“若是太后在此处有什么大碍，薄云岫你就等着被口水淹死吧！”
　　太后喘着气，“你这不成器的混账东西！”
　　“不成器的混账，还不给朕滚出来，太后快不行了！”薄云崇又冲着里头喊。
　　太后气得浑身打颤，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母子两个大眼瞪小眼。
　　一个眼中冒火，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不成器的；一个暗自窃喜，终于寻着机会可以进去了。
　　外头闹哄哄的，沈木兮头疼的揉着眉心，“怎么回事？”
　　夜里被折腾了一夜，难得睡个懒觉，又被吵醒，醒了……肚子咕咕的叫，想再睡怕是不可能了。干脆坐起身来，瞧着业已取衣更上的薄云岫。
　　不得不说，这厮动作极快，她坐起身的功夫，他已经披上了皮，恢复了白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黍离在外头行礼，“王爷，太后娘娘在府门外晕倒了！”
　　“让大夫过去看看！”薄云岫也不着急，瞧了一眼面颊微红的沈木兮，继而打量着满地的衣服残片。
　　黍离犹豫，“可皇上高喊着，非要让沈大夫出诊。”
　　“她现在只给本王看病，让他们找太医去！”薄云岫打开柜子，竟从里头摸出了一整套新衣裳，“你入府之时便已经开始准备，奈何你性子要强，我知你不会要，只得替你先收着。”
　　沈木兮示意他放下，然后转过身去。
　　可某人好似一夜开了窍，愣是坐在床沿，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瞧着她从被窝里先伸出一条胳膊，然后抓了肚，兜在被窝里悄悄的换。
　　床边的衣裳一件件的被她拽进被窝里，待她换好，已是满头大汗。
　　沈木兮一脸嗔怨的瞪他一眼，“太后在外头，你不去迎，窝在这里折腾我，来日若是被人知道，不定要怎么说我！”
　　“薄夫人。”他说，“我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够。”
　　闻言，沈木兮宛若煮熟的虾，连脖子都红了。
　　出去的时候，沈木兮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分明吃亏的是她，可小心翼翼的也是她，许是当年留下的阴影，总觉得是见不得光的。
　　薄云岫在后面看着她，从头到脚，带着些许急促，好似要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可女人的步子哪里及得上男人，眼见着到了门口，他大跨步，当下与她比肩，眼疾手快的牵着她的手出门。
　　“总算出来了！”薄云崇作势要往上冲，却被从善和丁全赶紧拦下。
　　“皇上，冷静！冷静！眼下是太后娘娘的事儿要紧。”从善忙不迭劝慰。
　　薄云崇想着，自己还不够冷静吗？他在问柳山庄外头扎营，简直是从头冷到脚，奈何眼下太后那头事关人命，薄云崇只能咬咬牙，暂时退后。
　　“太后娘娘！”沈木兮行礼。
　　太后缓过劲来，奈何又不愿自降身份，站在原地受了礼，竟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沈木兮，哀家数道懿旨落下，你为何不遵？”
　　沈木兮愣了愣，什么不遵，什么懿旨？
　　哦，恍惚间好似听到这么一耳朵，薄云岫貌似回过一句。
　　当时她睡得迷迷糊糊，哪里晓得这么多。
　　“太后是来兴师问罪的？”薄云岫缓步上前，握紧掌心里的柔荑，始终不愿松手，“黍离，吩咐花厅备茶，好生伺候着！”
　　太后愕然，这可不成，太师府里还等着救命呢！
　　“薄云岫，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咬着后槽牙，她都亲自登门了，他竟还摆这般架势，简直是岂有此理。
　　薄云岫幽幽的睨她一眼，“合了太后娘娘的心意，请您兴师问罪，难道这也有错？另外，沈木兮是本王的人，太后跑到家门口闹腾，本王这当家做主的若不出来说两声，旁人还以为……本王的女人好欺负！”
　　一口一个他的女人，说得沈木兮面颊发烫。
　　“薄云岫！”太后怒意盎然，“你这是要跟哀家抬杠吗？”
　　“是又如何？”薄云岫反唇相讥，“都找上门来了，不就是自找抬杠又是什么？”
　　“你！”太后磨着后槽牙，狠狠瞪着沈木兮。
　　沈木兮瞧着太后这阵势，算是明白了些许，左不过这般盛气凌人的求人方式，她倒是头一回领教。有薄云岫当着，她也乐得轻松，懒得应付。
　　“瞪她也没用，如今她归本王管！”薄云岫面色黢冷，扫一眼台阶下众人，“送太后娘娘回宫。”
　　“薄云岫，人命关天。”太后切齿。
　　薄云岫，“关本王何事？”
　　薄云崇摸着鼻子，小声符合，“确实！”
　　太后一个眼刀子刮过来，薄云崇冷不丁站直了身子，义正辞严的指着薄云岫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身为离王，岂能罔顾性命？关太师为本朝鞠躬尽瘁，若是朝廷不能护他幼子周全，岂非要叫天下人寒心！”
　　“太后娘娘喊打喊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薄云岫阴测测的冷笑，“有求于人还这般高高在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太后哑然，理亏。
　　薄云崇揉了揉鼻尖，薄家的人惯来护短。
　　方才薄云岫说沈木兮是他的女人，沈木兮没反对，就说明这两人如今……嗯哼！见色忘兄的混账小子！吃上了煮熟的鸭子，却忘了自家兄长在墙外吹风，狗都比薄云岫有良心！
　　“太后请回！”薄云岫牵着沈木兮，抬步就往门内走。
　　“沈木兮！”太后软了声音。
　　倒是墨玉，轻叹着上前，“沈大夫，此番着实是没了法子，太后娘娘有心请您去太师府看诊，然则您也晓得，此前太后与您不怎么愉快，是以太后担心您不会答应。沈大夫，关太师疼爱幼子，您体谅一个老父亲的心，请您过府给瞧瞧吧！”
　　薄云岫周身冷冽，“怎么，现在知道要让人体谅了？当日你们对着本王的女人孩子，喊打喊杀的时候，可曾想过本王为人夫，为人父的心情？！”
　　太后诧异，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先帝。
　　当年先帝护着南贵妃的时候，怒怼满朝文武，也是这样蛮横之态，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在先帝的眼里心里，南贵妃就是道理！
　　眼前的薄云岫，不也是如此吗？
　　沈木兮就是他道理，谁跟他讲道理，他就跟谁谈死字怎么写！
　　“沈大夫！”太后绷直了身子，缓步走到了沈木兮跟前，终是微微弯下腰，“哀家……求你！”
　　四下万籁俱寂，沈木兮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太后素来孤傲，从来不会折腰。
　　沈木兮没说话，眉眼半垂着。
　　刀子没有架过脖子，旁人是不会体会当时的恐惧和无助。事后的一句对不起，未必能换来没关系，不是谁都能原谅曾经的伤害，只是在学着成长的路上，学会了放过自己。
　　“沈大夫！”太后深吸一口气，“哀家知道之前的事情是哀家过激，哀家如今只想救自己的侄子。”
　　“如果不是为了关公子，太后娘娘会说对不起吗？”沈木兮问。
　　太后一愣，心道：不会。
　　薄云岫担虑的望着沈木兮，忽然间当着众人的面揽她入怀，俄而在她眉心轻轻落吻，“不管是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去拎药箱！”沈木兮道。
　　“卑职这就去！”黍离率先跑开。
　　直到薄云岫带着沈木兮上了车辇，太后都没能回过神来，“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她没接受您那虚假的诚意，她只是做她自己而已！”薄云崇双手环胸，坏坏的笑着，“终于都走了……丁全、从善，快点把朕的东西都拿进去，找最好的厢房，冲！”
　　丁全应了一声，从善已经领着人往山庄里冲。
　　此番薄云岫和沈木兮不在，太后在门口待着，薄云崇不掐准这样的好时机，更待何时！搬进去！
　　都搬进去！
　　太师府。
　　踏入关傲天的房间，别说是沈木兮，饶是薄云岫也跟着仲怔了片刻。
　　这哪里还是关傲天，分明就是皮包骨头的人形架子。干瘪下去的肌肤，能看到清晰的，凸起的筋脉，周身缭绕，简直可以用可怖至极来形容。
　　太医在旁边行礼，一个个束手无策，没敢吭声。
　　“沈大夫！”关山年一把年纪，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惊颤，哽咽着开口，“您给看看吧！”
　　他是知道的，当日钱初阳命悬一线，若不是沈木兮吊着他的命，钱初阳根本回不到东都。是以现在，除了沈木兮，关家已经没有任何法子，能在最短最快的时间内，救关傲天一命。
　　再看关傲天的情况，怕是挨不过今夜。
　　“去取一碗水来，我先看看情况。”沈木兮也不好判断，这到底还能不能救活，眼见着形同枯槁，怕是难了！
　　黍离端上一碗水，搁在了床头位置，徐徐退到一旁。
　　“若是不行，就不要勉强！”薄云岫低语。
　　沈木兮点点头，若是以前，她定是以为他又不信她，如今想明白了，才晓得这不过是他给的退路。无论何时，如论成败，他是她最后的屏障。
　　银针刺入血脉，引出些许黑血落入碗中。她将粉末倒入，暗黑的血忽然活了一般，在碗内肆意游走，隔了许久才停下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个个都不知道沈木兮到底在做什么。
　　“完了！”沈木兮皱眉，寄身太久，连同骨血都浸染得差不多了，饶是她除了这蛊毒，关傲天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常，“他和钱初阳不一样，钱初阳中毒尚浅，他……太深了！”
　　薄云岫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那夜为了沈郅而给了关傲天一掌，他就知道关傲天很快就会，只剩一副躯壳。
　　关山年眼一黑，登时晕死过去。
　　人被抬下去，太医紧赶着去诊治，气急攻心之症，太医倒是拿手。
　　关太后在门口驻足，垂头半晌才抬步进门，“若是不能救了，便不用折腾，留他个全尸。”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面哀伤，可她终是太后之尊，依旧昂着骄傲的头，用最平静的口吻，掩藏内心深处的痛彻心扉。
　　“我可以试试，但是……他未必能醒来！”沈木兮望着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
　　关太后定定的审视着沈木兮许久，抖着唇瓣，匍出一个字，“好！”
　　待一切需要准备妥当，薄云岫下令，“都出去！”
　　太后端着仪态，一步一顿的走出门，然后用力的深吸一口气，站在了回廊下。有她在，谁也不敢靠近这屋子半步，同时，她也能第一时间得到屋内的消息。
　　薄云岫眉心皱得紧紧的，瞧着她拿起刀子，面色黑了一层又一层，真恨自己，当夜怎么没一巴掌拍死这关傲天，作甚留他一口气？！！
　　“要不，割我的吧！”薄云岫捋起袖子，伸出胳膊。
　　沈木兮瞧着他这白灿灿的手腕，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由的笑出声来，“下不去手。”
　　说话间，她将掌心的血滴进关傲天，合不上的嘴里，“划开他心口处的肌肤，将生肉放上去，快！”


第131章 人设，崩！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1
　　不得不说，薄云岫是个好助手，动作干脆利落，很多事几乎用不着她动手，挪一挪嘴皮子便也罢了。就好比现在，攒了一碗的虫，这会半瓶粉末下去，全都化为了泡沫。
　　“你、你用了我大半瓶！”沈木兮抽了抽嘴角，“可知这东西有多难得？”
　　薄云岫捏着瓶子，半晌没吭声，倒多了？
　　“罢了！”沈木兮轻叹，坐在床边为关傲天包扎。
　　“起开，我来！”薄云岫不容分说的拽开她，“男人的事情，哪用得着你沾手！”
　　她翻他个大白眼，吃醋就吃醋，还非得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关傲天的身子依旧是最初模样，太后给的药亦是吃了下去。
　　虽说虫子尽去，但是奇经八脉受损，连带着骨头缝里都留下了窜过的痕迹。唯一庆幸的是，心脉和脑子保住了，毕竟心脑位置若是损伤，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尸体，到时候肢体僵硬，压根无法操纵。
　　左不过关傲天所中并非“美人恩”之毒，具体是什么，她还得回去好好查一查。
　　处理完关傲天，薄云岫回过头来瞧着她掌心里的血痕。
　　眼见着这人又要乌云盖顶，沈木兮忙不迭凑上去，吧嗒在人脸上亲了一口，“很快就会好的，不留疤痕的那种，你且放心！”
　　薄云岫皱眉，只是亲一口，然后……这就完事了？
　　“回去再说！”沈木兮去洗了手，面色有些白，瞧着颇为吃力。
　　人又不是机器，这骨血乃是人的精气神所在，不管失了多少，总归是有所损伤的。
　　薄云岫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回头洗了手便将她打横抱起，“你别动，把眼睛闭上，出了门之后，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睁眼，也不要说话，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从顶上飘来，格外悦耳。
　　沈木兮原是想着，外头这么多人，这样子出去不太好看，然则听薄云岫这么一说，好似别有深意，当即乖乖的闭嘴闭眼，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瞧着怀里这安然静卧的人儿，薄云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黍离拎了药箱跟上，且瞧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大好，沈木兮伏在主子怀里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可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王爷！”关太师业已苏醒，这会挣扎着起身行礼，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只得回望了太后一眼。
　　太后面色微沉，“沈木兮这是怎么了？”
　　“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要来问本王怎么了？本王自个都舍不得动她，你们倒是有本事，把人折腾成这样。本王今儿就把话撂下，若沈木兮有什么闪失，谁都比想好过！”音落，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太后，与自家兄弟面面相觑。
　　所以，这是治好了？
　　还是没治好？
　　容不得迟疑，关山年抖着腿往儿子房间去。
　　上了马车，沈木兮才睁开眼，于薄云岫怀中坐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如此这般，打量着作甚？”
　　“你不觉得解气？”他拥着她，舍不得放手，就让她在自个的膝上坐着，如同抱孩子一般哄着她，“即便没瞧见他们的脸色，也该能想到吧？”
　　沈木兮点点头，“能！”
　　他问，“痛不痛快？”
　　她笑，“自然痛快！”
　　可只是图痛快，似乎不是他的本意。
　　“你还有什么目的？”沈木兮凑上前，轻轻吻在他的唇角，给点好处，总能……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容不得她这蜻蜓点水般的恣意。
　　她的背抵在软榻上，他的胳膊托在她的后背处，将她承起，让这蜻蜓瞬间成了豺狼，粘着不肯放。须臾，她出了一身汗，才热热的推开他，“要死啊，这是马车。”
　　薄云岫将她扶坐起来，“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要让你装。唯有如此，众目睽睽，来日不管这关傲天是生是死，都怪不到你的头上，也是防着某些白眼狼，反咬你一口！”
　　闻言，沈木兮噗嗤笑出声来，“所以说，这东都委实没什么好的，看个病还得勾心斗角，连个太平日子都过不了，真是讨厌。”
　　“你讨厌东都？”他问。
　　沈木兮点头。
　　他抱紧了她，“我也不喜欢，但好在……现在有个你，我勉强可以将就。”
　　沈木兮皱眉，推开薄云岫，仔细瞧着这人，五官没变，身段也没变，可这嘴皮子怎么变了这么多？扯了扯面颊，也不像是易容的。
　　“你干什么？”他黑着脸。
　　瞧，这才是薄云岫的真面目。
　　“总觉得你说话怪怪的。”沈木兮一脸狐疑。
　　“用你们女人的话来说，睡了一觉，想开了！”他音色暗哑，嗓子里好似含了一把沙子，配着这张妖冶容色，简直可以用勾魂摄魄来形容。
　　沈木兮抖了抖身子，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打住！打住！”沈木兮别开视线，“我睡会！”
　　“嗯，多养养精神。”他抱她在怀，意味深长的说。
　　她皱了皱眉头，暂时不与他计较。
　　至于这关傲天能不能活，的确是看运气了，她已经尽力。
　　直到傍晚沈郅和薄钰回来，沈木兮才知道，太后在宫里就找过他们了，可见当时太后的确没法子了，只能来问柳山庄碰碰运气。
　　“如此说来，太后还真是颇重情义。”沈木兮给两个孩子夹菜，“你们的手是怎么了？”
　　薄钰和沈郅面面相觑，埋头扒饭。
　　有人高调的嚷道，“还能怎么着，定然是去迟了被李长玄那个顽固不化的给罚了呗！说不定又是罚扫院子，南苑阁的清扫宫人都裁了大半，就指着你们犯错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气氛陡然冷凝。
　　薄云崇咬着筷子，扫一眼众人，“朕说的是……事实！”
　　“这是本王的家务事，你，要么吃饭，要么滚！”薄云岫黑着脸，默默的将桌上的菜悉数挪到了沈木兮跟前，目光飒冷的盯着吃白饭的某人。
　　薄云崇站起身来，“朕是客人，哪有这般待客之道？”
　　薄云岫，“黍离，送客！”
　　众人，“……”
　　“反应这么快？”薄云崇呐呐着扒拉着白饭，眼巴巴的瞅着桌案上的菜，身为皇帝，何时这般惨烈过！
　　丁全俯身，“皇上，光吃饭……不沾油水可不成，伤身！”
　　“沈郅！”薄云崇巴巴的瞅着，可怜兮兮的盯着他，“小郅郅……郅儿，阿郅，小郅……”
　　沈郅皱着眉，端起红烧肉放在了薄云崇跟前，“我只能出这么多！”
　　“薄钰！”薄云崇又来，“钰儿，朕是你的皇伯伯，此前朕可是最疼你，最护着你的，钰儿……”
　　薄钰瞧了沈郅一眼，端起一旁的烧鸡，默默的放在了薄云崇跟前。
　　“阿落姑娘，朕……”
　　“皇上！”阿落自是惊颤，那可是皇帝，皇帝喊她名字，自然是要把跟前的菜送过去的。
　　春秀默默的扒拉着饭，她的东西，皇帝开口了也不好使，左不过瞧着……皇帝这可怜兮兮的样子，便将青菜推了出去，这已经是底线了，“荤素搭配，油而不腻！”
　　夏问卿心里发慌，每个人都给了，他不给，岂非很失礼？默默的将蘑菇汤推了过去。
　　薄云崇乐呵呵的瞧着自家兄弟，一脸的得意。
　　“一口汤都不许剩下，否则就丢出去，永远别想踏入问柳山庄半步！”薄云岫淡淡然的瞥了皇帝一眼。
　　众人：真惨！
　　最后，薄云崇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薄云岫此人言出必践，若不吃完，真的会把人丢出去。睡前，阿落和春秀进门，各自为沈郅和薄钰上药，两个小家伙掌心里磨出了茧子，可见平素没少吃苦头。
　　“你们这是进宫当奴才呢？”春秀关上脂膏盒，“明明去得都挺早，为何会迟到？”
　　“今儿是太后……”薄钰有些犹豫。
　　春秀脸一沉，“不许说谎！今儿是太后，可若是就今儿一次，掌心也不至于生出茧子来，你们没说实话！”
　　“每日出门的时辰都差不多，两位小公子可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阿落笑问，收了脂膏盒，抬步朝着外头走，“我去提热水。”
　　眼见着阿落出去，屋内只剩下春秀一人，沈郅才低语道，“孙家的世子，总在宫门口拦着，戏弄我们。”
　　“阿左阿右只负责护着咱们，但也不好跟孙道贤动手。”薄钰皱眉，“孙道贤倒也不是欺负咱们，偶尔还给咱们点有趣的小玩意，然这么一耽搁，便是真的迟到了！”
　　沈郅点头，“回回都让少傅堵在门口。”
　　春秀摸着下巴，“孙道贤这小子，真是吃饱了撑的！不过他老盯着你们两个作甚？”
　　两人摇头，不语。
　　“好说！”春秀拍着胸脯，“明儿我不去开铺子，亲自送你们进宫，若是遇见，看我不揍死他！这人就是贱皮贱肉的，皮痒了打一顿就好！”
　　“可他是宁侯府的世子！”薄钰忙道，“打坏了怎么办？”
　　春秀翻个白眼，“我打的，你怕什么？”
　　薄钰与沈郅面面相觑，可别惹出祸来。
　　薄云岫变着花样的折腾了一夜，沈木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再死一回。奈何这人像是脱缰的野马，自打开了闸，便只剩下奔流到海不复回。
　　高冷孤傲人设，崩！！
　　“薄云岫，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最多不成功变成人！”
　　“你无耻……”
　　“有齿，想试试？”
　　“别……”
　　“还是试试吧……”
　　“薄……薄云岫！”
　　“再来！”
　　“不……”
　　天还没亮，两个小家伙就收拾好了细软，将各自值钱的东西都放在一个盒子里带着，若是春秀姑姑真的揍了孙道贤，这盒子里就是逃命用的盘缠……
　　“还好沈大夫今儿没出现，不然铁定要问的。”薄钰松口气。
　　沈郅定定的看他，“春秀姑姑是杀猪的，力气很大！”
　　薄钰面色发青，心慌慌的干笑两声，“不、不会打死吧？”


第132章 白捡一个媳妇
　　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春秀还不至于蠢成这样，杀人偿命的道理，她可记得真真的。何况那孙道贤是什么人？细胳膊细腿，春秀若真的用力，还怕把人给掰碎了呢！
　　今儿孙道贤运气不好，拿着两串糖葫芦站在宫道处等着。
　　“世子，您最近都不去花楼了，一大早总在这里等着，算什么道理？”德胜轻叹，万分不解的望着自家公子，平素那是花天酒地，最近……光顾着玩孩子了。
　　“你懂个屁，这叫迂回策略！”孙道贤抖着腿，“你这猪脑子，能想得明白吗？只要小爷搞定了沈郅，到时候沈木兮还不得乖乖的来求我？就算有他薄云岫拦着又能怎样，沈木兮只要还没跟他拜堂，那就是自由之身，谁都管不着！”
　　德胜恍然大悟，“英明！”
　　马车停下，孙道贤笑嘻嘻的凑上去。
　　春秀猛地走出马车，吓得孙道贤撒腿就跑。
　　还真别说，这小子瞧着游手好闲，跟个弱鸡似的，可逃跑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反应速度很快，撒腿就往回撤，没命的奔跑在宫道上。
　　可他快，也快不过春秀。
　　春秀在湖里村，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别看她壮实，山里跑大的孩子，腿脚利索着呢！春秀憋了一口气，呼啦啦的拽住了孙道贤的后衣襟，冷不丁用力拽回来，就跟拎小鸡一般，直接将人托在了半空。
　　“世子！”
　　“姑姑！”
　　“姑姑！”
　　春秀扫了一眼紧张的三人，一脸无所谓的开口，“怕什么，真以为我会摔了他吧？”
　　沈郅和薄钰瞪大眼睛，春秀这模样，不就是想摔人吗？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可紧着心，轻点轻点，莫要摔了我家世子爷！小的给您磕头，给您磕头！若是世子有所闪失，小的性命难保！”德胜跪地磕头。
　　春秀觉得无趣，“那么紧张干什么，我还不至于在宫里杀人！”
　　孙道贤原是憋了一口气，就怕春秀真的摔死他，如今骤听得春秀说杀人二字，脑子里一发懵，“哇”的哭出声来。
　　“要死啊！”春秀心一惊，手一松。
　　孙道贤快速坠落。
　　“世子！”
　　“姑姑！”
　　“姑姑！”
　　“没事！”春秀皱眉，瞧着被自己稳稳接住，然后稳稳躺在她怀里的孙道贤，满脸都是嫌弃，“一个大男人，鬼吼鬼叫的干什么？干什么！伤着你皮了还是伤着你毛？我可警告你，以后再敢来打扰我家两个小的，就把你耳朵揪下来！我春秀向来说到做到，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语罢，春秀手一松，孙道贤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嗷嗷叫。
　　“凭什么？小爷是宁侯府世子，你个死胖子，你敢威胁小爷，等……哎……哎哎哎，你松手，你松手！”孙道贤慌了。
　　春秀揪着他的衣襟，直接将他提在了半空，“你再嚷嚷，我就把你挂在宫门口！”
　　“放开本世子，信不信本世子到时候找人揍你！”孙道贤悬空踢蹬着腿，“放开我……”
　　“世子！”德胜冲上来。
　　春秀岂是好惹，一拳薅过去，孙道贤瞬时鼻血直流，待德胜到了跟前，春秀随手就把孙道贤砸在了德胜身上，主仆两个瞬时摔了个大马哈。
　　“你两赶紧走，这儿我收拾。”春秀瞧着两个小的。
　　沈郅和薄钰傻傻的站在墙根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还不走，又想扫院子？”春秀皱眉。
　　“姑姑，您手下留情，别把人打坏了！”沈郅叮嘱。
　　薄钰连连点头，“春秀姑姑，您可千万不要……”
　　“行了，我知道！”春秀捡起地上的两根糖葫芦，冷不丁递给孙道贤，“蹲宫门口吃完，就可以走了！”
　　孙道贤梗着脖子，捂着鼻子，满手都是血，“你个泼妇！”
　　“不吃？”春秀往前迈一步。
　　“吃！”孙道贤怒喝，“我吃还不行吗？吃！吃！”
　　于是乎，今儿走过路过宫门口的宫人，都能看到极为诡异的一幕。
　　宁侯府的世子爷，流着鼻血，蹲在宫门口，哭着吃完了两根冰糖葫芦。
　　春秀哼哼两声，“还治不了你！”
　　左不过回到医馆的时候，掌柜和伙计倒是忧心忡忡的盯着她半晌没说话，瞧着她系了围裙，拿起了杀猪刀，齐刷刷摇头。
　　“干什么？”春秀一刀下去，剁了根小排搁在一旁，“我不过是打了一拳，请他吃了两根冰糖葫芦，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谁让他招惹郅儿他们，满肚子的坏水，总归要教训教训才好！”
　　“你是不知道啊！”掌柜语重心长，“宁侯府虽说及不上离王府，老侯爷也不敢动离王府的人，可这侯爷夫人不好惹啊，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户，你打了世子爷，回头这侯爷夫人不得削了你！”
　　春秀“啪”的将杀猪刀剁在木墩上，“削我？哼，只管来！”
　　“哎呦，你是真的没听懂吗？”伙计凑上来，“全东都城的人都知道，老侯爷惧内，你想啊，连侯爷都怕的婆娘，那得厉害成什么样子？想当年侯爷起了心思，说是要纳妾，结果呢？连人带轿子给甩出墙去了，侯爷自个还被吊起来打了一顿！啧啧啧……”
　　“吊起来打一顿？”春秀瞪大眼睛，“这倒是稀罕。”
　　“侯爷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就跟宝贝似的，惯得无法无天，在东都城内横行无忌也没人敢真的说什么，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那侯爷夫人……能给你把屋顶都掀了去！”伙计摇头，“你闯祸了！春秀，你闯大祸了！”
　　春秀翻个白眼，“我可不信。”
　　“说什么呢？”沈木兮进门。
　　后面跟着薄云岫，如今这离王殿下像极了跟屁虫，走哪都得黏着沈木兮不放，恨不能日日对着，好似怎么都不腻。
　　“春秀，把宁侯府的世子给打了！”掌柜轻叹，“惹祸咯！”
　　薄云岫眉头挑了一下，身后的黍离差点打翻了怀里抱着的公文，“什么，打了宁侯府的世子？”
　　若是在东都城外还好说，这在城内……
　　黍离咽了口口水，“春秀，你闯祸了，你闯大祸了！”
　　“孙道贤？”沈木兮皱眉，“打得严重吗？”
　　“我下手轻，没打断鼻梁骨！”春秀插着腰，“就两道鼻血。”
　　沈木兮点点头，“哦，的确是手下留情了。”
　　众人，“……”
　　若是春秀手下未留情，那得什么样？
　　薄云岫默默捏紧了沈木兮的手，“上楼！”
　　言罢，推搡着沈木兮进了房间。
　　“你干什么？”沈木兮甩开他的手，颇为不解。
　　黍离赶紧将公文放在桌案上，屁颠颠的跑出门，顺带合上房门，乖乖守在外头。
　　“宁侯府不足为据，宁老侯爷不敢找上门。”薄云岫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但是宁侯夫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沈木兮皱眉，“很凶吗？”
　　“没见过母老虎吧？”薄云岫问。
　　沈木兮愣了愣，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这得有多凶悍，以至于薄云岫都能说出“母老虎”三个字？这泼辣的名号，可真响亮。
　　孙道贤是哭着回府的，哭着喊着，还挂着两行鼻血，要多惨烈有多惨烈，刹那间整个宁侯府鸡飞狗跳，侯爷夫人一声吼，谁都别想安生。
　　中午时分，沈木兮做了几道小菜，医馆里正打算开饭呢，就听得外头闹哄哄的。
　　“卑职去看！”黍离赶紧出去，然则刚到大堂，慌忙折回来，“春秀，快躲起来，侯爷夫人来了！”
　　一听这话，掌柜和伙计当下躲在了廊柱后头，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哪敢跟母老虎掰扯，到时候缺胳膊断腿的，委实太冤。
　　“侯爷夫人？”沈木兮抬步就走。
　　“王爷？”黍离面色发青，“怎么办？”
　　若是宁侯爷上门，薄云岫倒是没什么可怕，三两句就能把人打发了，可侯爷夫人……最怕女人死缠，而且还是蛮不讲理的泼妇！！
　　薄云岫面色黑沉，“你马上去宁侯府，把孙家父子都给本王带过来，另外调一支精兵过来，若是真的动手，先护着人再说！”
　　女人打架，是不分招数也不讲套路，到时候挠得满脸血，抓得满头包，换谁都觉得瘆得慌。然后隔三差五来闹一场，方圆十里都能听到破口大骂的声音，简直就是最可怕的折磨！
　　如今春秀打人在前，算是理亏。
　　沈木兮见着侯爷夫人的时候，还真是被惊着了，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她忽然有些明白，宁侯爷为什么这般怕夫人，瞧瞧这身板，有魁梧又壮硕，若是跑两步，连地板都跟着抖三抖。
　　宁侯夫人目光狠戾，“当家的给我出来！”
　　“我、我是！”沈木兮行礼，“这医馆，是我的。”
　　宁侯夫人捋起袖子，当即冷哼一声。
　　阿落赶紧拽着沈木兮往边上靠，声音都直打颤，“主子，您可别靠近，她的胳膊比您的腿都粗，拎您还不得跟拎小鸡似的，您可千万要当心呢！”
　　“没事！”沈木兮心里发慌，“夫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春秀呢？”宁侯夫人冷问，“小蹄子打了我儿子，便想躲起来了事？把人交出来！要不然，本夫人就拆了你这破医馆。”
　　底下人忙道，“夫人，这是离王殿下给置办的，拆不得！”
　　“就算是他薄云岫来了，也得讲讲道理。杀人偿命，打人难道就不犯法了？”宁侯夫人声音洪亮，冷然扫一眼门外围观的百姓，愤然跺脚，“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这一声吼，惊得老百姓撒腿就跑。
　　谁不知道宁侯夫人泼辣不讲道理，如今连离王府都杠上了，还有谁敢再去招惹，是嫌自家屋顶太牢固，想让人来掀一掀？
　　“让春秀，别出来了！”沈木兮身子发凉，低声叮嘱阿落。
　　阿落点点头，转身就跑。
　　可春秀岂是躲藏之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儿子是我打的，与沈大夫没关系！”
　　不得不说，在形态上……二人是有些相似的，同样的壮实！
　　两人站在一处，这气势……绝非寻常人可有。
　　阿落拽着沈木兮到了柱子后，“主子，咱就在这儿待着，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也能躲一躲。您瞧侯爷夫人和春秀那架势，怕是要打起来了！”
　　可不，一个两个怒目圆睁。
　　“你儿子不务正业，成日游手好闲，竟跑去宫里打扰我家郅儿的学业，我岂能饶了他。揍他，那都是轻的，姑奶奶手下留情，没打断他鼻梁骨，没废他胳膊腿，都是手下留情了！”春秀理直气壮，“侯爷夫人若觉得我下手重了，打回去便是，但必须答应，不许你儿子再去扰了离王府两位小公子的学业！”
　　宁侯夫人不说话，一张脸冷得像凝了霜似的，拿眼睛上下左右的打量着春秀。春秀冷哼，“但若是想仗势欺人，姑奶奶绝对不答应。比泼辣嘛……谁不会！”
　　“夫人！夫人！”
　　“娘！”
　　宁侯爷和孙道贤进门。
　　孙道贤见着春秀那架势，登时跟猫见了老鼠一般，吓得快速躲在了父亲身后，“爹，看她，泼妇！娘，打她，就是她打的我！差点没把我的鼻梁打断了，毁了我这英俊的容貌！”
　　“你是哪里人？”宁侯夫人问。
　　“乡野之地，怕污了夫人的耳。”春秀还手环胸，狠狠的瞥了孙道贤一眼。
　　龟孙子，自己不敢来寻仇，找老娘上门算账，真有出息！宁侯夫人深吸一口气，“你把我儿子拎起来了？”
　　“拎了！”春秀歪着头，打定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
　　“手下留情了？”宁侯夫人又问。
　　春秀皱眉，“怎么？”
　　“听说，你是杀猪的？”宁侯夫人追问。
　　春秀咽了口口水，“有什么问题吗？整个东都城的人都知道我春秀是杀猪的，一刀一个准，绝不缺斤短两的，您若不信，就出去问问，谁不知道我春秀行得正做得直？！”
　　宁侯夫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瞧了一眼自家儿子，然后又打量着春秀。
　　这眼神，看的春秀浑身直发毛。
　　倒是宁老侯爷算是看出门道了，一脸同情的望着孙道贤，“儿子啊，保重！”
　　孙道贤一脸懵逼，“爹，你不替我报仇吗？那女人打了你儿子！”
　　“你觉得你娘和爹的日子过得如何？”宁侯爷问。
　　孙道贤想了想，“还好吧！”
　　宁侯爷一声叹，拍着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咱们宁侯府的男人，都是能屈能伸的汉子。”
　　“爹啊，我不懂。”孙道贤是真的没明白。
　　只听得宁侯夫人忽然道，“春秀姑娘，可曾婚配？”
　　“咚”的一声响，阿落的额头狠狠磕在了木柱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脸惶恐的望着沈木兮，“主子，阿落怕是耳背了吧？”
　　沈木兮愣了愣，还真是有些醒过神来。
　　春秀皱眉，回头看了沈木兮一眼，转而瞧了瞧，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孙道贤，一时间还真的没闹明白，这画风急转是怎么回事？
　　“春秀姑娘，有空多来府上走走。”宁侯夫人忽然变脸。
　　所有人都跟泥塑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说好的来干架，怎么好像……突然成了相亲？？？
　　“娘！”孙道贤惊叫着追出去，“娘，你这是干什么？说好的来替我报仇呢？”
　　“看到她，我就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宁侯夫人爬上马车，“那么年轻，浑身充满了正气！侯爷，你说是不是？”
　　宁侯爷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夫人所言极是。”
　　“爹啊！”孙道贤尖叫，“我是你儿子，你不能坑了自己，再把我给坑了！我要的是沈大夫，不是春秀那死胖子！”
　　“混小子，说谁死胖子呢？”宁侯夫人瞪着眼。
　　孙道贤怂了一下，“娘，我不是说你！”
　　“我瞧着这春秀姑娘不错。”宁侯夫人笑着进了车。
　　东都城里的姑娘，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宁侯夫人早就挑了一遍，不是嫌这个太瘦，就嫌那个窝囊，一个个瞧着病怏怏的，看着就来气。如今见着春秀，身板壮实有力气，说出来的话那都是掷地有声，可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吗？
　　“夫人？”丫鬟低低的开口，“奴婢瞧着，世子不太高兴。”
　　“宁侯府人丁单薄，贤儿瞧着肆意，可也只是仗着宁侯府的祖荫罢了。哪日我与侯爷去了，他连个撑腰的都没有，万一再娶个包子婆娘回来，吃不了苦受不了罪，临了还得给他添堵！”宁侯夫人轻叹，“我瞧着，春秀这姑娘还真不错！”
　　丫鬟尴尬的笑着，“夫人说的也是，若是春秀姑娘进门，谁敢欺负咱家世子？”
　　“可不！”宁侯夫人拍着大腿，心里那叫一个美，“改明儿你去递个帖子，就说我要请她吃饭。”
　　挑来挑去，挑不到满意的儿媳妇，如今倒是不打不相识，平白捡了一个，真是高兴死了。
　　“怕是不会来。”丫鬟道，“许是觉得鸿门宴。”
　　宁侯夫人一想，“也对，那就请他们家的大夫！”
　　“沈大夫！”丫鬟忙道。
　　宁侯夫人连连点头，“我得试试，她是不是真的仗义，只有真性情之人，才会跟着来，若是真的跟着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丫鬟心里汗涔涔，夫人呐……就算您答应，人家春秀姑娘也未必肯嫁！这都和世子结仇了，还能嫁过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不可能。
　　春秀那脾气，可不好应付。
　　送走了宁侯府这帮人，春秀挠了挠头，“问我有没有婚配？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的生辰八字？然后给我做个木头娃娃，扎几针，诅咒我？”沈木兮皱眉，瞧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了后堂门口的薄云岫，“你怎么看？”
　　“这段时间，务必要盯着宁侯府！”薄云岫轻叹，回头便叮嘱黍离，“如果看到宁侯府的人，喜气洋洋的送东西出来，且是送给皇帝的，半道上劫了！”
　　黍离瞪大眼睛，“劫了？”
　　沈木兮犹豫，“你是说，宁侯夫人看上春秀了？可春秀打了她儿子！莫非是变个法子，折磨春秀？”
　　“对，一定是这样！”阿落连连点头，“娶过门，然后关起门来折腾春秀，到时候谁都不能多说什么，这毕竟是宁侯府的家务事。”
　　春秀挑眉，“要娶我吗？”
　　众人齐刷刷点头。
　　“切！”春秀可不怕这些，“还是先吃饭吧！让他们这一折腾，都快饿死了。”
　　沈木兮担虑，薄云岫轻轻揽过她，“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孙道贤，看他是不是能跟宁侯爷这般扛揍！”
　　这话逗得沈木兮“噗嗤”笑出声来，一记软拳落在他的胸口，“胡言乱语！”
　　“七夕灯会要到了，好好准备！”他伏在她耳畔低语。
　　准备？
　　准备什么？
　　沈木兮不明白。
　　眼下的日子倒也过得太平，沈木兮翻着手中的册子，薄云岫在旁批阅折子。
　　册子是师父留下的，且不说这最后一页的缺失，中间这些部分，也是写得有些粗糙，并不详尽，三言两语的，说了跟没说似的。
　　对于关傲天身上的蛊，竟无任何记载，真是奇怪。
　　“难道是新炼的？”沈木兮自言自语，“好生厉害！可又是如何进入身体的？”
　　无解。
　　委实无解。
　　“或许你可以换种思路。”薄云岫笔尖蘸墨，“可能不只是蛊毒的作用，想想那诡异的图纹，也许是因为那些东西，所以在人意志薄弱的时候，控制了心神。这其实和以前的厌胜之术差不多，护族原就是个诡异的部族，他们修习的东西是寻常人，闻所未闻的。”沈木兮静静的听着，“你是说，蛊毒可能只是一种外在假象，为的是事情败露之后的毁尸灭迹？”
　　“未尝不可。”薄云岫眉心微蹙，捏着笔杆子奋笔疾书，“赵涟漪能藏这么多年，半点痕迹都不露，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木兮点头，“不知道，陆大哥是否晓得？”
　　笔尖一顿，薄云岫挑眉，幽幽的抬头盯着她，“想去找他吗？”
　　“不想！”沈木兮慌忙摇头，“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我想！”薄云岫慢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笔，“有些账，得好好算一算。”
　　沈木兮愕然，“你要算什么账？”
　　“若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是忘了！”薄云岫面色微沉，眸光陡戾，“陆归舟！”
　　沈木兮终是没能拦住薄云岫，这人就跟冒了火一般，领着兵包围了整个陆府，然后横冲直撞的进了陆府，那气势，好似要拆了陆府，拆了陆归舟一般。
　　“公子！公子！”知书连滚带爬的跑进书房，“离王殿下带兵包围了府邸，这会已经到了花厅了，你快点跑吧！这架势，还有离王殿下的脸色，好像要吃人！”
　　陆归舟将信件递给兰娘，“你先走！”
　　兰娘扭着腰，“少年人，贪嘴是要惹祸的！”
　　“多嘴！”陆归舟拂袖出门。
　　到了花厅，还不等陆归舟行礼，肩头业已挨了薄云岫一掌，登时连退数步，若不是快速扶住了门框，只怕是要摔出去了，“你作甚？”
　　“陆大哥？”沈木兮骇然，当即拦在陆归舟身前，以防薄云岫再动手，“薄云岫，你疯了！”
　　薄云岫负手而立，面色黢冷至极。
　　但见他周身杀气腾然，音色狠戾，“陆归舟，本王原是不想这么快找你算账的，奈何薄夫人提起，自然得好好算一算。陆归舟，你伤本王之子这笔账，该怎么算？”沈木兮快速转身，不敢置信的盯着唇角溢血的陆归舟，“怎么回事？”


第133章 陆归舟做的事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2
　　“怎么回事？”薄云岫冷笑，“陆归舟，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自己做得很好，薄夫人半分怀疑都没有。消耗别人的信任，时日长久，你将一无所有。”
　　陆归舟沉着脸，捂着肩头的手徐徐放下，终是露出了愧疚之色，“兮儿……”
　　“是薄夫人！”薄云岫突然上前，冷不丁将沈木兮拽回身边，“不许靠他太近！”
　　“薄云岫，你……”陆归舟站直了身子，“是我！”
　　“郅儿脖子上的伤，瞧着是拉扯链子造成的，但是那枚钥匙藏于何处，却没人知道。”薄云岫冷笑两声，“当初知道这个的，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陆归舟，想拿钥匙又不想了郅儿，怕也只有你了吧？”
　　为了能有个交代，得给沈郅身上留点伤，但又不能留得太重，所以扯沈郅脖颈上的链子，陆归舟用了巧劲儿，扯断了链子伤了沈郅，又不至于伤得太重。
　　“可你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批人来，而这帮人凶神恶煞，是真的来杀人的。”薄云岫娓娓道来，“沈郅被带走的时候，其实你也跟上去了，但你始终没有动手，你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担心不是对手，反而误了自己的大事。”
　　陆归舟垂眸，不语。
　　“本王同关傲天交手的时候，你就在边上。”薄云岫轻嗤，冷然瞧着自家的薄夫人，“你现在看明白了吗？他是关心郅儿和你，但是他更在乎他自己。你见着本王救走了沈郅，便一路尾随，直到本王带着沈郅进了离王府，你怕被暗卫发现，只得作罢！”
　　“所以郅儿出事，与你有关？”沈木兮不敢置信的望着陆归舟，“陆大哥，为什么？”
　　“因为父命难为！”薄云岫替陆归舟回答，“陆如镜是什么人？他能带着一帮的护族离开最初的长生门，说明是个有担当有魄力之人，青铜钥匙能开秘盒，为长生门所觊觎，所以陆如镜必须在长生门得到这钥匙之前，率先一步下手。”
　　沈郅呼吸微促，“陆大哥，是真的吗？”
　　薄云岫继续道，“陆归舟怕陆如镜伤及郅儿，干脆自己下手，至少知道分寸，能拿捏力度。他尽量的避开了他父亲的势力范围，带的大概都是自个的亲信。那日归来的侍卫，本王亲自问过，说是第一波刺客，未有伤人之势。倒是第二次上来的，招招致命！”
　　“兮儿，对不起！”陆归舟直起身，“钥匙我已经交给我爹，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你放心便是！”
　　沈木兮倒不是伤心，只是失望，很失望，“你我结交七年，我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知道师父无恙，诈死骗了我而逃生，我对这钥匙早就没了执念，你想要你就说，我和郅儿一定会双手奉上！”
　　陆归舟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倒是薄云岫，方才打了陆归舟一掌，这会已经浑身舒畅，拂袖坐定，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他不做个样子，长生门的人怎么知道钥匙丢了？不还得找你们母子麻烦？”
　　“你现在才说？”沈木兮仲怔。
　　薄云岫挑眉瞧她，早说了，这一掌怎么打得心安理得？
　　“看我作甚？犯错的是他，又不是我。”薄云岫极是不屑。
　　沈木兮抿唇，这话……也对！
　　“事情到此为止。”陆归舟道，“谁都不会再因为这枚钥匙，找你和郅儿的麻烦，关傲天身上藏着赵涟漪的牵丝蛊，所以一旦命脉被击中，这副傀儡之身就作废了！”
　　“我知道。”沈木兮颔首，“我也去看过关傲天了，眼下是听天由命。你既知道这是何物，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又是怎么进入身子的，来日还能有所防备。”
　　“无解之物。”陆归舟伤得不轻，薄云岫这厮刁钻得很，竟是打在肩胛骨处。
　　用了七八成的功力，有所保留，下手又准，没打断他的肩胛骨，却能疼个半死，且不会损伤腑脏。
　　“别问了，他不会告诉你，保不齐又是什么护族的秘术。”薄云岫早就瞧出来了，陆归舟是有意隐瞒，不愿告知。
　　闻言，沈木兮只得作罢。
　　“陆归舟，你伤本王之子，本王打你一掌，算是扯平了！”薄云岫幽然开口，俄而剜了沈木兮一眼。
　　她若敢与他瞧伤，他今晚就弄死她，怎么痛快怎么来，且让她看着办。
　　沈木兮犹豫了半晌，东都城不是只有她一个大夫，陆归舟之伤也不是非要她来治不可，是以最后，她只得乖乖的站在一旁看着，“陆大哥，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直说。我与你相交七年，郅儿尊你一声陆叔叔，真的没必要藏着掖着。”
　　陆归舟呐呐的点头，却也只有一个字，“好！”
　　四目相对，各自轻叹。
　　薄云岫乌云盖顶，面色越渐黑沉，明明是来算账的，最后变成了看戏的……看着陆归舟和自家薄夫人互诉衷肠，一个相交七年，一个好……
　　当他是死的吗？！
　　“本王……”
　　“我们走吧！”沈木兮率先出门。
　　薄云岫袖中的手，握得咯咯作响。
　　“王爷，您的薄夫人走了！”黍离提醒。
　　“本王没瞎！”薄云岫面上凝着霜，眼里夹着刀子，带着人包围了陆府，最后什么都没做，哪里像是他薄云岫的行事风格？
　　可若是做得过火，万一沈木兮真的生气了，到嘴的鸭子也得伸了爪子，拍死他。为了自己下半身的幸福，那些个抄家灭族或者下狱的事儿，想想也就罢了！
　　“公子？”知书搀着陆归舟坐下，“我马上去找大夫！”
　　陆归舟摆摆手，“无妨，薄云岫手下留情了，否则依着他的功力，能卸我整条胳膊。”
　　“公子为何不还手？”知书不解，“您若是还手，也不至于受伤。”
　　“我若还手，兮儿当如何看我？郅儿是她命根子，到底也是我自己下的手，伤了沈郅。”陆归舟一声叹，“打从薄云岫领着人进门，我便晓得他是为了这事来的。挨了一掌，化干戈为玉帛！”
　　知书撇撇嘴，“就为了让沈大夫，不与您介怀，平白挨了一掌，便宜了离王爷！”
　　“离王说，薄夫人，本王之子。”陆归舟苦笑，“兮儿终究是选了他。”
　　“孩子都那么大了，不早就选了吗？”知书抿唇，“我去拿药，好歹擦一擦。”
　　知书刚走，陆归舟便扳直了身子，冷声厉喝，“还不滚出来！”


第134章 骗来一纸婚书
　　钟瑶慢悠悠的从窗外翻进来，冷眼瞧着淡然自若的陆归舟，“你对沈木兮还真是情深义重，薄云岫都对你动了手，你竟没有还手！真是愚不可及。”
　　“到底是谁更蠢？”陆归舟负手而立，“钟瑶，我都能感觉到你在外头，你觉得薄云岫没感觉吗？”
　　钟瑶心神一震，沉默不语。
　　“他不想在这里动手，免得伤及兮儿，唯有你这蠢货还自以为是。”陆归舟抬步往外走，“要么滚蛋，要么老老实实待着，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你能活着离开东都。”
　　“你还真是安心，做朝廷的走狗。”钟瑶冷笑。
　　陆归舟并不打算理她，抬步往外走。
　　“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该如何处置？”钟瑶音色沉沉。
　　顿住脚步，陆归舟绷直了身子。
　　知书取了药回来，骤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怒火中烧，“你这女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此前坑害我家公子，险些害死沈大夫，如今还有脸来！”
　　“陆归舟，这可是你陆家的孩子！”钟瑶冷笑，“你我算是从小的缘分，难道你不想说点什么，负点责任？”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你怕是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吧？”
　　钟瑶心神一震，“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归舟转身，容色温润，“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真相，永远都不会。你只管生下来，到时候且看看，孩子长得像谁？”
　　钟瑶有些心慌，“你……你……”
　　“当日我是中了招，你又何尝不是意识不清楚，不过我比你好点。”陆归舟幽然吐出一口气，“钟瑶，刚愎自用的人，往往会输得很惨。你师父输了，你也不例外！”
　　“陆归舟！”
　　输赢这东西，原就没有标准。
　　须臾，陆府闹出了些许动静，离王殿下走的时候，把陆府的侧墙给拆了，这怦然巨响，惊得陆府鸡飞狗跳，一个个心内惶惶。
　　“你作甚？”沈木兮皱眉，“这般稚气未脱，还真要做那东都第一醋了？”
　　薄云岫揽她入怀，“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正好问柳山庄的后头，我打算开块地出来，前两日瞧着那两个小子在挖蚯蚓，倒腾着要钓鱼。”
　　这厮话题转得这么快，还不是心内有鬼？
　　不过沈木兮并未拆穿，只是淡淡然的应了声，“池子里有锦鲤，你再挖个池子作甚？”
　　“荷花池里有淤泥，终归是不太安全。”薄云岫解释，“另外起个池子，以后厨房里要用的什么鱼，都往这儿养着，让两个小子折腾去。”
　　“倒也是！”沈木兮点点头，瞧了一眼被风吹开的车窗帘子，“薄云岫，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那日是陆大哥下的手？”
　　“能手下留情，不忍杀人的长生门门人，除了他……还真猜不着第二个！”薄云岫愈发将她抱紧，“当着我的面，不要提别的男人，还有啊……不许给他看病。”
　　她翻个白眼，“规矩真多！”
　　“把脉是不是要抓手？”他问，“看伤还得扒了衣裳，上药又得动手动脚的，你说……我能放心吗？”
　　“小气！”她轻嗤，“我是大夫！”
　　薄云岫，“我有病！”沈木兮，“……”
　　真是，病得不轻！
　　沈木兮回医馆的时候，正巧馆内来人问诊，便坐在了堂内。
　　薄云岫冷着脸上楼，黍离垂头跟在后头。
　　“王爷！”进了门，黍离躬身行礼，“着实是有人进去了，暗卫来报，瞧着身段像是女人！”
　　“钟瑶？”薄云岫落座，“已然敲山震虎，约莫很快就会被陆归舟送走。待她走后，盯紧点，若是能顺藤摸瓜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宁醒勿丢！”
　　“是！”黍离颔首。
　　陆归舟所言不虚，他都能感觉到外头有人，薄云岫又岂会毫无知觉，左不过当时沈木兮在场，薄云岫不想在陆府内大动干戈，到时候惹得沈木兮左右为难。
　　男人之间的事情，不该把女人掺合进来。
　　拆墙只是个借口罢了，敲山震虎，警告陆归舟。陆归舟是个聪明人，对薄夫人亦是看得很重，定能明白薄云岫的意思。
　　夜里的时候，两个小的叽叽喳喳的缠着春秀，让春秀讲一讲单挑宁侯府的经过。
　　春秀想了想，回头望着阿落。
　　阿落轻咳两声，抱着水盆就往外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跟宁侯府的梁子是结大发了，这宁侯夫人打不过我，保不齐要出阴招，不过没关系，我春秀什么没见过！”春秀拍着后腰的杀猪刀，“咱有这辟邪的东西，什么都不怕！”
　　沈郅和薄云岫齐齐股掌。
　　“快点睡，听黍离说，王爷特别叮嘱过。明晚的灯会，会弄得比往年都隆重，想必会有很多好看的节目，你两赶紧睡，免得明天晚上没精神。”春秀起身。
　　沈郅皱眉，“比往年都隆重？”
　　“我爹从来不管这些。”薄钰托腮，“他只知道朝政，就知道批折子，处理公务，连陪我踏青的时间都没有，此番能看中这灯会，必定有大招！”
　　沈郅敛眸，不语。
　　“别这样咯！”薄钰笑了笑，“就当是好白菜被猪拱了！”
　　闻言，沈郅噗嗤笑出声来，“哪有人说自己父亲是猪的，你爹是猪，你又是什么？”
　　薄钰戳着鼻尖，学着猪“奴奴”的叫了两声。
　　“早点睡，别玩了！”春秀叮嘱两声，缓步走出房间。
　　阿落在外头笑着，“相处得极好。”
　　“所以当初沈大夫的决定是对的，孩子应该好好养，好好教。”春秀眉心微蹙，“我就是有些担心，那个死女人到现在都没动静，你说她到底死哪里去了？若是真的死了倒也罢了，就怕阴魂不散，好死不死的又回来作死，那才是真的要命！”
　　阿落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担心，好在月归一直跟着，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不懂，那死女人心思太沉，不怕她明刀明枪，我的刀都能剁了她。我是担心，她来阴的！”春秀坐在台阶上，“沈大夫素来光明磊落，不屑动手脚，可魏仙儿不一样，连儿子都能杀的人，这心得有多狠，手得有多毒！”
　　阿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的抚了抚自个的胳膊，“你别说了，说得我浑身汗毛直立的。没瞧见王爷现在寸步不离吗？我估摸着，王爷也是担心的。听说她跑出去，跟长生门有关。”
　　“那就更完犊子了！”春秀一拍大腿，愁得最近吃饭都减了半碗，“一个长生门，就是贼窝，再跑进去一个死女人，出来之后那就是狼……什么奸来着？反正都是一身烂泥。自打这女人跑了，我这心里就没安生过，总觉得慌得厉害！”
　　“沈大夫倒是不怕，有王爷呢！”阿落抿唇，“我担心的是两位小公子。”
　　两人齐齐回头，瞧着紧闭的房门。
　　这才是沈大夫的软肋。
　　翌日。
　　天还没亮，东都城内就热闹起来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都开始往外挂，街上满是人。
　　小贩们笑逐颜开，人越多，今夜的生意自然越好。
　　沈木兮站在医馆门前，瞧着街上的人潮涌动，不自觉的笑了笑，“好久没见着这般热闹了。”
　　“王爷着意叮嘱，说是今年的灯会得好好的办，乞巧原是放在宫门前的，眼下就搁在离王府门前，离王府还特意准备了糕饼点心，到时候肯定很热闹。”掌柜笑道。
　　伙计笑着附和，“王爷之前从不关心这些，但凡有什么大事，也都是礼部的人操办，王爷不露面不参与。连元宵灯会都见不着王爷，何况是这女儿家的乞巧！”
　　沈木兮敛眸，这般招摇，倒不像是他的风格了。
　　到了晌午时分，某人闻着饭菜的香味来了，沈木兮这厢正盛饭呢，薄云岫毫不犹豫的端走，坐下。
　　伙计和掌柜的没敢坐，大眼瞪小眼，不能回回都跟王爷平起平坐吧？
　　“关上门，你们是薄夫人家的伙计，本王……我只是来蹭个饭吃。”薄云岫示意众人都坐下，“不用拘谨，该吃就吃，莫要浪费便是！”
　　“是！”众人齐刷刷落座。
　　对于沈大夫的手艺，自是无可挑剔，满心欢喜。
　　“你不是去六部衙门议事吗？”沈木兮落座。
　　薄云岫往她碗里夹菜，“饿了，自然是要回来吃薄夫人亲手做的饭菜。”
　　“衙门没饭吃？”她轻嗤。
　　“没薄夫人做的好吃。”薄云岫又往她碗里夹菜。
　　沈木兮发现，这人现在似乎又有了不轨意图，每次吃饭，从头到尾一直往她碗里夹菜，一早起来就开始以掌丈量她的身量，估摸着是要将她喂胖。
　　“我吃不了，你别夹了！”她翻个白眼。
　　再往她碗里夹菜，大家都不用吃了。
　　薄云岫抬头扫了众人一眼，方才还伸长脖子盯着看的众人，赶紧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权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薄夫人……太瘦。”他郑重其事的解释，“得多吃点。”
　　春秀狠狠扒了两口饭，真希望以后也有人，能让她多吃点，而不是想现在这样，谁见着都让她……少吃两口！
　　按理说吃完饭，薄云岫也该回六部衙门，夜里这般热闹，免不得要加强防备，瀛国的使团快要进城了，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他这个全权处理朝政的离王殿下，定是要背锅的。
　　然则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各式各样的理由，编得不厌其烦。
　　沈木兮将昨儿的药方收了，悉数放进库房里，瞧着身后的薄云岫，忍不住发笑，“你是怕我在医馆里迷路吗？跟得这么紧！饭吃了嫌太饱，要在医馆里消消食；茶喝着，觉得烫了舌头，要让我给你瞧病。这位爷，您现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碍着你什么事。”薄云岫依着门框，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沈木兮轻叹，盖上盒子，转身往外走，“你还是回你的王府或者衙门去，老守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想你。”他淡淡的开口。
　　她一愣，“分开才多久。”
　　早上才分开，哪有人这样粘腻。
　　“还是想。”他堵在门口，“七年，日想夜想怎么都见不着，如今见着了，自然是要看个够。”
　　“不腻？”她作势要推开他。
　　反被他一把拽进怀里，低头便吻上她的鼻尖，然后轻轻的碾上她的唇瓣，“甜而不腻，正合我意。”
　　“看样子，得把皇上赶出问柳山庄才是，都把你带坏了，出口成骚！”她翻个白眼，唇角却扬着迷人的弧度，笑靥如花，“薄云岫，其实你是在担心我，今夜是灯会，你怕节外生枝。”
　　薄云岫着实是这意思。
　　她捧起他的脸，“放心吧，有月归呢，不会有事！”
　　“薄夫人。”他特别喜欢这个称谓，不是沈大夫，不是夏问曦，也不是离王妃。
　　单纯的，是他的夫人。
　　薄云岫的——薄夫人！
　　连黍离都不得不承认，以前的王爷，只在公务上颇有耐心，但如今瞧着，王爷对薄夫人更有耐心，甚至处处亲力亲为，恨不能日日拴在腰上，日日捧在手心里。
　　瞧这会子的劲儿，派侍卫便衣行事，绕着医馆不断的巡逻，就是担心夜里太热闹，万一有所损伤……
　　阿落瞧了一眼蹲在门口的黍离，“黍大人，您这都坐了一下午了，进去喝口茶吧？”
　　“我搁这儿蹲着，王爷瞧着能痛快点，我若是进去，王爷会怪我没守好门！”黍离无奈的摇头，分明是离王殿下的亲随，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侍卫首领出身，谁知今儿……倒成了医馆的门神。
　　黍离睁着眼睛，瞧着太阳徐徐落下，夜幕徐徐降临。
　　花灯璀璨，整个东都城彻底热闹开来。
　　乞巧原是女儿家的节日，可薄云岫愣是让底下人，操办出了中秋节的感觉……
　　月不圆，人也得团圆。
　　“作甚？”沈木兮皱眉，“春秀和阿落他们都在院子里呢！”
　　薄云岫拽着她进了房门，忽然间将她抱起，坐在了桌案上。
　　沈木兮心惊，一脸懵逼的坐在桌上，不知所措的盯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喜欢薄夫人这个称号吗？”薄云岫问。
　　沈木兮尴尬一笑，“你这话问得，我该如何作答？”
　　“那我换个方式。”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默默的从怀里取出一份红纸，“可以签字画押吗？”
　　她一愣，“什么？”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嫁给我！”
　　四下安静得只剩下室内的烛花崩裂，发出细碎的哔啵声，轻轻的，脆脆的。
　　“薄云岫。”她低柔的喊着他的名字，“你是要我写婚书吗？”
　　“不管你是夏问曦，还是沈木兮，只要是你就行。”他轻轻的拦着她的腰肢，就站在她两条腿的中间位置，她坐在桌案上，却如同挂在了他的腰上，“薄夫人，我原是想等着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再许你天长地久，可后来想想，总归是要先定了名分，才算稳妥。”
　　“怕我跑了？”她笑得极好。
　　他想了想，认真的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应该有个名分，才算是你情我愿，可经过了那么多事，我反而不着急了。”她将胳膊轻飘飘的搭在他的肩头，“薄云岫，我觉得我不应该答应你，毕竟……若是中了你的圈套，来日吃亏的定然是我。我不想被套起来，现在似乎也不错。”
　　“那你把我当什么？”他问。
　　口吻里倒是委屈至极。
　　沈木兮捏起他的下颚，眼睛里闪过细碎的邪气，“胭脂楼的花魁娘子。”
　　“沈公子，我想从良，从了你！”薄云岫猛地张嘴，瞬时含了她的指尖在口中。
　　沈木兮心惊，“欸，你这人……”
　　“嫁给我！”他又道。
　　“哪有人这样求的。”她别开视线，笑得合不拢嘴。
　　想了想，薄云岫有些为难，“要我跪下求你？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不得。”
　　“你敢跪下跟我说句对不起，再把我爹找回来，我就答应你！”她双手环胸，晃荡着双腿，俨然重现昔年的不羁之态。“有何不敢！”薄云岫站直了身子，“你且说话算数。”
　　“自然是算数的！”她趾高气扬。
　　深吸一口气，薄云岫敛了面上神色，一本正经的开口，“你夜夜都得跪着，我这厢只是跪一次又何妨？横竖，你是要跪回来的。”
　　“等等！”沈木兮忙喊住他，“不、不用了！”
　　“真不用？”他问，就这么邪邪的盯着她，“可想好了？”
　　沈木兮翻个白眼，“死相！”
　　于是乎，沈木兮极不情愿的签字画押，被人骗了一纸婚书。
　　不过，为了让她觉得心里平衡，薄云岫背着她在房内，围着桌子绕圈圈。
　　薄云崇扒拉着窗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真没出息！”
　　丁全抱着拂尘，在旁可劲翻白眼，当初还不知道是谁，由着小棠姑娘，满院子的骑大马呢！
　　半空中，烟花炸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薄云岫却已经带着沈木兮，悄悄的从后院溜出，花灯沿着河道顺风顺水的漂流，画舫轻摇，偶尔撞开成堆的花灯，迸开满目的星火点点，落在河面上，转瞬消弭无踪。
　　和风吹着，岸边杨柳低垂。
　　仰头便是烟火绚烂，低头唯见彼此眸中星光。
　　“我从未想过，你我还有今日，还能有今日。”沈木兮窝在薄云岫的怀里，坐在船头瞧着岸边的人潮涌动。
　　暖风微熏，人心已醉。
　　“薄夫人，以后可以放肆的去想。”他抱紧了她，将面颊轻轻的贴在她的脸上，恨不能胶着在一处，“以后再也不能跑了，薄夫人是我的！”
　　“可以翻供！”她说。
　　他以唇相堵，这种话也敢说，欠教训！
　　忽然间，前头拱桥上好似出了什么乱子，所有人都往桥上跑。
　　“怎么回事？”沈木兮推开他，当下坐起身来，骤见水面上的巨大涟漪，忙唤道，“船家，快靠过去，好似有人落水了！快！快！”
　　船夫赶紧划船过去，原是用竹竿子去捞，然则黑灯瞎火的，看得不太清楚。
　　最后还是船夫跳了水，才把人救上来的。
　　“我看看！”沈木兮疾步上前，然则还不到跟前，就已经被薄云岫猛地拽住，“你干什么？”
　　薄云岫冷眼扫过船家，“你们救活她，救不活就送府衙，莫要提及其他。”
　　音落瞬间，他挟住沈木兮的腰肢，飞身离船。但见起脚尖凫过水面，有如轻舟过境，快速滑向岸边，终抱着沈木兮稳稳落地。
　　“薄云岫，你作甚？”沈木兮皱眉，“那人还没死呢！”
　　她都看到那人胸口起伏，显然是还活着。
　　“事出有异必有妖。”他拽着她快速挤进了人群里，“不管是巧合还是刻意，救了人便算是全了仁善之心，其余的交给天意便罢！”
　　沈木兮张了张嘴，隐隐觉得他有些草木皆兵，但细想起来，似乎也颇有道理。
　　“非我心狠。”他定定的望她，“唯你生死，与我有关！”
　　花灯璀璨，沈木兮痴痴的笑着，“今夜的你，特别好看！”


第135章 薄云岫的贼船 为钻石过2700加更
　　薄云岫并不喜欢旁人盯着他看，他知道自己的容貌遗传了母亲，但母亲或多或少也是因为容色而困锁宫闱一生，所以他甚少照镜子。
　　但是对于沈木兮不同，他很喜欢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她眸中，占据所有的黑暗与光明。
　　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甚好！
　　“薄夫人高兴就好！”他牵着她的手，穿梭在人群里。
　　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手里握着的不是朝廷大权，他只是个丈夫，带着以命相护的爱妻，凑一凑东都城内的繁华。
　　仅以这俗世繁华的喧嚣，搏吾妻一笑。
　　“我又不是郅儿，你递我这糖葫芦作甚？”沈木兮笑着，话是这样说，手还是伸了过去，接了他递来的糖葫芦，“甜的吃多了，容易牙疼。”
　　“小孩子不都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吗？”他伸手抚过她的脑袋。
　　沈木兮红了脸，轻轻的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
　　嗯，真甜！
　　“歇会吧！”薄云岫牵着她上了茶楼。
　　关上雅阁的房门，他瞧了一眼托腮瞧着窗外的沈木兮，抽身退出了房间，叮嘱店家上茶上点心。
　　黍离在外头候着，“王爷！”
　　“如何？”薄云岫面色冷冽。
　　“阿娜公主独自进了东都城，这会不知藏在何处，其漠太子来消息，说是公主素来任性，怕是冲着您来的，请您当心，也请您手下留情！”黍离躬身。
　　深吸一口气，薄云岫只觉得头疼，“冲着本王来的？”
　　他回头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自己倒没什么怕的，一个女子罢了，还能翻了天去？怕就怕这阿娜公主是个硬骨头，到时硌着他的薄夫人便不太好了。
　　“王爷放心，问柳山庄和离王府如今业已加派人手，但凡公主冒个头，咱就能抓住她！”黍离道。
　　薄云岫眸色幽沉，“有没有公主的画像，回头给本王挂书……挂薄夫人房间！”
　　黍离险些咬着自个的舌头，“挂夫人房间？”
　　“有意见？”薄云岫横了他一眼。
　　黍离紧忙摇头，“卑职不敢！”
　　“还有，今晚落水之人，去查一下，别到时候真的惹出祸来。”薄云岫叮嘱了一句，重新推门而入。
　　今晚落水之人？
　　当时王爷不许任何人上船，所以救人的时候，黍离并不在场。王爷说了，要同薄夫人逛一逛东都城，毕竟这么多年都只是想想而已，如今难得能做到，自此以后每个节日，都得陪着薄夫人好好过。
　　“是有什么猫腻？”黍离皱眉，旋即招手。
　　随扈上前，黍离叮嘱了他两句，随扈急急忙忙的跑开。
　　“烟花好看吗？”薄云岫走到沈木兮身后，微微弯下腰，凑在她耳畔笑问。
　　沈木兮一直盯着外头，“这些年在湖里村的时候，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好看的。”
　　“上了天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你这夜夜上天的滋味，是否也是这般美好？”他磁音低沉，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颈项间，惹得她有些不太舒服，“若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默许了……”
　　“你才上天呢！”语罢，她扭头。
　　唇，擦着他的面颊滑过。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愣在原地，保持着唇瓣贴在他面颊上的动作。
　　“甚好！”薄云岫不温不火的直起腰，淡淡然坐在她对面，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木兮还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这人还真是……
　　“果然，男人在某些事情上，的确能无师自通。”沈木兮揶揄般扯了扯唇角。
　　“薄夫人的悟性也不赖！”他端起杯盏，优雅浅呷。
　　沈木兮翻个白眼，“无赖！”
　　“这辈子就赖你一个，知足吧！”薄云岫放下手中杯盏，眼睛、耳朵却都没闲着，不敢松懈半分。
　　“你是在担心瀛国使团的事？”沈木兮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薄云岫的神色异常，“一张脸绷得跟什么似的，担心……就说出来嘛，我又不会干政！”
　　“咱们和瀛国算是在谈判的阶段，若说实力，真的是相持不下，但现在是瀛国愿意退一步，向本朝称臣，原因是因为瀛国出现了动乱，刚刚经历了一场宫变。”薄云岫轻叹，“所以新君得跟咱们讲和，在某些问题上，咱们占了优势。”
　　沈木兮点头，“既是优势，为什么你是这般表情？”
　　薄云岫轻叹，“多少人希望建功立业，可又有多少无名小卒，于这一路做了奠基的白骨？”
　　沈木兮不敢想，她是大夫，知道生命有多可贵。
　　“此番和谈，事关重大，不可小觑。”薄云岫笑了笑，“罢了，今儿是出来陪你玩的，想这些作甚？”他不愿说，她也不问。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能力范围，就不该多问，免得适得其反，反而惹对方忧心。
　　两人共提一盏花灯，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走过漆黑的小巷，瞧着府门前那一张张美丽的笑容，沈木兮忍俊不禁，“明明乞巧，你倒是弄出了旁的感觉！”
　　“他们乞巧，我乞嫁。”他提高了花灯。
　　光照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的看到她面上洋溢的笑容。
　　低头，吻上她的唇，就这么蜻蜓点水般掠过。
　　沈木兮心里暖暖的，然而下一刻，却骤听得这人音色沙哑的伏在她耳畔低语，“先放过你！”
　　吧嗒一声，她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忽然绷断。
　　唇角止不住抽抽，沈木兮呼吸微促，“那个……能不能打个商量，我这厢……”
　　“应该是还有三天吧！”薄云岫牵着她的手，朝着后院走去。
　　沈木兮不解，“什么三天？”
　　蓦地，她登时红了脸，“你这人真是无赖，竟是连这点事都记着。”
　　“何止是记着，是掰着手指头算着呢！”薄云岫倒是大言不惭，“欠了七年，得连本带利的都算回来，否则怎么对得起我这空等的青春年少。”
　　“你！”她气急，甩开他的手，快速跑进后门。
　　瞧着沈木兮安然进了门，薄云岫顿住脚步，黍离旋即上前。
　　“王爷！”黍离行礼，“卑职已经查过，掉进水里的是个女子，船家说，你们走了之后，那女子自己爬起来就走了，全然不像是呛了水晕厥的样子。”
　　所以，是假装的？
　　薄云岫庆幸，自己这时时刻刻保持的警惕，也是能起作用的。
　　“卑职问过了周边，都说没看到这女子去了何处。”黍离跟在薄云岫身后，缓缓进了门，“不仅如此，连附近的百姓也都说，没见过这女子，瞧着像是外乡来的，不像是咱东都城的人。”
　　眉心微蹙，薄云岫负手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气，“公主病！”
　　“什么？”黍离一愣。
　　“这公主真是病得不轻！”薄云岫冷着脸。
　　黍离骇然，“王爷的意思是，落水的是、是阿娜公主？”
　　“敢戏弄本王，敢无所畏惧的，除了她还能有谁？难不成是长生门那帮蠢货？长生门的人虽然蠢，却各个傲气，绝不会做这种蠢笨无聊的勾当。何况他们若出现，要的就是命，还能有这般闲情逸致装死？”薄云岫眉心紧蹙，“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再找不到，也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是！”黍离行礼。
　　薄云岫进门，沈木兮正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瞧着挂在房中梁下的仕女图。
　　说是仕女图，倒不是本土风情，颇具异域之色。
　　“这是送给我的吗？”沈木兮回头问。
　　“瀛国公主的画像！”薄云岫合上房门，略带心虚的上前解释，“先说好，只挂一日，你莫吃醋，且多瞧两眼便是。”
　　“为什么要我瞧？”沈木兮不解，“这是朝廷之事，该识得此女容貌的，应该是你，同我什么关系？”
　　薄云岫想了想，“我瞧着天下女子都一个模样，唯你不同，是以……让我如何记得？”
　　她噗嗤笑出声来，想想也是，魏仙儿的容貌那可是一等一的出挑，饶是如此，他都不曾多看两眼，可见这人不是眼瞎就是脸盲。
　　“暴殄天物！”她轻嗤，将花灯搁在了窗案上，“且瞧瞧你身边哪个不是容色倾城，哪个不是风姿绰约？”
　　“醋了？”他问，眼睛晶亮。
　　沈木兮翻个白眼，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瀛国公主叫阿娜，不过呢……她跑出了使团，悄悄进了东都城，方才被你救下的那个落水女子，可能就是她。”薄云岫拽着她，重新回到画前站着，“你且看仔细了，用心看，定要记住这张脸，莫要吃亏了！”
　　沈木兮仲怔，“落水的那个……”
　　“这女人脑子有病，可能是冲着我来的。若是她对你做什么，只管扎她几针，其余的我来收拾，别让自己吃亏便是。”薄云岫细细叮嘱，“不必跟她客气！”
　　“冲……你来的？”沈木兮挑眉，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果然是招妖体质。”
　　他倒吸一口冷气，“招你不？”
　　沈木兮愣了愣，未应。
　　他猛地掐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桌案上，如同审问犯人一般，直勾勾的盯着她，音色严肃，“招你吗？”
　　嗬……这人真是个认死理的一根筋。
　　“招招招！”沈木兮随口敷衍，心里却盘算着，这阿娜公主身处瀛国，薄云岫是在东都城，相隔何止万里之遥。不远万里跑来找薄云岫的麻烦，要么真的脑子有病，要么……异域女子委实放得开，意图不轨。
　　唇上一热，沈木兮赫然回过神。
　　“既然能招你，那我也认了！”他声音沙哑，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沈木兮微微痴愣，已被他托了起来，整个挂在了他的身上。
　　“薄夫人，婚书都写了，是不是该深入了解，关于余生的问题？”
　　沈木兮的眸，骇然瞪大。
　　完了……
　　贼船！


第136章 我要当离王妃
　　翌日，天还未亮，院子里便热闹得不成样子。
　　这吹吹打打的，也不知闹得哪门子幺蛾子？
　　薄云崇独坐在院子里，死命敲着锣，“朕好惨啊……没人管，没人要！别人成双成对，洞房花烛，朕孤家寡人，叫小棠，小棠不应啊，朕好惨啊……”
　　整个问柳山庄的人都起来了，虽说无人敢来看热闹，可这么个闹法，一大早的嗷嗷叫，别说是睡意全无，简直就是耳朵受罪，是个人都受不了。
　　薄云岫黑着脸，拂袖便震飞了薄云崇手中的破锣，“一大早的，发什么癫？”
　　“把朕的小棠还来！”薄云崇愤然，“只要让朕带走，朕保证再也不来你这破什么山庄！谁要看你们卿卿我我，朕正伤情，你们这是往朕的心口上撒盐。当初教你三十六计的是朕，临了临了的，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朕不干！不干了！”
　　“鬼知道你那什么小棠去哪了！滚回你的承宁宫去。”薄云岫正软怀香玉呢，结果一破锣声，生生敲醒了怀里的沈木兮，若不是念及兄弟情分，他定是要爬起来杀人的。
　　薄云崇红了眼眶，“薄云岫，你冷酷无情，你卸磨杀驴，你过河拆桥，你……你……”
　　丁全皱眉，慢慢放下紧捂着耳朵的双手，皇上没词儿了？
　　“说不出来了？”薄云岫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扭头望着扒在门口的两个小家伙，“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骂人都词穷，是不是丢人现眼？”
　　薄钰和沈郅面面相觑，然而端端正正的站好，齐刷刷点头，“是！”
　　薄云崇“哇”的哭出声来，“没天理……”
　　“去把太后找来，顺带请诸位娘娘也过来。”薄云岫负手而立，“瀛国使团将至，皇上也该回宫了！”
　　猛地吸了吸鼻子，薄云崇妆模作样的擦眼泪，“反正朝政都交给你了，这使团来了，也同朕没什么关系，何况朕还没找到小棠，打死也不离开这里。”
　　“那便打死吧！”薄云岫转身就走。
　　丁全和从善急了，“王爷！”
　　“爹？”薄钰皱眉，“这……”
　　沈郅倒是没说话，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最多是两兄弟之间的气话，既然是气话，何必劝？思及此处，沈郅拽了薄钰一把，示意他别插嘴。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还是别管为好。
　　薄钰撇撇嘴，“我们去吃早饭！”
　　“嗯！”沈郅点头。
　　薄云崇咬着牙，“两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皇上，王爷所言不虚，使团将至，您总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先回宫去吧！太后娘娘这厢顾着太师府的事儿，故而未与您计较，如今怕是不能了……”丁全软语宽慰，“皇上，回吧！”
　　“皇上！”从善行礼，“请皇上回宫！”
　　薄云崇抵死也不回，他就不信，沈木兮真的不知道步棠的下落。
　　待薄云岫转回自己的院子，沈木兮已经起来了，此刻正扶着腰站在门口，皱着眉瞧他，那副神色让薄云岫瞧着格外舒坦。
　　“薄夫人。”他缓步上前。
　　沈木兮慢慢放下扶腰的手，天晓得这人的精力有多旺盛，折腾得腰都要折了，最后若不是她求饶，约莫是要死在床榻上。
　　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皇帝要回宫，提前欢送一下。”薄云岫走到她面前，“怎么不多睡会？”
　　白日里睡觉，夜里折腾，倒是遂了他的心。
　　“你别靠近我！”沈木兮腿肚子都有些打颤，“最好离我远点，你莫理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薄云岫眉心微蹙，默不作声的跟在她后面，她走快，他也走快，她慢下来，他亦慢下来，始终与她保持一段距离，让她缓缓也好。
　　见着王爷如此，阿落和月归更是避得远远的，谁敢近前。
　　好在，用过早饭之后，沈木兮便不再那么虚，算是喘过气来，只是这眼下的乌青，到底是遮不住的。且看始作俑者，明明出力的是他，可精神奕奕的还是他。太后来的时候，沈郅和薄钰由春秀送着，去了南苑阁。
　　薄云崇倒是安生了，一口一个母后的喊着。
　　“皇帝，使团将至，你不回去主持大局，躲在这里作甚？”太后冷着脸，“还不快回去！”
　　薄云崇张了张嘴，奈何太后都来了，只得眼巴巴的瞅着沈木兮，“能不能答应朕一件事？”
　　“如果小棠来找我，我会告诉她，皇上曾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沈木兮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薄云崇点点头，如此便也放了心。
　　“皇上！”后妃们一拥而上，“回宫打马吊多舒服，跑这儿待着作甚？”
　　薄云崇无奈的撇撇嘴，打什么马吊，骑马的人都跑了……
　　“所以，对付不听话的孩子，还是得母亲出手。”夏问卿无奈的摇头，“兮儿，我去茶楼了。”
　　“好！”沈木兮点点头，“阿落，收拾一番，咱们也去医馆。”
　　阿落紧赶着边去收拾。
　　“步棠，真的失踪了？”薄云岫问。
　　沈木兮站在屋檐下轻叹，“真的走了，还让我最近不要去找她，我是真的不知道小棠去了何处。不过……我真的没料到，皇上坐拥三宫六院，竟也是这般执着！”
　　“薄家的男人，都是如此。”薄云岫刚要靠近。
　　沈木兮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要理我，告辞！”
　　“薄、薄夫人……”薄云岫轻叹，瞧着沈木兮头也不回的背影，默默的反思，是不是真的做得有些过火？下手明明也不重……力道嘛，偶尔会有难以把控的时候！
　　“王爷，薄夫人走了！”黍离低声提醒。
　　薄云岫回过神，横了黍离一眼，“本王没眼瞎！公主找到了吗？”
　　黍离喉间滚动，“暂时、暂时还没有！”
　　“那还不去找！”薄云岫冷声低斥，拂袖而去。
　　黍离捏了把冷汗。
　　街面上，昨夜留下的花灯多数被摘下，商贩依旧做着自己的生意，瞧着没什么异常，可是……不知道为何，沈木兮总觉得今儿不太对。
　　“主子，您看什么呢？”阿落不解。
　　“我总觉得有些阴森森的。”沈木兮皱眉，“月归，你有没有觉得？”
　　月归冷眼扫过四周，“有！”
　　阿落瞬时汗毛直立，“何处？”
　　“要么对方武功很高，要么对方乔装易容，横竖都不是好事。”月归的感觉和沈木兮相似，她也叮嘱了身后的暗卫，加强医馆附近的戒备。
　　王爷特别吩咐，务必保证沈大夫的安全。
　　要说，这阿娜公主还真是奇怪得很，怎么偏偏冲着王爷来了呢？
　　沈木兮倒也不着急，安安心心的给人看病，安安心心的去查牵丝蛊的事情。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对于很多东西都没了最初的执着，唯独对于蛊与毒之事，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瞧着画出的图纹，想起当日在猫窟里发生的诡异之事，沈木兮便有些心慌。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图纹，眉心微微拧起，“牵丝蛊？这东西是如何养出来的？”
　　师父的图册上没有，而且……
　　“沈大夫？沈大夫！”
　　大堂里有人在喊。
　　沈木兮忙收了图纸，快速开门下楼，掌柜站在楼梯口，“沈大夫，瞧病了！”
　　“欸！”沈木兮疾步下楼。
　　来的是个英俊的少年人，眉眼深邃，鼻梁挺括，压根不是中原人士的容貌。且瞧着此人坐在问诊案前，侧头看她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尤显风情。
　　“这位公子，似乎不是东都人士！”沈木兮落座，阿落递上脉枕。
　　“是！”少年人摸着自个的小胡子，将手腕搁在了脉枕上，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沈木兮，“姑娘就是沈大夫，好年轻的女大夫！”
　　沈木兮没吭声，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月归和阿落，一左一右的站在边上，谁都没有吭声。
　　“沈大夫，我近来觉得心跳加速，寝食难安，您说这是什么毛病？莫不是我已经病入膏肓？”少年人皱着眉头看她，面带忧虑，眸中却带着狡黠。
　　沈木兮低头一笑，“我给你写个方子！”
　　众人颇为奇怪，平时沈大夫看诊，素来问得细致，可今儿却是什么都没问，就开始写药方，着实有些不太正常。
　　月归的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摁在了剑柄处，只要对方轻举妄动，她会第一时间剁下这人不安分的手。
　　“沈大夫，为什么不问仔细点？你们大夫不都是要望、闻、问、切？难道你与寻常大夫不一样？”少年人略带不解。
　　身后的奴仆微微绷直了身子，显然是有些紧张了。
　　“自然是不一样的。”沈木兮执笔书写，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若是都一样，阁下又怎么会特意来找我呢？”
　　少年人仲怔，“你如何知道，我特意来找你？”
　　“东都城内，素以青石板铺地，这几日没有下雨，按理说阁下若是这几日进城，鞋子不太会沾上泥。”沈木兮放下手中的笔杆，吹了吹之上的墨迹，“可公子绕着我沈氏医馆走了几圈才进来，可不是特意吗？”
　　语罢，她抬头望着他，“后巷那个位置，原是没多少人走，离王帮我起了几块青石板，上了一些软泥，铺了些许鹅卵石，乡邻得空经常在上面走一走，帮着舒经活络。落了雨，就拿石板盖起来，倒也没什么大碍！”
　　顺着沈木兮的视线望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少年人的靴上。
　　“要验一验吗？”沈木兮笑问，将药方推过去。
　　少年人黑着一张脸，只见药方上写着：脸皮太厚，应自行撕下，以免有碍瞻观。
　　“你！”少年人拍案而起。
　　月归冷剑出鞘，“什么人？”
　　刹那间，门外的暗卫悉数涌入，有乔装成商贩的，有乔装成路人的，快速将这对主仆围困其中。
　　“月归！”沈木兮示意月归别紧张，回头便冲着少年人浅笑，“阿娜公主，好玩吗？”
　　少年人眸光冷戾的盯着她，“沈木兮，沈大夫！”
　　“薄云岫让我看过你的画像，所以我隐约能判断你的面部骨骼轮廓。虽然你现在乔装易容，可大夫既能看出你戴假脸，也能诊出你是女儿身。你气血两虚，定是因为长途跋涉，身上不痛快所致，这可不是男儿该有的病症！”沈木兮轻叹，“好生养着吧！”月归的手脚自然是极快的，拂袖间便撕下了少年人的假面。
　　阿娜公主眉眼深邃，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情，比画上的女子更美艳，更妖娆。
　　“中原人的皮面，不适合你！”月归随手将皮面丢在地上，“阿娜公主，您应该随着使团进东都，而不是悄悄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娜冷笑，“那又如何？横竖是要进来的，我先进来看看情况又怎样？难道你们不欢迎？”
　　“公主殿下，今儿不是咱们头一回见面吧？”沈木兮温柔浅笑。
　　阿娜黑着脸，目光狠戾的盯着她，“你不是个好东西。”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主子哪里得罪你了，开口便是这般污言秽语！”阿落气急了，主子人好心善，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沈木兮拍拍阿落的肩膀，示意她莫要激动，“若是公主下次再跳河，请您自己爬上来，我定会安心坐在岸边瞧着！如此，公主可还满意？”
　　“你！”阿娜咬着唇。
　　年纪轻轻，容貌冠绝，绝对有骄傲的资本。
　　“哦，姜汤挺贵的，医馆里赊不起。”沈木兮含笑补上一句。
　　“沈木兮，你好生放肆，在我们瀛国，没人敢这么对我说话！”阿娜愤然，“你竟敢说我买不起姜汤，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是是是，我不是东西，公主您千金贵体，是个好东西！好东西！”沈木兮退后几步，“月归，人还没来吗？”
　　“放心！”月归躬身，“很快就到！”
　　既知道公主在这儿，自然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通知了。
　　侍卫的确很快就到，尤其是听闻阿娜公主就在医馆，薄云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好在他今儿总觉得心不安，到了六部衙门便跟诸位大人，速速确定了使团入城后，最后的细节问题。
　　薄云岫放翻身下马，就听得里头传来杯盏掼碎在地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极为不屑的冷哼，“什么破东西，喝着苦哈哈的，是想毒死我吗？我要喝酒！”
　　春秀“啪”的将杀猪刀剁进了木墩里，扯了嗓门厉声怒喝，“雄黄酒喝不喝？能驱邪！”
　　“王爷！”底下人一声喊。
　　堂内瞬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娜公主站起身，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薄云岫，“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薄云岫懒得理她，径自走向沈木兮，“没伤着你吧？”
　　沈木兮摇头，“没事。”
　　松口气，薄云岫转身冷睨，这刁蛮任性的公主，果真如消息中所言，是瀛国最美丽的女人，也是当今国主最宠爱的女儿，她执意要随使团来东都，说是要挑一个东都城最好的男人。
　　见到薄云岫的画像时，阿娜便指定要这个男人。
　　“我阿娜要的人，肯定能得到！”阿娜笑得何其骄傲，“我是瀛国的瑰宝，如今我的父亲做了应该的君主，是以只要是我想嫁的，父王一定会成全。”
　　沈木兮揉着眉心，“又是一笔桃花债！”
　　“烂桃花！”阿落小声的补充。
　　薄云岫手一挥，“把她送进宫去，好生伺候着，派人通知太子，就说公主找到了！”
　　“是！”黍离行礼。
　　沈木兮摇摇头，端起杯盏喝两口，嗓子里都气得冒烟，奈何脸上还得陪着笑，不能失了自己的气度。
　　“我不要进宫，我要和你住在一起。”阿娜高喊。
　　“噗！”沈木兮一口茶水喷出，茶叶梗子呛在嗓子里，眼泪都快咳出来。
　　“慢点慢点！”薄云岫慌忙扶着她坐下，不断捋着她的脊背，“慢点喝，没人同你抢，你这般着急作甚？好点没？舒服点没有？”
　　许久，沈木兮才缓过劲来，戳着他的心窝，“你死定了！”
　　薄云岫仲怔半晌，未能明白。
　　“我要住离王府！”阿娜气势汹汹，一副即将当家做主的派头。
　　春秀皱眉，瞅着阿落低语，“当初的死女人也没这般自信，沈大夫说她昨夜跳水，八成是未能及时诊治，脑子进水了？”
　　阿落不敢笑出声，偷偷憋着笑。
　　“要住你的离王府！”沈木兮挑眉望着薄云岫。
　　薄云岫横了阿娜一眼，“要当奴婢就进宫，想去哪个宫殿就哪个宫殿，离王府里的奴婢太多，不劳烦公主亲自动手！”
　　“谁说我要去当奴婢，我是要当你的女人，当你的王妃！”阿娜气得鼓鼓囊囊，“离王殿下，你可要搞清楚我的身份！”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半晌，谁家女子不是细声细语，不是温柔贤淑的，可这公主呢？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着要嫁给离王，做离王妃？
　　她怕是不知道，离王殿下当日领着沈大夫，绕了整个东都城走了几圈，如今全东都城的人都知道，沈大夫就是离王殿下心尖尖上的人。
　　“离王妃？”春秀眨了眨眼睛，“怎么又冒出个抢男人的？我们湖里村也没见着这么横的，出来就敢抢人家丈夫，难道是我太正直了？”
　　阿落煞有其事的点头，“你一身正气，自然不能做这等勾当，连心思都没有呢！”
　　“有病！”春秀翻个白眼。
　　阿娜自然是全听到了，春秀那嗓门，压得再低也能传得甚远。
　　“你这死肥婆，竟敢这样骂我！”阿娜指着春秀冷喝，“你们口口声声礼仪之邦，却是这般对待远方来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开啊开啊！我何止能让你大开眼界，我还能让你开开脑，放放水！”春秀作势要去收刀，惊得阿落慌忙拽住她，说说便罢，动手是万万不能的。
　　到底，是瀛国的公主之尊！
　　王爷没吭声，都是看在沈木兮的面上，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开口骂人，便由着春秀出出气，算是给自家媳妇平一平心内郁结。
　　“住离王府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老老实实的。”薄云岫开口，该收拾一下烂摊子了，仍不忘轻轻捋着沈木兮的脊背，时刻关注着薄夫人的神色变化，“主院那头空着，你随便住，不许踏入问夏阁半步！”
　　阿娜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冷眼瞧着被呛得满面通红的沈木兮，只要能进离王府，住哪儿都成！
　　黍离亲自送了阿娜公主离开，春秀双手叉腰，憋了一肚子火气，“瞧瞧这得意的损样，还公主呢……半点公主的仪态都没有，还想当……”
　　阿落推了春秀一把，示意她别说了。
　　“那个，沈大夫……”春秀面色微紧，“你莫放在心上，不过是个蛮子罢了，说的话作不得数。何况王爷待您如何，咱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让她得逞。”
　　“都听到了？”薄云岫问。
　　沈木兮轻叹，“没听她说吗？掌珠！”
　　“她要离王府，只管去住，横竖你住哪儿，我就在哪！”薄云岫倒是不着急，“东都城内，才俊无数，大不了送她几个。”
　　她轻笑，“什么话？送她几个！”
　　“薄夫人，你才是我的妻！”薄云岫握紧她的手，“别胡思乱想，好吗？”
　　沈木兮点头，“我保证！”
　　薄云岫起身，软声叮嘱，“乖乖回山庄等我，路上小心，莫作停留。”
　　目送薄云岫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唇角的笑渐渐淡去。
　　阿落急了，“主子，您一定要相信王爷，王爷待您是真心的，公主再好看，也及不上您在王爷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我倒不是在担心阿娜公主。”沈木兮眉心微蹙，面色凝重的重复着薄云岫临走的那句话，“路上小心，莫作停留？”
　　莫作停留？
　　是有什么异常吗？
　　外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沈大夫在吗？”
　　掌柜赶紧出去，见着是个孩子，便也放了心，笑着问，“何事？”“有个人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沈大夫！”孩子约莫八九岁光景，身上脏兮兮的，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给！给你！”
　　掌柜一愣，“这东西谁给你的？”
　　孩子摇摇头，“不知道，隔着墙丢了一个铜板，然后隔了几步又一个铜板，我是沿着铜板走过去的，后来就看到了这个盒子。盒子上放了点银子，隔墙有个声音说，让我把这个盒子送到沈氏医馆，沈大夫手里。”
　　“谢谢！”掌柜皱眉，让伙计看着点孩子，自己则转身抱着盒子进门，“不知道是谁装神弄鬼的，让一个孩子送来的，这盒子没上锁。”
　　众人面面相觑，猜不出来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都让开！”月归吩咐，捏了杯盖在手，“若是毒烟毒物之类，沾则危险，大家莫要靠近！”
　　四下静悄悄的，众人悉数退后。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月归精准无误的用杯盖打开了盒子。
　　未见毒烟，未见毒物，众人屏住呼吸上前细看。
　　只一眼，所有人的脸色，瞬时全变了。


第137章 大公鸡 为钻石过3000加更
　　盒子里装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透着一股子难闻的腥味。尤其是现在，天气尚热，让人瞧着、闻着格外不舒服。
　　春秀和阿落不懂这是什么，但掌柜和沈木兮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沉甸甸。掌柜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走。
　　快速盖上盒子，沈木兮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你们、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春秀，你别在这儿杵着，不做生意了？”
　　春秀倒也机灵，瞧着沈木兮脸色不对，当即点点头离开，“我这就走！”
　　“主子，怎么了？”阿落心慌慌，“这白肉是什么东西？”
　　月归虽说是个暗卫，但终究也是未经人事，“猪肉鸡肉羊肉都是见过，这一团是什么，委实不好猜测！”
　　“是人。”沈木兮轻叹，“掌柜的去问了，到时候咱们去看看。”
　　月归和阿落面面相觑，阿落声音打颤，“是胎、胎……”
　　沈木兮的指尖轻轻落在盒子上，“得有多狠，才能做到如此？”
　　“长生门！”月归冷着脸，“唯有他们，如此心狠手辣。”
　　不多时，掌柜转回，那孩子着实没见过人，听声音好像是男人的声音，“我用自个的铜板同那孩子换了，瞧着也没什么特别，但到底也算是证物。”
　　掌柜将铜板搁在桌案上，连同银子和盒子一起摆着。
　　月归让人看着这些东西，跟着沈木兮往外走。
　　这东都城巷道横陈，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若不是从小就在这里走，还真不一定能认得。眼下这条巷道，两边都是高耸的围墙，前面一株老槐树遮着，暗影落下，整条巷子都透着一股子森森之气。
　　“那孩子说，铜板是墙头丢下来的，他抬头的时候没看到人！”掌柜说。
　　月归纵身一跃，轻轻松松落在了墙头，“瓦楞是有踩踏过的痕迹，裂口还算新鲜。”
　　“可有别的痕迹？”沈木兮问。
　　月归摇头，“没有！”
　　“先下来！”沈木兮抬步往前走。
　　“那小孩子说，当时这个盒子就在树下不远处的箩筐边上。”掌柜左顾右盼，指了指地上那块湿漉漉的位置，“大概就是这里！”
　　沈木兮点点头，温吞的蹲下身子，仰头瞧着偌大的老槐树，转而盯着地面的湿漉漉，“应该是放过冰吧？”
　　阿落环顾四周，眉心微蹙道，“四周都是干燥的，没瞧着水渍，不可能是泼了水或者下雨什么的，主子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这东西离母体应该是有些时日了。”沈木兮面色微沉，“所以得拿冰冻着，才能送到我跟前。”
　　“东都城内，要找冰可不容易。西城有个冰库，但是今年天气太热，据说暂时不能再开窖，天热又风大，一开就化，不值当！”掌柜解释，“咱寻常老百姓也用不着冰，若是觉得热了，打一桶井水消消暑便是！”
　　沈木兮颔首，“还有个地方，应该有，而且不得不开取！”
　　“宫里！”月归心下微怔。
　　“宫里乃是帝王居，多少贵人都在里头住着，若是想用冰，谁敢不取？”沈木兮轻叹，“难怪你们找不到人，却原来是躲在了烛台底下。”
　　阿落抿唇，“灯下黑！”
　　“卑职马上去禀报王爷！”月归敛眸。
　　“先回去吧！”沈木兮倒是不着急了，回来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回到医馆，关上房门，阿落有些担虑，“主子，阿落觉得其他的事情现在都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刁蛮公主，她、她住在离王府呢！”
　　沈木兮笑了笑，“那就住去吧，咱们又不住那儿！”
　　“话虽如此，保不齐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阿落倒了杯水递上。
　　沈木兮示意她别紧张，“有毓青在，能让她乱来？当年魏仙儿多得宠，你见着毓青手下留情吗？”
　　阿落眨了眨眼。
　　“眼下离王府的内务都交给了毓青，若是阿娜公主在王府里作死，毓青是不会拦着她的，保不齐还能助她一臂之力！”沈木兮轻嗤，“你真以为你家王爷是吃素的？”
　　薄云岫那厮，别看闷声不响的，暗地里定是早就算计好了。
　　算计倒是没有，“特别关照”倒是有过。
　　还是黍离亲自去找的关毓青，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阿娜公主。
　　关毓青问，如何关照？
　　黍离答，别打脸，不死即可。
　　落日轩的院门口，关毓青和念秋排排站，嗑瓜子，瞧着某人趾高气扬的从自个跟前过。
　　“大公鸡，咕咕咕。”念秋好奇的睁大眼睛，顾自念叨，“雄赳赳，气昂昂，不下蛋，光上房？”
　　“你说什么？”阿娜扭头盯着念秋。
　　念秋哧溜躲自家小姐身后，“小姐，她好凶。”
　　“公鸡会啄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关毓青啐一口瓜子皮，“浑身的毛立起来，凶巴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
　　“像我这样？”阿娜气不打一处来，“你在骂我？”
　　“小姐，瀛国的人也听得懂咱们说话吗？”念秋全然没有搭理阿娜。
　　关毓青细细的想着，“恨嫁呗！”
　　“你们！混账！”阿娜咬牙切齿，抬手便是一个耳刮子扇过来。
　　所幸关毓青和念秋动作迅速，二人快速蹲下身子。
　　阿娜扇了一顿空气，恨恨的盯着蹲在墙根继续嗑瓜子的两个女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如此无礼！不知道我是谁吗？”
　　关毓青指了指前面，“主院在那头，你今晚睡觉的时候记得一定要点蜡烛，千万别熄灯睡觉，很危险的！”
　　“那主院很大很大，早前是王爷最宠爱的侧妃所居！”念秋衔接得恰当好处，“但后来这侧妃毁了容，就整日疯疯癫癫的，最后……哇，死掉了！”
　　关毓青点点头，嗑着瓜子仰望着阿娜公主，“王爷让你住主院，肯定是有心要让你做他最宠爱的女人，你可不能辜负王爷的好意！”
　　“看看我家小姐，咱们住着小院，足见王爷不重视，所以咱们连糕点都吃不上，只能嗑瓜子！”念秋附和。
　　阿娜瞧着落日轩，果然是破破烂烂的。
　　事实上，落日轩经久未修，着实不怎么样，关毓青不喜欢倒腾虚的，更怕麻烦，只要屋子不漏雨就成！
　　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无论怎样都是惯的。
　　“哼！”阿娜趾高气扬的走过去。
　　念秋扶着关毓青起身，“小姐，她好嚣张，比当初的魏氏还要厉害。”
　　“你懂什么，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越是喜欢张扬的，越不打紧，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搁在脸上，咱压根就不必费太多心！”关毓青从念秋的兜里抓了一把瓜子，嗑着瓜子往院内走。
　　念秋在后头跟着，“管家说，她去沈大夫那里闹腾，当着沈大夫的面说要当、当什么离王妃！好嚣张来着！”
　　关毓青笑嘻嘻的啐一口瓜子皮，“晚上送她一份大礼！”
　　主仆两个嘿嘿的笑着，自打大家搬去了问柳山庄，留下她们主仆在离王府，简直快无聊死了，如今难得有了热闹，可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薄云岫一直到了夜深才回来，没想到某人趴在桌案上小憩。
　　面色陡沉，薄云岫在门外褪了鞋袜，示意黍离莫要靠近，顾自压着声音，蹑手蹑脚的进门，轻轻的抱起了熟睡的薄夫人，极是稳当的朝着床榻走去。
　　沈木兮闭着眼睛，胳膊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薄云岫，就算你没有脚步声，我也知道是你，我闻到味儿了！”
　　“狗鼻子！”他笑了笑，终是大阔步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下，“这些日子会特别忙，你莫要等我！”
　　“黍离派人说过了，但我有事要同你商量，所以等着你！”沈木兮坐在他的膝上，阖眼靠在他怀里，瞧着好似说梦话一般。
　　薄云岫扯了被褥一角，遮住她小腹。前阵子听太医说，女人容易落下月子病，他当年不在她身边，也不知她是如果做的月子，是以现下不敢掉以轻心。
　　入秋了，该仔细着她的身子。
　　“白日里的事，月归应该同你说过了吧？”她带着倦意。
　　薄云岫低头，吻过她的眉眼，“我知道，宫里已经加强戒备。”
　　“但我总觉得这事太巧合。”她被他弄得痒痒的，无奈的睁开眼，推开他不安分的脸，迫使他别开头，“宫里的冰库能藏人吗？”
　　“能！”薄云岫含笑，由她摆弄，只在她松懈时快速回头，于她掌心轻啄了一下。
　　惊得沈木兮当即缩了手，“我说正事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薄云岫抱紧了她，转而伏在她耳畔低语一阵。
　　仿佛是被吓得清醒，沈木兮猛地坐起身来，“你、你所言是真？”
　　“要不打个赌？”薄云岫盯着她，似笑非笑的勾唇，眼底满是蛊惑，“若是如我所言，你且……主动一次。”
　　她面色微沉。
　　薄云岫愈发凑近，“若是猜错了，我主动！”
　　沈木兮狠狠瞪他一眼，不要脸！
　　“薄夫人想不想参与？”薄云岫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捋着她的鬓发，拨至耳后，“仅此一次，机会难得！你也想看到他平安喜乐吧？”
　　“薄云岫，你这是威胁！”她咬着后槽牙。
　　薄云岫皱眉，“夫人此言差矣，这怎么算是威胁？最多是趣味。真正的威胁，不是靠嘴，而是靠……实战经验！”
　　沈木兮转身就跑，薄云岫，你混蛋！


第138章 你高兴就好
　　夜深人静，最是好眠。
　　离王府内却传出凄厉的惨叫，貌似是阿娜公主的婢女，看到了什么东西飘过去，俄而又是飘了回来，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
　　府内却是安静得很。
　　这是离王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多管闲事的。何况离王府内有明文规定，不许奴才多嘴饶舌，早前魏氏执掌离王府的时候，亦是未敢违背离王定下的这条规矩。
　　“什么人？”阿娜愤然冲出房间，衣衫都还披在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婢女吓得瑟瑟发抖，说是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但是没看清楚是什么。
　　想起白日里，那主仆说的话，阿娜骤觉汗毛直立，快速合上房门，哪敢再多说什么？似乎关了门，便能万事大吉，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台下，关毓青和念秋捂着嘴偷笑，继而猫着腰悄悄的离开。
　　不多时，屋内瞬时炸了雷一般，“老鼠！啊，老鼠！老鼠……救命啊……”
　　嗯，一窝老鼠，够折腾。
　　…………
　　翌日一早，薄云岫精神抖擞的走出房间，吩咐底下人莫要扰了薄夫人休息。
　　屋内，沈木兮翻个身继续睡，免得瘸着腿出去，惹人笑话。
　　阿落和月归就在院子里守着，沈木兮翻了几个身，终是睡不着，待身子稍稍活络，便也跟着起身。落了地，腿肚子有些颤，沈木兮扶着床柱站了一会，这才稍稍好转。
　　“主子！”阿落听得动静，赶紧端着水进门，“您洗把脸，两位小公子业已进宫，您可以慢点，一会再去医馆不迟。”
　　“面上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沈木兮问。
　　阿落端茶，“主子怕是不晓得，昨夜离王府可热闹了，老鼠探亲！”
　　漱口，洗脸，沈木兮暂时没想明白，“什么？”
　　老鼠？
　　探亲？
　　“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给那骄傲的公主殿下闹了一场老鼠盛宴，这会公主正在主院里哭闹不休，非要见咱家王爷！”阿落出门，吩咐底下人把早饭送进来。
　　好心人？
　　沈木兮低头一笑，这还用得着想？除了滑得像泥鳅一般的关毓青，还能有谁？然则，不指名道姓是对的，免得一不小心传到了阿娜公主的耳朵里，惹出什么是非来。
　　如此想想，昨儿薄云岫着实半句都没反驳，甚至于很干脆的就把人丢进了离王府的主院。主院那儿此前住的是魏仙儿，如今把公主搁那儿，王府里的人会怎么想？饶是主院出事，也没人敢管。
　　魏仙儿的下场就摆在眼前，试问，谁敢？
　　何况……
　　离王府现在主事的是关毓青，这丫头瞧着闲事不管，可若是管起事来，那叫一个认真，最是瞧不上那些口出狂言的妄徒。
　　“所以说，能走到今日，不全是靠脸。”沈木兮轻叹。
　　都算计着呢！
　　“主子？”阿落轻唤，“您说什么？”
　　“哦，没什么！”沈木兮抿唇一笑。
　　明儿就是瀛国使团入城的日子，沈木兮今儿得去医馆里吩咐一声，另外……宫里定是要行动，她若是去晚了便不大好。
　　街头巡逻的军士人数，业已翻了一番。
　　今儿外头下着毛毛细雨，掌柜抖了抖伞面的雨，将伞靠在了门边上，“沈大夫！宫里头闹起来了。”
　　“闹什么？”阿落忙问。
　　掌柜喝口水，“我也是刚从街头李掌柜那听来的，他此番是负责给宫里挑送药材，说是王爷调拨了大批的军士，包围了皇宫，貌似是抓什么逆党。”
　　“逆党？”春秀擦着手，赶紧凑过来，“宫里吗？”
　　“是！”掌柜点头，“我这心里不太放得下，所以说一声，这两位小公子还在宫里呢！”
　　沈木兮点头，眸光微沉，“宫里出了事，定是要接回来的。”
　　“我同你一块去！”春秀不放心，赶紧扯了围裙，揣上祖传的刀，整装待发。
　　“走吧！都警着心。”沈木兮未有拒绝，春秀虽然不会武功，但若是遇见事儿，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上次还亏得春秀出力。
　　掌柜担虑，“小心点！”
　　这宫里乱哄哄的，南苑阁自然也不例外。
　　李长玄侧耳听着墙外的动静，负手立在院子里，眉心微微蹙起，“好一阵了，还在响？”
　　“少傅，您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薄钰问。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长玄顾左右而言他。
　　沈郅负手而立，“太傅是闻出味儿来了吧？”
　　“嗯？”李长玄皱眉，“尊师重道，不懂吗？”
　　“是少傅先卖关子的。”沈郅仰头。
　　李长玄瞧了瞧两个小的，转而蹲下身子，“若是一盏茶的时间内，离王府的人没来接你们走，你们就来书房找我，听明白了吗？”
　　“为何？”薄钰不解。
　　“小小年纪，问那么多为何当饭吃吗？让你来，你便来！”李长玄拂袖而去。
　　薄钰越发不明白，“他这卖的什么关子？”
　　“一盏茶的时间，离王府的人？”沈郅眉心皱成了川字，脑子里在飞快转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而盯着薄钰瞧了半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两个都要在一起，谁都别弄丢了。”
　　“你怎么也神神秘秘的？”薄钰不明白。
　　沈郅环顾四周，“且等着，少傅应该心里有数了。”
　　薄钰愣了愣，没再多问。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沈郅和薄钰一道推开了李长玄的房门。
　　“哟，没来接！”李长玄正在提笔练字，“把门关上。”
　　薄钰合上房门，和沈郅面面相觑，各自凝色。
　　“少傅！”两人齐刷刷行礼。
　　“没来接，就说明你两要成仙！”李长玄收笔，“罢了，不同你们玩笑，待会一人去旁边领一个小盂。”
　　薄钰不解，“作甚？”
　　“装点东西！”李长玄研墨，“知道墨鱼是如何逃生的吗？”
　　“你要让我们装墨汁？”沈郅反应极快。
　　李长玄轻叹，“可砚台还是离王殿下给的，当初他要让你一介平民入南苑阁，原就不合祖宗规矩，是以同那帮老顽固争论，嘴皮子都破了才得了这么一个机会。临了，送了我一砚好墨！”
　　见沈郅诧异，李长玄便晓得离王定是从未提过此事。
　　“不得不说，离王这人瞧着不言不语，实则心思缜密，知道若是送金银珠宝，我这厢定是严词拒绝。可这墨砚嘛……委实……让人无法拒绝！”没办法，读书人，就好这一口。
　　文房四宝，算得上是命根子。
　　沈郅没吭声，薄钰眉心紧蹙，“少傅，您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长玄将两个盂里，分别装上了墨汁和石灰粉，“你两要一直在一起，才能确保安全，知道吗？谁都不能缺了谁。另外，石灰粉这种东西呢，身为君子，理该不齿为之。可若是连命都没了，入了黄土，谁会在乎你是不是君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命最重要。
　　沈郅瞧着掌心里的盂，“会有危险？”
　　“宫里出了乱子，离王殿下这般谨慎之人，竟也没派人来接，不是很奇怪吗？”李长玄笑道，“以防万一，总是没错的。若是我多思，自然是最好不过，否则，你两就紧着心，明白吗？”
　　沈郅点头，“明白！”
　　薄钰却是犹豫了，“不是说冰库那头出的乱子吗？跟南苑阁相距甚远，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少傅今儿早散学，也是担心殃及咱们这些孩子？”
　　“你们是朝廷将来的后劲所在，一个都伤不得！”李长玄拍着两兄弟的肩膀，“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饶是有什么暗卫，也不可掉以轻心，别把自己的命轻易交到别人手里，终究要捏在自己的手里，才能放心。”
　　沈郅行礼，“谢少傅，沈郅明白！”因为宫里出事，所以提前散学之事，着实出乎所有人意外。
　　李长玄也觉得，提前散学，免得有些人趁势作乱，是极好的应对策略。
　　可他终是忽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宫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侍卫，要么就是急匆匆的宫女和太监。
　　薄钰和沈郅走得格外小心，阿左阿右亦是仔细的护着，好不容易出了宫门，才算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多意外！”薄钰推着沈郅上了马车，阿左阿右已从暗卫转为贴身保护，策马跟在马车左右，各自戒备。
　　见着沈郅不说话，薄钰不解，“你还在担心什么？”
　　侍卫都调拨到了宫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到了宫里，若是宫外发生点什么事，怕是一时半会的也无人注意吧？
　　沈郅一言不发，握紧手中装着墨汁的盂。
　　“你能不能说说，你在想什么？”薄钰低低的开口，“做兄弟的，好歹分享一下，否则我如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侍卫为何要包围冰库？”沈郅说。
　　薄钰，“……”
　　答不上来。
　　想了想，薄钰探出头去问，“你们说，我爹为什么要派兵包围冰库？”
　　“跟昨天的盒子有关？”沈郅仿佛想明白了些许。
　　薄云岫是什么人，沈郅如今是越发的明白，这人心思缜密，有勇有谋，只是很多事不善于表达出来，闷在肚子里罢了。
　　如非出了可疑之事，薄云岫是绝对不会包围冰库，做此等滑稽可笑之事。
　　而现在唯一可疑的，应该是春秀姑姑昨晚无意间说漏的那句话，提及有人送入医馆的诡异盒子。
　　想明白了这一层，沈郅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拽着薄钰重新坐好，“你莫要轻举妄动，只怕少傅说的事儿，要成真了！”
　　薄钰笑了笑，“你未免太杞人忧……”
　　外头砰的一声响，薄钰面色骤变，“该不会是……”
　　“郅儿？钰儿？”是沈木兮的声音。
　　“吓死我了！”薄钰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差点以为又跟上次一样。”
　　“娘！”沈郅下了马车。
　　堤坝还是原来的那条堤坝，不过现在薄云岫与诸大臣商议，觉得堤坝关系着护城河周遭百姓的安全，理该重视起来。从起点到终点位置，沿途以等距离设岗驻扎一小队军士，建简易竹棚，十二个时辰轮换站岗，若有异常，发信号示警。
　　“你们没事就好！”沈木兮如释重负，撑着伞遮住两个孩子，“还好我赶得及！”
　　“今儿宫里有些乱，少傅便早早的散了学，让咱们赶紧回家。”薄钰捏着手中的盂，“少傅说，我们可能会有危险，特意给了我们这个！”
　　沈木兮仲怔，李长玄怎么知道？
　　“那就拿着！”沈木兮道，“回家再放下。”
　　沈郅点头。
　　见着沈郅没有放手，薄钰自然也不放，紧跟着沈郅回到了马车里坐着，沈木兮一道同乘。
　　外头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车内倒也安静。
　　然则渐渐的，车子好似不动了。
　　外头的声音，似乎也全部消失不见，连雨声都听不到了。
　　“怎么回事？”薄钰低低的问，心里有些紧张，“外面怎么没声音了？马车也不动了？阿左阿右为什么不说话呢？”
　　“嘘！”沈木兮示意薄钰别吭声，从袖中取出了三块帕子，“上面沾了药，你们戴脸上，不许扯下来，明白吗？”
　　沈郅和薄钰动作迅速，赶紧戴在了脸上，虽然……他们并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抱紧你们的东西！”沈木兮吩咐。
　　两孩子赶紧抱紧李长玄给的盂，紧紧的挨在一起。
　　外头虽然安静，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声音的，至少沈木兮听到了些许脚步声，还有血腥之气。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当日在猫窟里的情景，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声音，在某个诡异图纹的催动之下，施以无色无味的气，让所有人陷在自己的梦境里难以自拔。
　　谁都感知不到身边之人的存在，因为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牛毛针在手，沈木兮面上蒙着帕子，像极了护犊的老母鸡，恨不能张开翅膀，啄死那些心怀不轨的东西！
　　“薄钰？薄钰！”沈郅惊呼。
　　薄钰有些昏昏欲睡，“我好像……好像睁不开眼睛了！”
　　车门被人快速打开，说时迟那时快，沈木兮对着刚探进门来的手，就是一针下去。她是大夫，施针原是为了救人，可现在呢？
　　牛毛针会以最快的速度，借着身体内血液的流速，可能会刺穿血管，也可能会扎进心脉。
　　手，快速缩了回去，车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沈郅拍了拍薄钰，薄钰当即坐起身来，眨着眼睛环顾四周。
　　成功了吗？
　　“沈大夫！”外头一声低笑，听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沈木兮皱眉，示意两个孩子别吭声，赶紧躲起来。
　　于是乎，一个钻在桌子底下，一个钻软榻底下，面对面侧躺着。
　　“穆中州留下的牛毛针果然厉害。”
　　沈木兮猛地瞪大眼睛，捏紧了手中的牛毛针，这东西易入不易出，扎入身子也不易察觉，要想取出更是难上加难，是以她素来用得格外小心。
　　“你是什么人？”沈木兮冷问。
　　“你出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出来是不可能出来的，两个孩子都在马车里，让她现在出去，当她有多蠢？不过拖住他们倒是真的，掐着算，应该快来了。
　　“你们利用那个盒子，让我发现了冰块的秘密，所以误导离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皇宫的冰库之中。”沈木兮冷笑，“我说的可是事实？”
　　“是又如何？”
　　“我再问你们，你们这是声东击西，到底想抓谁？我们母子？还是我儿子？”沈木兮又问。
　　“都要！”
　　好吧，回答得倒也干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你们用的是猫窟里的法子，那个图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图纹？那是护族的标志，蠢货！”
　　护族？
　　“你也是护族之人？”沈木兮皱眉，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我同护族有什么关系？”
　　“你是在套我的口风？沈木兮，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音落刹那，车门骇然打开。
　　沈木兮瞬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出车外，身子狠狠摔在了堤边草地上，饶是如此，亦是摔得腑脏震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然则下一刻，她骇然瞪大眼睛，“是你？”
　　“认出来了？”
　　这张脸，不就是当初的胭脂楼……鸨妈？
　　“是你！”沈木兮环顾四周，四周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这不是梦境，绝对不是梦境，他们应该动了什么手脚，“怎么回事？”
　　“你不是问标志吗？当重生之眼睁开，幽冥之花遍地，长生的秘密就会彻底浮现。”魏若云冷笑，“不过，你不会明白的！那是护族的标志，但也是极为可怕的阵法，唯有护族之人，以本门的内功心法催动！你现在觉得，自己是否还有资格，与长生门争斗？”
　　沈木兮站起身来，“阵法又如何？当年护族会灭，全因你们这些人野心勃勃所致。如今苦苦纠缠，到底想干什么？钥匙已经被抢走，你们还想怎样？”
　　“钥匙是被抢走了，但你们也得死，知道秘密的人，就该消失！”魏若云抬手。
　　“等等！”沈木兮敛眸，“就算要我死，也得让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魏若云冷着脸，“魏仙儿是因你所伤，如今我不只是为了长生门而杀人灭口，更重要的是，我得为仙儿出这口恶气。不管你是沈木兮，还是夏问曦，此番必须死！”
　　“是吗？”沈木兮摇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
　　魏若云咬着后槽牙，“那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忽然间一声冷喝从天而降，“这句话送还给你！”
　　电闪火石间，强大的掌风劈头盖脸的袭来，魏若云骇然心惊，生生迎上这一掌。高手对决，拼的是内家，刹那间鲜血喷薄，魏若云不敢置信的望着拂袖落定的薄云岫，“你、你怎么可能闯进来？”
　　“当年朝廷能灭了护族，自然是掌握了护族的秘密。魏若云，你真以为你这点伎俩，本王会识不破？谁会蠢到把兵调到犄角旮旯的冰库附近？用你的蠢脑子，好好想一想吧！”薄云岫喉间腥甜涌动，仍是大阔步走到沈木兮身边，哑着嗓子问，“伤着没有？”
　　“来得正好，问着不少有用的。”沈木兮冲他嫣然一笑，然则下一刻却皱起眉头，薄云岫的脸色不太好，青中泛白。难道是因为方才的对撞，亦是受了内伤？
　　“那便最好！”薄云岫点点头，旋即冷睨魏若云，周身杀气腾然，“昔年魏家跑出你这么个孽障，如今这笔账可以算清楚了！你不是要为魏家报仇吗？来！”
　　魏若云咬牙切齿，“何止是魏家，还有护族那笔账！”
　　“护族？”薄云岫目光狠戾，“你是要为韩天命那个废物，报仇吗？”
　　“不许你侮辱他！”魏若云腾空而起，掌风凌厉。
　　薄云岫驻足原地未动，只身挡在沈木兮身前。
　　魏若云的掌风，掀了气浪袭来，击得薄云岫衣袂翻飞，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掌心凝力，拂袖间轻飘飘的散去魏若云的掌风，薄云岫反手便是一掌，避开魏若云的掌力，一内力击穿了魏若云的琵琶骨。
　　鲜血迸射，魏若云重重落地，扭头便是一口鲜血匍出唇。
　　周遭逐渐出现了人影，渐渐的……
　　阿落，月归，阿左阿右，包括所有的侍卫，一一出现在沈木兮眼前。
　　“破阵了？”沈木兮愣住。
　　“她的功力已经不足以让她维持这个阵法，自然是要破了。”薄云岫牵着她的手，“吓着没有？”
　　沈木兮摇头，“都在你预设的计划之内，谁都没伤着。不过，我原以为来的会是钟瑶或者魏仙儿，没想到竟是魏若云，倒是有些意外。”
　　“意外收获，也是收获。”薄云岫手一挥。
　　黍离领着人摁住了魏若云，当即重镣加身，将其拖走。
　　“沈木兮！”魏若云满嘴是血，琵琶骨处，鲜血直流，殷红之色染满周身，“你别得意，到时候有你哭的。离王殿下，你说呢？”
　　薄云岫没吭声。
　　“我原以为他们会用药，或者蛊，可没想到这护族竟然还有阵，这到底是什么部族，这般可怕？”沈木兮诧异，“你真的知道护族的秘密，所以闯进来的？”
　　“我母亲的册子不是都给你了吗？”薄云岫道，“你还在怀疑什么？”
　　沈木兮倒不是怀疑，只是觉得魏若云最后那句话，让人有些心慌，免不得要多思多想，“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用阵，也料到在阵内，他们会掉以轻心，所以由着我问完话再动手？”
　　“你高兴就好！”薄云岫面色微白，“我去处理接下来的事，黍离会护送你们回山庄，路上小心。”
　　沈木兮抿唇，“我瞧着你好似受伤了，且与你瞧瞧！”
　　他一笑，“不用瞧，今晚你且自己验一验便是。当然，你若是觉得这还不够，可一直验下去，为夫绝不介意你，上下——其手！”
　　“死相！”她翻个白眼，大步流星的走开，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我去看看孩子们，都还在车里躲着呢，也不知有没有吓坏了？”
　　身后，薄云岫轻轻捂着心口位置，用力的喘了口气，转而慢慢的重新站直身子，站在原地目送沈木兮上马车。眸中情深，苍白的笑意里，满是宠溺。
　　饶是这一抹背影，瞧着也是满心满肺的幸福。
　　及至马车离去，薄云岫下意识的扶住了身边柳树，扭头便吐出一口血来，面色瞬时白得骇人。


第139章 她根本不是你的女儿
　　回去的路上，沈木兮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扭头瞧着一旁的沈郅和薄钰，心里有些沉甸甸的，“钰儿，我问你一件事，可否如实回答？”
　　薄钰眨着眼睛，“沈大夫，你问便是！”
　　“你爹以前身子如何？”沈木兮问。
　　薄钰毫不犹豫，“爹素来身强体健的，怎么了？”
　　若是以前，薄钰跟着魏仙儿定是疑心甚重。可现在不一样，沈郅向来稳重，很多事都由沈郅提前处置妥当，是以薄钰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只要跟着沈郅便罢。
　　应声之后，薄钰才觉得不太妥当，“沈大夫，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我爹怎么了？生病了？按理说不应该啊，爹这些年连伤寒都甚少，并未听说又什么不妥之处。”
　　沈木兮点点头，扭头望着窗外，不置一词。
　　心里一旦有了一团麻，渐渐的就再也解不开了。
　　这些日子，薄云岫很是疯狂。
　　昔年初初相处时，因着某些缘故，他于这些事上也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却是折腾得她都快去了半条命，待事毕，他会与她处理干净，是以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委实不知，待她醒来，他早已苏醒，或已起身准备去上朝。
　　安然回到问柳山庄，阿落和春秀领着两个孩子离开，沈木兮独自一人坐在回廊栏杆处，静静的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伏在栏杆处，指尖搁在雨下，微凉的感觉恰当好处。
　　“从小便是这样，一有心事就不说话。”夏问卿一瘸一拐的走到沈木兮跟前，略显吃力的坐下，“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来，同哥说说。”
　　“哥，你会不会有害怕的时候？”沈木兮问，“是那种害怕至亲至爱，会离别的恐惧。”
　　夏问卿想了想，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是有过，但是……小妹，人总有那一天，你若是看得太重，来日必定为其所扰，为其所困。”
　　“是吗？”她垂着眉眼，胳膊耷拉在栏杆处，任凭雨水冲刷，瞧着雨水顺着她的胳膊，沿着指尖不断坠落。
　　“当年你诈死，我和爹都以为你死了，爹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夏问卿轻叹，抬眸望着沈木兮稍变的脸色，继续说道，“后来爹告诉我，不管你是生是死，你都是我夏家的人，既然始终不曾变过，为什么要因为意外之事而伤心难过？”
　　夏问卿将她的胳膊拽了回来，“你这副样子，怕是遇见了什么大事？”
　　“哥，我怕！”沈木兮说得很轻，神色却格外平静，“我觉得薄云岫病了，可我不敢问，因为他答应过我，有事情一定不会再瞒着。但唯独这件事，他死撑着不说话，我便晓得他定是知道了结果！”
　　“结果？”夏问卿不明白。
　　沈木兮徐徐站起身，“人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有时候能糊涂一点，是否就能快乐一点，让幸福更长久些？哥，我是不是应该继续装作不知道？”
　　“可你不是知道了吗？”夏问卿站起身，“小妹，知道就是知道，哪有装作不知道的道理，你们要过的一生，他不愿说定然是有所顾虑，而这顾虑多半是你跟郅儿。哥也算是看明白了，王爷话不多，瞧着也是颇为无趣，可在他心里，你们比他更重要。”
　　沈木兮有些犹豫，“若是我问了，他还不说呢？”
　　“你没问，怎么知道他不说？”夏问卿笑着反问。
　　沈木兮答不上来，是啊……都没开口问过，怎知道他愿不愿意说？
　　“小妹。”夏问卿负手而立，瞧着外头的雨，“还记得当年咱们夏家何等辉煌吗？爹身为大学士，受多少人敬仰，可最后呢？明天和意外，谁都不知道哪个先来，你若是犹犹豫豫，不怕生出遗憾吗？”
　　“知道什么是遗憾吗？”夏问卿笑了笑，“遗憾就是你拼尽此后余生，都弥补不了的缺陷。”
　　沈木兮没说话，眸色微沉。
　　“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夏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道，“对了，王爷让人告诉我，说是从明儿起，让我去府衙报道。”
　　沈木兮愕然，“府衙？”
　　“从文书做起！”夏问卿笑得有些羞赧，“好多年没怎么动笔了，这双手都快废了。不过王爷说，只要没死，就该去试试。很多事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目送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雨下得再大又如何，总归是有晴空万里的时候。
　　晚饭的时候，薄云岫没有回来，沈木兮安顿了两个小的，由月归陪着进了宫。
　　“因着公务繁忙，王爷偶尔会在宿在宫里，左不过是宿在了皇上的承宁宫偏殿，还是宿在相思殿，便不得而知了。”月归撑着伞。
　　沈木兮敛眸，“去相思殿！”
　　月归紧了紧手中的伞柄，终是不好多说什么，主子们的事儿，哪里是她这个当奴才的可以置喙。何况白日里擒了魏若云，想必现在所有人都在紧跟着这条线，连夜审问。
　　相思殿很是僻静，据说是当初先帝因着思念南贵妃，可又不敢去关雎宫的贵妃殿，才劈了个安静之处，作为远离后宫的寄哀思之处。
　　“这里不会有事，你在外头候着便罢！”沈木兮道。
　　月归躬身，静静的等在回廊这头，瞧着沈木兮缓步走向回廊的那头，转个弯便消失了身影。
　　相思殿，玲珑阁。
　　相思不复，玲珑早夭。
　　“王爷？”黍离行礼，瞧着薄云岫将药丸吞下，一张脸忽青忽白得厉害，整颗心都揪了起来，“王爷，您不能再动手了，内力的催动会让这东西更加……更加活跃，再这样下去，药已经无法使之沉睡，您的身子会吃不消。”
　　薄云岫没吭声，盘膝调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黍离捏紧了手中的盒子，焦灼的瞧着自家王爷，痛苦至极的模样，如火烧火燎，因为极力压制，原本青白的面色，忽而变得涨红如晚霞，忽而惨白如纸。
　　每每这时候，黍离只能安安静静的在旁候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当年那些事，就跟烂肉一般，搁在这相思殿内，永不能见天日。
　　薄云岫浑身烧得厉害，他不是沈木兮，能适应这种痛楚，然后浴火重生，疼到最后，已然连息都无法运转，只能伏在床榻上，死死抓紧了床褥。
　　指尖染血，殷红之色浸满了床褥，但与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没试过钻进冰库里降温，可身子受不了忽冷忽热，进了冰库反而让他濒临绝境，身子里的东西开始作困兽之斗，险些破体而出，让他身死魂灭。
　　是以最后，除了忍耐，已无其他方法。
　　药是太后给的，可这药只能保命，让体内的东西沉睡，其他的……什么用处都没有。是以，就算拿到药方也是无济于事，除了忍还是忍。
　　忍过去，便是黎明。
　　忍不过去，便是一生。
　　“沈大夫？”院子里的侍卫面面相觑，这地方素来无人敢闯，这大雨天的，沈木兮竟然出现在此，着实叫人惊诧。
　　听得动静，黍离慌忙去开门，骇然见着沈木兮站在院子里，当下合上房门，惶然不知所措，“沈大夫怎么可能入宫？”
　　此刻宫门已经下钥，业已宵禁，是不允许外人入宫的。
　　扭头瞧着浑身剧颤，伏在床榻上，疼得喊不出声来的薄云岫，黍离心里有些小自私，一人撑着太苦，若是沈大夫能帮着分担，又或者……沈大夫医术高明，能治好王爷的病症，岂非两全其美？
　　可王爷早就下了严令，谁都不准提及，黍离便又生了退意。
　　“让不让？”沈木兮问。
　　侍卫头顶着王爷的严令，岂敢让沈木兮进去。
　　从包中取出一枚药丸，沈木兮快速塞进嘴里。
　　大雨瓢泼而下，有殷红的血迹沿着她的唇角而出，瞬时让所有人瞪大眼睛，一个个心惊胆战，都未能明白到底发生何事？
　　“毒性很快，大概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我可以站在这里，等着毒发身亡，等着你们把我抬进去交给他！”沈木兮一张嘴，嘴里的血快速涌出。
　　侍卫惶然，错愕惊诧之下，竟是稍稍让开了一条道。
　　整个东都城，整个皇宫里的人，谁不知道沈木兮是离王殿下的心头肉，是命根子啊！动了王爷的命根子，不是死得更快吗？
　　沈木兮唇上染血，脊背仍是绷得笔直，她握紧手中的青竹伞柄，毫不犹豫的往前走，鞋袜泡在水里，早就已经湿透了，是以脚步格外沉重。
　　站在房门口，沈木兮默默的收了伞，抬手敲门，“薄云岫，是我！”
　　床榻上的人，分明已经疼得缩成一团，如今却因为这句话，愈发抖得厉害。他慌乱的拽过身边的被子，瞬时把自己藏了起来。
　　“薄云岫，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总归是要有人迈开这一步的。”沈木兮又敲门，“我服毒了，你想为我主持丧礼吗？”
　　黍离慌忙开了门，骤见沈木兮唇上的血色，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沈大夫，你……”
　　沈木兮将伞递给他，“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
　　伞面是湿漉漉的，沈木兮也都是湿漉漉的。
　　事已至此，黍离只得行了礼，抱着伞退出了房间大门，但愿这一次，沈大夫真的能治好王爷！沈大夫的医术那么好，应该……可以吧？
　　沈木兮默不作声的坐在床沿上，“薄云岫，你要当刺猬吗？”
　　被褥在抖，她不知道他发生何事，但她知道他肯定很难受。
　　“你知道寻常毒物对我不起作用，所以一点都不担心我，是吗？可是薄云岫，我浑身湿透了，鞋袜都湿了，我冒着大雨进宫，你就打算对我不理不睬？”她弯腰，裙摆处都能捏出水来。
　　今晚的雨，着实很大。
　　“你还记得当初在湖里村的时候，我给你把过脉吗？”沈木兮甩了甩手，将掌心的水渍甩去，转身去剪了灯芯，让室内更亮堂些，“那时候的我，只以为你是中毒，所以真的没往别出去想。但是今儿，经过猫窟之事，还有此番……你破了护族的阵！”
　　她顿了顿，神色略显悲伤，“我竟忽然就想明白了，是我疏忽！陆大哥说过，韩天命能把一种蛊孕成子母蛊。世人皆云，有凤求凰，凤凰于飞。我身上，有凤蛊！凤凰成双，凤凰蛊才是护族的至宝。”
　　被褥慢慢的扯开，薄云岫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俊美无双的脸庞，此刻色如死灰，瞧不出半点活人的气息，他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她，身子依旧在抖。
　　“我是靠着凤蛊，才得以在大火中逃出生天，继而脱胎换骨的。那种疼，我知道得很清楚，时至今日想起来，亦是这样的心惊胆战。”她瞧着他，“凰蛊应该也是如此吧？唯一不同的是，我从小就具备了解毒之效，而你以前不是这样。”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苦笑，“我怕是从小就有凤蛊随身，而你是在我离开之后，才被人种下凰蛊。薄云岫，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就不能说句实话吗？”
　　薄云岫哪有力气，能撑着不出声，已经是他忍痛的极限。烈火熊熊，焚烧血肉之躯，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疼的。
　　想了想，沈木兮默默的将手伸出去，“我知道你有多疼。”
　　因为她也疼过。
　　“你咬我吧！”她说，“许是能好受点！”
　　薄云岫哪里舍得，只是埋头不语。
　　她瞧着他浑身青筋皆起，瞧着那涨红的血脉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梭，心下既紧张又害怕。若是其他什么，她倒是能有些法子，可这凰蛊，与从她身上的凤蛊中分离出来的东西，他们之间相互联系，又各自生异。
　　“试试我的血！”沈木兮转身去取了刀子。
　　“不用！”薄云岫用尽全身气力嘶喊。
　　沙哑的嗓子里，颤得何其厉害。
　　他不用，真的不用。
　　然则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黑，薄云岫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惶惑中，身上的疼痛锐减，渐渐的热度稍减。
　　薄云岫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此前发作的时候，或沉睡，或者疼得死去活来，都是常事，可他并不在意。那场大火，几乎让他所有的生存意志烧得不复存在，后来即便振作，也只是越渐心性凉薄。
　　她活着又如何？
　　她终是不要他了……
　　“沈大夫？”黍离担虑，瞧着泡在水中的薄云岫，“王爷他……”
　　“他热度降下去了，应该会好起来。”沈木兮面色惨白，瞧着掌心里的纱布，眸色微沉。
　　她的血，能解毒能解蛊，对于凰蛊竟然也有效，但所需……却是惊人的。那么多血灌下去，他也只是缓了疼痛，体温却隔了许久才开始往下降。
　　凤蛊和凰蛊相生相克，果真是诡异至极。
　　“他背上的伤……”沈木兮犹豫了半晌，“为何不治？”
　　她问过薄云岫，但薄云岫闭口不谈，那场火是她心里的伤，又何尝不是他心中的结？！
　　“那场大火，王爷以为您没了，所以冲进去救人，其实王爷大抵是抱着一起死的心思。后来火场里没有您的痕迹，王爷一度……”黍离垂眸，“卑职就是那时候调拨回来，回到王爷身边伺候的。所以卑职看得很清楚，王爷当时一心求死！”
　　沈木兮的心，猛地颤了颤，“一心求死？”
　　“背上溃烂，王爷不肯用药，太医束手无策，都觉得王爷这是不想活了。后来皇上来了，一顿骂把王爷骂了回来。”黍离说的这些事，是谁都不敢提的秘密，“皇上说，王爷若是死了，就等于看着……看着您嫁人生子，以后您喊别的男人为夫君，您生的孩子喊别的男人为爹！”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这倒是薄云崇能说出来的话。
　　“皇上还说，兴许您不止一个男人……”黍离咽了口口水。
　　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眸，“什么？”
　　“皇上……其实是为了激起王爷的求生意志，沈大夫您莫往心里去！”黍离慌忙解释，“卑职之所以坦白，其实是想告诉沈大夫，王爷待您的情义实在太深，可王爷不怎么会表达，一直藏在心里，免不得会让人误以为，是凉薄之辈。”
　　“皇帝，说我不止一个男人？”沈木兮咬咬牙，“还有呢？”
　　黍离扯了扯唇角，赔着笑，“卑职、卑职就听到这么多！”
　　“皇帝一定会骂我水性杨花，然后说我跟人私……奔？说不定是早就预谋好的，骗财骗色，骗薄云岫的感情，为的就是戏耍于他。”沈木兮冷笑，“说不定，还有更难听的，骂得薄云岫都躺不住了，只能爬起来跟他对峙。”
　　黍离干笑两声，“王爷是爬起来了……”
　　瞧，她就知道，薄云崇的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歹，一切都过去了！”黍离心头砰砰跳。
　　王爷若是知道自己多嘴饶舌，会不会罚他去看城门？？
　　“你先出去吧！”沈木兮轻叹，“我帮他洗一洗。”
　　出了那么多的汗，自然是要在浴桶里泡一泡的，毕竟薄云岫这厮……既矫情又爱干净，若是浑身都是汗糊糊，醒来肯定是要黑着脸生气的。
　　“上辈子，我两可能是死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那种。所以最后，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便用了特别的方式，化解你我之间的恩怨。薄云岫，你说呢？”她捏着帕子，轻轻擦着他的脸，神情庄重。
　　外头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
　　心安之人，雨声可安眠。
　　心乱之人，雨声自扰眠。
　　长福宫内，太后来回走动，动不动走到屋檐下往外张望，“怎么还没回来？”隔了足足半个时辰，墨玉才撑着伞，匆匆的从外头跑进来，“太后娘娘？”
　　“如何？”太后忙迎上去。
　　“现在就过去吧，约莫能腾出一炷香的时间。”墨玉一抹脸上的雨水。
　　太后如释重负，“走！”
　　“雨很大，您慢着点，路上不好走，仔细脚下！”墨玉搀着太后往外走，只带了几名心腹亲随，别的一个都没带，就这么悄悄的去了天牢。
　　一路上，太后手脚发凉，几次险些跌倒，所幸都被墨玉扶住。
　　待进了天牢，太后的面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太后娘娘，您莫着急！”墨玉宽慰，“咱们有一炷香的时间。”
　　天牢里关着重囚，早前的钟瑶和洛南琛并未关在此处，是因为那二人仅作为饵来使用，而魏若云不同，她原就是魏家的余孽，早就该死了！
　　空荡荡的死牢内，魏若云重镣加身，靠在墙角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一日，是以早就不在意这生死之事，左不过是心愿未了，死得有些不甘心罢了！
　　“魏若云！”太后掀开斗篷，呼吸微促的瞧着这个，宛若隔世的女人，“魏若云，你到底还是出现了！”
　　皮面早已被人掀开，此刻的魏若云才是她真正的面目，半张脸都是斑驳的印痕，那是当年被朝廷的利箭所伤，途中未能及时诊治，所以溃烂化脓留下的疤痕。
　　“关胜雪，你到底还是来了！”魏若云吃力的起身，脚踝处拴着偌大的铁球，以至于她只能勉强的往前挪步，“关胜雪，关太后，你都已经是太后了，想来这荣华富贵，享得不错啊！”
　　太后倒吸一口冷气，最后见到魏若云的时候，魏若云正抱着一个男婴，面色惨白如纸。那时候的魏若云，容貌出众，又武艺高强，寻常男儿根本不放在眼里，骄傲得不可一世。
　　没想到再见面，却是这般光景。
　　魏若云面容尽毁，难怪一直以假面在外行走。
　　“吓着了？”魏若云冷笑，“为何不说话？是觉得愧疚？因为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关胜雪，你可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我的吗？你说过，会好好照顾孩子，会让韩家的骨血绵延下去。”
　　她猛地扑到了牢笼栅栏处，眦目欲裂的瞪着太后，“你食言了！”
　　若非墨玉眼疾手快，扶了太后一把，只怕太后已经跌坐在地。
　　“关胜雪，我将孩子托付给你，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我原以为，你会扶着他当皇帝，可你却为了薄云岫，害死了他！让他替薄云岫顶罪，就因为他不是薄家子弟，你就为了太后之位，为了所谓的皇室血脉，将他杀死在狱中！关胜雪，你对得起韩大哥吗？”“哀家没有害死他！”太后咬牙切齿，身子轻颤，“是他自己和薄云岫做了私下商议，哀家什么都不知道，等哀家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你以为哀家不痛心吗？”
　　魏若云冷笑，“你有心吗？关胜雪，你压根没有心。”
　　“魏若云，哀家用自己的女儿，换你的儿子，你还要如此诋毁哀家？哀家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你会把仙儿教成这样，哀家当年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交换孩子。”太后咬着后槽牙，悔不当初。
　　“你不答应？哈哈哈，太后当年干了什么，需要我一一列出来吗？”魏若云笑得何其嘲讽，“关胜雪，你身为太后，行不端，做不正，你还有脸说什么孩子？你那孩子，是先帝的种吗？”
　　太后目光狠戾的瞪着她。
　　“关胜雪，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魏若云笑得冷冽，“把我放出去，我就告诉你！”
　　“抓你进来的是薄云岫，哀家如何能放？”太后切齿，如果不是趁着薄云岫身子不舒服，她哪里有机会靠近此处？是以，她压根没能力放人。
　　魏若云深吸一口气，“看样子，你是不想知道，自己女儿的下落了！”
　　眉睫骇然扬起，太后惶然，“仙儿在哪？你们长生门把她带走了，现在到底在哪？她如何？”
　　“如何？”魏若云抚过自己脸上的伤痕，“她跟我一样，成了这副鬼样子，你说她会如何？关胜雪啊关胜雪，你说当年韩大哥是怎么看上你的？儿子护不住，女儿也留不住，除了这个千岁千千岁的太后之位，你还有什么？”
　　“你放了仙儿，莫要对她做什么。”太后投鼠忌器，“她到底是韩家的血脉，你若是还念着天命待你不薄，就不要断了韩家最后的一线希望，那是护族的根！”
　　魏若云轻叹，面上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关胜雪，你到底是太过情深，还是太过薄情？竟是蠢成这样。仙儿做了多少事，你怕是不知道吧？一直以来，她跟咱们长生门联络密切，否则，你以为我们是怎么一次次躲过朝廷的追捕？”
　　太后满面痛苦，“那都是你教唆的。”
　　“教唆？”魏若云徐徐退后两步，忽然间朗声大笑，“关胜雪，我总算是赢了你一回，瞧瞧你脸上的痛苦？哈哈哈哈，你大概不知道吧？其实仙儿根本不是你的女儿！”
　　眉睫骇然扬起，太后猛地冲上去抓住了栅栏，嘶声厉喝，“你、你说什么？魏若云，你把话说清楚！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什么叫仙儿不是她的女儿？
　　仙儿明明是她费了千辛万苦才从农家寻回来的，胳膊上的确有当年韩天命留下的印记，怎么可能弄错？
　　然则，退一步讲。
　　若仙儿不是她的女儿，那她的女儿又在何处？


第140章 她要救他
　　魏若云笑得如此洋洋得意，“知道吗？关胜雪。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看到了当年，韩大哥选择了你的时候，我也是这副样子。但是现在，我痛快了！我好痛快！你越难受，我就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横竖先下去陪他的，还是我！”
　　太后已经不在意那些陈年往事，有些东西试过了，便是命。
　　“魏仙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说的，她不是哀家的女儿，那哀家的女儿呢？魏仙儿，魏仙儿她……”她疼了魏仙儿那么多年，不惜一切，只要魏仙儿肯开口，她便什么都可以给。
　　内心的愧疚，就像是魔一般缠绕不去，她被心结折磨了那么多年。
　　天晓得，当她得知魏仙儿怀着薄云郁的孩子，太后如同晴天霹雳，更似挨了当头一棒，整整躺在床榻上数日起不来。
　　魏仙儿和薄云郁，是同父异母啊……
　　可太后不能说，不能说……
　　一旦说了，魏仙儿该如何做人？
　　薄钰该如何做人？
　　“魏仙儿，的确不是你女儿，但是呢……你的女儿，可能根本不想见你，我知道她在哪，只是……”魏若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让你痛苦一辈子，被内心深处的愧疚，折磨一辈子。看到你这样，我才觉得好舒坦！”
　　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唯有今日，才是真正的舒坦！
　　“哀家，以为仙儿和老四是兄妹，这些年提心吊胆，如同罪人一般，却原来、却原来……魏若云，你好狠！哀家养着你的儿子，你却把哀家的女儿藏起来了？不，依着你狠毒的性子，你一定对她做了什么？”太后面色惨白，死死抓着栅栏，“把哀家的女儿交出来！”
　　魏若云笑声尖锐，“交出来？怎么交？再生一个给你？哈哈哈哈，关胜雪，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就带着你的愧疚，一辈子活在自责和忏悔里吧！”
　　“魏若云！”太后歇斯底里。
　　“太后！”墨玉慌忙拽住太后，“时辰不早了，快些走吧！”
　　“不，让她把哀家的女儿交出来！”太后恨不能冲进去，把魏若云撕成碎片，“孩子是无辜的，你已经害了哀家一辈子，你还想怎样？魏若云，我女儿也是韩家的骨血，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魏若云回到原先的位置上靠坐着，“为何不能？你们争宠于后宫，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单纯？哈，我倒是忘了，你能坐上这位置，多半还是因为你的母家。”
　　“关胜雪，你命好，一出生就是关家的嫡女，什么都有了！就算皇帝不爱你，可你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皇帝的长子，如今还是当今皇上，为什么世间所有的好事，都落在你的头上，而我失夫丧子，毁容漂泊，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你就是个疯子，无情无义的疯子！”太后歇斯底里。
　　魏若云靠在冰凉的墙壁处，“疯子又如何？你也快疯了，大家……彼此彼此！”
　　“太后，快走吧！再不走，若是被离王府的人察觉，怕是要惹来怀疑的。”墨玉扶着太后，快速往外走。
　　若是被人知道，太后当年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是魏若云凄厉的嘲笑声，“哈哈哈哈哈！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儿子死了，你女儿、你女儿也别想好……大家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好过！哈哈哈哈……”
　　笑声传出去甚远，太后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整个人冷得直发抖。
　　明明不冷，可心冷至极，便是怎么都暖不透。
　　“太后娘娘！”墨玉搀着太后，“您要振作，且不管魏若云所言是真是假，咱们先不能乱，若是连您都乱了方寸，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太后面色惨白，站在檐下瞧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只觉得彻骨寒凉，“知道吗？哀家时时刻刻都在忏悔，可哀家也知道，忏悔只是安慰自己，其他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太后娘娘，先回去再说！”墨玉扶着太后往外走。
　　雨点落在伞面上，打得哔啵作响，墨玉时不时扭头打量着太后，好在太后依旧保持着清醒。
　　只是回了长福宫，墨玉才惊觉太后的鞋袜早就湿透了，惹太后自个却无半分察觉，就这么神色痴凝的坐在那里，瞧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太后？”墨玉赶紧让人去取衣裳，“您身上湿透了，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一阵秋雨一阵凉，最是容易招惹伤寒，您紧着些身子！”
　　“墨玉！”太后定定的看她，“哀家……错了！”
　　墨玉正在为其褪下湿漉漉的鞋袜，听得这话，冷不丁手一颤，呼吸微促的仰头望着，“太后娘娘，您可记得自己当年说过的话吗？”
　　太后扯了扯唇角，笑得那样酸涩，“果然是报应！”
　　有泪，悄无声息的滚落。
　　但凡能为韩家留下血脉，能让护族避开此杀劫，我关胜雪将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是牺牲自己的女儿，也在所不惜！
　　下一刻，太后猛地掩面抽泣，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墨玉一声叹，今夜这雨……怕是得下到天亮了。
　　大雨，瓢泼。
　　薄云岫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因着身子刚刚恢复，暂时提不起劲儿来，只拿惶惑的眸，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床边的某人。
　　“身上没力气，就别挣扎！”沈木兮手里捏着蒲扇，屋内满是药味，“挣扎也没用，我不会让你起来。”
　　“你……你在煎药？”薄云岫吃力的开口。
　　她摇着蒲扇，“难不成是在炼丹？说话不老实，撒谎不眨眼的人，是没资格成仙的。何况离王殿下这般容色，怕是也做不了骄傲的神仙，容易误导小仙思凡。”
　　薄云岫轻叹，薄夫人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光叹气不说话算哪门子事儿？”沈木兮悠闲自得的摇蒲扇，风儿吹得她睫毛轻扬，还时不时的冲他翻个白眼。
　　“薄夫人！”他虚弱的开口，“我错了！”
　　“错在哪儿？”她傲娇的绷直身子，等着某人承认错误。
　　薄云岫轻叹，“应该跟你说实话。”
　　“当日怎么答应我来着？亏我还以为，经过了七年，好歹也能长点心，不敢再瞒着。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哪日在外头生了一窝猪崽子我都不知道，回头还得动用春秀祖传的杀猪刀，真是费事得很！”
　　薄云岫扯了扯她的衣袖，“薄夫人。”
　　“别碰我！”她翻个白眼，“薄云岫，老娘可不是当年的夏问曦，任由你捏来揉去的，以为我好欺负是吗？昔年我是年轻不懂事，见识少了点，人也就笨了点。可这些年我在湖里村，什么泼妇骂街，汉子打人没见过，你若再想糊弄我，我就让你治标又治本！”
　　身子骇然一紧，薄云岫倒吸一口冷气，“薄夫人……”
　　“还没拜堂成亲，别往我头上扣那么大的帽子，改明儿我可能还要换个帽子试试呢！”她微微往后挪了挪，靠在了床尾。
　　这厮老揪着她袖口，再装出这般楚楚可怜之色，她怕是真的要生不起气来。
　　“婚书都写了！”薄云岫急了，“你岂可反悔。”
　　“反悔怎么了？”她轻嗤，“吃了饭还能吐出来，说过的话当个屁放了又如何？薄云岫，你自己说话不算数，怎么能怪我食言？”
　　薄云岫眸色微红，“不许反悔，否则……”
　　“否则怎样？又要让我下不来地？”她想了想，冷不丁上前，伸手戳着他的胸口，“怎样？怎样？薄云岫，你倒是起来啊！有本事，你起来！”
　　薄云岫起不来，红着眼盯着她。
　　“出息了！”沈木兮挑眉，蒲扇吧嗒敲在他脑门上，“敢瞪我？再瞪我试试？今儿你若是把我哄好了，我就放过你，否则我就让你滚出问柳山庄，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家半步！”
　　薄云岫被他这么一敲，当即偃旗息鼓。
　　就在沈木兮以为这闷葫芦要继续死扛时，闷葫芦忽然抽抽两声，惊得她好似被热水烫了屁股一般，快速弹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瞧着床榻上，略显泪眼朦胧的薄云岫。
　　沈木兮想着，自己怕是让烛光晃了眼，看错了？
　　然则事实是，这妖孽真的就这么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盯着她，再盯着她，死死盯着她。
　　“苦肉计？”她眉心突突的跳，“不管用！”
　　“薄夫人！”他略显哽咽，“一次机会都不能给吗？”
　　沈木兮紧了紧手中的蒲扇，“收起你这套，我不吃你这苦肉计，你且告诉我，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坦白？还敢不敢再骗我？”
　　“薄夫人，我难受！”他阖上眼，吃力的翻过身去，好似真的……
　　“薄云岫！”沈木兮慌忙回到床边，“薄云岫，哪里不舒服？又疼了？”
　　薄云岫哼哼唧唧的没有回答，好似真的……不怎么舒服！
　　“薄云岫！”之前他疼成什么样，沈木兮是亲眼所见，如今见薄云岫翻转，当下心慌。她委实不知他多久发作一次，也不知究竟要如何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金针银针，对于他体内乱窜的蛊而言，根本不起任何的作用。
　　用药，亦是效果甚微。
　　“薄云岫！”沈木兮急了，蒲扇都丢在了一旁，急忙爬上了床榻，掰过薄云岫的身，“薄云岫，你……”
　　迎上某人楚楚可怜的表情，无辜的桃花眼，凝着流光璀璨，“薄夫人，心疼！”
　　沈木兮面黑如墨，“心疼是吗？我有办法！”
　　下一刻，“啊……”
　　黍离原是守在回廊里，骤听得殿内传出薄云岫凄厉的喊叫声，吓得差点把怀里的剑丢出去。惊吓之余，黍离撒腿就往殿内冲，莫不是长生门的悄摸着进了门，所以……
　　冷风负面，一对二的视线对视。
　　有一种叫尴尬的气氛，在缓缓溢开。
　　黍离默默的退出去，默默的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摆手退了围拢上来的侍卫，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侍卫不知，还以为王爷怕是身子不太好了，各个心慌意乱的，又不敢多问。
　　轻叹一声，黍离压着脚步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站着，心头砰砰乱跳，看见了不该看的，这可如何是好？待王爷恢复过来，会不会杀人灭口？
　　默默的摸了摸自个的脖子，黍离下意识的喉间滚动。
　　早知道，就不该进去。
　　如今倒好……
　　脑子里是沈大夫骑着王爷，王爷的衣襟半敞着，进去的时候，沈大夫似乎还低了头在做什么，将面颊……贴在王爷的胸前，这场景……不知道，王爷为什么会叫得这么痛苦？
　　为什么？
　　这问题只有薄云岫自己能回答，沈木兮翻个身，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疼了没有？”
　　薄云岫委屈的应声，“疼！”
　　“如此，便原谅你了！”她躺在他身边，“薄云岫，说说吧，我想知道！”
　　“你还是我的薄夫人吗？”他问。
　　她翻个身，玩味般戳他的鼻尖，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但是惹得他格外不舒服，最后只得捏着她不安分的手指。
　　“你会让别的女人，这样碰你吗？”她问。
　　薄云岫郑重其事的摇头，只有薄夫人有这样的待遇。
　　力气恢复了些许，薄云岫为她掖好被子，两个人缩在一个被窝里，难得他不疯，她不狂，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说会话。
　　“太后给的，用来挟制我，以免我觊觎皇位，自立为君。”薄云岫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作为交换条件，换你爹一命，以死囚替代。”
　　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睛，伸手抚上他的心口位置，方才她狠狠咬了一口，真的没有留情，“是因为我爹？你为何不说？”
　　“你都猜到了，让我说什么？”他以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薄夫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发作的样子，太丑！太狼狈！那样的我，你还喜欢得起来吗？”
　　她噗嗤笑了，抬眸却红了眼眶，“我就这么肤浅，只看重你这副臭皮囊？”
　　“你敢说你当年坐在墙头，不是看中我这副皮囊？”他问。
　　沈木兮，“……”
　　不是说了吗？
　　年少轻狂！
　　少不更事！
　　年轻时候的蠢笨，岂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多伤人自尊！
　　“薄云岫，那你喜欢当年的夏问曦，还是现在的沈木兮？”她问。
　　薄云岫，“……”
　　不好回答。
　　答错，会被打死！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异常？”薄云岫冷不丁环住她的腰，快速将他往自己怀里带，“靠得近些，我身上没力气，你隔得太远……说话费劲！”
　　沈木兮皱眉，那拽她的力道是哪儿来的？
　　“当日在湖里村的时候，我原以为你是中了蛇毒，然后装严重，后来你解了蛇毒，我便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是我疏忽了！”沈木兮瞧着近在咫尺的人，眉心微微皱起，“那时候我为你把脉，应该弄清楚的！”
　　薄云岫点点头，“原来如此。”
　　“回到东都城的时候，你也有过入宫不归之时，彼时我以为你是公务繁忙，现在想想，都是破绽！”沈木兮轻叹，“其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后能允准你执掌大权，让皇上做个逍遥帝王，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你不会动旁的心思。”
　　“起初，你提及了我爹，我以为是我爹的缘故，后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可能半点动静都没有，任由我爹落在太后的手里。尤其是后来找到了我，依着你的尿性，应该不择手段才是！”沈木兮皱眉，“拿我爹威胁我，与拿住郅儿，有异曲同工之效！”
　　尿性？？
　　薄云岫不悦，印堂微微发黑。
　　“联想到猫窟的那一次，我尚且迷失其中，你竟然闯了进来，后来又破了魏若云的阵，我便忽然想明白了，除非你身上具备某些，寻常人没有的东西，比如……像我这样。”沈木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如此，你亦如此。”
　　“是不是从湖里村回来之后，你就变得不一样了？”她问。
　　薄云岫点头，诚然如此。
　　她的掌心贴在他胸前的齿痕处，“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薄云岫皱眉。
　　“我以为你中了蛇毒，所以用自己的血喂给你，也许正是因此，所以激起了凰蛊的共鸣。凤凰蛊，凤凰蛊，原就是一处啊！凰不离凤，凤不离凰！”她敛眸，“我是真的、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如此，薄云岫才明白，为何从湖里村回来之后，太后给的药就不怎么管用了。他喝过她的血，唤醒了体内的凰蛊，于是这些东西便再也按捺不住。
　　“是醒了！”薄云岫低语，“不过……不用费事了，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找过大夫，哪怕是游医，没有一人能探出我体内的异常，你是第一个。”
　　沈木兮定定的看他，“能不能求太后，放我们一条生路？”
　　薄云岫含笑拥着她，“你觉得呢？”
　　天下未安，皇帝不思朝政，太后会舍得放开这枚棋子吗？
　　何况当初他这条命，是用老四的命换来的，老四终归是太后养大的。
　　薄云岫自认为已经还清了债，可在太后那里，这一关始终过不去。
　　“我们去求她吧！”沈木兮将脸埋在他怀里。
　　薄云岫不吭声。
　　“那，要不我去问问陆大哥！”沈木兮道。
　　“我们去求太后！”
　　“……”
　　外头大雨不歇，室内融融如春。
　　直到天亮之前，大雨转为绵绵细雨，到处湿哒哒的，空气却是格外清新。
　　黍离在门外张望了半晌，始终没敢进去，万一再闯进去，看到不该看的，怕是连眼珠子都得抠出来。
　　“进来！”薄云岫一声喊。
　　黍离如获开释，屁颠颠的进门行礼，“王爷！”
　　心下一怔，好嘛，又瞧见了不该瞧的。
　　沈木兮坐在床沿，薄云岫正蹲在地上与她穿鞋袜，饶是见着黍离进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仔细的捋直她的袜管，免得硌着她。
　　“说！”薄云岫慢悠悠的起身，这才竖起离王殿下该有的威严。
　　“昨儿夜里，太后娘娘去了一趟天牢。”黍离躬身。
　　这原就是预料的事情，是以薄云岫并不觉得意外，太后那人自诩情义，彼时待魏仙儿尚且如此，对待前朝旧臣家的自然更得尽心尽力。
　　魏仙儿做了多少事，太后庇护纵容，算得上是同谋。
　　“去看魏若云？”沈木兮抿唇，“也许这是个机会！”
　　薄云岫没吭声。
　　沈木兮坐在床沿晃着腿，“薄云岫，你说是不是？薄云岫？薄云岫……薄云岫？薄云岫？薄云岫……”
　　“是！”薄云岫喘口气，“是机会！”
　　沈木兮起身，黍离却是捏了把冷汗。
　　看样子，离王府要变天了。
　　“吃过饭，就去找太后吧！趁热打铁，我要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沈木兮深吸一口气。
　　黍离忙道，“怕是不能，公主那头……闹了！”
　　“闹什么？”薄云岫皱眉，不是有关毓青治她吗？关毓青那丫头鬼主意多，又是个赤脚不怕穿鞋的角色，按理说可以搞定！
　　不是都闹上鬼了吗？
　　怎么，闹得还不够？
　　“公主说，离王府有贼，闹着要搜查全府！”黍离抿唇，“王爷，这闹下去，得闹成什么样？逢着下雨，使团暂时驻扎在城外行宫，待雨过天晴再入东都城，可……可若是瀛国的太子殿下得知此事，咱们怕是说不清楚！”
　　离王府闹贼，惊着阿娜公主，那还了得？
　　“你先回府处理！”沈木兮晃了晃手中的令牌，“你调拨一小队侍卫给我，我领着月归去长福宫！”
　　“这令牌……”薄云岫皱眉，怎么还有？皇帝这是给了她几块？难怪昨夜她能连夜闯宫，却原来有令牌在身。
　　“不是皇上给的，是当初小棠送我的！”沈木兮快速收好，免得又被他没收，“小棠送我了，便是我的！”
　　薄云岫想了想，不是皇帝送的，倒也无妨！
　　“留着防身！”薄云岫瞧着外头的小雨，眸色略显沉冷，“你确定要自己面对太后吗？”
　　有些东西，他猜到了些许，她却未必……
　　该放任她去揭开真相，还是……恰当的阻拦，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回眸看她，稍稍犹豫，“你真的要独自面对太后，去解凰蛊之祸？”
　　“你去处理瀛国使团和公主之事，我们兵分两路，有月归在，我一定能安然无恙的出宫。”沈木兮冲着他笑，“想为你做点事，可以吗？”
　　她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他疼得蜷成一团的模样。
　　他疼，她的心更疼。
　　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又束手无策。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逞强，若是觉得难过……不要躲起来！”她当过缩头乌龟，他怕极了她会再跑一次，“我一直都在，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再躲！”
　　沈木兮定定的望着他，隐约觉得他担心得有些怪异。
　　怕她躲起来？
　　当年出了那么多的误会，她才会想做缩头乌龟，但是现在压根没什么事，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薄云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他只是伸手摸着她的脑袋，“我会尽快赶回来，相思殿的侍卫，由你全部带走。他们都是我的亲随，只听我一人吩咐，你只管大摇大摆的去长福宫，她若敢再动你，我便拆了长福宫！”
　　“好！”沈木兮冲他笑，“我便抖着离王府的威风，让她说出凰蛊的解开之法。”
　　“不许有任何交易，还有……”他弯腰亲了亲她的眉眼，“不要擅自决定，不要自以为是，可能你想的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听明白了吗？薄夫人！”
　　“是！”她扬唇。
　　目送薄云岫离开，沈木兮静静的站在檐下许久。
　　“沈大夫？”月归轻唤，“您怎么了？”
　　沈木兮回过神，“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是不是……凶了点？”
　　月归仲怔，“沈大夫，您不凶，很好！”
　　“是吗？”她苦笑。
　　今儿的长福宫，格外的安静。
　　沈木兮手持帝王令，谁敢拦着？
　　墨玉站在门口，“沈大夫，您这是……”
　　“我想见太后。”沈木兮躬身，“请姑姑通融。”
　　“为什么？”墨玉问。
　　沈木兮想了想，伏在墨玉耳畔低语。
　　闻言，墨玉面色骤变，忙不迭转回汇报。
　　不多时，月归便陪着沈木兮进了太后寝殿。
　　太后气色不好，靠坐在床柱处，未曾挽髻，瞧着格外憔悴。见着沈木兮进来，太后未有开腔，只是掩着唇低低的咳嗽着，仿佛一夕之间病得不轻。
　　“太后娘娘昨夜受了风寒，这会身上还有些热，沈大夫，您有话就快说，莫要误了太后娘娘歇息！”墨玉叮嘱。
　　沈木兮点点头，朝着太后行礼，“沈木兮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你少来给哀家添堵，哀家就能多活几年！”太后目光狠戾，细想起来，前后这么多事，不都是沈木兮进东都城之后发生的吗？
　　若不是沈木兮，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哪会变成现在这么不可收拾？
　　“既是如此，那我便直说！”沈木兮也不想同这老女人废话，“你放过薄云岫，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月归皱眉，未语。
　　“你胡言乱语什么？”太后嘴硬，“哀家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木兮冷笑，“太后既有凰蛊，也该知道凤蛊是什么吧？”
　　太后骇然瞪大眼眸，“你说什么？”


第141章 无解
　　“凤凰蛊！”沈木兮冷着脸站在原地，挺直了腰杆，掷地有声，“太后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
　　那一刻别说太后愣了，饶是墨玉也跟着惊诧不已。
　　所幸殿内并无他人，唯有月归站在，距离沈木兮不远的地方守着，以防不测。
　　“你怎么会知道凤凰蛊？”太后面色青白交加，“是从魏仙儿嘴里诓出来的？还是薄云岫告诉你的？说！你说清楚！”
　　凤凰蛊乃是护族至宝，不是谁都能知晓的秘密，饶是薄云岫，也未必知道得很清楚。
　　“太后娘娘答应吗？”沈木兮又不是傻子，你让我说，我便要如实相告？省省吧，没得到如何解除凰蛊的法子，她绝对不会轻易告诉太后这些事。
　　“你说！”太后颤抖着身子几欲下床，却被墨玉快速摁住。
　　“太后娘娘，您紧着身子。”墨玉有些慌，是真的有些慌，当日母女分离，除却那个钥匙印记，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标志，就是……小姑娘身上被种下了凤蛊。
　　那是韩天命亲自取出来，亲自种下去的。
　　一蛊入活体，以为庇护；一蛊入毒水，以便保存。
　　太后不知道，凤蛊会有什么效用，自然也不晓得魏仙儿身上是否有凤蛊，她一直以为魏仙儿便是自己的女儿，不曾想却是个假冒的。
　　简而言之，凤蛊在谁身上，谁就是太后十月怀胎，甘冒一死，生下来的骨肉至亲。
　　“想来连太后都不知道，凰蛊种下，该如何取出。”沈木兮幽然吐出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你站住！”太后急了，“凤蛊在谁身上？快告诉哀家，凤蛊呢？凤蛊呢？”
　　沈木兮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太后极度扭曲的容脸，听着她几近嘶吼的声音，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音色轻颤的问了句，“魏仙儿胳膊上的烙印，是谁落下的？”
　　太后身子一颤，未语。
　　“是魏若云？”她问。
　　太后与墨玉面面相觑，终是没有回答沈木兮。
　　“月归，你出去一下！”沈木兮道。
　　月归犹豫。
　　半晌，月归行礼退下，守在了殿门外头。
　　墨玉面色微沉，“沈大夫，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后想知道凤蛊，其实也是为了取出凰蛊，太后娘娘并没有真心想害离王殿下，您莫要误会！”
　　“凤蛊是韩天命给的吧！”凤凰蛊是护族的至宝，彼时的韩天命身为护族的族长，自然具备这东西，“他有能力把一蛊分为两蛊，将凤凰蛊分离开来。”
　　“放肆！”太后轻呵，“这人的名字，是你能随便提的？不知道这是宫中忌讳，也是朝廷的忌讳吗？如此放肆，就不怕哀家把你抓起来。”
　　沈木兮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温吞的落座，掌心摩挲着椅子扶手，心里却跟猫挠一般难受，“凰蛊接受不了本体，是因为凰蛊未能与本体一道长大，诸多方面都未能融合，以至于出现了排斥的现象。再这样下去，薄云岫会死！会七窍流血，蛊毒噬心而亡！”
　　太后紧了紧身子，“哀家不想杀他，可他执掌大权，必须需要相互挟制的东西！”
　　“你让他自愿成为蛊容器，可你却不知道该如何取出，这与杀人何异？”沈木兮厉声质问，紧握着椅子扶手，手背处青筋微起。
　　“混账，哀家说了，哀家不知道会这样！”太后愤然，“哀家要做什么，由得了你来置喙？沈木兮，你以为薄云岫护着你，你便可以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吗？如果没有薄云岫，你沈木兮什么都不是！”
　　墨玉忙道，“沈大夫，奴婢知道您是一心为了离王殿下，可这事着实怨不得太后，当时情况特殊，皇上刚刚登基，又不思朝政，天下被前太子弄得乱做一团，无奈之下只能请了离王殿下执政。亲王执政，只差冠冕之礼！”
　　“便以夏礼安为要挟，让离王当牛做马，为你们母子荡平天下，治理天下。你们不把他当人，还口口声声什么为了天下！去你的天下，谁稀罕你的狗屁天下！”沈木兮嘶声厉喝，目色猩红。“放肆！”太后拍着床沿，“滚，你给哀家滚出去！滚出去！沈木兮，哀家……”
　　“我是夏问曦！”沈木兮站在原地，“夏礼安的女儿，夏问曦！”
　　太后浑身剧颤，愣是没了声音。
　　“当年薄云岫把我藏在后院，连我爹都不知道，魏仙儿怎么可能知道呢？所以思来想去，我觉得她不可能第一时间跑出来，灌我红花绝育。”沈木兮轻嗤，笑得何其冷蔑，“也怪我当时太年轻，性子太倔，素来做事不留余地，所以自食其果，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瞧着一言不发的太后，沈木兮冷笑，“太后一定是在想，我这贱女人是怎么跑出那场大火的？那场大火，能烧成这样，不只是我的功劳。您没想到的是，薄云岫也闯进去了，甚至于想要以死相殉！可薄云岫若是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女儿魏仙儿？”
　　太后咬牙切齿，“你给哀家闭嘴！”
　　“魏仙儿的确长得很美，可惜她晚了一步，她先遇见的是薄云郁。薄云岫爱的是我，从始至终，我们两个的心都没有变过。魏仙儿入府这么多年，薄云岫压根没沾过她。”沈木兮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语无伦次，哪日回头想想，会觉得可笑。
　　“你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腾地方，让人对我下手。”沈木兮顿了顿，“我很想问一问太后娘娘，你心疼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杀别人的女儿？难道你会心疼，别人就不会心疼吗？都是父母生养，凭什么你的孩子比别人的孩子金贵？再说了，你的女儿……她是个野种！”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木兮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这让她想起了儿子小时候，被人骂野种，她悄悄躲在草垛后面，止不住掉眼泪的情景。
　　如果不是那一碗红花，不是那一场处心积虑，如果她没有那么倔强，如果他不是想要独自扛起，也许他们之间根本不用隔了七年，才重新在一起。
　　沈郅应一出生，就有父母亲在侧，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是团团圆圆，恩恩爱爱。
　　也许，也许……
　　太多的也许，因为一碗红花，化作漫天火光，入了一场轮回。
　　“住口！你住口！”太后抓起枕边的空药碗，快速朝着沈木兮砸去。
　　“沈大夫！”墨玉眼疾手快，慌忙拂袖弹开了药碗。
　　一声脆响，药碗砸落在地，瞬时碎得四分五裂。
　　月归第一反应是冲进来，骤见殿内并无异样，只是随了一口碗，站在门口愣了半晌，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我没事！”沈木兮站起身，冲着月归挤出一丝艰涩的笑。
　　“沈大夫，若是有事，您一定要出声！”月归敛眸，极不放心的重新合上殿门，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人。
　　殿门重新合上，沈木兮忽然觉得无趣了，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太后娘娘不知道该如何取出凰蛊，那我自己去找法子！”
　　“夏问曦！”太后冷喝，“你爹夏礼安……”
　　“我爹在你手里，薄云岫告诉我了！”沈木兮回头看她，眼神淡淡的，“如果魏仙儿不是你女儿，我想……即便你找到了真正的女儿，她也不会原谅你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太后倒吸一口冷气，“凤蛊在何处？”
　　“真没意思！”她敛眸往外走。
　　“站住！”太后吃力的下了床榻，“夏问曦，你信不信哀家会杀了夏礼安？横竖薄云岫已经开始发作了，那凰蛊早晚会要了他的性命，哀家老了，很多事情早就无力顾全，既然谁都不好过，那便一拍两散！”
　　沈木兮顿住脚步，身子办佝偻着，她背对着太后站着，双肩微微的轻颤，良久没有转身。
　　“沈大夫，您就告诉太后吧！”墨玉恳求，“沈大夫，有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太后也是有苦衷的。离王殿下之事，着实非太后所愿，也是出乎太后预料。”
　　“凤蛊若是从小种入体内，会如何？”她问。
　　“会……”墨玉犹豫，“会适应吧！”
　　沈木兮摇头，“不是，不是！”
　　“会如何？”墨玉忙问。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依旧背对着她们，“会涅槃！浴火涅槃，脱胎换骨。”
　　语罢，她幽然转身瞧着目瞪口呆的两个人，慢慢捋起自己的胳膊，“这里曾经有个印记，我哥说不知道为何，伤口溃烂，便再也不复最初的形状。一场大火，我换皮重生，将身上所有的痕迹都抚平得干干净净。这个答案，你们满意了吗？”
　　太后浑身剧颤，“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
　　凤蛊能涅槃，夏问曦浴火涅槃，成了眼前的沈木兮。
　　“还记得我刚才说什么吗？”沈木兮面无表情，“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她拂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太后赫然瘫坐在地，“她说什么？浴火……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夏问曦，你是为了薄云岫，为了夏礼安所以才这么说的是吗？夏问曦，你滚回来，把话说清楚！把话说清楚！”
　　紧接着，是墨玉充满惊惧的疾呼，“太后？太后！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
　　“沈大夫，没事吧？”月归疾步跟上。
　　沈木兮淡然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这长福宫，以后都不必再来！”
　　她真的不是佛，没有那种慈悲心肠，当年受的罪，这些年吃的苦，还有儿子缺了七年的父爱，若是真的要算起账，足够杀太后千百次。
　　可她终究是个大夫，干不出那种手刃之事。但她可以用钝刀子，内心的折磨和煎熬，比千刀万剐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爷他……会没事吗？”月归问。
　　以往暗卫是从不过问主子之事，可月归跟着沈木兮久了，很多规矩便也淡了。
　　“会没事的！”沈木兮撑着伞。
　　绵绵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那年她爬上墙头，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声音。
　　她少不更事，他少年怀情。
　　正是生如夏花的年纪！
　　不远处，薄云岫急急忙忙的赶回，满面慌张。
　　还不待她开口，他已经钻进了她的伞下，一把将她圈在怀里，“想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等在宫门许久，想同你一道回家，然则你久久不归，忍不住便来寻你了！薄夫人，还好吗？”
　　“我很好。”她伏在他怀里，惦着脚尖在他下颚处轻咬了一口，“感受到了吗？”
　　薄云岫低眉看她，眉心微微皱起，旋即伸手轻刮她的鼻尖，“淘气！”
　　“我惩罚了太后。”她仰头看他。
　　“聪明如你，怕是早就看穿了吧？郅儿从来不会瞒你的！”他接过她掌心的伞，将她笼在自己的怀里，缓步超前走，“方才听得宫道上有人在喊，长福宫请太医，想来是太后被气着了，你是故意激怒了太后？”
　　见她没吭声，他一声叹，“太后必定悔恨交加，若是真的有法子，势必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薄夫人，我不希望你陷入无止境的纠缠之中！我只希望我的薄夫人，能高高兴兴的。”
　　她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我希望的是与你共同承担，绝不是永远躲在你怀里，当个长大的孩子。薄云岫，我是你的薄夫人，不是你的薄三岁！”
　　薄云岫挽唇笑了，握紧了掌心的手。
　　一个人爱不爱你，握着手，就能感觉到。
　　沈木兮寻思着，既然太后不知道凰蛊如何取出，那应该去找那人试试！
　　出了宫，薄云岫先将沈木兮送回问柳山庄，这才折回离王府，去处理阿娜公主之事。
　　“沈大夫？”月归皱眉。
　　沈木兮趴在门口瞧了半晌，确定薄云岫走了，这才直起身往外走，“我是担心，他若是晓得我要去陆府，到时候又要跟着去，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半百了，却还像三岁的孩子一般怄气，场面太过幼稚！”
　　“可是陆归舟当日对小沈公子做出这样的事，您还去找他？”月归不放心。
　　“此一时彼一时。”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抚过掌心里染血的纱布，“什么都可以重来，唯有性命只有一条，但凡能救他，我什么都可以。”
　　旁人没见过薄云岫痛苦的样子，她亲眼看到了，再也不敢去看第二次。
　　去陆府的时候，沈木兮没带阿落，让阿落去医馆里守着，免得到时候薄云岫回来找不到她，阿落心一颤就把什么都给说了。
　　陆归舟没想到沈木兮会来，身边只带着月归一人，堂而皇之的闯进了他的书房，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这眼神看得他心慌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
　　“上次郅儿的事情，薄云岫不是打了一掌吗？”陆归舟皱眉，默默的将案前的算盘拨回原位，“你也要打几下出出气？”
　　沈木兮摇头。
　　陆归舟心更慌，莫非是钟瑶出现在府内之事被沈木兮知道了？可钟瑶很快就走了，而现在，他也找不到钟瑶的落脚之处，委实没办法帮沈木兮做什么。
　　“医馆……缺哪味药啊？”陆归舟低低的问，“我让知书马上去送！”
　　沈木兮还是摇头，“我不要药材！”
　　“你要、要什么？”陆归舟皱眉，“钥匙已经送去给我爹了，你若是要拿回来……”
　　“我不要钥匙！”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让我师父出来！”
　　陆归舟猛地瞪大眼睛。
　　“不要装傻，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只是他神出鬼没，我找不到他！”沈木兮顾自倒了杯水，“他能在背后帮我，帮郅儿，为什么没胆子出来见我？是觉得装了那么多年，假皮贴着真脸，撕下来太丑？”
　　陆归舟苦笑，“兮儿，其实……”
　　“其实他是千面郎君，我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生得丑，上谁的皮面，都足以……以假乱真！”沈木兮轻嗤。
　　“死丫头，哪有这样说自家师父的？”有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好歹也跟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师徒，你这一身医术还是拜我所赐，竟是这般没心肝。”
　　“你不下来？”沈木兮抿一口水，“外头下着雨，仔细一个雷劈下来，你这千面可就要成了千块了！”
　　有身影从房梁上落下，稳稳落地。
　　若不是一直在旁伺候，知道这是沈木兮的师父，月归早已拔剑，眼下，她只能静观其变。
　　“不是一直躲着你，而是在你眼里，我已经死了！”脸已换去，他之所以有这称号，是因为从未有人，见过他真正的容脸，一日一脸，转眼又是陌生容色，都是稀松平常之事。
　　“穆氏医馆被烧毁那日，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沈木兮白了他一眼，“还交给我劳什子的青铜钥匙，无端端给我们母子招来灾祸，亏你想得出来！”
　　“没办法，谁让离王盯上你了呢？离王府的实力，比我单枪匹马好多了，有他在，既能护你们母子平安，又能护青铜钥匙周全，岂非两全其美？”千面笑嘻嘻的解释，“不生气啦！还生气呢？师徒一场，莫要这般小气。”
　　沈木兮轻哼，“既是师徒一场，还请师父能直言相告，凰蛊之事！”
　　千面忙不迭挪了凳子坐过来，“你找到凰蛊了？”
　　冷不丁一把剑横过来，千面扭头望着满面寒意的月归，眉心微微皱起，“作甚？我是她师父，又不是寻常男人，薄云岫防着陆归舟那小子，为何还要防着我这老头子？”
　　月归可不管这些，“退！”
　　咬咬牙，千面退开些许，“就薄云岫这小子规矩多，早知道这样，直接凑合你和陆小子，到时候能气死那狗屁王爷！”
　　月归冷剑直指，剑尖与千面的脖颈只差毫厘之距。
　　“说说也不行？”千面歪着嘴，“这么不讲道理，难怪媳妇跑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活该！”
　　“月归！”若不是沈木兮开口。
　　月归才不管这人是不是沈木兮的师父，肆意侮辱王爷者——杀！
　　“凰蛊的事情，我不知道！”千面黑着脸，“老子装了那么多年的一本正经，差点没把自个憋死，这会还得操心你们这些小辈的事儿？不干！”
　　“那我把凤蛊取出来！”沈木兮翻个白眼。
　　“哎哎哎，你……”千面皱眉，“不带这么玩的，打小就搁在身子里的东西，是你说掏出来就能掏出来的，不要命了？”
　　要命？
　　沈木兮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薄云岫不敢告诉她，有关于凰蛊之事！
　　“会死？”沈木兮低问。
　　仿佛意识到说漏了嘴，千面眨了眨眼睛，“我方才说了什么？”
　　陆归舟已经站在了桌前，“兮儿，你莫要胡闹，凤凰蛊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取得出来的。你功力不够，自小也没练习过控蛊之术，对你而言取出凤蛊，无疑是在自寻死路！以后，不要再有这种想法。”
　　说这话的时候，陆归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月归。
　　月归心惊，会要命？！
　　此事定要转告王爷，不能任由沈大夫胡来。
　　“那凰蛊呢？”沈木兮问，“如何能取出？”
　　“谁有凰蛊啊？”千面问，“哪个倒霉的龟孙子，沾了这玩意？”
　　沈木兮皱眉，极是不悦，“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那玩意和你这个不一样，凤为先，凰为后，也就是说凤凰蛊当初被分裂成两蛊，凤是受过驯化的蛊，而凰呢就不同了，这玩意就跟薄云岫生的那个……薄钰是一个德行！”千面打了个形容，“特别乖戾，不听话，还心狠手辣。”
　　陆归舟轻叹，“说人话！”
　　“啧，你小子……”千面翻个白眼，这才一本正经的开口，“不成熟，也就是说，凰蛊唯有和凤蛊合二为一，才能压制它的劣根性，但若是分出单独使用，只能使之沉眠，否则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凰蛊的活跃！”
　　说到这儿，千面长叹，“也是韩老二造孽，无端端的将凤凰蛊分裂作甚？不过，凰蛊用来掌控他人倒是极好的，断了药就能生不如死，到时候什么都能成！”
　　沈木兮凝眸，“说来说去，您还是没告诉我，怎么把凰蛊取出来？”“取出来？没戏。”千面梗着脖子，“真没戏！即便陆老大来了都没用。”
　　“我爹也无能为力？”陆归舟诧异，按理说爹这些年研习了不少护族的炼蛊、控蛊以及取蛊之术，怎么可能没法子？
　　千面两手一摊，“除了韩老二那个鬼才，谁都没法子！东西是他一手造就，自然也得他自己亲手来。不过，人都没了，骨头都化成灰了，提他也没意思！”
　　沈木兮摇头，“不可能，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这个，真没有！”千面起身，挠挠自个的后脑勺，“到底是哪个倒霉鬼，沾了这玩意？若是压制住了，倒也罢了，活个几年十多年的，也不成问题，但若是压不住……啧啧啧，那就惨咯！”
　　沈木兮鼻尖泛酸，唇线紧抿。
　　“轻则如火烧火燎，全身疼痛，但是时效很短，就那么几个时辰！”千面娓娓道来，“重则那就要命了，噬心之痛，犹如……拆骨抽髓，最后血尽而亡。如此，凰蛊便可彻底占据尸身！”
　　好似想起了什么，千面又补上一刀，“凰蛊是养在尸腐水中的。”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面白如纸。
　　“呀，丫头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千面慌忙坐下，“莫不是这两日下雨，吃着风了？来，我给你把把脉！”
　　月归死死捏着剑柄，若不是看在千面知道内情的份上，她恨不能一剑劈死这个口无遮拦的老头子。什么不好说偏要说什么，沈大夫问的是如何取出凰蛊，他却一直说凰蛊有多可怕多可怕。
　　凰蛊就在王爷身上，这不是在咒王爷死吗？
　　沈大夫的脸色，能好看才怪！
　　“我、我没事！”沈木兮慌乱的起身，脚下微微发颤，以至不由自主的连退数步，扶着一旁的案台才堪堪站住，“师父，凰蛊真的无解吗？”
　　“无解，除非你让韩天命活过来！”千面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话一出口，陆归舟察觉不太对了，当下推了千面一把，“别说了！兮儿？凰蛊是不是在薄云岫身上？”
　　沈木兮呼吸微促，就这么定定的瞧着眼前两人，眼眶微微的红，“非死不可吗？”
　　千面一巴掌拍在自个嘴上，怎么就不长记性？他这辈子全都毁在这张嘴上，“兮儿，师父乱说的，你、你莫要往心里去，其实咱们还有别的法子。没有陆如镜，还有赵涟漪不是？赵涟漪是韩老二的师妹，她一定知道法子！”
　　“陆大哥，你是否能回答我？”沈木兮哽咽，“师父说的是真的吗？”
　　陆归舟皱眉，“兮儿……”
　　“是真的吗？”沈木兮浑身剧颤，忽然有泪涌出，“非死不可吗？回答我！”
　　千面不知所措，陆归舟绷紧了身子，谁都没有说话。
　　“沈大夫？”月归轻唤。
　　沈木兮跨步出门。
　　然则下一刻，门外陡然响起月归的疾呼，“沈大夫？！沈大夫！”
　　陆归舟、千面，惶然往外冲。


第142章 丢了三个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沈木兮还没苏醒，面色惨白的躺在床榻上。
　　月归跪在门口，不敢起身。
　　若不是心系沈木兮，薄云岫恨不能剥了室内这两人的皮。坐在沈木兮的床前，薄云岫握上她冰凉的手，身子竟也止不住颤了颤，第一反应是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活着！
　　老老实实坐着，薄云岫就这么一动不动，连带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目不转瞬的盯着自家的薄夫人。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送回家的时候也是好好的，怎么就晕了呢？
　　“她没事，就是急火攻心！”千面想着，要不自己先走？
　　“前脚出去，剁前脚！后脚出去，剁后脚！”薄云岫目光温柔的盯着沈木兮，薄唇却匍出狠戾的字眼，敢伤了他的薄夫人，他岂能善罢甘休！
　　千面的腿已经抬了起来，眼见着就要迈出门槛。
　　月归和黍离的剑齐刷刷举起，就看谁剁得快。
　　眉心微皱，千面默默的把脚收回来，站在门口瞧着眼前一男一女，这不愧是离王府出来的，一个两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我是她师父，还能害她不成！七年前便是我把她从火场里捡回来的，这条命是我给她的，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身为她的救命恩人的……我！”
　　话是斩钉截铁的，气儿却是中气不足。
　　“为何会怒急攻心？”薄云岫满心满肺的心疼，自己小心翼翼的护了这么久，竟教这帮龟孙子给害成这样，“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把话说清楚！”
　　否则今日，他绝不会扰了陆府的每一个人。
　　“她来问凰蛊之事！”陆归舟轻叹，将事情原原本本的陈述一遍。
　　千面眉心突突跳，再说下去，这王爷定是要劈个雷下来，将他们两个都撕了。
　　“好了，别说了！”千面忙道，“反正她是为你来的，所以此番晕倒，委实也是你之过，同咱们没什么关系。再说，你这身上带了凰蛊，还是离她远点为好，否则会害死她的。”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千面登时退后两步，拽过陆归舟挡在跟前，“来来来，你来说！我胆小，见不得生人面！”
　　陆归舟皱眉，“别闹，说正经的。”
　　躬身行礼，陆归舟道，“王爷，此番着实是我们未有深思熟虑，但有些话她应该比谁都有资格知道。凰蛊在你身上，凤蛊在她身上，你们两个算是相生相克的存在。她的凤蛊能让你的凰蛊不安于体，想必凰蛊在你体内的活跃，你已经能感受到了！”
　　千面旋即接上，“如果要取出你的凰蛊，你等于是在找死！那东西牢牢扎根在体内，若不懂控蛊，只会死得更快，到时候她怕是要做寡妇！”
　　“你闭嘴！”陆归舟轻斥，“说什么胡话？”
　　千面翻个白眼，“当寡妇也不是头一回！”
　　陆归舟敛眸，“此事，怕是要请我爹出面，与护族的诸位长老，好好商议一番。若是能拟出对策自然是极好的，如若不然……”
　　“这是本王的命，本王甘愿领受。”薄云岫倒是坦然，就算时间逆流回到那个时候，他还是会这么做。夏礼安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然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份情他愿意替她去还。
　　只是这结果，却是他们谁都没料到的。
　　“罢了！”陆归舟便也闭了嘴。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双双眼睛就这么盯着沈木兮，可沈木兮全然没有要苏醒的样子，也不知这一睡要睡到什么时候？
　　昏暗的世界里，沈木兮好似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有人笑音清脆，有人身形从容。
　　蝴蝶兰开在河边，杨柳轻垂摇曳，这样的场景着实舒服。
　　转眼间，是那雷雨交加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有女人在隐隐啜泣，哭到伤心处，让人闻之辛酸，不由的跟着落泪。
　　疼痛不期而至，胳膊上如火烧火燎一般。
　　俄而，体内如同埋下了一颗火种，一点点的侵蚀着血肉之躯，渐渐的全身血液都在燃烧。
　　婴孩的哭声，响彻整个雨夜。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喊。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小皇子！是皇子啊！”
　　眸，骇然睁开，沈木兮猛地坐起身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什么梦？
　　好奇怪。
　　抬眸，是三双神色迥异的眸。
　　一个焦灼，一个诧异，唯有薄云岫的眼里，满是痛楚与怜惜。
　　“薄夫人！”薄云岫快速将她抱在怀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沈木兮还在发愣，“我怎么睡着了？”
　　“什么睡着了，是气晕了！”千面插着腰，“以后别拿自个开玩笑，你这一晕，某人差点没把我两给剁了！真险！”
　　陆归舟忖了他一下，近前冲着沈木兮笑道，“你莫听这糟老头子胡说八道，我们是担心你。兮儿，觉得好些吗？你睡了三个时辰，真是把咱们都吓坏了。”
　　“那么久？”沈木兮喘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缓缓推开薄云岫，“我没什么事，就是当时一着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傻了，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扭转。”薄云岫轻轻捋过她散乱的鬓发，别在耳后，“此后余生，安安静静的过，多一天就算一天。待我处理完朝堂上那些事，我便同皇帝请辞，到时候陪你走遍名山大川，若是你累了，咱们就寻个桃源安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她冲着他笑，“极好！”
　　心，却揪着疼。
　　此后余生，到底又能余多少呢？
　　“兮儿！”陆归舟眉心微蹙，“你真的……”
　　“陆大哥，我会很好，很好！”沈木兮连道两个很好，“薄云岫，我们回家吧，我怕郅儿会担心！”
　　“走！”薄云岫将她打横抱起，未曾理睬陆归舟与千面，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
　　她靠在薄云岫的怀里，带着些许鼻音，“真希望这条路可以就这样走下去，永远都没有尽头，你抱着我一直走到天尽头去。”
　　“不怕我累死？”他问。
　　她仰头去看，正好看到他光洁的下颚，不安分的指尖轻轻戳着他的面颊，“一点都不懂得哄女人开心，就你心直口快，就你讨人嫌！”
　　“与其抱着你走到天尽头，我倒宁愿放下你，然后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你身上。”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脸上。
　　匍一张嘴，正好咬着她如玉般的指尖。
　　惊得她面色骤变，待发觉他并非真的咬，只是轻轻的卡了一下，面色瞬时红到了耳根。
　　缩了手，她安静的伏在他怀里，胳膊轻轻环着他的脖颈，微凉的额头故意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薄云岫，你说过，要陪我到白头的，男人大丈夫，说话得算话。不然，我就让别的男人……”
　　“你敢！”他低喝，“薄夫人，你最好打消这年头，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不许念着旁的男人！”
　　“我们家，有个别人家的相公！”她笑着打趣，“你猜是谁？”
　　薄云岫一愣，俄而哭笑不得的望她，“你是想多几个，别人家的相公？还是别人家的俏夫人？”沈木兮抿唇，不敢不敢！
　　惹不起！
　　马车停下的时候，黍离和月归在外头候了半晌，车内一直没什么动静。
　　待庄内跑出人来，薄云岫才抱着面色涨红沈木兮下了马车。
　　沈木兮整张脸都藏在薄云岫的怀里，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脖颈位置，恨不能找个地洞埋进去。
　　“娘？”沈郅皱眉，“娘，你怎么了？”
　　薄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沈郅，“别过去！”
　　“怎么了？”沈郅不解。
　　薄钰啧啧啧两声，“改日带你去见识见识。”
　　沈郅，“……”
　　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别看了，回去做功课，不要再管他们两个！”薄钰拽着沈郅往小院的书房走去。
　　夏问卿特意给两个小的劈了个书房，平素府衙内务不忙的时候，还能给这两个小的检查一下功课。但尽量和薄云岫的书房分开，免得扰了薄云岫处理公务。
　　“为什么不管？那是我娘！”
　　“提个醒，不是你的！”
　　“有何不同？”
　　“自然是有的，我想要个妹妹！”
　　“……”
　　雨打着窗外的芭蕉，噼里啪啦的响着。
　　沈郅和薄钰临窗而坐，一个安静的看书，一个则坐在桌案上，晃动着双腿，一静一动几乎是鲜明的对比。
　　“沈郅，你不觉得无聊吗？”薄钰问。
　　沈郅摇头，继续看书，“义父有好多书，我都不曾看过，如今他许我借去看，我自然得抓紧时间。另外，少傅说他的那些孤本，我若是得空也可以去借来看看，但得保证书册不得损伤。”
　　“你要当书呆子吗？”薄钰皱眉。
　　沈郅瞥他一眼，极是不屑的开口，“这不是你以前过的日子吗？”
　　“那是我娘逼的！”这话刚出口，薄钰便僵在了原地，俄而又小心的看着沈郅面上的变化。
　　好在沈郅似乎全身心关注着手中书册，并未在意他说过什么。
　　“沈郅！”薄钰低低的开口，“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之前不是说，要和宋留风、言桑一块聚一聚吗？”
　　沈郅皱眉，终于放下书册看他，“你有事就直说！”
　　薄钰敛眸，“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儿其实是我母亲生辰，可她太坏了，让人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我心里烦闷，想出去走走！”
　　“那便出去走走！”沈郅小心的夹上书签，合上书册，放回书架原位。
　　“去哪？”夏问卿正好进门。
　　两人微微一愣，没有吭声。
　　“我都听到了！”夏问卿取出银子，“拿着，不许仗着身份白吃白喝，不许打着离王府的名号胡作非为。出了门，就是两个半大小子，理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懂吗？”
　　沈郅伸手接过，“谢谢舅舅！”
　　“莫要去那些腌臜地，去茶楼去雅间，不要坐在大堂里，虽然有阿左阿右，但不可仗势生非。”夏问卿细细的交代，“终归要长大的，得学会自己去处理问题，舅舅只能把话说到这儿，你母亲和王爷那里，我去说。”
　　“是！”沈郅躬身作揖，“郅儿只去茶楼，约上二三好友，喝喝茶吃吃点心，叙叙旧便回。”
　　“去吧！”夏问卿笑了笑，瞧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心里是有些担心的。
　　他倒不担心沈郅，沈郅为人正直，虽然聪慧，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屑去那些纸醉金迷之地。但薄钰自小长在离王府，又因着魏仙儿的教导，多少有些不太一样。
　　厨房内，沈木兮正系着围裙做饭。
　　薄云岫给她打下手，然则她嫌这男人手脚不麻利，愣是给轰出去了，让他坐在门口剥豆子。
　　于是夏问卿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堂堂离王殿下，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单调的动作愈发娴熟老练，可见是熟能生巧之功。
　　施了礼，夏问卿进门，同沈木兮说了说方才的事情。
　　惊得沈木兮当下握紧手中的炒勺，“就这样放两个孩子出去？”
　　春秀提着排骨进门，转手递给阿落，“都饭点了，还出去溜达，现在的孩子真不省心！定是薄钰带坏了郅儿，且让我去寻回来。”
　　沈木兮从窗口探出头来，“今儿是魏仙儿生辰吗？”
　　薄云岫手中的豆荚“吧嗒”破开，豆子猛地弹到脸上，一脸懵的反问，“是吗？”
　　两个人隔着窗，大眼瞪小眼。
　　黍离抱着柴薪摇头，“不能吧？上次看了，不是啊！”
　　夏问卿瞬时傻眼，“薄钰这小子不老实，诓郅儿出去玩！”
　　“我去找！”春秀转身就往外走。
　　“不用了！”沈木兮轻叹，“有阿左阿右陪着呢！大概是薄钰想他母亲了，终究是跟着母亲长大的，恨了一时半会的，气儿消了便又想了！”
　　春秀双手叉腰，“这不成器的东西！都要他命了，还有什么可想的？眼下这魏仙儿还不知在哪蹦跶，万一再闹出什么来，可怎么好？”
　　“只要不出阴招，阿左阿右的武功足以应付寻常事件。”黍离将柴薪放下，抖落身上的木屑，“两位小公子应该不会去别的什么地方，大抵会去茶馆里听说书吧！”
　　夏问卿道，“我是这么叮嘱的，可……”
　　薄云岫起身，将盛着豆子的竹篾箩放在窗口位置，转身去洗手，“我去找回来吧！若有什么事，我出面比较容易解决。”
　　身为父亲，理该做到恩威并施。
　　放下挽起的袖管，拢了拢衣襟，薄云岫抬步就往外走。
　　“若只是在茶馆的雅阁里待着，就不必扰了他们，让他们玩够了就回来便是！”沈木兮急忙跑出来，“你早些回来，等你吃饭！”
　　“知道！”薄云岫头也未回。
　　阿落和月归面面相觑，二人齐刷刷扭头瞧着沈木兮。
　　“看我作甚？”沈木兮愕然，“我脸上沾了油？落了灰？”
　　“王爷素来高高在上，像……像庙里的泥菩萨，冷冰冰的！”阿落说，“但是现在，阿落觉得王爷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活得像个人！”
　　春秀大笑，随手往灶里添柴“说得他好似没活过一样！”
　　月归笑了笑，“卑职也觉得，阿落姑娘说得对！”
　　“这样，才算是过日子！”沈木兮轻叹，心里念着薄云岫身上的凰蛊。
　　虽然两人关起门来把话说开了，说好了不许为这件事伤心难过，也不许误了日常生活，可这终究是过不去的沟壑，怎么能不想？
　　薄云岫要找人，自然很快就得了消息。
　　可他没想到……
　　“王爷，这就是……春风楼！”黍离声音渐弱，紧了紧手中剑。
　　完蛋了，小公子怎么把沈公子领到这儿来呢？
　　春风楼？
　　怕是要哭咯！
　　“这位爷……”楼里的妈妈还没上前，就被薄云岫的侍卫给挡开。
　　“王爷，在二楼！”黍离在前领路。
　　推开一道门，屋内满是酒气，紧接着是被风吹得左右飘荡的绫罗帐。
　　薄云岫印堂发黑，跨步进门，冷着脸环顾屋内的众人。
　　美丽的女子，衣衫单薄，醉在地上歪七扭八。
　　薄钰仰躺在桌案上，好似醉了，双眼紧闭，指尖儿上还挂着一个酒壶。
　　宋留风靠在墙根，双眸紧闭。
　　言桑趴在地上，亦是一动不动。
　　屋内很是安静，这个时候，春风楼里没什么客人，就这么帮孩子在戏耍，按理说也不可能玩成这样！这才多久？不过一两个时辰吧！
　　“沈郅？”薄云岫试着喊两声。
　　走进门一个个看过去，确实没看到沈郅的踪影。
　　“沈郅？”薄云岫又喊，“沈郅，你在哪？”
　　黍离从外头冲进来，骤见此情此景，如同当头一棒，顿时有些发蒙，“这是……怎么回事？”
　　“沈郅？”薄云岫急了，当即冲出房门，“来人，包围整个春风楼，马上查找每个房间，务必要找到沈公子！”
　　“王爷，屋内没有沈公子！”沈郅骇然。
　　薄云岫面色发黑，“传令下去，马上关闭城门，着巡城司派人搜！快！”
　　“是！”黍离立刻传令。
　　折身返回屋内，薄云岫伸手去探薄钰的鼻息，还好，屋子里的孩子都活着，无一例外，全部被迷晕了。想来沈郅应该是被迷晕了带走，可到底是谁带走的？
　　沈木兮赶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呼吸是乱的，“薄云岫，儿子呢？”
　　“弄醒他们，便能知道孩子的下落！”薄云岫已经下令全城搜，眼下关傲天身子里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出来作祟，所以薄云岫一时间也猜不透到底是谁带走了孩子。
　　沈木兮疯似的冲进屋子里。
　　偌大的桌案上，三个孩子齐刷刷的躺着，一动不动。
　　“我的天哪！”春秀瞪大眼睛，“这帮孩子都是怎么了？”
　　沈木兮近前，身子微微的颤，快速搭上薄钰的腕脉。
　　“是蒙汗药吗？”春秀问。
　　月归皱眉，“瞧着不太像。”
　　“不是，是中毒！”沈木兮愣了愣，“阿落，把解毒丸拿出来！”
　　“欸！”阿落快速翻出解毒丸，“主子，是什么毒？”
　　“都是轻微的，迷人心性的药，让人癫狂不知身处何处。”沈木兮面色微沉，“对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心得有多狠！”
　　阿落快速将药递给春秀和月归，三人赶紧给孩子喂药，也给那些倒地的女子喂药。
　　“也不知道中毒多久了，好在毒性不深，否则……”沈木兮抬步出门，“用毒之人心思狠辣，若是孩子身体康健倒也罢了，否则怕是醒来后，也得痴痴呆呆一阵。”
　　这就是说，就算孩子们醒来，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眼下，唯有等那些女人醒来再说。
　　搜遍全城，仍是没有沈郅踪迹。
　　陆归舟亦是派了不少人去找，始终无果。
　　这一次，沈郅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因着下雨，很多痕迹都被雨水冲刷，要想找沈郅，俨然难比登天。
　　沈木兮静静的坐在春风楼的大堂内，一直在等沈郅的消息。
　　孩子丢了，她等于丢了半条命，其他的哪里还顾得上。
　　“连阿左和阿右都丢了！”黍离回禀。
　　薄云岫负手而立，瞧着愁眉不展的沈木兮，“这两人按理说武功不弱，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若说是中了毒，来人没必要连他们一道绑了去，岂非累赘？”
　　沈木兮站起身，“对啊，绑阿左和阿右作甚？”
　　堂内一片死寂。
　　可事实就是，三个人一起消失了！
　　黎明时分，雨终是停了。
　　但是沈郅和左右兄弟都没有回来，巡城司的人搜遍了全城，未见三人踪迹。沈木兮站在街头，瞧着太阳一点点的升起来，心寒彻骨。
　　儿子丢了……
　　“我听说，昨天夜里，你闹得满城鸡犬不宁！没想到啊，东都城还有你这号人物！”阿娜公主双手环胸，仿佛是专门来看热闹的，“沈木兮，你这么骄横跋扈，难怪会有人抢你儿子，真是活该！”
　　关毓青黑着脸，在后面疾追。
　　念秋通知她，说是阿娜公主出府，她委实来不及拦住。
　　该死的，今晚等着瞧！
　　“你这死女人！”春秀怒不可遏，黑着脸挡在沈木兮跟前，指着阿娜破口大骂，“嘴巴这么贱，心思这般歹毒，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你放肆！”阿娜冷喝，“离王殿下，这是你的东都城，这等以下犯上的贱婢，该如何处置？”
　　薄云岫乌云盖顶，眸色肃冷。
　　惊得阿娜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退后。


第143章 当年的换子
　　“阿娜公主怕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瀛国的公主，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侮辱本王的妻儿，本王没找你算账，你还敢来寻本王的不痛快？来人！”薄云岫目光冷戾，他素来是这样生人勿近的性子，若说有所改变，也只是因为心尖上的人。
　　黍离上前，“王爷！”
　　“把阿娜公主送出城，交给太子殿下。另外，替本王给瀛国太子带句话，这到底是谁的脚下？本王是什么脾气，他们最好弄清楚再进来！”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免得到时候本王出手太重，伤着他们！”
　　“是！”黍离做个手势，“公主，请！”
　　阿娜慌了，“薄云岫，我不走！我入朝，是为你而来，你不能这样待我，我是要当你的离王妃的。”
　　“下辈子都轮不上你！”春秀冷笑。
　　阿娜不甘心，快速冲上去，“薄云岫！”脖颈猛地被掐住，阿娜骇然瞪大眼睛，“薄、薄云岫！”
　　“跟瀛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其实也都习惯了！”薄云岫凉薄的睨着她，口吻中不带一丝情愫，“若是杀了公主，再杀了瀛国的太子，不知道瀛国能出多少兵？”
　　沈木兮身子微颤，“薄云岫！”
　　眸色微变，薄云岫当即甩开阿娜，疾步将沈木兮揽入怀中，软了声音哄着，“抱歉，不该在你面前发脾气，眼下找孩子要紧。”
　　阿娜捂着脖子，疾步退后，扶着春风楼的石狮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薄云岫方才还杀气腾腾，差点致她于死地。却因为沈木兮一声轻唤，便什么都不管了，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也不管周遭，是否还有闲杂人。
　　“都看到了？还不死心？”春秀插着腰。
　　及至阿娜离去，薄云岫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有些人不在心上，自然无需浪费自己的宝贵的时间去应付。一辈子不长，他的余生只想留给薄夫人一人。
　　薄云岫再也没心思去关注瀛国与本朝的联姻，他现在只想找到沈郅，只想好好陪着薄夫人。饶是皇帝求爷爷告奶奶的来了，薄云岫照样未点头。
　　“皇位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关我薄云岫什么事？”他一句送客，薄云崇灰溜溜的打道回宫。
　　于是乎，同瀛国接洽之事，悉数交给了丞相和关太师，薄云岫执政这么多年，头一回固执的不理朝政。
　　傍晚时分，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城外的树林里瞧见过一个孩子两个男人，但后来去了哪儿便不得而知了，瞧着不像是被带走的，而是自己走的。
　　“王爷！”黍离急匆匆的跑进书房，“太后娘娘来了！”
　　薄云岫正站在窗边，当即回望着坐在桌岸边，执笔画图的沈木兮。
　　沈木兮倒是不受影响，只回了一句，“我不去见她！”
　　“让太后去花厅。”薄云岫抬步往外走。
　　房门重新合上的那一瞬，沈木兮瞧着纸上滴落的墨晕，娇眉微蹙。
　　花厅内。
　　太后的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好似苍老了不少，见着薄云岫进来，竟是当即从位置上站起，放下了杯盏往他身后看。
　　然则薄云岫的身后只有黍离，再无他人。
　　薄云岫瞧了她一眼，自然能看到太后眼中，难掩的失落之色。不过他并未吭声，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朝着太后施礼，“太后娘娘这会子过来，不知是什么意思？”
　　“哀家难道……难道就不能来吗？”太后紧了紧袖中的双手，在墨玉的搀扶下，慢慢坐了回去。
　　心里服软，嘴上却是……死鸭子嘴硬。
　　薄云岫见得多了，也没打算拆穿，这件事是薄夫人自己的决定，他绝对不会干涉，只给予无条件的支持！
　　拂袖落座，底下人奉茶，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执起杯盏，优雅浅呷。
　　“薄云岫！”太后自然比他耐不住，“哀家今日过来，是想确定一件事，想必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吧？哀家有些不太、不太相信……”
　　“那你当年倒是相信得很呢！”薄云岫冷嘲热讽，口吻却是不温不火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怎么年轻轻的时候老糊涂，年纪大了反而不那么糊涂了，还知道再三确定？”
　　太后咬着牙，“哀家……”
　　“太后娘娘，本王奉劝一句，没人喜欢听您端着身份说话。您若时时刻刻记着自个是太后，就不要做越矩之事，有些事……着实不是太后能做的。”薄云岫放下杯盏。
　　墨玉皱眉，“太后娘娘，您还是听离王殿下的吧！”
　　太后沉默。
　　“若太后是为了瀛国之事来的，那便没什么可说的，话已经撂下，若是阿娜公主和瀛国太子没听懂，就让他们再来一趟，本王这次用他们瀛国的话，同他们正儿八经的说一遍，写出来都成！”薄云岫于儿女之事上，成熟得晚，但对于朝堂上的那些手段，却是玩得游刃有余。
　　先帝一手教出来的，岂会不懂权术，只是薄云岫不屑罢了！
　　“哀家不是为了瀛国之事而来！”太后抿唇，“是为了夏问曦来的。”
　　“府中只有薄夫人，没有什么夏问曦！”薄云岫挑了眉峰，“太后娘娘，您怎么又糊涂了？”
　　这是逼着太后承认，他与沈木兮的事？！
　　墨玉皱眉，太后素来要强，也不知此番能否……服个软？
　　“薄云岫！”太后喘口气，“我今日来，只是想确定一些事，就是你之前在冷宫里，同我说的那些事。我、我知道，有些事做错了是无法回头的，可若是我想回头，总不能一点机会都没有吧？”
　　薄云岫轻哼了一声，不语。
　　不是你想回头，就可以回头的。
　　谁都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
　　不过太后摒弃了“哀家”这两个字，也算是进步，高高在上的，哪里像是来求机会的，反倒像是居高临下，来要挟的。
　　“太后娘娘！”薄云岫轻叹，“知道真相又如何？您已经做错了，错得那么离谱，一次次的置之死地，您就不能以己度人，换位想想？您能原谅一个，要杀您，杀您儿子的人吗？而且，不只是一次两次。”
　　太后哑然，面色羞愧。
　　“能心平气和的与您说这些，她已经费尽了全身气力，还望太后莫要再为难她。”薄云岫扶额，“谁都不容易，但不是每个人的不容易，都必须被谅解。”
　　“所以，是我……”太后声色哽咽，“是我对不起她！”
　　“薄夫人是个仁善之人，她不想计较这些事，所以便冷淡处置，但若是太后咄咄逼人，怕是会适得其反。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底线，若是惹急了，会比谁都要绝情！”薄云岫起身，“话已至此，太后回去吧！”
　　“薄云岫！”太后抿唇，“我是真的不知道凰蛊的事情，韩天命当年告诉我，这东西能掌控他人为我所用，我也是为了自保。”
　　薄云岫凉薄的望她，“太后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保全您此生的荣华富贵。”
　　许是一语中的，太后垂下眸，不敢再看薄云岫一眼。
　　“太后娘娘，大家都不是三岁的孩子，很多事是糊弄不过去的。身处朝堂多年，本王看过的经历过的，不比您少！本王无心皇位，却受太后猜忌已久，你以为本王全然不知吗？夏礼安只是个借口，您担心的是本王手上的权力，担心本王会威胁到皇帝的皇位！”薄云岫负手而立。
　　“皇上不理朝政，原就于理不合，何况先帝当年如此宠爱你，换做是谁都会防着你！”太后垂着眉眼，“护犊，是每个母亲的本能。”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本能，真是让人害怕！”
　　眼见着薄云岫跨出了大门，太后疾步跟上，“且让我见一见她吧！”
　　“她不会见你，你也没有理由，非得让她出来见你！”薄云岫继续往前走。
　　“我……”太后急了，呼吸急促的跟在薄云岫身后，“我可以告诉她，当年的事情！”
　　脚步猛地一滞，薄云岫眉心微蹙。
　　太后浑身轻颤，这是一个女人最不能外泄的心底秘密。那个男人藏在她的心里多年，从不敢轻易揭开，因为她是太后，一旦揭开，这秽乱后宫的罪名，便会落在她身上。
　　饶是他们替她保密，可她这一把年纪了，亦是抹不开脸面的。
　　“过了这一次，我怕是也没脸见她了！可我听说孩子丢了，所以……”太后面色发青，“想尽一尽……自己的责任！”
　　若是当年她没有认错人，若是当年她没有做那些混账事，也许今儿沈郅会围在她身边，喊她一声皇祖母。
　　那可是她嫡嫡亲的——亲外孙！
　　可在此之前，她一次次的迫害沈木兮母子，如今想来，真是该死至极！
　　“太后娘娘可没什么责任，这东西不是谁都有资格担着的！”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若是太后娘娘执意要见，那便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她点头了，什么时候你再进来。”
　　薄云岫回来的时候，沈木兮正站在窗前，一个人静静的发呆。
　　“放心，人都散出去了，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儿子！”他从身后圈住她，伏在她耳畔低语，“薄夫人，你信我！”
　　“我信你，但不信那些歹人。”沈木兮敛眸，“爹从小教我，要与人为善，要行善积德，可爹做了一辈子正直的好人，最后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夏家……你说，我到底得罪谁了？为什么拿我的孩子下手？若是有仇、有恨，哪怕要命，冲我来！就是不要碰我儿子！”
　　薄云岫愈发抱紧了她，“我宁愿他们冲我来。”
　　沈木兮垂下眼眸，“会是谁？到底是谁？”
　　春风楼的女子业已苏醒，只是她们谁也说不清楚，沈郅是被谁带走了。
　　她们只记得进屋的时候，这帮孩子已经开始疯癫乱转。而沈郅，正在拼命的拦着薄钰和宋留风、言桑，奈何他一对三，委实无可奈何。
　　后来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记得了。
　　大家进了屋，就跟疯了一样，身子和脑子都不受控制。
　　“太后想告诉你一些，有关于韩天命的事情，愿不愿意听，在你！”他抱着她，“薄夫人不喜欢的事情，我也不喜欢。薄夫人不喜欢的人，我更不喜欢！”
　　“韩天命？”沈木兮猛地转身看他，“你说，会不会赵涟漪？”
　　薄云岫猛地一怔，赫然想起了那一日的关傲天，“上次就是赵涟漪借着关傲天的身子，抓了郅儿，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手。”
　　“若是魏仙儿，她一定当场杀了郅儿，绝对不会费事带走！”沈木兮好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若是长生门的其他人抓了郅儿，阿左和阿右绝不会善罢甘休，怎么会跟着郅儿一起离开？”
　　思及此处，沈木兮猛地推开他，疾步朝着外头走去。
　　薄云岫怀中一空，无奈的轻叹一声，所以说……女人当了母亲之后，男人的位置就得退后退后再退后！虽然不该吃儿子的醋，可他——控制不住啊！
　　“你是否知道，韩天命以前的落脚处？或者是，护族以前的生活之地？”沈木兮是跑出来的，因着焦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有薄汗渗出。
　　太后急忙起身，正要捏了帕子去给她擦汗，蓦地想起自己干过的那些事，慌忙收了手，局促的站在一旁，没脸抬头看她，“是知道一点，正好也想来跟你说清楚！”
　　“你快说！”沈木兮火急火燎，说不定沈郅真的落在了赵涟漪的手里。
　　赵涟漪当初就怪怪的，操纵着关傲天，甚至想要抚她的眉眼，还说过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至今想起都觉得心底发怵。
　　“他们住在山里，那地方四周布了阵，寻常人是找不到的！”太后开口，“仗着地势和密林遮挡，当年朝廷派兵去清剿，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若不是有人出卖，是绝对不可能闯入谷中的。”
　　出卖？
　　沈木兮愣住，薄云岫站在后头，亦是心头一震。
　　这事儿倒是不清楚，毕竟那时候他亦年幼，后来这些事情都被封存，无人敢提，知道内情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是以谁都不知道，当年还有个背叛者的存在。
　　“谁背叛了护族？”沈木兮追问。
　　太后摇头，“不知。”
　　“也就是说，当年这人，只跟父皇有所联络！”薄云岫皱眉。
　　背叛护族，引领朝廷剿灭护族，必须有几个条件。
　　护族的阵法，不是谁都能驱动的，一则需要修行，二则必须掌握密门，所以出卖护族的人，在护族之内颇有身份；其次，此人必须有动机，要么为了富贵荣华，要么与护族有嫌隙或者仇恨。
　　更有甚者，是为了凤凰蛊！
　　凤凰合为一蛊，能活死人肉白骨，这是外界的说法。
　　还有人说，护族自秦以来便一直保持神秘，说不定保存着当年始皇的长生不老药。而这凤凰蛊，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的秘密所在！
　　“许是！”太后继续道，“我没亲眼看到天命把凤凰蛊取出来，他只告诉我，孩子身上有凤蛊，必须小心护着，这凰蛊能控制人，若是我使用妥当，此人必定能为我所用，关键时候能保我周全！”
　　沈木兮黑着脸，还有脸提这个！
　　“那青铜钥匙印，是、是我烙下的，原是为了辨认，后来就把钥匙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当年魏若云、魏若云进宫找我，我……”她没脸说下去，只得硬着头皮掠过那一段不堪而愚蠢的过往，“我忘了把钥匙拿回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也能忘！”沈木兮厉喝，“你、你真是……”
　　“是，是我错了！”太后难得承认错误，“只是当年发生的事情太多，而且听闻天命被围捕，我早已心乱如麻。”
　　薄云岫皱眉，“父皇一直没发现，你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吗？”
　　“先帝当年一心扑在南贵妃，也就是你母妃身上，哪有时间去管后宫的事。至于我生的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只是多个孩子而已，无关紧要。”太后苦笑，仅剩一声长叹。
　　所谓的宠爱，偶尔只是为了气一气南贵妃，也是为了让她拔尖，顺便替贵妃挡了那些后宫暗斗。外人不知，还以为先帝亦是何等宠爱于她。
　　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孤寂而落寞的漫漫长夜，是怎样熬过的！
　　“孩子是早产的，稳婆早就备下，所以当时我并未惊动先帝，只是关起门来生了再说。说起来，人做了坏事，总归是心虚的，所以等我生下孩子，也没让人去回了先帝。”太后面色惨白，“天命便是在那时候入宫，将凤凰蛊拆开交给我。待他走后，魏若云便把我的孩子带走了！”
　　沈木兮冷笑，咬着后槽牙哼哼两声，“自己的孩子都能转手送人，可真是伟大啊！！让魏仙儿做你的女儿，我倒是觉得极为般配，难怪你一眼就认出她，诚然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冷血无情！”
　　太后声音轻颤，“我当年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着实没想到她竟然背信弃义，把你丢了！”
　　“没想到？身为母亲，把自己的亲生子交付他人，你就该想到种种后果。我也是母亲，但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其他人，因为这是我的骨肉，再苦再难，也得自己护着才能放心！”沈木兮咬牙切齿。
　　太后瞬时老泪纵横，“孩子……”


第144章 进山 被台风逼的……闲在家里加更
　　骤听得“孩子”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最后只剩下沈木兮低冷的哼笑声。
　　“太后娘娘记性不好，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也忘了我沈木兮曾经说过的话。”沈木兮声音轻颤。
　　薄云岫上前，轻轻的将她圈在怀里，“没事了！”
　　“我已经让墨玉，把东西备好了！”太后拭泪，眼眶红得厉害。
　　墨玉毕恭毕敬的上前，是一份图纸，“王爷，沈大夫，这是太后娘娘让奴婢用最短的时间，绘出的山谷地形图。早前护族是住在深山里，后来护族为朝廷办事，便迁出了深山，就在城外岐山不远的地方，具体的还是按照路线图走吧！”
　　薄云岫拍拍沈木兮的背，算是安慰，伸手便接过了墨玉手中的图纸，“想不到太后竟然藏了这么一手。”
　　“昔年误入，刻骨铭心！”太后背过身去，“我还带了一样东西，做错事就该想办法去弥补，终究我这心里……是希望求得原谅的。就算不原谅，能不能……遇见陌生人尚且打个招呼，我不需要打招呼，只当我是空气，莫要赶我走便罢！”
　　沈木兮没有回答，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委实不必再说什么。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会有人回答你——没关系！
　　性命攸关之时，太后从未手下留情！
　　太后走了，倒是给他们留了个盒子。
　　关起门来，薄云岫不说话，沈木兮亦没有吭声，两个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薄云岫叹了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管是长生门，还是十殿阎罗，都在找这东西，结果倒好……临了临了的，一直在太后的手里！怕是从一开始，就在她手里了。”
　　“护族的东西？”沈木兮皱眉，“为什么会留给太后？”
　　“应该是留给你的！”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你别忘了，凤蛊在你身上，可见当初韩天命已经做好了打算，所以将这盒子一并留下。亏得运气，太后当初没把这东西交给魏仙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木兮愣了愣，诚然如此。
　　“只是钥匙……”薄云岫皱眉。
　　“钥匙在！”沈木兮忙道，“那日你拆了陆府的墙，回来之后郅儿便将钥匙给我了，且与我说清楚当日只是做戏，让我莫要再去找陆大哥的麻烦，此事同陆大哥没什么关系。”
　　薄云岫敛眸，这孩子秉直刚正，倒也难得！
　　钥匙的确在，但奇怪的是，钥匙似乎不止一把。
　　“这道锁有两个孔，也就是说，这青铜钥匙应该有两把！”薄云岫捏着手中的青铜钥匙发愣，“可从始至终，我们都以为是一把钥匙，那另一把钥匙呢？”
　　沈木兮一脸懵，“师父就给了一把，没有第二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薄云岫只得先把盒子收起来，铺开地图查看。
　　“的确是在祁山和翼山附近，这个位置！”薄云岫只给她看，“看到了吗？这个山谷位置，刚好是两座山的夹缝，易守难攻，而且依山傍水，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极好的位置。”
　　“你当日能破了魏若云的阵，那么此番也能闯进去吗？”沈木兮问。
　　薄云岫颔首，“你我皆有蛊在身，也就是说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唯一不同的是，你没有内力，所以在破阵方面暂且无能为力。但你若是跟着我，就不会迷失在阵中！”
　　“好！”沈木兮点点头，“这个位置呢？”
　　“我已经让黍离去调祁山附近的地形图，两两相加，到时候就能折算出具体的位置。”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你莫要担心，凡事有我！”
　　沈木兮笑得有些勉强，心里委实没底。
　　黍离拿着地图进来比对，最终确定这个位置，是在祁山往左，翼山前方位置，这里有一条溪经过，是最好的定位条件。
　　“收拾一下。”薄云岫吩咐，“在家等我，我去找孩子！”
　　“我也去！”沈木兮转身往外走，“我去拿药箱，你莫要走得太快，大家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而且我也想第一时间见到郅儿。”
　　薄云岫愣了愣，没有吭声。
　　沈木兮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当年尚且如此，如今愈发……无可奈何。
　　“王爷，眼下刚落了雨，山路不好走，就这样进山，万一遇见什么事可怎么得了？何况瀛国的使团还在东都，您说若是惊动了他们，又或者……”黍离颇为担虑，“要不，让卑职去吧！请王爷和沈大夫，等着卑职的消息便是！”
　　等？这是不可能的事。
　　“本王此身，忠于朝堂，忠于帝王，前半生矜矜业业为天下，为百姓。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妻离子散，求而不得。现在，本王只想陪着心爱之人，好好的度过余生。”薄云岫负手而立，音色沉重。
　　管他什么朝堂天下，理他什么苍生无辜。
　　他怜悯众生，众生又何曾怜悯过他？
　　“我准备好了！”沈木兮背着药箱。
　　阿落是想跟着，奈何薄钰伤在昏迷之中，自然是去不得。
　　“不打紧，我陪着你去！”春秀业已收拾妥当，拍着后腰别着的杀猪刀，“我一定要找回郅儿，宰了这帮偷别人家孩子的畜生！”
　　月归默默接过沈木兮手中的药箱，一言不发。
　　“走吧！”薄云岫抬步往外走。
　　只要沈木兮愿意，就算她想带上所有人都没关系，高兴就好。
　　黍离挑上精锐，准备干粮和水，以及备用的一些物件。
　　避开主道，从东都城的偏门离开。
　　眼下所有人都在街上看热闹，因着薄云岫交付朝政，不理会瀛国使团之事，所以丞相和太师商议，先请了使团入宫朝圣，其余的稍后再议。
　　下过雨的泥路并不好走，出城没多久，众人策马而行，却也是行得缓慢，生怕马蹄打滑。
　　春秀不会骑马，只得坐在月归身后，“马不好骑，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月归，还要多久才到？”
　　“还早着呢！”月归没有回头，马背上驮了两个人，自然是走得更慢。
　　进了山，山路愈发难行。
　　到了半山腰位置，几乎是人牵着马走，谁也不敢轻易策马。
　　实在是山路崎岖，狭窄的位置，有时候只能一人通行，大家挨个过去，等着翻过了祁山，到了山那头，已经是黄昏时分。
　　夜里走这样的无人山路，是特别危险的是，是以沈木兮并不坚持继续往前走，而是留下来歇一晚，天亮再走。
　　山中变数太大，若然出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白日里没有下雨，天气也不错，树梢上的落水早已风干，但山里常年遮阴，地面还是潮的。在山里，其实不太适合在地面上休息。
　　春秀瞧着粗壮的树干，“不是要让我睡树上吧？”
　　想了想，春秀摸了摸自个的胳膊，然后低眉瞧着自个的腰……
　　会压断吧？
　　月归皱眉，“春秀，我送你上去，但你待会莫要抱我太紧！”
　　“为何？”春秀不解。
　　转而瞧着月归的细胳膊细腿，当即干笑两声，“哈哈哈，也是，你这胳膊腿细的……万一我没站稳拽着你掉下来，估计能把你压扁咯！”
　　月归也有些心慌，好在她武功极好，咬着牙拽着春秀上了树。
　　挑了最粗壮的树干，让春秀靠着，丢了一捆绳子给春秀，自己则倚在一旁休息。
　　离王府带出来的精锐，各个武功不弱，就算倚树而眠，亦不担心落下。
　　但春秀没什么武功，睡着了容易迷糊，最好能在睡觉前，打个活结把自个栓在树上，以防睡熟了掉下去。树虽然不高，但若是睡迷糊了砸下去，又是春秀这般，怕是真的要砸坏的。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靠在树杈处，“闭上眼睛睡会，明儿还得赶路，大概明日晌午之前，能进山谷。那时候才是真的要消耗精力和体力，现在莫要逞强！”
　　沈木兮窝在他怀里，底下燃着篝火，以防野兽袭击。
　　环住他的腰，沈木兮垂着眼帘，音色中带着倦怠，“我听你的，一定好好休息，如此见到郅儿的时候，他才不会担心。你不知道，郅儿从小就很懂事，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照顾人。若是医馆里人多，他还能帮着端茶送水，谁见着他都会夸他。”
　　“这些年，苦了你！”他吻上她的眉眼，愈发将她抱紧，“以后，都交给我！”
　　她合上眼，温顺的点头，“我不怕苦，只要你别让哭，我就跟着你，再也不跑了！”
　　薄云岫笑得酸涩，“哪里舍得？若是能回到七年前，我一定不会再瞒着你，有什么事都与你商量。”
　　“嗯！”她哽咽，“找回郅儿，我们……就走吧！”
　　“好！”


第145章 一锅？
　　山里的夜，夜色静谧。
　　说宁静也宁静，无人言语，唯有满天星辰，唯她。
　　说热闹也热闹，虫鸣鸟语，风过竹林树梢，有她。
　　圈着怀里的女子，谁都可以安然入睡，唯薄云岫不可以，凰蛊在他体内蠢蠢欲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可一日也好两日也好，哪怕是生命的尽头，他想……她是愿意陪着他。
　　不是没想过躲起来，可躲起来未能见着她最后一面，他不甘心，她必抱憾终身。
　　他舍不得。
　　他像个小贼，抱着窃窃的满心欢喜，低眉以唇贴着她的眉眼，碾过她的鼻尖，轻得如同鸿羽掠过，只敢做短暂的停留。
　　蓦地，薄云岫猛地皱眉，快速抬头朝着夜空看去，只见偌大的暗影从头顶掠过，遮天蔽月，速度很快，一闪即逝。
　　心头骇然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再抬头去看，什么都没了，唯有不远处传回来的，嗖嗖声。
　　黍离和离王府众人亦是惊醒，这般暗影掠过，但凡有所警觉的，都能感知得到。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头，似乎缩着不舒服，薄云岫抬了手，示意众人莫要出声。微微吐口气，他以身子为床褥，承以她所有的重量，让她能舒服的伏在自己身上，安安稳稳的睡着。
　　黍离派了两人去追，其余的按兵不动，这里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可暂且缓一缓。
　　薄云岫一夜未动，许是沈木兮之前一夜未睡，又策马劳顿，夜里伏在他身上的缘故，睡得格外安稳。
　　山里第一缕曦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他低头吻上她的面颊，“小孩子不能这么贪睡，会长不大的！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看了你一夜，你也不知道回我一眼？”
　　她皱眉，抬头的那一瞬，他轻轻的啄了一下她的唇，“找回儿子，回家再睡！”
　　“你一晚上没睡？”沈木兮坐起身，微微一愣。
　　嗯，位置坐得不太对。
　　“别动！”他声音暗哑，“再动，老二也要起来了！你真的想碰碰它，和它说早上好？”
　　沈木兮委实睡得有些懵，两颊微红，“你这人，一大早的……”
　　还好大家都没起来，否则她真的要找个洞钻进去。
　　薄云岫坐起身，稳稳的让她坐在枝丫上，“待会去溪边洗把脸，我们吃点干粮再上路，免得到时候体力不济，走走停停的耽误时间。”
　　他口吻里带着迁就，若是她觉得吃不消，不答应，亦有商量的余地。
　　“好！”沈木兮点头。
　　如此，他才抱着她落地。
　　春秀陪着沈木兮去洗脸，腕上都是被绳索勒出来的痕迹，昨夜多亏了这些绳索，她才没有从树上掉下来。只是她不知，若不是月归时不时的一脚把她踹回去，饶是有绳索绑着也无济于事。
　　“春秀！”沈木兮抿唇。
　　“喏，不许说什么客气话，那些谢谢抱歉什么的，都给我憋回去。我春秀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春秀漱漱口，转而喝了几口溪水，“东都城里的井水，到底没有这山溪水好喝！”
　　沈木兮勉强一笑，“一定要小心，莫要冲动！”
　　“放心，我春秀又不是傻子，你让我上，我再上。那些干架的活，不适合我，我只想找到郅儿，其他的一概不会插手。”春秀轻叹，“谁能想到，还能出这样的事儿。”
　　“走！”沈木兮甩了甩手上的水，抬步朝着马群走去。
　　蓦地，眼角余光好似看到了什么。
　　沈木兮猛地转身，溪边不远处的乱石堆附近，有一堆动物的粪便。
　　“这有什么好看的，山里的多得是猛兽，咱们以前在湖里村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春秀道，然而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对，“不过……不像是黑瞎子的，也不想是豺狼野狗的，是老虎吗？”
　　也不对啊，这么大一堆。
　　沈木兮拽着春秀，瞬时连退数步，“走，走！”
　　“怎么了？”春秀不解，任由沈木兮拽着走，“沈大夫，发生何事？”
　　“薄云岫，我们快走！”沈木兮呼吸微促，“这里一定有某种很大很大的动物，附近这一带可能是它的领地，我们闯入了动物的领地，是要出事的。”
　　山里的野物都有划分领地的习惯，小动物若是跑错了领地，就会被捕杀，被猎食。
　　“这里不能待了！”薄云岫当即下令，“所有人马上离开！”
　　难道是昨夜的那道暗影？
　　所有人翻身上马，此刻必须马上离开。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上马，环顾四周，“清点人数。”
　　昨夜那两人也回来了，自然没追到痕迹，地上跑的怎么可能跑得赢天上飞的。
　　众人皆在，立刻出发。
　　跑出去甚远，沈木兮忽然往回看，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薄云岫策马直奔，虽然平视前方，但她的一举一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或者人，一直跟着我们。”沈木兮皱眉，又回头看了一眼，“可又瞧不出来，许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
　　薄云岫没应声，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准的，准得可怕。
　　“薄云岫，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仰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光洁的下颚，“不许瞒着我！”
　　“叫一声相公，我便告诉你！”他依旧望着前方。
　　沈木兮翻个白眼，“不说便罢了！”
　　女人说便罢的时候，往往是“决不罢休”的意思。
　　“那我同你说说！”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昨天夜里，有一道暗影浮过，但我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让人去追，也未有结果，是以我相信你说的，可能真的有东西在我们后面。你身上有凤蛊，又是从小养着，很多东西外人察觉不到，但是你可以！”
　　沈木兮心神一震，“暗影？”
　　“很大！”薄云岫道，“像是鸟，又不像是鸟，说不清楚是什么，反正速度很快。”
　　“所以方才我说我们可能闯入了某些动物的领地，你便急忙让大家离开？”沈木兮恍然大悟，“山里的大鸟，无外乎雕、鹰之类，是不是夜里看不清楚，所以……以为这东西很大？”
　　“你说呢？”他反问。
　　沈木兮沉默了，那一堆根本不是鹰或者雕的粪便，比之更大，更可怕。
　　“别不说话！”他抱紧了她，“你每次沉默，我总要费心去猜，你知道的，我猜不透小孩子的心思。”
　　她用手肘忖了他一下，“胡言乱语，我是薄夫人！”
　　成日把她当孩子哄，这是什么毛病？
　　“前面瞧着挺开阔的，我们停下歇会，你且喝点水吃点干粮，莫要空腹，容易饿伤！”他叮嘱。
　　“知道了……”她眉心微皱，“相公！”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他听得很清，唇角微微挽起，迎着晨曦的光，如同落满了心房。
　　停下来歇息的时候，黍离领着人绕着周遭走了一圈，最后空手而归，“说来也奇怪，竟是连个鸟蛋都没有，这林子还是白长了这么一片？”
　　沈木兮与薄云岫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不会吧！”春秀不解，“我们以前住湖里村的时候，山上野兔、竹鼠，什么都有，夜里还有野狼和豺狗出没，这么……这么大一片林子，除了咱们就没喘气的了？”
　　黍离两手一摊，“没有就是没有，别说喘气的，连冷血的都没有。”
　　“真是邪了门！”春秀双手叉腰，“夜里不是还有鸟叫声吗？怎么可能连个鸟蛋都没有？”
　　“哎，还真没有！”黍离轻叹，皱着眉头环顾四周，“都找遍了，压根没活物，王爷，您说这地方是不是够邪门的？难道是昨晚……”
　　沈木兮想了想，“我在这林子里倒是有些发现！”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这里不是没有活物，而是你们没看到而已。有不少毒虫，蛰于暗处，那些东西自带剧毒，寻常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若是不小心，定是要出事的。”沈木兮走到树下，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针包，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了树根下的土中。
　　待银针取出，业已发黑。
　　“这代表什么？”春秀忙问。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这一带到处都是毒，所以那些活物压根活不了，但凡能活下来的，都是在这样恶劣的地方适应下来，或者出现了抗毒症状。就好像你们，现在是没什么事，若是在这里久留，必定会出现各种症状。”
　　“唉呀妈呀！”春秀瞧着自个脚下，“敢情这些草啊树啊的，都适应了？那这些花草树木是不是也自带毒性？”
　　“按理说，的确如此！”沈木兮点点头，“当然也有例外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凡毒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素有共生的机缘。”
　　薄云岫环顾四周，“所以这些东西，不能轻易碰？”
　　“对！”沈木兮点头，“这些东西瞧着与寻常无疑，但本质上已经发生了变化，最好别碰，我不能保证自己的解毒丸，能解开这些沉淀已久的毒物！”
　　她愈发相信，护族的聚居地定然是在附近。
　　护族素以炼蛊炼药为主，因为当年被突然剿灭，所以护族的那些毒物便留在了此处，无人料理处置，便渗入土中，逐渐的越界扩展，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没有被消融，反而日益沉淀，足见毒性之强。
　　所以……护族被覆灭，未见得是坏事，老天爷以他特有的方式，让这神秘的部族消失在了膨胀的边缘。如果韩天命没死，那么今时今日，恐怕……
　　后果不堪设想！
　　沈木兮收好银针，“不过这些水没问题，说明水源是干净的。”
　　薄云岫取出地图，“那就说明这条小溪没有经过护族的地盘，是绕过去了。”
　　沿着小溪的方向找去，然后与水源背道而驰，估计就能找到护族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护族的阵法应该早就消失了，但如果还有人住着，势必会重启阵法，是以必须小心谨慎。
　　薄云岫收好地图，“准备一下，马上……”
　　匍一黑云遮天蔽日，光线瞬时彻底消失。
　　“是鸟！”春秀率先喊出来，“好像真的是……这鸟真大！”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鸟。
　　事实上，谁都没见过。
　　硕大的鸟，张开翅膀飞过众人的那一瞬，如同乌云盖顶，光亮尽失，满目皆是玄色，速度很快……能看清楚的也就只有大概的轮廓。
　　像是鹰隼，但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鹰隼，离王府豢养了不少鹰隼，但是长这么大的……普天之下怕也没人见过。
　　“认得出来是什么吗？”薄云岫问。
　　所有人都摇头，一个两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们这里，很可能还是它的地盘！”沈木兮有些紧张，“薄云岫，我们快点走。”
　　诸事有异，必成妖。
　　这鸟长这么大，怕是要吃人了吧？
　　“走！”薄云岫一声厉喝，众人当即朝着马群走去。
　　忽然间狂风大作，昏天黑地，被风卷起的落叶，瞬时迷了众人眼。
　　薄云岫第一反应是将沈木兮塞进怀里，快速将她摁在树后，牢牢的圈紧，耳畔唯剩下马匹嘶鸣的声音。什么都是其次，怀里的人是最重要的！
　　“是鸟！”
　　黍离惊呼。
　　紧接着是凌乱的声响，有随扈被甩了出去，也有刀刃发出的撞击声，不知道碰到了哪儿，乒乒乓乓的一阵胡乱作响。
　　待风影稍熄，薄云岫快速退了外衣笼在沈木兮的头顶，“躲着，别迷了眼，月归、春秀，看好她！”
　　沈木兮心慌，“薄云岫！”
　　他业已冲了出去。
　　“沈大夫！”春秀和月归扑了上来，三人窝在一处，瞧着眼前令人咋舌的一幕。
　　好大的一只鸟，站立起来比薄云岫还要高出大半，两翅扇风，席卷而来的力道，寻常人压根无法靠近，冲上去的精锐，好歹也是武功高强之人，愣是被逼得无法近身，着实了不得。
　　“这么大一家伙，要是炖一锅，都足够吃上一年吧？”春秀捏着手中的杀猪刀，不由的自言自语。
　　沈木兮和月归愕然回望着春秀。
　　“哦，我是开个玩笑的。”春秀忙道，“这东西还不知道有没有毒，若是吃坏了，会吃死人的。”
　　沈木兮，“……”
　　月归，“……”
　　“鲲鹏万里，难道传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沈木兮有些心慌，“这可如何是好？”
　　薄云岫倒是能出手，只是这鸟似乎能独立思考问题，每当薄云岫靠近，就开始扇风，使劲的扇。饶是薄云岫武功再好，也只能站在原地，仍是无法近前。
　　“什么鲲鹏什么跟什么？”春秀咬咬牙，“我看，就是一直老鹰，平素不好好干活，像我一样吃多了而已！月归，你照顾沈大夫，且看好吧！抗风，还得我来！”
　　“春秀！”沈木兮疾呼。
　　说时迟那时快，春秀已经拎着刀冲了上去，“老娘能宰猪，也能宰了你！”
　　薄云岫快速闪开一条道，拂袖间掌风凌厉，直逼怪鸟而去。
　　所有人眼疾手快，集体一扑而上。
　　鲜血迸溅，鸟声悲鸣，刹那间怪鸟扑棱着受伤的翅膀，直飞而去，有血迹斑驳落于树梢。
　　“春秀？”沈木兮慌忙冲上来，“伤着没有？”
　　怪鸟离开的时候，甩了春秀一翅膀，春秀直接被撞飞，狠狠撞在了树干处，落地一声闷哼，疼得龇牙咧嘴。吃力的摆摆手，春秀扯出吃痛的笑，“不、不疼，就是……”
　　五脏六腑都险些摔得移位，真特么的疼！
　　“怎么样？”月归将春秀扶坐，靠在树干处。
　　沈木兮忙不迭为春秀诊脉，“还好还好，没伤着腑脏！”
　　“我没事！”春秀喘上两口气，“就这么个玩意，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放心，没事，我砍伤了它的翅膀，估计飞不了多远，下会再见着，我就扒了它的毛，将它烤着吃！”
　　月归轻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春秀干笑两声，有些尴尬，“习惯了！”
　　“你怎么样？”沈木兮走向薄云岫，却见他面色发青，唇色发白，惶然扶住他，“薄云岫！”
　　“王爷！”黍离快速去取药，“好在出发的时候，卑职带了药！”
　　薄云岫体内的凰蛊，早已无法压制，是以平素绝对不能动武，一旦催动内里，凰蛊只会越来越活跃，眼下用药，只能暂且压住一两分，根本做不到全权压制。
　　疼痛袭来的时候，他连个蜷缩之地都没有。
　　“薄云岫！”
　　“别过来！”
　　树后的薄云岫，因为疼痛，快速蜷成一团，咬着牙不想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声音，却始终无法压制嗓子里本能的粗重呼吸。
　　疼，好疼！
　　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疼，他倒是想满地打滚，奈何……怕她看了只会更难过。
　　下一刻，沈木兮忽然抽走月归的剑，用力的划开掌心。
　　“沈大夫？”
　　“沈大夫？”
　　疾步走到树后，她满是鲜血的手，快速递了上去，“喝！”
　　薄云岫抖如筛糠，快速捧起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唇上。鲜血滴入泥土，不如涌入喉间，自此融为一处，两两永不相离。
　　沈木兮咬着牙，看着他拼命的汲取她的鲜血，神色何其平静。
　　“薄云岫，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她低低的说着，“我们还有余生，还要白头偕老，等找到了郅儿，我们就一起离开东都，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有滚烫的东西，无声无息的落在她掌心里，熨烫着她的肌肤，红了彼此的眼眶。
　　“你莫难过，也莫哭。横竖我这一辈子，不管是夏问曦还是沈木兮，都只认定你薄云岫一人。”她笑着落泪，“你一定要撑住，知道吗？凤不离凰，凰不离凤！我们，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重重的阖上眼，吻上她掌心的伤，嘴里皆是鲜血的滋味。
　　薄夫人，我应你！
　　一生一世！
　　不变！


第146章 幽冥路 为台风过境加更……
　　薄云岫醒来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好在对于自己的薄夫人，他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嗅到属于她的气息。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都不可能戒掉的瘾。
　　好比她，之于他。
　　“你醒了？”沈木兮慢慢的望他嘴里灌了一口水，将水壶放下，赶紧取了帕子拭去他唇角的水渍，“你睡了很久，不过没关系，不管多久我都在。我没离开你身边半步，你听到了吗？”
　　薄云岫无力的靠坐在树干处，吃力的点点头。
　　“但是你别再睡了，我们还要去找儿子。”沈木兮捧着他的脸，“薄云岫，你听到了吗？”
　　“是！”他声音低哑，“薄夫人！”
　　水是生命之源，一口水咽下，脑子总算清醒了不少。
　　薄云岫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的人，十指紧扣，她掌心的血痕，让他心如刀绞，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艰涩的笑，“那么疼，以后别傻了！我疼习惯了，自然也就麻木了，女子本弱，原就血气不足，莫再如此！”
　　“你疼，我也疼。”她笑了笑，并黍离一道将薄云岫搀起，“大家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什么不好？”
　　春秀轻叹，扭头望着月归，“真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们，唉！”
　　月归答不上来。
　　四目相对，嗯，话不投机很尴尬！
　　“我没事！”薄云岫面色青白，若有所思的望着沈木兮，“你没做别的吧？”
　　沈木兮翻个白眼，“还能趁机占你便宜不成？”
　　他皱眉，瞧着她微白的面色，狐疑的捧起她的脸，“你若能主动占我便宜，我倒是求之不得。不过你现下面色不太好，是不是伤着了？”
　　“不就是失点血吗？”她略带嫌弃的拂开他的手，“说得自己好像脸色红润，容光焕发似的。大家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丑！”
　　沈木兮大步离开，薄云岫扭头望着黍离。
　　黍离连忙摇头，他委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王爷晕厥之后，连血都喂不进去了，沈大夫当时就疯了似的跑开，至于跑开去做什么，咱也不敢问呐！
　　休息了片刻，众人便再度启程。
　　若不是这耽搁那耽搁的，估计已经找到了护族居住的山谷。
　　好在，现如今还不晚。
　　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应该不成问题。
　　原本月归带着春秀策马，总是落在最后一个，可这会月归的速度都比薄云岫的马快，这便有些诡异了。
　　“离王殿下睡了一觉，长胖了？”春秀低低的问。
　　月归皱眉，马很精神，又不像是自己骑乘的马，瞧着这般气喘吁吁的。
　　“要不，就是这马吃错草了？”春秀皱眉，“怎么比咱们走得还慢？”
　　薄云岫没有外伤，一番倒腾，苏醒之后瞧着也不像是毫无精神的样子，怎么此番却这般墨迹？这样的速度，天黑之前是赶不到的。
　　“你为什么不快点？”沈木兮靠在他怀里，瞧着有些疲累，说话的时候微微蜷着身，“我们这样，怎么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我不是太舒服。”他音色沙哑，愈发抱紧了她，“你莫要说话，闭上眼睛好好养一养精神，其他的交给我。我保证，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你放心！”
　　她张了张嘴，可最后还是点点头，“我信你！”
　　薄云岫依旧策马慢行，尤其是到了颠簸处，更是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沈木兮，恨不能驮着马走！好在过了个弯之后，前面的路愈发平坦，两旁树木错落有序，瞧着像是正道。
　　沈木兮真的不是太舒服，饶是闭着眼睛，亦是两道娇眉紧锁，面色愈发苍白。
　　“王爷，怎么不走了？”黍离不解。
　　马队忽然停下来，薄云岫已经将沈木兮抱下了马背，快速把人抱到了大树下坐着。想了想，他慌忙褪下外衣铺地，重新将她抱到衣服上坐着，免得被草尖扎着。
　　沈木兮的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渗出，她靠在树干处，面色发白的望他，“你作甚？为什么不继续赶路？”
　　“都背过身去！”薄云岫一声厉喝。
　　黍离虽然满心疑惑，但主子这么说，他们自然也不敢多问，紧赶着就转过身去。
　　春秀还在发愣，亦是被月归掰了过去，“别看。”
　　“怎么了？”春秀一头雾水，“沈大夫怎么了？”
　　“别问！”月归垂头。
　　春秀挠挠头，“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呢！”
　　沈大夫到底是怎么了？
　　衣襟被解开，薄云岫呼吸微促，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沈木兮的胸前粗略的打着绷带，然则这一路的策马，伤口业已开裂，血从心口位置往外流，所以她难受、她面色惨白，根本不是因为掌心的伤，“我以针引血，伤口不大，只是有些深而已，你莫担心！”
　　“我就知道！”他眸色晦暗，颓败之色悉数浮于脸上。
　　当初他不愿告知，有关于身负凰蛊之事，就是担心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血能引蛊，也能克蛊，但对付凰蛊这样强大的东西，寻常的血根本起不到效用，所以……
　　“你故意放慢，是因为你猜到了？”沈木兮敛眸，“本来应该孕出幽冥之花，能有奇效，可孕育幽冥之花，需要炼蛊炉，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等。好在心头血真的能克制你的凰蛊发作，以后……”
　　“没有以后！”薄云岫黑着脸，快速打开她的药箱，“先别说话，等我处理完你的伤口再说！”
　　解开她的绷带，里面的止血纱布早就被血浸染，伤口的确如她所说，很是细小，但着实很深，必须平躺着休息，让血回流。
　　别看这伤口细小，但伤在心脉处，深则半分就能直取性命，也亏得她自己是个大夫，下手有些准头，否则……
　　“薄夫人，你真狠！”他低着头，呼吸滚烫，喷薄在她光洁的肩胛骨处，烫得她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是怎么下得去手？怎么敢下手？以前……你连墙头都不敢往下跳的。”
　　还记得昔年，他在下面接她，她却坐在墙头死活要等梯子，怎么都不敢往下跳。胆小如斯，到底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取了心头血救他？“如果你现在站在墙下等我，我一定敢跳！”她白了一张脸。
　　他手上的动作稍稍一滞，喉间微微滚动，没有再多说半句。她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但他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样。
　　“薄云岫，你哭了？”她嬉皮笑脸。
　　薄云岫抬头看她，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音色略略发狠，“为你流泪，倒不如为你流汗，你且等着！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木兮的笑意瞬时僵在唇角，美眸微微瞪大，“手下留情。”
　　“身……不由己！”他表示拒绝。
　　好在此处距离目的地并不太远，大不了赶到了地方，就在外头再住一晚。
　　策马缓行，薄云岫时不时低头望着怀里的人，“你可以闭着眼睛休息，但不要睡太熟，若是不舒服，定要及时告我！”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她往他怀里蹭了蹭。
　　“嗯，你四岁了！”他接过话茬。
　　她伸了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让你胡说。
　　失血与倦怠，让她渐渐的没了动静，着实睡着了，其后是被薄云岫叫醒，说是到了！
　　再睁眼，四周黑漆漆的，沈木兮已经被薄云岫抱下了马背。
　　马缰丢给黍离，薄云岫牵着她小心的往前走，众人一人一个火把举着，皆小心翼翼的瞧着前面的坦途。
　　青石板铺就，瞧着有些年头了。
　　不似寻常荒废之处，年久时长便荒草疯长。
　　此处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没有一棵杂草。
　　青石板路两侧树木茂密，有序排列，仰头望去遮天蔽日，别说是夜里黑洞洞的，怕是白日里也未能落下半点光照，显得格外阴森。
　　火光中，青石板泛着刺眼的白，在两旁的树木映衬下，真真像极了黄泉路。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周围的树，如同屏障一般，将人吞噬在黑暗中。
　　越往前走，身心愈颤。
　　春秀缩了缩身子，“我怎么觉得阴森森的，身上直打颤呢？”
　　别说是春秀，饶是月归也不敢大意，一颗心高高悬着，这地方太过诡异，即便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足以把人吓掉半条命。
　　“别怕！”薄云岫拢着沈木兮在怀。
　　“我不怕！”沈木兮呼吸微促，“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护族的领地？那护族的阵法呢？”
　　薄云岫皱眉，“也许这就是了。”
　　谁都没来过这里，是以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阴森恐怖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着实不可预知。“听，什么声音？”春秀忽然开口。
　　众人当即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
　　“没有声音！”月归皱眉，“春秀，你是不是听错了？”
　　春秀紧了紧手中的杀猪刀，“怎么可能！是有声音，就像是珠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众人又细细听。
　　委实没有！
　　“方才就是有的！”春秀撇撇嘴，她委实听见了。
　　继续往前走几步，又有人听到了这声音，“像是有人在玩珠子。”
　　渐渐的，大家都听到了这声音，一个个都开始惊慌起来，虽然都敢说出口，可眼睛里的恐惧是瞒不住人的。
　　这条路，前面看不到尽头，回眸又看不到来处，仿佛是一条断头路，他们正好卡在路中间，那种惶然无措，不知前路，没有退路的感觉，委实不好受。“你也听到了？”薄云岫问黍离。
　　黍离点点头，“是，就这么吧嗒吧嗒的响。”
　　“你呢？”薄云岫问。
　　沈木兮摇头，“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不会吧？”春秀上前，“为什么我们都听到了，你听不到呢？王爷，你呢？”
　　薄云岫摇头，“没有。”
　　四下一片死寂，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唯有薄云岫和沈木兮听不到，这是什么怪事？
　　“这地方真是邪门，那些人住在这里，难道不觉瘆得慌？这条路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来路，让人走着都心慌，更不知道要走多久，真是讨厌！”春秀收了刀，双手叉腰，喋喋不休的低骂，“绕来绕去，绕你个鬼！”
　　沈木兮眉心微蹙，陡然仰头与薄云岫对视，心下皆是一怔。
　　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再想起他们听到的珠子落地声。
　　“坏了！”沈木兮慌忙打开药箱。
　　却因着动作太着急，冷不丁牵动伤口，惊得薄云岫忙扶着她，“你想干什么就说，不知道身上有伤，不能轻易用力？说，我来！”
　　“一人一颗解毒丹，快！”沈木兮疾呼。
　　众人面面相觑，解毒丹作甚？
　　蓦地，所有人纷纷低头，视线齐刷刷的盯着脚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突然间，春秀尖叫出声，瞬时拔出了后腰别着的刀，狠狠的朝着脚下的青石板砍去，“天哪……看我不砍死你这杂碎！”
　　刹那间，所有人都开始乱窜。
　　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睛，“薄云岫，快！”


第147章 赵涟漪
　　薄云岫的速度很快，所有人都处于疯癫之状，是以全然没防备。一人一颗解毒丸，饶是不能解毒，也能暂时压制。
　　“接下来如何？”薄云岫问。
　　沈木兮拽着他退到一旁，瞧着一帮人从最初的疯癫，渐渐的好似吃醉了酒一般，歪歪扭扭的跌坐在地，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
　　“这是中毒了？”薄云岫皱眉，快速将自家夫人圈在怀里，“暂时别过去，等他们冷静下来再说。”
　　沈木兮面色微白，“春秀？”
　　春秀是第一个人发作的，也是第一个坐在地上喘气的，如今听得响声，终是抬了头看她，一脸茫然，“沈大夫？我、我这是……”
　　这是怎么了？
　　为何所有人都坐在地上？
　　“没事就好！”沈木兮如释重负。
　　薄云岫松开她，转身走到树下站着，伸手想去摸一摸树，哪知一伸手，瞬时摸到了冷冰冰的东西，“这根本不是树，是墙！”
　　入口处的确是树，但越往里头走，这树早已换做了墙。因着墙上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夜里太黑，委实看不太清楚。沈木兮捂着伤处，慢慢走到薄云岫身边站着，伸手摸了摸这些藤蔓，“这些好像是幻藤，素来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不喜阳光，只适合在阴暗中生存。师父的册子上有记载，幻藤不伤人，只是会散出气味，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梦境之中。”
　　“所以他们都中了幻藤的毒？”薄云岫问。
　　沈木兮摇头，“应该是进来之前，他们已经中了毒，加上幻藤的催化，才会出现那种惊惧可怕的行径。”
　　薄云岫面色微沉，“莫非是那只鸟？”
　　“又或者是之前的那些树！”沈木兮也说不好，“但我肯定，单凭幻藤，是不可能让人产生那么激烈的情绪反应。”
　　薄云岫颔首，“小心些，实在不行就退出去！”
　　“好！”沈木兮点点头。
　　心里担虑儿子的安全，怎么可能退出去？！不管前面有多少凶险，她都必须往前走，沈郅一日不归，她这颗心绝不会有放下的那一日。
　　春秀揉着酸疼的胳膊，“我们这都是中毒了？”
　　沈木兮颔首，“是！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必须小心谨慎。”
　　“真邪门！”春秀瞪大眼，“呀，走到头了？”
　　前面隐约是一道石门，这密林深处，还弄出一道门来？
　　众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石门被幻藤缠绕着，隐约可以看清楚门面上的雕刻痕迹。
　　“这里还有一道石门！”黍离在前面喊。
　　一排总共有三道石门，但三道石门上的雕花都不一样。正中央这扇石门，所雕刻的图纹，和当初她在湖里村的洞窟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
　　五芒星图案，漫开的幽冥之花，围拢着一只眼睛。
　　眼睛半阖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随便挑一个！”薄云岫道。
　　沈木兮有些犹豫，万一选错了怎么办？谁也不知道这门后面是什么？
　　周遭高墙耸立，幻藤密布，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推开石门的那一瞬，刺眼的光亮让所有人本能的合上了眼睛。长久处于黑暗中，刺眼的光，会让人短暂失明，需要一定的时间缓冲，才能适应这般刺眼的光亮。
　　“怎么样？”薄云岫问。
　　沈木兮慢慢睁开眼，终于适应了这光亮。
　　方才乍亮之后，四周又重新暗了下去，如同黄昏日落时的光景，周遭笼在昏黄的光色之中，恰似幻境，这般不真实。
　　“这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存在？”春秀倒吸一口冷气，“这里的人若是都活着，一旦放出去，恐怕天底下都得乱吧？”
　　沈木兮敛眸，转而望着薄云岫。
　　“大家小心，不要乱碰乱摸，也不要一个人独自走开，这地方太诡异，若是走散了，可真就不好说了！”薄云岫叮嘱，握紧了沈木兮的手。
　　众人一个挨着一个往前走，皆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一条羊肠小道，两旁皆是竹楼民居，瞧着像是吊脚楼似的，立在昏黄的光景里，如梦似幻，尤显静谧祥和。再往里走，道路四通八达，因为护族崇尚自然为神，是以古木参天，山谷瞧着不大，但因着这些树木茂林而被隔开好几个部分。
　　“一个人都没有！”春秀压着声音，“好安静，安静得吓人！”
　　这地方原本是护族的聚集地，后来护族被朝廷剿灭，便再也没有人了。即便后来，护族有人残存，也不敢再回来这地方居住，生怕再找来灾祸。
　　灭族之灾，何尝不是天意！
　　“那里！”沈木兮指着山壁上的洞，“会有什么？”
　　薄云岫皱眉，黍离当即领着人去查看。
　　山谷两面是山，一面是出口，一面是断壁，这断壁不止百丈，一眼望去耸入云霄。不过断壁边上倒是有青藤梯，可见这里也是有人上去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藤梯，不但没有坏，反而愈发坚固，这些青藤不断的缭绕，不断的生长，亦是愈发粗壮。
　　黍离领着人爬上去，山洞的位置不太高，但因为是断壁，所以攀爬起来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进了山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不是天然的山洞，里面有好多山洞，一个连着一个，每个洞内都摆着一具石棺，但是石棺早已被人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黍离犯了嘀咕，终是一无所获，领着人爬下来，“王爷，这山壁里头好多山洞，看上去像是人为造就，每个山洞都不大，里面无一例外，全都放了一口石棺，但石棺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石棺是被打开的？还是一直就没盖上？”薄云岫问。
　　黍离想了想，“应该是被撬开的，因为每一具石棺都有很明显的撬痕！”
　　“集葬地！”薄云岫轻叹，冷着眸环顾四周，“这地方看上去保持完好，似乎没有外人闯入，难道我们都猜错了，郅儿没有被赵涟漪带到这儿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有些怪怪的！”沈木兮皱眉，“你有没有感觉到，从我们踏入这里开始，就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
　　薄云岫紧了紧掌心里的手，“莫怕，走！”
　　然则下一刻，周遭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哄闹声，厮杀声，种种令人惊惧的声音响彻天地间。
　　“妈呀！”春秀骇然尖叫。
　　吊脚楼里，快速跑出人来，一个个面露恐惧，身后是追杀而来的军士，手持刀刃，劈头而下。
　　尖叫，哀嚎。
　　鲜血，眼泪。
　　所有交织在一起，就是当年护族被覆灭的场景。
　　妇人抱紧了怀中幼子，却换来一剑穿身，母子皆亡的下场。
　　怀胎的妇人跑不快，血溅当场，换来当家男人悲痛欲绝的嘶吼，终是全家覆灭，无一幸免。
　　白须不放过，幼童逃不出。
　　连带着襁褓中的婴儿，都没能放过。
　　整个山谷，鸡犬不留！
　　到了最后，这些军士全都杀红了眼，手中剑都砍出了豁口，提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刺目的殷红色。
　　尸体被全部拖到一处凹陷地，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有一两个没断气的，在火烧火燎的疼痛中醒来，于火中凄厉哀嚎，连同着山洞里，被拖出来的历代族长尸骨，一起被焚为灰烬。
　　这场大火，烧了数日才熄，护族人的骨灰终长埋于地下。
　　从秦开始就存在的部族，一夕间，从人间彻底的蒸发了。
　　护族，再也不复存在。
　　春秀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竟然满是泪水，“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这也太狠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鸡犬不留！”沈木兮有些脱力。
　　所幸被薄云岫快点抱起，“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不打紧！”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奄奄，“薄云岫，这些年我当大夫，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可都没有这次来得震撼。那些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是阵法，我们被设计了！”薄云岫抱紧了她，锐利的眸快速环顾四周，“有本事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
　　对方既然要让他们看到这些，想来暂时不会杀他们。
　　“都看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朝廷。”虚无的声音从半空落下，听上去是个女子的声音，“老弱妇孺，无一幸免，赶尽杀绝，鸡犬不留！你们的狗皇帝，卸磨杀驴，简直是该死！”
　　“你到底是什么人？”黍离冷喝。
　　众人围成一团，将薄云岫和沈木兮包围在内，皆拔剑一致对外。
　　“赵涟漪！”薄云岫抱紧沈木兮，“你想说明什么？说明当年我父皇心狠手辣，说明朝廷对护族不公？还是想说，朝廷滥杀无辜，理该覆亡？”
　　“薄云岫，你说呢！当年护族对朝廷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你们薄家人，都是薄情寡义之人，心狠手辣之徒，该死！”
　　周遭暗影浮动，昏黄的光景渐渐的转为黑暗。
　　“大家小心！”黍离叮嘱。
　　薄云岫轻哼，“护族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干过的那些事，老天爷都记着呢！赵涟漪，护族拿活人炼药，拿婴儿作为宿主，桩桩件件，何其歹毒！简直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你们干下的那点事，足够死一千次一万次！覆你护族，是为了将来不会有更大的祸患！”
　　是为了永除后患。
　　韩天命的野心早已膨胀，他想要的不只是护族与朝廷的相安无事……
　　“那个位置！”沈木兮忽然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夹在指缝间的牛毛针，当即脱手而出。
　　刹那间一声闷哼，四下瞬时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绕着谷外游走的声音。
　　如此，薄云岫才缓缓放下沈木兮。
　　“破了！”沈木兮如释重负，“所以有时候破阵也未必需要大费周章，拿自己下手，郅儿肯定在赵涟漪手里，否则她不会料定咱们会来这里找人！”
　　“那赵涟漪现在何处？”春秀忙问。
　　“被我打中了命门，应该躲起来疗伤去了！”薄云岫环顾四周，火把燃起，四周被照亮，终是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没有什么精致的小竹楼，只有破败的屋舍，还有坍塌的墙壁，羊肠小道变成了乱石堆。
　　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样子。
　　“都这么多年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最初的样子，所以从进来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知道是中了阵。可破阵需要内里催动，但……”沈木兮抿唇，“所以薄云岫一直抱着我，我便有机会跟他说悄悄话。”
　　“走！”薄云岫牵着她的手，黍离在旁举着火把。
　　火光照路，不远处的树后，有浅显的血迹，很少量。
　　“牛毛针是我师父给的，想逼出来，没那么容易！”沈木兮轻嗤，“她这会应该疼得难受，越用力，越着急，牛毛针在体内就会运行得更快，万一扎在了心口上，怕是……要出人命！”
　　“那应该就近疗伤。”薄云岫道。
　　再往前走，是个山洞，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卑职先去看看！”黍离行礼，领着人快速进了山洞。
　　里面很黑，但是有风，可见山洞另外有出口，往里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黍离也没能见着出口，终是退出来先行禀报，“王爷，洞内未见密室，不知通往何处。”
　　洞内岩壁上都是青苔，瞧着好似有些年头了。
　　越往里头走，越渐寒凉。
　　沈木兮缩了缩身子，往薄云岫怀里挤，“这地方好冷，就跟冰窖似的。”
　　“薄夫人若是觉得冷，我与你说笑话如何？”他轻声问，“笑一笑，就没那么冷了。”
　　“别，你这笑话，一说就更冷了！”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还是别说为好，留着热的时候再说！”
　　他偷偷在她耳鬓亲了一口，“遵命，薄夫人！”
　　闻言，她瞬时红了脸。
　　这人真是……
　　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算停下来，眼下出现了岔道，究竟是往左还是往右？
　　“要不，石头剪子布？”春秀眨着眼。
　　沈木兮蹙眉，两条岔道都差不多，地上也没有脚印，委实不知该往那儿走。
　　“行不行？”春秀又问。
　　“行把！”沈木兮抿唇，“反正大家尽量不要分开。”
　　月归默默伸出了手。
　　春秀输了，瞧着自个的剪刀手，皱眉瞧着月归紧握的拳头。
　　从右边的岔道走！
　　大家提着心，不知这条道会通往何处。
　　不过走着走着，似乎没那么冷了，隐隐有些发热。
　　“什么声音？”薄云岫站住脚步，快速将沈木兮笼在怀里。
　　黍离贴在了势必上侧耳倾听，“好像就在不远处，应该就在前面，像是什么咕咚咕咚的声音。”
　　“是那个什么赵的，在烧水？”春秀问。
　　众人默默的睨了她一眼，都不说话。
　　“瞧着太闷，开个玩笑而已！”春秀撇撇嘴，“这一路上没人说话，真是憋闷，若是郅儿在，定不会这般。”
　　沈木兮面色微恙，“走吧！”
　　拐过几个弯道之后，前面豁然开朗，偌大的广阔空间，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这山谷里的洞，竟然能凿出这样一片天地，委实不简单。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时间，才能开出这样的洞穴。
　　足足有一个练兵场那么大，一眼望去，好多泥俑，有大有小，有老有少，一个个立在那里，面容栩栩如生，神态迥异。
　　“这是窑吧？”春秀诧异，“隔壁村烧陶罐的，不就是这样的吗？”
　　沈木兮点点头，“我也见过，似乎是这样的。”
　　“烧窑？”薄云岫环顾四周，“这地方如此开阔，就是拿来烧窑的？”
　　未见得吧！
　　护族，不可能……
　　“那是什么？”黍离疾呼。
　　顺着黍离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个高台。
　　“去看看！”薄云岫眯了眯眼眸，领着人退后几步。
　　足足有数十台阶，上面好似一个池子，在池子的岩壁处，伸出石雕的凤头，凤嘴里有黑色的液体，正在一点点的往池子里落。
　　奇怪的是，液体落入池中，半点水声都没有。
　　黍离快速从上面跑下来，“王爷，味道很腥，看不清楚是什么。里面黑乎乎的，还咕咚咕咚的冒着泡，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沈木兮道。
　　薄云岫自然是不放心的，“我同你一道去！”
　　拾阶而上，心里却好似悬着一面鼓，扑通扑通的敲个没完，沈木兮莫名觉得心里好慌，不知道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事？
　　这池子不大，五芒星形状，可以站在凹角处近看。
　　黑色的液体从凤凰的嘴里滴落，落入池中的时候，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好似被吸收了一般，翻不起一丝涟漪。只是这中间位置，是不是冒出泡来，就是他们之前听到的咕咚吧？
　　“这什么味，这么腥？”春秀蹲在那里，嫌恶的捂着口鼻，“比猪尿骚还臭！”
　　的确，味道很腥，不像是鱼腥味，倒像是浓烈的血腥味，可这血腥味里又夹杂着异样，似乎……
　　沈木兮一时半会的也说不好，这是什么味道？
　　“好看吗？”女子的声音忽然在泥俑堆里响起。
　　居高临下，最能看清楚底下的一举一动。
　　薄云岫握紧沈木兮的手，两人面色皆恙。
　　一个带着泥色面具的女子，穿着灰色的罗裙，幽幽走出了泥俑群，离王府的人拔剑相向，但没有王爷吩咐，谁都未有动手。
　　“你是赵涟漪！”沈木兮盯着她。
　　面具下，那双眼睛黑洞洞得可怕，“是我，我是赵涟漪，我躲在这里很多年了，可惜啊……朝廷这帮蠢货，一个都没能抓住我！是不是很失望？”
　　“赵涟漪，我儿子是不是你抓的？你把他关哪儿了？”沈木兮厉喝，咬牙切齿的盯着这个早在护族覆灭之时，就该死去的女人。
　　“沈郅！”赵涟漪笑了笑，“那孩子很乖巧，我很喜欢。”
　　“赵涟漪，你莫动他！”薄云岫低喝。
　　赵涟漪摇摇头，“不好意思，来不及了！”
　　眉头骇然拧起，沈木兮怒斥，“你把他怎么了？你把我儿子怎么了？赵涟漪！”
　　“我没把他怎么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骨血精奇，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他身上所具备的东西，是你们谁都没有的，你们谁都做不到的，那是天生的！”赵涟漪自言自语。
　　可她说的话，谁都没听懂。
　　春秀啐了一口，“你个老妖妇，有话就不能说明白点？什么天生的，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若敢伤害我家郅儿，就算拼了这条命，我要宰了你！”
　　赵涟漪笑了笑，“是吗？若是来不及怎么办？沈木兮，这还是得多亏了你！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夏问曦了，我什么都知道。”
　　“你这个疯子！”沈木兮咬着后槽牙，奈何孩子在人家手里，她怎能轻举妄动，“把郅儿还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我这条命都可以！”
　　“原本我是想要你这条命，毕竟你养着凤蛊，我还指着凤蛊来救命呢！可现在，我发现沈郅身上的东西比你的凤蛊更适合我！”赵涟漪笑得那样疯癫，“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儿子身上的骨血，比你的更精纯！”
　　沈木兮愣住，“你、你说什么？”
　　“当年换子，我看得清清楚楚，韩天命在你身上放了凤蛊，可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赵涟漪笑得那样嘲讽，“我那么爱他，可其实他谁都不爱，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把他从沉睡中唤醒，等着我……让她死而复生！”
　　“你是不是傻子？”春秀怒喝，“人死了怎么可能复生？”
　　“寻常人死了，当然不可能，但韩天命不一样！”赵涟漪双臂张开，“这地方是不是很不错，就是当年他囚了我的地方，他把我困在这里！”
　　沈木兮不想听他们当年的那些破事，脑子里唯有自己的儿子，“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我儿子呢！我儿子沈郅究竟在哪？”
　　赵涟漪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池子，“你没看到吗？他在找你呢！他喊，娘亲！娘亲！”
　　那一瞬，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睛，惶然无措的转身，扑通跪在了池子边上，什么？
　　沈郅在这里面？
　　不，不可能！
　　绝不可能！
　　“郅儿？！”


第148章 凰蛊
　　黑色的池水，还在咕咚咕咚的冒着泡，里面是否有人，全然看不清楚。
　　沈木兮发了疯似的在池边喊着，如果儿子在里面，如果……
　　“别！”薄云岫眼疾手快，摁住了几欲往下跳的沈木兮，将发狂般的爱妻捂在怀中，“别冲动！别冲动！郅儿那么聪明，身边还有阿左和阿右，他怎么可能在面？！你清醒点！”
　　呼吸微促，沈木兮定定的回望着眼眶猩红的薄云岫，整个人都是凉的。
　　“薄夫人，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清楚，赵涟漪的话漏洞百出，不可信！”薄云岫愈发抱紧了她，“她在诱你跳下池子，你难道没感觉吗？”
　　春秀亦是吓了一跳，“沈大夫，你那么聪明，沈郅更是聪慧，怎么这都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黍离惶然，“赵涟漪，你到底玩什么花样？你到底把小公子藏于何处？”
　　“怎么，我说的你们都不相信？”赵涟漪干笑两声，拂袖间忽然一股强大的掌力，将壁上的凤头转至一旁，池子赫然发生变动。
　　剧烈的摇晃震得所有人险些站不稳，所幸震动不大，否则怕是都要摔下池去。
　　“看！”春秀惊呼。
　　池子里的液体渐渐的下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底下，真的……
　　逐渐浮现出人形！
　　“郅儿？郅儿！”沈木兮瞪大眼睛，宛若晴天霹雳，刹那间寒意遍体，“我的儿子……”
　　“不，那不是沈郅！”薄云岫冷哼，“赵涟漪，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竟然还敢用人来炼蛊，护族皆是死有余辜！”池子里的水只是下降了一半，浮现了半个人影。
　　底下到底有多深，谁都不知道。
　　下面究竟还有什么，亦无人知晓。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春秀看得目瞪口呆。
　　黍离打算让底下人去捞，然则剑鞘不够长，附近也没什么工具可用，若是贸贸然下去，只怕是要出事的。谁晓得这黑乎乎的腥臭液体到底是什么？
　　“赵涟漪！”沈木兮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让师兄回来。”赵涟漪似乎有些疯癫，“让他重掌大局！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师兄的天赋，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蛊已经不仅仅只是蛊，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让整个天下，都成为我护族的一部分！”
　　“你这个疯子！”春秀厉喝，“老百姓过得好好的，你倒腾什么？做什么妖？老娘这暴脾气，你等着，看老娘不盘死你！”
　　月归忙不迭拽住春秀，“莫冲动，莫冲动，王爷还没问清楚呢！”
　　春秀愣了愣，还要问什么？
　　这死女人不都说了吗？抓了郅儿，是想让那什么师兄师弟的回来，所以郅儿肯定落在这女人手里了。待刀架在脖子上，看这死女人说不说！
　　沈木兮不说话，掌心轻轻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赵涟漪所说的，莫非不只是凤凰蛊，还有其他？这会子功夫，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脑子运转，思虑万千。
　　薄云岫从始至终，视线都盯紧了她，生怕她会突然不受控制。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薄云岫压着嗓子低低的开口，“冷静下来了吗？”
　　“那不是我儿子！”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那不是郅儿！”
　　方才她是真的被吓傻了，此番回过神来才惊觉，这孩子虽然背影瞧着和沈郅差不多，可多少是有些区别的，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子，做母亲的心里清楚。
　　果真是，关心则乱！
　　如此，薄云岫才稍稍松开她，“你莫要冲动，我总觉得不太对。”
　　沈木兮点头，她也觉得不太对。
　　“沈郅不在你手里！”薄云岫扶起沈木兮，居高临下的睨着赵涟漪。
　　赵涟漪抚过身边的泥俑，“他就在这里，就在池子底下，你们没听到他的声音吗？夏问曦，那是你儿子，你听听，他是不是在喊你？”
　　“别信她！”春秀冷喝，“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猪发瘟！”
　　“不对，真的有声音！”月归伏在地上。
　　那一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
　　沈郅的确就在下面，在池子下面。
　　事实上，池子底下的空间很大，四周火光明亮，照得此处恍如白昼。
　　坐在石台阶上，沈郅皱眉瞧着搁置在正中央的冰棺。
　　阿左阿右陪在沈郅身边，见着他起身，二人忙不迭拽住他，“公子，莫要上前！”
　　“我只是觉得奇怪，四周皆是烛火，这冰棺为何不会融化？”沈郅徐徐靠近，他素来谨慎，自然也不敢轻易去沾染这东西，只是绕着冰棺走一圈。
　　他们算是误入，大家开始疯癫乱转的时候，沈郅毫无异样，好在当时阿左和阿右都在外面，亦未受到影响。
　　赵涟漪从窗外跃入，挟了沈郅便往外飞。
　　“我知道你没中毒！”赵涟漪说，“巫族的人，素来百毒不侵，那点东西，给你塞牙缝都不够！让后面的人莫要轻举妄动，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郅冷着脸，“你想干什么？若你想拿我威胁我娘和义父，你休想！我宁愿死，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让你重振巫族，你可愿意？”赵涟漪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说得格外认真，“只要你答应，我便放了你，还能教你巫族的所有控蛊之术。”
　　沈郅一愣，捏在掌心里的东西慢慢收回了袖子里，“你把我放下，我就跟你走！”
　　赵涟漪也不是傻子，一直到了城外的树林才把沈郅放下。阿左阿右上前，快速护住了沈郅，持剑冷对赵涟漪。
　　“薄云岫是你爹吧！”赵涟漪弯着腰，隔着面具，眼睛里带着笑意，“生得真好看，与你祖父也有些神似，真是个好孩子！”
　　沈郅面不改色，“不该是护族吗？为什么是巫族。”
　　阿左阿右面面相觑，什么巫族？
　　怎么又冒出来个巫族？
　　“因为巫族早就覆灭，是被护族剿灭的。”赵涟漪蹲着望他，“巫族的骨血，天赋异禀，能解天下奇毒，而护族的凤凰蛊，能解天下奇蛊。两者若是结合，那该是怎样无敌的存在？可惜啊，巫族少有血统精纯的人，但也不是没有，你祖父韩天命就是其中之一！”
　　顿了顿，赵涟漪音色邪冷，“你也是！”
　　“妖女！”阿左阿右冷喝，“莫要再胡言乱语，蛊惑公子！”
　　“薄云岫能破开魏若云的阵，不足以说明他武艺高强，只能说他身上有东西！后来薄云岫与我动手，我便觉得诧异，直到沈木兮去找陆归舟，要取出凰蛊，呵，凰蛊！”赵涟漪起身，“我找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竟然就在眼前，在薄云岫的身上！藏得可真好！”
　　沈郅猛地拉住，即将冲上前的阿左和阿右，“你们别动！”
　　“公子？”阿左阿右愣住。
　　“凰蛊！身上有凰蛊，会如何？”沈郅其实想问的是，会死吗？
　　想起了那一夜，薄云岫口吐鲜血的模样，明明没有看到薄云岫受伤，但……“会如何？会死啊！”赵涟漪笑声邪戾，“会死！七窍流血，失血而亡，最后被蛊占据尸身，好惨哦！啧啧啧，你想尽快看到那种场景吗？我可以帮你。”
　　“如何取出凰蛊？”沈郅冷问。
　　“小公子，你莫信她！”阿左阿右慌了。
　　赵涟漪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要救他？”
　　“自然！”沈郅绷直了身子，“你不是说我，很有价值吗？虽然我不懂你口中的价值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对你很重要，是吗？”
　　赵涟漪不语。
　　沈郅忽然拔出头上的束簪，拧开顶端，内里的藏针快速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我想知道，如果我扎进去，我的尸体对你而言，是否还有预想中的用处？”
　　“小公子！”
　　“别乱来！”
　　沈郅不慌不忙的退后两步，“都别动！这针乃是玄铁所造，坚硬而锐利，若是不小心扎进去，我就真的死定了！所以，你们都莫要碰我！”
　　母亲是大夫，他对于身上的死穴位置很是清楚。
　　他不是开玩笑的！
　　“能取出凰蛊的，只有你祖父这等巫族精纯血脉之人。我是护族之人，我做不到！”赵涟漪音色沉沉，似乎也担心沈郅会冲动，“沈郅，薄云岫适应不了凰蛊的存在，他会死！若非如此，你母亲就不会那么着急，想要取出凰蛊！你若真的想要帮他们，可以自己去翻阅巫族的典籍，至少会有点机会。”
　　若是不去，那便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沈郅垂着眸，可见是在考虑。
　　“当然，如果你担心我骗你，现在就能回到东都城去！”赵涟漪转身便走。
　　“我怕来不及！”沈郅说。
　　赵涟漪顿住脚步，“不若这样，你我打个赌，若是你能跟着我，毫发无伤的进入护族的领地，我便亲自教你，如何控蛊，这护族秘境，你可随进随出。薄云岫的命，在你手里！”
　　“公子，莫要信他！”阿左阿右是不信的。
　　沈郅慢慢收了针，将束簪拧好，重新簪回发髻，“好！”
　　“公子！”
　　阿左阿右慌了。
　　“韩家的骨血，果然是最好的！”赵涟漪深吸一口气，“那便跟着来吧！且看你有多大本事。”
　　音落瞬间，赵涟漪纵身离去。
　　“追！”沈郅下令。
　　阿左阿右素来依着命令办事，薄云岫给他们的命令，是服从沈郅！
　　两人轮换着背沈郅，走得倒也不累。
　　赵涟漪走得飞快，后来阿左阿右便有些跟不上了，但沈郅未有放弃，谁也不敢放弃。入了林子之后，他们便迷失了方向，又饿又累，周遭却连半只野物都没有，他们不吃倒也罢了，最怕的是万一沈郅饿坏了，那该如何是好？
　　被怪鸟袭击的时候，是赵涟漪出现，救了他们。
　　终是带着他们安全的进入了护族的山谷，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手脚，待他们吃饱过后，赵涟漪便领着沈郅进了山洞，这七拐八拐的，就被困在了此处。
　　沈郅负手而立，此处除了冰棺，还有无数道石门，门后全部是书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书册。他素来喜欢看书，却未见过那么奇怪的字，是以这些书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一般的存在，根本无从下手。
　　沈郅蹲着，歪着脑袋去看躺在冰棺里的人。
　　躺得笔直，隔着厚厚的冰层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这人穿着深色的长衫，好像是睡着了一般，依稀能看到很白的肤色，当然……只能看到白，仅此而已。
　　至于有没有腐败，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倒是不得而知了。
　　“公子，您不怕吗？”阿左问。
　　阿右道，“里面是死人哦！”
　　沈郅摇摇头，“娘是大夫，我什么脏东西没见过？死者为大，心怀敬重，便没什么可怕的。若是心中有鬼，才会心生恐惧。”
　　娘就是这么教的，所以他不怕。
　　娘说，有时候，人心比什么都可怕。
　　以前不怎么相信，后来差点死在魏仙儿手里，沈郅便信了！“公子，有理！”阿左阿右环顾四周。
　　这地方真是奇怪，只能进不能出。
　　赵涟漪这两日经常进来，但只是教沈郅学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字歪歪扭扭的，阿左阿右压根看不懂，也不知沈郅学到了多少。
　　沈郅壮着胆子，以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冰棺，下一刻惊得快速缩手，“好凉！”
　　“公子小心！”阿左当即伸了胳膊，挡在沈郅跟前。
　　阿右却是诧异，别说是指尖，饶是掌心贴在冰棺上，都未见寒凉之感，“公子，不凉！”
　　沈郅推开阿左，这次他更小心，指尖都未敢贴着冰棺，只是将手放在距离冰棺最近的位置，掌心里寒意阵阵，怎么可能不凉？
　　三人面面相觑。
　　“今儿她怎么还没下来？”沈郅不解。
　　按理说，这个时候不是来送饭食，就该是教沈郅法门。
　　今儿，委实奇怪。
　　沈郅仰头瞧着冰棺上方，这石室周遭都是正常的青石色，唯有这冰棺上方的位置是黑黝黝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公子，您想干什么？”
　　“看看那是什么？”沈郅想了想，从石门后取了一本书，捏在手中。
　　阿左托起沈郅，纵身往上跃起，这位置有些软粘，待落地，手中的书册已被撕碎。
　　不止如此，仰头望去，撕碎的书册竟被这黑乎乎的东西慢慢吞噬，最后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速度虽然不快，但这结果却是叫人心有余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郅惊呼。
　　处于冰棺的上方，能吞噬外物，最后又恢复成原状，是活的吗？
　　“公子远些！”阿左阿右慌忙护着沈郅往后退。
　　今儿委实奇怪，赵涟漪怎么还不来？沈郅对于那些神秘的文字并不熟悉，才教了几遍，哪里能记住全部，是以必须赵涟漪亲自教他。
　　“怎么还不来？”沈郅狐疑，“难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再耽搁下去，母亲定是会找我找疯了，我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取出凰蛊的法子，如何能救人？”
　　“公子，安全第一！”阿左阿右心慌。
　　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是赵涟漪要做什么，着实防不胜防。又或者，若是赵涟漪出了什么事，他们困在这里，饶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沈郅当然知道，赵涟漪将他困在这里，一则防止他逃跑，二则若是她有意外，也要拽着他陪葬。
　　目光凉飕飕的落在冰棺处，沈郅眉心微蹙，“你们能不能打开那冰棺？”
　　开棺？
　　可这冰棺……压根没有棺盖！
　　这是一块完整的冰，至于人是怎么放进去的，着实是个问题。
　　“试试看！”阿左阿右是双生子，素来齐心，配合得格外默契。
　　然则不管是用掌力，还是用刀剑砍劈，这冰棺都是纹丝不动，完全撼不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郅冷着脸，“赵涟漪，你给我出来！听到没有，你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里的东西都给砸了！”
　　密闭的空间，最容易让人疯狂，让人失去理智。
　　“出来！”沈郅厉喝，“赵涟漪，出来！我要见你！”
　　然则，没人回应他。
　　似乎赵涟漪真的不在附近？！
　　沈郅气急，若是不早点想到法子取出凰蛊，若是薄云岫死了……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爹！
　　“岂有此理！”沈郅愤然，一掌落在冰棺上。
　　刹那间，掌心仿佛被吸住，寒意快速渗入。
　　“快！”沈郅咬牙，“快帮我……”
　　阿左阿右奋力的拽，“公子，公子！”
　　砰的一声响，三人齐刷刷摔在地上，沈郅的掌心血肉模糊，竟是被生生沾掉了一层皮。
　　“公子！”阿左慌忙撕下衣角。
　　阿右忙不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公子忍耐！”
　　沈郅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愣是咬着唇没喊一声疼。上药包扎的时候，他别开头，咬着牙没敢去看，直到包扎完毕，他才敢去看掌心里，快速渗出血来的布带。
　　剥皮之痛，让他整个人绷得僵硬，疼得咬牙切齿。
　　“我、我的手！”沈郅呼吸急促。
　　阿左慌忙将人抱起，“公子！”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郅之前只觉得这冰棺很凉，可他真的没想到，冰棺竟然会……
　　更可怕的是，沈郅的血滴落在冰棺上，整个冰棺忽然好似要蒸发一般，四周开始冒白烟。
　　阿左阿右紧紧护住沈郅，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底下的躁动，传到了上头，沈木兮整颗心都揪起。
　　“郅儿！郅儿？你在下面吗？郅儿？”沈木兮高声喊着。
　　薄云岫在找，这地方怎么下去？底下肯定是有空间存在，因为着实有声音传来，模模糊糊的其实听不清楚是谁的声音，若真的是沈郅呢？
　　“郅儿！”沈木兮还在喊着。
　　底下，隐约能听到喊声。
　　沈郅扬起头，浑身已被冷汗浸湿，“好像有人在上面！”
　　“别喊了！”赵涟漪冷笑两声，“沈郅能听到，但他出不来，那地方能只能从外面推门进去。只要我在这里继续待着，再过些时候，里面断粮断水，他们就会死在里面！”
　　沈木兮眸色猩红，“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要沈郅。”赵涟漪道，“留着他，护族就会有新的希望。夏问曦，你生了个好儿子，他比你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有价值！有他在，我就能重新来过，整个护族都能重新来过，我将召集旧部，到时候欢迎你们加入护族，成为护族的一份子。”
　　春秀眨了眨眼，“这人是猪脑吃多了？还是脑袋里进水了？啧啧啧，我瞧着是没救了。”
　　赵涟漪缓步往后退，说时迟那时快，月归和黍离飞身而上，直扑赵涟漪而去。众人一拥而上，此番赵涟漪孤身一人，身边没有长生门的部下帮衬，对付她正是好机会。
　　“会不会有机关？”沈木兮开始翻找，“春秀，快帮着找找看。”
　　“嗯！”春秀收了刀，并薄云岫一道，三个人在池子边上，用手一寸寸的摸过去。
　　人就在下面，总不能隔空丢下去的，总归是有密道之类吧？
　　“实在不行……凿开一条道试试！”薄云岫说。
　　沈木兮一愣，“你会吃不消！”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那也是我的儿子！”
　　沈木兮定定的看着他，不语。
　　若是要开道，肯定得避开一些，不能对着池子底下出手，万一坍塌，孩子会有危险。以内力催动，凰蛊会疯狂乱窜，那种痛苦……薄云岫受够了。
　　可这是自己儿子，是他的薄夫人拼了命，生下来的他的骨血。何况有孩子在身边，即便哪天他真的去了，孩子会成为羁绊，她必定能坚强的活下去。
　　忽然间，春秀疾呼，“这、这水、这水熟了！”
　　沈木兮定睛去看，整个池子都开始沸腾，就像是沸腾的开水。池子里的水位开始回升，之前那个孩子的踪影彻底消失了，这会更是黑黝黝的吓人。
　　薄云岫摁住沈木兮，“别乱动。”
　　沈木兮点点头，只觉得嗓子里发干，整个人止不住的颤。
　　下一刻，池子里的水骤然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的竟生出一个漩涡来。在漩涡的正中央，能隐约看到底下的人影，随着漩涡转速增快，越发能看清楚底下的人。
　　是沈郅！
　　的确是沈郅！
　　还有阿左和阿右！
　　白雾迷茫，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沈郅的手上还带着伤，刺目殷红之色，足见伤势不轻。
　　沈木兮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这些年在湖里村，沈郅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小伤不断，但……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当娘的哪里受得了这场景。
　　“等着！”薄云岫猛地将沈木兮推向春秀，“看住她！”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纵身一跃，掌风先行。
　　“薄云岫！”沈木兮疾呼。
　　薄云岫业已跳入漩涡之中，刹那间漩涡翻出浪花，快速朝着中心翻涌。
　　眨眼间的功夫，什么都没了。
　　池面，风平浪静。
　　“薄云岫！”沈木兮歇斯底里，“薄云岫？薄云岫！”
　　换来的是赵涟漪尖锐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得不到凤蛊，得到凰蛊也是好的！你们就等着给薄云岫收尸吧！哈哈哈哈……”


第149章 这么快，就到了白头
　　刹那间的震颤，地动山摇，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沈木兮一头栽下池子，所幸被春秀一把拽住，快速拎了上来，抱着就往台阶下跑。
　　“王爷已经跳下去了，你不能再下去！”春秀喘着气，快速将沈木兮摁在平地处，“沈大夫，春秀脑子笨，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你聪明，你好好想想法子。硬碰硬，压根不顶用！那妖妇是个疯子，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方法去对付她！”
　　沈木兮愣了愣，定定的望着春秀。
　　春秀狠狠点头，“你快想想，什么法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黍离和月归，合众人之力也未能抵住赵涟漪，如此下去，薄云岫白白跳了不说，赵涟漪还得跑了，这……
　　下一刻，沈木兮慌忙从随身小包里翻出瓷瓶，“便是它了！”
　　她一惯是不屑这些伎俩，可对付这些卑劣之人，不就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捏紧手中的瓶子，沈木兮咬着牙，忽然间冲上去，“都让开！”
　　黍离和月归快速闪避开，赵涟漪冷笑着朝沈木兮推出一掌。
　　“沈大夫！”
　　“沈大夫！”
　　“沈大夫！”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电闪火石间，浓烈的恶臭，伴随着赵涟漪撕心裂肺的惨叫，手背上腾然而起的黑烟，让她仰头嘶吼，刹那间断腕而逃。
　　鲜血喷溅，赵涟漪疯似的推开一道石门跑出去。
　　“追！”黍离一声喊，底下人赶紧追了出去。
　　“沈大夫？”
　　沈木兮被赵涟漪打了一掌，所幸她身子一撇，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这肩膀疼得抬不起来，约莫是脱臼了，“是、是尸毒！快去、快去看看池子里……”
　　“沈大夫！”春秀惊呼。
　　怀里的沈木兮业已晕死过去，赵涟漪的确没打中她的要害，可是整条胳膊差点被卸下来，亏得她命大。
　　黍离快速朝着池子跑去，忽然间一道华光冲上半空。
　　紧接着阿左阿右托着沈郅翩然落下，三个人都是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方才明明白雾缭绕，三人都正处于不知所措中，哪知冰棺忽然下沉，一道华光骤然将他们冲上了密室的顶部。
　　这一冲，竟站在了此处。
　　怎不叫人诧异？
　　“郅儿？”春秀惊呼，“你是怎么出来的？”
　　沈郅一脸迷茫，“飞、飞出来的。”
　　“不对，王爷呢？”黍离忙问。
　　阿左阿右对视一眼，沈郅连连摇头，“没有看到义父！”
　　黍离急了，慌忙跑回池边，池子里的黑色液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失，仿佛是被周边的岩壁吸食，如同活了一般。
　　待这些东西全部消失，漆黑的池子底部，慢慢浮现出几道光，若黍离没看错，这不就是之前永安茶楼墙壁上画的图纹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池子底部？
　　王爷呢？
　　“王爷！”黍离扯着嗓子喊，可底下的黑色液体全部抽离，亦未见薄云岫踪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王爷！”黍离浑身寒凉。
　　王爷丢了！
　　王爷……不见了！
　　人呢？
　　“娘？”沈郅惊呼，“娘，你怎么了？娘？”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
　　沈木兮觉得自己在飘，至于要飘到何处，谁都说不清楚。这该死的黑暗，不断的笼罩着她，她想挣脱，却怎么都使不上劲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夏问曦！
　　她摇头，不，我不再是夏问曦，我是沈木兮，是薄夫人！
　　黑暗，无边的黑暗。
　　那人还在喊，不断的喊。
　　渐渐的，像极了薄云岫的声音，愈发缥缈，她伸手去摸，却怎么都触不到……那声音，似乎隔了好远好远，离她越来越远。
　　晨曦的光，带来新的希望。
　　肩上依旧疼痛难忍，沈木兮无力的睁眼，又徐徐闭上。
　　“娘！”沈郅惊呼，“娘，你醒了！”
　　沈郅？
　　沈木兮又睁开眼，“郅儿！”
　　“娘，是我！”沈郅抹着泪，“娘，你睡了好久，郅儿好怕你醒不过来！”
　　“郅儿！”沈木兮欣喜若狂，“郅儿，你没事了！”
　　母子相拥，一旁的春秀和月归面面相觑，场面虽然感人，可是……若沈大夫问起来，待会又该如何回答呢？每个人心里都做了一万次的准备，可到了这会，谁都张不开嘴。
　　“郅儿，你爹呢？”沈木兮问。
　　沈郅身子一僵，“娘……”
　　“薄云岫是你爹，离王是你爹！”因着肩膀疼痛，沈木兮额头上泛着冷汗，“他去救你了，跳进了池子里，现在出来了吗？你是不是，他把你救出来的？他人呢？受伤了吗？凰蛊又发作了？还是说……”
　　“娘！”沈郅音色孱弱，“你先别激动，义父他……”
　　沈木兮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她终于坐直了身子，视线掠过每个人的脸。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那样的怪异，好似带着悲伤，又好似带着欲言又止的隐忍。
　　每个人都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风从屋子里穿过，带着清晨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分明这样的生机勃勃。
　　“薄云岫呢？”她压着嗓子，低低的问，声音带着莫名的颤，“他是不是受伤了？他在哪？”
　　谁都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没人敢抬头去看她。
　　“我问你们话呢！薄云岫在哪？”她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人呢？说话啊！”
　　“沈大夫！”月归跪地，“您要好好保重自身，王爷他……暂时还没找到！”
　　“沈大夫！”春秀冲到床边，“没找到就是好消息，不是吗？”
　　沈木兮静静的望着沈郅，眼眶泛着瘆人的红。她想笑，可怎么都笑不出来，只能笑得比哭还难看，哑着嗓子温柔的问，“郅儿，你告诉娘，是真的吗？”
　　沈郅垂着头，“娘……义父，不见了！”
　　呼吸急促，沈木兮只觉得脑子里某些东西忽然炸开，红的白的，全都崩了出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躲起来了？”
　　下一刻，沈木兮忽然跳下床榻，疯似的往外冲。
　　薄云岫！
　　薄云岫你在哪？
　　清晨的山谷，葬着整个护族的冤魂，风过耳畔，如同奏了一曲幽冥安魂。
　　之前那个山洞，洞口已经坍塌。
　　不只是洞口坍塌，半座山都坍了下来，就算要清理，没有几个月是不可能的。几个月的时间，什么可能都会发生，那个结果似乎已经可以预料。
　　沈木兮如同魂魄离体，轻飘飘的站在山洞前。
　　离王府的人还在扒拉着这些乱石块，打算清出一条路来，奈何这石块又大又乱，单靠他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撼动。
　　“当时山洞快塌了，我们只能带着你出来。”春秀说，“王爷……”
　　不管当时薄云岫是生是死，没出来是事实。
　　“赵涟漪呢？”沈木兮浑身冰凉。
　　“没追上，不过也没出来。”黍离说。
　　“我不信他死了！”沈木兮狠狠拭去脸上的泪，“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做到！我相信他，他一定是躲起来，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我去救他！”
　　黍离敛眸，“卑职已经派人回东都禀报，相信皇上很快就会派人过来。”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真的被埋在山洞里，山洞坍塌，能存活下来的机会本就微乎其微，里头断水断粮，要搬开这些石头，少说也得数日，就算到时候真的进去了，恐怕找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何况，人到底在哪个位置，谁的心里都没底。
　　当时是天黑，又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
　　薄云岫没出来，赵涟漪也没出来。
　　沈木兮的心，也落在了里头，就跟丢了魂似的，杵在外头等着，哪儿都不去。
　　东都城内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那头正在洽谈阿娜公主的婚事，两国议和，公主身份尊贵，若要与公主匹配，非王公贵族不可！
　　然则阿娜是个死心眼，非要薄云岫不可。
　　为了这事，双方略有些僵持不下。
　　阿娜公主沈郅提议，若是皇帝能答应她做薄云岫的王妃，瀛国可向他们称臣，并且割让城池，永不来犯。公主是国主的掌珠，饶是瀛国的太子，也只得应了这任性的妹妹。
　　关起门来，薄云崇负手在自己的寝殿内来回的走，“这老二怎么还不回来？他还要不要这朝堂了？哎呦，可真是为难死朕了！”
　　丁全撇撇嘴，“奴才就没见过这么恨嫁的女子！”
　　“朕的小棠棠要是有她的一半，朕睡着都能笑醒！”薄云崇挠着头，“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僵持下去，瀛国必定以为咱们没有诚意，到时候……又开战！”
　　“断然不能答应！”太后拄着杖进门，“简直是荒唐！”
　　“太后？”薄云崇一愣，心里隐约生出几分烦躁。
　　怎么还搅合进来？
　　“母后息怒，朕是觉得丞相和太师之言颇为有理，离王素来以天下为重，想来此番为了江山社稷，定然也能应允这场婚事。然则，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朕想着要不……再、再商量？毕竟这嫁娶得好好操办，礼部那边没拟出章程，咱们是不是等等？”薄云崇皱眉，打着商量，“等老二回来再说？”
　　“哀家是觉得，这件事压根不能答应！分明是议和，最后竟成了威胁，是觉得我朝无人了吗？”太后冷然，“要挟皇上，欲嫁离王府，此等女子入了我皇室之门，到时候定会闹得鸡犬不宁。皇室，容不得这般不矜持的女子！”
　　薄云崇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太后好像是向着离王殿下的。”丁全压着嗓子低低的说。
　　薄云崇愣了愣，“所以……朕耳朵没毛病？！”
　　“好着呢！”从善低语。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那就奇了怪了，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胳膊肘往里拐了呢？往日跟薄云岫最不对付的，就是太后；处处钳制薄云岫的，也是太后！窗外的太阳甚好，瞧着也不像是从西边出来的。
　　“母后所言甚是，这绝对不是两个人成亲这么简单，还关系到朕这皇帝的威严！”薄云崇挺直腰杆，“朕怎么能拿自己兄弟的婚姻大事作为议和的条件？他们欺人太甚了，竟然敢逼着老二上榻，简直是……匪类！”
　　顿了顿，薄云崇笑道，“强扭的瓜不甜，母后您说是吗？”
　　太后破天荒的点头，“绝对不能让那什么公主，当离王妃！”
　　薄云崇表示支持，“朕有了太后的支持，一定会坚持己见。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离王府，还没有消息吗？”太后耐着性子问。
　　薄云崇一愣，“暂时没有！”
　　哎呦，今儿这太阳莫非真的是打西边出来的？？太后这表情，好似有些关心薄云岫的安危？此前听说太后带着人去了一趟离王府，回到长福宫的时候竟是眼眶红红的。
　　谁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墨玉自然不会透漏分毫，且听得自此以后，太后一直唉声叹气，再未展露笑颜。
　　“好像走了有几日了！”太后面色凝重，“你派人去找找看，或者等在城外，若是有什么事，也好做个帮手！眼下瀛国使团在城内，万莫出什么乱子。”
　　薄云崇点头，“朕早已派人守在城门口，只要收到消息，一定能第一时间排出支援。但是老二的性子，母后您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他不想让人知道，自然咬着牙也会独自撑下。”
　　太后紧了紧手中的拄杖，不语。
　　“希望此行顺利。”薄云崇揉着眉心，“再不回来，朕真的要扛不住了！”
　　这朝政真是烦心得很！
　　折子多得堆满了案头，压根来不及批阅，数日折腾下来，薄云崇觉得自己只剩下半条命，也不知薄云岫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外头冷不丁又响起了阿娜公主的声音，薄云崇只觉得头发根都快立起来了，“怎么又来了！”
　　“皇上！”阿娜公主站在外头，“答不答应一句话，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便打道回府，这议和……作废便罢！”
　　“放肆！”太后冷着脸走出去，“你以为这是瀛国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嫁给谁就嫁给谁！皇室贵胄，王公贵族，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随你挑选！”
　　阿娜公主皱眉，她知道太后乃是皇帝的母亲，也是薄云岫的养母，来日若是要让薄云岫去她，必须得过太后这一关。
　　“太后！”阿娜行礼，“我喜欢薄云岫，以后定会好好待他，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身为女子理该矜持，尤其是公主，身份尊贵，岂能口口声声将嫁人挂在嘴上？”太后厉声训斥，“若为皇妃，必定是端庄贤淑，敢问公主您哪儿点做到了这四个字？”
　　薄云崇想鼓掌，又怕坏了气氛，只得绷直了身子。
　　阿娜公主不愿听这话，“谁说女子非得矜持？在我们瀛国，素来讲求争取，自己喜欢的，自己想要的，就该努力去争取，而不是等着别人成全。我喜欢薄云岫，所以我要他娶我，我要做他的妻子，若是你们不答应，我也可以让他跟我回瀛国！”
　　“放肆！”太后厉喝，“你这是想掳劫离王吗？”
　　阿娜一愣，“这哪里是掳劫，分明是……良缘天、天定！”
　　“离王心有所属，哪里轮得到你来配什么良缘！”太后冷笑，“公主是真不知道，还是自欺欺人？离王钟爱沈木兮，此事整个东都城的人都知道，分明是棒打鸳鸯，却还要砌词狡辩，说什么天定良缘，这便是瀛国的自我争取之理？不如请太子殿下进宫来说说理，看看这理能不能说得通。”
　　“你！”阿娜哑然。
　　薄云崇绷直了身子，一脸的哀伤悲凉，“不如这样，朕牺牲点，娶了公主。当然，皇后是轮不到你了，给你做个妃妾还是可以的。朕的后宫人数众多，大家都是一等一的马吊高手，哦，近来还设了局，谁最后夺冠，朕就能升她一级！”
　　说到这儿，薄云崇兴致勃勃的上前，“公主大概不清楚后宫的规矩，入宫是秀女，当然，公主身份尊贵，是不可能当秀女的，咱就从美人开始，美人，贵人，嫔、妃！”
　　“皇上，错了，还有婕妤！”丁全补充，“还有昭仪呢！”
　　薄云崇愣了愣，“这么多？那还有什么？”
　　“上面还有贵妃，最上面是皇后！”丁全解释。
　　薄云崇掰着手指头，“这么算起来还真的不少！公主，除了皇后和贵妃，你自个挑个位置坐坐如何？”
　　阿娜气得直跳脚，“我才不要嫁给你！”
　　“朕有什么不好？朕能吟诗作对，能风花雪月，能……”薄云崇想了想，自己还会干点什么呢？
　　蹭吃蹭喝，到处瞎溜达？
　　不对，身段保持得挺好，精神状态也是极好，哪有皇帝，像他这么精神，这般活泼善良？这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有侍卫急急忙忙的赶来，“皇上，离王殿下出事了！”
　　四下瞬时万籁俱寂。
　　出事！
　　太后险些没站住，“那、那沈木兮呢？”
　　侍卫摇头，来人汇报，没提及沈木兮。
　　“快，快派人去看看！一定不能让他们出事！”太后疾呼。
　　薄云崇这才回过神来，这会还管什么瀛国，管他什么阿娜公主，兄弟都要保不住了，他怎么能不着急。什么皇帝威仪，什么帝王之姿，薄云崇通通不要了。
　　来人说，离王领着人闯入了护族的故居，如今被困其中，山洞坍塌，人在里头没出来。
　　关山年是第一个跳出来阻止的，“皇上，眼下瀛国使团就在城内，若是军士大批出动，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请皇上三思！”
　　丞相尤重亦是斩钉截铁，阻止皇帝派兵救人。
　　“请皇上三思！”
　　不少朝臣跪地劝诫。
　　“听得离王被困，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死定了，所以一个个的都开始倒戈？好啊！好得很！”薄云崇气得直发抖，“你们这帮墙头草，一个个的……见风使舵！”“皇上！”关山年行礼，“老臣年迈，早已不问朝廷之事多年，只是此番事关重大，皇上若是轻举妄动，万一瀛国使团……”
　　“去你大爷！”薄云崇怒喝，“你们真以为朕不问朝政就什么都不懂吗？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是不是让狗叼走了？钱大人，您的儿子，当初是离王亲自带回来的，这才活下来的！还有关太师，您儿子能苟延残喘，也是多亏了离王和沈木兮。”
　　顿了顿，薄云崇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顶膛火，“你们这帮老东西，就该老来丧子，就该承受剥皮拆骨之痛，就该白发人送黑发人。薄云岫和沈木兮那两个蠢货，救什么人？浪费力气，救了一帮白眼狼，一群王八蛋！”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关山年闭了嘴，他都一把年纪了，当着群臣的面，被皇帝指着鼻子骂，老脸有些挂不住。
　　“那是朕的手足，你们不要自己的兄弟可以，但是朕要自己的兄弟。”薄云崇咬牙切齿，“这天下，大半都是朕的兄弟帮朕守下来的，眼下他生死未卜，朕没这个脸放任不管。朕要脸！今日谁敢拦着朕，朕就让他去找先帝谈谈心！”
　　手一挥，侍卫大批往外涌。
　　“朕今儿便坐在东都城的城门楼上，且放眼看看，谁敢造次！”薄云崇冷着脸。
　　太后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皇帝发威。
　　“太后娘娘！”墨玉道，“皇上似乎不太一样了！”
　　“哀家大概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太后眸色晦暗，紧了紧手中的拄杖，“墨玉，哀家是真的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哀家……真的管不了了！”
　　墨玉轻叹，“太后娘娘，您早就该这么想了！何必为难自己，掺合进去呢？这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您呢安安心心的，颐养天年，不是很好？”
　　太后敛眸，无奈的苦笑。
　　好吗？
　　似乎并不怎么好。
　　薄云岫和沈木兮，到底怎么了？
　　那山谷里，布满了诡异的阵，往往真假难辨。饶是历经多年，谁知道那些遗留下来的东西，是否还会奏效？若是奏效，又该如何是好？
　　大批的军士出城，浩浩荡荡。
　　薄云崇满心忧虑，可千万、千万别出事啊！
　　可这世上，心想事成之事太少，往往是天不从人愿居多。
　　当那一声惊呼响起，沈木兮疯似的冲上去，透过石头缝往里看，能清晰的看到里头——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身，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得清楚那身衣裳。
　　“薄云岫！”沈木兮如泥塑木雕般，立在洞口不肯走。
　　她怎么能走呢？
　　他还在里头！
　　所有人都红了眼，发了疯似的挪开石头。
　　掰开底下的石头，上面的滚石又会落下，如此反复，反复如此，连月归和黍离的身上都带了血迹。
　　日薄西山之时，人被抬了出来，骨头都碎了，抬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单靠着衣服承托着身子不散。
　　慢悠悠的蹲下，沈木兮面色惨白，轻轻伏在他的怀里。胸腔里已经没了熟悉的心跳声，原本坚实得硌人的胸膛，此刻软塌得不成样子。
　　“很疼吧？”她问，仰头瞧了一眼似血残阳，“不过没关系，以后都不会再疼了！这是最后一次，唯这一次！薄云岫，你这人好讨厌，每次都是这样，说话不算数！你说过，找到郅儿，我们就走！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她喘口气，面色白得吓人。
　　春秀已经哭出声来，“沈大夫，你哭出来吧！你这样让我好害怕，沈大夫，你哭啊！哭出来！”
　　沈木兮摇摇头，“回家了！回家了！要回家！”
　　“娘！”沈郅哇的哭出来，“是郅儿不好！娘！娘你别这样！娘……”
　　“别哭！”沈木兮嘘了一声，“你爹睡着了，我们别吵到他，他很累！很累知道吗？不过以后，再也不会那么累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的在一起了！永远都不会分开，是不是啊！薄云岫！薄云岫？”
　　薄云岫，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的！
　　扬起头，沈木兮笑了笑，“这么快，就到了白头……”


第150章 入土为安 为钻石过3300加更
　　东都城内外，所有人都在翘首期望。
　　自打薄云崇登基一来，一直是薄云岫打理朝政，天下人谁不知道离王公私分明，矜矜业业，从不怠政。虽严苛，却也竭尽所能，护天下太平。
　　百姓得安，幸赖离王。
　　“回来了！”骤然间一声高喊，却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担架上，白布相遮。
　　薄云崇惶然跑出城，“薄云岫呢？老二呢？”
　　沈木兮神情迟滞，扶着担架瞧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薄云岫呢？”薄云崇又问。
　　所有人跪地，谁也没有开口。
　　周遭一片死寂，如同冷风过境，寒意彻骨。
　　薄云岫的尸身未有抬回离王府，而是放在了问柳山庄。
　　如此，夏问卿便与众人为薄云岫设了灵堂，沈木兮死活不肯穿孝衣，背靠着棺椁坐在那里，她让人关了山庄大门，谁也不见，谁也不许进来，谁劝都没用。
　　饶是沈郅嘶声痛哭，沈木兮都没有反应。
　　“这样下去，怕是要熬不住的！”春秀拭泪。
　　阿落端着已凉的米粥，眼眶红肿，“我再去做一碗，待主子想吃了……”话未完，声音已哽咽，阿落哭着转身离开。
　　夏问卿吃力的蹲下身子，握住了沈郅的小手，“别哭，现在你娘成了这般模样，郅儿身为大丈夫，理该更坚强才是！”
　　“舅舅，是郅儿不好，郅儿擅作主张，是郅儿害死了、害死了……”沈郅泣不成声，“是我害死了我爹！”
　　夏问卿抱了抱他，“别说傻话，谁都没想到会这样。郅儿，人活一世，总会有奋不顾身的理由，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你母亲，但……都是你爹的选择。我相信，如果换做是你，你也想为他奋不顾身，对吗？”
　　沈郅狠狠点头，“我想救他！”
　　“那便是了！”夏问卿哽咽，“郅儿，人固有一死，且看是否值得。舅舅年轻的时候，亦是年少疏狂，后来经历过一些事，终是看淡了生死。逝者已矣，活着的人，理该替死去之人，尽未完之事。”
　　沈郅哭得喘不上气来，“舅舅……我好怕，我怕娘会撑不下去……”
　　他从小与娘相依为命，偶尔惹娘生气，娘也不会不理他，可是现在……娘好像全然听不到了，看不到了。沈郅素来沉稳，现在却是方寸大乱，俨然没了主意。
　　“皇上？”丁全犹豫着，“这样也不是办法，沈大夫守在灵堂内，谁也不让进，谁劝也没用，长此下去，身子会吃不消！”
　　薄云崇双手叉腰，皱眉站在院子里，“朕也难受……”
　　丁全，“……”
　　下一刻，薄云崇抱着丁全嚎啕大哭，“朕难受……朕的兄弟，没了……”
　　丁全，“……”
　　谁都不好受，可谁都没办法，到了这一步，又能如何呢？
　　从始至终，阿娜公主都没能踏入山庄半步，黍离调了离王府的暗卫，将整个问柳山庄包围得水泄不通。王爷走了，沈木兮就是整个离王府的主心骨，那是王爷生前，捧在掌心里，想呵护一生之人。
　　夜里的时候，陆归舟来了。
　　是夏问卿放进来的，黍离冷着脸，提着剑，可一想起沈木兮了无生趣之态，黍离又怕了。生怕沈木兮真的会想不开，到时候一并随了王爷而去。
　　王爷，应该不想看到那一幕吧！
　　“保持距离，不可靠近！”黍离瞧了月归一眼。
　　月归颔首，跟着陆归舟进灵堂。
　　安静的灵堂内，沈木兮安安静静的靠着棺椁坐着，饶是外头有人进来，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不知是陷入了沉思缅怀，还是就此……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兮儿！”陆归舟近至跟前，终被月归拦下。
　　沈木兮没反应。
　　“兮儿！”陆归舟快速蹲下，“兮儿，我是你陆大哥，你看看我！兮儿！”
　　恍惚中，沈木兮好似看到了熟悉的脸，那人喊着：薄夫人！
　　薄夫人！
　　她伸了手，却是抚上了陆归舟的脸，“薄云岫，你回来了？”
　　陆归舟原是欣喜的，可这会……面上悦色全无，“兮儿，我是陆归舟，是你陆大哥。薄云岫走了，你清醒点，不要在自欺欺人了。”
　　“他……很好！”这是沈木兮，数日以来，头一回开口说话，“很好！”
　　“兮儿！”陆归舟皱眉，“薄云岫已经死了！”
　　月归猛地拽住陆归舟，直接将他从地上揪起来，“你疯了吗？滚出去！”原是让他来劝的，谁知却是来撬墙角的，若是真的刺激了沈大夫，万一、万一沈木兮想不开，又该如何是好？
　　“兮儿，你清醒点，薄云岫已经死了！”陆归舟咬着牙，“你看清楚，看明白，不要再沉浸在自己的梦里。这对你，对郅儿，对大家都不公平。沈木兮，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躺在棺材里的人，就是薄云岫！他就是薄云岫！”
　　眉睫止不住颤抖，沈木兮如同刺猬般，快速蜷起身子，胳膊死死抱住双膝。
　　“滚！”月归拔剑相向。
　　陆归舟黑着脸，站在门口瞧着缩成一团的沈木兮，“入土为安吧！兮儿，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结局。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月归出手，陆归舟自然不能在灵堂动手，纵身一跃，飞出了灵堂。
　　院子里打得厉害，惹来众人焦灼。
　　下一刻，灵堂的门忽然从内合上。
　　“主子！”阿落敲门，急得直跺脚，“主子，您开门，主子主子！”
　　“小妹！”
　　“娘！”
　　“沈大夫！”
　　所有人都在敲门，可沈木兮没有开门，窗户也被她反锁。
　　“都别吵，谁都别吵！”她在屋内说话，“薄云岫很累了，你们别吵他休息，离这里远点！”
　　外头瞬时安静下来，除了低哑的呜咽，再无其他。
　　整个屋子里很安静，沈木兮扶着棺椁，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演够了，就起来，不，你不是他，旁人兴许认不出来，我却是认得的。”
　　“自己的男人，化成灰也认得。”她苦笑两声，脱力的坐在地上。她实在是没力气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渐渐的合上眼眸，“相公……”
　　恍惚间，有人抚过她的脸，伏在她耳畔低低的喊了声，“薄夫人！”
　　有泪划过眼角，她扬唇一笑。
　　是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他！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沈木兮忽然没事了，那日她把自己关在灵堂里一夜，第二天自己打开，继而像个没事人一样，能吃能喝能睡。
　　连薄云岫出殡那日，她也安安稳稳的穿了孝服，以离王府正妃的身份，走在了仪仗队里。
　　她看着东都城所有的百姓，都在毕恭毕敬的下跪行礼，送离王最后一程。
　　那一刻，她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入土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看着，一句话都不说，一滴泪都没流，所有人都怕她扛不住，但沈木兮……安然无恙。待礼毕，她撤了所有人，待在陵园边上临时搭建的茅屋里。
　　算是给薄云岫守灵。
　　月归和黍离没敢跟着，阿落也只能在陵园外头候着，这到底是薄氏皇族的陵园，不是谁都有资格在这里过夜的。
　　茅屋内，什么都有，什么都齐全。
　　夜里的时候，坐在墓前，还能看到满天的繁星，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风刮过的声音。
　　沈木兮轻叹，指尖扣着墓前的土，心里沉甸甸的，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有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然无声的坐在她身边，音色温柔的轻唤。
　　“薄夫人！”
　　眉睫赫然扬起，沈木兮骤然回眸，冲他盈盈一笑。


第151章 韩不宿
　　月明星稀，星明月稀。
　　沈木兮拥着失而复得的男人，低声呜咽着，若不是他彼时拦着，她怕是真的要想不开，一头撞死在棺椁上，“没让人看到你吧？”
　　他低低的应了声，“我如今这般模样，哪敢让人看到，你且放心便是。眼下倒是极好的，权当我死了，到时候、到时候……就不会再难过了。”
　　她的身子轻轻的颤，“莫要胡说，会有法子的。”
　　“无论如何，终是还活着！”他环着她，“是万幸，也是命不该绝！莫怪郅儿，孩子小，经不得这些负担。”
　　“我明白！”她伏在他怀里，“你有几分把握？”
　　他默然不语。
　　眼下这种状况，委实不太方便，他不能久留，得赶紧离开，起身的时候，树影摇曳，茅屋内的微光略略落在他身上，风过发髻，撩起墨发，映着额角那鲜红的血痕，何其触目惊心。
　　天亮之后，沈郅是第一个跑进来的。
　　这小子近来寸步不离，生怕母亲有个好歹，他终究只是个孩子，又因着从小没有父亲的缘故，惯来老成，心思都压在深处，从来不会轻易的吐露。
　　说起来，沈木兮是愧疚的。
　　“娘！”沈郅怯生生的喊着，“娘你饿了吗？昨晚一夜没睡？”
　　沈木兮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点。
　　“娘！”沈郅声音有些沙哑，是之前哭喊所致。
　　轻轻的抱了抱儿子，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亲，沈木兮难掩倦怠，却仍是眉眼温柔，“郅儿，娘现如今的样子，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害怕？”
　　沈郅点点头，“娘，是郅儿不好，如果不是郅儿擅作主张，要去学什么控蛊之术，爹就不会死了！”
　　“郅儿，这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现如今这些人还不知蛰伏在何处，只等着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沈木兮眼眶圈红，终是说不下去了。
　　“娘！”沈郅抱着母亲的脖子，低低的抽泣，“娘，你能醒过来便罢了，郅儿再也不敢了！”
　　“郅儿要勇敢！”沈木兮轻轻推开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摸着儿子的小脑袋，“在我心里，你爹是无所不能的，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可以解决，郅儿能不能学你爹一样？”
　　沈郅狠狠拭去眼角的泪，“郅儿记住了，会像爹一样，努力看书，好好习武，做一个文武双全之人。”
　　“还来得及！”沈木兮温柔的笑了笑，“郅儿一定可以的！娘，相信郅儿，也放心郅儿。”
　　回到问柳山庄的时候，皇帝在，太后也在。
　　沈木兮牵着儿子的手，忽然就给皇帝跪下了，“皇上！”
　　薄云崇吓了一跳，“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皇上莫慌，沈木兮想说明白一些事。”她依旧跪着，俄而扭头望着身边的儿子，“郅儿是薄云岫的亲子，七年前那场大火，我逃出生天，其实就已经怀了薄云岫的孩子。流落乡野七年，这孩子一直随着我，是我不好，从不肯告诉他真实的身世。”
　　她低头，“如今薄云岫已经不在了，我想他也是希望郅儿能认祖归宗的。若是皇上相信我……”
　　“朕信！”薄云崇亲自将她搀起，“老二相信你，朕也信，而且……朕很喜欢小郅，到时候朕会钦命礼部，行归宗大礼，让沈郅正式入离王府一脉。你且放心，老二虽然不在了，但朕身为他的兄长，一定会替他将这未了的心愿，完成得妥妥当当。”
　　沈木兮点点头，太后拄杖上前，原是想开口说两句，却终是没能说出口。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母后，这是老二最后的心愿了，请您莫要拦阻！”薄云崇毕恭毕敬的行礼，他甚少这般一本正经，敛了平素里的玩世不恭。
　　“哀家不是拦阻，哀家是、是觉得抱歉！”这抱歉二字说出口，太后便红了眼眶，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两个字？最该死的人，是她！
　　沈木兮牵着儿子退后两步，“太后言重了，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您怎么会有错呢？您的一声抱歉太沉重，请恕沈木兮不敢承受！”
　　“当年命人往离王府送红花之人，是、是我！”太后瞬时泪落。
　　薄云崇骇然瞪大眼睛，“母后，你……”
　　“是哀家不好，哀家当年、当年险些害死你，害死你的孩子，险些让你们母子俱亡。哀家是罪人，哀家没脸见你，可、可……”这便是太后的心结所在，日夜不能寐，寝食不能安，良心的折磨，远胜于皮肉之苦。
　　但她没办法，她得不到救赎。
　　沈木兮不会原谅她了，这辈子都不会。
　　“太后知道七年意味着什么吗？”沈木兮问，“佛说七年是一个轮回，我跟薄云岫虽然有各自的原因，可当年若不是那一碗红花，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与他不会错过那么多年。我恨他辜负了我，他恨我薄情寡义，我们被那一场误会，折磨了七年！”
　　“我的儿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你知道别人的孩子，喊他是没有爹的野种，我这当娘的心里有多难受吗？万刃剜心，万箭穿心。此等种种，是太后娘娘一句抱歉，就能抵消得了吗？回到东都的种种暂且不算，只这些，我便足以恨你一辈子。”
　　太后泪流满面，“是哀家、哀家误了你们！”
　　“母后，你太过分了！”薄云崇咬牙切齿，“当年离王府的事情，竟然是你一手操纵的？你怎么能这么做？就因为你看中魏仙儿，便要帮魏仙儿横刀夺爱？七年，老二找她七年，不辞辛苦的走遍天下，全都是因为你！”
　　深吸一口气，薄云崇极力保持平静，可内心的愤怒喷薄而出，哪里是说平静就能平静的。比起沈木兮，薄云崇身为太后亲子，更难以忍受这样的事实。
　　“敢问母后，当年那场大火之后，薄云岫一心求死，没有半点求生之意，母后可曾有过愧疚？”薄云崇咄咄逼人，“有吗？”
　　太后老泪纵横，“我……”
　　“有没有！”薄云崇厉喝。
　　太后说不出话来，若非墨玉搀着，只怕早已瘫软在地。
　　薄云崇气得脸都青了，他不是薄云岫，做不到凡事淡然处之。
　　“老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薄云崇满面痛苦之色，“他受你挟制，你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朕是懦弱，无法在兄弟和母亲之间做出抉择，所以朕宁可当个昏君。”
　　“朕越无能，这天下就越需要老二，朝臣和母后更不敢随意的替换他。朕知道，你们各个都忌惮他，生怕他有一日生出反意，会将朕取而代之。可朕知道，如果不是顾念着兄弟情分，他早就舍弃一切去找心中所爱。什么天下，对他来说简直是狗屁不如！”
　　太后泣不成声，“哀家，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了？晚了！”薄云崇吐出一口气，“晚了！朕唯有这么两个兄弟，一个被母后逼得远走他乡，再不回来，而这个……终是朕没能保住，朕没保住他！朕身为长子，身为长兄，身为当朝帝王，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朕要这皇位何用？！”
　　“皇上业已尽力，沈木兮谁都不怪！”沈木兮躬身行礼，“事到如今，沈木兮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未亡人，什么前尘往事，什么恩怨情仇，都随风去吧！沈木兮什么都不想要了，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名分，地位，权势。
　　在生离死别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我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薄云岫罢了！”沈木兮转身离开。
　　沈郅弓身作礼，紧追上母亲，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子两个渐行渐远，迟来的道歉，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可以错过？
　　“若不是老二没放弃，七年……就该是一生的错过。”薄云崇敛眸，回头狠狠瞪着自己的母亲，“母后，你真的是大错特错！如今老二已死，你已经失去了被原谅的机会！人呢，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做错的，一旦做错，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音落，薄云崇拂袖而去。
　　太后瘫跪在地，掩面哭泣。
　　悔之晚矣……
　　“小妹？”夏问卿等在回廊里。
　　“兄长放心，我很好！”沈木兮低眉望着自己的儿子，“郅儿也会很好。”
　　想了想，沈木兮回望着阿落，阿落会意，牵着沈郅先行离开。
　　“兄长！”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有些话，我想同您好好商议。”
　　夏问卿点头，“我知你经历过那么多，必定有话要同我说，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小妹，兄长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此处，是她回薄云岫房间的必经之路，她一定会来。
　　沈木兮坐定，“哥，这些日子惹你担心了。”
　　“只要你好好的，什么事都好说。”夏问卿轻叹，“小妹，如今夏家唯剩下你我，我们都得好好的。爹还没回来，是以……”
　　“哥！”沈木兮皱眉。
　　“罢了，是我太啰嗦。”夏问卿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你没事就好。”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哥，我少时贪玩，你是知道的。郅儿年少，难免学业不精，平素请兄长多看着些，我希望有一日，郅儿能通晓古今，能博闻强识，与兄长当年那般便好了！”
　　“这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看着点的！”夏问卿笑了笑，“郅儿很聪明，又好学，是个好苗子。你能把孩子教成这样，委实不容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
　　沈木兮点点头，“幼时不知读书好，如今方悔读书少。以后，有劳哥哥了！”
　　“你这话说得，委实有些怪异！”饶是如此，夏问卿也只当她是伤心过头所致，“小妹，节哀顺变，有些事情终究是要承担的。迈过来了，便是海阔天空！想想郅儿，想想你的儿子，你还年轻！”
　　沈木兮抿唇，笑而不语。
　　话已至此，夏问卿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沈木兮尚未和薄云岫成亲，便已经孕有一子，如今还当了未亡人，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能体会，旁人断然无法感同身受。
　　待沈木兮离去，黍离上前，“王妃她……”
　　“以前什么事都藏不住，如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姑娘长大了，嫁为人妇，自然心思也……”夏问卿轻叹，“不过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太对。”
　　黍离敛眸，“伤心欲绝，大抵都是这样的吧！不过，我会盯紧王妃，绝对不会让王妃出事。”
　　“那便最好！”夏问卿点点头，“对了，薄钰那头怎么样了？”
　　“好些了！能下床了，但……诚然如此王妃所言，小公子对之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会还有些痴痴愣愣的，是以得隔些日子才能完全康复。”黍离轻叹，如今真真是多事之秋。
　　夏问卿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好生看着点吧，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眼下这境况，阿落和春秀只管盯着沈郅，月归负责跟紧沈木兮，大家分工合作，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毕竟赵涟漪跑了，而当初逃跑的魏仙儿还没找到，断然不能大意。
　　所幸这几日一切安然，倒是陆归舟经常来，奈何有月归挡着，说不上两句话便被月归赶走了。
　　长长的宫道上，月归紧跟不舍，“听说从山庄回来以后，太后娘娘就病了，这些日子一直没能下得了床榻，太医说是心病难医，怕是情形不太好。”
　　沈木兮面不改色，瞧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偌大的“关雎宫”三个字，承载着薄云岫的全部同年。
　　“当年，贵妃娘娘宠冠后宫，若不是早逝，想来先帝定是要废后重立，而咱们王爷必然不会被寄养在太后娘娘的膝下。”月归道。
　　沈木兮轻叹，“若是如此，我大抵也不会遇见他。春风得意时，少年人应该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落寞的站在墙下，等着我吐他一身的枣核。”
　　说到这儿，她竟是低笑一声。
　　迈入关雎宫大门，沈木兮环顾四周，这便是他长大的地方，小时候的薄云岫应该生得机灵可爱，像极了他母妃，深得帝王宠爱。
　　这地方平素是不允许他人进入的，沈木兮如今是名义上的离王妃，又手持令牌，自然可以随意进出。
　　“你且在外头候着，我稍后便出来！”沈木兮道。
　　月归环顾殿内，倒是没什么锐利之物，想了想便点头。
　　终究是先贵妃居所，又是王爷生母所居，月归岂敢擅闯。
　　这是沈木兮头一回见着薄云岫的生母画像，难怪南贵妃如此得先帝宠爱，真真是绝色佳人。想那魏仙儿便是个绝色之人，可比起南贵妃这般神骨皆成韵之美人，如有云泥之别。
　　进入密室的时候，沈木兮委实愣了半晌。
　　没想到在南贵妃的寝殿下面，竟然别有天地，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很多医书，很多……她都没见过的一些物件，都搁在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架上。
　　沈木兮愣了愣，“这么多书，我要从哪儿开始看呢？”
　　想了想，沈木兮觉得应该挑个比较贵重的，可瞧着这些盒子都是相似，没什么太贵重可言，最贵重的应该就是当初薄云岫给她看过的那本册子。
　　韩不宿？！
　　韩不宿到底是谁呢？
　　郅儿说，赵涟漪提及了巫族，这就意味着韩天命并非护族之人，应该是混入护族的，孩子说得不太清楚，是以沈木兮也不太能明白。
　　这里的医书，依着医术的难易程度，从浅到深排列。
　　翻开几页，看得出来都是经过折译的，并非护族本族的文字。因为沈郅写过几个护族的文字，沈木兮并不识得，所以颇有印象。
　　蓦地，也不知是触及了什么，书架忽然哄了的响了一声，惊得沈木兮连连退后，一时间竟不知发生何事？
　　须臾，书架慢慢的挪开，竟露出一个秘格。
　　“这是何物？”沈木兮伸手取出，秘格里摆着长条状的盒子，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薄云岫没交代过这里，会有这个！
　　将东西搁在案头，沈木兮快速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很是奇怪，上半截是文字，如同鬼画符一般，沈木兮委实一点都看不懂，好在下半截是一幅画，是个女子，但绝对不是南贵妃。
　　沈木兮皱眉，“这是何人？”
　　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瞧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册，沈木兮神情微恙。
　　月归在外头等候了许久，寝殿内没有任何动静，自然有些站不住，这会正急得团团转，考虑着要不要闯进去？若是沈木兮有什么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终是下定决心，月归抬步就往里走。
　　“王妃！”月归松了口气。
　　沈木兮若无其事的从里头出来，“回去吧！”
　　月归颔首，也不敢多问，紧跟着沈木兮便离开了关雎宫。
　　宫道上遇见了墨玉姑姑，沈木兮亦未做停留，她压根不想再听太后多说半句，尤其是太后承认了当年的事情，她这颗心便硬得宛若铁石一般。
　　“沈大夫！”墨玉轻唤。
　　“墨玉姑姑，这是离王妃！”月归冷着声音提醒。
　　墨玉一愣，当即行了礼，“王妃娘娘！”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拂袖便走，“话不必说，你回去吧！”
　　“奴婢原也是护族之人。”墨玉轻叹。
　　沈木兮猛地顿住脚步，眸色微沉的回眸望着墨玉，“你说什么？”
　　“奴婢是护族之人，是奉族长之命，留下来保护太后娘娘的。”墨玉俯首，“当年发生的事情，奴婢未尽到规劝之责，委实也有责任。”
　　“你说你是护族之人，韩天命的亲信！”沈木兮是诧异的，没想到墨玉藏得这么深。
　　墨玉直起身，“奴婢当年是看着小主子，被送走的，只是没想到魏若云会坏了承诺！”
　　“你也要替她辩解？”沈木兮眯起危险的眸子。
　　“奴婢并不想做任何的辩解，诚然如小主子所言，当年思虑不周，如今悔之晚矣。”墨玉有些犹豫，“太后身子不大好了，您……”
　　“韩不宿是谁？”沈木兮问。
　　墨玉一愣，“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沈木兮负手而立，“韩天命的位置，是从韩不宿的手里抢过来的吧？墨玉，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就把你送到天牢里去，那里的酷吏，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
　　墨玉皱眉，“小主子要问韩不宿？此人消失已久，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沈木兮定睛望她，“所以，你真的知道韩不宿的事！”
　　“韩不宿原是要承袭护族族长之位的，她是老族长唯一的女儿！”墨玉垂着头，声音低沉，“当初主子救了韩不宿一命，是由韩不宿引荐，才进入护族的。后来因为主子的天赋，在控蛊和炼蛊之术上，无人能及，便威胁到了韩不宿的未来族长之位。”
　　沈木兮仲怔，“所以，韩天命真的不是护族之人。”
　　“嗯！”墨玉颔首，“护族已经很久很久，在炼蛊之术上有所突破了，正好主子的出现，让护族出现了新的希望，出现了转机，所以最后老族长决定，在不违背族长必须由本族之人承袭的规矩上，收了主子为义子，如此主子正式入族。”
　　“但那不足以让韩不宿失去族长之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了韩不宿被逐出护族，从护族的族谱上除名，自此韩不宿便再不被提起。”沈木兮心下骇然，急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韩不宿被逐出护族，从族谱上除名，肯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难道和当初出卖护族的叛徒有关？
　　“后来……”


第152章 我是你亲儿子 为兰怀恩 南瓜马车加更1
　　“后来是因为韩不宿有了身孕，才被逐出去的。逐出了护族，她便失踪了，后来听说有人见过她，所以她应该还活着。当初护族出了叛徒，所有人都觉得可能是她回来报仇了！”墨玉轻叹。
　　沈木兮皱着眉，“为什么会认为，是她回来报仇？而不是她回来讨个公道？韩天命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个……”墨玉垂眸，“有些事情，咱们当奴才的不可能知道得太清楚，是以……小主子您还是别问了。”
　　“我不是你的小主子，我现在是以离王妃的身份，在追究当年的事情。”沈木兮冷着脸，“墨玉姑姑，我敬你三番四次帮过我，替我说过话，不想与你为难，请您如实告诉我当年的纠葛纷争。”
　　“离王与凰蛊一道死了，还有必要吗？”墨玉不解。
　　沈木兮死死盯着她，“就因为离王和凰蛊已去，我才要追查个明明白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祸延至今？！我倒要知道，这些个阴谋诡计，到底是怎么延伸出来的？我因这凤凰蛊而生，因着凤凰蛊而落得如此下场，岂能甘心糊糊涂涂的过完余生！”
　　墨玉点头，只能行了礼，“好，既然小主子要知道，那奴婢就照实说。”
　　深吸一口气，墨玉忆起当年的点滴，“韩不宿原并不排斥主子，老族长甚至想过，要把韩不宿嫁给主子，如此以来，便连义子都不比收了，族长之位仍是韩不宿的。可主子不喜欢韩不宿，因为他总觉得韩不宿太小心谨慎，若是靠得太近，难免会被发现端倪。”
　　“事实证明，主子的担虑是对的，韩不宿真的发现了主子，在秘密的追查护族秘盒的下落。秘盒里藏着护族的族谱，还有凤凰蛊的秘密，那是护族最大的秘密，除了本族的族长，谁都不能窥探。”
　　“后来韩不宿设计，让主子的身世差点暴露，主子便下了狠手，趁着韩不宿出谷办事，在外头对她动了手。护族的女子必须洁身自爱，失节乃是大事。早前族内就有流言蜚语，说是韩不宿在外头与人不清不楚！”
　　“一直到第二天，韩不宿都没有回来，老族长派了长老去找，结果在、在谷外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发现了韩不宿与人私会，并且衣衫不整。但因着韩不宿的身份，长老和族长将此事遮掩下来，并未声张！”
　　“其后，每每韩不宿出谷，族长都让人跟着。谁知一个多月以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而且更可怕的是，韩不宿是被抬着回来的，浑身是血，孩子……孩子没了！”
　　沈木兮赫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们、你们简直是恶毒至极！”
　　“韩不宿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因着前一次的事情，她拼命的瞒着所有人，自然也不敢惊动自己的父亲，但是这一次她被抬回来，全族的人都知道了，她因为与外人私会，而、而……失去了孩子。”墨玉继续说，“不仅如此，主子还动了手脚，韩不宿从此……再也不能当母亲。”
　　沈木兮心寒至极，那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痛，就算千刀万剐，都及不上的痛，“韩不宿后来怎么样了？”
　　“韩不宿原是作为未来族长继承人，身负凤凰蛊，所以至此以后，各长老和族人都齐力要求收回凤凰蛊，并且将韩不宿逐出护族。”墨玉垂眸，“族长只能照做，韩不宿从那以后就失踪了。”
　　“呵呵，我没想到，果然没想到，心狠手毒至此，也难怪他眼瞎，爱上的都是蛇蝎妇人，真是一丘之貉，物以类聚！”沈木兮满心愤怒，“若我是韩不宿，我一定回来杀了你们，你们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及不上这万一。”
　　墨玉未敢吭声。
　　沈木兮面黑如墨，“韩不宿后来出现在何处？真的半点消息都没有？”
　　“最后一次出现，似乎是东都城外的什么山庄，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时隔多年，很多东西早就有些模糊不清了，是非黑白，就算今日去辨，亦没了必要。
　　顿了顿，墨玉犹豫的望她，“小主子，您能不能去看看太后！”
　　“她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杀我夫君，伤吾爱子，如今你还让我去看她，她有这个脸吗？”沈木兮拂袖而去。
　　她终是不能，也不会原谅太后。
　　蛇蝎妇人，饶是生母又如何？
　　错了就是错了！
　　“王妃莫要生气。”月归疾步跟着。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太过自以为是，总以自己的想法去替代别人的想法，呵……很是可笑。”沈木兮轻叹，紧了紧袖子里的东西，“回去吧！”
　　“是！”月归颔首。
　　然则这厢还没出宫门，就看到了鬼头鬼脑的孙道贤，这小子跟见了鬼一般，瞧着沈木兮过来，撒腿就跑。最后被月归逮着，直接揪了回来。
　　“你干什么？”沈木兮问，“被狗追？”
　　“哎呦，狗算什么，小爷会怕狗！”孙道贤推开月归，素来纨绔之人，这会恨不能给沈木兮跪下，“沈大夫，不不不，离王妃，咱能不能打个商量，让你府上的胖子滚远点，滚出东都城？”
　　沈木兮眸色陡沉，月归的剑登时架在了孙道贤的脖颈上。
　　“能不能好好说话？”沈木兮冷问。
　　孙道贤连连点头，“能！能！一定能！”
　　月归收剑，面无表情。
　　“我娘追着，我能不跑吗？”孙道贤翻个白眼，“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你家那胖秀，死赖着让我去提亲！哎呦我的亲娘欸，我孙道贤一表人才，能娶她吗？回头还不得被东都城的人，笑死？不去！打死也不去提亲！”
　　沈木兮有些愣，回头望着月归。
　　月归眨了眨眼睛，“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初侯爷夫人不是、不是……”
　　“哦哦，想起来了！”沈木兮恍然大悟，那一次就有些不太对劲，却原来……可这、可这到底是什么缘分呢？打出来的缘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事关春秀，岂能不仔细，“世子，你能把话说清楚吗？侯爷夫人，为何看中了春秀？是为了折磨她？”
　　“哪能啊！”孙道贤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娘这辈子就喜欢胖的，我……我孙道贤，一表人才，生得就算不是惊为天人，也是玉树临风啊！可我娘说了，男人细胳膊细腿的不顶用，所以家里得有个顶梁柱！”
　　月归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见着沈木兮投来的目光，月归只得忍了忍，垂下了头。
　　这还真可以当柱子，顶着房梁了！
　　“敢情，你娘是来找柱子的？”沈木兮抬步就走。
　　“哎呦哎呦，离王妃，行行好，能不能跟春秀姑娘商量一下，让她远离东都城？去避一避也好啊！省得我娘整日追着我，非得让我去提亲。”孙道贤紧跟不舍，“沈大夫，离王妃？哎呦，您能不能帮个忙啊？我这都躲到宫里来了，有家不能回。”
　　“让侯爷拦着便是！”沈木兮继续往前走。
　　孙道贤撇撇嘴，“我爹拦得住，得太阳打西边出来！我娘一拳过去，能薅得他两天下不来床。离王妃，让春秀姑娘去躲躲吧！”
　　“之前还一口一个胖子胖秀的，这会叫春秀姑娘了？”沈木兮抬步上了马车，“要说自个去说，我才不与你当这说客！”
　　“沈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孙道贤苦着脸，“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代表孙家的列祖列宗，给您磕个头行不行，千万不要让我娶那胖子……”
　　沈木兮气急，“春秀哪儿配不上你，就你这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模样，配不上春秀倒是真的。论心性论秉性论仗义，她不输给东都城的大家闺秀。胖又怎么了？吃你饭喝你水，还是占了你家几亩地？再敢跟我说春秀的不是，我就告诉侯爷夫人，让他把你吊起来打一顿！”
　　马车渐行渐远，孙道贤被骂得有些懵。
　　德胜在旁点点头，“世子，好像说的有道理！”
　　“滚！”孙道贤一脚踹过去，“再敢跟我说这些混账话，我就……”
　　“就怎么样？”宫门口一声怒吼。
　　孙道贤撒腿就跑，完了，母老虎！
　　耳朵被揪起，孙道贤疼得嗷嗷直叫，“娘诶……疼疼疼疼，娘，娘轻点，娘……我是您亲儿子，您可悠着点啊……哎哎哎，我的耳朵，娘啊，您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把我折腾死了，您就抱不上孙子了……”
　　啪一嘴巴子，宁侯夫人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孙道贤当即原地转了几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的盯着母亲半晌没反应过来。
　　“离王妃的话，我都听到了，春秀姑娘人品贵重，不输东都城内的大家闺秀，为人还特别仗义，这简直就是为娘心目中，最适合的媳妇人选！”宁侯夫人冷笑两声，“臭小子，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宁侯夫人手一挥，“来人，把他带回去，好好打扮打扮，免得丢了我宁侯府的脸！”
　　孙道贤虽然养尊处优，可素来身段单薄。
　　而侯爷夫人身边的婢女，各个都是力量担当，提溜自家世子爷，就跟拎小鸡仔似的，毫不费力，直接将孙道贤拎在半空架走。
　　“娘！娘啊……我是你亲儿子啊……”


第153章 她回来了
　　宁侯府的礼，比沈木兮更早一步到了问柳山庄。
　　沈木兮下车的时候，有些发愣，瞧着门口这大包小包，大筐小箩的，眉心皱得紧紧的。问柳山庄这厢还在丧期，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把这些东西堆在了山庄门口？
　　“怎么回事？”月归冷喝。
　　“王妃娘娘，这、这是宁侯府派人送来的，奴才拦不住啊！”守门人哭丧着脸，“王妃恕罪！”
　　“宁侯府的人？”沈木兮与月归面面相觑。
　　阿落从里头出来，“主子，您可回来了，赶紧去花厅瞧瞧吧，这、这真的是气死人了！”
　　沈木兮拎着裙摆便往里头走，她倒要看看，这宁侯府到底玩什么花样？不知道离王丧期未过，这问柳山庄的白绫都还没撤下来吗？
　　“王妃！”宁侯府的管家赶紧行礼。
　　沈木兮沉着脸，“我说过，王爷丧期未过，恕不待客！”
　　“王妃恕罪，奴才是宁侯府的管家，这厢是替咱家世子爷，来给王妃娘娘行礼，想见一见春秀姑娘。”管家弓着身，“王妃娘娘，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沈木兮落座，未有言语。
　　“王妃娘娘，您约莫是没明白。”管家忙道，“奴才的意思是，侯爷夫人让奴才来问一问，您什么时候得空，能带着春秀姑娘去侯府里坐坐？”
　　“你一个劲的要见春秀，到底是什么意思？”阿落不高兴，“没瞧见咱们……”
　　没瞧见山庄里还挂着白吗？
　　“过奴才都打听清楚了，这春秀姑娘原就不是离王府的人，所以奴才寻思着，是不是……”管家关顾四周，“是不是请王妃娘娘，斟酌斟酌？”
　　不是离王府的人，自然不用受离王府的规矩，这离王之事，定然也无碍春秀的终身大事。
　　“春秀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沈木兮道，“春秀是个人，不是物件，并非我说两句，就能决定她的命。宁侯府的事情，你们自己去找春秀，若是春秀自个答应，我便没有异议。但若是你们敢动什么手脚，离王虽然不在了，皇上还在！就算告到皇上跟前，我也不会罢休！”
　　“是是是，王妃所言甚是！”管家忙道，“所以奴才是提前来跟王妃打个招呼。终究这春秀姑娘是住在问柳山庄，也是王妃您身边的人。”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面色愈黑。
　　孙道贤说的那些话，她都是亲耳听到的，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若是春秀嫁到那样的地方去，来日免不得要受冷落，亏了春秀的一生幸福。
　　若非你情我愿，有些事情就不要开这个头，否则来日不好收拾，周转之间，吃尽苦头。
　　夜里吃过饭之后，春秀诧异。
　　沈木兮坐在亭子里，月归和阿落都不在，是以……沈木兮是特意在等她？
　　“沈大夫，不，王妃！”春秀走过去，“怎么了？”
　　“春秀，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客气了？”沈木兮轻叹，“坐吧！”
　　“欸！”春秀落座，笑盈盈的抓了一把案头的瓜子，“哟，倒像是小关送的味儿。”
　　“嗯！”沈木兮点头，“如今薄云岫走了，离王府算是彻底空置下来，内里清扫和打点的宫人也不需要那么多，相迎的裁了不少，留几个能用的便也算是维持！”
　　春秀嗑着瓜子，“倒是难为她了。”
　　“过两日也就搬过来了，离王府空荡荡的，她也觉得孤单！”沈木兮敛眸，“春秀，你近来可好？”
　　春秀喝口水，“很好，怎么了？肉铺的生意也不错，大家都觉得我价钱公道，也不缺斤短两的，走过路过不买肉，也能同我唠唠嗑，这乡里乡亲的相处甚好。沈大夫，怎么了？”
　　她还是喜欢叫沈大夫，这王妃二字，对春秀而言，叫着有些拗口。
　　沈木兮轻叹，“宁侯府的人，没找你麻烦吗？”
　　“倒是有！”春秀啐一口瓜子皮，吐在了碟子上，“你不晓得孙道贤那狗东西，这些日子竟是找人与我作祟，悄悄的赶我客人，还在后头败坏我的名声，说我缺斤短两，被我揪着两回。”
　　沈木兮一愣，“什么？掌柜未曾告诉我。”
　　“彼时你忙着王爷的事儿，我让掌柜的瞒下来。屁大点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春秀说，“你不晓得，我揪了那两个痞子，好生一顿胖揍，这帮狗东西哭爹喊娘的，说是再也不敢了。今儿一早就在铺子等我，说是要跟我拜把子呢！”
　　语罢，春秀又灌了两口水，“我春秀是什么人，能同这些个狗东西拜把子？自然是打发了，让他们滚蛋。谁知这帮子贱骨头，干脆跪地拜我当老大，我春秀一个卖猪肉的，当什么狗屁老大！可他们挡着我做生意，没法子，我暂且应了！”
　　说到这儿，春秀眨着眼问，“沈大夫，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虽然我不是离王府的人，可我跟着你那么久，如今当了一帮痞子头，是不是会污了你的名声？”
　　沈木兮忽然笑了一下，颇有些忍俊不禁，“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这名声还不如你呢！”
　　春秀吃吃的笑着，“那就好！我还怕因为我的事儿，有些人会、会……”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因为我的缘故，你都开始有所顾忌了。以前的春秀，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很是自在！春秀，你后悔吗？”沈木兮问。
　　春秀愣了一下，“沈大夫，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要赶我走？”
　　“并非如此！”沈木兮轻叹，“春秀，我不知旁人是什么心思，可我晓得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有话我不瞒你。宁侯府的人来过了，宁侯夫人似乎是想向你提亲，让你嫁给孙道贤！”
　　“什么屁事？”春秀如同针尖扎了屁股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坐起来，“你说真的？”
　　沈木兮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春秀哪里坐得住，恨不能杀到宁侯府，宰了孙道贤那小子，“这小子……是要跟我杠到底啊？”
　　“宁侯夫人许是真的看上你了，但是孙道贤，嫁不得！”沈木兮抿一口茶，“孙道贤不是良人，素来游手好闲，又成日里泡在花楼那样的地方。”
　　“牛不喝水还能强摁头？”春秀不信，“旁人爱嫁不嫁，我春秀定然是不会嫁给孙道贤那狗东西的。宁侯府的人再敢来纠缠，我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沈木兮点头，“你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宁侯府送来的，明儿我让人送回去。”
　　“对，一件不留！”春秀嗤鼻，“这小子，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轻点，别把人打坏了，到时候赖上你！”沈木兮叮嘱。
　　春秀一愣，回头便明白了，“我知道，定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目送春秀离开，沈木兮独自静坐了良久。
　　回到房，亦是久难安睡。
　　直到下半夜时分，暗影才悄悄从窗户进来。
　　沈木兮如释重负，“你来了！”
　　室内未点灯，黑漆漆的。
　　“可找到什么线索？”他抬手便将她抱起，坐在了床边上，“韩不宿是个女子，当初是因为韩天命之故，被逐出了护族，从此下落不明。”
　　说着，她从他怀里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之前的盒子，“这上头画的好像就是韩不宿，只是这人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你提过你母妃身边有个韩姑姑，且看看是不是？我将熟识的人，捋了一遍，似乎也没什么可疑之人！”
　　取了火折子照明，画卷摊在桌案上。
　　微亮的火光落在薄云岫的脸上，从额头豁开的大口子，一直延伸到上眼睑位置，半张脸都呈现出血肉模糊之态。曾经容颜冠绝，如今倒是……夜里瞧着颇为瘆人。
　　“这人不是韩姑姑！”薄云岫面色苍白，“容貌不同。”
　　沈木兮只觉得可惜，线索又断了。然则下一刻，她忽然惊声，“对了，会不会像我一样？因着凤凰蛊的缘故，脱胎换骨了？又或者，戴了皮面。”
　　“脱胎换骨？”薄云岫扭头看她，心下生疑，“你不是说她被逐出了护族吗？凤凰蛊在她身上？”
　　沈木兮抿唇，“倒不是。”
　　“是韩姑姑！”薄云岫指着画中人，手背上的那颗痣，“脸可能戴着皮面，可手不可能伪装。”
　　“是吗？”沈木兮诧异，“真的是她吗？”
　　“是！”薄云岫点头，“母妃在的时候，这颗痣一直都是隐在假皮下，被巧妙的藏了起来，后来母妃去世，无意间我瞧见，她手背上起了皮，露出了那颗痣。”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难怪墨玉说，不知下落，却原来一直躲在宫里？韩姑姑同你母亲是如何相识的？”
　　“听父皇说，韩姑姑对我母妃有恩！”薄云岫取了笔墨纸砚，由沈木兮执着火折子，他亲笔描摹这些护族的文字，“我誊写下来，到时候拆开来去查一下是什么意思。”
　　“好！”沈木兮颔首。
　　薄云岫抄得细致，“墨玉可还说了别的？”
　　“当年韩天命让人欺负了她，并且让韩不宿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力。”沈木兮抿唇，“所以说，韩不宿很可能与你母妃一起，铲除护族。”
　　薄云岫笔尖一顿，面色微恙，“如果是这样的话，代价太大了！母妃后来一直身子不大好，动不动便吐血，药石无灵，也不知是不是操心太甚的缘故。”
　　沈木兮没说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个猜测，可谁也不敢说。
　　长者已辞，岂敢污蔑！
　　待誊写下来，薄云岫起身收入袖中，“我倒是有些收获，这些日子，十殿阎罗那头一直在追查赵涟漪的下落，而且还下了阎罗令。”
　　“阎罗令？”沈木兮诧异，“此乃何物？”
　　“十殿阎罗的阎罗令可不是那么容易下的，除非是十恶不赦，又或者是来人给了重金。长生门和十殿阎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此前即便撕破脸，奈何为同宗同族，一脉相承，所以都会留有余地。”薄云岫道，“饶是陆归舟昔日在湖里村被擒，陆如镜也没有下达阎罗令。”
　　沈木兮愣了愣，略带狐疑的望着他，“你的意思是，陆如镜是要赶尽杀绝，趁着这次咱们重创赵涟漪的机会，灭了长生门？”
　　“又或者，纳为己用！”薄云岫补充，“我被困在池底的阵法中难以脱身，后来山洞坍塌，底下的阵法开裂，这才得了一线生机。我冲破阵法的时候，发现自身并不在池子里，而是处于奇怪的室内，并且有可疑人影掠过，可惜我当时被乱石砸伤，让那人跑了。”
　　“什么人呢？可看清楚？”沈木兮忙问。
　　薄云岫摇头，“太黑了，没看清楚，不过我可以肯定，此人武功奇高。护族的寻常阵法，根本困不住我，你我身上的蛊能克了此等邪祟，然则我当时的的确确是被困住了！”
　　沈木兮诧异，心有余悸的伏在他怀里，“那就是说，当时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是！有人在阵外，刻意的护阵，让我无法破阵而出，借此困住我。此心可恨，甚是毒辣！”薄云岫点头，愈发抱紧了她，“不过那池子里的毒液倒是甚好，竟能压住我身上的凰蛊，让我暂时不受凰蛊侵蚀。眼下体内的凰蛊被压制，倒是安稳了不少。”
　　只是……也有些副作用，他未敢言说。
　　沈木兮合上眉眼，“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些人到底想怎样？要凰蛊，要凤蛊，是要重燃当年的野心，让这天下苍生都陷入这无妄的灾祸之中吗？天下乱，有什么好处？”
　　“人总有野心，想要让苍生臣服脚下，不再做躲躲藏藏的缩头乌龟。”薄云岫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莫怕，我会陪着！应你之事，我定然会做到，待尘埃落定，我们就寻个僻静处，从此不问世事。”
　　“嗯！”沈木兮狠狠点头，“你真的不打算让人知道，你还活着吗？”
　　薄云岫仰头，瞧着窗外的暗色，“凰蛊还在身体里，我随时会死，若是告诉大家，改日免不得又要心伤一场。如今这局面，渐渐稳定下来，若是有人敢擅动，我也能及时出手。是人是鬼，眼下都看清楚，都铲除干净，来日若是真的去了，也能万事无忧！”
　　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心，“我绝对不会让朝廷之事，累及你们母子周全，也算对得起皇兄的庇护之恩。”
　　“好！”她不管那些杂事，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他。
　　只要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白头偕老。
　　“对了，墨玉说，当初韩姑姑出现在东都城外什么山庄内，也不知是什么山庄。”沈木兮道。
　　薄云岫开了窗，“你好生照顾自己，多开解郅儿，其他的交给我。”
　　什么长生门，什么十殿阎罗，终究是祸患。
　　他不相信赵涟漪，亦不信陆如镜。
　　“你、你在外头要小心！”沈木兮握紧他的手，眼眶通红，“薄钰这两日身子渐好，若是明日能彻底清醒过来，就能通郅儿一道去南苑阁。我、我会处理好大家的事儿，你放心便是！”
　　他轻叹，伏在她耳畔低语，“薄夫人，我舍不得的是你，放不下的也是你。记住，离陆归舟远点，陆如镜没那么简单！”
　　沈木兮垂眸，“知道了，你快些走吧！不然，我怕我会、会不计一切留住你。”
　　薄云岫笑了笑，“不怕我脸上的伤，吓着你？”
　　“就算没了这张脸，又有何可惜？我爱的是薄云岫，不是薄云岫的脸！”沈木兮落下泪来。
　　他低头，吻上她的眉眼，“乖，不哭！”
　　一声叹，他终是咬牙离开。
　　舍不得又如何？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伤了赵涟漪，定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长生门的人各个都是亡命之徒，若不及时处理后续遗留问题，势必会影响沈木兮母子的安全。
　　这是薄云岫的软肋，是谁都不能碰的逆鳞所在。
　　合上窗户的那一瞬，沈木兮泪流满面。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必须有人蛰于暗处，否则总处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委实什么都施展不开。
　　黎明晨曦，一日复一日。
　　这日子，似乎回到了平静如水的时候。
　　“我倒是越发怀念在湖里村的日子。”沈木兮有些精神不振。
　　好在薄钰没事了，沈郅的脸上便也多了几分笑意，散了此前阴霾。
　　上了车，薄钰便拽着沈郅的手不放，“我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你出了事，可真是吓死我了！我没想到，自己睡了一觉，爹没了，你也差点……”
　　“都过去了！”沈郅显然不想提当日之事。
　　提起，便垮了脸。
　　“你怎么了？”薄钰抿唇，“爹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愧疚，可这同你没关系，换做是我，爹也会如此不顾一切的。”
　　“你不明白！”沈郅垂着眉眼。
　　薄钰撇撇嘴，“我怎么不明白，皇伯伯为你正名，你我算是亲兄弟，亲手足，你也是爹的亲生儿子！你后悔，当初爹在的时候，没能喊他一声爹，对吗？”
　　沈郅不说话。
　　“爹从不计较这些。”薄钰道，“这些年，爹一直忙于公务，我见他的日子甚少。可自从你们母子回来，爹会笑了，整个人都高兴了，说到底也是亏得你们！”
　　“我来不及，喊他一声爹。”沈郅哽咽了一下，眼眶微红的望着窗外。
　　薄钰自知劝不住，便也不劝了，掀开车窗帘子瞧着外头，却赫然身心一震，“沈郅！沈郅！”
　　他连喊两声，沈郅当即回过神，“停车！”
　　马车在街上停下，两个孩子当即下车。
　　黍离惶然，“公子，什么事？”
　　春秀也愣了，“何事？”
　　“好像看到她了！”薄钰忙道，“我娘！”
　　一听魏仙儿在附近，黍离当即派人去找，春秀忙不迭催着两个孩子上车，“别下车，车夫，赶紧进宫，路上不许再停车！”
　　魏仙儿回来了？
　　哎呦，这阴魂不散的。
　　春秀吓得不轻，进了宫也非得看着孩子们跨入南苑阁，把孩子交到李长玄手里，才算放心，“少傅，这两个孩子今儿说是见着魏仙儿了。我春秀不会说话，只能失礼的恳求您，帮帮忙，行行好，千万要看住他们，离王府那头再也经不起吓了！”“魏仙儿？”李长玄倒吸一口冷气，魏仙儿可是连儿子都能杀的恶毒妇人，那还真的小心。
　　“是！”春秀不懂宫中礼仪，只是抱抱拳，“您多看着点，谢谢啊！”
　　李长玄点点头，“我晓得！”
　　“那我先回去！”春秀掉头就走。
　　李长玄有些心惊，紧了紧手中的戒尺，赶紧吩咐人，这两日一定要看好南苑阁的大门。不管是谁，进出南苑阁必须登记入册，并且要知会他一声，不然出了什么事，谁都别落好！
　　下了课，李长玄便将两个孩子单独叫到书房里待着，亲自看着他们。
　　“少傅今儿甚是奇怪。”沈郅道。
　　薄钰皱眉，“我两没犯错。”
　　“安全第一。”李长玄瞧着两个孩子，“白日里见着魏仙儿了是吗？”
　　两人齐齐点头。
　　沈郅皱眉，“少傅，郅儿有话想问。”
　　“想说，魏仙儿这个时候回来，是要干什么？”李长玄自然猜得到沈郅的心思。
　　沈郅点头。
　　李长玄想了想，“若是依着我来猜测，一则是听闻离王府出事，想来奔丧的，可惜没赶上，她定会去皇家陵园。二则，应该是来算账了！”
　　“算什么账？”薄钰气愤，“她连我都要杀，还有脸来算账？我恨不能抓住她，好生问问，她到底还是不是人，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自然是找，离王妃算账！”李长玄幽幽的开口。
　　沈郅的骇然扬眸，“我娘？”
　　魏仙儿觊觎离王妃之位太久，那是她的执念所在，如今薄云岫死了，沈木兮成了离王妃，她又岂能甘心！


第154章 求娶 为 兰怀恩 南瓜马车加更2
　　自打知道了魏仙儿出现在东都城，黍离干脆蹲守在了南苑阁门口，谁守着自家小主子，他都不放心。王爷不在，他得替王爷守好了这两个命根子。
　　春秀也慌，之前魏仙儿干了那么多的坏事，若是再回来造孽，欺负她家沈大夫可怎么好？
　　“魏仙儿出现了？”沈木兮一愣。
　　“对！”春秀忙点头，“你莫掉以轻心，这死女人心狠手辣的，此番回来还不定要干什么坏事，黍离已经让人知会了巡城使司大人，悄悄的全城搜捕，他自个去了南苑阁蹲着，断然不敢让两个孩子有所闪失。我放心不下，紧赶着回来告诉你一声。”
　　沈木兮幽然吐出一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待春秀离开，阿落和月归便死死的盯紧了沈木兮，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离王府真的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了！
　　“你们不必如此！”沈木兮揉着眉心，“她若是不出现，咱们还得提心吊胆，不过此番出现了，倒是极好的，省得咱们再到处寻她！”
　　“主子！”阿落抿唇，“您可莫要单独行动，千万不要拿自己当饵，咱们只想护着您，别的……都无所谓。”
　　月归点头，“是！哪怕魏仙儿跑了也无妨，只要您没事就好。”
　　沈木兮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魏仙儿占据了她的身份那么久，也是该还了！
　　“我这辈子，还真没亲手杀过人。”沈木兮垂着头，“我嫌脏。”
　　月归和阿落面面相觑，“主子？”
　　“主子，您是大夫。”阿落低低的说。
　　沈木兮点头，“是啊，我是个大夫，救人不杀人！可有时候也会例外吧？佛渡苍生，亦降妖除魔。”
　　午后时分，宁侯府递了帖子，说是请离王妃过府一叙。
　　沈木兮还不明白这意思吗？
　　让她带着春秀一道去呢！
　　春秀是个直爽之人，既然要把话说开，那就面对面说，躲躲藏藏算什么事！
　　去了宁侯府，刚下马车，差点没把沈木兮给吓着，孙道贤跟个鬼一样，脖子上挂个大红绸子，杵在门口迎宾。是的，姑且这般形容吧，迎宾！
　　“你这是干什么？”春秀皱眉，不解的瞧着沈木兮，“东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宴请宾客，便都是这样的习俗吗？”
　　沈木兮摇头，不是不是！
　　“哦，宁侯府特有的。”春秀会意。
　　孙道贤苦着脸，狠狠的剜了春秀一眼，最后眼巴巴的盯着沈木兮，“沈大夫……”
　　“叫王妃！”春秀冷嗤。
　　“王妃，请！”孙道贤做了个手势。
　　宁侯夫人早就在里头候着，见着沈木兮来了，笑得眼睛眉毛都快凑到一处了，“王妃娘娘赏光，甚好！甚好！这边请，这边请！”
　　说着，一味的拿眼睛去瞧春秀。
　　春秀被看得发毛了，寻思着这侯爷夫人是不是想跟自己干一架？上回没打痛快，这次想了个损招对付自己？这么一寻思，春秀对宁侯府，几乎是好感全无。
　　宁侯爷自然是在的，然则跟自家夫人一对比，完全没有存在感。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一个胖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席面不急着吃，王妃啊，让我带着你溜一圈？”宁侯夫人笑嘻嘻的说。
　　也不待沈木兮应声，抬步就开始溜达。
　　“王妃，我觉得好奇怪哦！”月归不解，“这是想闹哪样？”
　　阿落在旁嘀咕，“小心点吧！我觉得是因为主子上次拒绝了管家，把礼都给送回侯府，所以就记恨上了，不定要设什么埋伏呢？”
　　春秀轻嗤，“看我不撕了她！”
　　一帮人嘀嘀咕咕的，孙道贤跟着得远，压根没听见，只是心里直打鼓，母亲这厢是要闹什么幺蛾子？
　　德胜一拍大腿，“世子，这不是去您的院子吗？”
　　孙道贤一把扯了脖子上的红绸子，“哎呦我的亲娘诶，这是要往死里坑我呀！”语罢，孙道贤撒腿就跑，敢在宁侯夫人进门的那一瞬，气喘吁吁的堵住了门口。
　　“作甚，让开！”宁侯夫人皱眉。
　　“娘，您不是带着她们溜一圈吗？溜我这院子作甚？”孙道贤死扒着院门口，这进去了，还得了？
　　“一二三四！”宁侯夫人一声喊，底下四名女婢，当即上前，直接将孙道贤提溜起来，制在了一旁。
　　“走！”宁侯夫人笑嘻嘻的瞧着沈木兮和春秀。
　　沈木兮心里有些发慌，这到底唱得哪一出啊？
　　“不能进去！这是我的地方！”孙道贤歇斯底里，“娘啊，我是你亲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于是乎，沈木兮和春秀，硬着头皮，参观了孙道贤的卧房……
　　“春秀姑娘，我家小贤呢是有些不太听话，其实就缺管束，长得还过得去，脾气呢也能拿捏得住，你悄悄他这院子里，花花草草都是自个打理的。外冷内热啊！”宁侯夫人解释。
　　春秀张了张嘴，想着这是苦肉计？
　　不行，不能中计。
　　“世子爷可真是外冷得很，到了这会还真是没说过几句话。”沈木兮心头喟叹，再这样下去，谁这心里都不太舒服，还是让孙道贤自己来说几句为好。
　　如此，宁侯夫人只得作罢，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孙道贤总算推开了这两个挟着自己的婢女，谁让他身量轻，耐不住这两个胖婢女呢！
　　“我不会娶她的！”孙道贤怒然直指春秀。
　　春秀吓一跳，正巧站在台阶上，差点没滚下去，“妈呀！”
　　沈木兮冷然睨着宁侯夫人，“侯爷夫人此番邀约，就是为了羞辱我与春秀？”
　　“臭小子！”宁侯夫人咬着牙，“滚一边去！”
　　回头便冲着沈木兮和春秀叹声道，“我这人也不会绕弯子，这厢就不啰嗦了，直说罢了！我老孙家呢，人丁单薄，就小贤这么一个孩子，可这孩子不争取，什么功名利禄都没有，光靠着他爹当年挣下来的家业。但祖荫这东西，一朝天子一朝臣，终是要散去的。”
　　“我跟侯爷商议，给小贤找个贤良的媳妇，可这东都城内的女子，不是温婉如玉，就是娇娇滴滴的。我跟老孙是吃过苦，打过仗的人，哪里受得了那些个幺蛾子。如今遇见了春秀姑娘，我倒是觉得春秀姑娘人好，够仗义，而且又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
　　春秀挑眉，“要同我打一架吗？”
　　宁侯夫人：“……”
　　沈木兮，“……”
　　月归：“……”
　　阿落：“……”
　　说得都这样清楚明白了，春秀竟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这宁侯府要找媳妇，与自己何干？湖里村年纪相仿的女子，早早的嫁为人妇，也就是她春秀，素来没有媒婆敢上门提亲。
　　是以时日久了，春秀便也不往心里去了，女人又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
　　不嫁人又怎么了？
　　她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春、春秀姑娘！”宁侯夫人轻叹，“我的意思是，其实是觉得你这人特别好，想着是不是能高攀你一下！”
　　“要拜个把子吗？”春秀问。
　　宁侯夫人，“……”
　　孙道贤疾呼，“我才不要你当我的姨母！”
　　“是是是，不要当姨母，当媳妇！”宁侯夫人接过话茬。
　　春秀眨了眨眼睛，“是要给我提亲吗？嫁人？”
　　“对对对！”宁侯夫人连连点头，“什么条件都答应，你要什么聘礼都没问题！”
　　“我不答应！我不答应！我死也不从！”孙道贤哭喊着，“娘，你不能这么坑我，我是你儿子，我不要娶这死胖子，娘……”
　　“滚一边去！”宁侯夫人握住春秀的手，“春秀姑娘，你莫听他瞎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瞧他，一不会武功，二没什么气力，三不会咬文嚼字，打你打不过，骂也没本事，由着你拿捏，对吧？”
　　孙道贤慌了，“娘，我不要学爹那样，爹啊，救命啊……”
　　宁侯爷寻思着，自己是挺憋屈的，要不……
　　还没开口，媳妇一个眼神过来，当即闷闷的闭了嘴，一旁默默的拽了儿子一把，“哭什么？这是你的福气！你瞧你爹，啥事不操心，多好！”
　　春秀一愣一愣的，嫁给孙道贤？
　　呵，算了吧！
　　软脚虾一样的男人，若是以后有什么事，还不得把自个气死？何况这人穿梭在花街柳巷，来日保不齐得有多少个妾，春秀可不想自己未来的夫君，弄个想“魏仙儿”那样的小老婆回来。想想就算了。
　　“哎哎哎，春秀姑娘！春秀姑娘！”宁侯夫人急了，“这……”
　　春秀老老实实的跟在沈木兮身后，“我虽然想嫁人，可我晓得，除非像沈大夫遇见了王爷那样一心一意的，否则嫁了也白搭，还不如一个人生活来得痛快！”
　　沈木兮不说话，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也不容易！
　　出了门，月归面色微沉，赫然拽了沈木兮一把，“王妃！”
　　沈木兮微怔，“怎么了？”
　　月归侧眸，冷然环顾四周。
　　“春秀，你和阿落先回医馆，我跟月归有点事！”沈木兮吩咐。
　　春秀刚要开口，却被阿落紧拽着离开。
　　月归随沈木兮上了马车，车辇快速朝着城门口驶去，隐隐的，奇怪的声音从车子底部传来，渐渐的越发响亮。
　　终于，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瞬，车轴赫然绷断，马车哗然倾翻。
　　月归挟着沈木兮翩然落地，安然无恙。
　　“魏仙儿，你终于现身了！”


第155章 最狠的人
　　一道现身的何止是魏仙儿，还有断臂的洛南琛，以及快速围拢上来的长生门之人。
　　“好热闹！”沈木兮负手而立，环顾眼前众人，“都是为我准备的吗？你们就这样料定，我若发现异常便会出城门？而不是把你们送到巡城司？”
　　“你不会！”魏仙儿的脸上早已结疤，此刻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另外半张脸，“你沈木兮自诩怜悯苍生，自诩救人无数，不愿伤及无辜。一旦在城内动手，势必会招致灾祸。你知长生门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所以一定会出城。”
　　沈木兮挑眉，“如此说来，你倒是很了解我嘛！魏仙儿，你跑了也就跑了，还跑回来，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蠢，一心要找死的女人！”
　　“到底是谁在找死还不一定！”魏仙儿目光飒冷，“沈木兮，因为你，我成了这般模样，成了人不人鬼不鬼。我若不杀了你，怎么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这张脸！”
　　她此生唯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这张脸。
　　可是，从今以后都不会有了。
　　“不过没关系，凤蛊能换皮重生，我等着剖开你的心，取出你的凤蛊，让自己获得重生。沈木兮，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好不好？”魏仙儿笑得诡异，“王爷死了，你一个人苟活于世，应该也不会太舒服，身子里藏着那么好的东西，定然也不会太痛快，不如成全我！”
　　“我原以为，你回来是念着薄云岫之死，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压根没去陵园。”沈木兮轻嗤，“所谓的情深义重，原来也只是为了一个离王妃的位置，逢场作戏罢了！”
　　“那又如何？”魏仙儿厉喝，“薄云岫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陪着他七年。七年啊！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哪怕世人皆知，我是离王府唯一的宠妾，住在离王府的主院，那又如何啊？在薄云岫的心里，我就是个寡妇，理该为他死去的兄弟，守寡一辈子！”
　　沈木兮挑眉，“自己选的路，还有脸去怨恨别人？魏仙儿，你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莫怪旁人待你无情。薄云岫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你却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真是笑话！”
　　“笑话又如何？世间人，世间事，只以输赢论英雄，如今赢的还是我！”魏仙儿咬牙切齿，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脸上的面具，“等你死了，我就剖开你的心。沈木兮，哦不，夏问曦，七年前的那场火没能烧死你，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你！”
　　“那得看你的本事！”沈木兮环顾四周，“长生门的人，都到齐了吗？”
　　洛南琛面黑如墨，冷眼盯着沈木兮已经很久了。
　　“洛南琛，你的伤根本没好，现在出来，是打量着要来送死吗？”沈木兮皱眉，“钟瑶不在？她的孩子，我收到了，要不要我替她取个名？”
　　“沈木兮！”洛南琛咬牙切齿，“你该死！”
　　沈木兮挑眉，“想要我死的人多了，你们算什么东西？钟瑶不在，那就算了，原是打算一并收拾了，眼下就先收拾你们吧！”
　　“杀了她！”魏仙儿冷喝。
　　月归旋即拔剑相向。
　　然则下一刻，却有马蹄声快速响起，刹那间城门楼上大批的军士，挽弓相对。
　　四周，尘烟万丈。
　　“怎么回事？”洛南琛骇然。
　　魏仙儿也愣了，为什么会这样？
　　“等你们很久了！”沈木兮敛眸，“原是要让人伪成我的样子，可我太了解你了，魏仙儿！你率先出现在两个孩子面前，就是在告诉我，此番让你跑了，你一定不会放过两个孩子。”
　　沈木兮不敢冒险，所以她只能自己亲自来，自己亲自去面对魏仙儿。
　　魏仙儿要的是她的命，不管成与败，孩子都能安然无恙。
　　可魏仙儿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又如何？”魏仙儿咬牙切齿，“现在你还在我们的手里，他们怎么敢动！”
　　“是啊，他们投鼠忌器，你们最好也得保护好我，否则谁都别想跑。”沈木兮冷笑两声，“你们猜，我有没有后招？”
　　四下谁也没敢吭声，洛南琛和魏仙儿面面相觑。
　　“好了，我没什么后招，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跟他们谈条件呢！”沈木兮笑得凉薄。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墨玉搀着太后急急忙忙的下来。
　　沈木兮挑眉，“魏仙儿，真正要你命的，不是我！喏，来了！”
　　魏仙儿倒吸一口冷气，“夏问曦！”
　　“当年魏若云动了手脚，你替代了我的位置，而现在，拨乱反正之后，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太后！”沈木兮轻叹，“你坏事做绝，我不杀你，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反正要杀你的……又不止我一个，我又何必呢！”
　　“杀了她！杀了她！”魏仙儿拔了剑就想劈了沈木兮。
　　洛南琛可没那么蠢，眼下败局已定，想活着就得先保住沈木兮不死，否则万箭齐发，饶是你武功再好，也能被射成筛子。
　　“你疯了！”洛南琛快速夺了魏仙儿手中剑，“沈木兮，你想怎样？”
　　“聪明人自然有聪明人的法子，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洛南琛，你不会不知道吧？凤蛊是怎么来的，又是从哪儿来的，还需要我提醒你吗？”沈木兮眸色陡沉，“赵涟漪已经负伤逃离，你们是要跟着她举族皆灭，还是好好的活下去，可要好生思量！”
　　洛南琛倒吸一口冷气，“你……”
　　“我什么都知道。”沈木兮上前一步，目光狠戾，“韩天命给了我凤蛊，也就意味着，我可以继承护族的族长之位，你们都是护族之人，效命于护族，难道不知弑杀族长会被逐出护族吗？”
　　刹那间，形势逆转，洛南琛眸色惊恐的环顾四周。
　　众人面面相觑，这……
　　护族，族长？
　　“护族延续到这一代，已然不易，历经数次被剿，难道还想再来一次？”沈木兮音色凉薄，“你们不认我这堂堂正正的族长继承人也就罢了，横竖这护族在赵涟漪的手里，早已变了味儿，我也不屑接手！”
　　“族长？”洛南琛面色发青，转瞬发白。
　　在护族，那可是崇高无上的位置。
　　护族之人，谁敢不敬族长。
　　“你们不敬我，我不在意，但我不想亲手灭了护族，这终究也是我的母族！你们效命于我的父亲韩天命，想来他若在天有灵，会为你们心寒。你们要杀他的女儿，要灭他用心保下的族人！”沈木兮轻叹，“真是可悲！”
　　刹那间，所有人都放下了兵器。
　　这可是族长！
　　护族的族长！
　　沈木兮冷笑，连洛南琛都已经跪下，魏仙儿还能如何？如同众叛亲离一般，杵在原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族长！”所有人在尊呼。
　　沈木兮敛眸，缓步朝着魏仙儿走去。
　　“王妃！”月归骇然拦着。
　　沈木兮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她输了！”
　　“我没输，我没输！”魏仙儿歇斯底里，“夏问曦，七年前我能赢你，七年后，我、我还是会赢！”
　　“嘴上逞强没什么用。”沈木兮目光狠戾，“魏仙儿，七年前不是你赢了，是你的养母魏若云赢了太后，那殊荣不是属于你的。而且我也没输过，从始至终薄云岫的心里，只有我！”
　　“魏仙儿！”太后咬牙切齿，“抓住她！抓住她！”
　　魏仙儿冷不丁捡起了地上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不会输，我一定不会输！沈木兮，我只是输在了出身，如果我、我是韩天命的女儿，如果我是真正的护族少主……”
　　“你仗着少主之名，让人来杀我，杀了好多次都没成功，你还有脸说？”沈木兮摇摇头，缓步朝着城门口走去，“你若真的想死，早就自尽了。魏仙儿，你对谁都狠，唯有对自己狠不下心。”
　　被抓住的那一刻，魏仙儿脖子上的剑，只是稍稍割破点皮，真如沈木兮所言，压根没敢真的去死。可笑的是，连儿子都可以痛下杀手之人，却没胆子自我了断。
　　“魏仙儿，知道什么叫兵不血刃吗？”沈木兮问，这会神色平静，面上无悲无喜，“我能站在你面前，靠的不是阴狠毒辣，如你所言，靠的是身份。偏偏这身份，是你这辈子都越不过鸿沟，这宿命，你不认也得认！你所有的努力，比不上我不费吹灰之力的一番话。”
　　“夏问曦，夏问曦！你不得好死！”魏仙儿挣扎着。
　　然则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刮子袭来，魏仙儿懵在当场。
　　太后病容恹恹，是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哀家知道，哀家就知道是你在兴风作浪，魏仙儿，哀家瞎了眼，才会让你蒙了心，不知道这是非黑白，看不清楚你这是人是鬼！但是现在，哀家不会了！哀家再也不会了！”
　　“太后！”魏仙儿哭跪在地，“太后，我是您最宠爱的仙儿啊，您莫要听信他们胡言乱语，我才是、才是你的至亲啊！太后，太后！您这么多年宠着我，惯着我，您都忘了吗？！”
　　“带走！”太后不屑在大庭广众废话。
　　“太后？”魏仙儿反而不急了，被太后带走，好过被这些奴才带走。
　　“王妃，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月归问。
　　洛南琛还跪在地上，此刻已经是穷途末路，若不轻举妄动，许是能活下一命，否则……定会万箭穿心。哪怕要死，也得留个全尸吧！
　　“全都带走！”沈木兮揉着眉心，“暂时关押在巡城司便罢！我还有些事，要问清楚。”
　　月归行礼，“是！”
　　不费一兵一卒，所有人都离得远，没瞧清楚离王妃是怎么将这些人说服的，只远远的观望，一帮人原是要杀离王府，最后竟都扑通扑通的跪地行礼。
　　于是乎，东都城内对于离王妃的佳话，传得神乎其神，说是离王妃兵不刃血，生擒了长生门众人。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跟着添油加醋，说到妙处那是满堂喝彩。
　　原以为没了离王殿下，离王妃定然是没了主心骨，谁曾想愈发刚强，连阵前的将军都做不到的事儿，她却是三言两语便服了众人，堪称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天牢内。
　　魏仙儿和魏若云住在两隔壁，如今算是凑了个对。
　　太后病容倦怠，坐在椅子上，瞧着绑在墙上的魏仙儿，“这些年，哀家瞎了眼，错将豺狼作良善。因为你们母女两个狼狈为奸，哀家错杀亲子，错杀亲孙，哀家……被你们害得好惨！”
　　“关胜雪！”魏若云披头散发，历经酷刑，哪里还瞧得出最初模样。浑身上下，鲜血斑驳，鞭痕交纵，她扭头瞧一眼隔壁的魏仙儿，“她只是我经过青楼门口，捡来的一个孩子罢了！你杀，便杀吧，同我有什么关系？”
　　魏若云被折磨得早就没了人形，太后和薄云岫不让她死，她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后，我是女儿！你莫要听这妖妇胡说！”魏仙儿疾呼，“太后，太后，我是您最宠爱的仙儿，就算你不为了我，也得想想薄钰，您疼了钰儿那么多年，难道真的忍心让他失去了父亲，又失去母亲？太后，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太后喘着粗气，墨玉赶紧让人端了药。
　　待喝过药，太后无力的靠在椅子上，意识还算清楚，“哀家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你冒充哀家的女儿，骗得哀家好苦啊！”
　　“就算夏问曦是你女儿又如何？当年你一碗红花，还有助燃的火油，你害了她，她不会原谅你的！那些人死之前都给我留了证供，如果太后不放了我，我一定把那些证词都交给夏问曦，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魏仙儿眦目欲裂，“要么放了我，要么大家一起死！”
　　“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这样的话！”墨玉心寒，“这些年太后护着你，你太没良心了！”
　　“良心算什么东西，良心能比得上性命吗？”魏仙儿咬牙切齿，“太后，这个交易还满意吗？”
　　墨玉冷着脸，“你怕是不知道吧？太后早就向离王妃坦诚了这些事，离王妃早早就知道了，你所谓的原不原谅对于太后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魏仙儿，你真是没救了！”
　　“哀家要把你千刀万剐！”太后直指，“每日剐你一层肉，且教你知道，什么叫剜心之痛。哀家受你们蒙蔽，犯下了太多的错，如今悔之晚矣。既然哀家落得如此下场，那你们也别想好到哪儿去！哀家不会直接杀了你们，哀家要让你们亲眼看着对方，是怎么受尽折磨而死！”
　　深吸一口气，墨玉扶起太后，“太后娘娘，您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哀家老了，这条命也该是到了还债的时候，可即便如此又如何？哀家睁着眼的时候，且看着你们生不如死，哀家死的时候，再把你们带走，免得你们到时候祸害哀家的女儿，到了阎王殿，有什么账，紧跟着哀家来算！”太后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她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
　　历经那些荒唐与报应，太后再也不想、不想纠缠下去了。大家都别想好过，都别想伤害她的女儿，不管是谁欠的，她这当娘的都该先还。
　　沈木兮站在外头，转身离开。
　　“王妃不想等太后出来吗？”月归紧跟其后。
　　“等她出来又如何？能说什么？”沈木兮无话可说，“就因为她老了，她病了，我就该给予同情，忘了她三番四次置我于死地？她护爱女儿之心没错，错就错在不该罔顾人命。自己的女儿是人，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是人了？”
　　月归不敢吭声。
　　太后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沈木兮远去的背影。
　　“她还是不信任我！”太后呐呐的开口，“她怕我放了魏仙儿。”
　　“太后娘娘，错了就是错了，有些错误是没有改正的机会的。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好过点，别再去想，也别再试着求她原谅，那只会让离王妃更难受，让彼此更难堪！”墨玉轻叹。
　　太后低头，瞬时泪流满面。
　　宫道内。
　　站着薄钰和沈郅，二人似乎专门等着沈木兮。
　　“娘，你没事吧？”沈郅扑上来，“黍护卫说，您去抓那个坏人了，她伤着你没有？”
　　“没事！”沈木兮蹲下身，伸手抱了抱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尽管薄钰并不是薄家的孩子，可终是养在薄家那么多年，有些东西早就改变了。
　　薄钰学着沈郅的样子，轻轻圈住了沈木兮的脖颈，“她会死，是不是？”
　　“钰儿！”沈木兮轻叹，松开二人，“欠债还钱，血债血偿，这原就是无可厚非之事。钰儿，你心中仁厚，可仁善之人也该有所锋芒，去见她最后一面吧！以后，我是你娘！”
　　薄钰红了红眼眶，用力的点头。
　　沈郅和薄钰一块去的大牢，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了里头歇斯底里的声音。
　　魏仙儿的哀嚎，痛苦的哀嚎。
　　“如果你不想进去，我们现在就走！”沈郅握住薄钰的手。
　　薄钰摇摇头，“我见她最后一面，以后……你娘就是我娘，我们是亲兄弟，亲手足！”
　　沈郅颔首。
　　魏仙儿被绑在哪里，腿上生生剜了几片肉，鲜血淋漓又不至于当场死去，真真应了太后那一句，千刀万剐。
　　“啊……啊……”魏仙儿疼得脸色全变了。
　　“娘！”薄钰站在外头。
　　魏仙儿如同见到了救星，“钰儿，快，快救救你娘，钰儿！钰儿，我是你娘，你怎么可以不救我，你不救我就是不孝！娘平时怎么教你的？你要孝顺娘亲，你要救我！他们都要杀死你的母亲，若是我死了，你就是个孤儿，你还不知道，你爹根本不是薄云岫！”
　　薄钰猛地瞪大眼睛，没人告诉过他，没人告诉过他这件事！
　　一时间，薄钰接受不了，他方才还跟沈郅说，他们是亲兄弟，谁知道现在忽然……忽然成了这样？
　　“你、你说什么？”薄钰面色发白，跌撞着往前。
　　沈郅拽了薄钰一把，当即将他拽回来，“别听她胡说，她为了能活下去，什么都说得出来，你莫要信她！薄钰，你别忘了，她连你都杀，又怎么可能跟你说实话？她要的就是蛊惑人心，就是骗你放了她！”
　　深吸一口气，沈郅挡在薄钰跟前，目光狠戾的盯着魏仙儿。
　　魏仙儿双目猩红，“沈郅！”
　　“你心狠手毒，我们不会相信你，现在进来只是为了送你一程，全了这一场母子情分。魏仙儿，你坏事做绝，老天爷都不会容你，你活该！”沈郅拽着薄钰就往外走。
　　“薄钰！你爹是先帝的四子，是薄云岫的弟弟！哦对了，那根本不是真的四皇子，只是个野种，你也是个野种！当年，我还以为借着薄云郁的身份地位，能往上爬，谁知道他就是个短命鬼！”魏仙儿眦目欲裂。
　　沈郅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当年那些事，还有内情？
　　魏若云瞪大眼睛，“魏仙儿，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儿子是短命鬼？你什么意思？”
　　“薄云郁很聪明，可他从小体弱，他就是个短命鬼。我才有了身孕，他竟然得了不治之症，就算不替薄云岫去死，他也是会死的。”魏仙儿笑靥凉薄，“可他替薄云岫去死，就等于给我们母子留了一条活路！”
　　沈郅冷不丁退后一步，面色瞬时惨白。
　　也许薄钰不太明白，可沈郅却很清楚，当年的事情母亲也曾说过，薄云岫也跟他说过，所以……如果当年不是父亲接了魏仙儿入府，娘亲不会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独自抚养他长大。
　　原来，原来……
　　“爹被人算计了！”沈郅身子绷紧，愤然冲上去，死死抓住了牢笼栅栏，“你们简直该死！就因为你们，我爹和我娘分开了七年，如今还要承受生离死别，你们简直不是人！”
　　“反正都是要死的，留条活路给自己的妻儿，有什么错？”魏仙儿冷笑，“可惜啊，薄云岫这个蠢货，守着那份承诺，守了那么多年，而我……怎么都没能走进他的心。”
　　薄钰算是明白了，薄云郁……薄云郁是四叔，四叔是自己的亲爹，而旁边那个女人，说四叔是她儿子。
　　“所以，我、我其实是个野种？”薄钰瞬时瘫软在地，“沈郅，这是不是报应？”
　　沈郅回头看他，满脸是泪。
　　薄钰亦是泪流满面，“初见你时，我骂你是野种，是野孩子，如今报应不爽，我是个野种，我是个野孩子，我才是那个……没有爹的人！”
　　“起来！”沈郅拽着薄钰起身，“你是谁的孩子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还拿我当兄弟吗？”
　　薄钰哭着问，“我还可以拿你当兄弟吗？”
　　“你愿意，就可以！”沈郅拭泪。
　　“钰儿，你没有爹，如果娘再死了，你就是个孤儿，谁都会瞧不起你，谁都会践踏你！”魏仙儿咬牙切齿，“钰儿，帮帮我！”
　　“你这样的娘，有还不如没有！”沈郅拽着薄钰往外走，“他还是薄钰，薄家的孩子，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薄钰抹着泪，走出了大牢，“我没有娘了！”
　　“我娘就是你娘，我是你兄弟！”沈郅深吸一口气，“以后我们相互扶持，守望相助，谁都不会欺负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薄钰点点头，已然泣不成声。
　　一场算计，害了那么多人，说起来最狠的当属薄云郁，算计得薄云岫……险些家破人亡！


第156章 她的背叛
　　对于沈郅所说的，有关于四皇子薄云郁原就将死，却算计了薄云岫一场，沈木兮险些没厥过去。愣是扶着廊柱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一张脸煞白如纸。
　　“娘？”沈郅低低的轻唤，“娘，你还好吗？”
　　阿落和月归也是吓得不轻，“主子？”
　　“我、我没事！”沈木兮摆摆手，敛过神来蹲下了身子，轻轻抱了抱两个孩子，“都过去了，不管是谁算计了一场，也不管薄钰是谁家的孩子，你们都管薄云岫为爹，是不是？”
　　沈郅和薄钰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
　　“郅儿，你比钰儿年纪小，以后须得尊敬兄长，知道吗？”沈木兮抚过儿子的小脸。
　　沈郅颔首，“母亲，郅儿省得！”
　　“钰儿，你为兄长，在外当爱护弟弟，明白吗？”沈木兮带着些许轻叹。
　　薄钰有些犹豫，“沈姨娘，你不嫌弃吗？我、我干过坏事，而且还不是离王府的孩子！”
　　“那你能应我吗？”沈木兮问。
　　“能！”薄钰瞧着沈郅，“我喜欢这个弟弟，当拼劲全力爱护沈郅。”
　　沈木兮起身，“如此，我便放心了！你们两个以后便是亲兄弟，守望相助，莫要再同你们的父辈一般，相互算计，最后算计得家破人亡，一个个妻离子散。”
　　薄钰垂眸，“姨娘，对不起！”
　　“那是上一代的恩怨，你无需背负，我也不会把当年的恩怨，还有你母亲的债扣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你该拥有和郅儿一样的快乐和温暖。”她将两个孩子的双手交叠在一处，“谁都无法选择出生，但可以选择将来的路，我相信你们都是好孩子。”
　　沈郅紧了紧薄钰的手，“娘，我们会好好读书的。”
　　“嗯，这两日偷懒拉下的功课，是不是可以补上了？”夏问卿站在后头，“两个小滑头，我若不是仔细盯着，特意去问了问少傅，还不知道你们两个经常开溜，御花园那角落里的枣子树都快被你两掰弯了，枣子可都是你两吃的吧？”
　　两个小脑袋垂着，谁都没吭声。
　　“这爬墙头吃枣子的毛病，还能代代相传，倒也委实不易！”夏问卿调侃，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前尘往事多无奈，不如怜取眼前，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无需费心在原谅与不原谅之间，只需要放过自己便是！”
　　沈木兮点点头，“哥，这两日我总琢磨着，是不是找个嫂子照顾你？”
　　“打住！”夏问卿瞧着自个的腿，“我如此这般，就不必祸害人家姑娘了，如今这样挺好。”
　　“前两日我瞧着舅舅同毓青姐姐有说有笑。”沈郅抬头。
　　夏问卿皱眉，“莫要胡说，不过是凑巧路上遇见，顺道帮她搭把手而已。女子的声誉何其要紧，容不得造次，郅儿，这话可不敢再说了，知道吗？”
　　沈郅撇撇嘴，与薄钰对视一眼，各自哼哼两声。
　　“罢了，我去一趟巡城司，你们莫要再胡闹！”沈木兮抬步离开。
　　“舅舅，娘不难过吗？”沈郅瞧着母亲的背影，皱眉望着夏问卿。
　　夏问卿轻叹，“如何能不难过，左不过是你爹都走了，有些东西再追究起来，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忙碌，让自己能少想你爹一些。”
　　沈郅抿唇，不语。
　　“终究是我不好，我爹娘拿我算计了大家！”薄钰红着眼眶。
　　沈郅皱眉，“多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哭鼻子，真丢人！”罢了，便拽着薄钰往前走，“走，回去补功课去，否则少傅真的要让人砍了那棵树，到时候就没枣子吃了。”
　　“我嘴都吃得起泡了，还要吃吗？”薄钰问。
　　沈郅，“你不给我垫脚，我如何爬得上去？”
　　薄钰，“哦！”
　　夏问卿，“……”
　　枣子，有那么好吃吗？
　　去巡城司的路上，沈木兮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这一场算计，会怎样？如果薄云郁没有身患绝症，定然不会为薄云岫去赴死。那薄云岫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哪里还有七年后的重逢？
　　说到底，活着与死亡相较而言，活下来的始终是幸运者。
　　在死亡面前，人都是自私的。
　　薄云郁再也没有机会，见着自己的妻儿，连薄钰都未曾见过一面，何尝不是最可悲之人？更可悲的是，选择魏仙儿这样的女子。
　　沈木兮忽然在想，薄云郁既然那么聪明，为什么会看不穿魏仙儿的真面目呢？连薄云岫都晓得魏仙儿心思不纯，难道薄云郁真的中了美人计，瞧不清楚皮囊下面的污浊？
　　未见得吧？！
　　“主子！”阿落在外头喊。
　　沈木兮回过神来，紧赶着下了车。
　　长生门一众门人都在巡城司的大牢里关押着，见着沈木兮进来，一个个赶紧磕头行礼，饶是身处狱中，仍有这般觉悟，可见护族这蛊惑人心的凝聚力，委实不容小觑。
　　洛南琛此番倒是没受什么刑罚，一个人独门独牢的关着，静静的坐在木板床上，仰头望着天窗，一副深思之态，听得动静才敛了神色，扭头望向牢门外。
　　见着是沈木兮过来，二话不说行了礼，“族长！”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沈木兮站在牢门外瞧着他，“第一次来医馆的时候，你似乎知道得不少，难道不知我这身上有凤蛊？洛南琛，别装了，你只是瞧着形势不对，假意迎合罢了！”
　　洛南琛起身，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我说得不对？”如今的沈木兮，哪里还会轻信他们的话。
　　骗够了，也骗怕了。
　　“对，也不对！”洛南琛道，“彼时凤蛊在你身上不假，但魏若云却骗了所有人，约莫只有阁主才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于我们而言，魏仙儿才是真正的少主，而你不过是个假冒少主的该死之人！”
　　沈木兮敛眸，沉默。
　　洛南琛继续道，“魏仙儿一直以少主身份自居，数次截杀你，也都是她下达的命令。若非是少主之尊，除了阁主和我等，谁能号令长生门的杀手，公然在朝廷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若早知你是少主，我等何必多费周折！”洛南琛咬牙切齿，“只怪魏若云骗得我们好苦，她一人害了我们所有长生门之人，错将鱼目当珍珠。”
　　沈木兮静静听着，有些话听得多了，便也当不得真了。
　　“如今举族皆认定您是族长，请族长赦了众人吧！”洛南琛跪地。
　　有风从窗口吹进来，撩动他空荡荡的袖管，轻轻摇曳。
　　“洛南琛，我且问你，如何将凰蛊从体内取出？”沈木兮问，“赵涟漪没有法子，你可知道有什么法子？”
　　“离王已死，难道凰蛊还活着？”洛南琛愣了愣，下一刻，他陡然眯起眼眸，“难道离王还活着？凰蛊产生了其他的效用？”
　　其他的效用？
　　沈木兮面不改色，亦不回答。
　　“凰蛊与凤蛊不同，凤蛊能浴火重生，而凰蛊……因着太过邪性，被分裂出来的时候，老族长就说过，可能会控制不住，会有其他的效用产生。”洛南琛皱眉，“是离王的尸身发生了变化？”
　　“什么是其他的效用？”凰蛊难以控制，她倒是知道些许，毕竟只有她的心头血能压制的东西，自然是邪得厉害。可听着洛南琛这么说，这凰蛊似乎还会产生，其他难以预计的后果。
　　薄云岫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异样，却未能如实告知她？
　　这些日子，他一直处于黑暗中，饶是来了也是黑灯瞎火的，她的注意力都落在他额头的疤痕处，委实没有注意其他，难道说……
　　一颗心，瞬时高高悬起。
　　“就是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用，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坏。听说以前护族内，也有人想将凤凰蛊分离，但最后却死在了分离凰蛊的过程中。”洛南琛解释，“凤蛊倒是挺稳定的，但是凰蛊生性不定，格外邪肆狠辣，内力越是深厚，其产生的作用越无法估计！”
　　沈木兮面色发青，“会死吗？”
　　“可能比死更惨！死，对于一个人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但是生不如死，却是……”洛南琛敛眸，“族长，您是想将凤蛊和凰蛊重新融合吗？若是如此，倒也简单，只需将凰蛊剖出，以尸毒水静养半月左右，再重新植入体内，彼时凤蛊与凰蛊就能相生相克，相互依存，重新融合。”
　　沈木兮抬眼看他，“你当我是傻子吗？”
　　洛南琛面色一紧，“族长不信？”
　　“信你才有鬼！”沈木兮转身就走，心里慌得厉害，“凰蛊离开凤蛊太久，早已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再让它回到我的体内，你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待出了门，沈木兮冷声交代，“看好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
　　“是！”
　　听得这般动静，洛南琛眸色微沉，淡淡然回到木板床边坐着。
　　“王妃不信他？”月归不解，“何以见得？卑职瞧他说着，似乎挺真诚的。”
　　“钟瑶始终没有出现，赵涟漪就算断了一掌，也不至于全废了吧！”沈木兮站在马车边上，回眸瞧着月归，“去个地方，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月归不解，去哪？
　　自然是皇家陵园。
　　离王的墓，依旧立在那里，封土什么的，瞧着都与之前并无差别。
　　沈木兮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刻字，眉眼微沉的环顾四周。
　　月归和阿落当即检查四周，阿落虽然心细，终是经验不足，不似月归这般眼尖，“这里有外人来过。”
　　“陵园自然是要有人日日清扫的，不足为奇！”阿落解释。
　　“你见过垫着脚扫地的？”月归问。
　　这倒是把阿落问住了，半晌答不出来。
　　垫着脚走路的，只能是贼吧？
　　“可这墓园里，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偷的？”阿落不解。
　　这回倒是轮到月归被问住了，是啊，若是寻常墓园，倒是偷些随葬之物，可这是皇家的陵园，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进来，何况是偷东西。
　　二人双双扭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一直未说话的沈木兮。
　　“还没想明白？”沈木兮抚过墓碑，“凰蛊！”
　　“王爷的尸身！”月归率先反应过来。
　　“什么？”阿落瞪大眼睛，“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王爷的……”
　　沈木兮敛眸，“你们猜，王爷的尸身还在不在？”
　　月归与阿落面面相觑，这……哪里敢猜！
　　“我猜，已经被带走了，并且他们已经发现了凰蛊并不在尸身上！”沈木兮冷着脸，“一开始，他们应该是觉得，我不会取凰蛊。死者为大，我爱薄云岫，不舍得将他开膛破肚。可后来发现尸身上并没有凰蛊，就开始怀疑，是我带走了凰蛊！”
　　月归想了想，“如此说来，他们现在在找凰蛊！”
　　“找不到，就只能从我身上下手了。”沈木兮轻叹，“此事暂且不要张扬，免得震动朝廷，打草惊蛇。眼下，他们的目标在我身上，这世上怕也只有我一人，知道凰蛊在何处了。”
　　的确，就目前而言，知道薄云岫还活着的人，只有她。
　　回到医馆的时候，春秀不在，但是铺在还没收，也不知去了何处。
　　“王妃！”掌柜行了礼。
　　“春秀呢？”沈木兮问。
　　伙计上前奉茶，“好像前街闹出什么事来，把春秀姑娘请过去了。”
　　搁下杯盏，沈木兮略显诧异，“前街闹事，同春秀什么关系？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多吗？”
　　“多啊！”伙计忙道，“我瞧着，东都城内的闲事，光找春秀姑娘了。明明是卖肉的铺子，结果弄得跟衙门口似的，三姑六婆，谁家有啥事都来找春秀，可热闹呢！”
　　掌柜的忖了伙计一把，“别胡说！”
　　“我哪胡说了，今儿是前街，昨儿是后街，这一大早的连城西口卖豆腐的都来了，说是人家哪哪欺负他了，找春秀姑娘做主呢！”伙计扯着嗓子嚷嚷，“这不是比衙门口还热闹吗？”
　　沈木兮有些坐不住了，“在前街作甚？”
　　“打架！”伙计脱口而出。
　　回头才觉得不妥，当即闭了嘴，“王妃，我这……”
　　“唉！”沈木兮转身便走。
　　掌柜的急了，“王妃？王妃！唉，你个快嘴巴，若是王妃有什么事，我看你怎么收场！”
　　伙计缩了缩脖子，“没、没那么严重吧！”
　　“离王府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位王妃主持大局，膝下还有两个孩子，若是有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掌柜的轻叹，“年轻人，说话做事多用用脑子，话从嘴边过，舌尖留三分！唉！”
　　沈木兮去前街的时候，一帮人早就被春秀撂下，这会趴在地上喊姑奶奶，一个个好生狼狈。
　　“王妃怕是白担心了一场。”月归笑道，“春秀姑娘什么都能摆平。”
　　“主子担心的是长此以往，春秀姑娘的终身大事，会无望！”阿落轻叹。
　　月归一愣，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春秀，这……倒是真的！
　　春秀拽起一旁受欺负的两个半大小子，“以后再敢欺负你们，就拿起拳头，男子汉大丈夫光哭鼻子可不成，得坚强得勇敢，不然以后怎么保护家人，怎么保家卫国？”
　　两孩子拍拍屁股，“记住了！”
　　“滚吧！”春秀笑呵呵的说，瞧着两个孩子跑开的背影，回头盯着爬起来准备跑路的痞子，“你们，回来！”
　　四五个痞子，缩着头，战战兢兢的走到春秀跟前，“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再敢在这条街上欺负孩子，收什么保护费的，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听明白了吗？”春秀冷着声音吼，这声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记住了记住了，咱们哥几个以后一定绕路走！”说完，几个痞子撒腿就跑。
　　春秀拍去身上的灰尘，冲着站在一角闷不吭声的沈木兮笑了笑，“沈大夫，我不是故意惹事，我也没报离王府的名号，我就是看不过去他们欺负老人孩子。”
　　沈木兮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冲着她轻叹一声，“春秀，我没觉得你做错了，只是……”
　　“只是什么？”春秀上前，“沈大夫，你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春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木兮担虑的瞧着她，“若是以后我不在，你该怎么办？”
　　春秀眨了眨眼睛，“可你为何会不在？你要离开东都吗？沈大夫，你去哪？你去哪我也去哪，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处，还是觉得春秀……春秀身份卑微，你已然是离王妃，所以……”
　　“春秀！”沈木兮摇头，“我们是一块从湖里村出来的，若不是你们当年这般待我，如何能有我的今日，我怎么会嫌弃你？只是我近来有些累，很多事力不从心，难免会担心多了些。我担心你，担心郅儿和薄钰，也担心兄长，担心身边的所有人！”
　　“沈大夫！”春秀急忙摇头，“你放心，春秀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大家，照顾好大家。你若是觉得累，你便去歇着，好好休息，莫要想太多。”
　　沈木兮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抹无奈的轻笑。
　　罢了！
　　远处巷子里，孙道贤一人一脚踹过去，“废物！废物！没一个能对付得了她，平素张牙舞爪，到了关键时候，一个都不顶用，养你们何用？”
　　“世子世子！这东都城内的痞子，都快让她给打怕了，要不您换个方式？”德胜忙规劝，“再者，若是让夫人知道，一定会揪着您狠狠揍一顿，您可悠着点！”
　　“悠个屁！”孙道贤冷斥，“本世子什么时候挨过揍？自打我娘瞧上了这胖女人，成日里逼着我读书识字，非得让我好好做人！本世子还头一回被欺负成这样，还不能还手，简直是气死了！”
　　德胜轻叹，“夫人说了，若是您……怕是连家都不让您回去！”
　　“说起这个，更是气死我了！”孙道贤挠着头，“这些废物不顶用，再给我找点厉害的，待把她打怕了，定然会乖乖滚出东都城。”
　　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怕了，便滚了。
　　“你真的想让她滚出东都城吗？”身后，冷不丁传来幽幽之声。
　　孙道贤心惊，骇然回头，顿时愣在当场。
　　…………
　　夜里的时候，沈木兮便坐在屋内等着，然则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等到薄云岫的踪迹。
　　按理说她悄悄做了记号，他知道她急着找他，定然会过来，是没看到？还是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直到东方出了鱼肚白，薄云岫都没能出现，沈木兮整颗心都慌了。
　　待送了两个孩子，沈木兮便想着，是不是亲自去找一找？又怕万一被人探知……毕竟现在，赵涟漪和十殿阎罗那头，一定都在找凰蛊的下落。
　　找不到凰蛊，他们绝对不会罢休的。
　　这头正想着，便听得来人禀报，说是陆归舟来了，瞧着神色匆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能有什么急事？”月归冷着脸，王爷虽然没了，然则她对陆归舟还是没什么好感。
　　陆归舟？
　　“让他进来！”沈木兮转身去了花厅，且在花厅里候着。
　　“王妃？”月归不解，“眼下长生门的人，大部分被擒，可十殿阎罗毕竟是长生门的旁支衍生，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一伙的。有人觊觎凰蛊，咱们不可不防！”
　　“嘘！”沈木兮示意她莫要冲动，“我且谈谈口风，总归是要找到尸身才好！”
　　月归抿唇，不语。
　　陆归舟不是一个人来的，千面也跟着来了，瞧着的确有些神色异常，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兮儿！”陆归舟深吸一口气，进门便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么是？”她挑眉看他。
　　陆归舟微微一怔，“这些日子我在外头，你在护族山谷出事，我……”
　　“还有事吗？”沈木兮起身，“我不想再提。”
　　千面一屁股坐下，“来找你自然是有事，丫头，陆归舟不愿开口，我来开口。薄云岫没了，凰蛊呢？”
　　沈木兮幽幽的盯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近人情，薄云岫走了，而我没有关心你，反而追问凰蛊的下落。欲取凰蛊，必得开膛破肚，剜出薄云岫的心。”千面轻叹，“可你知道吗？赵涟漪已经让人找到了荒域之墓，那里的东西一旦放出来，可真的不得了！”
　　“荒域之墓，是什么东西？”沈木兮没听过。
　　“是护族的发源地。”陆归舟解释，“据说里面葬着护族的第一任族长，也是护族所供奉的神灵。”
　　沈木兮皱眉，“赵涟漪？她已经断腕，而且她之前不是一直想要复活韩天命吗？怎么忽然间又跑去找什么荒域之墓？”
　　“因为韩天命的尸身，受到了重创，她必须用更阴毒的法子，去让韩天命重新活过来。”千面起身，“你兴许会说，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能活过来？那我告诉你，护族的先祖不止凤凰蛊一种秘术，还有其他的法子，能留住人的精魄不散，也就是我们说的，一口气咽不下去！”
　　只要这一口气还在胸腔里堵着，护住尸身不腐，等到时机成熟，就能真的死而复生。当然，到时候活过来的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机缘这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那是你们的事，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个失去了丈夫的妇道人家，因为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恩怨，让我家不成家，夫妻难以团圆，现在你们还有脸与我谈什么苍生，谈什么天下？”
　　她喘口气，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丈夫，让自己的孩子失去了父亲。我的天都塌了，还管你们作甚！月归，送客！”
　　“是！”月归上前。
　　“兮儿！”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告诉你，此番我急急忙忙赶回总舵，其实是因为突发事件。步棠她……背叛了十殿阎罗，投靠了赵涟漪。”
　　眸，骇然扬起，沈木兮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父亲已经下达了阎罗令，她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陆归舟面色沉沉，“我知道你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可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不会离开东都城，更不会让你遇到这般险境。兮儿，步棠暗伤了我父亲，不过，她也没落得好处，眼下应该是躲起来疗伤去了！”
　　沈木兮疾步上前，“你们把小棠怎样了？她伤着何处？”
　　“伤着何处倒是不知，满地是血……应该伤得不轻！”千面道，“这丫头脾气倔，可我没想到，心思竟然也这么沉，藏了这么多年，真是深藏不露。”
　　“你们都相信她背叛了十殿阎罗？为什么背叛？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忽然翻脸？”沈木兮不相信，步棠三番四次的救她，她是绝对不会相信步棠，投靠了赵涟漪。
　　陆归舟定定的望她，眸中带着酸涩，“兮儿，你信我，步棠她真的变了！她现在是赵涟漪的人，你若是遇见她定要小心，切莫再靠近，免得伤及自身。她现在见人就杀，已然全无人性！”
　　沈木兮背过身去，面色铁青，“月归，送客！”
　　也不知道，小棠现在是生是死？
　　薄云岫说过：阎罗令，是要命的东西！
　　“两位，请！”月归冷然。


第157章 步棠快不行了
　　已然下了逐客令，陆归舟和千面自然是没脸面继续留着，只得叹着气往外走。
　　“师父！”沈木兮忽然开口。
　　千面转身，面色微带喜色，“丫头，你是想起了什么？”
　　“师父，郅儿的生辰快到了。”沈木兮敛眸，“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吃顿便饭，我给你们做！”
　　千面愣了愣，旋即点头笑道，“好！”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沈木兮的面色越渐晦暗。
　　“主子，您为何突然提及小公子的生辰，公子的生辰不是……”阿落不是太明白，转而忽然瞪大眼睛，“主子，您的意思是，这两人……”
　　“陆大哥和师父都出事了！”沈木兮扶着门框，“这些人当初并不知道，王爷出事的时候，陆大哥已经来过，而且师父对于凤凰蛊之事，不会这般咄咄逼人。”
　　师父连钥匙都给了她，又怎么会问她要什么凰蛊呢？
　　何况当初为了凰蛊，她可是亲自去求过师父的，是以对于凰蛊之事，师父知道她的选择。
　　阿落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些人跟陆公子不是一路的。而主子的师父，连小公子的生辰都闹不清楚，可见是冒牌的！但是他们这般，是为了什么？”
　　“知道王妃，吃软不吃硬。”月归从外头进来，“卑职也算是瞧出来了，眼下这位陆公子，功力全然不似真正的那位。脚下虽然沉稳，着实是个练家子，但功夫不到家。那位千面郎君，亦是如此！”
　　千面的轻功是一等一的好，旁人许是瞧不出来，但月归是练家子，自然能瞧出端倪。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薄云岫不知去向，而陆归舟和师父也出了事，眼下……到底是什么局面？
　　“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操纵了一切。”瞧着风吹动回廊里的宫灯左右摇晃，沈木兮的心里，愈发乱了，“有人千方百计的想要凰蛊。”
　　“就算得到了又如何？”月归不解，“那东西不是很邪吗？当初王爷尚且无法控制，何况是旁人。”
　　阿落心惊胆战，“阿落却觉得，若是拿到了凰蛊，下一个……就该轮到主子了吧！”
　　月归骇然，哑然失语。
　　凤蛊就在沈木兮身上，怕是长生门和十殿阎罗的人，都知道了吧？
　　诚然如阿落所言，一旦拿到了凰蛊，下一个要被剜心的，就该是沈木兮了。凤蛊和凰蛊，凤不离凰，凰不离凤，终究是要融在一处才算完整。
　　“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凰蛊！”月归咬牙切齿，可如今王爷的尸身……
　　该如何是好呢？
　　沈木兮没说话，只是坐在回廊里静静的想着连日来发生的事情。
　　从薄云岫出事以后，陆归舟来了一趟，此后……身边一心要保护她的人，似乎就开始一个个消失了，薄云岫消失了，陆归舟消失了，连师父亦是如此。
　　那接下来，会轮到谁呢？
　　“眼下，卑职已经让人悄悄的跟上他们，若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禀报王妃！”月归俯首。
　　沈木兮点点头，“你去找人，暗地里查一查小棠的下落，他们说的半真半假，我却是真的不相信小棠会背叛十殿阎罗。至少，她不会背叛陆大哥，若然真的有所异动，应该是小棠发现了什么，只不过……”
　　阿落点头，“阿落也不相信，小棠会是赵涟漪的人。”
　　“据他们所言，小棠应该伤得不轻。”沈木兮负手而立，“没要到凰蛊，也没打听到小棠的消息，他们回去之后恐怕没法交代！”
　　“至少咱们可以确定一件事，王爷的尸身，不在他们的手里。”月归说。
　　沈木兮点头。
　　阿落却是心慌得厉害，“那也说明，有好几股势力，都想要凰蛊，以及……主子的命！”
　　四下万籁俱寂，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人静。
　　有暗影掠过墙头，闷声跌入。
　　血淋淋的手，推开了窗户，暗影快速窜入了房中。
　　屋子里，传出阿娜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你、你是何人？”
　　“帮、帮我……”步棠腿一软，手中剑咣当落下。
　　“安格！”阿娜惊呼。
　　婢女快速从外头进来，乍见此情此景，险些惊叫，却见阿娜忙冲过来捂住她的嘴，“别喊！”
　　“公主？”安格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合上房门，“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离王府。”阿娜皱眉，“跑离王府来求救？”
　　眼下这离王府空置，她住不惯馆驿，便还是住在了主院，只等着皇帝给她挑个好驸马。这些日子，她瞧了不少王公子弟，一个都没看上，想着是不是等兄长商议完了协议，随兄长回瀛国便罢！
　　“公主，刺客！”安格默默拿起了一旁的花瓶，“要不，补一下？”
　　“傻不傻？”阿娜蹲下身子，手中端着烛台，细细查看倒伏在地的步棠，“离王就算不在了离王府周遭也是有侍卫，或者暗卫守着，你觉得她是怎么进来的？她敢来离王府求救，就说明在她的心中，离王府是最安全的。”
　　主仆二人将步棠抬起，放在了床榻上。
　　安格“咦”了一声，“公主，她伤得不轻，好多血！”
　　“废话！”阿娜皱眉，“去拿药箱来，先帮她包扎一下，然后你去一趟问柳山庄，让沈木兮来一趟，我明儿还得入宫呢！”
　　安格应了一声，“公主是要去南苑阁吗？”
　　“呸！”阿娜轻嗤。
　　一想起前两日的事儿，这会还窝着火。
　　不过，经过安格这么一提，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找那个死书生算算账的。
　　“公主！”安格手在抖，“我、我不行，我、我不敢……”
　　“什么？”阿娜正坐在桌边喝水，听得这话，当即转回床沿，差点没把手中的杯盏给丢出去，“我的天哪，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造了什么孽？”
　　在步棠身上，几乎可以用伤痕累累来形容。
　　真的是遍体鳞伤！
　　小到划痕，大到砍伤，尤其是胳膊处的伤，几乎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虽然被临时用布条包扎止血，可伤口已有红肿化脓之态，定然不是刚刚受的伤。
　　“我也没见过这么狠的伤……”阿娜有些心慌，“安格，你马上去问柳山庄，可别让她死在我这里，否则我说不清楚啊！”
　　离王府的暗卫一定是看到了这女子进入，说不定已经去通知沈木兮了，若是自己无动于衷，只怕到时候还要落个杀人的罪名。
　　这终究不是她的瀛国。
　　“赶紧去！”阿娜推了安格一把。
　　“嗯！”安格撒腿就往外跑。
　　阿娜头一回知道，人是可以靠着一口气撑下去的，她不太会包扎伤口，只能胡乱的撒上金疮药。可饶是如此，步棠亦是没有动弹，身子渐渐冷了下去，好似真的快不行了。
　　好在今夜沈木兮仍是没有安睡，安安静静的伏在案上，等薄云岫过来。
　　听得暗卫来报，月归不由的愣了半晌。
　　“王妃！”月归敲门，“貌似是步棠姑娘出现了。”
　　沈木兮心头一惊，当下开了门，“小棠在哪？”“在离王府，闯入了主院。”月归皱眉，“这两日，阿娜公主还住在主院里不肯走，估摸着这会应该撞上了！您看……”
　　“小棠回来了？甚好！甚好！”沈木兮欣喜若狂，“走，去离王府。”
　　然则这厢刚出门，便瞧着安格冲进来，“王妃娘娘，要救人！”
　　“什么？”沈木兮皱眉。
　　安格是瀛国公主的婢女，口音有些重，是以除了她家公主阿娜，外人委实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安格有些着急，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很疼！救命！”
　　“有人受伤了？”沈木兮悟出点味儿来。
　　安格点头，她说不太清楚，但能听懂。
　　“月归，拿药箱！”沈木兮心里有些慌，这说明步棠伤得不轻。
　　步棠知道主院里住着何人，是以绝对不会闯进主院去求救，除非步棠伤得太重，神志不清，出现了意识上的模糊。
　　离王妃半夜回府，府门内外瞬时戒备森严。
　　沈木兮进入主院时，阿娜听得动静，旋即白了一张脸从里头冲出来，满手都是鲜血，整个人慌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我不行了，我止不住她身上的血，还有、还有她好像快不行了，我觉得她快要死了！”
　　“小棠？！”沈木兮撒腿就往里头跑。
　　步棠就躺在床榻上，上半身只着单薄的亵衣，浑身上下都像是泡在血水里一般，双眸紧闭，唇瓣紧抿，唇色都泛着瘆人的青紫，瞧着好似真的快不行了。
　　“小棠？”沈木兮快速上前，坐在床前为其搭脉。
　　脉搏几乎探不到，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快速翻找药箱，沈木兮从药箱的底部掏出一个锦盒，里面搁着一枚药丸，“月归，帮忙掰开小棠的嘴，烦劳公主给我倒杯水！”
　　“好！”阿娜被吓坏了，倒水的时候，双手都直打哆嗦。
　　平素打架归打架，蛮横归蛮横，见血倒是少则又少，她也就是仗着父兄的宠爱，唬唬人罢了！
　　步棠牙齿紧咬，月归也不敢使蛮力，只能小心翼翼的掰，“王妃，她咬得太紧了！”
　　“卸！”沈木兮冷然，“事急从权。”
　　月归愣了愣，当即用了巧劲。
　　没法子，只能先卸了下巴，再接合回去。待药丸进了嘴，以水小心翼翼的灌入，药丸遇水即化，然则步棠已无法自主吞咽。
　　沈木兮无奈，只能以扎针辅佐，让药水能顺利的进入食道，避免呛入气管之中。“这是什么药？”阿娜皱着眉头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个的下巴，本朝的大夫治病，都这么粗鲁？卸下巴喂药？这得多疼？
　　胳膊脱臼尚且要疼半死，何况脱出下颚。
　　“能保命的药！就这么一颗！”沈木兮敛眸，这是用冥花制作了解毒丸之后，稍稍剩下些许，佐以各种奇珍药材，炼制而成的保命丹药。不到最后一刻，是断然不能轻用的。
　　一则，药效太烈，寻常人未必受得住。
　　二则，终究未曾有人试过，沈木兮自己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奇效。
　　虎狼之药，不到绝境断然不敢轻用。
　　毕竟，后果不可预料。
　　但是眼下，步棠真的只剩下一口气，沈木兮已经没有其他法子，要么看着步棠死，要么……搏最后一次。
　　若是赢了，步棠便能捡回一条命。
　　若是输了，最坏的结果，无外乎就是眼前这样。
　　将阿娜之前胡乱缠绕的绷带全部拆开，沈木兮重新清洗伤口，去脓去腐，止血消炎，再仔细的包扎回来，动作很是麻利。
　　阿娜看得有些愣，“你这倒是比我们瀛国的巫医还管用，我们的巫医是一等一的好，你这个瞧着也是很好。你们的大夫，都是这样能干吗？”
　　沈木兮没理她，额头上满是汗珠子。
　　“王妃，步棠姑娘会好起来吗？”月归忙不迭为其拭汗。
　　“喂，你们当我是空气吗？沈木兮，我是觉得薄云岫已经死了，所以不想跟你争死人，才会与你说话的，你别蹬鼻子上脸！本公主同你说话，你为何不回答？”阿娜气恼。
　　人是她发现的，也是她让安格去问柳山庄，将沈木兮找来的，如今沈木兮不但不感激她，还不理人，这让阿娜很不高兴，满脸皆是怒意。
　　“沈木兮！”阿娜上前。
　　安格慌忙拦了一下，“公主，先洗把手，都是血！”
　　阿娜皱眉，倒也是。
　　不过洗个手的功夫，待阿娜转回，沈木兮已经包扎完毕，小心的为步棠掖好被子。
　　步棠的体温很低，伸手去摸，凉得格外厉害。
　　“王妃，要多久才能见到效用？”月归忙问。
　　白日里听得步棠背叛十殿阎罗的消息，如今步棠便躺在这里，已然只剩下一口气，月归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好说！”沈木兮自己心里都没底。
　　“你是大夫，你竟然还不知道？”阿娜啧啧啧的双手环胸，“倒也是难为我，大半夜的派人去把你找来，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人人都说沈氏医馆的沈大夫医术高明，如今做了离王妃，却是这般不中用了，果然……有些人就是应该回到自个的位置上，不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就会遭到报应！”
　　“你给我闭嘴！”沈木兮冷喝，“这是离王府，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你连自己的位置在哪都分不清楚，还敢这般嚣张，阿娜公主，谁给你的胆子，在离王府造次？”
　　阿娜黑着脸，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这离王妃的位置早就是我的，若不是你，薄云岫怎么会死？沈木兮，说起来，还不是都怪你害死了薄云岫！”
　　“公主！”月归愤然，“不管王爷是怎么没的，都轮不到您来置喙。您是瀛国的公主，身为客人，本就不该插手离王妃的家务事！”
　　“你！”阿娜险些冲上去。
　　安格赶紧拦着，“公主，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离王府，离王府！”
　　阿娜甩开安格，“你等着瞧，我一定会上禀你们的皇帝，让皇帝来收拾你们！”
　　“那就请公主，离开主院，离开离王府，回你的馆驿去！”沈木兮起身。
　　说到底，这是她跟薄云岫的家，怎能容许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旁人跑到你家里同你无理取闹，佛都有三把火！
　　阿娜公主抹了把脸，“我为何要出去？我这里住得惯，又住得舒服，偶尔还能气气你，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就不出去！安格，给我腾出个房间来，本公主要休息！”
　　明儿还得入宫，找人算账去呢！
　　直到阿娜公主离开，月归才快速合上房门，“王妃您莫生气，公主是被惯坏了。”
　　“我同她置什么气，我只是心里着急，担心小棠罢了！”沈木兮愁容满面，“月归，你吩咐下去，加强主院附近的戒备，府门外就不必管他，咱们动静太大，定然会惊动幕后那人，对小棠而言，有弊无利。”
　　“是！”月归颔首，旋即去办。
　　眼下，只能先等步棠苏醒，但愿……但愿步棠能熬过这一关。
　　下半夜的时候，步棠浑身烧得滚烫，整个人都开始说胡话，不断的挣扎着，好似格外痛苦，亏得月归帮忙，死死的摁住了步棠。
　　黎明前夕，步棠开始痉挛抽搐，沈木兮只得一遍遍的以药水，擦拭着步棠的身子，以此降温。
　　这般折腾，沈木兮一直亲力亲为。
　　待春秀和黍离亲自送了两个孩子进宫，阿落才急急忙忙的赶来，骤见自家主子眼下淤青，当即捋起了袖子去捏帕子，“主子，阿落替您一会，您歇一歇！”
　　月归紧忙附和，“王妃，您让阿落替您一会，否则您的身子会吃不消。”
　　沈木兮没吭声，顾自搭着步棠的腕脉，面色青得厉害，“体内气息很乱。”
　　“主子，这会如何？”阿落不断擦拭着步棠额头上的汗，“小棠姑娘会活下来吗？”
　　“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胸口这一箭险些伤及心脉，堪堪避开了毫厘。而胳膊这一刀深可见骨，险些伤及胳膊上的动脉。这两处最为致命，其余的伤虽然都不会直接致命，但是叠加在一起，壮实的男子尚且扛不住，何况她一介女子！”沈木兮面色凝重，“如果能熬过今晚，伤口能有愈合的征兆，便能活下来。”
　　那一颗药，终是护住了步棠的那一口气，让她能喘上气来。
　　但想活下去，还是得靠步棠自己。
　　伤势，委实太重！
　　阿娜可不管这些，人又不是她伤的，是死是活同她没有半点干系，收拾收拾，她这厢还得入宫呢！
　　“公主？”安格有些担心，“真的没事吗？”
　　“关我屁事！”阿娜大摇大摆的进宫，这会兄长应该和皇帝那些人，在金殿商议，协议的最后敲定，兄长说过，结束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儿。
　　这御花园倒是不错，阿娜不怎么喜欢那些荷花荷叶的，总觉得矫情，对御花园墙角的那几棵树倒是挺感兴趣的，尤其是枣子树，虽然比不得瀛国皇宫里的沙枣树，但结出来的果子却是又大又脆，着实很甜。
　　“你们两个，给我滚下来！”阿娜双手叉腰站在树下。
　　又是这两个臭小子！
　　简直就是冤家路窄。
　　阿娜是认得这两个臭小子的，一个是沈木兮的儿子，一个据说是薄云岫的侧妃所生，横竖都是她情敌的儿子。饶是薄云岫死了，沈木兮和那劳什子的侧妃，依旧是她阿娜最讨厌的人。
　　沈郅和薄钰正坐在墙头吃枣子，这半边都让两个孩子给倒腾完了，可惜够不着树梢的枣子，阳光下，瞧着又红又大，一定好吃极了。
　　“给！”沈郅一把拽下两颗，递给薄钰一颗。
　　两个半大小子坐在墙头，瞧着底下气急败坏的阿娜公主，都没打算理她。
　　理她作甚？
　　瀛国的公主，又不是本家的公主，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皇伯伯说了，让他们把皇宫当自个家里，莫要拘束。
　　既然是自己家里，那么在自家院子里摘枣子吃，又碍着这位瀛国的公主什么事？女人嘛，就是这般大惊小怪，还特别喜欢嚷嚷。
　　“烦人！”薄钰嚼着枣子，嘴里咯嘣脆，“真好吃！”“明儿让阿左阿右帮忙，把树梢的给咱打下来。”沈郅道，“会更甜。”
　　“我同你们说话，你们两个耳朵聋了吗？”阿娜捡起地上的石块，“听到没有？”
　　沈郅皱眉，薄钰啐一口，将枣核吐下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一个异国的公主，对着我两大声嚷嚷？没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已经很不错了，还不赶紧滚蛋！”
　　薄钰回头瞧了沈郅一眼，又从他手中接过枣子，“耽误我两吃小食，真是眼瞎耳聋心不全，以后铁定嫁不出去！”
　　“说话莫要这般恶毒！”沈郅扒拉着枣树枝，“免得她一怒之下，跑去祸害别人家的儿子。”
　　薄钰想了想，“倒也是！”
　　“你们两个臭小子！”阿娜狠狠将石头砸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左阿右齐刷刷挡在跟前，稳稳的接住石块，稳稳的落在墙根，继而不约而同的拔剑，冷然直对阿娜。
　　“公主！”安格慌忙拦住，“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来这儿就学会这么一句话了，是吗？”阿娜公主气不打一出来，“沈木兮没良心，不要脸，她生的儿子同样不是好东西！”
　　“不许你骂我娘！”沈郅气急，一颗枣子狠狠砸过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阿娜的眼窝处，疼得阿娜捂着眼睛直叫唤。
　　薄钰一愣，“这么准？”
　　“我是不是闯祸了？”沈郅问。
　　薄钰想了想，“大概！可能！也许吧！”
　　“哎哎哎，这是怎么回事？”李长玄方才可都瞧见了，赶紧让两个孩子下来，“你们两个，不好好在罚抄，跑这儿来作甚？还不快滚回去！”
　　“是！”两人回过神，慌忙行礼。
　　少傅打圆场，赶紧开溜。
　　“公主公主！”李长玄行礼，“啧，伤着眼睛了？坏了坏了，下官这就去太医院为公主请太医，公主稍待，稍待！下官这就去！”
　　“李长玄，你给我滚回来！”阿娜咬牙切齿，捂着左眼直流眼泪，“你们就是这般欺负人的吗？那是你教出来的好学子，你也难逃其责！”
　　“是是是。是是是！”李长玄赶紧行礼，“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就去向皇上请罪，这就去！”
　　阿娜歇斯底里，“李长玄！昨天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第158章 那是他崇拜的女神
　　算账？
　　李长玄是谁？文雅儒士，岂能与女子计较。
　　赶紧拱手作揖，李长玄行礼，“公主言重了，下官岂敢！岂敢！”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昨儿是不是你说的，什么、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阿娜冷喝，指着李长玄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还以为本朝的书生，各个都是文雅儒士，谁晓得竟也会有你这般的败类。真不知道你们的皇帝是怎么挑的人，竟允许你在此处教学，也不怕教坏了那些孩子，到时候贻害天下！”
　　薄钰就在转角墙后躲着，恨不能冲上去，让少傅替他们担了这骂，怎么都过意不去。
　　“别！”沈郅拽住他，“你真以为少傅是吃素的？”
　　薄钰愣了愣，“何以见得？”
　　“谁说秀才遇到兵就一定会有理说不清？许是能说得那兵，口吐白沫也未必！”沈郅掏着耳朵，“平素少傅是怎么对付我两的？”
　　闻言，薄钰紧了紧面色，低头就咬上了沈郅手中枣子。
　　咯嘣脆，真好吃。
　　沈郅皱眉，“最后一个。”
　　“那不正好？一人一半！”薄钰笑嘻嘻的望他。
　　沈郅轻叹，默默吃掉最后的一半。
　　薄钰看着他笑，谁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看戏。
　　面对阿娜的刁难，李长玄也不着急，行了礼便温声笑道，“公主殿下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去禀报皇上，无能担当此等大任，请皇上另择他人。”
　　语罢，李长玄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阿娜跺脚。
　　宫里的高墙，可不是寻常人能上去的，何况周遭都是侍卫，谁敢不要脑袋坐墙头？
　　奈何离王府两位小公子身份特殊，离王已殁，皇帝生怕离王府两个小的再出什么意外，特意让人备下了竹梯，虽然平素都是阿左阿右抱着上去的，但若是真有什么事，竹梯也能派上用场。
　　昨儿，阿娜不明就里，竟让人扛着竹梯去摘枣子。
　　谁不知道这御花园里的枣子树，还是昔年离王殿下心血来潮移栽的，否则这宫里怎么会种上这几株枣子树？而且，刻意沿着宫墙种，就等着人来爬墙似的。
　　阿左阿右的速度是极快的，沈郅下令，让他们悄悄抢走了梯子。
　　于是乎，阿娜就只能坐在高墙上发愣，眼睁睁看着梯子长了腿，瞬时跑得没影。
　　李长玄正巧来寻两个淘气的小家伙，阿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他，打心里认定是李长玄偷了梯子。
　　“你过来！”阿娜冷喝，“给我垫脚，让我先下来，否则我定是要扒了你的皮！”
　　李长玄摸了摸自个的肩膀，幽幽然道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慢慢欣赏风景，下官这厢还得回去给孩子们讲学，公主您自便！”
　　“你给我滚回来！”阿娜气得跳脚。
　　约莫是真的气过头了，阿娜忘了自己还坐在高墙上。
　　李长玄刚转身，就听到身后“哎呦”一声。
　　紧接着婢女安格的惊呼声，“公主！公主！”
　　听到婢女如此急促的喊声，李长玄哪敢耽搁，拎着袍子跑得比谁都快。他就是个教书的少傅，不涉前朝，手无实权，平素最喜欢的也就是这些四四方方的字疙瘩，若是招惹上瀛国的公主，还不定要惹出什么乱子呢！
　　惹不起，躲得起。
　　哪晓得，这阿娜公主是个睚眦必报的心思，今儿竟是又跑这儿来了！而且摆明了，是要同他算账。
　　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长玄摇摇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阿娜拦在李长玄跟前，冷着脸仰望着他，“李长玄，你打量着蒙我？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我可没那么好应付。昨儿的事儿，就算不是你偷了梯子，你也有见死不救之罪！”
　　“见死不救也是罪？”李长玄慌忙从袖中取出了墨笔，顺带还掏出一张纸来，“来，公主您慢慢说。”
　　阿娜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瞧着李长玄，只见李长玄不紧不慢的将纸张铺在地上，一副好学好问之态，委实让人……
　　“你随身带着纸笔？”阿娜咽了口口水。
　　“笔尖用的特制石墨，沾点水便能写，公主放心便是！”李长玄深吸一口气，“公主，请指教。”
　　阿娜皱眉瞧着安格，眼神带了几分狐疑。
　　“公主啊，这人怕是脑子不太好？”安格用瀛国的话语，低低的说着，“您说，他是不是有点什么难言之隐？哪有人还随身带着笔墨，连公主骂他，他都能笑嘻嘻的接受，还要写下来？”
　　阿娜点头，仔细的瞧了瞧眼前的李长玄，回头冲安格道，“瞧着人模狗样！”
　　“公主，不能只看外表。”安格言辞凿凿。
　　阿娜皱眉，“真是可惜了，原来是个傻子。”
　　李长玄一声叹，做人可真难啊！即便她们用瀛国本土的话语交谈，奈何他这博学之人，一字不漏全都听得清楚，且全都听得懂，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太难了！”李长玄坐在台阶上，扶额摇头。
　　“公主，他真的是个傻子！”安格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阿娜赞同的点头，“真惨！年轻轻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不远处，薄钰扭头望着沈郅，“她们叽里呱啦的在说什么？”
　　“我哪里晓得？”沈郅皱眉，“不过，她们瞧着少傅那眼神，不太对！”
　　薄钰眨了眨眼睛，“怎么不太对？”
　　“有点同情的感觉。”沈郅解释。
　　薄钰一愣，“少傅博学，怎么就……博了同情呢？”
　　“示弱，也是一种策略！”沈郅负手而立，他就知道少傅不简单，当初能教他们防身，如今就能对付脑子进水的瀛国公主。
　　一般来说，愈喜欢嚷嚷的人，越容易被人套路。
　　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公主，咱们就不要跟傻子玩了！”安格劝道。
　　阿娜想想，诚然有理，“罢了，本公主还没兴致欺负一个傻子，暂且放过他！”
　　语罢，阿娜拍了拍李长玄的肩膀，继而一脸惋惜的叹道，“李长玄，你也不必去找皇上辞官了，我瞧着你这样的，若无官无职，怕是连谋生都有困难，我这人素来心软，不忍心你饿死街头，你还是好好祸害那些孩子罢！唉，真惨！”
　　“年纪轻轻的，就脑子不好使了！真惨！”安格也觉得挺可惜。
　　且看这位少傅大人，相貌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出众，但也算得上眉目俊朗，又得了这一身的儒雅之气，是近日来，公主所见过的那么多王公子弟，谁都及不上的。
　　目送这主仆两个离开，李长玄收了纸笔，直起了腰杆，负手而立，“都出来吧！”
　　凑热闹的事儿，怎么能少了这两小子。
　　“少傅！”薄钰和沈郅双双行礼。
　　“以后少招惹女人！”李长玄缓步朝着南苑阁方向走去，“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们定要记住，不然招惹灾祸，怎么死都不知道！女人，太可怕！”
　　“所以少傅至今未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薄钰问。
　　李长玄皱眉，“非也非也，天生万物，相生相克，我此生只想逍遥自在，那些儿女情长之事，委实不适合我！唉，我还是回去多看两本书，洗洗眼为好！”
　　“少傅方才都听得懂吗？”沈郅开口。
　　李长玄笑问，“想学吗？瀛国虽然不似咱们这般文化底蕴深厚，可也颇有耐人寻味之处，若是能学好他们的话，字，以及行为习惯等，是最好不过的。用咱们兵法上的话来说，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郅想了想，郑重其事的点头，“待少傅赐教！”
　　“甚好甚好！”李长玄最喜欢的便是沈郅这般好学的态度。
　　沈郅很聪明，更难得的是，特别好学，凡是不懂的不会的，一定会弄懂弄会为止。这两日沈郅还在倒腾一些奇怪的文字，旁人兴许不会明白，以为这是鬼画符，可李长玄却是看出来了，那是护族的专属文字。
　　然而，护族之事乃是朝廷大忌。
　　眼下离王又是因为护族之事而陨身，更是没人敢碰。
　　李长玄也不敢明着教，偶尔指点指点也就罢了，与沈郅算是心照不宣，谁也没说破！好在沈郅很是聪慧，有些东西虽难，但是教上两三遍，便也都记住了。
　　“这瀛国与咱们邦交，说起来也是大事！”李长玄轻叹，“瀛国这地方，很是奇特，这瀛乃是字中带水，奈何国土中却多数为戈壁，唯有绿洲才能有水。多数绿洲连在一处，才凑成了瀛国这么个地方。你若想占了瀛国，委实不易，但若是要瀛国占咱们便宜，也是困难。”
　　薄钰皱眉，“是因为瀛国实力不够雄厚，却占了地形优势，进可攻退可守。”
　　“是！”李长玄领着两个孩子进门，“不过这行军打仗，和纸上谈兵，那是两码事，是以很多时候咱们光说说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到了战场上，还是要看形势而定，切莫刚愎自用。”
　　“少傅，我觉得您还是担心担心自个为好！”薄钰说，“我瞧着那公主，来日还得寻你的麻烦。”
　　“何以见得？”李长玄不解。
　　沈郅笑了，“宫里打听一下，便晓得少傅是怎样的人，得知少傅又耍了她一通，回头还不得闹得更厉害才怪！少傅莫要忘了，公主此番来东都，原就是为了和亲之事，您这厢可莫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哦！”
　　“别咒我！”李长玄轻嗤，“我这日子过得甚好，可不喜欢那劳什子的风起云涌，你们两个马上去领罚！罚抄千字文五十遍，不抄完不许回家。回回都跑去墙头吃枣子，也不怕牙疼！”
　　瞧着李长玄负手离去，薄钰和沈郅对视一笑。
　　罚抄就罚抄，又不是头一回。
　　不过，对于沈郅的话，李长玄还真的去细想了一会，似乎真的很有道理。
　　阿娜离了御花园，倒是没急着回宫，想着应该同皇帝说一声，那些王公子弟，她一个都瞧不上，让皇帝不用再费心给她找什么驸马了。
　　薄云岫都死了，她这厢委实也没再找到合适的人选。
　　想了想，与其将就，不如就此回瀛国去。
　　“我瀛国大好男儿多得是，才不屑让这些软脚虾占了便宜！”阿娜嘀咕。
　　安格点头，回以瀛国的话语，“公主所言极是，除了离王殿下，委实没什么优秀的男儿，能配得上您！”
　　薄云崇眉峰微挑，扭头望着从善和丁全。
　　二人齐刷刷摇头，鬼知道她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鬼话？
　　薄云崇心里是懊悔的，都怪自己幼时学业不精，薄云岫幼时便能背诵四书五经，自己则一门心思溜出去玩。薄云岫精通周边各国的语言文字，他薄云崇……现在是半个字都没听懂。
　　“去把李长玄叫来！”薄云崇道，“快点快点！”
　　阿娜不解，“皇上为什么要叫那个傻子过来？”
　　“傻子？”丁全忿忿，“哎呀妈呀，公主这般羞辱少傅大人，不知所谓为何？须知少傅当朝青年才俊，三岁成诗，四岁成词，年纪轻轻便考得金科头名，被先帝钦点为南苑阁讲学。少傅博学多识，是不可多得的儒雅才子，又精通周边各国的语言文字。试问，有这么聪慧的傻子吗？”
　　阿娜瞪大眼睛，“他能听懂？！”
　　“有什么稀奇的！”薄云崇轻叹，“他又不是只听懂你们的话，就算金燕、赤齐以及北靖的人来了，他照样能听懂，还能给你写出来。你怕是不知道吧，咱们这位少傅大人，下笔苍遒有力，尤其是草书，更是写得……啧啧啧，为当代名士，外头多少人对其歆慕不已！”
　　“这个骗子！”阿娜咬着牙。
　　“哎哎哎，你去哪？”薄云崇急忙追出来，“阿娜公主？”
　　“公主，不回去吗？”安格腔调蹩脚，“那个人还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呢！”
　　“那女人死不死的关我什么是？她是沈木兮的人，又不是我的人！”阿娜厉喝，大步流星跨出承宁宫大门，“大半夜跑进来，我没把她当贼一棍子打死，已经是客气了，还要担心她的死活干什么？”
　　薄云崇站住，“她们说谁死不死的？”
　　丁全皱眉，“好像是离王妃？”
　　“不对，不是离王妃！”从善摇头，“公主好像说，大半夜跑进来当贼，还跟离王妃相识！”
　　丁全紧了紧手中拂尘，“离王已经不在，这离王府原就是离王妃的地儿，离王妃的人进出王府，怎么算是贼呢？这位瀛国公主，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八成是欺负了王妃！”从善道。
　　却见自家主子，好似神色不太对。
　　“皇上，您是不是近来批折子太累了，脸色不大好！”丁全担虑的凑上去。
　　下一刻，薄云崇拎着袍子，撒腿就跑，“朕的女人回来了！”
　　于是乎，满宫里的人都瞧见了极为滑稽的画面。
　　当朝帝王拎着袍子在前面跑得飞快，而丁全公公和从善在后面疾追，皇帝脸上扬着笑，笑声传出去甚远，以至于出了宫门，皇帝抢了城门口的马，全然不顾周遭侍卫的疾呼，策马疾驰。
　　“皇上！哎呦妈呀，皇上哟……”丁全急得直跳脚。
　　从善业已翻身上马，策马疾追。
　　皇帝若是出了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薄云崇直奔离王府，下马的时候几乎是用跳的，在离王府门前一个踉跄，差点没扑在台阶上。最后拎着黄袍，连滚带爬的进了离王府。
　　这般模样，又疯癫又狂笑，把离王府门口的守卫都给吓得脸色发青，一个个面面相觑，委实不知皇帝这是闹的哪一出？
　　好在今儿王妃在府中，想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王妃担待，他们自然不用担了这干系。
　　“小棠！是不是朕的小棠回来了？”薄云崇直奔主院。
　　这会，薄云崇的脑子可清醒着呢，晓得阿娜公主就住在主院，既然惊动了公主，那么小棠此刻必定在主院，所谓的受伤肯定是皮外伤，毕竟他的小棠啊——武艺高强，无人能及。
　　他小棠，那么聪慧，那么机敏，那么厉害，一定不会……
　　肯定不能出事！
　　院子里杵着不少人，似乎问柳山庄的人都在这里了。
　　连关毓青都赶了回来，打个帮手，瞧着形势似乎有些不太对，薄云崇脸上的笑瞬时有些挂不住，环顾院子里的人，不由呼吸微乱，“小棠呢？朕的小棠在哪呢？她是不是又躲起来了？”
　　众人没料到皇帝竟然跑来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赶紧给皇帝行礼。
　　薄云崇的疾步往内走，“朕的小棠是不是在里面？小棠，再躲可就没意思了，朕改了，朕现在都改好了，朕不再贪玩了，朕只陪你玩只哄你，你且……”
　　屋子里，满是浓郁的药味。
　　薄云崇的心，更是紧了紧，再往里头走，脚步愈发沉重，待到了内阁，便如同脚下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动步子。
　　沈木兮刚将银针从步棠身上拔下，回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发愣的薄云崇，“皇上？”
　　她没让人去宫里传信，皇帝怎么、怎么就来了呢？
　　薄云崇站在内阁门口，堂堂帝王，却显得格外局促，“朕的小棠，怎么了？朕、朕进去，她会生气吗？她能不能……”
　　“皇上！”沈木兮起身，行礼，“您悄悄的，别出声，进来吧！”
　　“好！”薄云崇连连点头，如获开释一般，紧张的进了门。
　　步棠面如死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身上绑着厚厚的绷带，殷红的血色从绷带内映出，瞧着好似只剩下一口气。
　　薄云崇满心慌乱，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小兮兮，你能不能告诉朕，这、这到底是做戏，还是……还是真的？朕是不是看错了？朕的小棠武功好，进出宫门就跟回家似的，怎么可能受伤呢？对不对？”
　　最后那一句“对不对”如同带了恳切，恳切的希望沈木兮开口告诉他，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他们开的一个玩笑。
　　“小棠是不是知道朕要来，所以不愿见朕……”薄云崇面色发白，“朕、朕不是故意占了她的身子，朕是真的喜欢她，不是闹着玩的。”
　　“皇上！”沈木兮轻叹，“您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等等看吧！也许，会有奇迹！”
　　眸子骇然瞪大，薄云崇战战兢兢的盯着沈木兮，“你、你说什么？”
　　奇迹？
　　“小棠伤得太重，过了今晚能醒过来，便能好起来，否则……”沈木兮转身，将针包收回药箱，“我已经尽力了，所有能保命的东西，我都用上了，接下来就得看小棠的意志力有多强大。皇上，我知道您对小棠有心，可您得弄清楚这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一生一世。”
　　她回头望着薄云崇，“有些东西，得问清楚，得看明白，不要像我和薄云岫那样，错过了七年才悔不当初。明明可以说清楚的事情，非要等到生离死别，才肯开口。女人这辈子没有多少七年可以等待，你若对她没有那份心思，就放开她，趁着还不深，莫要误了她！”
　　幽然轻叹，沈木兮合上药箱，“有些东西，女人比男人更执着，更难以放下。你们转身的妻妾成群，不知凝了多少红颜泪，那些苦楚不是戏本子上唱两句，就算完事的。扎在骨子里的刀，太疼了！”
　　语罢，沈木兮抬步出门。
　　月归忙不迭接过药箱，“王妃，皇上他……”
　　“让他们待一会吧！”沈木兮面色凝重，“如果当初有人愿意跟我和薄云岫说这些话，也许我与他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不至于错过了七年。”
　　阿落红着眼眶，“主子……”
　　沈木兮扯了唇，笑得酸涩，“都要好好的，要幸福才好！”
　　合上房门，让皇帝和小棠说说话，人总要等到失去，才会情真意切，才敢说……内心深处最不敢说的话。
　　活一天少一天，幸福一天是一天！
　　薄云崇是真的没想到，步棠会变成这样，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身子都是凉凉的，“你上次中了毒，受了伤，也未见得如此，怎么这次、这次便如此了？”
　　握紧步棠的手，他努力的呵气，却怎么都暖不了她冰凉的柔荑，“小棠，朕知道错了，朕不该趁人之危，不该趁着你神志不清的时候……对你干坏事。朕其实一直在反省，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把你吓走的？”
　　步棠的手依旧凉得厉害，薄云崇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这般担惊受怕，“小棠，朕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朕知道，朕很没用，朕保不住兄弟，也没办法在母后和兄弟之间，乃至于满朝文武之间，做出表率，可朕真的是努力了。诸多兄弟之中，朕是最没用的一个，却偏偏是个长子！”
　　“朕知道，好多人都对朕失望，可朕能做的只有这样。”薄云崇哽咽，“朕没用，当初宫变，朕一个都护不住，还要让老二豁出命去保朕。后来母后与老二争执，朕亦是什么都做不好，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
　　“睁眼看朝堂，看长生门，看十殿阎罗，其实朕心里都明白，可朕……”他轻轻吻上她的手背，“朕没用，朕想保护的，一个都没能护住，现在连你都这样了，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半点意思都没有。”
　　薄云崇红了眼眶，“你大概不知道，朕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好羡慕，这世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潇洒恣意的女子？你武功那么好，能飞檐走壁，想去哪就去哪。凡是同你交手的，你都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朕真的想做一个，与你一般无二的人。可朕做不到，朕没有你那样的好本事，朕也做不到你那样的果断决绝，朕这辈子都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皇宫里，所以朕……朕是那样崇拜你！”
　　“小棠，你能听到吗？”薄云崇哽咽得不成样子，“朕知道，你嫌弃朕没用，可朕已经在改了，真的已经开始改了！小棠，你信朕一回，好不好？”
　　他带着恳求，“朕想跟老二那样，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人，一辈子就为一个女人，而这个人，可以是你吗？可以吗？”
　　七尺男儿，关起门来哭，着实不怎么雅观。
　　可那又怎样？
　　屋子里除了他的小棠，再无旁人。而他这番话，也只是想让她一人听见罢了！
　　小棠，你能听见吗？
　　许是，听不到。
　　直到入夜，步棠都没有醒转，依旧躺在那里，身子凉得厉害，按照沈木兮的说法，若是天亮之前还没有什么东西，只怕回天乏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薄云崇就差给步棠跪下，只求她……能睁眼看他！
　　“公主？”安格抿唇，瞧着主院里站满了人，心里有些发虚，“要不，您帮帮他们？”
　　阿娜撇撇嘴，“与我何干？”
　　阿落低低的啜泣，月归垂头丧气，饶是关毓青都是满面愁容，一个个都在盼着天亮，又怕天亮。
　　“看着倒是挺感人的！”阿娜皱眉，“我倒是闹不明白了，不过是个行走江湖之人，怎么这么招人待见呢？连皇帝都在屋里待着……”
　　“公主，若是救了她，那他们的皇帝是不是就能感谢咱们瀛国了？”安格眨着眼睛问。
　　阿娜细细想着，好像是这个理儿，“要不，谈个条件？”
　　安格咬着唇，“可是公主，现在谈条件，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没人性？”
　　阿娜，“……”
　　那算了，到时候被人骂“没有人性”，岂非自讨没趣？
　　阿娜拂袖而去，反正这女人是死是活，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屋子里，骤然响起薄云崇的哭喊声，“小棠好像没有呼吸了！沈木兮！沈木兮……”院子外的人，登时齐刷刷的往屋内冲，场面一度乱做一团。
　　阿娜的身子，瞬时抖了抖，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瞧一眼东方的天色。
　　真的会熬不过天亮？
　　这是，要死了吗？


第159章 怎么，你还想咬我啊？
　　阿娜公主在瀛国素来无所顾忌，谁不知道她又泼辣又刁蛮任性，更重要的是她爹是瀛国的王，又是个女儿奴，护自家宝贝公主，跟护传国的宝贝疙瘩似的。
　　谁让皇室那么多儿子，乃至于旁系分支部落，生出来的清一色带把的，独独就她这么一位金贵的公主！
　　哦，收的义女不少。
　　约莫是觉得阳盛阴衰不太好看，偶尔还得用来和亲，与诸多部族走走关系，所以将瀛国境内，那些漂亮的懂事的女子，收入宫中为义公主。
　　“公主？”安格叹息，“怕是会死吧？”
　　阿娜皱眉，“要是死了，估计也没心思应付我了吧？”
　　安格点点头，“皇帝陛下心情不好，肯定什么都不答应了！”
　　“真是麻烦！”阿娜撇撇嘴，“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本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哭过呢！听着真是烦死了！烦人！”
　　安格扯了扯唇角，“离王死的时候，您不是红过眼了？”
　　“闭嘴！”阿娜抬步往院子里走。
　　瞧着屋内黑压压的一片，阿娜转身就想往外走。
　　安格巴巴的瞅着她，“公主，她好可怜！”
　　“我想捏死你！”阿娜咬着牙，不过……瞧着皇帝那痛哭流涕的样子，好像是有点可怜。
　　身为当朝帝王，为一个女人哭成这样，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吧？那么问题来了，很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呢？就像她一心想嫁给薄云岫那样？
　　“怎么样？”薄云崇抹着眼泪问。
　　沈木兮心里是慌乱的，七尺男儿哭成这样……委实让她有些、有些不知所措。该怎么回答？步棠还有一口气，可这一口气卡在胸腔里，出来了……人就没了。
　　大概是步棠心愿未了，所以靠意志撑着。
　　人……怕是不行了！
　　“你医术那么好！”薄云崇哽咽，“怎么会治不好她呢？步棠本事好，身体好，怎么可能挨了两刀就、就不行了呢？朕不信！沈木兮，你可以救她的，对吗？对吗？”
　　阿娜撇撇嘴，“可能运气不好，所以砍着要害了呗！”
　　刹那间，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安格想捂住自家公主的嘴，亦是来不及了。
　　“你胡说什么？朕的小棠不会死的！”薄云崇目光猩红，嘶声厉喝。
　　如果不是看在，阿娜是个女人，自己不打女人，薄云崇真的会扑过去撕了她这张破嘴。
　　“你吼什么吼？我又不是聋子！”阿娜疾步上前，站在了床前，瞧着步棠面如死灰之态，“这分明就是快死了嘛！我又说错了什么？你们这帮人真是好笑，为什么不敢说实话？”
　　“公主！”安格急得直跳脚。
　　阿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上有些寒凉，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好似淬了毒一般，夹枪带棍的，恨不能将她撕了。心里隐隐发怵，阿娜默默的将脊背贴在了床柱处，“我、我说错了吗？她是快要死了，又不是我害的。”
　　“公主！”安格捂着脸。
　　好怕屋子里的人，把自家公主给打死。
　　“公主，您若是没什么事，出去吧！”沈木兮冷着脸。
　　春秀一声吼，“少在这里添乱！”
　　阿娜被吓得抖了抖身子，“你吼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在这里添乱的，这不是来救人吗？”
　　“你不把人气死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还救人？救你个屁啊！”春秀伸手就去抓阿娜的胳膊。
　　“等会！”阿娜厉喝，“别碰我！我是瀛国的公主，再碰我，我就让人把你埋在沙子里！”
　　说着，阿娜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根芦苇管一般的东西。仿佛是舍不得，阿娜犹豫了片刻，转而抬眸瞧着屋子里的众人，终是一声长叹，“算了，给你！”
　　取出一管，递给沈木兮，阿娜收好其他的，重新放回自己的小包里。
　　安格忙不迭上前，“王妃，这是好东西！是咱们历代巫医所制的保命丸，王上也只给了公主三管，寻常人是不可能得到的。”
　　“发什么愣！”阿娜推开安格。
　　安格吐字不清，是以大家没听懂。
　　“救命的东西，在我们瀛国，只有我父王和我才有！连我王兄都不曾见过这东西，你们该谢谢我，这是来自于本公主的恩赐！”阿娜挺直腰杆，满脸的不屑，“反正她都要死了，就算是毒药又能这样？喂喂喂，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本公主这般花容月貌，岂是尔等可以觊觎的！”
　　“试试吧！”沈木兮也没有别的法子。
　　步棠已经无法自主吞咽，是以月归只能用老法子。
　　这般情景，看得阿娜瞬时汗毛直立，当即默默的退后，“安格，你说……着疼不疼？”
　　安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公主要试试？”
　　阿娜瞬时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
　　那不得疼死！
　　小管里是一些很细小的粉末，瞧着黑乎乎的，入口即化，合着水一道滑入步棠的咽喉。
　　月归和沈木兮已有经验，是以速度极快。
　　眼见着步棠咽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会不会发生奇迹。
　　“公主，能否借一步说话？”沈木兮起身。
　　阿娜点点头，随着沈木兮走到外头，“我知道，你想问我，给她吃了什么？”
　　“是！”沈木兮颔首。
　　“如果是毒药呢？”阿娜双手环胸，“是你亲手喂下去的，所以最后救不活她，你便是凶手。”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的朝着阿娜行了礼，“多谢公主施以援手。”
　　阿娜愣住，“我说了，如果是毒药呢？”
　　“如公主所言，小棠原就只剩下一口气，我已经竭尽全力，所以……公主能施以援手，已然是最大的恩德！”沈木兮抿唇，“接下来，就看小棠自己的造化吧！”
　　“那东西是我们巫医的宝贝，是用历代巫医坐化之后的心脏，风化之后研磨成粉末，佐以各种珍贵的药材所制！”阿娜鼓着腮帮子，“至于配方嘛……你就别想了！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说的。”
　　沈木兮着实吃了一惊，“心脏？”
　　阿娜捂住了嘴，说漏了？！
　　“你别说出去啊！”阿娜忙道，“这是秘密！”
　　“是！”沈木兮心慌，“也请公主不要再提起此事。”
　　免得小棠醒来之后……
　　“废话！”阿娜耷拉着脸，“这东西就三份，多一份都没有，是父王留给我保命用的，回头若是父王知道，铁定要生我的气。”
　　沈木兮无奈的扯了扯唇角，“如此，多谢公主！”
　　“怎么谢？”阿娜忙问。
　　沈木兮，“……”
　　“你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吧？”阿娜一脸鄙夷，“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光说不练，就知道动动嘴皮子。不像我们瀛国的人，说到就做到，来点实际的。”
　　“那公主，要我如何答谢？”沈木兮问。
　　若是以前，阿娜定会让沈木兮滚蛋，毕竟自己一门心思要当离王妃。可现在薄云岫都死了，她再去当这个离王妃，不就是寡妇了吗？没意思！
　　“等我想好再问你要！”阿娜转身就走。
　　左不过，谁都没想到，阿娜公主的药竟然真的有奇效。
　　天光亮的时候，步棠的脉象竟然趋于平稳，须知在此之前，步棠脉若游丝，几乎断绝，此刻竟真的出现了奇迹，简直太不可思议！
　　“所以，小棠可以活下来了，是吗是吗？”薄云崇死拽着沈木兮的胳膊不撒手。
　　月归慌忙上前，“皇上，您、您别太激动！”
　　薄云崇慌忙撤了手，“朕是高兴，朕高兴！小棠可以不用死了，朕的小棠终于可以活下来了，可以回到朕的身边，朕……朕高兴！”
　　皇帝有些语无伦次，沈木兮也是松了口气。
　　留人照顾步棠，沈木兮则去了问夏阁，这两日不眠不休的，她委实有些吃不消。昔年生子之后落下的月子病，这会腰酸背痛的，整个人倦怠异常，面色青白相间。
　　“主子，您赶紧去歇着。”阿落搀着沈木兮进了问夏阁，“待会阿落就去盯着汤药，一定不会误了小棠姑娘的服药时辰，您放心就是！”
　　“也不知道这刁蛮公主，给小棠吃了什么？这么管用！”春秀甚是不解。
　　沈木兮笑了笑，“许是皇家的秘方，咱们就别好奇了，总归是她救了小棠一命。”
　　春秀点点头，“横竖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那我先回医馆，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招呼一声。”
　　沈木兮委实累得慌，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里黑的白的，到处乱窜，她已经分不清楚是梦还是现实，护族被灭族的场景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睡，亦睡得这般不踏实。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场景，黄沙漫天飞，长河落日圆。
　　“主子！”阿落在外头喊。
　　沈木兮猛地惊坐起身，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扭头望着窗外，竟是黄昏日落。
　　“进来！”沈木兮拭汗，面色青白的坐在床边。
　　阿落进门，“主子，小棠姑娘醒了。”
　　沈木兮一愣，抬步就往外走。
　　事实证明，阿娜公主的药诚然是活命的良方，竟然真的捡回了步棠一条命，真真神奇！
　　步棠依旧虚弱，但总算睁了眼，整个人还有些木木的，许是刚醒的缘故，眼睛里没有焦距，好在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小棠？”沈木兮近至床前，坐在了床沿处，“小棠？”
　　虚弱的睁开眼，步棠呼吸微促，“少、少主，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沈木兮眸中带泪，欣喜若狂，“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点流食，待你好些能吃就尽量吃点，吃下去才能让伤口好得更快些！”
　　然则，还不待沈木兮离开，步棠以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是在阻她离去。
　　饶是站在床边的薄云崇也愣了，“小棠，你有话要说？”
　　“我、我闯入了总舵！”步棠呼吸孱弱，努力的睁开眼，“陆、陆归舟被擒，真正的、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是冥帝，他……”
　　沈木兮猛地瞪大眼睛，“陆如镜？”
　　步棠虚弱的点头，“千面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我们、我们一起逃出总舵，他现在不知、不知身在何处，若不及时找到他，可能、可能会、会凶多吉少！”
　　说到这儿，步棠已然没了气力，捏着沈木兮的手，脱力般松开，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小棠？”薄云崇惊呼。
　　“没事！”沈木兮搭着步棠的腕脉，“没事！”
　　阿落端了药进来，“主子，您说过，小棠姑娘醒来之后，马上要喝药。”
　　“阿落，你照顾好小棠，我带着月归出去一趟！”沈木兮抬步往外走。
　　“主子，天都快黑了，您去哪？”阿落心惊。
　　回答她的，只有沈木兮头也不回的背影。
　　“月归，把能调集的人都给我调集起来，城内城外，分散各处都去找，既然小棠能回来，就说明我师父肯定也会回到东都城。”沈木兮眸色微沉，声音带了些许哽咽，“如果，师父还活着的话！”
　　是的，如果千面还活着的话，肯定会和步棠一起回东都。陆如镜既然是幕后黑手，师父不会眼看着她受伤害，势必要亲自来一趟。
　　这些年流落湖里村，如果不是师父谆谆教导，帮她照看孩子，她沈木兮哪有今时今日。
　　“陆如镜！”沈木兮咬牙切齿。
　　有皇帝帮忙，巡城司和大批的侍卫在城内城外的找，而离王府的暗卫则分散出去，从进出东都城的各条路，沿途去找，只希望还来得及。
　　可一个个心里都清楚，千面和步棠一起逃出的总舵，这就意味着早已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间。步棠尚且九死一生，何况千面……
　　“即便只有一线生机，也不能放弃！”沈木兮身子发凉，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独自一肩挑，委实快要扛不住了。薄云岫，你到底在哪？
　　问柳山庄门前，沈郅和薄钰比肩而立。
　　“发生何事？”薄钰不解。
　　吃过晚饭，整个东都城竟乱了起来，委实怪异得很。
　　“应该和小棠姑姑有关！”沈郅皱眉，“娘不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定然是出了棘手的大事。小棠姑姑醒了，会和我娘说什么？”
　　薄钰，“疼！”
　　沈郅，“……”
　　“难道我说错了？”薄钰不解。
　　受了伤不该喊疼吗？
　　“春秀姑姑！”沈郅皱眉，慌忙迎上去。
　　春秀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的回来，“别让我逮着这些个王八犊子，否则老娘一定卸了他们。”
　　“姑姑？”沈郅骇然，瞧着春秀手背上的血，“你受伤了？”
　　“嘘，别告诉你娘，她已经够烦恼了！”春秀瞧着手背上的伤痕，“路过前面那条街的时候，巷子里忽然窜出个人来，举刀就砍，还好我随身带着刀，应势挡了一下，不过还是伤着了！”
　　薄钰皱眉，“让人去查！”
　　“傻不傻，你砍了人，还会在原地等着被抓？”春秀轻叹，“你们两个别在门口站着，外头现在不太平。走，回去！莫要给沈大夫添麻烦，那头已经够乱的。”
　　“姑姑，我娘怎么了？”沈郅托着春秀受伤的手，轻轻的吹了吹。
　　春秀很是暖心，“你师公出了点事，你娘正在满城找他。”
　　“是小棠姑姑醒了告诉我娘的？”沈郅问。
　　春秀一愣，“月归是这么说的。”
　　如此，沈郅轻叹，“那娘……真的会头疼了！”
　　小棠姑姑才好转，师公又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也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你们两个小的莫要多管闲事，好好上学堂。”春秀瞧着两个小的，“你们什么都帮不上，就不要给沈大夫添麻烦，记住了吗？管好自己，就是在帮忙！”
　　“是！”
　　“是！”
　　春秀一声叹，顾自离开，这点小伤她自己能处置，“你们两个早点睡，明儿一早莫要误了时辰。”
　　目送春秀离去的背影，沈郅愁眉不展。
　　“你担心什么？”薄钰问，“出了事，还有皇伯伯担着，咱们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师公待我那么好，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心里难受。”沈郅眉心紧皱，“不过眼下，我更担心春秀姑姑。娘忙着处理小棠姑姑和师公的事情，肯定顾不上春秀姑姑的事！”
　　薄钰想了想，“春秀姑姑肯定不会告诉姨娘的。”
　　“我觉得，是有人要杀春秀姑姑！”沈郅煞有其事。
　　惊得薄钰险些咬着自个的舌头，“你是说……”
　　“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沈郅目光微沉，“既然娘腾不出手来，那就由我来保护春秀姑姑。”
　　“我和你一起！”薄钰有些气恼，“这帮混账东西，竟敢处处拿咱们离王府的人下手，真以为离王府无人了吗？爹虽然没了，可离王府还有咱们两个男子汉担着，看谁敢造次！”
　　沈郅点头，“阿左，你让黍侍卫来我们房中，我们有事同他商量！”
　　阿左点头，登时纵身而去。
　　一直到天亮时分，仍是没有千面的消息。
　　倒是沈郅和薄钰，明明是春秀亲自送进了宫，她一转身，两个小的便悄悄跟上了她，就在后头跟前，眼见着春秀入了医馆，两个小的才松了口气。
　　“少傅那头你怎么说的？”沈郅问。
　　薄钰张了张嘴，“我说你病了！”
　　沈郅，“……”
　　又这个烂借口，少傅那么聪明，肯定一眼看穿。
　　“公子，就是这条街，当时街对面收摊的小贩瞧见了！”黍离解释，“卑职让人去附近绕了一圈，然则昨夜巡城军士太多，脚印和痕迹都十分凌乱，所以没什么线索可寻。”
　　沈郅点头，缓步走到巷子口站着。
　　“这个位置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薄钰道，“除了，是春秀姑姑的必经之路！可很多人都知道，春秀姑姑会从这里走，没什么可稀奇。”
　　巷子口还有些血迹，滴落状，应该是春秀留下的。
　　沈郅蹲下了身子，仰头瞧了一眼伫立的黍离，“那个人的身高应该和春秀姑姑差不多，否则怎么会伤在手背。若是有身高优势，对方居高临下，应该伤在头部，或者是肩颈部。”
　　“小公子所言极是！”黍离只顾着找线索，还真的没想到这一层。
　　薄钰想了想，旋即一道蹲下，扭头望着沈郅，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沈郅皱眉的神色，“你莫皱眉，且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比你一个人窝在心里要好得多！”
　　说着，他伸手去抚沈郅的眉。
　　沈郅正在思量，被他这么一弄，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当即拂开他的手，“别闹！”
　　许是觉得无趣，薄钰站起身靠在墙角，无聊的双手环胸，一动不动的盯着沈郅。
　　“动机是什么？”沈郅嘀咕，“春秀姑姑是个女子，铺子摆在医馆边上，按理说也不可能得罪什么人。饶是东都街头那些痞子，约莫也都知道春秀姑姑是离王府的人。”
　　谁敢动离王府的人？
　　瞧这场景，似乎是早有预谋。
　　春秀姑姑的力气有多大，沈郅是见识过的，所以……
　　“难道是宁侯府的人？”沈郅起身。
　　瞧着薄钰闷闷不乐的靠在墙壁处，沈郅眉心微蹙，“你站那作甚？”
　　“免得嫌我闹你！”薄钰撇撇嘴。
　　沈郅缓步走过去，“宁侯府的人，你熟吗？”
　　“宁侯爷最怕的就是他们家的夫人，世子孙道贤嘛……废物一个，欺软怕硬。你若是怀疑是孙道贤杀人，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年头，孙家那家伙没这么大的胆子！”薄钰解释，“吃喝玩乐有孙道贤的份，但是杀人放火，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顿了顿，薄钰补充一句，“若是让人来砸铺子，那倒是他的作风。”
　　所以，不可能是孙道贤？
　　沈郅纳闷，到底会是谁呢？
　　“黍侍卫，你派人保护春秀姑姑，悄悄的，姑姑不喜欢被人盯着！”沈郅吩咐。
　　黍离颔首，“公子放心。只是，你们再不回去，怕是少傅大人……要来找王妃麻烦了！那些借口，瞒不住少傅大人，他太聪明！”
　　“哈，不知道这次罚抄哪本？”薄钰苦笑。
　　沈郅揉着眉心，“我……真的，真的头疼！”
　　一想起罚抄，就觉得手抖。
　　毕竟薄钰那个憨货，总是偷懒，每次都是没抄两页就各种作妖，不是上茅房就是肚子饿，千方百计的耍赖皮。这点，委实半点都不像薄家的孩子！
　　此前横行无忌，霸道无理。
　　没成想褪了一层皮，便是这般无赖！
　　不过今儿的李长玄，似乎没心思罚他们，因为南苑阁里，还杵着一尊大佛。
　　言桑和宋留风，一人一个，将沈郅和薄钰拽到边上，“你们两个去哪了？少傅此前大发雷霆，险些亲自去找离王妃。不过现在，他的麻烦比你们的大！”
　　“公主怎么来了？”薄钰问，“她来找我们算账吗？”
　　“不不不，是来找少傅算账的！”宋留风轻咳两声，“还是大手笔！”
　　四个小脑袋凑一块，躲在书房外头看戏，“公主说，少傅此前戏耍她，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是以此番前来，是要找少傅负责的。”
　　“负责？”薄钰啧啧啧的摇头，“女人让男人负责，那不就是……肚子里装娃娃了吗？”
　　三人不约而同的盯着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装娃娃了？
　　薄钰眨了眨眼睛，“难道我说错了吗？”
　　“好像有道理！”宋留风点点头，“那公主和少傅，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既是如此，为何还要算账？又算的哪门子的账？娃娃的账？”
　　言桑愁眉苦脸，“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少傅了？”
　　“何出此言？”薄钰不解。
　　“我爹说，这位公主乃是瀛国国君的掌珠，当初是因为离王殿下身份尊贵，才想下嫁。可少傅终究只是个臣子，若是真的与公主……那还不得随公主回瀛国去？”言桑解释。
　　三人齐刷刷点头，有道理。
　　少傅，得上门。
　　书房内，阿娜公主靠在太师椅上，两条细长腿，就这么潇潇洒洒的架在李长玄的书桌上。
　　惊得李长玄见鬼似的，赶紧扒拉开自己的宝贝书册，慌忙摆在一旁，免得被阿娜给糟践了。平生无爱好，唯一好读书，这些书册很多都是孤本，丢不得伤不得。
　　“几本破书，你当宝贝疙瘩似的作甚？”阿娜双手环胸，“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真是蠢得厉害！”
　　李长玄拍去书上的灰尘，快速摆回书架，“有所好，有所不好，下官唯好读书，再无其他，自然得谨而慎之。不知公主今儿过来，是想让下官帮您写点什么吗？”
　　“李长玄，你还敢忽悠我！”阿娜气鼓鼓的站起身。
　　然则李长玄虽是个书呆子，却有着极为有利的身高优势。
　　阿娜想了想，默默踩上了凳子，居高临下的睨着李长玄，“李长玄，你是不是觉得本公主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就能任由你欺负了？”
　　李长玄张了张嘴，瀛国的女子，都这样猖狂吗？
　　“下官岂敢！”李长玄躬身作揖。
　　下一刻，脑门上突然挨了以及脑瓜崩，疼得李长玄连退数步，捂着脑门直皱眉，“公主，君子动口不动手！”
　　阿娜双手叉腰，“哎呦，没看出来，你还敢动口？怎么，想咬我？来啊！”
　　李长玄瞪大眼睛，满脸黑线，“……”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第160章 薄“二”
　　阿娜居高临下，瞧着李长玄发黑的面色，当即皱眉，“怎么，是你说君子要动口的，我还没告诉你，女子不仅能动口，还能动手！”
　　“公主！”李长玄忍了一口气，“您先下来吧！上头不安全，万一摔着磕着，到时候就更不妙了！”
　　已然这般蠢笨，再摔出个好歹，那不得更傻？
　　他李长玄可担不起，误了瀛国公主脑子的罪名！
　　“我为什么要下来？”阿娜冷哼，“我觉得站在这上头，风景秀丽，甚好甚好！”
　　想了想，李长玄默默的去开了门，又开了窗。前窗后窗，一一打开，顺道让人将外头的盆栽尽量往门口移，往窗口搁。
　　“你、你作甚？”阿娜愕然，这死书生又是闹的哪出？
　　“公主不是要看风景吗？”李长玄皮笑肉不笑，“您好好看，下官这厢就不奉陪了！”
　　“你给我回来！”阿娜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把拽住李长玄的胳膊。
　　这可把李长玄给吓坏了，赶紧拂开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公主自重！”
　　阿娜一愣，瞧了瞧自个的手，转而不解的望着他，“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没亲你，你作甚要让我自重？我这重了还是轻了，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养大的，没吃你的喝你的，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李长玄，“……”
　　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瀛国的女子，更难养。
　　话不投机，半句多！
　　深吸一口气，李长玄抬步往外走。
　　阿娜紧跟其后，“我可告诉你，李长玄，你给我站住！站住！你诓我，忽悠我，方才还要骂我，管我，我同你没完！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后头，四小只大眼瞪小眼。
　　“少傅也有今天？！”
　　“甚好！甚好！”
　　“公主，冲！”
　　“好痛快！”
　　须知，平素李长玄没少罚他们，当然，李长玄是个文雅儒士，怎么可能真的动戒尺，多半是罚抄，抄得他们手脚发软，脑子发昏。那滋味，不比罚站、罚戒尺好多少！
　　“看样子，该轮到少傅脑子发昏，手脚发软了！”沈郅负手而立。
　　身后三人，齐刷刷点头，“所言极是！报应不爽！”
　　李长玄表示：头好疼！
　　东都城内，依旧戒备森严，到处在找千面的下落。
　　宫里还算太平，只是……
　　天色渐黄昏，白日渐短。
　　墨玉拦住了两个孩子的去路，“两位公子！”
　　“墨玉姑姑，王妃吩咐过，散学后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山庄，请您莫要为难！”眼下离王府就剩下这两根苗，沈木兮忙得不可开交，黍离岂敢让两位公子有所闪失。
　　“太后娘娘想请两位公子，去长福宫坐坐，并无恶意！”墨玉行礼，巴巴的望着薄钰，“小公子，无论太后做过什么，这么多年来太后待您总是真心的吧？她与您，委实没有半点苛待！”
　　薄钰敛眸。
　　事实如此，他无可辩驳。
　　这些年皇祖母将他捧在掌心里，且不论是否处于爱屋及乌的缘故，待他委实不薄。饶是母亲犯下重错，太后也没有责难过他，祸不及幼子，算是太后所做过的，最仁慈的事情！
　　“小公子，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了，您能不能看在以前太后娘娘待您不薄的份上，去看看她！”墨玉轻叹。
　　薄钰没吭声，只是扭头望着沈郅，想征求沈郅的同意。
　　“你若想去，只管去吧！”沈郅道，“我是不会去的！”
　　“公子？”墨玉慌了，沈木兮不愿见太后，太后也不敢再去打扰她，可心里的愧疚无以纾解，想着能从沈郅身上给予弥补，若是沈郅也这般硬心肠，那太后岂非……
　　沈郅深吸一口气，“我不管她是谁，太后也好，不是太后也罢！她伤害过我，伤害过我娘，我没办法原谅她，所以请姑姑回去转告太后，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语罢，沈郅抬步就走。
　　“小公子？”墨玉急了。
　　黍离将人拦下，“我家公子说得清楚明白，姑姑只管一字不漏的转达。”
　　“太后她知道错了！”墨玉轻叹。
　　黍离摇头，“没用的，小公子的性子与王妃相似，爱憎分明，姑姑还是不要再多费唇舌。有些事情做错了，没有被原谅的余地。”
　　尤其是——王爷已逝，万事皆休！
　　人都死了，再弥补，又有什么用？！
　　“你莫走这么快，我没打算跟她走！”薄钰追上沈郅。
　　沈郅面色黢冷，一言不发。
　　薄钰急了，“我知道，你心里恨着太后，我也晓得如果不是太后，爹不会死，姨娘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一个人担起一切。”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沈郅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原谅她的，除非爹活过来！”
　　薄钰抿唇，“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郅没理他。
　　“我发誓！”薄钰举手发誓，“我真的可以发誓！”
　　“不用！”沈郅朝着马车走去。
　　婢女拎着食盒在旁等待，沈郅皱眉。
　　“长福宫的婢女！”薄钰道。
　　沈郅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顾自上了车。
　　薄钰并不好过，毕竟皇祖母待他不薄，但是皇祖母间接害死了他的养父，也是不争的事实。沈郅恨太后，薄钰却是恨不起来的，最多是生气。
　　拎着食盒进了马车，薄钰有些局促，时不时拿眼睛瞟着沈郅。
　　沈郅是真的生了气，扭头望着窗外，一直没搭理薄钰。
　　车至长街，薄钰忽然道，“停车！”
　　沈郅倚着车窗，对此置若罔闻。
　　深吸一口气，薄钰拎着食盒下车，不多时便空着手回来，笑嘻嘻的用肩膀忖了沈郅一下，“别生气了，我做了件好事，赏给街头的乞丐们吃。宫里的小点心自然是极好的，可惜你没瞧见，他们对我感激涕零的样子！”
　　“别生气咯！”薄钰扮个鬼脸逗沈郅开心，“以后再有这种事，咱们就借花献佛，让整个东都城的乞丐，都来尝尝长福宫的糕点，你觉得可好？”
　　沈郅轻笑了一声，算是允了。
　　“回去之后，不要跟我娘提这事。”沈郅叮嘱，“她已经够烦心的。”
　　薄钰点头，“放心，我知道！”
　　沈郅也是真的愁，师公没找到，伤害春秀姑姑的人也没抓住，瞧着繁华至极的东都城，竟是藏着这么多的腌臜事，让人很是头疼！
　　窗外昏黄，东都城的日落，倒也是极好看的。
　　蓦地，沈郅忽然合上车窗帘子，只漏了一条细缝往外看。
　　“怎么了？”薄钰问。
　　沈郅慌忙拍着窗棱，“停车！”
　　车还没停稳，沈郅已经跳下了马车，撒丫子往人群里跑去。
　　没有，没有！
　　“公子，怎么了？”黍离吓得不轻，饶是有阿左阿右在侧，他这心里也不踏实。
　　长生门的人，虽然大部分被擒，关在了大牢里，可十殿阎罗的人却不知蛰于何处，必须小心，毕竟连步棠那样好的武功，都被伤成这样。
　　离王府眼下就这么根独苗苗，可不敢再有损伤。
　　“我好像看到爹了！”沈郅瞪大眼睛。
　　方才就这么一瞥，那背影真的好像。
　　简直是太像了！
　　黍离轻叹，缓缓蹲下了身子，“公子，王爷已经入土为安，您怕是太想王爷了，可人死不能复生，若是王妃知道，怕是又要伤心欲绝了！”
　　沈郅面上难掩失落，“可是，真的好像！”
　　“人有相似。”薄钰说，“你是放不下自己的心结，所以才会如此吧！”
　　“是吗？”沈郅垂着头。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喊他一声爹。当初为什么如此倔强，宁可喊他义父，也不肯改口叫一声爹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总觉得，等等、等等就好。
　　后来发现，等待，大概是最愚蠢的自我安慰！
　　“走吧！”薄钰道。
　　“我想走走！”沈郅不太高兴。
　　薄钰点点头，“我陪你！”
　　走在东都城的街头，经过花楼的时候，沈郅驻足，心里止不住难受。他年纪还小，再坚强勇敢，也不能同成年人相比。
　　他心里堆砌着对父亲的愧疚，还有对自己的责怪，可又不敢轻易的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母亲有多难，不愿再给家里多添一份阴郁。
　　“当初你就是从这儿跟着那坏女人走的。”薄钰说。
　　沈郅抿唇，眼睛一瞥，却瞧见了花楼后门停着一辆马车，有女子从车上走下来，快速进了后门。他素来记性好，尤其是识人方面，见过一面肯定能记住。
　　“钟瑶？”他记得当初在外祖父坟前，就是这个女人袭击了他们。
　　黍离心惊，“小公子可曾看错？”
　　“虽然只是一眼，但我觉得我不会看错的。”沈郅仰头望着黍离，“她想杀我和我娘，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她！当初若不是春秀姑姑，估计……”
　　他记得，他都记得！
　　“阿左阿右，把两位公子带走！”黍离吩咐，“两位公子马上回山庄去，此处交给卑职便是！”
　　“嗯！”沈郅点头，牵着薄钰的手，赶紧离开。
　　他们太小了，委实帮不上忙，保全自己就算是给大家帮忙了。
　　沈郅心里清楚，钟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要害人了！长生门害死了他爹，又要害他母亲，这笔账他沈郅一定会牢牢的记在心里。
　　遍寻整个东都，都没找到千面，城外也没有动静。
　　这让沈木兮整个人都开始焦灼不安，如此推断，千面已是凶多吉少。再听得沈郅说，城中发现了钟瑶的下落，更是火上浇油。
　　更让她着急上火的是，薄云岫到底在哪？这城内城外的搜，搜不到师父，竟也搜不到薄云岫的下落，怎不让沈木兮心慌意乱？
　　薄云岫，你到底在哪？
　　其实薄云岫哪儿都没去，嗯，就在城外竹林里的破屋内。
　　“我让你给我抓药，你、你……”千面捂着腹部的伤，委实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你竟然、竟然逛了一圈又回来了？真是要气死我啊！”
　　若不是腿上有伤，腹部贯穿伤，他哪里需要靠眼前这小子帮忙！！
　　薄云岫也不知从哪儿拎了只山鸡回来，随手丢在他身上。
　　“哎呦……”千面气得伤口开裂，鲜血顿时从腹部的伤处涌出，瞧着掌心里的血色，他面如死灰的望着薄云岫，“没死在陆如镜手里，倒是要死在你手里了！好样的，薄云岫你真是好样的！疼死我了……”
　　疼倒是其次，失血过多，眼前发黑倒是真的。
　　千面已经数不清楚，自己这是第几回晕过去了，若不是靠着身边这些储备药，估摸着他早就去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身边丢着一对鸡腿，千面也顾不得其他，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他没力气嚼，只能吃力的吞咽，能吃一口算一口，好在这傻子，还知道给他弄点水，不至于让他被噎死。
　　“我是真没想到，凰蛊的反作用那么大！”千面轻叹，无力的望着眼前的薄云岫。
　　痴痴呆呆，不言不语，这简直就是个傻子嘛！
　　“你还认得我吗？”千面问。
　　当时千面被人追杀，是薄云岫解了围，原以为自己有救了，谁曾想薄云岫这小子，只管杀人，不管救人。最后还是千面爬进这破屋里，自己给自己疗伤。
　　至于薄云岫？
　　飞天遁地的，不是抓山鸡，就是逮兔子，就是不知道过来帮他一把。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离王殿下？！薄云岫坐在门口，倚着门框不说话。
　　“你哑巴了？”千面苦着脸，“薄云岫，你该不会真的被凰蛊控制，万事从头开始吧？哎呦我的小徒弟哦，你怎么就造了这么大的孽？！”
　　见着薄云岫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依旧靠在门口一动不动，千面只恨自己伤重，否则真想上去揍一顿，饶是打不过，骂一顿也是好的！
　　薄云岫额头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伤口处有细小的红线蔓延而出，宛若盛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妖冶而充满了魅惑。
　　以前的薄云岫刚正、冷戾，而现在似乎正好相反，从骨子里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这地方僻静，又是在竹林深处，虽然十殿阎罗的人委实不容易找来，可想走出去求援，亦是难比登天。
　　千面仰头长叹，“天亡我也！”
　　“叹什么气啊？”妖娆的女子清音响起。
　　薄云岫骤然起身，出手毫不犹豫。
　　然则下一刻，身影赫然急转，快速落在了千面身边，“老头，管好你的人！我可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是来找……”
　　还不待她说完，薄云岫一掌打在她肩头。
　　人直接飞出了窗外，于外头闷声落地。
　　“住手！”千面喊出这话的时候，腰腹上的伤口瞬时涌出血来，果然啊……他是早晚要气死在薄云岫身上的。这小子，这小子简直是他的克星！
　　眼一翻，千面当即晕死过去，至于后面薄云岫是怎么把兰娘，从窗外拾回来的，自是浑然不知。
　　待醒转，千面只觉得自己又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尽管伤口已包扎完毕。
　　兰娘蹲在一旁拿着石头捣药，但见她鼻头还染着些许鼻血，发髻凌乱，瞧着有些狼狈。见千面醒来，兰娘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打我脸！”
　　千面一声叹。
　　“你看看！”兰娘指着乌青的鼻梁，“差点没把我鼻梁骨打折了，你这都干了什么好事？给他吃了什么？这会子就跟六亲不认的傻子一样。见人就揍，半句解释都不听！”
　　千面还是一声叹。
　　“死老东西，你光叹气作甚？”兰娘捂着鼻子，“想个法子吧！”
　　“他那是被凰蛊占据了，完全不是人脑，我能有什么法子？”千面摇摇头，“除非把凰蛊取出来，不然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变化？你最好少惹他，现在没人能治得住他！”
　　薄云岫跟鬼似的，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时不时回头凉飕飕的剜他们一眼。兰娘险些哭了，这可怎么弄？
　　“你怎么找来的？”千面问。
　　“我白日里瞧见了薄云岫，还以为这死鬼阴魂不散，谁知……”薄云岫一回头，兰娘当即改了口，“谁知他活得好好的，没缺胳膊没缺腿，长得更精神了！”
　　千面喘口气，“这几日，我都快被他玩死了，他有事没事来气我，我这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再这样下去，估摸着是要肠穿肚烂的！”
　　“小棠呢？”兰娘问，“小棠被列为十殿阎罗的叛徒，我是打心眼里不信。便去老地方放了消息，打量着见一见，可直到今日都没见着她！谁知道，你竟也伤得这么重！”
　　“陆老大……陆老大这个混账！”千面捂着伤口大骂，“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狼，我还以为他当初领着大家脱离长生门，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安生日子，谁知道……谁知道他是觊觎回魂蛊。”
　　兰娘一愣，“什么回魂蛊？”
　　千面摆摆手，“我暂时同你说不清楚，反正一句话，当年韩天命的死就是陆如镜一手谋划的，那纸条……”
　　大概是气急了，疼得千面冷汗涔涔。
　　“什么！”兰娘瞪大眼睛，“那我师妹呢？小棠呢？阎罗令，会要了她的命。”
　　“当时陆如镜跟那人商量着什么，被小棠听见了，就我这脚底抹油的功夫，你是晓得的，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小棠，估计也好不得哪儿去！”千面努力喘上几口气，“她应该伤得比我还重，陆如镜下的是死手！”
　　兰娘咬牙切齿，“混蛋，老娘找他去！”
　　“回来！”千面扯疼了伤口，面色瞬时惨白如纸，“就你？陆如镜那功夫，你还没近前，早就被撕得稀碎了。留着你那力气，多卖几碗茶便罢了！”
　　“他杀了我师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兰娘起身就走。
　　“回来！”千面咬咬牙，“去、去找我那徒弟，让她来救我啊大姐！”
　　兰娘啐一口，“呸，死老头，你喊谁大姐呢？不过，你那徒弟还真是够意思，出动了东都城的巡城司和离王府所有的暗卫，铺天盖地的找人！我估计，是在找你吧！”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千面觉得自己快要去见阎王爷了，眼发黑，身发凉，一股热血蹭蹭蹭的往脑门上冲，“还不去帮我把她找来？！快点，再不去，小心我回来找你索命！”
　　“我又不是吓大的！”兰娘骂骂咧咧的往外走。
　　然则薄云岫堵在门口，兰娘默默的捂着鼻子，“我、我就是出去溜达，上个茅房，方便方便！”
　　所幸薄云岫没多大反应，兰娘走出去甚远，猛地纵身一跃，当即跑得没影。以前的离王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如今更吓人！
　　千面身子滚烫，这帮不省心的，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但愿自己的小徒弟还来得及赶来救他。无力的喘着气，千面意识渐昏，“陆如镜……老子要是就这么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兰娘来报信的时候，沈木兮正阖眼小憩。
　　听得兰娘提及离王，黍离和月归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怎么，你们都不知道离王还活着？”兰娘诧异。
　　沈木兮环顾四周，所幸兰娘是跳墙进来的，沈木兮第一时间退开了所有的奴才，“此事不许外传，你们权当不知！”
　　“为何？”兰娘不解，顿了顿，当即明白过来，“我知道，是因为凰蛊的缘故！”
　　“烦劳，带个路！”沈木兮抿唇，“黍离，你安排一下，务必设个保护圈，别让太多人靠近，免得被人知道，薄云岫还活着！”
　　黍离心里是激动的，红着眼眶狠狠点头，“卑职马上去办！”他知道，王妃不会害王爷，想来是为了保护王爷，又或者另有其他苦衷。
　　策马狂奔，只要人还在，只要人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兰娘把人领进破屋便走了，她得回去看看自家师妹，一门所出，除了师妹，她也没什么亲人了。有些人，得好好珍惜；而有些账，也得好好算！
　　“王爷！”黍离欣喜若狂，疾步上前。
　　“小心！”月归眼疾手快，猛地推了黍离一把。
　　薄云岫的掌风擦着黍离的面门而过，差一点就劈了黍离。
　　“薄云岫！”沈木兮惊呼。
　　“王妃！”
　　“王妃！”
　　两声疾呼，月归的剑已出鞘。
　　不过……
　　薄云岫的掌心在距离沈木兮面门几公分处，停了下来，沈木兮绷直了身子，温热的呼吸就这么喷薄在他的掌心。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死在他手里了。
　　喉间滚动，沈木兮身子微颤，眉心紧蹙，这到底是怎么了？薄云岫为什么见谁都动手？连她都……她不敢动，只敢就这样站着，脑子里诸多问号，却没有半个答案。
　　“薄、薄云岫！”她声音轻颤，“你怎么了？”
　　听得外头的动静，千面硬撑着身子走到了门口，抖着身子扶住门框，“他被凰蛊控制力，现在谁、谁都不认识，你们最好别刺激、刺激他……”
　　“你怎么不早说？”黍离急了，“王爷，那是王妃！是您最爱的女人，是您的妻子！”
　　月归握着剑的手，止不住颤抖，饶是剑尖直指薄云岫，可……可对方是离王殿下，而且她无法保证自己的速度，会比王爷更快。
　　王爷这一掌下去，王妃必定、必定难逃一死！
　　掌，慢慢放下。
　　沈木兮心下剧颤，诧异的望着安安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的薄云岫，他收手了？是听得懂她说的话吗？
　　“薄云岫，我是……薄夫人！”她呢喃着低语，声音哽咽，“你，还认得我吗？”
　　突如其来的拥抱，薄云岫狠狠抱住了她，谁都可以不认得，唯有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算是死了，也会烙印在灵魂深处。
　　能忘记一切，却始终不会忘记你的容颜，还有——吾爱如初。
　　沈木兮用尽力气回抱着他，“我以为你不要我，以为你就此消失了，那么久不来找我，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薄云岫！薄云岫！我是你的薄夫人，你的薄夫人！”
　　月归收剑归鞘，默默垂眸。
　　黍离方才还是被掌风伤着了，肩头有些隐隐作痛，好在并无大碍。
　　门口，传来千面虚弱至极的呼喊，“你们、你们能不能别腻歪，先、先救我……我……”
　　“师父？！”
　　千面此生都没有这么倒霉过，伤口数次开裂，若不是他自个的药配得好，都不知要死多少回。好在沈木兮得了他的真传，来的时候又带了药箱，方捡回他这条老命。
　　沈木兮手脚麻利的施针，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匍一回头，薄云岫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生怕她跑了一般！
　　月归与黍离面面相觑，心里好不踏实。
　　待处理完千面的伤，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先缓缓，等师父醒了再把他抬回去。这伤口反复折腾，只怕不易愈合，得小心照看着为好。”
　　“是！”黍离行礼，“那王爷他……”
　　沈木兮抿唇，“薄云岫……”
　　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薄云岫忽然将她抱起，骤然飞出了破屋。
　　“王妃！”月归急了，慌忙去追。
　　黍离张了张嘴，急的跳脚，又不好丢下千面一人，千面到底也是王妃的师父，出了事不好跟王妃交代！
　　沈木兮紧紧圈着他的脖颈，耳畔的风呼呼作响。他的速度太快，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恨不能缩成一团，彻底埋在他怀里。“薄云岫，你要带我去哪？”


第161章 天赋
　　薄云岫终是停了下来，挟着沈木兮落在树梢上，她不得抓紧他的衣襟，浑然不敢往下看。
　　“你把我放在这儿作甚？”沈木兮呼吸微促。
　　树太高，又是夜里，一颗心高高悬起。
　　薄云岫没说话，只是将她放稳之后，轻轻的将她压在树干处，凑在她脖颈处轻嗅。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颈项间，惊得沈木兮全然不知所措。
　　“你在干什么？”她问。
　　他未答，伸手圈着她的腰肢，将额头贴在她的脖颈处，乖顺的散去了方才的周身邪戾。
　　“薄、薄云岫？”她轻唤两声。
　　换来的是他加重了胳膊上的力道，愈发抱紧了她，好似怕她跑了一般。
　　如此这般情形，倒是让沈木兮想起了那些衔枝筑巢的飞鸟，瞧着心属的枝丫，迫不及待的衔走，塞进自己的窝里护着。
　　她现在，大概就是那根……枝！
　　幽然轻叹，沈木兮不再挣扎，只要他还活着，其他的……爱怎么就怎么。
　　当然，薄云岫跑得这么快，月归是断然追不上的。
　　千面醒转之后，由黍离亲自护送，回了离王府，与步棠一道住在主院里。主院厢房众多，且周遭环境甚好，最适合休养。
　　“怎么样？”黍离问。
　　月归耷拉着脑袋回来，“没找到人。”
　　“许是王妃将人藏起来了，找不到便不用再找！”黍离轻叹，“活着，已是万幸。”
　　“接下来会如何？”月归问。
　　黍离努嘴，“问他！”
　　千面躺在床榻上，刚喝了一碗热粥，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感觉。听得这动静，无力的摆摆手，“别想了，就当他是个牲口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归冲上前，“王爷和王妃失踪，眼下生死未卜，你却是忘恩负义说出这样的话来，真该把你丢在茅屋里自生自灭！”
　　“这可不是胡说，你没瞧见他现在就跟山林里的野兽没什么差别？”千面轻叹，“兮儿身上有凤蛊，凤凰凤凰，自然是相互吸引。剩下的，就看这凤蛊对凰蛊的影响有多大！”
　　黍离不解，“影响？”
　　“单纯的，将他当成鸟人罢了！”千面默默的翻个身，背对着他们，“别问了，他现在处于无法预估的境界，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只记住……凰蛊戾气重，又颇为邪气，谁都别靠他太近，别离兮儿太远。”
　　黍离和月归面面相觑，无法预估……昨夜这般已然不得了，再恶化下去，那得是什么样？
　　连千面也说不好，毕竟当初谁都没能单独豢养过凰蛊。
　　按理说，凰蛊会吞噬薄云岫，让薄云岫血尽而亡。
　　可看现在的情形，凰蛊与薄云岫相持不下，于是乎凰蛊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反而不急着让薄云岫死，而是开始了侵蚀、吞噬，终达到彻底融合的结果。
　　如何是好啊？
　　一梦醒来，沈木兮竟是回到了原来的破屋内。
　　千面已经离开，为了避免离王未死之事外泄，黍离撤了所有的人，眼下周遭安静得很。
　　清晨的竹林，颇有几分岁月静好之美，有鸟语，有虫鸣，夹杂着风吹过树梢，竹叶落下的沙沙声。
　　沈木兮扭头望着窗外，晨光从郁郁葱葱的竹林梢，斑驳落下。
　　若是能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薄云岫仍压着她，她挣扎了一下，几欲推开他，奈何却被他箍得更紧。
　　“薄云岫，别闹了！”她呼吸微促，“天亮了，我若再不回去，大家都会担心。你且在这里待着，夜里我再来寻你可好？”
　　可这人睁着眼，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这么目不转瞬的盯着她。
　　“乖！”沈木兮试着去哄他，“把胳膊放开，把腿挪开，然后乖乖的睡觉，待会我就让黍离来照顾你，好不好？好……不好？”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头的伤，昨夜还结着痂，今儿竟已掉落，可见他自身的愈合能力有多强。数日未见，除却额头上的伤，薄云岫面上的血痕都消失了。
　　“你的伤……”愈合得可真快啊，比她当初的凤蛊重生，速度快多了，难道是因人而异？因着他身强体健，所以凰蛊比之凤蛊更甚？
　　只是这疤痕处蔓延出的红丝，让这张重现的绝世容颜，平添了几分妖冶之色，尤其是他现在看人的眼神，满是邪惑之色，真真算得上魅惑众生。
　　“你、你莫这般看我！”沈木兮有些心虚，面上有些微微的红。
　　外头晨光微亮，屋内仍是阴暗。
　　窗外的光与室内的暗，相互交叠，融于他身，亦正亦邪之态，让人只一眼便仿佛被勾了魂，摄了魄一般。
　　“薄云岫？”她嗓音低哑，“你放开我好不好？”
　　他满面妖冶之色，双手抵在她的面颊两侧，幽幽的盯着她。
　　“薄云岫？”她伸手抵在他的胸前，轻声哄着，“我们玩个游戏吧，你放开我，我……唔！”
　　眉睫骇然扬起，眼前的一切瞬时变得模糊不清。
　　沈木兮有些慌，不知他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伸手胡乱的摸着，终是搭上了他的腕脉，在薄云岫的体内，有诡异的气劲乱窜，好似相互制约，又好似相辅相成，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她不知该如何帮他克制，唇上被碾得麻木。
　　“薄、薄……”
　　她终是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吟婀。
　　此前他理智尚存，虽然得寸进尺，却也不到凶狠的地步。可现在全然不是如此，除了掠夺，还是掠夺。似乎只是出自动物的本能，而不是他作为薄云岫，对薄夫人的温柔以待。
　　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于狂风骤雨中，粉身碎骨。
　　沈木兮最后的意识，只停留在他最后的嘶声中……
　　问柳山庄。
　　“我娘为何还没回来？”沈郅瞧着日落，皱眉望着黍离。
　　黍离躬身行礼，“公子莫要担心，王妃不会有事！”
　　王妃只是和王爷在一起，大概是太久没见，所以想多待一会吧？王爷和王妃还真是苦命鸳鸯，好日子才没过多久，就成了这般模样。
　　两个人只是单纯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就这样难呢？
　　“为何？”薄钰不解，“人不在离王府，也不在问柳山庄，那又会在哪？”
　　黍离一时半会的也不好应答，只得搪塞道，“月归跟着，不会有事。”
　　事实上，月归压根没找到人。
　　巡城司的人都撤了回来，连离王府的人都撤了，唯留下些许暗卫，由月归带着，搜遍了整个林子。奈何月归委实没料到，薄云岫会带着沈木兮，回到原来那个破屋里待着。
　　一番折腾下来，月归连沈木兮的影子都没找到。
　　“你莫担心！”薄钰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姨娘不会有事的。”
　　“按理说师公都找到了，也该回来了！”沈郅抿唇，“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
　　黍离连连摇头，“卑职不敢！”
　　不敢？
　　“钟瑶的事情处置得如何？”沈郅问。
　　东都城内已恢复了正常，巡城司和宫中侍卫皆已撤离。
　　“盯着呢！”黍离应声，“不过她近来同宁侯府的世子，似乎……有所交涉！”
　　脚步赫然顿住，沈郅与薄钰齐刷刷的扭头望着黍离，俄而两小只面面相觑。
　　“你的意思是，孙道贤护着她？”薄钰嗤然，“不会吧？宁侯爷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算得上是铁铮铮的汉子，怎么着也不会跟长生门的人有所瓜葛。”
　　“长生门的人，多数被我母亲关在了大牢里，现下还没来得及处置。”沈郅犹豫，“钟瑶是来营救他们的？又或者，当初伤害春秀姑姑的人……”
　　薄钰瞪大眼睛，“莫非就是孙道贤指使钟瑶，去伤害春秀姑姑？我明白了，还记得前些日子宁侯夫人的事儿吗？春秀姑姑大答应这门婚事，于是他们恼羞成怒！定然是这样，绝对错不了！”
　　因为伤了颜面，所以要杀人，倒也说得通。
　　“除此之外，钟瑶没什么异常吗？”沈郅问。
　　黍离摇头，“暂时没有，公子若是要收网，卑职马上让人把她拿下！”
　　见着沈郅犹豫，薄钰眉心紧蹙，“这钟瑶不知是什么目的，竟然跑到东都自投罗网，若说她是刻意来对付春秀姑姑，委实不太可能。这些人心狠手辣，所觊觎的，不可能是这等蝇头小利，私相报复。”
　　“师公回来了，和小棠姑姑一样身受重伤，这里头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沈郅心下微沉。
　　现在轮到娘去而不返，到底怎么了？
　　蓦地，前头传来几声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春秀的厉喝，“你给我站住！”
　　“姑姑！”沈郅撒腿就跑。
　　“小公子！”
　　“沈郅！”
　　孙道贤在前面跑，春秀在后面追，大街上被闹得人仰马翻的，一个个赶紧闪身让开，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有本事你给站住，有本事你别跑！”春秀高喊。
　　孙道贤绕个弯，直接跑进了巷子，“你以为我是傻子，不跑，不跑等着被你揍死啊！”
　　“臭小子，你最好别让我逮着你，否则我一定揍死你！”春秀算是弄明白了，这些日子总有人寻她的麻烦，敢情都是孙道贤这龟孙在后头捣鬼。
　　今儿好不容易逮着他跟那些痞子训话，若不把孙道贤打得连他娘都不认识，她就不叫春秀！
　　孙道贤哪敢停，没命的往前跑，只看着春秀捋了膀子，就能想象这胳膊抡过来的时候，自己这英俊的脸，定会一拳凹进大半边。
　　不跑，等死！
　　下一刻，春秀猛地刹住脚步，“钟瑶！”
　　“好了好了，你总算出现了！”孙道贤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这里交给你，替我教训教训她！”
　　钟瑶冷眼睨着眼前的春秀，“杀了你，沈木兮会不会难过？”
　　春秀退后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跟着沈木兮来东都的，她待你宛若手足，我杀不了她，若是杀了你，她应该会很难受吧！”钟瑶慢悠悠的抽出腰间软剑，“沈木兮以一己之力，重创我长生门，擒了洛南琛，逼得阁主不得不离开东都，去找荒域之墓，这一笔笔账，理该算回来！”
　　“你们杀人无数，作恶多端，沈大夫那是替天行道。长生门素来心狠手辣，你却还要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姿态，真是可笑之极！”春秀咬着牙，慢慢摸上后腰的杀猪刀。
　　孙道贤你个犊子，原以为你是怂包蛋，没想到还是个睁眼瞎！
　　“我已经没办法力挽狂澜，但是……”钟瑶挑眉，“沈木兮也别想好过！”
　　刹那间，钟瑶软剑在手，直逼春秀而来。
　　春秀着实没想到，自己身后还跟着离王府的暗卫，她这厢刚拔出刀，暗卫已经飞身而起，落在她跟前，直扑钟瑶而去。
　　“姑姑！”沈郅喘着气儿跑进来，一把拽住了春秀的手，“姑姑，快走！”
　　春秀点头，钟瑶摆明了是杀她，这时候还是莫要逞强为好，“走！”
　　孙道贤瞧着形势不对，眼见着春秀和沈郅朝巷子外头走，心下一紧，赶紧冲过去，“等等我！”
　　“王八羔子！”春秀揪着孙道贤的耳朵，“你丫……”
　　钟瑶赫然腾空，拂袖间有青色的粉末随手洒出。
　　“公子！”黍离第一反应是扑向沈郅。
　　然则沈郅，则是快速将薄钰摁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是始料不及的。
　　黍离速度虽快，却没料到沈郅会突然折开。最倒霉的是孙道贤，被春秀拎起甩了出去，却也因此避开了粉末的侵袭，堪堪避开一劫。
　　外头的人冲进来时，粉雾已散，钟瑶已不知去向。
　　黍离和春秀倒伏在地，唇色发黑，而小公子沈郅，则将薄钰护在了下面。
　　“沈郅？沈郅！”薄钰费力的推开沈郅，“沈郅？”
　　沈郅被薄钰这么一推，软绵绵的仰躺在地上，唇色发黑，双眸紧闭。
　　“沈郅？”薄钰瞬时哭出声来，“救命！救命啊！沈郅！沈郅你别吓我，沈郅？！”
　　人被快速抬回离王府，请大夫的请大夫，请太医的请太医，整个离王府乱作一团。
　　“中毒？”阿娜赶紧捂住了自己的随身小包，“我已经让出一管，绝对不会再拿救命的药去帮他们的。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安格瞧着花园外头的回廊，侍卫、奴才，来来回回的跑，“听说连太后都惊动了！”
　　“惊动阎王爷也不关我的事！”阿娜可不管这些。
　　上次救了步棠，本就是她脑热，如今再让她多管闲事……是绝无可能的。
　　“听说是离王府的小公子中了毒！”安格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家公主，“公主……”
　　“又不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救？”阿娜起身就走，“如今连主院都让给他们了，打量着还要从我身上剜肉吃？想都别想！没门！窗都没有！”
　　不过，去凑个热闹……也不是不可以。主院内外，乱做一团。
　　“沈木兮还没回来吗？”阿娜诧异，坐在回廊里翘着腿，啃着苹果，“心可真大，儿子都快死了，也不知道在哪溜达！”
　　安格捂着脸，生怕被人听见，到时候跑过来揍她们主仆一顿，“公主，您小声点！”
　　“我又没说错！”阿娜嚼着苹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离王府风水不好，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要死，不是今儿起火就是明天被水淹，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倒了八辈子血霉！”
　　安格轻叹，满脸无奈。
　　沈木兮不在，但是千面还在，撑着伤重的身子爬起来，一人扎几针，暂且护住心脉再说。
　　“兮儿还没回来？”千面颤颤巍巍的站着，面色发青，“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两个都这么折磨我，真是没心肝，没人性啊！”
　　阿落急得直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主子丢了，现在连小公子都出了事，让她怎么办才好？
　　关毓青手忙脚乱，却压根帮不上忙，“死老头，你别说风凉话，这是离王府最后的根，若有什么闪失，为你是问！”
　　“毒直接吸入了肺腑之中，想要拔除谈何容易？”千面捂着伤口，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他们的奇经八脉，如今且开一副方子暂且稳住，我自己都吃不消，哪里、哪里还顾得着他们！”
　　语罢，千面扶着床柱悠悠的坐下，他自己都只剩下半条命，哪里还能为他们诊治。
　　春秀、黍离、沈郅，三人齐刷刷的躺成一排，三人皆是唇色发黑，双眸紧闭，面如死灰色。瞧着，好像都快要不行了！
　　“主子怎么还不回来，若是主子知道小公子、小公子成这样了，主子会疯的！”阿落泣不成声，“怎么办？你不是神医吗？你是主子的师父啊，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小公子若是有事，你让主子如何承受？”
　　薄钰站在窗前，眼睛里流着泪，却是一声不吭，他不相信沈郅就这么撑不过去了，打死也不信！
　　“我也没办法！”千面赶紧吃上一颗固气丸。
　　再这样下去，委实要被薄云岫小夫妻两，给倒腾死了。
　　“公子？公子？”阿落哭得厉害，这可怎么办？
　　薄云崇心慌意乱，摁住了步棠不让她下床，这才匆匆赶来。
　　当然，太后来得亦是及时，几乎是跟薄云崇前后脚进的门。
　　“如何？郅儿呢？”太后颤着声音问。
　　视线落在床榻上的那一瞬，太后差点没跪下来，“离王妃何在？她在哪？”孩子出了事，孩子的母亲又在何处？难道也出事了？
　　一想到这儿，太后几乎站不稳。
　　墨玉赶紧搀着太后在旁坐下，“太后，您莫着急！”
　　“现在到底怎样了？太医呢？”太后急不可耐，转而推开墨玉，颤颤巍巍的近至床前，丢了拄杖便去摸沈郅的手，“都回答哀家一声，到底、到底如何啊？”孩子的手，凉得厉害。
　　太后面如死灰，“为什么孩子的手这么凉？拿、拿被子来！别冻着！郅儿？”
　　她连唤数声，沈郅依旧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郅儿，你娘不容易，你莫要吓吓着她！你若是一直躺着，你母亲怕是要急坏了，你这般孝顺，是个好孩子，怎么忍心看着你娘为你担惊受怕？郅儿，你起来好不好？皇祖母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一定好好的补偿你们！”太后慌了神，已是老泪纵横，“郅儿！”薄钰泣不成声，“沈郅是因为我……他是要救我，否则、否则不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沈郅，是我……”
　　“都别吵了！”关毓青忽然一声吼，“沈郅好像不太对啊！”
　　千面一咬牙，捂着伤口冲到了床前，“都让开，我看看！”
　　墨玉赶紧搀着太后站在一旁，瞧着千面快速扣上沈郅的腕脉，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变成白，神色从慌张变成诧异，最后不敢置信的望着众人。
　　“怎么样？”薄云崇忙问，“小郅如何？”
　　千面以为自己把错了脉，松了手，喘口气又重新捏上沈郅的腕脉。
　　这回是真的错不了！
　　没错了！
　　“这小子……”千面眨了眨眼睛，“没事了！”
　　没事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毒……自己解了！”千面扶着床柱站起，“这小子……倒是忘了，竟还有这般本事！身上的天赋异禀已被激发，每中一次毒，这能力就更上一层楼，解毒的速度变得越快。”
　　众人面面相觑，断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时，沈郅已经坐了起来，大概是觉得头疼，扶额支支吾吾了半晌，这才抬了头，“薄钰，给我倒杯水，我头疼！”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郅愣了愣，这才坐直了身子，迎上一双双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眼睛，“你们为何都这样看着我？我……怎么了？”
　　哦，对了，遇见了钟瑶。然后钟瑶动了手脚，撒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粉末，他怕有毒，就把薄钰摁下了。
　　“沈郅！”薄钰猛地冲上去，抱着沈郅就是嚎啕大哭，“你没事，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快要死了，你可吓死我了！沈郅……以后不要这么傻，不要保护我，看到你躺着一动不动，我宁可死的是我！”
　　沈郅这才惊觉，身边还躺着春秀和黍离，这两人一动不动，唇色发黑，显然是中毒所致。
　　“钟瑶……那粉末有毒？！”沈郅骇然，“师公，为什么我没事？”
　　千面坐在一旁，奄奄一息的瞧着他，“拿你的血，一人灌两口试试！”
　　死马当成活马医，那钟瑶摆明了是要杀人，所配置的毒，简直是凶狠至极，全然不给人解毒的机会，否则千面不至于如此为难。
　　千面跟沈木兮母子不一样，没解毒的天赋异禀，只能靠着医术与经验来救人。
　　沈郅瞧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一人，灌两口血？
　　事实证明，千面是对的。
　　薄钰眉心皱得紧紧的，托着沈郅的手腕，瞧着他掌心处绑缚的厚厚绷带，“疼死了吧？”
　　“无妨，能救人便罢！”沈郅摇摇头，面色有些苍白，扭头瞧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太后，又淡淡然的将视线撤回，“这事到此为止，我娘不知道便罢了，来日若是问起，无需详说，一两句便罢！”
　　薄钰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让她回去吧，若是我娘回来撞见，必定不高兴。”沈郅转身回房。
　　薄钰张了张嘴，只得呐呐的上前，“皇祖母，您……”
　　“皇祖母没事。”太后叹息，“没事！”
　　“皇祖母！”薄钰牵着太后的手，随太后往外走，“您别怪沈郅，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恩怨分明。”
　　太后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酸涩的笑，“钰儿，你若是得空，以后带着他多来皇祖母的宫里走走，可好？皇祖母老了，有些事情已经力不从心。若是得了机会，你告诉郅儿，他若是想见外祖父，就来长福宫！”
　　薄钰仲怔的望着她，“皇祖母？”
　　“回去吧！”太后松了手，“皇祖母该回去了，免得离王妃见着会不高兴。”
　　“皇祖母您慢走！”薄钰行礼。
　　太后一声叹，亦步亦趋的离开，经历过这些事，她是真的老了，老得连恩怨都不想再提，恨不能忘得一干二净。
　　薄钰静静的站在回廊里，心里有些沉甸甸的，皇祖母再不好，待他却是极好的。
　　“外祖父？”薄钰皱眉，沈郅的外祖父？！
　　匍一转身，薄钰猛地僵直身子，赫然瞪大眼眸。


第162章 知道她的下落？ 为钻石过3600加更
　　薄钰不是胆小之人，然则见着此情景，亦免不得眼眸瞪大，身子赫然绷紧。
　　天晓得，他看到了什么？
　　黑灯瞎火的，爹从皇陵里爬回来了，披头散发的站在回廊里，风吹着回廊里的宫灯左右摇晃，这昏黄的光亮落在爹带血的额头……爹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不带任何的情愫，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身子慢悠悠的转向一旁，薄钰一张小脸已然煞白煞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用老百姓的话来说，自己这是、这是见鬼了？！
　　“钰儿！”
　　身后一声响，薄钰登时腿软，眼一翻便当场晕死了过去。
　　不管是谁，大半夜的见着这般场景，没吓死都算好的，何况薄钰——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阿左阿右跪在院门外头，因着当时黍离在场，二人便奉命跑去巷子后头拦人。
　　然则，千金难买早知道。
　　“发生何事？”沈木兮问。
　　二人齐刷刷抬头，骤见自家王妃，以及王妃身后被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心下一怔，“王妃？！”
　　月归听得动静，从里头快速冲出来，“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小公子……”
　　“郅儿？”沈木兮撒腿就跑。
　　身后之人几乎是同时移步的，紧随其后。
　　沈郅没什么大碍，就是掌心里有些伤，这会就坐在回廊里歇着，薄钰去送人，这会还没回来，他等得有些不耐烦，坐在栏杆处晃着双腿，神色有些冷淡。
　　“郅儿？”沈木兮一声喊。
　　沈郅猛地跳下栏杆，疯似的扑过来，“娘，娘你总算回来了，娘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沈木兮捏着孩子的指尖，瞧着孩子掌心的伤。
　　“没什么事，就是拿血救了春秀姑姑和黍侍卫！”沈郅避重就轻，“娘能回来，郅儿便什么都不怕了，娘你去哪了？”
　　沈木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薄云岫穿着黑衣斗篷，偌大的帽子遮住了上半张脸，又用遮脸布遮住下半张脸，眼下算是彻彻底底的“黑衣人”了。
　　“娘，他是谁？”沈郅问。
　　沈木兮蹲下来，“郅儿，有些事娘不知该如何同你言说，你能跟娘保证，绝对不跟任何人提起吗？”
　　“包括薄钰吗？”沈郅皱眉。
　　沈木兮点点头。
　　沈郅想了想，“好！”
　　他素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沈木兮慢慢掀开了斗篷，“看清楚了吗？”
　　“娘……”沈郅猛地瞪大眼睛，站在原地愣是回不过神来。
　　重新合上斗篷，沈木兮瞧着如同木偶人一般，却死盯着她不放的薄云岫，颇为无奈的叹口气，“你爹不大好，所以暂且不要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免得……”
　　“我知道！”沈郅快速冲过来，颤着身子握住了薄云岫的手。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天性，薄云岫对谁都抗拒，对沈郅却极尽容忍，任由他用一双小手紧握住他的大手。
　　“所以，我还是有机会的？”沈郅自言自语，含着泪扬起头，瞧着隐于暗处的那双眼，满是愧疚又欣喜不已的喊了声，“爹，我是郅儿！”
　　薄云岫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木兮知道，他不排斥沈郅，已是最大的退步。
　　“郅儿，你爹身子里有东西，但是他控制不住这东西，所以和咱们不太一样了，他不认得任何人，但是他认得我也认得你，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沈木兮摸着孩子的小脑袋。
　　然则下一刻，薄云岫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快速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拂袖间便狠狠推开沈郅，如同护犊一般护着沈木兮。
　　沈郅毫无防备，冷不丁被推出去，身子重重撞在廊柱处，落地一声闷哼，疼得压根喊不出声来。
　　“郅儿？”沈木兮骇然。
　　“娘，你、你别动！”沈郅伏在地上，咬着牙喘口气，“别过来！”
　　他算是瞧明白了，爹是把他当成情敌了……谁都不能碰娘，换言之，娘也不能碰任何人，尤其是……
　　“我没事！”沈郅勉强爬起，坐在地上喘着气，“娘，爹还能好吗？”
　　“能！”沈木兮点头。
　　薄云岫箍得生紧，她挣扎了半晌也没能脱开他的桎梏，终是无奈的作罢。
　　月归和阿落站在院子面面相觑，这到底是要过去，还是别过去？
　　好在，沈郅终是站了起来，“娘……”
　　“放手！”沈木兮咬着牙，“再不放，就不理你了！”
　　约莫是听懂了，薄云岫松开她，但仍是拽着她的手腕不放，仿佛要将她牢牢黏住才肯罢休，这已然是他最大的退步。
　　想起惹怒了他的下场，沈木兮这会还觉得两股战战，有些站不稳。天晓得此前，她费了多大的气力才站起来，又是适应了多久才能回来。
　　罢了罢了！
　　“娘，你回来的时候，没见着薄钰吗？”沈郅揉着生疼的脊背。
　　如此，阿落压着脚步声，默默的站在了栏杆外头，“小公子，阿落帮您揉揉！”
　　沈郅点点头，坐在栏杆处，任凭阿落轻轻的帮他揉着脊背，爹的力气真够大……
　　“薄钰……”沈木兮轻叹。
　　带着薄云岫进了问夏阁，沈木兮这口气才算顺了下来，好在黍离和春秀都没什么事，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都还没醒。
　　沈郅急着去看薄钰，月归便领着他离开。
　　阿落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太后娘娘都惊动了，当时连神医都没法子，最后还是小公子的血管用，救了春秀和黍大人！”
　　“郅儿的血？”沈木兮轻叹，此前沈郅中过毒，当时她还吓得半死，生怕儿子有所损伤，如今却晓得这东西竟然还能传下去？
　　依着师父的意思，沈郅以后对各种剧毒的反应，会变的越来越敏锐，这倒是极好的。
　　“王妃，这……”阿落瞧了一眼边上站着一动不动的薄云岫，“王爷他……”
　　“就当没看见！”沈木兮敛眸，“这件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皇上还在主院里待着，我暂且不能带着王爷过去，你替我传个话，让师父来见我。当时小棠说得不清楚，还是让师父来说一说为好！”
　　阿落颔首，“那阿落悄悄的过去，可是……”
　　“无妨，到时候隔开点便是！”沈木兮很是头疼，薄云岫盯得这么紧，她委实什么都做不了。
　　阿落只能悄悄的去，好在步棠现在伤重，被皇帝缠得没办法，只得一味的躺在床上装死，外头有什么动静也不太会出来。
　　千面是被抬着进问夏阁的，刚吃了药，面色还算红润，也算是止住了疼，能好好的说会话。
　　“你们这夫妻两个，还能不能行了？”千面指着沈木兮，气得指尖儿都发抖，“我这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少折腾我？再来来回回两趟，是不是等着明年给我过清明？老子不吃元宝蜡烛。”
　　“师父！”沈木兮轻叹，瞧着躺在担架上急喘气的千面。
　　她也不敢靠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蹲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步棠说得不清不楚的。”
　　听得这话，千面一声长叹，“那王八犊子啊！我们都被陆如镜骗了，当年我与陆如镜，还有韩天命算是结义兄弟，我受过韩天命之恩，算起来跟韩老二的情分胜过陆如镜。谁曾想，陆如镜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觊觎护族的生死蛊，不，还有回魂蛊，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得的消息？”
　　千面眼眶有些发红，“韩老二的死，当时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依着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后来才晓得有什么纸条。也就是此番，步棠闯了总舵，我意外得知，竟然是陆如镜一手操纵，他用关胜雪的命去要挟韩老二，不过……陆如镜没能从四皇子的身上，找到凤凰蛊的踪迹。”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如镜始终没能得到凤凰蛊，而且更重要的是，随着韩天命的死，护族的秘盒失踪了，那里面藏着护族的族谱，族谱里有各种奇蛊的配置和豢养，乃是护族历经千百年来的精髓传承所在。”千面深吸一口气，“好在韩老二留了一手，那把青铜钥匙一直都在我手里。”
　　“说起这个钥匙。”沈木兮皱眉，“师父，另一把钥匙在哪？”
　　千面捂着伤处坐起身，“你说什么？”
　　“秘盒有两个钥匙孔，也就是说有两把钥匙！”沈木兮轻叹，瞧着师父脸上的诧异之色，她便猜到了，怕是连师父都不知道秘盒必须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千面挠挠头，“当初我做了一把假的要是，我让陆归舟帮忙，故意从郅儿身上抢走，已经落在了陆如镜的手里。怎么，还有第二把钥匙？这韩老二，到底留了几手？防着陆如镜，怎么最后连我都防着了？”
　　“那韩不宿呢？你有没有她的消息？”沈木兮问。
　　千面眨了眨眼睛，眼神略显躲闪，“你、你为何问起这个？”
　　“认识？”沈木兮心下一紧，“师父，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比你们更了解护族，更知道如何处置凤凰蛊，对付陆如镜，那便是韩不宿！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当年欺负韩不宿的事儿，就是陆如镜一手操持的，所以说……”千面扶额，“就算找到她也没用，她不会帮忙的。她心里，只有恨！”
　　沈木兮大喜，“所以，师父知道韩不宿现在在哪？”
　　千面眉心微拧，神情有些微恙。


第163章 老父亲
　　“死了！”千面道，“应该是死了吧！反正连陆如镜都没找到她，肯定凶多吉少了！”“你确定？”沈木兮可不信这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韩天命的位置，原就是从韩不宿的手里抢来的。师父，眼下最要紧的是帮我把薄云岫治好，我不在乎什么凤凰蛊，什么回魂蛊，我只想要自己的丈夫安然无恙。”
　　千面撇撇嘴，“那人家是真的不晓得嘛！”
　　“一把年纪还撒娇，要不要脸？”沈木兮站起身，心里烦躁得很，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走，“陆如镜藏得这么深，会不会……另一把钥匙在他手里呢？”
　　“绝对不可能！”千面翻个白眼，“你以为韩老二是傻子吗？狡兔三窟，他比狡兔还得多两窟。我估计另一把钥匙，应该在我们谁都不熟悉的人身上。”
　　沈木兮定定的望他，“可能吗？”
　　“可能啊！韩老二做事从来不按常理，你没瞧着他把凤凰蛊都拆开了？”千面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另一把钥匙会在谁身上，“秘盒是在薄云岫手里找到的？按理说也不可能，韩老二怎么会把秘盒交给薄氏后人。”
　　“是太后给的！”沈木兮轻叹，“你该不会告诉我，另一把钥匙在太后手里？”
　　千面摇头，“存了秘盒，肯定不能给钥匙，不然就不是韩老二了！”
　　于是乎，这钥匙到底在哪？
　　千面望着沈木兮，沈木兮望着千面，两个人愣愣的不说话，全无头绪。
　　“等会！”沈木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初太后错认了魏仙儿，是因为魏仙儿的胳膊上，也有一个印记，那印记便是钥匙所为，你说这钥匙会不会一直都在魏若云的手里？”
　　“魏若云此人很偏执，若是钥匙在她手里，她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千面揉着眉心，“这人当年能对韩天命下手，甚至于不惜一切的怀上孩子，可想而知她对韩天命的执念……你、你怕是没戏！”
　　沈木兮拂袖落座，瞧着案台上明灭不定的烛火，“没希望也得试试吧！”
　　“魏若云跟着赵涟漪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另一把钥匙，但始终没有把她自己的钥匙交出去，以至于谁都不知道其实钥匙有两把，这般心思……全是为了韩天命！”千面摇头，“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爱而不得，是会让人发疯。
　　但魏若云的疯狂，早已超出韩天命的预料。
　　“疯子，也得试试吧！”沈木兮自言自语。
　　当年是韩不宿将她放在夏家门口，韩不宿为什么不杀了她呢？她是韩天命的女儿，韩不宿杀了她，正好能借此机会向韩天命复仇。
　　“难道说，我爹知道点什么？”沈木兮皱眉，“我爹和韩不宿有些往来，还将骨牌留给我，肯定是知道什么！对，爹一定知道！”
　　夏礼安还在太后的手里，这就意味着她得去找太后？
　　脑仁微微的疼，沈木兮扶额不语。
　　屋子里，安静至极。
　　沈郅坐在薄钰的床前，瞧着他长长的黑睫毛，想起母亲说的，薄钰被吓晕了，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疯癫之类的状况，沈郅便觉得可笑。
　　满脑子都是薄钰吱哇乱叫的表情，似乎很久没见薄钰如此这般了吧？
　　“鬼！”薄钰猛地睁开眼，赫然坐起。
　　没料到薄钰会突然坐起，两个小脑袋顿时磕在一起，紧接着双双惊呼，各自捂着额头疼得眼泪星儿都出来了。
　　“你、你不长眼？”沈郅咬着牙，“就这么撞上来，是想撞死我吗？”
　　薄钰原就被吓得不轻，骤然睁眼，就见一张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他哪里分得清这是谁，只觉得是鬼来索命了，此刻被撞了一下，耳朵里都是嗡嗡作响的，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对沈郅的声音过于熟悉，只怕此刻还得尖叫。
　　“沈、沈郅？你怎么在这？”薄钰揉着额，瞧着沈郅满面痛苦的样子，慌忙掀开被褥，“你怎么样？我磕着你了？我看看，我看看！”
　　薄钰顾不得自己额头的伤，慌忙去掰沈郅的手，瞧着沈郅额头上的大红包，不由的愣在当场，“哎呀，撞得好厉害，这么大一个包！”
　　“你脑袋是铁疙瘩吗？”沈郅推开他，起身朝着桌案前走去。
　　还真别说，薄钰的脑门真的厉害，撞得沈郅有些发昏，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坐下，他赶紧伏在桌案上歇了会，“撞得人都晕乎乎的。”
　　薄钰揉着额头，疾步走到沈郅边上，“我去拿药，你且等着！此前姨娘给了我很多药，我都搁在一块呢！”
　　“活血化瘀的便罢！”沈郅顾自倒杯水，喝了两口，甩甩脑袋，便也清醒了不少。
　　薄钰还真的拣了瓶膏药回来，“约莫是这个，擦着试试便罢了！”
　　“你脑门上也伤得不轻。”沈郅皱着眉，薄钰小心翼翼的为他擦药，“你轻点！”
　　“疼？”薄钰紧了紧手中的棉签，“我得给你揉揉，不然明儿脑门上顶个包，被人问起来，免不得要笑话。”
　　“是笑话你，竟然被吓晕了。”沈郅推开他，“行了，擦点药便罢，我给你也擦点！”
　　膏药清清凉凉的，沈郅为薄钰上药，俄而吹了两下，“这化瘀膏很是管用，你莫要随便乱丢，娘给的东西，素来是最使的，别地儿没处寻。”
　　“嗯！”薄钰点头，收了膏药，“你、你真的没事？”
　　“管好你自己吧！”沈郅翻个白眼，撞得他整个脑仁都疼了，可见薄钰这脑袋得有多硬实，“见鬼这事儿，你权当没发生过，不要同外人讲，记住了吗？”
　　薄钰皱眉看他，“为何？”
　　“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让你别说就别说。”沈郅起身就往外走。
　　“哎哎哎，记住就记住嘛，你走哪儿去，今晚不睡了？”薄钰不解，快速拦住他，“你去哪？”
　　“我娘回来了，我去看看！”沈郅推开他，“你先睡吧！”
　　薄钰站在门口，眉心皱成川字，“明儿早上，我定不会叫你起床！”
　　却不知每日，都是谁喊谁起床。
　　第二天一早，薄钰起来便瞧见了坐在门槛上的沈郅，“你这是一夜没睡，还是起早了？”
　　“去洗漱一下，我可能今儿要去一趟长福宫。”沈郅也不回头，抬步就走。
　　薄钰愣了半晌，之前沈郅可是半点都不肯踏入长福宫大门，今儿是怎么了？
　　听得沈郅要来长福宫，太后一大早就让人置办了糕点，凡是适合孩子吃的，孩子喜欢吃的，一应俱全，满满当当摆了几长桌，就等着沈郅过来。
　　“太后娘娘，这也太多了！”墨玉担虑，“小公子未见得喜欢这样的排场。”
　　“他此前过来，哀家没给他好脸色，也不曾知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今儿你且记着，他喜欢吃的或者多挑了两筷子的，以后他再来，哀家便晓得他喜欢什么了。”太后哪里听得进规劝。
　　墨玉轻叹，“太后娘娘，小公子能来，许是因为夏老大人的关系吧！您这厢，还是别忙活了，小公子不会领情的。”
　　“不管他会不会领情，这都是哀家的心意。”太后拄着杖，“哀家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至于郅儿会怎样，哀家都会接受。”
　　墨玉摇头不语，到底是错得离谱。
　　沈郅是晌午来的长福宫，他原就不是来用午膳的，也不是来看太后的，他要见的是自己的外祖父。此前太后即便认了夏问曦，但也不敢放了夏礼安，只怕夏礼安一放，沈木兮会一走了之，再无挂碍。
　　自私的人，终是改不了本性，无可避免的将自身感受放在首位。
　　她不知，沈木兮之所以一直未能向她讨要夏礼安，是担心长生门的人对父亲动手，而她怕极了得而复失之事，真的、真的不敢！
　　“太后娘娘！”沈郅行礼。
　　太后始终是太后，在他眼里，这人与他没什么关系，所以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待。
　　“免礼！”太后岂会不知沈郅的心思，孩子能来这儿，已经是退步，她这厢高兴都来不及，不管沈郅怎么做，她都不会介意，“来，你们两个瞧瞧，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吃只管拿，莫要拘着！”
　　沈郅刚要拒绝，薄钰倒是大跨步上前，“多谢皇祖母！”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沈郅抿唇不语，瞧着薄钰从长桌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屁颠颠的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跟前，“你且试试，看来日姨娘做的与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我娘做的桂花糕是最好吃的，除非是她做的，其他人的……我不会吃！”沈郅挺直腰杆，冷眼瞧着薄钰。
　　被沈郅这么一瞪眼，薄钰讪讪的收了手，“罢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一时好奇而已。”
　　“郅儿！”太后讨好般的上前，“你有没有喜欢吃的，或者是喜欢玩的？皇祖母这儿有不少小玩意，新奇的玩意，你要不要试试？”
　　沈郅板着脸，“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皇祖母，沈郅就喜欢看书，其他的都不喜欢！”薄钰喝着果茶，却不敢去看沈郅黢黑的脸色。
　　这人一旦生气，脸色真的可怕得吓人，而且能好几日不与你说话，冷着你，冻死你！
　　“书？”太后愣了愣，“喜欢什么书？皇祖母这里没什么书，不过御书房里，还有文渊阁，行书阁，都有好多书，不只是南苑阁才有藏书阁的。”
　　沈郅面色稍缓，然则依旧不说话。
　　“郅儿，你若是喜欢看书，皇祖母可以帮你！”太后瞧了墨玉一眼。
　　墨玉紧赶着将一块令牌呈上，“小公子。”
　　薄钰一愣，“这不就是当初……”
　　当初魏仙儿就是仗着太后的令牌，在宫里横行无忌，以至于进了南苑阁，险些要了他们两个孩子的性命。如今太后将这令牌送给沈郅，也就意味着沈郅以后，可自由出入宫禁。
　　“拿着！”太后将令牌塞进沈郅手里，“喜欢读书是好事，男儿多读书，能明智明理，莫要像皇祖母那样，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身份之里，忘了多动动脑子，忘了不是所有人都与你同心同德。”
　　沈郅手心里沉甸甸的，想了想，还是放回了太后手里，“我不需要这东西，你无需讨好我，因为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退步的。太后娘娘，我今日来是因为外祖父，请您让我见一见他。若是不方便，沈郅这就告辞！”
　　“郅儿！”太后急了，“你莫着急，我没说不让你见他！”
　　沈郅顿住脚步，皱眉瞧着太后。
　　太后招招手，“你回来。”
　　见状，薄钰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快速去牵沈郅的手，“你莫要这般心焦，走的时候怎么能忘了我？且牵着你的手，免得你回头又把我丢了！”
　　沈郅皱眉，瞧着被紧握的手，幽然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太后。
　　“来！”太后伸出手，握住了沈郅另一只手。
　　沈郅没有拒绝，他着实是有事要见外祖父，所以暂且顺了太后的心意。
　　进了春禧殿，墨玉关上了寝殿的大门，继而朝着太后的床榻走去。
　　沈郅诧异的瞧着墨玉掰开了床前脚凳，掀开了脚凳下的板子。
　　这是一块铁板，坚硬至极。
　　“走吧！”墨玉点了一盏灯，提着灯笼往下走，“仔细脚下。”
　　“皇祖母，为何你的床底下会有这样的地方？”薄钰不解的开口，声音在这阴森的甬道里传出去甚远，透着一股子森森寒意。“当年有人特意挖出来的。”太后轻叹，低眉看了沈郅一眼，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沈郅从始至终都是目视前方，不温不火，面不改色，这性子委实像极了他爹薄云岫，沉稳，安静，话不多，但极为固执己见，一旦认定，纵死不悔改。
　　“其实一直以来，人都在这儿，平素也只是让墨玉下来看看便也罢了。”太后解释，“再往前走就是了。”
　　继续往前，就是一间密室，门关着。
　　墨玉推开门，里面旋即响起了清晰的铁链声。
　　叮叮咚咚的声响，让沈郅猛地抽出手，快速冲上前。
　　精铁所铸的囚笼里，有一白须白发的老头，正靠在囚笼一角打瞌睡，手中还捏着一本书。许是看累了，又或者是烛光太晃眼，所以歇一歇。
　　听得有人进来，老头只是翻个身，连眼皮子都没掀开，继续睡觉。
　　“夏大人！”墨玉低唤。
　　许是习惯了，老头依旧背对着外头，一声不吭。
　　太后站在那里，冲着墨玉点头。
　　墨玉快速打开了牢笼，放了沈郅进去。
　　薄钰皱眉，静静的站在牢笼外头，双手攀着栅栏，不敢发出声音。他看着沈郅一步一顿，压着脚步声走到那老头身后，再毕恭毕敬的跪地磕头。
　　心头酸涩，薄钰微微红了眼眶。
　　“外祖父！”沈郅低声开口。
　　大概是突然听得稚嫩的声音，老头有些惊诧，冷不丁转身，险些打翻了手边的烛台，待手忙脚乱的扶稳了烛台，他才眯起眼睛瞧着跪在跟前的沈郅，“这是谁家的孩子？你跪我作甚？”
　　沈郅直起腰杆，面不改色的瞧着他，“外祖父，我叫沈郅，我娘是沈木兮，也是夏问曦。您是我的外祖父，郅儿自然是要给您磕头的！”
　　语罢，沈郅又磕了个头，“郅儿给外祖父行礼，愿外祖父身体康健，福寿延年！”
　　手中的书，吧嗒一声落地，老头颤颤巍巍的扶着栅栏起身，“你、你再说一遍，你娘叫什么？”
　　沈郅抬起头，“我娘叫夏问曦，如今改名换姓为沈木兮。外祖父，我是您的外孙，我叫沈郅！郅儿给外祖父磕头，给外祖父请安！”
　　“沈郅？”老头慌忙将孩子扶起，快速掸去孩子膝上的尘土，“你娘、你娘回来了？沈郅？郅儿，好名字，好名字！快，让我看看，哎呦，都是半大小伙子了，真好！真好！”
　　“外祖父，您莫伤心！”沈郅抬手，拭去夏礼安脸上的泪，“母亲很好，郅儿也很好，舅舅如今就在问柳山庄里，爹安排他进了府衙，想来依着舅舅的能力，很快就能出人头地。问柳山庄，就是当初外祖父的宅子，爹一直完好保存着，如今又属于咱们了！”
　　夏礼安老泪纵横，“没想到，我夏礼安有生之年，还能一尝阖家团圆的滋味。”
　　轻轻抱紧自己的外孙，那一瞬的激动，是所有的诗词歌赋，所有的言语都无法表达的。时隔数年，他在这里待着，久得不知年岁，只是枯等死去的那一天。
　　老天爷开眼，让他睁着眼，熬到了女儿带了外孙回来的这一日。
　　老怀安慰，老怀安慰！
　　薄钰默默的走进去，瞧了一眼牢笼外头的太后与墨玉，深吸一口气，跪地冲着夏礼安磕头。
　　别说是夏礼安吓了一跳，饶是沈郅也跟着懵了一下。
　　“钰儿？”太后愕然，这孩子是怎么了？
　　夏礼安是沈木兮的养父，沈郅叩拜外祖父，是理所当然之事，可薄钰……委实犯不上。
　　“我没有外祖父，但我和沈郅是兄弟，我也可以叫你外祖父吗？”薄钰问。
　　夏礼安一愣，皱眉瞧着沈郅。
　　“他是离王府的孩子。”沈郅只能这么解释，“是我兄弟。”
　　“我不是离王府的孩子。”薄钰摇头，“离王是我的养父，仅此而已，夏老大人，我能和沈郅一样，叫你外祖父吗？”
　　夏礼安将薄钰搀起，“你若是喜欢，就跟着郅儿一块叫。我年纪大了，喜欢热闹，更喜欢你们这些孩子。”
　　孩子，就是希望。
　　看着这两张稚嫩的面孔，他恍惚想起了当年，大雨瓢泼时，将夏问曦带回来的情景。那个丫头，冻得唇色发青，面色发白，哭声嘶哑，足以让人……动恻隐之心。
　　薄钰点点头，“谢谢外祖父。”
　　沈郅皱眉，“你这人，我有什么便抢什么，有意思吗？”
　　“有！”薄钰冲他笑。
　　沈郅摇摇头，无奈的轻叹。
　　瞧着这两个小人精，夏礼安是又哭又笑，“这是我数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语罢，夏礼安抬头望着外头的太后，“太后娘娘今儿带着孩子们进来，不知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想从我身上挖出什么东西来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长生门也好，护族也罢，我一无所知。”
　　“夏问曦……”太后犹豫了半晌，“是哀家的女儿，当年哀家将她与魏若云的儿子做了调换，没想到魏若云竟然把她丢了！”
　　夏礼安冷笑两声，“报应！”
　　太后点点头，倒是没反驳，“是报应，报应不爽，哀家理该承受自己做下的孽果。”
　　“外祖父！”沈郅抿唇，“我娘有话让我带给你！”
　　闻言，夏礼安蹲下了身子。
　　沈郅伏在夏礼安耳畔低低的说了几句，“外祖父可都听清楚了？”
　　夏礼安点头，抱了抱沈郅，然则他脚上还拴着铁链，平素又囚在这样的地方，哪里有气力去抱孩子，只能象征性的拢了拢沈郅，极是不甘的松了手，“听清楚了，你且回去告诉你母亲，韩不宿就是当年南贵妃身边的韩姑姑！她往来夏家，始终没有透露过曦儿的身份。”
　　“什么？”太后骇然，“韩不宿……”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曦儿是你的女儿，她只告诉我，曦儿可能会成为护族最后的血脉，让我好好养着。孩子是无辜的，莫要告诉孩子真相，也别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夏礼安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般，一心只有那些虚妄之物？我养着曦儿，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不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
　　太后紧了紧手中的拄杖，“所以，你知道她身上有……”
　　“我当然知道，韩不宿告诉过我，这孩子身上有凤蛊，但孩子的血脉与凤蛊能相互融合，便足以证明凤蛊不会伤害曦儿，关键时候还能护着她！”夏礼安一声叹息，“从那以后，我不准她轻易踏出府门，将她关在学士府里，可孩子大了，不是一道墙一扇门就能关得住！”
　　护族与薄氏的恩怨，终究以最仁慈的方式，得到了化解。
　　“当年曦儿诈死，旁人兴许瞧不出来，可我养了她那么多年，那是我的女儿，我的掌珠，我能瞧不出来吗？”夏礼安哽咽，“原以为她走了也好，离开东都这个是非之地，依着她那乐天的性子，不管跟了谁都会高高兴兴，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
　　谁曾想……
　　情之一物，足以让人肝肠寸断，万劫不复。
　　“外祖父，我娘问，韩不宿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沈郅压着嗓子伏在夏礼安的耳畔问，“比如说，钥匙？”
　　夏礼安细细的想了想，终是摇头，“没有！”
　　沈郅一愣，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
　　娘说了，那样的要是有两把，一把……师公给了他，现在在娘的手里，那么另外一把在哪呢？不在外祖父手里，仍是落在韩不宿的手里？
　　“那韩不宿在哪？”沈郅不解的问。
　　夏礼安摇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把骨牌交给我，瞧着好像是身子不大好了。”
　　薄钰忙问，“死了吗？”
　　四下一片死寂。
　　沈郅抿唇，如果真的死了，那线索到了这儿岂非又断了？娘说了，想把爹身上的东西取出来，就得找到韩不宿，若是韩不宿已死，那爹岂非也没救了？
　　心下着急，沈郅耷拉着脑袋，紧了紧袖中拳头，这可如何是好？
　　“韩不宿！”太后咬着牙，“哀家倒是知道一些，当初天命找了她很久，她握有荒域之墓的地图，要想拿到回魂蛊，还真的得经过她的手。”
　　“荒域之墓是什么？”薄钰不解。
　　沈郅也不懂。
　　“哀家也不知道，只是听天命提起过，他说护族的老族长终是留了一手，把荒域之墓的位置，只告诉了韩不宿一人。韩不宿失踪之后，天命一直派人追查，没想到她竟然藏在宫里，就藏在南贵妃的身边。”太后轻叹，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墨玉皱眉，“韩不宿易了容，又有南贵妃护着，自然不易被人看出破绽。”
　　“南贵妃受过韩不宿的大恩，当年入宫之前受先皇后的迫害，是韩不宿救了她，后来生二皇子时难产，若不是韩不宿救她，定会母子俱亡。”夏礼安道，“是以南贵妃对韩不宿，几乎是有求必应，到了舍命相护的地步。正是因为韩不宿的关系，南贵妃恨极了护族。”
　　如此便说得通，为何当初先帝因为南贵妃一人，覆了整个护族。
　　“不过……”夏礼安又道。
　　众人齐刷刷的盯着他，各自屏住呼吸。


第164章 秘盒里的东西
　　“不过当年，韩不宿的身子不大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她说过，是、是剜了什么东西的缘故！”夏礼安哪里晓得这些弯弯绕绕，“不过我没多问，她也没多说。”
　　后来南贵妃死了，韩不宿便也消失了。
　　“她走之前来过一趟。”夏礼安道，“给了我骨牌，然后还叮嘱了两句，给了一个锦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当时好像一直在吐血，后来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了。”
　　沈郅满脸的失落，希望落空了，这就意味着爹身子里的东西，怕是再也没法子取出。
　　“怎么了？”薄钰问，“你不高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郅摇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郅儿？”夏礼安蹲下，“男儿大丈夫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必须保持风度，输了又如何？又不是输不起。孔明尚且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何况是咱们。莫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莫要低入尘埃，人呢……最该挺直的是腰杆！输什么，也不能输了自己的气度。”
　　沈郅深吸一口气，“外祖父，郅儿记住了！”
　　“你们走吧！”太后幽然轻叹，“去问柳山庄，去离王府，去哪都好！”
　　音落，太后温吞的转身，“哀家做错了太多事，自私了一辈子，临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所以迟迟不肯放了你，可现在哀家明白了，哀家只是觉得输不起而已。”
　　“太后？”墨玉搀着太后往外走，“您就不怕……”
　　“皇帝会平了夏家数年之冤，到时候夏家的人，夏家的事儿，就不再是见不得光的，不会再有人拿夏家做文章。”太后深吸一口气，于门口处转身瞧着夏礼安，“哀家穷尽一生，想保护的人一个都能护住，想留的人全都弃了哀家而去。你运气好，你赢了！”
　　她佝偻着腰，好似一瞬间老了不少，“其实哀家还是要谢谢你的，你把哀家的女儿教得很好，善恶分明，恩怨分明，不像哀家这般，糊糊涂涂了一辈子，最该做对的一件事，却错得何其离谱。夏礼安，带着孩子们回去吧！她看到你回去，会很高兴的！”
　　如此，沈木兮对她的怨恨，应该也会少一些吧？
　　墨玉将钥匙递到了沈郅手中，沈郅呐呐的接过，却是连谢谢都忘了说。
　　目送太后离去的背影，夏礼安轻叹，“人在做，天在看，苍天何曾饶过谁！”
　　“外祖父！”沈郅回过神，快速将夏礼安身上的锁链解开，“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回家！回家！”夏礼安忽然有些胆怯了。
　　近乡情怯，他是有多久没回去了？家里会变成这么样子？或者说，他现在这一身的狼狈，儿女们可都还认得他？老了老了，反而矫情害羞起来了。
　　“郅儿，外祖父现在这般模样，是不是挺吓人的？”胡子那么长，头发那么白，脸上已经满是皱纹，走两步就得喘一喘。
　　他好久没活络筋骨，走起路来都不太稳当，沈郅和薄钰一人一边搀着他，刚好给他当小拄杖。
　　“很久没看到太阳了，不适应！”夏礼安没能走出春禧殿，外头的光太刺眼，他的眼睛根本无法适应。
　　“夏大人！”墨玉递上一件斗篷，“遮一遮，会好点！”
　　穿着斗篷，遮住脸，再撑着伞。
　　白日里这样在宫里行走很是怪异，可沈郅和薄钰是谁？离王府的两位小公子，既受离王府两位小公子搀扶，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是以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娘，嫁给了离王？”夏礼安轻叹。
　　“外祖父知道我娘……其实不是……”沈郅有些犹豫。
　　马车里就祖孙三人，倒也安静。
　　“其实方才，有些话我不敢说，毕竟太后是个外人，我终是担心……”夏礼安左边拥着沈郅，右边拥着薄钰，两个孩子伏在他的膝上，这样的天伦之乐，他此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外祖父放心，很快就能见到娘了，有些事您可以同娘说。”沈郅也不着急，“娘其实想找韩不宿，是为了她身体里的东西。”
　　打着褶子的手，猛的一滞，夏礼安面色骇然，“你娘怎么了？”
　　“娘想把东西取出来，可是……她无能为力。”沈郅说。
　　夏礼安皱眉，“韩不宿明明说过，凤蛊不能离体太久，而曦儿的身子正适合养着凤蛊，并且极为适应。若不是如此，她怎么会允许……”
　　沈郅抬头，“她为什么不拿走呢？放她自己身上。”
　　“唉！都是孽。”夏礼安摇头，“回去再说吧！”
　　沈郅兴冲冲跑进来的时候，沈木兮还不知发生何事，刚哄了薄云岫，由黍离带着沐浴更衣，这会她刚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就听得外头这动静，委实有些疲累，“郅儿，怎么了？”
　　“娘！”沈郅倒也没敢直接进来，而是趴在门口，探着脑袋左看右看了半晌，确定薄云岫并不在屋内，这才如释重负的喘口气，小心翼翼的踏入房门，“娘，爹不在？”
　　“黍离带着去沐浴了，一会才能回来。”沈木兮笑了笑，“郅儿是问出什么来了吗？”
　　沈郅笑了，“娘，我没问出来，但是……我把外祖父带回来了！”
　　薄钰领着夏礼安进来，“姨娘，看谁回来了！”
　　那一瞬，百感交集。
　　沈木兮浑身剧颤，扶着桌案颤颤巍巍的站起，瞧着门口缓缓步入的老者，徐徐解下斗篷，露出苍老的容颜，满头白发，胡须凌乱，哪里还是记忆里，极尽威严，满面肃然的父亲。
　　“我说先刮个胡子嘛！”夏礼安有些局促，他被关在黑暗的世界里这么多年，身子不似昔年健朗，人也不似昔年精神，什么威严什么气度，早已荡然无存。
　　“爹、爹？”沈木兮忽然泪如泉涌，疾步上前，扑通就给老父亲跪下，“爹！是曦儿不孝，曦儿年少任性，未能知晓家中变故，不知爹与兄长遭逢大难，是曦儿不好，曦儿只想着自己，没能……”
　　说到最后，沈木兮只剩下嚎啕大哭，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郅儿，把你娘扶起来，这青天白日的，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夏礼安不断的以袖拭泪，“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哭大笑的，委实丢人！当年上斩刑台我都没哭过，反倒是现在……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让人心疼了！”
　　“娘？”
　　“姨娘？”
　　沈郅与薄钰搀着沈木兮起来，各自红了眼眶。
　　沈木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过神来便上前抱住了夏礼安，老父亲愣怔在原地，半晌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沈郅聪慧，赶紧跑出门去盯着，这若是被爹瞧见，不定要把外祖父打成什么样子！
　　“你怎么了？”薄钰不解，“他们都在里面呢？”
　　“别管了，你跑回廊尽处盯着，若是看到黍离带着那个怪叔叔回来，就通知我一声，记住了吗？”沈郅交代，顺带推搡了薄钰一把，“快去快去！”
　　薄钰愣愣的应声，挠了挠头跑到回廊尽处站着，一时间不知沈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黍离带着怪叔叔？那叔叔是挺怪的，一直跟着沈姨娘不放，但为什么要盯着呢？
　　“都是当了娘的人，在孩子们面前还这般放肆！”夏礼安推开了自家闺女，“成何体统？”
　　沈木兮又哭又笑，眼睛红肿得厉害，“爹！”
　　“为什么我瞧着，你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了呢？”夏礼安揉了揉眼睛，“这眼睛鼻子的倒是没什么改变，就是你这脸吧……”
　　怎么看，都不像他一手养大的那个闺女。
　　“爹，说来话长了！”沈木兮抹眼泪，“咱们坐下慢慢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
　　“这事先慢来，我先问你，郅儿说你是在找韩不宿的踪迹，是想取出凤蛊？”夏礼安不解，“是出现了什么异常？我记得你小时候，似乎没什么异样的反应，而且对寻常毒物都有解毒奇效，怎么……”
　　“爹，你莫着急！”沈木兮忙道，“不是凤蛊，凤蛊在我身上甚好，只是……薄云岫被太后下了凰蛊，这东西现在控制了他的神志，他……不大好了！”
　　夏礼安骇然起身，“太后不是说……离王已没了？”
　　“凰蛊让他变成了六亲不认之人，旁人很难亲近他，我只能将他藏起来。长生门和十殿阎罗，都觊觎他身上的凰蛊，我担心他们会他不利，干脆让他装死！”沈木兮解释，“爹，你真的不知道韩不宿最后去了何处？”
　　“当初她把凤蛊留给你，是因为她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来豢养凰蛊。”夏礼安摇头，努力回忆着当年的情景，“你大概不知道，凤凰蛊这东西是从小种下的，也就意味着自小便跟骨血融为一处，但是成年后取出，无疑伤筋动骨。”
　　这点，沈木兮是知道的。
　　当初薄云岫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薄云岫向她隐瞒凰蛊之事，就是担心她会一时冲动，剖蛊救他。
　　“韩不宿的身子，早已不适合寄养凤蛊，而且不是所有的护族之人，都适合寄养凤蛊，她不是没找过，只是找不到，所以不得不将凤蛊留给你。”夏礼安长叹，“后来她说，她也累了，有些东西还是适可为止的好，希望你能平淡度日，可谁知道你也不能幸免。”
　　沈木兮倒了水，“爹，喝水。”
　　夏礼安点点头，顺手接过，“曦儿，这凰蛊怕是不好解，离王不是护族之人，所以他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凰蛊的侵噬，时日久了，后果无法预料。对了，咱们后头的亭子还在吗？”
　　“在！”沈木兮连连点头，“可是爹，你刚回来，也累了，要不先去沐浴一番，歇一歇再说？”
　　“困在那地方，把这辈子该睡的不该睡的，都睡完了，现在的我……只想睁着眼，好好看一看这天地间的美景。天大地大，怎么能闭上眼睛，囿于黑暗！”夏礼安勉力撑起身子。
　　沈木兮慌忙将其搀起，“爹，你要去亭子作甚？”
　　“去给你拿，你可能需要的东西！”夏礼安亦步亦趋的往外走，“在爹有生之年，还能见着你们这些小辈，安安稳稳的，爹什么都不求了！”
　　在后院的亭子左边，底栏处有一块砖被夏礼安取出，紧接着是个铁盒。
　　“爹每次都骂你，藏东西总往地里埋。其实是怕下大雨，万一渗得深了些，你藏的那些宝贝疙瘩可都得祸害了。”夏礼安吃力的从里头掏出个小瓶来，“来，给！”
　　“爹？”沈木兮红了眼眶，毕恭毕敬的接过，快速搀着父亲起身，“爹，那您不还是照样藏土里？”
　　“比你埋地里的法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夏礼安轻叹，“抄家搜屋，掘地三尺，那些人就跟疯子似的，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好在这地方倒是不错，这不……还能给你留下点东西。”
　　夏问卿赶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老父亲，“爹？”
　　“舅舅！”沈郅一把拽住他，“舅舅，你先别着急，别过去，我娘和外祖父有些话要说。”
　　“是你让人通知舅舅的？”夏问卿听得家仆来报，说是至亲归来，让他赶紧回去一趟，急得夏问卿拖着腿，当即往回赶。
　　至亲？
　　小妹说过，父亲还活着，还说过父亲就在太后的手里。
　　至亲归来，可不就是父亲回来了吗？
　　“是！”沈郅点头，“我担心外祖父住不惯离王府，所以带着外祖父回山庄住。皇上在离王府里住着，娘也是住不惯了，干脆回了家，正好一家团聚。”
　　夏问卿蹲下来，抱紧了沈郅，“谢谢你，郅儿！”
　　“舅舅，大家都好好的，是好事！”沈郅轻轻拍着舅舅的脊背，“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夏问卿深吸一口气，“是啊，都好好的！真是万幸！”
　　薄钰半垂着眉眼，心里羡慕得紧，他没有亲爹，娘亲坏得连他都不放过，什么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他一样都没有。
　　从头至尾，他只是个被母亲利用的棋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是好兄弟，我的舅舅也是你的舅舅，我的外祖父也是你的外祖父，你自己磕过头的，反悔亦是来不及了！”沈郅走过来，负手站在薄钰身边。
　　两个小不点肩并肩站着，对视一笑。
　　“你有那么多的人护着，以后得罩着我！”薄钰歪头看他。
　　沈郅眉峰微挑，“那你乖一点！”
　　薄钰笑着应声，“好！”
　　哗啦一声响，瓷瓶碎裂，从里头掉出个锦囊来。
　　沈木兮一声叹，捡起地上的锦囊，“这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护族之物。”
　　“韩不宿跟护族的其他人不一样，她从来不仗着自己的身份故弄玄虚，相反的，她救了很多人。”夏礼安接过沈木兮手中的锦囊，“这上面的图案，是族内长老的身份才能用。护族对于这些这些东西，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当时的韩不宿，还不是族长。”
　　“那族长用什么图案？”沈木兮问。
　　夏礼安想了想，“应该是这只眼睛有所不同吧！这只眼，代表着重生，但是未开，就说明修为还不到，只有族长的徽记，这只眼睛是睁开的。不过韩不宿最终也没能这个资格，能用得上这样的印记，当然……护族都没了，谁都没有资格再用得上那徽记。”
　　打开锦囊，里头藏着三样东西。
　　一面骨牌，一颗珠子，还有……青铜钥匙！
　　“这钥匙！”沈木兮骇然。
　　从始至终，这东西都在韩不宿的手里，而韩不宿竟留给了她？这是为何？！
　　“这颗珠子是什么东西？”沈木兮不解。
　　瞧材质，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也不像是玉器，像是骨头又不太像骨头。
　　“收着吧！”夏礼安道，“许是来日，能派得上用场。”
　　韩不宿给的锦囊，没有只言片语，但却是护族最高身份之人，才配享有之物。比如这面骨牌，爹方才就说过，唯有族长才能享有这样的徽记。
　　眼下，就在沈木兮的掌心里。
　　五芒星，冥花，重生之眼，眼睛是睁开的！“族长？”夏礼安愣了半晌，定定的瞧着自己的女儿，不免长叹，“韩不宿终究狠不下心，饶是韩天命将她赶尽杀绝，她始终放不下护族的族人。唉，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沈木兮捏紧手中的骨牌，“她给我两面骨牌，此前应该是想让我作为护族的一员，现在……”
　　“是把护族交到你手里。”夏礼安转过身，亦步亦趋的朝着回廊走去。
　　夏问卿忙不迭上前，“爹！”
　　父子相见，各自隐忍着涕泪。
　　数年之冤，生死险相隔，如今还能重逢，千言和万语无从说起。“爹，您慢点！”夏问卿搀着父亲上台阶。
　　瞧着儿子一瘸一拐的腿，夏礼安老泪纵横，“终究是爹，连累了你！”
　　“爹，离王生前替我安排，我现在在府衙里做事，甚好！”夏问卿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可这泪越擦越多，越擦哭得越兄。
　　那么多年的心酸苦楚，那么多年的委屈，也就是在父亲面前，才能这般放纵自己。
　　瞧着父子两个，一个佝偻着腰，一个瘸着腿，沈郅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眶红了些许，但没能落下泪来，只扭头回望着满脸担虑的薄钰，“我应该觉得高兴是吗？”
　　“久别重逢，应该高兴！”薄钰回答。
　　沈郅点点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真高兴！”
　　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
　　握紧手中的青铜钥匙，沈木兮目送父兄离去，他们有太多年没见，太多的事要说，往日里爹和哥哥能秉烛对酌，能从诗词歌赋聊到天文地理，如今终于……终于可以再聚在一起了。
　　人面对大悲大喜的时候，难免会疯狂，待静下来就会觉得不知所措。
　　有了两枚钥匙，她就可以打开秘盒，拿到里面的东西。
　　可韩不宿究竟在哪呢？
　　这人存在所有人的故事里，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吃过最涩的苦，受过最难的罪，然后悄悄的隐匿在某个角落，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对不起她，所有人都伤害过她，但她……护族覆灭之后，怕是早已心死如灰。
　　薄云岫回来之后，沈木兮的房门便合上了，当着月归和黍离的面，沈木兮将两把钥匙都塞进了秘盒，然则这盒子却是纹丝不动。
　　“怎么打不开？”沈木兮皱眉。
　　黍离上前试了试，“压根转不动。”
　　“这是不是还得要什么特别的东西？”月归问。
　　沈木兮皱眉，瞧着盒子正中央一处白色的圆点位置。周遭皆是七彩之色，唯有这个位置，洁白如纸，大小和白日里的珠子不符，这个位置亦未见凹槽，应该不是用来放置东西的。
　　想了想，沈木兮忽然拽住薄云岫的手腕，二人戳破指尖，融一滴血落入。
　　凤凰血！
　　“这应该是护族的族长，唯一特别之处！”沈木兮盯着那滴血，快速被盒子吸收。
　　别的都能为他人所用，唯有这凤凰蛊，仅护族的族长可以继承。
　　“能转动了！”黍离惊呼。
　　只听得咔擦两声，青铜钥匙得以转开，锦盒慢慢打开。
　　白烟腾然而起，沈木兮第一反应，以身捂盖住盒子，“你们退后！”
　　黍离这厢刚死里逃生，哪里还敢靠近，横竖王爷和王妃，一凤一凰，皆是百毒不侵。
　　月归快速开窗，沈木兮抱着盒子行至窗口，将白烟散去。
　　如此这般，才敢将盒子拿回屋内。
　　盒子里装着护族的族谱，厚厚的数本，从秦开始，一直到今时今日。对于护族的起源，此后记录族内发生的各大小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言简意赅，却是详简有度。
　　最后一本是记载着护族最高的控蛊之术，其中就有凤凰蛊的来历，以及……
　　“回魂蛊？”沈木兮不止一次的听到这三个字，师父也说过，这是护族除了凤凰蛊之外，最要紧的东西，可这东西并不存于护族的居住地中，显然是置于外地，藏在了其他的地方。
　　这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否则是要惹下大祸的。
　　“赵涟漪去找荒域之墓，为的就是这个？”沈木兮心惊肉跳，瞧着上面记载的，这东西极阴极邪，也就是说，必须置于极阳之境才能压制。
　　如此，也就是为什么，护族不敢收于族中的缘故。
　　镇不住？
　　这是什么概念？
　　护族，源于秦人，当初是替秦主炼制长生不老药的，后来因着炼药过程中，出现了体质的差别反应，一部分人得了异能，也就是护族的血脉，于是在秦覆灭之前，进行了族群的转移。
　　此后历经千万年的血脉沉淀，又因着药物的加持，炼蛊和养蛊渐渐的与日常融为一处，而从秦开始豢养的凤凰蛊，终于在后来得到育化，但与凤凰蛊一并产生的，还有回魂蛊。
　　回魂蛊是凝了凤凰蛊的邪气而生，可怕的是，这东西有自己的思想，也就是说完全不受控制，尤其是在极阴极邪之处，能悄悄的占据人的身子，以诡谲的意识，引出人内心深处最可怕的欲念。
　　而且，回魂蛊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自己裂化，也就是说，它已经不需要人为的孕育。一旦释放出来，其可怕程度，几乎难以想象！正因为如此，在回魂蛊还没有彻底摆脱护族控制之前，护族的十位长老，合力将其送出了关外，那便是荒域之墓的来历。
　　这十位长老，至此再也没有人见过。
　　沈木兮瞪大眼睛，面色惨白的合上书册，“这哪里是什么蛊，分明就是魔！是冤孽！”
　　“王妃？”月归骇然，“怎么了？”
　　沈木兮慌乱的拨弄着秘盒，“有夹层！”
　　夹层里有一卷纸，沈木兮极力小心的取出，毕竟隔了怎么多年，谁知道这张纸还牢不牢固，若是一碰就破，岂非白忙活？
　　所幸这是牛皮纸，轻轻铺开来，竟是一张地图。
　　“这是何处的地图？”黍离皱眉，“像是关外。”
　　瞧着上面的地名，都是一些奇怪的文字。
　　这地图上的文字，与族谱里的不一样，族谱以护族的文字撰写，但旁边以极小的本国文字重新注解，所以沈木兮是能看懂的。这些小字的笔迹，倒是和薄云岫当初带出来的相差无几，应该是后期补上去的。
　　但是地图……
　　“看上去年代久远。”月归道，“发黄得厉害！”
　　沈木兮点头，眉心微拧，“把这些誊写下来，到时候分别去找答案！”回头，却见着薄云岫正吮着他自己的指尖，好似……
　　“你干什么？”沈木兮快速握住他的手腕，“你在喝血？！”
　　月归与黍离骇然面面相觑，王爷在喝血？
　　“薄云岫？”沈木兮呼吸微促，“你别这样！以后，不许再喝血了知道吗？”
　　那一瞬，她看到他眼睛里一闪即逝的狠戾，又在与她对视之时，逐渐消弭于无形。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额头上的伤痕处，红线似乎缠绕出了暗红色的冥花图纹，映衬着这张绝世容脸，愈发诡异而妖冶。
　　“王爷？”黍离和月归正欲上前。
　　却听得沈木兮道，“你们出去吧！”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薄云岫面色骤变。


第165章 她似乎是在交代
　　月归和黍离并不知屋内发生何事，二人亦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在院子里守着。
　　秘盒业已出现，若被陆如镜得知，定然会招致灾祸。
　　第二天一早，问柳山庄就跟炸了锅似的，闹腾得厉害。
　　春秀原是想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这两天得放开肚皮狠狠的吃，吃饱了也得多吃两口，却听得外头闹哄哄的，极是不悦的皱起眉头，“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痛快的长肉了？”
　　阿落喘着气跑进来，“那个宁侯府的人来了！”
　　“哎呦，姑奶奶还没找孙道贤算账，他倒是敢送上门来？”春秀一想起这孙道贤跟钟瑶勾结，差点害死沈郅，害死她，害死黍离，一股怒气瞬时窜到脑门，拎着刀子便冲了出去。
　　沈郅放下勺子就追，“姑姑！姑姑你莫冲动！”
　　见状，薄钰一口热粥卡在嗓子里，捏了两个包子，咳着气儿在后头跑，“你们、你们别、别跑那么快。”
　　这下，整个问柳山庄算是热闹透了，人都跑到花厅前的院子里。
　　夏问卿正打算去衙门，瞧着春秀拎着刀子往外冲，当下扶着腿，一瘸一拐的往前跑，打算拦一拦，“春秀，春秀你别冲动！那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春秀……杀人偿命，使不得！使不得！”
　　“老娘不杀他，老娘剁了他！”春秀咬着牙。
　　宁侯夫人揪着孙道贤的耳朵，一脚将儿子踹翻在院子里，双手叉腰的冲着回廊里的人喊，“人我给搁这儿了，你们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娘！我是你亲儿子！娘……”孙道贤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可见宁侯夫人也没对他客气。
　　没出息的东西，瘫坐在地，哭得比杀猪声还要刺耳。
　　“嚎什么？”春秀怒喝，“你这王八羔子，姑奶奶原先以为你最多是闹点脾气，耍耍你公子哥的性子，谁知道你生了黑心肝，跟钟瑶那个死女人搅合在一起，给我们下套，差点害死我们这么多人，老娘恨不能劈了你！”
　　沈郅快速抱住春秀的胳膊，“姑姑，杀人要偿命，咱不能冲动！”
　　旁人是拦不住春秀的，也就是沈郅，还能劝着点。
　　“是他害人在先，我岂能放过他！”春秀咬着牙，“郅儿，你闪一边去，免得姑姑刮着你！”
　　“姑姑，他害人是不对，可侯爷夫人深明大义，都把人送来赔罪了，咱、咱也没伤着，是不是可以好好商量？咱有话好好说不是？”沈郅生怕春秀真的拿刀卸了孙道贤。
　　孙道贤再不济，那也是宁侯府的世子，若然有罪也该是朝廷来处置，断然不能伤在春秀手中。且不管前因如何，追究起来，终究是春秀吃亏。
　　“我没话说！”春秀作势要掰开沈郅。
　　薄钰慌忙将包子递上，“姑姑，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不然没力气动手！”
　　春秀皱眉，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要不，咱先吃饭吧！”薄钰道，“账要算，饭也得吃，不能饿着自己。春秀姑姑，你都瘦了一圈了，再瘦下去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还是先冷静冷静，喝碗绿豆汤降降火！”
　　“是啊是啊！”阿落忙附和，“先坐下来，有话好好说嘛！”
　　关毓青坐在栏杆处，嗑着瓜子喊，“春秀，你这一大早的是要血溅三尺啊？给咱们加餐吗？”
　　听得这话，孙道贤“哇”的哭出声来，“娘啊，你听听这帮女人说什么？他们要吃了我啊，娘啊……我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娘……”
　　“你给我闭嘴！”宁侯夫人这会倒不是开玩笑的。
　　沈木兮慌慌张张的穿好衣裳出来，迈出门槛的时候腿一软，险些扑在地上，所幸被身后的人快速挟了腰，这才堪堪站住。
　　略带气恼的推开他，沈木兮拢了拢衣襟，面色微白的朝着花厅疾行。
　　“小妹！”夏问卿有些担心，“这……”
　　“放心！”沈木兮喘口气，缓步走到春秀身边站着。
　　有沈木兮在，众人便知孙道贤逃过了一劫。
　　“沈大夫，你莫要拦我！”春秀道，“此番我定是要找他算账的，他害得我们好苦，差点让钟瑶把我们一锅端了！这笔账，就算到了皇帝跟前，我春秀也得摆出来算清楚！”
　　沈木兮点头，如果不是沈郅的血有奇效，只怕一个个都不能好好的站在这儿了。
　　“夫人，此事原就是孙世子闹出来的，春秀会激动，是因为钟瑶原就是长生门的人，若是宁侯府与长生门有所勾结，此事若是上禀朝廷，只怕整个宁侯府都脱不了干系。”沈木兮面色黢冷。
　　听得这话，哭声戛然而止。
　　孙道贤不敢置信的仰望着沈木兮，“你、你说什么？”
　　“孙世子与钟瑶合作，难道此前就没想过，会牵连自己的父母双亲，牵连孙氏族人？与逆贼合谋，伤害离王殿下的遗孤，这等罪名，足以让你宁侯府担上谋逆之罪，万劫不复！”沈木兮冷嗤。
　　孙道贤骇然，慌忙爬起来跑到母亲身边，“娘……”
　　宁侯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孙道贤打翻在地，“所以说，蠢呐！你怎么胡闹，爹娘都没管过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敢跟那些乱臣贼子搅合在一起。长生门是什么东西，你也敢碰？简直该死！”
　　这一巴掌，宁侯夫人还算是留了情，否则依着她的力道，孙道贤定会被打得满地找牙。
　　孙道贤捂着脸，满嘴是血的坐在地上。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这猪脑子，早干嘛去了？”春秀冷笑，到底是沈大夫能说出道理来，瞧着这龟孙子满面惊惧的狼狈模样，委实比宰了他更让人痛快。
　　“离王妃！”宁侯夫人毕恭毕敬的行礼，“是我教子无方，以至于闯下如此大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宁侯府绝不推诿责任。这逆子，险些害死小公子和春秀姑娘等人，委实……我这厢给诸位赔不是，惭愧啊！”
　　语罢，宁侯夫人扑通跪地。
　　这倒是把众人给惊着了。
　　不过，沈木兮没有去扶，只是退后两步，“消受不起！”
　　说起来，宁侯夫人是长辈，她沈木兮委实受不起这一跪。可错了就是错了，若是这般错误都能被轻易原谅，来日还不定惹出什么祸来。
　　“离王妃，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伤害小公子乃是重罪，贤儿万死难辞。”宁侯夫人言辞恳切，跪地磕头，“可我宁侯府人丁单薄，就这么一个儿子，宁侯府只是表面风光，实则无权无势，不过是承了世袭之恩。求诸位高抬贵手，权当是给贤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阿落与月归面面相觑，春秀皱眉瞧着，死抱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沈郅，“松开吧！你春秀姑姑，还没狠心到……让人断子绝孙的地步！”
　　如此，沈郅才松了手。
　　薄钰递来一个包子，“吃点吧，咱们还是别管闲事，这两日少傅心情不好，若是再去晚了，这会可就不是跑圈那么简单了！”
　　沈郅接过，“再去拿两个，赶紧走！”
　　李长玄这几天被阿娜公主给折腾得，像极了炸毛的公鸡，谁都不敢招惹，一个个都乖得厉害。
　　黍离不敢耽误，紧赶着送了两个小的入宫。
　　夏问卿走的时候，关毓青将手中的瓜子皮塞给念秋，默默的跟在夏问卿身后离开。
　　院子里稍稍空置下来，沈木兮终是弯腰将宁侯夫人搀起，“我知夫人深明大义，也知宁侯爷和您没有与长生门同流合污，但此事着实是因世子而起，所以世子……”
　　“我知道！”宁侯夫人点头，“我不求原谅，能饶他性命便罢！”
　　沈木兮扭头望着春秀，眸色微转，“不如这样，春秀，我把世子交给你，如何？”
　　春秀一愣。
　　孙道贤如同杀猪般哀嚎，“不要不要不要，娘，沈大夫，不要把我交给她……她会弄死我的！娘啊……”
　　“给我闭嘴！”宁侯夫人皱眉，“王妃，这……”
　　“春秀，留人性命。”沈木兮道，“能做到吗？”
　　春秀招招手，与沈木兮一道走到僻静处，尽量避开宁侯夫人，“沈大夫，你这是作甚？把那龟孙子交给我，我怕我忍不住，到时候一巴掌拍死他。”
　　“宁侯爷对朝廷有功，昔年保家卫国，算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虽然教子无方，但还算深明大义，所以咱不能赶尽杀绝，得给人留条根。”沈木兮解释，“可这孙道贤委实不成器，若是放出去，再跟长生门的搅合在一起，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春秀点头，“这小子，怂恿街头的痞子作威作福，在东都街头横行无忌，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我就想着，你带他去肉铺，算是管教。钟瑶被挨了阿左阿右两掌，此刻不知猫在何处，她无路可逃，说不定会重新找上孙道贤。”沈木兮低低的说着，“懂我的意思吗？”
　　“知道！”春秀笑得凉凉的，“我就把孙道贤挂铺子上，看那死女人，会不会自投罗网。”
　　“拢一拢这东都城的风气，也算是大功一件！”沈木兮笑道。
　　春秀嘿嘿的坏笑着，“看这小子，还敢不敢，不老实！”
　　孙道贤是哭着被春秀拖走的，这女人要带着他去杀猪，去卖猪肉……
　　他堂堂一个宁侯府世子，竟然要当个市井小民，做个杀猪的贩子？？说出去，鬼都不会相信。奈何他爹娘，就跟眼瞎了似的，任由春秀把他带走，还颇有些拍手称快之色。
　　直到孙道贤被迫系着围裙，站在铺子前，他都还在想着，自己到底是不是爹娘生的？
　　八成，是拾来的！
　　夏礼安就在回廊里站着，方才的事情都看在眼里。
　　“爹！”沈木兮行礼，因着薄云岫就在旁边的缘故，她也不敢靠父亲太近，生怕这“女婿”会突然发飙，不受控制。
　　“到底是长大了！”夏礼安老怀安慰，“以前那个任性妄为，固执己见的曦儿，终究是脱胎换骨了。”
　　沈木兮低头一笑，“爹，我已经是做了娘的人，自然不能与以前一般任性。曦儿长大了，亦懂得了爹当年的苦心。爹，对不起！谢谢你！”
　　年轻的时候说不出口，成长以后却是没脸说出口。
　　如今说出口，换来的是父女两个，释然浅笑。
　　因着沈木兮放了宁侯府一马，宁侯爷夫妇对离王府感恩戴德，这份情最后终是要还的。灭族之罪，被悄悄遮掩过去，离王府何尝不是担了风险。
　　“王妃，您回来了！”管家行礼，“这两日小棠姑娘和千老先生的身子恢复得极好，只是皇上那头……丞相大人和太师来请过好多回，说瀛国的使团还在东都，皇上一直不临朝也不是个办法！”
　　“我知道了！”沈木兮朝着主院走去。
　　管家颔首，待推开了主院的门，便领着安安静静的退下，不敢扰了王妃处事。
　　“你能不能别再像跟屁虫一样，跟着我不放？”步棠捂着胸口的伤，火冒三丈，“我是受伤，不是残废，能喝水能吃饭，不需要你来喂！皇帝陛下，您能不能放过我？”
　　薄云崇端着一杯水，老老实实的跟在步棠身边，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能！”
　　步棠胸口起伏，“你再在我面前晃悠两圈，我这条命都能折给你！”
　　“不能！”薄云崇摇头。
　　一旁的丁全和从善，颇为无奈的垂着头。离王殿下不在了，皇上现在又不理朝政，之前太后还能叨叨两句，如今太后干脆颐养天年了，留下一帮老臣整日在金殿里叽叽歪歪，奈何谁也拿不出个可行的法子。
　　长此下去，如何是好？
　　“皇上！”沈木兮行礼。
　　“小兮兮……”薄云崇一脸委屈。
　　步棠，“……”她还没开口叫屈，他一个七尺男儿，当朝帝君，摆出这一脸的委屈给谁看？？她欺负他了吗？有吗？有吗？“少、少主！”步棠几欲行礼，被沈木兮当即拦住。
　　“都伤成这样，还不回去躺着，把伤养好再说！”沈木兮扶着步棠回床，“我知道你躺不住，但每日下地走走也得有个度，不能一味的站着，你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吗？差一点，就去阎王殿凑热闹了！还不安生，打量着是要急死我吗？”
　　步棠躺在床榻上，狠狠瞪了一眼杵在床头的薄云崇，“你看他，冤魂似的跟着不放，我……”
　　“皇上，能不能让我跟小棠单独说两句？”沈木兮问。
　　薄云崇点点头，将杯盏放下，老老实实的退到门口站着。
　　“你看他……”步棠气不打一处来。
　　沈木兮握住她的手，瞧了一眼身后的穿着斗篷，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薄云岫，“我知道被人寸步不离的跟着，是什么滋味。可是小棠，你且回答我，当初你与皇上在一处，难道没有丝毫动心？”
　　步棠犹豫了一下，敛眸不语。
　　“你是有心的。”沈木兮轻叹，“人总是缺什么就渴望什么，你一身好武功，的确可以保护自身，可安静下来，何尝不是希望有个人，能护你无虞，能疼你入骨？”
　　步棠抿唇，“少主……”
　　“你叫我一声少主，就听我一句劝，不要等到人走茶凉才后悔。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容忍、纵容你，等你累了再回头。”沈木兮鼻尖酸涩，“你看看我跟薄云岫，难道你也要像我这样，等七年，恨七年，想七年，最后……后悔错过了七年？”
　　步棠哑然，她不想。
　　“那你告诉我，你对皇帝是什么心思？”沈木兮低低的问。
　　步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想来，似乎有些心慌，“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行也一人，坐也一人。少主明白那种孤独吗？就是快乐无人分享，痛苦无人可说，来日便是死了，也是荒坟孤冢，甚至连个葬你的人都没有。”
　　沈木兮是在夏家长大的，从小有父兄护着，即便后来在离王府吃了苦，出来之后亦有师父和郅儿陪伴左右，她不曾孤独过，从来都没有！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还有人记得我？除了师姐，偶尔还会想起我，或者清明时节给我上柱香，怕是无人知道世间还有一个我。”步棠轻叹，“皇帝虽然很烦人，可他……让我有些安全感，若是死了，他应该也不会、不会将我弃尸荒野吧！”
　　沈木兮轻轻的抱了抱步棠，“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我就是希望有人能记得我，不要让我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走。”步棠有些哽咽。
　　沈木兮满心怜惜，“傻姑娘！”
　　“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生与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不管我是不是步家的骨血，反正这条命是步家所给，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我理该跟步家的仇人保持距离。”步棠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想这么对他，可我……”
　　“覆了步家的是先帝，不是他。何况当初的恩怨，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护族之过，害了你我，害了大家，害了太多的人。”沈木兮松开她，“小棠，陆如镜比当年的韩天命还要可怕，你既然已经回不去了，为什么不选择另一种生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打打杀杀了。”
　　步棠敛眸，“我、我还能重头来过吗？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杀人。”
　　“可以。”沈木兮轻轻的将她的鬓发别到耳后，“你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依照你心里所想，去做你该做的，想做的事情。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何必那么委屈自己？”
　　步棠被她逗笑了，“少主，你真好！”
　　“因为小棠值得我待她好。”沈木兮为她掖好被角，“身子还没好，不要随便下地，免得伤口再裂开，我可没有阿娜公主的神药。”
　　步棠吃吃的笑着，“知道了！”
　　“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十殿阎罗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沈木兮起身，“师父告诉了我总舵的地址，我让兰娘帮忙一块处理，相信很快就能解决此事。待十殿阎罗消失，还你太平日子，免你们下半生颠沛流离。”
　　步棠定定的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少主似乎不太对劲。
　　“少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步棠问。
　　沈木兮摇摇头，“陆如镜现在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待除去他，大家都会安生！”
　　目送沈木兮转身离去的背影，步棠眉心紧蹙，少主好似有些怪异。
　　“小棠？”薄云崇屁颠颠的进门，“你渴不渴？饿不饿？”
　　步棠坐在床沿，屈膝托腮，“少主身边的那个黑衣人是谁？”
　　“管他是谁，估计是哪儿调来的死士，成日遮得黑乎乎的。”薄云崇挨着她坐下，“小棠，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有些奇怪，少主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莫名觉得她好像是在交代……”步棠挑眉，摸了摸自个的下巴思虑，“哎，帮我办件事！”
　　“别说是一件事，多少件都没问题！”薄云崇举手发誓。
　　…………
　　“师父！”沈木兮站在回廊里，瞧着悠闲自得的师父，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
　　千面正躺在摇椅上，喝着茶，晒着太阳，摇椅“吱呀”、“吱呀”的响着，他的指尖轻快的敲着椅子扶手，好生惬意。
　　“师父！”沈木兮近前，又喊了一声。
　　千面这才睁开眼，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继续舒舒服服的晃着摇椅。
　　沈木兮轻叹，“师……”
　　话还没说完，已化作沈木兮一声惊呼，“别！”
　　薄云岫的速度太快，狠狠压着摇椅这头，如同射箭一般，挽弓，放……
　　千面毫无防备，又因着身上有伤，刹那间好似弓箭离弦，瞬时被摇椅弹开，整个人以最标准的抛物线方式，以狗啃泥的姿势狠狠落地。
　　沈木兮想要伸手去接，却被薄云岫快速摁在怀中，斗篷下的眸，阴冷可怕，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趴在地上，半晌没动静的千面。
　　“老头？”月归疾步去搀，“老头？”
　　“咳……咳咳咳……”千面费力翻个身，仰躺在地面上，幸好摔在草地上，否则……这五脏六腑都得摔裂了，“你们跟我有仇吗？血海深仇啊？！咳咳咳……”
　　月归扯了扯唇角，“谁让你不理我家王妃来着？”
　　千面颤着手指了指月归，又指了指不远处，圈着沈木兮不放的薄云岫，“忘恩负义，一帮白眼狼！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折在你们手里……”
　　深吸一口气，月归忙不迭将人扶坐起来，快速捋着千面的脊背，“消消气！消消气！”
　　千面狠狠喘了两口气，“冤孽！”
　　“薄云岫，我没事，他没欺负我！”沈木兮轻叹，费力的推开薄云岫，“那是我师父！”
　　当然，跟薄云岫说这些，等同于对牛弹琴。
　　“师父……”沈木兮刚迈开步子。
　　千面惊呼，“别过来！”
　　薄云岫长腿一迈，沈木兮慌忙往他怀里挤，一把抱住他的腰，“他没吼我，真的真的！”
　　“我……”千面委屈的望着月归。
　　月归干笑两声，“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王爷现在只认得王妃，您老悠着点，免得到时候王爷真的拆了您的骨头，王妃也拦不住！”
　　千面瞧着自己腹部的伤，“还好还好！”
　　所幸是草地，落地的那一瞬，他反应过来，稍稍撇了一下身子，否则……
　　“师父，我今儿来是想问一问，陆大哥在哪？”沈木兮问。
　　“你是要攻了总舵吗？”千面咬着牙坐起身。
　　沈木兮敛眸，“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十殿阎罗不除，多少人不得安生？你、小棠，还有很多人，都会陷在陆如镜的阴谋杀戮之中。”
　　千面点点头，“陆如镜若要离开，必会带陆归舟走，并且带走总舵里的精锐，所以总舵现在应该没什么人！”
　　“好！”沈木兮颔首，“我现在让兰娘去打探消息，很快就会有结果。一旦探知陆如镜不在总舵，我就会下令剿灭。”
　　千面有些犹豫，“你这样，会不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我的灾祸还少吗？”她无奈的笑了笑，“护族因机缘巧合而生，因贪念而灭，最后的业债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不想承担，却也不得不承担，这肩上东西一旦放下，身边的人就会遭难。既然如此，便都由我一人担了！”
　　“兮儿？”千面皱眉，“你……”
　　“师父不必说了，我不想伤害陆大哥，他于我和郅儿有恩。”沈木兮抬步离开。
　　千面轻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兮儿，莫要逞强，陆如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韩不宿会消失，她大概也知道，陆如镜就是第二个韩天命。不，陆如镜比韩天命更可怕，韩天命至少还有人性，陆如镜却是六亲不认。”
　　沈木兮没有回头。
　　想了想，千面捂着伤去找步棠，薄云崇一脸不悦的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会泡你的妞吗？”千面扯着脖子喊，“闪开！”
　　薄云崇黑着脸，步棠好不容易愿意让他陪着，他怎么舍得离开。
　　“小棠，你有没有告诉兮儿，有关于蛊母山庄的事情？”千面问。
　　步棠急忙摇头，“我怎敢？万一少主去闯蛊母山庄，那还了得！”
　　“还好还好，我也没敢说，免得惹出大祸来！”千面如释重负，谁知背后的薄云崇一直用指尖戳着他，惹得千面勃然大怒，“你有完没完，瞎眼不是？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还瞎想什么？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没瞧见我跟小棠说事？闪一边去！”
　　“看那里！”薄云崇眉峰微挑，指了指门口。
　　顺着薄云崇所指，千面转身望向门口，刹那间僵在原地，一张老脸瞬时如同砸了染缸，红的、白的、青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


第166章 你是最后的根
　　沈木兮神色淡然的站在门口，瞧着面呈猪肝色的步棠，又瞧着慌乱无措的千面，略显无奈的叹口气，“还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我问过你们，你们都说不知道这个山庄的存在，现在突然冒出个蛊母山庄，是不是应该同我解释一下？”
　　千面揉了揉鼻尖，转而捂着腹部的伤，“哎呦呦，我这伤口怕是又裂开了，我……我先去歇一歇！”
　　“哎！”步棠骇然。
　　薄云崇当即拦住千面的去路，“怎么，想甩锅给朕的小棠？没门！”
　　千面咬着牙，跺着脚，“你让开！”
　　“不让！”薄云崇扭头冲着沈木兮道，“他要跑，你抓着他好好审审，就能知道真相。小棠身子不大好，你莫要寻小棠的麻烦！还有便是，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小棠多得多，你揪着他便是！”
　　千面愤然，“果然，一个个都是没心肝的，枉我这般真心待你们，谁知一个个都是白眼狼，亏我平时这般护着你们这些小辈！哼，没良心，没心肝……”
　　他骂骂咧咧的走出出去，然则到了回廊里，却被月归生生截住。
　　“师父，您这一招不好使。”沈木兮扭头看他，继而抬步进门，“皇上，能行个方便出去一下吗？我与小棠有话说。”
　　薄云崇原是不想走的，却被丁全和从善生生架出去。
　　“皇上，这到底是离王府，您若是把王妃惹急了，到时候把您丢出去，可就再也进不来了。”
　　“皇上皇上，大局为上！”
　　薄云崇咬咬牙，“行，朕就忍这一回。”
　　月归将千面撵了回来，合上了房门，就在门口守着，没有王妃吩咐，谁也不能出去。
　　“你们两个，还需要我再说点什么吗？”沈木兮拂袖落座，顾自倒了杯水，一副且等着他们解释的姿态。
　　“少主？”步棠有些愧疚，“我其实也是刚刚得知的，不信，你问千面，千面是十殿阎罗的老人，他知道的比我清楚！”
　　千面急了，“哎哎哎，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如果不是我当初救你，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喘气吗？别这么没良心，什么事都赖我身上。”
　　“少主？”步棠举手发誓，“千面知道得比较清楚，我只是晓得有这么个地方，其他的委实不知。”
　　“哎，你……”千面有些不敢直视沈木兮的视线，“兮儿，其实我这……”
　　还不待他靠近，薄云岫冷不丁上前，惊得千面赶紧坐在了沈木兮的对面，尽量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千面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薄云岫太吓人，若是把他惹急了，保不齐能吃了自己。
　　“其实这蛊母山庄，本身是个废宅，也算是个鬼宅。”千面揉着眉心，“不告诉你，是因为觉得这里头邪气太重，而且这么多年了，陆如镜也不是没派人去打探过，只进不出……凶多吉少。”
　　沈木兮放下手中杯盏，“里面有什么？”
　　“鬼才知道呢！”千面扯了扯唇角，“连陆如镜都是负伤而归，我自然也不敢去窥探，反正那地方邪气得很，但可以肯定，这里头的东西，可能就是你想找的。”
　　“韩不宿？”沈木兮挑眉看他。
　　“是不是韩不宿不肯定，但是控蛊术绝对是一等一的厉害，约莫只有韩老二复活，能抵一抵！”千面顾自倒了杯水，“我们不想告诉你，是担心你为了找韩不宿，真的去闯那地方。”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这里面肯定住着护族之人。”
　　“护族最高深的控蛊之术，就在里头。”千面轻叹，“陆如镜自己见识过，是以也没敢再让人擅闯，连当初的赵涟漪也没法子，不信你去问洛南琛那小子，差点没变成蛊人。”
　　“洛南琛也去过？”沈木兮诧异。
　　千面愣了愣，“这个嘛……算是长生门和十殿阎罗的秘密，那地方太可怕，咱们围而不攻，生怕引起朝廷的主意，这里头的秘密关系着护族秘术，绝对不能落在朝廷的手里。”
　　“所以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只瞒着我？”沈木兮咬着牙，“真是好本事！”
　　步棠掀开被褥，“少主，先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不知你在找韩不宿。后来不敢告诉你，是生怕你为了离王，不惜一切。连冥帝都闯不进去，你若是贸贸然进去，万一有个好歹……”
　　“师父还说忘了，看样子记性还是不错的，要不请师父去打个头阵？”沈木兮黑着脸。
　　千面旋即干笑两声，“兮儿，师父年纪大了，怕是打不了头阵，你就当师父是为了你好，才不告诉你这些事，其实吧……这蛊母山庄，近两年有些不太一样了。”
　　沈木兮挑眉看他，“如何不一样？”
　　“安静下来了。”步棠说。
　　安静下来？
　　沈木兮不太明白这意思。
　　“前些时候，里头时不时的传出哭喊声，近两年便没什么动静了，尤其是前阵子。”千面解释，“安静得真跟鬼宅似的，里面什么动静都没了。不过，咱也不敢看，怕一冒头就掉进去了，回头给做成蛊人，委实不值当。”
　　“何为蛊人？”沈木兮问。
　　步棠道，“其实就是被拿来试蛊，若是不合适，就会被蛊虫吞噬，尸身用作养蛊的器皿，若是合适……时日长久便会受种蛊之人操纵，从此成为提线木偶，生不如死。”
　　“长生门和十殿阎罗那么多的探子，进去之后，都成了蛊人，所以啊……”千面轻叹，“你身上有凤蛊，到时候再给你倒腾点其他玩意，不定将你炼成什么样。你就别去凑热闹了，那地方早晚是个死窟窿，再过些年，控蛊之人死了，这些蛊人失去了控制，便不成威胁。”
　　过些年？
　　沈木兮揉着眉心，“那你们这些年，是等到了控蛊之人死去？还是等到了蛊人失控？”
　　千面与步棠面面相觑，什么都没等到！
　　“具体位置在哪？”沈木兮问，“都已经知道了，还有必要瞒着我吗？”
　　“城外！”千面抿唇。
　　步棠垂眸，“往西二十里有个村落，在村后面的半山腰。”“位置极好，易守难攻。”千面轻叹，“那地方，上下就一条道，站在山庄的瞭望台上，能将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所以白日里是绝对进不去的，就算要进去也得到夜里。”
　　“不过近来没动静，估计里面的控蛊之人出了什么事吧！”步棠欲言又止。
　　就算出了事又如何？
　　那些蛊人身上带着毒，寻常人沾不得碰不得，连近身都困难，谁敢轻易踏入？
　　山后就是一挂瀑布，连干旱之年，这挂瀑布也未曾消失，是以火攻亦无可能。
　　“少主？”步棠深吸一口气，“待我伤愈之后，我陪你一道去可好？你莫要独自去闯，上山路上皆是陷阱，寻常人亦无法靠近，何况你根本不会武功，只怕会有危险。”
　　“你陪我去，你不会有危险吗？”沈木兮无奈的笑了笑，“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山庄里的人，到底是不是韩不宿？如果是她，这些年她躲在那山庄里到底在干什么？”
　　千面想了想，“若她心为苍生，想来是要铲除护族留下的祸患。”
　　“你是说，她在研制，如何对付回魂蛊？”沈木兮皱眉。
　　“可能吧！”千面轻叹，“韩不宿很聪明，她是护族嫡系血统，也就是说她身上传承的护族天赋，一点都不比你少。不过你们并不是同系，说白了，没有太多的可比性！且看郅儿，侄儿的骨血比你更纯净！但你身上有凤蛊，凤蛊和你融合得很好，所以郅儿能解奇毒，你能解奇蛊。”
　　沈木兮徐徐起身，“巫族……巫族覆灭之后，可还有族人？”
　　“谁知道呢！”千面摇头，“不对，陆如镜可能知道，这小子成日跟着韩老二，不定从韩老二嘴里套出了多少秘密！”
　　荒域之墓的地图已经拿到了，就等着解开那些字的意思，便能启程。
　　赵涟漪已经带着韩天命的尸身，去找荒域之墓，若是陆如镜也跟着去了，来日这回魂蛊现世，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不，会连死都成了奢望。
　　瞧瞧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容脸，大家都在担心她，都怕她以身犯险，却不知她也怕！怕转眼间，所有人都变成行尸走肉，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样子。
　　在去荒域之墓前，若是能找到韩不宿，让她帮着取出薄云岫身体里的凰蛊……
　　凰蛊一日不除，薄云岫永远无法恢复正常，来日被凰蛊彻底控制，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沈木兮转身往外走。
　　“兮儿！”千面轻唤，“听师父一句劝，就算蛊母山庄里住的是韩不宿，也不要去找她。她能留下你，多半是因为她自身已经无法再接纳凤凰蛊，不得不让你去承载凤蛊，延续护族的至宝存活，那不是仁慈，只是迫不得已。她跟韩天命有血海深仇，所以她不会帮你！”
　　再见，只能是杀戮。
　　“师父，我别无选择！”沈木兮抬步出门。
　　韩天命对韩不宿做过什么，沈木兮心知肚明，她当然知道自己能承着凤蛊活下来是因为什么，可到了现在……她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
　　“王妃，您真的要去？”月归担心。
　　“试试吧！”沈木兮敛眸，“去准备一下，让黍离调些人给我。”
　　“是！”月归颔首。
　　回廊里，她回眸望着遮得严严实实的薄云岫，心里满是酸涩，“当年若不是因为我爹，你会受太后摆布吗？”
　　骄傲如他，应该不会！
　　“你这个傻子……”她深吸一口气，轻轻伏在他怀里。
　　薄云岫什么都忘了，谁都不认得了，唯有这怀里的女人，这熟悉的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至死不能忘！用力抱着怀中的女子，他恨不能将她揉碎了，揉进自己的胸膛。
　　他，喜欢拥有着她的感觉。
　　如同上了瘾一般，根本无法戒掉！
　　幽邃的眸，掠过一丝酸涩的精芒，转瞬即逝。
　　…………
　　南苑阁。
　　沈郅和薄钰一道蹲在桌子底下，瞧着对面，亦是蹲在桌子底下言桑和宋留风，皆是无奈的摇头。
　　阿娜公主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睨着面色发青的李长玄。
　　深吸一口气，李长玄尽量耐着性子，“公主，此处是学子们……”
　　“学什么学？这般迂腐，教出来的孩子能好吗？”阿娜手里拎着皮鞭，“依着我的意思，应该通通都赶去校场，男人大丈夫就该学弓马骑射，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有用吗？”
　　“好像是没什么用？”薄钰压着嗓子低低的说，“连吵架都吵不赢。”
　　沈郅“嘘”了一声，示意他别说话。瞧一眼周围，满学堂的孩子，都蹲在桌子底下，毕竟这般场面，还是要给少傅留点面子的。
　　言桑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门口。
　　大致意思是开溜！
　　沈郅和薄钰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
　　整个学堂里的孩子，都猫着腰，钻着桌底下往外撤。
　　一个两个三个……
　　瞧着人都撤得差不多了，言桑和宋留风走在前面，沈郅和薄钰跟在后头。
　　身后，冷不丁传来阿娜公主的冷笑声，“都跑光了是吗？是本公主说的话不对，还是你们想跑出去告状？”
　　沈郅和薄钰转过身来，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趾高气扬的阿娜。
　　一声长叹，薄钰两手一摊，“你住在我们离王府，如今还要为难我们，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安格连连点头，“公主，他说的有道理！”
　　“你哪国的？”阿娜翻个白眼。
　　安格撇撇嘴，老老实实的待在一旁。
　　“离王府里闹哄哄的，你们还好意思说，这般怠慢于我，连你们的皇帝如今都不管朝政，待在离王府里陪着一个、一个江湖女子，体统都没了，岂非比我更不像话？”阿娜冷哼，“有句话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沈郅懒得搭理，“薄钰，我们走！”
　　“站住！”阿娜一把拽住沈郅的胳膊。
　　沈郅吃痛，“你干什么？”
　　“放手！”薄钰恼怒，狠狠一巴掌拍在阿娜的手背上，疼得阿娜松开沈郅，举起鞭子就朝着薄钰去了。
　　“住手！”李长玄眼疾手快，已然扣住了阿娜的手腕，“你怎么可以欺负孩子？”
　　阿娜黑着脸，“他先打我的！”
　　“不可理喻！”李长玄甩开她的手，“沈郅、薄钰，我们走！”
　　“李长玄，我是公主！”阿娜跳脚。
　　李长玄素来恭谦有礼，若不是气急了，不会一扫儒雅之风，“公主仗势欺人，昨儿来讨要文房四宝，今儿又要亲自教学，闹得我这南苑阁不得安生，既如此不讲道理，那咱也就没什么礼数可说。”
　　“李长玄，你、你……”阿娜咬咬牙，竟是说不出话来。
　　瞧着李长玄拽着两个孩子离开，阿娜又气又恼，一鞭子甩在桌案上，生生磕去了一块桌角，真是不识抬举！
　　“公主？”安格轻叹，“您是喜欢少傅大人吗？”
　　阿娜一愣，“我喜欢他？我就是想欺负他而已，谁让他偷我梯子？”
　　“梯子不是少傅大人搬走的。”安格撇撇嘴，“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阿娜咬着后槽牙，“你哪国的？”
　　“公主，咱得讲道理。”安格瞧着被鞭子甩坏的桌角，忽然抽出袖子里的镜子，“少傅大人温文儒雅，公主，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阿娜愣了愣，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眨了眨眼睛，“瀛国第一美人！”
　　安格，“……”
　　“你什么意思？”阿娜问。
　　“公主，咱能冷静冷静吗？”安格问，扯着阿娜往外走，“咱若是对少傅大人有心，您这样会把他逼走的，这儿的男子和咱们瀛国的男子不一样，咱们瀛国会为心爱的女子来一场决斗，可这儿的……”
　　不喜欢泼妇！
　　阿娜挠挠头，“会跑？可我是公主，大家都得喜欢我！”
　　安格哭笑不得，“可这不是瀛国啊！”
　　“我就是觉得，这李长玄挺好玩的。”阿娜寻思着，难道自己真的对李长玄有意？
　　思来想去，这李长玄生得一表人才，往跟前这么一站，比瀛国那些臭男人好多了，尤其是他一开口就是那些……反正是她听不懂的东西。
　　父王说，男人光靠一身蛮力是不够的，得用脑子。
　　懂得用脑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所以这李长玄，应该就属于父王口中，会动脑子的人吧？
　　皇帝感念她救了步棠，于是许了她自由出入宫禁，并且将李长玄调拨归她差遣，这是为什么，李长玄由着她肆意胡闹，也没有将她赶出南苑阁的缘故。
　　有皇命压着呢！
　　“公主，不是心甘情愿的，终究不太好！”安格劝慰，“听说他们这里的男子，都格外的倔强，瞧着表面笑嘻嘻的，其实骨子里就跟、跟驴一样。”
　　“为什么要跟驴一样呢？”阿娜问。
　　安格张了张嘴，“要不，跟骆驼一样？”
　　阿娜，“倔骆驼？”
　　“逼急了，怕是要跑。”安格说。
　　阿娜扯了扯唇角，“他们的皇帝压着，他敢！”
　　“公主，万一逼死了呢？”安格问。
　　阿娜瞪大眼睛，“七尺男儿，还能一脖子吊死不成？就他那高个子，也不怕撞着房梁？”她偏不信这个邪，这李长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能有勇气吊死？
　　书房内。
　　李长玄面色铁青，“我让人通知了黍侍卫来接，你们先回去！这南苑阁被阿娜公主闹得乌烟瘴气，真是……不幸啊！”
　　“少傅腹有诗书，知天文地理，又深谙兵书兵法，为什么不拿来对付公主？”沈郅问。
　　“她是个女子！”李长玄道，“好男不跟女斗！”
　　“可她不是个寻常女子！”沈郅又道，“她是瀛国的公主，是来和亲的。”
　　薄钰摇头，“修正一句，是来联姻的！和亲和联姻可不一样，和亲那是送嫁，但是联姻嘛……也可能是招驸马。”
　　李长玄瞧着眼前的两个小不点，“你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少傅的终身大事。”薄钰笑嘻嘻的咧着嘴，“少傅，你完蛋了！”
　　李长玄挑眉瞧着这两个小不点，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少。
　　“我听说瀛国的女子最不服输，是以此前误会少傅偷了梯子，所以处处针对少傅，连皇上跟前都去得了皇命，所以此番……少傅怕是在劫难逃！”沈郅负手而立，“依我看，少傅不如服个软。”
　　“服软？”李长玄拂袖落座，“我李长玄身无长物，何德何能，能入公主的眼？你们莫要胡说，待会黍侍卫就会来接你们，你们乖乖待着，一会……”
　　房门大开，阿娜大大咧咧的进门。
　　薄钰慌忙拽着沈郅走到一旁，“小心她的鞭子。”
　　“李长玄，我决定跟你谈谈！”阿娜将鞭子“啪”的往李长玄的案头一搁，动静甚大。
　　李长玄手一松，书册差点掉下来，所幸被他快速接住，“谈、谈什么？公主与下官有什么可谈的？”
　　“我……”阿娜想了想，似乎真的没什么可谈的，“借你的书看看！”
　　李长玄摇头，“不借！”
　　这里的书册都是他的命根子，借给这个刁蛮公主，回头就得一把火进了柴灶，不借！打死也不借！
　　阿娜没想到李长玄回答得这么痛快，一时半会有些愣住，“不、不借？”
　　这怎么跟安格教的招数不太一样？李长玄这是完全没照着原路子走！
　　书房内的氛围忽然变得很尴尬，一屋子的人，谁都没说话，最后是薄钰拽着沈郅跑出了书房，这才堪堪避开如此局面。
　　再在里头待着，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小子在南苑阁门口，笑得不能自抑，没想到一惯老成持重的少傅大人，竟然也有束手无策，吃瘪的时候，委实痛快！
　　黍离来得倒也快，生怕两位小公子有什么闪失，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到。
　　“两位小公子久等了！”黍离行了礼，“卑职先行带两位回山庄，王妃还在天牢里呢！”
　　沈郅心头一紧，“我娘怎么了？”
　　“公子莫要误会，不是王妃怎么了，是那魏氏母女要见王妃，所以王妃去了一趟天牢。”黍离在前头领路，“就是方才的事儿。”
　　沈郅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我瞧你近来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是担心姨娘？”薄钰问。
　　沈郅顿住脚步，“我想去大牢。”
　　薄钰，“……”
　　黍离，“……”
　　魏仙儿俨然只剩下一口气，魏若云也好不到哪儿去。
　　太后对这两人的恨，可想而知。
　　伤重时，以参汤吊着，待伤势好些，便又继续行刑，如此反复，反复如此。魏仙儿受千刀万剐之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今儿已经行刑完毕，大碗的参汤喝下，她想死亦死不了。
　　沈木兮站在牢房外头，冷眼瞧着绑缚在刑架上的母女两人。
　　所谓报应，不外如是。
　　“听说你要见我？”沈木兮站在外头，瞧着奄奄一息的魏若云，“是想骂我一顿，还是想着临死前再发点毒誓？我就站在这里，有什么遗言趁早说，我没工夫跟你在这里耗着。”
　　魏若云抬头望她，“我知道，你恨极了我。”
　　“你错了，我不恨你，我还得感谢你把我丢了。否则，我如何能有父兄疼爱，如何会成为夏问曦？当然，如果我真的养在你手底下，只怕今儿……”沈木兮扭头望着魏仙儿，“那便是我的下场。”
　　魏若云苦笑，“我一直恨着关宿雪，总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我可能……我可能会等到韩天命回头，他总会看到我的！”
　　“没有太后，也会有其他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又有何用？”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废话少说，你要见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你是天命，最后的根！”魏若云定定的看她，“你的眼睛很像他。”
　　沈木兮皱眉，赵涟漪附在关傲天身上时，也这样说过。
　　“关宿雪能为他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能做出牺牲，我也可以！”魏若云垂下头，惨白的面上浮现一丝惨烈的绝望。
　　须臾，她幽幽的抬头，望着隔壁牢房里的魏仙儿，“天命说过，凰蛊和凤蛊一旦分离，凰蛊会不受控制，尽管短期内会跟从于凤蛊的宿主，但是时间久了之后，凰蛊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会变得邪气难挡，到时候便是凤蛊都压不住。”
　　沈木兮心头骇然，侧过脸，瞧着遮在斗篷下的薄云岫，不由的攥紧了袖中双拳。
　　“杀了魏仙儿！”魏若云忽然说，“杀了她吧！”
　　眉睫陡然扬起，沈木兮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第167章 欲得碧落，须下黄泉 为钻石过3900加更
　　“凰蛊和凤蛊一旦分离，就必须各自豢养，当初就是因为薄云岫身上饲养着凰蛊，他才会死。”魏若云隔着牢笼看她，“沈木兮，若说这世上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大概就是你，也唯有你了！”
　　当初说好的换子，魏若云却狠心的将孩子丢弃，为的就是让关胜雪痛苦一生，可这痛苦何尝不是折磨了她一辈子。内心的愧疚，如同缠绕的藤蔓，蔓延在骨血之中，至死都无法拔除！
　　时间久了，那孩子就成了当初的梦魇，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不管是善是恶，亏心事做多了，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安宁。”魏若云仰头一声叹，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这是自己的报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回顾一生，除了仇恨，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没留下。
　　“我是爱他的。”魏若云音色孱弱，“可他为什么就看上关胜雪那个蠢女人呢？人的缘分，真的好奇怪。”
　　沈木兮皱眉，“知道吗？你养出来的女儿，跟你是一样的，她自认为什么都比我好，所以无法接受，薄云岫爱上的不是她这样的倾城之色。魏若云，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世间有繁华三千，然吾爱不可负！”
　　魏若云面色惨白，无力的笑了笑，“活了一辈子，还不如你们这样的小辈，活得通透，倒也是我活该了！”
　　“魏仙儿是自作自受，太后已经下令严惩，所以这事我不会插手，免得脏了自己的手。”沈木兮转身就走。
　　“那，能不能放了我，让我过去抱抱她？”魏若云问。
　　沈木兮一愣，“你想杀了她吗？”
　　“你没看到她快要不行了吗？终究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想抱抱她，难道也不行吗？”魏若云喘口气，“我身上没有任何的兵刃，怎么可能杀了她？”
　　“王妃放心，她的武功被废，身上也没有兵刃，同废人没什么差别。”看守的狱卒解释，“平时，连吃饭都费劲，何况是出手。”
　　沈木兮敛眸，“好！魏若云，我劝你最好给自己留点人性，不要做得太绝。韩天命喜欢太后，可能只是想保护她。你要知道，一个男人的保护欲，足以让他为这个女人拼尽全力。”
　　魏若云仲怔，身上的铁索被解开，身子疲软的滑落在地。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然后被狱卒拖了出去，推进了隔壁的牢房。
　　“沈木兮，你说的是真的吗？”魏若云问。
　　沈木兮瞧着她，“你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能得到别人的爱？凡事有度。”
　　魏若云笑得何其凄凉，“我一心要帮他，搭上了整个魏氏一族，最后换来的却是我太过用力，以至于……始终是我一人在戏台上唱戏，最后连偷来的孩子，都没能落得好下场，以至英年早逝。报应啊，报应不爽！”
　　“娘……”魏仙儿虚弱的开口，“你求求她，放了我吧，我好疼，我受不了了……”
　　魏仙儿被放下来，母女两个贴着墙角靠着，一个比一个惨。各自鲜血淋漓，各自奄奄一息，却是一样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仙儿！”魏若云靠在墙根处，扭头望着魏仙儿，“你是不是恨极了我？如果当年我不把你带回来……也许你现在还在农家里过得好好的。”
　　魏仙儿连哭都不敢太用力，身上肉尽骨出，她已经分不清楚身上哪儿疼，只知道……好疼！
　　“娘，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魏仙儿贴在墙角，连抬头的气力都没了。
　　“因为你身上有烫痕，我上哪找第二个，拥有一模一样烫痕的孩子？”魏若云咬着牙，慢慢的将魏仙儿带入自己的怀中，“仙儿，娘知道你疼，你放心，很快就不疼了！”
　　“娘，我还是不想死。”魏仙儿眼皮子打架，全凭一口气吊着，“你帮我求求沈木兮，好歹……好歹你也跟过她的亲爹，看在露水夫妻的份上，总归、总归要给你点面子。娘……你让她放了我好不好，我再也不跟她抢男人了，娘……”
　　刹那间，魏仙儿猛地瞪大眼睛。
　　“魏仙儿！”饶是沈木兮，也跟着心惊肉跳。
　　魏若云的手，穿透了魏仙儿的心口，那力道几乎是拼尽了她的全力，速度很快、力道很重、位置很准。穿心而过，锐利的指甲上鲜血直流，不断的滴落在地。
　　“娘……”魏仙儿脖颈处青筋凸起。
　　“仙儿，你坏事做尽，该死！”魏若云深吸一口气，“你是娘把你带大的，所以也该由娘亲手将你送走。”
　　魏仙儿伏在母亲的肩头，终是没了气息，只是这眼珠子瞪得斗大，全然没料到最后竟是自己的母亲，要了她的性命。
　　“其实从一开始，你的存在就是一个笑话，娘不是真心要养你，一则是为了应付来日的关胜雪，为了要挟她。二则也是因为娘要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你身上，如此才不会被人怀疑！”魏若云的眼皮子耷拉着。
　　跪抱着的母女，已然摇摇欲坠。
　　“沈木兮，魏仙儿的心脏里，有你要的东西！欲得碧落，须下黄泉。”魏若云合上眼睛，“我终是不忍自己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就这样随他而去。万般折磨，各种复仇大计，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狱卒进去检查的时候，母女皆亡。
　　魏若云母女，相拥而亡，鲜血流了一地。
　　“王妃？”月归骇然。
　　“去拿冰块和盒子。”沈木兮面色沉冷，幽然轻叹。
　　落得如此下场，终究是令人唏嘘的。
　　不过，魏若云说，当初若不是看魏仙儿身上有印记，是不会带走魏仙儿的，可见当初落在魏仙儿身上的青铜钥匙印，亦是韩不宿所为。
　　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韩不宿，藏在暗处，做了那么多偷龙转凤的事情，把众人都耍得团团转，委实了不得。
　　欲得碧落，须下黄泉。
　　当冰盒被放在千面跟前时，千面差点没咬着自个的舌头，“你是说，碧落？”
　　“魏若云临死前，是这么说的。”沈木兮敛眸，“我不知是什么意思，所以回来问问你。师父，碧落到底是何物？魏若云为何要将这东西放在魏仙儿身上？”
　　千面轻叹，“碧落这东西，是韩老二和我无意间发现的，有了这东西，倒是能对付凰蛊了！”
　　“师父的意思是……”沈木兮诧异，“放在凰蛊的宿主身上，可以压制凰蛊？”
　　“一则为牵制，二则两识同存！”千面解释，“这碧落能让凤蛊的宿主和凰蛊宿主，心意相通，如此便可避免了凰蛊彻底掌控宿主的局面。”
　　沈木兮眉心微蹙，“韩天命把凰蛊给了太后，又把碧落给了魏若云，这是让她们相互挟制吗？”
　　“也可能是魏若云悄悄得了，想控制韩天命。”千面扯了扯唇角，“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呢！”
　　何况，魏若云已死，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碧落的，不过有一点，她终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并且，亲手了结了自己造下的孽。
　　大概是担心死后，没脸去见韩天命吧！
　　这人执念太深，到死都念叨着那个从未多看他一眼，从未对她动过心的男人。
　　“碧落！”沈木兮苦笑，“上穷碧落下黄泉，凤蛊和凰蛊，尚且能剜出，可这碧落只能取心，足见……宿主非死不可。”
　　“按我说，是这人心术不正。”步棠冷笑，“从一开始，她把魏仙儿送到自己的儿子身边，原就没安好心，后来还怀上了四皇子的孩子，继而博得太后的全身心相护，她这分明是想改朝换代！如果当年四皇子没死，那么登上皇位，魏仙儿就是皇后，有太后和关家一力扶持，后果不堪设想。”
　　沈木兮点点头，“她恨所有人，也把恨都带给了魏仙儿。所以从一开始，魏仙儿就是个傀儡，是一枚棋子，冷漠无情亦不足为奇！”
　　可怜了薄钰，从刚一开始，就是魏仙儿算计得来的结果。
　　“那这碧落怎么办？”步棠问。
　　沈木兮瞧着千面，“师父，这东西该如何植入？”
　　千面轻叹，“这东西，约莫连陆如镜都不知道用处，所幸，遇见了我！韩天命说过这么一嘴，左不过时隔太久，我的印象有些模糊，待我想想，再给你拟个法子出来。”
　　“好！”沈木兮点头，“速度要快点。”
　　“放心！”千面收了冰盒，这东西得好好用起来。
　　“主子！”阿落在外头轻唤，“主子？”
　　“收好了，我先回山庄。”沈木兮掉头就走。
　　阿落在外头有些着急，瞧着面色不太好，“主子，大公子哭晕过去了，这会正在太医院里，您看……”
　　沈木兮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来便晓得阿落说的是薄钰，“消息为何传得那么快？”
　　“是您前脚出了天牢，两位公子后脚便进去了！”阿落轻叹，“公子手里有、有太后娘娘给的令牌，又因为是离王府的公子，所以狱卒……就把人放进去了。”
　　太后的令牌，沈郅是递回去了，可太后又塞给了薄钰，这两个孩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令牌在谁手里都是一样的。
　　“薄钰，见到了魏仙儿的尸体？”沈木兮面色微沉。
　　薄钰，应该也知道了魏仙儿的死因吧？
　　剜心而死。
　　“见、见着了！”阿落垂眸，“黍侍卫派人来报，问这事怎么处置？”
　　月归担虑，“王妃，只怕大公子会对您……心生恨意！”
　　毕竟，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虽然人不是沈木兮杀的，但是魏仙儿的心，确实是沈木兮取走的。
　　“王妃？”月归抿唇，“大公子终究不是离王殿下的亲生子，要不……”
　　反正薄钰不是薄家的孩子，若是真的对沈木兮起了恨意，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免得养虎为患。
　　“月归，去办件事！”沈木兮大步流星往外走。


第168章 生死与共
　　沈木兮是从太医院把人接回来的，薄钰红着眼流着泪，大概是身子太虚，黍离抱着他回来的路上，他只剩下抽泣，并无半句言语。
　　沈郅牵着母亲的手，小脑袋半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回到山庄后，黍离便将薄钰抱回了房间，沈木兮和沈郅便在檐下站着。
　　“郅儿也觉得，是娘杀了她吗？”沈木兮扭头望着自己的儿子。
　　沈郅摇头，“娘要杀了她，大可不必等到今时今日。郅儿相信娘！”
　　沈木兮点点头，矮身坐在了栏杆处，示意沈郅坐下。
　　小家伙与母亲素有默契，紧挨着沈木兮坐下，晃着腿扯了扯唇角，想逗母亲开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终是将小脑袋枕在母亲的肩头，“娘，你别太累！”
　　下一刻，沈木兮猛地挡在了薄云岫跟前，“你别动他，他是你儿子，是我儿子！”
　　沈郅倒吸一口冷气，小脸瞬白，一双眼睛瞪得斗大。
　　最终，薄云岫冷着脸，夹在母子两人中间坐着，此事才算罢了！
　　“娘，爹还能好吗？”沈郅问。
　　沈木兮自己心里也没底，“可能吧！”
　　沈郅应了一声“哦”，便不再说话。
　　“王妃！”黍离从屋内出来，“已经安置妥当了。”
　　如此，沈木兮起身进屋。
　　薄钰躺在床榻上，眼泪顺着眼角不断的滴落在枕巾上。
　　娘始终是娘，活着的时候讨人厌，死了却是要伤心的，这大概就是魏仙儿与薄钰的差别。
　　魏仙儿要灭子，而薄钰却不想丧母。
　　沈郅坐在床沿，拿了帕子，不断的擦拭着薄钰的眼角。
　　“郅儿。”沈木兮轻叹。
　　沈郅将帕子递给母亲，顺势让出了位置，瞧着母亲坐在床沿，替薄钰擦眼泪。
　　薄钰一扭头，翻身背对着沈木兮，压根不愿理她。
　　“薄钰，我知道你丧母，心里不好受，可人不是我娘杀的，你为什么要将气撒在我娘身上？”沈郅很是不悦，“再敢对我娘无礼，兄弟也没得做！”
　　薄钰背对着他们，“没得做就没得做，反正我没有爹，如今连娘都没了，我以后就是真正的孤儿了。你们都别理我，都不用管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我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得起我，你也不必再跟我厮混了！”
　　“你！”沈郅气不打一处来，却被沈木兮摁住。
　　“兄弟两个有什么可吵的？”沈木兮一声叹，“薄钰，你是不姓薄，你姓韩。你爹和我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按照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姑姑！”
　　沈郅猛地瞪大眼睛，“娘，你说什么？”
　　“我原就不是夏家的女儿，你的外祖父是我的养父，我与薄钰的父亲才是亲兄妹。”沈木兮长叹，“你们虽然不是同父的亲兄弟，但是你们同一个外祖父，身上流着半数这样的血。”
　　但是薄钰并没有传承到巫族的天赋，即便有也是微乎其微，所以他的血不具备解毒之效。
　　薄钰徐徐转身，不敢置信的坐起来，“什么？”
　　“你娘终究是你娘，她不是我杀的。”沈木兮道，“但她并非你最后的亲人，我、沈郅，我们两个与你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是你的亲姑姑。”
　　薄钰瞪大眼睛，浑然不敢相信听到的，“姑姑？”
　　“你爹是我兄长，当然，我没见过他，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能在死之前为你们母子做了安排，可见他是爱着你们的。”沈木兮苦笑，“虽然他设计了一场，害得我和郅儿好苦，但终究是过去了。”
　　“娘，你的意思是，我和薄钰……”沈郅不解。
　　“亲表兄弟。”沈木兮认真的回答。
　　四下安静至极，沈郅和薄钰面面相觑。
　　“大人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们小孩子牵扯其中，你们有你们的将来，无谓因为我们这些事情，变得与我们这般不幸福。”沈木兮将两个孩子的手搭在一起，“薄钰，我会将你母亲葬在你亲生父亲身边，当然……依着朝廷的规矩，怕是不允许立碑，你自己知道便是！”
　　薄钰脸上带着泪，眼睛又红又肿。
　　“她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带到这世上，而你……不像她。”沈木兮笑得有些凄凉，“大概你随你爹吧！”
　　“好了，还哭？”沈郅伸手抚去薄钰脸上的泪，“男子汉大丈夫，真丢人！”
　　“所以，沈郅真的是我的兄弟？”薄钰问。
　　沈木兮低头一笑，“怎么，要验亲？”
　　薄钰瞬时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都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原是不想提，总觉得你们两个现如今的状况也挺好。郅儿，你问卿舅舅虽然不是你亲舅舅，但是以后必须尊重他，不要以为不是亲的，就造次。还有外祖父，必须好生孝顺，听明白了吗？”沈木兮叮嘱。
　　沈郅点头，“郅儿都记着，母亲放心。”
　　“那就好。”沈木兮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脸，“伤心难过是正常的，但不要误了自己，不要一直陷在过去的悲伤里，要记得往前看。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当然，这是个秘密，你们两个能保守秘密吗？”
　　薄钰点头，“能，可我以后喊你姨娘，还是姑姑？”
　　“你高兴就好！”沈木兮起身。
　　薄钰张了张嘴，瞧了一眼站在床头的沈郅，红着眼叫了一声，“姑姑！”
　　沈木兮笑了。
　　从屋子里出来，阿落在外头候着，“主子，您真的不打算把大公子送走吗？”
　　“孩子年纪小，没了母亲就觉得自己没了根，伤心之余更多的是恐慌。”沈木兮轻叹，“给他一条根，他就不会再纠结其中，唯有解开心中芥蒂，才不会越陷越深。”阿落点头，“大公子其实改了很多，不似以前那般骄横跋扈，对小公子也是极好的。”
　　“郅儿自小孤单，多个兄弟相互扶持，是好事！”沈木兮抬步往外走，回头吩咐黍离，好生看着，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到了夜里的时候，沈木兮褪了薄云岫的衣裳，只觉得这人好似有些不太对了。此前额头上盛开了诡谲妖异的冥花纹路，如今连心口位置都有些若隐若现，凰蛊的吞噬力量似乎正在加剧。“为何这里也会这样？”沈木兮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肌理，“会疼吗？”
　　“你说呢？”薄云岫低头，忽然握住她的指尖，另一手冷不丁攫起她的下颚。
　　沈木兮委实吓了一跳，“你会说话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薄云岫一直没开口说话，饶是有也是支支吾吾的，但是此番却是……清晰无比。幽邃的瞳仁恰似一汪深泉，凝了柔情万种，却又在转瞬间，寒意毕现，“你是我的！”
　　心头微凛，沈木兮瞬时后退，“你不是薄云岫！”
　　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箍在怀中，浑然无法动弹，“你放开我！你不是薄云岫！你不是……”
　　“那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副骨血，同样的容脸。”他俯首，舌在她耳鬓间舐过。
　　惊得沈木兮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这才挣开他，快速退到了墙角，“凰蛊的意识在觉醒？！你不是薄云岫，你只是占据了他的身子而已！”
　　“真香！”他的舌舐过唇，“这就是我的，你也是！”
　　沈木兮面色沉冷，“这不是你的！”
　　烛光里，倾世妖冶之容，如同绽放着九幽地狱里的冥花，透着诡异而艳绝的美，凝眸便是惊心！
　　“你过来！”他勾唇，笑得何其妖媚无格，音色磁重而温柔，“到我这儿来。”
　　沈木兮呼吸微促，又不敢大声呼救，免得到时候惊了众人，事情闹大了，天下人人皆知，离王未死，还变得这般阴森可怖，不知会惊起怎样的风波。
　　瀛国的使团还在东都，断然不能惊动。
　　下唇紧咬，沈木兮攥紧袖中拳头，缓步朝着他走去。
　　光影摇动，她将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紧紧盯着他，目光焦灼，她真的很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曾经属于薄云岫的温柔与欢喜。
　　可事实证明，凰蛊的力量在增加，而薄云岫的意识愈渐淡薄。被薄云岫抱在怀里的那一瞬，沈木兮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管现在抱着你的是谁，只要你喜欢的是这个人，这副皮囊也就罢了！”他伏在耳畔低语，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唇角微微勾起，邪冷的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终是圈住了他的脖颈，安静的伏在他怀中。
　　“乖乖的，我会待你……”他弯腰将她放下，却在刹那间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坐起身，如释重负的喘口气，“惯的，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默默的抽回薄云岫身上的银针，沈木兮吃力的将他搬到床榻上，小心的盖上被子。身心俱疲，她脱力的靠在床柱处，目色沉沉的盯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薄云岫，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你了，你知道吗？！”她合上眉眼。
　　好想好想，想到肝肠寸断的那种。
　　好在，凰蛊虽然控制了薄云岫的身子，但薄云岫始终是个人，眼下沈木兮还能得逞，但若是……恐怕她连出针的机会都没有。
　　靠着床柱，沈木兮彻夜守着，也不敢真的去睡，生怕薄云岫一觉睡醒又成了那般邪魅之人。她宁愿他清清冷冷的，也不愿他妖媚无格，让人瞧着，打心里发怵。
　　一直到天将亮，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挨着薄云岫身边阖眼睡去。
　　用过早饭。
　　沈郅和薄钰便入了宫，虽说魏仙儿的死，让薄钰很是心伤，可他此前对于母亲的依赖已经浅薄，如今知道沈郅是自己的亲表兄弟，喜悦压过了悲伤。
　　不过，今儿的南苑阁有些奇怪。
　　一进门，言桑和宋留风便将二人拽到一旁，“别进去，公主在里头！”“怎么又来了？”沈郅不解，“这次是来作甚的？”
　　上次是来教学的，这次……
　　“看上吊的。”宋留风轻咳两声，“房梁上挂着一根呢！”
　　“要赐死少傅？”薄钰惊呼。
　　宋留风咳得更厉害了些，“你、你胡说什么，是公主要吊死在少傅跟前。”
　　眉心突突的跳，沈郅摇头，“闹不明白这些事！不过是吃个枣子的事儿，竟这般风起云涌，今儿上吊，明儿又要怎样？”
　　“发现没有？”言桑问，“一哭二闹三上吊？”
　　“哭倒是没有！”薄钰说。
　　言桑抿唇，“闹，上吊，那接下来呢？”
　　“求娶？”沈郅这话一出口。
　　三人不约而同的盯着他。
　　“我、我胡诌的。”沈郅扯了扯唇角，“权当我没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男女之间，要么就是牵扯不清，要么就是百年好合，不就是这两种结果吗？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与少傅纠缠不清，所以最终的结果只能是……
　　联姻！
　　“你、你不该来劝我吗？”阿娜站在凳子上，白绫悬梁，“我要死在你面前。”
　　“公主能不能换个地方，这是下官为孩子们教学的地方，您往这儿一挂，来日孩子们进进出出，免不得要提心吊胆的，委实不怎么方便！”李长玄淡然从容，仰望着几欲吊脖子的阿娜，“公主，考虑一下？”
　　阿娜撇撇嘴，“你们不都是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你救我啊！”
　　李长玄愣了愣，“为何？”
　　“少傅大人，您赶紧把公主劝下来吧，不然传出去了，您脸色也不好看，这南苑阁终究是您的地方，您说是不是？”安格在旁边催着，“您就说一句，说一句就好！”
　　李长玄揉着眉心，这对主仆让人很是费解，真是头疼，“公主，下来吧！别闹了！”
　　阿娜笑嘻嘻的跳下来，“你救了我！”
　　“什么？”李长玄不解，“下官什么都没做，公主您自个下来的。”
　　“你们不是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吗？”阿娜负手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李长玄，“别告诉我，你没听过这句话。”
　　听是听过，但用在此情此景似乎不怎么妥当。
　　“公主，您已经下来了，那下官就告辞了！”李长玄抬步往外走。
　　眼见着人都走到了门口，阿娜脚一跺，“李长玄，你救了我！”
　　李长玄也不回头，顾自摆摆手，已然跨出了门槛。
　　“我要以身相许！”
　　脚一崴，李长玄瞬时朝前头扑去，一声闷响过后，老老实实的扑在了地上，愣是半晌没能爬起来。
　　廊柱后，假山后，乃至于灌木丛后，一帮小子捂着嘴偷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哎哎，你那么激动干什么？”阿娜从里头跑出来，忙不迭伸手去搀他。
　　“别碰！”李长玄惊呼。
　　阿娜原已蹲下，被他这么一吼，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瞧了他半晌。
　　怎么了嘛？
　　“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公主谨言慎行，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李长玄咬着牙，扶着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真是吓死人了！
　　“可我是认真的！”阿娜不解。
　　李长玄没回头。
　　“我觉得你这人长得不错，又儒雅，又懂得天文地理的，还能那么耐心的对待调皮捣蛋的小鬼，若是能嫁给你，倒也是极好的！”阿娜默默跟在后头，一直喋喋不休的憧憬，“我们瀛国的男子，与你不一样。”
　　瀛国的男子，动不动就干一架，赢了便有说话权。
　　时间久了，只觉得无趣。
　　“我喜欢聪明的男人。”阿娜补充一句，“李长玄，我打听过了，他们都说，你很聪明的。”
　　李长玄忍了一口气，“来日要娶公主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皇室子弟，李长玄一介布衣，空有少傅之名，委实不敢高攀，还望公主莫要再提，免得折煞下官！”
　　“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公主，我说你是谁，你便能是谁，其实半点都不影响！”阿娜紧随其后，“对了，你若是高兴，跟我回到瀛国，我也能让你当少傅。”
　　“公主，咱们那里没有少傅这官职吧？”安格有些懵。
　　没听过瀛国的朝堂上，有什么少傅？！
　　“我说有就有，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阿娜嗤鼻，“父王疼我，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李长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们这里的女子出嫁，貌似要什么三媒六聘的，你若是想要，我也能给你办齐全了！”
　　李长玄进了书房，回头就“砰”的一声将房门合上。
　　“李长玄，有话好商量嘛！”阿娜在外头敲门，“我这人特别好说话，真的真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同我说说嘛！”
　　外头一帮小子，皆是无奈的摇头。
　　既然少傅已经身不由自，众人自然也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沈郅带着薄钰，端坐在御花园的墙头。
　　阿左飞身掠过树梢，将有红又大的枣子摘下，阿右在底下接着，二人配合得极好。
　　“坐得高，能让人看得远，不至于局限在眼前，心里也能舒坦些。”沈郅将大红枣子递给薄钰，“最甜的给你！”
　　“好兄弟！”薄钰伸手接过，一口下去，果然好甜，“其实我没那么难过了，最难过的时候，应该是娘要杀我之时。好在那时候是你陪这我，如今也是你！”
　　“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自然得陪着你！”沈郅吃着枣子，“我娘小时候很喜欢爬墙头吃枣子，她说嘴里吃着嘴甜的，眼睛看到的就会是最美的。”
　　薄钰笑了笑，“哪怕是歪理，只要是你说的，我听着也是好的。”
　　“我觉得娘好像有心事。”沈郅说，“她好像……”
　　“姑姑怎么了？”薄钰不解，“好像什么？”
　　“我觉得，她好像要走了。”沈郅轻叹，“她正在给每个人安排退路，包括你我！”
　　薄钰的枣子已经塞到嘴边了，又呐呐的放下，“走去哪？爹都没了，她现在是离王妃，还能去哪？沈郅，你莫要疑神疑鬼的，我好不容易有两个亲人，一个都不想失去。”
　　“你不懂！”沈郅把玩着手里的枣子，眉心紧蹙，“我从小便与娘相依为命，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多少能感觉到。小棠姑姑和师公重伤，陆叔叔长久未曾现身，这里头肯定出了大事。如今娘取走你母亲的心，我估计……”
　　薄钰愣怔，“好像，是这样！”
　　“娘要铲除长生门的人，如今长生门的人都在大牢里关着，可娘还是那么紧张……”沈郅耷拉着小脑袋，“娘肯定是要走了，而且此次定然是生死难料之局，否则她不会把什么事都料理得这般妥当，连小棠姑姑都交到了皇伯伯手里。”
　　“姑姑三番四次的让我们守望相助。”薄钰回过神来，“难道就是这个意思？沈郅，我们去找姑姑吧？”
　　沈郅摇摇头，“娘若是要走，必定有她非走不可的理由，而且……我相信她终究不会瞒着我，临走前肯定会找我说清楚。”
　　“那你……真的舍得她吗？”薄钰抿唇，“我已经没有母亲了，难道你也要像我一样变成孤儿？”
　　“我深爱着娘亲。”沈郅定睛看他，眼神微红，“所以我不会成为她的羁绊，她这一生因为我，吃了太多的苦，如今我长大了，应该支持她！”
　　娘若是要去犯险，必定是因为爹，终是想要一家团聚的。
　　“我娘也很爱我。”沈郅继续说，“我相信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曾经为我考虑过，我不能那么自私，以一己之力，阻碍她。”
　　“以后，我陪着你！”薄钰斩钉截铁。
　　沈郅点头一笑，吃着枣子望着远方，所见之处皆是美丽的风景。
　　娘说的，是真的！
　　娘，你一定要好好的，爹也要好好的……
　　薄钰扭头看他，沈郅应该什么都知道吧？
　　离王府。
　　沈木兮顶着一双乌眼圈进来的时候，千面歪着脑袋瞧了半晌，“你这是半夜做贼去了吧？”
　　“废话少说，凰蛊意识觉醒，我差点没制住。”沈木兮轻叹着坐下，步棠赶紧给倒了杯水。
　　瞧着沈木兮憔悴的模样，步棠满心焦虑，“少主，要不然还是等我……”
　　“真是造孽！”千面轻叹，“这韩老二，估计打死都没想到，自己这一身的本事，零零总总的得意之作，最后都应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你是说报应？”步棠横了他一眼，“老头，你活腻了？”
　　千面敛眸，将冰盒放在桌案上，“过程并不复杂，但是有风险。若是凤蛊和凰蛊一旦用碧落相连，若是凰蛊受损，凤蛊也会有所感应，也就是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生死与共！”沈木兮挑眉。
　　千面颔首，“是！”
　　“如此，倒也极好！”她扭头望着身后，遮在斗篷里的薄云岫。
　　生死与共，总好过他像昨天晚上那样，邪里邪气的，不受控制。
　　何况，昨夜只是个开始。
　　待时日长久，凰蛊对薄云岫本性的压制会越来越强烈，最后呈现出什么样的人格，委实难以预料。与其看着他变得邪恶难挡，还不如……
　　“取你心头血一用，以血为契，与凰定盟，从此死生不负，灵犀相互。”千面咬着牙，“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们夫妻一体，心意相通！”
　　沈木兮想着，真的是上辈子欠了薄云岫的，否则怎么动不动就要为他伤筋动骨呢？
　　步棠在外候着，瞧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忐忑。
　　“屋里怎么了？”薄云崇伸手搀她。
　　却被步棠一把甩开，“别毛手毛脚的。”
　　“朕是担心你站不稳，且扶着你，万一摔着了，这伤又得重新养。”薄云崇死皮赖脸的凑上去，笑嘻嘻的搀着她的胳膊，“小棠，你什么时候随朕入宫？”
　　“你的丞相和太师，又催你了？”她问。
　　薄云崇挑眉，“两个外人罢了，不必挂怀！朕是觉得，丑媳妇也得见公婆，这离王府到底是别人家里，朕这后宫……”
　　“皇上自去管你的三宫六院，恕步棠不愿入宫为妃！”她不屑当他的三千分之一。
　　“朕不是这个意思！”薄云崇一愣，“朕的意思是，咱们回宫禀明太后，然后朕散了后宫，咱们以后好好的过日子，你说可好？”
　　丁全瞪大眼睛，“唉呀妈呀，从大人，杂家这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
　　皇帝说要解散后宫？
　　从善摸了摸下颚，“难道是小棠姑娘怀上了龙嗣？”
　　丁全一愣，“此言，甚是有理！”
　　瞧皇帝这殷勤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搀着小棠姑娘，果真如同搀了有孕妇人一般！说来也是奇怪，皇上龙体无恙，后妃也都是身强体健，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无有成孕者？
　　“后宫三千，始终无所出，若是小棠姑娘真的有了龙嗣……”从善笑道，“太后娘娘必定会一口答应！说不定还得封赏小棠姑娘。”
　　丁全点点头，甚是有理！
　　步棠没有吭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目不转睛的瞧着紧闭的房门，只希望从此以后，少主能少吃点苦，莫要再受锥心之痛。
　　疼得厉害的时候，沈木兮想起了当年墙下的如玉少年。
　　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双双躺在床榻上，她扭头望着身边，双目紧闭的薄云岫，与他十指紧扣。
　　恍惚间，她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薄夫人！”


第169章 快速成长的少年
　　沈木兮再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围拢在床边，一双双满是焦灼与担虑的眼。她扯了扯唇角，无力的笑了笑，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也是说不出的心酸。
　　“主子？”阿落哽咽，“好些吗？”
　　沈木兮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更不知道她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多让人害怕。
　　“少主？”步棠亦免不得心肝颤，“如何？”
　　“无妨！”沈木兮张了张嘴，却是快速转头去看身边。
　　千面站在床前，“别找了，我让黍离帮着，把他抬进浴桶里去了，用药汤泡着，能让他与碧落更好的融合，如此才能达到最好的效用。不过你放心，他没事！倒是你，三番四次的拿自己作药，得好好的养着，免得到时候心脉受损无度，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沈木兮敛眸。
　　她终是人，不是神。
　　人吃五谷杂粮，会伤，会死。
　　她也不例外。
　　好在，薄云岫没什么事，她亦觉得值得。
　　“没敢告诉两位公子！”月归低语，“两位公子还不知道实情。”
　　“别告诉他们了！”沈木兮吃力的起身，阿落慌忙帮着搀起，将软垫子塞在沈木兮腰后，“主子您仔细着身子，莫要太使劲。”
　　沈木兮轻叹，“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担心！”
　　终不是头一回，她早已习惯。
　　“月归？”沈木兮开口。
　　月归忙不迭行礼，“王妃放心，您交代的事儿，都已经办妥了。”
　　“甚好！”沈木兮点头。
　　现在，就等着薄云岫能好起来。
　　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彼时天明，如今天黑，果然是眨眼间的功夫。
　　烛火葳蕤，一室静好。
　　薄云岫白日里泡了药汤，如今还睡着，千面以银针导气归元，让碧落与凰蛊能更好的牵制，沈木兮便坐在床沿，目光温柔的瞧着他。
　　相看两不厌，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王妃，兰娘回来了！”月归行礼。
　　沈木兮起身，吩咐了黍离进屋盯着，顾自去了花厅。
　　兰娘捧着水壶便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最后喘了大气儿才冲着沈木兮道，“死伤不少，不过清剿得也算干净，如你们所料，我搜遍了整个总舵，也没发现陆归舟那小子的踪迹，估摸着真的被带走了！”
　　“可有其他什么线索？”沈木兮皱眉。
　　“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兰娘定睛瞧她，“你没事吧？”
　　沈木兮摇头，“无妨，你只管说事。”
　　“我在总舵里找到了一个密室，约莫是陆如镜的收藏室之类，且瞧着有些书册，倒像是瀛国之物。”兰娘落座，“我让人全带回来了，彼时你可细看。”
　　说到这儿，兰娘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月归说你要去找蛊母山庄？”
　　沈木兮点头。
　　“蛊母山庄的位置，我知道。”兰娘开口，“我带你们去！”
　　“你？”沈木兮皱眉。
　　“十殿阎罗就此解散，众人倒也松了口气，不过那些护族后人该如何处置，就得请你手下留情了。”兰娘轻叹，“都是可怜人，有些事儿莫要斩尽杀绝为好。长生门的人还关在天牢，所以十殿阎罗的护族之人，我想为他们求个情。”
　　沈木兮敛眸，“你放心，十殿阎罗原就是悄悄处置的，到时候你让他们走吧！”
　　“恐怕走不了！”兰娘抿唇。
　　沈木兮仲怔，“为什么？”
　　“大家知道护族有了少主，都想前来叩拜。”兰娘弓身作礼，“少主，咱们虽然不是护族之人，但多少是受过护族恩惠的，如今少主现身，拨乱反正，几欲铲除陆如镜这等奸佞小人，大家对少主更是满心崇拜。少主，您见一见大家吧！”
　　沈木兮皱眉，“兰娘，你当知道我为何要铲除陆如镜，并非是作为护族的少主，而是作为离王妃，为了东都城的太平。”
　　“可是少主，不管您承不承认，您都是少主，骨血里的东西，是您无法否定的存在。”兰娘直起身，“长生门的人之所以会束手就缚，不也是因为如此吗？”
　　敛眸，沈木兮静默不语。
　　护族的后裔着实需要好生安置，好在这些人并不是族长一脉，并无太高的天赋，而且当初护族的那些书册都被朝廷收缴，有些已经焚毁，是以后人想要重操旧业，委实不太容易。
　　何况没了凤凰蛊和朝廷庇佑的护族，充其量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些许防身之计。
　　要释放大牢里的护族之人，委实不容易，进去容易，出来……则需要朝廷大臣们的商议，沈木兮只是个离王妃，除非薄云岫当政，许是能做到独断专行。
　　女人终究是弱势，对文武百官而言，离王妃若想染指朝廷大事，等于牝鸡司晨。
　　“我会尽力！”沈木兮没有正面回答。
　　薄云岫无法出面，眼下只能请皇帝上朝公断，长生门和朝廷的这笔烂账，也该有个了结了。
　　对于护族后人的去留，朝廷上颇多争议，有些主张斩草除根，有些则觉得昔年先帝已经剿杀过一次，如今存留下来也算不易，本身并无造成太大的祸患，这护族之祸也该到此为止。
　　双方相持不下，丞相主张绞杀，而关太师却出奇的主张息事宁人。
　　素来不上朝的皇帝薄云崇，领着太后上了金銮殿，生生压下了主杀派，力压众议，许护族回归故地，且派朝廷军士驻扎，不许护族之人踏出山门半步，可行医救人，不可再炼蛊害人。
　　如此，亦为约定。
　　若有违者，定斩不赦。
　　天牢。
　　“王妃，这边请！”狱卒在前面领路。
　　洛南琛毕恭毕敬的跪地，“少主！不，现在应该尊称您一声族长。”
　　“我不是什么少主，也不会做你们的族长，我来只是告诉你们，皇上赦免了护族之罪，让你们回到护族的山谷，从此以后不要再出来了。”沈木兮站在囚笼外，瞧着洛南琛空荡荡的袖管，“好好活着吧！”
　　“族长！”
　　“族长！”
　　此起彼伏之声，带着声声殷切。
　　“我不是你们的族长，我是朝廷的离王妃。”沈木兮环顾众人，“大家回到自己的故里，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要再去碰什么蛊，那些东西害了全族，如今消亡也算好事。”
　　“族长！”洛南琛起身，“您真的要舍弃我们吗？”
　　狱卒退下，沈木兮瞧了月归一眼，月归疾步往外走，在外头守着，以免闲杂人等靠近。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沈木兮面色青白，“知道回魂蛊吗？”
　　洛南琛猛地抓住牢房栅栏，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你、你要去找回魂蛊？族长，去不得！”
　　“赵涟漪会利用回魂蛊，带回一具活死人，到那个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沈木兮敛眸，“凰蛊，回魂蛊，看看护族造的孽吧！我沈木兮自问不是什么神人，没有能力将你们的孽债收拾得妥妥当当，如今走一步算一步。”
　　“族长！”洛南琛指关节泛着瘆人的白，“回魂蛊远在大漠，那个位置只有阁主知道，你贸贸然去寻，只怕会有去无回。”
　　“不只是赵涟漪，我想陆如镜应该也已经启程了。”沈木兮轻叹，“长生门，十殿阎罗，斗来斗去的，最后又落下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落下。明日会有专门的军士前来押解你们进山，回到原住地之后，就不要再出来了。”
　　洛南琛垂眸，“族长拿到了秘盒是吗？”
　　沈木兮转身往外走。
　　“秘盒里应该有回魂蛊的下落，且记载着回魂蛊的危害，饶是如此，族长还要去找，是为了替护族恕罪吗？”洛南琛音色微沉。
　　“我说了，我是作为离王妃，在处置这些事情，而不是站在护族的角度！”沈木兮顿住脚步，“护族同我没有关系，一点都没有！”
　　“知道了！”洛南琛跪地，毕恭毕敬的磕了几个头，“恭送族长！”
　　沈木兮大步往外走，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尊呼，“恭送族长。”
　　行至门口的时候，沈木兮仰头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心里沉得厉害。
　　十殿阎罗的那一批护族之人，压根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在城外候着，沈木兮交代过，让他们且等着，一路照看着点，若是朝廷的人言而无信，务必要施以援手，救出同族。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她相信薄云崇不会这么做。
　　瞧着跪在脚下的一拨人，沈木兮无半分悦色，虽说是同族，但……尊享的荣耀越大，所承担的责任也越大。好在这笔账，终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城外离别依依，城内人声鼎沸。
　　沈木兮有些恍惚，仿佛是两个世界。
　　医馆门前的肉铺，春秀带着孙道贤一道卖猪肉，脖子上挂着围裙的孙道贤一脸苦瓜相，惹来街头百姓的注目，一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春秀倒也不管这些，照样做她的生意，时不时的吼孙道贤两句，嫌他碍手碍脚，回头又笑嘻嘻的剁了肉递给客人。
　　“有孙世子撑着铺面，春秀姑娘的生意竟是好了不少。”掌柜的将沈木兮迎入药铺，“这两日是李大夫坐诊，王妃放心便是。”
　　“都是来看热闹的吧！”月归笑道。
　　掌柜点头，“谁说不是呢！也怪世子此前闹腾，这东都城内谁不知道他的名头，如今听闻在此处卖猪肉，可不得过来瞧个究竟吗？”
　　伙计奉茶，“孙世子没少挨揍，春秀姑娘的性子，王妃您是知道的，这会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听说宁侯府的人还时不时来转一圈，就是为了盯着孙世子，免得孙世子胡来。”
　　“你们也稍微盯着点，春秀出手重。”沈木兮呷一口清茶，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月归笑道，“王妃是怕春秀姑娘把人打死吗？”
　　沈木兮轻叹，“我是怕她把孙道贤打得半死不活，那就不好收拾了。”
　　“宁侯夫人悄悄来过好多回。”掌柜低语，“王妃，您看这事……”
　　“春秀的事情，我不想过多干预，点不点头全凭她自己。”沈木兮放下手中杯盏，“离王府的嫁妆早已备好，她若嫁人，我便许她十里红妆，若是不愿嫁人，守此薄产也能百岁无忧。”
　　月色面色微紧，若有所思的瞧着春秀的背影，王妃竟是连春秀姑娘的余生都已经安排妥当，想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瑶还没找到，要抓紧！”沈木兮起身，“阿左阿右打伤了她，想来藏不了多久。”
　　在她离开东都城之前，务必要抓住钟瑶，铲除后患。
　　离开的时候，春秀喊了声，“沈大夫？”
　　沈木兮站在街对面，含笑应了声，这憨厚的姑娘，应该有个温柔的结局。
　　薄云岫还没醒，不过千面说，状态很好，很快就没事了，左不过以后还是得注意，毕竟这凰蛊邪气太重，若是真的去找回魂蛊，靠近回魂蛊时，他会有预想不到的意外。
　　目前能稳住，已经是极好的，毕竟凰蛊已经觉醒，差点吞噬了薄云岫的本性。
　　护族被押出城时，沈木兮就站在城门口上，瞧着一帮人磕了头，依依不舍的走进林子里。这神秘的部族理该保持最初的神秘，压根不该走出林子，走进人们的视野。
　　保持神秘，能让他们更安全。
　　地图上的神秘文字，是沈郅请了李长玄译出的，翻了不少书册，找了不少地图，包括周边诸国，终是找到了痕迹，很不巧的是，竟然是瀛国境内。
　　书房内的光，晃得沈郅有些眼睛疼。
　　他看着母亲专心致志的盯着那卷地图，心中微凉。
　　“娘。”沈郅开口，“您是不是要走了？”
　　沈木兮猛地一怔，终是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的变化，儿子都感觉到了。
　　“郅儿！”沈木兮轻叹，“你过来！”
　　沈郅缓步走到母亲跟前站着，“娘，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爹身上有东西，师公说已经用东西压制住，但那不是绝对，一旦压不住……爹就不再是原来的爹，所以娘还是想把那东西取出来。”
　　沈木兮敛眸，“找不到韩不宿，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娘，你还能回来吗？”沈郅问。
　　沈木兮摇摇头，“娘不知道。”
　　沈郅心里发酸，伸手抱了抱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不管娘什么时候，也不管娘能不能回来，郅儿都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照顾兄长，请母亲放心。”
　　“郅儿！”沈木兮哽咽，“娘和你相依为命了七年，却让你失去了七年的父爱，从小没享受过天伦之乐，娘欠你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娘给了郅儿生命，就是对郅儿最大的恩典。”沈郅抱紧母亲，“娘，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爹，我会等着你们回来的。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木兮轻轻推开孩子，“你跟着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还要你担惊受怕……”
　　“如果换做是爹，他此刻一定会说，薄夫人，莫怕，我一直都在！”沈郅学着薄云岫的口吻，勉力挤出一丝笑，“娘，是不是这样？”
　　沈木兮低头，眼泪吧嗒落下。
　　“爹不能哄你了，我来哄你，你笑笑好吗？”沈郅抬手，温柔的拭去母亲眼角的泪，“郅儿懂事了，知道娘做的是大事，是好事，不会怪娘不陪我长大。娘，郅儿可以自己长大，也会自己照顾自己！”
　　沈木兮泣不成声，“娘对不起你！”
　　“娘很好，是世上最好的娘，没有娘就没有郅儿。何况从始至终，娘都没有瞒着郅儿，一直跟郅儿有商有量的，所以郅儿会尊重娘的决定。”沈郅红着眼眶，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
　　这话，是爹说的！
　　“娘，郅儿告退！”沈郅躬身行礼。
　　沈木兮坐在那里，泪眼朦胧的看着儿子踏出房门，“薄云岫，你我自小任性又执拗。何德何能，竟育出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沈郅走出去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薄钰就在房间里等着，瞧着沈郅面无表情的进来，慌忙合上房门，“姑姑都同你说了吗？”
　　见沈郅不说话，薄钰有些心慌，“你若是难过就不要憋着，我若是难过了，定然会放声大哭，你不妨试试。沈郅，你、你……”
　　“你别理我！”沈郅眼眶发红，“我没事！”
　　薄钰急了，“你哭吧！我把房门都关了，你哭出来不会有人听到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你只管放声哭！”
　　“我为什么要哭？我爹是离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受天下人敬仰。我母亲是离王妃，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她救死扶伤，不知道活了多少人。”沈郅坐在床沿，身子依旧绷得笔直，“身为他们的儿子，我应该、应该感到自豪！”
　　薄钰倒是先哭了，“你这样让人好害怕，沈郅……你哭嘛！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皇伯伯说，以后离王府就交给我了，我觉得……我肯定可以做得像爹一样好。”沈郅咬着下唇，“像爹一样顶天立地。”
　　语罢，沈郅翻身躺在了床榻上，背对着外头。
　　薄钰坐在床沿抹眼泪，他没能看见沈郅哭，却清楚的看到，沈郅双肩抖动，指尖死死的抠着被褥，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色。
　　第二天一早起来，沈郅着实吓了一跳。
　　薄钰顶着一对乌眼圈，趴在床沿盯着他。
　　“你、你作甚？”沈郅仲怔，“你的眼睛……昨夜蹲墙头，一个偷枣子吃了？”
　　“你会不会寻死觅活？”薄钰眼睛里满是血丝，瞧着快要撑不住了。
　　沈郅轻嗤，“我又不是那街头妇人，寻死觅活作甚？昨夜的事情，不许与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薄钰点点头，疲惫的身子一歪，靠在了沈郅怀里，“今日是不是不用去南苑阁了？我快撑不住了……让我睡会，我好困！”
　　“喂？薄钰！薄钰！”沈郅愕然。
　　这小子竟然眼一闭，便睡得七荤八素的。
　　“这入睡未免也太快了吧？”沈郅轻叹，小心的将薄钰放平，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继而为他掖好被子，“你以为我像你这么没用？虽然那你比我年长，但我比你……强多了！我可不会哭鼻子，更不会寻死觅活。”
　　临了，沈郅伸个懒腰起身，回头看薄钰打着小呼噜，释然一笑，“那你就好好睡吧，我去领罚！”
　　这一顿罚是跑不了的，毕竟没有提前告假。
　　好在李长玄还算手下留情，只是罚抄了一百遍的心经。
　　“静不下心来，就好好的抄。”李长玄翻阅着手中书册，“今儿回去，且将我挑拣出来的这些书册带回去，许是离王妃能用得上。”
　　沈郅勾笔，抬头瞧了一眼，“这些都是瀛国的史册，还有一些地势绘影。”
　　“知道就好！”李长玄挑挑拣拣的，准备了一摞，“你搬不动，让你身边的两影子去搬，实在不行让黍离进来帮忙！”
　　“这么多，我娘带不走！”沈郅翻个白眼，“您还是留着自个瞧吧，估摸着很快就能用得上。”
　　李长玄手中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傅可同郅儿说说，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吗？”沈郅眨了眨眼睛，咬着笔杆子，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李长玄皱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改日得同离王妃提个醒，莫要让你与薄钰靠得太近，那小子蔫坏蔫坏，将你也带歪了！”
　　“有花园里那棵枣树歪吗？”沈郅问。
　　李长玄，“……”
　　“少傅，我觉得您还是顾好您自个吧！”沈郅善意的提醒，“阿娜公主是瀛国国君最宠爱的女儿，她此前一心要嫁给我爹，谁都劝不住，如今轮到您了，您……大概要收拾包袱滚出东都了！”
　　“你这小子，说话怎么这般难听，尊师重道不懂吗？”李长玄轻嗤，“也怪我平时，都将你们这几个给惯坏了，委实没有礼数。”
　　“话不好听，理儿却是真的。”沈郅笑了笑，“少傅，您要是免了我这罚抄之刑，我给您支个招如何？”
　　李长玄摇头，“这招对我不好使，继续写你的！”
　　沈郅优雅提笔，继续罚抄。
　　“字写得倒是越发的好看了！”李长玄负手而立，瞧着沈郅的笔迹，“怎么瞧着有些熟悉？”
　　“我去爹的书房里捡了几幅他的字画，照着他的自己临摹了许久。”沈郅低头抄写，脊背挺得笔直，“来日，定能写得同他一样好看。”
　　提及离王薄云岫，李长玄的面色稍紧，略带可惜的轻叹。
　　“少傅莫要觉得惋惜，我爹求仁得仁，他九泉有知必定无憾。”沈郅笔尖微顿，“若换做是我，定也无悔。”
　　李长玄抚了抚沈郅的小脑袋，“你的成就，会超越你爹。”
　　“是吗？”沈郅仰头一笑。
　　李长玄肯定的点头，“你爹沉默寡言，而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会极力去争取。”
　　“谢谢少傅！”沈郅继续抄写，“不过这也不能改变我方才提议，少傅最好有心里准备，为了两国的太平，皇伯伯一定会准了阿娜公主的所有要求，包括让您前往瀛国。”
　　李长玄摇头，“用老百姓的话来说，牛不吃草，还能强摁头？”
　　“阿娜公主，对小棠姑姑有救命之恩！”沈郅幸灾乐祸的笑着，“所以，少傅一准赢不了。”
　　李长玄皱眉。
　　“我能给少傅支个招。”沈郅抿唇，一本正经的望着他。
　　“救命之恩？”李长玄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皇上一心要找的那个女子……受了阿娜公主的恩？”
　　沈郅将笔杆搁下，端正坐好，“皇伯伯为了小棠姑姑能入宫，几欲解散三宫六院，哪怕因为小棠姑姑身份卑微而不能立其为后，却还是要做到一心一人，可见在皇伯伯的心里，小棠姑姑是最重要的。”
　　李长玄默默坐在沈郅身边，“你继续说。”
　　“皇伯伯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自由，小棠姑姑的潇洒恣意，让皇伯伯很是崇拜。”沈郅笑了笑，“所以这救命之恩，皇伯伯会替小棠姑姑去报。阿娜公主是个愈挫愈勇之人，你越是拒绝她，她越想得到！”
　　李长玄深吸一口气，“看样子，是我做错了！”
　　“所以啊，少傅引起了阿娜公主的征服欲，于是乎她会咬死不放，非得让您屈服。但您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就算少傅愿意低头，阿娜公主也会认定你在跟她作对！”沈郅轻叹，颇为惋惜的摇头，“所以，您死定了！”
　　两国议和已经结束，太子已准备领着使团回瀛国，想来……阿娜公主很快就会问皇帝要人了！
　　李长玄头疼，“我此生，只问学不问事，怎么就摊上这种麻烦？”
　　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丁全高昂的喊声，“少傅李长玄接旨！”
　　“李长玄，你给本公主出来！”阿娜公主趾高气扬。
　　李长玄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完了完了，冤家来了！”
　　沈郅勾勾手，“少傅！”
　　见状，李长玄只能服个软，将耳朵凑上去。
　　临了临了的，李长玄眼前一亮，略带不敢置信的打量着沈郅，“你……这招是谁教你的？”
　　“用我春秀姑姑的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沈郅负手而立，摇头低语，“是以，兵者，诡道也！”李长玄竖起大拇指，“甚好！”


第170章 出发
　　书房大门打开，李长玄精神抖擞的从里头出来。
　　沈郅跟在李长玄后头，虽然圣旨不是给他的，但圣旨来了，总归是要跪迎的。
　　丁全读圣旨的时候，沈郅悄悄的抬了眼皮子，瞧了一眼跪地的李长玄，又瞥了一眼趾高气扬的阿娜公主。
　　说实话，沈郅未觉得这两人有什么登对之处，若非得挑出这么一星半点的，大概就是一个花容玉貌，一个文质彬彬，堪称男才女貌。
　　“少傅大人，接旨谢恩吧！”丁全笑嘻嘻的将圣旨递上去。
　　李长玄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接过，“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托，好生护送公主回瀛国。”
　　丁全一愣，“少傅大人，您是没听懂吗？皇上圣旨上可说了，要将您赐给公主。”
　　“臣愿意出使瀛国！”李长玄斩钉截铁，“请皇上放心！”
　　丁全眨着眼，扭头去看阿娜，“公主，您的意思也是这样吗？”
　　阿娜皱眉，“出使？”
　　“公主，您莫要把人逼急了，免得到时候鸡飞蛋打！”安格慌忙宽慰，“先把人带回去再说，不怕不从！”
　　阿娜想想也是，到了瀛国还由得了他李长玄？这倔驴，如今还跟她玩心眼，可见这硬骨头不好啃，若是逼急了，说不定真的一脖子吊死了。
　　“行吧！”阿娜双手叉腰，“横竖你是要吊死在本公主这棵树上的，本公主不怕你这烤鸭飞了！”
　　沈郅心下微怔：烤鸭？不该是……煮熟的鸭子？
　　想了想，可能是瀛国天气炎热，所以熏烤较多。
　　“少傅大人已接下圣旨，杂家这就去向皇上复命。”丁全笑嘻嘻的弓身作礼，转身便领着人离开。
　　紧了紧手中的圣旨，李长玄挑眉瞧着洋洋得意的阿娜，“公主的意思？”“本公主说过，父王最疼的就是我，所以不管我说什么，我哥哥都会答应我。”阿娜冷哼，“你以为你拒绝我，躲着我，本公主就拿你没办法吗？待回到瀛国，看我怎么收拾你！”
　　“公主方才怕是没听清楚吧？”李长玄道，“是出使！”
　　阿娜愣了愣，“有什么不一样吗？反正是要跟我走。”
　　“公主此言差矣。”沈郅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阿娜，“皇上虽然把人赐给您，可方才少傅大人答的是出使，丁公公问您是不是，您也点了头，那接下来您跟少傅大人的关系，就是两国之臣的关系。”
　　阿娜弯腰，“小不点，你这话我听不太懂，能再解释一下吗？”
　　“侮辱使节，就等于挑起两国之争，所以少傅与公主您现在身份相等，公主可要悠着点哦！”沈郅笑盈盈的看她。
　　阿娜，“……”
　　安格，“……”
　　见着两女子面面相觑，互相发愣的模样。
　　沈郅惋惜的摇头，“公主应该多读点书，否则也不至于中了少傅的计！”
　　李长玄，“嗯？”
　　他的计？
　　这小子，还真是能挑拨，分明是这小子想出的坏招，怎么一回头全扣自己脑门上了？
　　“多谢少傅不罚之恩！”沈郅行礼，“郅儿告退！”
　　李长玄张了张嘴，又拉不下脸面训这小子一顿，好歹人家为他出谋划策。再者，若是说出去，堂堂一朝少傅，竟然靠着屁大点的孩子，给自己支招，免不得要被人笑话。
　　沈郅大摇大摆的走出南苑阁，倒是省了不少罚。
　　“你不同我说一声，害我以为你丢了！”薄钰双手环胸，靠在宫墙处，“沈郅，你真没良心。”
　　沈郅挑眉，俯首冷睨着他。
　　到底是谁没良心？
　　见着沈郅站着不动，薄钰起身，疾步朝他走来，“难道我说错了吗？此前怎么同姑姑保证的？说是要分甘同味，要守望相助，如今你一人去领罚，算怎么回事？”
　　薄钰比沈郅个头要高些，加之养尊处优惯了，往人前这么一站，委实颇有气势。
　　沈郅退后一步，惯来一副清清冷冷的姿态，俨然是缩小版的薄云岫。
　　“你作甚退步？”薄钰问，“吓着你了？”
　　沈郅冷着脸，越过薄钰便往前走。
　　“哎哎哎，吓唬吓唬你，你还当真了？”薄钰疾追，“沈郅？沈郅……请你吃枣，我把大红枣子都给你好不好？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真生气了？沈郅……”
　　黍离无奈的笑笑，此前水火不如，如今却能这般和睦，委实不容易，得亏王妃教得好。
　　今儿的黄昏，残阳如血。
　　沈木兮独自走进了问夏阁，站在花开渐败的花廊里。曾经的倚梅阁，如今的问夏阁，真是承载了她所有的酸甜苦辣，恩怨情仇。
　　药庐里的东西都还在，沈木兮将炼蛊炉收好，这东西许是用得着，一些瓶瓶罐罐，这个舍不得那个舍不得，凝着她太多的心血，可最后又都带不走。
　　“唉！”她无奈的轻叹，“到底是带不走了。”
　　身后忽然响起了温柔磁音，“薄夫人舍不得？”
　　沈木兮猛地转身，腰间颓然一紧，整个人都被拽进了温暖的怀抱之中，朱唇微启，却是那人趁虚而入，搅动一池春水。
　　“薄……”她瞪大眼睛，如玉的胳膊终是挂在了他的脖颈上，脚尖微微踮起。
　　从最初的诧异与仲怔，渐渐成了迎合。
　　她念着这一刻，不知念了多久，多少个日夜的担惊受怕，终于换来了今时今日的温柔相拥。罢了，他以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真真实实的喷薄在她面上，“薄夫人，久等了！”
　　“薄云岫，你混蛋！”她瞬时泪落，“我此生喜怒哀乐，都让你搅得乱了套，你若再不回来，我便休了你，自此改嫁他人。且让你的儿子冠上他人之姓，且教你的女人成为他人的枕边人。薄云岫，你再吓我试试！”
　　他眷着她的唇，如同小鸡啄米般，浅尝辄止，“薄夫人敢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想让为夫替你，活络活络筋骨，与薄夫人深入浅出的交流，何为枕边人！嗯……”
　　沈木兮身心一颤，“我、我同你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薄云岫额头的冥花纹路愈发清晰，勾唇浅笑何其妖冶，像极了再世的妖孽，足以勾魂蚀骨，“玩笑玩笑，自然是要玩，还得笑的！”
　　他俯首，将唇，贴在她的颈窝处，“薄夫人，辛苦了！”
　　沈木兮呼吸微促，“薄云岫……”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凰蛊的蠢蠢欲动，但却被他浑厚的内劲极力压制，借着与凤蛊的心心相惜，将凰蛊的邪祟之气团于一处，不得释放。
　　伏在他怀里，她仰起容脸，指尖抚过他额头的冥花，“薄云岫，要坚持！”
　　“但凡有机会，都会争取，怎么舍得薄夫人一人扛着！”他抱紧了她，“薄夫人！薄夫人……”
　　心头血换心上人，这笔买卖很是划算。
　　一直等到了天亮时分，阿落在药庐外头张望了很久，“主子一直没出来吗？”
　　“嗯。”月归点头，“王妃许是舍不得药庐里的东西，毕竟相伴多年之物，一时间无法做出取舍。阿落姑娘，你去找千老头传个话，让他再等等，再给王妃些许时间。”
　　阿落抿唇，“我这就去。”
　　送走了阿落，月归如释重负，王爷难得恢复了些许常性，理该同王妃多待才好。
　　何其不易，何其艰难。
　　但愿，此后顺遂。
　　沈木兮是在薄云岫的怀中醒转的，睁眼便瞧着那妖孽，单手抵着脑袋，直勾勾的盯着她，心头不由的砰砰乱跳，下意识的拽了拽被褥，遮着凉飕飕的肩头。
　　“你这身上，何处不为我所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起她精致的下颚。
　　薄云岫低头，在她唇上浅啄，“薄夫人，早！”
　　沈木兮面色微红，说起来也是老夫老妻，然则这妖孽总有这般能耐，让她每每见着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羽睫半垂，沈木兮挽唇轻笑，任由他不安分的指尖，一路向南，跨过山丘，行过坦途，于腰间盈盈一握，换来零距离的相拥。
　　心与心相近，唯有一层皮的间隔。
　　他半伏在她之上，胳膊穿过她的后颈，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
　　她回应着，两手在他背后紧握。
　　轻嗅着彼此之间最熟悉的气息，那样的近，那样的暖。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薄云岫，日上三竿了。”她低语。
　　他柔声应着，伏在她耳鬓间轻笑，“你当三竿，如何？”
　　她还来不及反应，万事皆始。
　　战鼓阵阵，一战方休！
　　若日头再好，无有暖心之人，又有什么用？
　　如今，正好。
　　好在千面并不无聊，行走江湖惯了，哪里闲得住，伤势稍稍好转，便跑到问柳山庄找夏家老爷子下棋。两个老棋篓凑在一起，不杀得天昏地暗才怪。
　　关毓青和念秋就在旁边伺候着瓜子茶点，看两个老头斗嘴，也能笑得人仰马翻。
　　一个是沈木兮的养父，一个是沈木兮的师父，两人算是平辈，自然能好生较量一场，临了临了的，还吐了不少沈木兮的旧事出来。
　　“想当年，这丫头最喜欢爬墙头吃枣子，我这厢耳提面命了多回，愣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我也没敢将枣树砍了，怕这丫头没事干，爬了别处的墙头摔下来。”夏礼安轻叹，慢悠悠的落下一子。
　　“没办法，我只得一边骂一边命人将地下的碎石子都给捡了，铺上厚厚的草垫，免得真的摔下来。”说到这儿，夏礼安抬头瞧了千面一眼，“姑娘家的，万一伤着脸，依着那丫头的脾气，怕是要闹出事来。”
　　千面点头，捻着棋子笑道，“要我说，你这闺女养得委实了不得，总爱往上爬，这爬墙头吃枣子倒也罢了，枣子掉下来最多疼一下。啧啧啧，知道哪些年她在山上做了什么吗？”
　　关毓青嗑着瓜子，“又打枣子了？”
　　“栗子！”千面落下一子。
　　夏礼安骇然瞪大眼睛，“栗子？”
　　关毓青和念秋对视一眼，想起沈木兮被栗子的外壳砸得直喊娘的情景，瞬时笑得直捂肚子。
　　栗子这东西，熟了就能从壳里蹦出来，只管去捡便是。
　　奈何沈木兮此前并未见过带壳的栗子，见着栗子树便是满心欢喜，一心要去做个栗子煲，拿了竹竿便去捅，千面和春秀几欲去拦，已为时太晚。
　　沈木兮在栗子树下抱头乱窜的画面，千面至今还记忆犹新。
　　“小女承蒙阁下多番照顾，老夫感激不尽！”夏礼安略带愧疚的拱手，“若不是你，怕是她已经……”
　　“客气了！”千面摆摆手，“缘分使然，我与她生父是八拜之交，救她原就是理所应当。只不过以后的日子，会更难一些，姑娘家家的，遇见这么多事，能一力扛下，委实不易！所以我说，是你教得好！”
　　关毓青笑了笑，“书香门第，女儿教得好，儿子也教得好。”
　　两老头不约而同的回头，直勾勾的望着她。
　　念秋推搡了一把，“小姐，你说什么呢？”
　　关毓青嗑着瓜子，“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是没说错什么，左不过呢……太顺口了而已！
　　…………
　　过午之后，沈木兮扶着门框站在了药庐门口。月归眉心微蹙，瞧了一眼站在沈木兮身后的人，默默的退出了院子，还是先去准备马车为好，其他的……应该无需她费心。
　　瞧着月归疾步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回头，嗔怨的瞪了薄云岫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
　　“自然是好事！”薄云岫戴上斗篷遮脸之前，在她脸上偷了个香。
　　沈木兮又急又气，“我这……”
　　“许是要抱着走！”他目光朝下，瞧着她有些发抖的腿，“疼？”
　　险些合不拢，你说疼不疼？
　　沈木兮不理他，咬着牙往外走，总归要先适应两步，是以她走得并不快，走了一段距离才算缓过劲来，这才直起身子慢慢朝着外头走去。
　　薄云岫跟在她后面，瞧着她亦步亦趋的模样，眼睛里堆满了笑。
　　下一刻，他疾步上前，冷不丁蹲在了她面前，“上来。”
　　沈木兮扭捏的哼哼两声，终是伏在了他的脊背上。
　　“抱着你走，怕旁人见着，还以为你这离王妃有了二心，背着倒是好些。”他尽量弓着腰，让她能伏得舒服些，“薄夫人，还记得方才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沈木兮猛地勒紧他的脖颈，“再胡说，现在就宰了你，再送去春秀哪儿，让整个东都城的人都尝一尝，负心汉是什么滋味。”
　　他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不过，我喜欢！”
　　她轻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薄云岫。”
　　薄云岫顿住脚步，音色微沉，“真想就这样背着你，一直走下去，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再发生，我们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亡也没办法把你我分开。”
　　她没有开口，安安静静的伏在他的脊背上。
　　离王妃要离开东都，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
　　是以，皇帝亲自颁下圣旨，离王妃自请前往陵园，为离王守陵，因帝感念其夫妻情深，特予恩准。
　　圣旨下达的时候，沈木兮正系着围裙，薄云岫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正和沈郅、薄钰一道剥豆角，一个两个都没孔搭理丁全，唯有夏问卿和夏礼安父子弯腰接旨，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丁全撇撇嘴，圣旨往夏家父子怀里一塞，“杂家回宫复命去，诸位自个瞧着办！”
　　夏家父子面面相觑，瞧着怀里黄灿灿的圣旨，一时间有些蒙圈。
　　“哎呀，愣着作甚？赶紧择菜，还要不要吃晚饭了？”千面夺了圣旨，随手放在窗台，转而冲着烧灶的阿落道，“仔细着，别当成了烧火棍，回头连个念想都没了。”
　　阿落慎慎的盯着窗台的圣旨半晌，未敢动。
　　“师公，你莫吓着阿落姑姑。”沈郅轻嗤。
　　薄钰起身，扒拉着窗台冲阿落道，“莫听他胡说，皇伯伯的御书房里多得是，弄坏了再来一份便是。”
　　“你当是上菜吗？”春秀一刀下去，柴片纷纷，“还来一份？”
　　“皇伯伯无嗣……”
　　“钰儿！”不待薄钰说完，沈木兮已然出声呵斥，“不许胡说。”
　　此前东都城内早有传言，说是帝王无后嗣，这江山不可后继无人，是以薄钰身为离王府的小公子，迟早是要过给皇帝，继承九五之位。
　　如今薄钰并非皇家子嗣，但沈郅却是实打实的薄家骨血，离王血脉，薄云崇已经跟皇族宗亲做了交代，近来准备让沈郅继承离王位。
　　沈木兮觉得沈郅年纪尚小，若是小小年纪便继承离王之位，委实承担太多，所以并不太愿意，然则与沈郅提了提，沈郅却没有拒绝，沈木兮便也没再多说。
　　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豆角，因着力气过大，豆荚吧嗒裂开，豆粒咕噜噜滚出去。
　　惊得沈郅忙不迭去捡，“粒粒皆辛苦！”
　　望着懂事的儿子，薄云岫满心愧疚，眼神极为复杂。黑衣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在世人眼里，他是已死之人，此处站着的是他的未亡人和儿子，是他此生亏欠最多的两个人。
　　“薄钰，以后莫说这样的话！”沈郅将豆粒放进薄云岫的手里，“吹一吹，洗一洗还能吃。”
　　薄钰撇撇嘴，“之前大家都是这么传的，皇伯伯也是这么亲口说的。”
　　“皇伯伯无嗣，未必是真的无后，只是不愿而已。如今皇伯伯身边有小棠姑姑，我想，只要小棠姑姑愿意点头，皇伯伯是会有后嗣的。”沈郅坐定，“皇伯伯的性子同爹一般，非得认准一个人，才肯服软。”
　　薄钰诧异，“你是说，皇伯伯是不想？”
　　“太后娘娘总盯着，换做是你，怕是连上茅房都困难！”沈郅翻个白眼，“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如今是童言无忌，以后便是大逆不道。君臣有别，亲疏有度，才能活得长久！”
　　薄钰点头，“知道了！”
　　薄云岫很是欣慰，他的儿子果然没让他失望，真真是随了他。
　　“啧啧啧，听见没有，这番话连我都说不出来。”千面择菜，笑嘻嘻的瞧着发愣的夏家父子，“你们教了一个好女儿，于是乎收获一个好孙子，是不是觉得很值得？”
　　尽管沈木兮的出生，原先并不受人欢迎。
　　夏问卿笑了笑，夏礼安亦是满脸欣慰。
　　心酸的，不过是薄云岫和沈木兮罢了，儿子越懂事，做父母的只觉得亏欠得越多，逼得孩子不得不快速成长，吃完这顿饭，就该……
　　吃饭的时候，薄云岫并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待就寝之时，沈木兮才在后门找到薄云岫，“你去哪了？”
　　“给儿子留了点念想，若是能回来倒也罢了，若是此番……大概是最后的遗言。”薄云岫掀开斗篷，眸色幽沉的盯着她。
　　暗夜里，额头的冥花诡异妖娆。
　　“郅儿长大了。”沈木兮道，“他懂。”
　　“孩子是否已经长大，不是父母逃避责任的借口。”薄云岫轻叹，“子不教，父之过，我未曾尽过一个父亲的教养之责，但我希望有生之年还能给予弥补。”
　　尽管错过了孩子的成长，再多的弥补亦是无济于事，但……做，总比不做要好！
　　“走吧！”沈木兮转身，“我不想跟孩子说再见。”
　　再见，是再也不见，还是很快就能再见？
　　谁也不知道。
　　还是，别说了。
　　翻身上马的那一瞬，沈木兮没有回头，只是将脊背挺得笔直。
　　薄云岫策马与她并肩，“抱着，能活着回来的心。”
　　一咬牙，沈木兮策马而去。
　　马声嘶鸣，沈郅站在房门口，眼眶红得厉害，如同母亲离去时那般，腰杆挺得笔直。
　　“沈郅！”薄钰快速掰下沈郅的手，“你的手指尖都出血了，别抠着了！”
　　指尖抠着门框，已然出血，沈郅却浑然未觉，他知道那一阵阵马鸣代表着什么，分离未必是好事，是为了来日永久的不相离。
　　可，也得能活着回来才行！
　　“沈郅，你怎么了？”薄钰拽着沈郅回到屋内，取了膏药给他上药，“姑姑是去守陵，你莫要太难过，若是想得慌，就去找她，又或者给她写信。沈郅，你还有我！”
　　沈郅红着眼眶看他，“还好，还有你！”
　　阿落站在府门口，望着主子扬尘远去，想起了当年的情景。比起昔年，似乎是好多了，昔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是真正的送别。
　　“主子，您可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要回来！
　　连夜出城，城外有兰娘带路，并千面一起策马疾驰，眼下他们倒不急着去蛊母山庄了，而是应该凭着那幅地图，去阻止赵涟漪和陆如镜。
　　迟了，怕是什么都晚了。
　　黎明前，最是人困马乏，马队停了下来。眼前是不大不小的湖，说是湖，周遭林草茂密，正好拴着马歇一歇，待天亮再走不迟。“歇息！”黍离下令。
　　薄云岫与沈木兮寻了僻静处，两个人坐在湖边石头上歇着。
　　“还记得当时你将我从湖里村带回来，把我丢在湖里的事情吗？”她扭头问。
　　原是已经掀了斗篷的薄云岫，又默默的将斗篷戴上。
　　“装死就能逃避问题？昔日如此折腾我的，可都记得？”她鼻间轻哼，“薄云岫，我可都记得呢，你当初为了别的女人，如何如何的欺负我，如何如何的欺负我儿子。”
　　薄云岫的指尖在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这是开始秋后算账了？
　　一旁的军士都在灌水，此处水质淳澈，适合饮用。
　　否则天亮之后急着赶路，是没时间停下来找水的，该准备的都该准备妥当。“薄云岫，装死不过关。”沈木兮轻嗤，“这笔账我可都记着呢！彼时在东都城内，儿子在场，我不好驳了你的面子，免得到时候他觉得你这个当爹的没有威严。”
　　如今出了陵安城，沈郅不在身边，夫妻之间委实该好好算账！
　　薄云岫只得又把斗篷掀开，“薄夫人……求饶管用否？”
　　沈木兮摇摇头，“否！”
　　一声叹，薄云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看在我这夜夜都卖力的份上，是否能通融？待事情结束，你要怎样都可以！”
　　“这话是你说的。”沈木兮伸出小拇指，“来！”
　　拉钩就拉钩，他就不信，打小爬墙的丫头，还能想出登天的惩罚！
　　二人抱在一起，靠着石头眯了一会，待天光亮之后，领着众人策马启程。
　　眼下秋老虎来得厉害，还不到晌午时分，已经晒得人脑壳发晕，薄云岫只能让众人停下来，喝口水吃点干粮，歇息片刻再赶路。
　　月归将水壶递上，“王妃，喝点水，若是脱水就麻烦了！”
　　沈木兮点头，只是……
　　“这水怎么味道怪怪的？”沈木兮咂吧着嘴，“酸酸的？”
　　月归诧异，“不会，大家喝的都是昨夜从湖里舀上来的水，未察觉什么酸味。”
　　薄云岫喝上一口，眉心微蹙，“是有点酸。”
　　黍离往自个的掌心倒了些，仔细的尝了一口，“不酸。”
　　“师父？”沈木兮喊了一声，“你有没有觉得这水有点酸？”
　　“没放醋，怎么会酸？”千面咕咚咕咚便是两口，俄而顾自嘀咕，“你们比醋酸多了……”这一路上，差点没酸死他这一把年纪的老大夫。
　　不过……


第171章 噩梦伊始
　　等等，酸？
　　千面眯着眼眸瞧着小夫妻两人，慢慢悠悠的走赶过去，绕着二人走一圈，“你们是说，这水是酸的？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月归和黍离摇头，“我们不觉得酸。”
　　“我也不觉得酸！”千面诧异，“独独就你们二人觉得酸？”
　　薄云岫与沈木兮面面相觑，这委实怪异！
　　“是因为凤凰蛊吗？”千面心神一震，登时眼白上翻，“酸……完了……”
　　“怎么了？”沈木兮刚一开口，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周遭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的都倒下了，“月归？”
　　月归眼一闭，扑通倒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薄云岫和沈木兮压根来不及反应，待反应过来亦是觉得眼前发黑。那湖虽然不大，但若是要下毒，委实不易，这脏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入的……
　　闭上眼睛之前，薄云岫下意识的将沈木兮圈在怀里。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围拢而来，终是停驻在沈木兮和薄云岫跟前。
　　沈木兮伏在薄云岫的身上，双眸紧闭。
　　后来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
　　最后，沈木兮是被疼醒的。
　　刺骨的疼，就像是千针穿身，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跟着颤抖。
　　疼，好疼！
　　眼皮子宛若千斤之重，全身上下因着疼痛，使不出一点气力。
　　薄云岫？
　　“薄云岫……”她虚弱的轻唤，费尽了全身气力，终于恹恹的睁开眼。
　　骤见眼前的情景，沈木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偌大的池子，周遭咕咚咕咚的冒着泡，池水呈暗红色，泛着浓烈的铁锈味，令人闻之瞬时五内翻滚，几欲作呕！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沈木兮无力的喘着气，池水刚好没过肩膀，脚下似乎踩着什么，以便于她保持呼吸。事实上，水没过肩膀，胸腔受到压迫，呼吸就不可能顺畅如常！
　　有人立于池边，蹲着身子瞧她，“你身上有凤蛊，那个男人身上有凰蛊，这般好物件，你们却不知道如何利用，委实暴殄天物。”
　　“你是谁？”沈木兮扬起头，下意识的想迈开步子，然则除了脚下，其他的地方全是空的，一旦踩空，这池水势必会淹没她。她慌忙回到原位，握紧了身后的铁杆。
　　这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面上画着色彩斑斓的颜色，浑然瞧不出真实的模样，白日里倒也罢了，若是到了夜里怕是真的要吓出个好歹来。
　　“小妮子长得不错，是换过一次皮了吧？”是个女人的声音，“你这皮换得不好，千面那老东西没教你如何换骨吗？”
　　沈木兮骇然，“你、你识得我师父？”
　　“师父？”女人轻嗤，“那老东西还能当你师父？凭他也配当护族族长的师父？不过是个街头卖艺的，登不了台面的东西！”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木兮环顾四周，脑子才算清醒过来，可这针扎般的疼痛，让人委实受不了，就好似正在打开全身的毛孔，连骨头缝里都是钻心的疼。
　　女人起身，稍稍让开些许。
　　沈木兮便瞧见了被铁链绑缚在铁柱上，同样泡在池子里的薄云岫，不过池水颜色与她的不同，她这里满是殷红色，而困住薄云岫的池水，则是雪白如牛乳一般。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沈木兮咬着牙。
　　“我在回旋。”女人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他此前渗入了太多暗涌，现在我让他吐出来。待吐干净了，碧落才能与他更好的融合，千面那个老东西，蠢则蠢矣，还尽用他从护族窃取的三脚猫本事，祸害他人，真是废物！”
　　沈木兮被泡在池子里，自然瞧不见，薄云岫身体里的黑色之物，正慢慢的渗出，渐渐的混入白色的池水中。那感觉，就好似墨汁落入牛乳中，黑白分明，相生相容。
　　“你是韩不宿？”沈木兮问。
　　女人瞥她一眼，“韩不宿是谁？”
　　“你……”这一问，倒是把沈木兮给问懵了。
　　不是韩不宿，为何能抓了他们，而且知道这些事？
　　“你就是韩不宿！”沈木兮愤然，“当初薄云岫深陷山洞，是你在护阵，几欲置他于死地，否则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什么暗涌，分明是你的诡辩，你现在又想对我们做什么？”
　　“小妮子不知好歹。”女人极是不屑，“当初护阵的是陆如镜，若不是我帮了一把，你以为阵法能开裂？就薄云岫这小子的两把刷子，真以为能赢了陆如镜那老狐狸？你说跟谁拜师不好，非得跟千面那个蠢货，被陆如镜耍了这么多年，如今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般蠢笨，没救了！没救了！”
　　说着，女人疯疯癫癫的离开。
　　沈木兮发愣，回过神来费力大喊，“你、你回来，放开我们！”
　　“好好泡着吧！能洗一洗你们这两个不干净的身髓！”石门砰的一声合上。
　　疼痛在逐渐加剧，沈木兮压根站不住，可站不住也得站，蹲下来就会淹没在池水中，她还不想灌上两口这些恶心的东西。
　　“薄云岫！”她喘着气，因着池水淹没肩头，音量根本提不上来，“薄云岫……你醒醒！”
　　薄云岫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耷拉着，黑黝黝的东西不断从肌理渗出，与乳白色的池水相容，继而消失无踪，额头上的冥花正在消退，虽然速度很慢，但显然是有效果的。
　　“薄云岫！”沈木兮无力的喊了两声，身子一软差点没喝下两口水，只能抱紧了铁杆，不敢再多费气力。
　　耳畔有熟悉的轻唤，薄云岫吃力的抬起头，又无力的垂下，池水摸过肩头，呼吸有些受阻，好在总算是醒了些许。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骨头缝里钻，紧接着好似莫名的东西被拔出体外，这种一进一出的感觉，委实不好受。
　　全身上下，如同拆骨重组。
　　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终于醒过来。
　　然则身上银针封穴，真气提不上来，根本没办法解开绑缚在身上的铁索，环顾周遭，只见着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薄夫人？”他音色孱弱，“薄、夫人……”
　　“薄云岫！”两个人隔着池壁张望。
　　所幸，都还活着。
　　二人倒是无妨，不过千面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顿胖揍过后，鼻青脸肿的蹲在墙角，眼泪鼻涕一把抓，“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好意思让人揍我？”
　　一帮傀儡面无表情的围着千面站着，饶是千面求饶，亦没人会心软。
　　石门打开，外头有人慢慢悠悠的进来，“哟，这就扛不住了？你不是挺能跑吗？跟着陆如镜，干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这会知道年纪大了？欠下的债，年纪大了也得还！”
　　“韩不宿！”千面哽咽，“不打了成吗？我这还受了伤呢！”
　　“让陆如镜打的吧？”女人摇摇头，一声轻叹，“怎么就没把你大卸八块呢？”
　　她手一挥，底下人面无表情的退出石室。
　　千面愈发往墙角缩了缩，“身为女子，岂能这般……泼妇！”
　　“当年你们干的事，我这揍一顿都是轻的，不过呢……我韩不宿向来大人大量，不喜欢太计较，可护族因韩天命而覆，我这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韩天命临死的时候，还不忘算计我一场，把凤蛊放在他女儿身上，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她苦笑，话语中满是酸楚。
　　千面贴着墙根站起来，身子半佝偻着，默默的擦去鼻血，“你的身子……没事了吗？”
　　“你以为我这蛊母山庄是开着玩的吗？”她翻个白眼，面上斑斓的色彩，遮去了所有的情绪变化，“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何况，一个个还探着脑袋，总想窥探蛊母山庄的动静。
　　可惜啊，送进来的人，都被她炼成了蛊人，靠着蛊人一点点的积蓄力量，才能让她活到现在，但是……再也离不开这些剧毒，她成了一个靠着服食百毒才能活下去的人。
　　“我把毒当饭吃，五脏六腑都快烂透了，每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就是为了看到你们遭报应的这一日。”韩不宿幽然轻叹，“我知道你们要去哪，我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你别动他们！”千面慌忙开口，“兮儿那丫头吃了太多的苦，她和薄云岫两个人不容易，你有仇怨冲我来，上一辈的事情，这些小辈……”
　　“还算你有点良心。”韩不宿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捋起了袖子，“这些年啊，我一直忙着研制，怎么才能对付回魂蛊，委实没空找你们这些东西算账。”
　　千面快哭了，“你想干什么？”
　　“你们出了东都城，我便已经得了消息，那片湖……是干净的，但是我让人在水源动了点手脚，掐准了时辰，沾上一星半点就能让你们睡上大半天。提一句，加了点好东西，控了凤凰蛊，所以连薄云岫这样内力浑厚之人，也不可能抵挡！”韩不宿步步靠近，“来，站直了！”
　　千面鼻青脸肿，“你要干什么？”
　　“做我这些年一直想做的事情！”韩不宿咧嘴一笑，露出黑漆漆的牙齿。
　　刹那间，室内传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待石门重新打开，韩不宿身心舒畅的从里头走出来，懒懒的伸个懒腰，“最好安分点，否则我就把你炼成蛊人，你很清楚我们护族的本事，窃了些许本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医，真不要脸！”
　　大把大把的药往嘴里塞，韩不宿仰头吞下。
　　她在这里苟延残喘了太久太久，久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坚持？蹬着梯子爬上了屋顶，瞧着满山庄到处乱爬的毒物，心里总算平静下来。
　　满院子、满墙头，到处都是毒物，各种攀爬，有的甚至已经拿这里当家，做窝繁衍后代。
　　谁见着，不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白日里还算好些，有些小东西是不敢出来见太阳的，到了夜里会更热闹，所以那些窥探山庄之人，一旦踏入便没了退路，数不清的毒虫一拥而上，不咬死也能毒死。
　　“护族造的孽，理该护族之人偿还！”她低头自语，这话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
　　其实在父亲临死前，应该看清楚韩天命的本质了，左不过……已经无能为力。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捡了爬上屋脊的蜈蚣，轻叹着塞进嘴里，若无其事的嚼着，“韩天命，你真是个混账，如今还想回来？门儿都没有！”
　　底下的傀儡们又开始喂养毒虫，撒上那些淬了毒的饵料，只为了让这些毒虫的毒性能更强一些。因着是傀儡，所以毒虫爬到他们的身上，也不会招致恐慌。
　　她给傀儡身上放了特定的香粉，算是一种确定身份的标记。毒虫被驯化之后，自然不会随意噬咬庄内的傀儡，但若是外人……毒虫的攻击性，就会毕露。一直到了天黑时分，她才慢慢的爬下来，重新回到了池子旁。
　　“饿了吗？”她手里捏着一把活物，“蜈蚣蝎子，最基本的毒物，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样，来两口吗？”
　　瞧着她生嚼活物，沈木兮面上残存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忘了告诉你们，我这里不做饭！那些傀儡，也吃这些。什么时候吃死了，什么时候就是活死人，烂得剩下骨头，就可以拉出去埋了。”韩不宿起身，瞧着一旁的薄云岫，“我瞧着你若是当了蛊人，日行万里都不在话下。”
　　沈木兮愤然，“你别碰他！”
　　“我的蛊人能日行千里而不知疲倦，比千里马都好使，还能不吃不喝。”韩不宿嚼着蜈蚣，若有所思的开口，“有没有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然后你的手脚不听使唤。”
　　沈木兮的确能感觉到来自于身子的不听使唤，可那又怎样，她还是她。
　　“薄夫人！”
　　心里一怔，沈木兮扭头望着对面。
　　薄云岫……
　　嗯！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不敢置信的望着韩不宿，“你……”
　　“你爹死得早，所以你这般没礼貌，我也就不怪你了，毕竟那狗东西养不出好苗子。”韩不宿冷笑两声，“要不是看你保全护族，平息了护族与朝廷的纷争，我一定把你剖开。”韩不宿双手环胸，“让你们做对傀儡夫妻。”
　　“韩不宿！”薄云岫切齿。
　　“你最好别动，筋脉被封，若是我这针被你震歪了，后果自负！”韩不宿绕着池子缓步走，“你们两个，一个是凤蛊，一个是凰蛊，被千面那蠢驴用碧落连在一起，真以为韩天命的东西那么好用吗？”
　　“他就是个贼，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我这儿偷去的，佐以变化，才会成了今时今日的诡异之物。”韩不宿深吸一口气，“所以说，你们跟我的蛊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韩天命死了，你们失去了控主。而我还活着，还能掌控这些蛊人。”
　　沈木兮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都只是被试验的蛊人罢了？”
　　“对！”韩不宿点头，“护族是不许拿活人炼蛊的，但总有人悄悄的，比如韩天命，比如他那该死的师妹赵涟漪。蛇鼠一窝，将整个护族害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你现在，跟他有什么区别？”薄云岫冷问。
　　“区别？当然有，这些蛊人都是奉命来闯山庄的，他们是活该，是送上门来的，非我所害，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韩不宿冷笑，“再者，我一个人太寂寞了，找些人陪着也是极好的！”
　　“南贵妃与你情谊一场，你莫要伤害薄云岫！”沈木兮只觉得手脚有些不受控制，连脑子都有些发昏。
　　耳朵里不断响起薄云岫的声音：坚持住！
　　这算不算心意相通？
　　彻底的，能感知到对方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们要去瀛国，是想去找赵涟漪和陆如镜吧？”韩不宿敛眸，“一个老妖妇，一个老混蛋，谁都别想跑！”
　　“你……”沈木兮仲怔，“你什么意思？”
　　“把你们两个炼好了，到时候就能对付他们了。回魂蛊是护族造的孽，总归是要有人去处理的，长埋不是长久之计，一旦现世会万劫不复。”韩不宿似乎有些难受，瞧了一眼蜿蜒在墙壁上的天蛇，毫不犹豫的塞进嘴里，毒汁沿着她的唇角不断滴落。
　　沈木兮腹内作呕，当即背过身去。
　　“你们很幸运，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她颤颤巍巍的往外走，未有停留。
　　不多时，是千面被丢进来。
　　乍见如此模样，沈木兮第一时间真的没认出来。
　　眼前之人，满脸青紫交加，整张五官都快拧到一块去了，眼睛眉毛肿得连成一块，鼻子瞧着都快被打歪了，鼻血就这么直挺挺的挂着。
　　一开口，连牙都被豁去了半颗。
　　惨不忍睹！
　　委实惨不忍睹！
　　“什么人？”薄云岫问。
　　千面努力睁开一道眼缝，总算瞧清楚了眼前的场景，没办法，眼睛都快被打爆了，但现在好歹还能看见光亮，已经是韩不宿手下留情。
　　睁着猩红的眼缝，千面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是我！”
　　面颊肿胀，青紫斑驳，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这么大一猪头，怕是连亲娘都会不认识。
　　“是我！”千面的嘴里如同含了水一般，吐字不清，“我！”
　　“师父？”沈木兮试探着喊了声。
　　千面连连点头。
　　饶是薄云岫都有些不敢置信，这真的是千面？瞧着身量倒是有些相似，但是这张脸，估摸着没人会相信吧？！
　　“打、打的！”千面捂着脸，眼睛都睁不开，“你两别着急，疯婆娘不会杀你们，只是帮你们控制身上的蛊，为你们所用，而不是被蛊牵着走。”
　　他咬字不清，沈木兮和薄云岫对了半天的词儿，才算明白千面在说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沈木兮问，“咱们的人呢？”
　　“关、关着呢！”千面扶着池边坐下，“等你们什么时候能控制这些毒虫，就能出去了！”
　　“韩不宿与你说的？”薄云岫问。
　　千面捂着脸，“他、他……”
　　“你点头摇头便罢，不用回答！”薄云岫补充一句。
　　千面心头发酸，只得狠狠点头。这帮没良心的小崽子，他受了这么大的罪，他们竟还嫌他咬字不清，说话不清楚，真……讨厌！
　　“韩不宿在教我们控蛊？”沈木兮皱眉，“可那些不是应该自小研习，我们现在什么都不会！”
　　这也是薄云岫所质疑之事，不过……身上黑乎乎的东西渐渐流失，脑子竟是愈发清醒，不再像之前那般浑浑噩噩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暗涌，被逐渐逼出体外的效果。
　　“韩老二走的歪门邪道，韩不宿走的是……是正儿八经的护族秘术，不过现在，也是邪气得很！”千面尽量让自己说清楚点。
　　可沈木兮和薄云岫只听到他呜呜呜的说话声，只能大眼瞪小眼的相互对词。分析了半晌，觉得这大概是护族的正经秘术。
　　眼下除了承受，似乎也没有其他的法子。
　　薄云岫试过提气，再三失败后，终是以罢休告终。
　　如千面所说，他们这些小伎俩在韩不宿面前，几乎是三岁孩子玩的小把戏。当年若不是韩天命，韩不宿已经是护族的族长，曾经是护族内声望最高，并且……是天赋最好的护族继承人。
　　韩不宿与韩天命二人旗鼓相当，然心性不同，一个走了正道，一个走的歪门邪道，最后是正不胜邪，让韩天命占了便宜。
　　三个人，不得自由，除了等还是等！
　　不过，韩不宿似乎也在等着什么。
　　蛊母山庄周围，大批的寒鸦聚集，到了夜里更是阴森可怖得吓人，饶是附近的村民亦不敢往山上多看一眼。
　　朝廷已经得知离王妃失踪的消息，一帮护卫都被降罪，然则谁也没有线索，薄云崇以为这是沈木兮的金蝉脱壳之计，随便糊弄糊弄，便也没打算继续追查。
　　引得文武百官以为，皇帝是因为离王已逝，便不愿花时间在一个妇人身上，不顾离王妃的死活。又有人猜测，离王妃约莫是受不了做个孤寡之人，所以悄悄的逃离，皇帝念及皇室名誉，这才不予追究。但不管是哪一种，朝廷都没有派人追查。
　　“姑姑会没事的。”听了一肚子墙角，薄钰回望着身边的沈郅，眸中满是担虑之色，“你别听他们胡说，姑姑不是那种人。”
　　沈郅不说话，瞧着窗外的宫人快速离开，轻轻捂着自己的胸口。怀里揣着父亲留给他的书信，那将是他在此后的人生里，唯一能作为目标的东西。
　　“少傅快启程了吧？”沈郅问。
　　薄钰没想到他会忽然转换问题，木讷的点点头，“应该是吧！”
　　“我去找少傅！”沈郅抬步就走。
　　“哎，你这急急忙忙的作甚？”薄钰不解，在后头疾追。
　　沈郅进南苑阁的时候，李长玄正依依不舍的站在学堂里，瞧着自己教学那么久的大殿，委实舍不得。
　　“少傅！”沈郅进门，忽然就给李长玄跪下了，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沈郅，你这是作甚？”李长玄愕然，慌忙去搀沈郅，“师徒一场，但也不必行此大礼，你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沈郅起身，回头望着刚进门的薄钰，“在外面守着，帮我把风，别让人进来！”
　　薄钰一脸懵逼的，但也没敢多问，只是呐呐的点头，默默退回门外。
　　守着……便守着吧！
　　“沈郅，你这是作甚？”李长玄不解。
　　沈郅依旧跪在地上，“少傅，有件事怕是唯有您能帮我！帮我母亲。”
　　“离王妃？”李长玄快速蹲了下来，“你母亲怎么了？外头都在说，离王妃失踪其实是刻意为之，连皇上都不许他人查察，里头怕是……”
　　“我娘可能真的是刻意失踪，但她是有苦衷的。”沈郅扬起头，“少傅，您若是到了瀛国，能否帮我留意，若是有我娘的踪迹，莫要去打扰她，好生帮衬着点，她可能会需要您的帮助！”
　　李长玄骇然，“离王妃去了瀛国？这是为何？”
　　“一时半会的，我说不清楚，但求少傅能应允我的请求。”沈郅抿唇，“娘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是去铲除坏人，是为了天下太平，是大义！”
　　李长玄忙不迭将他搀起，“既然离王妃所行之事乃是大义，需我相帮，自然是义不容辞。我也相信离王妃的为人，她行医救人，错不了！”
　　沈郅点头，“少傅大恩大德，沈郅以后必定涌泉相报！”
　　“年纪轻轻的，就这般仁义，以后可怎么得了？”李长玄起身，“帝王家，也就是离王这一脉，出了个人才。沈郅，以后少傅不再教你读书学文，你自个得紧着心，不能再贪玩了！勤有功，戏无益。如今不读书，来日定会吃不读书的苦！”
　　“是！”沈郅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仰头便笑道，“若少傅一直拒公主于千里之外，想必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极为舒坦！哪怕到了瀛国，亦是如此。”
　　李长玄的眉心，突突的跳。
　　这孩子，怕是要成精！
　　好在薄家的人，各个都是痴情种……使团出发的那一日，阿娜公主直接钻进了李长玄的马车，“我要同你一起坐！”
　　“男女授受不亲！”李长玄手持节杖，“公主请自重！”
　　阿娜笑嘻嘻，“我又不胖，为什么要自重？而且不亲的话……多亲亲不就熟了？”
　　李长玄面黑如墨，噩梦开始……


第172章 小殿下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东都，沈郅与薄钰跑上了城门楼子，站在上头瞧着。
　　“少傅虽然啰嗦，也没少责罚咱们，不过确实是个好人。”薄钰随手递给沈郅一个枣子，“你说的，吃着甜的，所见皆是美好。”
　　离别，也未见得是坏事。
　　沈郅接过，站在城门上望着。
　　李长玄从车窗探出头来，冲着城门上的沈郅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所有的嘱托都记着呢！天之大义为公，公者，为人心所向。
　　沈郅挥手，瞧着马车渐行渐远。
　　尘烟四起，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娘走的时候，他未能相送，娘怕他难过，他也怕娘伤心，如今就当是给娘送别。
　　脆生生的枣子，很甜。
　　沈郅微微扬起头，红了眼眶却没有落下泪来，他觉得爹和娘应该不想看到他哭的样子。爹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他沈郅，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一定会！
　　百官相送罢，各自遣散去。
　　步棠就站在城楼上，定定的望着沈郅的背影，这孩子要强，同少主一般，更似薄云岫。
　　“郅儿？”步棠低唤。
　　沈郅转身，快速跑过去，“小棠姑姑！”
　　轻轻抱着沈郅，步棠眉目温柔，“以后，小棠姑姑会保护你。郅儿乖顺懂事，什么都明白，小棠姑姑更明白，你娘顾虑很多，她把我留下，无外乎是希望多个人疼你。”
　　“小棠姑姑不用说了，郅儿心里都清楚，从未怨恨过母亲。只是郅儿一时间不太适应，娘不在身边的日子！”沈郅将脸埋在步棠的怀中，“我跟娘，相依为命的了七年，我们……”
　　他好怀念，在湖里村的日子。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姑姑，我想念湖里村。”沈郅说。
　　步棠张了张嘴，终是未能说出来，再也没有湖里村了，再也不会有了。那地方早就因为长生门而被夷为平地，薄云岫怕沈木兮受不了，一直压着这消息，所以无人敢提。
　　“郅儿，往前看！”步棠笑着抚过孩子的脸，“小棠姑姑，会陪着你们长大，和阿落姑姑一起，好好照顾你们。”
　　沈郅点点头，薄钰站在一旁看着他笑。
　　“走吧！”步棠一手一个，牵着孩子下了城门楼。
　　薄云崇在外头等着，焦灼的来回走着，生怕步棠一上去就不回来了，毕竟她能飞檐走壁，他薄云崇骑马也追不上。好不容易答应留下来，这要是突然反悔，沈木兮都不在东都城了，他薄云崇得上哪再找他的小棠……
　　“小棠？”薄云崇赶紧上前，“回宫吗？”
　　“郅儿，你说呢？”步棠问。
　　闻言，薄云崇巴巴的瞅着自家小侄子，“郅儿，朕是你皇伯伯，你说是不是得关照关照朕啊？”
　　“皇伯伯，您是皇帝，什么都有了！您还缺什么呢？”沈郅歪着小脑袋问。
　　薄云崇嘿嘿一笑，“你爹当年缺什么，朕现在就缺什么！”
　　“我爹当年缺了离王妃，皇伯伯是缺正宫娘娘？”沈郅笑问。
　　薄云崇默默牵过沈郅的手，“乖侄儿，深得皇伯伯之心，不过呢……皇伯伯给你个差事如何？办成了，皇伯伯许你个心愿。”
　　沈郅翻个白眼，负手而立，一副小大人之态，“皇伯伯这是要打发郅儿去找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点头，如此一来以太后和关家的威望，能让小棠姑姑如愿成为皇伯伯的妻子。”
　　“聪明！”薄云崇拱拱手，“离王小殿下，可答应否？”
　　“太后点头了，关太师未必会答应，关太师的儿子别我爹罚了一顿，这股子怨气还在，来日定是要找皇伯伯算账的。”沈郅笑道，“毕竟我爹已经住在了陵园里，他除非闭了眼，否则没道理去找我爹算账，得找薄家的人！”
　　“那不还有你吗？”薄云崇嗤鼻。
　　沈郅打个手势，“皇伯伯，我才几岁？他一个糟老头子找我一个小屁孩的麻烦，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死？回头，老脸都挂不住！”
　　薄云崇愣了愣，“你小小年纪，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爹是薄云岫，他书房里那么多的东西，还有此前那些折子，你怕是不知道我爹教过我折子怎么写，折子怎么批，还告诉我，满朝文武谁、谁、谁的脾气，如何执拗，如何软弱，如何对付！”沈郅摇头晃脑，“皇伯伯知道这些吗？”
　　薄云崇一脸懵逼，扭头望着丁全。
　　丁全默默的退后几步，权当自己是聋子，什么都没听到。
　　步棠牵着薄钰的手，“这傻子……”
　　“薄家的人，各个都是痴情种！”薄钰仰头看她，“这是爹说的。”
　　步棠一愣，嫣然浅笑。
　　“赐教。”薄云崇蹲着身子，颇为诚挚的盯着沈郅。
　　“皇伯伯是真心要娶小棠姑姑吗？”沈郅问。
　　薄云崇点头，“自然是，要不，皇伯伯给你发个誓？”
　　“那皇伯伯下令，封我为离王吧！”沈郅勾唇一笑，“我替你办了！”
　　薄云崇有些不敢置信的打量着他，“办了？你如何办？”
　　“太后那头，只要我去，一定会答应。而满朝文武嘛……只要有人带个头，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皇伯伯可信我？”沈郅负手而立。
　　薄云崇瞧着眼前的沈郅，忽然想起了薄云岫，那小子就是这般自信满满，干什么都是一锤定音，除了在女人身上摔跟头，其他时候……还真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成！”薄云崇起身，“等着，朕马上让你继承你爹的离王之位！”
　　都不用等到弱冠！
　　步棠有些担虑，刚要上前拦阻，沈郅还这么小，这会继承了离王之位，万一被有些人惦记着可怎么好？
　　然则薄钰却是拽了一把，“我相信沈郅！”
　　“可他还小，若是成了离王，便是亲王之尊，到时候是要参与朝政，担了他爹留下的那份责任。”步棠怎么能不担心，朝堂诡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郅很聪明，而且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小棠姑姑能不能让他去试一试？”薄钰问，“沈郅一直在爹的书房里，他看过很多爹留下的东西，所以他是有心要继承爹的位置。”
　　步棠垂眸，“他是拿薄云岫，作了目标。”
　　“沈郅很崇拜爹，只是相处时日太短，那是他心中的遗憾。他跟爹一样，有什么心事都只会藏在肚子里，大家看到的，永远是他的云淡风气。”薄钰轻叹，“我知道，他向爹靠拢，其实也是在弥补心中的缺憾。”
　　做爹做过的事情，做爹坐过的位置。
　　“少主教得好。”步棠心疼，“真好！”
　　翌日，一道圣旨，晓谕天下。
　　沈郅更名为薄郅，正式接掌离王府大权，成为本朝史上最年轻的亲王。
　　离王——薄郅！
　　按理说，离王薄云岫死于非命，继任应该更名，但沈郅没答应，终是承了父亲的位置，成为那个可以与父亲肩并肩的，小小男子汉。
　　离王的行头，是太后亲自命司造坊，精工细作而成，不敢有半分马虎。且瞧着小小的人儿，穿得精神抖擞，一举一动宛若彼时的薄云岫，太后心里满是酸楚与愧疚。
　　如果不是她，也不至让她的女儿，落得孤儿寡母的下场，如今连沈木兮都失了踪，留下这孩子独自撑着离王府，太后这心里……
　　别说是一件事，饶是天塌了，太后也得答应沈郅的条件。
　　至于满朝文武，沈郅顶着离王的名头，亲自让人递了拜帖，给足了太师府和丞相府面子。立后一事，事关朝堂，需选足以担起母仪天下重任之女子。
　　步棠出身江湖，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比之谦逊有礼的闺阁千金，更是相差千里。所以，无论于公还是于私，让步棠去当皇后，确实很难！
　　谁也不知道沈郅在背后干了什么，在众臣极力反对之时，关太师和丞相尤重，最后竟然力挺步棠与皇帝之事，声言此乃皇帝家事，外臣不得相扰，理该皇帝自行处置。
　　沈郅负手立于朝堂，因着身份尊贵，小小年纪便立于百官之前，然则别看他年纪小，气势却不弱，那副清冷孤傲之色，绝不逊于当初的薄云岫。
　　虎父无犬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下了朝，沈郅是率先走出去的，毕竟离王昔年执掌大权，谁敢不敬？
　　人死威犹在，是薄云岫留给沈郅的，最好的庇护。
　　“小子，你到底干了什么，竟让这两老顽固都点头答应了？”薄云崇牵着沈郅的手，走在长长的宫道里，满是不解的向自家侄子求解。
　　“我年纪小，就算登门拜访，他们也觉得我好糊弄，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沈郅仰头望着薄云崇，“所以，我绝对不会以情动人，免得自取其辱。”
　　薄云崇点头，“在理，这帮老东西连朕都瞧不上，背后不知道怎么埋汰朕！”
　　“所以啊，我就给他们下了点猛料。”沈郅笑了笑，“不过……这是秘密，我是不会告诉皇伯伯的。”
　　薄云崇一愣，“皇伯伯也不说？”
　　“是啊！”沈郅深吸一口气，“这都是跟爹学的招，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有一招，适合他们！”
　　“薄云岫这儿子，生得可真划算，朕也得让小棠给朕生个，划算点的！”薄云崇顾自琢磨着，可最近小棠防守很严，没成亲之前怎么都不答应让他进门，真是把人急死了！
　　送了薄云崇进承宁宫，沈郅一声叹，略显倦怠。
　　“其实很累，对不对？”薄钰问。
　　沈郅扭头看他，“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怕爹！”
　　“因为爹会杀人！”薄钰脱口而出。
　　沈郅笑了笑，轻轻贴在胸口，爹的信，他一直贴身收着。
　　爹说，你若要做个闲散之人，离王府的薄产足以让他安享余生，待帝王改换，不再是你皇伯伯在位，若遇棘手之事，定会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因，必要承后果！
　　爹还说，若你要成为爹一般，立于朝堂之人，书房的暗格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有关于满朝文武的污点收集，可挟可杀，绝无人敢忤逆。但必须控制自己的野心，君为君，臣为臣，当懂得适可而止，不可栈恋权势！
　　否则，必为权势反噬。
　　功高盖主者，必身死族灭。
　　“天下乱，以杀止杀；天下太平，当以理服人！”沈郅单手负后，缓步前行，至于这理是白理，还是黑理，那就不好说了。
　　沈郅不想做个碌碌无为，靠着父亲留下的庇护，浑浑噩噩过一生之人。
　　蛊母山庄。
　　待沈木兮和薄云岫，能完全掌控如何驾驭毒虫，韩不宿这才将两人从池子里提出来。
　　取了薄云岫身上的银针，韩不宿瞧一眼面色惨白的薄云岫，极是不屑的轻嗤，“一个两个真没用，连控蛊都得外加，想当年我不过一日便能运用自如。”
　　“你生在护族，与他们怎可相提并论？”千面的脸上已消肿，只是这淤血青紫，短短数日不可能完全消退。韩不宿睨了他一眼，操着沙哑的嗓音，温柔浅语，“你再说一遍！”
　　千面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的摇头。
　　不敢不敢！
　　然则不敢也来不及了。
　　韩不宿虽然不去找小辈的麻烦，这到底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但千面运气不好，刚好是可以算账的上一辈行列，她这一生是让韩天命和陆如镜毁了，尽管千面委实没做什么坏事，但……结义兄弟，理该罪责同当。
　　沈木兮喘着气，“师父？”
　　“轻点！别打脸！别打脸……哎呦，轻点……轻点，没还手，我没还手，你就不能……不能轻点，别打脸，要脸啊……”
　　薄云岫轻叹着抱了沈木兮哄着，将她摁在自己的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没要他性命，没要你我性命，已然是最大的宽容，就当没看见罢了！她吃的苦受的罪，总归需要有人来还。”
　　韩不宿捋着袖子，对着蹲在地上抱头疾呼的千面，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待实在没力气了，韩不宿才喘着气，插着腰站在一旁，咧嘴冷笑，“就你这样还要脸？你有多少脸，自己知道吗？”
　　千面郎君，自然是数不清的脸。
　　“这张是真的。”千面鼻青脸肿，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要有韩不宿在，他这张脸怕是再也好不了吧？
　　韩不宿极是不屑，“鬼才知道你是真是假，不过……”
　　她晃了晃自己的拳头，“我这拳头是真的，打得痛快也是真的。韩天命，陆如镜欠下的债，他们无能偿还，且让你占个便宜，先来尝尝我的拳头，不是极好的吗？”
　　千面鼻血直流，“你就不能打偏点，一个劲的打脸算怎么回事？”
　　“打别的地方，我瞧不见，心里还是不痛快，打在脸上，我时时刻刻都能记得，那才舒坦！何况脸上恢复得快，方便我第二次下手！”韩不宿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木兮和薄云岫，“你两也别腻歪，打算虐死谁呢？”
　　沈木兮慌忙从薄云岫怀中挣开，面色微红的瞧着韩不宿，“前辈……”
　　“前什么前？我有这么老吗？”韩不宿翻个白眼，“叫我姐姐！”
　　“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占小辈的便宜，不知羞！”千面捂着脸，口齿不清的抬杠。
　　沈木兮想阻止来着，然则为时太晚，眼见着韩不宿有捋着袖子朝千面而去，沈木兮当即又将脸埋在了薄云岫的怀里。
　　薄云岫默默抬起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这一顿揍之后，四周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可怜千面潇洒恣意前半生，如今却落得凄凄惨惨还前债的下场。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韩不宿将薄云岫夫妻丢到密室里，丢下一句“明日出发”便走了。“王爷！”
　　“王妃！”
　　黍离和月归可算是见着自家主子了，被关在石室内，日夜提醒吊胆，却无人理他们，那暗无天日的日子，简直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起来吧！”薄云岫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停在沈木兮身上，“你……”
　　“炸蜈蚣？炸蝎子？”沈木兮挑眉，拿了筷子默默的夹起，“这季节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蝉鬼，不然味道更好些！油放太多，怕是味道不怎么好！”
　　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最后是月归一扭头跑出去了。
　　“怎么了？”沈木兮诧异，“这东西本来就是可以吃的，炸着吃总比生吃要味道好些，蜈蚣味儿有些冲，但是……”
　　“王妃！”黍离面色发青，腹内翻滚得厉害，“咱们被关的这几日，一直吃的就是这些炸虫子，您再说……卑职、卑职也得吐了！别、别说了！”
　　薄云岫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瞧着她将蝎子往嘴里的送那一瞬，脑子里猛地冒出了韩不宿的脸，以及韩不宿那黑黝黝的牙齿，生嚼毒虫的模样。
　　“薄夫人？”他站在原地，“好、好吃吗？”
　　沈木兮皱眉，“食材很新鲜，就是做菜的手法不对，材料放得不对，烹炸的火候也不对。若是让我来，估计滋味更好点！”
　　想了想，沈木兮起身往外走。
　　“去哪？”薄云岫疾步跟上，“找韩不宿吗？”
　　“知我心者！”沈木兮笑盈盈的走出密室。
　　奇怪的是，找了一圈，委实没瞧见韩不宿的踪迹，除了爬满墙头的毒虫蛇蚁，这蛊母山庄便只剩下站在各出入口，神情麻木的蛊人。
　　“人呢？”月归面色发青，瞧着这满地乱爬的东西，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没瞧见韩不宿，千面也未见踪迹。”黍离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明日出发？许是在准备。”薄云岫紧握沈木兮的手，二人所行之处，毒虫纷纷让路，未敢靠近分毫。
　　及至院中，满地的蛇虫鼠蚁，黑压压的一片，层层叠叠的，让人看着毛骨悚然。饶是月归和黍离这般武艺高强之人，亦是汗毛直立，只敢站在原地，分毫不敢动弹。
　　“或许，咱们可以试一试？”沈木兮意味深长的瞧着薄云岫。
　　十指紧扣，心意相通。
　　将凤蛊与凰蛊连在一处，互为倚靠，互相依偎，脐下三寸有一股热流缓缓上涌，及至百汇，刹那间犹如天灵突开，蛇虫鼠蚁瞬时停下，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山风呼啸而过。
　　突然，大批的虫子开始游走，悉数朝着回廊尽处爬去，速度极快。
　　这黑压压的队伍，瞧着格外壮观，连带着一旁的黍离和月归都跟着瞪大眼睛，几乎叹为观止。他们家主子，能操纵这些毒虫？
　　四人跟在毒虫后面，慢慢悠悠的往前走去，左拐右拐的，竟是跑进了后院的一间草庐。
　　站在篱笆院外头，能听到屋内传出千面的声音，还有韩不宿低哑的嘶吼声，仿佛是痛到了极致，难受到了极点，但又生生压抑着。
　　“进去看看！”薄云岫率先推开了门。
　　越往里头走，越能察觉到来自于门外毒虫的焦虑不安，不断的攀爬着，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及至房门外头，沈木兮率先推开了门。
　　千面正满桌子翻瓶瓶罐罐，乍听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来，“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少废话，快点！”韩不宿疼得爬不起来，蜷着身子缩在墙角，肌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那种血脉喷张的歇斯底里，足以证明她体内之物的厉害。
　　“这是怎么了？”沈木兮慌忙近前，“怎么了？”
　　“没什么，续命的东西开始反噬而已。”千面终于找了一个黑色的瓷瓶，快速冲到韩不宿跟前，“是不是这个？黑色的。”
　　韩不宿颤着手接过，毫不犹豫的打开塞子，悉数倒进了嘴里，迫切之态，让人瞧着很是不忍。
　　“这东西，你怎么能吃这么多？”千面惊呼，“你疯了？不怕肠穿肚烂？韩不宿！韩不宿！”
　　身子颤得厉害，韩不宿继续缩成一团。
　　直到这一刻，沈木兮才发现，偌大的衣袍之下，韩不宿的身子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俨然是骨头架子。她故意用宽大的袍子遮着，大概是想骗骗旁人，或者……只是想骗她自己。
　　“害怕吗？”韩不宿抬起头看着沈木兮，浑身抖如筛糠，却仍是咧嘴笑着，露出黑黝黝的牙齿，“拜你的生父所赐，人不人鬼不鬼！”
　　千面扭头望着沈木兮，“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熬不住了，靠着这些毒物把自己炼成一个蛊人，得以撑到今时今日。她靠毒物支撑，但是时间久了，固有的剧毒已经无法满足她，一旦断了毒，她会逐渐腐烂，从五脏六腑开始，渐渐的……”
　　真的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
　　“算了，跟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小辈计较什么？你们，不许露出同情之色，我从来不需要！”韩不宿似乎是有些好转，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代价，不要旁人同情，也无需别人施舍。”
　　千面正欲将她搀起，谁知韩不宿却狠狠甩开他的手。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都不是好东西。我自己能走，你们还是顾好自己吧！别以为学会了简单的控蛊之术就洋洋得意，距离真正的控蛊，还早着呢！控制一些小东西算什么，有本事控制回魂蛊去。”她随手敛了倒挂在檐下的毒蛇。
　　脏秽的指尖熟练的穿透蛇身，摘了蛇胆便塞进了嘴里。蛇咬着她的指尖不放，她却浑然不觉，继续往外走，“明天就要离开这地方了，真是舍不得这些小东西啊！”
　　沈木兮垂眸，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韩不宿离去的背影。
　　“你别往心里去，虽然韩天命是你的生父，但他终究没有养育过一日，你是夏家长大的孩子，是夏家老头教出来的好闺女，委实不必有心理负担。”千面宽慰，“她只是意难平而已！”
　　“若不是野心勃勃，怎么会毁人家园，毁人一生？”沈木兮绷直了身子，“我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吗？”
　　千面摇头，“护族的医毒双修，怕是无人能及，她到了如此地步，必定也是没了法子。之所以坚持到今日，定是放不下那回魂蛊！兮儿，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韩天命心狠手辣，但你心地善良，所以她也只是说说而已。”
　　若真的要复仇，早就腥风血雨了，压根不必等到今时今日。
　　韩不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复仇，与其将自己置身于仇恨与痛苦之中，不如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父亲临终前的最后心愿。
　　护族被人诟病已久，韩不宿终是想证明，护族并非外人所传言的那般邪戾……
　　沈木兮敛眸，“我能帮她吗？”
　　“你觉得她会需要你帮忙？”千面摇头。
　　薄云岫轻轻的将沈木兮揽入怀中，“她需要你去帮，因为她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面对韩天命的女儿，又能坦然的理由！”
　　沈木兮仰头看他，终是他最懂她。
　　可是，该怎么帮她呢？
　　“别看我，我不知道。”千面捂着自己的脸，连退数步，“我那点医术，当初还是韩天命行了通融，让我瞧了护族的医术才练出的，委实是半道出家，看个头疼脑热倒也罢了，治她……没戏！”
　　沈木兮伏在薄云岫的怀里，眉眼微沉。
　　“薄夫人，做你想做的！”
　　“嗯！”


第173章 谁让老子，欠了你的！ 为钻石过4200加更
　　债不是她欠下，本就不该她来还，可事情到了这一步，终究要面对解决，而不是躲避。
　　屋顶上的风，呼啸而过。
　　一杯水递到了面前，韩不宿心下一怔，“什么意思？”
　　千面扶着屋脊，小心翼翼的坐定，“凤凰血！”
　　韩不宿猛地睁大眼眸盯着他，“你是不是想死，让他们取心头血，万一要了他们的性命，你上哪儿再给我找两个宿主？这么没眼力见，怎么没一拳薅死你！”
　　“出都出了，喝吧！”千面轻叹，将杯盏递上，“算是小辈的心意，不喝可就浪费了。”
　　韩不宿狠狠剜着他，随手捡了根蜈蚣塞进嘴里。
　　“那我倒了？”千面眨着眼，作势要倒了。
　　“回来！”韩不宿冷喝，夺下千面手中的杯盏，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以后别诓那些小辈了，这些事跟他们没关系，谁都没办法决定的事情。”
　　千面接过空杯，“其实吧……这些孩子也是心善，并不似咱们这些人，心狠手辣的。”
　　“是你们，不是咱们！”韩不宿冷声纠正，“千面，我和你们从来不是一路人，心狠手辣的是你们，不是我！我若是心在毒一点，再狠一点，什么沈木兮什么夏问曦，乃至当朝太后，以及当初的薄云郁，都得完蛋！”
　　千面愣了愣，“我其实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都不来找我们报仇？我……倒是一直都等着呢！”
　　“报仇？我若是有那么多的时间，为什么要浪费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压根不值得！”韩不宿轻嗤，“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报仇的。”
　　千面定定的看她，“韩老二，真是造孽！”
　　“造孽不造孽的，其实压根不重要，因为对我来说，你们原就没那么重要。即便伤害了我又如何？伤害已经存在，就算我杀了你们，我这一身的伤难道就能不药而愈？”韩不宿丹田滚烫，有热气上涌，冰凉而麻木的四肢竟渐渐的生出了暖意。
　　凤凰蛊，心头血。
　　果然是至宝！
　　取血是个技术活，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足够的勇气，谁敢在心口上动手？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韩天命欠了护族太多，如今他的女儿替他还了，也算是平了你们之间的债。”千面轻叹，“这杯凤凰血，能暂时止住你体内的蛊虫乱窜，让你过一段安生日子。”
　　这是实话。
　　韩不宿靠在檐角，瞧着漆黑的夜，耳畔是夜鸟悲鸣。
　　安生的日子……
　　她曾经有过安生的日子！
　　如果没遇见韩天命那个混蛋，她这辈子都会安稳度过，乃至于护族，也不会历经灭族之祸。
　　“对不起！”千面低语。
　　韩不宿扭头看他一眼，又淡淡的别开头。
　　“我是认真的。”千面敛眸，“真的，对不起！”
　　“你觉得我现在还缺你一句对不起吗？”她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缺，你少来我这里求平衡，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最好内疚一辈子，如此我心里就踏实了，毕竟良心债比什么折磨都来得痛快！”
　　千面揉着眉心，“也不用这么狠吧！”
　　“你才知道？”她活络着手腕，此前麻木冰凉，筋脉不通，血气不匀，整个人都呈现着濒死之态，再多的穿肠毒药灌下去都没什么效果，如今倒是极好的。
　　甚好，甚好。
　　“最后一个请求！”千面捂着脸，“下次打我，能不打脸吗？”
　　“最不要脸的就是你们，我不打你的脸，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拳头？”韩不宿翻个白眼，“滚滚滚，别耽误我看风景！”
　　“黑漆漆的，看个鬼！”千面离开，慢慢爬下梯子。
　　“鬼又如何？哪比得上诡谲的人心可怕！”韩不宿哀叹。
　　千面仲怔，愧疚的垂眸，前半生欠下的恶债，若韩不宿提刀来取，倒是让人松口气，可现在……钝刀子杀人，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可韩不宿才没那么蠢，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谁稀罕盯着他们不放！
　　天亮之后。
　　韩不宿精神奕奕的站在院子里，一声招呼，便将大批的毒虫蛇蚁诱进了箱子里收着，继而挑了几个面相还算过得去，还未开始腐败的蛊人，以特制的药物压制蛊人的气味，并且贴身放上香粉。
　　后院里放着几副抬椅，韩不宿扫一眼薄云岫与沈木兮，“各自挑着。”
　　“就三，我坐哪？”千面问。
　　“你不是自诩轻功卓绝？”韩不宿翻个白眼，“跑着，跟上！”
　　千面，“……”
　　三副抬椅，沈木兮和薄云岫一人一椅，韩不宿悠哉悠哉的将伞撑在头顶，“走！”
　　不得不说，这些蛊人的速度真不是盖的，饶是月归和黍离这样的功夫，起初倒是速度快，后面因着体力不支，竟渐渐的懈下来，竭尽全力也只能跟这些蛊人保持平速。
　　蛊人保持匀速，是以抬椅走得很平稳，韩不宿甚至在上头打起了呼噜……
　　沈木兮和薄云岫对视一眼，瞅着后头被汗湿透的三人，各自轻叹。
　　直到一觉睡醒，韩不宿才摸了一把脸，瞧着外头的日头，“歇会吧，免得到时候累死喘气的。”
　　一回头，瞧着后头大喘气的三个人，韩不宿“啧啧啧”的直摇头，“真没用，一只、两只、三只，都是废物！废物啊！”
　　千面脚一软，扑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月归和黍离拖着他到了阴凉处靠着。饶是他这千面郎君平时轻功再好，毕竟年纪大了，体力委实跟不上……
　　这一通跑，生生去掉了半条老命。
　　“真没用！”韩不宿摇着扇子，“此去瀛国路途遥远，在如此这般虚弱，我看你是要埋在黄沙里了！”
　　“呸！”千面轻嗤，“我、我才不会！”
　　“也是，长得丑，活得久！”韩不宿惋惜的摇头，“都吃点干粮，喝点水，一会继续赶路。”
　　刹那间，不只是千面，饶是黍离和月归也跟着白了一张脸，还、还跑……
　　沈木兮上前，“韩前辈，他们再跑下去，怕是要累死的，要不咱们去附近的镇上找几匹马？”
　　“马？去了黄沙漫天之地，马留着喝血吃肉？”韩不宿轻哼，“年轻人多练练脚程，免得到时候风沙来了，来不及跑，直接埋在地下，那才是真的冤！”
　　“主子。”月归抿唇，“咱们、咱们还撑得住！”
　　还不待沈木兮开口，韩不宿已经笑出声来，“甚好甚好，平素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要去那危险之境，可得好好练练体力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出了事谁都救不了你们！”
　　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
　　韩不宿是不住客栈的，她带着蛊人住乱葬岗，没有乱葬岗就住林子，再退一步，住荒无人烟的地方，能找个地方窝一晚就成。
　　以天为被地为床，毫无顾忌。
　　月归瞧了一眼身边的黍离，他连水壶都握不住，喝水的时候壶口左右抖动，水亦溢出了唇角，模样委实滑稽可笑。
　　“没想到，黍大人也会手抖？”月归无奈。
　　黍离放下水壶，瞧了一眼坐在树下，双腿仍止不住打颤的月归，幽然轻叹着，“你不也抖吗？”
　　当然，抖得更厉害的，应该是瘫在草丛里，还剩下一口气的千面。
　　“师父？”沈木兮端着水上前，“喝口水，吃点干粮再睡，不然身子吃不消的。”
　　千面容色惨白，被薄云岫扶起时，两眼险些翻白，“我……我快不行了……”
　　韩不宿剥着鸟蛋吃，咧着黑黢黢的牙，笑得何其嘲讽，“没听过一句话吗？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就你这种人，能活成人瑞。当然，你若要死，必定只有一种死法，那便是活活蠢死！”
　　“你……”千面以手直指，然则胳膊都抬不起来，吧嗒垂下胳膊，气得脸都歪了。
　　“再扇两把火，我觉得你能半身不遂，哈，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炼成蛊人，到时候让你当个抬椅的！啧啧啧，画面很美好，想想都兴奋！”韩不宿转身，晃晃悠悠的走开。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千面嗷嗷的哭，“最毒妇人心啊，有本事你杀了我！韩不宿，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折磨我，算什么本事。”
　　“老娘的刀子没空，拳头倒是能抽个空！”远远的，传来韩不宿阴测测的声音。
　　千面的哭声戛然而止，虚弱的扶着自己的脸。
　　那，还是算了……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薄云岫与沈木兮对视一笑，心里却知道韩不宿这是什么意思，蛊人已然是个活死人，来日若是死了也是解脱。可这里喘气的，来日入了瀛国之境，若有什么事，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韩不宿这人，嘴刀子不留人。
　　第二天的时候，韩不宿果然放慢了脚程，身后那三只乌龟，腿疼得直发颤，咬着牙在后头追，愣是将三个武林高手逼成了“瘸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越到后面，月归与黍离只觉得身上越轻松，那种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感觉，委实妙不可言。
　　心不慌气不短，身轻如燕，快如闪电。
　　眼见着是到了边关，沈木兮有些担虑，要出关得有出关文牒，否则就得另外找路子。可他们身上的出关文牒，早就在池子里泡坏了！
　　这可如何是好？
　　韩不宿一脚过去，千面毫无防备，登时扑了个狗啃泥。
　　“你干什么？”千面恨恨的坐在地上，“踹我屁股干什么？”
　　“十殿阎罗不是很有本事吗？陆如镜能出去，你出不去？”韩不宿双手环胸，就这么凉凉的看他。
　　千面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动手动脚？”
　　“你不知道，我的手对你很有好感？它总不听使唤，想温柔的……抚摸你的脸！”韩不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挥了挥自己的手，“你看你看，它又要不受控制了！”
　　“行了！”千面一声吼，满脸委屈，“我去办！我去办还不行吗？”
　　谁让老子，欠了你的！


第174章 日落之城
　　千面到底是行走江湖的人，何况此前在十殿阎罗，亦是聚集了不少人脉，知道不少道道。饶是现在十殿阎罗被朝廷剿灭，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些门道，陆如镜走得匆忙，亦来不及更改。
　　在边关风沙带，有个客栈。
　　客栈的男主人原是个打铁的，后来娶了客栈的掌柜，就成一家，所以东头打铁，西头客栈，两相不误。
　　千面去了打铁铺，瞧了一眼捋着胳膊，抡着锤子打铁的铁匠，“二两生铁，三两铁水，合在一处便宜卖，一两够不够？”
　　铁匠一愣，不敢置信的望着前面，“神医？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千面一声叹，环顾四面风沙，“你倒是痛快，卸了肩上的担子，跑这儿来逍遥自在，娶妻生子。”
　　铁匠憨厚一笑，“托您的福，捡回一条命，才有机会得了这样的平静。神医，您这是怎么了？跑我这来，可不算什么好事。”
　　行走江湖之人，除非是遇见了难事，否则谁跑这边关吃风沙？定然是犯了什么事，又或者被追杀，不得不跑出关外去，图个活命罢了！
　　“可见这陆如镜？”千面问。
　　铁匠摇头，“不曾来过。”
　　千面诧异，“没来过？那他是怎么出去的？”
　　瞧着千面身后跟着人，铁匠有些犹豫。
　　“过来！”千面低语。
　　铁匠忙不迭凑上前，千面伏在他耳畔嘀咕了一阵，惹得铁匠差点给沈木兮跪下，终是被千面一把拽住，“得了得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是是是！”铁匠憨笑着，“那诸位这是要出关吗？”
　　沈木兮上前，“陆如镜真的没来过？”
　　铁匠很肯定的摇头，将人往客栈方向领去，“早些年啊，出关必须走咱们这条，可后来官府查得紧，渐渐的便也没什么人来了，都改了条道。”
　　“改哪儿了？”千面问。
　　铁匠想了想，“那得问我家婆娘。”
　　进了门，客栈的大堂里坐着不少食客，掌柜的捋着发髻，扭着细腰在堂内转悠，偶尔陪着客人说笑。
　　“爹！”小姑娘扑上来，奶声奶气的喊着。
　　铁匠将孩子抱起，笑靥得意，“我闺女。”
　　“真漂亮！”沈木兮赞叹。
　　听得这话，壮汉亦是红了脸，“随孩子她娘，漂亮！”
　　语罢，铁匠喊了声，“媳妇，过来一下！”
　　“欸，来了！”掌柜的笑盈盈从客桌处撤离，款步朝着众人走来，且瞧着眼前这一个个的打扮，不由的皱起了眉头，疑惑的望着自家男人，“当家的，怎么回事？”
　　铁匠将闺女放在桌上，“这是我当年的救命恩人，这些都是恩人的朋友，安排他们先住下来，其他的，我同你慢慢说。”
　　女掌柜笑着点头，“知道了！诸位跟着来吧！”
　　既是她男人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地方简陋，不要嫌弃！”女掌柜领着众人上了二楼，都是些土窑，以土石垒砌，不过防风倒是极好的，“这地方风沙吃得紧，只能这样将就着！”
　　“多谢！”沈木兮点头示敬。
　　“你们先坐着，我去给诸位拿点水！”女掌柜转身离开，走过回廊的时候，还不忘冲着底下打趣的客人甩了个笑脸，“好吃好喝的，不够就说话。”
　　“掌柜的这般客气，咱们怎么能跟你客气？”
　　底下，哄堂大笑。
　　月归听得有些刺耳，不解的望着千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是去关外的必经之路，奇怪的是，为什么陆如镜没有经过这里？按理说不应该。”千面挠着头，“难道陆如镜怕被人发现，所以刻意绕道了？”
　　“是铁匠说了谎。”薄云岫冷着脸。
　　千面诧异，“你如何知道？我对那铁匠有救命之恩，他怎么可能对我说谎？”
　　“你没瞧见他遇见事儿，要回去问问自己的媳妇吗？”薄云岫轻叹，“这地方，是这个女人做主，而这个女人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你是有救命之恩，可今时不同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沈木兮敛眸，“你的意思是，陆如镜肯定是从这儿过的，而且是他们亲手放行的？”
　　“朝廷之事，没有谁比我更熟知。”薄云岫冷着脸，“去瀛国的确不止这条路，但要出关得有文牒，没有文牒就得拿钱，银钱层层盘剥，形成链子，大鱼吃小鱼！这事朝廷里有人提过，但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沈木兮不解。
　　薄云岫牵着她坐下，“边关艰苦，谁愿意过来，若是没什么甜头，你真以为能留住人，留住官？只要不惹出什么大麻烦，能保持边关安宁，朝廷是不会为难的。”
　　“所以铁匠在撒谎。”黍离咬牙，“这两人想干什么？”
　　“男人碍于千面的救命之恩，是以有些犹豫，但是那女子却不同。”薄云岫敛眸，“咱们暂时无处可去，今夜暂且留下，务必保持警惕。先弄清楚，他们是怎么送人出关的再说！”
　　千面一直不说话，面色难看到了极致，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曾用心待过的人，最后竟是……
　　“现在知道，良心被狗吃了是什么感觉吧？”韩不宿笑得凉凉的，“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里就跟扎了刀子一样，哎呦，疼得那叫一个抓心挠肺！”
　　千面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韩前辈？”沈木兮抿唇，“您别再说了。”
　　“活该！”韩不宿哼着小调，显然心情不错。
　　想来也是，瞧着千面吃瘪的样子，她这心里的气，瞬时消了大半。
　　到了夜里，铁匠和女掌柜，好吃好喝的待着。
　　待一桌子的菜都上齐了，谁都未敢轻易下筷子，倒是韩不宿抢了先，“我先尝尝味道，呦，这酱牛肉滋味不错，还有这酒，滋味够烈！”
　　所有人都瞧着她这副大快朵颐的样子，有些愣愣的发怔。
　　“别瞧着了，都下筷，这蒙汗药计量不够，最多让你们昏睡几个时辰，明儿天一亮就没事了！”韩不宿啃着烧鸡，“老娘一直吃着那些毒物，委实腻烦了，这会尝尝人间烟火，倒也委实不错。”
　　“韩前辈，您慢点吃！”沈木兮忙不迭倒了杯水。
　　“我不要喝水，要喝酒！”韩不宿满嘴有话，咧着黑黝黝的牙齿笑得正欢，“这酒里下了软筋散，败了些许兴致，好在酒是好酒，不妨事！”
　　房门口，黍离和月归一左一右站着，各自怀中抱剑，冷眼瞧着铁匠夫妇，站出了门神的威势。
　　“诸位，这是开什么玩笑？”铁匠憨厚的笑着。
　　“玩笑，你觉得我们是在开玩笑？”既然韩不宿不按理出牌，千面自然也不客气了，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更是咬牙切齿，“我不求你能知恩图报，好歹熟识一场，不愿帮只管明说，何必动这些小伎俩害人？”
　　铁匠的笑，从脸上渐渐退去，终是成了冷戾之色，“你与步棠背叛十殿阎罗，累及总舵被端，冥君不得不带着公子逃出关外。千面，你于我有恩，可冥君于我何尝不是恩重如山，我岂能为了你这般小人，背叛冥君！”
　　“哟，陆如镜那样的渣滓，也有这般忠心耿耿的狗？真是了不得。”韩不宿啐一口骨头，“不对，狗这东西最是忠诚，还知道明辨是非，你哪里及得上。”
　　“你！”铁匠咬牙切齿。
　　韩不宿嚼着嘴里的酱牛肉，笑得那样不屑，“老娘大半辈子同这些东西打交道，吃毒虫蛇蚁那是家常便饭，两个无知小辈，竟还敢在跟前卖弄。戳穿你，那是你祖上冒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若是跪地给老娘磕两个头，老娘就替你压住你祖上十八代的棺材板，否则今晚送你去祭祖！”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这韩不宿骂人的本事还真是……
　　沈木兮原是想说两句，如今听得这些便也就此作罢，还是算了，她委实做不到这般痛快的骂人。
　　一番话，说得铁匠夫妇面红耳赤，恨不能上去将她掰折了。
　　“瞪什么瞪，现在是跟你比眼睛谁瞪得大吗？你是牛，我又不是牛，有本事剐了身上的肉与老娘下酒，你敢剐我就敢吃！”韩不宿啃着酱牛肉。
　　沈木兮和薄云岫虽然有凤蛊和凰蛊，但是对于蒙汗药以及软筋散这等物什，多少是有些忌惮的。可韩不宿不一样，韩不宿剧毒缠身，是以连蒙汗药、软筋散这些物件，对她早已失去了效用。
　　“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没事？”女掌柜面色剧变，“你……”
　　“毛病！”韩不宿皱眉，“我说得这么明白，你竟是个活聋子，白长了一对招风的耳朵。”
　　千面终是没忍住，绷着的脸因为铁匠夫妻脸上的情绪波动，瞬时破功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没忍住……”
　　“你们……”铁匠忽然手一抖，袖中登时滚出几圈铁环，摆开了架势。
　　“哟，要打架啊？”韩不宿打了个饱嗝，“这些东西都带了脏东西，你们最好别动，回头给我打包回去，莫要浪费。吃不完，还有我那些小东西呢！”
　　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女掌柜手中多了两柄短刃，“今儿关了门，谁都别想跑！”
　　薄云岫轻哼，只觉得可笑，这帮自不量力的蠢货！
　　韩不宿是什么人？她的确没了武功，可她还有蛊人，还有各种毒虫蛇蚁，就在门口那口箱子里，白日里倒也安生，但此刻……
　　沈木兮和薄云岫，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毒虫的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都站着别动。”沈木兮一开口。
　　薄云岫恰当好处的拂袖灭灯，大堂内瞬时漆黑一片。
　　从黑暗到光明，需要时间适应，从光明到黑暗，亦是如此。
　　尤其是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诡异之声，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正快速的向客栈围拢，渐渐的……屋顶上，窗户上，以及身前身后，都响起了这声音。
　　月归和黍离身上一紧，瞬时想起了蛊母山庄的情景，浑身的汗毛刹那间悉数立起。那黑压压的一幕，真真叫人毕生难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铁匠疾呼。
　　薄云岫的声音幽幽响起，“陆如镜是如何出关的？现在去往何处？”
　　围在外头的壮汉，瞬时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声声凄厉，于这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惊悚。
　　待女掌柜以火折子点燃了烛火，再见着眼前这般情景，吓得厉声尖叫，“虫子？虫子！”
　　“呦呦呦，就几个虫子，还吓成这样，怎么开黑店？”韩不宿翻个白眼，转而望着千面，“看你找的好关系，一个两个跟你似的黑心肝没良心，果然物以类聚，真是没跑出这恶毒的诅咒圈。”
　　千面憋着一口气，“你骂他们便罢，骂我作甚，我这厢还委屈着呢！他们出卖我，他们还要杀了我，老子还救过他呢！”
　　韩不宿喝着小酒，“老娘也救过你们，结果呢……这叫报应！爽不爽？”
　　“你……”千面端起杯盏，想起了杯中之物，又愤愤的放下。
　　“想喝酒还不容易，我把你炼成蛊人，如此你便可以痛快的啜饮。”韩不宿的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一条绿得发黑的毒蛇爬上了桌案，快速缠上她的手腕。
　　她冲着千面咧嘴笑，“来一口吗？”
　　千面大气不敢出，罢了……如今最毒不只是妇人心，韩不宿是全身上下都是毒。
　　“陆如镜在哪？”韩不宿锋利的指甲穿过蛇身，活取了蛇胆之后便将毒蛇放回了桌案，任由它蜿蜒游走，身后血迹斑驳。
　　铁匠和女掌柜脸色发青，瞧着各种毒虫爬满脚下，绕着二人转圈圈，冷汗登时涔涔而下。
　　将蛇胆泡在酒里，韩不宿仰头将杯中酒连同蛇胆一饮而尽，“或者，换你们的胆试试？我掏蛇胆的手法是不是快准狠？陆如镜有我快吗？你们信不信，只要我出手，你们可能连半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你……”女掌柜惊慌失措。
　　外头的喊声渐渐的消失，终究归于平静。
　　薄云岫轻叹，掌风微抚，周遭的门窗瞬时全部打开，外头黑压压的虫子瞬时一拥而入，虫过之处，可见不少倒地的壮汉，一个个面色发青，口吐白沫。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韩不宿自知时日无多，“陆如镜在哪？我们要出关。”
　　“好！”铁匠慌忙应声。
　　女人猛地拽了他一把，“你疯了？”
　　“兮丫头，你身上的骨牌呢？”韩不宿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舒服的伸个懒腰，“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骨牌是护族族长的象征，搁在桌案上，放在烛光里，何其清晰而刺眼。
　　“族长？”最强硬的是女人，最先跪下来的还是这女人，“族长！”
　　“闹了半天，是护族的人？”黍离皱眉。
　　沈木兮面色微沉，“既然识得，就赶紧说吧，陆如镜才是杀了前族长，导致护族惨遭灭族之祸的巨恶元凶。我不管你们之前答应过陆如镜什么，眼下我是护族的族长，有些话，我便不多说了。这位韩姑姑，是老族长的女儿，你们应该还记得她！”
　　女人诧异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韩不宿，“老族长的女儿？韩不宿！”
　　可是……
　　音容相貌，无一处相似。
　　“你这丫头，说自个就说自个，拿我抖什么威风？”韩不宿有些不高兴，一拍桌子，毒虫蛇蚁快速撤离，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黑压压的场面彻底消失不见。
　　“你真的是护族的族长？”女人仰头问。
　　月归上前一步，“若不是我家主子，护族已经被朝廷赶尽杀绝，是主子向皇上求情，皇上才得以赦免护族之罪，如今悉数归于故土，从此不再踏出山林半步。”
　　“族长！”女人泣泪，“我叫罗枝，早些年朝廷对护族赶尽杀绝，所以不得不逃离至此，后来陆如镜找到了我，说是让我在此处落个好地方，到时候有用得着的地方。务必，打通进出关的密道，以待重用！”
　　“陆如镜在哪？”沈木兮冷问。
　　罗枝道，“已经出关很久了，是带着陆归舟一起走的，不过我瞧着陆归舟好似神志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药？”
　　“你先起来！”沈木兮黑着脸，“陆如镜果然入了瀛国！”
　　“他说，千面和步棠因为离王府所许诺的荣华富贵，已经背叛了十殿阎罗，惹得护族残部死的死，逃的逃，伤亡很是惨重。”罗枝解释，“他还说，长生门已经被朝廷剿灭，如今整个朝廷都冲着十殿阎罗的旧部来了，让我们务必要小心。”
　　铁匠张了张嘴，面带羞愧的望着千面，“还格外叮嘱，若是遇见了千面郎君，务必、务必……赶尽杀绝，免除后患。”
　　“这混账！”千面拍案而起，“他自己良心被狗吃了，当年害了韩老二，害了韩不宿，害了整个护族，就是为了得到护族的族谱，现在还有脸说这种话？杀我？我特么……”
　　“要不要自戳双眼？”韩不宿问，“毕竟这么瞎，要这双眼睛也没什么用。”
　　千面咬牙切齿，浑身剧颤，“你……”
　　“要帮忙吗？”韩不宿又问，“我虽然不吃眼睛，但是挖眼睛的本事，应该和取蛇胆差不多，肯定包君满意！要不要试试？不满意……不要钱。”
　　千面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她脸上，这钝刀子杀人……真特么难受！
　　“人是从哪儿走的？”沈木兮问。
　　“人是从密道走的，但是替身却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罗枝忙回声，“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莫要担心，既然已经找到了方向，便好办多了！”薄云岫握紧她的手，“找到了陆如镜，早晚能找到赵涟漪，这条线错不了。”
　　沈木兮敛眸，“我只怕会被他们捷足先登。”
　　“怕也无用。”薄云岫扭头望着罗枝，“赵涟漪呢？”
　　“不知！”罗枝摇头，“我们并不知道赵涟漪也出关了。”
　　带着韩天命的尸身，既要保存又要隐秘，委实不易，何况赵涟漪断腕，这伤一时半会的不可能好转，除非……有人帮她？！
　　会是谁呢？
　　薄云岫没想明白。
　　“明日，我要出关！”沈木兮收回骨牌。
　　“是！”罗枝斩钉截铁，“只要族长吩咐，罗枝死亦不悔！”
　　“此前不是还喊打喊杀？这会倒是表忠心了！”千面轻嗤。
　　“喝过人中白，就不许喝水了？”韩不宿剜了他一眼，“难道都得学你，一喝到底？”
　　千面哼哧哼哧的喘着气，差点没厥过去，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被这女人给气死，活生生的气死！
　　第二天，天一亮。
　　罗枝和铁匠便将通关文牒交到了沈木兮的手中，“所有人的都在这里，咱们会带着你们走密道，这些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在瀛国境内遇见什么事，好歹还有个文牒防身。”
　　“好！”沈木兮随手递给月归。
　　月归仔细，一一检查过后才交给黍离。
　　黍离二次验证，确定这是朝廷签发的通关文牒，方一人一份发下去，每个人都贴身收着，以防万一。此去瀛国算是背井离乡，岂敢大意！
　　“走吧！”罗枝在前面带路，“族长，您仔细脚下，山洞内不平整，别磕着您！”
　　“这瀛国境内，是否还有赵涟漪的同门？”薄云岫忽然问。
　　连千面都倍感诧异，“只听说赵涟漪和韩老二是同门，没听过还有其他同门，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若无同门，或者至亲至熟之人帮忙，尸身该怎么出关？不怕惹来怀疑吗？”薄云岫反问。
　　千面答不上来。
　　“啧啧啧，假装桃园三结义，最后人家都是去偷桃吃的，就你乖乖上香磕头，真出息！”韩不宿冷嘲热讽。
　　千面一咬牙，“不知道又怎么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若是跟他们一般心狠手辣，今儿我就、我就……”
　　“就怎样？”韩不宿才怕他。
　　“师父，您自个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就别逞强了！”沈木兮轻叹，“免得最后气坏的，又是您自个！”
　　千面别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子，忍！
　　这地道九曲十八弯的，有些地方偏低矮，还得猫着腰，脑袋贴着顶上钻过去。
　　眼见着到了出口，罗枝爬上木梯，对着上头的盖板三长两短的敲着，连续敲了三次，盖板才吱呀一声被打开，上头的光亮登时落下。
　　薄云岫默默的上前移了半步，将沈木兮掩于身后，冷眼睨着光亮处。
　　谁知道这上面是什么人？
　　鬼知道这罗枝是不是个饵，为的是把他们引到这儿来一网打尽？
　　“走！”罗枝轻唤，拎着裙摆，爬了出去。
　　“你跟在我后面！”薄云岫扭头望着沈木兮，“若是有事，你便原路返回，记住了吗？”
　　沈木兮连连点头，“记住了！”
　　黍离先上，其后是薄云岫，再后面是沈木兮和月归，当然……千面是不敢跟韩不宿抢位置的，只能看着韩不宿慢慢悠悠的爬上去，他才敢迈步往上。
　　屋子里不是太光亮，瞧着黑漆漆的，但是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好似是集市之类的地方，隐约能听到叫卖声。
　　打开盖板的是个黑瘦小个子，瞧着大概十几岁的模样，眉眼高阔，唇瓣厚实，见着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也未觉得奇怪，只是伸手清点人数。
　　“六个？”黑瘦子扭头望着罗枝，“这是要去哪？”
　　“日落之城。”罗枝开口，将一些银子塞进黑瘦子手中，“好生照顾他们，尤其是这位姑娘，她是最尊贵的客人，知道吗？”
　　黑瘦子一愣，“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的不一样。”罗枝抿唇，“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绝对不能有所闪失！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罢，罗枝上前一步冲着沈木兮行礼，“族长，他叫阿勒，你们若有什么事儿，只管同他说，他都会帮着处理。当初陆如镜要去日落支之城，也是阿勒送去的。”
　　“日落之城？”薄云岫皱眉。
　　日落，等于消亡。
　　“是啊，日落之城，只有日落之时才能找到的绿洲，得顺着西边走，在我们瀛国都城的西边，那可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听说里面有很多美女，很多的金银珠宝，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了。”阿勒解释。
　　开了门，外头是个小院，高高的泥土墙垒砌着，将内外隔开。
　　院子里圈着一队骆驼，走进院中便只觉得骚味扑鼻。
　　沈木兮原就鼻子灵敏，这会止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掩鼻。
　　阿勒笑了，“就是这个味儿，但要去日落之城，少不了我的骆驼！大家都上骆驼，要不然天黑之前，会赶不到黑水城。要知道，宿在大漠里是很危险的。”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上了骆驼，“你一人可行吗？”
　　“你看着点。”沈木兮有些慌，“我头一回坐，可能会有点不稳。”
　　他一笑，翻身上了骆驼，与她并肩，“害怕的时候说一声，莫要忍着！”
　　“嗯！”沈木兮点头。
　　前有黍离，后有月归，中间是沈木兮与薄云岫，以及韩不宿与……快要被怼穿肠的千面。
　　由阿勒领路，出了大门往外走，穿过街头，走出了镇子。
　　骆驼一颠一晃，烈日悬于头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金晃晃的一片。
　　天与地，仿佛都连在了一起……


第175章 烤翅来一对吗？
　　沈木兮觉得，这世上怕是没有比大漠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漫天黄沙，非壮观二字便可形容，天地辽阔，心都跟着宽阔起来。
　　置身沙海之中，宛若沧海一粟般渺小，不得不感叹上苍的造物之能。
　　当然，最无聊的亦是沙海行舟。
　　炎炎烈日炙烤着天地，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高温灼得人嗓子冒烟，多少水喝下去都不顶用，人坐在骆驼上，精神有些恹恹的。从最初的惊叹，如今已然成了满脸的疲惫与倦怠，偶尔吹来一脸的沙子，惹得人满心无奈。
　　“黑水城还有多远？”薄云岫问。
　　阿勒指着前面的方向，“大概日落之前能赶到，夜里天气冷，在大漠里待着会出事的！去了之后，我去倒换水和干粮，你们就好好休息，千万不要从客栈里出来。夜里的黑水城，不太平！”
　　听得这话，薄云岫面色微沉。
　　不太平是哪种？
　　“为何不太平？”黍离问，“是因为我们……都是外乡人的缘故吗？”
　　“不不不，黑水城的人很是热情，不排斥外乡人。”阿勒慌忙解释，“那里的人世世代代靠着黑水河，做着过路客商的生意，也是去往都城的必经之路，人都是很好。”
　　“那为何？”黍离这就不明白了。
　　“因为那里有一种怪鸟，要吃人！”阿勒轻叹，“怕吓着你们，所以没敢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最好夜里别出门。”
　　怪鸟？？
　　“怪鸟？”千面与韩不宿面面相觑。
　　深吸一口气，韩不宿自嘲般冷笑两声，“大家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众人皆屏住呼吸，只想听着韩不宿的解说。
　　谁知……
　　“可能一锅炖不下哦！”韩不宿放声大笑。
　　千面，“……”
　　这是多能吃啊！走哪都不忘。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护族林子里的那只鸟。”沈木兮说了句实在话。
　　薄云岫陡然蹙眉，“你说，那只被我们打伤的鸟？”
　　“什么护族林子里的鸟？”千面和韩不宿异口同声。
　　“抢人说话，不怕咬着舌头？”韩不宿嗤之以鼻。
　　千面龇牙，“咬着我自己的舌头，我乐意！”
　　“都别吵了！”沈木兮头疼，加起来都是百岁了，还如同顽童一般，可怎么好？
　　千面咬咬牙，“兮儿，你且说说看，什么护族林子里的鸟？”
　　“师父没去过吗？”沈木兮问，“护族的林子，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当时连薄云岫都不好对付，还是春秀给了那只鸟一刀子，不过后来这鸟就没再见过了。”
　　也不知是伤重不治死掉了，还是逃离了那片林子。
　　“护族的林子里是不可能有这样凶神恶煞之物，我们会设阵，借此来困住几欲闯入护族之人。但是护族素来秉承自然，不会轻易伤害林子里的生灵，你们所见的护族拿活人炼蛊，很早很早以前就被禁止了，因为曾经有过蛊人反噬之祸。”韩不宿解释，“那只鸟，肯定不是护族之物。”
　　“可能是巫族！”千面接过话茬，“事出反常，必有妖！”
　　“哼！”韩不宿冷笑两声，“巫族就是那作妖作孽的源头所在！”
　　千面一咬牙，“你不怼我，能死吗？”
　　“能！”韩不宿挑眉，“沾沾你的晦气，比什么都毒！”
　　千面的脸，瞬时呈了猪肝色。
　　“黑水城的鸟，是什么模样？”黍离问。
　　阿勒方才也听懂了一些，原来在他们那里也有大鸟，怪鸟。
　　听得黍离发问，阿勒笑着摇头，“谁敢出去？没瞧见过，就知道窗外呼啦一阵影子过去，谁也不说不清楚。反正一开始是孩子失踪，后来在城外墙根底下，发现了新鲜的，没吃完的骸骨。再后来，大家也想着给它除了，谁知道去的人都没回来。”
　　没回来，可想而知，都只剩下了一堆没吃完的尸骸。
　　“这东西存活多久了？”黍离问。
　　阿勒摇摇头，“很久很久了，我爹娘那会就已经有了，反正这东西只待在黑水城，其他的地儿也不怎么去。老一辈的人说，这可能是黑水城的人当初为了生计，开了地下河，用来做生意，所以惊怒了天神，天神就派来了怪鸟略施惩罚。”
　　“天神？”黍离笑了，“若真的有，为何要广降黄沙？予这片天地，山河大川不是更好吗？”阿勒笑着挠挠头，“老一辈这么说的，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开地下河的时候，惊动了鸟的穴。”
　　“这倒是有些可能。”黍离点头，回望着身后的薄云岫和沈木兮，“主子，您说这鸟不都吃小虫子什么的吗？按理说就算长大了，像老鹰、或者山雕之类的，最多也就是捕猎，吃点兔子之类的野食儿，怎么就吃起人来了？”
　　薄云岫想着，“应该是这地方没什么野食，而鸟的体型太大，那些虫子家畜之类的供给不足，鸟只能吃人。”
　　“有理！”沈木兮颔首，“但也可能，是人为。护族外头的那片林子虽大，但也不至于一只野食都没有，要么都是被鸟吃了，要么……都是逃了，既然是逃了，自然是要追的。可为什么鸟一直留在林子里不走呢？我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把鸟吸引住了！”
　　韩不宿从怀中取出酱牛肉，舔了舔干裂的唇，顾自嚼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鸟身上有东西，它受到了束缚，只能在这附近活动，不能离开太远。”
　　“还能有这样的东西？”月归不解，“鸟……终究是个飞禽。”
　　“没听过一句话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韩不宿轻叹，“这世上的人，只要生出邪念，什么干不出来？杀人放火，食肉寝皮尚且不在话下，何况养只畜生。别觉得诧异，我这辈子经历过的邪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着，她冲着千面翻个白眼。
　　千面咬咬牙，什么锅都能往他脑门上扣，真是够够了！
　　沈木兮也觉得这荒漠地带，来个怪鸟食人，委实很奇怪。
　　“前面就是黑水城。”天暗下来的时候，阿勒带着驼队进了黑水城。
　　城内很是荒凉，很是冷清，如阿勒所说，天一黑大家都关好门窗不再出来，生怕成了怪鸟的口中食。
　　敲开客栈的门，阿勒领着人进门，“木拉嫂子，人可都交给你了，我去阿达大哥那里去一趟，换点干粮和水，到时候还得走远路呢！”
　　“你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女人慌忙合上房门，冲着众人行了贴胸礼，“大家都歇一歇，我去把骆驼关进后面的棚子里，否则是要出事的。阿勒，你今晚就别过去了，现在天都黑了，去阿达那里有些远，万一路上遇见什么事，真是了不得！”
　　阿勒犹豫的望着众人，“可我们明日就得启程，等天亮再去找阿达大哥，肯定要耽误时间。”
　　“命要紧！”木拉嫂子拽过阿勒，“你不晓得，这两日那东西没找着东西，咬死了一只骆驼，以前这东西嘴刁，是不吃骆驼的。听嫂子的话，别去了哈！”
　　语罢，女人开门东张西望，赶紧招呼伙计，将骆驼驱至后头的棚子里拴着，丢了些干草和水，紧忙回了客栈。
　　门窗紧闭，外加了两条栓，为的就是防止这东西忽然破窗而入。饿慌了的牲畜，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义的，定会不择手段。
　　伙计领着大家上了楼，一回头却发现阿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这可把木拉嫂子急坏了，“这可怎么好？”
　　“主子，卑职去看看！”黍离躬身。
　　“我同你一块去！”千面皱眉，“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怪鸟，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比鹰隼更快更大的鸟，开开眼界也好。
　　韩不宿抓了一把盘子里的鹰嘴豆，抬步就朝着外头走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去？”千面喊。
　　“我饿了，打个野食去！”韩不宿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韩前辈？”沈木兮急了，“韩……”
　　“随她去吧！”薄云岫敛眸，“她比谁都着急，见不得这种染血之事。”
　　别看韩不宿成日一副“俗世与我无关”之态，实则却是个心善至极的人，否则当年，薄云岫的母妃，南贵妃不会这样护着她。知根知底，才会恨韩天命，恨得这般咬牙切齿。
　　也是因为如此，夏家才会毫不犹豫的接下夏问曦，好生照顾着，也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来历，只认韩不宿便罢！
　　沈木兮便在大堂里焦灼的等着，时不时的瞧着窗外，奈何外头只剩下大漠里的风声。
　　街上只有狂风卷过地面尘沙，扬起的迷茫之色，只能凭借着街面上，各家各户窗户上透出来的光，慢慢往前走。
　　“在前面！”韩不宿猛地顿住脚步，“呵，果然是有人装神弄鬼，这孽障真是害人不浅！”
　　黍离听得韩不宿说，阿勒在前面，当即撒腿就往前冲。阿勒是他们的向导，如果出事，他们怕是没办法再去日落之城。
　　前面的风沙更大，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着眼睛，凭着微弱的光亮往前走，“阿勒！”
　　隔着遮脸布，声音根本传不远。
　　“阿勒？”黍离高喊着。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隐约传来阿勒的喊声，“救……”
　　咬着牙，黍离纵身跃起，混乱中仿佛摸到了阿勒的脚，说时迟那时快，黍离猛地用力将阿勒拽下，二人双双落地。
　　阿勒一个踉跄扑在地上，黍离刚要伸手去搀，却见着黑影忽然朝着自己冲来。
　　“黍离！”千面飞身，一掌直逼黑影而去。
　　然则这东西竟有一身蛮力，眼见着翅膀呼啦一下扇过，千面这掌力竟被化去了大半，这东西借着风沙之力，差点把千面都掀翻在地。
　　连退几步，千面这才堪堪站定，“借力使力，成精了？”
　　“成狗屁的精，是它阴招使惯了，不拿你当人，当猎物而已！”韩不宿忽然两指成圈，塞进口中猛地吹起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怪鸟赫然转身，直奔韩不宿而来。
　　“来来来，老娘让你喝口热汤！”锋利的指甲用力划破掌心，韩不宿当即将手伸到了半空。
　　“韩不宿，你疯了！”千面疾呼。
　　黍离正将阿勒搀起，骤听得这声音，慌忙松开阿勒，拔剑直扑怪鸟而去。
　　鸟闻着血腥味，兴奋得无以言表，鸟喙啄下来的那一瞬，韩不宿快速避开，反手便将血擦在了鸟喙上，刹那间怪鸟不断的扑腾着翅膀，扇起狂风不止，任谁都无法轻易靠近。
　　“你怎么样？”千面慌忙去搀，被掀翻在地的韩不宿。
　　韩不宿这一身武功早就被韩天命废了，连筋脉都被断得差不多，现在的她……能活动自如已属不易。
　　“有这么大的锅吗？”韩不宿喘着气问。
　　这次她没有推开千面，而是由着他将她扶起。
　　千面瞧不见她是否受伤，但是透过她这沉重的喘息声，能感觉到来自于韩不宿的虚弱，这人倔得狠，饶是受了伤也得用嘴皮子刮你一层皮，好赖都自己撑着。
　　“你伤着哪了？”千面问。
　　韩不宿没回答，终是推开他，宁可扶着墙弯着腰，也不愿搭理千面。
　　“这东西怎么了？”黍离愣了半晌，只觉得脑子里都是沙子。
　　黑影躺在地上没有动弹，鸟腿伸得笔直，瞧着好似死了。
　　“怎么样？”黍离扶着阿勒走到千面身边，“大家都还好吗？”
　　千面皱眉，似乎不太好。
　　终是有人打开了窗，冲着众人招招手，“来，进来，快点进来。”
　　眼下也顾不得其他，黍离搀着阿勒，千面打算去搀韩不宿，谁知韩不宿自己撑着身子就朝着光亮处走了过去，外头风沙大，还是进去暂庇为好！
　　“来，喝点水！”主人家很是客气，是个年迈的老婆婆，“我认得你，小伙子。”
　　阿勒的肩上被那鸟的爪子，抓得血淋淋的，这会疼得脸都白了，半边肩膀垂着，“婆婆，有什么办法，能通知一下木拉嫂子吗？”
　　“先缓缓，别着急！”老婆婆去打了水，“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哎呦，伤得不浅呢！”
　　“还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千面细细的查看一番，然后搭上了阿勒的腕脉，“所幸，无毒。”
　　一回头，韩不宿靠在墙角，色彩斑斓的脸上瞧不出神色变化，但是瞧着她唇角的血，以及满手殷红，可见她亦是伤得不轻。
　　“你……”千面抬步就朝她走去。
　　“别过来！”韩不宿猛地睁开眼，“就你这三脚猫的医术，给阿猫阿狗瞧病也就算了，少来害我！”
　　千面轻叹，“眼下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又何必硬撑着，拒人千里呢？”
　　“我乐意！”韩不宿回敬。
　　黍离小心的为阿勒清洗了伤处的沙子，接过千面随身带着的金疮药，仔细的为阿勒上药，“有点疼，忍着点，这药的效用甚好。”
　　阿勒点头。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头的风沙渐渐小了些。
　　千面小心翼翼的开了门，朝着外头望去，街面上的门户，也有不少人探出了脑袋张望。方才这么大的动静，大家应该都听到了，那怪鸟这会还死在街上，昏暗中只见着黑漆漆的一大坨，其他的委实瞧不清楚。
　　“走！”韩不宿睁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瞪了千面一眼，吓得千面赶紧给她让路。
　　“韩前辈？”黍离搀起阿勒往外走，“韩前辈，您慢着点。”
　　众人会来时，沈木兮和月归疾步去迎，第一反应是搀住了摇摇欲坠的韩不宿，“韩前辈，怎么了？”
　　“别嚷嚷！”韩不宿坐下，掌心里流着黑血，“丢了点保命的东西！”
　　她饲养蛊人，喂养那些毒虫蛇蚁，需要以血相佐，可是这些年，她的身子渐弱，别说是以血炼蛊人，饶是保持自身亦成困难。方才她算是花了大价钱，这掌心里的血……
　　“到底怎么回事？”沈木兮问。
　　黍离已经将阿勒交给了木拉嫂子，这才直起身子，行礼回答，“咱们遇上了怪鸟，阿勒险些被怪鸟叼走，好在韩前辈杀了那只怪鸟，只不过，大家……大家都多多少少的受伤了。”
　　“韩前辈？”沈木兮皱眉，“我帮你看看！”
　　“看个屁！”韩不宿咬着牙，“我喘口气，睡一觉就没事了！等天亮之后，去看看那只鸟！记得把锅给我洗干净点，老娘要吞了它。”
　　沈木兮头一回被她逗笑了，瞧着韩不宿这副“我要吃我要吃”的神情，真的是……
　　“你这血，也是为了抓那东西故意放的吧？”沈木兮轻叹，“毒鸟，也只有你想的出来。不过沾了你的毒，怕是浑身都是毒，回头就炖给你一人吃。若是锅不够大，回头我给你找个架子，刷上点酱烤着吃可好？”
　　韩不宿登时来了精神，“果然还是女人懂得女人心，甚好甚好！那我先回去歇着，你好好想想，该怎么给那玩意拔毛剥皮！哦，毛别丢了，老姐姐得留着做把鸡毛扇，煽风点火定是最好不过的。”
　　千面，“……”
　　瞧着都快要死了，竟还能谈吃谈喝，委实了不得。到底是这女人心太大，还是早早的放下了一切，所以连生死都早已看淡？
　　外头天黑，风沙又刮了起来，自然谁都不敢出去。
　　一个个，只能眼瞅着，等着天亮再说。
　　阿勒的伤不太严重，未伤着筋骨，吃点药倒也罢了，年轻人身强体健的，伤势好得快。倒是韩不宿，进了房间便关上了房门，然后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夜。
　　天亮之后，整个黑水城都沸腾了，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走上街头，瞧着硕大的怪鸟尸体，俨然忘了呼吸，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围着，也不敢真的靠近，生怕这死鸟装死，待会呼啦起来就吃一片。
　　薄云岫站在沈木兮身边，瞧一眼周遭众人，心里莫名有些怪异。
　　这鸟是被韩不宿的毒血给毒死的，毕竟她那一身毒，可是用穿肠毒药泡出来的，谁能受得了？！
　　“这鸟好像是我们在护族林外看过的？”沈木兮诧异，“是不是？”
　　薄云岫点头，“是！”
　　很相似，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比起那只，眼前这只倒是小得多了。”薄云岫扭头望着沈木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沈木兮一时没想明白。
　　“这就说明，这只鸟还没完全长大。”薄云岫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一直近至鸟的尸身之前，“你看这鸟，生了冠子，但是这冠子还很小，说明这是一只公的，而且是小鸟。阿勒说，这鸟由来已久，危害已久，可见这附近定然有鸟巢。”
　　沈木兮心头一紧，“我们杀了小鸟，那么……”
　　会招来鸟群的报复吧？
　　难怪薄云岫过来瞧了一眼就愁眉不展，可见是真的闯祸了。
　　“这如何是好？”沈木兮心惊，“若是这些东西再回来，岂非闹出大事？怕是要屠整个城吧？”
　　这东西飞天遁地的，速度又快，饶是身负武功也难以对抗，何况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也不知道鸟巢里有多少只鸟，若是倾巢而出，又是怎样的情景？
　　“哟，果然一锅炖不下，看样子得好好的想想，怎么吃才好！”韩不宿眼珠子略显浑浊，可见她昨夜伤得不轻，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韩前辈！”沈木兮抿唇，“这东西怕是有巢啊！”
　　“废话，树有根，人有窝，这鸟当然也有巢！”韩不宿插着腰，绕着死鸟走了一圈，“从哪儿下手比较好呢？啧啧啧，兮丫头，你说连毛烤了，能吃吗？”
　　沈木兮张了张嘴，“韩前辈，这东西怕是有巢，巢里不知有多少只，或许比这个体型更大，更难对付。咱们对付这一只尚且如此费劲，若是再来些……”
　　“再来些？”韩不宿意味深长的望着她，“你是说，这东西还有九族？”
　　沈木兮抿唇，罢了……
　　“灭族，似乎真的挺惨的。”韩不宿双手环胸，默默打量着这只死鸟，“可它不死，这里的人都得死。人死了最多能炼成蛊人，就跟我的那帮人一样，现在还冻在冰窖里等我，但是鸟嘛……死了还能管饱！你说咱们的骆驼能驮几只？反正你有凤蛊，薄云岫有凰蛊，你两还能跟我分甘同味，我留个腿给你们！好了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韩……”
　　沈木兮轻叹，韩不宿已经去昨夜的老婆婆家里，拎了一把菜刀出来。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鸟肚子剖开了，刹那间一股臭味快速蔓延开来。
　　围观的百姓当即捂着鼻子，远远的躲开。
　　这味道很是腥臭，是浓烈的腐败味儿。
　　月归旋即想起了蛊母山庄的那些蛊人，还有自己吃过的蜈蚣蝎子，登时腹内翻滚，当即别开头捂住了口鼻。
　　沈木兮皱眉上前，却被薄云岫一把拽住，“凤凰蛊唯有合体，才能真正的百毒不侵，如今凤凰分离，有些未知未曾预料之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如此，沈木兮只得点头站在原地。
　　韩不宿费了老大劲才把死鸟翻个身，“果真是死沉死沉的，一肚子烂肠子！”
　　哗啦一声，鸟肚子里的内脏全部倾翻在地。
　　沈木兮蹲下来细看，“这些好似……”
　　“这本是鹰隼，但是被人动了手脚，放了不该放的东西，真正要吃人的是它们肚子里的东西，渴望血腥，渴望杀戮。”韩不宿蹲着身子，无奈的摇头，“造孽，连只鸟都不放过，真是畜生都不如。”
　　沈木兮咬着牙，“就因为无端造就了这些，不知害死了多好人。”
　　韩不宿回头望着沈木兮，定定的看了她良久。
　　就在沈木兮以为，韩不宿是有要事吩咐之时，却听得韩不宿忽然咧嘴露出黑漆漆的牙，“帮我烤个鸟腿呗？那没良心的老东西说，你的厨艺很好。”
　　沈木兮愣住，现在不是在考虑，怎么对付一群鸟的事儿？
　　“烤、烤……你要什么味儿？”沈木兮这话刚出口，便有些哭笑不得。
　　韩不宿瞬时来了兴致，“都有什么味儿的？你且告诉我，跟我说说！”
　　千面站在一旁发愣，分明是极为严肃的话题，为什么还能往吃的方面扩展？？？果然是毒缸里泡久了，什么都不当回事！
　　说也奇怪，韩不宿虽然一本正经的吃，却也留下了鸟的腑脏，就搁在城门外的墙根下。
　　“给你撒点胡椒面，辣椒粉，顺带弄点香粉，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就带了这么点好东西，全糟践了！”韩不宿自言自语，“当然，如果你们一人给我留条腿，我也不算白费，兮丫头烤的肉外焦里嫩的，正合我意！”
　　千面捂着脸，透过指缝瞧着沈木兮，“以前，她不是这样的，相信我……真的真的……”
　　月归呐呐的应声，“大概是蛊母山庄没啥可吃的，看给饿的……都饿成什么样了？”
　　“饿得脑子有点不正常了？”黍离压着声音低低问。
　　薄云岫没吭声，目不转睛的望着不远处，念念有词的韩不宿，勾唇似笑非笑，仿佛早已了然于心。还真别说，韩不宿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着实令人钦佩！
　　直起身，韩不宿收好瓶瓶罐罐，双手叉腰回望着众人，“兮丫头，回头我要换个口味，吃不完就给我腌上。”
　　沈木兮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呐呐的应了声，“好！”


第176章 巫族秘密的显现
　　到了夜里的时候，整个黑水城都是门窗紧闭，知道可能还有其他的怪鸟，甚至于更大更凶狠，谁还敢跑出来，恨不能用木条木棍的，将所有门窗都给封死。
　　客栈里，不管是客人还是掌柜的，一个个都不敢睡，谁知道还会有多少鸟飞过来，万一撞破门窗的……
　　“慢慢吃。”薄云岫夹菜，往沈木兮的碗里送，“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出门在外，倒也不讲究了。”沈木兮瞧着独人独桌独坐的韩不宿，心里有些难过。
　　韩不宿瞧着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放心上，看穿了生死，可这心里终究是觉得孤独。她排斥所有人的靠近，大概是因为她的自我保护，又或者是因为这一身的毒，无药可解！沾者必死！
　　“韩前辈？”沈木兮轻唤，“你坐过来吧，我们夫妻两个，不怕你的毒。”
　　韩不宿翻个白眼，“又想骗我过去，吃我的鸟腿，门儿都没有！”
　　“你这人别不识好歹，兮儿这是担心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千面咬着牙。
　　“再废话，毒死你！”韩不宿剜了他一眼。
　　千面讪讪的闭嘴，你横，你说话！
　　蓦地，外头风沙好似大了很多，稀里哗啦的，拍打着窗户都是乒乒乓乓的响。屋内的人，一个个提心吊胆，不知今夜的风沙怎么会这样厉害。
　　按理说，还不到风季呢！
　　黍离站在门口，这门缝里时不时有沙子吹进来，压根看不到外头的境况。
　　“别着急，我试过了！”韩不宿满嘴有话，“它们扛不住，没有我毒，当然……除非这些东西的老祖宗还活着，否则这些延伸出来的东西，毒性代代相传，代代减弱，终是不成气候。”
　　顿了顿，韩不宿眯起眸子，“当然，第一代和第二代是最可怕的，后面就只有被我吃掉的份儿。”
　　“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想吃的？”千面轻嗤。
　　“亏！”她冷哼。
　　千面，“……”
　　罢了，罢了！
　　这风一直刮，到了黎明时分，才有减弱的趋势。
　　沈木兮睁开眼的时候，惊觉自己竟然躺在薄云岫的怀中睡着，“你怎么不把我放下？”
　　“怎么放得下？”他勾唇笑得温柔。
　　沈木兮笑了笑，从他怀里下来，“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薄夫人昨夜睡得可好？”薄云岫笑问，起身的时候有些慢慢悠悠的，大概是腿麻了。
　　她点头。
　　他一笑，“你好便是！”
　　“肉麻！”韩不宿翻个白眼，捏着两个馒头出门，“我要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阿勒也跟着去了，黑水城的城门外，围拢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是……”阿勒瞪大眼睛，“这么多鸟？”
　　死了黑压压的一片，比之前那只鸟更大的，更健硕。
　　“找冠子最大的！”薄云岫吩咐。
　　黍离和月归点头，众人快速分散开来，在鸟尸周遭行走，冠子都不大，只有两只是比较偏大的，其他的都差不多，就是个头比之前的那只大了一点。
　　“完了！”韩不宿两手一摊，“没抓住头儿，改明儿再生出一窝，就死球了！”
　　“这有血迹！”沈木兮喊了一声，众人快速围拢上去。
　　是血迹，瞧着好似伤得不轻。
　　“是我的毒，起了作用！”韩不宿眯起危险的眸，“第二代！”
　　音落，韩不宿已经沿着血迹快速跑去。
　　“阿勒，告诉所有人回家里去，把门窗都锁好，记住了吗？”薄云岫吩咐。
　　阿勒点头，“记住了，我马上让大家都回去！”
　　望着阿勒离去的背影，薄云岫握紧沈木兮的手，沿着血迹往前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事就跑，记住了吗？”
　　沈木兮被他逗笑了，“知道了，我这是地鼠的命，有事赶紧钻洞！”
　　“知道就好！”他面色微沉。
　　血迹一直延伸到乱石山那头，这地方瞧着荒秃秃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你们别往前走了！”阿勒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前面就是鬼啸山，黑水城的人是不敢进去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凡是进去的人，都不可能活着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千面问。
　　阿勒拭汗，“我不给你们当向导，万一大漠里起风沙，你们会回不来的。我已经让木拉嫂子，吩咐大家都回房子里躲着，所以黑水城里的事情，你们放心就是。”
　　“那就好！”黍离颔首，“主子，要不还是……”
　　韩不宿蹲在地上瞅了半晌，“还真是厉害，这一路上吐着血，都能飞进去，可见这毒跟我有得一比，虽然还是必死无疑，不过……能活着回来，足见耐力。”
　　“是进去了吗？”薄云岫问。
　　韩不宿点头，“我进去看看！”
　　“你疯了，待会还不够人一嘴吃的。”千面急了。
　　“狗屁！”韩不宿翻个白眼，“我巴不得它吃了我，回头我从内脏开始，架个锅炉，在里面过完年再出来！”
　　千面，“……”
　　这人的嘴啊……简直是毒得一比，连她自个都不放过。
　　既然来了，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且小心着便是。
　　荒秃秃的石山，半山腰位置是有个豁口，从下往上看，黑黝黝的，应该是个洞口。且瞧着血滴落在山脚下的位置，那濒死的鸟应该就在上面。
　　“都别动，我去看看！”薄云岫冷着脸，这么高这么陡峭，一般人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我陪你去！”千面道。
　　黍离急了，“主子？”
　　“保护好夫人！”薄云岫丢下一句话，面无表情的窜上半空，几个落点，脚尖踩着凸出的乱石，飞身直上半山腰，快速贴在了山洞的外墙位置。
　　千面紧随其后，悄悄往洞内瞧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险些吐了，“这什么玩意？”
　　“自相残杀。”薄云岫缓步走到洞口，洞内满是臭味，生了大冠子的三只鸟，还在垂死挣扎着，一旁倒着一只被撕碎，被鸟喙啄烂的鸟尸。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唉……”千面轻叹。
　　“你看好，我去把人带上来。”薄云岫飞身落下。
　　“都在上面，死得差不多了。”薄云岫仰头，“等会再上去。”
　　沈木兮不解，“师父还在上面。”
　　“嗯，让他盯着，等鸟死透了，咱们再上去！”薄云岫淡淡然的解释。
　　沈木兮，“……”
　　过了许久，千面都没见着人上来，不由的心下一紧，有些脊背发凉，“为什么还不上来？”
　　“死透了吗？”薄云岫问。
　　千面想了想，“死了！”
　　如此，薄云岫轻轻将沈木兮揽入怀中，“抱紧我。”
　　沈木兮颔首，如玉的胳膊快速圈住他的脖颈，下一刻，耳畔的风呼呼响起，她忙不迭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了薄云岫的怀中。
　　一直到落地，她才敢睁开眼。
　　“真臭！”月归低语，松开了韩不宿。
　　黍离放下阿勒，瞧着黑乎乎的山洞，“阿勒，有没有提过这山洞？或者什么洞之类？”
　　“没有！”阿勒摇头，“谁都不敢进来，哪里知道这里有山洞，还生出了这样的怪鸟。”
　　韩不宿持着火折子进去，那只中了毒飞回来的，最后死于撕扯，也就是说，被剩下的三只鸟活吞了。而那三只鸟，现在还扑棱着翅膀，但已经无法动弹。
　　“放心吧！”韩不宿直起身，“再厉害的毒物，也逃不过岁月侵蚀。”
　　沈木兮疾步上前，“快要老死了？”
　　“可见作孽不少。”月归说。
　　三只鸟，一只是最初的一代，冠子发黑，可见这知鸟最是有年头了。
　　这让沈木兮想起了当初湖里村的蛇蛊。当初那些人，就是打了这样的主意，想把蛇蛊代代传下去，可是没想到最后，反而让毒性减弱了。
　　其他两只鸟，生了大冠子，冠子呈现暗色，应该是二代，不过也都飞不动走不动了。
　　难怪所有的鸟都飞出去了，就这三只还躲在山洞内，实在是垂垂老矣。而那些鸟把人带回来，也是供这三只老祖宗分食的，一旁森森白骨垒砌，真真是该死至极！
　　“兮丫头，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东西！”韩不宿道。
　　沈木兮知道她的意思，无外乎是想找一找第一代鸟族之中，种入的蛊。鸟刚死，这蛊应该还活着，也不知是什么蛊，这般恶心。
　　东西是从鸟的嘴巴里出来的，如同蚯蚓一般，细细长长，很是恶心。
　　“巫族！”韩不宿皱眉，快速从随身小包里取出竹罐子，将蛊虫装了进去，“巫族的尸虫。”
　　“巫族？”千面疾步上前，“是巫族捣的鬼？”
　　韩不宿轻叹，“这些年我一直在蛊母山庄，试过各种蛊，最不干好事的就是巫族的蛊，他们甚至拿自己去炼蛊。就问你们，怕不怕？”
　　“韩天命，是巫族吧？”沈木兮有些犹豫。
　　“是！”千面点头，“不过巫族不是覆灭了吗？就剩下他们师兄妹两个。当年，韩老二就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陆如镜说什么，你也信什么！让你去死，你怎么还敢喘气呢？”韩不宿咬着牙，“真是蠢死的！”
　　千面闭了嘴，行了，自己说什么都错……
　　“阿勒，巫族知道吗？”薄云岫问。
　　阿勒点头，“都城里的巫医，就是巫族的后人，巫族的确是遭受了大难，但没有死绝，只是巫族的至宝都丢了。听说有人背叛了巫族，导致巫族内乱，还害死了巫族的护法，后来巫族一蹶不振，正统的血脉越来越少！”
　　“当初赵涟漪抓了郅儿，但没有杀他，知道为什么吗？”薄云岫问。
　　沈木兮呼吸微促，“因为郅儿……”
　　“他有纯正的巫族血统。”薄云岫冷笑两声，“所以他比你更胜一筹，他是自己便能抵抗这些剧毒的侵蚀，无需凤凰蛊。”
　　阿勒继续道，“现在巫族只剩下一名巫医，虽然收了不少徒儿，但是能达到巫医治病的那种程度，还是很难的。所以国主和诸位大人都在找巫族的后人，哪怕是巫族叛逃之人，只想延续巫族的血脉！”
　　“这种害死人不偿命的叛逃者，还是别找了，回头你们瀛国还得改朝换代，多麻烦！”韩不宿轻叹，“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别回头给留了几个鸟蛋，那就真的完蛋了！”
　　这山洞还真是奇特，外头挺宽敞，往里头走，越走越狭窄，最后只剩下……
　　“鸟窝？”千面皱眉。
　　“名副其实的鸟窝。”黍离轻叹。
　　还有好多鸟蛋呢！
　　这些东西断然不能留下，否则是要出大乱子的。
　　“要不，吃了它？”韩不宿咧嘴笑。
　　千面横了她一眼，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有再说话。
　　“看什么看，别告诉我，你也想吃！”韩不宿翻个白眼。
　　“这是……”沈木兮在鸟巢后头，意外捡到了一样东西，“师父，这不就是你给我的炼蛊炉吗？怎么这里也有一个？”
　　韩不宿比千面快一步，当即夺了沈木兮手中的小炉子，冷眼望着前面，“当年韩天命，把这个东西也留给你了？”
　　千面抿唇，“反正我没用过，我……不知道！”
　　“诱护族的族长，去催生冥花，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韩不宿咬着牙，“若是被有心人窃取，拿冥花去入蛊，到时候这蛊还不得无法无天？”
　　千面心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回头找你算账！”韩不宿咬着牙，“兮丫头，这东西不能留，我得砸了它。”
　　“韩前辈，为什么？”沈木兮不解，“就算这东西能催生冥花，可冥花能救人，这也算是好事。”
　　“好个屁！”韩不宿冷然，“若是救人之物，能用作祸害天下，那这东西再珍贵也不稀罕。知道知道护族的族长，为什么有一只重生之眼吗？冥花，能生能死，用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回魂蛊能生生不息，何尝不是萃取了冥花之效的缘故。”
　　沈木兮愣愣的望着千面，“师父……”
　　“你别看这蠢货，他只是个窃取了我护族医术皮毛的老贼头罢了！知道些皮毛，就来班门弄斧，这般不要脸的，都可以写入史册，遗臭万年了！”韩不宿仿佛是累了，“这东西，巫族有一个，护族也有一个。”
　　“毁了吧！”薄云岫道，“该到此为止了！”
　　沈木兮点头。
　　“这地方，应该是巫族叛逆，当初用来躲避的地方，后来炼蛊求生，在这些鸟的身上种蛊。”韩不宿环顾四周，“人走了，却把祸害留下来，真是了不得！”
　　这的确像个药庐。
　　韩不宿这么一说，千面瞬时倒吸一口冷气，“你还真别说，有点眼熟！像是韩老二的药庐，不过这地方简陋，略逊一筹。”
　　“可他们在这倒腾什么呢？”黍离不解，“在山洞里，跟一群鸟……玩？”
　　韩不宿往里头再走了两步，“这好像是一道石门。”
　　黍离和月归当即上前，石门很沉，两个人合力都没能推开，最后加上了薄云岫和千面，这才吃力的推开。
　　刹那间，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韩不宿手中，火折子忽明忽暗，“我、我是不是剧毒上脑，有些眼花了？你们看到了什么？”
　　千面生生咽了口口水，“那个……我就是想问一问，韩天命真的有这样好看吗？我跟他比，怎么样？”
　　“所以，这就是韩天命吗？”月归呐呐的问。
　　韩不宿和千面齐齐点头。
　　沈木兮一出生就没见过生父，自然不识得，饶是见过画像，也不过是几分相似，哪里比得上现在。一尊泥塑，栩栩如生。
　　“连身高都差不多。”韩不宿不由的感慨，绕着泥塑走了一圈，“简直跟活人似的。”
　　千面回过神来，上前摸了摸这泥塑，差点没叫出声来，“这什么东西？”
　　“好像是热的。”韩不宿摸了一下，“你瞧瞧你自己的掌心。”
　　千面愣住，“发黑了！”
　　“嗯，可以去死了！”韩不宿点头。
　　“师父？”沈木兮忙不迭上前，取出了随身带着的解毒丸，“先吃！”
　　“这东西……”韩不宿皱眉，“这是要干什么？”
　　千面唇色发黑，“放在这里，还这么隐秘，用鸟来守护，可能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废话！”韩不宿一时半会的，想不出来是怎么回事，这泥塑是温热的，就跟人的体温一样，要么在里面收了什么东西，要么是……
　　脚底下的底盘位置，似乎踩着什么。
　　“这是什么？”薄云岫问。
　　韩不宿当即蹲了下来，“好像是……”
　　用了九牛二虎之力，韩不宿才从泥塑的脚盘底下，拔出了异样东西，像个手杖，长度足足一手长。顶端是一个诡异的符号，底下就是一根杆子，不过这杆子握在手里能生热，这泥塑之所以会保持温热，应该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是什么东西？”千面问。
　　韩不宿冷嗤，“人蠢就要多读书，这都不认识，手杖！”
　　千面“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好不容易逼出了体内的毒，差点没被韩不宿气死。
　　“凉了！”韩不宿摸着泥塑，“真奇怪，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阿勒连连摇头，“我一次都没来过。”
　　“你若是来过，那还了得？”韩不宿轻嗤，“外头那么多饿死鸟待着，还不得一鸟一口撕了你。不过，瀛国境内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知道这些是什么缘故吗？”
　　阿勒想了想，“巫族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太多，不过木拉嫂子应该知道一点，她之前是跟过巫医学过一阵，如果回去问问她，可能会有点收获。”
　　“只能如此。”沈木兮点头。
　　然则下一刻，泥塑忽然坍塌，刹那间化为粉末。眨眼间发生的事情，委实让人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脚盘位置竟忽然爬出许多蚂蚁。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抱起沈木兮便窜出了山洞，众人慌忙出来，齐力将石门重新合上，这才快速离开。
　　落地那一瞬，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回去吧！”薄云岫护着沈木兮就往外走，这地方太过诡异，里头的东西太过狠毒，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谁知刚走到山口位置，只听得里面轰隆一声巨响。
　　“走，走！”千面连喊两声，薄云岫已经抱起沈木兮，早早的飞了出去。
　　好吧……
　　于是乎，沈木兮心惊肉跳的依偎在薄云岫的怀中，瞧着一帮人灰头土脸的从尘烟中窜出来，一个个狼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还好没沾着你！”薄云岫叹口气，将她拢在怀里护着。
　　千面狠狠掸去肩上的灰尘，咬着牙低斥，“就你们两恩爱，就你们恩爱，旁人死活半点都不顾，公顾着婆，婆顾着公，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抱！可劲儿抱！哪日抱不动告诉我一声，我来免费助笑！”
　　“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韩不宿翻个白眼，抖落一身的灰尘，慢慢悠悠的朝前走去，“人呢，就是这样，打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忽然间接受不了人世间最平凡的真爱……简而言之，就是羡慕嫉妒恨！”
　　老光棍？？
　　千面咬着牙，一股气憋在嗓子眼，半天没能咽下。
　　回到黑水城，众人依旧闭门不出，谁也不敢探头。
　　因着有事要商议，所以阿勒暂时没有惊动街上的人，只领着木拉嫂子到了一旁，吩咐了几声，这才转身冲众人点头。
　　大堂内已经没有人，女人坐在堂内瞧着桌案上的法杖，“这是巫族族长之物，听说这东西能跟天交流，但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失踪了。当时巫族出了叛徒，有人要利用这些东西篡位，被发现之后就杀了巫族的护法，夺了巫族的至宝，蛊炉和法杖，逃之夭夭！”
　　蛊炉已经被砸碎，并且那山洞都坍塌了，东西应该也就埋在底下，不可能再现世了。
　　“这东西，代表着巫族的族长？”沈木兮问。
　　就如同凤凰蛊一般，具备至高无上的身份象征？
　　“是！”女人轻轻抚过桌案上的法杖，“以前黑水城外的鬼啸山，巫族经过此处是不入城的，只在那里暂宿。咱们对巫族是很尊敬的，整个瀛国都很崇敬巫族之人。这东西，我也只是只巫医的画卷上看到过，巫医说这东西已经丢了，是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阿勒轻叹，“没想到，就在眼皮底下。明天我们就启程离开，到时候经过都城，倒是能送回去。”
　　“不行！”韩不宿冷哼，“我们找到的东西，凭什么送回去？就算要送，也得把事儿都办完了，还活着再说。若是就这样送回去，人家不定要怎么想呢？没良心，黑心肝的人太多，回头反咬一口，说是咱们偷的，谁说得清楚？”
　　千面不敢插嘴，这“没良心”和“黑心肝”说的就是他。
　　“这话有道理！”月归表示赞成。
　　黍离亦是点点头。
　　阿勒和木拉嫂子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女人退了一步，“那这样吧，你们收好，就当没拿出来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韩不宿颔首，直接收了法杖。
　　这事儿就这么揭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黑水城的百姓已经等在了城门口，定要谢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这些年因为怪鸟，黑水城里年轻的男子多数离开了故土，不得不去外头谋生，唯剩下老弱妇孺枯守故土，日日面对着即将被吞食的危险。
　　现在，终于可以恢复往日的安宁。
　　真好！
　　水和食物不断的挂上驼队，大家想拒绝，也是盛情难耐，最后多多少少，意思意思的收了些许，便赶紧离开黑水城。
　　这地方，可能是巫族的发源地，又或者是发源地外的一个暂居地。
　　鬼啸山里的秘密，大概也只有巫族的人，才能解释清楚！
　　驼队跨过沙海，顶着烈日晃晃悠悠的往前走，中途偶遇旧城遗址，唯有断壁残垣。行过戈壁，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广阔，仿佛已经到了天尽头。
　　夜里宿在仙人掌群里，免得被风沙刮成傻子，一觉醒来被沙子活埋，还得有人看着。
　　白日里继续赶路，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后面驼峰上的食物和水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是懵懵的。
　　第一眼看大漠时的热情，早早的被风沙和烈日消磨殆尽。
　　“前面就是都城，你们就在外头候着，我进去弄点食物和水，到时候咱们直接去日落之城。”阿勒吩咐，饶是久行沙漠，时间久了亦是熬不住。
　　抹一把额头的汗，阿勒将人安置在城外的客栈里，和黍离一道牵着骆驼进了城。
　　坐在大堂里吃饭喝水，却意外的听到了有人谈及皇宫里的事情。
　　说是外臣使节在瀛国的皇宫受到了厚待，公主一心要得到这位使节；又听说这位使节姓李，生得眉清目秀的，瞧着弱不禁风，实则颇有才华，是邻国皇帝最为看重的臣子。
　　“说的应该是李长玄吧？”沈木兮压着声音低语。
　　薄云岫将牛肉夹到她碗里，“他能治得住那个刁蛮的公主！”
　　“可他是个书生！”沈木兮皱眉。
　　薄云岫意味深长的望着她，“不知道，何为以柔克刚吗？书生有书生的好处，李长玄的软刀子，定能把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音落瞬间，外头忽然进来几个人，视线在堂内逡巡了一番，直勾勾的盯住了薄云岫这一桌。


第177章 整个一螃蟹 为钻石过4500加更
　　月归自然有所察觉，下意识的想起身。
　　“坐着别动！”薄云岫冷声低语，“吃！”
　　他依旧往自家夫人碗里夹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月归的手都摁在了剑鞘上，听得主子吩咐，默默的收回来拿筷子，低头扒拉着饭。自从入了大漠，早已没那么多特殊可以讲究。
　　“怕就怕，来者不善！”千面垂眸，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邻桌坐着韩不宿，吃得那叫一个爽快，也不计什么人进来，先管饱再说。
　　伙计上前询问，这帮人就在邻桌坐着，弯刀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整齐的啪啪啪声，让人听得心惊胆战的。点了菜之后，伙计便下去布置，这帮人的目光便一直往这头瞟。
　　“是来办事的。”薄云岫给沈木兮倒上一杯水，“嚼慢点，免得天气炎热不消化。”
　　“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沈木兮笑着反问，“你如何知道？”
　　“不管谁是大夫，饭总是要好好吃的。”薄云岫唯有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流不尽的温柔缱绻，“出门在外，只有要办重要的事，才会戒了酒。否则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都不会喝酒吧？”
　　瀛国的男人和女人，走哪不得喝两口？
　　沈木兮咬着筷子，正欲扭头去看，却被薄云岫猛地捧住了脸，迫使她不得不对着他。
　　“别看！”他面色微沉，“不许盯着别的男人看！”
　　沈木兮低头一笑，“知道了知道了，霸道的相公大人！”
　　千面一口水呛在嗓子里，止不住咳嗽起来。
　　月归忙不迭捋着他的脊背，“没事吧？”
　　“嫉妒使人喝水找呛，吃饭找噎！”韩不宿喝着酒，“真是惨呐！”
　　千面一张老脸原就晒得发黑，这会一咳嗽，连脖子都黑红黑红的，“你、你……”
　　邻桌的人似乎一直在盯着这边，按兵不动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许是觉得沈木兮不太自在，薄云岫示意月归留在这里，看好千面和韩不宿，免得这两人回头又咬起来，最后还得千面吃亏。
　　一帮人忽然分成了两派，倒是把邻桌的那帮人看得一愣一愣。
　　“你这样，让他们怎么跟呢？”沈木兮笑问。
　　薄云岫牵着她的手，朝着静月湖走去，大漠里的绿洲，异常迷人。炎热之下，酷暑之中，还有这一汪碧泉，倒映着天之蓝，像极了爱人的双眸，何其温柔似水。
　　身后，有尾巴跟着。
　　人数减半，应该是留了一半的人在客栈。
　　“看样子，不是认出了你我，而是针对咱们这次的事情来的。”薄云岫牵着她的手，许是觉得太阳太晒，以袖遮其额，护着她到了一旁阴凉处站着，“这地方太热了，仔细别晒伤。”
　　“我是大夫。”沈木兮轻纱遮面，“自然晓得这些。”
　　薄云岫环规四周，“大夫又如何？饶是你医术超群，亦治不好我这相思病。”
　　她一愣。
　　“我这病很是奇特，又热又燥的，需得温湿来治。一日不可痊愈，需日久天长！”他弯腰俯睨着她的眼睛，音色磁重而低柔，带着勾魂蚀骨之魅，“沈大夫，可愿牺牲自己，成全我吗？”
　　沈木兮面色微红，一记软拳落在他胸前，“你这人……臭流氓！”
　　“我这辈子唯有两次一幸运，一次是恰逢遇你，还有一次，是将我的薄夫人，一睡到底！”他轻轻拢她在怀，“幸好是你！”
　　她安安静静的伏在他怀里，“还好，还是你！”
　　他一笑，愈发将她抱紧。
　　那帮尾巴依旧远远的跟着，只看到两人抱在一起，倒也没敢再盯着看。
　　毕竟这场面，甚是虐狗！
　　“他们老盯着我们看？”沈木兮仰头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容貌，晒得黝黑像是瀛国人，但是五官却像极了咱们的人。”薄云岫低头在她额心轻轻落吻，“手里拿着弯刀，但刀鞘都是新的，可见不常用。”
　　沈木兮皱眉，“装的？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瀛国的人要抓我们，大可不必这样，直接把咱们当做细作抓起来，全然不需要其他的理由。瀛国不讲这等礼数，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所以他们要做，必是直来直往！”薄云岫把玩着她的墨发，“可能是熟人派来的。”
　　闻言，沈木兮骇然，“赵涟漪？”
　　巫族的叛徒，在这瀛国悄悄行事，自然是有可能的。
　　可是……
　　“你觉得，是我们怕赵涟漪呢？还是赵涟漪怕我们？”薄云岫问。
　　沈木兮犹豫了一下，“若我是赵涟漪，我必定躲起来，先找到回魂蛊，让韩不宿变成活死人再说。”
　　“这不就结了？”薄云岫笑了笑，“所以这些人不可能是赵涟漪的人，也不会是陆如镜的同谋，前者恨不能藏其身，后者恨不能灭了我们，怎么可能守在一旁，远远盯着？”
　　“那会是谁？”沈木兮不解。
　　“阿勒和黍离进城了，李长玄也在里面。”薄云岫轻叹，“我都说了，这书生有书生的好处，然则……迂腐亦是难免！”
　　闻言，沈木兮噗嗤笑出声来，“你这是夸人呢？还是损人？”
　　“一半一半！”薄云岫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尾巴”，眸色微沉，“李长玄，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瀛国？咱们还没完全踏入都城，只在外围，他的人竟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咱们，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你是说，有人通风报信？”沈木兮急了，“不可能，黍离和月归忠心耿耿，是咱们离王带出来的，而千面和韩不宿，压根不认识少傅。”
　　薄云岫也没想明白，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纰漏？以至一出现，就被人盯上了？
　　不过分出了来者用意，沈木兮心里倒是松了些许，所幸不是来者不善。
　　到了傍晚时分，黍离和阿勒便回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只待明日天亮就走。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大家委实都累得慌，是该好好休息一番，养养精神再赶路。
　　夜里的时候，客栈里静悄悄的，好似没什么人。
　　阿勒觉得奇怪，“这里平时人不少啊，今儿是怎么了？”
　　“有客到。”薄云岫幽然伫立，站在二楼的回廊里，瞧着空荡荡的大堂。
　　白日里吃饭的不少，但留下来住宿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眼下连掌柜和伙计都不见踪影，可想而知，这客人是个大手笔的！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掀开斗篷，抖落了身上的沙，若有所思的环顾大堂，然后抬头往上看。
　　只是一瞬间的错愕，李长玄吓得脸都白了，想了想，他赶紧搓揉着眼睛，“离、离王殿下？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你认错人了。”薄云岫淡然自若。
　　李长玄抿唇，脑子倒是转得很快，旋即躬身作揖，“是我认错了人，得罪得罪！”
　　“少傅大人。”沈木兮从屋内走出来，“别来无恙！”
　　异国逢故人，他乡遇故知，该是怎样的激动难耐。
　　李长玄红了眼眶，瞧着眼前一帮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激动的拱手，“诸位，幸会！”
　　“原本就是怕惊动你们，所以才没有入皇城，谁知道你竟派人盯着，咱们这些人的行踪，没能逃过你的眼睛。”沈木兮笑了笑。
　　李长玄手一挥，沈木兮眉心微蹙，“那人好像是……”
　　“长福宫的侍卫统领，刘得安，刘大人！”李长玄笑了，“是太后娘娘特意指派的。”
　　沈木兮敛眸，不语。
　　“李大人是如何知道，我们一定会经过这里？”薄云岫问。
　　李长玄轻叹，“那就得从郅儿，拜托下官开始说起。”
　　沈木兮委实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儿子，私下拜托了李长玄，多加留意他们的动静，是以李长玄入了瀛国之后，特意安排人，乔装打扮成瀛国的百姓，就在城外四处晃悠，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探子先是汇报，说是见着了黍离，我寻思着，黍离不是应该在离王府吗？出现在这里，应该是离王妃来了。可没想到，探子又来报，说是发现了……疑似离王殿下！”李长玄如释重负，“可把人吓坏了！”
　　离王已死，所以探子说“疑似”二字。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如今亲眼所见，李长玄才算肯定，离王薄云岫确实还活着，并且与离王妃入了瀛国。如沈郅所言，定是有所苦衷，不可为外人道也。
　　“我们明儿一早就走。”沈木兮说。
　　李长玄点头，“彼时我调拨一些精锐，还望离王和王妃一并带上，权当是有个照应。若是有什么危急之事，还望及时告知，李长玄在所不辞！”
　　“郅儿倒是认了个好师父！”薄云岫终是开口，“盛情难却，多谢！”
　　“王爷客气！”李长玄俯首示敬，“郅儿临别所托，虽然没说清楚，但我知道，王爷和王妃为人正直，定然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不得不办的大事。”
　　薄云岫敛眸，“事关天下苍生。”
　　李长玄颔首，“有王爷这句话便已足够！”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得安慌张的跑进来，连门都来不及敲，“来了来了，公主带着人包围了这里。”
　　“什么？”李长玄骇然起身，“王爷，你们快躲起来！”
　　阿娜公主那脾气，出使的时候还算有所收敛，如今回到瀛国，回到她自己的地盘，那叫一个张牙舞爪，整个一螃蟹投胎！
　　外头一声嚎，“李长玄！”
　　李长玄的心头旋即咯噔一声，坏了，来了来了……


第178章 慧极必伤
　　阿娜来得太快，大家来不及上楼，只能一股脑的挤进了厨房。并不怎么宽敞的厨房，忽然塞进这么多人，显得格外拥挤。
　　跟尴尬的是，掌柜和伙计，以及客栈的厨子，这会都在厨房里待着，跟这帮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公主！”李长玄行礼。
　　“李长玄，枉本公主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跑到这客栈里与别的女子约会，真是该死至极！”阿娜劈头盖脸的一顿破骂，“你说说你，生得人模人样，瞧着斯文儒雅，谁知道就是披了一层羊皮的狼！”
　　李长玄不解释，也不吭声，就这么静静的等着她骂完。
　　“李长玄，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本公主就拿你没办法，你背着我跑出来与别的女人干这种事情，真以为……”阿娜开始找人，“人呢？人呢？”
　　“从一开始，公主就叽里呱啦的一阵，这儿就下官一人，何来的其他人？”李长玄负手而立，一副爱答不理的姿态。
　　安格上前，“公主，万一真的是咱们搞错了，您可别太过分了，免得到时候不好收拾！”
　　李长玄原就没怎么理她，若是再吃个冤枉亏，怕是更瞧不上她。
　　“公主，慎重！”安格压着嗓子低低的说。
　　阿娜想了想，自己从邻国泡来的男人，若是闹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沾不着，便宜了别的女人，那她岂非成了整个瀛国的笑柄？
　　一想起每个人哈哈大笑，笑她这个公主无脑无能，阿娜就想跺脚。
　　噘着嘴，阿娜上前扯了扯李长玄的衣角，“人呢？”
　　“这不站在你面前吗？”李长玄居高临下。
　　阿娜撇撇嘴，“你的女人呢？”
　　李长玄咬着牙，很想呸她一脸，他李长玄清清白白，一大好青年，成天被她捉，奸的，成何体统？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公主再要胡言乱语，下官就上禀瀛国国主，再修书一封送回朝廷，请朝廷许我回朝效命！”李长玄冷哼，狠狠甩开她的手。
　　阿娜赔笑，“不如这样，她做小，我做大，让一步呗！”
　　这可把李长玄给气着了，“下官清清白白，岂容公主污蔑！”
　　“没有就好，生什么气呢？”话虽然这么说，可阿娜的视线还在大堂内逡巡，来了这么久也没瞧见个人，这大半夜的，李长玄不可能一个人跑出来瞎溜达。
　　运气这么好，刚好溜达到一家空店？
　　“掌柜的？”阿娜喊了声，“伙计？”
　　厨房内，一帮人大眼瞪小眼。
　　“死出个人来！”阿娜冷喝。
　　李长玄欺负她，她认了，怎么连客栈的掌柜也欺负她？简直是岂有此理。
　　都反了不成？
　　“都给我出来！”阿娜环顾四周。
　　大堂内只有厨房一个小门，所以……
　　阿娜一脚踹开门的瞬间，月归和黍离下意识的挡在了前面，尽量遮住身后的两位主子。而千面和韩不宿则贴着门后站着，也不知道这位瀛国公主，发的哪门子疯？
　　“公主！”安格慌忙跑来。
　　然则瞧见黍离和月归，安格眨了眨眼睛，回望着自家发愣的公主，“公主，这两人……咱好像是认识的！”
　　阿娜皱眉，“所以不是我一个看花了？”
　　“不是！”安格连连摇头，“我也看到了！”
　　阿娜默默的合上厨房的门，然后又快速打开，“不是做梦！”
　　“离王妃？”安格惊呼。
　　好在大堂没人，李长玄已经让刘得安，将公主带来的人，全部赶到了外头，否则……是要出大乱子。离王出现在瀛国，万一被当成细作，说不定会引起两国之争。
　　阿娜瞧着沈木兮走出来，眼睛发直，俄而回头狠狠瞪着李长玄，带着哭腔质问，“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竟然有一腿！说，你们是不是在离王府的时候就已经好上了？现在，人都追到瀛国来了……”
　　“混账！”还不等李长玄开口，薄云岫厉声冷喝，“再敢胡说，就算你是女子，亦不与你善罢甘休！”
　　阿娜瞪大眼睛，安格不断的搓揉着眼睛，“公主，安格的眼睛是不是瞎掉了？”
　　“我……”阿娜轻轻拍拍自己的脸，转而狠狠掐了安格一下。
　　安格疼得嗷嗷直叫，“公主……”
　　“疼不？”阿娜问。
　　安格哭着点头，“疼死了！”
　　“鬼啊！”阿娜转身就跑。
　　李长玄骇然瞪大眼睛，眼见着阿娜公主高高跃起，朝着自己扑过来。天晓得他只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
　　“别……”李长玄惊呼。
　　阿娜却如同树懒一般，直接挂在了李长玄的身上，李长玄哪里站得住，登时身子后仰，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后背狠狠撞向桌子。
　　若不这桌子靠窗，估计两个人都得摔得狗啃泥。
　　现在倒好，阿娜的胳膊，紧紧抱着李长玄的脖颈，自身则稳稳坐在了李长玄的身上，嗯……李长玄仰靠着桌子，面色青白至极。
　　倒是安格胆子大一些，伸手轻轻戳了戳沈木兮的手背，最后悄悄摸了一下，“公主，离王妃是热的！”
　　等着安格想去碰薄云岫，却被薄云岫狠戾的眼神给喝退。
　　沈木兮轻叹，拽着薄云岫的手，递到了安格跟前，“摸摸看，是不是热的！”
　　安格提心吊胆，颤着手的沾了一下，旋即惊喜的大喊，“公主，这个也是热的！”
　　阿娜匍一回头，“都是活的？”
　　“嗯，活的。”安格斩钉截铁。
　　“那你们是怎么来的？还有，来这里干什么？”阿娜眯起危险的眸，“是想当细作吗？”
　　“公主是不是可以下来了？”李长玄气的脸都白了，“男女授受不亲，大庭广众之下，公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阿娜难得抱住了他，怎么可能撒手，干脆软在他怀里，将头靠在他肩上，“哎呦，人家吓坏了，腿软下不来啦！要不你抱我回皇宫，我就放过他们！”
　　“你……”
　　李长玄刚要开口，却听得薄云岫道，“多谢公主，如此甚好！”
　　刹那间，所有人都懵了一下，离王殿下……接招的本事，还真是一流！
　　李长玄仿佛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的看着薄云岫。
　　“公主？”安格皱眉，“这事怎么处置啊？”
　　“我只问你们一句。”阿娜如同粘在了李长玄身上，死活不肯下来，“你们来瀛国，是否对我瀛国的朝廷，有所觊觎？”
　　薄云岫轻叹，“那本王就如实回公主一句，本王对瀛国没有兴趣，来瀛国只是为了平息一些旧事，而且此事……事关天下苍生。”
　　“你们要去哪？”阿娜问。
　　“日落之城。”薄云岫应声。
　　刹那间，阿娜绷直了身子，“什么？你们要去日落之城，那可是一座死城。而且我听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你们去那里作甚？”
　　“公主！”安格道，“您忘了，国主吩咐过的，日落之城藏着大漠里最可怕的东西，断然不能过去。”
　　阿娜点点头，“这话是真的，父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能去日落之城。你们去那里，会很危险，而且十有八九，有去无回。”
　　李长玄骇然，“什么？”
　　“多谢公主提醒，我们抱着必死之心，不惧那些东西。”薄云岫与沈木兮十指紧扣。
　　那一刻，阿娜是羡慕他们的，郎情妾意，鹣鲽情深。
　　“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阿娜伏在李长玄的肩头，轻轻的问。
　　李长玄一愣，未答。
　　“罢了，既然你们不是冲着瀛国来的，我便也不追究了，若是闹起来，万一两国开战，我倒是做了坏人，来日必定要闹出大事来。”阿娜也不傻，这事儿闹开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虽然刁蛮任性，但也不会置瀛国百姓于水深火热，而置之不理。
　　“李长玄，你怎么感谢我？”阿娜问。
　　李长玄咬着牙，“还不下来？！”
　　“不，就不！就不！”阿娜撇撇嘴，“你抱我回皇宫，反正我被吓着了，我吓着了！在离王府的时候，就见了鬼，吓得我整夜整夜不敢睡，现在又是活见鬼……我觉得，我大概跟离王府有点犯冲。还是你好，我决定了，以后就让你当我的驸马。”
　　李长玄切齿，“我的腰……快被你压断了！滚下来！”
　　这是李长玄，第一次冲她发这么大的火。
　　阿娜慌忙下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自己有多大劲，心里没数吗？”李长玄疼得冷汗直流，“沈大夫，烦劳……”
　　“千面！”薄云岫握住沈木兮的手，冲着身后喊了声。
　　沈木兮愣了愣，见着师父已经疾步上前，终是略带尴尬的白了薄云岫一眼，“小气鬼！”
　　不得不说，这阿娜公主的力气委实不小，这一扑竟真的伤着了李长玄。
　　“扭着了！”千面轻叹，“我与你施针，且让你暂缓痛楚，只是接下来要用膏药热敷，一日都不可懈怠，否则年纪轻轻的就落下腰病，以后可怎么好？”
　　阿娜咬着唇，如同犯了错的孩子，默默的站在一旁。
　　“公主，您下回悠着点！”安格压着嗓子低低的说，“要不，咱以后少吃点？”
　　阿娜抽抽两下，“谁知道他长那高，却这般没用？”
　　“这样没用，那您还要不要？”安格问。
　　阿娜扭头瞧她，“都诓到自己家门口了，你还问我要不要？不要，我诓来作甚？”
　　所幸，李长玄伤得不太重，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
　　不过这一折腾，夜都深了。
　　“眼下给你施针，是帮助你活血化瘀，免得你明日下不来床，待会拿着药方，让人给你抓药，熬成膏状热敷！”千面吩咐，“但要记住，千万不要交给这劳什子的公主，我怕你热敷没成，反而成了烤红薯，回头还得先治烫伤！”
　　李长玄感激涕零，“多谢大夫，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年轻人恢复快，说不定不需要那么久，三两日便能下床自由活动了！”千面笑着收了针包，“回去吧！”
　　闹了一通，最后是刘得安背着李长玄走的，阿娜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跟着，压根没有多看薄云岫一眼。
　　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天一亮，我们就走！”薄云岫牵着沈木兮上楼。
　　待人都走了，韩不宿才从厨房里出来，落日之城里藏着可怕的东西，却无人敢去，可见这背后定是伤了不少人，又或者死了不少人。
　　这东西若不铲除，早晚是个祸害。
　　回了房，合上房门。
　　薄云岫的面色不是太好，回头瞧着，同样面色不太好的沈木兮，“你会不会想儿子，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回去？”
　　“同你过的每日，都不曾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昔年的错过，否则儿子不会缺失父爱，而你我一家终会圆圆满满，幸福安乐。”沈木兮在听到他提及必死之心时，心里有过退缩。
　　但想了想，退缩又有什么用？图一时安乐，回去之后呢？韩天命变成活死人，又或者陆如镜拿着回魂蛊却祸害所有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最坏的结局。
　　但现在，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们会努力活下去的。”他挨着她坐在床沿，“累吗？”
　　她靠在他的肩头，“只要是值得的，累又何妨？我们今日的不顾生死，是为了来日的阖家团圆，也为了郅儿，不会受到威胁。”
　　“薄夫人，要及时行乐啊！”薄云岫忽然转了话题。
　　沈木兮一愣，刚还说到郅儿，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及时行乐？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某人已经褪了身上的羊皮……
　　“薄……唔”
　　说好的，好好休息呢？
　　嗯，要修身……也要熄火！
　　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已经出发，朝着日落之城而去。这一去，路上还得数日，所以水和干粮必须准备得妥妥的，谁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会不会真的……一去不回。
　　好在李长玄给的人，薄云岫并未拒绝，一路上终究需要有人帮衬着。
　　此去——大漠黄沙！
　　东都城。
　　这几日，薄钰一直觉得身后好似有人跟着自己，可每每回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发什么愣？”沈郅站在瓜子铺前，不解的瞧着左顾右盼的薄钰，“你做贼呢？”
　　薄钰挠挠头，“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可是……”
　　“有阿左阿右在，怎么可能让人靠近你，你莫要胡思乱想。”沈郅让底下人，收下了瓜子，“待会去前面买点桂花糕，毓青姐姐最喜欢那家的桂花糕。”“哦！”薄钰皱眉，跟在沈郅的身边，仍时不时的回头望。
　　他是真的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子，堆满了关毓青跟前的桌子，“郅儿，你买这么多作甚！”
　　“我知道毓青姐姐最喜欢吃吃吃，所以整个东都城最好吃的东西，我都每样一份送来。”沈郅坐在凳子上，笑盈盈的望着关毓青，“毓青姐姐可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关毓青笑着拆包，一旁的念秋也没闲着，紧赶着帮忙拆。
　　“高兴就好！”沈郅起身往外走。
　　“哎，你作甚去？”关毓青忙问。
　　沈郅摆摆手，“舅舅的幸福要紧，我就不当那个碍眼的眼中钉了！”
　　关毓青一怔，果真见着夏问卿穿过院子，正缓步朝着房门口走来。
　　心头微一暖，关毓青低头浅笑，“这小子，真是个人精……”
　　“舅舅！”沈郅躬身作揖。
　　夏问卿回礼，“离王殿下！”
　　“舅舅终是舅舅，此处无外人，舅舅不必拘礼！”沈郅直起身，冲着夏问卿笑了笑。
　　“礼数不可废！”夏问卿上前一步，“郅儿这是去哪？”
　　“刚给毓青姐姐送了生辰礼，今儿太傅身子不适所以郅儿就不必入宫了，闲来无事，去陪外祖父下棋。”沈郅笑道，“郅儿就不耽误舅舅的好事了，告辞！”
　　夏问卿正欲开口，沈郅已经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这孩子……”夏问卿摇头，“慢点跑，莫要太着急！”
　　亭子内。
　　沈郅躬身施礼，“郅儿给外祖父请安！”
　　“来，坐！”夏礼安被关在地牢里太久，如今就算出来了，也不愿再出去与人接触，成日在问柳山庄内待着，看看书，养养花，闲暇时候与沈郅下下棋，算是打发时间。
　　薄钰觉得无聊，顾自坐在不远处的回廊里打瞌睡。
　　“外祖父！”沈郅落下棋子，“薄钰近来心中有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觉得这不是他的幻觉，因为连我都感觉到了。”
　　夏礼安捏着棋子的手，下意识的一颤，“什么？长生门和十殿阎罗，不是被你母亲剿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有余孽？”
　　沈郅摇头，“我觉得不是！”
　　“何以见得？”夏礼安问。
　　棋子落下，沈郅抿唇思虑，“因为郅儿跟护族还有所联系，他们的消息告诉我，这绝对不是护族的旧部，也就是说，既非长生门，也不是十殿阎罗。我已经让护族的人帮忙查探，且看到底是谁？”
　　夏礼安面色微沉，“你擅自动用护族的人？”
　　“我请了小棠姑姑协调，并非自己擅用！”沈郅面不改色。
　　夏礼安紧了紧手中的棋子，“郅儿，聪慧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若是太过聪慧……”
　　“外祖父的教诲，郅儿铭记在心，只是爹娘不在东都，郅儿必须尽全力，保全众人。”沈郅落下棋子，“我知道，在外祖父心里，是舍不得郅儿走上父亲的老路，可是外祖父……郅儿已经是离王了！”
　　夏礼安轻叹，沈郅固然是聪慧的，自己出手的同时，还拽上了步棠这位皇后娘娘，那可是皇帝心尖尖的人，若是来日因着护族之故而牵扯起来，皇帝必定要护短，自然也不会对离王府赶尽杀绝。
　　可沈郅今年才六岁，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工于心计，夏礼安是真的担心，担心沈郅会成为第二个薄云岫，久而久之心思沉冷，越发藏器于心，不与外人道也。
　　“郅儿，你爹娘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夏礼安一怔，瞧着棋盘上自己即将被围困的棋子，心中不免有些惊慌，“你这……”
　　“外祖父的心思都在郅儿的身上，而郅儿的心思，全在棋盘上！”沈郅落下一子，“叫吃！”
　　夏礼安愣了愣，全然没想到这孩子竟是成长得这么快，自打沈木兮离开，沈郅便以惊人的速度成熟，甚至于这份心思，全全然继承了薄云岫。
　　薄云岫在情理上很是不近人情，但在处理公务上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执掌朝政这么多年，满朝文武就没说过他一句不是，对其皆是心服口服。
　　现在关太师和丞相尤重，似乎也对沈郅刮目相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但……夏礼安到底是朝堂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
　　“外祖父莫要担心，郅儿懂得分寸，所做不过是保全自己。”沈郅有些惆怅的望着回廊里，打盹的薄钰，“我现在担心的是薄钰。”
　　夏礼安皱眉，“你是担心薄钰被人盯上了？可你为什么不担心，对方是盯上了你呢？”
　　“因为我是离王小殿下，谁敢动我？”沈郅从容至极，“倒是薄钰，身世原就被人诟病，加上离王之位被我所继承，除了我，他已经一无所有。要动他，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他离开我身边，我敢保证，绝对会消失在东都城！”
　　夏礼安揉着眉心，“郅儿，咱能不能说点祖孙之间，比较合适的话题！”
　　沈郅一愣，眨了眨眼睛瞧着夏礼安，半晌才应了声，“哦！”“哦就完事了？”夏礼安轻叹，端起杯盏浅呷一口。
　　沈郅想了想，郑重其事的问，“舅舅什么时候成亲？”
　　“噗”的一口水喷出，夏礼安被呛得直咳嗽。
　　连薄钰都被惊醒，瞧着沈郅正在捋着夏礼安的脊背，当即一脸懵逼的跑到亭子里，“怎么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小子……”夏礼安哭笑不得。
　　沈郅咧嘴一笑，“外祖父莫要生气，我瞧着，舅舅的好事怕也近了，您莫要担心，毓青姐姐心地善良，若是入了夏家的门，定然会好好孝顺外祖父您！回头，还能给我添个兄弟姐妹的。”
　　“唉！”夏礼安一声叹，“你这小子……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沈郅想了想，还真的有。
　　比如，爹娘何时归来？可有归期？
　　“罢了罢了！”夏礼安摇摇头，牵过沈郅和薄钰的手，“你们两个小家伙，都要好好的！外祖父已经年迈，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只念着你们能好好的，能开开心心的，外祖父死也能阖上眼！”
　　沈郅点头，薄钰有些发蒙，“为何好端端的说起这些？”
　　“外祖父放心，郅儿省得！”语罢，沈郅行了礼，拽着薄钰就往外走。
　　“你去哪？”夏礼安忙问。
　　“骑马去！”沈郅应声。
　　又是一声叹，夏礼安委实是放不下心，凡事太过未必是好，慧极……必伤啊！
　　夜里的问柳山庄，格外的热闹，可这热闹终是不完整，是以到了最后，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失落。
　　如今，春秀仍在医馆门前卖猪肉。
　　春秀攒了不少银子，按理说可以另立门户，可春秀不放心，沈大夫虽然走了，可这沈氏医馆还在，她春秀就得替沈大夫守好这份家业。
　　“春秀姑姑！”沈郅带着薄钰行来。
　　“哟，离王小殿下！”春秀放下刀子，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步就迎了上去，“民女给小殿下……”
　　“姑姑……”沈郅皱眉。
　　春秀哈哈大笑，“好了，不逗你玩了，今儿怎么没进宫？偷懒是不对的，你娘临走前是怎么交代的？回头我可得跟阿落说道说道，不能对你太放松。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定是要吃没读书的苦！”
　　这话是沈大夫常常念叨的，春秀记得真真的。
　　“春秀姑姑，太傅这两日身子不痛快，真的是下不来床！”薄钰慌忙解释，“我们好久没有逃课了！”
　　“这才乖！”春秀想了想，“既然这样，那回头我让阿落给你们炖个排骨吃可好？”
　　说着，春秀瞧了孙道贤一眼，“赶紧的，剁个小排让郅儿带回去！”
　　孙道贤不情不愿的拿起刀，动作愈发的麻溜，一刀下去就溜出了半扇排骨，用绳子挂上递了过来，“给！够不够？”
　　“苦着脸给谁看，做生意的得笑！笑不懂吗？”春秀一顿吼，孙道贤赶紧挤出笑容。
　　沈郅接过，“谢谢姑姑，那我先回去交给阿落姑姑！”
　　“路上小心点！”春秀叮嘱两声，瞧着沈郅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渐渐晦暗，爹娘都不在身边的孩子，自己独自坚强，饶是有众人宠着，终究……也是可怜。
　　“这么多，能吃完吗？”薄钰笑问。
　　沈郅想了想，“我吃不完，你吃呗！”
　　脚下一个踉跄，油腻瞬时扑在了胸前，锦衣华服当即染上了油渍，沈郅旋即皱起眉头。
　　薄钰心惊，“没事没事，回去换了便是！”
　　“我……”沈郅咬着唇。
　　薄钰轻叹，知道沈郅心里是怎么想。
　　自从姑姑离开之后，沈郅就变得跟爹一样，带了几分令人无奈的洁癖。
　　“薄钰，我跟你换一换衣服可好？”沈郅问。
　　薄钰毫不犹豫，“你高兴就好！”


第179章 后患无穷
　　阿左和阿右守在巷子口，两个小主子就在他们的身后交换了衣裳。
　　薄钰嗅着衣服上的腥味，眉心微微蹙起，到底也是养尊处优的，有些东西亦不免忌讳，不过……瞧着沈郅穿着自己的衣裳，面上愁容舒展，薄钰便也觉得值得。
　　“你这衣裳偏小！”薄钰一脸嫌弃，“来日多吃点，总比我瘦，我这厢想过过当离王小殿下的瘾都不成。不然再过两年，我胖一轮你瘦一轮，该怎么好？”
　　沈郅勒紧腰带，“那不是正好，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薄钰翻个白眼，“想得真好！”
　　“你这衣裳倒是舒服多了！”沈郅望着他，扯了扯唇角，口吻里带着些许傲娇，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无奈，“这离王小殿下的衣裳，虽然华丽贵重，倒不如你的衣裳穿着舒坦，更自由一些！”
　　薄钰一愣，“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沈郅捋了捋袖口。
　　见状，薄钰走过来，为其抚平衣襟上的褶子，拉直了衣角，“后悔做了这离王，把自个装进了套子里，不得自由。其实沈郅，你大可不必……”
　　“爹后悔过吗？”沈郅问。
　　薄钰一愣，“什么？”
　　“你陪着爹这么多年，你见过爹后悔当离王吗？”沈郅问。
　　薄钰没吭声。
　　“爹后悔的是没能早点掌握大权，没能早点护娘周全，他所后悔的是一直退缩。”沈郅轻轻拍着薄钰的肩膀，“我不会让覆辙重蹈！”
　　“你是你，爹是爹，那都是不一样的！”薄钰不太高兴，“走吧！要是回去晚了，阿落姑姑定是要着急，又得派人来寻，到时候惹得巡城司都出动，便不太好了！”
　　沈郅轻笑，点头往外走。
　　“欸，你穿着我的衣裳，是不是得学着点？要是让人知道，我这离王小殿下，走路大摇大摆的，没个样子，不是很奇怪吗？”沈郅轻嗤，“不要败坏我的名声，仔细我与你算账。”
　　薄钰皱眉，单手负后，缓缓往前走，“这样走？好生别扭！”
　　“习惯就好！”沈郅大摇大摆的往前走，“我才别扭呢！这般姿态，像极了纨绔子弟，就跟尤天明那厮一样，真是没半点儒雅斯文。”
　　阿左拎着肉，阿右低着头。
　　两小只相处，感情很好。
　　有时候，都赶得上他们这对孪生兄弟了。
　　沈郅走着走着便落在了后面，瞧着薄钰绷直了身子学自己走路。
　　“倒是有模有样。”沈郅瞧了阿左一眼。
　　阿左颔首，继续往前，阿右则悄然隐没在人群里，也不知是要去办什么事。
　　沈郅不着急，转身朝着一旁的巷子里走去，眉眼间带着难掩的冷冽之色。走两步，回个头，沈郅时不时的往身后看去，心里多少是有些惊慌的。
　　一抬头，眼前猛地漆黑一片，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薄钰走在街头，半晌没听得身后的动静，虽然知道沈郅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但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总归不像话，好似是刻意嘲笑他似的。
　　“沈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走路很好笑，我告诉你，不要偷偷在背后笑我，不然我是要寻你算账的。沈郅，你听到没……”薄钰愣在原地，“沈郅呢？”
　　身后，除了一个拎着半扇排骨的阿左，再无他人。
　　“沈郅呢？”薄钰又问。
　　阿左躬身，“小王爷有事，半路上离开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薄钰跳脚，“丢下我一个，他怎么好意思！！沈郅去哪了？”
　　“小王爷没说，卑职不敢自然也不敢多问！”阿左俯首。
　　这话倒是真的，阿左阿右原就话不多，只听命沈郅，其他的一概不理，也是因为这样，薄云岫才会放心把这两人送到沈郅身边。
　　薄钰急得直跳脚，愤然踹了阿左一脚，“我告诉你，要是沈郅出什么事，我、我就扒了你的皮！”
　　语罢，薄钰原路返回，既然是去办事，总归知道是走哪条路吧？
　　谁知……
　　“你这个废物！”薄钰站在街头，气得破口大骂。
　　“公子莫要动怒，阿右还在小王爷身边伺候着，小王爷不会有什么大碍！”
　　薄钰双手叉腰，这要往那儿走？去哪儿找人呢？东都城那么大，想找人就得去找巡城司，可阿右说，沈郅只是去办事了，若然现在惊动巡城司，万一真的没什么事，岂非小题大做。
　　来日追究起来……
　　今时今日的薄钰，早已不再是昔年耀武扬威的离王府小公子。
　　谁都知道，他母亲坏事做尽，并且……并非真正的离王府小公子，若不是沈郅护着他，皇伯伯和皇祖母待他还算优厚，只怕早就成了过街老鼠。
　　母债子还，天公地道。
　　“到底去干什么了？”薄钰问。
　　阿左还是不说话，紧了紧手中的排骨。
　　薄钰咬牙切齿，“要是沈郅有什么事，我一定咬死你！”
　　想了想，薄钰撒腿就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夏问卿，如今的夏问卿虽说还在府衙任职，但因为表现极好，恰逢东都知府的师爷告老，这位置便挪给了夏问卿。
　　“什么？”夏问卿皱眉，“失踪是什么意思？”
　　“也不算是失踪，就是阿左一直不告诉我，沈郅去哪了！”薄钰哄着眼眶，“舅舅，沈郅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去办事的，他肯定是遇到了麻烦。阿左不肯说，阿右又不知所踪，我担心会出事！”
　　“莫要担心，我让大家都帮着找找，暂时别惊动府衙，也莫要惊动巡城司的人。”夏问卿轻叹，“否则传到了宫里，皇后娘娘非得拆了整个东都城不可。”
　　薄钰拭泪，“嗯！”
　　离王府的人，问柳山庄的人，连带着宁侯府的人也跟着出来找。
　　春秀拎着刀，一条街一条街的找，孙道贤就在后面跟着，“这都半大小子了，还有侍卫跟着，何况他是离王小殿下，整个东都城的人，谁不知道他呀？能出什么事？”
　　“你给我闭嘴！”春秀咬牙切齿，“我家郅儿从小乖巧懂事，不会做让人担心的事。如今他会悄悄的离开，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
　　“要么凶多吉少？”孙道贤接过话茬。
　　春秀一跺脚，举着刀便追了孙道贤两条街。
　　让你这王八犊子，乱说话！乱说话！
　　说来也奇怪，这东都城都快被大家翻遍了，既没找到沈郅的踪迹，也没瞧见阿右，这主仆两个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
　　薄钰急得直哭，“会不会出事？沈郅会不会出事？”
　　“钰儿？”夏问卿皱眉，弯腰瞧着薄钰，“你这身衣裳，好像是郅儿的吧？”
　　“是！”薄钰满脸是泪，眼眶通红，“他不小心碰到了排骨，身上沾了荤腥，他觉得不舒服，就半道上跟我换了衣裳。”
　　“也就是说，是在你们换了衣裳之后，他才失踪的？”夏问卿心里咯噔一声。
　　这小子……
　　薄钰愣了愣，好似想起了什么，“是！舅舅，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似乎跟我爹说过，你最近觉得有人跟着你，是吗？”夏问卿眉心微蹙。
　　薄钰骇然，双眼瞪大，“舅舅……”
　　“别担心，郅儿这人有勇有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估计这会……”
　　“在引蛇出洞？”薄钰打断他的话，“沈郅穿了我的衣裳，还让我学他走路，其实就是让我避开，然后他装成我，把人引出来？可他是离王啊，怎么可以这样任性？”
　　关毓青轻叹，“因为沈郅重情义，离王的身份只是一把刀，用来保护身边的人。在他心里，这里每个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此事先别告诉父亲，免得他老人家着急上火！”夏问卿冷着脸，“毓青，你进宫去找太后，让太后跟皇帝好生斟酌一番，该做的准备都该做起来，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还有，不要惊动皇后，皇后娘娘那性子，能把整个东都城都给拆了！”
　　关毓青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郅儿……郅儿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春秀还有什么脸去见沈大夫？郅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我……”春秀捂着脸，蹲在街角闷闷的哭。
　　“这孩子……”夏问卿眼眶微红。
　　真是应了爹的那句话：慧极必伤！
　　沈郅，你到底在哪？
　　眼前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郅只觉得脑袋沉沉的，脊背处的墙壁透着寒凉，过了好一会，身子才稍稍恢复了知觉，他倦怠的睁开眼，瞧着眼前的场景。
　　耳畔，是窗外的交谈声。
　　“怎么大人还没到？”
　　“快了！人都抓住了，大人很快就会赶来。”
　　“那两个侍卫，成日阴魂不散的，咱们都只能保持安全距离，压根无法靠近。跟了那么多天，总算遇见落单的时候。”
　　“抓住就好！”
　　沈郅敛眸，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这些人并未绑着他的手脚，只是迷晕了他。
　　待手脚恢复了活络，沈郅扶着站起身，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门一扇窗，有光从外头落进来。
　　“我这是睡了多久？”沈郅走到窗前。
　　这窗是天窗，所以距离地面甚远，沈郅是绝对够不着的，只能尽力的踮起脚尖，仰着头往上看。阳光落进来，色泽泛白，他伸手接了阳光在掌心，感觉到几分有些沁人的凉。
　　这应该是早晨的太阳。
　　晨曦微光，秋日里带了凉意。
　　所以，他这是睡了一夜？
　　看样子，问柳山庄和离王府的人，已经在发疯找他了，有问卿舅舅在，昨日肯定不会惊动小棠姑姑。现在他彻夜未归，毓青姑姑定已入宫，寻了皇祖母和皇伯伯，巡城司应该会在东都城里，满大街的找人。
　　这些人还不知道，东都城内丢了离王小殿下，还在这里说这些话，就足以说明他被带出了城。
　　此处，应该不是东都城内！
　　不多时，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郅慢悠悠的退到原来的位置，坐回地上，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这药……下得可够重的，现在都还没醒！别给药死了！”
　　“哪能啊，得好生护着这小祖宗，否则出了事怎么跟大人交代？”
　　沈郅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大人是谁，但他很快就被放在担架上抬了出去。可见这些人，还真是怕伤了他，哦不，怕伤了薄钰。
　　因为此时此刻，他穿着薄钰的衣裳，而这些人从来没有近距离的靠近过薄钰，只是看衣服抓人。毕竟一旦靠近，阿左和阿右就会察觉，定然不会让他们逃脱。
　　身子被抬起，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又被轻轻的放下。
　　过程没有半点颠簸，一直都是轻抬轻放。
　　一阵凉意从背上传来，这地面那么凉，显然此处常年无人，没有半分人气，否则人来人往的地面，不会凉得这样阴测测。
　　“大人！”有人开口，“您看，人已经带到了！”
　　有脚步声落在沈郅的身边，“怎么回事？”
　　“大人，这就是小公子啊！”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清晰的敬畏，以及慌乱之色。
　　可见眼前这位“大人”应该是识得薄钰的！
　　沈郅心中思忖，会是谁呢？
　　“这是小公子吗？”所谓的大人冷声厉喝，“一帮不长眼的东西，简直是……蠢货！愚不可及！这下闯祸了，这是离王，是离王薄郅！”
　　离王？
　　“离王小殿下？”众人皆惊讶，“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杀了他！”那人冷喝，“只有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此事隐匿下来，否则朝廷追究起来，谁都跑不了！”
　　谁不知道离王小殿下薄郅，如今是东都城的红人，皇帝跟前最得宠的“小臣子”，饶是丞相尤重和关太师，也得给小殿下几分薄面。
　　“若是杀了他，朝廷更不会罢休！”众人哪敢动手。
　　沈郅睁开眼，慢慢悠悠的坐起身，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爬出了担架，站在了那位遮着脸的“大人”面前。
　　他扬起头，就这么冷飕飕的盯着这人，“家父说过，不敢以真面目见人者，唯有两种，一种面目可憎，一种做贼心虚。不知你是哪一种？”
　　那人咬着牙，眦目欲裂，“你都听到了？”
　　“你们都商议着，要杀本王了，本王难道还要继续装睡吗？”沈郅负手而立，小小年纪却是气势不弱，站在一群凶神恶煞，手持钢刀的歹人中间，亦没有半分怯弱之色。
　　“你早就醒了！”遮脸的男子切齿，“薄郅！”
　　“本王是当朝离王小殿下，你应该尊称本王一声，小王爷！直呼本王名讳，可知该当何罪？”沈郅勾唇冷笑，“就算你们给本王磕头，本王亦受得起！”
　　“你！”众人皆咬牙切齿，“好嚣张的孩子！”
　　孩子？
　　沈郅深吸一口气，“若本王是个寻常的孩子，你们杀了也就杀了，可偏偏，本王是皇上亲封的离王小殿下，动我就等于动了整个朝廷。杀本王，就等于跟朝廷作对，长生门和十殿阎罗是什么下场，还需要本王提醒你们吗？”
　　这哪里是什么离王小殿下，分明就是离王薄云岫俯身。一言一行，乃至于眉眼间的冷冽狠戾，都跟他老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你……”那人不敢置信的打量着他，屁大点的孩子，教训起他们这些成年人来，竟是有板有眼，而且一字一句皆拿捏住了人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沈郅退后一步。
　　这些人身上臭烘烘的，他觉得不高兴，更不想靠近，免得沾了自己一身污秽。
　　“离王小殿下是吗？”那人微微弯腰，“好嚣张好得意，你以为我真的会拿你没有办法吗？杀了你，是跟朝廷作对，但是拿住了你，倒是可以跟朝廷换点东西。”
　　沈郅冷眼看他，“你不是想换东西，你是想给自己添点东西，比如说，添件衣裳！”
　　那人瞳仁骤缩，“你……你胡说什么？”
　　“你以为本王没听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吗？”沈郅嗤冷，“你的套路，本王早在书上看到过了，还敢在本王面前卖弄，真是不要脸！”
　　“你！”那人气得原地直打转，“简直是岂有此理，薄云岫的儿子，果然生得跟薄云岫一般模样，最讨厌的就是这张嘴，这三寸不烂之舌！”
　　沈郅上下仔细的打量着他们，“你们连本王和薄钰都分不清楚，说明长久以来并不住在东都，甚至于远离东都。现在一回来，就要抓薄钰？所以本王肯定，你们不是长生门的人。”见着众人面面相觑，沈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们要跟朝廷作对，又不敢明着来，就说明你们有顾忌。方才你们不知道抓的是本王，直呼本王为小公子，就说明……你们是四叔的人！”
　　因为魏仙儿原本就是占了沈郅母亲的身份，以护族少主的身份肆意妄为，如今已经香消玉殒，护族的人只认沈郅这位少主，压根不会把薄钰当成小公子。
　　再者，护族的人，怎么可能认错薄钰与沈郅。
　　所有人的眼眸，骇然瞪大，一个个险些把眼珠子挖出来。他们说了几句话，这屁大点的孩子，便把所有的老底儿都给掏出来了？
　　沈郅环顾四周，“怎么，没话说了？这就说明本王都猜对了，所言皆是事实！”
　　“把他给我抓起来！”那人恼羞成怒。
　　众人回过神来，当即一涌而上。
　　沈郅双手环胸，“谁敢！”
　　“你看我敢不敢！”那人亲自上前，一把挟起沈郅在腋下，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你以为你是离王，我就会怕你吗？我告诉你，就算你猜到了所有的真相都没用，该你的不该你的，都是命中注定。”
　　沈郅也不挣扎，只是这人的胳膊跟铁铸的一般声音，硌得他生疼，“朝廷的人，一定在满东都找本王，你们跑不了！”
　　“我们又不在东都城，管他娘的朝廷不朝廷！”男人刚说出口，登时脚步一怔，“来人，给我把他的手脚和嘴巴都堵上！这小子套路多，总能诓出话来！”
　　沈郅轻哼，他才不怕。
　　手脚被绑着，嘴被塞了一团布，沈郅皱眉，这布……有味，真是讨厌死了，腥臭腥臭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弄得这布团。
　　沈郅被丢在了箱子里，箱子砰的一声合上，四周登时一片漆黑。
　　蓦地，周遭微微一晃。
　　沈郅的额头“砰”的一声磕在了箱壁上，疼得他当即呜咽了一声，这帮人又想干什么？这次倒是没方才的待遇，方才他们怕摔着他，极力的保持平稳，现在……
　　箱子左摇右摆的，沈郅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船上。四周黑漆漆的，很是闷热，摇摇晃晃的，差点没把沈郅给颠吐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箱子砰的一声被放下。
　　箱子再打开的时候，沈郅整个人都是懵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子，一张小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哟，熟了？”抬箱子的笑了，“怎么，还敢拿眼睛瞪我们？你小子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吗？不过呢，瞧着你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得当什么离王小殿下！”
　　沈郅皱眉，心头暗忖，这些人背后还有大鱼？
　　难道他们不只是单纯的想接回薄钰，而是……
　　不多时，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郅坐在箱子里，瞧着一帮灰头土脸的猎户走近，他低眉，瞧着这些人抬腿迈步，以及落脚的轻重，师公说过，看一个人会不会武功，有时候就得看他们的下盘。
　　武艺高强之人，下盘最是平稳，迈开的步子都是极为匀称的。
　　呼吸平稳，步子平稳。
　　这些人，武功不弱。
　　沈郅皱眉，没敢再发出呜呜声。
　　这些是什么人？
　　抬箱子的和那些人叽里咕噜的，说的不是本国的语言，沈郅听不懂，心里生出几分慌乱来。若是能听懂，依着他的小心谨慎，还能分析出对方的来路，可现在……
　　沈郅完全是一脸懵逼，只瞧着抬箱子的人，用手比划，偶尔还回头指了指他。
　　这是要把他，交到这些人手里！
　　须臾，这些人走过来，围着箱子站着，那些猎户就这么近距离，打量着眼前的沈郅，好似在验货。
　　“呜呜……”沈郅摇头，示意他们把嘴上的布拿开。
　　猎户刚要动手，却被抬箱子的人拦住，摆摆手示意他们千万不要扯开这块布，至于说了什么，沈郅真的完全听不懂。
　　眼下可以肯定是，这些人更外邦有所联系，而且关系匪浅。而这些猎户，都是外邦的细作，瞧这一身的打扮，倒是极为地道，一点都不像是刚入本土一般。
　　这说明，父亲还在东都主事之时，这些人已经悄悄的潜入了东都。
　　然则当时的离王府盛极一时，离王薄云岫执掌大权，杀伐决断，从不心慈手软，威名震慑外邦，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离王已逝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天下，邻国皆知。
　　所以这些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箱子又被合上，沈郅在箱子里挣扎，舌头拼命的挤着嘴里的布团，终于在干呕了两声之后，将嘴里的布团吐出。
　　因为绳子绑得太紧，箱子又不大，他根本没办法坐起来咬断绳子。好在这些人以为他不过半大孩子，没有将他双手负后绑着。
　　沈郅忍着腕上绳索的勒疼，慢慢摸上了自己的发冠。
　　离王小殿下的发冠，是身份的象征，但当初在设计的时候，步棠特意吩咐，在发冠的组片上做了手脚，瞧着镶满了宝玉，实际上是可拆卸的，拆卸下来就是锋利的单面刀片。
　　发簪是当初陆归舟送的，顶尖位置旋开，便是玄铁针，正好用来防身！
　　拆下组片，沈郅躺在箱子里，弓着身慢慢蜷起腿。他不敢太用力，怕惊动了外头抬箱子的人，终是用锋利的刀片断了绳索。
　　嘴上咬着刀片的钝面，手上的绳索也终于被割断。
　　事罢，汗水湿了衣裳。
　　沈郅躺在箱子里大喘气，无力的将刀片塞回发冠里。
　　还不待他歇息片刻，这箱子忽然“砰”的一声落地。
　　是的，是落下的，不是放下。
　　沈郅整个人都被撞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没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摔出来。待他回过神来，隔着箱壁便听到了外头的刀剑声。
　　他用力的推了推箱盖，奈何箱子从外头被锁上，他压根无法推动。
　　无奈，只好拔下发冠上的簪子，紧握在手。
　　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刀剑声越来越弱，透过箱口狭窄的缝隙，沈郅看到有人站在了箱子前面，散着寒光的刀刃在微光中格外刺眼。
　　沈郅握紧了手中的簪子，一颗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
　　咣当一声巨响，锁扣被刀刃狠狠劈开，箱盖被快速掀开。
　　沈郅捏着发簪，拼尽全身气力往前捅去……


第180章 唱双簧
　　“王爷？”阿右一声疾呼，快速握住了沈郅的手，脸色瞬白，“王爷！”
　　沈郅这才回过神来，瞧着站在面前，差点就被他一簪子捅死之人，登时手一松，身子快速后仰。“少主！”
　　“王爷！”
　　沈郅被抱住，快速扶到了树下歇着，阿右忙不迭用袖子扇风，“王爷，觉得如何？是不是闷着了？卑职瞧着，他们未曾动手，应该不至于受伤才对。”
　　“是不是受了内伤？”洛南琛快速蹲了下来，伸手便去探沈郅的腕脉，“还好，不是内伤，就是脉搏有些快，可能是闷着了！”
　　旁边有条小溪，阿右快速将沈郅抱到了溪边石头上坐着，“王爷，觉得如何？”
　　洛南琛用叶子盛水，“少主，喝点水，缓缓就好！待在箱子里太久，怕是有些中暑。”
　　喝上两口水，沈郅才算喘过气来，一张脸从最初的闷红色，变成了如今的青白交加，可见是真的闷着了，有些中暑症状。
　　“觉得如何？”阿右忙问。
　　“还好！”沈郅终于开了口。
　　“此处凉快，你们待着别动，我去处理那边！”洛南琛抬步就走。
　　沈郅点头，望着洛南琛快速离去的背影。
　　“王爷，真的没事吗？”阿右急了，“早知道这样，在他们把您关进箱子里抬出来的时候，卑职就该出手拦阻的。”
　　“你那时出手，我如何知道这背后之人？”沈郅又喝了几口水。
　　方才身子被闷得滚烫，如今总算凉了下来，脑子也算清楚了些许。
　　瞧着主子手腕上的勒痕，阿右满心规矩，“王爷，这些人好像不是本朝之人，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说的话很是奇怪，叽里咕噜的，卑职一句都没听明白。”
　　“要是少傅还在朝，就好了！”沈郅轻叹，若是早些跟少傅学点诸国之事，该有多好。
　　别说阿右没听明白，沈郅也没听明白，这叽里咕噜的，比戏台子上的咿咿呀呀更难听，就跟鸟语似的。
　　这些猎户，因着反抗激烈而被杀了几个，好在剩下两个活口。
　　一个是此前跟抬箱子的男子交涉过的，应该是头目，还有一个应该只是小喽啰。
　　“少主，怎么处置？”洛南琛让族人将这两人绑到了沈郅跟前。
　　为首那猎户，瞧着有些惊惧，但更多的是镇定，就好似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一般，不管怎么着都不会吐露真相。
　　另一个倒是好办多了，吓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
　　沈郅决定，从小喽啰身上下手，毕竟这些人胆子小，虽然知道不多，但多少会有点线索。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沈郅问。
　　为首的冷哼一声，不答。
　　小喽啰使劲的瞧着为首的男人，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能有反应，就说明听得懂我说的话。”沈郅慢慢悠悠的起身。
　　“王爷，小心！”阿右扶了一把。
　　沈郅深吸一口气，待自身站稳了才推开阿右，“不说是吗？很好！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两人仍是没说话，小喽啰有些按捺不住，却被为首的一个眼神给喝退。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沈郅勾唇冷笑，负手而立，“都带回去，好好打着问。缺胳膊断腿都没事，留一口气就成，实在不行就用参汤吊着性命，回头千刀万剐！否则，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千刀万剐？”小喽啰终是开了口，“不要不要，我……”
　　“闭嘴！”为首的男人冷喝，望着小喽啰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愤怒。
　　沈郅冷笑，“该闭嘴的是你！”
　　洛南琛二话不说就让人捡了箱子里的布团，快速将布团塞进男人的嘴里。临了，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后脑勺，咬着牙冷斥，“少主用过的东西，现在用在你身上，你该感到荣幸！敢对少主动手，真是活腻了！”
　　“你说！”沈郅瞧着那小喽啰，“你们是哪儿来的！”
　　小喽啰战战兢兢的开了口，“咱们是赤齐的人，只是这些年离王殿下掌握朝政，对于边关看得很严，咱们好不易溜进来，却没办法向外传递消息，所以只能一直蛰伏在东都城外的林子里。”
　　沈郅深吸一口气，“赤齐的人？”
　　“赤齐不算大，也不算小。”阿右解释，“所以王爷在时，没有刻意的留意过，也未曾派人出使过赤齐。”
　　“我知道有赤齐，但周边当属东启为首，其他的……该好好的补一补，这方面的东西！”沈郅想了想又问，“那你们现在活跃起来，到底想干什么？”
　　小喽啰摇头，“我们只是东都城外负责接应的探子，其实知道的不多，只是将东都城发生的事情，一点点的传回去而已。赤齐没想攻打你们南宛，只是觉得有必要防范而已！”
　　防范？
　　沈郅皱眉，瞧着眼前的小喽啰，再瞧着一旁呜呜着，发不出声音的男子，心里有些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什么来。
　　“把本王交给你们的人，是谁？”沈郅问。
　　对方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归一位大人掌管，这位大人跟咱们的上头，好似很熟，而且听说是跟数年前的一位贵人有关！”
　　语罢，小喽啰便不再说话。
　　可见这小喽啰，知道的委实不多，而那个为首的男人，肯定不会多说一个字。
　　“先带回去再说！”沈郅冷着脸，扭头望着阿右，“把我抬出来的那个地方，在哪？”
　　“人都跑了，不过地方还在，被咱们的人围住了！”阿右回答。
　　沈郅点头，“洛长老先回去吧，免得被人看见，到时候又要惹出麻烦来！”
　　洛南琛俯首，“那这些人，就交给少主了！还有，钟瑶迄今没有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望少主切莫大意。”
　　“知道了！”沈郅深吸一口气。
　　目送洛南琛离去的背影，沈郅朝着反方向走去。
　　之前关押着他的是一栋林中旧宅，不大，应该不是那些人的久留之地，只是偶尔作为落脚点之用。因为一些用不着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只有常来常往的几间屋子，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杂草刚刚冒出来，长度还不到脚踝。
　　“近期应该在这里落脚一阵子了。”沈郅瞧着地上的杂草，“什么都没发现吗？”
　　“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阿右回答。
　　沈郅走进花厅，“此前我就是在这儿，见到了那位大人！”
　　这位大人，到底是谁呢？
　　他之前猜测，这位大人背后之人，是四叔。
　　当然，这四叔是名义上的四叔。
　　在真正意义上，薄云郁是薄钰的亲爹，沈郅应该尊一声舅舅。
　　奈何这是皇室秘辛，有些东西是不允许揭开的，所以沈郅只能当薄云郁是四叔。怕是连爹都没想到，这四叔不只是心思沉，用他自己的命，算计了爹和娘七年，差点误了终生。
　　“这幅画是什么东西？”沈郅问。
　　花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瞧着只是普通的山水秀丽之色，可……
　　阿右上前，命人小心的将画卷解下，轻轻的放在桌案上，“王爷，这……”
　　墙上有缝隙，瞧着好像是暗格。
　　“打开看看！”沈郅忙道，想了想又道，“等会！”
　　阿右的刀子已经撬了进去，就差掰一把，听得主子下令，当即敛了手，“王爷，怎么了？”
　　“所有人退出去。”沈郅下令。
　　花厅内的暗卫快速撤出花厅，沈郅细细瞧着这墙缝，“能放在这里，就不怕被人看到吗？”
　　阿右一愣，答不上来。
　　“既然知道会被人发现，并且会引来别人的好奇，将其拆开，那你说这里面会装着什么东西？”沈郅冷着脸反问。
　　阿右不太明白，“请王爷明示！”
　　“出去！”沈郅道，“这里面肯定没有好东西，闹不好是要命的。就算要拆开，咱们也得隔着远远的，你能做到吗？”
　　“能！”阿右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抽回刀子，而是跟着沈郅退出了花厅，就站在窗外，这个位置正好能清楚的看到暗格所在。
　　沈郅深吸一口气，“如果待会有什么烟啊，冷箭之类的，大家第一时间往外跑，不要在此逗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众人斩钉截铁。
　　阿右掌心凝力，隔空便是一掌落在刀身上，刀子快速撬开了暗格。
　　刹那间一股黑烟从暗格内涌出，速度之快，若然方才真的对着暗格开撬，只怕……谁也跑不了。
　　阿右抱着沈郅便飞身落在了院子里，谁知道这毒烟，到底有多强，万一蔓出花厅，还留有毒性，岂非糟糕？饶是他也晓得，主子不惧这些。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沈郅松了口气，瞧着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里，“都没事吧？”
　　“这些人好歹毒！”阿右切齿，“亏得王爷思虑周全，否则一个都跑不了。”
　　“我只是觉得，那人既然知道抓错了人，肯定是要撤离。既然要撤离，势必做好了暴露行迹的准备，免不得要留一手，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双！”沈郅愤然，“定要抓住他们。”
　　否则这些人，还会去找薄钰的麻烦，尤其是现在，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他们会让这个秘密，变成一柄刀。
　　站在院子里，沈郅望着花厅的墙上，那黑洞洞的暗格，几近咬牙切齿。
　　离王小殿下回来的消息，从城门口传到了街头巷尾，又传进了宫里。这会所有人都在找离王，所幸……万幸……幸好……
　　春秀是第一个跑到城门口的，顶着一双黑眼圈，抱着沈郅就嚎啕大哭，“你到底去哪了？吓死春秀姑姑了！你这小子，出门都不说一句，这要我的命啊？”
　　沈郅轻轻拍着春秀的脊背，“姑姑，我没事，我就是出去溜了一圈，有些迷路了！”
　　“迷路了？”春秀拭泪，“下回别出去溜，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若是……你让姑姑如何同你娘交代？郅儿，你现在是离王小殿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想害你，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下回出去玩，叫上姑姑，姑姑陪着你！”
　　沈郅点头，“记住了，姑姑！”
　　“欸，回家吧！”春秀抹着眼泪，“你不知道，你失踪这一天一夜的，可把所有人都吓死了。你舅舅与关关，跑遍了每条巷子，街面上挨家挨户的问，还连夜去贴你的画像，但凡能找人的法子，他们都想遍了。”
　　“外祖父……”沈郅抿唇，“知道了吗？”
　　“哪敢告诉他老人家！”春秀摇头。
　　老爷子年纪大了，万一心急上火，眼一瞪便厥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沈郅松了口气，“甚好！”
　　“好什么？整个巡城司都出动了，多少人满大街，城里城外的找，郅儿，你到底去哪了？”春秀扭头望着身后，“这两人是哪儿来的？”
　　沈郅笑道，“捡的！”
　　春秀轻嗤，“又胡说，打量着糊弄我，捡的能给绑成这样？”
　　“阿右，你找个可信的人，将这两人送去天牢。”沈郅吩咐，“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提审，丞相和关太师亦是如此。除非有皇上手谕，否则谁都别想！”
　　“是！”阿右颔首，手一挥，便让底下人把这两个赤齐的细作带走了。
　　春秀愣了愣，“似乎很严重？”
　　“他们干了坏事，我正生气呢！”沈郅撇撇嘴，“姑姑，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的。”
　　“姑姑不怕担心，姑姑只怕你有事。你若没事，姑姑就算操碎心了，也是值得！”春秀轻叹，“郅儿，担心你的人很多，你可一定不能做那些傻事。”
　　沈郅点头，“郅儿晓得！”
　　“哎呦，可算回来了！”关毓青冲上来，一把抱住沈郅，眼睛里瞬时下了雨，“臭小子，你可吓死老娘了，你跑哪儿去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沈郅有些心酸，“毓青姐姐，我没事！”
　　“没事自然是最好的，可你这、这……”关毓青直掉眼泪，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一天一夜……整个心都悬着，焦灼的等消息，焦灼的找人，世上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事情了！
　　“小姐，您哭什么？人都回来了，是好事！”念秋在旁劝慰。
　　关毓青哭得厉害，“我这不是高兴嘛！”
　　“舅舅！”沈郅行礼。
　　夏问卿的腿脚不方便，但听得外甥的消息，尽了最快的速度赶来，“没伤着吧？去哪了这是？整个东都城都翻遍了，就差掘地三尺！我的郅儿啊，你是要吓死舅舅吗？”
　　沈郅笑了笑，在夏问卿吃力的蹲下来之后，伏在他耳畔低语了两句。
　　闻言，夏问卿当即拧了眉头，“当真？”
　　“郅儿不敢瞒舅舅！”沈郅斩钉截铁的回答。
　　夏问卿轻叹，“你想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外祖父，问我爹呢？”
　　沈郅一愣，“外祖父？”
　　“你娘没告诉你，你外祖父曾经位居大学士之职吗？昔年身处朝堂，谁不知道夏大学士，才富五车，博学强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夏问卿站起身。
　　关毓青知道他腿脚不好，下意识的搀了一把。
　　两人无意识一对眼，双双红了脸。
　　沈郅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少傅懂的东西，外祖父都懂，少傅知道的，外祖父肯定也知道！”
　　“所以啊，你的外祖父抵得上千万本书，不会输给你的少傅和太傅！”夏问卿笑了笑，“皇上知道你丢了，派了巡城司的人，满城找你，你先入宫觐见皇上，我帮你去巡城司走一趟，免得大家空找！”
　　“谢舅舅！”沈郅行礼，疾步离去。
　　“郅儿与你说了什么？”关毓青忙问。
　　夏问卿轻叹，顾左右而言他，“这小子，了不得！”
　　是不得了。
　　沈郅进宫的时候，瞧了一眼停在宫门口的马车，“太师府和丞相府的人也在？”
　　“王爷？”阿右有些担心，“大概是太师和丞相觉得皇上小题大做，毕竟王爷您……”
　　“也不知道爹当年是怎么忍下来，不怼这些胡搅蛮缠的老糊涂！”沈郅抬步往前走。
　　承宁宫内。
　　步棠才知道沈郅失踪了一天一夜，若不是碍于太师和丞相在场，她这暴脾气，定是要狠狠揍皇帝一顿，打量着把她诓进了宫，按在了皇后的凤椅上，就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了？
　　真当她是摆设？
　　“皇上！”丁全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小王爷进宫了！”
　　“什么？回来了？”薄云崇大喜。
　　逃过一顿打，甚好甚好！
　　沈郅疾步进门，“臣，薄郅，叩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郅儿！”步棠慌乱的扑上去，“郅儿，你去哪了？大家都瞒着我，我委实不知你……有没有伤着？是谁干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家郅儿？”
　　“皇后娘娘放心，臣很好！”沈郅瞧了一眼边上站着的两老头，轻轻扯了扯步棠的衣袖，压着嗓子低语，“姑姑，等我跟皇伯伯说完事，我再去找你，我先对付他们两个。”
　　“好好对付一顿，尽说你坏话！”步棠低低的说。
　　沈郅连连点头，躬身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步棠起身，狠狠剜了薄云崇一眼，大步流星走出殿门。她当然知道，沈郅是有要事想说，何况她不懂朝政，在这里待着，只会让局面更糟，而且……也帮不上沈郅。
　　既然沈郅已经安然无恙，待沈郅来寻她，再问个究竟不迟！
　　“郅儿，你这是去哪了？”薄云崇问，“朕让巡城司的人，到处找你，可把咱们都急坏了，这不，丞相大人和太师都赶来看热闹呢！”
　　关山年和尤重对视一眼，皇帝措辞太过精准，让人很是尴尬！是来看热闹的！
　　顺带，笑话两声：小小年纪当什么离王，稚气未脱，尽闯祸，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沈郅跪地行礼，“皇上，臣有本奏！”
　　薄云崇一愣，“哟，演上瘾了？没外人，随便说。”
　　“臣昨日并非失踪，而是发现了赤齐的细作，所以一路尾随。被发现后好生周旋，这才擒住了两名赤齐细作，如今已押赴天牢，严加看管。”沈郅有板有眼的禀报，“此乃国之大事，臣不敢擅作主张，特入宫请旨，请皇上定夺！”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
　　“什么东西？”关山年骇然，“赤齐？”
　　“赤齐的细作？”尤重也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你抓了赤齐的细作？”
　　“怎么，你们还怀疑本王还造假？”沈郅起身，“皇上，臣没有说谎，臣说的是实话，而且人都抓住了，有阿右作证。若是皇上不信，可亲自去天牢提审！”
　　薄云崇满面惊诧，不敢置信的望着这半大小子，“你干的？”
　　沈郅点头，“我干的！”
　　“好样的！”薄云崇冷哼，回头望着那两个老糊涂虫，“有细作就在东都附近，结果呢……就知道来朕这儿搬弄是非，实在事儿是一桩都办不了，回头这老脸怕也不知道能往哪儿搁。你们瞅瞅自个，都一把年纪了，还不如几岁的孩子呢！”
　　关山年红了红脸，尤重又何尝不是面如猪肝色。
　　之前还笑话，小孩子不靠谱，玩兴一起来，便是谁都没法子。
　　啧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被皇帝指着鼻子骂，这滋味……
　　“皇伯伯，他们说，之前是因为有我爹主持朝政，格外注重边关之事，所以这些人入了我南宛却办法将消息递出去，可现在爹不在了，他们便开始活动了！”沈郅想了想，“皇伯伯，我觉得这事很是蹊跷。”
　　两老一少，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沈郅，一个个都是见鬼般的声色。
　　“怕是中邪了吧？”尤重低语。
　　关山年叹口气，“莫不是离王附体？”
　　连薄云崇都觉得，沈郅这小子成长得有些快，简直超乎了他的意料，心想着可别长太快，到时候操心过度，小小年纪落个脑子有毛病该怎么办？！
　　“郅儿，你刚回来，需要休息！”薄云崇担心，“想太多，容易老啊！你看皇伯伯，是不是看上去，比你爹当初都要年轻？这就是因为皇伯伯什么都不操心，整日开开心心的。”
　　一回头，两位大人面色黢黑。
　　皇帝连这种事都拿出来炫耀，还好意思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人？
　　“郅儿想让皇伯伯一直这么开开心心的。”沈郅笑道，“所以郅儿得多为皇伯伯分忧，这样皇伯伯就能和小棠姑姑多相处，来日多生几个宝宝，这样就会普天同庆！”
　　薄云崇点头，“聪明！”
　　尤重叹口气，“皇上，臣以为……”
　　“皇伯伯，我觉得这件事，肯定是因为边关防卫松懈，所以导致外敌入侵而不自知。”沈郅一本正经的开口，“那些人以前没送出去消息，现在却开始送消息了，而且都盯着东都，就说明他们即将对我们不利，不可不防！”
　　“说得有道理！”薄云崇扭头望着两老头，“都听听！还没一个孩子见解地道，羞不羞！”
　　关山年摇摇头，这年头，老臣难为啊！
　　“皇伯伯，这件事咱们得重视起来！”沈郅哄着薄云崇，“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咱们会措手不及。而且我发现他们跟东都外头有些人相互勾结，此番差点把我交给了赤齐的人，所幸阿右及时相救，否则郅儿就回不来了！”
　　“什么，敢把你交出去！”薄云崇咬着牙，“薄家的子嗣，岂是这些狗东西能碰的！郅儿，此事朕就交给你全权处置，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谁敢跟赤齐的细作勾结，一并问罪，决不轻饶。”
　　“皇上？”
　　“皇上？”
　　还不待两人反对，沈郅已经跪地行礼，“臣，薄郅，谨遵皇命，一定竭尽全力，为皇上查察细作，请皇上放心！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得，大伯和侄子唱双簧，留下两个老臣在旁边听戏。
　　皇帝一个眼神过来，两人还得鼓掌叫好！
　　真是……太难了！
　　出了承宁宫，丞相尤重站在宫道上，扭头望着老太师发愣，“太师，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比他老子更难对付？薄云岫心性孤傲，但做事公私分明，咱多少还能摸着点脾气。你再看看这小子，把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回头办起事来，手段半点都不输给他老子。”
　　“也不知道薄云岫，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孩子？”关山年直摇头，“等他再长大点，我两这把老骨头，估计都得被他捏得死死的，整个朝堂都该是他薄郅的咯！”
　　以前瞧着沈郅，黑、瘦、弱，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就是个乡野冒出来的小子。
　　如今才知道，这是林子里跑出来的猛虎，凶着呢！
　　得了圣旨，沈郅大摇大摆的走出承宁宫，有了这个，就能盯着边关的动静，而且可以名正言顺的处置薄云郁的事情，能保护薄钰周全。
　　甚好！
　　宫道上，忽然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沈郅！”
　　沈郅心下一颤，刚转身就被薄钰狠狠的抱住，“你死哪里去了？那么多人找你都找不到，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下次你再敢这样吓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眼泪鼻涕的都蹭我身上了！”沈郅一脸嫌恶，赶紧推开薄钰，随手便递了帕子过去，“恶心死了，快点快点，自己擦擦！”
　　薄钰狠狠吸了吸鼻子，“那你还敢丢下我！”
　　沈郅轻叹，瞧着薄钰哭鼻子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爹娘。
　　以前哭了，娘都会哄他。
　　可现在呢……
　　娘，郅儿现在就算哭断了肠，你也听不到吧？
　　袖中的手，愈发握紧圣旨。


第181章 史上最没用的探子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薄钰问。
　　沈郅敛了神思，深吸一口气，“没看出来吗？是圣旨啊！”
　　“你为何会有圣旨？”这才是薄钰想问的，“皇伯伯让你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遇见了一些事，皇伯伯给了我一点特权，仅此而已，你莫大惊小怪，以后这种事会源源不断而来。”沈郅抬步往长福宫方向而去。
　　薄钰慌忙跟上，“你去哪？”
　　“去你方才跑出来的地方。”沈郅轻叹，“总得去谢谢吧！”
　　薄钰冷不丁抢过他手中的圣旨，诧异的瞧着上头的东西，“怎么，细作？赤齐的细作？你什么时候学会查案子了？太傅的身子很快就痊愈，你哪有时间倒腾这些！”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沈郅取回圣旨，“别胡闹了，这事非同小可，关太师和丞相都在盯着我，我不可大意，否则这两人又要笑话我了！”
　　“笑话你？”薄钰轻嗤，“都一把年纪了，还有脸笑话你呢？你才多大，就已经跟他平起平坐……不对，爹在的时候，他们都俯首帖耳，按理说你在他们之上。”
　　沈郅轻笑，“那又如何？”
　　爹到底是不在东都，凡事还是靠自己吧！
　　入了长福宫。
　　太后老泪纵横，“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去哪了？”
　　自从沈木兮消失，太后唯一的寄望就是沈郅，若是沈郅再有个什么好歹，她怕是也不能活了。瞧着毕恭毕敬行礼的沈郅，太后有些不敢近前，只是细细打量着沈郅，“伤着没有？”
　　“太后放心，臣无恙！”沈郅仍是疏远，“惹太后担心，是臣的不是！”
　　但能常来长福宫，太后已经心满意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后如释重负，默默拭泪，“你这厢是去哪了？知不知道整个东都城的人都在找你？就差掘地三尺了。”
　　“臣发现了赤齐的细作，所以尾随而去，未能及时让诸位周知，惹太后担心，请太后恕罪！”沈郅一板一眼的说着。
　　“傻孩子！”太后慢慢蹲了下来，“你能回来，且安然无恙的，皇祖母的心就放下了，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哀家是你祖母，不担心你……担心谁呢？”
　　沈郅不为所动，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然则，当初皇伯伯能娶了小棠姑姑，多亏得太后极力支持，当众交出了六宫印。
　　这情分，沈郅是记在心里的。
　　墨玉轻叹，这小王爷淡漠疏离的模样，真的像极了薄云岫。
　　“多谢太后娘娘！”沈郅行礼。
　　太后也不计较，似乎已经习惯，“你小棠姑姑，急得不行，你抽空去一趟她那里，免得到时候你皇伯伯又得吃亏！平素多护着点你皇伯伯，毕竟是个皇帝，脸上带伤总不好看呢！”
　　薄钰在旁偷笑。
　　沈郅眉心蹙起，抬头望着太后，终是乖顺的点头，“是！”
　　“去吧！”太后拍拍孩子的肩膀，“皇祖母为你们准备午膳，吃完了再出宫不迟，可好？”
　　那一句可好，太后带着恳求。
　　每次都是这样，巴巴的求着孩子们能留在宫里，多一会也好！
　　之前沈郅在南苑阁读书，太后还能悄悄的在窗外看看，这几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六宫大权已经交出去了，她现在闲暇无事，自然只盯着沈郅。
　　这就跟寻常老百姓家，祖母盼望孙子绕膝，共享天伦之乐一般。
　　“好不好？”见沈郅没回答，太后又问了一声。
　　薄钰扯了扯沈郅的袖口，“应咯！”
　　沈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应了声，“好！”
　　“真乖！”太后眉开眼笑。
　　出了长福宫，沈郅依旧沉着脸，脑子里想着赤齐的事，薄钰还不知道他自己的父亲，给他留了这么大一祸患，想来要解决此事，所需费时。
　　“郅儿！”沈郅一进去，步棠就已经甩开薄云崇，疾步冲了过来，“怎么样，那些老头子有没有为难你？”
　　“姑姑！”沈郅笑了笑，“有皇伯伯护着我，我又怎么会被欺负呢？”
　　薄云崇捂着脸，“就是！自家人不护着自家人，难道胳膊肘往外拐吗？何况，你是没瞧见，咱家这小子，厉害着呢！那尤重和关山年出去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如此，甚好！”步棠总算放了心，“郅儿，赤齐的事情，我知道了！”
　　“姑姑？”沈郅皱眉。
　　“你也不必瞒着姑姑，姑姑知道轻重，你既然想去做，姑姑又怎么会拦着你呢？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想要什么，便是最好的！”步棠抱了抱孩子，“其实姑姑知道，你关注边关之事，是为了你娘做打算。”
　　沈郅垂眸。
　　松开沈郅，步棠牵着他的手往里头走，“关于赤齐的事情，姑姑有话要对你说。”
　　沈郅诧异，有些不解。
　　“怎么，小棠姑姑也知道？”沈郅骇然。
　　薄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栏杆处坐定，步棠踹了薄云崇一脚，“还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郅儿？”
　　薄云崇有些犹豫，瞧了瞧薄钰，默默坐在了薄钰身边，“钰儿，皇伯伯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沈郅这次……”
　　“皇伯伯！”沈郅登时站出来，“这次的事情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跟我有关？”薄钰不敢置信，瞧了瞧众人凝重的脸色，俄而盯着沈郅。
　　沈郅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会出事，所以……”
　　“你特意跟我换了衣裳，本来这次要出事的人，是我！”薄钰猛地站起身来，心里砰砰乱跳，“为什么是我？是我娘的仇人吗？”
　　娘，干过很多坏事，害死了不少人，所以那些人要来寻他报仇？
　　若是如此，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无谓让沈郅，替他担了这罪责。
　　薄云崇摇摇头，拽着薄钰回到自己的身边，“钰儿，不是你娘的仇人，你莫要胡思乱想。但是这次，他们的确是冲着你来的！至于目的如何，朕就不清楚了，但肯定和当年的事情有些关系。赤齐曾经与皇四子，也就是朕的弟弟薄云郁，关系密切。”
　　刹那间，眸子瞪大，薄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皇、皇伯伯？”薄钰心虚，他终不是离王府的孩子。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皇伯伯始终是你皇伯伯。”薄云崇轻叹，“钰儿，能坐下来，好好听皇伯伯说吗？”
　　薄钰点点头，与沈郅并肩坐着。
　　“赤齐是个不大不小的国度，之前有薄老二在，这些小东西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了。”薄云崇无奈，“先帝之时，薄云郁曾经出使过赤齐，彼时正好赤齐出现了旱灾，所以薄云郁的出现，对赤齐而言如同是救世之主。”
　　沈郅敛眸，原来如此。
　　现在愈发确定他们口中的贵人，肯定是薄云郁无疑！唯一让沈郅想不通的是，薄云郁已死多年，这些人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呢？
　　“老四这个人呢，很是安静，什么都藏在心里，外表瞧着柔柔软软的，不成大器，所以当年赤齐求助，他自告奋勇要出使赤齐，先帝想都不想便答应了！”薄云崇摇头，“谁知道啊，兄弟之中，藏得最深的竟然就是他！”
　　“四叔和赤齐勾结，打算里应外合，可惜后来四叔殒命，我爹执掌大权，整个南苑被封锁起来，边关严防死守，那些赤齐的探子无法收到赤齐的消息，也无法往母国递消息，便在这里留了下来。这一留，竟是这么多年？”沈郅都觉得不可思议。
　　赤齐之事能解释得通，可四叔的人，为什么现在才冒出来呢？
　　“抓你的是赤齐的人，也就是说……”薄钰抿唇，“是当年跟着我爹一起回来的？可他们如何知道，我是、是……”
　　是薄云郁的孩子。
　　皇室这桩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谁也没有实打实的消息，所以也不敢下定论，毕竟皇家没有站出来宣布薄钰的身份，谁也没有牵扯到薄云郁。
　　毕竟薄云郁死了那么多年，无谓打扰死者。
　　薄钰是不是薄家的孩子，对朝臣来说亦是疑惑。只因薄云岫此前将薄钰的身世，掩藏得太好，而魏仙儿执掌离王府多年，所以怀疑也仅仅只限于怀疑。
　　“可见啊，这老四……”薄云崇起身，“算计了老二和沈木兮，错过了七年时光。这只是个收尾，在此之前，他还不定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尽管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不太好，但……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在薄云郁死之前，他一定安排好了。”步棠思虑再三，“否则这些人如何知道，离王府的小公子，并非离王之子，而是四皇子薄云郁的孩子？”
　　薄钰垂着头，“所以，我的亲生父亲，算计了姑姑和姑父的一生，害得……妻离子散，差点家破人亡？可这又是为何？”
　　“因为薄云郁太了解薄云岫的性格，薄云岫重情义，守承诺，只要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薄云崇了轻叹，“如果不是魏仙儿太过分，薄云岫定是打死都不会说出你身上的秘密。”
　　薄钰红了眼眶，“我……”
　　“这事跟你没关系，上一代的恩怨。”沈郅斩钉截铁，“当然，如果要处理，我们也得参与。你爹算计我爹，还算计了我娘，害得我差点死在我娘肚子里，这笔账我要从你身上算回来。”
　　薄钰定定的看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给我好好活着，毕竟我要算很久。”沈郅补上一句。
　　薄钰点点头，“知道了！”
　　“赤齐，现在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呢？”薄云崇不解。
　　“四叔……是不是有什么党羽，或者很厉害的组织，比如长生门，十殿阎罗之类的？”沈郅问。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回望着自家皇后，“小棠，你行走江湖，有没有发现什么？”
　　“未曾！”步棠摇头，“十殿阎罗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号，按理说不可能不知道，那些隐藏在江湖中的特殊门派。江湖人很忌讳跟朝廷打交道，你们看我当初，不就知道了吗？”
　　沈郅颔首，“谁会说赤齐的话语，我听不懂那些人叽里咕噜的，不知道他们说什么。细作就在天牢里，可我拿那个为首的没办法。”
　　“这还真没办法！”薄云崇两手一摊，“若是薄老二在，那肯定没问题，他什么都会，但是朕嘛……就负责给你找人，看看有谁能与这帮蛮子沟通！”
　　“四叔有自己的势力，但不知道为何，藏起了那股势力，现在又冒出来……还跟赤齐勾结……”沈郅有点头大，看样子还得从细作的身上下手。
　　薄云崇是想不明白的，毕竟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谁斗一斗。
　　“这股势力，我帮你查！”步棠深吸一口气，“给我点时间，你回去等消息。此外，薄钰不要随便乱走，免得中了他们的圈套，记住了吗？”
　　薄钰点头，握紧了沈郅的手，“我跟着他！”
　　“行！”薄云崇点头，“朕这就去问问，谁能跟那些叽里咕噜的怪人对话！”
　　沈郅抿唇，但愿真的能找到人。
　　问柳山庄。
　　“找什么人？来，外祖父帮你！”夏礼安抚着沈郅的小脑袋，“你想知道赤齐的事儿，都来问我便是，当年这赤齐还是个蛮荒之地，我呀……就已经去过一次了。那薄云郁算什么，他去那都是后来的事儿！”
　　一声叹息，夏礼安眸色幽幽的望着窗外，“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那么多的事，我……罢了，不提也罢，这都过去了，来，人在哪？”
　　“在天牢！”沈郅回答。
　　“走！”夏礼安拄着杖，近来雨下得多，老寒腿的毛病又犯了，走路都不方便。
　　好在离王府的马车够舒坦，也够快。
　　眨眼间，沈郅就带着夏礼安去了天牢。
　　沈郅与薄钰，一左一右的跟在夏礼安身边，天牢的守卫自然不敢拦着，这可是皇上最宠爱的离王小殿下。何况这犯人，也是小王爷丢进来的。
　　“丞相大人和关太师一人来过两回，咱们也没敢给他开门，毕竟王爷您特意吩咐过。”狱卒开了门，“就在里头，铁链锁着，安全着呢！”
　　沈郅和薄钰，搀着夏礼安进去。
　　骤见着为首那汉子，夏礼安眯了眯眼睛，“瞧着，像是赤齐的人。”
　　“外祖父，他们就是赤齐的细作！”沈郅解释。
　　夏礼安点点头，“让外祖父去问问，你们两个靠边站，回头外祖父教你们，这周遭诸国的语言，文字，还有各种风俗习惯。”
　　沈郅和薄钰退到墙角站着，瞧着夏礼安亦步亦趋的上前，瞅了瞅两个细作，用赤齐的话问了句，“哪个不要脸的，欺负我孙子？”
　　“外祖父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薄钰伏在沈郅的耳畔问。
　　沈郅伏在他耳畔回道，“我也听不懂啊，假装一下嘛！”
　　于是，两小只假装听得津津有味，并不知道自家的外祖父，一改大学士的一本正经，用流利的赤齐话语，什么都没问，先把对方骂了一通。
　　夏礼安老了，年纪大了，对孙儿这块看得比自个性命还重要。
　　别以为没人告诉他，他就不知道沈郅的事儿！
　　这帮鳖孙，欺负他宝贝外孙子，他能饶了他们？拐杖抵着为首那汉子的肚子，夏礼安狠狠戳了两下，饶是没力气，也得戳，不然难消心头之恨，“元重知道你们跑到我东都，欺负我孙子吗？啊？你们是不是活腻了？活腻了？”
　　骤听得这老头提及了“元重”二字，为首的汉子瞬间瞪大眼睛，“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直呼先帝名讳？”
　　先帝？
　　夏礼安皱眉，“死了？”
　　“你敢对先帝无礼！”汉子怒喝。
　　夏礼安点点头，“他年纪比我大，自然是要比我早死一步，回头我下去之后得问问，当初谁拍着胸脯，说不会冒犯我南宛，说绝对不会动我夏家子孙一根毫发。说话跟放屁一样，还一国之君，我呸！”
　　薄钰恍然大悟，“这最后一句我听懂了！”
　　沈郅挑眉，“我也听懂了！”
　　我呸！
　　“你到底是什么人？”汉子面露骇然之色，“你、你姓夏？”
　　“块头那么大，耳朵还不好使，你当什么细作？”夏礼安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你们哪个皇子当国主？元墨？元奇？元律？”
　　听得这老头将皇子的姓名，几乎是如数家珍，整个人都激动了，“你、你是夏礼安！”
　　“喊什么？喊什么？我跟你很熟吗？元重这老家伙，我帮着他重建赤齐，帮着他改年号，最后忘恩负义哈，欺负我孙子哈……”夏礼安越想越生气，最后眼一翻。
　　“外祖父！”
　　“外祖父！”
　　沈郅和薄钰慌忙冲上去，好在夏礼安只是一阵晕眩，转而又恢复了过来。
　　“没事没事，就是气着了！”夏礼安摆摆手。
　　“外祖父，他说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沈郅不解，明明都只听到外祖父在这里叽叽咕咕的，那男人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把外祖父气成这样？
　　夏礼安想了想，“你两站边上去，外祖父很快就能诓出来了！”
　　诓？
　　两小只面面相觑，默默的站在一旁。
　　“你们此番抓我孙子，到底是要干什么？”夏礼安冷笑两声，“话不说清楚，我就写个告天下书，送去周遭列国，让所有的大国小国都睁眼看看，你们赤齐是怎么没良心，不守承诺！待天下人都知道了，我看你们赤齐，如何立足于列国。”
　　“别！”男人急了，“老大人，您是夏老大人？咱们不知道这、这离王小殿下，是您的孙子！”
　　“怎么，就许你们国主有儿孙，我就不能又大孙子？”夏礼安咬着牙，“瞧瞧你们这些黑心肝的，简直是坏透了！欺负我孙子，简直……”
　　“夏老大人，咱们也是最近才在东都活动的，所以真的不知内情。”男人急忙解释，“是那帮人，是那帮人联系了咱们的上头，让咱们在此处等着，说是要拿了离王小殿下，借此要挟南宛朝廷。”
　　上头？
　　那帮人？
　　夏礼安皱眉，“那帮人是谁？”
　　“有位贵人曾经出使过赤炎，跟咱们现任国主很是交好，也是这位贵人帮着咱们国主继承了老国主的皇位，所以国主对这位贵人有过许诺，助他登上皇位！”男人一五一十的回禀。
　　夏礼安皱眉，“出使赤齐，哦，四皇子薄云郁！薄云郁都死了很多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们还守承诺？以为我七老八十了，眼花耳聋心也盲，特别好骗是吗？”
　　“不不不，是真的！”男人连连摇头，“当初为了继任皇位，现任国主将御印送给了他，作为彼此承诺的见证，兑现承诺之时，就是交回御印之日。这两年赤齐国内动荡，都说国主拿不出御印，不配当一国之君，所以国主着急了。眼见着离王死了，边关有所松动，就启动了咱们这帮人！”
　　“御印？”夏礼安想了想，“那个黑乎乎的疙瘩！”
　　他记得云重说过，那东西是天外来石所铸，算是独一无二，的确是赤齐帝君的象征。
　　“此前你们南宛发生了变故，咱们不敢在东都附近晃悠，就躲进了深山，假装是猎户。后来离王执掌朝政，手段太过厉害，咱们这些人就更不敢出来了，一直躲到了最近，终于收到了咱们赤齐的消息。”男人垂着眼眸。
　　夏礼安摇头，这大概是史上最没用的探子了，躲在别国的深山里当了七年的猎户？？“所以，你们和那些人交易，是为了拿回御印？”夏礼安问。
　　男人连连点头，“我们不想引起战争，只是想让赤齐安稳下来，国主很需要那块御印。”
　　夏礼安有些为难，夏家当时已经出事，所以对薄云郁之死，知道得不多，自然也无从知晓，御印的下落，怕是连薄云岫都不知道老四藏着这样的东西。
　　这东西，如今在哪呢？
　　“这样吧！”夏礼安道，“让你们上头的人，来问柳山庄，找我夏礼安，这事儿不要再经过那些人的手了，否则定会引起两国交战。赤齐不稳，再开战，怕是要亡国的！”
　　男人慌忙点头，“是！”
　　“我夏礼安，说话算话，你们老国主与我是故交，我呢……也不想跟自己的老朋友交手。”夏礼安轻叹，“御印的事儿，咱们一起找找，别再找孩子麻烦了？多大点孩子，他们知道什么？一个个蠢得跟猪一样，就知道找孩子出气，算什么男人！”
　　男人垂着眼皮，“对、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干点实际的，少祸害孩子。”夏礼安转身瞧了一眼两个孩子，“你们过来！”
　　沈郅和薄钰面面相觑，不解的走到夏礼安身边站着。
　　“来，道歉！”夏礼安开口。
　　沈郅瞪大眼睛，薄钰不敢置信。
　　此前这细作软硬不吃，什么都不肯说，现在……外祖父竟然要这人道歉？
　　那汉子还真的老老实实的冲着沈郅点了个头，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约莫真的是在道歉。
　　“这……”沈郅有些发愣。
　　夏礼安轻叹，“外祖父是老了，半截入土的人，是没什么用了。但要想这么欺负我夏家的孩子，外祖父第一个不答应！你们放心，赤齐的事情，只要有外祖父在，任凭那帮跳梁小丑折腾，绝对成不了大事。我就不信，乌合之众，还能开出花来？”
　　沈郅笑了，“谢谢外祖父！”
　　“钰儿，你过来！”夏礼安弯腰问，“你有没有藏了什么东西？”
　　薄钰不解，乖顺的摇头。
　　“那你娘，有没有藏过什么呢？”夏礼安又问。
　　薄钰眉心微蹙，心下微震。
　　好像……


第182章 日落而现，日出消亡
　　“好似还真的有过这么一回事。”薄钰忽的一拍脑门，“此前我娘还活着的时候，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在城外，我当时还给做了个记号。”
　　“什么地方？”沈郅不解，“没听你提起过。”
　　“是个小木屋。”薄钰努力的去回想，“娘说过，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过就带我去过两次，娘还说那是她跟我爹相遇的地方。那时候还不懂，以为娘说的爹是……就是姑父……”
　　如今想来，魏仙儿当时说的薄钰的爹，应该是四皇子薄云郁。只是薄钰未曾细想，也不曾想过，自己不是离王府的孩子。“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沈郅问。
　　薄钰挠挠头，“有点困难，但是年纪小，记不住东西，再长大点，娘就不肯带我去了。”
　　大概是魏仙儿，担心薄钰记住了，到时候说漏嘴，毕竟彼时的魏仙儿是那样谨慎小心之人。
　　“你努力想想，不着急！”沈郅巴巴的望着他，“这件事若是处置了，以后日子就能安生了！那些人是定然要处置干净的，否则都没有好日子过。”
　　薄钰有些着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你、你莫要逼太紧，我先好好想想，我想想！”
　　是该好好想想的，幼时的记忆，只记得有山有水，有几间小木屋，一个篱笆墙，可那么多地方都是有山有水的，老百姓不是住茅屋就是住木屋，相似之处委实太多。
　　“莫要着急，先回去再说！”夏礼安忙道，“别着急，越着急越想不清楚，可能缓一缓反而能想起来！”
　　语罢，夏礼安用拄杖戳着那人，“给我安安生生在这里待着，不要惹出什么幺蛾子，回头有什么事再来找你！还有，不许轻易对外人吐露那位贵人的事情，免得给自己招惹灾祸，知道吗？”
　　男人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出了天牢，薄钰瞧着外头的天色，挠了挠头，“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就记得风景，没记得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着急，反正都到了这一步。”沈郅搀着夏礼安上了车。
　　饶是到了车上，薄钰亦是托腮发愣。
　　“不管是谁，对于小时候的事，多少都是模糊的，除非你忽然触景伤情，或者看到了什么类似的场景，否则很难想起来什么。”夏礼安宽慰，“钰儿，你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事儿不怪你！想不起来也没事，咱还有其他的法子。”
　　若是将孩子逼坏了，那可怎么好？
　　说来说去，人……才是最重要的。
　　待回到了问柳山庄，一老两小，坐在亭子里。
　　阿落备了茶点，又去切了瓜，然后便坐在一旁剥坚果，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
　　“这赤齐，昔年穷得叮当响，又恰逢旱灾，那叫一个惨啊！赤齐的前几任君主无能，闹得赤齐民不聊生的，最后实在没法子，就求助咱们南宛。先帝仁德，便派我出使赤齐。”夏礼安娓娓道来，“我去了一趟赤齐，差点没给累死，好在当时还年轻，倒也扛得住！”
　　薄钰吃着核桃，不解的问，“那地方为什么这样穷？是太懒了不干活的缘故吗？”
　　“哪能啊！”夏礼安喝口茶，“这地方特别炎热，种什么都能给你长出歪瓜裂枣来，而赤齐又没有什么太适合的种子，以及耕作的方式，所以我过去的时候，就给带上了，去勘查探井，打了深井，还教了他们一些纺织、耕种。赤齐现在应该是绿树成荫了，昔年真是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
　　沈郅帮着阿落一起剥瓜子，“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是个小地方，为什么四叔还要去倒腾这些？都活不下去了，还有力气去东征西讨吗？四叔既然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夏礼安愣了愣，“也是！”
　　“也可能是现在吃饱了撑的呢？”阿落插了一嘴，将瓜子仁都推到两个孩子跟前，“我觉得这事其实特别好解释，昔年四皇子不受先帝宠爱，身子又格外的弱，可这心里头又惦记着皇位，便把能想的法子都给想尽了！”
　　“有道理。”夏礼安点点头，“不过我当时是数十年前，后来到了四皇子那会，赤齐早就不是最初的赤齐了，赤齐的百姓丰衣足食，国库充盈之后就开始屯兵练兵，最后还吞并了周遭不少小国，便有了今日的规模。说到兵力嘛……”
　　夏礼安摸了摸自个的胡子，“还得问问兵部，外祖父所知道的，都是数十年前的事儿，跟现在肯定有所差别。唯一能告诉你的便是，这赤齐的弓箭特别厉害。他们的连发弓弩，用的是赤齐独有的神木所制，韧性特别好，那箭做得坚硬无比。”
　　沈郅皱眉，“赤齐的弓弩很厉害，这若是组成军队，想必威慑力不小，这大概也是四叔看中他们的原因。弓弩这东西，讲求团队，而且人多就行，不需要太多讲究。”
　　“对！”夏礼安颔首，“所以我觉得，当年这四皇子，多半也是冲着赤齐的弓弩军队去的。可没想到最后他自己反而……”
　　薄钰瞧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默默喝了一口果茶，“虽然是我生父，可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印象，自然也不会有过多的情感注入，你们不必如此，我现在听着，就像是听陌生人的故事一般。”
　　他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找到娘之前带他去过的地方。唯一记得的是，这地方似乎距离东都不太远，但究竟朝着哪个方向去的，委实没印象了。
　　当然，如果去走一走，兴许能想起来，可城外……有点危险！
　　想起上次，沈郅被自己连累，差点死在了城外，薄钰便心有余悸，还好没什么事，否则……
　　沈郅拍拍薄钰的肩膀，“反正我们现在都得靠自己了，你若心里藏着事不告诉我，仔细我不理你！”
　　“不是！”薄钰忙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城外那么危险，我……”
　　“不去找，就不危险了吗？早点把这御印还给赤齐，断了四叔的旧部和赤齐的承诺，这样咱们才能安全。否则，赤齐的人源源不断的来我南宛，到时候还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沈郅喝着茶，“明日叫上春秀姑姑，带上人，咱们一道出城去找。”
　　“为什么要找春秀？”阿落不解。
　　沈郅笑了笑，“因为我们是山里出来的，对那些林间小路，山间小路的，比较能适应，若是遇见什么事，反应能力肯定胜过寻常的军士。”
　　若真的遇见了危险，旁人兴许会有所顾虑，但春秀姑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救他。
　　“成！”阿落点头，“回头我给你们准备点需要的东西，千老头走的时候，留了一大堆的东西，咱给带上。对了，我前阵子特意让人给你们做了点好东西，晚上大概就能送来。”
　　两小只直勾勾的盯着她，“阿落姑姑，你要送我们什么？”
　　自从沈木兮走后，阿落成日里愁，愁这两个小的吃喝拉撒，偶尔还把以后娶媳妇的事都给叨叨上。是以她一说要送东西，两小只就有些担心，别是让他们披甲出城吧？
　　那样，就太夸张可怕了！
　　“我给你们一人打造了一把玄铁短刃，片儿薄，到时候就藏在腰间，同腰带是一模一样的，外表绝对瞧不出来。”一想起上次沈郅被关在箱子里，浑身上下就一个发冠能用作防身，阿落又是愁得睡不着觉。
　　是以，连夜让人去打造了软刃。
　　“阿落姑姑，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沈郅问。
　　“皇后娘娘教的！”阿落回答。
　　沈郅，“……”
　　难怪阿落姑姑生出了几分江湖气息，原是小棠姑姑教的，谁不知道自从小棠姑姑做了皇后，后宫的宫女都开始习武了……一大早的，御花园里，宫女跟太监练习摔跤。
　　宫里的太监，经常鼻青脸肿，身上带伤。
　　为此，朝臣一个个都上了好些折子，然则皇伯伯要冲着小棠姑姑，这折子就算上来了，也只当是个屁，风一吹就散了。
　　“安全点，是好事，莫要大意就对了！”夏礼安比较支持阿落的想法，“咱们这一帮老的少的，就只盯着你们两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长大，阿落也是好意，你们必须带上！”
　　“是！”沈郅薄钰齐刷刷行礼，视线对碰时，各自偷笑。
　　夜里的时候，阿落又开始翻找瓶瓶罐罐，问柳山庄的要带着，离王府后头药庐里的也不放过，最后收拾出了一包袱，看得春秀都有些心里发抖。
　　这是去办事，又不是翻山越岭去逃难，搬这么多东西作甚？
　　“挑几样就好！”沈郅扯了扯唇角，面色有些发青，“这些个固元丹，就不用带了，吃得太补容易流鼻血！”
　　阿落皱眉，只得另外择了几样。
　　这会是真的不能少了，否则阿落就得亲自跟着，死活不肯待在城里等着。
　　薄云崇特意让从善也跟着去，否则他那位皇后娘娘，就得拎着剑跟上了……
　　出了城，薄钰站在门口许久。
　　记忆太模糊了，就这样去找，真的很难。
　　尽量去找有山有水的地方，昔年魏仙儿是在长生门的照顾下长大的，肯定住得比较偏僻，而四皇子能找到这个地方，就说明此处虽然偏僻，但必定有路经过，又或者有河，肯定有留人的法子。
　　四叔会去哪些地方呢？
　　薄云崇也不清楚，当年魏仙儿和薄云郁是怎么相遇的，毕竟连薄云岫也是在薄云郁死之前，才晓得有魏仙儿这么个人，通过画像才知道薄云郁的女人生得这般模样。
　　据说，当时薄云岫也是在东都城外，把人带回来的。
　　“你说爹当初怎么就不问清楚呢？他要是多问几句，咱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薄钰挠挠头，不是山就是树，看着都差不多，谁知道那个木屋在哪？
　　“问什么？”沈郅深吸一口气，“兄弟妻不可戏，我爹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本就油盐不进，如今还隔着一层身份，更是连靠都不会靠近，还问……问什么？你从哪儿来？你是谁家姑娘？为什么跟着四叔？省省吧！”
　　爹对其他女人都不感兴趣，连自己后院有什么人都不清楚，哪里会问这些八卦问题。
　　“可现在，我瞧着都一样，怎么找？”薄钰头疼，“怎么就记不住呢？我要是从小跟你一样，记性那么好，肯定能记住的！”
　　“不好意思，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人，你没机会跟我一样！”沈郅翻个白眼。
　　薄钰撇撇嘴，这深山老林的……
　　不远处，有暗影浮动，紧跟不舍。
　　从善敛眸，眉心微蹙，继而在沈郅的耳畔低语了两句。
　　沈郅挑眉看了他一眼，“确定？”
　　“是！”从善颔首。
　　沈郅点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了，歇会！”
　　薄钰仲怔，“怎么不走了？这地方太过阴森了，咱还是先出去再歇一歇吧！”
　　“我累了！”沈郅看他。
　　薄钰眨眼，环顾四周，转而挠挠头，“你累了？成吧！”
　　于是乎一帮人就坐了下来，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坐着乘凉，吃点干粮喝点水，午后还能打个盹，这哪里是出来找人的，分明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在外人看来，这离王小殿下还真是不靠谱，年纪太小，颇为任性。
　　“从善呢？”春秀坐在沈郅身边，看了一圈没瞧见人。
　　“我让他办事去了！”沈郅低低的说。
　　春秀一愣，“啥事，这么神神秘秘？”
　　“我要撒网捕鱼！”沈郅吃着干粮，眼睛里凝着自信的光，“姑姑只管看戏就是。”
　　“成！”春秀喝口水。
　　既然沈郅胸有成竹，她信他便是。
　　四下安静得很，沈郅靠着树干，仰头望着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上落下，也不知道娘那边，是否也有这样的凉爽和惬意？
　　广袤无垠的大漠，是没有这样的阴翳可以乘凉的。
　　沙漠上，并非没有生命，只是生命掩于黄沙之下，藏得深沉。
　　“前面就快到了！”阿勒喘着气，驼队翻越沙海的时候，最是疲惫。顶着炎炎烈日，连呼吸都是灼烫的，一直烫到了心肺处。
　　沈木兮眼皮子发烫，只觉得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吐气，都在流汗，到了最后汗都流不出来了，那感觉才是真的痛苦不堪，虚脱不像虚脱，因为神志还算清楚，可就是使不上劲。
　　骆驼颠得人生无可恋，正午的时候，能颠得人干呕腹内酸水。
　　铺天盖地的黄沙，铺天盖地的强光，你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连水壶里的水都是热的，目光所到之处，都是滚滚热浪，最初的叹为观止早已消失，如今剩下的除了疲惫就是失望。
　　薄云岫望着摇摇欲坠的沈木兮，心疼的瞧着她，晒得干裂的唇，血已无法渗出。
　　“看，就在那个方向！”阿勒又喊了声。
　　水已经不多了，所有人只能小心谨慎的省着用。
　　大漠里的风沙，说来就来，大漠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韩不宿！”千面一声喊。
　　驼队当即停了下来，韩不宿已经从骆驼上摔下来，沿着沙堆滚下去。
　　“韩不宿！”千面蹿下，急忙去追。
　　然则他自身也是手脚无力，脚下一软，登时与韩不宿一般，咕噜噜的往下滚去。
　　沙子太滑，深一脚浅一脚，稍稍不注意就会绊倒，于是乎一帮人连滚带爬的，直接落回了沙堆底下，好在都没什么大碍。
　　只是韩不宿，委实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这副身子，原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百毒聚身，眼下这一顿暴晒，几乎快把她晒干了。
　　“韩不宿？”千面将韩不宿抱在怀里，“韩不宿？醒醒，别睡！你不是打不死的吗？你睁眼看看！韩不宿！韩不宿！”
　　“韩前辈！”沈木兮扑上来，呼吸凌乱，“前辈？怎么样？”
　　“就是晒晕了！”千面喘口气，“来点水！”
　　月归忙不迭将水壶递上，快速给韩不宿灌水。
　　喝了两口水，韩不宿才稍稍好转，幽幽睁开眼睛瞧着围拢上来的众人，“我还没死，放心！”
　　没解决回魂蛊，她死也不会瞑目。
　　阿勒牵着驼队回来，在大漠里最不能弄丢的就是骆驼，否则就真的死定了。骆驼一字排开，所有人坐在骆驼的影子里，算是小憩片刻。
　　晌午的日头太毒辣，除非等到日落，否则这温度是很难降下去的。
　　“还能不能坚持？马上就到了，只要你们还能坚持，日落时分，我一定带着你们找到日落之城。那里有水，有绿洲，有活下去的机会。”阿勒喘着气，唇上早已开裂。
　　韩不宿点点头，“扶我起来，我们继续走！”
　　“前辈！”沈木兮抿唇，“你……你的身子……”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若是命中注定要让我葬身在这黄沙底下，我也无怨无悔，至少我距离自己的目标很近了！”韩不宿喘口气。
　　水壶里只剩下一口水，还是省着吧！
　　重新上路，薄云岫搀着沈木兮，“你还可以吗？”
　　“前辈都能撑住，我自然也可以！”沈木兮抿唇，“为了你，为了郅儿，我要好好的。”
　　薄云岫点头，小心的扶着她上了骆驼，“不舒服的时候就说一声，大漠里可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她冲他勉强挤出笑容。
　　这一次，阿勒不是在画大饼，黄昏日落。
　　有城镇若隐若现的，恍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茫茫的大漠中。
　　“看！”阿勒兴奋直指，“那个地方，就在那个地方，只有黄昏日落才能找到，我们找到了，快！快！”
　　狂风吹开了黄沙，露出了埋没在黄沙底下的古城。古城前干涸的湖泊，从地底下翻出了水渍，渐渐的越久越多，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汇聚成湖。
　　倒真真应了那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看到了吗？”阿勒兴奋无比，“那就是！那就是！我们快走！”
　　所有人一鼓作气往前冲，到了湖边的时候，已经顾不得其他，千面和阿勒直接跳进了水里，黍离和月归则第一时间将水壶灌满，递到了薄云岫和沈木兮跟前。
　　“这水好凉啊！”千面惊呼，“真是舒服！太舒服了！”
　　“韩前辈！”沈木兮将水递上。
　　韩不宿躺在湖边，但她不敢下去，也不敢去触碰水泽，身上免不得有伤口，万一浸泡到水里，会害了所有人。好在靠湖面近一些，就能感受到湖水的沁凉，倒也能缓解酷热。
　　再喝上几口水，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点吗？”沈木兮与月归将她搀起。
　　韩不宿点点头，眯着眼睛瞧着黄昏日落中的古城，“就是这里吗？我们到了！”
　　“是！”沈木兮点头，“到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一切都会结束！”韩不宿低头一笑，“待事情结束，尘归尘，土归土，你们也能得到自由，而我……也能放下这副残躯，终于可以活得像个人一样。”
　　而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痛苦一生！
　　“这日落之城，只能在黄昏日落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可以现在进去，但是明天日出之前，一定要出来，否则黄沙掩盖，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阿勒吩咐，“我就不随你们进去了，我会在外面等你们，三日为期，我只等三日！”
　　阿勒望着众人，“三次机会，不管成败，请你们务必跟我回去，若是不答应，只能留下，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上次那个老头，领着人就是这样进去，但是再也没有出来。”
　　“陆如镜？”沈木兮皱眉。
　　“带着一个年轻人，还有一帮人，就是从这里进去的，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知道。这日落之城，是我们瀛国的禁地，很多人进去，都没有再出来，里面有什么，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阿勒两手一摊，“所以，我帮不上你们！”
　　“好！”沈木兮点头，“多谢！”
　　待所有人都灌了水，背上自己随行的背囊，缓步朝着城内走去。
　　这座古城，日落而现，日出消失，不知承载了多少秘密，又不知吞噬了多少性命。
　　“要小心啊！”阿勒扯着嗓子喊。
　　薄云岫握紧了沈木兮的手，扭头望着深爱的妻子，已然做好了心里准备。
　　夫妻一体，生死同心！


第183章 重生殿
　　不得不说，这落日之城果真诡异得很。
　　进了城，到处都是泥俑，神态各异，或站着，或坐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瞧着好像是真人似的。
　　千面上前，左右查看，绕着立在街边的泥俑走了一圈，轻轻用指关节敲了敲，“哟，好像是实心的？！这跟你们护族的泥俑，似乎不太一样啊！”
　　韩不宿摸了摸泥俑，“虽然是泥俑，但是这些泥俑……摸上去怪得很，连脖颈上的筋脉都刻得那般清晰无比，真是少见得很，哪怕是护族最好的匠人，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仔细！”
　　“说不定真的是活人呢？”月归细细的瞧着，“主子，您说这泥俑的身高，体态，还有这神情，哪一处不像是咱们活人？”
　　像是躲闪不及，忽然间就成了这样。
　　“我瞧着，也像是活人！”沈木兮脊背发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薄云岫，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好奇怪？”
　　“是你觉得，身上不太痛快吧？”薄云岫将她圈入怀中，“我也感觉到了，这些泥俑可能真的不是单纯的泥俑，我们赶紧走，早点处置完回魂蛊，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走走！”千面在前面带路。
　　天黑下来，黍离和月归去街边捡了两个灯笼。
　　若非此处空无一人，怕是谁都不会相信，这完好得近乎囫囵的城镇，竟然是个死城。
　　没有人，但什么东西都是齐全的，就好像这里的人，都是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连东西的都来不及搬走，更诡异的是，不管是房间里，还是屋舍外，都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所有的屋子，都是沿着日落之城的最中央位置，环绕建造。
　　最中心的位置，好似一座堡垒。
　　外头瞧着，是石头城，城门口立着不少侍卫，当然，全部都是泥塑，微光中很是瘆人。
　　“创建此处的老祖宗，莫不是特别喜欢造泥俑？走哪都得放几个，这是多么闲得慌？”千面啧啧啧的直摇头，“一个个的做，做得还都不一样，个头跟真人似的，这得需要多少年，才能做出整个城的泥俑人？”
　　“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若是造泥俑的匠人不够多，估摸着得要几十年！”黍离环顾四周，“不过，主子，您有没有发现不太对啊？外头风沙呼呼的吹，进了城之后好似很安静。”
　　“就像是静止了一样！”月归忙道，“从进来之事，卑职就已经察觉了……这好像真的是死城，是那种很死寂的感觉，除了咱们几个会呼吸的，好似真的没有活物！”
　　薄云岫握紧沈木兮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二者心意相通，他当然知道沈木兮在想什么，这地方太过死寂，真的宛若死城，而且……她与他都感觉到了，来自于凤凰蛊的蠢蠢欲动。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并非没有活物，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
　　他们，是可以感觉到的。
　　“你干什么？”千面不解。
　　韩不宿蹲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干什么。
　　听得千面发问，韩不宿冲他翻个白眼，“你懂个屁！”
　　有东西，从她的罐子里跑出来，像是一条蛇，又不似蛇，这东西十分灵活，出来之后，便快速朝前游走，速度还挺快。
　　“韩前辈，你在干什么？”沈木兮问。
　　“在找回魂蛊所在！”韩不宿吃力的站起身来，从腰间的随行小包里，掏出了一瓷瓶，往嘴里灌了一把药丸，拿水吞服，这才松了口气道，“跟着这东西走，一定能找到入口所在。”
　　月归皱眉，“要不，我扶着您？”
　　“省省吧，别到时候因为我一个人，把你们都给毒死了！”韩不宿摆摆手，缓步朝着前面走去。
　　千面默默的跟在后面，隐约好似听到身后的沙沙声，但回头去看，又看不出个所以然，这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听见声音，真是怪瘆人的。
　　石头城的城门被人打开过，瞧着上头的锁扣，显然是被人砍断的。
　　“应该是陆如镜他们。”薄云岫道，“要不然就是赵涟漪。”
　　至于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的路。
　　进了城门，这场面更是让心惊肉跳，整排的泥俑，就好像是在列队欢迎一般，让人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在黑漆漆的夜里，昏暗的灯笼火光，大批的人影阴翳，就这么相互胶着。
　　好似周围都是人，却又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不用怕，都是守城的。”韩不宿喘着气往前走，“我之前就说过的，护族是从秦开始的，那时候的泥俑乃是地位最崇高之人才配享有的丧葬随礼。不过这些，都是用来镇回魂蛊的，只要他们还在，回魂蛊就还是安全的。”
　　“原来如此！”黍离环顾四周，“那这东西到底在哪？”
　　“在荒域之墓。”韩不宿低语，“兮丫头，应该也听过吧？”
　　“是！”沈木兮点头，“但知道得不多，有些答案模棱两可的，不知真假！”
　　韩不宿缓步往前走，瞧得出来很是倦怠，大概是在大漠里晒得久了，不似寻常人这般容易恢复，可这人又特别好强，一心想着早点找到荒域之墓，所以便又吃了一把药。
　　她的身子早就快不行了，靠着这些药物强撑着，这会吃了药也必须等着药效产生，方可恢复精神。
　　“荒域之墓，其实就在落日之城的底下，埋葬着护族的数位长老，他们为了镇住回魂蛊，不惜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永远的沉睡在这片沙漠之中。”韩不宿扶着墙，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韩前辈？”沈木兮慌忙甩开薄云岫的手，疾步上前搀住了韩不宿，“旁人碰不得你，我却是无妨，你莫要拒绝我！”
　　韩不宿是真的累了，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乖顺的点点头，“韩天命那个孽障，竟是有这般福气，歪脖子树上，还能结出这样的好果子，委实不容易。”
　　“你说你都这般德行了，怎么还嘴上不饶人？人都死了，还非得动不动骂一顿，你也不嫌瘆得慌？”千面有些听不下去。
　　韩天命，终是沈木兮的生父。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是不是我一天没骂你，你就觉得皮痒难耐？想让我给你扯扯皮，你就明说，我绝对不会跟你客气，你要长骂还是短骂，是要使劲的骂还是嘴上留情的骂，只管挑，我随时奉陪！”韩不宿冷哼。
　　千面撇撇嘴，双手环胸，别开头不理她。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韩前辈，您继续说！”沈木兮倒是不介意韩天命之事。
　　眼前种种，何尝不是她那未曾谋面的生父，造下的孽，就连眼前的韩不宿，也是为他所害，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到现在，不知吃了多少非人的苦头。
　　骂几句又能怎样呢？
　　“这些，都是我爹曾经告诉我的！”韩不宿喘着气，仿佛是好些了，稍稍直起了腰，但走路还是有些吃力，是以走得并不快，“我爹说，这地方布下了不少阵法，入口极为隐秘，只有天蛇才能找到。”
　　“就是方才的那个东西？”沈木兮问。
　　韩不宿点头，“别小看那东西，小小的一条，毒性却是极好的，沾者，必死！当然，你们两夫妻和我除外，所以你们不必害怕，而且这东西……你们可以用控蛊之术去控制，安全得很！”
　　“天蛇这东西，不是不受控制吗？”千面不解，“此前韩老二也试过，但是滑溜得很。”
　　“哼，韩天命做不到的事情，难道我也做不到吗？”韩不宿冷嗤，“倒也是难为你了，要将这人中白，生生塞进脑子里，平了这脑沟！”千面一愣，转而咬牙切齿，“你这骂人的功夫，真是比你这一身的毒……更狠毒！”
　　“我乐意！”韩不宿干笑两声，“你能奈我何？”
　　石头城不大，全都是台阶，少说也有百来层台阶，一根根柱子，黑暗中宛若擎天柱一般立着，围绕着台阶最上层的天宫形成数个圈。
　　每个圈都有十二根柱子，相当于十二天干地支。
　　微光中，可见柱子上的雕刻，似乎是冥花？
　　再继续往上走，直到人都走乏了，终于看到了天宫。
　　地面的地砖，以漆黑之色，绘制了清晰的五芒星图案，殿宇森罗，瞧着很是恢弘，着实不像是现在的建筑。在这样的大漠里，要建成这样的建筑，也不知需要多少驼队，从远处将材料搬运而来。
　　“知道护族的图纹，为什么是五芒星吗？那代表着五行。”韩不宿解释，“护族应天地而生，便以天地之力，克制这回魂蛊的阴邪之气。”
　　“这是……”沈木兮皱眉，瞧着宫殿上方的匾额。
　　重生二字，清晰可见。
　　紧闭的殿门上，画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重生宫？”薄云岫冷然，“原来，这就是重生之眼的来源？”
　　“是！”韩不宿点头，“重生，需要打开。护族之中，皆是以半合之眼入世，唯有族长的骨牌，眼睛才能是睁开的，重生之眼一旦打开，就等于打开了重生之门。”
　　“回魂蛊真的能让人死而复生吗？”沈木兮问。
　　韩不宿想了想，“我不曾见过，所以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能告诉你，这东西很可怕。就算是回魂，我估计也不可能跟我们正常人一样，就像是我现在……即便靠着毒续命，也不过是一口气撑着而已，身上的脉搏还有心跳，跟你们都不一样！”
　　“所以，如果韩天命靠着回魂蛊而复生，可能会变成活死人一般？”薄云岫冷然，“或者，比活死人更可怕，一个自私自利的活死人，不惧生死，回魂蛊在体内不断的生长，死而生，生而死，周而复始？”
　　“那就是说，死不了？”月归惊诧，“这……这岂非成了妖孽？”
　　千面生生咽了口水，“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若是韩天命永生不死，那这回魂蛊，应该就算得上是长生不老药了吧？”
　　“世上本无长生，那是违背了天意的。”韩不宿轻咳两声，“是要遭到报应的！韩天命诡计多端，心思狠辣，他觊觎凤凰蛊，自然也会觊觎回魂蛊。我就不信，当初他会为了兮丫头，放弃自己的性命！尸身保存完好，就是最好的见证！”
　　“我一直都觉得，韩天命其实……”薄云岫瞧了沈木兮一眼，终是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自私之人，永远都是自私的，这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
　　重生之门，被重重推开！


第184章 抓住了
　　韩不宿说，进去之后不管遇见什么光怪陆离之事，都不要太紧张，也不要太着急，否则容易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博大精深，后人亦是未必能及得上。
　　何况当初进入荒域之墓的长老，全部都是修为最精深之人。
　　前路，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阵光亮，四周华光万丈，直教人迷了双眼……
　　…………
　　东都城外。
　　薄钰和沈郅领着一帮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在城外找了好几日，每次都是悠哉悠哉的，瞧着好像是在游山玩水，倒不像是在找什么。
　　“王爷，都安排妥当了！”从善低低的说。
　　沈郅站起身，伸个懒腰冲众人道，“继续往前走。”
　　薄钰凑上前，“诶诶诶，行不行？”
　　“你自己说呢？”沈郅瞥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往前走，别让人看出来。”
　　薄钰深吸一口气，佯装思虑再三之态，忽然间一拍脑门，“哎呦我这猪脑子，可算是想起来了，继续往前走，如果能看到小溪的话，就差不多了！”
　　春秀扯着嗓子笑，“你小子可算是回过神来了？再不回过神，春秀姑姑就多留几个猪脑子给你，好好补补！”
　　“姑姑！”薄钰撒娇，“哪有这样说人家的？”
　　“那猪脑子确实也挺好吃！”春秀笑道。
　　溪水潺潺，溪边立着一个篱笆院，几间小屋，瞧着好像跟薄钰之前描述过的场景一模一样。
　　“王爷，是不是哪儿啊？”从善忙问。
　　沈郅扭头望着薄钰，“你觉得呢？”
　　“像！”薄钰点头。
　　当然像，可不是按照他说的……原地摆件，连夜做的嘛！
　　“去搜一搜！”沈郅不急着上去，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等着侍卫们上去查验，确定里头无人了，这才缓步靠近木屋，“薄钰，你说的埋藏地点在哪呢？”
　　“好像就在溪对面的林子里，有一株枫树的地方。”薄钰有些为难，“枫树的树干上，我娘刻了一道划痕，现在应该很模糊了，但应该还能有些痕迹。”
　　沈郅颔首，“你们快点去找！”
　　“是！”从善领着人，跨过小溪往对面去了。
　　不多时，还真的找到了一株枫树，沿着那道划痕的位置挖下去，真真看到了一个盒子，取出盒子之时，从善大声喊道，“小王爷，真的在这里！”
　　刹那间，一帮黑衣人蜂拥而至，“把东西交出来！”
　　从善冷哼，“就等着你们呢！”
　　溪对面打得厉害，沈郅一把拽住春秀，“姑姑，你干什么去？”
　　“去帮忙啊！”春秀诧异，“那帮兔崽子，跟了咱们好几天，不揍一顿怎么行？”
　　“你还怕没机会出气？”沈郅撇撇嘴，“回来，别闹！这会等着看好戏，何况……咱这后面估计还有大鱼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卖命的，也有人……喜欢走捷径！”
　　语罢，沈郅幽幽的转身，瞧着林子里走出的几名黑衣人。
　　为首那人，目露凶光。
　　沈郅认得出，“这便是当日，抓我的那个，为首之人！春秀姑姑，你不是嫌没架可打吗？这会怕是要打不过咯！阿左阿右！”
　　“王爷！”
　　“王爷！”
　　“别的可以不管，生死不论，但本王要那个黑衣人！”沈郅冷笑两声，“留活口！”
　　“是！”阿左阿右冷剑出鞘。
　　动他们家小王爷，这不是找死嘛！
　　溪对面打得厉害，这头亦是打得不可开交。
　　春秀的确不是那人的对手，没法子，谁让她有的是力气，但……没有招式呢？好在收拾那些小喽啰倒也轻松，左一个右一个，拎起来串一串，随手丢出去，砸得七荤八素。
　　薄钰拽着沈郅跑进了篱笆院，“打起来的时候要躲远点，别靠得太近。”
　　语罢，还不忘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沈郅，“诺，这小包包是阿落姑姑给的，我瞧着你那个很好看，就让她也给我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瓜子呢，是毓青姐姐给的，说是闲来无聊，还能打发时间，如果迷了路，这瓜子壳还能当指路标呢！”
　　沈郅愣了愣，“你若是嗑了一路的瓜子，那是给别人指路！”
　　薄钰，“……”
　　一回头，薄钰连连拍了沈郅两下，“你看那里……”
　　哪里？
　　沈郅一眼望去，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他怎么跟来的？”
　　孙道贤领着德胜在树后躲着，两个人看打架，看得津津有味，浑然不知危险。
　　“小心！”沈郅一声喊。
　　有刀子飞出去，空中三百六十度连环转，直劈孙道贤而去。
　　下一刻，春秀手中的杀猪刀脱手而出，“蹲下！”
　　杀猪刀何其锋利，力道又是这样的重，直接将那长刀圻成两截，咣当落在了地上，杀猪刀则深深的扎入树干处。微光中，寒光利利，刃口锋利无比。
　　孙道贤幽幽的转过头，看着跟自己只有一拳距离的杀猪刀，宽大的刀身上，倒映着自己惨白的面色。
　　脚下一软，孙道贤瘫坐在树干处。
　　“世子？世子？”德胜差点哭了。
　　“差点……完犊子了！”孙道贤面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沈郅和薄钰沿着溪边跑过去，终是跑到了孙道贤的身边。
　　“孙世子，你怎么来了？”沈郅忙问，“快点，我们去那边木屋，这边太危险了！”
　　德胜忙不迭搀起自己世子，两个小的在后面推，这次将软脚虾似的孙道贤拖到了木屋，三人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喂！”薄钰拍着孙道贤的脸，“喂，吓傻了吗？喂喂，已经够笨了，再吓傻了，怕是宁侯爷和宁侯夫人得一脖子吊死。”
　　“你才笨！”孙道贤推开他，“起开，再打，脸都肿了！”
　　“你没事吧？”沈郅黑着脸，所幸拽了薄钰一把，否则薄钰定会被他这一推，非四脚朝天不可，“真是没良心，亏我们还救你！”
　　薄钰轻嗤，“差点红的白的都出来了，还不承认笨！沈郅，我们别理他，一旁坐着去！”
　　两个小的，还真的就没再理他，顾自嗑瓜子看打架。
　　“世子，是离王小殿下，和小公子救了你。”德胜说了句公道话，“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春秀姑娘那一刀，否则……您就真的脑袋开个葫芦瓢，以后只能装水了！”
　　孙道贤咬咬牙，“滚！”
　　回头一看，两个小的嗑瓜子，“来点！”
　　薄钰白了他一眼，沈郅压根不看他。
　　“别小气嘛！”孙道贤摊开手，“来点瓜子压压惊！”
　　薄钰想了想，终是给了他一把，“省着点，我没带你的份，吃完就没了！”
　　四个人坐在台阶上，就这么看戏似的，瞅着两拨人打群架。
　　“这都是什么人？”孙道贤问。
　　“你们是怎么跟来的？”沈郅冷着声音，脸色不是太好。
　　德胜忙道，“这几日春秀姑娘都不在，世子一个人撑不住那肉铺，自然是要歇息的，一歇息就觉得浑身发痒，委实没事干，就想着跟你们出城。谁知道，瞧见有一帮人跟着你们，所以他们跟你们，咱们就跟他们咯！这一跟，就跟到这儿来了！”
　　运气不好，他们这厢刚喘口气，他们就开打了，还差点削掉了世子爷的半个脑袋！
　　“以后看清楚再跟人，否则削掉脑袋是小，万一连骨头渣都捡不回来，那就惨了！”沈郅从薄钰掌心里抓了几颗瓜子，继续嗑着。
　　“哎哎哎，别以为你是离王小殿下，就能这么嚣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孙道贤气不打一处来，“我方才还差点吓死了呢！真是……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长大了还得了！”
　　薄钰啐了一口瓜子皮在他身上，“关你屁事！吃人嘴软，也没见你嘴软，别吃了，还我！”
　　“给了就是我的，凭什么还你！”孙道贤死攥着掌心里的瓜子不放。
　　“白眼狼！”薄钰轻哼。
　　孙道贤正要发难，却听得沈郅忽然厉喝，“别吵了！”
　　“王爷！”从善已经押着人从溪对岸回来。
　　见着情形不妙，为首那黑衣人当即下令撤离，然则阿左阿右联手，岂是好惹，一左一右生生摁住了那人。
　　春秀一拳头将最后一名黑衣人打得晕死过去，这才慢慢悠悠的去捡回自己的刀，“就你们这歪瓜裂枣的，也敢跟着我家郅儿，也想做什么春秋大梦？呸！”
　　“王爷！”阿左、阿右将人摁在了沈郅跟前，“人已经抓住了！”
　　从善负责料理那些小喽啰，一个个都用腰带绑着，串成一串，就跟蚂蚱似的连在一处，侍卫将黑衣人围在圈内，冷剑在手，任凭他们插上翅膀也别想再飞出去。
　　沈郅缓步上前，蹲在那人跟前，“还记得本王吗？没想到吧，这么快又见面了！不过，本王不会犯你这样愚蠢的错误，你既然落在本王手里，就觉得没有逃脱的可能。”
　　薄钰上前，扯下了那人的遮脸布，“从大人，你认不认识他？”
　　从善瞧了瞧，他在宫中当值了很多年，自然认识不少人。
　　眼前这人嘛……
　　“似乎有些眼熟？”从善皱眉，“好像是四皇子身边的人。不过卑职与四皇子不太熟，四皇子去世之后，很多旧人都消失了，要么被杀要么调离了东都。约莫要太后娘娘，才能晓得此人的真实身份。”
　　当时薄云郁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太后对其自然很是熟悉。
　　“先带回去吧！”沈郅起身，“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找到了御印吧？”
　　“你如何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薄钰问。
　　沈郅深吸一口气，“四叔死了很多年，想要卷土重来肯定不用等到今时今日。何况，若你是他们，主子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扒拉出来，放在自个的脑门上顶着？自己当个土皇帝，有什么不好？”
　　薄钰点头。
　　“所以，这些人手里压根没有御印，才会想起你来！”沈郅冷哼，“一帮蠢货，也想在我离王府的头上动土，都带回去！天牢里有的是地方，让你们好好的忏悔！”
　　孙道贤缩了缩头，悄悄猫着腰打算开溜。
　　哪知下一刻，一道寒光猛地落在跟前。
　　春秀皮笑肉不笑的拦在跟前，“孙世子，今儿你不在城里看着我的铺子，跑这人来游山玩水，打量着是皮痒了对吗？”
　　孙道贤干笑两声，“不不不，我是不放心你，才会跟过来看个究竟！真的真的，不信你问薄钰！你问小王爷！”
　　“是吗，钰儿？郅儿？”春秀问。
　　沈郅和薄钰对视一眼，极为默契的齐齐摇头。


第185章 梦里是谁？
　　“我冤！”孙道贤咬着牙，“这帮小兔崽子……”
　　“喊谁小兔崽子呢？”春秀揪起孙道贤的耳朵便往前走，“侯爷夫人把你交到我的手上，让我好生管束你，谁曾想你竟是连个铺子都看不住，看样子回去之后，得好好的再教教你！”
　　“放手，哎哎哎，轻点，轻点……”孙道贤吃痛疾呼。
　　这会知道疼了？
　　薄钰撇撇嘴，“活该！”
　　远远的，洛南琛挥手，示意族人撤退。
　　少主无恙，自然用不着他们出手。
　　虽说沈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到底是薄云岫的儿子，知道凡事不能靠着一股热血，盲目而为，所以他安排了侍卫诱敌深入的同时，也悄悄的通知了护族的人。
　　论林子里的生活，护族之人熟悉地势，最能神出鬼没。
　　若是侍卫拿不住这些人，到时候就得护族的人出手，横竖不能让这些人跑了，否则这些街头老鼠又得乱窜一通，惹得人不得安生。
　　“这是什么？”薄钰弯腰捡起了溪边的一块红石头。
　　“许是当时造这里的时候，从别处捡来的！”从善解释。
　　沈郅看了一圈，除了这一块红石头，似乎没瞧见第二块类似的，“这的确不像是这里的！”
　　出水则色如猪肝，入水则鲜艳如血。
　　“快找找，看还有没有？我记得当时似乎有很多这样石头。”薄钰欣喜若狂，“快找，找这石头是出自何处，快点快点！”
　　沈郅拂袖，众人当即去找寻。
　　在山溪的上游地带，有一片专出这样的红石头，溪坑里都是这样的东西，不值钱，但瞧着挺好看的。可这上游地带，并无木屋，否则他们早就留意了。
　　“这里没有什么木屋！”沈郅环顾四周，“你确定是在这附近吗？”
　　从善不解，“咱们在这里都搜过了一圈，委实没发现过公子所提及的木屋啊，什么之类的。公子，您是否记错了，这里除了这些石头委实没什么了。”
　　“有！”沈郅蹲在地上，“这一块，有焚烧过的痕迹。你看这些石头，表面上虽然被日晒雨淋的，倒也褪了不少，但还是留有痕迹。我们此前一直以为，木屋一直都在，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郅扭头望着薄钰，“你母亲是长生门的人，养大的，所以她既然要出现在四叔身边，出现在离王府，就必须跟以前的事儿彻底斩断。之前未能断得干净，但是后来你渐渐长大，我爹一直未有立妃，你母亲便着急了，更担心以前的事情败露，所以……”
　　“所以，一把火烧得干净！”薄钰轻叹，“想来也是，为了身份地位，她连我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沈郅拍拍薄钰的肩膀，“能找到这里，也是多亏了你，既是找到了，大家就赶紧看看，是否能有什么痕迹可寻，早点找到御印，早点打发了赤齐的人，回头还能给咱们南宛拉个友邦！”
　　薄钰一愣，“和赤齐结盟？”
　　“你没听外祖父说吗？赤齐的弓弩很是强悍，我们南宛缺少的便是这样的强兵利器。”沈郅负手而立，“若是能互通贸易，到时候咱们买点赤齐的弓弩，兵力强盛了，国力一定会更强盛，就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们了！”
　　薄钰连连点头，“你怎么知道这些？”
　　“以前是少傅教的，后来是太傅教的，现在是外祖父和舅舅教的！”沈郅往前走，“走吧，回去再说！”
　　一帮人被押回东都城，悉数丢进了天牢里。
　　沈郅也不急着审问，知道这些人未必肯说实话，只请了太后和薄云崇来认一认，且瞧瞧这人是谁，便晓得他们的来历，以及各种内情。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老四家的，朕都不太熟，虽说是兄弟，可平素老四话不多，委实说不到一处去。倒是薄老二同他往来密切，其他的……不过母后，这人瞧着好像是有点眼熟。”
　　太后拄着杖，瞅了半晌，最后还是墨玉提醒了一句，“太后，这不是当日被流放的……”
　　“哎呦，是，是他！”太后激动的牵过沈郅的手，“老四身边的，叫、叫什么全的太监！”
　　一听被认出来了，对方猛地垂下头，愣是没敢再抬头。
　　“太监？”薄钰不敢置信的扯着嗓门，“这什么太监，这么狠毒，还有脸让人叫他大人？”
　　“昔年在老四身边的，贴身太监，叫福全吧？后来老四出了事，先太子一怒之下，就拿老四身边的人出气儿，也不说斩尽杀绝，就是把一帮人，全部都给发配了边疆，这一去……”太后顿了顿，人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这些陈年旧事便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薄云崇伸出手指，“七年！”
　　“哦，七年！”太后点点头，“后来你爹当政，咱哪里还记得他，谁知道他这会竟然领着人回来了……真是造孽！”
　　沈郅嘴角一抽，“这也行？”
　　“还以为这是七年前呢？”薄钰啧啧啧的直摇头，“难怪你底下的人，连我和沈郅都分不清楚，光看衣裳认人，而你们连东都城的路径都不太熟悉，压根不敢进城。还能找到深山老林里的赤齐细作，真是难为你们了，还能这般矜矜业业的造反！”
　　“朕也没想到，你一个太监，还想造反？”薄云崇摇头，“这老四到底干了什么，把你们这帮人给迷糊得，一个个都盯着朕的皇位？该坐的人不坐，不该坐的人，老念叨着……真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郅儿，你没伤着吧？”太后佝偻着腰，拄杖走得略显疲惫，经历过这么多事，太后是真的老了。
　　曾经保养得宜，如今却是老态龙钟，尤其是沈木兮走后，太后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以前发髻略显花白，如今已经全白。
　　瞧着太后满头白发，沈郅未有甩开她的手，任由她牵着往外走，“太后放心，没事！”
　　“没事就好，以后这种事，不要亲自去做，找个人替着就好。离王府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个什么事，皇祖母怎么跟你娘交代？”太后轻叹，“你这孩子，真是像极了你爹！倔得厉害！”
　　骨子里，满是情义。
　　出了天牢，从善便传来了好消息，端着一个木盒急急忙忙的跑来，“皇上，小王爷，找到了！”
　　薄钰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沈郅，你的心愿很快就能达成！”
　　“什么心愿？”薄云崇不解。
　　太后亦不免皱起眉头。
　　“沈郅说，他要用这块御印，换赤齐的弓弩！”薄钰笑道，“到时候咱们南宛的军队，定然会更加强盛，看谁以后还敢跟咱们动手。”
　　盒子打开，沈郅的手，轻轻拂过内里的黑疙瘩，一颗心砰砰乱跳。
　　爹，娘，你们看，我做到了！
　　有了赤齐的弓弩，我们就会更加强大，瀛国就不会再同咱们开战，瀛国的公主也不会在我们这里，如此嚣张，你们去瀛国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娘！”沈郅呢喃着，“南宛越强大，你们就会越安全。”
　　即便在瀛国被人发现，也不会再有生命危险，而且碍于国力强盛，瀛国还会特别保护你们，否则，你们在瀛国出事，他们定会担待不起！
　　“沈郅，你怎么了？”薄钰不解。
　　方才还很高兴，这会怎么就红了眼眶？
　　“我没事！”沈郅收了手，“我就是高兴，可以为皇伯伯做点有用的事情。”
　　“何止是有用，赤齐虽然不大，可终究与咱们靠得近，若是能安稳下来，与咱们互为友邦，对我们来说是有利无害，绝对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薄云崇拍拍沈郅的肩膀，“郅儿果然不负朕之所望！”
　　老太后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色，反而多了几分凝重，“有什么好？这有什么好……还不是走了他爹的老路？有什么好……”
　　“母、母后？”薄云崇一愣，瞧着太后亦步亦趋的离去，心下有些异样，“这……”
　　“皇祖母好似生气了。”薄钰道。
　　沈郅敛眸，没有说话。
　　“太后是心疼你们。”薄云崇解释，“毕竟这朝堂之上，都是老泥鳅，郅儿虽然有朕护着，可终究年纪太小，不过这一次，朕把赤齐的事情交给你，想来能助你功成名就，小小年纪就能建此奇功，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沈郅抿唇，紧了紧袖中的拳头。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艰辛，他都要坚持下去，一直等到爹娘回来……
　　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
　　…………
　　华光万丈过后，取而代之的四分五裂。
　　进来的时候是一帮人，谁知道华光过后，却是各自分散，每个人都沉陷在自己的梦境里难以自拔。好在韩不宿之前就提醒过，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自乱阵脚。
　　沈木兮只觉得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不断的变换，记忆在倒灌，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
　　大漠孤烟消失了，韩不宿消失了，离王府也消失了，她竟坐在大学士府的墙头，笑嘻嘻的吃着枣树上倒挂下来的枣子，咬得嘎嘣脆。
　　可不知道为何，墙下再也没有人经过。
　　她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又从天黑等到了天亮，看着学士府从盛极一时，衰败成蔓草丛生。那种恐慌几乎无法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上，从骨血里，从生命中，渐渐的剥离、褪色。
　　她想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到。
　　若此生不曾遇你，我又该在哪里？
　　一睁眼，她竟是站在了护族的领地，这地方她曾经来过，自然是熟悉得很。
　　有美丽的女子，迷茫的走在林子里，身后有人在追赶，她却是再也走不动了，终是体力不支，伏在了地面上，气息奄奄的半垂着眼帘。
　　有人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她仰头，那一瞬的火花迸溅，成就了最致命的错误。密林深处，情愫暗生，终是未能忍住。待错误已成，却是大批的侍卫赶到，却不知是他通风报信，故意引人前来带她回宫。
　　她不知，他的刻意为之。
　　更不知，他的阴谋诡计。
　　珠胎暗结，原以为是至死不渝，实则只是她一人的深陷其中。
　　那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情深在外，歹毒在心……
　　“薄夫人？”
　　是薄云岫的声音。
　　“薄云岫！”沈木兮猛地惊呼。
　　身子骇然打了个激灵，终是睁开眼，骤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身上的汗毛瞬时立起来。却有温暖的怀抱快速拢住了她，将她死死的抱在怀中，“我梦到你走了！”
　　沈木兮心惊，这才惊觉，方才是陷入了梦境中。
　　可那是谁的梦？
　　她很确定，那不是她所经历过之事。
　　“我梦到……你再也没有经过我的墙下，而我在墙头等了你很久，很久！”就像那时候在王府的后院，她枯守着承诺一直等一直等。
　　那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薄云岫不敢告诉她，他梦到了那场火，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看着她灰飞烟灭。执念告诉他，她不会死，一定不会。
　　她会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的等着他，去找她。
　　他的薄夫人，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悄悄的藏起来，等着他去将她寻回。
　　于是，他醒了。
　　“其他人呢？”沈木兮忙问。
　　黑乎乎的屋子里，众人全部如同入定一般，一个个动也不动，恰似泥塑木雕。
　　“这……”沈木兮骇然。
　　薄云岫拽着她行至一旁，“你看头顶上。”
　　沈木兮快速扬起头，骤见着屋顶上清晰绘制的五芒星图纹，盛满了诡异的冥花，这分明就是护族的阵法，她与薄云岫身负凤凰蛊，所以挣扎一下便也出来了，可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待遇，于是乎都陷在梦境里难以自拔。
　　“这可如何是好？”沈木兮急了，“若是……”
　　这话还没说完，月归和黍离倒是先动起手来。
　　刀剑出鞘，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顿，薄云岫赶紧将自家薄夫人塞到了一旁的石柱后头，“别出来，我去解决！”
　　“你小心！”沈木兮面色发青。
　　月归和黍离都闭着眼，显然是还在梦境里游荡，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舞刀弄剑，只是因为梦中需要。
　　许是梦到了幼时练舞之苦，又或者在梦中被人追杀。
　　横竖，都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薄云岫快速制住黍离和月归之时，韩不宿“哇”的一口血吐在地上，所有人瞬时睁开了眼，好似大梦初醒。
　　“都没死吧？”韩不宿擦着唇角的血，扶着腰慢慢的转个圈，“真是累死老娘了！”
　　“韩前辈！”沈木兮冲上去，快速搀了她一把，“怎么样？”
　　“多大点事？”韩不宿深吸一口气，“我都提醒过你们了，谁知道你们一个个的竟还是这般蠢钝，陷在里头难以自拔。”
　　说得好似，她早就醒了一般！
　　“这是梦？”黍离骤见薄云岫摁住自己握剑的手腕，骇然心境，“主子！”
　　月归也是吓了一跳，手中剑咣当落地，当即跪地行礼，“主子恕罪！奴婢……”
　　“都起来吧！”薄云岫松了手，总算都醒了。
　　“又是阵法！”千面气得跺脚，“这该死的阵法，每次都中招，真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你们护族，就是这些破东西太多，倒腾得人半点不安生！”
　　韩不宿轻嗤，“为的就是对付你们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活该！你说你在梦里，怎么就没梦到我护族全族，来找你们报仇呢？食肉寝皮，把你啃的血淋淋的。”
　　千面一怔，没敢继续吭声。
　　“走吧！”韩不宿走在前面，“你们最好跟紧我，切记单独行动，重生门已经打开，所以这里面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受控制，大家最好都小心点。”
　　再往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只能单人前行，那种狭仄的压迫感，让人很是不舒服。
　　每个人的心里都提着一口气，每往前一步，好似身子往下沉几分。
　　终于，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似乎是个烧制泥俑的地方，跟护族山洞里的情景很是相似，但……这些泥俑好似都是活的，他们一出现，所有的泥俑瞬时将头拧了过来，脖颈连接处，皆发出了“咯吱吱”的声音。
　　所有人，瞬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情况？！


第186章 最后一道关
　　“都别动！”韩不宿压着嗓子，声音尽量放低放缓，“屏住呼吸！”
　　有泥俑已经朝着他们走来，所有人快速捂住了口鼻，屏住了呼吸。那一瞬，泥俑顿住了脚步，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来自于周围的波动。可见，这些泥俑其实是死物，左不过被某些奇怪的东西控制在这里，靠着四周的气流波动来感受威胁的存在，继而做出早已设定的反应。
　　大家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尽量不要去触碰这些东西，穿过泥俑堆，一点点的走向对面的那道石门。
　　原本这一路走来倒也没什么，大家屏住呼吸，忍不住的时候大吸一口气，再快速掠过也就是了，这些泥俑反应速度不快，而且因为不是真人，所以很是迟钝，只要小心点就没什么大碍。
　　然则这道门……却是怎么推，怎么用力都弄不开。
　　推不行，撞也不行！
　　一帮人开始在门口摸索着，怎么才能打开这道门，要不然早晚得憋死在这里。
　　沈木兮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薄云岫一扭头，便渡了一口气给她，所有人面面相觑，灼热的目光，看得沈木兮面红耳赤，只得继续捂着口鼻，回头就去找机关。
　　既然陆如镜和赵涟漪能来，他们定然也能进去。
　　会在哪呢？
　　找了一圈，所有人这才郁闷的发现，其实机关就在脚下，就在门边上，一枚小小的钉子，轻轻往里摁，石门便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白白看了一场恩爱！
　　石门合上的那一瞬，所有人拼命的换气，这辈子都没这么憋闷过，一个个都憋得面色发青，唇色发紫的。
　　石门后头，是分岔路，究竟是往左还是往右？
　　“跟着天蛇走！”韩不宿瞧了一眼众人，“它会找到回魂蛊的，当然……也会找到其他的蛊。”
　　“这是什么意思？”千面扯了扯唇角。
　　其他的蛊？
　　还能给倒腾出什么鬼东西来？
　　“字面意思！”韩不宿跟着天蛇往左走去。
　　“护族就不能干脆点，把东西放着，压一压也就算了，倒腾出那么大一个地方，还非得跟探秘似的往里头走，一层层的过关卡，这到底是防贼呢？还是拿来防自己人的？”千面絮絮叨叨。
　　忽的一阵沙沙声，惊得他冷不丁绷直了身子，浑身的汗毛当即立了起来，“哎呦妈呀……见惯莫怪，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护族的列祖列宗，千万不要来找我算账！”
　　“师父！”沈木兮又气又笑，“这都什么时候，您还念念叨叨这些作甚？跟着韩前辈，保护好她就是了，您说您这样，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千面撇撇嘴，正要回头训她两句，下一刻眼睛赫然瞪大，“我的天……”
　　有东西窜了过去，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什么？韩不宿韩不宿，那是什么玩意？”千面惊慌失措，“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到有东西窜过去了，哧溜一声的……”
　　“这是重生殿，到处都是蛊阵，说不定还有咱们没见过的东西，专吃黑心肝的！”韩不宿轻哼。
　　沈木兮轻叹，“韩前辈，您就别吓唬师父了，这里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自然是要留着东西守护，但你和薄云岫有凤凰蛊，那些东西不会伤害到你们，而我是护族之人，自然更无须害怕。”韩不宿继续往前走。
　　这不说还好，如今被这韩不宿这么一说，千面更觉得四周都是危险，密密麻麻的恐惧感，让他无所适从，不就是来对付回魂蛊吗？怎么弄得好像是来挖坟的。
　　月归和黍离面面相觑，不只是千面没有护体之物，他们两个也没有。
　　前面又是一道门。
　　千面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就不能一走到底吗？非得拐个弯，弄道门，又得拐个弯，弄道门！”
　　“来来来，位置让给你，你来领路！”韩不宿赶紧让开一条道，“话那么多，想必肚子里都东西也不少，我成全你，这里都交给你了，请！”
　　千面眨了眨眼睛，默默的退后两步。
　　他哪里知道护族的秘密，这些东西原就是护族的族长才有资格知晓，饶是当初他与韩老二做了结拜兄弟，韩老二都没吐露分毫。
　　“没本事还那么多屁话，真是个十足十的臭男人！”韩不宿咬着牙，“再敢多嘴饶舌的，把你丢在这里喂守墓兽，横竖人家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人了，送你去给它塞牙缝！”
　　千面倒吸一口冷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石门被推开，只见前面一片漆黑，似有薄雾氤氲，又好似冷得厉害。有水声，有风声，就这么凉飕飕的倒灌进来，每个人都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种阴森森的感觉，就好似到了地府一般。
　　“不用害怕，是回魂蛊的怨气太重了，所以呢……这地方比较冷，但是这股气是出不去与的，外头有泥俑守着，几乎可以用万无一失来形容。”韩不宿轻叹。
　　“这地方似乎很深，怎么下去？”月归瞧了一眼底下。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像是半山腰的山洞，底下是深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去，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等会就知道了！”韩不宿深吸一口气，捡起墙角的碎石头丢下去，听不到一点回声。
　　“好深啊！”月归骇然，回眸望着沈木兮，“主子，怕是下不去的。”
　　薄云岫松开沈木兮，缓步上前，方才漆黑一片，这会稍稍有些适应了，倒是能看清楚一些东西。底下的确是深沟险壑，但也只是一道沟壑罢了，越过去一些，便是平地，只是不知……那平地上是否会有危险？
　　“薄云岫，你莫要乱来！”沈木兮担心他仗着自身武艺高强，便不管不顾的。
　　“咱们这些人的功夫，多半能越过这深沟，前提是对面的平地没什么危险，否则我们就是自寻死路。”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我先试试，若是可行……”
　　“还是让卑职去试吧！”黍离慌忙拦在跟前，“主子，您和夫人万万不能有事，还是交给卑职去试！”
　　音落瞬间，黍离已经飞身而去。
　　“黍离！”沈木兮疾呼。
　　人已经混入黑暗之中，唯有暗影隐约可见。
　　“下面很安全！”黍离的声音在下面回荡，“跳远一些，至少三步远，就能落到安全的地方，主子，卑职在底下接着你们！”
　　“走！”薄云岫抱起沈木兮便跳。
　　千面瞧了韩不宿一眼，却见她靠近月归，意思很是明显。
　　“韩前辈，我与你一道下去！”月归也不是傻子，挟起韩不宿纵身跃入深渊。
　　千面紧随其后。
　　底下的确是平地，而且视线好了很多，从上往下看，只觉得黑漆漆的，底下倒是有些微光，也不知是从哪儿泛出来的。
　　“快到了！”韩不宿落地，瞧一眼四周，“快到了！”
　　她连说两句快到了，口吻有些急促，不知是欣喜，还是……等找到了回魂蛊，距离她解脱的日子，就不远了！到时候她就不必苦苦支撑，可以放下所有的负担。
　　“这是什么地方？”薄云岫问。
　　一条小径，两畔皆是水，这些水风吹不起浪，光照未起波。这条路不算狭窄，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而行，但也必须走得小心，总归胆战心惊，生怕这水中忽然掠出什么东西来。
　　再往前走，就是一座桥。
　　是一座石拱桥，远远瞧着，立于烟波之上，薄雾缭绕。“倒像是走了条黄泉路，待会就得过孟婆桥！”千面嘀嘀咕咕。
　　“闭上你的嘴！”韩不宿咬牙切齿，“再往前走，你就会知道，什么叫阎王殿。一念生一念死，生死不过一道门的距离罢了！”
　　上了桥那一瞬，沈木兮回头望去，只见着那无波无澜的水面上，慢慢开出了幽暗的冥花，却又在转瞬间消弭无踪，如梦幻泡影一般。
　　“上了桥，就莫回头。”韩不宿走在前面，“不然会舍不得走的。”
　　“说得好像真的要死了一样！”千面扯了扯唇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是没半句好话！”
　　沈木兮无奈的笑了笑，扭头朝着一旁看去，忽在岩壁上发现了一道身影，像是从哪儿投射而来的光影，“陆大哥？！”


第187章 不归
　　所有人都瞧见了幻影，的确是陆归舟无疑，不过陆归舟的影像似乎是伏在地上的，瞧着奄奄一息。
　　“肯定出事了！”韩不宿敛眸，“我们走！”
　　薄云岫握紧沈木兮的手，快速往前走，这地方太过诡异，委实不能久留。
　　有东西窸窸窣窣的从水里跑出来，然则刚上岸便忽然燃烧成灰烬，惊得所有的东西又快速回到了水中，再也不敢冒头。
　　“按照我爹告诉我的，过了鬼门关继续往前走，差不多就是蛊室了，回魂蛊应该是养在蛊室内的池子里，就跟我在蛊母山庄所设的池子是一样的。”韩不宿喘着气，“快，快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很快……
　　自己，亦气数将尽。
　　然则刚跑出甬道，便有大批的死士扑了上来，千面骇然，“是陆如镜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见着人就往上扑，薄云岫快速拢了沈木兮在怀，疾步退到一旁，由着月归和黍离上前应付。
　　按理说，饶是陆如镜培养的死士，也不可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左不过是下手狠一点，人数上占了点上风。但是月归和黍离亦不是省油的灯，对付这些宵小之辈，应是绰绰有余。
　　韩不宿站在沈木兮身边，冷眼瞧着这些人，“不太对！”
　　“看出来了！”薄云岫眉心微蹙，瞧一眼身边的千面，“照顾他们，我去试试！”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身形一晃，已经近至死士跟前，掌心凝力，快速将人推了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重重落地。
　　就在沈木兮如释重负之时，却见着那死士又爬了起来，好似浑然不知疼痛，再次奋不顾身的朝着薄云岫扑去。
　　“主子，这些人不但不怕死，连疼痛感都没有。”黍离疾呼，“简直就是怪物。”
　　不管怎么踹，怎么打，倒下了还是会爬起来，继续往前扑。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身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刀剑砍上去都能听到叮咚声。
　　“邪了门了？”千面骇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被石化了而已。”韩不宿咬着牙，“陆如镜这个混账东西，竟然用了这样的东西，真是该死至极！”
　　沈木兮急了，“这么下去，大家体力耗不起，可有什么法子？”
　　“有，把脑袋砍下来。”韩不宿低咳两声。
　　沈木兮赫然一怔。
　　对付这些“石头人”很是辛苦，刀剑对着脖颈砍，还得防止其他死士的拼死猛扑。
　　“我们走！”韩不宿率先往前跑，“成事之后，追来便是！”
　　蛊室前，千面咬牙推着门，“这特么什么鬼地方，上头都是沙子，底下都是石头，累死……老子了……这……好沉，搭把手啊……”
　　“废话这么多，力气都用在讲废话上了，难怪一点气力都没有。快点！真没用！”韩不宿双手叉腰，站在后头指挥，“快点！快点！”
　　“叫、叫魂呢你……”千面抵着一口气，终于推开了石门。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石门终于被重重的推开。
　　千面咬着牙，“要了老命了！”到底是上了年纪，委实比不得年轻人的年轻气盛，推开一道石门，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走！”韩不宿率先进门。
　　“师父？”沈木兮上前几欲搀扶。
　　前面的韩不宿扭头冷喝，“别理他，回魂蛊要紧。”
　　“走吧！”千面摆摆手，扶着石门大喘气，“我自己可以。”
　　沈木兮点点头，紧赶着往前，跟上了韩不宿。
　　“韩前辈，这……”沈木兮环顾四周，“这地方和你的蛊母山庄很是相似！此前你是不是照着这些地方的摆设，所以修的蛊母山庄？”
　　“差不多！”韩不宿瞧着最后一道门，指尖轻轻拂过门上的冥花纹路，“这里所有的重生之眼，都是睁开的，说明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兮丫头，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知道吗？”
　　沈木兮一愣，“最坏的准备？”
　　“可能从此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再也出不去。”韩不宿轻叹，“隔了太多年，连我的父辈都不知道，回魂蛊如今成了什么模样，若是一发不可收拾，我们这些人就会彻底的回不去了！”
　　“我知道！”沈木兮点头，“如果能制住回魂蛊，不让陆如镜和赵涟漪得逞，就算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
　　否则陆如镜得逞，祸害了郅儿他们，那真是哭都没地儿。
　　韩不宿轻叹，“我也只是告诉你最坏的结果，兴许咱们命大，一个都不用死，说不定还能活奔乱跳的出去，到时候你们夫妻团圆，母子团聚，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所有人都有机会和和美美，唯有她韩不宿，这一生肯定会终结在此处。
　　有火光忽然窜起，整个室内刹那间灯火通明。
　　此处的池子，比蛊母山庄里的池子，大了数倍不止，同样的池水浑浊，泛着浓烈的腥臭味。恍如白昼的室内，只见着波光嶙峋，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池子……”沈木兮蹲在池边，细细的瞧着池面，“韩前辈，同你之前的好似不太一样，这里的味儿似乎更重了些，而且……闻起来味道怪怪的，不只是铁锈味，还有……还有……”
　　韩不宿当即蹲下，伸手去沾池水，却被沈木兮一把拽住。
　　“别！”沈木兮愕然，“万一毒性太烈，或者掺合了什么尸毒之类的，伸下去就死定了！十殿阎罗和长生门这些年造出来的东西太狠毒，不得不防！”
　　“倒也是！”韩不宿皱眉，“与我自己调制的，闻起来是不太一样。”
　　想了想，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瓷罐，将里头的毒虫倒进了池子里。
　　“且看看效果，便知道毒性！”韩不宿解释，“这些毒虫，每日都泡在池子里几个时辰，是以对我调制的池水早已适应，若是此处的远胜于蛊母山庄，想必会……”
　　话还没说完，千面就已经叫了起来，“看看看，死了死了！”
　　刚刚放下去的毒虫，这会全部死绝，只是眨眼的功夫，池面上掠过一阵火光，瞬时将那些毒虫焚烧得干干净净，纹丝不留。
　　“这池子的毒性……”连韩不宿都瞬时改了面色，“太可怕了！”
　　外头，薄云岫领着黍离和月归冲了进来。
　　月归胳膊上挨了一爪子，有血迹斑驳，幸好伤在这位置上，并不致命。“小心！”薄云岫厉喝，身形如箭离弦，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快速捞起沈木兮在怀，紧跟着连退数步。
　　池水哗然掀起巨浪，若不是千面扑倒了韩不宿，就地连滚数圈远离池边，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且看着池子里的水，飞溅在地，瞬时青烟直起。
　　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池子里的翻涌还在继续。
　　不多时，竟从里面翻出一个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千面惊呼。
　　“是个人！”月归骇然，“好像有点熟悉……”
　　沈木兮定下心神，猛地瞪大眼睛，“好像是赵涟漪！”
　　的确，池子里被困住的人，是赵涟漪无疑。因着泡在有毒的池子里，肌肤已经全部脱落，连眼睛都被毒液侵蚀，呈现着诡异的灰白色。
　　不过，可以肯定是，赵涟漪还活着。
　　是个活的！
　　“赵涟漪？”千面见了鬼一般，不敢置信的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她不是第一个来了这鬼地方吗？为什么泡在这里了？难道是韩老二真的复活了？还是说，陆如镜？是陆如镜干的？”
　　四周安静得出奇，池子里的赵涟漪被毒液侵蚀得不成人形，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意识存留。伏在池子边上，韩不宿仔细的查看着赵涟漪，“你是赵涟漪吗？赵涟漪？”
　　大概是还有意识存在，池子里的人真的点了头。
　　真的是赵涟漪！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是陆如镜干的吗？”韩不宿忙问。
　　赵涟漪又点了头。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陆如镜能将赵涟漪弄成这样，就说明陆如镜怕是今非昔比，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回魂蛊。
　　“陆如镜，拿到回魂蛊了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韩不宿心里是忐忑的，只要赵涟漪点头，这里所有人都会变成陪葬，此番便再无意义可言。
　　所有人都盯着赵涟漪，惟愿她能摇头。
　　赵涟漪犹豫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然则下一刻，她又点头。
　　“这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千面急得直跳脚，“到底是拿到了，还是没拿到？若是没拿到，咱们还能搏一搏，若是她陆如镜已经得手，那咱们现在撤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对了，她不是带着韩天命的尸身一道来的吗？”黍离挠挠头，“为什么只看到她一人，韩天命的尸体呢？没瞧见尸体……”
　　众人忙不迭找寻，沈木兮推开薄云岫，紧跟着去找。
　　这室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要藏人的地方……确实没多少，除非藏在某个密室里之类。轻叩石壁的声音在室内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查找着。
　　“好像没什么密室之类？”千面诧异，“这韩老二的尸身，难不成还能被蚂蚁抬着跑了？”
　　一回头，千面愣了半晌。
　　“怎么了？”黍离不解，顺着千面的视线望去。
　　月归的脸色不太对，瞧着好似有些瑟瑟发抖。
　　“月归，你怎么了？”黍离抬步便朝着她走去，“伤势严重了吗？”
　　沈木兮仲怔，“月归？”
　　“都、都别过来！”月归忽然疾步后退，浑身战栗，一张脸青白相间，唇色也已发沉，“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我……”
　　她捂着受伤的胳膊，“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沈木兮已经冲了上去，二话不说便撕开了月归的袖口，骤见那道抓痕已经变了颜色，伤口处的皮肉从内里往外翻，呈现着黝黑的色泽，伤口周围开始肿胀，瞧着好似……
　　“中毒了！”韩不宿面色微沉，瞧着月归的胳膊，默默的将沈木兮拽了回来，推进了薄云岫的怀里，“看好她，别乱来。”
　　“韩前辈？”沈木兮慌了，“月归会怎样？”
　　“很抱歉！”韩不宿望着月归，“我……可能没办法救你，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历经了太多岁月的沉淀，早就不是寻常毒物。若是在中毒之初，断臂尚且可以保全性命，但是现在毒已渗透五脏六腑，我有心要救你，却也无能为力。”
　　月归倒是平静，扬唇笑了笑，额头上有冷汗涔涔而下，“我会变成这样？会变得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六亲不认，只知道杀人吗？我会连你们都不再认得，直到脑袋被砍下来？”
　　许是疼痛，她下意识的捂住了胳膊，有脓水从指缝间涌出。
　　那一瞬，月归眼睛里的灰白若隐若现，“主子，月归不能陪您了，得、得先走一步！黍大人，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忙？”
　　“我不会动手的。”黍离退后，“我不能！”
　　一起走到这地步，忽然要动手，是谁都承受不了的。
　　何况，还要砍下月归的头颅……
　　“主子！”月归瞧着自己胳膊上的伤，“谢谢！”
　　“月归！”沈木兮潸然泪下，“韩前辈，还有救的，你本是护族之人，你知道的，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是不是要以毒攻毒？又或者心头血，或者……”
　　“别忙活了！”韩不宿摇头，“若能早早的护着心脉，许是还有一线生机，但是现在……”
　　月归自己也能感觉到，来自于五脏六腑的疼痛，寸寸石化的痛楚非言语可以描述，身子不受控制，最后渐渐的吞噬所有的情感与理智，变成一个怪物，不知疼痛，不知……离别！
　　“月归本是王爷的暗卫，原就做好了为离王府战死的准备，后来遇到王妃，是王妃让月归懂得了什么叫自由，月归乃是孤女，一辈子都在刀光剑影里过活，没想到还能有情真意切的一日。”月归哽咽，身子渐渐的往后退去，“谢谢！真的很谢谢！只是很可惜，不能陪着王妃了。”
　　“月归！”沈木兮哭着喊她的名字。
　　月归摇摇头，“主子，不要难过，要好好的活着回去，和王爷一起回到小公子的身边。我知道你们都下不了手，可我知道，若我成了那副模样，一定会伤害你们，到时候……你们都会变得与我一样，我不能害了你们！等我死后，请斩下我的头颅！”
　　她最后看了沈木兮一眼，“主子，月归不很后悔，值得！”
　　真的，值得！
　　鲜血喷溅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想冲上去，可谁都没办法救月归，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回天乏术，谁也没想到那些毒竟然会……
　　“月归！”沈木兮歇斯底里，泪如泉涌。
　　只是一个小错误，谁都不曾注意的小错误，便酿成了这样的大祸害，月归却是再也回不来了。剑锋吻过脖颈，带着她那一句“值得”，便是尘归尘，土归土，将一切都埋葬在了此处。
　　从来的那一天起，月归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去。
　　终是，真的没能再活着回去。
　　月归躺在血泊里，鲜血像烧开的滚水一般，不断的脖颈处涌出，漫过脖颈，晕开一片殷红。她仰望着冰冷的穹顶，渐渐的合上眉眼。
　　她说：等我死后，请斩下我的头颅。
　　走得那样……毫不犹豫！月归的头颅，是韩不宿去砍的，因为谁都不肯下手，可如果不砍下头颅，死去的人还是会站起来，还是会变成方才门外的那帮怪物。
　　“月归她……不想变成怪物！”韩不宿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地，“现在好了，她可以放心的走了。”
　　沈木兮伏在薄云岫的怀里，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咬着牙憋着气儿，身子止不住的轻颤。
　　“哭出来吧！”薄云岫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终是抱紧了颤抖的爱妻，“薄夫人，哭出来，别憋着！这笔账，会要回来的，一定会的！”
　　“该死的陆如镜！”沈木兮抬头看他，脸上满是泪，“我要宰了他！”
　　薄云岫低眉吻上她的额头，“一定会的！”
　　陆如镜，必须死！
　　“没想到，你们竟然也能到这一层！”有石门缓缓打开。
　　千面第一个冲上去，“陆如镜，你这个混蛋！”
　　“冷静点！”黍离慌忙摁住千面，“别忘了，月归是怎么死的，冷静点！”
　　千面狠狠抹去脸上的泪，发狠的瞧着站在石门门口的陆如镜，“你真特么该死，该千刀万剐，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你害了那么多人，亏我瞎了眼，竟跟你做了结拜兄弟，被你蒙骗了那么多年！”
　　“那是你蠢！”陆如镜负手而立，今儿的他瞧着好似不太一样，眼下发黑，唇色略略发青，好似中了毒一般，但瞧着……神志还算清楚，倒也没到那种稀里糊涂的地步。
　　这怕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
　　“你……”千面真想冲上去撕了他。
　　“陆如镜！”韩不宿面无表情的看他，“还记得我吗？被你害得最惨的那个人！”
　　“韩不宿！”陆如镜岂会忘记，“我就知道你还活着，那个蛊母山庄……你倒是经营得很好。知道为什么留着你吗？”
　　韩不宿嗤冷，“你压根不敢闯我的蛊母山庄，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陆如镜，你觉得自己现在赢了吗？韩天命的尸体，你怕是还没找到吧？你可知道，韩天命若是吃了回魂蛊，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陆如镜冷着脸，“他不可能活过来的！”
　　“你们也说过，我活不了，可我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韩不宿摇摇头，“陆如镜，你想拿到回魂蛊，但你不会用它，找到又如何？回魂蛊这东西，用得不好就会被反噬，而你呢……你的野心那么大，怎么可能甘心当回魂蛊的宿主，失去自己的本来意识！”
　　陆如镜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用？韩老二当年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当然会用，而且我比赵涟漪更知道，这回魂蛊的效用！”
　　赵涟漪还泡在池子里，似乎是听到了这话，沈木兮扭头看她时，竟见着她唇角微微一扯，好似在笑。这笑，看得沈木兮心惊胆战，浑身发凉，总觉得赵涟漪还有后招。
　　“我问你，韩天命的尸体呢？”千面问。
　　陆如镜冷笑，“想知道吗？不如自己去找。重生之门已经打开，万物皆为刍狗，将为我所用，我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赢家！我会主宰天地，并且……永生不死！”
　　“永生不死只是个传说，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黍离冷喝，就因为陆如镜的野心，害得月归枉死，这笔账怎么都得算回来。
　　“是吗？”陆如镜摇摇头，“有了回魂蛊，就可以得到长生！看到外面的泥俑了吗？落日之城里的人，原本都是活人，可惜啊……都变成了泥俑，那是活人俑。可惜，他们没机会破茧而出了，除非有回魂蛊。”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不敢置信的倒吸一口冷气，“活人俑？活人俑？”
　　下一刻，沈木兮疯似的伏在池边，“赵涟漪，我问你，你是不是把韩天命的尸体做成了活人俑？韩天命的身上，是不是一直都有回魂蛊？回魂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黑水城外，发现的那尊带有温度的泥俑。
　　千面和韩不宿都认出来，那便是韩天命无疑。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法杖的缘故，可现在听到陆如镜提及永生不死，沈木兮忽然觉得，那可能是个仪式，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复生仪式。
　　人死，真的可以复生吗？
　　尤其是死了这么多年的人。
　　“兮儿，你说什么？”千面惊慌失措，“你是说，韩天命的尸体被做成了，跟外面一样的活人俑？所以只要有回魂蛊，就能真的死而复生？”
　　薄云岫亦不免乱了心绪，他想起了一件事，韩天命的尸体一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这似乎有些不太寻常，后来尸身受损，赵涟漪便疯似的赶来了这里。
　　就说明韩天命可能在死的那一刻起，很可能就已经是个活人俑，他一直在等待着，复生的契机。
　　所谓契机，应该凤凰蛊的宿主，打开了秘盒，去找寻荒域之墓，然后释放回魂蛊！！
　　下一刻，陆如镜忽然面色骤变，“把凤凰蛊交出来！”有人影从他身后窜出，疯一般的直扑沈木兮。


第188章 如果我出不来
　　“薄夫人！”薄云岫厉喝，舍了陆如镜，飞身直扑沈木兮而去。
　　沈木兮看着那张脸在自己的眼前放大，“陆大哥？”
　　是陆归舟！
　　不过，眼前的陆归舟，已经不是最初的陆归舟。
　　薄云岫一掌推去，正好挟起沈木兮，连退数步，身子已经贴在了墙壁处，俄而低头查看怀中的沈木兮，“伤着没有？”
　　“我没事！”沈木兮终是回过神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韩不宿喘着气，“他被种了蛊，陆如镜拿他炼蛊！”
　　“拿自己的儿子炼蛊？”薄云岫也是惊着了。
　　虎毒不食子，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此前一个魏仙儿，为了身份地位，不惜杀害儿子嫁祸他人。
　　而现在呢？
　　陆如镜为了自己的野心，竟然拿自己的儿子来炼蛊，当成武器使用，这些人简直是疯子！
　　全都疯了！
　　“你们站着别动！”薄云岫松开沈木兮，“我来应付！”
　　沈木兮点头，“小心！”
　　千面和黍离联手，然则亦不是陆如镜的对手。
　　肩头挨了一掌，千面赫然飞了出去，身子重重撞在墙壁上，落地一声闷哼，“哇”的吐出口血来。体内真气溃散，他险些喘不上气来，半晌才撑起了身子，靠在了墙壁上大喘气。
　　人老了，果然是愈发的不中用了。
　　沈木兮和韩不宿慌忙过去。
　　“师父？”沈木兮担虑的为他把脉。
　　“不打一架，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如今才知道，是真的老了，真的不中用了！”千面唇角溢着血，说话的时候亦是格外费力，“没想到这陆如镜的武功，愈发厉害，我连他手底下十招都没走过去！”
　　“谁让你整日游手好闲？书到用时方恨少，你现在也差不多是这样！”韩不宿咬着牙，“这混账东西，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简直是畜生！”
　　千面的额头渗着汗，“黍离打不过他！”
　　的确，黍离已经吃不消了，很明显只剩下防守，再这样下去只有挨打的份儿！可惜月归不在了，否则月归加上黍离……
　　薄云岫对陆归舟，虽说还是游刃有余，可在体力上，陆归舟终是占据了上风。
　　陆归舟仿佛不知疲惫，甚至于有越战越勇的劲头，源于体内蛊冲的作用，他已经彻底的癫狂，猩红的眸中，早已不辨亲疏。
　　“不要再对他手下留情！”千面冲着薄云岫喊，“这小子疯了，他已经不是最初的陆归舟，他要你的凰蛊，要你的命！快点解决他，再去帮黍离！”
　　薄云岫咬咬牙，猛地扣住陆归舟的腕部，瞬时旋身将他摔了出去。恰黍离被陆归舟一脚踹飞出去，薄云岫顺势在黍离腰后推了一把，扶其站稳，身形一晃，已直扑陆如镜而去。
　　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黍离伤得不轻，扶着墙站定，唇角不住的溢出血来，陆如镜是下了死手的，若不是薄云岫托了他一把，只怕这会伤得更重。
　　“黍离？”沈木兮慌忙起身。
　　却见着韩不宿从包中取出了一枚药丸，“能暂时提升功力，时效不长，但是可以挡一挡！”
　　“多谢！”黍离毫不犹豫的吞下。
　　薄云岫一对二，几乎是腹背受敌。饶是武功再好，也经不起这车轮战的碾压，陆家父子就好似有用不完的气力，一个缠，一个攻。
　　“王爷！”黍离飞身而起，冷剑狠狠劈，终是将三人分开。
　　脊背贴着脊背，黍离能听到背后，属于薄云岫的气息微促，王爷似乎没遇见过这样的劲敌，眼下的确有些吃不消了。
　　“快走！”薄云岫冷喝，“这里交给我们！”
　　“好！”韩不宿点头，与沈木兮一道，搀起了千面。
　　眼下，回魂蛊还没找到，韩天命的尸体也失了踪，岂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因着有薄云岫和黍离纠缠，陆氏父子无法脱身去追，更是发了狠的下手。
　　“薄云岫，你还真是伟大，就凭你们两个，也能拖住我们吗？”陆如镜咬牙切齿。
　　薄云岫一掌退开陆归舟，“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陆如镜，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枉为人父，此番不杀了你，我就不叫薄云岫！”
　　“找死！”陆如镜奋起反扑。
　　黍离心知，只要能将这父子两个拖在此处，韩不宿他们就有时间去找寻回魂蛊，去做该做的事情。只要回魂蛊别落在陆如镜手里，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韩不宿带着沈木兮和千面，奔跑在甬道里。
　　方才陆如镜就是从这里头出来的，说明这里面还有……
　　推开石门，黑暗的屋子里，有很多萤火虫一闪一烁。
　　“那么多萤火虫？”千面一愣，“这到底不是江南水乡，怎么就……冒出这么多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
　　沈木兮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不、不是小眼睛，这里面……有东西，师父……”
　　韩不宿第一反应是拽着半只脚进了门的千面出来，因着力道有些大，千面浑然没有反应过来，登时被韩不宿拽个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半晌没能爬起来。
　　天晓得，他身上还有伤，这一摔……喉间瞬时涌上腥甜滋味，所幸被他生生压住。失血愈多，意识亦会越渐薄弱，眼下韩不宿和沈木兮都得由他护着，好歹得撑着点。
　　“师父？”沈木兮面色发白的去搀千面，“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差点，没、没摔死我……”千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韩不宿，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摔死我吗？”
　　韩不宿已经重新合上了石门，“这该死的陆如镜，这该死的混蛋！混蛋！混蛋！”
　　这倒是把千面和沈木兮给惊着了，皆不知韩不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声声咒骂，莫非是因为室内的萤火虫？那应该不是寻常之物。
　　石门重新关闭之时，沈木兮便觉得心内舒爽了不少，是以这厢总算能喘过气来，“韩前辈，那是什么东西？到底发生何事？”
　　“陆如镜应该是把他自己的奴才，变成了……变成了我们之前遇见的怪物！然后用这些怪物来饲养蛊虫，你们看到的就是那些蛊虫，之所以一闪一闪，是因为这些蛊虫，正在吃人！”韩不宿咬牙切齿，“只有用人，喂养出来的蛊虫，效用会成倍增长。”
　　“那怎么办？”千面急了，总不能一直躲在外头不进去吧？
　　“那回魂蛊呢？”沈木兮问。
　　韩不宿面色沉冷，“回魂蛊就在底盘的下面，用阵法压着，这些石人蛊只要察觉有活物靠近，就会进入，将其当成宿主。进了这道门，我们都会变成第二个月归。”
　　千面退缩了，“我可不想死无全尸！”
　　“我行不行？我身上有凤蛊！”沈木兮抿唇，“可能我去试试，凤蛊也许能克制住它们，对不对？”
　　“如果你是凤凰蛊，也许我能让你进去，可你只有凤蛊，我担心你……你会受不住这苦楚。这些东西是会咬人的，会一个劲的往你身上钻，与你的凤蛊争夺宿主。”韩不宿定定的看她，“你要想好了，这是极为痛苦的过程，虽然最后肯定是凤蛊胜出，但你……”
　　沈木兮摇头，“我不怕，脱胎换骨之痛尚且熬过来了，还怕什么石人蛊？我不怕。”
　　薄云岫还在外面拼命，只为了能拖住陆如镜和陆归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对付回魂蛊，所以到了这会，谁都没有退路。
　　“既是必行之路，就不该退缩，哪怕是死……”沈木兮咬咬牙，“韩前辈，告诉我进去之后该怎么做，待会我若进去，您帮我在外面看着点，若是我……我进去之后，没能出来，让薄云岫不要着急，多想想郅儿。”
　　韩不宿张了张嘴，终是将一个瓷瓶递给她，“里面装着剧毒之物，这东西能杀死任何蛊虫，包括回魂蛊。是我这些年用尽毕生修为，从自身以及天下各地收拢而来的毒物身上提取，这东西不可轻易出手，只管饲喂回魂蛊便是。只有这一点，若是错失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杀死回魂蛊了。”
　　“好！”沈木兮伸手接过，仔细的收入腰间，“我会小心的，你们也当心！”
　　千面捂着肩胛，“兮儿，不要逞强，若是觉得不太对就出来，咱们不是非得冒这个险的，咱们还有其他的机会，对不对？”
　　沈木兮笑了笑，“知道了，师父！”
　　石门打开的那一瞬，沈木兮快速冲了进去，紧接着却是从里头将石门合上了。
　　“兮丫头？兮丫头！”韩不宿急了，这道门却是怎么都没能再推开，“兮丫头！兮丫头！”
　　千面用尽全力，亦是无能为力。
　　一道石门隔开，里面只听得沈木兮痛苦的呻吟，渐渐的由沉重转为低弱，终是彻底的消失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兮儿？兮儿！”千面拍打着石门。
　　“会不会还有其他的门路？”韩不宿掉头就走，密道交错的诡异之地，总不可能只有一条生路。
　　父亲说过，因为蛊虫是活物，偶尔会有突发事件发生，所以在建造荒域之墓时，长老们会给自己留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现在也可能成为沈木兮的生路。
　　“找！”韩不宿冷喝。
　　千面慌忙转身去找。
　　凡有生路，决不放弃。
　　这头出了事儿，那头薄云岫仍打得难舍难分。
　　陆归舟虽然不知疼痛，甚至发了狠一般不知疲倦，但亦是伤得不轻，一条胳膊已经被薄云岫生生掰折，颓垂着再也抬不起来。
　　而陆如镜，伤得亦是不轻，他是断然没想到，薄云岫亦会发了狠，重创了陆归舟的同时，亦是打断了他的肩胛骨，若不是他当时身子一瞥，只怕薄云岫真的已经要了他的性命。
　　“王爷？”黍离勉力从地上爬起，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止不住的颤抖，唇角满是鲜血。
　　薄云岫冷然伫立，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陆如镜，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自从沈木兮出事，他便再也没有亲手杀过人，怕就怕造孽太多，会报应在她身上，但是今日他要开了这杀戒，定要陆如镜死无全尸。
　　陆如镜喘着气，到底也是年纪大了，再凶猛的老虎，亦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薄云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陆如镜伸手抚上墙壁，“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坏了我的大事！”
　　“你找不到韩天命的尸身，不是吗？”薄云岫嗤冷，“你比谁都害怕，比谁都担心！如果韩天命真的活过来，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他！”
　　陆如镜咬着牙，“赵涟漪都在这儿了，你以为韩天命还能跑得了哪儿去？我就不信了，他韩天命还能长了翅膀飞出去？我告诉你薄云岫，不只是你，还有沈木兮他们，都只能留在这里，成为我的活人蛊，到时候，我会让你们夫妻团聚的！”
　　音落，陆如镜转身就跑。
　　“王爷？”黍离惊呼。
　　“追！”薄云岫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然则刚冒出门，脚下忽然悬空，早已体力不支的他，哪里还来得及反应，瞬时身坠深渊。彻骨的寒凉，席卷全身，突如其来的黑暗，快速吞没了他。
　　那一瞬，薄云岫满脑子都是沈木兮。
　　她的哭，她的笑，她生气的样子，以及……她说喜欢他时，眼睛里的光亮……
　　“薄夫人……”
　　“薄夫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连薄云岫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了，身子冷得厉害，瑟瑟发抖的感觉终是让他醒过神来，幽幽的睁开了双眼。
　　“黍离？”薄云岫记得，自己是和黍离一块掉下来的，如今在这里，想必黍离应该也在附近。
　　勉力撑起身子，薄云岫吃力的喊了两声黍离的名字。
　　然则却没有得到黍离的回应，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周遭好似很空旷，冷得又像是冰窖，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黍离？”薄云岫撑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脚步，尽量适应着周遭黑暗。
　　有微弱的光在前面忽闪忽烁的，也不知是什么？
　　“谁？谁在前面？”薄云岫缓步往前走，也不敢走太快，毕竟这地方好似都是乱石，走两步还能踢到一些零碎的石头块，他努力睁大眼睛，时刻警惕着周遭，免得陆家父子忽然扑出来。
　　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一直挪到了这忽闪忽闪的东西之前。
　　薄云岫这才看清楚，这些忽闪忽闪的似乎是鬼火。
　　一共有七个老头，如同幻影一般齐刷刷的坐在一个圆盘上，一个个双腿盘膝，双目紧闭，从皮包骨头的状态来看，似乎已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薄云岫只想知道，出路在哪？
　　若是一直困在这里，他的薄夫人又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沈木兮，薄云岫整颗心都是疼的，密密麻麻如同针扎一般。可惜他们隔了太远，否则凰蛊和凤蛊可以互通，定然会有所感应。
　　“王爷！”昏暗处，传来了黍离虚弱的声音。
　　“黍离？”薄云岫循着声音找去，终于在一片泥淖中找到了陷在其中的黍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那头，黍离却掉落在这头，委实怪哉。
　　“卑职是被什么东西拖过来的。”黍离气息奄奄，“这东西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窜过去了，卑职没瞧清楚。王爷，您一定要小心，这东西说不定还会……”
　　话音未落，便有暗影忽然窜过。
　　若不是薄云岫躲避及时，只怕会被扑个正着。
　　“这是什么东西？”薄云岫骇然，当下弯腰，快速将黍离从泥淖中拉拽而出，两个人紧贴着墙壁靠站着，如此只要能防住三面便可。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好似有尾巴！”黍离隐约见着那东西好似晃动了一下尾巴，“瞧着像是蛇，可又好像有点毛茸茸的，倒像是毛毛虫。”
　　毛毛虫？？
　　薄云岫摇摇头，“小心便会！”
　　二人贴着墙根站了许久，也没见着拿东西再袭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则下一刻，耳畔又响起了诡异的“沙沙”声，分不清是什么，但正在逐渐靠近，而且越来越近！
　　“是什么？”黍离满心惊惧。


第189章 护族的起源
　　还记得韩不宿之前说过的，这荒域之墓是有镇守之兽存在的，所以方才那个黑影是不是守墓兽还不知道，毕竟谁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这黑漆漆又诡异危险的地方，存活这么久？
　　“王爷？”黍离喘着气，“您说这是什么东西？”
　　“它没有伤你，只是将你拖拽至泥淖之中，想来也不是什么恶兽。此物能在这里畅行无阻，定然与外头的不太一样，小心便是！”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掌心凝力。
　　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归是要搏一搏的。
　　四下的“沙沙”声忽然消失了，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找找出路。”
　　既然这七个老头能杵在这里，就说明这地方是能进来，又能出去的。
　　左不过，出路何在？
　　主仆两个找了一圈，竟也没找到门。
　　当时他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但两人现在体力皆有不支，哪里还能飞上去，推开那道石板，何况这石板厚度如何尚未可知，从下面未必能推得开。
　　想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只能另谋他法。
　　“王爷，这周围的石壁都是实心的，压根没有空档可寻，这可如何是好？”黍离咬着牙。
　　“你觉得好些吗？”薄云岫问。
　　黍离点点头，“王爷不必顾忌卑职，卑职扛得住！”
　　眼下只有那七个老头的周边没有查找，可终究是死者为大，不能太过造次。
　　薄云岫近前，冲着七个老者弯腰行礼，“诸位前辈，情非得已，打扰了！”
　　“打扰了！”黍离跪地磕了个头。
　　机关似乎真的就在这底盘下面，黍离用力一转，石盘忽然“咯嘣”一声，惊得薄云岫快速拽着黍离便退到了一旁，两个人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逐渐开始旋转的底盘。
　　七个老头在转悠，这场面……委实有些惊悚，格外骇人。
　　渐渐的，转速又好似慢了下来。
　　“王爷，怎么就不转了呢？”黍离问。
　　薄云岫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蓦地，底盘停了下来，忽然往下沉，七个老头瞬间全部下坠。
　　“王爷？”黍离惊呼。
　　薄云岫如箭离弦，已经冲了过去。
　　空陷处，黑洞洞的，瞧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主仆两个蹲在洞口瞅了半天，这厢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冷不丁脚腕一紧，两人压根来不及反应，快速被拽进了黑洞之中，顶上的光亮，骤然消失。
　　“王、王爷！”黍离惊呼。
　　这是什么地方？
　　身子仿佛躺在滑溜溜的石面上，脚踝处的力道还在，拽着二人拼命的往下滑，分不清楚四周有什么，只觉得寒意渗人，越来越冷。
　　终于，脚踝上的力道消失了。
　　两个人终于停下来，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的状况，这地方似乎是个冰窖，驻足站在原地，亦觉得寒意彻骨，冷得瑟瑟发抖。
　　黍离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好冷。”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取了火折子照亮，因着冰面反光，四周有些白灿灿的，这倒不是真的冰窖，像是个石窟之类，周遭雕刻着不少东西，如同鬼画符似的。
　　“王爷，你看那个……”黍离惊呼。
　　前面像是个石雕，走近看看，倒是跟韩天命很像，但又不全像，总觉得是有些不同的，眉眼间少了那些戾气和阴邪，瞧这仪容，倒是多了几分正义凛然。
　　“这又是哪位啊？”黍离只觉得自己快哭了，这一尊有一尊的石像，敢情护族以前不是石匠就是木匠？
　　这石像的手攥着，但是掌心里并无东西，应该是之前握过什么？
　　想了想，薄云岫慌忙取出别在后腰的法杖，将杆子快速插了进去。
　　“刚好！”黍离诧异。
　　法杖归位的那一瞬，周围忽然有火光燃起，一排排火台，照亮了整个石室。墙壁上的各种雕刻，亦在此刻清晰呈现，足以让人瞧得清楚。
　　“这似乎是护族从立族以来，所经历的分分合合。”薄云岫仰头望着，“从秦开始，收拢六国各具天赋异禀之人，归于徐公，于秦一统天下之后，寻找蓬莱仙岛，以求长生。”
　　黍离瞪大眼睛，“长生……这不是胡扯吗？”
　　人若有长生，岂非违背了天道？
　　就因为有生有死，天下才会有盛衰更替。
　　“徐公一去不返，实则寻得仙药，已得长生而寄蓬莱不归。”薄云岫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再往下，便是护族的分分合合。
　　因着战乱，各国君主总想借着护族之力，得天下一统，成就真正的万岁之身。要么胁迫护族，要么追杀护族，以至于护族分崩离析，一部分躲入山中，一部分远出关外。
　　“山中……应该就是韩前辈这一支吧？”黍离问。
　　薄云岫点头，“应该是！至于这远出关外的，应该是……瀛国的巫医一族。”
　　“其实是巫族吧？”黍离道，“之前在黑水城的时候，那些东西不就是巫族留下的吗？”
　　“巫族一开始被关外的人，认为是妖魔的化神，所以他们只能躲起来。这落日之城，应该就是巫族当初的落脚点，日落而出，日出消失，为的就是保护自己。”薄云岫瞧着墙壁上的雕刻，“这地方应该是被设了阵法，长长久久的成了神秘的诡异之城。”
　　继续往下看，这巫族似乎也不太平。
　　巫族当初是带着长生药走的，至于这长生药是什么，倒是没有细写。
　　因着大漠之国，有国君怪病缠身，得巫族诊治而痊愈，巫族这才得到了正名，不再被当成妖魔，而被列为神祗降临，声名鹊起。
　　在南北朝时，关内战乱，杀孽无数。
　　巫族之内，出现了动荡，有人提议回关内，拯救苍生，也有人不愿再冒着灭族的危险回去。
　　争执不下之时，长生药失踪。
　　“失踪？”薄云岫皱眉，“幽阑？”
　　“幽阑偷走了长生药？还偷走了炼蛊炉？”黍离诧异，“这怎么像是韩天命干的事儿呢？可这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韩天命也不可能活上几百年呢！”
　　薄云岫也猜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雕刻不会骗人，何况是这些东西看上去年代久远，绝不是近期所雕刻。
　　回望着立在火光中的雕像，薄云岫负手而立，面色黢冷，“也许，真的有长生不老药的存在。”
　　“是蛊还差不多！”黍离不赞同，“不管是护族还是巫族，对于蛊的执念，那可比药，要深得多。卑职觉得，这所谓的长生药，应该是齐集了护族之力，养出来的蛊毒，如同王爷和王妃的凤凰蛊，还有这该死的回魂蛊。”
　　继续往下看，就能看到，有关于凤凰蛊的记载。
　　凤凰为飞禽之首，为上古神鸟，但那也只是传说而已。上头记载着，这是徐公从蓬莱海上找到，转交给护族的，因为怕人惦记，便用秘盒锁住，只有护族的族长才能身负重任，看管凤凰蛊。
　　历代护族的族长，在新的继承人诞生之后，便从心头取出凤凰蛊，种入幼主之身，唯有以最新鲜的幼主心血，才能渐渐的驯化凤凰蛊，减弱与生俱来的邪祟之气。
　　凤蛊属阳，凰蛊属阴，以阳克阴，不可分离。
　　“既是不可分离，为什么韩天命要把凤凰蛊分拆开？”黍离不明白，“根据这里所说，凤凰蛊拆开之后并无好处，反而会惹来大祸。韩天命那么聪明，应该不会不懂这道理！”
　　薄云岫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凤蛊属阳，凰蛊属阴，莫非是有什么深意吗？
　　“我知道了！”黍离疾呼，“王爷，您看这儿！就这儿！”


第190章 他们还能回来吗？
　　薄云岫终是知道，为什么当初韩天命要将凤蛊和凰蛊分离出来，答案永远比想象更残忍，更让人无法承受。
　　“王爷？”黍离骇然，亦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卑职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吞吞吐吐？”薄云岫扶着墙，宛若置身深渊，寒彻骨髓。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卑职觉得，这韩天命怕是真的、真的没死，只是在找回魂蛊，想借着回魂蛊……”黍离自个都说得心惊肉跳，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大概是真的想长生，想疯了……”
　　“真的是疯了！疯了！”薄云岫咬着后槽牙，“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雕刻上说，长生药因为出现了异常，产生了可怕的副作用，而这个所谓的副作用竟然愈演愈烈，最后到了人力无法阻止的地步。
　　无奈之下，只能将其剥离，用护族秘术加以封存，因着邪气太重，不得不送去炙热之地，就算无法炼化，也能压制邪气，避免殃及无辜。
　　护送此物的乃是护族七位长老，与关外的巫族一起，齐心协力将此物镇在大漠之中，日落之城的地底下。只是……自此以后，七位长老，和护送的巫族之人，都没有再出来。
　　“七个？”黍离想了想，“应该就是方才那七个吧？这些人都是死在这里，而且都围着那个底盘，定是为了护着此处！王爷，您说这回魂蛊怎么才能死得透透的？”
　　“因为凤凰蛊已经闹得鸡犬不宁，再来一个回魂蛊……”薄云岫环顾四周，“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什么线索，想想该如何出去。”
　　室内宛若白昼，却始终未找到出路。
　　“王爷，这地方好像没有出路，咱们下来的那条道……委实上不去！”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是又累又渴又饿，想沿着原路返回，似乎已经没了法子。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沿着墙角徐徐坐下。
　　仰望着墙壁上斑驳的雕刻，薄云岫面色发青，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视线直勾勾的盯在凤蛊与凰蛊分离的画面上，原来韩天命之所以成为，分离凤凰蛊第一人，是有原因的……
　　“薄夫人！”薄云岫的视线有些模糊，意识逐渐抽离，“薄夫人，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等着我，等我！
　　薄夫人！
　　“王爷！！”
　　…………
　　待千面和韩不宿从另一道石门闯入密室时，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在当场。室内到处都是燃烧过的痕迹，石人蛊散出令人作呕的焦味，似皮脂燃烧弹的臭气。
　　二人快速捂住口鼻，心惊胆战的进了石室，满地都是灰烬，以及尸骨残骸。
　　石室正中央陷空，沿着石阶往下走，里头黑漆漆的，微弱的火光照亮着前路，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可以清晰的看到脚下的血迹斑驳。
　　这血迹应该是沈木兮的，毕竟万蛊啃噬，她不可能毫发无伤。能打开密道，去找祭坛，想必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只是……她现在怎样了？人在哪呢？
　　“里面还会有什么？”千面问。
　　韩不宿摇头，“我也不知道，护族对于荒域之墓的秘密，保护得甚好，到了我们这一辈，知道的真相更是少之又少。我爹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我，其他的……就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老天爷的意思？
　　千面呵笑两声，“老天爷那么忙，怎么可能顾得上我们？这下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你给我闭嘴！”韩不宿冷嗤，“反正你又不会有事，毕竟，恶人活千年，像你这种眼瞎心盲的蠢货，更能活得长长久久，长命百岁都是便宜你了！”
　　“你的意思，我能活成老妖怪？”千面挑眉，“承你吉言，我这人贪生怕死，长命百岁正合我意！”
　　“闭嘴吧！”韩不宿站在暗处，瞧着前方的光亮，“兮丫头？”
　　千面仲怔，“兮儿？”
　　也不知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个祭坛。
　　五芒星的祭坛，遍地都是鲜血，鲜血覆盖处，将雕刻在地面上的冥花图案衬得格外鲜艳夺目。暗红色，真真像极了开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正中央的画着一只眼睛，俨然重生之眼，一副冰棺静静的置于其中。
　　“这血是哪里来的？”千面问，沿着五芒星走了一圈，“是谁的血？兮儿的吗？”
　　冰棺里躺的又是谁？
　　“到底是怎么回事？”千面惊诧，抬步就想跨进去。
　　“别动！”韩不宿疾呼，“你不要命了，这里列了阵，贸贸然误入，会死无全尸！靠边站，等我找找。”
　　“找什么？”千面心惊胆战的收回脚，不过是几步距离，这冰棺瞧得见，但就是碰不到，委实让人心痒痒。蹲下来，仔细瞧着冰棺上模糊的影子，好像真的是沈木兮，但这衣裳……这衣裳颜色又不太像。
　　他记得，沈木兮下来的时候，穿的是蓝色的衣裳，但是里面的人，好像是黑色的。虽然瞧着身高，以及隐约的形态，委实像极了沈木兮……
　　“小心！”千面忽然高喊。
　　韩不宿转身，骤见身后，陆如镜掌风凌厉。身子被人用力扑倒，紧接着就地一个驴打滚，堪堪避开陆如镜的杀招。有温热的鲜血，喷薄在她脸上，那一瞬的滚烫，让她赫然心肝剧颤。
　　“千面！”
　　两人双双滚到了墙角，千面身子一仰，愣是没力气再爬起来，躺在那里无法动弹。
　　“千面？”韩不宿体内血气翻涌，慌忙去搀千面，“怎么样？怎么样？”
　　千面喘着气，坐起之后，用力将韩不宿撇到一旁，冷眼望着站在法阵前的陆如镜，体内真气涣散，愣是一点都提不上来。
　　陆如镜负手而立，面带冷笑，“千面，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有能力保护韩不宿？别忘了，是谁把她害成这样，就算你没有亲自参与，但你也是祸首之一！”
　　“若换做以前，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定然会以为自己真的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我跟你们不一样，陆如镜，你是个疯子，可我不是！”千面咬着牙，“我想做个好人，做个正常人，而不是像你一样，为了自己的野心，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了！”陆如镜深吸一口气，瞧着身后的陆归舟，“这有什么不好，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会不听话。”
　　脑子里，是陆归舟的垂死挣扎。
　　“这傻孩子，为什么总偏帮着外人？怎么教，都教不好。”陆如镜轻轻拂过儿子的的眉眼，“只要大业可成，什么女人没有？帮自己的父亲，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可他偏偏要跑，三番四次的逃跑，为了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要了，这样的儿子……又有什么用？”
　　“你简直丧心病狂！”韩不宿咬牙切齿，“我原以为，你们这些人就算坏事做尽，多少还是有点良知。虎毒还不食子呢！可你竟然拿自己的儿子，炼成了活人蛊，你让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恶毒至此，天地间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
　　陆如镜冷笑，“那又怎样，终归，赢的人是我！”
　　曾经结义三兄弟，如今……
　　“我和韩老二都被你骗了，你这个骗子！”千面厉喝，“是你挑唆了韩老二，是你利用韩老二，是你把韩不宿变成这样，那些坏主意，那些坏事都是你干的，最后害死韩老二的也是你！陆如镜，你、你该死！”
　　“是吗？”陆如镜缓步朝着二人走去，“现在该死的人是你们两个，这地方属于我，我要谁死，谁就得死！赵涟漪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你们两个废物！”
　　千面极力的将韩不宿推到自己身后，韩不宿自然不允。
　　“我害了你一生，若是要死，能不能让我走得安心点？”千面挡在韩不宿跟前，“陆如镜，你还想干什么？”
　　下一刻，陆如镜忽然伸手，快速掐住千面的咽喉，直接将千面抵在了墙上，“我找遍了整个地下城，都没有找到回魂蛊！说吧，回魂蛊到底在哪？！”
　　“别、别告诉他！”千面挣扎着，一张脸俨然成了猪肝色，“韩不宿，记着、记着你自己的使命，不能、不能说！不能说！”
　　他快要喘不上气，快要窒息了，饶是如此，也不能让陆如镜得到回魂蛊，否则事情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韩不宿浑身绷紧，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她亦是浑身疼痛。颤颤巍巍的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小瓷瓶，快速倒进了嘴里。
　　“陆如镜，你想得到、得到回魂蛊，就不怕被反噬吗？”韩不宿紧贴着墙壁，身子颤抖得厉害，“你意识清楚，说明你、你……”
　　“不用说明。”陆如镜收紧掌心，“我不可能对自己下手，毕竟这天下都是我的，我得保持头脑清醒，而你们终将成为我的奴隶，从此以后为我所差遣！”
　　千面双眼翻白，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放开他，我告诉你！”韩不宿恨得咬牙切齿。
　　陆如镜自然不会答应，“你先告诉我，我再放了他，否则……”
　　“否则你也别想知道！”韩不宿喘着粗气，“对我来说，你已经毫无信任可言！放了千面，反正我们两个压根没有反抗之力，你想怎样都可以。”
　　这话倒是真的。
　　眼前的千面和韩不宿，就是俎上鱼肉，任他宰割。
　　手一松，千面瞬时瘫软在地。
　　“千面？”韩不宿忙不迭上前，趁着给他擦汗的功夫，悄悄将一粒药丸推进了他嘴里，“你觉得怎样？还好吗？”
　　“哼，这般情义，真是让人感动！”陆如镜挺直腰杆，“当年将你祸害至此，这人也没少出力，如今假惺惺的改邪归正，你便全都信了？韩不宿，你怎么还跟以前那样愚蠢？骗了一次又一次，始终记不住这教训。”
　　韩不宿冷眼睨他，“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情义。你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永不超生！永不！”
　　“少废话，回魂蛊呢？”陆如镜已经没了耐心，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天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回魂蛊？”韩不宿扶着千面，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千面心领神会，终是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
　　“你要回魂蛊，我给你！”韩不宿忽然拂袖，刹那间白色的粉末快速洒出。
　　若不是陆如镜躲闪及时，定然会身遭横祸。
　　只这眨眼的功夫，韩不宿已经挟着千面，快速跃入了法阵。
　　“该死！”陆如镜急忙跟着跳。
　　陆归舟，紧随其后。
　　用鲜血浇灌而成的法阵，一旦启动，便是以煞气运转，想停下来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整个地下城忽然抖了抖，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撼动。
　　池子里的赵涟漪，无力的仰着头，血肉渐化，唇角微微扬起，嘴里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快了，快了……
　　…………
　　“娘！”一声惊呼，沈郅从床榻上坐起，浑身上下皆被冷汗浸湿。
　　“怎么了？”薄钰快速掀开被褥，跑到了沈郅的床边，“你做噩梦了？”
　　阿落披着外头从外头闯进来，慌乱的盯着屋子里的两个孩子，“怎么了？怎么回事？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还是有刺客？”
　　春秀是拎着刀进来，“谁？谁欺负我家郅儿？”
　　“没人！”薄钰拧了毛巾转回床前，轻轻的为沈郅擦去额头的汗，“沈郅做了噩梦，他喊了一声娘，然后就成这样了！”
　　“郅儿？”春秀凑过去，“你梦到沈大夫了？”
　　沈郅似乎还在梦中，整个人都有些懵，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惊惧之色。
　　春秀和阿落从未见过沈郅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自然是满心担虑，都说母子连心，千万别应验啊！
　　“沈郅？”薄钰要去倒了杯水，“你可觉得好些？”
　　喝上两口水，沈郅捧着杯盏瑟瑟发抖，“我梦到我娘浑身是血，她被关在一个地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可是没人能救得了她。我好着急，我想救娘，可我碰不到她，我……”
　　“做梦罢了，怎么能当真呢？”阿落宽慰，“别担心，没事的，没事的！”
　　薄钰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瞧着沈郅的脸色，心里生出几分异样来。沈郅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寻常就算是想念姑姑，也不会这般惊慌失措，莫非姑姑真的……
　　黎明前夕，沈郅竟然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
　　这可把问柳山庄的所有人都给急坏了，连薄云崇和步棠都来了，领着整个太医院的人，生怕沈郅有什么闪失。
　　“怎么会高烧不退呢？”步棠急得团团转，“少主不在，万一公子……呸呸呸，我胡说的，我胡说八道！”
　　薄云崇一把楼过她，“你别转来转去的，弄得大家更是心慌了，你且安静下来可好？”
　　可步棠哪里静得下来，太医说，沈郅是忧思成疾，这病在心不在皮。
　　言外之意，心病还须心药医。
　　薄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托腮，望着墙头发呆，这可如何是好？见着夏问卿过来，薄钰慌忙起身。“舅舅！”
　　夏问卿点点头，屋内又是皇帝又是皇后的，他自然不方便进去，“怎么样？”
　　“太医说是心病，所以……”薄钰垂头，“若只是寻常的伤寒倒也罢了，大不了我陪着他一起病着，大家有药一起吃，有苦一起尝，可……可现在该如何是好？”
　　“郅儿平素都将事情藏在心里，如今一下子爆发出来，自然是难以承受。”夏问卿轻叹，“心病换需心药医，这到底也不是太医能治好的。”
　　薄钰颔首，“舅舅，可有什么法子，即便不治本……治标也好啊！”
　　总好过，沈郅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一直说胡话。
　　“让他哭一哭吧！”夏问卿思虑半晌，“情绪憋在肚子里，自然是憋出了病，若是发泄出来，许是能见效，总归要有人同他分担一下悲喜才好。”
　　薄钰挠挠头，“哭？”
　　沈郅平素冷静自持，简直和父亲薄云岫一般模样，想让他哭出来，还真是挺难的。
　　“试试吧！”夏问卿拍拍薄钰的肩头，“你跟郅儿最为贴近，想来会有办法的，对不对？唉，可不敢再让他出事了。”
　　薄钰抿唇，“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一定不会！”
　　药，灌下去，回头沈郅就吐了，吐得干干净净。
　　身上忽冷忽热，一会冷汗，一会热汗，次次都是衣衫湿透。
　　只不过是两日时间，沈郅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不少，再这样，只怕挨不住多久。
　　“沈郅？”薄钰端着米粥坐在床前，眼眶发红，“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沈郅虚弱至极，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看什么，却始终没说话。
　　“少傅从瀛国来信，说是已经见过了姑姑和姑父，所以他们暂且是安全的。”薄钰将粥喂进了沈郅的嘴里。
　　阿落在旁捧着痰盂，双手止不住的颤。
　　大概是有效果，沈郅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茫然无焦距的眸，倦怠的落在了薄钰身上。
　　“真的！”薄钰又给他喂了一口，“你想看少傅的信吗？如今就在皇伯伯的手上，只要你身子好些，我就让皇伯伯带来给你看看。”
　　顿了顿，薄钰又道，“你别以为我胡诌，因为少傅是使者，所以这信我自然不可能带在身边，但你是离王小殿下，只要你开口，丞相大人都会点头的。你不知道，因着赤齐之事，满朝文武现在对你是心服口服的，都说你前途无量。”
　　沈郅眼睛里的光，又渐渐的黯淡下去。
　　见状，薄钰急了，“沈郅，少傅说，你爹和你娘已经去了日落之城，那是大漠里最诡异的存在，那个城……日落而出，日出消失，若是在两三日之内不能出来，只怕以后都很难再出来了！”
　　“哇”的一声，沈郅忽然翻个身，将刚刚喝下的粥，吐得干干净净。
　　阿落端着痰盂，眼泪瞬时下来，哭得更凶了些，“这可如何是好？小王爷，你可一定要撑住啊，要撑住啊！王爷和王妃若是知道你这样……怕是要伤心欲绝的，小王爷……”
　　吃不下粥，喝不下药，怕是……时日无多。
　　沈郅整个人都是迷糊的，身子一侧又躺了回去。
　　“沈郅？”薄钰哭出声来，“沈郅，你醒醒吧！你爹和你娘，回不来了！他们回不来了！少傅说，他派去的兵，都半道上迷路转了回来，你爹娘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来，所以不想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沈郅……沈郅！”
　　不，不可能的，爹娘一定会回来的。
　　沈郅的脑子，满满都是爹娘的模样，不断的重叠，不断的分散，终是再也无法拼凑。他阖上眼，有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的落到枕巾上。
　　“沈郅？”见着沈郅哭了，薄钰当即觉得，这便是希望的苗头，“沈郅，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那就是……”
　　薄钰急得直跺脚，怎么越着急，越是连谎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涟漪和陆如镜联手了，他们打算杀了你爹娘，他们打算杀了你爹娘！沈郅！”薄钰厉喝。
　　沈郅冷不丁坐起身来，整张脸旋即惨白如纸，一双眼眸瞪得如同斗大，身子微微绷直。
　　“沈郅？”薄钰惊慌失措，别是吓过头了，再出什么乱子……
　　阿落抖如筛糠，门口的众人亦是站不住了，一股脑全部跑进了屋子，就这么战战兢兢的盯着床榻上突然坐起来的沈郅，谁都不知道沈郅这是怎么了？
　　呼吸急促，沈郅神情麻木的转头，空荡了两日的眼睛，终是渐渐浮起氤氲之色，凝结了无边的痛苦与挣扎。他的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好似在找寻什么。
　　终于，他将视线停驻在薄钰的脸上，干涩的唇一开一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爹、娘……还、还活着吗？还能活着回来吗？”
　　这谎话到了这份上，似乎已经圆不回来了。
　　薄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胡乱的摇头，“我……”
　　其实，他想说，我不知道。
　　可话到了嘴边，竟是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沈郅猛地揪住胸口位置，一口黑血喷薄而出……
　　“郅儿！”
　　“小郅！”
　　“沈郅！”
　　沈郅……


第191章 对不起
　　这下，算是彻底完蛋了，沈郅吐血昏迷。
　　薄钰差点一头撞死在床前，他是委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原以为这口气出来了便好，如此便能解开心中郁结，谁知道，谁知道……
　　“沈郅？”
　　恍惚间，沈郅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郅儿？”
　　嗯，好像是娘的声音。
　　娘？
　　娘是你吗？
　　郅儿，要振作！
　　郅儿，娘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听到了吗？
　　“娘……”
　　赫然听到些许动静，春秀整个人都振奋了，“快快快，我好似听到了郅儿在说话，他说话了，好像在喊娘，在喊沈大夫！”
　　她这一喊，所有人都围拢了上来。
　　一个个屏住呼吸，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沈郅。
　　薄钰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会就跪在床前，巴巴的瞅着沈郅，心中求遍了满天神佛，只希望沈郅能多说一句，哪怕半句也好！
　　“娘……你别走……”沈郅死死揪着床褥，似乎是在梦中挣扎，“娘，娘你别走……娘……”
　　“郅儿？”春秀低唤，“郅儿，沈大夫会回来的，你娘会回来的！郅儿，你醒醒好不好？你再不醒来，姑姑可怎么办呢？郅儿，你这样……”
　　到了最后，春秀已经泣不成声。
　　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郅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呓语，一会说着“娘别走”，一会又高喊着“你滚开”之类的怒言怒语，也不知到底梦到了什么。
　　最后是午后的一声晴天霹雳，将沈郅吵醒的。
　　薄钰数日未眠，靠着床柱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沈郅赤着脚站在屋檐下，风吹过他的衣袂，他的脊背挺得那样笔直，却又是这样的单薄。
　　“沈郅？”薄钰定定的站在门口，使劲的搓揉着眼睛。
　　直到阿落手一松，药碗砸碎在地上，沈郅扭头喊了一声，“阿落姑姑……”
　　薄钰这才回过神来，疯似的冲上去抱住了沈郅，“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沈郅静静的站在那里，任凭薄钰将眼泪鼻涕都擦在他身上。他轻轻的拍了拍薄钰的肩膀，俄而将视线远远的落在天尽头，“是娘把我吵醒的！”
　　薄钰的哭声……戛然而止！
　　“姑姑……把你吵醒的？”薄钰倒吸一口冷气。
　　沈郅一觉睡醒，莫不是……莫不是脑子睡糊涂了？
　　“你、你说什么呢？”薄钰轻轻的摇晃着沈郅，“沈郅，你醒醒，你醒醒！姑姑还没回来，你别胡说了，你醒醒好不好？”
　　沈郅敛眸，不语。
　　阿落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沈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娘说，我该醒了！”沈郅笑了笑，“她需要我！”
　　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离王小殿下醒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之前病得这般严重，所有人瞧着这离王殿下怕是不行了，眼下却忽然好转，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更奇怪的是，现在能吃能喝，好似没事人一样……
　　一屋子的人，静静的站在一旁，瞧着沈郅坐在那里吃饭，好似饿得厉害，吃他平素最喜欢吃的菜肴，什么都跟以前没差别，就是醒来的时候，说的话奇怪了些。
　　“我吃饱了！”沈郅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扭头瞧着一大家子的人，“你们为何都这般看着我？”
　　所有人齐刷刷的摇头。
　　“我没什么事。”沈郅起身。
　　春秀和阿落赶紧上前，生怕他待会身子一晃，摔着磕着，更怕他回头又喷出一口血来，到时候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到床沿上坐着，沈郅瞧了一眼薄钰，“去把我之前问太傅借的那本书拿来，我还没看完呢！”
　　薄钰愣愣的瞧着他，确定沈郅不是在说梦话，这才嗫嚅着应了一声，挠挠头，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房间。
　　“都出去！”关毓青挥挥手。
　　屋子里人太多，对沈郅而言着实不太好。
　　夏问卿挨着沈郅坐下，“郅儿，你觉得好些吗？”
　　“让舅舅担心，是郅儿的不是，郅儿没什么，倒是外祖父……”沈郅面上有些担虑之色，“我这般，怕是将外祖父吓得不轻。”
　　以至于沈郅病了这么多日，夏礼安也在床榻上躺了那么多天，至今没能下得了床，委实吓得不轻。
　　“你没事自然是最好的，旁的就不必多想了。”夏问卿轻叹，“对了郅儿，你之前一直在说胡话，你……你可还好吗？”
　　沈郅目色微微一滞，俄而靠在了床柱上，苦笑着问了句，“舅舅，你相信母子连心吗？”
　　夏问卿点头，“人间自有真情在，你与你娘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若说有什么母子连心之说，倒也是说得过去的。怎么，你一直梦到你娘？”
　　“我梦到了，娘浑身血淋淋的，似乎不太好！”沈郅垂眸，“娘在挣扎，她似乎有些身不由己，可又没办法挣脱，我想帮她，但她把我推开了。”
　　夏问卿骇然，只觉得沈郅这孩子，怕是心里头有了死结，“郅儿，你莫要胡思乱想，你母亲好好的，绝对不会有什么事儿，你放心便是！”
　　“舅舅，我同你说件事吧！”沈郅娓娓道来，眸光暗淡，“小时候，我贪玩，跑到后山去了，可我年纪太小，出去了便怎么都走不回来。当天夜里，好多人都去找我，但谁都没找到我，因为我窝在一个山洞里睡着了……”
　　夏问卿不知沈郅到底想说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可娘找到了我！”沈郅直起身子，“这个山洞很是隐秘，又格外的阴冷潮湿，我当时都病了，身上发了高烧，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所以睡得很熟。我问娘，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娘说，她是凭着感觉来的。”夏问卿明白了，“你是说，你和你娘真的会有点感应吗？”
　　沈郅点头，“尤其是遇到了生命危险，我发高烧的时候，娘定然会有所感觉，虽然我不知道距离会不会成为阻碍，但我觉得娘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
　　“你娘想告诉你什么？”夏问卿忙问。
　　“我娘说，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沈郅目不转睛的盯着夏问卿，一字一句的重复着梦里，母亲的叮咛，“要相信自己的心，因为眼睛，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
　　夏问卿愣住。
　　这话，怎么听得心里怪怪的，总觉得阴森森的。
　　“这话是你娘说的？”夏问卿再三确认。
　　沈郅郑重其事的点头，“对！是娘交代我的，然后我便听到了一声雷响，娘就把我推出来了。”
　　夏问卿听得都觉得脊背发凉，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世间真真有如此诡异之事吗？然则沈郅不会骗人，既然是他说的，那必定是梦到了。
　　不要相信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眼睛，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
　　…………
　　染血的法阵，不断的旋转盘索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千面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体内血气翻腾，也不知身处何地，这黑漆漆的地方，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目光所至，皆是浓雾弥漫，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实在走不动了，千面只得扶着树坐下来歇息，环顾四周，仍是白茫茫的一片，“韩不宿？”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韩不宿，你给我滚出来，老子迷路了！”
　　没人理他。
　　伤口依旧疼，只是没有之前疼得那么厉害，连嗓子都没那么疼了，只是孤独与寂寞，容易把人逼上绝路，在这一片无声的世界里，一个人承担的心理压力，足以将内心击垮。
　　“韩不宿，你出来好不好？”明明是她拽着他一起跳的，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韩不宿会去哪里？
　　“韩不宿……”千面无力的喊，“老子迷路了，不会破阵，你快点出来，不然……不然我……我害怕！”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前面有人影晃动。
　　慌忙起身，千面撒丫子往前跑。
　　浓密的林子里，有叫骂声和嘶喊声交织着，听着似乎很是熟悉。
　　千面慢下脚步，定定的瞧着不远处的一幕。
　　美丽的女子被压在那里，许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除了还能嘶喊几声，手脚压根无法动弹。数名男子，一个接一个的上去，又一个接一个的下来。
　　每个离开的男人，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刀刃划过瓷肌，留下了殷红的血色。
　　千面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这是……这是数十年前的场景，这是当初韩不宿被毁的场景。陆如镜就在一旁的树后站着，静静的瞧着这一切。
　　待所有男子离开，韩不宿几近晕厥，终是陆如镜将人抱走，带到了一间林中小屋。
　　千面始终跟着，心里的愧疚与懊悔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能打死当初的自己，不过是一句戏言，却毁了韩不宿的一生。
　　一句，戏言……
　　他站在小屋的窗外，看着陆如镜仔细的擦拭着韩不宿的身子，然后为她上药。明知道陆如镜不怀好意，千面却无法阻止，他伸了手，却像空气一般，压根无法碰触到这小屋内外的任何东西。
　　连他的喊话，韩不宿和陆如镜都未能听到分毫。
　　屋子里的人，渐渐复苏，渐渐的生出了变化，有些事竟是千面浑然不知。
　　他从不知道，原来陆如镜和韩不宿还有过一段，只不过那时候的陆如镜一直戴着面具，而当初的韩不宿，历经痛苦，仍保持着一颗真诚待人的，赤子之心。
　　屋子里，情义渐生。
　　屋子外头，千面痛不欲生。
　　让自己面对曾经犯过的罪孽，又无力挽回，世间大概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惩罚。惩罚，不在皮肉，而在内心。
　　“对不起！”千面跪在屋外，狠狠的磕了两个头，“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喂！”韩不宿忽然揪起千面的衣襟，“你在这里作甚，跟我来！”
　　千面猛地惊醒，赫然惊觉，这竟然是在自己的梦境里，再睁开眼，回过神来，竟是被韩不宿拽着飞奔，绕圈飞奔，“韩不宿？是你吗？”
　　韩不宿还觉得奇了怪了，“你说你这废物，我一眨眼的功夫，你竟然误入了阵中难以自拔，真真没用！快点跟紧我，我带你去祭坛！”
　　“好！”千面连连点头，难得这么听话。
　　跟在韩不宿身后，千面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陡然间一道刺眼的亮光袭来，千面终于跟着韩不宿跳出了这怪圈，再睁开眼，竟是站在了冰棺旁边，近距离的接触到了冰棺。
　　“别愣着，撬开它！”韩不宿捋着袖子打算去推冰棺。
　　然则……冰棺的盖子太重，韩不宿原就没什么力气，哪里能推开盖子。
　　千面环顾四周，只觉得方才的梦……太过真实，亦太过可怕，委实没有脸面，再面对韩不宿！
　　“你还愣着干什么？”韩不宿只觉得奇了怪了，“从法阵里出来，已经费了我不少精力，如今你还不出力，是想一起死在这里吗？你想死便罢了，不要扯上老娘！我这厢可要活得长长久久，要死你自己去死！”
　　千面眼眶湿润，“你骂人的样子，真好看！”
　　韩不宿眉心突突的跳，“……”
　　这老小子怕是被法阵给迷了？
　　如今还没跳出来吗？
　　千面原就受了伤，这会只剩下吵架的气力，要想推开棺盖，自然不容易。然则合了二人之立，也没能把棺盖打开，委实气人！
　　“会不会有什么密门？”千面咬着牙，沿着冰棺走了一圈，饶是如此也没瞧见任何的机关，看样子，这东西还是得靠人力打开。
　　“王爷！”黍离一声喊。
　　让千面和韩不宿看到了曙光，二人站在冰棺边上大喊，“这里布了阵法，你们切莫乱闯，陆如镜也在这阵中！薄云岫，你身负凰蛊，以内力驱动法阵，定然能逆转阵法，安全过来，快，帮着打开冰棺，里面的人……恐怕是兮丫头！”
　　一听说沈木兮可能躺在冰棺里，薄云岫自然是着急的，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凝了真气。
　　韩不宿的法子自然是好使的，法阵被逆转，薄云岫身负凰蛊，入阵出阵自然是轻而易举。饶是血阵又如何？凤凰蛊，原就是护族至高无上的宝贝。
　　“让开！”近至冰棺前，薄云岫示意韩不宿和千面稍稍退开。
　　祭坛上的冰棺，往往是承着护族最重要之物的存在，要么受到全族的拥护，要么便是诅咒般的存在。
　　这厚重的棺盖，薄云岫用尽全力，亦只能打开一条缝。
　　一丝黑气从里头渗出，俄而又成了一缕白烟，消失无踪。
　　“快！”韩不宿疾呼，“快点打开，否则怕是回天乏术！”
　　薄云岫一咬牙，愤然用力。
　　刹那间，棺盖被彻底掀翻。
　　沈木兮赫然出现在冰棺内，身着如墨黑衣，安安静静的躺在里头，双眸紧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神色泰然而从容。
　　“薄夫人！”薄云岫慌忙将人从冰棺里扶坐起来，“薄夫人？”
　　韩不宿上前探脉，“还活着，快些抱出来！”
　　“她是怎么进去的？”千面诧异，“之前不是在石室吗？为什么忽然间，会出现在这祭坛上？”
　　不是来杀死回魂蛊的吗？为什么回魂蛊没瞧见，倒是沈木兮，把她自个塞进了冰棺里？这似乎有些不符合常理，这祭坛上的冰棺，应该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吧？
　　“到底是谁把她放进去的？”薄云岫亦是诧异，“薄夫人？薄夫人？沈木兮？”
　　不管薄云岫如何呼唤，沈木兮依旧双目紧闭，压根没有要醒转的意思。她静静的躺在他怀里，虽说还有脉搏，可整个人凉得厉害，就好像是冰雕的一般。
　　“先别管那么多，赶紧走赶紧走！”千面的伤势有些严重，“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也不知陆如镜父子，到底身处何地，又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千面，真是怕极了陆如镜这疯子！
　　“跟紧我！”薄云岫咬着牙，抱着沈木兮飞出法阵。
　　千面携着韩不宿紧随其后，这会可断然不敢大意，免得又陷在其中难以自拔！
　　黍离一直在边上等着，如今见着自家主子回来，当然是喜不自禁，“王爷，没事吧？王妃她这是……这是怎么了？”
　　“先别说那么多，出……”
　　还不待薄云岫说完，千面猛地推开了韩不宿。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韩不宿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一块破布，被千面狠狠的推了出去，俄而是那一道鲜艳的殷红之色，喷涌而出。
　　这让她想起了雨后的彩虹，只不过眼前这一道，是血色的。
　　“千面！”她厉声惊呼。
　　黍离拔剑飞身，“王爷快走！”
　　陆如镜父子，不知何时，竟然跟着他们冲出了法阵，那一瞬的正邪交锋，来得猝不及防。
　　“杀了他们！”陆如镜下令，陆归舟瞬时发了疯似的往外冲。
　　薄云岫怀里抱着沈木兮，处处受制，只能守不能攻。
　　“千面？千面！”韩不宿勉力从地上爬起来，“千面，你怎么样？”
　　这一掌，直接击穿了千面的胸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仰躺在血泊里，视线里一片模糊。耳畔隐约听到动静，身子终是被人托起。
　　“千面？”韩不宿红着眼，“你欠我那么多，我还没骂够呢！”
　　“你这人，真是太讨厌了！”千面无奈的叹口气，尽管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耳朵却是好使得很，大概是被骂出了条件反射，对韩不宿的声音格外敏锐，“就不能让我走得安生一点？”
　　薄云岫见着形势不太对，抱着沈木兮便夺门而出，黍离亦是持剑撤离，这会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四周安静下来，唯剩下千面的血，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你振作一点，我有药！”韩不宿慌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瓶药，“止血的，益气补血的，固元丹，还要还有……”
　　“我伤着心脉了！”千面摁住了她的手，“别忙活了，你连自己都治不好，何况、何况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血，沿着他的唇角不断滚落下来。
　　韩不宿忽然哭了，“不要死！”
　　“瞧瞧，还是心软了吧？”千面扯了唇角，胸口凉凉的，只觉得冷风一个劲的往身体里倒灌，“我、我有些冷，韩不宿，你能不能说几句暖心的话。我都被你骂了一路，委实需要洗洗耳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然睁不开，可又好似不太甘心，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大概是在等着什么，又或者有什么未完的心愿。
　　“你若是能活着出去，我便不再计较当年的事情。”韩不宿哭着说，“咱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多久？不过是过一日少一日，我骂你只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舒坦一些，让自己不至于瞧不起自己。你们害得我那么惨，我总归是要收点利息，才能心内平衡的……你作甚这般小气！”
　　千面无力的点头，“所以说，你原谅我了是吗？”
　　韩不宿只哭，不说话。
　　“你说一句原谅我，我便、便告诉你一些事！”喉间满是腥甜，千面努力的睁开眼，可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瞧不见了。
　　“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报仇，自然、自然是原谅你！何况当年，倒也不是你的错！”韩不宿泣泪。
　　“当年，他们在商量对付你的时候，我、我就在旁边，胡言乱语的说了一句，不如、不如就睡了你……谁知道、知道就这么一句戏言……”千面张了张嘴，鲜血咕咚咕咚的往外涌，竟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千面？千面！”韩不宿急了。
　　她有很多蛊，却没有一样，能救人。
　　“我不想变成没有感情的蛊人，所以你、你别把我炼成活人蛊！”千面死死握着她的手，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
　　此刻的他，只剩下出的气儿，“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当年跟你在林中小屋里，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的男人，其实、其实是、是陆如镜，他骗、骗了你！”
　　韩不宿骇然愣在当场，眼泪吧嗒滚落。
　　“对不起……”千面忽然浑身抽搐，终是没能再说出话来。
　　此生，到此终结，终是遗憾诸多，却也得来了一句原谅，也算是值得了！


第192章 活着出来了！
　　这荒域之墓进来了，原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谁都没打算活着出去。
　　个人生死事小，苍生为重。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在外头狂奔，然则甬道四通八达，走了一圈终是走不出去了。
　　“前面已无路，且看你们怎么走！”陆如镜站在后头，身边跟着失去意识的陆归舟。
　　黍离把心一横，“王爷，卑职跟他们拼了！”
　　到了这地步，谁都没了退路。
　　薄云岫默默的将不省人事的沈木兮靠坐在墙角，“薄夫人，乖乖的在这里等着我，待我解决了他们，我带你出去！”
　　于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生与死又有何区别？
　　“等我！”薄云岫起身，“陆如镜，新账旧账，一起算吧！”
　　音落瞬间，双方业已交手。
　　狭窄的甬道里，双方打得难舍难分，左不过黍离终是不敌，被陆归舟一掌击中了肩胛，身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墙壁处。
　　落地一声闷哼，瞬时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现在的状况是，陆家父子对薄云岫一人，二对一，形势可想而知。
　　陆如镜和陆归舟是个疯子，而薄云岫早已精疲力尽，当初在底下的冰窖里，若不是有东西为他们领路，只怕这会还陷在那地方出不来。
　　忽然间地动山摇，有石块嗖嗖的从顶上落下，这地方也不知遭遇了什么，似乎是要塌陷了？
　　薄云岫猛地想起阿勒说过的那些话，这地方日出消失，会被黄沙重新埋回来，要么趁着现在出去，要么只能继续在这里拖着熬着，一直等到日落之后，黄沙退去，才能再出去。
　　左右摇晃，薄云岫身子一颤，胸口钝痛，竟被陆如镜一掌击飞，身子登时撞在了墙壁上。也不知触动了何处的机关，沈木兮靠坐的位置忽然沉下去，薄云岫咬牙去拽，终是随着她一道沉落。
　　黑暗，快速席卷而来。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薄云岫委实不知。
　　只知道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早已没了沈木兮的踪影。
　　“薄夫人？薄夫人？”他喊了几声，回答他的是空荡的回音。
　　撑着身子站起来，薄云岫咬着牙往外走，这鬼地方东西难辨，前后不分。交叉路口那么多，也不知究竟要往那儿走？
　　黍离生死不明，陆家父子亦不知去向，整个地下城似乎只留下了薄云岫一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昏暗的世界里，所有人的耐心都被耗尽，剩下的是无尽的绝望。
　　陆归舟静静的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木兮，有那么一瞬，眼睛里好似有了些许光彩，又快速的黯淡下去。他似乎是认出了她，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陆如镜并不在，方才那一场动乱，陆归舟速度快，随着薄云岫和沈木兮一同跳下，而陆如镜则留在了上面。此刻，也不知是生是死。
　　手，轻轻抚上沈木兮的面庞。
　　陆归舟竟默默的躺在她身边，与她比肩躺着，俄而又转头盯着她，就这么一直看着，身上的戾气渐渐散去。猩红的眸，正在逐渐恢复最初的颜色。
　　长长吐出一口气，陆归舟握住了她的手，虽然他已经人不人鬼不鬼，可终究有些本能尚存。
　　翻个身，将沈木兮压下，陆归舟就这么静静的抱着她，拥着她。
　　俄而，他抬头，轻轻的吻上她的眉心。
　　她的鼻尖，她的唇……
　　蓦地，一股热血忽然喷涌而出，陆归舟骇然瞪大眼睛，眸中的血色快速褪尽，终究恢复了最初的如墨之色，他就这么定定的望着她，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兮儿……”他张了张嘴，“放不下你啊……”
　　沈木兮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畔，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她徐徐合上眼，仿佛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王妃？”黍离惊呼，快速冲上去。
　　陆归舟压在沈木兮的身上，一动不动的，好似已经死了。
　　只见陆归舟的心口处满是鲜血，有蠕虫已死，鲜血染在沈木兮的衣衫上，让这一身的漆黑之色，愈发的暗沉幽深，鲜血还染在了她的手中，殷红之色流得到处都是。
　　“王妃？”黍离去探沈木兮的鼻息。
　　还好还好，鼻息尚存，也就是说，人还活着。
　　既然王妃在这里，那王爷是不是也在这里呢？天晓得，他这一睁眼，什么人都没了，好不容易找到这儿，自然是要再找找的，“王爷？王爷？”
　　没有薄云岫的踪迹，周遭空空荡荡的。黍离起身，仲怔的环顾四周，“王爷？王爷？”
　　“黍离！”外头一声喊，却是韩不宿站在不远处。
　　“韩前辈！”黍离欣喜，“快帮我看看，王妃……”
　　他这一转身，险些咬着自个的舌头，沈木兮不知何时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惊得黍离下意识的退开了两步，待回过神来才定了心神尊呼，“王妃？！”
　　沈木兮神情恍惚，视线凉凉的落在黍离身上，终是腿一软，瘫坐在地，略显呆滞的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是陆归舟的血，也不知他是被谁杀了。”黍离忙宽慰，“王妃莫要担心，卑职这就去找王爷！韩前辈，请您帮忙照看一下王妃，我……”
　　“薄夫人？”薄云岫焦灼的冲过来，“怎么样？”
　　“王爷！”黍离行礼，“卑职赶到的时候，王妃还在昏迷，但是陆归舟不知被谁杀了。哦，王妃没什么大碍，王爷放心便是！”
　　韩不宿就静静的站在一旁，冷不丁迎上沈木兮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心下一怵，瞬时打了个寒颤。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可到底哪里不太对，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兮丫头，我给你的东西呢？”韩不宿问，“回魂蛊处置得怎么样了？还有，你可找到韩天命的尸体了？”
　　“韩天命的尸体已经损坏，赵涟漪没保存住，再加上……陆如镜的折腾，所以……”沈木兮靠在薄云岫的怀里，“世间再不会有回魂蛊。”
　　“你是怎么进的祭坛，入了冰棺？谁把你放进去的？”韩不宿追问。
　　沈木兮摇摇头，“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薄云岫，我们出去再说吧！这里，我一刻都不想继续待着！”
　　“走！”薄云岫快速将其打横抱起，抬步就往外走。
　　黍离走了两步，却见着韩不宿还愣在原地，不由心下一震，“韩前辈，你怎么了？怎么还不走？”
　　“走吧！”韩不宿撑着身子往外走。
　　额头上，有冷汗涔涔而下，韩不宿取出随身小包里的药，胡乱的往嘴里塞了一把。心里有些莫名的惊慌，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能活着出去了？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往外走，所有人都很是疲惫，周遭的沙石不断往下落，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地底下，还是快要走出去了？
　　好在这一路上，竟然都没遇见陆如镜。
　　陆归舟死了，陆如镜消失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这诡异的地方，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之时，前方的一道微光，让所有人看到了生的希望。
　　“王爷，有光！有光！”黍离欣喜若狂的惊呼。
　　是光！
　　外头的光！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咬着牙往外冲。
　　怀里的女子，半垂着眉眼，如玉的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颈，就这么安安稳稳的靠在他怀中。
　　最后，所有人是爬出去的。
　　因为半个城都已经陷落在尘沙之中，黎明的曙光降临在城外，再过一会，整个城都会被黄沙重新掩埋，不复存在。
　　风沙过境，生死永诀。
　　所有人都顶着风沙往外跑，脸上被风沙刮得生疼，但能活着出来，便已经是万幸。
　　阿勒在外头疾呼，“在这里！快，来这里！来这里！”
　　那些立在街边的泥俑，这会已经半个身子掩埋在尘沙里，若再慢一步，他们也会变成这样，在这大漠中永远做一具泥俑，与这座落日之城一起，生死相依，永远无法离开。
　　最后，所有人都是扑出去的，吃了一嘴的沙子，看着身后的落日之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的笼下来。
　　风吹过，黄沙漫天，一望无垠。
　　“还好！还好！你们都进去两日了，我还以为……”阿勒愣了愣，“还有人呢？”
　　少了一个月归，少了一个千面。
　　黍离红了眼眶，望着落日之城消失的地方，鼻子酸得厉害，“终是没能……连尸骨都没能带出来，一起来的，却不能一起回去了。”
　　韩不宿哽咽，“那老东西，死得太便宜了！死了也是没心肝的，一句对不起，就把我打发了！真是讨厌死了！太讨厌了！”
　　回头，悄悄拭泪。
　　这傻子……好了好了，如你所愿，不会把你炼成活人蛊了！
　　少了个斗嘴的人，竟是这样的难受，很是难过……且等等，估计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了，到时候孟婆桥边，再骂你个狗血淋头。
　　“回魂蛊真的没了？”韩不宿问。
　　沈木兮点头，神情有些恍惚，“我很确定，回魂蛊绝对不会再出现，陆如镜再也不可能得到它，绝对不会！”
　　“如此，甚好！”薄云岫将她拥在怀中，眉心却下意识的拧起，“薄夫人，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沈木兮面色发白，无力的摇摇头，“我只是累了，好累……好累！睁不开眼，只想睡一觉，好好的睡一觉！薄云岫，我终于可以活着出来，重见天日了！”
　　“傻话！”薄云岫虚弱的轻笑，“只要我还活着，必定不会让你有所损伤，你我还要一起回到东都，一起去见儿子，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她伏在他怀里，面上无悲无喜。
　　“陆如镜，应该不可能再出来了吧？”黍离皱眉。
　　“只要没有骆驼，他出来也得死！”阿勒说，“这地方没有食物，水也只有夜里才能出现，光靠这些水，是活不了多久的。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走！”薄云岫将沈木兮抱上骆驼，“坐稳了，我们这就离开。”
　　沈木兮点点头，一语不发。
　　驼队重新上路，走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穿过沙海，走过沙枣林，来时心情沉重，回去竟是这样的轻松无比。只是，谁都没见过那回魂蛊长得什么模样，委实有些可惜了。
　　“韩前辈，您没事吧？”黍离问。
　　韩不宿伏在骆驼上，已然奄奄一息，“能有什么事？总归是要走的，走了倒也干净。”
　　黍离皱眉，“您若是不舒服，我就去告诉王爷，让驼队歇下来，让您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可怕的地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她虚弱的眨着眼，“用这漫天黄沙，祭奠曾经的恩怨情仇，也算不枉费，来人世间走一遭了！”
　　黍离没敢多说什么，他自身也伤得不轻。
　　所幸，以后就是晴空万里，再也不会有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
　　回程算是轻车熟路，在黑水城歇息，养精蓄锐之后，终是可以回到边关，回到了铁匠的客栈。
　　可惜，少了两个人。
　　夜里住在客栈里，大堂内闹哄哄的，今儿人多，掌柜忙得不亦乐乎。
　　安排着沈木兮等人住下，掌柜便去招呼客人，喧闹声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停下。
　　下半夜的时候，沈木兮起了身。
　　薄云岫原就谨慎，听得动静便坐了起来，“怎么了？”
　　沈木兮面色发白，“没什么，去方便一下，你莫要跟着了！”
　　“我陪你！”薄云岫掀开被褥。
　　“不用！”她忙不迭摁住他，“我就是下楼方便一下，你这样……万一让人瞧见了，岂非要笑话我？我马上就会回来，很快的。”
　　薄云岫愣了愣，没有吭声，望着沈木兮缓步出门。
　　心下微恙，好似有些怪怪的。
　　沈木兮这一去，不多时便回来了，面上多了几分笑意，“你怎么还没睡？我都说了很快就会回来的，现在陆如镜和回魂蛊都消失了，咱们可以过太平日子，你莫要再疑神疑鬼的。”
　　“睡吧！”薄云岫揽过她，将她圈在自己怀中，“你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哪里能睡得着。”
　　她一笑，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帮人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东都。
　　客栈后头有些闹哄哄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族长，你们先走吧，我去看看！”掌柜的笑了笑，将女儿塞给铁匠，“看好孩子，我去瞧瞧，这一帮莽夫，成日惹是生非的，真是没个安生的。”
　　“我不想走了！”韩不宿精神不振，“你们走吧！”
　　“韩前辈？”黍离诧异，“你不回去了吗？”
　　“我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她瞧着虚弱至极，“命中注定，我怕是要留在这里，跟这片黄沙不相离。其实这样也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为护族做的，留下来正好也防着，万一陆如镜……当然，他死了最好，可万一呢？”
　　薄云岫定定的看她，“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们自然尊重你。”
　　他知道，韩不宿多半是因为千面的缘故，人呢……就是这样的矛盾，一旦释然，便是前尘恩怨皆消散，再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心内渐渐生出几分不忍。
　　时日长久，更加难受。
　　韩不宿，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临了临了的，也该为她自己好好的活一回了。
　　“多谢！”韩不宿低头轻笑，“你们快走吧！免得到时候，我又舍不得了！”
　　翻身上马，薄云岫抱紧怀中的沈木兮，回头看着韩不宿之时，仿佛带了几分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终究只剩下一句，“保重！”
　　“韩前辈？”沈木兮目不转睛的看她，“要好好的！”
　　韩不宿点头，笑得颇为无奈，“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你们总这样瞧着我作甚？人呢，总是要死的，我老了，也委实帮不上你们什么了，以后……大家都好好的，过太平日子。再见！”
　　只怕是，以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挥手告别，各自安好。
　　马蹄声声，三人扬尘而去。
　　来的时候那么热闹，走的时候，终究略显单薄，终究只留下了韩不宿一人。
　　客栈后头的吵闹声愈发热闹了些，好似有人在叫嚷着要报官。
　　韩不宿揉着眉心，坐在大堂里想着，该去哪儿度过余生？这漫天黄沙，风声呼啸，她静下心来的时候，总觉得能听到千面临终前的话语。
　　声声诉着对不起，让人……再也忘不掉。
　　他终归是，为她死的。
　　“吵什么？”韩不宿略显烦躁。
　　忽的瞧着一个大汉怒容满面的走过大堂，抬步往外走，“你们竟敢杀人，简直就是黑店，原以为你们不过图财，如今瞧着真真丧心病狂，我一定要去报官！”
　　“客官误会了，这、这真的与我们无关！”掌柜的急了，“这、这……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杀人，怎么可能会这样……”
　　“怎么了？”韩不宿起身。
　　铁匠抱紧了闺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风沙大，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哪里晓得一早起来，这位客官说是同行之人出去方便，一去没回来，最后在后头找到了人，血都流干了……”
　　“分明是你们杀人！”大汉冷喝，“我定要报官！”
　　掌柜也慌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见，往常就算做着见不得人的买卖，也不会这般不小心。若真的要杀人，势必会处理好尸体，不会贸贸然丢弃在自家的后门外，这不是等着人来抓吗？
　　韩不宿撒腿就往后头跑。
　　昨夜的风沙的确很大，不过她因为身子不适，所以睡得不安稳，确实有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当时还以为是风沙的呼啸声，所以她也没起来查看。
　　如今瞧着半掩在黄沙里的尸身，韩不宿的眸子骇然瞪大，不敢置信的连退两步。
　　旁边有人在议论，伤口在脖颈处，像是被什么咬断了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
　　且看这人死状惨烈，双目怒睁，好似压根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怎么会、会这样？”韩不宿脱力般瘫坐在地。
　　她愣愣的盯着半掩在黄沙中的尸身，眼前一黑，登时不省人事。
　　马蹄声声，何其欢悦，何其欢喜，能活着从边关回来，真的是福大命大，但是薄云岫也不敢一路狂奔，生怕沈木兮会受不住，是以脚程并不太快。
　　黍离身上有伤，薄云岫伤得也不轻，一路上边吃药边赶路，委实累得慌。
　　这一路，还能听到不少有关于东都的事情。
　　比如，离王小殿下。
　　“没想到，公子竟是这般厉害，连赤齐的事都能摆平！”黍离感慨，吃吃的笑着，“如今老百姓都在说离王小殿下的事儿，都说……都说虎父无犬子！”
　　薄云岫轻叹，“走的时候，未能给他安排妥当，好在郅儿终是长大了，没让我失望！”
　　语罢，紧了紧怀中的沈木兮。
　　却见着沈木兮好似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提不起劲儿来，薄云岫心下一紧，“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说，你的伤……”
　　“我没事，就是这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昏，想睡！”她靠在他怀中，刻意的躲闪强烈刺眼的阳光，美丽的眸子半眯着。
　　“王爷，王妃怕是累着了！”黍离道。
　　薄云岫敛眸，俊眉微拧，“你若是犯困就靠着我睡一会，待会找个客栈住下，待你好些再走不迟！”
　　横竖护族的事情已经解决，回程便无需太过着急。
　　安全第一，身子要紧。
　　沈木兮闭上眼睛不说话，渐渐的呼吸均匀。
　　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
　　饶是到了客栈，也是薄云岫抱着进房间的，沈木兮一直睡着。
　　薄云岫心头微恙，坐在床前紧盯着。
　　黍离亦有些着急，“王爷，王妃近来似乎很是嗜睡？白日里经常睡不醒，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要不，卑职去请大夫？”
　　“这里地方小，怕是没什么好大夫，回头入了城，你去请个大夫。”薄云岫眉心紧蹙，握住了沈木兮的手。
　　她的手冰凉无温，他捏在自己的掌心里良久，竟也没能捂热。
　　“怎么，这样凉？”
　　心下骇然，薄云岫颤着手，去探沈木兮的鼻息……


第193章 药引是什么？
　　薄云岫的手还没伸到沈木兮的鼻前，那双眸忽然睁开，她瞬时坐起身来，眉心微蹙的环顾四周，俄而有些痴愣的盯着眼前的薄云岫。
　　“薄夫人？”薄云岫皱眉，音中带颤。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口好似有些难受。
　　“薄夫人？”薄云岫惊呼，慌忙上前坐在床头，让她尽量靠在他身上，如此能靠得舒服一些，“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薄云岫，我、我真的……”沈木兮身子微颤，俄而又平静下来，“到底发生何事？”
　　黍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沈木兮，“王妃，您没事吧？”
　　沈木兮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我这是在哪？这不是在大漠？”
　　“薄夫人，这已经是咱们南宛境内。”薄云岫眉心皱得生紧，如今是百分百确定，沈木兮怕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可到底问题出在哪？
　　“王妃，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黍离诧异，“咱们走了这一路，您也没一直睡着，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您好好想想。”
　　沈木兮是真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身受万蛊啃噬，但最后是凤凰蛊救了我，那些蛊虫忽然开始燃烧，一个接一个的，烧得面目全非。然后、然后我走下了石室，下面有祭坛，我看到了韩天命的尸骨！”
　　薄云岫登时紧张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很难受，好像浑浑噩噩的，手脚不受控制，似乎是被牵着走。”沈木兮努力的去回忆，“我看到好多奇怪的画面，有火光，有鲜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回魂蛊呢？”薄云岫忙问。
　　沈木兮想了想，“韩前辈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对付回魂蛊，所以在去祭坛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那东西……我、我给喝了！”
　　“喝了？”黍离骇然，“王妃，您怎么敢喝韩前辈给的东西？”
　　“我原就想着，这地方怕是没可能再出去了，我不会武功，但也不能连累你们，反正回魂蛊必须择主出世，那就让它择了我，我与它同归于尽罢了！”横竖，她也没有别的法子。
　　薄云岫点头，“所以回魂蛊选择了你，但最后死在了你的身体……里面？”
　　“应该吧！”沈木兮想了想，“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对了，你们是在哪儿找到我的？”
　　“祭坛！”黍离有些心惊胆战，“当时王妃您躺在冰棺里，就好像已经……是王爷把您救出来的，当时情况危急，陆如镜紧追不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卑职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慢慢再同你说。”薄云岫抱紧了她，“你没事就好！”
　　沈木兮有些痴愣，“我师父呢？韩前辈呢？”
　　谁都没有吭声。
　　她仰头望他。
　　薄云岫抿唇不语。
　　“我师父呢？”沈木兮忽然红了眼眶，扭头望着黍离，“韩前辈呢？”
　　黍离垂眸，默默的站在一旁，“韩前辈没事，只是不愿再与咱们一道回东都。千面……他为了救韩前辈，死在了陆如镜的手里，没能从日落之城出来。”
　　城已没入黄沙，再也不可能出来了。
　　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沈木兮定定的伏在薄云岫的怀里，“那些年，若不是师父，我怕是不可能活到今日。他着实造孽在前，可他已经尽全力去弥补了。是师父，让我和郅儿过了七年平静的生活！谁曾想，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最后，连副尸骸都没能留下来。
　　“他是愿意的。”薄云岫轻叹，“为了韩不宿而死，他临死前释怀了。”
　　沈木兮揪着他的衣裳，身子止不住轻颤，刹那间泪如泉涌，“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出去，结果月归没回来，师父也没回来……他们都回不来了！就为了这该死的回魂蛊，这该死的狗东西。”
　　黍离悄悄退出了房间。
　　薄云岫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都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待她哭得痛快了，便会没事。
　　“通知东都了吗？”沈木兮哭得累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郅儿可知道你我还活着吗？”
　　“暂时还没有。”薄云岫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大家身上都有伤，得好好将养着，此去东都山高水远，所需费时，无需让郅儿苦等，免得他到时候焦灼难耐，反而乱了方寸。”
　　沈木兮点头，仿佛是倦怠到了极点。
　　“薄夫人，你最近为什么这般嗜睡？是哪里不舒服吗？”薄云岫低头问，将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心，还好，没有发烧之类的迹象。毕竟，薄云岫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身上有热度，人便会犯困嗜睡。
　　可渐渐的，他又觉得不太对，沈木兮的身子又开始变凉，这种凉与平素的温凉是不一样的。女子属阴，本就体质虚寒，可那种凉是捂得热的，但是现在的沈木兮，所呈现出来的寒凉，好像……
　　像什么呢？
　　就像是……尸体！
　　可方才她说话的时候，身子明明是热的。
　　这忽冷忽热的，到底是什么毛病？
　　莫非是因为韩不宿的药，杀死了回魂蛊的同时，也让她受到损伤？毕竟她此前有凤蛊在身，现在……她与他之间本该存在的心有灵犀，似乎已经消失了。
　　他真的感受不到，她内心深处的波澜。
　　难道，真的是太累了？
　　也许吧！
　　沈木兮这一觉睡得很长，薄云岫一直在床边守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她这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枯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到了最后有人先走，有人却不自知。
　　…………
　　夜色沉沉。
　　沈郅猛地坐起身来，呼吸微促。
　　有了上次的经验，薄钰这回可不敢大意，便陪着沈郅同枕而眠。骤见着沈郅坐起，薄钰紧跟着坐起，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也不敢开口去喊。
　　听人说，有的人夜梦之时，是半梦半醒的，魂游半空，若是胡乱的喊叫，很容易把人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是以，薄钰捂住了嘴，瞪着眼睛慢慢凑上去，认认真真的查看沈郅的状况。
　　这到底是醒了？
　　还是没醒？
　　“我又梦到我娘了！”沈郅抬手拭汗。
　　薄钰这才相信，沈郅不是说梦话，是真的醒了，被噩梦惊醒的。
　　松了口气，薄钰越过他，跳下床榻，快速去倒了一杯水回到床前，“给，喝点水清醒一下，做噩梦罢了，不能当真的！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是太过想念姑姑，所以才会一个劲的梦到她！”
　　沈郅喝口水，盯着薄钰看了半晌，继而很是肯定的摇头。
　　“什么意思？”薄钰不解，接过沈郅递回来的杯盏，转身搁在了桌案上，“沈郅，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喝了安神汤也不管用，夜里惊梦，白日里心神不宁，这样下去，还不等姑姑回来，你便已经吃不消，定然会垮的。”
　　“我梦到娘好像是被困住了，她一直在挣扎，可没人能帮她，我努力的想要救她，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把娘拽出来。那个泥潭，好深啊……”沈郅神思恍惚。
　　薄钰抿唇，“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让人听得很是害怕，沈郅，你放宽心，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不然这样下去，你还会倒下的！”
　　沈郅半垂着眉眼，虚弱的点头。
　　翌日一早，薄钰便帮着沈郅收拾了东西，眼下桂花、菊花开得甚好，城东那头有个赏菊大会，文人雅士皆聚集于此，很是热闹。
　　阿落执意跟着，委实放不下沈郅。
　　阿左阿右紧随其后，一小队亲卫身着布衣跟在后头，护卫离王小殿下周全。
　　菊花开得甚好，千姿百态，颜色缤纷。
　　“娘走得急，不然能给咱们做新鲜的桂花糕，新鲜的菊花饮子，还能有重阳糕，各种小点心吃。”沈郅负手而行，瞧着一盆盆盛开得极好的菊花，心里仍是酸涩。
　　薄钰笑道，“好了，带你来散心的，你总惦着别的事儿作甚，还是好好赏菊罢！往年也有赏菊大会，远不如今年的好，品种繁多，颜色多俏！”
　　蓦地，薄钰顿住脚步，眉心微凝，“他怎么来了？”
　　“关傲天？”沈郅一愣，“竟也来了？”
　　谁都没想到，关傲天还能有醒来的一日，正因为如此，关老太师对沈木兮的芥蒂，算是彻底放下。如今沈木兮不在东都，留下幼子沈郅，这些日子，关太师便格外关照，文武百官对沈郅自也更加尊敬。
　　“小王爷！”关傲天拱手。
　　东都三霸，关傲天、钱初阳还有……宁侯府的世子孙道贤。
　　现在，都算是改邪归正了。
　　关傲天和钱初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真真不再放肆，收敛了此前的嚣张跋扈，夹起尾巴做人。
　　而孙道贤更不必多说，脑袋上顶着春秀的杀猪刀，老老实实做个肉铺的伙计，免得到时候连侯府大门都进不去，毕竟宁侯夫人是这样的中意春秀，已然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沈郅点头，“关公子身子好些吗？”
　　“虽然手脚还不太灵活，但能活过来，已经是万幸！”提起这个，关傲天再次毕恭毕敬的冲着沈郅行礼，“多谢离王妃救命之恩，若无离王妃，只怕关某必死无疑。”
　　一旁的钱初阳也跟着施礼，他们的命，同是沈木兮救回来的。
　　这福荫落在沈郅身上，也是应该。
　　“没事最好，也不枉费我母亲……”沈郅顿了顿，“拼了命救你！”
　　关傲天点头，俄而环顾四周，弯腰低问，“小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郅一愣。
　　“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薄钰不高兴。
　　“小王爷，有些事儿……是此前的旧主所留。”关傲天有些犹豫，“所以我觉得，越少的人知道越好，毕竟这事可能有些无稽，说出去也未必会有人相信，可它就是这样发生过。”
　　沈郅颔首，递了薄钰一记眼神，“老实待着，不许胡闹！”
　　薄钰撇撇嘴，既然沈郅都开口了，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目送沈郅和关傲天行至回廊僻静处站着说话。
　　也不知，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关公子到底想说什么？”沈郅问，心里却忐忑得厉害。
　　旧主……
　　那就是赵涟漪留下的痕迹？
　　赵涟漪曾经以蛊寄居在关傲天身上那么久，以至于重创了关傲天自身，好在他年轻，原就身强体健，所以才有这般万里无一的运气，醒转过来。
　　“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且说说我醒来这些日子，所记起的一些零碎。”关傲天轻声道来，“宿在我身上之人，似乎是要办一件大事，在找合适的东西，仿佛是用来浇灌或者是饲养什么蛊的。”
　　合适的东西？
　　沈郅不解，满脸狐疑的摇头，“什么合适的东西？”
　　“血！”关傲天道，“似乎这是关窍，但始终找不到精纯的，于是一直耽搁了下来。她要复生某个人，而这个人可能跟王妃有关。”
　　袖中的手，微微蜷握成拳，沈郅面色青白，“还有吗？”
　　“自然是有的。”关傲天又道，“不过这人似乎有些顾虑，而且有些退缩。”
　　赵涟漪，退缩过？
　　“她似乎也不怎么情愿，但又身不由己，宿在我身体里的这段时日，我能感觉到来自于她的纠结，迟疑不定，还有各种难明的情绪。”关傲天解释，“对了，她似乎有些惧怕离王殿下！”
　　沈郅瞪大眼睛，“惧怕我爹？”
　　“对！”关傲天点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离王那日重创她之后，她仿佛很痛苦，是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不知道离王当时，是不是动了什么东西？”
　　爹的身上，有凰蛊……
　　是凰蛊的缘故吗？
　　惧怕，凰蛊？
　　“还有吗？”沈郅追问。
　　关傲天揉着眉心，“有些东西很模糊，我一时半会的也没办法完全想起来，能想起来的，暂时就这么多。小王爷，待我再想起什么，再告诉你！”
　　至此，沈郅也只能作罢！
　　能记起这么多，已然不易。
　　“多谢！”沈郅拱手。
　　“客气了！”关傲天慌忙回礼，“小王爷不必如此，若不是王妃，只怕我已经死了，能帮得上忙又或者能告诉小王爷更多的事情，是关傲天唯一能报救命之恩的法子！”
　　沈郅抿唇，神色凝重的驻足原地。
　　关傲天行了礼离开，他所能想起的，暂时就这么多。
　　“怎么样？”薄钰冲上来，“你们说什么了？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他又胡说八道了？你莫要太过相信他，这人此前就是个纨绔子弟，说话惯来不靠谱。”
　　沈郅摇摇头，“不是！”
　　“那又是怎么了？”薄钰不解。
　　“我累了，先回去吧！”沈郅转身就走。
　　薄钰挠挠头，“说好来陪你散心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瞧着沈郅，心情不但没变好，反而更糟了些……
　　“怎么了？”阿落一直追问，担心至极，“公子方才说得极是，这关家的小公子，此前横行无忌，说的话半真半假的，你可不能全信！”
　　“阿落姑姑，你放心，郅儿懂得分辨真假，不会轻易上当的。我现在要去找外祖父，真的没别的什么事。”沈郅报之一笑。
　　阿落点头，“没事就好。”
　　可薄钰不相信，死活要跟着沈郅，进了夏礼安的房间。
　　经历过那么多事，夏礼安的身子便不太好了，这些日子缠绵病榻，未能起身。
　　“外祖父！”沈郅行礼。
　　薄钰紧随其后行礼，亦是毕恭毕敬的尊呼，“外祖父！”
　　“来，都坐！都坐！”夏礼安一笑，满是褶子的脸上，散着慈祥之色，“你们两个，瞧着不太对哦！今儿发生什么事了？”
　　若不是遇见了难处，沈郅是不会沉着脸来找他的。
　　小家伙，心思沉得很，把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委实随了他的爹娘！
　　“外祖父知道得多，当年又是历经护族之祸，不知是否知道一些有关于赵涟漪的事情？”沈郅问。
　　骤然听得这三个字，夏礼安脸上的笑，瞬时淡去，“怎么，她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外祖父，你真的知道？”沈郅惊呼。
　　夏礼安轻叹，“知道一点，心比天高，情有独钟。”
　　八个字，就是赵涟漪的一生。
　　“外祖父，您能不能说一说这赵涟漪的事儿？”薄钰也是十分好奇。
　　夏礼安点点头，“外祖父老了，有些事儿再不告诉你们，怕是年纪再大点，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这赵涟漪呢，是韩天命的师妹，同门而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我确实不知道。韩天命是当初的护族少主，韩不宿带回去的，后来竟是取代了韩不宿，当了护族的族长。”
　　“这赵涟漪心悦师兄，对韩天命死心塌地，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暗自苟且，但总归是有些不清不楚的。韩天命这人生得玉树临风，凡是女子瞧见，都会觉得心中荡漾，可我偏生得瞧他有些不太顺眼，总觉得这人……”
　　该怎么形容呢？
　　夏礼安想了想，“好像眼睛里藏着东西，看人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云雾似的。”
　　“眼睛里有东西？”沈郅不太明白。
　　薄钰也不懂，“是眼神不太好的缘故吗？”
　　夏礼安摇头，“不，他眼睛毒着呢！”
　　“那是什么缘故？”沈郅追问。
　　夏礼安想了想，“大概跟他自身邪里邪气有关，反正我瞧着总归是有点害怕的。好似这人，跟咱们普通人不太一样。说他冷冰冰吧，他又是有血有肉的，至少最后还是为了你娘……丢了性命！”
　　这事，太后也说过。
　　夏礼安，记着呢！
　　“可说他热情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反正那种感觉，让人瞧着跟隔了什么似的。”夏礼安不知如何描述，“时隔多年，也都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当初第一眼见他时的感觉了。”
　　沈郅沉思，“外祖父的意思是，韩天命这个人，不太寻常？那赵涟漪没感觉吗？”
　　“我觉得她有感觉，成日相处的人，怎么可能没感觉呢？只是赵涟漪用情太深，她这一门心思都在韩天命身上，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崇拜。”夏礼安摇头，“以至于跟在韩天命身边，如同一柄杀人的利器！”
　　“外祖父，您知道巫族吗？”沈郅又问。
　　夏礼安点头，“外祖父去过很多地方，巫族是在瀛国的，那边没有大夫，只有巫医！能当得巫医的，都会备受尊重，在瀛国巫医是除了皇室之外，最至高无上的象征。”
　　薄钰诧异，“一个大夫罢了，竟然这般厉害？”
　　“你要知道，大漠那些地方，很是恶劣，若是没有大夫救人，真的是要死很多人的，有时候一场疾病，就能灭了整个城镇。药材匮乏，能治好病的大夫又太少，所以地位崇高也是有缘故的！”夏礼安解释。
　　薄钰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姑姑若是过去，岂非就要成神了？”
　　话一出口，薄钰便有些懊悔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什么姑姑……
　　好在沈郅似乎正在思虑什么，并未往心里去，薄钰这才松了一口气。
　　“昔年，巫族在瀛国还算是昌盛，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人数越来越少。听说是受到了诅咒，就在先帝覆灭护族之后，巫族差不多也快完了！”夏礼安轻叹，“不得不说，时也命也！昔年这些能人，天赋异禀，让多少人羡慕不已，可后来……”
　　夏礼安摇摇头，颇为惋惜，“没咯！”
　　“护族覆灭之后，赵涟漪就弄了个长生门，专门跟朝廷作对，还收拢了不少护族残部，我想这些残部也有从关外回来的巫族之人。”沈郅面黑如墨，“她把这些人聚集起来，未必是为了重振护族，可能是有其他目的。”
　　比如说，复生韩天命。
　　又比如说，找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就像药，缺了一味药引，以至于赵涟漪耽搁了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成功。
　　那这味药引会是什么呢？
　　关傲天说，是血……
　　什么血？
　　谁的血？
　　“郅儿，你在想什么呢？”夏礼安担虑的望着沈郅，“赵涟漪又怎么了？”
　　沈郅不会无端端问起赵涟漪，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外祖父，我听说，护族有长生的秘密！”沈郅抿唇。
　　这些东西，都是小棠姑姑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夏礼安身子赫然僵直，面上满是惊恐之色，“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第194章 神秘的五叔
　　“外祖父只管说，是与不是？”沈郅眼下只想知道答案。
　　夏礼安点头轻叹，“是啊！长生之秘！是真是假也没人说得清楚，毕竟这东西瞧不见，得时日长久了才知道。可也瞧见谁活得千岁万岁的，想来也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有些人当了真！”
　　薄钰道，“未见得吧！若是说说而已，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盯着护族不放呢？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是护族弥补外宣，却又被外人所知！”
　　“我觉得，这是真的！”沈郅道，“这几日我夜夜都能梦到母亲，母亲血淋淋的，也不知是不是在向我求救。外祖父，郅儿心里没底，有些慌！”
　　薄钰紧张的站起身来，“这话，你从未说过。”
　　“今日关傲天同我提及了赵涟漪之事，我隐约觉得这里头怕是……有更可怕之事参杂其中！”沈郅神色凝重，“外祖父，你可还知道别的？”
　　“当年韩不宿救了我，后来由她引荐，我与老族长也有点交情，后来韩不宿被逐出了护族，老族长倒是私下里找过我一回。”夏礼安轻叹，“老族长说，护族的劫数已至，昔年造过的孽，到底是要还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薄钰不解。
　　夏礼安道，“我不是说了吗？护族原就是从秦开始，一代代延续下来的，第一代护族敬畏徐公，但是也从徐公身上得了些东西，造了点孽！听说是将徐公的徒儿，还有亲眷，都给炼化了……”
　　沈郅蹭的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盯着夏礼安，一张小脸瞬时惨白如纸，“外祖父所言……当真？”
　　“这是老族长说的。”夏礼安轻叹，“想来不会有错！”
　　“炼、炼化……”薄钰战战兢兢，下意识的喉间滚动，“那会变成什么样？”
　　“此后徐公消失，有人说是去找了蓬莱仙岛，也有人说是成仙得道去了，横竖再也没人见过他。”夏礼安摇摇头，“反正，护族真的得到了长生药。”
　　沈郅咬着牙，“拿活人炼化，求来的长生药？”
　　夏礼安继续道，“听说这长生药有邪性，经过数代护族族长的净化，最后将这正邪之力从药中分开。后来发生何事，我便不知情了。”
　　凰蛊，凤蛊？
　　“所以凤凰蛊是活人炼化所致，而这邪气……”沈郅顾自呢喃。
　　应该就是爹娘前往瀛国大漠，奋不顾身的原因！
　　所谓的邪气，应该是怨气吧？
　　活人的怨气！
　　“可以外祖父，凤凰蛊应该不至于让人长生啊！”沈郅不解，“为什么护族的族长，换了一代又一代？凤凰蛊的存在，只是有其他的作用罢了！凤凰蛊，绝对不是长生的关窍。”
　　夏礼安点头，“如此，那关窍……应该在那被驱逐的邪气之上。”
　　沈郅骇然，“若是如此……”
　　眉心突突的跳，沈郅觉得有些头疼，想不太清楚，又拼命的想去弄清楚，于是乎整个脑子乱成一团麻。
　　沈郅终究年纪小，很多事都是听步棠和洛南琛说的，父亲和母亲，一直讳莫如深，未能告诉他更多有关于凤凰蛊的秘密，他现在所有的分析，都是零散综合而成。“别想太多了！”薄钰轻轻拍着沈郅的肩膀，“等姑姑回来，你便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现在呢就不要多想了！反正你也想不明白！”
　　沈郅点头。
　　“郅儿，你莫要着急。”夏礼安低低的咳嗽着。
　　“外祖父，您别担心，郅儿知道分寸，不会胡来的！”沈郅弓身作礼，“让外祖父担心，是郅儿的不是。”
　　夏礼安想了想，“你过来，外祖父给你指个人，若你能找到他，许是真的能解开你心中所惑！”
　　沈郅大喜过望，“谢外祖父！”
　　“不过这人不太好找！”夏礼安面带犹豫，“你未必真的能找到！”
　　“请外祖父指教！”沈郅斩钉截铁，“不管有多难，郅儿都不会放弃的。”
　　夏礼安点点头，“你且去找你五叔的师父，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是能找到你五叔也是极好的。他跟着那老家伙游走天下，知道的事儿一箩筐，肯定有你想要的答案！”
　　“五叔？”这是沈郅头一回听人提起这位消失已久的皇叔。
　　“我在牢里太久，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你且去找你皇伯伯，许是能有线索。”夏礼安解释。
　　“是！”沈郅行礼，“郅儿这就去。”
　　“哎呦，慢点！慢点！”夏礼安无奈。
　　这孩子着急的性子，俨然遗传了他母亲。
　　听说沈郅入宫，步棠第一时间相迎，“郅儿，你这般急急忙忙的作甚？是有什么事吗？告诉小棠姑姑，小棠姑姑替你处置。或者是有人欺负你了？没关系，你皇……”
　　“姑姑，皇伯伯在哪？我有急事！”沈郅打断了步棠的话。
　　“他这会……这会应该在御书房里，好似跟丞相和关太师在商议出使邻国之事。”步棠牵起沈郅的手，“走，姑姑带你去找他！”
　　沈郅犹豫，“姑姑，这样会不会打扰到皇伯伯？”
　　“你还真以为他稀罕那些朝政？心里巴不得抽个空溜出来，奈何被丞相和太师盯得太紧，没法脱身罢了！”步棠还不知道那小子的心思？
　　瞧着一本正经，其实上了朝也就只知道哼哼唧唧。
　　到了御书房，步棠直接撇开从善和丁全，大步流星走了进去，“皇上，郅儿有要事找你！”
　　丞相尤重和关太师的眉心突突的跳，尤重身为丞相，自然是要说两句的，哪有皇后娘娘不经通传就闯入御书房的道理？
　　可尤重还来不及开口，就已经被关太师拽住，冲着他直摇头。
　　历朝历代的皇后娘娘都不似这样，邻国的皇后娘娘亦不似这般，独独咱这一朵奇葩，回头惹急了，能上你府中将所有家眷都揍一顿……连鸡犬都不放过！
　　皇帝胡闹惯了，如今再加上个皇后。
　　帝王家的两朵奇葩凑一处，简直是所向披靡，无人敢挡……
　　尤重只得偃旗息鼓，皇后的厉害，丞相府也是领教过的，如今连太师都不敢多说什么，他更不敢单枪匹马的往前冲，免得到时候皇后娘娘又去掀了自家屋瓦。
　　“这出使之事，就全权交给太师！”薄云崇丢下一句话，屁颠颠的跟着步棠往外走，“走走走，屋子里烦闷得很，朕带你去御花园玩去！若是御花园不够兴致，咱再出宫逛街去，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朕帮你提着。”
　　步棠翻个白眼，“先搞定郅儿，小家伙似乎有急事！”
　　薄云崇一愣，“又有什么折子要朕批阅？”
　　沈郅就在院子里站着，瞧着二人嘀嘀咕咕的出来，当即行了礼，“臣叩请皇上……”
　　“免礼免礼！”步棠抢先一步去搀沈郅。
　　然则却被薄云崇一把拽回来，“孩子长大了，终归是男女有别。小棠若是喜欢，就多牵牵朕的手，正儿八经，名正言顺，童叟无欺的，你的男人的手！”
　　步棠皱眉，“这是你亲侄子，我家少主！”
　　薄云崇牵着她往外走，“的确是亲侄子，但也是别人家的丈夫！”
　　沈郅，“……”
　　这让他想起了父亲薄云岫。
　　薄家的人，似乎对于另一半的执念，都是这样的疯狂而不可理喻。
　　一直到了御花园，步棠终于甩开了薄云崇的手，趁着无人便朝着他的腿肚子踹了一脚，“滚远点！刚才是给你面子，任凭你胡说八道，现在再敢拦着我与郅儿说话，今晚你打地铺，这个月都别想爬上我的床！”
　　薄云崇张了张嘴，原是要据理力争的，可一听到“这个月”都别想，当即偃旗息鼓，当个乖顺的好皇帝，扭头便冲着沈郅，柔声笑问，“郅儿，你有什么急事？”
　　“皇伯伯，我想知道五叔的事情！”沈郅开门见山。
　　薄云崇愣住，步棠也惊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老五的事情来了？”薄云崇不解，“郅儿，你这可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说，你闲得发慌，要不……皇伯伯给你派点事儿做？让你出使邻国怎么样？去吃个便饭，再慢慢悠悠的回来，要多惬意有多……哎哎哎，轻点轻点！”
　　步棠揪着薄云崇的耳朵，“再敢把朝政往孩子肩上扛，仔细我拧断你的耳朵。”
　　“轻点！轻点，小棠小棠……”薄云崇求饶，“朕就是随口一说，这不是开玩笑来着吗？开玩笑呢！郅儿，快帮皇伯伯说两句！快点！”
　　沈郅也不着急，“皇伯伯，这五叔到底去哪了？为何都没听你和爹提起过？”
　　薄云崇龇牙咧嘴的，“小棠，快松手，朕这会要跟郅儿解释呢！”
　　“好好说话！”步棠松了手，黑着脸坐下，再三警告，“说人话！”
　　“是是是，人话人话，肯定是人话！”薄云崇捂着生疼的耳朵。
　　还好没人瞧见，不然那帮宫人又得背后乱嚼舌根了，说他的皇后娘娘，何其凶悍霸道。
　　沈郅乖乖等着，薄钰就在后头的栏杆处靠着，从始至终都没吭声。关于五叔的事情，薄钰亦是从未听说，这会心里也是好奇至极。
　　“老五是庶出，其母亲身份卑微，所以先帝在世时亦不曾关注过他，他跟我们这几个兄弟靠得也不是太近。宫里的那些奴才，一个个都是拜高踩低的，没少欺负他！”薄云崇娓娓道来，“倒是你爹，看他可怜，偶尔还能帮他一把！”
　　沈郅敛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神叨叨！”薄云崇说。
　　步棠眉心一皱。
　　薄云崇慌忙解释，“就是特别喜欢测字算命卜卦，还有看星象！”
　　沈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别人从师，都是找的当今贤士，他倒好，找的是江湖术士。好在先帝压根不管他，你横也好竖也好，先帝压根不搭理，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连先太子都没瞧上的皇子！”薄云崇翻个白眼。
　　先太子都没瞧上？
　　“皇伯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薄钰不解，“什么叫，连先太子都没瞧上？”
　　“就是说，先太子当年篡位的时候，把他们这几个兄弟都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唯有这个五皇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先太子压根不把人放在眼里。”步棠撇撇嘴，“不过也是，人家成日念叨着要成佛成仙的，哪顾得上这人间帝王位？”
　　“先太子能理才怪！”薄云崇摇摇头，“你们都不知道，他那院子，一进去就云生雾绕的，进门就一碗符水让你喝，喝完还得跨火盆，弄得就跟要成仙似的，先太子瞧着他那副神叨叨的模样，恨不能一脚过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大军包围了皇宫，他这厢还在院子里作法……”
　　这种人，能登上皇位才怪！
　　自然，也就入不得先太子的眼睛。
　　“也就是说，当年那场乱子，唯有他保全了自身，压根没受任何的波及？”沈郅道。
　　薄云崇点头，“没错！大家都你死我活的，就他一个人逍遥自在的，最后老四死了，朕登基为帝，老二成了执政的离王殿下，他就离开了皇宫，跟他那劳什子的师父，远啊远，飘啊飘的，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师父？”沈郅提了一口气，“什么师父？哪儿来的师父？五叔的师父是谁？”
　　“等会，容朕想想！”薄云崇揉着眉心，“这都隔了七八年了，朕一时半会的哪里想得起来？”
　　步棠的手，默默的停在了他的腰间。
　　薄云崇猛地绷直了身子，“记起来了，叫什么道人，以前就在天桥下坑蒙拐骗，连小孩子的冰糖葫芦都不放过。后来跟着老五入宫，朕还见过一回！对了对了，他还装模作样的给你爹批过两句话！”
　　“什么话？”沈郅问。
　　薄云崇摇头，“你爹没说，不过他当时的脸色很差，似乎是受了这老骗子的影响。当时那老骗子还跟朕说了两句，说什么朕是自作孽不可活，气得朕当时就揍了他一顿。这老骗子临了临了的，还指着朕骂，说朕以后会还回去的……”
　　这么一想，薄云崇似乎察觉了不太对劲。
　　还……还回去？
　　“哈，这么一想，好像真的是有点报应啊？”薄云崇皱眉，“当年朕把他打得跟猪头一样，后来小棠见着朕，好像就没、没停过手……”
　　步棠收了手，“这么说，你的报应是我？”
　　“是福气！福气福气！”薄云崇连忙摆手，“朕是有福之人！”
　　沈郅抿唇，“若是知道当年他与我爹说了什么，那就好了！”
　　“你想想，当初到底说了什么？”步棠有些不耐烦。
　　“写了个条子！”薄云崇挠着头，“实在是太久了，朕委实想不起来，可能是老二随手一丢，就给丢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要不就是一把火烧成灰了？反正就是一张小纸条，被老二给揉成一团带走了！若是还在，你们再去找找，应该还能找到！”
　　薄云岫这人有点毛病，不管什么东西，都得摆放得整整齐齐，私人之物不许他人经手。尤其是他的书房，连魏仙儿当年，也因为擅闯而被薄云岫狠狠惩罚。
　　“你爹有个毛病，什么重要的东西，都喜欢放在书房，除了你娘，谁都不许进去。所以你若是要找线索，估计去书房找找，东西还在的话应该能找到！再不行就去关雎宫找，相思殿找，反正就那几个地方！”薄云崇撇撇嘴，“你也知道，你爹这人……相当无趣！”
　　所以生活习惯，以及个人喜好，皆很单一。
　　沈郅点点头，“我知道了！”
　　“郅儿，朕还是那个问题，你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老五的事情来了？是遇见了什么事？还是说……想起了什么事？你若是有事，可不许瞒着皇伯伯知道吗？”薄云崇是真的担心，离王府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可不敢有事！
　　“也不能瞒着小棠姑姑！”步棠也愁。
　　族长就留下这么个少主，万一出点事，她怎么交代？
　　“知道！”沈郅乖顺的点头，“郅儿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是五哥兄弟，我一直都没听说过五叔之事，如今才晓得，原来五叔是这般能人，怕是这兄弟之中，属他最有先见之明！”
　　“此话何解？”薄云崇问。
　　沈郅起身，轻咳两声解释道，“其一，后宫争荣宠，五叔的母亲争不过太后娘娘，也争不过我爹的生母，干脆就不争了，不争不抢反而活得长久。其二，唯有彻底跟皇位无缘，才能在前朝争斗中，保全自身。皇伯伯和我爹，一个身份尊贵，一个得皇祖父宠爱，最后险些成了俎上鱼肉。”
　　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薄云崇起身，插着腰，眯着眼，“敢情这老五，是最聪明的？连先太子，连你爹都骗了？”
　　“能骗我爹的又不止五叔一个，四叔不还骗惨了他？”说到这儿，沈郅神情一震，忙不迭回望着薄钰。
　　薄钰两手一摊，“与我无关，反正我没见过他！”
　　“你们这帮兄弟之中，就你和离王最蠢！”步棠轻嗤，“一个游手好闲，一个榆木疙瘩，结果……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执政多年。”步棠摇头，“想当皇帝的，一个都没当上，还赔了性命，不想当皇帝的，最后稳坐江山。真是难为你们这对难兄难弟了！”
　　众人沉默。
　　好像，是这个理儿……
　　“皇伯伯，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沈郅行了礼，撒腿就跑。
　　“哎哎哎，你去哪？”薄云崇扯着嗓门喊，“回头多进宫，找你皇伯伯玩！”
　　步棠翻个白眼，“又拿郅儿当偷懒的借口！”
　　“那你给朕生个孩子玩呗？朕整日抱孩子，不就没时间上朝了吗？到时候那帮老大臣也就不好说朕什么了。”薄云崇趾高气扬的看她。
　　步棠轻嗤，抬步往外走，“你以为是母鸡下蛋，说生就生？后宫之前那么多妃嫔，也没见给你生个蛋，现在就指望我一个，像话吗？再说了，我可没工夫给你生孩子，要生你自个生，老娘不伺候！”
　　“朕伺候还不成吗？”薄云崇紧随其后，“小棠，打个商量呗，咱们生个孩子玩，就跟郅儿那般聪慧，那得多好玩是不是？”
　　“要生你自己生！”步棠走得飞快。
　　薄云崇轻叹，“朕倒是想啊，可朕这肚子不争气啊……小棠，小棠……”
　　离开御花园，沈郅直接回了离王府。
　　爹在离王府的时日最长，即便后来搬去了问柳山庄，但很多要紧的东西，都还留在这里，所以来这里找肯定没错。毕竟空缺的七年时间，爹一直守着问夏阁。
　　问夏阁的书房里，薄钰和沈郅到处翻找。
　　“我觉得还是小心点吧？爹很不喜欢别人进来。”薄钰被罚过，这会还心有余悸，“要不，你找找，我、我出去帮你看着，反正这地我不熟！”
　　“爹不在，黍离也不会闯进来，你害怕什么？”沈郅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薄钰深吸一口气，“好像……也是哦！”
　　“找！”沈郅找完了抽屉，“别废话，快点找！”
　　薄钰慎慎的点头，脊背还是有些发凉，总觉得很快就会被抓包似的。
　　整个书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仍是没有踪迹。
　　沈郅撇撇嘴，干脆爬上了书桌。
　　“喂，爹会骂人的！”薄钰急了。
　　爹在的时候，别说翻找，就是打碎这里的一杯一盏，都会被丢去刑房领罚。即便现在父亲不在了，薄钰仍是心惊胆战，“你快点下来！”
　　沈郅站在桌子上，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爹会把东西收在哪呢？
　　蓦地，他眼前一亮。
　　这房梁上好似摆着什么？？
　　“阿左阿右！”沈郅疾呼。
　　阿左阿右在门口探头，没敢往里头走。
　　可离王在时，哪个不怕？离王现在是不在了，可一个个仍是心有余悸。
　　“快进来，帮我把房梁上的东西拿下来！快点！”沈郅下令。
　　阿左默默的进门，青了一张脸，纵身一跃，快速将房梁上的东西取下，呈递到沈郅手中之后，紧赶着便退出了书房。
　　这是一卷牛皮纸，外头拴着一条红绳，继而卷起来，拴在了房梁上，若不仔细看，委实找不到。
　　“快看看！”薄钰欣喜若狂。
　　沈郅解开红绳，外头是一卷牛皮纸，但里头裹着一张被揉皱，而后又被铺平的纸。
　　上头，只写了四句话。


第195章 韩天命，我不怕你
　　“这是什么意思？”薄钰挠挠头，“简直就是猜谜嘛！”
　　沈郅皱眉，将纸张一收，快速跑去问柳山庄，直接去找夏礼安。
　　夏问卿正好侍奉父亲喝完药，骤见着两个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的，赶紧拦下来，“慢点跑，慢点，不着急！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般火急火燎的？”
　　“外祖父还醒着吗？”沈郅喘着气问。
　　“醒着呢！”夏问卿点头，亮了亮手中的空药碗，“刚吃完药。怎么，你们有事？”
　　沈郅连连点头，“我想问问外祖父一些事。”
　　“进去吧，别太久，你外祖父近来身子不大好，不能太累着。”夏问卿让开道，“仔细些！”
　　“是！”沈郅喘口气，大步流星的往里头走。
　　薄钰跑得有些着急，冷风吃进嘴里，这会肚子疼，便捂着小腹直接坐在了门框上，他是打死也不想站起来了，就在这儿坐着……挺好！
　　“外祖父！”沈郅已经走到了床前，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郅儿又遇见了难处吧？”夏礼安笑了笑，人老了，总是倍加喜欢孩子，看到这稚嫩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晃动，假装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些许。
　　儿女长成之时，为人父母总忙着功成名就，唯有到了孙子辈，才有时间，去弥补曾经对儿女的亏欠。
　　“来！”夏礼安招手，“到外祖父这儿来。”
　　沈郅上前，在床头凳上坐定，“外祖父，郅儿照着您所说的，去找皇伯伯问了五叔的事情，皇伯伯给了我一个线索，您看看……”
　　纸张递上，夏礼安忙不迭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去看。
　　“这是……”夏礼安愣住，“是什么东西？”
　　“当初五叔的师父，给爹批的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左不过我瞧着倒是有些……准！”沈郅略显犹豫，生怕外祖父会觉得他小小年纪便信了这些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夏礼安竟也跟着点头，“闭口一葫芦，这倒是你爹一惯的性子，问了也不会告诉你，何况是主动告诉你！”
　　沈郅颔首，“郅儿也是这么认为的。”
　　“浴火一轮回？”夏礼安皱眉。
　　“浴火……说的是我娘？”沈郅抿唇。
　　夏礼安想了想，“约莫是的，佛家而言，七年就是一轮回。这批言，不虚！”
　　“那这后面是什么意思？”薄钰坐在门槛上，倦倦的托腮问。
　　“日落归沙城，冥冥无主魂？”夏礼安也是不太明白，“这些个术士最喜欢故弄玄虚，要是一两句话说清楚，不就完事了吗？这都隔了那么多年，倒腾出一张纸来，让人瞧都瞧不明白，真是气死人了！”
　　薄钰撇撇嘴，“若不这般故弄玄虚，又怎么能骗钱？行走江湖，不就靠四个字吗？坑蒙拐骗！”
　　夏礼安与沈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对于这些东西，薄钰每每感悟得极好。
　　“我……我是说着玩的！”薄钰干笑两声，“你们、你们别当真，继续、继续说你们的便是。”
　　沈郅轻叹，“外祖父，我觉得这四句话，上面两句都应验了，下面这一句日落归沙城，是不是说的瀛国？瀛国乃是大漠之国，着实可以称为沙城。”
　　夏礼安表示赞同，“分析得极好，我也这么想。但这四句话的关键，还是最后那一句，冥冥无主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
　　谁也猜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有件事是极为明显的，那就是说，大漠之事定然不会就此完结，还会有后续的麻烦，至于会是什么麻烦，就得先解开最后这句箴言。
　　“所以，还得找到五叔才行！”沈郅轻叹，“可是，去哪里找呢？”
　　“郅儿，你不妨退一步去想。既然你五叔和他师父能留下这东西给你爹，会不会还留下了别的呢？既是管了这档子闲事，断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夏礼安轻轻拍着沈郅的手背，“外祖父知道，郅儿那么聪明，肯定会找到其他的线索。”
　　沈郅愣了愣，小小的人儿，将眉心拧得生紧。
　　线索……
　　“呵，一下子从猜灯谜，变成了捉迷藏，这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薄钰翻个白眼，百无聊赖的跟在沈郅身后，“你这又是要去哪？我饿了！”
　　沈郅瞧了一眼天色，委实不早了。
　　“我饿了，我要吃小棠姑姑的红烧肘子。”薄钰就这么可怜巴巴的瞧着他，“反正你得管我！”
　　沈郅眉心拧起，“罢了，先管好你的五脏庙！”
　　“这还像话！”薄钰笑嘻嘻的看他，“若是将我饿死了，你怕是要倒霉了，回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你这性子，要交几个真心知己可不容易，所以得好好的珍惜我，知道吗？知道吗？”
　　他连续两个“知道吗”，惹得沈郅无奈的直摇头。以前只觉得薄钰被惯得脾气太大，如今倒觉得，他这是越活越回去了！
　　晚饭时，薄钰如愿吃到了阿落的红烧肘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春秀笑着将肘子往沈郅碗里夹，“郅儿好像瘦了，得多补补！若是爱吃，明儿春秀姑姑再给你们弄个大肘子，让你们吃个痛快！”
　　“姑姑，够了，再喂下去，薄钰都快被养成胖子了。”沈郅抗议。
　　“可惜沈大夫不在，不然能给你们弄个皮冻！沈大夫的皮冻最好吃，那叫一个……”话到了这儿，春秀面色一紧，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筷子僵在半空，春秀面色微沉的瞧了一眼众人，终是呐呐的搁下。
　　“姑姑的肘子，最好吃！”薄钰笑道，“若是能日日吃，也是不腻的。”
　　“小胖子！”沈郅没抬头，扒拉着饭小声嘀咕。
　　烛光摇曳，寂静无声。
　　春秀与阿落面面相觑，唯剩一声轻叹。
　　不知道，沈大夫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得知从荒域之墓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情，沈木兮是愣怔的，她真的毫无影响。
　　瞧着她木愣愣的神情，黍离心惊胆战的扭头，望着面色黑沉的薄云岫，想来王爷应该明白了什么。沈大夫为什么会失去那一段记忆？
　　待沈木兮睡去，薄云岫沉着脸走出了客栈，与黍离一道站在回廊里。
　　瞧着窗外的夜，二人沉默着，皆不说话。
　　最后，终是黍离耐不住开了口，“王爷，卑职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沈大夫如此这般，不像是生了病，倒像是……像是……”
　　“吞吞吐吐作甚？”薄云岫的双手搭在窗棱上，眉心紧锁。
　　他当然知道黍离想说什么，可话没说出口，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挑明的事情，可以暂时当它不存在。
　　“卑职觉得，王妃好似中了邪！”黍离鼓起勇气。
　　这话一出口，他便战战兢兢的盯着薄云岫的脸，生怕王爷会勃然大怒，又或者当场就责罚他一顿。然而薄云岫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将头微微垂下，搭在窗棱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微起。
　　“王爷？”黍离心惊，“您没事吧？”
　　“全然不记得，那之前与我们说话的是谁？”薄云岫声音微颤，“分明头脑清醒，话语清晰，却……却成了别人？呵……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她。”
　　“王妃那么聪明，怕是瞒不住！”黍离皱眉。
　　王妃原就是个大夫，如今又接掌了护族，若是身子有什么异常，应该会有所察觉。
　　瞒，肯定是瞒不住多久的！
　　薄云岫没吭声，如今这般状况，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回东都？万一牵连到其他人，伤害到郅儿，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梳理。
　　房门内。
　　沈木兮其实并没睡熟，他们一走，她便睁开眼坐了起来，如果不是他们说了那些话，她估计到现在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她倒是有所感悟，似乎明白了些许。
　　起身走到镜子前面，慢慢坐下，解开衣襟瞧着自己光洁如初的胸口。这个位置，被取过数次心血，她最是熟悉，亦最能感觉到来自于心口的异样。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一瞬，自己的脸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心，猛地漏跳半拍，再定睛去看，还是自己的那张脸。
　　“回魂蛊？是回魂蛊？”赫然起身，沈木兮快速收拾了行礼，他们原就没多少东西，只消那些细软便罢。
　　薄云岫和黍离就在外头的回廊里站着，沈木兮紧了紧手中的包袱，她很清楚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那种可怕的事情……断然不能继续下去。
　　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沈木兮转头望着窗户。
　　薄云岫之所以走出了房间，定然是猜到了，一时间无法面对她，既是如此，一时半会的，他不会再进来。
　　咬咬牙，沈木兮将包袱系在身上，在案头留了几个字，便快速攀出了窗户。
　　这是个偏僻的小镇，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她抓着窗棱，咬牙一跳，牢牢的攀上了一旁的木柱。自小积攒的爬墙爬树的功力，终于发挥了作用。身子抱紧木柱，缓缓往下滑，终是稳稳落地！
　　沈木兮仰头，瞧着从窗户处落下的光亮，鼻尖酸涩。
　　“薄云岫，我走了，别找我！”她狠了心，转身就走。
　　沈木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她的身子里着实出了问题，所以……不该再跟他们在一起，否则早晚会害死他们。
　　与其让大家都被她牵连，还不如让她独自承受，韩前辈的药没能杀死回魂蛊，所以回魂蛊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大概是因为凤蛊的缘故，回魂蛊现在还没能完全掌控她的心智，她还能自主的思考问题。
　　但若是……
　　她不希望变成行尸走肉，更不希望成为韩天命的宿主。她方才所看见的，那张……出现在镜子里的脸，就是韩天命！
　　趁着伙计打盹的功夫，沈木兮悄悄的从马棚里，将马牵了出来，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韩天命，既然是我将你从大漠里带出来的，那我就把你送回去。大不了赔上这条命，大不了我沈木兮与你同归于尽，死在那黄沙漫天之中。
　　策马狂奔，沈木兮不敢走正路，一直朝着小路前行，她担心体内的回魂蛊万一动起来，自己未必有能力控制，到时候伤害了无辜，她万死难辞其咎……
　　待薄云岫发现沈木兮失踪时，为时已晚。
　　“王爷！”黍离惊呼。
　　桌案上放着一张纸，上头是她清秀的笔迹：回魂蛊在我体内，莫再寻我！
　　“回魂蛊？！”黍离面色发青，待回过神来，自家主子已经发了疯似的冲了出去，“王爷？！”
　　马棚里的马，已经没了气息。
　　马厩的干草上，清晰可见斑驳血迹，可见……是沈木兮临走前所为。这穷乡僻壤的，原就没什么脚力，没了马，他们就算想追上她，也是有心无力。
　　“王爷，王妃是铁了心要跑的。”黍离急了，“这黑灯瞎火的，王妃身子不适，这孤身一人会去哪？眼下，如何是好？”
　　薄云岫走出客栈，眼下得分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一定是想把回魂蛊送回大漠！”薄云岫紧了紧袖中的拳头，“走回头路，绝对没错！”
　　“卑职去向掌柜的打听一下，看镇上是否有马，能卖咱们两匹。”黍离行了礼，回头便去找了客栈的掌柜。
　　单靠他们自己的脚力是完全不行的，人的体力有限，若是都用来赶路，万一遇见什么事，便会体力不支。此前在大漠里，他们尝够了体力不支的苦头。
　　所幸的是，掌柜的真给他们在镇上找来了两匹马，虽然比不得他们此前的马，但好歹不会耽误赶路。
　　原路返回，折返边关。
　　薄云岫面色沉冷，勒紧手中的马缰，惟愿……还来得及拦住他的薄夫人。
　　黎明时，天空下起雨来。
　　林子里的冷风伴着雨，冷得沈木兮瞬时打了个寒颤，连打了几个喷嚏。一夜奔波劳碌，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左右晃荡，人也不似之前清醒。翻身下马，沈木兮将马拴在树上，脱力般靠在了树干处，“韩天命，我欠你的吗？大家父女一场，你还真是无情至极，连条活路都不给！这世上，还有你这般自私自利之人的吗？你骗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一心要得什么长生……”
　　难怪都说，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果真是有道理的！
　　雨丝轻轻飘着，有野兔忽然从跟前蹦过，沈木兮觉得自己的身子忽然不听使唤，就跟疯了似的扑过去。
　　毫无技巧的扑兔，往往是不太可能成功的，毕竟沈木兮压根不会武功，又是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但此刻，她似乎有些身不由己，脑子里浑浊一片，仿佛是睡着了做梦一般虚幻。
　　兔子提起来的时候，沈木兮又好似看清楚了，心下一惊，已是不由自主的张了嘴。
　　心里无数的声音在嘶喊着，她听不清楚，这种忽明忽暗的感觉，让她很是难受，仿佛整个人都要精分了，快要被撕成两半。
　　血腥味涌入嘴里的时候，沈木兮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睁眼时，沈木兮浑身剧颤，瞧着满手的鲜血，还有那只丢在地上，被自己生生咬断了脖子的兔子，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身子抖如筛糠，她下意识的抱住了自己，快速蜷缩在树脚下，指甲死死的掐在胳膊上，不知道疼痛能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师父没了，月归也没了，春秀不在，阿落也不在。
　　她现在能倚靠的只有自己，这种可怕的状况，她也只能靠自己！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她的身子抖得厉害，视线渐渐麻木，眼睛里晕开一点点的灰白，终是盯紧了地上，还在苟延残喘的兔子。
　　不，她盯紧的不是兔子，而是兔子的血……
　　回魂蛊被镇在大漠里太久，邪气被敛尽而无法释放，如今又被她的凤蛊制住，只有不断的杀戮，不断的嗜血，才能让回魂蛊渐渐的复苏，重新活过来。
　　可是，回魂蛊还没复苏就已经这般厉害，若是真的复苏，她将不再是沈木兮，她将不再是她。
　　“我不怕你……”沈木兮咬着牙，“韩天命！韩天命……”
　　她努力的想要保持清醒，可是她太累了，冷风冷雨的，四周连个可以帮她的人都没有。她甚至不敢死，一旦死去，若尸身长久不被人发现，凤蛊也会随之而亡，到时候回魂蛊不受控制，事情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能死，我不会死！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鲜血从胳膊处渗出，她蜷缩成一团，无论如何都必须熬过去，都必须撑过去。
　　她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赢不了一个死人吗？
　　薄云岫，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对吗？
　　她知道，他终究会来找她的，她拦不住他，谁也拦不住薄云岫。他一定会去边关堵她，不管以后会怎样，他都会和她生死一处。
　　韩天命，你此生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有没有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生死相付过？
　　你这种人，自私自利，一定不会明白的……有些东西，可以超越生死！
　　东都城昨夜也下了雨，早上起来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薄钰伸个懒腰，“你昨晚又说胡话了。”
　　“我又梦到我娘了，娘在哭！”沈郅面色灰白，“娘在哭！”
　　“你看你，一大早也说胡话！”薄钰揉着眉心，将胳膊搭在沈郅的肩头，“姑姑远在万里之外，你成日不是梦到她哭就是梦到她血淋淋的，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梦点好的呢？她好着呢！安全着呢！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沈郅推开他，“你不会明白，那种真实的感觉。”
　　“我是不明白，但是我知道，姑姑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就算是为了你，她也会好好保重自身！”薄钰撇撇嘴，“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不然姑姑还没回来，你就先疯了！”
　　沈郅不理他，出了门就走上了马车。
　　“今儿下雨，还要入宫吗？”薄钰皱眉。
　　“爱走不走！”沈郅进了车。
　　“走走走，怎么能不走呢？”薄钰紧随其后，“做兄弟不能不讲义气，何况那也是我亲姑姑，我能不理吗？但是五叔的事情委实不好查，这人都消失多少年了，你现在查……天下之大，谁知道他会在哪！”
　　永祥宫。
　　“就是这儿！”薄云崇领着沈郅进去，“瞅瞅，都落了一层的灰，谁也没敢来这打扫，都说半夜里还会闹鬼，连老鼠蟑螂都得跑得远远的。”
　　步棠剜了他一眼，“闹什么鬼？闹笑话还差不多。”
　　薄云崇意识到，自己可能吓着两个孩子了，忙顺着步棠的话，笑着改口，“朕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们也知道的，宫里那些奴才很是讨厌，经常偷懒，见着此处无人居住，便是懒得打扫，所以编出了这些扯淡的故事。”
　　永祥宫的院子里，还摆着当年的一些道具，风吹日晒的，早就褪了颜色，很多东西轻轻一碰便脆弱得四分五裂，可见自从薄云风走后，这里便再也没人来打理过。
　　“你要找什么，只管自个去找，这里的东西都算是无主的。”薄云崇站在回廊里轻叹，“人都走了好多年了，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溜达回来。再说了，这里的东西连奴才们都瞧不上眼。”
　　薄钰不解，“五叔之前，好歹也是皇子！”
　　“皇子又如何？穷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薄云崇轻嗤，“一个馒头，还得诓了底下的奴才。”
　　“这么惨？”薄钰瞪大眼睛，“皇子啊……”
　　“是皇子没错，但是呢……在宫里，不能母凭子贵，也不能子凭母贵，便是连奴才都不如。例银到不了你的手里，你还得被奴才欺负！”薄云崇摇摇头，“统共兄弟五个，最后……他倒是成了最潇洒的那个！”
　　蓦地，薄云崇摸着下颚道，“你们说，他会不会在外面，已经饿死了？”
　　步棠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让你来帮忙找线索的，你胡言乱语作甚？”
　　平白惹了郅儿担心，真是欠揍得很！
　　薄云崇委屈，“朕只是觉得，觉得……”
　　“你觉得个屁，赶紧找！”步棠率先朝着薄云风的寝殿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第196章 爱猜谜的五叔
　　步棠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的望着薄云崇，“你说，这地鬼都不来一只，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薄云崇点点头，喉间微微滚动，“是！”
　　“这是寝殿吗？”薄钰王后退了两步，满脸怀疑的打量着周遭，最后终是死了心的肯定，“还真是寝殿！五叔的寝殿……”
　　整个寝殿，空空荡荡，风从大门吹进去，直接从后窗跑出去。
　　“连一张床铺都没有，睡觉都是挂梁上吗？”步棠扯了扯唇角，“你们皇家未免也太寒碜了？这般苛待皇子，你老爹也不说两句？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薄云崇挠挠头，“朕没来过，这也是头一遭，哪晓得竟然是这般光景……怎么会一张床都没有？定然是那些狗奴才干的坏事，该死的东西，连根木头都不给老五留。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得有抠门，这般薄待兄弟，回头那些史官大笔一挥，朕……朕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你就算喝了整条黄河，也洗不清了！”步棠惋惜的摇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抠门帝君！”
　　薄云崇干笑两声，“朕……朕冤！”
　　“冤死得了！”步棠走在前面，沈郅和薄钰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进这空荡荡的寝殿，有种搬家的错觉。
　　“沈郅？”薄钰挠挠头，“不是我打击你，这地方一眼就看到边儿了，你想找什么线索怕是不太可能了，要不换个地儿？”
　　沈郅乍见这只剩下门窗的寝殿，内心便已经有了准备。都说人去茶凉，此处倒是人去楼空，连个桌椅板凳都没留下……
　　“原本，我也觉得这约莫是没线索了，可现在想想……却不尽然。”沈郅双手环胸，“地上没有痕迹，说明这屋子里的东西就算被人搬走，也是很久很久之前搬走的，否则地上的灰尘，定会有异样的划痕。”
　　众人点头，赞同。
　　“可皇伯伯说，此前没有来过，也就是说，连皇伯伯都不知道这里，是否一直都是这样！”沈郅摸着自个的下巴，在寝殿内慢慢悠悠的走一遭，“五叔这人，在你们口中是个神叨叨的，而且脾气怪异之人，那有没有可能，他这寝殿原就是这样的？”
　　薄钰附和，快速举手，“我觉得就是这样的！哪有狗奴才，连凳子腿都不放过的？好歹留张床才对！否则追究起来，偷盗宫中财物，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大家找找看！”沈郅道，“这地方如果一直是这样，许是线索也会在其中。”
　　闻言，众人当即分头去找。
　　丁全挠挠头，“唉呀妈呀，这是要啃地板吗？”
　　“少废话！”从善环顾四周，“回头小公子欺负你，你别哭！”
　　丁全心惊，扭头瞧着眉峰微挑的薄钰，当即弯腰趴在了地上，寸寸查验过去。这地板硬得很，指关节轻轻叩击，听得都是实心的。
　　“没什么异常啊？”薄钰撇撇嘴，“这得找到什么……嗯？”
　　声音有些闷闷的。
　　“等会！”薄钰疾呼，“这里这里，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指关节轻叩，里面传来闷响，可见里头是空心的。
　　“是空心的！”步棠拽开薄钰，捋起袖子就要去砸。
　　“小心你的手！”薄云崇慌忙握紧她的手，满脸都是心疼之色，“别砸，别砸！从善，你上！”
　　从善轻叹，默默提了真气，“是！”
　　一拳下去，地板瞬时陷落，里面果然有个机关按钮。
　　众人大眼瞪小眼，心下生疑。
　　这机关是干什么的？
　　“先别动！”步棠到底是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示意众人莫要轻举妄动，与从善一道查看四周。
　　且看着南宛的皇后娘娘，穿着凤袍戴着凤冠，在寝殿内窜上窜下，画面有些……难以形容。
　　薄云崇拍着胸脯，竖着大拇指，“瞧见没，朕的皇后好生厉害，乃是南宛头一份！”
　　是啊，能飞檐走壁的皇后娘娘，委实是头一人，不晓得宗祠里的薄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
　　“果然！”步棠蹲在房梁上，指了指搁在房梁暗处的东西，“这里放着一个弓弩，箭已上弦，不知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
　　“你小心点！”薄云崇仰着头，紧张得直搓手，“别伤着自己！”
　　丁全翻个白眼，皇后娘娘的功夫好着呢！该担心的是皇上自己！有什么事，还不是得皇后娘娘护着您！
　　当然，这话可不敢说出口。
　　回头皇上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们在找什么？”门口一声响，太后已经站在了殿门口。
　　步棠心一惊，弓弩已经捏在了手里，听得太后的声音，冷不丁松了手，箭矢“嗖”的一声就射了出去。
　　“小心！”
　　“母后！”
　　“皇祖母！”
　　箭矢距离太后的面门，只有毫厘之距，从善脊背发寒，捏着冷箭的手下意识的抖了抖，差一点……差一点就杀了太后。
　　“太后！”墨玉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太后。
　　“母后！”
　　“皇祖母！”
　　太后喘着气坐在了栏杆处，瞧着眉心紧蹙的步棠，一张脸拉得老长，“哀家……哀家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结果差点死在你手里……你说你这……”
　　步棠终究是儿媳妇，又是皇后，此刻犯了错，哪敢反驳。何况，她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哪敢多说什么，紧赶着赔笑脸便是了！
　　薄云崇忙不迭抚着太后的脊背，“母后顺顺气，顺顺气，没事没事，小棠不是故意的。”
　　“身为皇后，岂能……”
　　“哦哦哦，那是朕、朕惯的，一不小心惯上了天，回头朕给拽回来就是！”薄云崇赶紧往自个身上揽，婆媳自古难相处，母子没有隔夜仇。
　　一听这话，太后差点没厥过去。
　　“皇祖母！”薄钰握着太后的手，“您没事吧？皇后娘娘不是故意的！”
　　太后喘着粗气，“那箭，差点就射杀了哀家，哀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
　　“小棠姑姑不是故意的！”沈郅站在那里，面色沉冷，“您莫要什么罪责都往姑姑身上推，若不是她取了弓弩，只怕这会就该射在我们身上了！这原就是五叔留下的东西，是以跟谁都没关系。”
　　“五叔？”太后轻轻握住沈郅的手，“郅儿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薄云崇连连点头。
　　太后瞪了他一眼，“哀家在问郅儿，皇帝莫要插嘴！”
　　薄云崇撇撇嘴，不说便不说罢！
　　“是真的！”沈郅唇线紧抿。
　　“你们来老五这儿，是想找什么？”太后追问。
　　沈郅敛眸，有些犹豫。
　　倒是薄钰心直口快，“对着皇祖母有什么不能说的？沈郅，你便说罢！”
　　旁人都不敢再称呼“沈郅”二字，唯有薄钰还一直保留着最初的称谓，太后听得也顺心。沈郅沈郅，听着就像是在喊沈木兮一般……
　　心头稍缓，太后软了声音，“郅儿不愿说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五叔此前给父亲批过命，所言差不多都应验了，所以臣想找到五叔的去向，求助五叔。”沈郅如实相告，“请太后娘娘莫要拦阻！”
　　拦阻？
　　太后怎么可能拦阻呢！
　　就算沈郅想要天上的星星，太后猫着腰拄着杖也得爬上天梯去摘。
　　“你们要找老五的消息，为什么不来问哀家？”太后轻叹，拽着沈郅到自己身边，“来，靠着皇祖母坐下，哀家同你说说，你五叔的那些事！”
　　沈郅有些犹豫，瞧了薄云崇一眼。
　　“你别看他，这没心没肺没五脏六腑的，除了风花雪月，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你爹知道得多！”太后瞪了皇帝一眼，顺道哄沈郅高兴。
　　薄云崇嗤鼻，“朕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来，坐！”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沈郅终是挨着太后坐下，“太后娘娘真的知道那些事？”
　　“是！”太后轻叹，“哀家知道那些事，还知道他母亲的一些事。老五的母亲，身份卑微，所以老五在宫里也是抬不起头的。卑贱之人所生之子，连先帝都不待见他！”
　　听得卑贱二字，沈郅眉眼微垂，薄钰的脸色也不好看。
　　“母后，两个孩子在呢！”薄云崇提醒。
　　太后点点头，倒是虚心受教了，委实不该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
　　“老五的母亲，大字不识几个，入了宫便是一身蛮力，为被安排在了皇后的凤仪宫里做个扫地的宫女，但皇后脾气不好，时常责罚她，以至底下的奴才的，也是拜高踩低的，时不时的欺负她！”太后轻叹。
　　“后来呢？”薄钰问。
　　太后继续道，“有一次，被打得半死，幸好南贵妃经过，便将她救下，还问皇后要了她，带回了关雎宫里养着。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爬上了皇上的龙床！”
　　薄钰瞪大眼睛，薄云崇也跟着愣了，“这事，朕也听说了，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如此说来，这老五的母亲，委实有些没良心。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步棠自然不敢吭声，谁不知道在宫里生存，靠的就是日常争宠。
　　不争宠，反而不正常。
　　“这宫里，哪有这么多的良心可言！”太后摇摇头，“不久之后，她就有了身孕。先帝将她丢在这永祥宫里，生产那日也没人伺候，最后也是南贵妃请了太医过来，这才保了母子平安。”
　　“如此说来，他们亏欠离王府太多！”薄钰皱眉。
　　太后点头，“谁说不是呢！”
　　“后来呢？”沈郅问。
　　太后喘口气，略显无奈的瞧着他，“后来老五还没满周岁，她就死了，留下老五一个人住在这永祥宫里，孤孤单单的，也没个人照顾。别看永祥宫这么大，其实这地方偏僻，等同于自生自灭！”
　　“南贵妃还在世时，一切都还好说，偶尔也会派人过来照顾一下，旁人也没敢真的欺负他。可是后来，南贵妃走了，这永祥宫便跟冷宫没什么区别，底下的奴才都往高处去了，谁还会留在这里伺候无望的主子。”
　　“再后来，老五还是长大了，悄悄溜出宫了一趟，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折腾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开始还有人捅到了先帝那里，先帝厉声呵斥，老五因此吃了不少罪！”
　　“不过后来嘛……”
　　说到这儿，太后瞧着沈郅，略略出神，“终究是有因必有果，你爹悄悄去找了先帝，从那以后先帝就再也不去管老五的事儿。老五就在这永祥宫里，拆完东墙拆西墙，有人告到先帝那里，反而会被先帝训斥一顿，久而久之就没人再管了。”
　　“说来，还是老二自己的福报！”薄云崇摸着下颚，“这老五的性子竟是比朕还要野，如今不知道去了何处，要找他……天下茫茫，上哪去找？”
　　“皇祖母，这五叔的母亲，是何方人士？”薄钰问。
　　薄云崇慌忙解释，“宫籍都查遍了，咱们也没查出来，所以才问问的。”
　　“好像是曹青州。”太后扭头望着墨玉，“你可还记得？”
　　墨玉点头，“太后记性好，是曹青州，当时这地还是魏家领兵，从瀛国手里划拉回来的。”
　　“是曹青州！”太后想了想，“当年战事吃紧，瀛国接连攻下十数座城池，震惊朝野。后来由魏家领兵出征，和步家一道左右夹击，才算退了瀛国。曹青州，是当时退了瀛国，收回来的第一座城池！”
　　沈郅点点头，“原来如此！”
　　“怎么，你们要去曹青州？”太后担心得不行，“那地方太偏僻了！当初收回曹青州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这山势崎岖，地势复杂，瀛国的军队压根无法守住。这些年过去了，那地方还是穷得很！”
　　沈郅咬咬牙，“皇伯伯……”
　　“要不，朕带着你小棠姑姑和你……”
　　“荒唐！”太后愤然起身。
　　薄云崇闭了嘴，皇帝自然是不能出宫去冒险的。
　　倒是可惜了！
　　“多谢太后娘娘！”沈郅行了礼，“臣告退！”
　　“沈郅！”薄钰疾追。
　　“郅儿？郅儿！哎呦，这可怎么好！哀家是不是闯祸了？哀家是不是……不该说啊！”太后急得直跺脚，“他一个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曹青州很可怕吗？”薄云崇不解。
　　一回头，却见步棠的脸色也不太好。
　　薄云崇心想着，莫非是因为太后提及了步家，触及了步棠的伤心事，心头连叫数个不好，一下子慌了神，“小棠？你莫往心里去。当年的事情虽说是先帝、先帝误杀，但于你与朕的感情无关，你可莫要……”
　　“郅儿不能去曹青州！”步棠转身就走。
　　“小棠？小棠怎么了？”薄云崇惊呼，俄而一脸懵逼的望着太后，“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都如此忌惮曹青州？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就是个匪城。”墨玉轻叹，“皇上，那地方窃盗横行，小王爷若是去了，那还得了？山寇流窜，万一伤着小王爷……”
　　“薄云岫你大爷……”薄云崇掉头就跑。
　　他要是保不住薄云岫留下的独苗苗，依着薄云岫的性子，大半夜肯定会回魂索命，到时候……薄云岫是在山洞里被砸死的，死相肯定不好看，薄云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心放心，皇兄定会为你保住这独苗苗！
　　可沈郅决定要做的事情，那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找薄云风，饶是身边的人说破了嘴皮子，也没人可以拦住他。
　　“事实上，你并不知道你五叔在不在曹青州，若是出事，算谁的？”步棠拦住了沈郅，“郅儿，我们现在都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在曹青州，那地方委实不是你可以去的，若是派兵保护你，势必又会惊动朝堂。郅儿，让别人去吧！”
　　沈郅定定的望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步棠，眼睛微微泛红，“姑姑，我想我娘！”
　　步棠垂眸，鼻尖泛酸，“姑姑也想！”
　　“我知道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觉得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你们不会明白，我是真的很难受！”沈郅哽咽，但他不会流泪。
　　爹说了，男儿大丈夫，不能轻易哭。
　　“郅儿……”步棠不知该如何言说。
　　“皇后娘娘，小王爷！”从善急急忙忙的赶来，“你们别走这么快，方才那寝殿里的机关……”
　　步棠一愣，沈郅也跟着仲怔。
　　薄钰一拍大腿，“走得太慌，被皇祖母给吓了一跳，竟都全忘了。”
　　“卑职拿来了！”从善变戏法似的，将一个盒子呈上，“你们说话的时候，卑职打开了机关，底下是个暗格，里面就藏着这个盒子。”
　　沈郅刚要伸手，却被步棠一把摁住，“莫要着急，谨防有诈！”
　　从善会意，默默的将盒子放在墙角。
　　薄云崇愣了愣，“这是什么玩意？”
　　“闪远点！”步棠不耐烦。
　　“好勒！”薄云崇踮着脚尖，一路小跑，默默的躲在了转角处，“这样够远吗？”
　　“够了够了！”步棠点头。
　　阿左阿右护着两个孩子躲在拐角处，免得这盒子万一放出毒箭毒雾什么的。听说五皇子的寝殿内有暗箭，二人便是心有余悸，方才未能跟着主子进殿，险些……
　　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步棠猛一弹指，簪子快速飞出，以最精准的力道，挑开了盒子。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静静的等着。
　　等了许久，确定盒子没什么暗器之类，才敢悄悄靠近。
　　从善往前一看，哎呦，一张纸？！
　　“什么东西？”薄云崇问。
　　“皇上，就一张纸！”从善取出。
　　“打开看看！”薄云崇示意众人暂时别上前，且看看这纸上写了什么再说。
　　从善默默的打开了纸张，上头只有三个字：曹青州！
　　沈郅下意识的绷直了身子，果然！
　　薄钰心中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曹青州？”薄云崇眨了眨眼睛，“这纸张都发黄了，可见不是最近放进去的。这上头好像不是用墨汁写的，倒像是……”
　　“是朱砂！”沈郅深吸一口气，“五叔的！”
　　朱砂？
　　薄云崇点点头，画那些鬼画符，可不得用朱砂嘛！
　　“如此说来，这东西委实是老五留下的。”薄云崇皱眉，“可这家伙神神秘秘的作甚？”
　　“可能是……五叔喜欢猜谜！”薄钰直摇头，“你们几个兄弟，真是折磨得我们这些小辈够够的了！”
　　薄云崇两手一摊，“与朕无关，朕是好人！”
　　“曹青州！”沈郅接过纸张，拿在手中发愣。
　　再抬头时，神情何其坚定，此行……势在必行！
　　“我陪你去！”步棠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小棠姑姑都不会让你有事。郅儿你放心，我……”
　　“不行！”薄云崇黑着脸，“你不能走！”
　　万一走了，又没影了怎么办？
　　不能走……
　　再说，他一个人留在宫里，那得多孤单寂寞冷？
　　不行！
　　绝对不行！
　　“小棠姑姑，郅儿不怕！”沈郅抿唇，“郅儿会好好保护自己，有阿左阿右，还有离王府的暗卫，郅儿知道该怎么做！”
　　“不行！”薄云崇一口回绝，“你也不许去！万一出什么事，朕怎么与你娘交代？离王府就你、你们这两个大枣子，回头被朕给弄丢了，你爹还不得找朕索命？不行，绝对不行！”
　　太后抖着声音，站在不远处跺着拄杖，“哀家也不同意！不许去！那曹青州，穷山恶水，听说山中多猛兽，万一出什么好歹，你让哀家、哀家怎么对得起你娘？不行！绝对不行！”
　　所有人都拦着沈郅，每个人嘴里都只有“不行”两个字。
　　唯有薄钰撇撇嘴，默默举起手，“我支持沈郅！”
　　所有人都投来嗔怨的眼神，看得薄钰心里发虚。
　　“你们都只是为自己想，什么时候为沈郅想过？”薄钰轻哼，“一人一句不行，一人一句不好交代，可沈郅呢？沈郅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你们都知道吗？你们这些大人啊，只知道说，我是为你好，我是为你好，可我们想要什么，你们都关心过吗？”
　　四下万籁俱寂，无人应声。
　　沈郅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的开口，“我要去找五叔，为了娘，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五叔既然能留下这三个字，就说明他或许……早就猜到了会有今日。我要去曹青州，谁都拦不住我！”
　　曹青州，他去定了！
　　而且，事不宜迟。


第197章 银子长了腿
　　沈郅决定的事情，无人可改，从宫里出来，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各项事宜。
　　“郅儿？”春秀不放心，绕着沈郅一个劲的走圈，“要不咱再考虑考虑？”
　　沈郅摇头，“姑姑，我一定要去！”
　　阿落急得直掉眼泪，泪眼婆娑的望着春秀，“那我陪着去？”“还是别去了，穷山恶水的，比湖里村还要偏僻，万一再闹出什么事来，可怎么得了？”春秀直跺脚，“东都城内尚且多事，出了东都……不敢想不敢想！”
　　“小郅？”关毓青招招手。
　　沈郅走过去，“毓青姐姐……你也要劝我吗？”
　　关毓青笑了笑，“什么时候走？”
　　“嗯？”沈郅眼前一亮。
　　春秀，“……”
　　阿落，“……”
　　说好的同盟呢？
　　“走的时候，我让念秋给你们备点瓜子，路上吃着，也免得你们闲来无事做。此去曹青州，路程遥远，可莫要闷坏了你们才好！”关毓青轻轻拍着沈郅的肩膀，“男儿大丈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那些浑浑噩噩的废物强多了，不愧是离王的儿子！也亏得沈木兮，教得好！”
　　沈郅连连点头，“多谢毓青姐姐！”
　　“你莫要谢我，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我们这帮女人到底是眼界小，比不得你们男儿，心怀天下，当有山河之志！”说到这儿，关毓青眨了眨眼睛，“罢了，从我嘴里说出文绉绉的话，听着也委实别扭。”
　　沈郅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毓青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从你爹娘身上，我却是看得清楚，男人应该把眼光放远点，定要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莫要后悔一生。”关毓青抿唇，“不说了，越说越舍不得了！”
　　“我还会回来的！”沈郅说。
　　阿落与春秀面面相觑，没有多说什么。
　　“我去跟外祖父辞别！”沈郅垂着眉眼。
　　“郅儿！”夏问卿站在檐下，“过来！”
　　沈郅小跑着上前，“舅舅！”
　　“来，舅舅陪你去见外祖父！”夏问卿牵起沈郅的手。
　　沈郅有些心惊，俄而挽唇轻笑，“多谢舅舅！”
　　“你这脾气，像你爹又像你娘，做了决定的事情，打死也不会回头。明知你不会回头，又何必惹得大家不快，倒不如让你去，至少你心里是高兴的。”夏问卿轻叹。
　　“其实舅舅也不想让郅儿去，对吗？”沈郅问。
　　夏问卿苦笑，“我是你舅舅，自然是舍不得你去冒险。可我也是个男儿大丈夫，知道你并非任性而为，自然要支持你，不能拖郅儿的后腿，更不能让郅儿小看了舅舅！”
　　沈郅眉眼微垂，“舅舅……”
　　“走吧！”夏问卿牵着他的手，迈进了夏礼安的房间。
　　行过礼之后，夏礼安瞧着站在床边，欲言又止的沈郅，“遇见了难处？有什么话，不能跟外祖父说的？”
　　沈郅抿唇，“外祖父，郅儿想去曹青州。”
　　“远行啊？”夏礼安先是神情一震，俄而颤着手，轻轻握住了沈郅的手，“要走多久？”
　　沈郅答不上来。
　　“男儿大丈夫，志在四方，是该出去走走的。”夏礼安音色哽咽，“只是郅儿啊，记得早些回来，外祖父不想等不到你娘归来，连你都等不到。”
　　沈郅忽然抬头，眼眶泛红。
　　“孩子。”夏礼安靠在床头，满是褶子的手，轻轻拍着沈郅的手背，面上带着酸涩的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知道自己去承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好事！外祖父不会拦你，就像当年不拦着你母亲是一个道理！”孩子长大了，就该去飞。
　　“外祖父！”沈郅鼻尖酸涩，“郅儿会尽快回来的。”
　　“来，坐下，外祖父知道一些曹青州的事，虽说隔了很多年，只希望对你有些用处！”夏礼安低低的咳嗽着。
　　夏问卿慌忙递水，“爹，喝口水再说！”
　　喝口水，夏礼安喘口气，便靠在床柱处幽幽道来，“这曹青州当年被瀛国攻占，后来又回来了，但是历经战乱的城，更是破败不堪！曹青州穷得很，穷乡僻壤，几乎没有朝廷官员，愿意去那里赴任。没油水不说，还容易受到威胁，甚至可以用盗匪横行来形容。”
　　“朝廷为什么不派兵去镇压？”沈郅不解。
　　夏礼安摇头，“那里地势险要，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都会迷路。到处都是山林，到处都是沟壑，若要派兵，只怕会损兵折将。时间久了，朝廷也不去管了，任其自生自灭。”
　　夏问卿心惊，满脸担忧的瞧着沈郅，“如此说来，曹青州真是险恶之地。”
　　“不过那里盛产奇珍药材。”夏礼安又道，“险峻之处，悬崖居多，盛产奇珍药材，有能者得之！”
　　沈郅皱眉，“还有呢？”
　　“还有便是，不要小看那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怪异得很，多数是隐士高人，定要小心，切莫轻易得罪。”夏礼安细心的叮嘱，“深沟险壑，要小心呢！”
　　沈郅点头，“外祖父放心，郅儿都会记在心里，一定不会轻易犯险。此去只为找五叔，不会轻易惹是生非！”
　　“如此，甚好！”夏礼安瞧着懂事的孩子，一时间也不知还要说些什么。
　　人老了，话多，可瞧着聪慧的孩子，终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只想说一句舍不得，却又不敢说出来，怕孩子心里难受。
　　鸟儿长了翅膀，就是为了飞翔。
　　孩子长大了，就该独立。
　　“郅儿……”夏礼安哽咽着，“早点回来。”
　　外祖父身子不太好，怕是熬不了太久。等不到女儿回来，总希望还能等到外孙回来，见不着这最后一面，怕是走也不安心呢……
　　沈郅行礼，“是！”
　　“去吧！”夏礼安吐出一口气。
　　目送沈郅走出门，扭头默默拭泪。
　　“爹？”夏问卿不知该如何宽慰。
　　父亲什么都明白，多说亦无益。
　　“人老了，见不得离别，缓缓就好！”夏礼安老泪纵横，“你去送送他，多叮嘱两句，免得出了家门，玩得忘乎所以，什么都忘了！顺带，叮嘱身边的人，好生看紧着，若是有什么事，及时传信回来。”
　　夏问卿行礼，“父亲放心，我这就去！”
　　“快去快去！”夏礼安拭泪，“别耽搁了！曦儿不在，你这做兄长的，可要为她看好孩子，快点去安排。”
　　“是！”夏问卿掉头就走。
　　到了门口，又下意识的回望着老父亲。
　　囚笼里住了多年，父亲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只是凭着这一口气撑着，不甘心罢了！
　　深吸一口气，夏问卿大步流星的离去。
　　问柳山庄和离王府都开始忙碌起来，这个想带，那个想拿，最后春秀干脆拎着刀，把自个塞进了车辇，沈郅走哪她就去哪，总归不能放任孩子一个人。
　　“春秀姑姑……”薄钰挠挠头，“您这一进来，我们都不好坐了！”
　　“那我不管，大不了你两蹲车顶去，反正我得跟着，否则我没法跟沈大夫交代！”春秀可不管这些，反正她没读过什么书，就只会这套耍无赖的伎俩。
　　沈郅皱眉，“那再来一辆马车罢了！”
　　薄钰点头，“我可不想被挤死！”
　　“其实你可以不去的。”春秀从车内探出头来，“就你这小身板，去了也是拖后腿，反正屁用没有，只会叽叽喳喳的说屁话！”
　　薄钰眉心突突的跳，“是我第一个赞成沈郅去曹青州的，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要去，不然我就拆了车轱辘，谁都别想去！”
　　“小子，真阴险！”春秀翻个白眼。
　　车队出了城门，却遇见了拦路的宁侯夫人。
　　这宁侯夫人也是奇怪，二话不说，直接把一个麻袋往春秀的马车里丢，丢完插着腰笑道，“男人就该多历练历练，多培养培养感情！”
　　前半句倒是好理解，这后半句……
　　沈郅和薄钰分别探出头来，瞧着后面的马车，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侯爷夫人，这是怎么了？”薄钰问。
　　宁侯夫人挥挥手，“没什么事，就是送你们一程。”
　　沈郅与薄钰面面相觑，那也不用送什么大礼啊……
　　还真是大礼！
　　春秀瞪大眼睛，瞧着从麻袋里探出的脑袋，孙道贤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团。
　　“侯爷夫人？”春秀骇然，“您这是作甚？”
　　“当牛做马都成，带着出去溜一圈，春秀姑娘，你可别跟我客气！”宁侯夫人笑着摇摇手，说着再见。
　　孙道贤一脸怨气，跟春秀大眼瞪小眼。
　　春秀手起刀落，将绳索砍断，“自由了，可以走了！”
　　“哪儿都去不了，我娘说了，这次不能护着你们回来，就不许我踏进侯府半步！”孙道贤恨恨的将绳索丢出马车，“我还能怎样？还能怎样？”
　　春秀翻个白眼，“鬼知道你还能怎样？”
　　“权当是去游山玩水。”孙道贤愤愤不平，“真怀疑我是不是捡来的，倒觉得你像是亲生的。”
　　“关我屁事！”春秀不理他。
　　马车内。
　　薄钰皱眉望着沈郅，“管不管？”
　　沈郅摇头，“不管！那是春秀姑姑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好的！”
　　“你就那么放心？孙道贤以前在东都可是横行无忌的纨绔，素来没什么人品可言。也是宁侯夫人霸道，所以孙道贤没敢往家里带女人，可现在……”薄钰轻叹，“我担心春秀姑姑会吃亏！”
　　“庸人自扰！”沈郅靠在车壁上，安安静静的合上眉眼，“与其担心春秀姑姑，还不如担心孙道贤，是否抗揍！春秀姑姑出手，可不像小棠姑姑，懂得技巧知道避开要害……”
　　薄钰干笑两声，“应该不至于……被打死吧？”
　　沈郅撇撇嘴，睁开一条眼缝看他，“难说！”
　　薄钰，“……”
　　好危险！
　　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着曹青州而去，一路上沈郅的话很少，几乎不怎么说话，不管薄钰怎么逗，他都不怎么笑。时日久了，薄钰也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的陪着沈郅。
　　沈郅经常盯着天空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曹青州……
　　还有多远呢？
　　沈木兮也想知道，距离边关还有多远，这些日子她几乎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吃了就挖野菜吃树皮，渴了就喝山溪水，远离人烟之地，免得到时候骨子里的东西又跳出来。
　　自身有多可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清醒时，策马狂奔。
　　脑子不清楚了，就用自己编的草绳，将自己困起来，免得伤害无辜。
　　身上，不是勒痕就是血痕。
　　夜里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藏在暗处盯着自己。
　　今日运气好，摘了点野山菌，也不管是否有毒……反正她是毒不死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火堆里的火花，时不时的迸溅出来，整个林子里漆黑一片。
　　偶有怪异的声音掠过，也没有东西敢真的扑她。毒虫在周遭窸窸窣窣的爬行，别说是兔子那些小活物，饶是豺狼虎豹，也不敢靠近她分毫。沈木兮想着，现在的自己，似乎是在走韩不宿的老路。
　　待时日长久，她与韩不宿应该没什么区别可言了。
　　“这大概就是父债女偿，是报应！”她喝着菌菇汤，“你想和我争身体，我却不能让你如愿，这也是你的报应！”
　　蓦地，她听到窸窣的动静，当下紧了紧手中的竹筒。
　　“哎呦，有好吃的！”忽然窜出的人，惊得沈木兮差点将手中的竹筒砸出去。
　　心口处的剧痛，快速席卷而来，她知道，这东西闻到了味儿，是要跑出来杀人了……可她摁不住！忍了这么多天，她已经尽力了！
　　“你、你快走！”沈木兮弯着腰，死死揪着心口位置。
　　明明四周都是毒虫，为什么这老头还能冒出来？
　　“别小气嘛！”老头胡子拉渣，蓬头垢面，浑身都是臭烘烘的，一身衣裳也是破烂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哎呦，是个年轻的漂亮姑娘！小姑娘，这林子有毒蛇猛兽，你可要小心哦！”
　　老头瞧着破铁锅里的菌汤，二话不说，用一旁的小竹筒舀起来就喝，吧唧两口，“味道不错，就是没放盐！”
　　“你……你……”沈木兮蜷缩在树后，“你快走！快走！快走……”
　　疼痛，忽明忽暗的感觉，神志忽清忽浊，她觉得整个人如同置身水深火热，快要撑不住了……可若是不撑住，只怕这一口气出来，眼前这老头必死无疑。
　　回魂蛊嗜杀的本性，是那样的强烈。
　　怎么办……
　　“走啊！”沈木兮扬起头，脖颈处青筋微起，清澈的明眸，渐渐的便得浑浊。
　　真的是……撑不住了！
　　刹那间的嘶吼，那是对杀戮的崇拜之声。
　　后来发生何事，沈木兮全然不知，再次醒来却是在第二天的早上。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全然记不得昨夜之事，只觉得浑身上下，疼得就跟拆骨重造一般。
　　吃力的揉着脖颈，沈木兮在地上坐起，“发生何事？”
　　蓦地，她赫然愣在当场。
　　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个人，瞧着是有手有脚的。
　　身子骤然剧颤，沈木兮惊恐的环顾四周，她杀人了？
　　杀人了！
　　不！不可能的！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呢？
　　疯似的冲过去，沈木兮面无血色，终是彻底相信，这的确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瞧着好像是死了……
　　沈木兮从最初的惊恐，成了现如今的绝望。
　　为什么没控制住自己？
　　为什么又前功尽弃了？
　　她已经忍了很久很久，只为了远离人烟，不想伤害无辜，为什么还是没能成功，还是做了刽子手？她是个大夫，一双手是用来救死扶伤的，现在除了杀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内心深处的绝望，让她瞬时泪如雨下。
　　“我还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我怎么办？”沈木兮泣不成声。
　　丈夫，儿子，身边的亲人……她所在乎的那么多人，都必须一一舍弃，从此以后远离尘嚣，远离人烟，孤独的和体内的回魂蛊拼个你死我活，咬着牙坚持到最后熬不住的那一刻。
　　也许最后，她所有的坚持，仍旧毫无意义，可……
　　“哭什么？”黑团子忽然开口。
　　惊得沈木兮猛地一屁股跌坐在地，瞪着泪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人就是爱哭，真是烦人！”黑团子翻个白眼，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大早的哭哭啼啼，哭丧呢？老子还没死！不就是喝你两口菌菇汤吗？犯得着这样咒我死？”
　　沈木兮仰头望着他站起，鼻尖满满都是他身上的臭味，令人几欲作呕，但……他的确是活的。
　　所以说，她昨夜没有发作？
　　快速捂住自己的胸口位置，沈木兮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你没死？”
　　“啊呸！”他一口唾沫飞过来。
　　若不是沈木兮躲闪得及时，只怕是要沾在身上了。
　　如此，沈木兮才算彻底清醒，登时欣喜若狂，“你没事！太好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谢天谢地，她还没有到那种完全不能自控的地步。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鬼话？”老头嗓音沙哑，脸上不是蓬乱的发，就是肆意长的胡子，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露在外头，“你看我，像是死人吗？我看你倒像是个死人，死人脸！”
　　沈木兮默默垂下眉眼，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多日来的林中穿梭，她当然知道自己此刻，无论是神色还是脸色，定是无法见人的。
　　“对不起，吓着您了！”沈木兮转身取了破铁锅，挂在马背上，继而翻身上马。
　　既然没杀人，那就该走，走得远远的，在回魂蛊醒来之前，尽量别伤害无辜。
　　她能做的，只是尽量而已。
　　“哎哎哎，你的菌菇汤挺好喝，你上哪儿采的？”老头站在马下，仰着头问，那一副馋嘴的样子，颇为滑稽可笑。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前头，“就在那边的崖壁边上，多得是。只不过有些有毒有些无毒，且分清楚一些，莫要误食才好！”
　　“你会挑吗？”老头问，“帮我挑点，回头我给你点银子。”
　　说着，他还真的开始翻找周身，好似要掏银子，半晌又没找到银子，“完了，没饭吃了！”
　　沈木兮倒是有银子，只是没敢去城镇上，怕见着人之后会忍不住。见着老头有些神经兮兮的模样，寻思着他怕是脑子不太灵光，便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些碎银子递给他。
　　老头一愣，“我的银子怎么跑你手里去了？”
　　心下无奈，沈木兮叹口气，“可能是银子长了腿，这会正好还给你，你且拿着，出了林子去买点吃的，莫要再去找什么菌菇。此处无人，若是出什么事，怕是叫天天不应。”
　　老头欢天喜地的捏了银子，“银子长腿了……”
　　见着沈木兮扬起马鞭，老头忽然扯住了她的马缰，“不能走，不能走！”
　　“你放手！”沈木兮仲怔。
　　生怕万一惊了马，回头一蹄子踹死这老头！
　　“你下来！你下来！你的身上肯定还有我的银子！”老头不依不饶，死活不肯撒手，“银子长腿了，肯定会乱跑，这里没别人，就你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沈木兮身子虚，委实没气力同他争论。想扯回缰绳，奈何这人的手劲还挺大，她咬着牙使劲扯了两回，愣是纹丝未动。
　　老头哼哼两声，“偷了我的银子就想跑，门儿都没有！”
　　“银子原就是我的，何时成了你的？”此处无人，沈木兮心里有些慌，再这样纠缠下去，万一回魂蛊再次发作可怎么好？
　　这一着急，沈木兮的额角便渗出了汗来，“你快放手，再不放手，我、我就……”
　　“就怎样？”老头梗着脖子，“你还能打我不成？”
　　打人总比杀人好得多吧？
　　沈木兮咬咬牙，登时举起马鞭，“你再不放手，我就真的打你咯！”
　　“打啊！你打啊！”老头很是不信邪，“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要不然，你就别想跑，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沈木兮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好人难做！此番委实是得寸进尺的典范！心口隐隐作痛，那是回魂蛊开始焦躁的征兆。
　　“你给我闪开！”沈木兮慌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手中的马鞭，狠狠甩了过去。


第198章 诡灵芝
　　马鞭是甩下去了，然则沈木兮也没占着便宜。
　　明明是挥马鞭，却不知为何惊了马，这马就跟发了疯似的，拼命的乱窜，直接将她摔下马背。马声嘶鸣，在沈木兮的惊呼中，马儿撒开蹄子飞奔而去。
　　就这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你！”沈木兮咬着牙，捂着胳膊大喘气。
　　摔下来的时候，她的胳膊磕在了一旁的树根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疼！真的好疼！
　　四下无人，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缓过劲儿来，沈木兮狠狠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捂着胳膊颤颤巍巍的往前走。饶是这老头不讲道理，她也不能因此而杀他，不能给回魂蛊任何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善与恶的区别！
　　掌心从肩胛顺下，忍着疼抚过，还好……只是脱臼，并不是骨头断了，所以只要把脱出来的骨头接回去，便没什么大碍。
　　无力的靠在树干处，沈木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原就苍白的面色，此刻真正成了死灰之色。
　　望着碧蓝的天，幻想着天空的那头，沈郅和薄云岫都在等着她，都在看着她，心里暖暖的，便是什么都不怕了！
　　人心，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坚韧无比的。
　　将手摁在地上，沈木兮脖颈处青筋微起，捂住了脱臼的位置，“薄云岫，我有点……有点疼……真的有点……疼！”
　　忽然间一声痛苦的嘶喊，伴随着骨头“咔擦”顺回原位的声音。
　　沈木兮眼前一黑，登时瘫倒在地。
　　“好了……不疼了！”她合上眉眼，口中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薄云岫……
　　失去意识之前，沈木兮好似看到了，那黑乎乎的老头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些许不敢置信，俄而仿佛泛起了些许无奈。
　　眉眼合上，连带着那碧蓝的天空一起，敛入心间。
　　一家三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团聚？
　　好想，好想啊……
　　…………
　　曹青州这个地方，说风就是雨，天气变化比翻书还快。
　　孙道贤淋得浑身湿哒哒的，“真是晦气，不就是去打个猎吗？”
　　“没一个雷劈死你都算是老天爷厚待你了！”春秀轻哼，瞧着马车里跟个落汤鸡似的孙道贤，“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让你逢山就登山？逢林就打猎？”
　　若是因为这小子而耽误了行程，坏了郅儿的大事，她一定会活生生撕了他。
　　孙道贤虽然理亏，可理不直也得气壮，不能输了世子的气势，“那又如何？我在东都原就是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我……”
　　脑门上“啪”一声响，疼的孙道贤惊呼，“你干什么？”
　　“打死你个王八犊子！”春秀拍着后腰的刀，“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你丢在这里，喂狗喂狼。孙道贤，你最好把脑子放清楚点，要是再敢做事不带脑子，我就让你滚回娘胎去！”
　　“我这么大个，怎么滚回娘胎？到底是谁没脑子！”孙道贤扯着脖子喊。
　　春秀干笑两声，阴测测的看着他，“一刀下去，你就能滚回娘胎，重新来过了！”
　　孙道贤：“……”
　　这怕是有点狠！
　　不敢不敢！
　　薄钰拉上车窗帘子，“后面估计又打起来了！”
　　沈郅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又不是头一回。”
　　出了东都城，这都多少回了？
　　一回两回，他们还停下马车去劝，次数多了……佛也无奈，哪里能管得了？左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沈郅觉得有些心烦，不知道为什么，距离曹青州越近，这心里头越是不安，总觉得好像憋了一口气在胸腔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怎么了？”薄钰低低的问。
　　沈郅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难受，仿佛很憋闷！”
　　闻言，薄钰掀开车帘瞧着外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回车内扭头望他，一本正经的说，“外头空气很好，绝对不憋闷。”
　　“不，不是这样！”沈郅深吸一口气，“出行至此，我竟再也没有梦到过母亲。”
　　薄钰明白了，“你是担心过度，自己吓唬自己。”
　　自己吓唬自己？
　　沈郅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出了东都之后，夜里梦到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一两次能梦到，却也是模糊不清的，不似之前那般清清楚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子里有一匹野马！”薄钰趴在窗口。
　　车内实在无聊，若是不下雨，还能坐在车前看看风景，如今下雨，只能乖乖待在车内。
　　“咦……”薄钰回头看他，“这野马的马背上还拴着包袱，但是缰绳却没人收敛，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又或者是悄悄的被人偷走了？”
　　沈郅皱眉，“胡言乱语什么？”
　　“不信你自己看！”薄钰指了指外头。
　　沈郅撑起身子，趴在了窗口，顺着薄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野马”。当然，这肯定不是什么野马，野马是不会有马鞍，更不会有包袱拴在马背上的。
　　渐渐的，这马好似累了，竟然矮下了身子，渐渐的倒伏在地。
　　“睡着了？”薄钰问，“马白日里也犯困，也会睡着吗？”
　　“傻子，那是死马！”孙道贤在后头笑骂。
　　却被春秀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骂谁是傻子？只有傻子，看谁都是傻子！”
　　“停车！”沈郅忽然喊出声来。
　　谁都不明白，小王爷这是怎么了？
　　外头，还下着雨呢！
　　阿左阿右慌忙撑着伞上前，一个伸手去搀沈郅，一个给沈郅撑伞。
　　然则沈郅谁都没搭理，直挺挺的跳下马车，直奔那匹死马而去。
　　这匹马的确是死了，而且死得很是蹊跷，嘴巴里吐着白泡沫，也不像是毒死的，应该说是……累死的？！
　　“小王爷，您这是作甚？”阿左阿右不是太明白。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落在脚下，不知不觉溅湿了鞋袜。
　　“郅儿？”春秀惊慌，“你这是做什么？还没到曹青州，你跑下马车是要方便吗？还是说你想要散散心？”
　　“瞧，我说什么来着？长路漫漫，总要找点乐子！”孙道贤翻个白眼。
　　春秀横了他一眼，大有“你再敢胡说，我就撕了你”的狠意。
　　孙道贤闭了嘴，无趣的扯了扯唇角。
　　不说便不说！
　　“这包袱！”沈郅蹲下身子。
　　包袱里头的衣物，似乎露出了一角，绣着三朵梅花图案，而这花蕊……竟是绿色的。
　　“怎么了？”薄钰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吗？沈郅，你发现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要把人急死吗？哎哎哎，你个闷葫芦，说句话啊！”
　　“这是我娘的梅花！”沈郅红了眼眶，“我娘的衣裳！”
　　薄钰环顾四周，俄而轻叹，“我觉得你大概是魔怔了，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可能跑出你娘的衣裳来？世间衣裳那么多，梅花图案又是随处可见，不是只有姑姑一人欢喜。”
　　“不不不，旁人的梅花，花蕊都是黄色的，唯有娘亲……她觉得绿色代表生机勃勃，是以捡色的时候，便与旁人不一样。为此，还被师公叨叨了好久。”沈郅哽咽，“师公说，你总爱这样绿油油的颜色，莫不是昔年吃了亏的缘故？”
　　薄钰干笑两声，“呵，这绿色的花蕊，委实……委实有点太滑稽。可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跑出来这样一匹马，还……”
　　“我娘一定在附近！”沈郅蹭的起身，视线从周遭掠过。
　　“不可能！”春秀摇摇头，坚决表示不相信，“有月归陪着沈大夫，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月归武艺高强，定不会让沈大夫的马跑了。”
　　沈郅可不管这些，“找！阿左阿右，在附近找找，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快去！”
　　“是！”底下人赶紧散开来找。
　　阿左留下，阿右亦是跟着人去了。
　　“这马到底是怎么死的？”薄钰试图转移话题。
　　“像是累死的！”孙道贤扯着嗓子，“马场里的马，累死之后都这副德行！”
　　“累死的？”薄钰挠挠头，“这得跑多远，才能累成这样，还给累死了？”
　　春秀蹲下来，瞧着马蹄子，“这马健硕，怕是千里良驹！”
　　“千里……”沈郅眉心紧蹙，如此说来，母亲未必会在附近，应该顺着马奔跑的方向，逆向回去找。如此，才能找到母亲的位置。
　　“累死……”薄钰又问，“为什么要这么没命的跑？又没有豺狼虎豹追赶，瞧着一点外伤也没有啊！”
　　“许是吃了药？”孙道贤慢慢悠悠的说，“反正马场里的马，素来是这样的。”
　　吃了药？
　　沈郅瞧着这马似乎不像是吃了药，所以累死的，倒像是……他伸手去摸，认认真真的盯着指尖抚过的每一寸地方。
　　蓦地，指尖一阵刺痛，竟是生生扎出一点血滴来。
　　“沈郅？”薄钰心惊，慌忙握住他的手，“这……”
　　春秀瞪大眼睛，盯着沈郅抚过的位置，“哎呦，这是什么东西？”
　　孙道贤赶紧凑过来，二话不说就伸手拔出，“针？”
　　“这匹马是因为扎了一根针，所以不得不连夜奔跑，以至于精疲力尽，气绝身亡！”沈郅将包袱解下，抱在了怀中，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外头下着雨，一直待在雨里也不是个事儿。
　　包袱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很是简单，瞧着就是几件衣服，还有一些细软。
　　“就这么点钱？”孙道贤嫌弃。
　　春秀剜了他一眼，“滚一边去，少插嘴！”
　　孙道贤悻悻的走到一旁，不说就不说，那么凶作甚？
　　“沈郅，没别的线索了！”薄钰道，“你莫要担心，姑姑的东西既然在这里，人肯定还在咱们南宛境内，既然人没出关，那一切都好说。”
　　沈郅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瞧着母亲的东西，免不得会心伤。指尖轻轻拂过衣服上的梅花纹路，心里就跟放了碾磨盘似的，磨得血淋淋的。
　　“小王爷，附近都找了一圈，没瞧见王妃的踪迹！”阿右回禀。
　　沈郅上车，“先去曹青州。”
　　“不去找姑姑了？”薄钰惊呼。
　　“找到又能怎样？若是真的出了事，总归要先解决问题，才能帮到娘！”沈郅进了车，“你走不走？”
　　“走走走，当然要走的！”薄钰赶紧爬上车。
　　车队徐徐往前行。
　　只是经过那匹死马倒伏之地时，沈郅免不得要掀开帘子往外看，孩子总归是孩子，心里到底是软得厉害。怀中抱着母亲的衣服，沈郅很是闷闷不乐。
　　出了山林，回归官道。
　　雨便停了，山头还挂了一弯彩虹，惊得薄钰很是欢喜。
　　沈郅一心想着母亲之事，哪有心思去看什么彩虹。
　　日夜兼程，直奔曹青州，眼见着曹青州就在前面，他这心里愈发沉甸甸。也不知道此番能不能找到五叔？五叔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批条？是否……
　　诸多问题，没有答案。
　　途径安城的时候，孙道贤伤寒加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进城去找个大夫给瞧瞧。毕竟是宁侯府世子，万一病死了，怕是不好交代。
　　孙道贤抖着身子，裹着厚厚的狐裘。
　　“你再裹得厚一些，就不需要马车，我踹着你走，定然滚得比车轱辘还快！”春秀翻个白眼，“不中用的东西，就淋了点雨，还惹出这么多事儿来，光耽误赶路！”
　　孙道贤打了个喷嚏，“老子难受！”
　　“关我屁事！”春秀走开两步，嫌恶的摆摆手，“没得传染我，你滚远点。”
　　城内并不富庶，晌午时分，才算稍微热闹起来。虽说安城地方不大，可好歹也是一个城，这街上连个赶集的人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春秀逮着人便问了两句，究竟发生什么事。
　　问过之后才晓得，说是近来有人发现，山里出了一颗大灵芝，就长在悬崖边上，奈何谁也没办法摘着，饶是有轻功之人也是不敢下险峻的山壁。
　　知府大人出了千两银子买这灵芝，城里的人，都想去碰碰运气！
　　“敢情都去摘灵芝了？”春秀挠挠头。
　　难怪街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灵芝？”沈郅皱眉，“外祖父说过，曹青州多得是奇珍药材，会不会我娘……春秀姑姑，你赶紧问问这灵芝位于何处，咱们去看看。”
　　“不去曹青州了？”薄钰问。
　　“反正孙世子这般模样，暂时也没办法继续赶路，横竖待着也是待着，一日两日的也不打紧！”沈郅深吸一口气，仿佛是打定了主意。
　　春秀点头，“成，只要是郅儿觉得对的事，姑姑都帮你！等着，姑姑去找人打听。”
　　“谢姑姑！”沈郅欣喜。
　　薄钰挠挠头，“灵芝？吃了能长生不老吗？”
　　沈郅皱眉，“你怕是也淋了雨，脑子不太好使。”
　　淋了雨……
　　嗯，脑子有点进水。
　　这灵芝生在山壁上，一茬又一茬的人上去了，结果都是铩羽而归，谁都没能摘到。这两日下雨，山壁滑得根本没办法下脚，自然是摘不到的。
　　过些日子，许是等山壁干燥些，这些青苔不至于如此滑脚，大概就能好些。
　　可是知府之所以给了千两银子，就是想拿这灵芝去就老父亲，听说是要用这个来当药引的。过了时效，便也没这价钱了。
　　千两，对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财富。
　　“小王爷，您仔细脚下，这山路格外湿滑！”阿左在前面领路，阿右殿后。
　　谁也不敢大意。
　　好在，没了孙道贤那个拖后腿的，倒也没人叽叽喳喳的叫嚷。
　　薄钰亦是好奇得很，什么灵芝，惹得这么多人一心要摘了去。
　　到了悬崖边上，薄钰趴在山壁上往下看，哪里能看清楚灵芝在哪，“这都什么跟什么吗？还灵芝……我瞧着都是青苔和野草！”
　　“在那个位置！”沈郅伸手指了指。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瞧着，果然看到了崖下一个黑点。
　　这便是那棵灵芝吗？
　　“灵芝这东西，虽说好，却也没这般神奇。”沈郅解释，“早前师公的药庐里，多得是这样的东西，闲来无事时，被我捣毁了不少，倒也可惜。”
　　药庐……
　　亦是没有了！
　　“这东西，长在这下面，委实不好摘！”春秀说。
　　众人扭头望着一旁攀着青藤往上爬的人，春秀赶紧过去拽了一把，将那人拽上来。
　　“为何大家都摘不到？”春秀不解，“我瞧着，若是阿左阿右下去，定是能摘到的。”
　　“想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阿左往下看了看，“靠着轻功，找到落脚点，就能摘回来！”
　　“别想了！”刚刚爬上来的壮年男子摇头，“瞧着好摘，实则难得很，这底下还有毒虫蛇蚁的缭绕，压根没办法靠近。你们若不信，诺……自己看！”
　　说着，男子捋起裤管，脚踝处好几个黑点，“这都是那些黑蚂蚁给咬的，疼得我差点松手摔下去。瞧着你们是外乡人吧？还是别凑热闹，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免得到时候出什么事！”
　　瞧着男子扬长而去，沈郅面色微沉，“毒虫？”
　　“毒虫？”薄钰也反应过来了。
　　“我娘的身上……”沈郅抿唇。
　　母亲有凤蛊，父亲有凰蛊，凤凰蛊合在一处，便能驱虫。
　　这是小棠姑姑说的。
　　小棠姑姑还说过，毒虫蛇蚁，任凭母亲呼来喝去，有时候还能保护母亲周全，这山崖底下的毒虫都是哪儿来的，为什么独独绕着那株灵芝不放？
　　是有什么缘故吗？
　　“你在想什么？”薄钰问。
　　沈郅没说话，只是盯着悬崖底下的灵芝。
　　“你倒是说话啊！”薄钰急了，“每次你不说话，我这心里总悬着，很是难受！沈郅，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考参考嘛！”
　　“先回去吧！”沈郅说。
　　薄钰一愣，沈郅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沈郅？”薄钰疾呼。
　　春秀拽住了他，“钰儿，让他冷静一下，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
　　薄钰当然也瞧出来，沈郅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想不明白，所以才会犹豫不决。
　　回到安城，沈郅还是不说话。
　　整个一闷葫芦，同薄云岫简直是一模一样。但见他坐在客栈的窗前，单手抵着太阳穴，仿佛是在想什么，认真而又执着。
　　不多时，春秀喘着气回来，“郅儿，来，姑姑都给你打听清楚了！费了我老大劲儿，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
　　沈郅来了精神，忙不迭搬了凳子，“姑姑，你坐！”
　　薄钰赶紧去倒水，“姑姑，喝水！”
　　“真乖，都乖！”春秀仰头就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来，都坐下，姑姑同你们说。”
　　一旁的孙道贤，裹着厚厚的被褥，面色苍白，却仍不忘扯起唇角冷笑，“就一个卖猪肉的，还能打听到什么消息？最多是东市的猪肉涨价了，西街的猪肉降价了，回头又该在安城开个猪肉铺子！”
　　“闭嘴！”三人齐刷刷转头，异口同声的呵斥。
　　孙道贤：“……”
　　三个臭皮匠，赛不过他这个诸葛亮。
　　哼，他才不跟这帮傻子玩！
　　“这棵灵芝，早前是个采药的发现的，说是长得特别快！发现的时候就这么豆子大的一点，结果第二天就蹭蹭蹭，跟吹了气儿似的，一下子就长成不得了。”春秀将手中杯盏放下，“对了，那采药的因为想要摘灵芝，被毒蛇咬了一口，这会还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
　　“听他说，这灵芝附近齐集了五毒。”春秀想了想，当时那人怎么说来着？是说五毒吧？
　　顿了顿，她又不太肯定的干笑两声，“反正就是很毒很毒的意思。这灵芝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的灵芝都是通体发黑，发亮，然后像是伞柄一般，可这灵芝却像是活的，一天一个样的，杆子处是七彩的，委实奇特得很。但是因为有毒物守着，所以谁也没能摘着这灵芝。”
　　“谁也摘不到？”沈郅抿唇。
　　“是！”春秀点头，“而且，这灵芝……还有跟更奇怪的地方，好像是有人刻意养起来的！叶面上似有血！”


第199章 难道是，五叔？
　　“荒唐。”薄钰扯了扯唇角，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表情，“这灵芝长在山壁上，若说是他人种的……难不成还长胳膊长腿的，又或者腾云驾雾？再说了，这血……灵芝还能嗜血吗？总归是以讹传讹的居多，沾上点青苔或者什么的，就被传成是血。”
　　这么一说，倒也在理。
　　春秀翻个白眼，“小不点，我说的是打听到的消息，你这厢辩得一清二楚作甚？爱听就听，不喜欢听就当做笑话里听，横竖现在所有人都称这灵芝为诡灵芝。”
　　“诡灵芝？”沈郅抿唇。
　　“是呢！”春秀点头，“反正我听着这名字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是莫要靠近为好。这东西长在这崖壁上，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沾上多少条人命！”
　　沈郅没说话。
　　因着有毒虫蛇蚁的，虽不知会不会致命，但沈郅也不敢拿阿左阿右的性命开玩笑，便只得打道回府。
　　下山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正背着成捆的绳索往山上去。
　　“都是赶去送命的！”薄钰压着嗓子，凑在沈郅耳畔低语。
　　众人站在一旁，瞧着那些人不断的往山上去。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小王爷，咱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阿左问。
　　沈郅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这诡灵芝的出现，是否真的会和母亲扯上关系？死去的马，诡异的灵芝，还有不再出现的噩梦……
　　种种交织在一起，沈郅便有些凌乱了。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有些东西委实不是他这个年纪可以承受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孙道贤还在睡着，似乎真的病得不轻。
　　“这软包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好？”春秀皱眉，“这就是拖后腿的征兆啊！实在不行，半道上丢了吧，谁稀罕就让谁捡了去！”
　　薄钰摇头，“身无半两肉，怕是没人要！”
　　“你们！”孙道贤鼻音浓重的坐起身，眼皮子肿得厉害，“我都听到了，你们商量着要在半路上把我给丢了！我告诉你们，本大爷是宁侯府的世子，谁敢把我丢了，本世子就……哈欠！哈欠！”
　　“瞧，一想二骂，可见你这人结怨不少。”春秀冷嘲热讽，“罢了，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回头给你丢医馆门口，说不定医馆大夫家里有个漂亮的小姑娘，正好缺个上门女婿，让世子占个便宜，被捡了去，做个倒插门的！”
　　孙道贤“呸”了一声，“滚！”
　　屋子里的人便不再理他，顾自说起来这“诡灵芝”的事儿。
　　孙道贤心里痒痒，这么好玩的事儿竟然都没带上他，想来都是可惜又可恨。竖起耳朵听着，越听越喜欢，可又插不上嘴，这滋味可想而知！
　　“这诡灵芝，好吃吗？”临了，孙道贤插了一嘴。
　　众人回头，一个个极为不耐烦的瞪他。
　　但也只是瞪了一眼，便没人再理他。
　　孙道贤撇撇嘴，“不告诉我，我也有法子知道！”
　　春秀轻叹，“真能瞎吆喝！让你看铺子的时候，也没见着你这般能扯淡！”
　　“哎哎哎，你还真别说，我还真的知道这诡灵芝的来历！”孙道贤揉了揉不舒服的鼻子，嗓子里有些干痒，他下意识的咳嗽两声。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要卖关子。
　　于是，更没人愿意理他了。
　　“哎哎哎，你们怎么都不理我？我是真的知道！”孙道贤轻哼，“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谁让他平素不老实，如今想说句实话都没人相信，这大概就是报应。
　　“还记得当初沈大夫救钱初阳之事吗？我们是一道出去的，也曾遇见过一株诡灵芝。”孙道贤托腮，无奈的望着这些人的背影，怎么就不信他呢？
　　春秀和沈郅回了头，薄钰有些发愣。
　　“你们是不是信我了？”孙道贤诧异，满脸惊喜之色，“是不是？想不想听我继续说啊？”
　　春秀挑眉，“你说的是当日……”
　　“对对对，就是那次，我和关傲天，还有钱初阳一道出去游玩之事。”孙道贤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说话之时还不忘吸了吸鼻子。
　　因为吃了药，孙道贤有些浮肿，瞧着好似有些倦怠，却又硬撑着精神，非要跟他们说一说自己的游历。
　　“你继续说。”沈郅道。
　　孙道贤笑嘻嘻，“终于信我了，对吧？”
　　“让你说就说，废什么话？”薄钰不耐烦。
　　“那次我们出去玩，半道上遇见过一个老头，不对，应该是臭乞丐！浑身发臭，脏兮兮的，满头都是杂毛，瞧着真是……啧啧啧！”孙道贤直摇头，那嫌弃的表情，好似现在还能瞧见那臭乞丐。
　　“说正事！”春秀瞪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不靠谱，经常跑偏，得时不时的给揪回来。
　　孙道贤翻个白眼，他说得这么形象生动，这帮人怎么全是这般表情？罢了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老头得了一株诡灵芝。”孙道贤那神情，就好似在说鬼故事，唇线紧抿，好似很了不得，“熠熠生辉，色彩斑斓，听说能活死人肉白骨，能……”
　　“你咋不说吃了能上天呢？”春秀怒怼，“再不好好说话，就把你丢青楼门前，让你这辈子逍遥快活死！”
　　孙道贤扯了扯唇角，“最毒妇人心，罢了罢了，好男不跟女斗！”
　　毕竟，他怕她一拳头薅死他。
　　“你说具体点！”沈郅听得仔细，这些事，保不齐会和母亲扯上关系，他自然是要弄清楚的。
　　“那老头很是奇怪，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株诡灵芝，我瞧着他掰碎了一点，那灵芝竟然流血了！”孙道贤继续说，“后来钱初阳想花钱买下来，结果老头压根不理他，不理人也就算了，还拿针扎人……害得钱初阳笑了足足一天，最后下巴都笑脱臼了才停下来。”
　　“针？”沈郅猛地站起身，“那马不也是扎了针吗？”
　　薄钰连连点头，“对对对，也是针！”
　　这诡灵芝的主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灵芝是从哪里得来的？”沈郅忙问。
　　“老头就是怪人，压根不说话，一开口就说胡话，一会说钱初阳要遭灾，一会说关傲天要死了！于是我们就联手把他揍、揍了一顿！”说到这儿，孙道贤下意识的看向春秀。
　　春秀鼻间轻哼，“真是好样的，人家不卖你，你就打人？若是年纪大一些，还不得被你们几个兔崽子给揍死啊？”
　　“当时是一不小心……”孙道贤快速捂住嘴。
　　嗯，他什么都没说。
　　春秀骇然瞪大眼睛，“真的打死了？”
　　孙道贤想了想，一动不动应该是打死了吧？
　　“打死了没有？”春秀又问。
　　薄钰干笑两声，“姑姑，您这就不用问了，看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失手打死了呗！”
　　听得薄钰将“失手”两字咬得颇重，春秀的火气瞬时上来，“你们这帮……”
　　“谁说死了！”孙道贤扯着嗓子，大概是因为喊得太大声，竟是止不住咳嗽起来，“没、没死全！”
　　沈郅倒了一杯水递上，“世子，能否说得仔细一些，这诡灵芝许是对我有用。”
　　孙道贤咕咚咕咚将杯中水喝得一干二净，皱了皱眉头瞧着眼前的沈郅，“我知道，你是想找王妃，你们这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说着，我都听到了，时间久了也就听明白了不少。我这人呢，虽然平素喜欢胡闹，但我也知道一个道理，爹娘就一个，没了就真的没了！”
　　父母在，那是根。
　　没了根，便是浮萍。
　　“世子！”沈郅很是恭敬的行了礼，“请您告诉我，那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道贤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空杯子，“那个老头，瞧着像是被打死了，但可能没死，因为后来我有点不放心，就让人回头去看，尸体不见了！所以我料定，他可能只是昏迷，醒了便自己走了！”
　　“那诡灵芝呢？”沈郅追问。
　　“那老头的诡灵芝，是他自己养起来的，当时还有人来追杀他，不过……有些毒虫蛇蚁出没，把对方给吓跑了。”孙道贤皱眉，“那个老头，当时好像也受伤了！我看到他手背上有血，不过吃了诡灵芝之后，那道伤口便不再流血，而且有些……颜色变淡。”
　　沈郅凝眉，“所以，你方才说的活死人肉白骨，是真的？”
　　“废话，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也就是你们这几个笨蛋，一个都没把我的话当真，还以为我是在吹牛！”孙道贤愤愤不平，“我是真的见到了诡灵芝救人！”
　　“那你们当时打晕了老头，为什么没抢走诡灵芝呢？”薄钰问，“这样好，这样神奇的东西，你们三个败家子能不心动？”
　　“谁说不是呢！”孙道贤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尴尬，“可这诡灵芝真的是诡异得很，掰开的那个断口处，里面似乎有虫子蠕动，关傲天拿到手就丢出去了，没人敢捡回来。”
　　虫子？
　　春秀嫌弃，“大概是长了蛀虫吧？”
　　“蛀虫？”薄钰挠挠头，“不是只有采摘之后，未能处置妥当才会长蛀虫吗？怎么，新鲜的灵芝也会长蛀虫？”
　　沈郅摇头，“不是蛀虫！”
　　应该是蛊虫！
　　那个老头……会是谁呢？
　　“谁也不知道，这老头后来去了何处。”孙道贤撇撇嘴，“不过我瞧着他那般模样，大概是活不了多久的，浑身臭烘烘的，臭都得给臭死了！”
　　薄钰轻叹，“好吧，线索又断了！”
　　这可如何是好？
　　春秀瞧着沈郅眉心紧蹙的模样，满心满肺都是心疼，可她又能如何呢？沈郅一心要找到沈大夫，若是找不到，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解开这个心结。
　　心结，很容易变成死结。
　　沈大夫，到底在哪呢？
　　…………
　　沈木兮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明晃晃的光晕在眼前晃悠，她试图挣扎了一下，奈何却无法爬起来，只能躺在木板床上，吃力的大喘气。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外头的风，嗖嗖的刮着，冷得厉害。
　　脑子渐渐的清楚起来，身上的麻木感也渐渐的消失了。
　　终于，沈木兮爬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皮是假的！”有人在暗处说话。
　　沈木兮骇然扭头，心头吃了一惊，“你是什么人？”
　　“我是……是什么人呢？”黑暗中，老头慢慢悠悠的走出来，“我是个见不得人的人！”
　　沈木兮下意识的紧了紧袖中的拳头，想着找点防身之物，若是这老头轻举妄动，她也能……谁知，袖中的针包消失了，摸向自己的发髻，连发簪都失了踪。
　　一根，不剩！
　　“别白费力气了！”老头轻叹，“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着要别人的命，果然……最毒妇人心。”
　　沈木兮咬咬牙，“此番到底谁对谁错，还需要我连辩驳吗？明明是你……”
　　“我什么我？”老头嗤之以鼻，“我的银子长了腿跑你的包袱里去了，你还给我，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错？”
　　“你！”沈木兮从床榻上爬下来，颤颤巍巍的往光亮处走去。
　　她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
　　身上的回魂蛊不知何时会发作，若是不尽快回到大漠，回到古城之中，只怕……回魂蛊苏醒之时，就是生灵涂炭之日。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否则早晚会祸害到自己的至亲，儿子、父亲、乃至于兄长，以及所有她在乎的，和在乎她的人。
　　老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往前走。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骇然怔住。
　　光亮的尽头，竟是万丈悬崖！
　　“这是什么地方？”沈木兮冷喝，“我要离开！”
　　“走啊！”老头摆摆手，“走走走，我又没让你留下来，你尽管走！”
　　沈木兮咬咬牙，“这是悬崖！”
　　“我管你是不是悬崖，你不是要走吗？走走走，只管走，没人拦着你！”老头转身朝着一旁的石室走去，压根不打算理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木兮厉喝。
　　这老头，怪异得很，竟还是没有理睬她，连姓名都不曾告知。
　　沈木兮狠狠跺脚，瞧着洞外的状况，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趴在洞口往边上看，竟然看见了一株灵芝……且瞧着这灵芝的模样，与寻常的不同。
　　根部竟是色彩斑斓之色，而这叶面部分，还有些斑驳如血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
　　师父的册子上也没记载过这东西！
　　沈木兮伸了手过去……
　　“你最好别动！”
　　身后一声喊，惊得沈木兮差点扑出悬崖，所幸牢牢抓住了一旁突出的石头，这才捡回一条命，可胸腔里却是砰砰乱跳得厉害。
　　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脊背上，惊出凉薄的冷汗，险些就这样摔死了！
　　“那是诡灵芝！”老头白了她一眼，“当客人就该有当客人的觉悟，再敢轻易碰我的东西，小心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沈木兮面色发白，“诡灵芝？是你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吗？这地方适合你！”老头站在洞口。
　　络绎不绝的采药人，从上面攀着藤蔓爬下来，却又一个个铩羽而归，谁也近不得这灵芝，何况是摘取。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沈木兮惊恐的打量着他，这老头……到底还知道多少？她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心口位置，这地方藏着太多秘密，断然不能被人察觉，否则是要出大乱子的。
　　若是遇见居心叵测之人，恰似陆如镜这般野心勃勃，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找我，我要出去玩了！”老头忽然转身，高高兴兴的跑开。
　　沈木兮愣了愣，等她回过神来去疾追，却是再无人影。
　　这山洞里，有几间石室，要么摆放着凌乱不堪的杂物，要么摆放着厨具，剩下的就是一间房，大概是用来睡觉的，但却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是谁，是怎么进到这半山腰的山洞，又是如何防着山洞外的采药人，而不被发现？
　　沈木兮眉心微蹙，愣愣的站在门口。
　　最后一间石室内，满室的黄符……是怎么回事？
　　还有，老头说要出去玩？
　　找谁玩？
　　沈木兮环顾四周，这地方似乎也没什么机关密道，不过老头能转瞬消失，应该是有出路的，且找找再说。她是断然不能留在这阴森森的山洞里，毕竟回魂蛊本就阴气重，这两相叠加，只怕会发作得更厉害。
　　蓦地，她骇然僵在当场。
　　等等，回魂蛊好似……很久没发作了？！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
　　要饭的……
　　安城的大街上，人并不多，但乞丐也不少。
　　越往曹青州走，越是穷山恶水，到处可见成群结队的乞丐，是以不足为奇。
　　孙道贤这会有些高热，底下人去买药。
　　沈郅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只能暂时留下来，总不能真的把孙道贤丢了吧？
　　“这孙道贤真是比娘们还娘们，淋了点雨就成了这副德行！”薄钰喋喋不休，“等他病好了，就让他回东都去，免得给我们拖后腿。”
　　沈郅点头，也没反驳，“好！”
　　他们此行是出来办事的，自然不能一直这样耽搁下去，孙道贤是宁侯府世子，重不得轻不得，又是娇生惯养的，委实不适合跟他们一起走。
　　忽然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冲过来，阿左原是要去拦着，谁知那影子却直接摔在了阿左跟前，紧接着便是“嗷嗷”的乱叫。
　　惊得沈郅一行人，皆是满脸懵逼。
　　这是作甚？
　　“怕是遇见了找茬的！”薄钰道，“没瞧见吗？还没推就倒了，肯定是要钱呗！”
　　沈郅敛眸，“阿左，给点银子，莫要惹事！”
　　“是！”阿左当即放了一锭银子。
　　眼见着沈郅要走了，那黑乎乎的乞丐老头又开始满地打滚了，“饿死了饿死了！”
　　“饿死了就拿着银子去买吃的！”薄钰居高临下，满脸的嫌弃，“臭死了，滚远点！”
　　沈郅眉心微蹙，但也没说什么。
　　老头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黑乎乎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挂在他身上，只瞧着这人蓬头垢面，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压根瞧不清楚长相。
　　沈郅眯了眯眼眸，不知他为何盯着自己看。
　　莫非暴露了身份？
　　“站住！”阿左阿右挡在沈郅跟前，“你想干什么？”
　　“小娃娃好漂亮，瞧着是我认识的。”老头双手叉腰，骄傲的抬起下巴，“哼，哼！”
　　这两声哼哼，像极了脑子有病的疯子！
　　“怕是个傻子！”薄钰压着嗓子低语，“我们不跟傻子玩，走！”
　　沈郅点头，抬步就走！
　　“哎哎哎，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说不跟傻子玩？”乞丐老头大步靠近，却被阿左阿右拦着，当即就怒了，“你们再说一遍！有本事跟我打一架！”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傻子！”薄钰摇摇头，牵着沈郅的手，“我们回客栈，这地儿偏僻，傻子太多！”
　　沈郅皱眉瞧着那老头，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
　　“谁是傻子！你是傻子！”老头扯着嗓门大喊，拼命的推搡着阿左阿右，“闪开闪开，我要找这小子算账，敢说我是傻子，我得……我得……薄家的两个小子，给我站住了！”
　　沈郅和薄钰几乎是同时站住的，双双转身，动作齐齐整整。
　　两张小脸，皆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薄家两个小子……
　　薄，乃是当朝皇姓。
　　谁敢在大街上这样叫嚷着？
　　薄钰手里一空，只见沈郅抽了手，竟缓步朝着那老头走去，心下一紧，“你别过去！他好臭的！”
　　“你是谁？”沈郅抿唇，总觉得这人的眼睛有点……瞧着有点熟悉。
　　明明不曾见过，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血脉相连之感。
　　那眼睛，好像与父亲有几分相似。阿左阿右岂敢让沈郅靠近，只能拼命的拦着。
　　“你是不是……”沈郅心里有些微颤，难道是，是五叔吗？
　　薄钰忽然歇斯底里，“沈郅，沈郅！”


第200章 薄云风
　　沈郅委实没反应过来，等着转身去看薄钰，再顺着薄钰的视线去看，脚踝上已经传来一阵剧痛。
　　心头闷闷的，沈郅忽觉得耳蜗里嗡嗡响。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摇晃，好似……好似乱糟糟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沈郅！”
　　“郅儿！”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黑暗与冰冷瞬时席卷而来。
　　“快！”阿左抱起沈郅，直奔客栈，“去请大夫！”
　　倒是思虑不周，出行的时候竟然忘了带个大夫随行，这乡野间的大夫，哪里及得上东都的大夫来得艺术精湛。若是小王爷在这里出什么事，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客栈里乱成一团。
　　春秀让客栈的掌柜，将全安城最好的大夫，全都找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郅有意外。
　　薄钰伏在床沿，细细的瞧着沈郅脚踝上的黑色咬痕，“方才的虫子呢？”
　　阿右忙不迭将瓷罐递上。
　　虫子浑身乌黑，爪子粗壮，锐利的毒牙直接长在外头，瞧着格外丑陋恶心。
　　“沈郅不怕毒！”薄钰只是有一点担心，“他能自身解毒。”
　　春秀搓着手在房内来回走，被薄钰这么一说，猛地醒过神来，僵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许久，她才一拍脑门，“哎呦我这猪脑子，郅儿确实、确实不怕毒！”
　　昔日赵涟漪下毒，亦没能难住沈郅，那今日的……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想了想，春秀便挪了张凳子，安安分分的坐在床头，且吩咐薄钰，“你盯着郅儿的伤口，若是伤口的淤青散去，说明郅儿已可自救，若……”
　　话到了嘴边，春秀又给咽了回去。
　　不吉利的话，还是别说为好！
　　沈郅，一定会没事的！
　　薄钰点点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管盯着沈郅的脚脖子看。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沈郅脚脖子上的瘀痕，竟然悉数淡去，只是解毒归解毒，这咬痕……终究是需要时间愈合的。
　　“疼……”沈郅疾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好疼！好疼！”
　　“哪疼？伤口疼？”春秀欣喜若狂，慌忙推开了薄钰，仔细观察着沈郅的脚脖子，“没事没事，就两个小口子，回头擦点金疮药，自然就不疼了！”
　　因着是中毒，谁也不敢将金疮药往上擦，毒血终究是要流出来才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郅刚醒，面色发白，“比针扎还疼。”
　　阿右慌忙将瓷罐递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是个虫子！”
　　沈郅皱着眉头，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
　　外头传来掌柜急促的喊声，“这边这边，沈公子，沈公子……”
　　春秀忙不迭出去相迎，又花了点银子将人打发了。
　　“毒较轻，随行带着解毒散，总算有惊无险。”春秀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多谢掌柜的。”
　　掌柜点点头，“方才沈公子黑着脸回来，亦是将我们吓了一跳，如今没事，自然是最好不过。咱们这地方盛产药材，但也多毒物，你们外乡来的定要小心。”
　　春秀敷衍着应声，送走了掌柜便急急回到房内。
　　“方才的老头呢？”沈郅问。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只顾着沈郅的生死，谁还能顾得上那老头。
　　“那老头呢？”沈郅追问。
　　薄钰挠挠头，“没留心。”
　　“他可能就是五叔！”沈郅快速掀开被褥。
　　准备下床之时，脚脖子上的疼痛，让他吃痛的倒吸一口冷气。
　　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咬得这样疼？
　　“你莫要着急！”薄钰慌忙将他的腿托起，塞回了被褥里，“那老头既然认得出你我，还特意来找，说明他已经盯上了我们，定然还会回来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那人瞧着哪里像是五叔？你看那人，又脏又臭，哪里还有薄家皇族的气势。何况，既是五叔，理该比爹年纪还小点，可瞧着比皇伯伯还要老许多，怎么都不像是叔……”
　　临了，薄钰嘀咕，“活脱脱一糟老头。”
　　沈郅也不弄不明白，只是觉得对方既能喊出自己的姓，那眼睛生得又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便觉得可能是五叔。如今细想，这年龄上委实不太符合。
　　“去找！”沈郅瞧了阿左一眼。
　　阿左行礼，当即退出房间。
　　“既然出现在安城，那就说明他必定在附近活动过，要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春秀仔细的为沈郅掖好被角，“莫要担心，先好好休息。”
　　“要不还是请大夫悄悄吧？那伤口疼成这样，说不定跟黄蜂尾后针一般，有倒刺呢！”薄钰瞧着沈郅的脚脖子，“姑姑你看，这血一直往外流，止血散和金疮药都不好使！”
　　春秀愣了愣，心里有些发慌，这毒是解了，伤怎么半点都不见好？
　　可别真的有什么倒刺！
　　“等着，我去找！”春秀大步流星的出门。
　　孙道贤裹着厚厚的衣裳，慢慢悠悠的进门，“你们这是干什么？又是大呼小叫，又是乱蹦乱跳的。”
　　见着沈郅躺在床榻上，孙道贤揉了揉眼睛，“哟，这是同我一般染了风寒吗？哎呦哎呦，可真好，终于有伴了！终于不是我一个人难受了。”
　　“去你的！”薄钰啐一口，“再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那是怎么了？”孙道贤紧赶着凑上来，“脸色这样难看，是受伤了？”
　　沈郅不说话。
　　“我在外面听得稀里糊涂的，你们在找什么老头？”孙道贤搬了凳子坐着，顾自倒了杯水，“这里有什么熟人吗？”
　　“没事！”沈郅敛眸。
　　“哎哎哎，这就见外了吧！好歹我跟着你们一起吃住，总归是要出点力的，否则回去之后，我娘定要骂我小气，回头就得打死我！”孙道贤喝口水。
　　因为有些鼻塞，说话颇为娘里娘气的，让人听得浑身不舒服。
　　薄钰摸了摸胳膊，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不由的扭头去看沈郅，沈郅也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这孙道贤生得秀气，不似宁侯夫人这般霸气侧漏，如今这般……
　　“哎呦，你们还……”
　　“好好说话！”春秀跨进门就是一顿吼。
　　惊得孙道贤条件反射式坐直了身子，握在手里的杯盏微微一颤，竟溢出些许茶水来。想了想，他又低头，吸了一口手背上的茶水。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作甚这样盯着我？”孙道贤放下杯盏，“我、我是真的想帮忙！真的真的，走的时候，我娘交给我一样东西，说是遇见难处可以用上！”
　　“东西呢？”春秀问。
　　孙道贤眨了眨眼睛，“我屋里呢！”
　　“还不快去拿来！”春秀冷喝。
　　孙道贤老老实实的“哎”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外跑，不多时还真的拿回一样东西。
　　春秀眨眨眼，“这是哪门子的钱币？”
　　“你可别小看这东西，曹青州一带山寇横行，若是有了这个，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想当年那九寨十八山头三十六洞的，哪个不是怕了我娘？”孙道贤翻个白眼。
　　瞧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当即得意起来。
　　孙道贤将脊背挺直，下巴抬高，双手叉腰，“我娘当年，那可是力拔千钧，横扫三府十六州……”
　　“哎哎哎，之前还是九寨十八山头三十六洞的，怎么又成三府十六州了？吹牛不打草稿，就吹成这样，看把你给能耐的！”春秀冷哼，“行了吧，说正事！”
　　孙道贤撇撇嘴，“曹青州附近一带府县都有山寇，但每个山头都有各自的规矩，并不似外人所言，横行无忌，烧杀抢掠，无所不作。你手里这个叫秦刀，在这些山头，会得到最高的礼遇！若是遇见什么难处，只管拿着去找人，肯定能帮你们办事！”
　　“你娘以前是干什么的？”薄钰眨眨眼，他还真的没听说过宁侯夫人之事。
　　只听东都的人说，宁侯夫人是个泼辣户，昔年降了宁侯爷，以至于宁侯惧内了一辈子，连个妾都不敢纳。薄钰素来不喜欢打听这些闲碎之事，因为魏仙儿此前告诉过他，这是小女人的心思，让他少沾染。
　　“我爹当年来剿寇，最后我娘瞧着他人老实，武功也不弱，更重要的是生得俊秀，就给逮回去拜堂成亲，后来就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孙道贤撇撇嘴，“亏我爹一世英名，竟然……啧啧啧！”
　　“那是你娘！”春秀翻个白眼，“就不能尊重点？”
　　孙道贤轻叹，“反正这东西你们要是能用上，便只管去用，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回头给弄丢了，我娘还得打断我的腿！”
　　交给他们保管，总比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要好得多。
　　回头真的弄丢了，跟娘也好有个说辞！
　　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春秀想了想，“街上的人都说见过这老头，但又不知道那老头住哪里，只说是从山林里跑出来的。要不，我拿这个试试？”
　　薄钰点头，“那就试试呗！”
　　不试白不试！
　　老头被找到的时候，正捋着裤管在山脚下逮青蛙。锅里的水都开始冒泡了，身子却被人左右挟起，快速往后拖拽。
　　“你们干什么？”老头扯着嗓门喊，“欺负我个老头子，小心遭雷劈。”
　　“少废话，有人要见你！”
　　“我的锅，我的锅……”
　　沈郅坐在木轮车上，这东西还是临时从医馆里弄来的，脚脖子上的伤一直流血一直疼，连大夫也说不好是什么缘故。
　　两个山寇模样的男子，将老头往田埂上一丢，拱拱手离开。
　　春秀晃了晃手中的秦刀，嗯，这东西还真是好使。
　　“赔我锅！”老头满地打滚，“一定要给，一定要给！我没锅了，以后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得饿死，饿死了就是一条人命。你们杀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薄钰挠挠头，“你这歪脖子的说法，真是笑死人了，不过是问你两句话，怎么就成了杀人？再敢胡说，仔细扒了你的皮！”
　　“扒皮！”老头蹭的坐起，这才想起手中的青蛙，“乖乖，还好没丢！扒了皮炖一锅，啧啧啧，那才叫好吃！差点误了我的大事！”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我请你吃饭！”沈郅终于开口。
　　“吃饭？”老头摇头，“不吃不吃，不好吃！”
　　“阿左阿右！”沈郅盯着他，“帮忙，捉青蛙！”
　　阿左：“……”
　　阿右：“……”
　　薄钰的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让离王府的精锐去抓、抓青蛙？
　　“左边！左边！”老头在田埂上拍手，“你们这帮废物，一个个都耀武扬威的，平时无所不能，怎么这会连个青蛙都抓不住？哎哎哎，跑了跑了！”
　　阿左看了一眼阿右，阿右也看了一眼阿左，异口同声的叹口气！
　　春秀黑着脸，紧了紧握着木轮车推柄的手，“郅儿，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沈郅，你的腿又流血了！”薄钰担虑的蹲在地上，“大夫开的止血散也不管用，还好随身带着绷带和药，要不，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沈郅掀开袍子，瞧了一眼脚踝上的血，“没什么事，就一点血，任由它去吧！”
　　“血？”老头愣愣的瞧着沈郅脚踝上的伤，“就是之前虫子咬的？”
　　沈郅点头，“是！”
　　老头倒吸一口气，“你不是能……”
　　四目相对，沈郅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毒已经解了，只是这伤口不知怎么的，一直流血，怎么都好不了！”沈郅面不改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话语间极尽平静，好似伤得不是他一半，“老伯伯，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瞧瞧！”老头走近，蹲下来。
　　薄钰快速拆开了沈郅脚脖子上的绷带，“就是两个小口子，那个虫子咬了一口之后也就死了，倒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老头眯了眯眼睛，“疼吗？”
　　沈郅低眉看他，老头蹲在他面前，缩成一团，与身上那一团黑乎乎的破烂衣裳混在一处，就跟黑煤球似的。
　　“疼吗？”老头又问。
　　沈郅点头，皱着眉头应了一声，“疼！很疼！”
　　老头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是嗜血？”
　　“什么是嗜血？”春秀急了，“这玩意好不了？”
　　老头起身，双手叉腰，瞧着沈郅脚脖子上的伤口，继而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我之前也没注意，这附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按理说，这东西不可能在这里育出。”
　　“什么东西？严重吗？”春秀追问。
　　“有人在附近？”老头从怀里摸摸索索的，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薄钰问。
　　“你能不能治？”春秀问。
　　老头谁也没搭理，摸了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两片龟板，顺带摸出一串铜板，转身走到平阔处，瞧了瞧周遭的环境，对着东方行了礼，继而哆哆嗦嗦的开始“干活”，瞧得薄钰目瞪口呆的。
　　这又是干什么呢？
　　“春秀姑姑？”薄钰刚开口，春秀就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示意他莫要出声。
　　薄钰抿唇，瞧着那老头盯着地上摆出的铜板愣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老头一声叹，“福耶祸耶，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这是什么意思？”沈郅平静的问。
　　“意思就是，你要倒霉了！”老头收起物什，将铜板一个个从地上捡回来，塞回怀里，“你被人盯上了，而且这人要你的命！你会有血光之灾，会有此生之大劫！”
　　“哎哎哎，你这老头，不帮忙就算了，说什么恶毒的话？”春秀急了，“他只是个孩子，你同孩子说胡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老头撇撇嘴，“妇人之见！轮回之劫，过了就是贪图，从此平步青云，位居高阁。但若是没渡过，下辈子再重新来过吧！”
　　沈郅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他，俄而盯着自己脚踝上的血迹，眉心微凝。
　　“这……可有解决的方法？”薄钰问。
　　老头想了想，“我先帮你治伤吧！”
　　说着，老头指了指薄钰，“尿一个！”
　　薄钰：“……”
　　“看什么？发什么愣啊？往他伤口尿一个！”老头猛拍薄钰的脑袋。
　　薄钰一个踉跄，瞬时栽进了沈郅的怀里，仰头愣愣的瞧着沈郅，“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郅摇头，“照做吧！”
　　“那你别嫌臭！”薄钰有些紧张，“可能会有点臭！”
　　“让你尿，又不是拉！”老头轻嗤，“真是啰嗦！快点，要不要救他？”
　　“要要要！”薄钰有些脸红，“那个……你们能把眼睛闭上吗？不然，我、我尿不出来！”
　　老头哼哧哼哧的走开，春秀默默的背过身去，沈郅亦是别开了脸，把眼睛闭上。
　　一阵水声过后，薄钰紧张的喊了声，“好了！”
　　沈郅是第一个回头看他的，只见着薄钰面红耳赤，整个人就跟煮熟的虾子一般，见着沈郅投来的目光，竟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脚脖子上滚烫，灼得有些厉害，就好似千针万针往内戳似的。
　　“沈郅？”薄钰惊呼。
　　瞧着沈郅的面色愈发苍白，额头的薄汗细细密密的渗出，好似愈发难受了。
　　“老头！”薄钰冷了脸，“你是不是作弄我们？”
　　“蠢货，这是驱邪！”老头翻个白眼，“那东西自带邪气，进入体内，能让伤者逐渐血尽而亡。这世间至阳至纯之物，莫过于童子一泡尿，哎，这就解了！”
　　薄钰仲怔，“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从神秘的大漠深处而来，这地儿都没有！”老头插着腰，“我瞧着……是刻意为他准备的，有人要取你的血，你可得小心咯！”
　　沈郅喘着气，额角渗着汗，“我的血？”
　　“沈木兮是你母亲？”老头问。
　　沈郅点点头。
　　“薄云岫是你爹？”老头又问。
　　阿左阿右已经拎着半箩筐的青蛙回来，一个个浑身泥泞，瞧着好生狼狈。
　　“杀过人，放过火，就是没下过地对吧？”老头笑嘻嘻的指挥着阿左阿右，“去去去，给我拾掇妥当，多放点辣椒，不辣不好吃！”
　　“家父，离王薄云岫！”沈郅拱手，“敢为长者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沈郅铭记在心，来日必报！”
　　“报就不必了！”老头轻叹，“终究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郅微微皱眉，“您是五叔吗？”
　　老头摸了摸自个的胡子，“你说什么？”
　　“您是薄云风吗？”沈郅抿唇，“当朝五皇叔。”
　　老头干笑两声，“功名与我如浮云，不如逍遥天地间。什么皇位，什么皇族，说到底也就是投胎投得好而已，可这终究不是谁都能享的清福，想明白了便也放下了！”
　　薄钰惊呼，“不是吧，你这么老，真的是五皇叔？”
　　“呸你个小兔崽子，就属你说话最不中听，多学学人家，要懂礼貌知道吗？”老头愤然，“这薄家的儿女，果然是参差不齐，上辈子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所幸，露了二哥这一脉，还算是苗儿正，没长成歪脖子。”
　　沈郅如释重负，坐在木轮车上行礼，“郅儿，给五皇叔请安！”
　　“别！”老头一抬手，浑身的臭味瞬时扑面袭去，“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什么五皇叔，你们可以叫我疯老头，也可以叫我老疯子，反正我跟薄家没什么关系。”
　　“你真的是五皇叔？”薄钰声音拔尖，几乎不敢相信，“你这么老……”
　　春秀噗嗤笑出声来，沈郅亦免不得扯了扯唇角，憋了偷笑。
　　老头轻哼，“肤浅！肤浅呢！”
　　客栈内。
　　香气飘荡，老头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春秀动作也快，“咔擦”、“咔擦”几声，就把老头的胡子给剪了，“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非得去要饭！看给折腾得！”
　　老头可不管这些，别耽误他吃吃吃就对了！
　　薄钰皱着眉，掏了一把瓜子递给沈郅。
　　沈郅默默的接过，眉心亦是拧得紧紧的。
　　孙道贤坐在凳子上，顺手从沈郅的掌心里偷两颗瓜子吃，却被薄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疼得龇牙咧嘴。这两小孩真小气，嗑你们几颗瓜子又怎么了？
　　待脏秽皆除，春秀收起剪子和刮刀。
　　掌柜的送了衣裳过来，刚从街上买的，也不知道是否合身？
　　春秀点头谢过，接了衣裳往回走，却看到三人呆若木鸡的张着嘴，“怎么了？”
　　薄钰指了指案前坐着的薄云风，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第201章 师父，姓徐
　　顺着薄钰手指的方向望去，春秀眉心突突的跳，“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八脱了壳，不还是王八吗？”
　　“咳咳咳……”薄云风瞬时被辣子呛着，眼泪鼻涕都咳出来了，油花花的手，指着春秀老半天，嗓子里刺得压根吐不出字来！
　　薄钰挠挠头，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点，不过话糙理不糙。
　　“衣裳给你搁这儿，浴桶和热水都给你弄好了，一会自己洗干净！”春秀捋起袖子，将一旁的热水提到了屏风后头，“还需要给你置办什么？”
　　“我不洗！”薄云风总算说出话来。
　　“哗啦”一声响，水桶砸在薄云风的脚边，惊得薄云风登时跳到了凳子上，“干什么？”
　　“你再敢说一句不，老娘就扒了你的乌龟壳！”春秀这厢忙里忙外的，这小子竟然还来一句不洗？呵，再敢多说一句，她一定卸了他的胳膊腿，回头洗剥干净之后再摁回去。
　　薄钰凑近，压着嗓子低低的说，“你最好别惹春秀姑姑生气，看见春秀姑姑的刀了吗？那是杀猪的刀！”
　　听得这话，沈郅一本正经的补充，“祖传的！”
　　薄云风一愣。
　　孙道贤现身说法，拍了拍薄云风的肩膀，“好自为之，否则这婆娘凶起来真的能剁了你！想当初，追了我几条街，差点没把我给卸了！”
　　闻言，薄云风就这么见鬼般的盯着孙道贤，满脸的不敢置信。
　　“真的真的！”孙道贤信誓旦旦，“差点没剁碎了我！”
　　薄云风咽了口口水，瞧了一眼春秀别在后腰上的刀，祖传的……杀猪刀？
　　“五叔！”沈郅开了口，“若是您不能杀了春秀姑姑，就最好别惹她生气，毕竟后果会很严重。春秀姑姑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她若是要逮着你，你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去，她照样不会放过你！”
　　都说好汉怕缠，薄云风这辈子闲散惯了，哪里受得了旁人的纠缠。
　　待众人退出去，他便乖乖洗了个澡。泡在浴桶里的时候，薄云风掰着手指头算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横竖是个闲散之人，又没有妻眷在侧。
　　何况当年跑出皇宫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回去。胡子蓄起，发髻凌乱，身上的衣衫破烂，连自己对水照影，都认不出本来面目，就更别说那些探子。
　　潇潇洒洒的过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不用管，饿了就想办法填饱肚子，不饿就四处游历。
　　天下之大，山水尽在脚下。
　　何其恣意！
　　浴桶里的黑色油花，一层层的漂浮开来，薄云风极是无奈的揉着眉心，唉……又要被那女人叨叨了……果然，他不适合待在有女人的地方。
　　待房门重新打开，薄钰讶异的张大嘴，不敢置信的抖着手，“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是你五叔！”薄云风挠挠脖子，“洗干净了，身子都轻了，真不舒服！”
　　众人进了门，春秀绕着薄云风走了一圈，“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着实不错！”
　　孙道贤轻哼一声，“好歹是薄家的人，你瞧瞧小王爷，自然也就明白了！”
　　沈郅敛眸，被春秀盯得有些不太自在，“五叔……”
　　薄云风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一时半会有些不太适应。
　　室内光线弱，昏暗的光亮里，薄云风肤色微沉，许是常年餐风露宿的缘故，没有皇室中人该有的细腻。只是这棱角分明的五官，委实随了薄家的人。
　　细看着，薄云风的眼睛委实与薄云岫有几分相似，带着微微桃花色。少了薄云岫那般的冷冽无温，多了几分恣意放浪。
　　眉峰微挑，便是活脱脱一副风流之态。
　　一袭青衣长衫，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带子，发髻高高挽起，以木簪轻束。
　　“脏乞丐，变成了俊后生，真是大变活人！”薄钰感慨。
　　沈郅报之一笑，“五叔原是这般模样！”
　　薄云风凑到镜子前，瞧着自己的容脸，“没想到我竟是生得这般模样？这么多年了，早就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若不是遇见你们，我……”
　　他顿了顿，大概一辈子都要继续当个老乞丐。
　　事实上，当个乞丐也挺好的。
　　知道他是乞丐，便也没人会来找他麻烦，偶尔遇见好心人，还能给点饭吃，给点钱花，算得上是最低标配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五叔！”沈郅有些着急，“我有些问题，不知是否可以向五叔请教？”
　　薄云风还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已经沉醉其中。
　　“五叔！”薄钰一声吼。
　　委实吓了薄云风一跳，“别吵，我在欣赏自己这张脸，你看哈……我都好多年没见过自己了，忽然一见，就跟瞧见了心上人似的，都有些紧张了！”
　　“自我沉迷到这种程度，委实不容易！”春秀摇头。
　　孙道贤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厢生得如此俊朗，也未见得像他这般，真是少见多怪！”
　　“五叔！”沈郅仍是坐在木轮车上，“您能否告诉我，您留给我爹的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得这话，室内咻然安静下来。
　　薄云风幽幽的转过头来，若有所思的望着沈郅，“找到了？”
　　“是！”沈郅颔首。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那纸条竟然还在？”薄云风委实没料到，面上有些诧异之色，“在哪找到的？薄二哥藏东西，竟然也能被你们找到，倒是奇了怪了！”
　　“藏在房梁上！”薄钰脱口而出。
　　薄云风愣了愣，“就藏在房梁上吗？”
　　“可不！”薄钰言辞凿凿。
　　“看样子，只是防着自家媳妇。”薄云风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下巴，然则……
　　光秃秃的下巴，让他一时半会的，委实有些不适应。
　　“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郅不管其他，他只想知道，那张纸条上的秘密，以及纸条上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
　　前半截已经应验，后半截……
　　薄云风面色微沉，视线掠过在场众人，“前面已经应验。”
　　沈郅颔首，“我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薄云风问。
　　孙道贤轻嗤一声，“看把你能耐的，明明是我们找的你，怎么又成了你来找我们？”
　　“当年薄云列都没能找到，你们以为能这么容易找到我？”薄云风轻叹一声，缓步走到了沈郅跟前，搬了一张小板凳坐着，就这么与沈郅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也不知在看什么。
　　沈郅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五叔，您看什么？”
　　“看你印堂发黑……”
　　“呸！”薄云风这话还没说完，春秀一巴掌下来，直接将他拍到了地上，一屁股摔成四瓣，“再敢说那些不着边的混账话，诅咒我家郅儿，姑奶奶同你没完！我管你是什么五叔六叔还是七叔八叔的，照样卸你胳膊卸你腿！”
　　薄云风疼得直揉屁股，“使这么大劲干什么，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等你说完还得了？”春秀插着腰，“老实回答问题！”
　　孙道贤颇有些幸灾乐祸的趣味，以往春秀总是追着他打，如今瞧着春秀打人，怎么这样痛快呢？满心满肺都是舒坦！
　　薄云风倒也惯了，被人追着打也不是一回两回，“若不是看你在两个小屁孩的份上，我定要给你扎两针。”
　　“你倒是试试！”春秀挥了挥拳头。
　　薄云风轻哼，这回倒是老老实实的坐好了，“那些批条，原就是我师父留下的，师父说过，若是哪日这批条重现人间，必定是有大祸！”
　　“那你师父去哪了？”春秀忙问。
　　薄云风两手一摊，“云游天下，谁知道他在哪！”
　　这让沈郅的一颗心，快速沉到了谷底，如此说来……此事怕是无解！
　　“那不是白折腾了？”孙道贤摇摇头，“要不，咱现在就回东都去吧！反正没什么希望了，还是回去享享清福，别再跑来跑去！”
　　“我还没找到我娘，没能帮上娘……”沈郅面色发白，声音有些轻微的颤。
　　薄钰握住沈郅的手，“你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的！”
　　沈郅没吭声，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瞧着很是沮丧。
　　“你娘她……”薄云风挠挠头，“在我手里。”
　　“什么？”
　　“什么？”
　　众人皆惊。
　　有那么一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则，细想之，又不可能全部人都听错了。
　　沈郅红了眼眶，鼻子酸涩得厉害，说话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哽咽，“真的吗？我娘真的、真的就在这里？那娘现在如何？还有我爹呢？”
　　孙道贤醒过神来，“看，都高兴糊涂了，离王殿下不是早就死了，尸骨都被埋在……”
　　话还没说完，春秀狠狠推了孙道贤一把。
　　孙道贤全然没防备，登时扑在了地上，跟地面贴得严丝合缝，疼得孙道贤已然喊不出声来。
　　“我爹不在吗？”沈郅追问。
　　薄云风皱眉瞧着他，“你爹应该和你娘在一起吗？”
　　薄钰翻个白眼，“不在一起，沈郅怎么来的？”
　　“你娘在我手里，但是你爹……”薄云风抿唇，“可能是走散了，也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不过你娘的状况不太好，暂时不适合见外人。”
　　“我娘……我娘怎么了？”沈郅死死抓住薄云风的手，“五叔，我娘还好吗？她到底怎么了？”
　　“还记得那张批条上最后一句吗？”薄云风轻叹。
　　沈郅点点头。
　　薄钰却是背了出来，“冥冥无主魂？”
　　“你娘身上有东西，她应该是不小心着了道，但是她没有能力控制那东西，也没有能力把那东西取出来，若是你们靠近她，她可能会做出一些异于寻常之事。”薄云风轻轻拍着沈郅的肩膀，“人没事，就是有些不由自主而已，放心吧！”
　　“五叔会救我娘，对不对？”沈郅殷切的仰望着他。
　　薄云风面色微沉，“难！”
　　“这话是什么意思？”春秀急了，“沈大夫现在到底怎么了？她是大夫，医术高明，还有还有那个老头，神医什么的，应该可以救她的！”
　　“我遇见二嫂的时候，只有她一人身在荒郊野外。”薄云风半垂着眉眼，“我估计，她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东西，所以偷偷跑出来，你爹应该在找她吧！”
　　沈郅眼眶湿润，终是没能掉下泪来，“我真的不能、不能见一见她吗？”
　　“不能！”薄云风回答得很是干脆，“你脚上受了伤，我是怎么告诉你的？”
　　“你说有人要拿沈郅的血？！”有关于沈郅之事，薄钰都记得牢牢的，从来不敢马虎，“是谁呢？”
　　“跟着你娘回来的。”薄云风道，“藏得很深，我带走你娘的时候，也发现了痕迹，但是……没找到人，具体的说，没找到那东西！”
　　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道贤摔得不轻，以防自己说错话，春秀又放大招，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好在这木质的老旧地板，也不怎么凉，伏在地上还算舒服，“什么叫东西？难道那不是个人，还是个多手多脚，毛手毛脚的怪物不成？”
　　“从大漠里跟回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不看看那东西对孩子做了什么？”薄云风的视线扫过沈郅的脚踝，这意思自然无需多说。
　　春秀倒吸一口冷气，“东西？什么狗东西？你的意思是，沈大夫从大漠里回来，身上带了东西，身后还跟了东西？沈大夫什么时候去大漠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薄钰急了，“五叔，你且说说看，如何能救沈郅？”
　　薄云风摇摇头，“不好说，反正不能让母子两个见面，否则必有一死！”
　　这话说得春秀，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沈大夫是绝对不会动郅儿一根毫发的。”
　　“所以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母死！”薄云风顺着话茬往下。
　　沈郅悄悄拭去眼角的莹润，“为了母亲能活着，我不能见她！”
　　“是这个道理！”薄云风轻叹，“你大概不知道吧？你身上的血……巫族，很少有这样精纯的血脉出现了。”
　　沈郅猛地抬头，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赵涟漪的身影。
　　犹记得那次，赵涟漪控制了关傲天，抓了他之后，赵涟漪并未杀他，也说了类似的话语。
　　“这话……是什么意思？”春秀挠挠头，“巫族，精纯的血脉，要怎样？就算郅儿的血能解毒，也只是他一个人的裨益，对别人还有什么用处？”
　　“他的血，能让整个天下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能涂炭生灵！”薄云风直勾勾的盯着沈郅，眉眼间带着丝丝惋惜，俄而长叹一声。
　　许是不愿见到众人投射而来的惊心之眸，薄云风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站着。
　　身为沈郅的五叔，救自己的侄子是责无旁贷之事。奈何这件事，牵扯到太遥远的故事，这一代代传下来的阴狠，非一朝一夕可以解除。
　　“那、那真的没办法吗？”春秀想了想，忽然就给薄云风跪下，“我求你了，王爷，救救沈郅，他还小，委实不该承受这些。能不能让我来替他？我没什么可牵挂的，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替他可不可以？替他死也行！”
　　怎么都行！
　　“姑姑！”沈郅和薄钰慌忙去搀。
　　薄云风转头瞧了众人一眼，“现在，我只能尽量的用师父留下来的法子，帮着二嫂将体内的东西压下，尽量让那东西沉睡，只要不受到意外的刺激，应该可以暂时稳定一段时间。关键，还是在我师父那里！”
　　所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只等着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巫族和护族的故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跟着你娘一起出来的东西！”薄云风眸色微沉，“他不敢靠近你娘，但却一直盯着你娘，估计是因为我来找你们，所以给了他机会。”
　　沈郅抿唇，“那我的伤……”
　　“嗜血都是成群结队出现，不可能只有一只两只的。除非是这东西不适应此处，所以死得所剩无几！”薄云风推断，“一只已经咬得你疼成这样，若是成群结队的出没，只怕你早就没了性命。”
　　薄钰倒吸一口冷气，“好险！”
　　“你已经暴露了！”薄云风盯着沈郅，“接下来你必须小心谨慎，我们得仔细守着你，不能有片刻的放松，大家轮换着来盯着，不要一股脑的全部围着，如此不利于保护你，也不利于抓住那东西！”
　　沈郅颔首，“我听五叔的。”
　　“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孙道贤仰着头问，“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嘛……”薄云风笑了笑，“你们相信长生吗？”
　　“不信！”
　　“不信！”
　　没一个人相信，全是摇头的。
　　“我也不信！”薄云风笑道，“可师父总念叨着，我是以……”
　　“他是老不死吗？”孙道贤问。
　　薄云风一愣，薄钰捂着嘴偷笑。
　　“真是没礼貌！”薄云风轻哼，满脸不屑的瞧着，贴在地上的孙道贤，“师父只是年纪大了点，并无其他不妥。”
　　“年纪大了点，那得多大？”孙道贤追问。
　　薄云风倒是没回答，“师父本家姓徐，后来行了道，便不再提了，只是偶尔喝醉了，才会说上两句。师父他老人家不理世事很久了，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绝对不会出来的。当年找上我，也只是觉得祸患蔓延至了薄氏，需要薄家出力！”
　　“正因为如此，所以五叔便开始装神弄鬼？”薄钰追问。
　　薄云风耽搁白眼，“不懂礼貌！街头术士才是装神弄鬼，咱这叫求神问卜，乃是正道。”
　　“看给说的，不就是点根蜡烛磕两个头吗？”春秀翻个白眼，“少废话，赶紧往下说！”
　　顺道轻轻踹了孙道贤一脚，恶狠狠的瞪着他，警告他别再胡乱插嘴，否则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想从地上爬起来。
　　孙道贤嘴里哼哼唧唧了一番，对春秀终是忌怕的，委实没敢再插嘴。
　　“师父说，这些孽债当初就是源于心软，现如今的韩天命原也姓徐，与我师父算是本家。”薄云风娓娓道来，“只不过虽然是本家，但有人走正道，有人走了歪门邪道。”
　　这就好比，有人求神问佛是为了庇佑。
　　而有人，则是心内不平，生了歹意。
　　“韩天命，属于后者！”薄云风道，“按照我师父说的话，这韩天命阴邪诡诈，瞧着情深义重，实则压根没有心。听清楚我的话了？这人，没有心！”
　　薄钰挠挠头，“狼心狗肺。”
　　“还没听明白吗？那根本不是个人，是个怪物！”薄云风轻叹，“一个能操纵生死，又畏惧生死的怪物！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吞噬了同族，才换得那副好皮囊。”
　　薄钰听得云里雾里，迷茫的望着沈郅，“你听懂了吗？反正我是一句都没听懂。”
　　沈郅细细的想了想，“听懂了一点。”
　　不是完全懂！
　　“那你回头同我解释一番，我委实不知道五叔在说什么！”薄钰一脸懵逼，再扭头去看春秀，春秀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别看我，我没读过书，哪知道这么深奥的道理！”春秀连连摇头，踹了孙道贤一脚，“欸，你听懂了没有？”
　　孙道贤原就是病着，方才春秀让他别吭声，这会他已经趴在地上打起了盹。被春秀一脚踹醒，孙道贤有些懵，“怎么了？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这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念头，一直在靠着同族人的性命，积攒自己的存活日子。”薄云风哼哧哼哧，“一帮蠢货，都是拖后腿的！”
　　“说了这么多，可那韩天命不是早就死了吗？人死，就不可能再活回来了！”春秀翻个白眼。
　　到底是谁蠢？
　　这么简单的道理，打量着都不懂吗？
　　“知不知道什么叫金蝉脱壳？”薄云风撇撇嘴，“以肉身泥俑作为祭，再用蛊来续命，讨得巫族或者护族之中精纯血脉，便可以占身重生！”
　　“蛊！”沈郅瞪大眼睛，“回魂蛊！”
　　薄云风一愣，“谁告诉你的？”
　　“小棠姑姑说的。”沈郅呼吸微促，“真的可以回魂吗？”
　　薄云风定了定神，目光凉凉的扫过众人，“师父说，回魂蛊其实是个……失败的物什，所以嗜血嗜杀。师父还说，不死——未必是件好事！”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第202章 爹
　　薄云风忽然示意众人莫要出声，阿左阿右第一时间靠近了门口。
　　然则，外头的声音好似又消失了，没有半点动静。
　　房门被快速打开，外头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怎么了？”薄钰面色发青，“是出了什么事吗？”
　　孙道贤这会倒是四肢勤快，连滚带爬的就起来了，哧溜钻到了春秀身后，悄悄探了头瞧着门口的动静，“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春秀皱眉，伸手摸上了别在后腰的刀。
　　“我去看看！”薄云风抬步走到了门口，阿左在外，阿右在屋内。
　　走廊里还有守卫站着，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音，但委实没看到什么动静。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窸窸窣窣，就像是甲虫在攀爬。
　　“都没看到吗？”阿左问。
　　众人点头，都没看到。
　　“在这里！”薄云风用指尖轻轻拂过墙壁，泥墙上有些湿漉漉的痕迹，可见的确是有东西爬过，只不过当时声音太过纷乱，速度又太快，所以大家只注意脚下，没注意到墙壁上的动静。
　　“怎么回事？”春秀问。
　　薄云风瞧着指尖的湿润，“这东西通体无色，速度极快，极容易隐藏自身，所以大家都没注意。没事，这东西不会轻易伤人，只是作为探查之用。”
　　“探查？”春秀愣了愣，“谁？是谁在探查？”
　　“不好说！”薄云风下唇微咬，眸色深深，“能用这种东西探查，显然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收拾东西，你们换个客栈，这里交给我！”
　　春秀点头，“阿左阿右，走！”
　　当天夜里，沈郅就已经被换到了其他的客栈，也不知道薄云风做了什么，大家再没听到那些窸窣声。
　　可谁都没敢放松，始终提心吊胆的。
　　到底有多少不明之物，在沈郅附近转悠？
　　一个个觊觎着，都想要沈郅的命。
　　夜里的时候，薄云风没打一声招呼便出去了，至于去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孤城的夜，凉意入骨。
　　然则再冷，也冷不过人心。
　　鹰隼飞落在黍离的肩头，却无沈木兮半点消息。
　　人，根本没有赶回边关！
　　“王爷？”黍离担虑，“眼下如何是好？”
　　王妃失踪，王爷一路狂奔，眼见着要赶到边关了，却未见王妃踪迹，一路上更没有人见过王妃。如今边关还传来消息，说是压根没见着王妃回来。
　　须知，若是无人领路，沈木兮就算回到了边关，也去不了日落之城。
　　大漠风沙紧，未见柳絮回。
　　“韩不宿在赶来的路上。”薄云岫唇线紧抿，希望借由韩不宿的手，把他的薄夫人找出来。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他的薄夫人！
　　夜风呼啸着，从树梢掠过，残叶嗖嗖的落了一地。
　　黍离去捡柴枝，薄云岫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神色凉薄，她到底去了何处？
　　四周陡然响起了细碎的响声，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但在这寂静而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惊悚。那密密麻麻的响动，让人听得脊背发凉，周身汗毛都根根立起。
　　掌心凝力，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明明是星星之火跳跃，落在他眼中却如燎原之火，于这幽暗之境，分外狠戾。忽然间，大批黑乎乎的东西快速围拢上来。
　　薄云岫心头一惊，“毒虫蛇蚁？”
　　以凰蛊驱控，这些东西委实威胁不到薄云岫，他料定此处的毒虫毒蛇，断然及不上蛊母山庄的那些，倒也没什么可担心。
　　渐渐的，毒虫蛇蚁拧成一团，真当对薄云岫退避三舍，只敢在他周遭远远的围个圈，未有真的靠近。
　　倒是将抱着柴枝回来的黍离给吓着了，当下手一松，怀中的柴枝“哗啦啦”落地，“王爷？”
　　“别动！”薄云岫刻意压着嗓子，细碎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骨节分明的手僵在半空，对着黍离徐徐示意，让他莫要动弹。
　　黍离深吸一口气，好在此前在蛊母山庄和日落之城里都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至于吓得手忙脚乱。只不过眼前的状况，委实让人看得……阵阵头皮发麻。
　　薄云岫蹲下身子，试着用韩不宿先前教的法子，慢慢的驱使这些毒虫蛇蚁往回转。
　　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想起，薄云岫逐渐站起身，眸光肃冷的盯着这些往回走的小东西，抬手示意黍离，一道跟上。
　　二人悄悄跟在毒虫后面，瞧着这群黑乎乎的东西，快速穿过山林，以最干净利落的姿态，整整齐齐的朝着一处洞穴爬去。
　　“王爷？”黍离心惊，也不知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进去看看！”薄云岫率先进入。
　　惊得黍离慌忙疾追，却也不敢再开口说话，山洞内黑漆漆的，委实瘆人。
　　越往里头走，越森寒入骨。
　　到了最后，黍离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剑，然则下一刻，前面的薄云岫忽然止步不前，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黍离的一颗心瞬时提起，周遭的窸窣声消失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山洞，似有无边寒意席卷而来，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都找到了，就进来！”
　　洞内传出幽然之声。
　　“韩前辈？”黍离诧异。
　　薄云岫已经率先一步走了进去，微弱的火光跳跃，有暗影蜷在角落里，似乎正在瑟瑟发抖，瞧着好似很痛苦。
　　“韩前辈？”薄云岫面色都沉，当即冲上前，蹲了下来，“韩前辈？”
　　“不用管我！”韩不宿咬着后槽牙，“我……我老毛病了！”
　　的确是老毛病了，薄云岫也没办法，当初是用了凤凰血才能压住韩不宿体内的剧毒，但是现在，光靠他的凰蛊，定然是压不住的。
　　“你……不用忙活了！”韩不宿无力的靠在石壁处，“我刚吃了药，歇一歇便好！你、你们在旁坐会，待、待我喘过气来，再、再同你们说话！”
　　她现在，委实没气力说话。
　　从边关急急忙忙的赶来，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在这山洞里靠着聚集毒物来疗养，但只是杯水车薪，完全没办法压制她体内翻涌的剧毒。
　　她快不行了，却又死撑着，不能让自己就此闭上眼死去。
　　一旦死去，只怕……
　　韩不宿死死咬着下唇，时不时的将毒虫往嘴里塞，生生咀嚼着。眼睛里的火光渐渐散去，却又在即将散尽之时，拼命的敛回来，不愿将这最后一点心火散去。
　　黍离在旁看着，张了张嘴，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在旁看着。
　　一直到黎明降临，韩不宿才稍稍缓转，呼吸也变得平缓起来。
　　“王……”黍离刚要开口，薄云岫便示意他禁声，褪了外衣覆盖在韩不宿身上。
　　山洞外，寒意阵阵。
　　黍离慌忙褪下外衣，“王爷？”
　　“不必了！”薄云岫摇头，眸光沉沉的望着东方的鱼肚白，“让她好好睡一会，你看好洞口，我去走走！”
　　“王爷？”黍离想跟着，奈何又不敢离开洞口太远，只能静静的站在原地，瞧着薄云岫缓步朝着林深处而去。王爷应该是去找马匹了，毕竟所有的干粮和衣物都在马背上呢！
　　一直到了日出东方，阳光普照大地，薄云岫才骑着马回来，后头还跟着黍离的那匹马。
　　他这一回来，洞内的韩不宿也跟着出来了。
　　“韩前辈？”黍离忙上前，“可有好些？”
　　韩不宿伸手，将衣裳递还薄云岫，却被黍离当即接过，毕恭毕敬的悬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我没什么大碍！”韩不宿喘口气，接过薄云岫递来的冷馒头，自嘲般扯了唇角笑着，“没想到，你这堂堂离王殿下，养尊处优的……竟也会吃这些东西？倒也难为你，为了一个女人，倒是什么都可以放下。”
　　“韩前辈？”黍离想劝两句，莫要往王爷的心窝里扎刀子。
　　薄云岫没吭声，冷馒头又如何？照样往嘴里送。
　　“罢了罢了！”韩不宿喘口气，“我从边关赶来，其实是想告诉你……”
　　说到这儿，她稍稍一顿，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没见着沈木兮。如今环顾四周，也未见沈木兮踪迹，她还拿沈木兮开玩笑……
　　“兮丫头呢？”韩不宿问。
　　黍离垂眸不语。
　　“兮丫头呢？”韩不宿追问。
　　薄云岫也没吭声。
　　“兮丫头怕连累你们，跑了？”韩不宿似乎已经猜到了。
　　黍离深吸一口气，不敢应声，但事实的确如此。
　　韩不宿轻叹，“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紧赶慢赶的，还是来晚了。兮丫头去哪了？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消息。”黍离摇头，“也不知道王妃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回魂蛊在兮丫头的身上，很快就会侵占兮丫头的理智，到了那个时候，真的是回天乏术！”韩不宿轻叹，“我委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薄云岫咽不下去，提了水袋往嘴里灌，却因着灌得太急，而被呛得拼命的咳嗽了两声。
　　“必须尽快找到兮丫头。”韩不宿有些犹豫，“我离开边关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有东西跟着咱们离开了大漠，可现在我没发现你们周围有什么异常，估摸着那东西……怕是跟上了兮丫头。”薄云岫眸光陡戾，声音有些轻微的颤，“你说什么？”
　　“兮丫头现在的状况很危险。”韩不宿敛眸，“我来找你们之前，放出了不少追踪的虫子，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回来，再等等看，看会不会有兮丫头的消息。”
　　有人跟着他的薄夫人，就说明回魂蛊……
　　“大漠里出来的？”黍离委实没想明白，“除了回魂蛊，还会有别的东西吗？韩天命的尸身没能保全，赵涟漪也死了……”
　　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水袋，“陆归舟死了，但陆如镜未见尸身，说明他可能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活着离开了日落之城，那他循着味儿来找回魂蛊，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一提起陆如镜，黍离便觉得一阵恶寒。
　　陆如镜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若是真的活着出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定然会不择手段的要得到回魂蛊！
　　韩不宿嚼着冷馒头，“若是陆如镜出来了，那就说明他把自己也炼得差不多了。这种人若不杀，势必会为祸天下苍生。”
　　“韩前辈，回魂蛊之事，该如何是好？”黍离急了，“既然回魂蛊在王妃身上，可有取出来的法子？”
　　“我没办法！”韩不宿敛眸，“当初我就是抱着与回魂蛊同归于尽的想法，去的大漠，谁知道韩天命这混蛋，早就择好了回魂蛊的宿主，如今这局面，除了控制住兮丫头，再无其他办法！”
　　薄云岫张了嘴，刚想问回魂蛊是否能另择宿主？却听得窸窣声突兀的响起。
　　韩不宿欣喜，“回来了！回来了！”是她放出去追踪的虫子们回来了，不同于之前追踪薄云岫的那批虫子，黑乎乎的难看至极，如今回来的这一波，速度极快，身形呈现透明，让人很难发现它们的踪迹。
　　“哎呦，我的小宝贝们！”韩不宿蹲下了身子，手背贴在地面上，掌心里爬满了透明的虫子。
　　这些虫子落在韩不宿的掌心，瞧着形态饱满，行过之处，草泽亦不免有些潮湿。
　　黍离在旁盯着，颇为诧异的瞧着韩不宿，但见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一阵，也不知念了什么，眼神愈发的难看，神情都变得怪怪的。
　　待韩不宿放了虫子，窸窣声快速涌入山洞，黍离才敢开口，“韩前辈，发生何事？”
　　韩不宿一声叹，“虫子们没找到回魂蛊，倒是找到了一个，具备巫族精纯血脉之人。你们不妨猜一猜，这人到底是谁？”
　　黍离皱着眉，摸着下巴思虑。
　　“是郅儿！”薄云岫冷冽的眸中，布满了细碎的寒光，丢了夫人不说，如今连儿子都被牵扯进来，怎不让他咬牙切齿？
　　什么天家富贵，什么手握生杀，他薄云岫此生什么都不求，只求一家三口平安喜乐，可最后呢？
　　“完了！”黍离面色发青。
　　可转念一想，小公子是皇上亲封的离王小殿下，若是动他，就是跟朝廷作对，朝廷定然不会轻纵，何况小王爷身边都是侍卫，按理说陆如镜很难靠近他。
　　除非……
　　黍离低眉瞧着韩不宿手中的虫子，陆如镜已经是个怪物，只怕想出什么损招。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薄云岫翻身上马，“郅儿在什么地方？”
　　“安城！”韩不宿仰头瞧着马背上的薄云岫，“你现在就走吗？”
　　“黍离，照顾好韩前辈，你们缓缓而行，我先走一步！”事关稚子，当父亲的岂能耽搁，自然是要马不停蹄的赶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牵扯到了儿子。
　　儿子是薄夫人的命根子，是他与她辗转至今，还能破镜重圆的根本所在，是他薄云岫的血脉延续。
　　“是！”黍离刚应声。
　　薄云岫已经策马而去，不作任何的逗留。
　　“安城？”韩不宿轻叹，“倒是不远，左不过……”
　　她这身子，怕是要拖累他们了。
　　“韩前辈，您上马背，我这厢跟着马后面跑就是。”黍离将马牵过来，“韩前辈，请您上马，咱还是赶紧走吧！”
　　韩不宿点头，趁着她现在还有一口气，身子还能扛得住……
　　翻身上马，韩不宿勒紧马缰，扭头去看林子深处，隐约好似看到人影浮动。她当下垂眸瞧了黍离一眼，正欲开口说话，再抬头时却什么都没了。
　　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韩不宿揉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环顾四周，“怎么没了？”
　　“韩前辈，怎么了？”黍离忙问。
　　韩不宿摇摇头，“我好似看到人影了。”
　　黍离皱眉，打量着四周，“不可能，若是有人靠近，我不可能没有察觉，定然是您身子不太舒服，所以看花了眼睛！”
　　“大概吧！”韩不宿敛了心绪，“我们快走，莫要再耽搁！”
　　“好！”黍离颔首，猛地拍着马屁股。
　　马声嘶鸣，马儿撒开蹄子一路狂奔。
　　说实话，也是亏得之前韩不宿的苦心训练，让黍离的耐力变得极好，只要马不要跑得太快，他便能一直安安稳稳的跟着，绝不会掉队。
　　奇怪的是，韩不宿骑在马背上，却是时不时的回头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黍离下意识的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真是奇怪！
　　安城距离此处并不远，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赶到，虫子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及得上马儿撒开四蹄，所以这些虫子回来报信，中途耽搁了不少时间。
　　若非因为孙道贤的病反复，沈郅早就离开了安城。此处虽然安稳，但终究是有人盯着他，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想着应该去曹青州寻找府衙，或者军士的庇护。
　　毕竟母亲还在此处，沈郅断然不愿回东都。
　　“不弱，我去找知府衙门，和守备军，让他们调些军士过来，加强守备？”薄钰建议，“有官府的保护，若是有什么事，好歹也有个照应，能及时告知东都。”
　　实在不行，还有军队帮衬着！
　　沈郅没说话，脚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那疼痛感像是烙印一般，烙印在心里，挥之不去。他甚至对那种疼痛，产生了一定的心里阴影。
　　“小侄儿！”薄云风笑嘻嘻的进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郅这才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五叔找到了师父？”
　　“哟，猜得这么准？明年元宵节的灯谜，可全靠你了！”薄云风轻轻拍着他的小肩膀，碍于身高差异，他终是蹲下来，瞧着自己的小侄子，“这眉毛和眼睛都快拧到一处了，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这般心思深沉，很容易老的。”
　　对于他的玩笑，沈郅没有半点反应。
　　薄云风扭头望着薄钰，“他平素都是这么冰冰凉凉吗？”
　　“可不！”薄钰两手一摊，“天生的！”
　　薄云风眉心皱起，无奈的摇摇头，“你爹随了先帝，如今你又随了你爹，真是代代相传，乐此不疲！”
　　“五叔的师父，什么时候能来？”沈郅眨着眼睛，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些许光亮，像极了夜空里的启明星，充满了希望之色，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迫切，“到底什么时候？”
　　“已经来了！”薄云风声音暗哑，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小小年纪，就承担了这么多，委实不容易，真是让人心疼！”
　　说起来，他薄氏皇族除了离王府一脉，其他的委实不太靠谱。
　　想当皇帝的，魂飞魄散；不想当皇帝的，坐拥天下。
　　“真是难为你爹了，这得费多少劲，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有用的小子！”薄云风起身，学着沈郅此前的模样，负手而立，眺望窗外。
　　俄而，许是觉得不舒服，他这没骨头的身子，又歪歪斜斜的软了下来，靠在窗棱处倚着。
　　“在哪呢？”沈郅扯了扯薄云风的衣袖，“五叔，您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接他，求他，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只要能救我娘！”
　　“别着急，他在想法子，但前提是……得铲除跟着你的怪物，免得到时候出现什么意外，便不好收拾了！”薄云风解释，就这么笑盈盈的看他，“我瞧着你方才有模有样，真是像极了离王小殿下的名头。”
　　“他本来就是离王小殿下！”薄钰轻哼，刻意纠正他的说辞，“如假包换，皇伯伯亲封的！”
　　“两个小屁孩！你们且等着，待我师父来，一定帮着你们处置了那回魂蛊。”薄云风笑了笑，双手环胸，神情惬意而泰然，“还你们一个囫囵个的沈木兮。”
　　“多谢五叔！”沈郅躬身行礼。
　　春秀“砰”的一声撞门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之色，说话时，更是声音剧颤，“外头、外头……来了！”
　　“谁来了？”薄云风不解。
　　春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只顾着喘气，哪里说得出话来。
　　倒是孙道贤，操着浓重的鼻音，嘶哑着尖叫，“是、是离王诈尸了！”
　　声音刚落，沈郅宛若离弦之箭，疯似的冲了出去，木质的客栈楼梯，被沈郅踩得砰砰作响，惊了堂内的食客，一个个都抬眼看他，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残阳如血，有马停在客栈外。
　　沈郅喘着粗气，扶着门口的柱子，哭着喊了声，“爹……”


第203章 我奉陪到底
　　这一声爹，倒是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阿左阿右反应快，领着人当下控制了周遭，若是旁人晓得这位是“故去”的离王殿下，传回东都，定是要惹出大乱子的。
　　薄云岫站在马边上，瞧着沈郅哭成那副模样，心里直发酸。好在他素来冷淡，除了在沈木兮的身上失过控，其余的时候总是绷着一张脸，没人能瞧出他如今的情绪波动。
　　“爹！”沈郅从小跟着沈木兮，性子却与他一般无二，甚少有这般情绪波动的时候。
　　儿子忽然扑进怀里，薄云岫第一反应是弯腰将他抱起。他在沈郅的生命里出现得太晚，错失了很多的父子时光，没能看到孩子出生，也没能看到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现在孩子已经长大，再想弥补，也不知从何入手。
　　被抱起来的时候，沈郅明显是懵了一下。
　　父子两个都是冷淡之人，这会薄云岫抱着他，竟是大眼瞪小眼的，谁都没了话。
　　春秀有些愣，扭头瞧着身边的薄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身后的孙道贤，整个人都快贴在春秀的脊背上了，吓得瑟瑟发抖，时不时从春秀后面探出脑袋，瞧着薄云岫的脚下。
　　“有影子……哈，好像有影子是不是？”孙道贤战战兢兢的问，“这是人对不对？不是鬼吧……”
　　薄钰一脚踩在孙道贤的脚尖，直踩得孙道贤尖叫着直蹦跶，疼得吱哇乱叫。
　　“你才是鬼！”薄钰愤然，“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当鬼！”
　　孙道贤委屈，问一句怎么了？
　　人家可真的吓死了嘛！
　　再看春秀，一脸“你活该”的表情！
　　“爹！”沈郅抱紧了父亲的脖颈，“爹……”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薄云岫觉得人活着还是有意义的时刻。儿子在他怀里，轻轻的唤着他，那样的依赖，充满了信任和希望。
　　大庭广众之下，沈郅算是头一回，毫无顾忌的喊“爹”。
　　薄云岫抱着儿子，缓步进了客栈。
　　关起房门之后，沈郅从他怀里下来，乖顺的坐在了凳子上，可见情绪平复了很多。
　　“沈郅，你还好吗？”薄钰低低的问。
　　沈郅抿唇，点头，俄而扭头望着自己的父亲。
　　他从小没有父爱，长大后觉得自己可能并不需要，直到方才，他忽然意识到，他是需要父亲宽厚的胸膛、健硕的臂膀，为他遮风挡雨的。
　　“王爷。”阿左阿右行礼。
　　“免了。”薄云岫面色凝重，伸手拂过儿子的小脑袋。
　　春秀沏了杯茶，慢慢的将杯盏搁在薄云岫跟前，“王爷，此处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喝。”
　　薄云岫点头。
　　紧了紧袖中的手，春秀原就是个直肠子，哪里耐得住，“王爷，您是为了沈大夫来的吧？”
　　眉睫陡然扬起，薄云岫眸色陡沉，视线快速掠过周遭，终是停住在春秀脸上，“你们……可有发生什么事？”
　　“我们找到了五叔！”薄钰脱口而出。
　　“老五？”薄云岫仲怔，旋即皱起眉头，“他现在在哪？”
　　在哪？
　　薄云风躲起来了，哪敢轻易冒头，这会就躲在床底下。
　　嗯，紧捂着口鼻不敢出气。
　　谁不知道他的二皇兄，武艺高强，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有所察觉，他哪敢喘气。
　　几双黑靴停驻在床前，薄钰猛地弯腰，笑着凑下来，“五叔，你玩捉迷藏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一下子就被找到了哦！要不要下回，我跟沈郅带着你玩呢？”
　　薄云风捂着脸，惨了……
　　果然，外头幽幽的传来薄云岫的冷戾之音，“还不滚出来！”
　　“哎哎哎，来了来了！”薄云风慢慢悠悠的往外爬，半个身子爬出去的时候，仰头便见着大大小小的容脸，一个个冲着他笑，他觉得，这就是典型的幸灾乐祸。
　　等着薄云风像蠕虫一般爬出来，一张脸瞬时青一阵白一阵，哪敢再去看薄云岫的眼。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位二哥。
　　大概也是母亲从小教育的缘故，以至于他对于薄云岫是又敬又畏，在他面前，不敢有分毫造次。尤其是薄云岫长大后，愈发不苟言笑，愈发严肃……
　　“二哥！”薄云风哑着嗓子，赔着笑，“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薄云岫黑着脸，“少来这一套，你躲床底下作甚？就这么怕我？”
　　“不不不，哪有！”薄云风嘿嘿一笑。
　　忽然有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听这帮小的瞎起哄，把胡子给剃了呢？要不然，好歹能遮一遮老脸，不至于现在这般……在薄云岫面前，颇有些光溜溜的感觉。
　　“二哥……”薄云风鼓起勇气，“您是为了二嫂和小侄儿来的吧？”
　　“你说呢？”薄云岫横了他一眼。
　　薄云风连连点头，站在一旁默默搓着手，“我也是、我也是！”
　　“不说两句？”薄云岫音色沉沉。
　　薄云风抬了一下头，又把头低下，“说说说，这就说，二嫂在我手里！”
　　这话一出口，薄云风忽觉得有冷风嗖嗖的往衣服领子里灌，当即意识到不对劲，慌忙抬头，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二嫂现在很好，我已经用师父教的法子，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的东西，请二哥和小侄儿放心！放心、放心！”
　　春秀挠挠头，这人之前可横可横了，怎么见了离王殿下，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连叫都不敢叫。
　　“你那个不靠谱，颠三倒四的师父！”薄云岫提起那老头，脸色更是沉郁了几分。
　　看得薄云风那叫一个心惊胆战，略带讨好的上前笑道，“二哥，师父他有法子……真的真的，亏得他早有先见之明，让我一直留在血洞内饲弄着诡灵芝，总算能压住二嫂身体里的东西。”
　　薄云岫面色稍缓，“真的压住了？”
　　“是是是，肯定压住了！”薄云风信誓旦旦，“我可以用咱们薄家的老祖宗发誓，若说的是假话，就天打五雷轰。”
　　“啪”一声巨响，惊得薄云风差点没跳起来。
　　孙道贤捏着茶壶柄，面色发青的瞧着脚下摔碎的茶壶，“这东西不牢固，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口干，想喝点水而已！”
　　茶壶柄和壶身分离，壶身落地摔碎，满地都是水渍。
　　春秀抬手就要开揍，惊得孙道贤丢了茶壶柄，撒腿就往外冲，及至门口之事，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脚，直接扑在了外头的回廊里，紧接着便响起……沉重的闷响。
　　至此，春秀抬起的手，无声无息的放下。
　　门口的阿左和阿右，很是知情识趣的合上房门，将孙道贤关在了门外。
　　薄云风紧了紧面色，“二哥，我说的是真的！”
　　“还有呢？”薄云岫问。
　　薄云风咽了口口水，“师父来了，很快就能解决此事，只不过目前还有点小问题，就是……你们从那神秘的地方，把某些怪物带出来了。之前还咬了小侄一下，偷他的血……”
　　“伤着哪儿了？”薄云岫握住沈郅的胳膊，左右查看着儿子。
　　精神头很好，气色也不赖，之前神色萎靡，现在倒也没什么异常。
　　“在脚脖子上！”春秀忙道，“郅儿被咬的时候，晕死过去了，好在他自身能解毒，所以便扛了过来。可那东西委实太厉害，让郅儿疼得走不了路。这不，那木轮车还搁在屋内嘛，就是之前从医馆里弄来的。”
　　“还疼吗？”薄云岫问。
　　沈郅连忙摇头，“不疼了，爹！”
　　薄钰略带羞涩的笑了笑，“被我一泡尿，给浇好了！”
　　尿？
　　薄云岫阴测测的盯着自家兄弟，“你给的法子？”
　　某些歪门邪道，定是薄云风耍弄的。
　　“那没办法，至阴之毒，只能用童子尿这等至阳之物来解决。”薄云风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勉强，“总不能让小侄儿一直疼，一直坐在木轮车上走不了路吧？”
　　这次，薄云岫没有反驳，心内倒是生出几分感激来。
　　“为什么会有人要偷你的血？”薄云岫眉心拧起，竣冷的面上，漾开阵阵寒意，想起了薄云风方才说的……大漠里带出来的怪物？
　　陆如镜，真的没死！
　　这该死的东西，还在惦记着回魂蛊，还想伤害他的妻儿！
　　薄云岫咬着后槽牙，目光狠戾如刃，“兮儿何在？”
　　“哦，二嫂？在血洞内！”薄云风忙应声，“我用师父给的阵法，暂时困住了她，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去，所以很是安全，你放心就是。”
　　放心？
　　薄云岫还能放心吗？
　　内忧外患一大堆，他怎么能做到放心？
　　“带我去见她。”沈木兮逃离的时候，天晓得他有多崩溃，恨不能插上翅膀，将她追回来。狠狠的抱在怀里，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夫妻一处，绝不松手。
　　所幸，现在她没事，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薄云风有些担虑，“不太好吧！”
　　薄云岫冷着脸，眸色冷冽的盯着他。
　　“别、别这样看着我！”薄云风缩了缩脖子，“带着你去还成，小侄儿是绝对不能去的，否则他身上精纯的巫族血脉，一定会让回魂蛊发狂，那二嫂就彻底完蛋！”
　　沈郅微微绷直了身子，这句话他算是听明白了，“所以，我是我娘的克星？我会让娘，再也回不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暂时的嘛！”薄云风挠挠头，“等回魂蛊被镇住，就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就能见到你娘了！”
　　沈郅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半垂着，掩去眸底的沉郁。
　　薄云岫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闻言，沈郅身心一震，这才回过神来，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的父亲，“爹，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薄云岫轻叹，“等事情结束，就能回家了！”
　　沈郅狠狠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真的好想回家，家里有爹有娘，有外祖父有舅舅，还有好多好多人……好热闹啊！
　　“哎哎哎，二哥二哥，现在就走吗？”薄云风急了。
　　薄云岫揪着他的胳膊，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急得薄云风直跳脚，“二哥，二哥，你松手，我会走，我能走，我有腿的，二哥……”
　　出了客栈，薄云岫才松了手，冷声威吓，“你最好想清楚，如果现在要跑，我一定打断你的腿，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我敢不敢！”
　　薄云风苦笑着，“我哪敢啊……二哥素来说到做到，我这就带你去见二嫂，见二嫂去！”
　　沈郅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好想开口说一句“你们把我也带去”，可为了娘亲的安全，他终是不能靠得太近。他会害了娘，会让娘变成另一个可怕的人，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娘了。
　　“别担心，我们在这里等着会比较安全，你和沈大夫一定要分开远点。只要你安全，你娘就会安全！”春秀轻轻拍着沈郅的肩膀，“回去等着吧，你爹会回来找你的！”
　　沈郅点点头，乖顺的往回走，“春秀姑姑，为什么别人就是见不得我们一家团圆呢？”
　　春秀愣了愣，“大概是嫉妒你们太幸福吧！这世上总有些人，自身不幸福，便也见不得别人太幸福。郅儿，你爹和你娘那么恩爱，你又那么聪明，你们一家三口肯定能好好的在一起。”
　　“嗯！”沈郅抿唇，心却高高悬着。
　　娘，现在如何了？
　　沈木兮的状况不太好，血洞内吃喝俱全，倒也没饿着渴着，但是薄云风离开之后，她还是数度发作，虽然并不严重，她及时的控制住了自己。
　　胳膊上的血痕，都是她忍不住的时候，自己咬的。疼痛能让她稍稍保持清醒，只有这样她才能记得自己是沈木兮，而不是其他人！
　　蜷在洞口，瞧着山洞外头的风景。
　　有风掠过洞口，将那株老矮脚松吹得左右摇晃，尘沙嗖嗖的往下坠，声音绵延出去很远。不断有人攀下崖壁，想要摘岩壁外的诡灵芝，却都被毒虫蛇蚁吓跑。
　　采药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谁都没能得到想要的。
　　诡灵芝还长在崖壁上，越长越大，颜色愈发艳丽。
　　沈木兮无力的靠在石壁处，长长的羽睫半垂着，那个老乞丐走了太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若是不回来了，那她是不是得一辈子留在这里？
　　死在这里？
　　“薄夫人！”一声低哑的声音，恍如隔世。
　　沈木兮猛地僵直了身子，骇然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望着出现在视线里人。熟悉的面庞，熟悉的声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他更让她觉得熟悉的人。
　　鼻尖酸涩，眼眶泛红，沈木兮刚迈开一步，忽的又站住了脚步，快速捂住自己的心口。
　　“别、别过来！”她厉声惊呼，“别靠近我！”
　　趁她现在还能控制得住，还能保持清醒，知道自己是沈木兮。
　　薄云风忙道，“二嫂你别激动，你的回魂蛊暂时不会发作，就算有发作的迹象，你若是忍一忍，还是能将就着忍过去的。”
　　“你是谁？”沈木兮愣了愣，上下打量着薄云风。
　　他叫她，二嫂？
　　仔细瞧着，薄云风和薄云岫眉眼间委实有些相似。
　　“我是薄云风，是薄家的老五。”薄云风声音微弱，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家二哥，见薄云岫没什么动静，注意力都在沈木兮身上，这才挺直了腰杆大声道，“二嫂，我是你小叔子！”
　　老五？
　　沈木兮讶异，“你竟然是……那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那个……”薄云风的气势瞬时削弱，瞧着兄长投来的冷冽之眸，咬着下唇嘟哝，“可不就是我嘛？把你带来的。”
　　“你是那个欺负我的糟老头子？”沈木兮瞪大眼睛。
　　薄云岫一脚就踹了过来，所幸薄云风早有防备，哧溜便窜到了一旁的石室内，只悄悄探出个脑袋，“我只是同二嫂开个玩笑，当不得真的！”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你……”
　　他还害得她摔下马背，差点没摔死。
　　这是开玩笑吗？
　　趁着沈木兮生气的空档，薄云岫猛地上前一步，快速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着，“薄夫人！薄夫人！”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身心一震，沈木兮所有的情绪，刹那间消弭无踪，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快速侵占了她所有的理智，眼泪“吧嗒”掉下来，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回魂蛊，快速反抱紧了他。
　　他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天知道她过的是怎样，非人的日子。
　　“薄夫人！”薄云岫如释重负，声音略带哽咽，灼热的掌心，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以后不要跑，不要丢下我，我们是夫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一起承担，记住了吗？”
　　沈木兮泣不成声，仰望着他憔悴至极的容脸，伸手拂过他下巴上的胡渣子，眼泪掉得愈发汹涌。
　　她不好过，他又何曾好过？
　　“我见到了郅儿，孩子也来找你了！”薄云岫拥着她，伏在她耳畔低低的说，“薄夫人，坚强点，我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你就得撑住。”
　　他的嗓子里，如同含了一把沙子，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是家里的支柱，若是倒下，这个家也就散了。要撑住，知道吗？”
　　她泪流满面，咬着唇，狠狠的点头。
　　幽然轻叹，他眸色的瞳仁里，满是不忍与怜惜。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出她的下唇，指腹顺势抚去她唇上被咬出的血珠子，“别咬着，我会心疼。”
　　沈木兮眉心皱了皱，忍着眼泪，想冲着他笑，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现在开始，我陪着你，不管回魂蛊怎么作祟，在我眼里你就是你！”薄云岫紧拥着她，“是我的薄夫人！永远的薄夫人。”
　　曾经错过了七年，各自承受痛苦折磨。
　　此番生死一场，他定会奉陪到底。
　　薄云风默默的拭泪，“真感人，就是……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媳妇！”
　　狠狠吸了吸鼻子，薄云风转身坐在密室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探头往外看两眼，确定这两人都还活着。
　　沈木兮静静靠在薄云岫的怀里，两人坐在洞口位置，“郅儿他怎么样？”
　　“陆如镜应该还活着，并且从大漠里出来了，你该知道他对回魂蛊的执念，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又怎么可能放过你？现在他可能盯上了郅儿，想用郅儿将你身上的回魂蛊彻底激化。若真的让他得逞，回魂蛊苏醒之日，就是薄夫人消失之时！”薄云岫重重的合上眉眼。
　　俄而又咬着牙道，“我不会让他靠近你的！”
　　“那郅儿呢？”沈木兮忙问。
　　“郅儿身边有侍卫，有阿左阿右，还有春秀，不会有事的。”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不管他想做什么，就算拿住了郅儿又如何？只要他见不到你，就没办法触碰回魂蛊，郅儿就是安全的。”
　　如此，才能保全他的薄夫人。
　　崖壁上穿梭的冷风，依旧呼呼的吹着，沈木兮缩了缩身子，往他的怀里拱了拱。
　　薄云岫紧紧的抱着她，恨不能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
　　夜色沉沉。
　　沈郅站在窗口，很久很久。
　　薄钰靠在床柱处，已然开始哈欠连天，“你别看了，天都黑了，他们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的。沈郅，你睡不睡？你再不睡，我可就睡了！”
　　“你睡吧，我睡不着！”沈郅垂下眉眼。
　　打了个哈欠，薄钰仰头便躺在了床榻上，软绵绵的床榻，让睡意弥漫，好舒服……
　　沈郅扭头，瞧着躺在床榻上秒睡的薄钰，微微扬起唇角。以前觉得薄钰这人心性太沉，如今解放了天性，倒是愈发可爱了。
　　“睡吧！”他呢喃自语，俄而又转头望着窗外。
　　外头漆黑一片，如同对未来的迷茫。
　　想了想，沈郅轻叹一声，合上了窗户朝着床榻走去。
　　然则没走两步，有轻微的响声从窗外传来。
　　“什么声音？”眉心微蹙，沈郅凝眸盯着刚刚合上的窗户。竖起耳朵细细听着，这声音时起时伏，有些断断续续，但委实听不大清楚，分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想了想，沈郅壮着胆子朝着窗口走去。
　　及至窗前，他犹豫了半晌，终是将稚嫩的手，慢慢伸到了窗户的木栓上。
　　一咬牙，沈郅用力打开了窗户。


第204章 你是陆如镜
　　翌日一早。
　　薄钰浑浑噩噩的爬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只觉得寒意阵阵。扭头才发现，昨夜竟是没关窗户，晨起风凉，难怪他会打寒颤！
　　“沈郅你也真是的，睡觉也不关窗户，如今天气渐寒，打量着要冻死我吗？”薄钰絮絮叨叨，懒洋洋的伸个懒腰，挠挠后颈回望着床榻。
　　心下一怔，薄钰愣愣的站在窗前，“沈郅？”
　　人呢？
　　环顾四下，屋子里并没有沈郅的踪迹，瞧着好似出去了。
　　“这一大早的，去哪了？”薄钰撇撇嘴，整了整衣衫。
　　“郅儿，钰儿，你们醒了吗？”春秀在外面问。
　　薄钰去开了门，“春秀姑姑！”
　　“先洗把脸，漱漱口，我去给你们弄早饭。”春秀捧着水盆进门，放下脸盆便瞧了一眼屋内，“咦，郅儿呢？这一大早的去哪了？”
　　薄钰愣了愣，“姑姑，沈郅出去了……您没瞧见呢？”
　　春秀捋着袖子，拧了把湿帕子递给薄钰，“没瞧见呢！那孙道贤昨夜哼哼唧唧的，我睡不着，一大早就起来了，听说是街头的包子比较好吃，我就去给你们买包子了，包子还在我被窝里捂着呢！”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怎么，昨夜沈郅没睡？”春秀担虑的问，“是因为王爷和沈大夫的事儿吧？人呢？”
　　就算去散心，也该有个地方吧！
　　薄钰摇摇头，“我一觉睡醒，沈郅就不在房内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春秀面色微变，“先别自己吓唬自己，我去问问阿左阿右！”
　　门外，阿左阿右都不在。
　　房间里没人。
　　这两人是沈郅的贴身亲卫，就算是要换班，也是一人休息一人值守，不可能全都走得干净。除非，都跟着沈郅出去了。
　　“出去了！”薄钰不解，“他不会是带着阿左阿右去找姑姑了吧？”
　　春秀抿唇，“他知道路吗？”
　　薄云风没说过，怎么去血洞。
　　路都不认识，沈郅怎么去？
　　“何况就算要走，也该留个口信，郅儿不是这样做事没分寸的人，这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春秀越想越心慌，“我去问问守门的，看看是什么时候走的。”
　　薄钰连连点头。
　　然则守在客栈里的侍卫，都说没瞧见沈郅和阿左阿右。
　　不只是侍卫没瞧见，便是问了掌柜和伙计，乃至于一大早在街面上开铺子的商贩，也都说没瞧见两大一小，委实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春秀和薄钰便彻底慌了神，人去哪了？
　　“怕是出事了！”春秀咬着牙，“不能慌不能慌，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丢了？丢哪去了呢？”
　　可春秀哪里想得出方法，一拍脑袋便急得眼眶发红，连声音都哽咽了，“哎呦我这猪脑子，可怎么好？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孙道贤吸了吸鼻子，“小王爷真的丢了？那肯定是去找他爹了呗！”
　　“你少给我废话！”春秀咬着牙，“若是郅儿有事，你也别想好过！”
　　孙道贤瞪大眼睛，沈郅丢了，关他什么事？为什么他也要遭殃？
　　“那你拿着秦刀，让人帮着找呗！”孙道贤翻个白眼，恨恨的开口，“连五王爷都能找到，自然也能找到沈郅，真是蠢死了！”
　　春秀眼前一亮，孙道贤骂她蠢的时候，她是真的想一巴掌拍死他。手都举起来了，想着还是先找孩子要紧，不能在孙道贤身上浪费时间。
　　眼见着春秀去找人了，薄钰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也得出去找……要不去悬崖边喊两声？反正诡灵芝的位置，他倒是还记得！
　　“哎哎哎，那不是、那不是……不是谁吗？”孙道贤指着街尾策马而来的人，一时半会喊不出名来，“那不是……不是谁吗？”
　　薄钰本就心烦，沈郅莫名失了踪，他这心里就跟猫儿爪子挠似的难受，“说了等于没说，叫叫嚷嚷的作甚？”
　　一抬头，薄钰自个都愣住了，“黍离？”
　　然则马背上的那人，让薄钰吓得连退两步，下意识的将孙道贤推了出去。
　　孙道贤也怕啊，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怪异的女人。
　　瘦如枯槁，两眼凸出，瞧着好像只剩下一口气，骑乘着高头大马，身上套着宽大的袍子，看人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阴森可怖。
　　“这这这是什么人？”孙道贤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们、你们离王府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薄钰心惊胆战，这哪里是他离王府的人，他压根不认识。
　　“公子！”黍离行礼，俄而搀着韩不宿从马背上下来，“韩前辈，您小心，仔细脚下。”
　　“我没事！”韩不宿温吞的落地，瞧着众人这般紧张之色，她下意识的垂着眉眼，站在马边上低低的咳嗽，俄而轻声问黍离，“你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黍离颔首，确定韩不宿没什么事，这才疾步走到薄钰面前，“公子，发生何事？”
　　“小王爷丢了！”孙道贤脱口而出。
　　眉心骇然拧起，黍离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什么？小王爷？丢了！”
　　“可不！”孙道贤不敢去看韩不宿，只管冲着黍离招手，“你过来，本世子同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黍离急忙上前。
　　孙道贤一番添油加醋，没瞧见的事儿说得跟亲眼瞧见了似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薄钰在一旁使劲冲他使眼色，然则孙道贤正在兴头上，压根没拿眼瞧他。
　　“有虫……”
　　“行了！”薄钰一声吼，“哪有什么虫？分明是我一觉睡醒，沈郅就丢了，窗户开着，阿左阿右也不见了，多简单的事儿，让你给说得跟话本子似的，你怎么不说沈郅得道飞升了？”
　　孙道贤眨了眨眼睛，“这个嘛……”
　　韩不宿剧烈的咳嗽着，整个人都跟着抖起来，“你们说，不知道沈郅是什么时候丢的？他在哪丢的？带我、带我……咳咳咳，去他的房间。”
　　“快！”黍离忙搀起韩不宿。
　　薄钰转身就跑，“跟我来！”
　　且不管这女人是谁，既然黍离信她，想必爹也信她，若是真的能找到沈郅的踪迹，那便什么都值得。
　　沈郅的房间内，空空荡荡，窗户依旧开着。
　　“韩前辈，您没事吧？”黍离搀着韩不宿进门。
　　韩不宿浑身微颤，瞧着委实不太好，爬了楼梯便已经喘息不止，只能坐在凳子上大喘气，瞧着好似体内的剧毒又发作了。
　　从随身的小包内取出一把药，快速塞进嘴里，韩不宿双手颤抖得连杯盏都握不住。临了临了的，还是黍离赶紧倒了水递上。
　　吞了药，韩不宿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单薄的身子已然缩成一团。
　　看得孙道贤眉心突突的跳，薄钰心惊胆战，都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毛病，竟要吃这么多的药。
　　“黍离，她……生了什么病？”薄钰问。
　　黍离面色微沉，冲着薄钰行礼，“公子，韩前辈身子不好，但她是真心要帮咱们的，也是看在王妃和王爷的份上，才会舍命相护。请公子，莫要质疑韩前辈！”
　　“好！”薄钰呐呐的应声，心里有些害怕。
　　病得这么严重，瞧着好骇人。
　　“她会不会撑不住，待会就抽抽过去了？”孙道贤凑近薄钰的耳畔，刻意压低了嗓子低低的问。
　　薄钰皱眉，狠狠剜了他一眼，“谁敢耽搁我找沈郅，我就要谁的命！”
　　孙道贤身子一抖，“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呸！”薄钰双手环胸。
　　既然黍离说这什么韩前辈的，有些本事，那只管等着便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韩不宿的身子稍稍好转，这才喘了口气扶着桌案站起。
　　“韩前辈？”黍离忙不迭去搀，却被韩不宿轻轻推开。
　　“我没事了！”韩不宿拂去额头的冷汗，亦步亦趋的朝着窗口走去，“孩子是在这儿失踪的吗？”
　　身后无人回应。
　　“问你们话呢！”韩不宿咬着牙问。
　　薄钰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我睡着之前，他就站在你这个位置，一动不动的。后来我睡着了，就不知道他去过哪儿，反正我一觉睡醒，这窗户就跟现在这样，是开着的！”
　　韩不宿点点头，双手搭在案头，指尖轻轻瞧着窗棱。
　　“她在干什么？”孙道贤问，“一动不动的，是不是快死了？”
　　薄钰一脚踹在孙道贤的小腿肚上，“你再敢胡说，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已经在曹青州，而不是陷在这里，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胡言乱语。再不闭嘴，我就把你嘴巴缝上！”
　　瞧着小家伙被惹毛了，孙道贤眨巴着眼睛，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还真的没敢再说话。
　　离王府的人，各个都不好惹。
　　沈郅是出了名的年少有为，心思沉。
　　而薄钰则更偏向于心狠手辣，整个东都谁不知道，他母亲魏仙儿，昔日连亲儿子都杀，可谓真正的六亲不认。
　　忽然间，有窸窣的声音响起。
　　黍离想了想，默默的退到薄钰身边，低声叮嘱，“公子莫要害怕，没事的！”
　　薄钰不解的望他，不知其意。
　　及至孙道贤“啊”一声，快速窜到了黍离的身后，死死抓着黍离的衣袖，薄钰才明白了黍离的意思，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瞬时绷得紧紧的。
　　窗口位置，黑压压的虫子窸窸窣窣的爬上来，阵势格外可怖。
　　韩不宿低低的咳嗽着，仔细瞧着虫子爬过的位置，拂袖间眉心微蹙，“找到了！”
　　“找到了？”薄钰兴奋不已，“在哪？沈郅在哪？”
　　韩不宿咳嗽着，“跟我走！”
　　说着，韩不宿快速离开了房间，亦步亦趋的朝着楼下走去。
　　外头的街上，成排的虫子引路，惊得街边的百姓撒腿就跑，一个个吓得破滚尿流。
　　可韩不宿是谁，被当成怪物又不是头一日，早就习惯了那些惊恐、厌恶的眼神，再恶毒的话，她都听过，再狠毒的诅咒，她亦一一应下。
　　虫子出了城，众人也跟着出了城。
　　“这虫子真的能引路吗？”薄钰问。
　　黍离点点头，“韩前辈能控蛊，能操纵这些毒虫蛇蚁，请公子务必要相信韩前辈。韩前辈也想让王爷一家团聚，所以她会拼尽全力，哪怕身子已经吃不消。”
　　“她真的没事吗？”薄钰又问，“我看她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薄钰所言不虚。
　　韩不宿走两步，喘一下，瞧着好似精疲力尽。可她终不敢倒下，回魂蛊不除，她死也不能瞑目，来日到了下面，怎么有脸去见父亲，去见护族的父老乡亲？！
　　虫子窸窸窣窣的朝着林深处爬去，似乎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蓦地，韩不宿停了下来。
　　虫子窸窸窣窣的围成一团，突然间停滞不前，好似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始终不敢上前。
　　“这是怎么了？”薄钰忙上前，“韩前辈？”
　　他记得黍离是这么喊的。
　　韩不宿没理他，慢慢的蹲下来，整个人都服帖在地，似乎是在感受什么，又好似太累了，要躺下来休息，以至于薄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是怎么了？
　　黍离示意薄钰莫要开口打扰，且瞧着就好。
　　薄钰心里着急，可又担心沈郅的安危，只能就此按捺下来，慎慎的退后了几步。
　　须臾，韩不宿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前面，但是这东西很是毒辣，所以我的虫子不敢往前走了，得咱们自己去找。这东西，比我的毒虫蛇蚁还要毒！可惜我走得急，活人蛊都不在这儿，不然还能派去查探一下。”
　　黍离凑上前，“韩前辈，我扶你起来吧！”
　　“没事，让我坐会！”韩不宿随手抓了蜈蚣往嘴里塞。
　　薄钰身上的鸡皮疙瘩瞬时掉了一地，待瞧见韩不宿满口黑牙，生嚼蜈蚣，他身上的汗毛便如同刺猬一般，一根根的立了起来，身子绷得生紧。
　　“那我去看看！”黍离道，“烦劳韩前辈，帮我留心公子，莫要让公子犯险。”
　　韩不宿摆摆手，“去吧去吧！”
　　黍离咬咬牙，“公子留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走，卑职去看看！”
　　“好！”薄钰乖顺的坐在树下，“我不会轻举妄动，你只管去就是。沈郅没有消息之前，我绝对不能让自己有危险。”
　　“好！”黍离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消失在林中。
　　这密林深处，小路交错，若不仔细留个记号，进得来未必能出得去。
　　黍离极为小心，生怕惊动了林子的怪东西。
　　历经一夜，谁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事情，发生在沈郅身上。
　　谁也不知道，沈郅现在到底在哪？阿左阿右为何也一道失了踪？
　　事实上，沈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阿左阿右跟在身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只觉得周遭的路都一模一样，连景物都是相同的，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已经转悠了一夜，却始终没能转出去。
　　“小王爷，这怕是个迷失林！”阿左有些着急。
　　沈郅下半夜的时候累了，休息了一下，如今日头已高，却还没能转出去，说明真的是迷路了。
　　之前外祖父就说过，曹青州一带，林木茂密，山寇横行，如今他也算是明白，为什么朝廷没办法剿山寇。地势不熟，进了这些地方，就跟兜圈子一般，完全出不去。
　　“出不去了！”沈郅用过各种方法，借着星辰，日月，都没办法走出这林子，“你们不该跟来的。”
　　“王爷在哪，咱们就在哪。”阿左阿右深吸一口气，“这地方肯定有出路的。”
　　沈郅没说话，昨夜发生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
　　不该是一阵风吹过，他竟然迷了心性，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委实不知。
　　最后，沈郅是被冷风吹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托着走，阿左阿右飞身直追，耳畔的冷风呼呼作响，让沈郅瞬时打了个寒颤。
　　待阿左阿右救下他，便已身处这林子之中，三人原是想走回去，谁知绕了一夜还是原地踏步。
　　“坐下歇会吧！”沈郅叹口气，“都这会了，他们应该都发现我丢了，会派人来找的。”
　　“小王爷？”阿左皱眉，“卑职能否多嘴问一句，您当时为什么没反应呢？”
　　“那些虫子就跟成了魔一样，裹着您就跑，若非咱们疾追，怕是真的要追不上的。”阿右附和着，“王爷，您真的没事吗？”
　　沈郅敛眸，“当时我没反应吗？”
　　“是，怎么喊都没反应，被虫子裹着，趁着夜色滚出了城。”阿左阿右异口同声。
　　他们是薄云岫亲自挑选的侍卫，武功自然不弱，饶是如此，还得拼尽全力去追，可想而知这些虫子有多厉害。恐怕不是什么野虫子，是有人豢养的！
　　听得二人用了“滚”这个字，沈郅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滚……
　　那得是什么情况下才能用滚？
　　蓦地，阿左忽然拔剑出鞘，“王爷小心！”
　　“怎么了？”沈郅不解。
　　“有动静！”阿右亦拔剑。
　　二人一左一右的护着沈郅，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沈郅不会武功，自然听不到异动，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他身上的血能解奇毒，寻常之物是不会导致他心性失常的，当初赵涟漪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今却有人做到了，可见……
　　此人非同小可！
　　幽暗处，有人影晃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郅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的拳头，单薄的身子绷得生紧。
　　“什么人？”阿左厉喝。
　　“待你们来的人！”声音阴冷，狠戾，带着一种莫名的瘆人。
　　“王爷小心！”阿左下意识的将沈郅推到阿右身边，“若是有什么事，先带王爷走！”
　　阿右眉心皱了皱，狠狠点头，身为离王府的暗卫，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待那人出现在树下阴暗处，沈郅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这人脸皮脱落了大半，隐隐可见内里的筋肉包着面上颧骨，带着沉暗的血色。身上的衣衫还算完整，只是瞧着有些不太合身，也不知是不是从哪儿偷来的。
　　“站住！”阿左厉喝，“不许再靠近！”
　　“你是什么人？”沈郅问，“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不认识我？”他低低的笑着，笑声何其诡谲狠戾，“我是来带你，去见你娘的。你娘，沈木兮！”
　　沈郅骇然瞪大眼睛，他不能去见娘，否则娘就再也回不来了。这话五叔说过，父亲也叮嘱过，沈郅记得真真的。
　　何止沈郅记得清楚，阿左阿右也记得清楚。
　　“休想！”阿左咬着牙。
　　“你是陆如镜！”沈郅冷着脸，“是陆叔叔的父亲！”
　　沈郅与陆归舟相处了六年，但却从未见过陆归舟的父亲，如今陆如镜面目斑驳，自然也瞧不出与陆归舟的相似之处。
　　在沈郅心里，他的陆叔叔是个极为善良之人，从小到大，陆叔叔一直惯着他，对他很是温柔。所以沈郅怎么都无法将眼前的可怕之人，与他的陆叔叔联系在一起。“陆叔叔？”陆如镜笑声凄厉，“你知道你的陆叔叔在哪吗？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沈郅倒吸一口冷气，瞧着他随手捻了倒挂在树杈上的毒蛇，搁在掌心里把玩着。那一瞬，沈郅汗毛直立，仿佛有冷风快速灌入了衣领里。
　　好冷！
　　“你的陆叔叔，被你娘给杀死了！”陆如镜压着嗓子，阴狠的盯着他，“你娘，亲手杀了他，杀了我的儿子！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杀了她的儿子？”
　　“放肆！”阿左咬着牙，瞧着那些黑乎乎的虫子慢慢的向他们靠拢。
　　阿右已经蹲了下来，“王爷，上来！”
　　沈郅二话不说便伏在了阿右的背上，快速箍着阿右的脖颈，已经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不过，杀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陆如镜阴测测的笑着，随手将毒蛇甩在了地上，缓步朝着沈郅走去，“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回魂蛊，从此以后，大家都是一样的，谁都别想好过！”
　　“你是个疯子！”沈郅咬着牙嘶吼，“我爹娘一定会杀了你的！你这个怪物！”
　　怪物？
　　陆如镜点点头，“我是怪物，可那又怎样？很快……你娘也会变成怪物，而且是因为你！”
　　音落瞬间，陆如镜如虎扑兔，直扑沈郅而去。
　　“带小王爷走！”阿左握紧手中剑，奋力迎上陆如镜，嘶声高喊，“走啊！”


第205章 照顾好兮丫头
　　沈郅有些犹豫，阿右的速度极快，背着他就窜进了林子。
　　“阿左会怎么样？”沈郅紧紧抱着阿右的脖颈，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阿左阿右跟着他那么久，救过他很多次，对他而言，这两人是至亲是挚友。
　　“小王爷！”阿右发了疯的往前冲，即便走不出去，至少绕开陆如镜就好，“咱们两兄弟自打入了离王府，受训的第一日便是教奴才们如何护主，生与死对咱们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护主，才是意义所在！”
　　沈郅鼻子发酸，“阿左会死吗？”
　　“小王爷……”阿右听得出来，主子难过了。
　　这东都城里的主子，哪个会惦念着奴才的生死？
　　奴才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
　　“他会杀了阿左是不是？”沈郅追问。
　　阿右不敢出声，只觉得脖颈上微微一热，当下脚步一滞，“小王爷，您哭了？”
　　“他要抓的是我，阿左……”沈郅带着哭腔，“可是阿左……”
　　“小王爷，阿左若是能为您死，那是他的荣幸。若是奴才也能为您去死，亦是奴才的福气！”四周出现了异动，阿右浑身紧绷，“小公爷，当心！”
　　四周的风，呼呼的吹着，于这诡异的林子里，显得分外可怖。
　　忽然间，一道暗影窜出，阿右拼了命的迎上去。
　　“阿右住手！”沈郅疾呼。
　　所幸阿右收剑及时，快速归至沈郅身旁。
　　“黍离？”沈郅欣喜若狂，“黍离！”
　　“小王爷！”黍离行礼，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好在赶得及时，“您怎么在这儿呢？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您不该一个人跑出来。”
　　沈郅张了张嘴，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委实是陆如镜动了手段。
　　“我爹呢？”沈郅忙问，“可是回来了？”
　　既然黍离说，大家找他都快找疯了，那就是说，爹一定回来了，定然也在找他。只要有爹在，陆如镜定然不能再拿他怎样，阿左必定有救了。
　　“阿左！阿左有危险！陆叔叔的爹出现了，他要杀我！”沈郅急得跺脚，连声追问，“我爹在哪？”
　　黍离面色陡沉，“陆如镜？他在哪？！”
　　说时迟那时快，黍离第一反应是抱起沈郅，他在古城里就已经领教过陆如镜的心狠手辣，彼时有王爷在，亦只能搏个平手，现在王爷不在，黍离根本没把握对付陆如镜。
　　许是连拖延，都未必能成。
　　“走！”黍离冷着脸。
　　眼下，先出去再说。
　　只要护住了沈郅，王爷和王妃便是安全的，否则……
　　“走去哪？”陆如镜站在树下，阴测测的冷问。
　　沈郅骇然瞪大眼睛，看着陆如镜掌心里的血，那是……那可能是阿左的血！
　　阿左……
　　“你杀了阿左！”沈郅眼眶通红。
　　“一个废物而已！”陆如镜冷冷的笑着，“这林子内外都被我设了阵法，想出去……没那么容易！多一个人送死，啧啧啧……那我就收了你，我这些小东西，正饿着呢！”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靠近，终是将三人团团围住。
　　阿右目光狠戾，“黍大人，您带着小王爷走，奴才……”
　　“走不了！”黍离环顾四周，“这里有阵法，我能进来未必能出去，若是没有王爷或者韩前辈帮忙，只怕咱们都得死在这里。陆如镜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更何况是小王爷……”
　　“陆叔叔是他杀的吗？”沈郅眼眶湿润，“是他说的，他说陆叔叔死了！”
　　“是死了！”黍离轻叹。
　　若换做以前，黍离亦会与阿右这般，浑身汗毛直立，整个精神紧绷。但是历经大漠里的那么多事，黍离对于这些东西，全然没了以前的恐惧。
　　这些虫子，本身并无攻击性，都是被人给养坏的。
　　毕竟，韩前辈的虫子，是会救人的。
　　恶毒的是人心！
　　陆如镜步步逼近，“千面死了，韩不宿应该也差不多了，剩下一个薄云岫，孤掌难鸣，还得顾着自己的妻儿，啧啧啧，真是不容易！”
　　“不许你提我爹！”沈郅浑身剧颤，狠狠拭去眼角的泪。
　　师公……师公也死了？
　　“阿右，带小王爷离开！”黍离将沈郅塞进了阿右的怀中，“能拖一个算一个！”
　　“黍大人？”阿右惊呼，“让奴才……”
　　“少废话，你还不够他塞牙缝的！”黍离冷剑出鞘，“我与王爷在古城里与他交过手，对他很熟悉，你快走！否则，一个都走不了！”
　　“是！”阿右转身就跑。
　　“离叔叔！”沈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右挟着跑了。
　　黍离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没能力破这阵法，也不可能带着小王爷出去。但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亦在所不惜！陆如镜，你真可怜，这辈子都不会有人，为你拼命！”
　　陆如镜阴狠低哼，快速出手，他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连自己的儿子，他亦不曾犹豫过。
　　执念，让他心内成魔，已经连人的范畴都算不上。
　　黍离肩胛骨几近碎裂，鲜血不断的唇角溢出，瘫跪在地上，还剩下半条命。体内一口气都提不起来，握剑的手业已瑟瑟发抖，委实再也提不起来了。
　　“在古城里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陆如镜冷笑着，“现在你送上门来，我就好好的收拾你。反正就在这个阵里，谁都跑不了！”
　　他可以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的捉着，慢慢的戏耍，直到这些老鼠精疲力尽。
　　再咬死，吃掉！
　　黍离张了张嘴，鲜血喷薄而出，“陆如镜，王爷不会放过你的，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陆如镜抬起手，黍离终是合上了双眼。
　　忽然间，晴空一声厉喝。
　　“陆如镜，你的对手是我！”人未至，掌风先至，大有摧枯拉朽之力。
　　黍离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定睛去看，薄云岫狠狠给了陆如镜一掌。
　　墨衣如夜，冷然拂袖。
　　薄云岫立在风口中，衣袂猎猎作响，周身杀气腾腾，“伤吾妻，杀吾儿，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陆如镜咬牙切齿，“薄云岫！我杀了你！”
　　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黍离趁机扶着树，缓缓朝着林深处走去，王爷能进来，说明韩前辈定也知道这里的情况，势必会想办法破阵。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小王爷，马上离开此处。
　　有王爷拖着，陆如镜绝对掀不起风浪来。
　　只是，时间不可拖延太久，陆如镜已是个不知疲倦的怪物，王爷终究是会体力耗尽。在古城里，他们不就是吃了这样的亏？
　　“阿左？”沈郅是第一个发现阿左的。
　　他们绕来绕去都在这一带，阿左躺在血泊里，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阿右放下沈郅，疾步上前查看，“还有呼吸！”
　　然则现在走投无路，就算人还活着，若是伤得太重，怕也……无力回天。
　　“沈郅！”薄钰的喊声响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不宿走在前面，薄云风跟在边上，搀着韩不宿往前走，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焦虑之色，骤见着沈郅安然无恙，这才齐刷刷松了口气。
　　薄钰跑得飞快，直接扑向了沈郅。
　　“伤着没有？伤着没有？”薄钰眼眶痛快，说着说着便掉下泪来，“你小子差点把我吓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沈郅一脸嫌弃的退后两步，“不是我要走的，是我中了招。你收好自己的眼泪鼻涕，别往我身上擦，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薄钰定定的瞧了他半晌，“我这么担心你，你还嫌弃我？”
　　“怎么样？”薄云风忙问。
　　韩不宿喘着粗气，“陆如镜伤着你了吗？”
　　沈郅摇头，面上带了几分狐疑之色。虽然不知眼前这位老婆婆是什么人，瞧着甚至颇为吓人，但能跟五叔在一处的，定然是要紧的人！
　　想了想，沈郅快速行礼，“多谢婆婆和五叔救命之恩。”
　　“是你爹救了你，同我们没关系！”薄云风解释，“你爹进去了，估计正拖着那怪物呢！”
　　“他怎么办？”春秀惶然瞧着躺在血泊中的阿左，“阿左伤得不轻！”
　　“我看看！”韩不宿喘着气走过去，伸手便扣住了阿左的腕脉，“还好，还有气在！”
　　想了想，韩不宿快速检查阿左的身上，若是身上有外伤就糟了，可千万不要跟月归一样……万幸的是，阿左身上并无外伤，只是被陆如镜伤及五脏，重伤昏迷。
　　“没有外伤！谢天谢地！”韩不宿从随身小包里取出药，快速塞进阿左的口中，“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让他固本归元，不至于散了真气。”
　　“多谢！”阿右感激涕零。
　　“我爹……”沈郅有些着急，“离叔叔也在里头，现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也都怪我，没想到陆如镜竟用了护族阵法，布阵对付你们，委实是我疏忽！”韩不宿颤着身子站起身，“我去看看，你们待在原地别动！”
　　薄云风疾步上前，快速将韩不宿搀起，瞧着很是恭敬，“我陪你！”
　　目送韩不宿与薄云风离去的背影，沈郅心内紧张，“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春秀一声叹，瞧着底下人快速将阿左扶到一旁歇着，这才开了口，“你失踪以后，我们都急死了，找遍了客栈内外，大街小巷都没找到你。后来实在没办法，就拿着秦刀，让山头的人帮着找，顺便去找薄云风，找不到人我们就大声喊，漫山遍野的喊，想着总归能把人给喊出来吧！”
　　实在找不到人，就只能用这样的土办法。
　　“所幸，还真的让我把人给你喊出来了！”春秀如释重负，“你爹和薄云风一道出来，我便晓得你有救了！好在，还赶得及！”
　　不然沈郅出什么事，春秀怕是真的要一头撞死了。
　　“我中了那个怪物的招。”沈郅咬着牙，“如果不是我大意，定然不会害得大家都……”
　　瞧着浑身是血的阿左，想着黍离生死难料，沈郅眼角湿润，鼻子酸得厉害。
　　“没事了！”薄钰轻轻抚着沈郅的脊背，“有爹在，什么事都能摆平，爹一定会杀了那个怪物。此番，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若是杀不死，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也不知道爹……怎么样了？”沈郅定定的望着林深处，娘没有与爹在一起，是还在五叔的血洞里待着吗？娘还好吗？
　　爹是春秀姑姑“喊”出来的，就说明娘必定也知道了。
　　娘，应该会担心吧？
　　外头的阵是薄云岫破的，当时韩不宿身子虚弱，伏在地上休息，她委实没料到里头竟然布了阵法，是以进来的时候，韩不宿满心愧疚。
　　若是自己多想想，也许就不会出这样的岔子，差点害了孩子。
　　越往里头走，阴气越重，韩不宿微微扬起头，瞧了一眼掠过半空的寒鸦，“这里，不太对！”
　　薄云风也意识到了异样，“我也感觉到了，这好似不只是阴气，还有戾气。就像是漩涡，似乎要吞没点什么才肯罢休！”
　　“黍离？”韩不宿心惊，慌忙上前。
　　黍离脚一软，已经瘫倒在地，“韩前辈！”
　　“起来！”薄云风快速将黍离搀坐在树下，“别着急！”
　　韩不宿喘口气，颤颤巍巍的从包里掏出药来，“别怕，没外伤就没什么大碍！”
　　黍离吞了药，听着韩不宿的话，眼角微微湿润，这让他想起了没能走出大漠的月归。鼻间酸涩，黍离哽咽着指着来时的路，“王爷在里头，你们……帮忙对付陆如镜，那疯子完全失了人性，只会不断的杀人！”
　　“你帮着，扶他出去！”韩不宿吃力的扶着树，“我进去看看！”
　　“韩前辈！”薄云风有些着急，“您莫急着进去，待我扶着黍离出去再说。”
　　“快去吧！”韩不宿靠在树干处，抖抖索索的从包里掏出药，拼命的往嘴里塞，瞧着好似快要扛不住了。
　　见状，薄云风搀起黍离，“来，我扶你出去！”
　　黍离自知帮不上忙，不拖累大家已是万幸，便也未有拒绝，他委实是没力气，独自走出去了。
　　目送黍离与薄云风离去的背影，韩不宿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徐徐蹲了下来，将掌心贴在地上，“兮丫头，我不行了，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且、且保重，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鲜血从腕脉处流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响起，韩不宿最后瞧了一眼这极好的天色，若是能回到当年，她一定不会带着韩天命进入护族的领地。
　　可惜啊，世间没有如果！
　　密密麻麻的虫子，以最快的速度齐刷刷排开，大有包围这片林子的迹象。
　　呼吸微促，韩不宿吃力的站起身，晃晃悠悠的朝着黍离所指过的方向走去。暗色的血沿着她的指尖，不断滴落在地，身后的窸窣之声，不绝于耳。
　　薄云岫唇角溢着血，瞧着被他生生扯断一条胳膊的陆如镜，目光狠戾如刃，一时半会杀不死没关系，卸了胳膊卸了腿，总会扛不住的！
　　陆如镜背贴着树干，瞧着空荡荡的肩胛，污血微微渗出。
　　他身上的血，已经干涸凝结，只剩下些许流动，再过些日子，他就会彻底的石化，可惜……等不到那一日，他就已经缺了一条胳膊。
　　胳膊是不可再生的，所以就算来日他彻底石化，不知疲倦，终也不是无敌。
　　“薄云岫！”陆如镜咬牙切齿，“薄云岫！”
　　“呵！”薄云岫几不可闻的低笑，“现在，我要卸你另一条胳膊，你准备好了吗？”
　　陆如镜疯了似的扑过来，“我要把你喂我的毒虫！”
　　天空忽然暗下来，冷风如刀刃一般刮在面上，薄云岫止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怎么回事？陆如镜又做了什么？
　　“姑姑！”沈郅尖叫出声，“这是怎么了？”
　　春秀也吓了一跳，“这是着火了吗？怎么黑压压的？”
　　或者，是要下雨了？
　　薄云风搀着黍离出来，自然没察觉背后的动静，待走到近处，瞧着所有人都抬头朝着他身后看，便吃力的将黍离交给迎上来的侍卫，这才回头去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坏了！”薄云风惊呼，“血阵！是血阵啊！”
　　“什么是血阵？”春秀忙问。
　　薄云风瞧了她一眼，面上血色褪尽，“就是用性命，来铸的死阵，里面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爹……”沈郅撒腿就跑。
　　薄钰慌了，急忙将沈郅摁在了地上，“沈郅！沈郅你冷静点，你冷静点！爹不会有事，爹一定会出来的，沈郅！”
　　“爹！”沈郅泣不成声，“我爹还在里面！爹还在里面！爹……爹……”
　　孩子声声凄厉，薄云风咬咬牙，当即原路返回，“你们等着，我去救人！”
　　“五叔？”薄钰喘着气，死死压着沈郅，“你要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要待在原地，千万不要随便乱走，林子里很危险！”薄云风跑得飞快，瞧着天空上方的阵势，这血阵应该还没彻底布完，只要还有缺口，便有生路可寻。
　　心里不断的催促着，跑快点！跑快点！
　　可薄云风刚刚搀了黍离出去，这一来一回的，早已消耗了不少气力，插着腰便冲着前面大喊，“二哥！二哥你快出来！二哥，不好了！要坏事了！要命了！二哥！”
　　可这会，薄云岫正跟陆如镜打得昏天黑地，哪里能听到这些。
　　薄云岫也未讨得便宜，这会身上业已挂彩。
　　风从领子里灌进去，韩不宿身上宽大的袍子便随着风胡乱摆动，瘦如枯槁的身子，因着鲜血的流逝，像极了枝头即将凋零的枯叶，仿佛随时都会从枝头落下。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粗重的呼吸声，终是惊醒了交战的两人。
　　一掌相对，借力使力，薄云岫飞身落在韩不宿身边，“前辈怎么在这儿？快走！”
　　韩不宿扶着树干，眼皮耷拉着，好似快要撑不住了，却还是强撑着，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薄云岫，你走吧！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薄云岫没听明白，眉心微微拧起，“什么意思？”
　　“走！快点！”韩不宿轻轻的推了他一把，“照顾好兮丫头，我没办法处置回魂蛊，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我会帮你们杀了陆如镜，我一定会的……再不走，你的妻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走！快跑！快！”
　　薄云岫不知道韩不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韩不宿让他走，肯定有她的理由。
　　天色暗淡，显然是不正常的……一咬牙，薄云岫纵身而去。
　　临了，他扭头回望瘫坐在地上的韩不宿，陆如镜似乎有些抓狂，可他缺了一条胳膊，想要追赶，必也追不上薄云岫。
　　忽然间，薄云岫觉得身子一轻，好似破壳而出似的。
　　待落在地上，他骇然惊觉，身处之地和刚刚飞出来的地方，几乎是两个世界，再想回去已是不能，强大的屏障将内外彻底隔开。
　　“韩前辈？韩前辈！”薄云岫心惊。
　　“二哥！”薄云风插着腰，“别喊了，里面听不到，而且……”
　　他仰头，朝着半空努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薄云岫瞧见了半空中的暗色，这暗色正在逐渐收拢，好似要将里头的东西彻底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薄云岫惊问。
　　薄云风慌忙立正站好，老实回答，“是血阵，也是死阵，用人命作为压阵的筹码，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还好你出来得及时，再晚一步，只怕会深陷其中，再也没机会出来。”
　　薄云岫心下微沉，“韩前辈……”
　　“死定了！”薄云风低低的应声。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在这血阵里头，将无一活物，包括韩不宿自己。
　　“其实，二哥你也莫要难过，她的身子已经吃不消了。”薄云风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怎么说，“与其痛苦的活着，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这些东西，原就是因为护族而起，如今了结在她手里，也算她死得其所，她应是死而无憾的！”
　　下一刻，薄云岫冷然揪住他的衣襟，满面森寒的将他抵在树干处，“当年深谙此事，为什么置之不理？护族遭难时，为什么不施以援手？其后蛊毒横行，你又在何处？死而无憾，说得轻巧，你怎么知道她无憾？她此生受尽折磨，岂能无憾？！”
　　薄云风吓傻了，说话都开始结巴，“二、二、二哥，我我我……”
　　“你不是有师父吗？你师父呢！让他给我滚出来！”薄云岫呼吸急促，周身杀气腾腾。
　　薄云风的脸色，瞬时全变了。


第206章 该还了
　　薄云岫忽然浑身剧颤的缩了手，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忽然、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指尖轻轻抚上额头，薄云岫连退数步，“我、我这是怎么了？”
　　“二哥？”薄云风有些慌，“你、你身上……”
　　薄云岫猛地醒过神来，“凰蛊……”
　　内心深处的恶意在快速蔓延，他恍惚回到了当初，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要占有凤蛊，想要私占沈木兮。
　　那不断膨胀的恶念，最后是因为韩不宿用了药和法子，才被完美的掩盖，生生遏制下去。
　　“韩、韩前辈？”薄云岫扭头瞧着身后的天空。
　　暗色的天空，逐渐呈现出鲜血的颜色。
　　血阵，死阵。
　　逐渐收拢的阵，大有摧枯拉朽之力，凡属活物，能喘气的，都难逃一死。
　　毒虫蛇蚁，死了一批又一批，黑黢黢的尸体，层层叠叠的铺满地。
　　血阵内。
　　韩不宿冷笑着，瘦如枯槁的身子，无力的瘫坐在地，冷眼瞧着步步逼近的陆如镜，“是你毁了我，毁了护族，现在就由我来毁了你，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陆如镜咬着牙，“你做了什么？”
　　“不明白吗？看不懂？哦，是韩天命没告诉你吧！”韩不宿已然只剩下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护族的族长一脉，具备自我毁灭的能力，可谁也不敢轻易使出，生怕伤及无辜。但是现在……我若不杀你，你就会害死兮丫头，害死薄云岫，害死孩子，害死……”
　　害死那么多人！
　　月归，千面……
　　乃至于陆归舟，也都是陆如镜一手毁灭。
　　陆如镜自然知道，韩不宿已经沉不住了，她本就是该死之人，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一股怨气，她身体里的血液早就变得脏秽不堪，比剧毒还要毒，但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她便是到了……必死无疑之时。
　　“你就慢慢等死吧！”陆如镜快速朝着外头奔去。
　　然则他的掌心刚碰到血阵的气罩，刹那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快速缩了手，不敢置信的望着掌心里的灼烧痕迹，疼，钻心的疼，疼得让人难以忍受。
　　按理说，他已经石化得差不多，不可能再感受到疼痛，为什么现在……
　　“韩不宿！”陆如镜愤然，“这血阵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毁灭！”韩不宿笑得何其得意，“当年你们算计我，害我至此，如今我终于可以报仇了！陆如镜，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让你伤害任何人。你就陪着我，慢慢死吧！”
　　她扭头望着逐渐收拢的血阵，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韩不宿！”陆如镜仰头嘶吼，“我不会死，我一定不会死的！”
　　愤怒，让他疯狂。
　　刹那间鲜血淋漓，被撕碎的瞬间，韩不宿依旧在笑。
　　宛若回到当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爹靠在树下，扇着蒲扇让她别胡闹，仔细从树上摔下来，到时候可没人扶你。
　　后来，她真的摔下来了。
　　爹，你说得对，真的摔下来了。
　　爹，好疼……
　　血阵快速收拢，连林中鸟都没放过。
　　待天空放晴，只剩下成堆的毒虫蛇蚁的尸体，树木被烧焦，草地被焚毁，浓烈的焦臭味快速蔓延开来，弥漫着整片林子。
　　陆如镜与护族的恩怨，终究以同归于尽而告终。
　　“韩前辈！”薄云风歇斯底里。
　　没了，什么都没了！
　　薄云岫有些压制不住，恍惚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里拼命的钻，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二哥？”薄云风回过神，容色慌乱，“二哥？”
　　“别靠近我，也别让人来找我！”薄云岫几乎可以感觉到，额角有东西正在破壳而出，正在快速蔓延，那种被压制过后，得到释放的痛快，正在侵占他的理智，“帮郅儿，照顾好我的薄夫人，我……别找我！一定不要来找我！记住了！”
　　纵身一跃，眨眼的功夫，薄云岫已消失不见。
　　“二哥！二哥你回来，二哥！”薄云风厉喝。
　　可薄云岫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跑，任凭薄云风呼喊，他都没有回来。
　　“我爹呢？”沈郅还被薄钰压在地上。
　　见着薄云风回来，沈郅挣扎得更厉害了些，声音带着清晰的哭腔，“五叔，五叔……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他还活着吗？爹呢？”
　　“你爹他没事，只是……韩前辈没了，所以你爹体内的东西，又跑出来作祟了！”薄云风垂着眼皮，精疲力尽的瘫坐在树下，伸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是我没用，一个都没护住，一个都没保住。”
　　“韩前辈？”黍离咬着牙，面色惨白如纸，“韩前辈没了？”
　　“血阵把什么都给灭了。”薄云风抬起头，眼眶通红，“别说是尸体，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就这么灰飞烟灭，彻底的跟这片林子融为一体。”
　　护族崇尚自然，韩不宿最后的归属，是她自己的选择，也算是全了护族的尊崇。
　　黍离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此刻泣不成声，韩不宿有多难，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这一行远赴大漠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在眼里，却没办法为韩不宿做任何事，因为在韩不宿这里，坚强与信念，替代了一切可以用来关慰的字眼。韩不宿是靠着那一口气撑着的，一辈子都在为了护族而拼命，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黍离想起了断首的月归，惨死的千面，再是现在尸骨无存的韩不宿，终是掩面嚎啕大哭。
　　“那我爹呢？”沈郅慌乱，“韩婆婆没了，爹、爹的东西出来了，那他现在人呢？人呢？我爹跑哪儿去了，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薄云风噙着泪，握住了沈郅的手，“小侄儿，你爹很疼你，也很爱你和你娘，对不对？”
　　沈郅没说话，这原就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爹爱娘，胜过他自己的性命。
　　“所以你爹怕伤害你和你娘，就、就跑了！”薄云风垂着眼帘，“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二哥他舍不得你和二嫂，一定会想尽办法克制，再回到我们的身边。小侄儿，你不能自乱阵脚，听到了吗？”
　　沈郅定定的站在那里，眼睛里的泪，忽然滚落下来，整个人好似丢了半条命一般，眼皮子慢慢的耷拉下来。
　　说来说去，爹还是走了……
　　“沈郅？”薄钰有些犹豫，站在沈郅的身边，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呢！我、我在，春秀姑姑也在，阿左还活着，黍离也没事，阿右和五叔、五叔都会帮我们，我们好多人都陪着你呢！”
　　沈郅没说话，只是瞧了薄钰一眼，转身离开。
　　瞧着孩子落寞的背影，春秀幽然轻叹，“郅儿从小就缺失了父亲的陪伴，如今好不容易能与父亲在一起，自然是……舍不得的。五王爷，您能不能想个法子，帮帮他们？”
　　“我知道。”薄云风点头，吃力的起身，“师父就在附近，只是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所以一直没出现。从今儿去，我就算走遍附近的所有山头，我也会把师父找出来。”
　　“有劳了！”春秀朝着黍离走过去，吩咐底下人搀起黍离，做了简易的担架，抬了阿左离开这里。
　　走出去几步，春秀又回了头，“沈大夫那里……”
　　“放心，我知道！”薄云风点头示意，“只要不走出血洞，她就不会有事。”
　　“谢谢！”春秀轻叹。
　　目送众人离去的背影，薄云风垂头丧气的离开。
　　然则没走几步，又觉得怪异，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太对，回头去看血阵的方向，除了一片漆黑如墨，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又或者吓怕了，所以疑神疑鬼？
　　待薄云风离开，有窸窣的声音从焦枯的树后传来。
　　陆如镜浑身焦黑的从树干中滚出来，气息奄奄的伏在地上，“想杀了我，没那么容易！韩不宿，你到底也没能杀了我，真是可惜了！”
　　韩不宿，你终是心慈手软，终是输了！
　　为防薄云岫也搅合在其中而受伤害，血阵从一开始，就开了一点漏洞，为的就是让薄云岫能安全离开。可到了最后，韩不宿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和精力，将最后薄弱的位置弥补上，以至于……百密一疏！
　　“呵……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陆如镜笑靥诡谲。
　　独臂又如何？
　　至少他还活着，待他彻底石化，就再也不会感到疼痛，那么他就会所向无敌，这天底下再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谁？”陆如镜忽然心头一沉，好似有东西在附近游走。
　　那是鞋底踩着杂草，将草植压弯的声音，细碎的，轻轻的，却在逐渐的向他靠近。
　　有人站在了阴暗处，白须白发，手中持着拂尘，瞧着好似道人，一身仙风道骨。这人也不靠近，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着，似乎正在瞧着他。
　　“你是什么人？”陆如镜挣扎着坐起身，无力的靠在被烧焦的树干处，视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人不说话，只是抖了一下拂尘，继续在原地站着。
　　“你想干什么？”陆如镜又问。
　　“想让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老者持着拂尘，白发鹤颜，长袍覆身。
　　他终于抬步走到了光亮之后，俄而嫌恶的瞧了一眼头顶上的阳光，又快速走进了树荫里。
　　这令人讨厌的阳光……
　　“原来是替韩不宿出头的！”陆如镜冷笑，“就凭你吗？”
　　“我知道，你在休养生息，待会就会站起来，想要杀了我！”老者走在树荫下，“可是呢……就算这样，我得把你身体里的东西取出来，碾碎了，让你知道什么叫疼痛入骨，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着，老者顿住脚步，站在距离陆如镜稍近的位置。
　　陆如镜这才看清楚，这老头虽然一头银发，但面上却保持得极好，远看与近看，所呈现出来的年龄很有差距。这老头似乎一点都不怕他，且瞧着这般神态自若，似乎是有什么把握。
　　“你说什么？”陆如镜咬牙切齿，被灼烧过后，肉里外翻的面上，愈发显可怖狰狞，“找死！”
　　老者摇摇头，“真是后生无礼，遇见了前辈竟连尊呼都没有，还说找死……你倒是死一个给我看看？死都不会，还敢在这里猖狂，真是笑死人！”
　　陆如镜愕然，“你这老不死的！”
　　“无量寿佛，我还真就是老不死！”老者徐徐靠近，但又好似极为躲避阳光照射，仔细的绕着边缘走，尽量走在树荫底下，“知道韩天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陆如镜扶着树干站起身，体力稍稍恢复了些许，随时都能杀了这老头，但听得老头提及了韩天命，他抬起的手又徐徐放下，“你知道韩天命？”
　　“他一心想要长生，最怕死！”老头啧啧啧的摇头，“可惜啊，学得不伦不类，最后白白的让别人捡了便宜。这些年，我是瞧着他戾气四溢，将巫族与护族赶尽杀绝，又利用他们手里的蛊，将这天下搅合得一团糟。”
　　语罢，老头一声叹，“临了临了的，你这蠢货也跟着掺合进来，打量着是要学第二个韩天命？奈何又没韩天命那般脑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搭上了，真是可悲至极！”
　　“你到底是谁？”陆如镜直扑老者而去。
　　哪知到了地儿，眼前却无老者的踪迹。
　　老头站在陆如镜原来靠坐的位置，颇为惋惜的摇头，“原本可以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就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弄得妻离子散。最后还虎毒食子，你这样的人不死，真是天理难容！”
　　“我撕了你！”陆如镜再次扑来。
　　不过这一次，老头并未躲闪，拂尘狠狠甩过去。
　　强大的气劲迎面而来，陆如镜几乎来不及躲闪，身子就被狠狠的震出去，重重落地。他咬着牙抬头，手脚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我是不会觉得疼痛的！”
　　除了之前血阵侵蚀，他俨然是石头做的，怎么会觉得疼呢？
　　“现在不觉得疼，不代表永远都不会。”老头缓步朝着他走来。
　　这会，陆如镜倒是有些惊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如镜握紧袖中拳头。
　　“我本家姓徐，后来年头久了，大家都喜欢喊我老怪物，我也就随了他们。”老者顿住脚步，瞧了一眼落在脚尖前面的阳光，微微退后一步。
　　“你怕光？！”陆如镜忽然仰头大笑，“你竟然怕光！”
　　老者先是一愣，俄而好似秘密被拆穿了一般，面上带着几分羞恼之色，“胡言乱语！你真以为我怕光吗？只是担心把皮给晒脱了，真是蠢得可以！”
　　陆如镜冷冷的笑着，“你终究是有弱点的。”
　　“是吗？”老者摇摇头，“冥顽不灵，你这种人果真是至死都不会觉悟，杀了自己的儿子，你不会觉得心痛吗？那是你的亲生儿子。陆如镜，你只配被恶鬼生食，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既然是我所生，就该为我所用，背叛我的就是敌人！”陆如镜疯狂的朝着老者扑去。
　　蓦地，还不待他碰到老者，便觉得身上有些不太对。
　　哪里不对？
　　对了，是疼痛！
　　钻心的疼痛，从心口处蔓延开来，这种疼痛丝毫不亚于之前血阵所带来的痛感。
　　“怎么、怎么回事……”陆如镜微微蜷起身子，不敢置信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老者，“你、你做了什么？”
　　“韩天命告诉你石人蛊的秘密，是否也告诉过你，石人蛊是可以被取出来的？”老者拂尘轻甩，淡然自若的站在原地，鞋尖儿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
　　陆如镜瞪大眼睛，浑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不信？”老者摇摇头，“越来越蠢，原就没脑子跟个蛮牛似的，竟还敢用石人蛊，不死你死谁？这些从护族和巫族手中诞生的东西，终究也只是小儿的玩意，若是真的遇见了万蛊的老祖宗，会任由驱控。难道韩天命没告诉过你，如何控蛊吗？”
　　陆如镜当年从韩天命的嘴里，得到过些许有关于控蛊的之事，在韩天命死后，陆如镜又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从赵涟漪，以及被自己所救下的护族残余口中，得知了关于护族控蛊术的秘密。
　　“你的控蛊之术，都是自学成才，所以啊……”老者轻叹，微微绷直了身子，满面嫌弃的眺望远方，“你可知道，这些东西原就是我传下来的？因着个人修习领悟的能力不同，控蛊之术便渐渐的分化成了好几部分，你连个皮毛都没沾上，也敢在这里嚣张？”
　　老者口中发出一声轻“呵”，声音极弱。
　　陆如镜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这般的轻蔑不屑，他恨不能冲上去撕碎了这老头，奈何疼痛加剧，根本无法直起身，何况是杀人。
　　“你该试试，韩不宿曾经吃过的苦，尝尝万虫啃噬是什么滋味！”老者勾勾手指头，也不知做了什么手脚。
　　陆如镜赫然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抽离，快速的拔出去，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瞬时将他彻底淹没，疼得在地上直打滚，脖颈处的青筋根根凸起，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断臂之痛，五脏碎裂之痛，血阵焚烧之痛，再加上万虫啃噬之痛……”老者幽然转身，瞧着掌心里白灿灿的虫子，拂袖间将虫子化为灰烬，“你就好好受着吧！什么时候疼死了，什么时候作罢！”
　　顿了顿，老者一声叹，“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你……”陆如镜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所受的伤，此刻全数爆发，从骨头到筋脉，连头发丝都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之前韩天命有太多的替身，我抓不住他，也奈何不得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没办法了，祭台已经重新建好，他再也别想跑！”老者回望，“造过的孽，也该还了！”
　　“你……你是……”陆如镜满嘴是血，“徐……徐……”
　　声音未落，老者已消失无踪。
　　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疼，是会疼死人的，临死前的折磨，是罪有应得，也是恕罪。
　　客栈内。
　　沈郅就坐在客栈的大门口，坐在门槛上，定定的望着空荡荡的街。
　　“他在干什么？”孙道贤不解。
　　“在等他爹回来！”春秀轻叹，终是不忍再看，“我还是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这不吃不喝的坐着枯等，王爷还没回来，郅儿便已经饿死了。”
　　孙道贤撇撇嘴，“我也想吃！”
　　春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饿着！”
　　身心一震，孙道贤缩了缩身子，“真凶！吓死人了！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郅？”薄钰坐在沈郅边上，掏出一把瓜子来，“毓青姐姐给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若要等，我陪你等，可总不能这样等着，惹春秀姑姑担心。”
　　提起春秀的时候，沈郅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
　　“沈郅！”薄钰嗑着瓜子，“你放心，我瞧着五叔是有些本事的，定然能帮得上你，你还是先保重自身，若是你爹娘回来，瞧着你这般境况，怕是要担心死了！”
　　“就是就是！”孙道贤厚颜无耻的挨着薄钰坐下，“沈郅，你听我们一声劝，莫要太过担心，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急不得……”
　　下一刻，孙道贤一把抓了薄钰掌心里的瓜子，快速塞进嘴里，剩下的死死捏在掌心，一副眉开眼笑，奸计得逞的神态。
　　薄钰先是一愣，俄而咬牙切齿，“你给我滚远点！”
　　他在劝人，孙道贤竟然盯上了他的瓜子？！
　　简直就是没心没肺，狼心狗肺之徒！
　　薄钰快速将手中剩下的瓜子，全部塞进了沈郅的手里，温柔的哄着沈郅道，“咱两吃，千万不能再让这个偷瓜子的贼，盗了去！”
　　沈郅定定的瞧着薄钰良久，终是低下头，盯着掌心里的瓜子。
　　瓜子上还带着薄钰的余温，沈郅只觉得握在掌心里，有些瘆人的滚烫，让他的鼻子瞬时犯了酸，也不知道爹现在何处？娘现下如何？
　　薄钰狠狠瞪着孙道贤，回头又冲着沈郅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一起吃，不理他！”
　　沈郅皱眉，下意识的揉着心口，为什么心口……突然有些疼？


第207章 最后关头
　　见着沈郅面色异常，捂着心口弯着腰。
　　薄钰心下一紧，低低的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郅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若是不舒服，定要说出来，切莫一个人独自憋着，如今这情况，断然不能再有人出事。”薄钰柔声叮嘱，“沈郅，你素来思虑周全，脑子比我好使，可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犯糊涂。”
　　沈郅宛若醍醐灌顶，心神一震，“你、你说得对！”
　　爹如今不知所踪，娘又是这般的情况，若是自己再一蹶不振，到时候可怎么得了？出了事，怕也没人能拿个主意。
　　思及此处，沈郅默默的捻起瓜子嗑着。
　　见状，薄钰松了口气，能吃能喝，便没什么大事。只要身体不垮，其他的都能慢慢来，不着急，也急不得！
　　“沈郅？”薄钰有些犹豫，“你说，五叔的师父什么时候会来呢？”
　　沈郅摇摇头，回头望着端着糕饼过来的春秀。
　　“都饿了吧？”春秀将滚烫的糕饼搁在门槛上，“小心烫，都先吃点，我已经让厨子去做饭了，做你们喜欢吃的菜式，一会好好吃饭！”
　　沈郅狠狠点头，糕饼有些烫，他抓了好几次才抓着一点，掰碎了些许就往嘴里塞。
　　吃饱了，有力气，才能帮爹娘的忙！
　　这是这心口位置……
　　怎么还是这样难受？
　　娘……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薄云风还是没能找到自家师父，那个没脚的小老头，成日就跟游魂野鬼似的，不找他的时候，他能突然给你冒出来，等你要找他了，跑得比谁都还快。
　　“师父！”薄云风双手叉腰，站在林子里大声喊，“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再不出来，人都要死光了！你给我滚出来！老东西！老不死！老妖怪！”
　　然则，一通大喊，也没能把自家师父喊出来。
　　薄云风颇有挫败感，干脆瘫坐在地上，“师父啊，快点出来救人啦，人都要死光了，回头谁陪你玩？徐福，你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欺师灭祖，不认你了！有鸡腿，我就自己吃，有山珍海味，我也自己尝，吃不完我就喂狗，狗吃不完，我就丢了倒了，打死也不给你。”
　　“臭小子！”
　　忽然一拂尘砸下来，疼得薄云风登时从地上弹跳起来，龇牙咧嘴直揉着生疼的脑门。这一棍，直接让他额头肿得老高，细细长长的棍印，何其清晰，可见力道之重。
　　薄云风红着眼眶，“你要杀人吗？我是你徒弟，又不是韩天命那个讨债鬼，下这么重的手，你的良心不会痛？这些年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我都是喂狗的吗？”
　　“臭小子！”老头举起拂尘。
　　薄云风咬着牙站在阳光里，“出来，你有本事就出来，晒得你乌漆嘛黑，晒得你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老头扭捏的哼哼两声，“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血洞去！”
　　“师父，你找到法子了？”薄云风忙不迭上前，给老头捶肩，“师父啊，这么多年了，您还没找到法子对付那个讨债鬼吗？师父师父……”
　　之前对着陆如镜吹过牛，说是找到了法子，一定要抓了那讨债鬼，这会倒有些脸红了。
　　“那讨债鬼把凤凰蛊给拆了，我得想个法子，先把凤凰蛊合回来。”老头紧了紧手中的拂尘，“拆开容易，合回来……难啊！”
　　一旦拆开，凤蛊与凰蛊便成了独立的个体，有了自我意识，再想合回来相互牵制，不管换做谁，都是不愿意的。所以问题的关键是，怎么能把讨债鬼拆开的凤凰蛊，完好无损的合回来？
　　凤凰蛊重生，才能与回魂蛊抗衡。
　　可历代护族与巫族，不管是长老还是族长，都没有像韩天命这般，血脉精纯之人，饶是沈木兮，也是差了那么一点。
　　血脉精纯，还得会控蛊之术，如此才能彻底融合凤凰蛊，压下回魂蛊。
　　“师父，你不能上吗？”薄云风问。
　　老头翻个白眼，“你是不是蠢？谁见着老祖宗不害怕，回头在你体内活蹦乱跳一阵，那就真的死绝了！也是那讨债鬼命大，游走这么多年，还真给他找到了韩天命这种精纯血脉的躯壳。”
　　薄云风想了想，“那我回血洞看看？”
　　“去看看吧！”老头一声叹，“回魂蛊现在，正在利用凤蛊来养精蓄锐，再过些日子，那丫头怕是心血全无。她的意志虽然强大，但终究……扛不了多久。”
　　薄云风咬咬牙，“扛不住也得扛着！现在二哥也失踪了，我……”
　　“凰蛊会去找凤蛊，这是宿命。凤不离凰，凰不离凤！”老头顿了顿，神色有些微恙，“真是难为了这对，苦命鸳鸯！”
　　“还不是你家那讨债股造的孽！”薄云风哼哼两声，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老头咬着后槽牙，“没大没小，老子是你师父！”
　　“要是我二哥二嫂有事，师父也得揍！”薄云风头也不回，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一句，“打不过也得打！”
　　老头不以为然，这小子愈发会吹牛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血洞内。
　　空空荡荡……
　　冷风从洞口灌进来，整个血洞冷得像冰窖一般。
　　“师、师父？”薄云风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您的招数不好使，为什么我二嫂会跑了？这让我如何跟二哥交代？若是小侄儿知道，一定会恨死我的！”
　　乍听的薄云风说，沈木兮跑了，老头是不相信的，毕竟这地方的阵，是他特意为了困住那讨债鬼所设，按理说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发生，是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
　　意外情况？
　　“凰蛊找来了！”老头轻叹，“完了！完了！”
　　“二哥找到了二嫂，有什么可完的？回头两人一合计，夫妻齐心，将这凤凰蛊合为一处，不就完事了吗？如此一来，正好能平了这回魂蛊。”薄云风双手环胸，“到时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蠢不蠢？”老头一拂尘敲在薄云风脑门上。
　　力道之重，疼得薄云风瞬时尖叫着到处乱窜。
　　之前挨了一棍子，现在又来……这下倒好，额头两个肿块，如同即将长出的龙角。
　　“凰蛊只想霸占凤蛊，而凰蛊自身的阴邪之气，一旦与回魂蛊融合，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老头坐在洞口，风吹着白发迎风翻飞，“两股邪气交融，还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乱子。一旦凰蛊助长了回魂蛊，又或者被回魂蛊所侵占，后果堪忧啊！”
　　薄云风呐呐的问，“我二哥会死吗？”
　　“那讨债鬼的尸身被毁，眼下必须依靠占据他人的身体，控制他人方可出来活动，你觉得会让你二哥死吗？”老头靠在洞口，双腿悬在洞外。
　　风一吹，袍子迎风飘荡，好似随时都能把他吹下悬崖去。
　　“我们进来的路上，也没见着有他们离开山洞的痕迹。”薄云风诧异，“若不是从出路离开的，他们又是怎么走的？”
　　老头招招手，“来来来，你过来，我告诉你！”
　　薄云风瞧了他一眼，极是狐疑的眯起眼眸，“我不过去，你没少坑我，我怕了你了！你有话就说，我在这儿待着便是！”
　　“你不过来我不说！”老头赌气一般，哼哼两声就真的不搭理他了。
　　薄云风想了想，为了二哥夫妻……他此番便豁出去了，哪怕这老头又戏弄他，他也认了！
　　“诺，提前说好了，不许动手打人，不许耍花样，有话说话。”薄云风战战兢兢的往前走，“老怪物，咱们约法三章吧，有话好好说，不要……”
　　老头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废什么话，走咯……”
　　“啊啊啊啊啊……”
　　惊惧的喊叫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那刺耳的叫声，震动耳膜。
　　呼啸的冷风拂过耳畔，身子直坠深渊。
　　那一瞬的惊恐，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山风吹得薄云风的脸都快变形了，五官几近狰狞，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想活命，就得死死抱紧身边的泥菩萨……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整个人架在了老头身上，如同无尾熊一般。
　　若不是他自个身形高大，只怕……恨不能钻进老头的怀里待着！
　　最后的最后，薄云风直接被吹晕了过去。
　　断壁崖下，万丈深渊。
　　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因为没人真的下去，从上往下看，也只能瞧见奔腾不息的河川，丛林茂密，多山林猛兽出没。
　　薄云风再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老头又不知去哪了！仰躺在地上，薄云风仰望着天空，只觉得人生惨淡无光，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老怪物？
　　周遭忽然传来窸窣声，吓得薄云风如同屁股生了倒刺一般，一咕噜爬了起来，整个人精神紧绷。
　　什么情况？
　　“哟，不装死了？”老头站在灌木丛后笑，那副得意的样子，让人恨不能冲上去，跟他拼了。
　　薄云风拍拍身上的脏秽，“人呢？找到没有？”
　　“你自己偷懒睡觉，还想让我找人？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老头别开头，持着拂尘，一副傲娇的模样。
　　薄云风指着他鼻子破骂，“你还好意思说？这些鬼东西谁闹出来的？贻害活千年，说的就是你这老不死。你说你闲得慌，晒晒太阳嗑嗑瓜子多好，非得倒腾出这些害人的玩意，现在还厚颜无耻的推卸责任，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活了那么多年，我这皮确实比你的厚一点，但这也不能怪我，当初也是那老东西逼着我去炼丹的，谁知道最后竟然倒腾出这些东西？”老头翻个白眼，“虽说确实害人不浅，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好处个屁！”薄云风的唾沫星子淬了他一脸，“就你自己占了好处，旁人哪有什么好处，一个个都像是瓶瓶罐罐的，全都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好，好个屁啊！谁稀罕你那些破虫子？这蜈蚣蝎子蚂蚁毒蛇，打量着都是养着炸来吃吗？”
　　老头大概是觉得理亏，默默的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走吧，带你去找人。”
　　薄云风趾高气扬的跟在他后面，“那么高，说跳就跳，也不打声招呼，心都快被你吓出来了，再玩几次，你得等我下辈子投胎转世，再来找我玩两圈！”
　　“要是你下辈子投个猪胎呢？”老头冷不丁回头，一本正经的问。
　　薄云风：“……”
　　袖中的拳头已经蠢蠢欲动，恨不能用拳头堵住他的嘴。
　　老头冲他“呶呶”两声，若不是打不过他，薄云风真的想……打死他！
　　“你等着，等我找到我二哥，让我哥揍你！”薄云风咬牙切齿。
　　忽然，老头顿住脚步，冷不丁拽着他蹲下来。
　　“干嘛？”薄云风冷着脸。
　　“嘘！”老头环顾四周，俄而瞧着头顶上，稀稀疏疏落下的阳光，“在附近！”
　　薄云风明白了，有蛊在附近，只是……到底是凰蛊还是回魂蛊，那就不一定了。
　　“都在！”老头摸着下巴，“你二哥武功有多厉害？”
　　“老厉害了！”薄云风冷哼，“陆如镜都不是我哥对手，整个南宛，怕也找不到几个能跟他交手的人，你虽然修了那么多年，可你毕竟是老骨头了，若是跟我哥交手，定能把你拆得稀碎。”
　　老头眨了眨眼睛，眉心微微拧起，“这么厉害？”
　　“那是！”薄云风轻哼。
　　老头一屁股坐下，“那你去引他出来，他这么厉害，我还真怕他把我打死了，我不敢！”
　　薄云风：“……”
　　又是套路？！
　　“去就去！”薄云风咬着牙往外走。
　　外头，林木高耸，光亮无法穿透厚厚的树叶，瞧着四处都是阴森森的，薄云风心里也害怕，这什么鬼地方？白天都快赶上黄昏了，到处都是阴森森的。
　　到了河边位置，薄云风慌忙藏在了树后，终于看清楚了不远处的身影。
　　一个薄云岫，一个沈木兮。
　　的确是这两人。
　　只不过这相处得模式，好似有些诡异，薄云风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趴在树后，悄悄的观察，毕竟二哥身上的凰蛊，又开始作祟，现如今遇见了回魂蛊，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动静呢！
　　沈木兮唇角勾起，指尖轻轻拂过薄云岫的额头，音色清亮如天籁，“这冥花开得真好看，怕是世间难寻第二朵，这么美丽的花。落在你的脸上，更是好看极了！”
　　薄云岫冷不丁捏住她不安分的手，将她的指尖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就这么邪邪的盯着她，“没你好看，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下一刻，他忽然将她拥在怀中，鼻尖轻嗅着她脖颈处的气息，淡淡的血色清香。
　　极好！
　　“薄云岫，你现在还是薄云岫吗？”她笑问。
　　薄云岫抱紧了她，眸中掠过一闪即逝的清明，俄而又呈现出，瘆人的猩红之色，“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你所需要的，是我就对了！”
　　沈木兮垂下眼帘，“说得也是！”
　　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处。
　　这里头，藏着活跃万分的凰蛊……
　　然则，薄云岫也不是傻子，快速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我的便是你的，不用着急！兮儿，乖乖的，和我在一起，凤凰本就是一体的，你说呢？”
　　“你想利用我，控制回魂蛊？”沈木兮笑盈盈的看他。
　　四目相对，物是人非。
　　只是，似乎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沈木兮定定的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忽然狠狠的将他推开，满面惊恐与挣扎，“走！离我原点！薄云岫，快走！”
　　身子一晃，沈木兮眸光狠戾，“意志力这么强大？果然情之一字，直教人生死相许！呵……不过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竟还能让人……”
　　“薄云岫，快走！”沈木兮正在挣扎，极致的痛苦，让她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脖颈处的青筋根根凸起，浑身血脉膨胀，整个人像是要分开两半。
　　那种被撕碎的痛苦，让她疼得瘫跪在地，口中只剩下绝望的呢喃，“薄云岫，你醒醒……我是、是薄夫人，你看看我……不要、不要再靠近！”
　　二嫂？！
　　薄云风慌了神，撒腿就想往外冲。
　　“去哪！”老头快速拽住他。
　　“我去把二哥引开，你快点压住二嫂的回魂蛊！”薄云风急了，“行不行？”
　　“不行！”老头摇摇头，“就你这身板，薄云岫一巴掌下去，你可能会死！”
　　薄云风：“……”
　　“唉，要是有个中用的徒弟就好了！”老头摇头。
　　薄云风：这是不让人活呀……
　　“躲好了！”老头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薄云风想拦着，这要是惊动了二哥，二哥也可能一巴掌拍死你。可他终是没拦住，老头就这么出去了……还是趾高气扬的姿态。
　　“无量寿佛！”老头像模像样的作揖，“两位不舒服？要不要我给治治？”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目光邪冷的盯着他。
　　想了想，老头扭头望着伏在地上，靠着仅存意志力，拼命挣扎的沈木兮，“哟，肚子疼？吃错东西了？”
　　“老头，你别多管闲事！”沈木兮怒喝，俄而又换成了痛苦的低呼，“救救我……”
　　老头朝着沈木兮走去，身后忽然骤凉，却是薄云岫快速出手，直取他首级。
　　说时迟那是快，老头纵身一跃，反手便是一拂尘过去，快速缠住了薄云岫的手腕，就势一个凌空，稳稳的将他拽到一旁牵制着。
　　“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老头厉喝。
　　不让他过来，还真的不过来了？
　　这臭小子就算投个猪胎，也算是勉强阎王爷了！
　　薄云风快步跑着，趁着沈木兮还在挣扎着，抱起沈木兮，咬着牙就跑。
　　“找死！”薄云岫勃然大怒。
　　“人老了，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字！”老头冷着脸，“后生无礼，找打！”
　　薄云岫之前与陆如镜交手，受了内伤，此刻自然有些疲倦，然则有凰蛊作祟，自然是不同寻常的。说时迟那时快，反握住拂尘，薄云岫狠狠将老头拽过，抬手便是一掌。
　　这一掌若是真的落在老头身上，只怕是要粉身碎骨的。
　　好在还不待他出手，这体内的凰蛊却忽的偃旗息鼓，好似受到了惊吓，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老头一拂尘敲在薄云岫的额头。
　　疼痛，让薄云岫出现了短暂的情形，愕然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老头，心下诧异。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何人？”薄云岫环顾四周，瞧着老头一脸鄙夷的瞪着自己，不由的僵了僵身子，想起了些许，是了，韩前辈死了，凰蛊的禁制亦由此解开，于是他又控制不住内心的魔……
　　“想起来了？”老头嘿嘿两声，挑眉瞧着眼前的薄云岫，“小伙子体力不错，武功也不错，我若是再来晚一点，讨债鬼就该上你的身了！”
　　“讨债鬼？”薄云岫一怔，“什么讨债鬼？”
　　“走吧！”老头转身就走，“记住，不要离我太远，否则凰蛊又要调皮了！”
　　薄云岫轻轻揉着微疼的心口，“你制住了我的凰蛊？”
　　“不是制住，是把它吓着了，所以缩了回去！”老头疾步往前走，“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抱着你要吃人的夫人跑了，再不去找找，怕是要剩骨头渣了！”
　　“老五？”薄云岫骇然。
　　“是啊是啊！”老头瞧了一眼周遭，“哟，来不及了，平时没见他跑得这么快，现在倒是……跟紧我！”
　　薄云岫哪敢不跟，能压制凰蛊，让他保持清明，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老头说……来不及了？这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薄夫人她……
　　“二嫂！”薄云风肩膀上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而下。
　　疼痛，让薄云风没气力爬起来逃跑，瘫坐在地上步步后退。
　　“二嫂，我是你小叔子……”薄云风疼得厉害，鲜血从他指缝间不断的往外涌，身后便是树干，他已无路可退。
　　沈木兮满嘴是血，笑的狰狞可怖，“杀戮，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濒临死亡的时候，那种歇斯底里，还有绝望，都会让人觉得好兴奋！”
　　杀戮，能激起回魂蛊觉醒。
　　“你既然送上门来了，那我就成全你！”沈木兮眸光狠戾，“能将性命奉予，是你最大的荣幸！”
　　薄云风歇斯底里，“二嫂！”


第208章 我是你儿子 为钻石过2800加更
　　这大概是薄云风此生之中，最大的噩梦，自家的二嫂要吃人……
　　不过，一觉醒来，薄云风却是诧异的发现，自己没缺胳膊没缺腿，正靠在树下歇息，身上的伤也被包扎得极好，只是沈木兮……似乎不知所踪了。
　　薄云风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好，脸还在，“所以，我没死？”
　　“就你这懈怠惫懒的憨货，要是真的死了，万一连个猪胎都赶不上，可怎么好哦！”老头懒洋洋的伸个腰，“真是舒服！”
　　薄云风瞪眼，“我怎么会在这里？”
　　“哟，不在这里，难道还在阎王爷那里报到啊？”老头缓步走到薄云风面前，照旧用拂尘杆子瞧着他脑袋，“还好薄云岫赶得及时，所以啊……你才能安然无恙，否则怕是脑袋都得没了，浑身血液都得被抽得精光，那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咯！”
　　薄云风狠狠盯着他，“什么叫安然无恙？我受伤了！”
　　“行了行了，男人大丈夫，被咬一口而已，算什么伤！”老头摆摆手，“赶紧起来，得走了！”
　　“我不走，我受伤了，没力气！”薄云风别开头。
　　老头挑眉看他，“真不走？”
　　“不走！”薄云风哼哼两声。
　　“行，你不走我走！”老头转身就走，“你要知道，薄云岫没能追上沈木兮，那讨债鬼现在到处找食儿，保不齐闻着血腥味也就回来了！”
　　身后一紧，老头瞧着站在自己身后，满面慌张的薄云风，“不是不走吗？来来来，继续歇着，别跟我客气。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歇着去吧！”
　　“我得找到二哥二嫂。”薄云风咬着后槽牙。
　　“这就对了嘛！”老头扯了扯唇角，“本就是来找人的，否则你以为跳下来做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觉得蹦蹦跳跳好玩吗？”
　　薄云风轻呵：年纪一大把，实则幼稚鬼！
　　“他们在哪？”薄云风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不过老头的药惯来是极好的，冰冰凉凉的倒也能暂时止住，不至于像先前这般疼痛难忍。
　　“我让薄云岫把人逼去了山脚，也不知办到了没有？”老头瞧着前面草地上，隐隐好似有血迹，鼻尖嗅了嗅，当即抬步继续往前走，“应该就在前面。”
　　薄云风咬咬牙，“我二哥的凰蛊怎么样了？”
　　“我暂时给制住了，不过这东西不好驯化，不然护族历经多年，怎么还会让那讨债鬼得了便宜？”老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倒是把薄云风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就不能走快点？”
　　“走快了作甚？万一没打完呢？”老头翻个白眼。
　　“二哥是绝对不可能对二嫂下重手的，到时候我二哥要是有什么好歹，我都算在你头上。”薄云风咬牙切齿，“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老头加快脚步，“年纪轻轻的，比我还啰嗦！”
　　山脚下，薄云岫与沈木兮对峙。
　　不，应该说是薄云岫，与沈木兮体内的回魂蛊，对峙着。
　　“其实你不用这般咄咄逼人，我依旧是沈木兮，你且看看，这张脸，这副身子，又有什么不一样？”沈木兮咬着牙，“杀了我，就等于杀了沈木兮，还不如大家合作，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薄云岫恨不能撕碎了它，目光狠戾无温，“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有凰蛊，我有凤蛊，只要合作，想要什么没有？”沈木兮瞧着自个的双手，面上带着嫌弃之色，“让我出去是不可能了，我既然进来了，就得好好的用着。虽然是个女人，但终究是活的，又是护族的血脉，好好养着也能将就。”
　　“把薄夫人还给我！”薄云岫愤然出手。
　　然则下一刻，锋利的石头被拿起。
　　沈木兮笑盈盈的望着薄云岫，“或者，你想让她死！”
　　石头已经对准了沈木兮的脖颈，“要不要试试看？是你的速度快，还是她死得更快？”
　　薄云岫的掌风狠狠甩向一旁，刹那间山石崩裂，终是未敢伤及她分毫，“韩天命，这是你女儿！”
　　“只是个容器罢了，你还当真了？”沈木兮摇摇头，“我一直在挑选着，适合养育容器的女人，后来想了想，若是能生个孩子，当了这天下之主，该有多好？魏若云不争气，生下来的孩子，竟然没有护族的血脉。好在关胜雪倒是不错，生了沈木兮。”
　　“沈木兮的血脉不算精纯，但在护族日渐衰弱的族群里，这般纯度的血脉已然是极好的。可惜，她是个女子，那我只能让她当容器，我不能让旁人，伤了我续命的容器。那个短命孩子死得太早，否则这天下都不是你们薄家的了！”
　　薄云岫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瞧着沈木兮的脖颈。
　　石头尖儿刺破了她的肌肤，有血沿着脖颈缓缓而下，让薄云岫整颗心都揪了起来，眸色猩红，却无能为力。饶是你有通天的本事，却也救不了近在眼前的至爱。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想冲上去。
　　“韩天命！”薄云岫眦目欲裂。
　　韩天命的出现，给了老四和沈木兮生命，但同时，所有的苦难都是他们给的。
　　南贵妃郁郁而终，薄云岫幼年丧母，于宫中如履薄冰；老四一个谎言，让他薄云岫妻离子散，却将别人的妻儿养在身边；如今韩天命又来了，占他妻，伤他至爱。这一笔笔旧账算在一起，还让人如何平静？
　　“他们都是我所创，是生是死，理该由我来处置！”
　　“放你妈的狗臭屁！”薄云风冷喝，“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生是死，不是你说了算。你干了什么？不过是是睡了他们的娘而已，你没尽到半分养育之恩，就敢在这里高谈阔论，我呸！臭不要脸的，简直是不要脸到姥姥家了！”
　　老头连连点头，“骂得好！”
　　“现在，马上从我二嫂的身体里滚出去，否则……”薄云风顿了顿，“师父，否则怎样？”
　　“否则让他去阎王爷面前报道！”老头紧了紧手中的拂尘。
　　薄云风点头，“否则就打得你，连你娘都不认识你，再送你下十八层地狱，让你上刀山下油锅，永不超生！”
　　“哎呦，有点狠！”老头轻轻抚过薄云风的脊背，“消消气，看师父怎么收拾他。”
　　原本，老头端起了架势，“徒儿退下，看为师如何收了这讨债鬼！”
　　“徐福！”沈木兮怒喝，“你敢！”
　　“老头子找你这么多年了，你东奔西跑，整个天下都让你搅合得大乱，我还不能抓了你吗？”老头翻个白眼继续道，“瞧瞧你自己造的孽吧！该了结了！”
　　沈木兮在笑，笑得那样阴狠诡谲，“你会杀我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是心慈手软下不了手？否则又岂会等到今时今日！护族的禁令，打不开的大漠古城，不都是你捣的鬼？你不就是想制住我吗？哈哈哈哈，可惜啊，最后还是没成！俑蛊还是没能压住我！”
　　俑蛊？
　　薄云岫猛地想起了那个泥俑，还有那个……权杖？
　　“以前是不忍心，那是因为回魂蛊一直在大漠古城里压着，倒是没什么可怕的，最多是跟着你东奔西跑罢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回魂蛊出来了，这东西你得到了，天下人都得死！”老头摇摇头，“我也是没办法了，此番再也容不下你！”
　　“容不下我？”沈木兮放声大笑，“那你敢不敢告诉他们，我是谁？”
　　老头紧了紧手中拂尘，未语。
　　“我是你儿子！亲儿子！”


第209章 老祖宗和小祖宗
　　薄云岫不敢置信的望着老头，亲儿子？血缘至亲？！
　　最诧异的莫过于薄云风，当然最暴跳如雷的也是他，登时揪着老头的衣襟，抬手便是一拳。
　　这次，老头没有还手，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在地上，半晌才揉着生疼的面颊，声音暗哑的嘀咕一句，“对不起！”
　　“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一切都抹平吗？惯子如杀子，你的纵容，让多少无辜的人为之死去，还害了我薄家，害了二哥二嫂一家。搞了半天，最该死的人是你！是你啊！”薄云风咬牙切齿，“你怎么把他生出来的，就特么怎么塞回去！”
　　老头嘬了一下嘴，这不好办……
　　“看吧！这就是人性，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想活命，就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所谓的正义和善良，其实压根不值一提。虎毒不食子，他们现在要你做一个比虎狼更毒的人，岂非比我更恶毒？”沈木兮啧啧啧的直摇头，“为了这样的外人，伤害自己的至亲，值得吗？”
　　“你给我闭嘴！”薄云风怒喝，“就你这样的败类，活该众叛亲离，活该千刀万剐！你嘚瑟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赢了吗？一个大男人钻进了女人的身体里，翘着兰花指便觉得天下无敌了是不是？也不撒泡尿照照，像你这样的讨债鬼，人见人厌，鬼见鬼愁，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掉一滴泪。”
　　“我真是可怜你啊，活了那么多年，说起来也是一把年纪了，最后连个心疼你，理解你，帮你的人都没有，你说说你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算了！真是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半死不活还浪费人力！”
　　沈木兮气得浑身直颤，“你……”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身形一闪，快速钳住了沈木兮的手腕，二话不说便将人摁在了草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呼……”薄云风喘口气，得意的冲老头眨个眼，“收功！”
　　“这骂人的功夫学得不错，就是这喘气差点漏了陷。”老头揉着脸走过来，“艾玛，疼死我了，你下手不能轻点，我这俊俏的老脸啊……”
　　薄云风翻个白眼，“呸你，老脸就老脸，还非得点名俊俏，这脸怕是早年间就丢了吧？”
　　说着薄云风伸手撕扯着老头的脸，“来来来，让我瞧瞧，是不是假皮！”
　　“滚你的！”老头一拂尘敲下去。
　　幸好薄云风赶紧收了手，免于棒打。
　　“你们、你们使诈！”沈木兮挣扎着，却被薄云岫扣住了命脉，浑然无法动弹，“放开我！”
　　“若不使诈，你伤着二嫂可怎么好？”薄云风翻个白眼。
　　只要沈木兮有所损伤，薄云岫必定不敢出手，他是宁可自己死，也不敢伤及爱妻半分，如此一来，投鼠忌器，反而不利于救出沈木兮。
　　于是乎，师徒在路上就商量好了，吸引沈木兮的注意力，方便薄云岫下手。
　　至于用什么办法……
　　激将法，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师父，现在怎么办？”薄云风问。
　　“把你媳妇带上，去祭坛！”老头轻叹，“现在就等着把凰蛊和凤蛊融合在一起，罢了罢了，先把这小子给我摁住再说！”
　　薄云岫终是舍不得伤害自己的薄夫人，瞧着爱妻被他扣着命脉，他这心里像极了万箭穿心，疼到了极处，只能愈发将她抱紧。
　　这是他的薄夫人，他的薄夫人。
　　“薄夫人，你忍忍！”薄云岫红了眼眶，鼻子发酸。
　　“薄云岫，我难受，你放开我好不好？”沈木兮带着哭腔，“薄云岫，你帮帮我……薄云岫，薄云岫，我难受，我好难受……”
　　“薄夫人，你再忍忍！”薄云岫几近哽咽。
　　薄云风皱眉，“二哥，你别被迷惑了！二哥，她不是二嫂，她不是！”
　　薄云岫心神一震，愕然盯着怀中的沈木兮，身子微微轻颤。
　　“二哥！”薄云风怒喝，快速冲到了薄云岫眼前，“二哥，你醒醒，这不是二嫂，这不是二嫂，这是那个讨债鬼，二哥！二哥！”
　　薄云岫眸色猩红，“我没事，只是……”
　　只是心疼自己的薄夫人。
　　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如今却被伤成这样，薄云岫哪里能承受得了。
　　“二哥！”薄云风急了，“二哥你醒醒！”
　　“知道她不是，我知道。”薄云岫咬着牙，“我不会放过韩天命，绝对不会！”
　　前面，老头回望二人，“兄弟两个墨迹啥？是在偷吃东西？你们这么做是不道义的，小心我撂挑子不干了！”
　　“去你的偷吃东西！”薄云风走上前，“我怕二哥被迷惑！”
　　老头从袖中取出两块布，“给你。”
　　“作甚？”薄云风不解。
　　老头一脸嫌弃的望他，“是不是蠢？一条系在眼睛上，一条让她闭嘴。”
　　“哦哦哦，明白！明白！”薄云风拎着布条就跑。
　　看不见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听不到她蛊惑人心的哭泣声，这事儿不就了了吗？
　　“祭坛到底在何处？”薄云岫抱紧怀中的沈木兮，紧随在二人身后，“这是要去哪？”
　　“就在血洞附近，师父早就准备好了！”薄云风解释，“二哥，你也莫怪师父，真的并非师父一直纵容，此前的确有些心软，可这讨债鬼坏事做多了，心眼也多，数次将师父给绕丢了，每次都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师父压根抓不住他！而且，专挑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练得一身好武艺。”
　　薄云岫一愣，那他的薄夫人是怎么回事？
　　“韩天命的骨骼与血脉，在巫族之中尤为精纯，是以这讨债鬼用韩天命的身子干了不少坏事，各处声东击西的，惹得师父无处追踪。”薄云风说起这讨债鬼，就好似憋了一肚子火，“而且他还重创了师父，好在老怪物命大没死成！”
　　“是死不成！”老头回头，格外强调。
　　薄云风翻个白眼，“是是是，是死不了，就你能你厉害，还不是被自己儿子打得屁滚尿流？”
　　“那是没防备！姜还是老的辣，这小子能打得过我吗？”老头哼哧哼哧，大概是觉得太丢人了，一张老脸瞬时拉得比马脸还长，“再敢胡说八道，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薄云风轻嗤，“嘴上逞强！”
　　“你这个臭小子……”老头站在山崖下，仰头往上看。
　　“你别告诉我，你跳下来的时候，没想好怎么上去。”薄云风随口一说。
　　谁知……
　　“什么！你真的只是随便跳跳的？！”薄云风怒吼，“你这算什么得道高人？简直是要上天嘛！”
　　老头掏了掏耳朵，谁知道会这样？还是赶紧四处找找，看看，有什么地方能上去的……耳边叽叽喳喳的，快被薄云风这麻雀精给吵死了！！
　　客栈。
　　沈郅还在等，可一直没能等到消息。
　　“晚饭都没吃，就知道站在窗口，你这是能看出朵花来吗？”薄钰摇摇头，筷子戳在饭碗里，“你倒是吃一口啊，一口也好啊！”
　　孙道贤插着腰进门，“这是要把自己饿死了，然后飞上月亮找嫦娥啊！”
　　“去你的嫦娥！”春秀一瞪眼，孙道贤慌忙捡着薄钰身边的位置坐下。
　　薄钰极是嫌弃的瞧他，“明明知道不好说，还非得说出来，这么欠揍的，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孙道贤捧起饭碗就要吃饭，却被薄钰一把夺下，“你不是刚吃了？”
　　闻言，孙道贤微微一怔，显然是被薄钰问住了。
　　半晌才咬了咬筷子，呐呐道，“那吃饱了，也能再吃两口嘛……反正我又不长胖。”
　　春秀忽然有种，吃了死苍蝇的感觉，瞧着孙道贤那单薄的小身板，再瞧瞧自个……别说吃，就算是喝水也胖，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郅儿？”春秀上前，“你好歹吃一点，不要一直站在那里。”
　　从林子回来之后，沈郅白日里守在门口，夜里站在窗口，明明内外都有侍卫守着，他却始终不甘心，一心要第一时间看到父母回来。
　　可惜啊……
　　从白天等到黑夜，始终未见薄云岫与沈木兮的踪迹，连薄云风都没回来。
　　“沈郅！”薄钰轻叹，“吃点吧！回头你倒下了，他们回来了，又该如何是好？总得吃饱了，才有气力想法子，对不对？”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自己这般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沈郅依着窗口，“我是真的吃不下，不是故意不吃的。”
　　“吃不下也得吃，万一饿坏了身子怎么办？”薄钰挑了些菜，端着饭碗走到了沈郅面前，“再不吃，我可就喂你吃了！”
　　沈郅皱眉，终是无奈的结果。
　　哪怕他能扒拉两口，薄钰也觉得值得，不吃总归是不行的。
　　夜里的时候，沈郅扭头瞧着睡在外头的薄钰。
　　睡前喝了点水，这会有点尿意。
　　想了想，沈郅悄悄爬起来，从床尾走过，免得惊扰外头的薄钰。脚尖落了地，沈郅取了外衣披上，蹑手蹑脚的想出去找尿壶。
　　然则找了一圈，也没瞧见尿壶。
　　白日里，好似看到伙计拎出去了，难不成没拿回来？
　　穿好衣裳，沈郅悄悄的出门，门外有阿右守着，见着沈郅出来，忙不迭跟上，“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尿急，找茅房！”沈郅声音都哑了。
　　“要不，奴才给您拎个尿壶？”阿右有些着急，跟着沈郅快速下了楼，朝着后门走去，“现在夜里有些冷，您一定要仔细着，莫要待太久。”
　　“知道知道！”沈郅快速进了茅房。
　　阿右守在外头，示意奴才莫要靠太近。
　　茅房内传出了水声，沈郅舒畅的吐出一口气，然则下一刻，沈郅猛地瞪大眼睛。
　　阿右眉心微皱，这水声都没了，怎么小王爷还没出来。所幸这茅厕就这么一个出口，此处又没有外人，应该没什么大碍。
　　“小王爷，您好了吗？”阿右问。
　　沈郅没应声。
　　“小王爷？”阿右觉得不对劲，当即伸手去推门。
　　下一刻，沈郅从内里出来，“吵什么，我就是歇了会！”
　　阿右：在茅房里歇会？？
　　好吧，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人没事就好。
　　回到房门，沈郅合上房门，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快速走向窗口，终是打开了窗户，那老头就在窗外头蹲着。
　　“你真的是来找我，救我爹娘的？”沈郅问。
　　“哎呦，我这一把年纪的，还骗你一个小娃娃干什么？”老头从窗口飘进来，拂袖间点了薄钰的睡穴。
　　“你干什么？”沈郅面色陡沉。
　　老头笑了笑，“免得他大吵大叫的，坏事！”
　　“你是五叔的师父？”沈郅问。
　　“哟，小小年纪，脑子转弯很快嘛，有我当年的作风！”老头笑嘻嘻的瞧着沈郅，“哎呦，你这奶娃娃生得真可爱，真让人喜欢。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老祖宗，我、我就送你东西当见面礼。怎么样？”
　　沈郅不理他，负手而立，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
　　“哎呦，这跟薄云岫简直是一样一样的。”老头越看越喜欢，“你叫我老祖宗好不好？我陪你玩，怎么样？”
　　“你说过，是来找我，救我爹娘的。”沈郅冷冷的盯着他，“你说话不算话，打量着诓我吗？”
　　老头轻叹，“我骗你作甚，就是想哄你开心，让你先高兴会。你知道自己的血脉，有点特殊吗？”
　　沈郅不说话，料不准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把凤蛊和凰蛊都取出来，放在你的身体里，你能不能受得住还是个问题！”老头觉得自己应该滚出去，毕竟这件事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也委实太艰难，“我……就当我没说！”
　　“你要把爹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吗？”沈郅眼前一亮，别的他不太清楚，可是爹身上的东西，对爹的影响有多大，沈郅是清楚的，“你真的可以做到吗？”
　　老头颔首，“我可以做到，但是这东西拿出来之后必须养着，分开得太久，重新合二为一的可能性就会很少，所以……得找到新的宿主，让这两者彻底合回来。”
　　“我就是最合适的宿主吗？”沈郅听得不太清楚，但细细的想了半晌，应该是要把爹娘身体里的东西同时取出来，然后放进他的身体里。
　　那么，然后呢？
　　“你的血脉精纯，比你母亲更适合。”老头蹲下身子，细细的瞧着沈郅的眉眼，委实像极了薄云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这脾气和神韵都像极了。
　　“那我可以帮他们了是吗？”沈郅声音微沉，“我能救娘，也能救爹！”
　　“但可能会牺牲你！”老头轻叹，“沈郅，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有时候吧……人要量力而行，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我一定会另想办法。”
　　沈郅沉吟半晌，“我娘体内的东西，是不是耽搁了太久，所以取出来之后不快些安置，就再也不能和爹身体里的东西，合为一处，对付那个怪物，是不是？”
　　老头想了想，重重点头。
　　“那就我吧！”沈郅半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去了眼底的晦暗，声音极轻，“死一个，总比死两个，死那么多无辜的人，要好得多。”
　　老头张了张嘴，多少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还没这孩子活得通透明白。
　　“你带我走吧！”沈郅说，神情很是坚定，“我留封书信，免得他们担心。然后你帮我把爹娘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我一定可以坚持的，我能做到，我可以！”
　　似乎是怕老头反悔，沈郅连连表决心。
　　薄家的男儿，除了个别……多数都是痴情种，都是情意深重。
　　“好！”老头握住孩子的手，“到时候可能会很疼，也可能会让你变得很疯狂，原本……你若是成了年，那胜算自然更大一些，但你毕竟年纪小。后果如何，我也无法预料！”
　　沈郅年纪小，又没学过控蛊之术，何况……到底也是他后续之人，老头有些舍不得。
　　“沈郅！”老头咬咬牙，“后悔还来得及。”
　　沈郅坚定的摇头，从头至尾既没想过要后悔，“我要让爹娘永远在一起，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不能再分开了！”
　　“那你呢？”老头问。
　　沈郅没说话，转身去拿了执笔，提笔写上一封信，免得到时候春秀姑姑和阿右、薄钰，到处找他。如今有书信留凭，想来……会好些吧！
　　走的时候，沈郅将书信塞进了薄钰的手里，“好兄弟，保重！”
　　风吹过窗户，户枢吱呀吱呀的响着。
　　悬崖之下。
　　薄云风解个手，回头便没瞧见自家师父了，挠挠头望着自家兄长，“二哥，可看见我师父了？”
　　薄云岫只顾着怀中的沈木兮，哪里管得着老头去哪了，“兴许是去找出路了。”
　　“大半夜的，去找出路？真以为自己是萤火虫？”薄云风也不理睬。
　　围着火篝躺下，翻身就睡，管他呢！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狼都懒得理他，嫌他尽是骨头渣子，自然不会有事！
　　密林深处，能不能走出去还是个问题，能睡就睡，能吃就吃！
　　血洞内。
　　沈郅有些心慌，瞧着四周黑漆漆的，委实没底，“这是哪里？你为何带我来这儿，我爹娘呢？”
　　“在下面呢！”老头点了等，“我暂时没让他们上来，底下比这里安全得多。这是血洞，是你娘之前住过的地方，也是你五叔居住的之处。”
　　“是血洞？”沈郅骇然，“五叔的血洞！”
　　“是！”老头点点头。
　　沈郅似乎显得很兴奋，在周围转来转去的，这边看看那边默默，似乎是在找寻母亲活动过的痕迹，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娘了，真的好想娘。
　　想念湖里村的日子，想念有娘在身边，与娘和师公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并不富裕，可是简简单单的，不知有多好！
　　“我娘，她还好吗？”沈郅追问。
　　老头拂尘一甩，“不大好，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脚踝上的伤吗？”
　　沈郅愕然仲怔。
　　“那小子一泡尿，给你治好了！”老头徐徐坐下，倒了两杯水。
　　沈郅点头，“我还记得，当时五叔说，那叫什么嗜血之类？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当时我晕了！”
　　“那东西偷偷带走了你的血，在所有人都跟陆如镜纠缠之际，悄悄的到了血洞外头。你母亲体内的东西，嗅到了鲜血的滋味，破阵而出，所以现在……你娘的情况不太好。凤蛊必须马上取出来，否则早晚也会被吞食！”老头幽然轻叹，“那东西，什么都能吞掉。”
　　沈郅眼中的光亮渐渐散去……
　　娘，不太好！
　　“我把实际情况告诉你，不是给你压力，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你也有权知道他们的近况，毕竟你是他们的儿子。”老头喝口水，“外头的祭坛已经准备好了，但那是留给回魂蛊的。你必须留在这里，一直到身体里的凤蛊和凰蛊，重新合二为一。”
　　沈郅紧了紧袖中的小手，“如果我出事了，你能不能告诉他们，别为我难过。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而我……我觉得很高兴，至少我能为爹娘做点有用的事情，而不是让他们一直保护我。”
　　老头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都化作了眼底的湿润，“罢了，你在这里候着，我去引蛊。”
　　“引蛊？会不会有危险？”沈郅问。
　　“你爹身上的不难，那本来就是硬塞给他的，他并非护族或者巫族血脉，凰蛊与他无法融合，我能先把那东西给取出来。”老头站在了洞口，探着脑袋往底下看了看，“就是你娘身上的，有些困难！”
　　“为何？”沈郅追问。
　　老头回头看他，“因为回魂蛊一直以来是靠着凤蛊，来抵御外界的干扰，并且借助凤蛊来汲取你母亲身上的精气神，时日长久，凤蛊和你母亲，就全完了！”
　　沈郅面色骇然，“你快些，我在这里等你！”
　　“你……好好休息！”老头紧了紧手中的拂尘，纵身跃下悬崖。
　　真是造孽啊……
　　沈郅慌忙跑到洞口，战战兢兢的扶着洞口的石头，小心翼翼的往下看，好高啊……这么跳下去，真的不会有事吗？爹娘，真的就在下面？
　　想了想，沈郅伏在地上，目不转睛的望着深渊，只希望着能看到父母的踪迹，哪怕是个影子也好！
　　老头刚落地，还没喘上气，薄云风猛地窜出来，放声厉喝，“老实交代，你去哪了？我都第二次起夜了，你竟然才回来！是不是去偷鸡摸狗打野食儿去了？敢骗我，小心我以后不给你找好吃的。”
　　“我……”老头摸了摸自个的下巴，寻思着……该怎么糊弄这傻子呢？
　　薄云风眯了眯眼眸，依照往常的经验，这老小子如此神色，肯定是想找个理由来糊弄他！
　　呵，真是想得美！
　　没门！


第210章 疼得满地打滚 为钻石过5100加更
　　老头眨了眨眼睛，“我尿急，去解手了！”
　　薄云风呵呵两声，“我信你个球，你老实交代，到底去哪了？又去祸害谁了？再不坦白交代，我让我哥揍你，他有多厉害，你应该也看见了，别逼我哥动手！”
　　“你能不能别拿薄云岫说事？”老头翻个白眼，佝偻着腰，双手背后，蹑手蹑脚的往前走。
　　“你走得再小心也没用，我二哥压根就没睡，抱着二嫂彻夜难眠。”薄云风轻呵两声，“你最好老实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二哥把你脑袋拧下来。你得清楚，为了二嫂，二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老头绷直了身子，无奈的轻叹，“我这不是去找宿体了吗？”
　　“你上去了？”薄云风挑眉。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老头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还不老实交代！”薄云风双手抱胸，“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你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老头眨了眨眼睛，“哎呦，我就是上去溜了一圈，顺便找个宿主，这不得把凤凰蛊给合回来吗？这样吧，宿主也不好找，我们先把凤凰蛊取出来如何？”
　　“呵，又想哄我干坏事，不上当！”薄云风别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你要知道，凰蛊一直在你兄长体内，时日长久会耗尽他的心血，毕竟他不是真的护族或者巫族血脉。”老头紧了紧手中的拂尘，“你帮个忙呗！”
　　薄云风愣了愣，“这倒是！那我二嫂怎么办？”
　　“我得先把凤蛊拿出来，只要没了凤蛊，这回魂蛊就少了一重保障，回头对付那讨债股，就事半功倍了！”老头笑嘻嘻的问，“这样，可还好！”
　　“也成！”薄云风想了想，这凰蛊折磨着二哥，委实不是个事，若是一不小心，再与上次这般，忽然变脸，保不齐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思来想去，取了凰蛊是好事。
　　该取！
　　“那你去跟你二哥商量一下。”老头抱紧怀中的拂尘，“我胆小，怕你哥揍我……”
　　“哎呦，你这老鼠胆，还敢让我喊你师父？要不要脸？”薄云风咬着牙，俄而又苦着脸，“二哥抱着二嫂，我……我也不敢，你自己去！”
　　“哎哎哎，那是你兄弟！”
　　“还不是你造的孽！”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用了最男人的方式，光荣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石头剪子……布？！
　　“好吧，我去！”薄云风瞧着自个的剪子，怎么就出剪子呢？怎么能出剪子呢！
　　薄云岫现在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是不敢放开沈木兮，瞧着爱妻系着眼睛，封住嘴，恨不能以身相代。
　　“二哥，我想让师父帮你把、把凰蛊取出来。”薄云风弯腰，腿肚子打着颤，“要不、要不你再想想，要不你当我没说，我……”
　　“取了吧！”薄云岫垂着眉眼，“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凰蛊，他就不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不会再伤害身边的人。
　　薄云风愣了一下，二哥这么好说话，那自己这么紧张作甚？
　　取蛊其实没那么难，但是凰蛊是个例外，就像是不安生的熊孩子，一门心思要住在薄云岫的身体里，赖着死活不肯走，所以想抽离的时候，会对宿主造成一定的痛苦。
　　比起失去沈木兮的痛苦，其他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薄云风负责看着沈木兮，老头领着薄云岫走进了林深处。
　　说是看着，其实薄云风哪敢靠近，身上的伤还疼着呢！躲在树后，薄云风时不时的瞄一眼被绑在对面树上的沈木兮，偶尔瞧着林深处，也不知道师父和二哥什么时候会出来？
　　平素师父也取过蛊，连陆如镜身上的蛊都是师父给勾出来，继而焚去的，按理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一直到了天亮，林深处还是没动静。
　　瞧着树上绑着的沈木兮，安静了一夜，瞧着也没动静了。
　　“该不会绑得太紧，给勒坏了吧？”薄云风蹑手蹑脚的走到沈木兮跟前，“二嫂？二嫂你还活着吗？”
　　伸手探了探沈木兮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薄云风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干什么？”一声低喝。
　　吓得薄云风慌忙逃回树后躲着，“二、二哥你回来了，我就是想看看二嫂是不是还活着？”且瞧着薄云岫的面色，真真是白得吓人。
　　“二哥，你没事吧？”薄云风骇然，“你的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脸色不太好，唇角亦有未擦净的血色，浑身上下都有些凌乱，瞧着好似脏兮兮的。应该是疼得厉害了，疼得满地打滚了吧？
　　薄云风知道，若无彻骨疼痛，薄云岫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我师父呢？”薄云风又问。
　　可薄云岫连为沈木兮解开绳索的气力都没有，瘫软在树下，无力的瘫坐着，能撑着走出来，他已经尽力了。扒皮拆骨的疼痛，那种从血脉里抽离，拆骨抽髓般的剧痛，让他疼得满地打滚。
　　现在虽然好了点，可是余痛依旧在，现在的薄云岫，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杀了他。
　　“二哥？”薄云风慌忙凑过来，“二哥你还好吗？”
　　薄云岫耷拉着眼皮，唇瓣止不住的颤抖，已然说不出话来。
　　“二哥？二哥！”薄云风骇然。
　　薄云岫眼前一黑，已然晕死过去。
　　取出凰蛊，如同要了他半条命……
　　薄云风慌了，取个凰蛊都这般厉害，那取凤蛊又会如何？瞧着树上绑缚的沈木兮，薄云风满心满肺都是担虑，若是伤及沈木兮，只怕二哥醒转，定要大义灭亲的……
　　“放心吧，他没事！”老头慢慢悠悠的从林子里出来，脸色也不太好，不见了平素的红润之色，多了几分憔悴和铁青，走路似乎也有些摇摇晃晃的，“现在你去准备一些东西，我休息一下，就帮你二嫂把这凤蛊取了！”
　　薄云风小心的将兄长扶靠在树下，俄而又问了一句，“凰蛊呢？”
　　“我收着呢！”老头垂着眉眼。
　　“能让我看看吗？”薄云风挑眉，“到底是怎样厉害的东西，折磨得我二哥这样铁铮铮的汉子，都疼成这样？八爪虫？至少得八爪。”
　　老头喘口气，“要不要放你身上试试？回头你也疼一下，估计能疼得撞墙！”
　　“别！”薄云风撇撇嘴，“我惜命，不想英年早逝。”
　　老头眸色微恙，紧了紧袖中的手。
　　小家伙，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难关，才是真的难关。咬咬牙，老头缓步走到了沈木兮面前，解开了沈木兮的遮眼布和嘴上的布条。
　　“老头，你想怎样？”沈木兮冷笑两声，“杀了我吗？你真的要杀了我？杀了我，你就会断子绝孙，徐家就剩下了我一个，你还能拿我怎样？想要覆灭全族吗？”
　　“你还有脸了！”薄云风咬着牙，“自己杀了全族，炼化了全族的人，还敢说什么断子绝孙！造成这一起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师父，你别听他蛊惑，回头我带你吃鸡。”
　　“要多加点蜂蜜的。”老头叮嘱。
　　薄云风点点头，“知道，野生蜜，蜂王浆，随便你挑！”
　　“好勒，有这么好的徒弟，那我就可以放心的弄死这讨债鬼了！”明明是开玩笑的口吻，但声音里却夹杂着刻意掩饰的悲凉。
　　老头喘口气，“趁着薄云岫晕了，我得把你的凤蛊取出来！”
　　下一刻，老头使唤薄云风帮忙，二话不说就把沈木兮的嘴给堵上了。
　　“师父，怕她喊醒二哥？”薄云风问。
　　老头摇摇头，“我怕她会咬舌自尽！”
　　因为，会很疼。
　　“你去河边弄点水，越多越好，另外，撕一些布条，大概掌心这么宽大就好！”老头低声吩咐着，“回头，你再去挖点草药，要能止血的那种，反正你也都识得。”
　　薄云风听得心口砰砰乱跳，“止血……师父，您的那些药止不住吗？”
　　“怕不够用！”老头道。
　　闻言，薄云风面色瞬白。
　　怕不够用？
　　那就是说，会流很多血？！
　　“你快去，我歇会，等你回来再说！”老头摆摆手。
　　薄云风撒腿就跑。


第211章 你听，郅儿在哭！
　　等着薄云风回来，老头还闭着眼休息。脑袋歪歪斜斜的靠在树干上，正打着呼噜，瞧着好似累得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去做了贼。
　　薄云风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正弯腰打算给老头一个“惊喜”，谁知老头猛的睁开眼。吓得薄云风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所幸扶住了身边的树，这才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站住。
　　“想干什么？暗算我！”老头哼哼两声，门都没有，“你小子这点德行，打量着能瞒过我的眼睛？”
　　薄云风翻个白眼，喘口气干笑两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暗算你了？明明是要叫你起床干活，哪晓得你这良心让狗吃了。好心当做驴肝肺！”
　　“好心个屁，老子差点信了你的邪！”老头慢慢悠悠的起身，掸落身上的灰尘，紧了紧手中的拂尘，“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你放心，自然是都备好了才来叫你的，只是你看二嫂这般模样，你确定能把凤蛊取出来？”薄云风终是担心，若是真的伤及沈木兮，只怕薄云岫真的会掐死他。
　　一想起二哥那冷冰冰，如似刀刃的眼神，狠狠剜过自身，薄云风便心里犯怂。
　　“废话，我要是这点把握都没有，那还是老祖宗吗？凰蛊都能拿出来，凤蛊还能难倒我？真是笑死人了！”老头扯着嗓门，似乎很是不甘心这样被人质疑。
　　这一吼倒是把薄云风给吓着了，赶紧摆手，“嘘嘘嘘，别吵别吵，万一把我二哥吵醒，回头师徒两个被一起打成猪头。”
　　老头默默的捂了嘴，想了想，赶紧冲上去，二话不说就点了薄云岫的睡穴，“虽然你身上有伤，这么做可能导致你体内血液循环不顺，但你伤势加重……总好过你醒来打死我。”
　　薄云风愕然，这也行？？
　　“我告诉你，要是我二哥有什么意外，我一定饶不了你！”薄云风絮絮叨叨，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罢了罢了，取出凤蛊再说。
　　沈木兮挣扎着，老头冷眼睨着，手中拂尘请放甩，面色愈发难看，“终是饶不了你。”
　　深吸一口气，老头忽然举起来拂尘，尘丝如同钢针一般，直刺沈木兮心口。
　　薄云风骇然瞪大眼睛，“师父你……”
　　“别说话，拿好药，一会我把凤蛊引出来之后，让你撒药，你就立刻撒药，知道吗？”老头冷声厉喝。
　　“知道……知道了！”薄云风捏着药瓶的手，止不住颤抖，俄而又瞧着自己捏着药草的手。
　　被捣烂的药草，颜色青黑，泛着浓烈的青草味。
　　薄云风之觉得心里更慌了几分，想起老头之前说的，药粉可能不够，血可能止不住，他这手竟有些不听使唤的轻颤。若是换做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是自己的二嫂，稍有不慎，便会让二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沈木兮似乎很是痛苦，饶是捆绑在树上，仍是挣扎得很厉害，那种被穿心的痛苦，不是谁都能体会的。体内的蛊毒在拼命乱窜，不断的抗拒着外界的撕扯！
　　“师父，你确定真的没事吗？二嫂似乎很痛苦，你确定可以取出来吗？要是不行就千万不要勉强。”薄云风是真的吓着了，一张脸青白交加。
　　“箭在弦上，说什么都太晚了。”老头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帮我，摁住她，快点！”
　　薄云风哪敢，死活不肯上去。
　　“再不上就前功尽弃了，你总不想看到自己的二嫂，死在这里，让那个讨债鬼得逞吧？”老头咬着牙，面色已然灰败，“傻小子，别愣着了！别忘了，她身体里，还住着一个讨债鬼！”
　　刹那间，薄云风冲上去，快速摁住了挣扎的沈木兮。
　　喊不出声来的沈木兮，浑身经脉凸起，瞧着好似快要不行了！
　　鲜血从沈木兮的心口位置，顺着拂尘快速往外涌，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面容扭曲，敲骨吸髓般的痛，扒皮抽筋一般的苦楚，让她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从口中布团中的缝隙中溢出，沿着她的唇角不断的滴落。
　　“师父！”薄云风浑身都被冷汗打湿，几乎带着哀求，“师父，你快点，二嫂快不行了，我感觉她快要不行了！师父……”
　　老头的唇角亦渐渐的匍出血来，“忍住！一定要忍住！沈木兮！为了你的丈夫和儿子，沈木兮，你一定要忍住！忍住了！”
　　忽然间，沈木兮仰头，被堵住的嘴里，发出闷声呜咽。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沿着面颊，滴落在地。
　　“撒药！”老头大喊，快速拔出了拂尘。
　　说时迟那是块，薄云风慌忙打开药瓶，快速将药粉撒上去。饶是如此，鲜血还是不断的从沈木兮的伤处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让她的眸也跟着红了。
　　“二嫂？二嫂？”薄云风慌了，“二嫂你怎么样？”
　　沈木兮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不是冷汗就是血。
　　如老头所料，沈木兮身上的血，用药粉根本止不住，薄云风快速将捣烂的草药糊上去，老头顺势点了沈木兮几处穴位帮着止血。
　　“如何？”薄云风忙问。
　　“血会止住的，你先帮着把你二哥弄醒。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妻子，所以你放心便罢！”老头脚步有些虚晃，瞧着眼前的景物亦跟着颤颤悠悠的，“我、我还有事，先、先走一步！”
　　“师父，你去哪？”薄云风急了。
　　这种场面，让他一个人处置？
　　回头二哥醒了，发现他们悄悄的，背着他取了二嫂的凤蛊，还不得一人一棍子给打死？
　　“我……我去、去办件事！”老头颤颤巍巍的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掌心里仿佛捏了什么东西，有血不断的从指缝里渗出。
　　“师父？师父？”
　　任凭薄云风呼喊，老头都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回到血洞，老头便已经扛不住了，瞧了一眼面色发青的沈郅，费劲全身气力冲他招手，“你、你过来！”
　　沈郅神色有些恍惚，凰蛊在他的身体里作祟，撕扯之痛刚刚过去，这会他脑子亦是有些懵，恍惚间只瞧着有人冲自己招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郅儿！”老头扶着墙，缓步朝着沈郅走去。
　　沈郅定定的站在原地，就像个泥塑木雕一般，直勾勾的盯着他，面上毫无表情，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小祖宗！”老头将掌心搭在他的肩头，“疼吗？”
　　喘口气，老头慢慢的蹲了下来，“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知道凰蛊在你体内作乱，如果不是你血脉精纯，怕是挡不住凰蛊的阴气，不过没关系……”
　　掌心里有血淋淋的东西，老头面色惨白的笑着，“很快就没事了！很快的！”
　　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从血洞内传出，惊非山崖上的飞鸟无数。
　　若是幼时入体倒也罢了，孩子越小，与蛊的融合越好，毕竟孩子没有抵抗的意识。但长大之后，人本身的意识，会与蛊的意识相悖，谁都想控制对方，因此无法和平相处。
　　最后的最后，便是各自挣扎，且看谁能战胜对方。战胜的过程是痛苦的，歇斯底里的痛快，会让人处于崩溃的边缘，却又无法彻底的崩溃。
　　沈郅，现在就是如此。
　　凤蛊与凰蛊在体内重遇，是相互融合，还是相互征服，这是个问题。但老头需要凤凰重新合二为一，这就需要加入沈郅的自身意识，三者在体内较量，忍耐如薄云岫尚且疼得满地打滚，何况沈郅这般年纪……
　　底下的林子里，亦是飞鸟嗖嗖而起，快速飞离，好似受了莫大的惊吓。
　　薄云岫幽幽的醒转，第一眼便是去看自己的薄夫人。
　　下一刻，眼眸骇然瞪大。
　　“薄夫人！”
　　沈木兮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仰望着头顶，那一群飞鸟正好从上头飞过，越飞越远。
　　“薄夫人！”薄云岫疯似的冲上去，眸色猩红，俄而狠狠剜着薄云风，声音狠戾而切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薄云风身子一颤，手中的药瓶咣当落地，“二、二哥，我……”
　　“薄、薄云岫！”沈木兮张了张嘴，布团早已取下，“我、我好似听到了郅儿哭了……”
　　薄云岫的眉睫猛地扬起，“你是薄夫人！是薄夫人！”
　　“郅儿他、他说，他好疼，他在、在喊我！”沈木兮的嘴角不断匍出血来，“薄云岫，我听到我们的儿子在哭，你、你听到了吗？”
　　薄云岫瞬时泪如泉涌，“我只看到你浑身是血，是我……是我无能，是我不中用，是我……薄夫人，薄夫人，你别怕，只要有我在，我一定……”
　　可沈木兮似乎什么都听不到，始终重复着那句话，“你听……郅儿，在哭！”


第212章 凤凰一蛊
　　一直到沈木兮喊累了，才在薄云岫的怀里沉沉睡去。薄云岫一直哄着眼眶，沈木兮疼得厉害了，他便死死的抱紧了她，生怕她挣扎得厉害，到时候伤及她自身。
　　薄云风不敢说话，躲在树后，拿一双眼睛偷瞄着，心里揣着拨浪鼓似的，只等着那老怪物回来。他这一人，可不敢独自扛着，总得找个人分担。
　　其次……他也得盯着，以防薄云岫解开沈木兮身上的绳索，到时候放出了那个讨债鬼，事情就难办了！已然这般境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晌午时分，老头还是没回来。
　　没办法，薄云风只好去河边抓点鱼回来，毕竟薄云岫和沈木兮此刻，皆是身上带伤。
　　薄云风一走，沈木兮便睁开了眼，“薄云岫，我觉得好难受！”
　　“你别怕，熬过去就好！”薄云岫的眼中，已然布满了血丝。
　　此时此刻的他，历经取蛊之痛，又整夜整夜不敢阖眼，这样全神贯注的守着他，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上，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薄云岫……”沈木兮咬着牙，“我好难受，那种疼……我受不住了。你看看韩不宿，被剜出了凤凰蛊之后，她就死了……我也会是的！薄云岫，我也会死！”
　　“别胡说！别胡说！”薄云岫死死抱紧她，“不会有事的，等熬过了这一关，我们就自由的！薄夫人，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你要争气要努力，看看我……为了我撑下去，好不好？薄夫人，别说那些丧气话，我……”
　　我快扛不住了！
　　薄夫人！
　　沈木兮不断的摇头，不停的掉眼泪，仿佛是疼到了极处，苍白的脸瞬时拧成一团，“疼……”
　　“薄夫人！”薄云岫急了，那种取蛊的痛苦，他自己也刚刚经历过，当然明白有多疼。他是习武之人，尚且疼得满地打滚，何况沈木兮这样的弱女子，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她会……会死！
　　韩不宿什么模样，薄云岫是亲眼见过的，当初剜出了凤凰蛊，又受了重伤，就算韩不宿活下来，亦是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不想让自己的薄夫人，也变得跟韩不宿一样。
　　等等……
　　韩不宿？
　　薄云岫冷了眉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怀中的沈木兮，锐利的目光如同嗜血的青锋剑，恨不能将眼前这骗子戳得四分五裂，“韩天命！”
　　“薄云岫，我好疼！”沈木兮哭着说。
　　“我的薄夫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记得尊重别人，尤其是韩前辈！”他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沉重，“韩天命，你失败了！”
　　沈木兮定定的看他，刹那间目光狠戾，“薄云岫！”
　　“有些东西是你这种蠢货，不可能理解的。”薄云岫几不可闻的轻哼一声。
　　她与他，生死相许，有些东西……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薄云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是清醒的，方才真是差点没把他瞎子，不过就是走开一会的功夫，还以为那讨债鬼又把他二哥给蛊惑了！
　　幸好幸好！
　　只是，那老头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实上，老头这会也是刚醒，睡了一觉，又是精力充沛。默默的伸个懒腰，瞧了一眼，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郅，忙不迭凑上前，“沈郅？小祖宗？哎呦，小王爷？”
　　完了，沈郅半点反应都没有！
　　老头将沈郅抱起，着急忙慌的将他放在桌子上，快速捋开孩子散落在面上的发。
　　还好，还有气儿！
　　脉搏亦在！
　　幸好幸好！
　　还活着，便说明他已经开始适应这东西的存在，凤凰蛊一旦适应，就会很快的扎根生长。这小子的血脉精纯，与当初的韩天命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便是年纪与体格。
　　韩天命终究是个成年人，而沈郅……到底是个孩子。
　　“还好，还有气儿！”老头快速从石室内取出一个瓶子，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捏着瓶子便咕咚咕咚的往沈郅嘴里灌，“多喝点多喝点，让那两个小东西融合起来，便是大功告成了！”
　　沈郅是被呛醒的，一张嘴便是咕咚一口咽下去，到了最后实在喝不下了，终是哭了出来。他很少哭，小时候摔着磕着，也不轻易掉眼泪。
　　但是这一次，委实是吓着，也的确是太疼了。
　　凤蛊和凰蛊刚刚离开宿主，未经清洗就被放进了沈郅的体内，新旧宿主的更替，疼痛不亚于薄云岫和沈木兮。孩子还小，哪里受得住，自然是疼得满地打滚。
　　最后沈郅是脑门磕在了石头上，才晕死过去的。
　　“没事了没事！”老头轻轻抚着沈郅的脊背，将瓶子放在边上，转身去拿了药箱，仔细的为沈郅清洗额头上的伤，“别怕，这瓶水喝了下去，里面的两个东西能安分很久，等他们清醒过来，定然已经开始了融合，你不会再吃苦头了。”
　　沈郅声音沙哑，“真的吗？”
　　“嗯！”老头瞧着孩子乖顺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担心，不会再疼了！之后这两天，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只等着我把他们带去祭坛，你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沈郅轻轻揉着心口，昨夜这里疼得就跟刀绞一样，“以前不舒服的时候，娘会整夜整夜的抱着我，我最怕看到娘哭的样子。你能保证，娘以后都不会哭吗？”
　　老头摇头，一本正经的望着他，“我不能保证，但我能维持当下的局面，让你爹永远绑着你娘，你虽然有了凤凰蛊，但你血脉精纯，我能保证凤凰蛊与你彻底融合，让凤凰蛊为你所用，而不至于伤害你分毫，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沈郅抿唇，小脸满是脏秽，“我不想娘被绑着，娘，很喜欢自由。爹也和你喜欢娘，所以爹一定受不了娘变成那样！”
　　老头轻轻拂过孩子的小脑袋，“我尽力吧！保全你们所有人。”
　　“你昨晚怎么了？”沈郅问。
　　老头苦笑，“还不是为了取你爹和你娘的蛊，被这些蛊反噬，不过不打紧，我死不了！”
　　闻言，沈郅略带担虑的瞧着他，“你真的没事吗？”
　　“我若有事，定是大事，就没人能治得住那个讨债股！”老头转身去石室内拿了点干粮，“你且凑着吃，这里还有水，暂时不要出去，免得到时候惹出什么乱子。还有，你身上具备了凤凰蛊，有些时候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
　　沈郅瞧着自己脏脏的小手，“奇怪的事情？就好比，我不怕那些剧毒？”
　　“不，可能会招致一些毒虫蛇蚁，毕竟凤凰蛊合在一起，具备控蛊的能力，你可能还不懂得控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吓死你自己！”老头细细的叮嘱。
　　沈郅慌忙收了手，想起了之前那位韩婆婆指挥着虫子，还有陆如镜用虫子抓他的场景。他如今对那些黑漆漆的小东西，颇有心理阴影，委实不想招到跟前来。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就当是朋友，那些东西一旦受控，是极为听话乖顺的。”老头拂尘一甩，“我要回去看看你爹娘，你在这里老实待着，知道吗？”
　　“知道！”沈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那你……还从这儿跳下去吗？”
　　老头嘿嘿一笑，“想不想试试飞的感觉？”
　　沈郅摇头，“不想！”
　　“真是无趣！”老头纵身一跃，快速跳下悬崖。
　　沈郅站在洞口瞧了老半天，确定自己如果跳下去肯定会死，便慢慢的退回了洞内，这老头真是好本事，那么深的悬崖，说下去就下去，简直跟回家似的轻车熟路，委实了不得。
　　爹娘也在下面，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下去的？
　　顿了顿，他隐约听到了些许呼喊声，有些纷乱，似乎很熟悉！
　　“春秀姑姑？”沈郅骇然，猛地退回到洞内，仰头瞧着山洞顶部，“春秀姑姑来找我了？”
　　他明明留了一封书信，按理说春秀姑姑不识字，薄钰应该是的，阿右也该识得，怎么还来找他了呢？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吗？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要为父母做点事，去与爹娘汇合了，让他们不用找他。
　　怎么，还来呢？
　　春秀就在悬崖边上站着，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郅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
　　“不会的，沈郅一定不会有事！”薄钰咬牙切齿，“一定又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有人把沈郅带走了，所以用这封书信来拖延我们，迷惑我们！姑姑不是说，当初就是在这里，把爹给喊回来的吗？那现在，我们是不是也能在这里，再把爹叫出来？”
　　孙道贤悄悄的往下瞧了一眼，唉呀妈呀，这么高，太吓人了……赶紧把脑袋缩回来，离悬崖越远越好。
　　“对对对！”春秀连连点头，“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们大声喊，喊沈大夫就成。”
　　孙道贤不解，“不是应该找王爷吗？喊王妃干什么？”
　　“你懂个屁！”春秀狠狠抹去眼角的泪，“在王爷心里，沈大夫比谁都重要！”
　　但凡跟沈木兮有关，薄云岫比谁都敏锐，上次春秀就是喊了沈大夫，才把薄云岫给喊出来的，这回依样画葫芦，不知道是否还有效果？
　　且，试试吧！
　　漫山遍野都响起了喊叫声，此起彼伏，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沈郅其实都听到了，虽然听得不是清楚，但他知道，他们就在上面，他想开口应一声，怕春秀姑姑急了做出什么事来，可一想起自己身上的凤凰蛊，他的嗓子里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终究是有心无力，“对不起春秀姑姑，我不能出去，对不起！”
　　“郅儿？沈大夫！沈大夫……郅儿……”傍晚时分，外头开始下起雨来，春秀浑身湿透，脸上早已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许是累了，春秀蹲在树下，掩面大哭，“是我没用，看个孩子都看不住！沈大夫那么疼郅儿，她这是把命都交给了我，我却……我却把郅儿弄丢了！是我没用……”


第213章 诡秘的山洞
　　孙道贤撑着伞，无奈的瞧着蹲在树下的人，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忧虑之色，“你这么大块头，我这伞都遮不住两个人，遮住了你，都把我自己淋湿了。”
　　事实上，孙道贤还真的没见过春秀这么嚎啕大哭的样子，哭声里夹杂着绝望。其实他也明白，离王夫妇似乎遇见了生关死劫，弄不好是要丢性命的，而沈郅贸贸然的掺合进去，无疑只有白白送命的份。
　　可现在，沈郅已经失踪了，还能怎样呢？
　　春秀狠狠擦着脸上的泪，可眼眶发热，依旧有滚烫的东西不断从眼眶里滚出来。
　　“别哭了！”孙道贤撑着伞，自己却淋在雨里，“你在哭……就是又胖又丑，难看死了！若是不哭呢，好歹是个快乐的胖子。”
　　薄钰眼眶猩红，“我不相信找不到沈郅！这地方就这么大，一定是藏起来了！上次这么艰难都过来了，这次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姑姑，不要灰心，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的，就算不相信我们自己，也该相信沈郅！”
　　“看吧，薄钰说得没错，自怨自艾是最没用的。谁知道你在这里哭？有这力气，还不如好好去找，说不定你哭的这会功夫，沈郅就已经找到了呢？是不是？”孙道贤瞧着这该死的雨，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春秀站起身来，一张脸惨白惨白。
　　好像是有点道理的！
　　“哭是最没用的。”孙道贤将伞塞进了春秀的手里，“越是关键的时候，越得保全自己，回头你自己惹了风寒，还得让人伺候你，就更别想找到沈郅了！”
　　“这里，这里！”阿右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公子，奴才在山下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好似有点东西，很是奇怪，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奴才让人去盯着了，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薄钰眉心微凝，“走！去看看！”
　　“是！”
　　众人悉数跟在后头，也不知这奇怪的山洞里，到底有什么。
　　“会不会是血洞？”春秀发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血洞。”薄钰面色沉沉，“五叔的藏身地那么隐秘，若是这样就能被找到，他又如何躲藏这么多年？”
　　孙道贤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奴才瞧着，不像是血洞，倒有点像是祭坛之类的，有些符咒画得很是诡异！”阿右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瞧着薄钰，“公子，您要不暂时别进去，待咱们先去瞧个究竟再说？”
　　小王爷已经丢了，若是薄钰再出点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怕是一干人等，都得跟着陪葬。
　　山下的隐蔽处，果然是有个山洞。
　　阿右解释道，“如果不是下雨，将洞口边上的泥沙冲开了些许，咱们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山洞。洞口都是用杂草和藤条掩盖这，就算仔细看都未必能看出端倪。奴才去里头大致看了一圈，只觉得里面很是怪异，瞧着不像是寻常的自然形成山洞，墙壁上残留着一些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到了洞口的时候，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一些，薄钰便让众人都跟着进了山洞。
　　留下数人看守洞口，其他人跟着进山洞去看看。
　　春秀默默的抚上，别在腰后的杀猪刀，心里微微提了一口气，孙道贤吓得要死，蜷着身子躲在春秀身后，拿春秀做挡箭牌，走得那叫一个蹑手蹑脚。
　　阿右护着薄钰，缓缓朝着里头走去，“岩壁上的青苔，瞧着很新，应该是最近长出来的，颜色并不深沉，所以奴才觉得，这山洞近期应该有人在此处活动过。”
　　“近期？”薄钰有些犹豫，“近期不就是五叔他们吗？要么就是那个陆怪物。”
　　难道这里是陆如镜的巢穴？
　　思及此处，春秀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心里发寒，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这里真的是陆如镜住过的地方，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好在，不是。
　　“这好像不是那个怪物住过的地方。”薄钰跟在阿右后面，“嗅着没有那种怪怪的虫子的味道，还有腐烂的味道，倒是有些……有些……”
　　“是檀香味！”孙道贤开口，“这味道我最是熟悉。”
　　薄钰不解，“你为何连檀香味都是最熟悉的？”
　　孙道贤干笑两声，这话该怎么说起呢？
　　总不好说自己经常跑到寺庙门口，就等着那些世家的小姐，或者谁家的千金小姐，下轿子的时候，探着脑袋偷看，偶尔瞧着中意的，还得上去展示一下自己的“才情”和“才艺”吧？
　　“小时候身子不好，所以我娘经常带着我去寺庙里，求神拜佛多了，自然有神佛保佑。”孙道贤扯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出来的话还颇有些道理。
　　“求神拜佛，不如多做好事。”春秀紧了紧手中的刀子，哪敢放松警惕。
　　走出狭窄的山道之后，前面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一个圆台，这圆台最中央放着一个大鼎。
　　“这是什么东西？”春秀不解。
　　薄钰也未曾见过，缓步拾阶而上，走近了这个大鼎。
　　“是大鼎吗？”薄钰问。
　　“我倒是觉得，这个东西像是沈大夫的炼药炉。”春秀收好刀子，插着腰绕着大鼎走了一圈，“且不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弄起来的？”
　　思及此处，春秀伸手去抱了抱。
　　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最少要两个人以上才能抬起它。
　　“这东西太大了！”孙道贤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
　　惊得众人面色骤变，瞬时齐刷刷的盯着他。
　　“我……”孙道贤愣了愣，“我就是试试看，这玩意是什么做的？不过现在我明白了，绝对不是金子和银子！”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谁会把金子和银子搁在这里，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春秀翻个白眼，“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委实有点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春秀姑姑真的觉得，在哪见过？”薄钰问。
　　春秀点点头，“我这记性不太好，若是郅儿在，一定能……”
　　说到这儿，春秀默默的闭了嘴，是啊……郅儿丢了，他们就是在找郅儿。
　　沈郅那么聪明，记性又好，若是在这里，必定能看出端倪。
　　“如果沈郅在，他博学强记，一定能说出点名堂来！”薄钰音色哽咽，默默的走下台阶，瞧着整个石台，有些微微的发呆。
　　“这个东西放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妙用？”孙道贤摸着下巴问。
　　春秀气不打一处来，“傻子都该笑得，这么个庞然大物放在此处，定然是有妙用的。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这妙用到底是什么？总不能是放在这里，吸收天地灵气吧？”
　　一个山洞内，哪有什么灵气可言，有也只是阴气罢了！
　　薄钰问，“或者是招什么小虫子？”
　　孙道贤整个人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你莫要胡说，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小虫子呢？我最怕虫子了，不可能有小虫子的。”
　　“说不定会有毒蛇！”春秀轻哼。
　　一个大男人，老往她身后躲，这算几个意思？
　　“这些立在圆台边上的八根石柱，都刻着特殊的文字，还有一些图纹，瞧着很是诡异，奴才也看不懂这戏是什么意思？”阿右指了指八根石柱。
　　在圆台边上，立着圆形的八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面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纹。凤凰嘴里都含着一颗明珠，原是双龙戏珠，如今倒像是凤求凰一般。
　　“我觉得这像是某些部族里的特殊仪式。”春秀皱眉，“这石柱上头的纹路，好似有些熟悉啊！你们看看，这些五芒星，是不是很像当初沈大夫遇见过的那些东西？”
　　薄钰慌忙凑上去，伸手轻轻抚过石柱上的纹路，俄而瞧着凤凰雕刻，“是不是……凤凰蛊？”
　　他跟沈郅日夜相处，沈郅很多事情都没有瞒着他。
　　往日里，薄钰只当自己不知道，即便步棠跟沈郅提及这些事的时候，薄钰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那些事情是沈郅的秘密，薄钰是抵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除非……
　　沈郅遇见了危险。
　　“瞧着好像是有点……”阿右皱眉，不敢继续往下说。
　　“五芒星，冥花，但是没有眼睛啊！”薄钰环顾四周，“大家找找看，那个五芒星正中央的眼睛在哪？”
　　“找眼睛？”孙道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找什么眼睛呢？
　　“沈郅当初画给我看过，我记得是三部分组成的，是护族的标记。”薄钰在山洞内快速奔跑着，“快、快点找！找一个眼睛的标记！快点！”
　　“好！”春秀转身就去找。
　　所有人都在找，唯有孙道贤撇撇嘴，抖了抖身上的湿衣服，大概是觉得冷，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慢慢悠悠的走上了圆台，就倚着大鼎站着，“眼睛？找什么眼睛？眼睛自然是在脸上！真是奇怪得很！”
　　瞧着一帮人团团转的模样，孙道贤捂着嘴偷笑，“真是一帮蠢货。”
　　所有人在山洞内一寸寸的搜过去，阿右甚至纵身飞起，连山洞顶端的石壁都查遍了，也没瞧见什么眼睛的标记，冥花遍布，唯不见重生之眼。
　　“没有！”阿右摇摇头，“公子，您真的没有记错吗？真的会有眼睛的标记？”
　　薄钰走上圆台，冷着脸环顾四周，“按理说是不会记错的，沈郅的记性那么好，而我所见，都是他亲手画出来的，除非他画错了！”
　　不，薄钰宁可是自己记错了。
　　沈郅那么聪明，绝对不会记错的。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钰儿，真的没找到！”春秀喘着气，“都找遍了！”
　　“奴才让所有人寸寸的搜，生怕有夹层或者密室机关之类的，可这里所有的石壁都是实心的，说明此处并无密室。这只是个放了这么个东西的山洞，别无寻常特殊之处！”阿右行礼。
　　薄钰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凤凰蛊，冥花，还有五芒星，除非有我们没想到的地方，一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
　　“我也相信钰儿！”春秀冷静下来想想，“你跟郅儿一直在一起，他知道的，你肯定也知道一些。这些图案，我在沈大夫那里也见到些许，所以我觉得你说的应该是真的，只是我们找不到而已！大家再细心点，重新搜一遍，许是还会有什么犄角旮旯没发现呢！”
　　孙道贤在旁边泼凉水，撇撇嘴坐在了地上休息，“哎呦，这地方一眼就看遍了，还搜第二遍干什么？搜个屁，还不如坐下来好好休息。”
　　“你给我闭嘴！”春秀冷喝，“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丢出去淋雨，让你冻死在外头。”
　　“没良心，亏我方才还给你撑伞了！”孙道贤哼哼两声，不悦的别开头。
　　本世子不高兴，本世子不理你！
　　“大家重新找！”薄钰下令，“小心点，一定要小心，寸寸都找，不要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是！”阿右领命。
　　孙道贤悠闲自得的靠在大鼎的腿肚子上，瞧着一帮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自己跟前团团转，许是看得烦了，合上眼睛就想睡觉。
　　梦里，有鸡鸭鱼肉，有山珍海味，有美人如云，有……
　　“喂！”背上赫然挨了一脚，孙道贤忽然像是滑出去的一尾死鱼，以倒栽葱的方式，从台阶上滑了下去。
　　春秀闷声疾呼，终是来不及了。
　　孙道贤的脸先着地了，睁开眼的瞬间，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山洞。
　　“我、我就是觉得你穿着湿衣服睡觉，会、会染上风寒，所以……”春秀慌忙跑下台阶，“谁知道力道用得太猛了些，踹着你了！”
　　孙道贤的脸皮都差点蹭下来，好在皮厚……
　　饶是如此，半张脸当即红肿起来。
　　“我这哪里是受风寒，分明是惨绝人寰，要我命啊！”孙道贤差点没哭出来，捂着脸就红了眼眶，“你就不能用手，非得用脚踹？你自己的手劲有多大，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还用上脚了……”
　　春秀生生咽了口口水，“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快些起来。”
　　“别！”孙道贤惊呼。
　　下一刻，只听得“咯嘣”一声。
　　连薄钰都跟着心肝颤动，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来：完了！
　　“啊啊啊啊，我的腰啊……”孙道贤杀猪般的尖叫着。
　　春秀慌忙松了手，阿右赶紧上前，领着人一道将孙道贤搀起来，小心翼翼的抬到了圆台底下靠坐着。
　　“你这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啊！”孙道贤疼得哭了，“你这个臭婆娘，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还给你撑伞，结果你要折断我的腰，娘啊……我好惨啊……”
　　“别嚎了！”薄钰揉着眉心，“嚎得跟杀猪似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孙道贤恨恨的抽抽两声，“那你来试试，差点没把我折成两截，我……嗯？这是什么玩意？”
　　薄钰即便下了台阶，春秀亦是冲了过去。
　　就在孙道贤所靠坐的位置边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和周边的那些石块似乎不太一样。既非雕饰，瞧着像是特意而为之。
　　“这是什么东西？”薄钰不解。
　　阿右想了想，“公子，您和春秀姑娘，带着世子退后，且让奴才试试看！若是有危险，你们尽快离开山洞，切莫逗留。”
　　“阿右？”薄钰骇然。
　　“阿右什么都不怕！”阿右俯首，“只要能救到小王爷，能帮上公子，阿右这条命就算折在这里，也是值得的！公子，快些吧！小王爷失踪，若是再没有小王爷的消息，只怕……”
　　找人这种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快，搀我一把！”孙道贤想了想，最后干脆命令春秀，“背我，不然不走！”
　　春秀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瞧着薄钰，“钰儿，你快些退后，待我搞定这个讨厌鬼再说。”
　　薄钰点头，快速退到了洞口狭窄处位置，方才他们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背我！”孙道贤别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傲娇姿态。
　　“呵！”春秀一弯腰，直接将孙道贤打横抱起，快步朝着洞口走去。
　　众人皆是愣住：“……”
　　“孙道贤，我可告诉你，若不是看在侯爷夫人的份上，姑奶奶一定把你丢在这里，让石头埋了你，省得你这矫情鬼祸害大家。”春秀咬牙切齿的警告着。
　　孙道贤自个都愣了，他只是让她背着他出去，没想到这女人……
　　嗯，怀抱倒是挺舒服，就是这姿势，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按理说，不都是男人抱女人吗？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女人抱男人？
　　孙道贤无奈的轻叹，谁让自个这小身板，还不够春秀一顿削呢！
　　待众人退后，确定若有意外，大家能顺利逃开，阿右快速摁下了那块凸起的石块。
　　一声巨响，所有的侍卫，第一反应是护住薄钰。
　　阿右飞身而起，直扑向外。
　　然则下一刻，却是薄钰惊呼，“快看！那个大鼎沉下去了！”
　　轰隆巨响过后，洞内出现了强劲的震颤，俄而是碎石不断的从顶上落下，但也只是一些小碎石，并没什么大碍。
　　圆台上的那个大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往下沉。
　　“这是怎么回事？”春秀面色骇然，“这……这东西下面还有什么？”
　　只听得一声轰隆响，整个大鼎彻底沉没在圆台正中央，其后有石板快速合上，将大鼎藏了起来，严丝合缝的压根瞧不出这里曾经放过，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眼睛！”阿右疾呼，“公子，是眼睛！是眼睛！”
　　虽然阿右兴奋得含糊，但薄钰却是明白过来了，推开护着他的侍卫，疯似的冲上了圆台，清晰的看到，就在大鼎消失的位置，有一个眼睛的位置。
　　“眼睛！”薄钰兴奋不已，“是护族！是护族的标记！没错了，没错了，这里就是护族留下的，附近的苔痕都还很新，说不定沈郅就在附近！”
　　沈郅会在附近吗？
　　“坐好！”春秀快速将孙道贤放下。
　　脊背上的凉意传来，冻得孙道贤瞬时打了个寒颤，莫名的怀念起春秀温暖的怀抱……这地上也是冷冰冰的，真是硌得他哪哪都不舒服。
　　“姑姑你看，是眼睛，我说的没错吧！”薄钰忙指着地上的眼睛标记。
　　春秀点点头，“这里应该是护族用来祭祀的地方吧？你看这些柱子，还有这些纹路。”
　　薄钰一愣，“祭坛吗？”
　　“兴许就是！”春秀有些担心，“这祭台还是新的，而且近来一直有人活动，说不定那些人还会再来的。至于到底想干什么，到时候咱们就好好问问！”
　　“姑姑的意思是，守株待兔？”薄钰眨了眨眼睛。
　　这山洞内，一眼就看到边了，是以不方便躲藏，也不可能躲在这里。
　　“到时候我们在外头候着，且看着都有谁进出这个山洞，回头将洞口堵住，那人就跑不了了！”春秀瞧着地上的这只眼睛图案，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
　　她记得阿落跟她解释过，眼睛闭着的，便是寻常的，若是眼睛睁开了……
　　嗯，这只眼睛是睁开的，所以这里一定会有个大阴谋。
　　春秀没念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瞧着山里的猎户都是挖坑让动物往下跳的，这些大概是一样的道理吧！
　　“我知道姑姑的意思，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薄钰眉心皱起，“就这么办罢了！”
　　待雨停之后，所有人都退出了山洞，阿右带着人彻底清扫了山洞内的痕迹，将一切都回归原处，免得到时候被人瞧出异常。
　　做完这一切，薄钰便领着众人躲在了山洞外头，悄悄的埋伏着，只等着猎物上门。
　　既是护族的山洞，按理说来的也会是护族之人，沈郅是护族的少主，想来就算落在他们的手里，应该也不会吃太大的苦头才是。
　　那个洛南琛，不是已经效命于沈郅了吗？
　　应该……不会有事吧？
　　夜里静悄悄的，山洞内外并无任何动静。
　　薄钰吹了一夜的风，也没等到山洞的主人出现，白日里似乎也没动静，可谁也不敢动，只能待在原位继续埋伏。
　　谁也不知道，这山洞的主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一天？
　　两天？
　　一个月？
　　两个月？
　　或者，更长……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孙道贤苦着脸，“春秀，我饿了……”
　　春秀狠狠剜了他一眼，“闭嘴！”


第214章 最后的厮杀
　　“都别吵了！”薄钰面色微白，眼下他只想找到沈郅，其他的……什么都不关心。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着这撞树的兔子，主动送上门来。
　　殊不知山崖下，又出现了些许状况。
　　薄云岫因着被取了凰蛊，此刻身心俱疲，后来又因着沈木兮高热晕厥，薄云岫不敢松懈，亲自照顾着沈木兮，直到她好转。
　　但也因为这样，薄云岫自身衰弱，导致沈木兮醒后，他便撑不住晕死过去，足足睡了两日。
　　如此一来，原本定好的计划，也被耽搁下来。
　　“师父啊，我觉得还是你下手太重了，看你给折腾得，我二哥和二嫂都快不成人形了！”薄云风心里着急，“在这样弄下去，怕是真的要被玩死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你担什么心？”老头前两日的脸色亦是不太好，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的一个，“再说了，又不是妖，怎么就不成人形了？年纪轻轻的，吹牛也不打草稿！”
　　薄云风张了张嘴，这死老怪物！
　　“放心放心！”老头绕着薄云岫夫妻二人走了一圈，“瞧着精神头都会恢复了，咱们这就去祭坛，把那讨债股给取出来，到时候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讨债鬼怎么拿出来？”薄云风有些犹豫，“放哪儿？”
　　老头翻个白眼，“要不要放你身上？”
　　“呵，我不想英年早逝！”薄云风冷着脸，“你就不能快点，成日里婆婆妈妈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着我二哥二嫂，真不知道你是来救人的还是坑人的？哦对了，你还是始作俑者，那鬼东西还是你的种。”
　　提起这个，老头面上无光，极是嫌弃的白了他一眼。
　　“走吧走吧！”老头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跟着我走！”
　　“二哥？”薄云风忙不迭凑上去，“你觉得如何？”
　　薄云岫面色青白，将沈木兮打横抱起，“我没事！”
　　没事才怪！
　　但薄云风也知道，二哥是绝对不会将二嫂交给其他人的，包括他这个亲兄弟。
　　沈木兮是薄云岫心头的朱砂痣，谁都碰不得！
　　山路不好走，薄云岫走得很是小心，生怕将怀里的人磕着碰着。
　　自打取出了凤蛊，沈木兮便变得很是安静，像是格外虚弱，按照老头的说法，那是因为回魂蛊失去了凤蛊之后，断了与外界的直接联系，所以回魂蛊会在一段时间内显得格外安分。
　　但等到回魂蛊适应了这种状况之后，就会彻底的占据沈木兮的身子，如此一来，沈木兮便再也回不来了。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得抓紧才行！
　　“师父，还要多久？”薄云风有些着急。
　　瞧着薄云岫额头上的汗，还有这脖颈处的青筋微起，足见其虚弱与疲倦，再这样走下去，任谁都会吃不消。
　　“放心吧，很快的！”老头拂尘轻摇，“沿着前面这条路出去，便能看到正道，那山洞不远，若是累了就歇一会。”
　　“二哥，你歇会！”薄云风忙道。
　　薄云岫摇摇头，“继续赶路吧！”
　　低眉望着怀中沈木兮，略带血丝的眸子，目光柔和至极。
　　他能等，他的薄夫人等不了。
　　“真是情之为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老头感慨万千，却换来薄云风一记杀人般的眼神。
　　还敢说，始作俑者！
　　老头撇撇嘴，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傍晚时分，眼见着薄云岫已经摇摇欲坠，众人便停下来休息。不过山洞也不远了，明日午时之前肯定能赶到。
　　“我问你！”薄云风悄悄的拽着老头到了僻静处，“我二嫂的回魂蛊，你到底有几分把握？现在瞧着安生，谁知道上了祭坛会不会突然爆发？这讨债鬼太狡猾，我怀疑他是在养精蓄锐。”
　　老头皱眉，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火光。
　　沈木兮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瞧着的确不太对劲。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可现在能到祭坛已经不错了，总好过半路上觉醒，到时候不可收拾！”老头无奈的喘口气，“真是棘手得很。”
　　一听这话，薄云风猛地瞪大眼睛，“等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把握？你没把握还拍着胸脯作甚？这是要害死我二哥和二嫂吗？”
　　“一蛊双生，我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老头挠挠头，“一个长生，一个不死，一正一邪，原是相生，谁知道能不能相克？”
　　薄云风真的想一拳薅死这老头，“你说你没事，倒腾出这么可怕的东西干什么？”
　　“昔年秦王，一心想得长生，谁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赔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原是想护族徐家满门，谁知最后反而死在自己人手里，真是时也命也，躲都躲不过！”老头摇摇头，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眼角有些湿润。
　　罢了罢了，说也无用。
　　“那到底怎么办？”薄云风压着嗓子低低的问。
　　老头想了想，“我已经想好了，你且放心罢！”
　　薄云风皱眉，老头已经回到了火堆旁，瞧着薄云岫夫妻紧紧相拥的姿态，心里真是百转千回。这是他亲手造的孽，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总归不能让这讨债鬼，再跑了！
　　待火光熄灭，待天亮之后，真正的生死一战，即将拉开序幕。
　　今儿天气不太好，天色都是灰蒙蒙的。
　　老头走得并不快，脚下似乎有些沉重。
　　“师父？”薄云风上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是昨夜受了凉。”老头拂尘轻甩，“回头给我弄个叫花鸡来，我吃了一准管用。”
　　薄云风翻个白眼，“服了你！”
　　“再往前走便是！”老头指了指前面，瞧了一眼面色发青的薄云岫，俄而将视线落在已经睁开双眼，却始终安静至极的沈木兮身上。
　　这东西……终是要开始作祟了！
　　薄云岫紧了紧怀中的沈木兮，他知道，这不是薄夫人看他的眼神，但总是忍不住想迎上她的目光。私心里觉得，多看她一眼，多给她一分暖，也许她会醒过来。
　　也许，也许……
　　“那个，好像是王爷吧？”春秀皱着眉。
　　薄钰愣了半晌，“是爹……”
　　可是，为何没瞧见沈郅呢？
　　“王爷抱着王妃呢！”孙道贤不解的皱着眉，“王妃这是怎么了？被绑得跟粽子一样，躺在王爷的怀里一动不动，难道是死了？”
　　春秀动作是极快的，一手捂住了孙道贤的嘴，一手揪着他的胳膊，瞬时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那一刻，孙道贤瞬时泪流满面。
　　说说也不行？
　　疼啊……
　　死女人，下手那么重，又不是让你杀猪！
　　当然，这话孙道贤可不敢说出口。
　　“忍住了没？”春秀皮笑肉不笑的问。
　　孙道贤流着泪狠狠点头，待春秀抽了手，他便顾自捂住了嘴，免得疼得哭出来。是了，疼也得憋着，不许哭不许叫，否则猪脑袋不保！
　　“别吵了！”薄钰黑着脸。
　　姑姑怎么了？
　　五叔和那老头在一起，那个老头……
　　莫非就是这个山洞的主人？
　　他们想干什么呢？
　　沈郅留下的那封信上说，他是去帮爹娘的忙，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或者，他们是知道沈郅下落的？
　　薄钰心里不确定，瞧着薄云岫抱着沈木兮，某些黑暗的想法在心里快速蔓延。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沈郅毕竟是薄家的孩子，又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按理说不可能去牺牲沈郅，按理说……
　　可是，这样可怕的想法就像是在薄钰的心里生了根一般，不断的折磨着薄钰的内心。
　　“师父，就是这个山洞？”因着之前隔得远，是以谁都没发现，附近竟然藏着离王府的人。薄云风在山洞口走了一圈，心里有些奇怪，“就这样，也不怕被人发现。”
　　“下了一场雨，倒是将封印给洗去了！”老头轻叹，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罢了，先进去吧，眼下这种局面，已经没有时间耽搁！”
　　“沈大夫？”春秀皱眉，扭头望着薄钰，“钰儿，你觉得这事儿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我这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要出事似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等来的是王爷和沈大夫呢？那郅儿呢？”
　　薄钰面色发青，“我也觉得不太对。”
　　“等他们进去，我们也进去看看！”春秀有些犹豫，“别打扰他们。”
　　“好！”薄钰招招手，阿右快速上前。
　　“公子？”阿右看到薄云岫进去的时候，亦是吓了一跳，谁都没想到，竟然会等来王爷。
　　薄钰深吸一口气，“你挑几个身手机灵的，我们一起进去，不许惊动里面的人，一定要悄悄的。”
　　“是！”阿右颔首，快速挑拣了几个身手矫捷的。
　　孙道贤自然怂得厉害，打死也不会进去的，薄钰和春秀也不想让他进去，毕竟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还是留在外头，让门看着他比较好！
　　压着脚步声，阿右在前面领路，薄钰和春秀小心翼翼的跟在阿右后面。
　　好在之前进过一次，此番倒也轻车熟路。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圆台正中央的那个大鼎，不过老头却是站在台上半晌都没吭声，瞧着似乎是有些疑虑。
　　也不知这老头在想什么？
　　两道眉紧紧拧起，好似……
　　得亏薄云岫现在身子虚弱，否则怎么会感觉不到周边有人？轻轻的将沈木兮放在一旁，薄云岫稍稍喘口气，“怎么了？不行吗？”
　　“有人动过这里！”老头环顾四周，“我这东西都让人给碰过了！”
　　“碰坏了吗？”薄云风忙问，上前查看大鼎，“这炼蛊炉不是好好的吗？瞧着没磕着碰着，还是你当初做的那样。我瞧着，没什么不一样！”
　　老头紧了紧手中的拂尘，“你懂个屁，这地方是我亲手打造的，我还不知道吗？有人进来了，还在这里转悠了很久，不过东西倒是没碰坏，只是……稍稍偏离了我之前的位置。”
　　“会有问题吗？”薄云岫忙问。
　　他如今最担心的是沈木兮，别的……
　　沈木兮靠在墙壁处，睁着眼，冷冷的瞧着圆台上的炼蛊炉，似要用眼神在上面戳个洞出来。
　　提及炼蛊炉的时候，薄云岫心里紧了紧，他记得沈木兮的药庐里也有个，不过沈木兮的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拿起来，不似这个……大得好像能装下几个人。
　　“炼蛊炉？”薄云岫眉心紧皱，“敢问，这东西是不是有个，很小很小的……类似的？”
　　“有！”薄云风率先点头，“这东西有个缩小的式样，便于随身携带，但那个东西，只适合炼小蛊，若是遇见太过庞大的，压根不管用！催生冥花倒是一等一的好用，效用又快！”
　　冥花？
　　薄云岫沉默。
　　“二哥你放心，已然到了这一步，便是一定要竭尽全力的，不管是师父还是我，都会帮你和二嫂。这业障，也该结束了！”薄云风咬着牙，狠狠的瞪着沈木兮。
　　他可没忘记，这讨债鬼咬他的那一口。
　　沈木兮轻哼，除了刚刚取出凰蛊时，胡言乱语了一阵，这么多天以来，还是头一回听到她再开口说话，“就用这个对付我？老头，你是不是太自信了？别忘了，我们血脉一致，而且一蛊双生……你要杀了我，就得先杀了你自己！可惜啊，你死不了！”
　　“你给我闭嘴！”老头轻哼，抬步下了台阶，走到了那块凸起的石头位置。
　　薄钰定睛望去，眉心紧蹙，为什么还没见到沈郅？
　　春秀摁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莫要着急，若是沈郅真的在这附近，一定会出来的。
　　如上次一般，一声巨响过后，那大鼎便快速沉陷下去。
　　如此这般，老头又回到了正中央位置，盘膝落座，“死不了又如何？对付得了你便罢了！该了结的，就不该有所犹豫，该结束的……就结束吧！纠缠了这么多年，害了太多人，委实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老头，你舍得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沈木兮冷笑，“若我是你，就好好的利用自己，你明明可以活得更好，为什么非要跟过不去，我是你儿子，你不该站在我这边吗？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大义灭亲四个字，要我教你怎么写吗？”薄云风咬牙切齿。
　　薄钰瞪大眼睛。
　　姑姑在胡言乱语的说什么？？
　　大义灭亲？
　　饶是春秀没读过书，也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杀人的意思啊！
　　杀至亲？！
　　薄云岫紧了紧袖中拳头，“什么时候开始？”
　　“我调息完毕便罢！”老头周身晕开些许红光，瞧着淡淡的，却格外瘆人。
　　血洞内，沈郅瞧着密室内打开的石门，深吸一口气，提着灯笼往里头走去。密道很黑，灯火葳蕤，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前方如何，委实难以预料。
　　四周阴测测的，这山洞里都是台阶，好似有些坡度，走的时候，人会前倾，好似要滑下去一般。
　　沈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走着。现如今他身负凤凰蛊，是爹娘所有的希望，不能有任何的意外。
　　爹娘，你们等着我！
　　郅儿一定会做得很好！
　　也不知道沿着石台阶走了多久，沈郅觉得自己的双腿都有些打颤了，终于走到了一道石门面前，石门紧闭，他记得老头教过他机关的摁扭位置。
　　提着灯笼，沈郅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找着地接缝。
　　终于找到了墙角的凸起位置，沈郅欣喜若狂的一脚踩下去，偌大的石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的打开。
　　“开了！”沈郅快速进了门。
　　里面仍是黑漆漆的，沈郅将灯笼里的蜡烛取出，点燃了周边的火台。
　　直到火光燃起，他才看清楚周遭，这地方不大，正中央位置放着一个类似于大鼎的东西，瞧着好像是师公留给娘的炼蛊炉。旁边还挂着一个梯子，似乎只要稍稍挪动就能贴着这个大蛊炉。
　　“娘！”沈郅用力的推动了梯子。
　　这梯子原就是准备好的，稍稍一推便已经贴在了炼蛊炉上。
　　沈郅提了一下脚边的袍子，小心翼翼的攀上了梯子，朝着蛊炉里面爬去，“娘，郅儿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娘，你别怕，郅儿会陪着你的。郅儿为了娘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像当初娘为了郅儿，可以忍受一切！”
　　蛊炉是有盖子的，但盖子上的机关位置，老头也是交代过的，沈郅要打开并不是难事。
　　钻进炼蛊炉的那一瞬，沈郅默默的垂下眉眼，眼角湿润。
　　就这样，连一声再见都不说吗？
　　薄钰，没跟春秀姑姑，还有阿落姑姑，小棠姑姑，皇伯伯……
　　他还来不及说一句再见，真是好可惜！
　　盖子合上的那一瞬，四周漆黑一片。
　　沈郅心里害怕，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老头说，很快就会好的！
　　很快！
　　很快！
　　老头起身的时候，也是炼蛊炉重新升起之时。
　　“师父，接下来怎么做？”薄云风问。
　　沈郅将耳朵贴在蛊炉的炉壁上，能清晰的听到外头的人在说话，他不敢吭声，不敢大喘气，悄悄的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呼吸太重会被人察觉。
　　娘会进来，爹肯定会陪着娘。
　　爹的武功好，呼吸声太沉，怕会瞒不过他……“把人带过来！”老头吩咐。
　　薄云岫重新抱起沈木兮，缓步走上了台阶，瞧着偌大的炼蛊炉时，心里有种莫名的惊慌，那种隐隐戳戳的疼，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他思来想去，许是太过担心薄夫人的关系。
　　在薄夫人的额头亲了亲，薄云岫软着声音哄着，“熬过此番，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彻底团圆！薄夫人，坚持住，我相信你可以的。”
　　沈木兮的眼底，闪过一掠即过的泪光，俄而又消弭无踪。
　　“薄云岫，你会后悔的！”她启唇，笑得那样狠戾，“你信这老头真的能救她吗？他跟我是亲生父子，我相信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会心软的。不如你我且拭目以待，若是他心软你当如何？一剑杀了他吗？”
　　“你想让我杀了他？”薄云岫周身冷冽，眸中凝着冬日里的冰棱，恨不能钻进她的身体里，将那该死的东西拔出来，狠狠的碾碎在地，“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别想了，你不会得逞的。”
　　沈木兮摇着后槽牙，“你们都会后悔的！我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被降服，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那就等着吧！”薄云岫不再看她。
　　“师父？”薄云风瞧着老头绕着圆台走了一圈，似乎是在检查，“如何？”
　　“没事，可以准备了！”老头从怀中取出一圈红线，“将所有石柱都用这红线牵连在一起，最后绕着这炼蛊炉，成一个五芒星。”
　　薄云风颔首，接过红线便忙碌开来。
　　老头将几个铜钱，分别摁入了炼蛊炉的五个方位，四方一正中。
　　明晃晃的蜡烛被点燃时，薄云岫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的眯起危险的眸，冷不丁环顾四周。
　　吓得阿右慌忙将薄钰摁回去，险些被王爷发现。
　　春秀捂着口鼻，捂着心口，吓得一张脸都变了颜色……还好，还好没被发现。
　　“师父，完成了！”薄云风喘着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子，“然后呢？”
　　“然后退到一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更不要打开这个盖子！”老头瞧了一眼沈木兮，“薄云岫，把她交给我吧！”
　　薄云岫犹豫了一下，舍不得。
　　“快点，她已经苏醒了，再晚就不是你的薄夫人了！”老头咬着后糟牙，狠狠盯着沈木兮的双眼，父子两个落到这样的地步，早就说不清楚是谁的错！
　　薄云岫绷直了身子，默默的将沈木兮交出去。
　　打横抱住了沈木兮，老头最后瞧了二人一眼，“待我们进去之后，盖子会主动合上，你马上将蜡烛吹灭，并且用火点燃红绳。待红绳燃尽，蜡烛重燃，再打开炼蛊炉！”
　　“师父？”薄云风提心吊胆，“大概要多久？”
　　老头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音色略显沙哑，“若是……若是失败了，你们就自求多福！”
　　“师父？”
　　薄云风疾呼，老头却抱着沈木兮飞入了炼蛊炉中。
　　刹那间四周震颤，炉盖重重合上。
　　薄云风慌忙拽着薄云岫下了圆台，依着老头所交代的，快速点燃了红绳。羸弱的火光沿着红绳滋滋滋的蔓延，速度很慢，很是迟缓。
　　“薄夫人？”


第215章 最后的厮杀2
　　四周颓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里只剩下红绳上的一道火光，明明是星星之火，却在每个人心里成了燎原之势，谁也不知道炼蛊炉里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炼蛊炉安静得很，侧耳听着压根听不出来有什么动静。
　　“二哥，你且冷静着，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薄云风心头怦怦乱跳，见着薄云岫的面色，委实是吓得半死，生怕薄云岫会忍不住冲上去，“眼下已经进去了，就说明师父在里面引蛊，你若是轻易的打开了炉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想了想，薄云风刻意加上一句，“若是坏了事儿，二嫂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薄云岫的面色，惨白如纸。
　　“钰儿！”春秀低喝。
　　终是没能拦住薄钰。
　　薄钰冲了出去，呼吸微促的瞧着炼蛊炉，俄而瞧着目瞪口呆的薄云风，“五叔，你把沈郅藏哪儿了？”
　　“嗯？”薄云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都是迷惑不解的神色。
　　藏沈郅？
　　“你胡言乱语什么？我藏小侄儿作甚？”薄云风摇摇头，见着薄云岫趋于冷静，这才松开兄长，疾步走到了薄钰跟前，慢慢蹲下来问道，“薄钰，你到底在说什么？小侄儿呢？没跟你在一起？”
　　薄钰浑身轻颤，目色惊恐的盯着他，“五叔，你真的没有藏起沈郅吗？”
　　薄云岫回过神，慌不择路的冲过来，一把握住薄云岫的胳膊，力道之大，疼得薄钰的脸色全变了。
　　“你说什么？”薄云岫双眼猩红，如同淬了鲜血一般，脖颈处青筋凸起，“郅儿不见了？”
　　“疼……爹，好疼……”薄钰疼得眼泪都下来了，“爹……”
　　春秀箭步冲上去，慌忙抱住了薄钰，“王爷，王爷！手下留情。”
　　如此，薄云岫才晃了晃身子，意识到自己过激了，紧跟着蹲下来，呼吸微促的盯着薄钰，“你把话说清楚，郅儿究竟怎么了？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之前遇到陆如镜那次，不是已经安全无恙的跟你们回去了吗？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郅儿……”春秀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下来了，哆哆嗦嗦的从怀里取出沈郅留下的书信，递给了薄云岫，“那天夜里，郅儿起夜，阿右都跟着的，也瞧着他回到了屋内。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就留下这么一张纸，人已经不见了！”
　　阿右扑通跪地，“是奴才该死，奴才护主不利，请王爷降罪！”
　　“不见了？”薄云岫慌忙拆开书信。
　　薄夫人已经这样，若是沈郅再有个好歹，他薄云岫此生，便是生无可恋。薄云岫亲自教过孩子写字，自然是识得儿子的笔迹。
　　书信上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沈郅要为父母做点事，所以要离开大家，让大家都不要去找他，若是能全身而退，他一定会回来的。
　　还特别叮嘱春秀姑姑，莫要着急，莫要哭。
　　别看沈郅平时，性子冷冷的，实则与他父亲一样，外冷内热……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可以不惜一切。
　　下一刻，薄云岫忽然转身，恶狠狠的揪住薄云风的衣襟，冷然将他抵在墙壁处。
　　墙上凸起的石头尖儿，锋利无比，刺得薄云风直皱眉头，疼得冷汗旋即流下，“二哥、二、二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嘛？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动我儿子！”薄云岫歇斯底里，“薄夫人已是如此，你怎么敢动我儿子？薄云风，你是不是想死啊！我儿子到底在哪？郅儿在哪？”
　　薄云风被拎在半空，眼见着是要断气了，这会哪里还能应得出声来。
　　“王爷！王爷！”春秀忙冲上去，“钰儿，阿右，快！”
　　薄钰死死抱住了薄云岫的腿，“爹，要是把五叔掐死了，就真的找不到沈郅了！爹！”
　　“王爷，王爷，小王爷要紧！”阿右急了。
　　深吸一口气，薄云岫狠狠将薄云风摔在地上。
　　他颤抖着晃动手中的信纸，眼中噙满泪水，如同发了狂一般，“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别动我儿子！薄夫人若是治不好，不治也罢，她死，我死！可我儿子还那么小，他是薄夫人用半条命换来的，谁都不能碰！”
　　“五叔？五叔？”薄钰慌忙扑上去。
　　薄云风差点被掐死，这会又被薄云岫丢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若不是春秀赶紧替他顺着脊背，只怕这一口气是要上不来了，差点没撅死过去。
　　“我……”喉间泛着腥甜，薄云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我真的不知道小侄儿怎么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小侄出事了！二哥，你、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动他！我就算是拆天拆地，我也不敢拆了你儿子，何况这些日子，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薄云风唇角溢着血，心口处的闷堵才将将压下，嗓子沙哑的低语，“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分身乏术啊！”
　　薄云岫眸色一滞，是的，这些日子以来，薄云风一直跟在他们的身边，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委实没有时间离开去带走沈郅。
　　若是如此，那带走沈郅的便是另有其人。
　　会是谁？
　　“爹，你冷静的想一想。”薄钰红着眼，带着哭腔盯着他，“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沈郅在哪的，对不对啊爹？”
　　这些日子，他们都快找疯了。
　　“整个林子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沈郅的下落。”春秀抹着眼泪，“人不可能跑远，肯定在附近，可任凭我们怎么喊，都没能将他喊出来，我……”
　　春秀泣不成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和沈大夫交代了。沈大夫把郅儿托付给我，那就是把命都交到了我的手里，我……我却把孩子丢了，就在眼皮子底下弄丢的。”
　　命？
　　眼皮子……底下？
　　薄云岫猛地瞳孔放大，赫然倒吸一口冷气，快速转身。平生头一回觉得腿软，迈不开腿，走不了路，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安静至此的炼蛊炉。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都好似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喊不出来。有滚烫的东西，源源不断的从眼睛里出来，他想忍住，却是愈发汹涌难耐。
　　下一刻，他忽然跪在地上，冲着炼蛊炉歇斯底里，“儿子……”
　　“二哥！”
　　“王爷！”
　　“爹！”
　　鲜血从口中匍出，薄云岫怦然倒地。
　　面如死灰，双眼紧闭。
　　薄云岫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那年那月，那个坐在墙头，吃着枣子冲他吐枣核的女子，笑靥明媚，花颜如玉，那么鲜活那么阳光灿烂的一个人啊……是他心心念念了半生的女子！
　　后来，她诈死叛出夏家，他将她藏在了府内后院。
　　他以为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不用再说，彼此都能感受到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小心的将她藏好，她便永远都是他的。
　　一个个明艳的女子被送入王府，他压根没瞧过一眼，只是装装样子，将她们敛在各个院子里，时局不允许他对太子有任何的违拗，他不想当皇帝，但也怕招来杀身之祸。
　　人有了软肋之后，会变得格外软弱，亦会变得无坚不摧。
　　直到那场大火之后，他才知道那些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人人都说，二皇子的后院藏了个女人，无名无分，是个不知廉耻的人。
　　可笑的是，他对流言蜚语咬牙切齿，却又渴望听到那些，但凡与她有关的传闻。
　　“爹？”薄钰哭着喊，“爹？你醒醒！爹！”
　　薄云风将银针取下，“二哥？二哥，你觉得怎么样？二哥！”
　　破开一条眼缝，薄云岫的嗓子里发出了低哑的声响，别无其他，唯有三个字：家没了！
　　他的妻，生死难料。
　　他的儿，死生不明。
　　他身为男人，护不住妻子，护不住儿子，此生还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瞧着薄云岫眼睛里的光逐渐暗淡下去，薄云风彻底急了，“二哥，你不能这样！二嫂还在炼蛊炉里，她很快就会没事的，师父说过，他一定能取出回魂蛊，一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妻子！”
　　“若无子，岂有她？”薄云岫艰难的开了口，费力推开众人，他伏在地上，就这么泪眼朦胧的仰望着被红线缠绕的炼蛊炉。
　　沈木兮是因为有了沈郅，才会活下来，才能活到今日。若是她知道，她的命是用儿子来换的，拿她必定不会苟活。儿子是她的命，儿子都没了，她还活着作甚？每个母亲，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什么活着的意义，什么活着的价值，在母亲的心里，孩子是无价的，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稀世珍宝。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薄钰的抽泣声。
　　所有人静静的站在圆台之下，如今还能做什么？开了炉盖也已经来不及了，唯有等待，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兴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火苗顺着红绳快速窜动，那一星半点的火光，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就这么一点点的往上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久得好似过了几个世纪！
　　忽然间，炼蛊炉的炉盖弹起，又重重落了回去，严丝合缝的。只是这一起一落，揪住了所有人的心，让人止不住心肝直颤，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春秀一把拽住薄云风的胳膊，“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薄云风瞪大眼睛，“斗起来了！”
　　“什么？”春秀不明白，“不是取出来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会斗起来？斗起来会怎样？会干架？会杀人，会吃人吗？到底会怎样？”
　　“那就说明，师父也在挣扎。”薄云风面色沉冷，“师父遇见了难处，回魂蛊和讨债鬼不愿从二嫂的身体里出来，正在拼死挣扎。一蛊双生，正邪……势不两立！”
　　“为什么要搭上沈郅？”薄钰厉喝，死死揪住薄云风的手，“五叔，沈郅是无辜的，把他放出来。他们要斗就让他们去斗，把沈郅救出来，你可以的你可以的是不是？”
　　薄云风摇头，死死盯着轻微的炼蛊炉，“我大概已经想清楚了，师父为什么要挑上小侄儿！”
　　“因为郅儿拥有精纯的血脉。”薄云岫的脸上，呈现着从未有过的死灰色。
　　“只有精纯血脉之人，才能将凤凰蛊分离，当初韩天命就是因为如此，将凰蛊和凤蛊分开。他控制不住凤凰蛊，所以干脆将凤凰蛊拆开。而要将凤凰蛊合二为一，也需要等同的条件。韩天命的尸身被毁，就意味着这世间拥有精纯血脉之人……几乎是不太可能再找到！”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薄钰咬牙切齿，“那为什么不能让那个老头子自己去受？为什么一定要沈郅？沈郅还那么小，为什么要让他来承担？我不服！我不服！”
　　“师父体内有长生蛊，所以不老不死的，若是收了凤凰蛊，会极力的压制住他的长生蛊，到时候就没办法对付讨债鬼了！”薄云风解释，“师父选择小侄儿，应该也是做过思虑的，小侄儿定然是答应了，否则师父不会逼他去做！”
　　“沈郅那么爱自己的父亲母亲，定然会答应。”薄钰狠狠拭去脸上的泪，“这根本就不需要商量，只要一句话的事儿，沈郅为了姑姑可以拼尽一切。你们就是看准了沈郅孝顺，掐着法的对付他，你们这些歹毒心肠之人！世间再也找不到比你们更歹毒的人！”
　　春秀轻轻拽住薄钰，“好了钰儿，别说了！别说了！”
　　薄云风委实不知道这件事，师父连他都瞒着。
　　大概连老头都清楚，薄云风是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侄儿开玩笑的，所以最后谁都不知道，老头私底下已经找过了沈郅，而且跟沈郅达成了协议。
　　“我为什么不能说，一想到沈郅可能就这样没了，我就想杀了他们！”薄钰哭得厉害，若不是被春秀摁着，他真的会冲上去杀人的。
　　“现在就看小侄儿，能不能熬过去了？”薄云风的声音很轻，他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但料不到最后的结果，这原就是个必死之局，师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现在……还拽上了沈郅。
　　炼蛊炉内。
　　沈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嘴角慢慢溢出血来，母亲的手，钳在他的脖颈上，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拧断。他想喘息，想喊出来，奈何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里，只能用一双泪眼，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母亲。
　　老头紧握着沈木兮的另一只手，有东西在两个人的体内游走，又从沈郅的身上钻出，炼蛊炉的炉壁上，渐渐的涌出了漆黑的液体，如同活物一般，将三人的腿牢牢的黏在蛊炉只内。
　　外头红线里的光不断的倒映着，如同一道道利刃，在沈木兮的身上穿梭，横一刀，竖一道，尽力的去斩断体内之物，与宿主的联系。
　　只有让宿主，恢复最初的意识，才能与回魂蛊抵抗。
　　但这些红线，同样也割在老头和沈郅的身上。
　　沈郅快要窒息了，可身上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娘……”
　　嗓子里，发出艰涩的声音。
　　一声声娘，让脖子上的手，竟渐渐的松开了些许。
　　“娘，我好疼！”沈郅继续喊。
　　老头一咬牙，用尽全身内里，将控蛊术发挥到了最大的效用，他看着沈木兮身上有蠕虫正在钻动，之前取过凤蛊的心口位置，鲜血不断的往外涌，一点一滴的落在脚下，与黑色的液体混为一处。
　　有冥花不断的在脚下盛放，渐渐的，笼罩四周。
　　“小东西，继续喊！继续喊！把你娘叫醒，你就赢了！”老头脖颈处青筋微起，眦目欲裂的盯着沈郅，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快！”
　　沈郅哭着喊，“娘……我是郅儿，我是你儿子，娘，我是郅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娘，我好疼啊……我好疼……”
　　红色的光，从身上掠过，就好像刀子剜开皮肉，看不到伤痕，却疼得入骨，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沈郅疼得厉害，已然站不住，“娘……帮帮我，帮帮我……”
　　沈木兮的手在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手，用力的往回抽。
　　“娘！”沈郅哭着喊。
　　沈木兮瞳仁里的灰白色，渐渐的消退，心口处的血，不断的往外流，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
　　“娘！”
　　如同高山擂鼓，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沈木兮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突然间有光从昏暗处落进来，好刺眼。
　　有人在喊她。
　　喊什么呢？
　　娘……
　　“沈木兮！”老头厉喝，“你再醒来，你儿子就死定了！他吃了那么多苦，用自身充当凤凰蛊的宿体，为的压制回魂蛊，为了救你啊！沈木兮，你睁开眼看看！你快点看看你儿子！”
　　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沈木兮喘着气，觉得好累，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四周冷冰冰的，手脚都变得麻木起来。她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虚幻，恍惚间的红光，剜在身上好疼好疼。
　　疼得人，直打哆嗦。
　　“娘！”
　　“郅儿……”虚弱的声音传出。
　　沈郅大喜，“娘，娘你醒了！”
　　冥花还在绽放，逐渐充盈着整个炼蛊炉。
　　老头还在努力，利用炼蛊炉自身的吸收、镇蛊能力，忍着自身被镇的痛苦，努力的将回魂蛊引出，只要这东西被拔出沈木兮的身体，到时候就算进了他的身子，也是无所谓的。
　　大不了，父子同归于尽。
　　至少，还能保全沈木兮母子的周全。
　　“娘！”沈郅虚弱的喊着，唇角不断的溢出血来，“娘，娘……唔……疼……”
　　沈木兮的手，忽然扣住了沈郅的肩胛骨，指甲深深的嵌入儿子的肩头，仿佛又成了那个人。
　　“娘！”沈郅歇斯底里。
　　“老头，你是不是想同归于尽？”沈木兮眦目欲裂，“冥花开满炼蛊炉，你是想打开重生之门吗？”
　　“我不想打开重生之门，我想送你下地狱。”老头轻呵，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以前我找不到法子对付你，是因为我自己也贪生怕死，可是这一次……你别想了！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不会再放过你！”
　　三个人僵持着，等着炼蛊炉的黑水，彻底将三人淹没，等着冥花开满炼蛊炉，所有的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沈郅的心口已经渗出血来，沈木兮心口处的血，已经再也开不出花来了，残存的凤蛊心头血，彻底的流进，以后的她只是个最寻常的女子，甚至较之常人，更为体弱。
　　“小家伙，坚持住！”
　　沈郅低眉瞧着自己的心口，疼痛在加剧，黑水没过了他的腰部，他眼前的一切已开始晃荡。最后瞧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沈郅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张嘴，无声的喊了句，“娘……郅儿疼……”
　　一声闷响过后，沈郅彻底没入黑水之中。
　　“沈郅！”
　　沈郅……
　　沈郅……
　　“沈木兮！”老头厉喝。
　　炼蛊炉内的黑水，忽然间沸腾。
　　冥花，终于开满了整个炼蛊炉。
　　那藏在幽暗处的花，预示着邪恶的终结，也预示着……死亡或者重生。
　　整个山洞，猛地颤了颤，红线还在燃烧，只是速度越来越慢，终是没能点燃最后一根蜡烛。红绳上的火光，咻的被山顶落下来的沙石砸灭，一切终归于死寂。
　　薄钰撕心裂肺，“沈郅！”
　　所有人都来不及冲上去，山洞顶端轰然坍塌，周遭乱成一团。
　　薄云岫冲过去，然则他早已精疲力尽，哪里还能护得住炼蛊炉，石块砸下来的时候，是阿右护着薄云岫，才堪堪避开了一劫。
　　“走！快走！”薄云风厉喝。
　　春秀抄起薄钰就往外冲，已然是这样的局面，少死一个算一个！
　　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石，将整个山洞彻底掩埋，在他们跑出去的那一瞬，彻底坍塌……
　　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完了！
　　“王爷？”
　　“王爷！”
　　老规矩，接下来是番外，番外结束便是大结局。
　　大家可以跳过看，等大结局！
　　“


第216章 这簪子，你的
　　昔年秦王。
　　求长生，组童男童女，出海寻仙山。
　　到处都是乌烟瘴气，人人都是愁容满面。“族长，这到底行不行？”底下人问。
　　白发老头轻叹，“这是最后一炉，若是这一炉还不成，那就真的是要……”
　　“爹！”有一名少年人从药庐外头进来，底下人快速退出。
　　白发老头扭头瞧着他，“你进来作甚？我不是让你准备好，若是实在不行，你就先走，出海也好，隐居山林也罢了，不要再留在这里，否则早晚是个死。”
　　“那倒未必！”少年人从暗处走到光亮，炼炉处的火光，将他的五官映衬得格外棱角分明。
　　面冠如玉，眸色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扬，颇有几分恣意之态，眉眼间自生一派风流。他立身如玉，目光坚定的望着自己的父亲，“也许，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加入进去，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老头满是不解，“不一样的东西？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徐湛，你可不能轻举妄动，有些东西是禁忌，绝对不能触碰，否则是要受反噬，遭到报应的！”
　　“爹，为什么不能？咱们徐家那么多方子，有些东西只要开拓出来，重新炼制，就能获得新生。秦王要这东西，咱们若是给不出来，也是个死！”少年人争辩。
　　父子两个素来是这样的性子，一个比一个执拗，一个比一个倔强，最后谁都不肯相让。
　　“徐湛！”老头咬着牙，“不能碰的东西，就是死也不能碰。你可知道，有些东西覆灭，自然有他必须覆灭的道理，你不必再说了！滚出去！”
　　“爹！”
　　“滚出去！”
　　一咬牙，少年人黑着脸退出了药庐。
　　傍晚时分，王宫里来了人，一番检查之后，训斥了徐家族人一番，说是童男童女已经准备好了，回头就给得整装出发，再去远海寻找仙山，若再找不到仙人，炼不出长生不老药，徐氏族人就等着死无全尸！
　　族人们，惊悚的瞪大眼睛。
　　那种神情，不亚于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恐惧。
　　可又能怎样呢？
　　皇命如山，违者……死无全尸。
　　全族啊！
　　“爹！”
　　“你给我闭嘴！”
　　老头重重的合上药庐的门，瞧着咕咚咕咚冒泡的大蛊炉，内心深处也有过纠结和挣扎，可最后理智战胜了一切，徐家老祖宗留下的一些炼蛊之术，极为阴邪狠辣，若是真的付诸实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徐氏一族若是覆灭，那也只是一族的覆灭，但若是危及苍生，他这一身的罪孽将无处可赎。
　　不能！
　　绝对不能！
　　将竹简收好，老头摇摇头，沉默着在药庐里待了很久，大概是觉得烦闷，夜深人静时才悄悄的离开药庐。
　　谁知他这一走，便有人来了。
　　昏暗处，有人扛着麻袋快速进入药庐，只听得“咚咚”两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被丢进了蛊炉之内，然则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这蛊炉竟没什么反应。
　　如此这般，一连三天，都有人往蛊炉里丢东西。
　　具体丢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直到三日后……
　　“族长，我家孩子都找了两日，原以为是进山了，谁知怎么都没回来，是不是山里有什么东西？要吃人啊？”
　　“可这附近没狼没虎，咱们都是找过的，不可能有吃人的东西！”
　　“族长，我家闺女昨儿晚上明明睡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老头皱着眉，“你们都找了多久？丢了几个？男几个？女几个？”
　　他一直住在药庐，一心想炼出长生不老药，所以这几日外头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如今乍听的这么多孩子失踪，一颗心旋即提起。
　　旁人不知缘由，他却是知道的。
　　童男童女？
　　若是寻常的男女倒也罢了，偏偏他们这一族，颇有些异样，因着祖上血脉遗留，偶尔会出现身负天赋异禀之人，所以族内的孩子，免不得有些异于常人。
　　最后才发现，三日内，族中丢了三名童男，三名童女！
　　老头的双手都在颤抖，终是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俄而心虚的垂下眼皮，身子微微佝偻着，“这事我知道了，你们继续找找，我会想办法的！”
　　待众人下去，徐湛上前，“爹！”
　　“逆子！”一巴掌过去，老头险些站不住，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我说过，不能用那些旁门左道！用邪道炼制出来的长生不老药，还能算是长生不老吗？那是妖邪，是祸害！若是来日祸害苍生，我就是天底下最罪孽深重之人！”
　　“爹！”徐湛厉喝，捂着脸冷笑，“如果族人都死了，您还是觉得自己的固执己见有意义吗？你死了，不会有人觉得你伟大，也没人会感激你，而族人却会恨你。秦王给的期限快到了，出海无疑是死路一条，外头有什么，您不会不清楚吧？”
　　“那我宁愿死！”老头拂袖而去。
　　抚过生疼的面颊，徐湛目光狠戾，“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以为自己真的拦得住我吗？”
　　休想！
　　接下来这几日，老头被秦王传召入宫，大概是担心药庐出事，他特意吩咐族人好好看守。可少主要进去，谁又拦得住？
　　四天时间，四对童男童女消失。
　　待老头回来，什么都晚了，一起为时已晚。
　　蛊炉内不断有幽蓝色的火光窜出，蛊炉内的丹药即将炼成，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连老头亦无能为力。
　　耳畔是孩童的啼哭声，回眸是逆子胜利者般的笑容。
　　“你故意让秦王将我支开……”老头的声音都在打颤。
　　“其实你可以阻止的，但是你没有，因为我是你儿子，亲儿子。你丢不起这个人，也不敢把真相说出去，你怕自己无后而终，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我死了，你就后继无人，你就会断子绝孙。”徐湛笑得阴狠，“你的纵容，足以说明你的懦弱无能。爹，其实你也想的，你也想把这些东西付诸于实践，只是你不敢！”
　　老头目色猩红的盯着他，却又是这样的无可奈何。
　　“我只是做了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徐湛抚过自己俊俏的容脸，“你敢说你一点心思都没有？你敢说你不曾想过这么做？所谓的仁义道德，那只是说给世人听的，谁让你当真了？”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老头咬着后槽牙，“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报应？”徐湛摇摇头，“遭报应的是你，我大概就是你的报应，但是呢……我也会是你的福星，你会知道这一炉开启之后，会出现多么完美的结果。那竹简上记载着的，以童男童女饲喂蛊虫，炼化之后能得不死。你不希望自己，长生不老吗？”
　　老头身子紧绷，“人应该遵循天道，长生或者不死，那都是违背天道的，是要受到上天惩罚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爹，我不是你，那些东西禁不住我，我很快就会成功！”徐湛站在蛊炉边上，“待炼出长生不老药，我就不再是徐湛，我要做徐天命。”
　　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老头颤着身子，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逆子！”
　　“我不止是逆子，还要逆天，你说天道不可违，我便逆天给你看。爹，您是不是觉得很激动？”徐湛有些疯魔，神经质一般的神态，与他这俊美无双的容脸，几乎是背道而驰的，“不要太激动，免得一会蛊炉开启，你会受不了！”
　　“你、你……”
　　忽然间蛊炉发出一声响，炉盖慢慢悠悠的自动打开。
　　老头第一时间冲上去，趴在了蛊炉边上，拂袖掸开浓烈的血雾。
　　徐湛倒是不着急，站在蛊炉边上，与老头对立而驻。
　　四下安静如斯。
　　“看吧！”徐湛冷笑，“要出来了呢！”
　　血雾逐渐散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药庐内，令人闻之几欲作呕。
　　在蛊炉的底下，有两条肥硕的虫子在蠕动。
　　这倒是出乎徐湛的意料，明明只放入了一蛊，为什么最后竟成了两蛊？
　　“一蛊双生？”老头迟疑了一下。
　　两虫子忽然蜷缩成一团，各自成丸。
　　待血雾彻底消散之后，蛊丸便缩成了葡萄籽那么大。
　　徐湛伸手便夺了一枚，若不是老头眼疾手快，只怕另一枚也保不住。
　　“把东西放下！”老头厉喝。
　　“爹！这东西是我的了！”徐湛忽然将东西塞进了嘴里，二话不说窜出了窗外。
　　“回来！”老头疾追。
　　蛊炉被打开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王宫里的秦王，天还没亮，整个徐氏一族都被扣住，只等着族长与少主出现，将长生不老药交出来。
　　谁也不知道，这长生不老药到底是炼成了，还是失败了，只知道族长和少主一起失踪。
　　据当夜守值的族人说，族长是追着少主去的，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可知。
　　秦王拿不到长生不老药，一日屠一人！
　　徐氏一族，血流满地。
　　可即便这样，徐氏的族长和少主都没有出现。
　　老头找遍了周遭，心知这长生不老药是不能交到秦王手中的，此君好杀，若是真的长生不死，只怕会祸害天下，到时候自己便是千古罪人。
　　然则他不回去，徐氏族人就会被斩尽杀绝。
　　两相挣扎，难以抉择。
　　没找到儿子，没找到另一半的蛊丸，他回去又能如何？放任那小子在外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谁知，他还没做好抉择，徐湛已经替了做了主。
　　如同失了常性的疯子，一夜之间，徐氏一族被覆灭殆尽，大批的毒虫蛇蚁，将徐氏一族彻底覆灭，就好似断所有的念头与挂碍，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能羁绊他们。
　　徐氏一族覆灭之后，秦王便驾崩了，此后秦王之子继位，不再纠缠在长生不老药的问题上，但对于徐氏一族的死，胡乱的捏了个出海的名头，将这等诡异之事，悄然遮掩过去。
　　老头原是打算收尸的，可最后的最后，却是连族人的尸身都没见着，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教训，他便晓得这是为什么了！
　　徐氏一族死相太惨，以至于整个村镇都无人敢轻易踏入。
　　待老头转回，便发现徐湛又回来了，这一次的他更加疯狂，拿徐氏族人的尸骨炼蛊，悉数投入了炼蛊炉内，那般的疯癫无状，已然脱离了人的范畴。
　　心狠手辣至死，狠毒无情至此，还算什么人呢？
　　老头也不知道，徐湛在炼什么，不过他清楚，绝非善类，人世间能制止他的，只有自己这个当父亲的！
　　那一次的药庐之战，徐湛被权杖钉在药庐内，直到他没了气息，老头取出他体内的东西，带着炼蛊炉里炼到了一般的物什，远离此地。
　　只是谁也没想到，徐湛体内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取走的，蚯蚓能断成几截，借此得以逃生，而这不死之蛊，便是这样的道理。
　　徐湛没死，从此以后，他便是徐天命，再不受任何人控制。
　　只是那被取走的一部分蛊，总归是要拿回来才算完全，否则每隔一轮，就要承受蛊虫反噬的痛苦，这让他很不高兴。
　　王城里的徐氏一族被覆灭，而流落在外的徐氏则传承了下来，改名换姓，不再是徐氏。可以是韩式，也可以是李氏，各种姓氏，只希望能存活下去。
　　这些人天赋异禀，在每朝每代都备受器重，但又为上者所忌惮，最后要么被追杀，要么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久而久之，族内便有了一条规矩，再不入朝为政。
　　直到某一日，老头带着凤凰蛊来找护族的当任族长。
　　长生的秘密，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蔓延，无奈之下，护族便带着这个秘密归入山林，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不入世。而另一部分护族之人，则去了关外，成了瀛国的巫族，后来就是瀛国的巫医一族。
　　这凤凰蛊，原就是用徐天命没炼完全的蛊，继续炼制而成，所以亦正亦邪。
　　在豢养凤凰蛊的这些年里，竟还生出了与徐天命身体里的东西相似的东西，这东西极尽阴邪，不生不死，被称之为回魂蛊。护族无奈，只能重新找到老祖宗，祈求解救之法。
　　老头原以为杀死了徐天命，取出了他的蛊并且销毁，那这东西便不可能再现人间，如今再生出了这样邪祟的东西，便知道儿子必定没死，而且这东西重现人间，势必会寻找源头，让徐天命更邪更狠。
　　无奈之下，老头用控蛊之术，将回魂蛊压制住，护族再合诸位长老之力，将回魂蛊送出关外，交给巫族。
　　巫族利用落日之城，合全城之力，镇住了回魂蛊，让其在大漠中永远困锁，再无法解脱，护族和巫族原就族群单薄，如今又大伤元气，再不复昔年威望。
　　凤凰蛊，被覆上了神秘的面纱，人人都说护族有至宝，能长生不死。
　　多少人前赴后继，只想找到护族的驻地，却都无功而返。
　　那林子，不是迷路就是野兽横行，根本无从找起……
　　直到后来，徐天命的出现。
　　巫族已经衰弱，想来要打开落日之城，开启祭坛是不太可能了。
　　再者，想去大漠，徐天命体内的东西是经不得那样的太阳，除非他的体温降到最低，以死人的姿态出现在大漠里，那么那些躲在他体内的小家伙们，才能撑着去大漠里。
　　活得久了，一直没有对手，委实无趣。
　　徐天命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做，比如说……那些残存的族人，对他而言，这些族人都是他的容器。就连自己这副身子，都是借来的。
　　当初老头杀了他，他便算是死了一次，那副身子最后被蛊虫蚕食了五脏六腑，已经不太能用了。他与后来的韩不宿一样，靠着以毒攻毒维持残破的身子，竟然找到了最合适的宿体。
　　巫族和护族的区分其实很简单，护族修习的都是正经的蛊术，而巫族所用偏门，与当年的他很是相似。那时候的巫族和护族还没有彻底的分离，但意见不合，分离是早晚的事。
　　更绝妙的是，这副身子血脉精纯，真是难得一选的好宿体。
　　他也试着去过大漠，可惜最后还是受不住大漠里的炙热，退出来的时候还被老头给发现了，可惜啊，老头杀了他一次，却是再也下不去手，杀第二次。
　　因为如此，他知道了老头一直在找他，便想了个绝好的法子，将体内的东西稍稍放出来一点，随意找个宿主，老头体内的东西能寻着味过去，可惜找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都没能找到人。
　　时间久了，老头也没了耐心，竟用当年杀死儿子的权杖，在黑水城外头的山洞内，做了一个泥俑，将俑蛊注入其中，以权杖相制。
　　以至于徐天命的分瓣梅花计，再也不起作用。
　　老头拿走的是完整的长生不老药，而徐天命体内的是不完整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当年他才想要将所有的族人炼成蛊，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谁知道啊……
　　但是现在，只要拿到回魂蛊，他就再也不用怕老头了。
　　待回魂蛊放出去，整个天下都会是自己的！
　　可是落日之城的具体方位在哪，确实是个问题，他体力精力有限，根本不可能独自前往，又怕老头会重新追上来。
　　活了千百年，模样依旧是少年。
　　徐天命蹲坐河边，瞧着河水中倒映的人脸，真真是满心感慨，“死不了倒也罢了，难得的事，这张脸倒是越看越找人喜欢了！”
　　起身，且看周遭。
　　山林密布，不是野兽就是野果，为了躲避老头的追踪，为了找到护族的人，徐天命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野人了！
　　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好似是打起来了。
　　这些凡夫俗子就是那么讨人厌，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要么斩尽杀绝，要么就别出手，半生不死的，最让人烦恼。
　　他不愿出手，也懒得出手。
　　那些小家伙一出来，老头就一定会找到他。
　　转身离开，却有女子疯似的跑过他身边。
　　不远处就是官道，可能是从官道跑上来的，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否则怎么会惹来这样的灾祸？
　　方才那一眼，徐天命也看出来了，这女子生得极好，容颜娇俏，五官精致，眼角还带着泪。
　　虽然一瞬即过，但他那眼力是极好的，连她鞋尖儿上嵌着的明珠大小，都看得一清二楚。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是官宦之女。
　　后面是匪盗，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疾追。
　　徐天命让开几步，谁知这帮人竟是连他都不放过，嘴里嚷嚷着，劫了皇眷，杀一个是杀，倒不如杀光所有人！
　　这就可笑了，徐天命这么一个活了长长久久的怪物，竟还被这帮子孙后代追着砍？
　　本来今日不想大开杀戒，谁知道啊……
　　他这一动手，倒是把跑路的女子给惊着。
　　只见这眼前少年，眉目如画，身手矫健，三下五除二的就把人给收拾得干净利落，身上未沾染分毫脏秽，拧断最后一名盗匪脖颈的时候，有血从那人嘴里涌出。
　　徐天命快速退后，鲜血这种东西，他不喜欢，但是体内的东西很喜欢。不悦的感觉浮上心头，他随手便把人甩了出去，嫌恶的用帕子拭手。
　　一转身，刚好迎上那女子感激涕零的眼神，那张美丽的容脸，带着泪痕，也带着从树梢落下的点点星光，着实好看得紧。
　　可徐天命对女人不感兴趣，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天底下的女人都一个样，要什么感情，要什么爱？
　　呵……
　　他可没有这东西。
　　自然也不屑纠缠！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女子温婉行礼。
　　方才跑得太着急，发髻凌乱不堪，面上极尽狼狈之色。大概是觉得羞赧，起身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垂下头，捋了捋身上的衣襟，俄而双手微颤的抚过凌乱的青丝。
　　徐天命倒是没多想，只瞧着她发髻上的簪子快掉了，顺手捞了一把。
　　女子骇然心惊，瞬时见鬼般的盯着他，急速后退，那模样好似他要吃了她一般。
　　紧了紧手中的簪子，徐天命眉心紧皱，“我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这簪子，你的！还你！”


第217章 后宫之争
　　女子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迟迟没敢伸手去接。
　　然则下一刻，徐天命已经将簪子塞进了她的手里，“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瞎晃悠，东西还你，原路返回吧！”
　　“敢问少侠，是何许人也？”女子急问，“小女子关胜雪，乃是……”
　　徐天命走得飞快，她这厢话还没说完，林子里已经没了他的踪影，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不过关胜雪这个名字，徐天命倒是听见了，他的记性极好，自然随意的记下。
　　如今他想做的是，怎么才能从护族的手里，偷到回魂蛊的，具体埋藏地？
　　“师兄！”
　　身后一声喊，倒是将徐天命给怔住，他这低头只顾着自己走，委实没料到身后还有人跟着，真是大意！
　　“师兄！”赵涟漪翩然从树梢落下，“英雄救美，很是惬意哦！”
　　徐天命双手环胸，活了千百年，总归不会是独自一人活着，这副身子原就是巫族所有，所以他也去了一趟关外，可惜身子受不住，最后又回来了。
　　“师兄背叛了巫族，就跑到这南宛来了，却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还得我被那帮老东西撵着跑，真是没心肝。”赵涟漪绝美的小脸，微微皱起，一脸不悦的盯着他。
　　徐天命笑了笑，眸色却愈发幽深。现在老头和巫族的人联手，拿俑蛊来镇他，防着他再逃跑，估计很快也会找到这儿来？！
　　“师兄为何不说话？”赵涟漪轻哼，“师父为了咱们的事儿，都死在了大漠里，你总不能丢下我不管吧？师兄，师兄？”
　　徐天命勾唇一笑，眸光微凉的扫过眼前的小师妹，“那便跟着吧！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咱们以后就处处无家，处处家。”
　　赵涟漪自是求之不得。
　　师兄脾气好，武功好，悟性高，连师父都说，百年难遇这样的徒儿。再加上……师兄生得这般俊美无双，谁见着不会心动？且瞧着这眉眼间，如敛了日月星辰，眼神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却也是这样的疏离，愈发让人难耐，无法抗拒。
　　人，总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师兄，我们去哪？”赵涟漪紧跟着徐天命不放，“去哪去哪？这南宛我还不熟，师兄该不会把我卖了吧？”
　　“卖进花楼里，换酒喝吗？”徐天命坏坏的笑着。
　　赵涟漪撇撇嘴，“师兄嘴里，没半句老实！再欺负我，我可就翻脸了！”
　　“是，师妹！”徐天命继续往前走，“我们去……东都！”
　　东都？！
　　赵涟漪眼睛发亮，“师兄是说，南宛的都城，听说东都很是繁华，里面有好多好玩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呢？师兄在东都有认识的人吗？”
　　认识的人？
　　徐天命想了想，心无七情六欲，偏生得女人缘特别好。这大概就是天意，最是无情之人，最能得女人欢心，你越坏，她们越是忘不了，越是念念不忘。
　　东都城很是繁华。
　　徐天命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来过，只不过那时候，这里并不是南宛，自然也不会有南宛的都城。转瞬百年间，这里已是繁华富庶之地，陌生如斯，哪里还是他曾经见过的模样。
　　“师兄，我们现在去哪？”赵涟漪只觉得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东都城内的繁华，真真比大漠好看多了，没有风沙，没有炎热，也不怕缺水，这里的女子一个个眉清目秀，一个个衣着华丽，让人觉得新鲜又满心歆羡。
　　住在东都城内小小的四合院里，赵涟漪觉得这便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因为每天都充满了新鲜感。
　　唯一的缺憾，是师兄经常一个人出去，又都是大半夜回来，就算她问了，师兄也是含糊其辞，时间久了，她便也不再多问。
　　直到某一天，师兄的身后跟回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模样算不得极美，至少赵涟漪照了镜子，觉得自己远胜于那女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却对那人礼敬有加。
　　“师兄，她是谁？”待女子离开之后，赵涟漪迫不及待的问。
　　“东都城内，大将军魏氏的女儿，魏若云！”徐天命深吸一口气，“怎么，不喜欢？”
　　赵涟漪点点头，“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而且带着丝丝阴狠，总觉得城府不浅，师兄还是仔细为好。这女子，不是什么善类。”
　　“察言观色的本事，我不比你弱。”徐天命立在檐下，“我忽然觉得，这南宛也挺有意思的。”
　　“原是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我倒是不这么觉得。”赵涟漪撇撇嘴，“师兄，咱们还要在东都住多久？要不，咱们走吧！去哪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徐天命缓步朝着门外走去。
　　赵涟漪直跺脚，“师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找到护族。”徐天命回头看她，“咱们叛出了巫族，理该找个归属，我要拿到护族的至宝。”
　　“为什么？”赵涟漪不解，“当初是因为你和师父想要追求长生，所以才会惹来族长和长老们的驱逐，可是现在师父都没了，你为什么还要……长生，原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快死了！”徐天命神色淡然，眸中带了些许哀伤，“只有护族的至宝能救我。”
　　赵涟漪骇然，快速冲到他面前，不敢置信的打量着他，师兄瞧着很是健康，怎么会……
　　徐天命尾音拖长，伸手抚过女孩稚嫩的面孔，“师兄会努力活着，因为还要照顾小师妹，不能就这样没了。师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师兄？”赵涟漪红了眼眶，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
　　“乖乖的。”徐天命冲凄惶一笑，缓步朝着外头走去。待出了门，才重新换上冷脸，“女人就是麻烦，也是真好骗！呵……”
　　不过，这护族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魏家与护族有点渊源，他才不屑与那些官宦人家走动。
　　尤其是那个魏若云，真以为他看不懂那女人的心思？一副皮囊罢了，就哄得一帮女人团团转，真是可笑至极，滑稽至极！
　　街头的百姓在议论纷纷，说什么宫里的谁谁谁又成了贵妃，谁能想到，最先有了身孕的，不是皇后也不是皇上最宠爱南妃娘娘，而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关氏。
　　听说这关氏颇有来头，父亲是太师，而兄长是礼部侍郎关山年。
　　当然，关氏也的确生得貌美。
　　可这宫里，始终不是家里。
　　初初入宫，关胜雪觉得这宫里虽然金碧辉煌，但没有自由，走哪儿都被人盯着，委实不太舒服。尤其是有了身孕之后，皇后虎视眈眈，后宫各嫔妃亦是紧盯着她不放。
　　她并不知，这后宫之中为什么一直没人成孕，而自己偏偏就赶上了头一份。也因为这样，皇帝荣宠，赐予关家不少恩赏，还将她封为雪妃娘娘。
　　私底下，还是有人成其为关氏。
　　“娘娘肚子里的皇嗣，乃是皇长子。”墨玉手执纨扇，对着冰奁轻轻摇着，尽量吹着软榻上的主子。
　　夏日里的天气太过炎热，孕妇尤为怕热。
　　关胜雪躺着不动还好，这一动，便浑身是汗，总归是难受得紧。好在旁人有孕吐得厉害，她倒是半点都没有，能走能跑的，能吃能喝，什么事都没有，确也省心。
　　底下人端上来一盘洗干净的葡萄，用冰块镇着，倒也是极好的。
　　“酸……呸、呸！”关胜雪皱眉，当即将塞进嘴里的葡萄吐出。
　　墨玉担虑的望着自家主子，“娘娘，那些老人都说，吃酸好！”
　　“不爱吃酸的！”关胜雪摇摇头，轻轻抚过隆起的肚子，“本宫想要个小公主。”
　　这可把墨玉给惊着了，慌忙放下纨扇，起身查看，所幸四周并无旁人，这才松了口气，“娘娘，以后别说这样的话，这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想母凭子贵，你肚子里的一定是皇长子！”
　　“长子又不是嫡子，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关胜雪打着趣儿，然则下一刻，赫然在软榻上坐起，瞧着自己吐在地上的葡萄皮。
　　墨玉骇然，纨扇吧嗒落地。
　　下一刻，墨玉赶紧去端水，“娘娘，快漱漱口！快！”
　　关胜雪慌乱的漱口，直到嘴里干涩，什么味儿都没了为止……
　　南妃娘娘送的那只小雪球，舔了几下葡萄皮，又将葡萄皮吃了进去，这会已经倒地不动了，嘴角溢着血，可见是被毒死了……
　　太医赶来的时候，关胜雪缩在床角。
　　小雪球的尸体被处理了，可若不是她不爱吃酸的，只怕死的就是她了，想想都觉得可怕至极。差一点，真的只是差了一点而已！
　　对于后宫的手段，皇帝自然是吓一跳，可终究没有证据，不痛不痒的训斥两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但是关胜雪过不去，差点就进了鬼门关……母子俱亡。
　　这是想让她一尸两命啊！
　　关胜雪从来没想过，人与人之间，会可怕到这种地步，她是在父兄的疼爱下长大的，没见过这样的可怕事情，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差点来不到这人世间，她便好恨，恨得咬牙切齿。也是从这以后，关胜雪的性子便慢慢的生出了变化，不再喜欢笑，经常一个人静静的待着。
　　后来，皇长子薄云崇出生。
　　长子始终不是嫡子，在这宫里，唯有嫡长子才有资格继承太子之位。偶有人提起，私下议论，落在关胜雪的耳里，总觉得心里亏得慌，愧对这孩子。
　　尤其是她生下孩子没多久，皇后也有了身孕。
　　皇后入宫多年，一直没有身孕，谁知……
　　对于皇后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不管后宫有多少孩子，有多少后妃，唯有皇后是正统，皇后所出才是嫡子，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太子之位。
　　唯有太子，方有机会继承皇位。
　　关雎宫。
　　“娘娘？”婢女玉婵上前行礼，旋即将披肩轻轻覆在主子身上，“别看了，皇上今儿不会过来，皇后娘娘有孕，乃是后宫天大的喜事，所以……”
　　绝世容颜，嫣然一笑，音色清灵如同玉珠落盘，“我知道他不会来，不管他会不会来，这天依旧会亮，日子依旧是这样过的。他是君，我是妾。从入宫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娘娘？”玉婵皱眉。
　　“我只是习惯了站一站，总觉得这样，能对得起自己，好似也只有这样，证明自己是有血有肉的，跟宫里那些人不一样。”她轻抚着小腹，敛眸往寝殿走去。
　　后宫无嗣，终也不是好事。
　　皇后有孕，宫内连庆三日，当日关氏怀上皇长子，也没有这样热闹过。可见，这宫里的女人，并非全是母凭子贵，也有子凭母贵的。
　　宴席上，南妃娘娘因病未能入席。
　　而关胜雪，则一个人静静的坐了很久，只觉得到处都是嘲讽的眼神，嘲讽的笑容。皇长子抵不过，皇后腹中还没出世的嫡子！
　　葡萄之事，与皇后有关，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因为皇后……始终是皇后！
　　对宫里的厌恶，对这些人的厌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关胜雪觉得这宫里真是没一个好人，最后她是喝醉在酒席上，被底下人搀回去的。
　　但皇后的喜庆日子，也就是这么三日，从那以后，皇帝再也没有留宿过。
　　皇帝总是觉得亏欠了心爱的女人，可他并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已经与他越走越远。有些东西，沾染了情感之外的污秽，就会失去最初的模样。
　　尤其是在皇后诞下了薄云列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皇后仗着嫡子，稳坐东宫之位，再也不把关氏和关雎宫放在眼里。
　　甚至在帝王出征时，对关氏下手。
　　侍卫半夜闯入寝殿的时候，关胜雪正睡着，被惊醒的时候已然被摁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关胜雪面色惨白，浑然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本宫是后妃，你们敢……”
　　所幸孩子交由乳母带着，否则怕是要惊着孩子。“皇后娘娘有旨，关氏与侍卫私通，罪证确凿，理该宫规处置！”为首的是凤仪宫的太监总管，如今正眦目欲裂的瞪着她。眸中，杀气腾然。
　　“本宫没做过的事情，皇后娘娘为何要污蔑本宫？”关胜雪不服，她已经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躲在这一隅之地，护住幼子平安，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
　　就因为她是皇长子的母亲？
　　到了这一刻，关胜雪的脑子也变得清楚起来，若自己死了，儿子必定也难逃毒手，这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是吃人的老虎。
　　“这是在侍卫房中搜出来的！”太监总管将贴身的衣物，以及一块玉佩往关胜雪身上砸去，“所有人都证实，这是娘娘您的东西！皇后娘娘宽仁大度，不愿此事大肆宣扬，所以呢……”
　　有小太监快速托着一个盘子上前，上头摆着两样东西。
　　“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且看娘娘您选哪样，自个好好上路，免得连累了身边的人！”太监总管手持拂尘，居高临下的吐着低狠的字眼。
　　“本宫没做过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关胜雪挣扎着，“本宫的父亲是太师，兄长是礼部侍郎，你们敢动本宫，就不怕本宫的父亲找你们算账吗？”
　　“算账？”太监总管笑靥寒凉，“怕是不能了！若是后宫出了污秽之事，皇家只会尽量去遮掩，饶是老太师和侍郎大人追究起来，又能大得过皇家的声誉去吗？娘娘，您太天真了！”
　　关胜雪面白如纸，“不！不，本宫不……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搭把手，送雪妃娘娘上路？”太监总管厉喝，身边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快速摁住了关宿雪，捏起毒酒就准备往她的嘴里灌。
　　外头赫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大批的侍卫涌入。
　　“住手！”
　　关胜雪满脸是泪，已然哭花了脸。
　　“咳咳咳……”南妃不断的咳嗽着，“玉婵，去、去把……咳咳咳，把雪妃娘娘扶起来！”
　　“南妃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太监总管自恃领了皇后的懿旨，预备耀武扬威，这会被突然打脸，自然将浑身的刺都立了起来。
　　玉婵扶起关宿雪，将其安置在一旁，俄而怒喝，“放肆！见着娘娘还不行礼，你这是要犯上吗？”
　　太监总管面色一紧，旋即行了礼。
　　总不好叫人落了把柄，回头还是自己理亏。
　　皇后之前就说过，不动关雎宫，是因为皇帝太过宠爱关雎宫那位，若然动了她，万一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只怕皇帝回来会闹出大祸来。
　　“娘娘，咱们奉了皇后娘娘的命令，清理后宫。”太监总管弓着腰，“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在手，若是您不信，大可验看！”
　　“本宫不需要验看，本宫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南妃正病着，若不是墨玉跑得快，见着有人闯入宫门，便翻墙直奔去关雎宫求援，南妃岂能来得这般及时？！
　　太监总管直起腰，“既是如此，那就请南妃娘娘移驾，这儿血腥重，回头惊着您，怕是不太好！”
　　“你也知道血腥重？”南妃轻咳两声，“皇上刚御驾亲征没多久，你们就在后宫兴风作浪，简直岂有此理！”
　　“南妃娘娘，您莫要乱了自个的本分！”太监总管绷直了腰。
　　自从关氏有孕，发生了毒葡萄之事，南妃便让人合上了关雎宫的大门，断了与后宫里所有人的联络，唯有皇上能进出关雎宫。
　　关氏生下皇长子后没多久，皇帝急召太医入了关雎宫，听说那一夜好多人都听到了关雎宫里传出的惨叫声，但是没多久，这些人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此后，太医倒是再也没有进出关雎宫，而南妃身边却多了一个韩姑姑。
　　“到底是谁乱了本分？”南妃冷着脸，“一个太监，也敢在这里颐指气使，要杀后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赤金谕令，免死金牌。
　　刹那间，所有的太监，乃至于侍卫，皆扑通扑通的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如朕亲临，谁敢不从？
　　皇后是打死都没想到，皇帝临走前竟然会给南妃这样一个东西，更没想到南妃竟然会跑出来，庇护生育过皇嗣的关氏。
　　要知道，少一个对手，就少一份竞争。
　　原本是双赢，如今……唯有皇后一人落败。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所有当事人都在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后咬牙切齿，“后妃私通，南妃难道要保护这样的贱人？”
　　南妃的手里，还握着那块明晃晃的令牌，刺得皇后眼睛发涩，满心怨毒。
　　“私通？”南妃冷笑，“臣妾不相信雪妃娘娘会私通这样一个侍卫，臣妾相信作为一个母亲，最重要的是看好孩子，而不是去玩弄这些手段，更不是去作践自己！”
　　“你！”皇后愤然，“南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本宫……”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未敢议论皇后。”南妃把玩着手中的令牌，“为母则刚，谁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有些手段确实不敢恭维！皇后若要置雪妃于死地，只管名正言顺的来，这般栽赃陷害简直……咳咳咳……”
　　“娘娘？”玉婵慌忙将药丸递上。
　　瞧着南妃面色惨白，皇后扯了扯唇角，笑得愈发轻蔑，“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何必呢？”
　　“同病相怜之人，皇后娘娘怕是不会明白的！”南妃咽下喉间腥甜，美丽的容脸微微拧起，仿佛是难受到了极点，身子稍稍倾斜，紧倚在玉婵身上，“臣妾已经查问过，这件事的确与雪妃没有关系，还望皇后娘娘高抬贵手，莫要伤及无辜，莫要让稚子无母！”
　　皇后目光狠戾，“如果本宫不答应，定要严惩雪妃，你又当如何？南妃，你现在只是一个妃子，拿着皇上的令牌，就想来做本宫的主吗？”
　　南妃定了定心神，唇角牵起一抹冷蔑的笑，“若臣妾想要您这个位置，皇后娘娘以为，皇上会不会答应呢？”
　　闻言，皇后心神一震，竟是半晌答不上来。
　　皇帝宠爱南妃，怕是真的会给……
　　“待皇上回来，臣妾便求个贵妃之位！免得皇后娘娘总觉得，臣妾说话不作数！”


第218章 小岫儿
　　旁人若是说出这样的话来，皇后岂会相信，甚至于还能大笑几声，这是谁给你的脸面？可南妃说了，便不太一样了，皇帝连赤金谕令都给了她，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试问宫中诸多后妃之中，哪个有这样的待遇？
　　饶是她这个皇后，也没有沾过这样的东西，更可笑的是，皇帝御驾亲征，临走前将这东西交给南妃，这其中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皇帝所防着的，便是她这个后宫之主！
　　防着她，会去害他心爱的女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南妃拂袖转身。
　　玉婵搀着南妃，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南妃。”皇后忽然道，“能单独说几句吗？”
　　南妃心下微怔，转而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徐徐推开了玉婵，“你去外头等着！”
　　“娘娘？”玉婵哪敢走，主子身子不大好，若是没自己在身边，万一出什么事，那皇后还不得落井下石。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吧！”南妃冲她笑了笑，“这是凤仪宫，皇后就算恨毒了本宫，也不敢在自己的地方动手，否则皇上回来，会扒了她的皮！”
　　玉婵没吭声，想想是这个理儿。
　　皇后听在耳里，恨在心里，奈何……南妃句句诛心，却又句句是实。
　　但凡南妃在凤仪宫有所损伤，皇帝都会将这笔账记在自己的头上。
　　皇后又如何？
　　立与废不过是皇上的一念之间，后位不保，太子之位必定也会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
　　四周奴婢退尽，一后一妃，面对面坐着。
　　南妃低低的咳嗽着，原就冷白的肤色，如今倒是添了几分红润，烛光里的她，眉目如画，真真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这样一个病西施，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哪个男人见了，不会生出保护欲与怜惜？
　　她掩唇低咳，娇眉颦蹙，长长的羽睫半垂着，烛光落在身上，宛若璞玉雕琢的人儿。
　　皓腕如雪，冰肌雪骨。
　　连皇后瞧着，都觉得自惭形秽。
　　也难怪皇帝会倾心至此，恨不能将整颗心都掏给她。
　　皇后在心里骂了一句“妖孽”，面上依旧端着皇后该有的仪态，“纵观三宫六院，你是本宫见过的，最嚣张的后妃。”
　　南妃抬了眼看她，“因为臣妾有嚣张的资本。”
　　“以色侍君，能好几时？”皇后冷哼。
　　“佛云，相由心生，皇后娘娘可知，有时候这相并非全然由心生？佛眼所见，皆是苍生，因心仁善。魔之所以为魔，所见皆是邪恶，未见苍生，已生憎恶！”南妃面不改色。
　　皇后先是一愣，俄而面带恼怒之色，这是拐着弯的骂她，心毒眼黑？！奈何，南妃没有只言片语不尊皇后，仿佛只是在说佛理，皇后就算听懂了，也无法当场发作。
　　“南妃，你又何必与本宫作对？关氏与侍卫有染，罪证确凿，若是皇上来了，也是如此处置，你却请出皇上的谕令，这是打定主意要护她吗？”皇后故作长叹，“秽乱宫闱，乃是死罪！”
　　“是不是有染，不是皇后娘娘一人说了算。如今这儿没有人，明人不说暗话，皇后只是担心皇长子的存在，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仅此而已罢了！”南妃字字诛心，“皇后之所以不动臣妾，除了忌惮皇上对臣妾的荣宠之外，更大原因是觉得臣妾没有孩子，就算皇上宠爱臣妾，也不可能对您有任何的威胁。”
　　一阵低咳，南妃只觉得口腔内血气翻涌，然则当着皇后的面，她只能若无其事的咽回去。
　　“南妃，你难道就不担心吗？”皇后冷眼瞧她，“后宫之中没有子嗣，来日你的日子会好过吗？”
　　皇后是什么意思，南妃心里清楚。
　　来日？
　　不就是说，若皇帝驾崩，帝王生前的荣宠都会变成杀人的刀？皇帝生前有多宠爱南妃，来日新帝登基，就会有多恨南妃。
　　“臣妾不担心！”南妃淡然浅笑。
　　这一笑，皇后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输了大半。
　　“来日不可追，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过好眼前才是重中之重。连眼前都过不好，还想什么来日？”南妃徐徐站起身来，“皇后娘娘与其想什么来日，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了结此事。关氏无辜，皇长子无辜，臣妾希望后宫之争，莫要牵扯到孩子！”
　　“孩子……”皇后呵笑，“南妃没有孩子，却口口声声稚子无辜，倒也是难得！”
　　南妃的眉心陡然拧起，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旋而又释然笑道，“皇后娘娘所生乃是太子之尊，关氏再得盛宠，那也只是皇长子的母妃，嫡庶尊卑分明，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
　　皇后有太多的不满意，太多太多……她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臣妾告辞！”南妃的话已经撂下，不管皇后想做什么，她都不会管，但切莫伤及幼子。宫中暂时只有皇后与关氏有孩子，所谓幼子……不就是警告皇后，不许动关氏！
　　“呵，果然，宠妃就是宠妃！”皇后在后头笑得凉薄。
　　南妃脚步一顿，皇后是在提醒她，妃就是妾。
　　“皇后娘娘，有些东西拿到手了，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南妃缓步往外走，“得到越多，失去也越多。”
　　“走着瞧！”皇后咬着后槽牙。
　　待南妃走出凤仪宫，玉婵慌忙上前搀着她，“娘娘？”
　　“什么都别说，先回去吧！”南妃气息奄奄。
　　关氏满脸是泪的站在墙角，见着南妃出来，赶紧跪地磕头，“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大家都是妃位，不必行此大礼！”南妃抬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皇长子，皇上的子嗣原就不多，我就算是拼尽这口气，也得护着！回去吧！”
　　语罢，她被搀上了软轿。
　　轿夫快速抬着南妃离去，就像是一阵风似的，来了……又走了。唯有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可见南妃的身子是愈发不济了。
　　“娘娘！”墨玉将关胜雪搀起，掸去她膝上的尘土，低声关慰，“没事了，没事了！”
　　关胜雪忽的掩面痛哭，这一场生关死劫，差点要了她的命！
　　明明是被栽赃陷害，她却无力为自己辩驳，反而要南妃来救自己一命，她父亲是太师，兄长是侍郎，可她在宫里却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娘娘，娘娘您仔细身子！”墨玉赶紧将关胜雪搀回寝宫，“您还有皇长子需要照顾，可千万要振作！”
　　“墨玉……”关胜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快要被皇后逼疯了，“我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还是祸从天上来，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
　　“娘娘？”墨玉轻叹。
　　这宫里，原就是人吃人的。
　　你不想被人吃掉，就得学着去吃掉别人。
　　生存法则如此，谁都无能为力。
　　关雎宫的门，再次合上。
　　韩不宿疾步上前，迎上软如一滩泥的南妃，“我让你别出去，你为何偏不信呢？旁人死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都快顾不好了，还顾得了旁人？”
　　玉婵快速将炉火挑得更旺盛一些，顺带让人去打热水，“娘娘，您待会泡个脚，能让身子暖和一些，更舒服一些！”
　　“他醒了吗？”南妃倚在床柱上，柔声轻问。
　　韩不宿轻叹，转身去取药，“你这副身子早就不适合生育，非得强撑着，孩子就那么重要吗？以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不多时，玉婵抱着一个襁褓进门，“二皇子醒着呢！”
　　“说来也是你手气好，旁人生的孩子，又哭又闹的，你这个……就落地的时候哭闹了一场，到了今儿我都没听他哭过一声，说不定以后啊……是个狠角色！”韩不宿皱眉瞧着襁褓中的孩子，“不过，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简直跟南妃是一模一样的。
　　“娘娘！”玉婵小心的将孩子送上。
　　见着儿子，南妃旋即笑了，“醒着呢？乖乖……”
　　“这宫里，哪个不是借着孩子邀宠，你倒好，生个孩子还得藏起来。”韩不宿摇摇头，嘴上不饶人，“更难得的是，皇帝还愿意陪着你演戏，连带着整个关雎宫的人，都得跟着你装聋作哑。”
　　“我只希望，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他便离开皇宫，远去山水之间，不要困在这一隅之间。”南妃瞧着怀中的儿子，欢喜的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山上朝来云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我终是希望，他能自由自在的。”
　　韩不宿敛眸，“可他终究是皇子。”
　　“只要不曾出现在宫里，皇上没有昭告天下，他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孩子。来日，没人会知道他的母亲是宫里的皇妃，他想要的……他都会有。”南妃抱紧爱子。
　　打从关氏生下孩子，南妃偷偷瞧了一眼，便觉得满心欢喜。
　　她总觉得，自己怕是活不了太长久，也不能陪着皇帝太久，饶是成日吃药，也只是在强撑着罢了！若是能有个孩子陪着他……
　　人总是一边自私，一边大度，那样矛盾的活着。
　　“小岫儿……”南妃笑盈盈的望着玉婵，“你们不要这样，我如今还活着，那便是万幸。何况……我答应不宿的事儿，还没办成呢！皇上御驾亲征，待他回来，我定是要再与他提一提的，那个韩天命……咳咳咳……”
　　韩不宿皱眉，“先顾好你自己吧！玉婵，把二皇子带下去，这般劳心劳神的，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处。我这次跑出来，就是来歇一歇的，等你的皇帝陛下回来，我再回家。”
　　“我总觉得那个韩天命会对付你，他先得了众人的信任，术法又那般精进，你还是别回去了！”南妃拽着她的手，“我同皇上说说，让你长久的留下。”
　　韩不宿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可不想当奴才！再不济，我也是护族的少主，你说呢？”
　　“我、我咳咳咳，何曾当你是奴才，你……”
　　“哎哎哎，你别急啊，开个玩笑嘛！”韩不宿慌忙顺着她的脊背抚着，“喘口气，慢慢来，别着急！”
　　南妃倚着床柱喘气，“我真的觉得，那韩天命迟早会侵占整个护族，到时候连你的少主之位……”
　　“他敢！现在是我爹的义子，改了我爹的姓，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族人，这点，我爹是分得清楚的。”韩不宿靠在软榻上，高高的翘着腿。
　　玉婵轻叹，“韩姑娘……”
　　“反正没人！”韩不宿恣意惯了，哪里受得了宫规束缚，“护族最近跟那些朝廷官员联系密切，我总觉得这韩天命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对不只是沾染护族那么简单！”
　　南妃低咳，“可惜我帮不了你……”
　　“我自己都办不好的事儿，你怎么帮？我没什么朋友，你好好养着，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让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还能有这么个避风港！”谁都不会知道，她藏在这里。
　　毕竟，皇帝对于关雎宫的保密工作，做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好了，我回去歇着了！”韩不宿起身，打开了密道，“你好好歇着，别忘记吃药！”
　　“知道了！”南妃点点头。
　　韩不宿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密道内。
　　“娘娘？”玉婵有些担虑，“护族之事，乃是朝廷之事，皇上不许后宫干政，您……悠着点！”
　　“我知道！”南妃点点头，“玉婵，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
　　玉婵愣了愣，“娘娘，您在说什么？”
　　今日皇后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妃妾！
　　“即便当个妃妾，也该做最尊贵的妃妾，免得有些人太过放肆，太过得意了，以为我这病秧子好欺负！”南妃哼哼两声。
　　玉婵笑了笑，“您生二皇子的时候，跟皇上怎么说来着，您还记着吗？”
　　南妃娇眉微蹙，“不、不记得了！”
　　“奴婢可都记着呢！”玉婵清了清嗓子，“皇上当时说了，只要您给他生个皇子，他就把皇后之位给您。可您倒好，抱着皇上就哭，死活不肯要这后位，还说……臣妾要把孩子藏起来，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夫妻两个生孩子，同外人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这么说的吗？”南妃干笑两声，“定是我当时血流太多，咳咳咳，所以脑子犯糊涂了！”
　　“那现在，皇上若是将后位给您，您还要吗？”玉婵问。
　　南妃想了想，“我不想治理后宫，顶着后位多麻烦？”
　　玉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极是无奈的摇摇头，“奴婢去看看您的药好了没？”
　　皇后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得了的，得劳心劳神，南妃自个身子不好，哪里吃得了那苦头，如今她只想好好的活着，陪着儿子，陪着皇帝跟更长久一些，但又不想被人瞧低了去。
　　思来想去，这贵妃之位倒是挺好的。
　　宫中只有一位皇后，贵妃便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
　　甚好！
　　甚好！
　　好在经过这么一闹，宫里便安生多了，皇后不再找任何人的麻烦，免得到时候关雎宫又拿着赤金谕令来打脸。这般丢脸面的事情，做一回便罢，岂能一而再再而三，皇后也不是傻子！
　　皇帝归来的时候，天气渐暖，南妃的身子也好些了。见着心爱的女人在宫门前相迎，皇帝那叫一个激动，若不是碍于文武百官在场，定然是要冲上去的。
　　当天夜里，皇帝连庆功宴都没开始，便摆驾关雎宫。
　　“你不是在庆功宴？”南妃自个身子不太舒服，回来也就罢了，怎么皇帝也跟着来了，“皇上，这庆功宴是为了您和诸位将军所设，到我这儿来，可不太合规矩。”
　　皇帝可不管这些，抱着她就进了寝殿。
　　“哎哎哎，等会！”南妃伸手摸了摸皇帝的下巴，“有胡渣子，不许碰我！”
　　“就一会！”皇帝嬉皮笑脸的看她，“你看我这皇帝当得，又黑又瘦，在外头餐风露宿，还挨了敌军一箭。伤在心口位置，差点连命都没了！”
　　南妃骇然，“伤着了？你快放我下来，我瞧瞧。”
　　皇帝还真当老实，将她慢慢放下。
　　这个时候，底下的人哪敢跟着，早就退出了寝殿，玉婵习以为常的合上殿门。
　　旁人瞧着皇帝一脸正色，生杀在握，可到了这儿……
　　啧啧啧！
　　“没有啊！”南妃皱眉，细细的瞧着，将皇帝前胸后背，都瞧了个遍，“哪有伤痕？这不还是跟走之前我检查过的一样，你到底伤着哪儿了？”
　　皇帝想了想，“伤着心了！”
　　南妃赫然回过神，快速退后两步，“你在骗我？”
　　“是谁先动的手？”皇帝理直气壮的问。
　　瞧着地上的衣衫，南妃眨了眨眼睛，“衣服先动的手……”
　　皇帝呵笑两声，“没良心的女人，扒完了就不承认！”
　　“我……你回来还没见着小岫吧？我去把他抱来，长大了好多，越看越漂亮，肤色白皙，就跟粉团捏的一般！”南妃抬步就走。
　　“回来！”皇帝一声低喝，“我怎么办？”
　　南妃扯了扯唇角，“大不了帮你穿回去。”
　　皇帝想了想，“来，穿！”
　　穿是不可能穿的，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兔子送上门，老虎岂有不吃的道理。
　　“我要当贵妃。”
　　“皇后给你当？”
　　“我要当贵妃！”
　　“后宫让你做主。”
　　“我要当贵妃！”
　　“……”
　　皇帝一声长叹，这没出息的女人……
　　既然皇帝回来了，韩不宿自然是要走的，飞檐走壁，悄无声息，这点宫墙根本不在话下。
　　茂密的林子里，韩不宿孤身一人往前走，她大概是护族最不守本分的少主，总是一门心思往外跑，在外头救这个救那个，从来不求回报。
　　回护族的路，她走了没有数千遍也有数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回家。
　　左不过今儿这林子里，好似有些不太一样，眉心微蹙，韩不宿环顾四周，锐利的眸快速扫过周遭，似乎是有什么跟着？是人？是兽？
　　按理说不太可能，附近都有护族的阵法保护，兽类根本不可能靠近此处。
　　“什么人？”她厉声冷喝。
　　无人应答。
　　“谁？”这是自己的地盘，韩不宿岂会怕了那些狗东西，“敢跟踪我，真是活腻歪了！”
　　然则这话刚说完，她便意识到了不太对。
　　身子好似便得僵硬，隐藏在深处的某种力量，与她体内的凤凰蛊生出了相抗之力，而且这股力量愈发强大，以至于凤凰蛊在她体内不断的游走。
　　脚下一软，韩不宿瘫跪在地。
　　恍惚间，好似有什么熟悉的气息飘来。按理说凤凰蛊不惧任何毒物，但不知为何，她却忽然倒在了地上，压根动弹不得。
　　有模糊的身影快速行来，俄而，身上微凉，继而钝痛。
　　一个……
　　两个……
　　三个……
　　韩不宿神情恍惚，到了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只觉得脑子里拢了一片乌云，将什么都遮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见，只剩下某些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在她耳畔响起。
　　后来发生什么事，她全然不知！
　　陆如镜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韩天命，他亲眼看到韩天命收功时，虚弱的扶着树，紧捂着心口位置，好似明白了什么，“千面，我们走。”
　　“大哥，这……”千面站在树后，少年人虽然偷鸡摸狗，素来也没干过什么好事，但是这种糟践人的事，他真的是……有些接受不了，“好歹是个姑娘家！”
　　“那是护族的少主！”陆如镜轻哼，“或者，你想跟韩老二对着干？他那本事，你敢过去搭把手试试！”
　　千面咬咬牙，没敢动弹。
　　今儿谁敢帮韩不宿，谁就是韩天命的敌人。
　　“只是个教训，没有要她性命。”陆如镜轻轻拍着千面的肩膀，“你就当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韩老二不是给了你一本医术吗？好好学着点，来日就不必当什么梁上君子了！当个好大夫，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千面微微抚上腰间，那本书还在，只是若他提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宁可不要当什么大夫，至少心里不会这般膈应，如此堵得慌。
　　“走吧！”陆如镜抬步离开。
　　那帮男人心满意足的离开，笑声传出去甚远。
　　确定韩天命和陆如镜已经离开，千面找个借口悄悄转回来，瞧着地上的碎衣裳，终是心生不忍，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了昏迷的韩不宿身上。


第219章 吐血了
　　只是千面没想到，自那一夜之后，韩不宿竟然失了踪。
　　护族的人一直在找她，但始终未能找到。
　　千面也悄悄的去找过，可惜也没有结果，那一片他反反复复的找了好几遍，韩不宿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于韩不宿的流言蜚语开始蔓延，千面心内惶恐，生怕韩不宿会想不开，奈何又没有任何法子。
　　“千面，你最近在干什么？为何总不见着你人影？”韩天命站在檐下。
　　千面正打算出去，继续找找韩不宿的下落，没注意到韩天命就在檐下站着，旋即心神一怔，“二、二哥，你今儿怎么没出去？”
　　“问你话，回答！”韩天命面无表情。
　　“你送我的医术，我看得起劲，想着找人试试。所以就去各大医馆里溜圈，总归要多练练才好！”千面随便寻了个理由，“二哥，你怎么了？怀疑我干坏事？你知道的，我有贼心，没贼胆！”
　　韩天命长长吐出一口气，拂袖间有一白光射出。
　　千面眼疾手快，当即捏住，竟是揉成团的一张纸。
　　只听得韩天命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护族，把这个交给族长。”
　　“你为何不自己去？”千面不解，“这是什么？”
　　“废话少说，让你去就去！”韩天命环顾四周，“大哥呢？”
　　千面摇摇头，紧了紧手中的纸团，“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他同你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那我先走了。”
　　韩天命点头。
　　走到半道的时候，千面悄悄的拆开了纸团，可里头好似写着什么阵法的名字，阵上有一个小红点，其他的并无任何异常。
　　千面自然是看不懂，“难怪韩老二不设防……”
　　看不懂，自然看了也无妨。
　　千面脚程快，经常进出护族，给韩天命送信，是以他的出现并不会引起族人的怀疑，而且护族对其颇为信任，自然不会疑心他的用意。
　　只是千面打死都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封信，断送了韩不宿一生。
　　护族的人，是在护族自己的阵中找到的韩不宿，一间小茅屋，一男一女。众人赶到的时候，全都亲眼目睹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原是担心少主出事，如今却是失望至极。
　　这等不知检点，不知廉耻的少主，护族自然是容不下的，族人一致要求，要将韩不宿赶出护族。
　　石洞内。
　　韩不宿面无表情的蜷成一团，缩在墙角，曾经的她是那样的恣意潇洒，可现在……整个人散着颓败的死气，何其压抑。
　　“宿儿！”老族长缓步进来。
　　不过是月余未见，父亲似乎苍老了很多，鬓发已经从花白变成全白，整个人都微微佝偻起来。
　　“爹！”韩不宿跪地，潸然泪下。
　　“你们都下去，我同她说几句！”老族长开口。
　　底下人面面相觑，快速撤得干净。
　　父女两个面对面站着，一个满脸痛楚，一个满脸绝望。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老族长恨铁不成钢，哀叹着直摇头，“爹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你让我和族人们……还有诸位长老，何其失望！现在族人一致决定要将你逐出护族，你……”
　　一听逐出护族四个字，韩不宿整个人都是懵的，“爹……我不走，一定是徐天命害我！爹，你为何信他不信我？爹……”
　　“傻丫头，爹怎么会不信你，可是……”老族长面色灰白，“你自己看看吧，如今整个护族之人，都奉他如神祗一般，他在族内的威信早就超越了我这个当组长的，连诸位长老都对他赞叹有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韩不宿浑身轻颤。
　　“没有了你，他就是继任的族长，将接替我坐上这族长之位。”老族长满脸心疼的望着，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是你的任性妄为，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宿儿，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爹不管你跟那个男人有多少感情，既然出了这样的事，你便……”
　　“爹，我没有！”韩不宿咬牙切齿，“这些日子，我一直被囚在那个木屋内，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我只知道凤凰蛊一直被压制着，我、我……”
　　族长摇摇头，“宿儿，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能跟爹说实话呢？你腹中已经有了外族的骨肉，我就算有心护你，也是不能了！长老们决定，将凤凰蛊剜出，植入继任族长的体内！”
　　“你们要把凤凰蛊送给徐天命！爹，他是徐天命，他不是韩天命，他才是外族！”韩不宿歇斯底里，“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早晚会毁了整个护族！爹，不能相信他！”
　　“宿儿！”老族长很是失望的看着她，“护族历经千百年，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你岂能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韩天命虽然心术不正，但他的炼蛊和控蛊之术委实在各长老之上。宿儿，事到如今，别再说这种话，爹会尽量为你周旋，保住你腹中的孩子，让你平安离开护族！”
　　韩不宿摇头，绝望的瘫坐在地，“爹，我没有，那个男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爹是亲眼目睹，那么多族人都看见了，爹就算想替你瞒着，而已是心有余力不足！”老族长已经说破了嘴皮子，与众人周旋，否则依着族规，是要处死她的！
　　就这么一个闺女，老族长怎么忍心？怎么舍得！他拼了这条老命不要，答应让出族长之位，交出凤凰蛊，也得保住女儿和女儿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都别说了！”老族长环顾四周，悄悄的塞给韩不宿一样东西，“拿好了，关紧的时候能保命。爹都给你备好了，你需要的银子和生活所需，都在林子外头，那棵你经常爬的树下后面埋着，出去之后好好生活，不要亏待自己。”
　　韩不宿泪如雨下，“爹，我不走我不走！”
　　“走！不走就是死！”老族长恨得直跺脚，“一定要走！离得远远的，逃得远远的，以后就当个普通人，乖！听明白了吗？记住爹的话，出去之后改名换姓，不要再回来。”
　　“爹！”韩不宿扑通跪地，“爹！”
　　“爹会好好的。”老族长轻叹，“爹以前教你的东西，可都还记得？”
　　韩不宿点头，满脸是泪。
　　“记得就好！”老族长缓步往外走，“出去之后，自己小心，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韩不宿终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父亲佝偻着腰的背影，如同锐刺，狠狠扎进心头，鲜血淋漓。父亲已经年迈，却还要为了自己的事情奔波，操劳，最后父女分离。
　　多少话到了嘴边，终是再也没有机会吐出。
　　凤凰蛊是护族的少主一出生，便被植入体内的，由诸位长老护持，继而好生将养着，免于性命之忧。
　　但是此番，韩不宿情况特殊，她是被人摁着，继而生生剜出了凤凰蛊，此后未加任何的护持，浑身是血的被驱逐出护族领地。
　　剜蛊的疼痛，不是常人可以想象，韩不宿只觉得胸腔被打开，整颗心都被生生的剜出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得满地打滚，却无人理会。
　　她是被丢出去的，没了凤凰蛊护身，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有人伫立跟前，将她拢在阴影里，她仰头望去，眼前唯有一片漆黑。
　　待宫里得知护族变故，已经是很久之后。
　　关雎宫的南妃已经被皇帝封为贵妃，除了皇后之外，唯其位份最高。
　　“找到了吗？”皇帝一进来，南贵妃就迎了上去，焦灼的拽着皇帝的手，“不宿在哪？可有消息？”
　　皇帝眉心微蹙，横了玉婵一眼，“风这么大，怎么让娘娘在院子里站着？都是怎么伺候的！”
　　说着，皇帝褪了大氅，快速将南贵妃裹住，继而将她打横抱起，抬步就进了寝殿，“身子这样单薄，还在风口站着，不要命了！”
　　玉婵吓得脸色发青，主子身子愈发不大好，皇上的脾气也是一天比一天厉害。
　　将心爱之人轻轻放在软榻上，皇帝心神稍缓，伸手握着南贵妃冰凉的柔荑，凑到唇边轻轻哈气，尽量暖着她，“遇事不要着急，若是真的急了，就让玉婵来找我，莫要自己站在外头受冻。眼下天气凉，紧着些身子！”
　　南贵妃眉心拧着，“我担心不宿，听说是受了伤被丢出去的，这会也不知道在哪了！你去找韩天命，让他把不宿还给我，否则我定不会、不会……咳咳咳……”
　　许是难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水！”皇帝一声吼。
　　玉婵赶紧将温水递上。
　　喝上两口水，南贵妃稍稍喘过气来。
　　皇帝坐在软榻上，让她尽量靠着他，“舒服点没有？不要急！不要急！怎么就听不懂呢？”
　　“我就是想着不宿一个姑娘家的，要是换做是我……”南贵妃心里难受，“我怕是已经死在外头了！”
　　“胡说八道！”皇帝呵斥，“谁敢动你，我就宰了谁！”
　　南贵妃握着他的手，泫然欲泣，“帮我找到不宿，无论如何把她带到我身边来，当初我血崩，差点母子俱亡，是不宿救了我，饶是念着这份情谊，你也得帮我保住她，否则、否则……”
　　“好好好！你莫要伤心伤神，我替你找，替你找！”只要她开口，他哪件事儿没依着她？
　　“说话算话！”南贵妃拭泪，“还有那个韩天命，我、我……”
　　皇帝慌忙抱紧她，“说好不着急的，你慢些说！你慢点慢点！”
　　“我不喜欢！”她愤愤的轻哼。
　　“嗯，喜欢我！”他顺了杆子。
　　南贵妃先是一愣，俄而愣愣的扭头望着他。
　　趁着她扭头，皇帝快速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知道我知道！”
　　南贵妃：“……”
　　无赖！
　　韩不宿是被皇帝悄悄送进宫的，进了关雎宫便算是彻底安全了。整个皇宫，乃至于皇帝的寝殿，都没有关雎宫的防守严密。内外数层的暗卫和巡逻军士，十二个时辰轮换，谁敢窥探，定斩不赦！
　　“不宿？”南贵妃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曾经活泼明艳的少女。
　　连玉婵都惊讶的捂住了嘴，“韩姑娘？”
　　蓬头垢面，身量单薄，眼中无神，面色蜡黄，好似风一吹就会消散。仿佛历经了大劫，站在那里就像只剩下一口气，半条命。
　　“不宿？”南贵妃慌了神，“玉婵，快去拿参汤，我瞧着怎么瘦成这样？不宿，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会这样？”
　　韩不宿腿一软，所幸被玉婵快速搀住，扶上了软榻躺着。
　　“去请太医！快！”南贵妃急了。
　　“不用！”韩不宿摇摇头，“我自己就能治，只是……没什么用处了！你不要去找太医，就让我在你这里，安安静静的度过这些日子。”
　　南贵妃红了眼眶，“怎么会弄成这样？是那个韩天命吗？是他吗？”
　　“你别着急！”韩不宿喘口气，接过玉婵递来的水，“待我好好睡一觉，再同你细说。让玉婵扶我一把，送我去密室里歇着，我什么人都不想见，只想安安静静的躺一会。”
　　“好！”南贵妃拭泪，“玉婵，仔细着！”
　　玉婵赶紧搀着她，缓缓的进了密室。
　　“多照顾着点！”南贵妃咬着牙。
　　这该死的韩天命！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玉婵才端着水从里头出来，眼眶红红的，见着自家主子，委屈得直掉泪。
　　“怎么了？”南贵妃忙问。
　　玉婵放下水盆，狠狠拭泪，“奴婢帮着韩姑娘擦拭身子，却、却看到韩姑娘身上都是伤，心口那位置都已经腐烂了，白肉外翻，瞧着很是狰狞，奴婢……奴婢觉得心里难受！上回韩姑娘从这儿走的时候，是那样的鲜活，如今回来竟是这样的千疮百孔！”
　　“我非得把韩天命的脑袋拧下来不可！”南贵妃气急，却是忽的捂着嘴拼命咳嗽。
　　掌心里略显濡湿，摊开来，竟是一片殷红之色。
　　“娘娘？”玉婵骇然，惊恐的瞪大眼睛，“血！娘娘您吐血了！”
　　南贵妃神色慌张，“不许说出去，免得皇上知道了，回头你们都活不成。”
　　玉婵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我没事！就是有些着急了，歇歇就好！”南贵妃浑身冰凉，“没事的！没事的！”
　　门外，皇帝拂袖而去，未有惊动任何人。
　　“传朕旨意，让韩天命无论如何都要把长生药给朕拿出来！”皇帝咬牙切齿，“如若不然，朕就覆了他们护族，鸡犬不留！”
　　“是！”
　　当天夜里皇帝没有来，他知道南贵妃一心扑在韩不宿身上，便也不敢来招她伤心，免得她又咬牙切齿的让他处死韩天命。
　　韩天命的命，得暂时留着，毕竟护族能人异士居多，他还得依靠护族的力量，延续心爱女子的性命。
　　皇帝很难想象，若是此生无她，这宫里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眷恋？
　　若此生无她，漫漫余生，将再无任何意义！
　　韩不宿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南贵妃不放心，亲自下了密道去守着。
　　“我还怕你醒不过来了！”南贵妃坐在床前抽泣。
　　“你说，皇帝是怎么看上你的，就知道哭！”韩不宿勉力撑起身子，“都是贵妃之尊了，怎么还这般爱哭？就是个爱哭鬼嘛！伤在我身上，又不是伤在你身上，别哭了！还没死呢！”
　　她这一开口，南贵妃便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
　　“哎哎哎，你别光顾着哭嘛！说话！”韩不宿靠在床柱处，吃痛的皱眉。
　　南贵妃狠狠吸着鼻子，“那我不哭了，你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不许着急，且听我慢慢说。”韩不宿还不知道南贵妃的性子？这女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明明是那样柔软的性子，偏又生得一副侠义心肠，总想打抱不平。
　　南贵妃点点头，“那你说，我听着。”
　　“玉婵，看着点，她要是太激动，你就给她递水！”韩不宿吩咐。
　　玉婵点头如捣蒜，赶紧端起杯盏在手，“是！”
　　“我被剜了凤凰蛊，逐出了护族，结果又落在了陆如镜的手里。那小子跟韩天命是一伙的，韩天命要的是护族，而陆如镜要的是回魂蛊。”韩不宿靠在床柱处，“他用我腹中的骨肉威胁我，我没答应，他就踢死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当时体弱，又加上……所以这副身子已然快不行了！”
　　南贵妃唇线紧抿，视线慢慢的移到了韩不宿的小腹处，“踢、踢死了你的孩子？这帮畜生，简直是猪狗不如，我定要让皇上……”
　　“娘娘别激动，喝水！喝水！”玉婵慌忙地上杯盏。
　　南贵妃拭泪，伸手推开玉婵手中的杯盏，“不喝！不宿，你继续说！”
　　韩不宿继续道，“他们逼着我，吐露落日之城的秘密，还想从我身上拿到地图，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回魂蛊是最阴狠毒辣之物，断然不能被解封，否则苍生有难，天下皆祸！”
　　想了想，韩不宿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这东西，给你！”
　　南贵妃诧异，“我？给我作甚？我一不会炼蛊，二不是护族之人。”
　　“这是护族的秘盒，只有族长才能打开。”韩不宿轻叹，“我走的时候，爹给了我，好在当时我被丢出护族的时候，将它丢进了灌木丛里，无人注意到。死里逃生之后，我去捡了回来，所幸还在！”
　　“我不要这个！”南贵妃摇头。
　　韩不宿挑眉，“你可知道，韩天命和陆如镜他们，一心想要这东西？”
　　“我又不是他们，与他们自然不一样！”南贵妃满脸嫌弃，“不要！”
　　“替我藏着！”韩不宿道，“兴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南贵妃皱眉，慎慎的接过，起身瞧了一眼周遭，一时间还不知能放哪儿，转手便交给了玉婵，“回头你给藏起来，别让我看到，我看着这些护族的东西就来气！”
　　“我也是护族之人！”韩不宿颇为无奈。
　　“你都被逐出来了，不算！”她极是不悦的哼哼两声，“以后这护族的人和事儿，都与你没关系，你只管在关雎宫住着，有我在，看谁敢动你一根毫发！”
　　“是是是，贵妃娘娘！”韩不宿喘口气，“不过，我也的确……没地方可去了！护族已经不再属于我，而韩天命掌控了护族所有的东西，他早晚会毁灭整个护族。”
　　“那样是非不分的地方，没了就没了吧！”瞧着韩不宿现在的样子，南贵妃吸了吸鼻子，作势又要哭，俄而又忍了下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韩不宿摇摇头，“我现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去哪？以后，我就是你的韩姑姑，如此可好？”
　　“好！”南贵妃连连点头。
　　“你过来！”韩不宿道，“把手给我！”
　　南贵妃心下一怔，“作甚？不给。”
　　“我是干什么的，还记得吗？”韩不宿问。
　　南贵妃抿唇，极不情愿的伸出手，“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吃了不少药，尤其是小岫儿出生之后，我便觉得这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只要我还没躺下，我便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有疼爱我的夫君，有可爱的儿子，还有你这个好朋友，这是宫里的女人，都无法拥有的东西。”比起宫里那些女人，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
　　韩不宿收了手，“我……只能尽力！”
　　“我信你！”南贵妃笑了笑，“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你若是自身都难保，我又该如何是好？是不是？”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活得又这般通透，委实世所无双，天下少有。
　　韩不宿敛眸，“我自然得活下来，有些东西还得由我来守护。”
　　“欸，你回来到现在还没见过小岫儿吧？”南贵妃转移话题，“我儿子生得可漂亮了，回头不知道得惹多少桃花债，真是愁死我了！”
　　韩不宿翻个白眼，“美得你！”
　　闻言，南贵妃嘿嘿的笑着。
　　笑靥如花，花颜如玉。
　　有了关雎宫的保护，韩天命和陆如镜自然寻不着韩不宿的踪迹，一个将死之人，眼见着是要断气了，谁知就这么跑了，真是活见鬼了！
　　千面紧了紧袖子里的手，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第220章 最好的容器
　　即便这样精心的养着，南贵妃的身子还是日复一日的衰弱下去。此前还能瞒得住，到后来咳出来的全是血，人也废了，只能倚着软榻歇着，连下地走两步都没力气。
　　瞧着窗外枝头上的雪，风一吹就窸窸窣窣的落下。
　　南贵妃又掖了掖身上厚重的毯子，眼睛里溢开细碎的流光，“玉婵，不宿，你们快看，枝头的桃花是不是开了？我瞧着好像是春天来了。”
　　玉婵不敢说不，只是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瞧瞧。”
　　薄云岫已经会自己走，自己吃饭，自己睡觉，甚至于皇上都开始亲自教导孩子读书识字。可这孩子依旧话不多，瞧着乖巧得很。
　　听得动静，小家伙就贴在软榻边上，眼巴巴的瞅着自己的母妃，好似生怕一眨眼，母妃就会消失。
　　孩子小，其实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小岫儿，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南贵妃轻叹。
　　韩不宿回来的时候，南贵妃已经睡着了。
　　“今日所食不多。”玉婵在院子里同韩不宿说话，“睡得也不是安稳，跟二皇子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但奴婢听着……听着心里瘆得慌。韩姑娘，真的没法子了吗？”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韩不宿轻叹。
　　玉婵环顾四周，“韩姑娘，你能跟奴婢透个底吗？娘娘她……”
　　“最多一年！”韩不宿垂眸，“能用的法子，我都用上了，她的精气神早已溃散，能撑着只是放不下孩子和皇上而已。”
　　玉婵红了眼眶，“是！”
　　“这些日子，盯着些，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差池。”韩不宿瞧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其实她那样聪慧，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她这人看得太明白，反倒让身边的人……放不下！”
　　“二皇子可怎么好？”玉婵拭泪。
　　“有皇上呢！”韩不宿瞧了一眼枝头渐渐融化的雪，“这两年，皇上甚少去后宫，其实都做好了准备，不是吗？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玉婵愣了愣，没敢吭声。
　　皇帝自知南贵妃时日无多，恨不能整日陪着，哪舍得将时间分给其他的女人。偏偏南贵妃总将皇帝往外推，觉得自己病中甚丑，死活不肯见皇帝。
　　却不知每每她睡着了，一朝皇帝便如同做贼一般趴在窗口瞧着，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守护，生怕惊着她。
　　在玉婵和韩不宿看来，这哪里还是皇帝，巴巴的模样，谁见着都会为之动容。
　　皇帝偶尔也会去后宫，但只是去关氏和皇后宫中。
　　对于关雎宫，谁都无欲去争，知道争不过。
　　但皇帝出了关雎宫，后宫便会蠢蠢欲动，皇后和关氏不睦已久。原本一直是皇后压了关氏一筹，但前不久，皇帝在宫道上遇刺，幸得关氏挡了一刀，险些伤重不治，所幸得了外邦进贡的天蟾雪玉丸，这才捡回一命。
　　因着关氏护驾有功，皇帝将关氏封为贵妃。
　　关雎宫的南贵妃素来体弱，压根不踏出宫门半步，所以举宫皆知，关氏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且被皇帝授予同理六宫事的大权。
　　没过多久，关氏再度有孕。
　　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小四合院内。
　　魏若云挺着肚子，坐在回廊里，视线直勾勾的盯着紧闭的院门。她每日能做的，就是一日三餐，还有等待，一直等一直等，等那个很少回来的人。
　　蓦地，院门打开。
　　魏若云忙不迭起身，慌忙冲下台阶，然则……进来的却不是韩天命，是韩天命身边的陆如镜。
　　“怎么是你？”魏若云冲他身后张望，最后干脆跑到了院门口。
　　“别看了，他没来！”陆如镜站在原地看她，“你好歹是魏氏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弄得家不成家的，还挺着个大肚子。”
　　魏若云咬着后槽牙，“他人呢？”
　　“韩老二入宫去了！”陆如镜挑眉看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魏若云，你以为用孩子就能留住他吗？没脚的鸟儿，振翅会高飞。不是心尖尖上的人，为什么要护在手心里呢？”
　　魏若云张了张嘴，原是要反驳几句，终是闭了嘴，没有吭声。
　　有些话问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入宫？
　　宫……
　　赵涟漪来的时候，只瞧着一抹身影消失在街头转角处，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是谁？好似有些熟悉？！
　　“你来干什么？”魏若云冷着脸。
　　赵涟漪眉心微蹙，瞧着她眼眶微红，好似哭过，心里隐约生出几分异样，“方才是谁来过？”
　　“关你屁事！”魏若云抚着肚子，她又不是瞧不出来，这赵涟漪对韩天命的情感，表面上是师兄妹，实际上……赵涟漪何尝不是倾心相付。
　　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未能捅破，两人还能安然相处。若是没了这层窗户纸，只怕韩天命那性子……定会疏远赵涟漪。
　　所以赵涟漪不敢，即便当个师妹又如何，至少能时刻见着师兄，时刻跟着师兄。
　　“魏若云，我没有恶意，你怀的是师兄的孩子，与我而言，就跟亲侄子一般。”赵涟漪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来看看，师兄是不是在这儿，我有事找他。既然他不在，我就先走了。”
　　“他进宫了！”魏若云道。
　　赵涟漪一愣，“什么？”
　　“没听懂吗？”魏若云咬着后槽牙，“他进宫去了。”
　　进宫？
　　赵涟漪面色微恙，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一个两个神色异常，定然有鬼！
　　长福宫中。
　　墨玉守在院子里，所有奴才全部退下。
　　“近来特别淘气，总是踢我！”关胜雪笑着抚过肚子。
　　韩天命蹲下来，侧耳贴在她肚子上，“怕是个小子。”
　　“你喜欢吗？”她问。
　　韩天命想了想，“若是生个女儿，同你这样乖顺漂亮，是再好不过的。”
　　“你不想要儿子吗？”关胜雪娇眉微蹙。
　　“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赵涟漪站在后窗，终是面色青白的纵身离开。
　　原是救命之恩，谁知一次祭祖，再次相逢。宫中寂寞孤冷，宫外自由自在，他曾背着她飞上树梢，见过一望无际的林木森森，尝试过风……掠过耳畔，他温柔相拥的感觉。
　　尝过了温暖，便再也忍受不了寒冷与顾忌。
　　一次放纵，谁知……便有了腹中的孩儿！
　　但关胜雪不后悔，有些事虽然荒唐，可唯有她自己明白，这宫里的日子是多么的荒诞无稽。
　　她想得到皇帝的宠爱，可皇帝不爱她，皇帝一门心思都在关雎宫。
　　她不想争斗，可皇后死活盯着她不放，她又能如何？不得不斗。
　　历经多年，什么恩爱早就散了，于这毫无人情的宫里，唯有生存二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她是个女人，也希望有人疼有人爱，更希望有朝一日剩下心爱男人的孩子。
　　比如，腹中的骨血。
　　“我希望是个儿子。”关胜雪低低的说，“那是你我血脉的延续，我想让他陪着我，即便你不能经常进宫，但能瞧着与你眉眼相似的少年，我觉得……便是值得！”
　　韩天命仰头看她，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温柔浅笑，“都好！”
　　不过，他不能在长福宫待太久，毕竟他入宫是来向皇帝复命的，护族肩负着炼制长生药的重责大任，而这长生药到底用在何处，韩天命比谁都清楚。
　　关雎宫那位，怕是命不久矣。
　　皇帝越着急，说明南贵妃病得愈重。
　　若是没了南贵妃，那么这后宫之中，就会出现短暂的恩宠空缺。
　　出了宫，韩天命也不打算去魏若云处。
　　他与魏家有合作，但对于魏若云委实没有兴趣，当初若不是想借此牵制住魏家，让魏家对自己报以信任，他是绝对不会假装中药的。
　　这些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只不过是需要一枚棋子罢了！
　　一连两月，韩天命都没有去四合院。
　　最后还是魏家的人来护族驻地，找到了韩天命，说是魏若云日夜啼哭不止，再不去怕是要出事。
　　对于女人，他最嫌恶的便是这种死缠烂打，他所需要的女人最好像关胜雪那样，美丽温柔，乖顺，而且知进退，从不打听他的事。
　　韩天命冷着脸进了四合院，魏若云早就等在院中。
　　“韩大哥！”魏若云抿唇，“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舍得？
　　分明是逼回来的。
　　韩天命缓步走过去，瞧着她隆起的肚子，俄而瞧着她略显暗沉的容脸，掩不住眼底的嫌恶，“你想干什么？”
　　“我亲手做了几个小菜，你留下陪我吃顿饭！”魏若云说，口吻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式。
　　她是魏氏的大小姐，连爹娘都惧她三分，素来宠着疼着惯着，是以这骄傲的性子，总是难以克制。许是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太好，魏若云下意识的咬唇，“可、可以吗？”
　　韩天命眉心微拧，一言不发的往里头走。
　　这是用意了？！
　　原是一顿饭的事情，好好吃饭便也罢了，偏偏魏若云性子骄傲，不管该不该说，皆一股脑的往外捅。
　　“你去长福宫作甚？”魏若云问。
　　韩天命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俄而目光冷冽的盯着她，“跟踪我？”
　　他冷了她这么久，她自然是着急的，免不得派人在宫里蹲守，直到前两日，总算查出了点眉目，瞧着类似身影从长福宫出来。
　　然则速度太快，探子也没瞧清楚。
　　方才，魏若云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可瞧着韩天命这般神色，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内心深处的嫉妒和恨意就像是藤蔓，以最快的速度生长、蔓延，最后勒住了脖子，足以令人窒息。
　　“贵妃！”魏若云的筷子怦然搁在桌案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韩天命甩开筷子，抬步就走。
　　魏若云心惊，慌忙拦住他，“你去哪？要进宫去找她吗？她有什么好？那是皇帝的女人，是别人睡过的女人，有我还不够吗？韩大哥，我才是真心实意对你的那个人！”
　　“你用了药，还算哪门子真心实意？”韩天命甩开她，大步流星往外走。
　　“你敢出去，我就让父亲上奏，说她秽乱宫闱。长福宫的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你心里有数！”魏若云咬着后槽牙，“韩天命，我绝对不允许孩子的父亲，守在别的女人身边！”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还要我再提醒你吗？”韩天命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下台阶，魏若云才算真的慌了神，“韩大哥！韩大哥你别走！韩大哥！”
　　“韩大哥！”魏若云歇斯底里。
　　韩天命还是走了，不管她如何哭喊。
　　无情的人，对谁都无情，或者说只对自己喜欢的人才会表现出该有的柔软。而这份柔情，却是魏若云至始至终都不曾得到的东西。
　　赵涟漪跟在韩天命后面，一直进了林子，韩天命才停下脚步。
　　“如何？”韩天命问。
　　赵涟漪点头，“成了！只是这密室和冰棺到底用来做什么？还有，那些药……”
　　韩天命深吸一口气，“若是炼不出长生药，皇帝一定会对付护族，到时候由我一人承担，你莫要插手，只管远离！你虽然入了护族，但毕竟是巫族，并非真正的护族，以你的功夫，逃出去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师兄？”赵涟漪骇然，“你、你这是……”
　　“只是有备无患，未必真的用得上！”韩天命负手而立，眸色深深，“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就要靠你了！你若能留得住我的尸身，来日找到回魂蛊，我便能死而复生。”
　　赵涟漪咬着牙，“可是、可是回魂蛊不知道藏在何处，护族的族长秘盒已经丢了，你……”
　　“所以我说，这只是我的退路。”韩天命轻叹，“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绝对不会！”赵涟漪摇头，“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韩天命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师妹，谢谢！”
　　赵涟漪伸出手，可她还来不及反拥着他，他便已抽身离去，疾步朝着前面走去。
　　缩了手，赵涟漪定了定心神，快速跟了上去，“师兄，你等等我！”
　　一如韩不宿所料，南贵妃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看过了春花开，看到了菡萏开满平湖，到了最后的时候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竟能落地行走了。
　　皇帝将一缸缸的荷花抬进了关雎宫的院子，只为哄南贵妃开心。
　　“如何？”皇帝为她系好披肩，“湖边风大，就在这院子里瞧着也是好的。”
　　南贵妃面色微红，不知是咳嗽所致，还是被风吹的，眉眼间凝着满天华光，眸色温柔的瞧着他，“我困在在这一隅之间很多年了！”
　　皇帝身心一震，握着她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有时候我想化作风筝，就这么飞出去。”她仰望着天空，“你看这蓝天白云，我竟是好多年都不曾见过宫外的天空了。”
　　“等你好些，我陪你出去。陪你骑马，陪你放风筝，只要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皇帝抱紧了她，死命将她揉在怀中，“好不好？”
　　听得出来，他的嗓子里带着祈求。
　　那丝丝哽咽的意味，让她听得鼻尖发酸，心里钝痛，“好！那我尽力好起来，让你陪着我骑马，陪我放风筝，其他的……”
　　待来世吧！
　　“小岫儿还那么小，你一定要好起来！”皇帝哽咽，七尺男儿，九五之尊，却是眼眶猩红，盈满泪水，“你那样疼着他，怎么舍得呢？”
　　“最不舍得的还是你。”南贵妃轻叹，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我此生遇见你，已无所求，女人这辈子想要的，我都有了，真的很满足。”
　　皇帝摇头，“我舍不得。”
　　“我原是想让孩子离开皇宫，从此以后做个寻常人，可若是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你，你又该如何是好？”她笑着望他，忽的潸然泪下，“可又担心，若是留下他，你会不会日日想起我？相思苦，苦相思，自是相思难相见。”
　　远处，韩不宿转身离开。
　　她真的尽力了。
　　穷尽一身医术，能让南贵妃活到现在，已经不易。
　　南贵妃走的时候，是在夏末，秋风起的时候。
　　树上的黄叶嗖嗖落下，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关雎宫里哭声一片，皇帝抱着孩子走出关雎宫的时候，举宫皆惊。谁都没料到，南贵妃竟然为皇帝留下了一个皇子，更没料到的是，皇帝亦是帮着瞒了天下人。
　　最震惊的，应该是皇后。
　　原以为只有一个皇长子，是自己的威胁，是太子的威胁，没想到还有个二皇子薄云岫。
　　南贵妃藏着自己的儿子，让皇后与关氏相互争斗。
　　皇后咬着后槽牙，这份阴狠，简直令人发指！
　　南贵妃大丧，皇帝第一时间下令，覆了护族，鸡犬不留。
　　大批的军士直奔护族驻地，奉命绞杀护族，有些族人早前出去办事，所以并没有回来，如今也不敢回来了。整个护族驻地，鲜血淋漓！
　　原本设在林子里的结界，竟然毫无用处，被军士闯入。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从护族落在韩天命的手里，韩不宿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护族为了炼制不老药，甚至拿活人去炼蛊，不择手段的去做那些肮脏之事。
　　韩不宿深吸一口气，听着那些惨烈的厮杀，漠然转身。她惨遭不幸的时候，那些自诩看着她长大的族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过话，所以现在……
　　韩天命跑了。
　　陆如镜也跑了。
　　千面倒是无妨，擅长易容的他，原就轻功卓绝，想抓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长福宫内。
　　关胜雪听闻护族惊变，腹疼早产，足足两天两夜，才生下了早产儿。“是男还是女？”关胜雪浑身是汗，发丝黏糊糊的贴在面上，床榻上满是殷红的鲜血。
　　墨玉呼吸微促，“是女儿。”
　　有东西好似忽然崩裂，关胜雪眼底的希望，瞬间破灭得荡然无存，“怎么会是女儿呢？为什么会是女儿？为什么？”
　　护族遭逢大难，若是能有个儿子，那韩天命就有了骨血后嗣，可现在……
　　“娘娘，女儿好，贴心。”墨玉忙道。
　　稳婆和宫女还在收拾东西，满屋子极尽凌乱。
　　“墨玉！”关胜雪黑着脸，“别让人知道，我生了个女儿，暂且封锁消息！皇上一心要剿灭护族，如今还要顾着南贵妃的丧仪，若是他知道我生了个女儿，恐怕会龙颜大怒。”
　　墨玉点头，当即放下孩子往外走。
　　关胜雪疲惫不堪的抱起孩子，瞧着小小的，皱成一团，红彤彤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你爹生死不明，我该如何是好？为什么……若你是个男儿，娘一定会助你登上九五之位。”
　　偏偏，是个女儿。
　　窗户忽然打开，一道身影快速窜入房中。
　　“如何？”韩天命安然坐在床边，“辛苦了。”
　　关胜雪忽的泪如泉涌，“你怎么敢进宫？”
　　“我抱抱！”韩天命伸出手，接过襁褓中的孩子，“是儿是女？”
　　“是个……女儿！”关胜雪拭泪，“我没能给你生个儿子，你会不会……”
　　“女儿好！”韩天命欣喜若狂，“真好！是个闺女，是个女儿！我终于得偿所愿了！甚好！甚好！”
　　不死之蛊的副作用又要来了，眼下正是好机会。
　　而且……
　　“你在看什么？”关胜雪不解，“孩子有什么不对吗？”
　　“这孩子……”韩天命眯了眯眸子，血脉虽然不是绝对精纯，但也是极好的骨血，至少传承了大半巫族血脉，简直就是极好的养蛊容器。
　　下一刻，关胜雪骇然心惊，“你做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韩不宿将什么东西，快速放进了孩子的身子，一眨眼的功夫，原本还睁着眼的孩子，忽的闭上了眼睛，面色青白。
　　“你杀了她？”关胜雪急了。
　　韩天命摇头，“我将凤蛊放进了我们女儿的身体里，以后能护着她长大，就算没有我在身边，凤蛊也能护她周全。”
　　说着，他又将一个盒子递给她，“里面养着凰蛊，来日你若是想控制什么人，便让他服了凰蛊。若他敢不从，定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缓解的方子我已经写好了，你且背下来，然后烧掉，记住了吗？”
　　关胜雪定定的望着他，竟是神使鬼差的接过了盒子，重重的点了头。
　　凤蛊？
　　凰蛊？
　　烧红的钥匙狠狠的烙印在孩子的胳膊上，韩天命呼吸微促，“这将会成为，护族少主的标志，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不能久留，待有机会再来找你们！”
　　音落，韩天命纵身一跃，快速消失。
　　关胜雪抱紧了孩子，心头惴惴不安，这……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她快速查看孩子的胳膊，稚嫩的胳膊被烫得又红又肿，饶是如此，竟也没有一声哭啼，可见方才那凤蛊……定不是寻常之物！
　　出了宫，韩天命便将青铜钥匙递给了千面，“收好，孩子还小，且留给你保管！”
　　千面心惊，慎慎的接过钥匙，“那你呢？”


第221章 小曦儿
　　韩天命若有所思的望着千面，“知道吗？很多人希望我死！”
　　“二哥，人活着总归比死了强，活着总有希望。”千面紧了紧手中的钥匙，“这东西还是你自己交给小侄女吧！我、我不想让你死，孩子还小，需要父亲！何况你现在，也算是儿女双全之人，要去山林里躲一躲？”
　　韩天命摇摇头，“躲不开了。”
　　“天下之大，只要躲过了这一阵，就什么事都没了。”千面急了，“二哥，你别那么悲观，咱们定然还有别的法子！要不这样，我给你多做几张皮面，你且带在身上，每日换一张。二哥，我的手艺你可以放心，绝对不会有人瞧出来的。”
　　韩天命拍拍他的肩膀，“小心陆老大，我走了。”
　　“二哥！”千面急了，“你去哪？”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管护族的任何事，帮我……看住我女儿。”韩天命幽然叹口气，“我也就这么一个要求了，能答应我吗？”
　　千面红着眼眶，“能！”
　　“谢了，兄弟！”韩天命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哥！”千面低喊。
　　人去无踪，只留下那一枚青铜钥匙。
　　千面咬咬牙，“你放心，我一定把东西收好了，等你女儿长大，我定是要还给她的。”不过，他也相信，依着韩老二的本事，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抓住他。
　　“千面！”陆如镜一声喊。
　　千面悄无声息的将钥匙收起，默默敛了眼眶里的泪，“大哥！”
　　“你是不是见过老二了？”陆如镜疾步行来，面色略显慌乱，“有没有？”
　　“他走了！”千面眉心微蹙，“大哥，咱们到底还能做什么？不能就这样看着韩二哥就这样到处逃窜，总归要想个法子帮一帮。咱们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对着皇天后土都发过誓的，不能不作数！”
　　陆如镜作为难状，“眼下是朝廷要追杀他，咱们有什么办法？没有被牵连，已经是万幸。你难道没看到，护族是什么下场吗？”
　　千面缩了缩身子，面色微白。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千面，不是咱们不帮着老二，你我都是江湖人，原就是漂泊无依之人，现在老二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是你我能插得上手的。”陆如镜软声劝着，“千面，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保留实力，把能护住的人都悄悄的护下来。将伤害，将至最低！”
　　千面点点头，“对了，魏家……”
　　“魏家已经出事了！”陆如镜轻叹，“魏若云不知所踪，我寻思着，这两日南贵妃即将入葬皇陵，她定是想趁这个机会，带着孩子逃出东都。”
　　千面心惊胆战，“能逃出去吗？”
　　“你暗地里找找，务必保住他们母子的安全。”陆如镜面色凝重，口吻中满是担心，“护住老二的血脉，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放心，我这就去！”千面转身就走。
　　陆如镜目送千面离去的背影，鼻间唯有一声轻哼，“蠢货！”
　　护族被覆灭，从今以后，护族的秘密就只有少数一部人知道。
　　只要韩天命死了，剩下一个赵涟漪，呵，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甚好！
　　然则，千面找遍了整个东都，都没寻着魏若云母子的下落，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按理说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连朝廷的包围圈都逃不出去，可现在……
　　长福宫内。
　　魏若云提着食盒进门，半弓着腰行礼，“这是娘娘的晚膳。”
　　墨玉在门口站着，“平素不是你来送的，你是新来的？”
　　关胜雪生孩子的消息，一直压着，整个长福宫内戒备森严，墨玉一直盯着，从不用生面孔，而且关胜雪所有的饮食，都是经过墨玉检查，才能入寝殿放心让关胜雪食用。
　　“奴婢……”魏若云抬头。
　　墨玉骇然，“你……”
　　“韩天命的儿子在这里！”魏若云将食盒放在台阶上，只打开了一角，就被墨玉快速摁了回来。
　　“你疯了？”墨玉心惊，慌忙环顾四周。
　　魏氏的事情，墨玉亦是有所耳闻，受护族所牵累，皇帝对魏氏下了诛杀令。此刻，若是被人知道魏氏余孽在长福宫，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进来！”墨玉快速提着食盒进门。
　　魏若云紧随其后，进了寝殿之后，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从我有孕，到我生下孩子，他几乎没怎么来看过我，连这孩子也不曾看过一眼。他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却不知道儿子生得什么模样，可怕吗？”
　　墨玉已经合上了殿门，听得这话，心神微微一震，“没见过？”
　　“他时不时进宫，不就是为了看关胜雪？”魏若云笑得何其嘲讽，眼睛微微的红，单薄的身子略有轻颤，“他见过关胜雪的孩子了吗？”
　　墨玉咬着牙，“娘娘……”
　　“我早就知道了！”魏若云提着食盒往里头走，“否则今日，我不会出现在这里。韩天命都承认了，他只要关胜雪的孩子，只认他们的孩子！”
　　“怎么了？”关胜雪撩开帷幔，只一眼外头的魏若云，当即坐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进来的不打紧。”魏若云将孩子从食盒来抱出来。
　　奇怪的是，这孩子双眸紧闭，瞧着好似……
　　“你……”关胜雪快速起身，“你的孩子？”
　　“是韩天命的儿子！”魏若云瞧了她一眼，“听说你给韩天命生了一个女儿，呵……很失望吧！他现在四处奔命，最后的骨血却是由我所出，你可真是没用！”
　　关胜雪不做声，瞧着襁褓里的孩子，看上去似乎只比自己的孩子大一点。想来也是，魏若云是正常生产，而关胜雪则是早产……
　　“你现在进宫，就是为了炫耀你的儿子？”墨玉护着自家主子，“魏若云，你现在是朝廷钦犯！”
　　“我是钦犯，但我不能带着韩天命的儿子奔命在外。”魏若云眸色暗淡，“这孩子是他最后的根，若是落在朝廷的手里，唯有死路一条。”
　　关胜雪推开身前的墨玉，视线微沉的盯着魏若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孩子留给你，你便替他养着吧！你是宫妃，却还能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在宫中产子，可见在你心里，他很重要。”魏若云抱着孩子，忽然就跪了下来，“就当是给韩大哥留条根！”
　　“这是宫里，总不可能告诉皇上，娘娘生了双胎！”墨玉咬着牙。
　　对于关胜雪生子之事，皇帝只知道是早产，是儿是女压根没有过问，所以太监也没敢说。
　　皇帝现在一门心思只在护族和南贵妃的丧仪上，其他人的死活，他压根不在乎，只成日抱着薄云岫，走哪都带在身边。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魏若云起身，“把你的女儿给我，我把儿子留下。”
　　“谁给你的脸，拿你的儿子换我的女儿？替别人养儿子，把女儿丢出去，跟着你九死一生？你都知道，自己的儿子落在朝廷手里，必死无疑，那我的女儿难道不是一条命吗？”关胜雪咬牙切齿，“魏若云，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谁都别想打她的主意！”
　　魏若云冷冷的笑着，“我还以为你对韩大哥有多情深义重，原来也只是逢场作戏。连他的最后一条根都不愿相护，韩大哥真是眼瞎！横竖都是死，不如就死在这里罢了！”
　　说时迟那是块，魏若云猛地掐住孩子的脖颈。
　　“住手！”关胜雪骇然。
　　墨玉眼疾手快，登时一掌袭去，快速从魏若云的手中夺下了孩子。
　　还好！
　　孩子还活着，只是这孩子这般折腾，竟然也不会哭。
　　“为什么不会哭？”关胜雪面色发青。
　　呼吸正常，身子也是暖的，只是双目紧闭，也不知怎么了。
　　倒是墨玉反应快，“你给孩子喂了药？”
　　“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舍得？”关胜雪不敢置信的望着魏若云，“虎毒不食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人？这是你的儿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这人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连自己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魏若云忽然掩面，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每天东躲高原地，你知道我有多恨吗？可我有什么办法，为了他，我连累全族，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可我还是爱他。你以为我不想留下他的骨肉吗？可孩子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关胜雪紧了紧怀中的孩子，眉心微凝。
　　“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那是韩大哥最后的根，他现在生死未卜，也许……”魏若云泣不成声，“也许已经死在了朝廷手里，再也回不来了！我也想为自己留点念想，可我不敢，我不能害了孩子，不能让韩大哥无后而终！”
　　关胜雪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既然你不帮我，那我……”魏若云抬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被关胜雪抱在怀中的孩子。
　　“你、你想干什么？”关胜雪急了，“这是韩家的独苗！”
　　外头，传来宫女的声音，“墨玉姑姑，小主子醒了！”
　　孩子的事情，都是墨玉亲手打理，除了被生产时的稳婆和宫女，其他人一概不知孩子的性别。不过，稳婆和宫女早已被处置，所以……
　　“去把孩子抱进来。”关胜雪开口。
　　墨玉心惊，“娘娘，那才是您的骨血。”
　　“去抱进来！”关胜雪咬着后槽牙。
　　墨玉轻叹，终是将孩子抱了进来。
　　殿门合上，孩子被递到了魏若云的手里，魏若云自己也跟着愣了愣，“你真的舍得？”
　　“我会让韩大哥的儿子，坐上九五之位！”关胜雪低眉望着怀中的孩子，“你把我的女儿带出去，送到寻常人家便罢，但你若是敢动她，我会等你儿子长大后，让他亲手杀了你这个母亲。魏若云，我说得出做得到！”
　　魏若云心惊，“你、你……”
　　“来日他尊荣万千，即便你说出真相，他也不会认你，反而会杀人灭口。”关胜雪咬着牙，“我为韩大哥留条根，不代表我在帮你。把我女儿送出去，你儿子留下！但你若是伤害我女儿，别怪我不客气，这孩子是生是死，也得看你这个当娘的，是不是还有良心。”“好！”魏若云抱紧怀中的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冲着她笑。
　　“等等！”关胜雪忽然喊了一声。
　　“怎么，后悔了？”魏若云站在门口，提着食盒。
　　孩子被喂了药，短时间内不会苏醒，若是时间耽搁久了，只怕……
　　“记住你的话，不要、不要动我的孩子。”关胜雪声音都在颤抖，“你手里捏着的，不只是我女儿的命，也是你儿子的命！我能让你儿子锦衣玉食，也能让他死无全尸。”
　　魏若云勾唇笑着。
　　那一笑，直到后来，关胜雪也没有忘记。
　　她想让女儿去过平凡人的生活，不要在宫里待着，反正韩天命说过，凤蛊能护女儿周全，那么出去之后，应该会过得更好，不至于像她这般，一辈子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囚笼里。
　　她受够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受够了这种永无天日，等着帝王施舍怜爱的日子。
　　魏若云走的那天夜里，关胜雪坐在寝殿门前的台阶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满宫皆知，长福宫的贵妃娘娘生了一位皇子，排行老四。
　　至于皇子之名……皇帝瞧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心死如灰，只觉得自己的天，从此唯有阴郁不见日，便赐了一个字：郁！
　　皇四子——薄云郁！
　　听得消息的时候，魏若云还在东都城内晃悠，未得儿子消息，她怎么可能离开，如今……
　　“薄云郁？薄云郁！呵……”魏若云抱着怀中的孩子，瞧着漆黑的夜，空旷的街，心头大石终于放下，“关胜雪，你以为你捏着我儿子的性命，我便奈何不得你吗？韩天命欠了我，那就由你的女儿来还！我会让她成为人尽可夫的贱人，来日你可莫要太惊喜！”
　　东都城内，花街柳巷无数。
　　迎来送往皆笑靥，尽作柳絮随风去。
　　挑一家最不热闹的青楼，魏若云蹙眉望着孩子胳膊上的伤，寻思着这大概是关胜雪留下的印记，便也不作他想，快速将孩子放下，躲在了暗处观察。
　　最不热闹的青楼，往来都是白丁，又或者是那些没什么钱，又心生下贱之人。
　　不似那些热闹的青楼，往来都是达官贵人。
　　关胜雪不是自诩名门，又被尊为贵妃，生来便高高在上吗？那她就让关胜雪的女儿，受最下贱之人的践踏。若是来日关胜雪得知，定会生不如死，想想都让人觉得痛快。
　　“哎呦，这里怎么有个孩子？”
　　“瞅瞅，啧啧啧，这孩子好漂亮！”
　　“谁丢的？怎么丢门前了？”
　　孩子被抱了进去。
　　魏若云头也不回的离开。
　　关胜雪，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你养着我的儿子，我送你女儿进火坑，真是太痛快了。
　　却不知，就在她走后没多久，有人进了青楼，快速将孩子抱了出来。不谙世事的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挥动着肉呼呼的小手，笑得那样的纯真无暇。
　　“这么可爱，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小坏蛋，你爹是个大坏蛋，不过……好好养着凤蛊吧！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城中大火起，有人在火场里发现了一个女婴，女婴哭得厉害，大概是因为胳膊被烫伤……
　　大雨瓢泼，东都城内的腥风血雨还在继续。
　　学士府内乱做一团，夫人难产，东都城内的大夫都被请到了学士府。
　　然而……
　　屋内传出哭声的时候，夏礼安就站在门口，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他自问俯仰无愧，为什么老天爷要这般待他？若是有什么罪责，只管降在他身上便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落自己的妻儿身上？
　　一尸两命？！
　　稳婆说，姑娘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夫人见着闺女没了，人当时就不行了……
　　夏问卿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一盆盆的血水从母亲的房中端出来，然后……娘再也没有醒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管家来报，说是后院有孩子的哭声。
　　再后来，夏问卿便看到父亲怀中的襁褓。
　　爹说，以后这便是妹妹，亲妹妹！
　　爹还说，她以后就叫夏问曦。
　　曦，晨曦的曦！
　　夏问卿张开手，“爹，抱妹妹！”
　　那是夏问卿第一次抱到妹妹，柔柔软软的小家伙，白嘟嘟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眼睛里的光，就像夏夜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太好看了。
　　后来，城外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韩天命。
　　朝廷大军包围，他站在林子里，面色惨白如纸，瞧着围拢上来的军士，眼睛里仍是那样的冷蔑不屑。就凭这些人，怎么可能拿得住他？！
　　可笑！
　　“师兄？”赵涟漪飞身落下，“你快走！”
　　韩天命无惧，压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
　　冷箭直逼赵涟漪而来，韩天命眼疾手快，徒手便抓住了箭，只差毫厘，便直抵赵涟漪的眉心，冷箭离弦的力道之重，足见射箭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森寒的箭矢上，穿着一张白纸黑字。
　　“这是什么？”赵涟漪骇然。
　　韩天命猛地捏紧纸条，瞬时眸光狠戾，周身杀气腾腾。
　　赵涟漪不知发生何事，只想着赶紧帮着师兄逃离，哪里还能顾得上这纸条的事儿。可到了最后，她却觉察到了不对劲，韩天命似乎是拼了命的，与官军交手的时候，浑然没有章法。
　　在赵涟漪看来，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师兄！师兄你在干什么？快走啊！”赵涟漪急了。
　　带来的人，全部都涌了上来，奋力杀出一条血路。
　　“师兄！”赵涟漪疾呼。
　　忽然间，韩天命仰天长啸，强劲的内力宛若摧枯拉朽一般，震彻山林内外，将周遭的军士悉数震飞出去。鲜血匍出的那一瞬，赵涟漪奋不顾身的冲上去，快速接住了倒下的韩天命。
　　“师兄！”赵涟漪歇斯底里。
　　韩天命双眸紧闭，瞧着好似快不行了。
　　一咬牙，赵涟漪挟着韩天命窜出了包围圈，回头去看，带来的人……无一幸免。
　　军士为了邀功，便说是韩天命已死，只是尸身被赵涟漪劫走。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关胜雪抱紧了怀中的四皇子，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其实已经不在乎韩天命的死活了，南贵妃死了，他这江山坐得何其孤独，空荡荡的关雎宫，就像是空荡荡的心。
　　风一吹，空无一物。
　　“父皇！”薄云岫轻轻擦着父皇的眼角，“不哭！岫儿乖！”
　　皇帝人到中年便已经两鬓斑白，贵妃一走，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来，如今能抓在手里的，除了薄云岫这个念想，他好似什么都没了。
　　“这个狠心的女人，朕对她那么好，岫儿这么乖，她是怎么忍心，怎么狠得下心离开我们呢？”皇帝哽咽着抱紧了儿子，“岫儿，以后可一定要好好的啊，一定要好好的。父皇……只有你了！”
　　薄云岫红着眼眶，悄悄的将眼泪擦在父皇的身上，仰头冲着父皇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自此，皇帝性子大变，变得暴虐，变得固执，却也不敢再轻易踏入关雎宫，反倒另辟了一间相思殿。
　　像她那时候说的一般，最是相思无觅处。
　　最痛苦的，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随着南贵妃的死，关雎宫的很多秘密都被揭开，但却无人敢提，所有的秘密就成了美丽的传说。
　　“韩姑姑！”薄云岫扬起头。
　　韩不宿弯腰，轻轻拍着薄云岫的肩膀，“姑姑要走了，不能再在宫里陪着你了。”
　　“姑姑要去哪？”薄云岫问。
　　韩不宿直起身，瘦得脱相，“暂时不知道。”
　　薄云岫哽咽，“母妃走了，姑姑也要走吗？”
　　“我答应你娘会好好照顾你，但是现在……姑姑可能要先走了！”韩不宿笑了笑，拂袖间有淡淡的香气晕开，“如果有一天，还能有机会再见，便当是你我的缘分。二皇子，好好的！”
　　薄云岫只是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连脑子里的记忆，都是那样的模糊。
　　学士府内。
　　韩不宿将一个锦囊递给夏礼安。
　　瞧着韩不宿骨瘦如柴，面如枯槁之态，夏礼安亦是吓了一跳，“韩姑娘，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吓着了？”韩不宿无奈的笑了笑，“近来吃得少，难免有些虚弱，不妨事，回头我补补就好！这东西，留给那丫头吧！好生保管，切莫落在别人手里。”
　　“这是什么？”夏礼安骇然，“如此要紧的东西，你怎么敢交给我？”
　　“我相信夏大人的为人。”韩不宿笑靥苍凉，瞧着跌跌撞撞跑来的小丫头，微微弯下腰，含笑戳着孩子的小脸，“小曦儿……长大了！”


第222章 墙下的少年郎
　　夏问曦还小，什么都不懂，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望着韩不宿。
　　韩不宿蹲下来，与这小家伙大眼瞪小眼的，“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以后肯定会祸害不少人。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太像了……”
　　“韩姑娘？”夏礼安皱眉，“你……”
　　“我走了！”韩不宿起身，“好好照顾这孩子，她跟寻常的孩子不一样，以后若能平淡度日自然是最好，否则必定此生颠簸，永无宁日。”
　　夏礼安骇然，下意识弯腰，将夏问曦抱起，“我记住了，以后就让她在家里待着，免得出去之后瞎晃悠，真真应了你这一句箴言。”
　　“小家伙，一定不要学某些人。要好好的，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啊！”韩不宿略显无奈的笑了笑。稚子无辜，她下不去手，只希望这孩子能在夏家这样的门户之中，被教得善良一些，不要学了韩天命那样的乖戾狠毒。
　　而她自己……
　　这大概就是命吧！
　　此后数年里，皇帝杀了不少大臣，一时间整个南宛人心惶惶，朝廷上下，皆是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哪天说错那句话，便是拂了皇帝的逆鳞。
　　宫里，统共就五位皇子。
　　大皇子素来喜欢往宫外跑，谁都瞧出来了，不堪大任！
　　二皇子薄云岫性子孤冷，一直养在皇帝身边，谁都知道，其身份比太子更矜贵。
　　三皇子薄云列，乃是皇后所出，为名正言顺的皇嫡子，一出生就是太子之尊。但太子不得圣宠，自从南贵妃死了以后，皇帝压根不愿踏入凤仪宫。
　　皇后依旧是皇后，却再也不得恩宠，空有皇后的虚名。
　　倒是长福宫的关氏，因为南贵妃之死，成为宫里唯一的贵妃，仅次于皇后之下，掌协理六宫之权。不仅如此，关氏孕有两位皇子，皇长子薄云崇和皇四子薄云郁。
　　所以说，若论胜算，非关氏莫属。
　　至于五皇子，不过是皇帝的一场荒唐罢了，是以连皇帝都不屑这个儿子的存在。五皇子薄云风，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风……疯……讽……
　　孩子渐渐长大，皇帝终究会老去，觉得力不从心。
　　时日久了，帝王的身子便垮了。经常会在梦里惊醒，喊着南贵妃的名字，又浑浑噩噩的跑去关雎宫，找不到人就发脾气。每当这个时候，薄云岫就会静静的陪在皇帝身边，握紧父皇的手，一言不发的望他。
　　五位皇子，当属薄云岫生得最为精致，一副天生皮囊，全全承袭了南贵妃的美貌，皇帝有时候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
　　最后连皇帝自己都意识到，身子扛不住了，只能给薄云岫挑个养母。
　　皇后是不可能的，一个能把太子养得这般嚣张跋扈之人，回头再把南贵妃的宝贝疙瘩养坏了，可怎么好？
　　思来想去，皇帝将薄云岫送去了长福宫。
　　薄云崇喜欢胡闹，天性散漫，但为人没有城府，私下一直很护着薄云岫。
　　“父皇知道，其实你也喜欢有人陪着你，喜欢热闹，跟着父皇这么多年，你几乎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皇帝蹲在地上，瞧着渐渐长大的儿子，满心满肺都是担虑之色，“岫儿，你恨父皇吗？”
　　薄云岫摇摇头，“不恨。”
　　“真乖！”皇帝轻轻抱了抱他，“去了长福宫，跟你的哥哥和弟弟好好相处，若是吃了亏，就回来告诉父皇，不要忍着，知道吗？”
　　薄云岫眉心微蹙，“知道了！”
　　薄云崇与薄云岫，兄弟之间年龄相差不大，相处很是融洽。
　　而薄云岫又生得一副好面孔，他不说话，不笑的时候……颇具楚楚之色。
　　身量单薄，谁见着，都想保护他。
　　养一个别人的儿子在身边，关胜雪心里不太痛快，但念着当初南贵妃救过自己，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有薄云岫在手，她与皇后的较量便更有胜算。
　　寄人篱下的日子，其实并不太好过，薄云岫原就内向，性子愈发的沉郁。经常一个人待在荷池边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老四，你去找找看，老二去了何处？”薄云崇拢了拢银两，“找到他，我带你们出宫玩去。”
　　“二哥不是在御书房，就在荷池那边。”薄云郁的眉眼与韩天命有几分相似，但很大程度上，都随了他母亲，模样算是清秀，“那我去荷池那边找找！”
　　“找到了就来宫门口，我在宫门口等你们！”薄云崇揣着银子，一溜烟的跑出去。
　　为了防止他偷溜出去玩，母妃已经断了他的例银，这些是他前些日子与小太监们打赌赢来的，可不敢让母妃知道，否则又得罚他抄书。
　　薄云郁直接去了荷花池，御书房那地方，他可不敢去，若是被父皇知道，定是要被送去暴室的。
　　到了荷池，薄云郁便看见了坐在边边上的薄云岫，周遭一个人都没有。
　　在薄云郁的印象里，父皇一直抱着薄云岫，走哪都牵着，护着。有时候他是真的好羡慕薄云岫，为什么同样是皇子，可薄云岫却能得到父皇全部的疼爱，而他……连父皇看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嫌恶和轻蔑！
　　袖中的小手，微微蜷握成拳，薄云郁目光狠戾。
　　他也曾问过母妃，这是为什么？
　　母妃说，薄云岫长得太像死去的南贵妃，而父皇，深爱着南贵妃。
　　薄云郁不想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他只知道，他那么努力的读书，那么努力的想做父皇眼中，引以为傲的皇子……可父皇所有的疼爱和温暖，都给薄云岫！
　　深吸一口气，薄云郁环顾四周，瞧着假山位置，脑子里快速将退路都想好了。
　　夏去秋来，早前的接天莲叶早就成了枯枝败叶。
　　薄云岫面对着荷池，托腮瞧着荷池里的残荷，夏日里花开的时候，芙蓉渠最是热闹，但现在……芙蓉渠最是萧瑟。他不愿去芙蓉渠，就爱在这犄角旮旯里窝着。
　　忽然间，身子猛地往前倾。
　　薄云岫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冰冷的污水快速吞没了他。面朝下扑进了荷池中，突然间的冷意袭来，让他的脑子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水没过耳朵的时候，嗡声长鸣。
　　再睁开眼，他开始挣扎，“救、救命……”
　　污浊的水不断涌入口鼻，荷池里都是淤泥，压根没有落脚点，薄云岫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彻骨的寒凉，小腿肚开始抽筋。
　　“二皇子！”玉婵惊呼，“快来人，快来人，来人！二皇子落水了，二皇子落水了！”
　　不过是回去那个披风的功夫，怎么就……
　　忽听得扑通一声，薄云郁跳入了水中。
　　别看薄云郁年龄不大，水性倒是不错，一个猛子扎下水，快速将薄云岫捞起。
　　薄云岫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所有人都忙着照顾薄云岫，将其快速抬回长福宫，即刻去请太医，去请皇帝，无人顾及薄云郁的瑟瑟发抖。
　　长福宫乱做一团。
　　皇帝风风火火的赶来，雷霆之怒是少不得的，瞧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爱子，更是将薄云岫身边的奴才全都送去了暴室，除了南贵妃留下的贴身婢女玉婵，其他奴才都被换得干干净净。
　　其实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玉婵早已习惯。
　　只要二皇子有事，他身边的奴才都会被清算，所以二皇子不快乐，因为他身边……只有陌生的容脸。
　　他那般的小心翼翼，不敢受伤不敢生病，因为父皇一生气，就会杀光他身边的奴才。
　　“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勃然大怒。
　　关胜雪跪在地上，脊背已被冷汗浸湿，薄云岫是双刃剑，能掣肘皇后，也能自损八百，“皇上恕罪，是臣妾、臣妾照顾不周，皇上恕罪！”
　　薄云郁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床尾，连身上的湿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因为所有奴才都怕得要死，若无人作证，二皇子是自己掉下去的，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有人要杀朕的皇子！”皇帝有了这样的意识，瞬时双目猩红，满面狰狞之色，“谁？是谁要杀朕的皇子！是谁！”
　　下一刻，皇帝猛地冲到薄云郁跟前，一把揪住了薄云郁的胳膊，“你为什么是湿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推下去的？是不是！”
　　关胜雪急了，“皇上，皇上，郁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
　　薄云郁站在原地，浑然不敢动弹，父皇的眼神太可怕，他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玉婵扑通跪地，“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看好二皇子，与四皇子无关。所有人都瞧见了，是四皇子把二皇子救上来的，请皇上明鉴。”
　　四下一片死寂，除了玉婵，怕是无人敢对皇帝说这样的话。
　　玉婵，是南贵妃留在这宫里，除了二皇子之外，最亲近的人，皇帝舍不得杀，也不能杀……
　　“父皇……”薄云岫睁开眼，低声呢喃着。
　　原本杀气腾腾的皇帝，刹那间柔软下来，满脸都是怜惜之色，眸中溢开氤氲雾气，那样的温柔，“岫儿，好些吗？觉得如何？”
　　薄云岫轻轻拽了拽父皇的衣袖，“是我自己掉下去的，父皇不要责怪旁人，好不好？”
　　“好，只要岫儿没事，父皇什么都答应你。”皇帝仔细的为他掖好被角，“现在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或者……饿不饿？”
　　薄云岫摇摇头，“想睡。”
　　“好，父皇陪着你，你乖乖的睡！”皇帝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谁也不敢再打扰皇帝的父慈子爱。
　　有那么一瞬，关胜雪是恨的，咬牙切齿的恨。可转念想起了薄云郁的身份，又生生的压制下来，原就不是亲生父子，只能奢望所谓的父子亲情？！
　　“母妃？”薄云崇匆匆跑回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二弟怎么样？”
　　路上听得宫人在议论长福宫的事情，说是二皇子落水，皇帝在长福宫大发雷霆。
　　“你！”关胜雪愤然举起了手。
　　薄云崇脖子一缩，眼睛一闭，只等着耳刮子落下。
　　半晌没动静。
　　他悄悄睁开眼，惊觉母妃竟然慢慢的放下手，不由心头微惊，“母妃，儿臣知错！”
　　关胜雪脱力一般耷拉着，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自己的儿子，终究……她也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
　　“罢了，带着老四下去吧！”关胜雪轻叹，“墨玉！”
　　“是！”墨玉行礼。
　　望着关胜雪离去的背影，墨玉抿唇，“二位皇子，娘娘虽然是贵妃，可也有她的为难之处，贵妃上面有皇后，皇后娘娘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咱们的把柄，娘娘……唉，罢了！”
　　薄云郁的视线，仍是停驻在紧闭的寝殿大门处，“大哥，你说……我们时候才能跟四哥一样，被父皇抱一抱，让父皇满心欢喜满心忧？”
　　“现在有什么不好？”薄云崇不解，“父皇虽然没有抱过咱们，可也不曾亏待过，你是没瞧见永祥宫那头……咱们已经很好了，人要知足。走，大哥帮你换衣裳！”
　　薄云郁面色发青，唇色发紫，垂着眉眼往前走，忽然眼一闭，瞬时倒在地上。
　　“老四？”
　　“四皇子！”
　　“来人，快来人！”
　　池水冰冷，薄云岫从水下出来，便已经被奴才快速裹紧了身子，直送长福宫清洗更衣，而薄云郁则不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从荷池走到了长福宫，一直到现在……
　　“寒入肺腑。”太医摇摇头。
　　墨玉骇然，“四皇子高热不退，可怎么好？”
　　“没法子！”太医抚着长须，慢慢悠悠的收起针包，转身去开方子，“四皇子年龄太小，此番寒气侵体，以后都得小心养着。”墨玉瞧着站在门口的关胜雪，心里砰砰乱跳。四皇子是主子拿自己的亲骨肉换来的，若是有什么闪失，怎么对得起当年的那个女婴？
　　“对将来会有影响吗？”关胜雪问。
　　太医自然知道贵妃之意，想了想，犹豫着摇摇头，“不好说，得看四皇子的康复程度，才能下结论。”
　　关胜雪彻夜未眠，坐在床沿望着陷入昏迷的薄云郁，心里空空荡荡的。
　　难过吗？
　　自然是难过的。
　　她用自己的女儿去换了别人的儿子，可最后呢？现实带着嘲讽的嘴脸，嘲笑你愚蠢的过往，让你的狼狈在世人面前，无所遁形。
　　这件事，最后以薄云岫的康复而终结。
　　皇帝原是要派专人去查，但被薄云岫制止，他很清楚，这件事一旦查下去，定然会牵连无数，他不想给任何人创造作孽的机会。
　　薄云岫倒是没什么大碍，喝了几口凉水，但处理及时，救治及时，恢复得极好。
　　反倒是薄云郁，从此以后药不离口，身子一直不大好。
　　宫里闹了一出又一出，宫外倒还算安宁。
　　自从护族被灭，东都城内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一朝爬上墙头去，吃着枣子甚得意。
　　“你给我下来！”夏问卿站在墙下，仰头望着坐在墙头的小妹。
　　夏问曦安稳的坐在墙头，闲适的晃动着双腿，摘了枣子就往嘴里送，嘎嘣一声，好生脆爽，“好甜哦，哥哥这是嘴馋咯！”
　　“下来！”夏问卿手中的折扇摇得急了些，“听到没有？”
　　“你有本事上来！”夏问曦才不拿他当回事。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脾气吗？雷声大雨点小，最多也就是吼两声。
　　哪怕爹来了……大不了被爹撵着跑圈，满院子的跑，到时候夏问卿瞧着又会心疼了，还不是要跑出来劝架？
　　夏问卿咬咬牙，猛地收了扇子，“你逼我的！”
　　“怎么的？”夏问曦一枣子丢过来。
　　“咚”的一声脆响，正好砸在夏问卿的脑门上，疼得白衣书生捂着额头直嗷嗷，这丫头的手劲和准头，越来越了不得了。
　　瞧着兄长疼得弯腰，夏问曦笑得合不拢嘴，吃得越发欢实了，“哈哈哈哈，哥，疼不疼啊？每年枣子熟了，总有那么几个，得跑你脑门上撞一下，是不是很痛快啊？！”
　　“你等着！”夏问卿快速冲上去，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抱走了竹梯，“来，搭把手，搬走搬走！”
　　“哎哎哎，又玩这一招，哥、哥……”任凭夏问曦高喊，夏问卿都没把梯子还回来。
　　“小姐？”丫鬟扬起头，“快下来吧！公子定是去找老爷了！”
　　夏问曦翻个白眼，“每次打不过骂不过，就把爹搬来，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小姐，快下来吧！”丫鬟急了，“回头老爷又要罚你跪祠堂了！”
　　夏问曦才不下去，她从小就被困在府内，从来没踏出过学士府半步，唯有坐在这高高的墙头，她才有机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即便接触不到，看看也是好的。
　　“小姐！”丫鬟喊着。
　　夏问曦置若罔闻，贪婪的望着墙外的天空，望着外头的世界。即便这一墙之隔，不过是条空无一人的巷子，也足以让她喘过气来。
　　这学士府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牢，她困在里面。也曾求过爹，求过哥哥，可是……没人点头，家仆就天天跟着她。
　　有少年人眉清目秀，从墙下走过，夏问曦一晃神，手中的枣子吧嗒落在了那人跟前，惊得那少年骤然抬头往上看。
　　夏问曦仲怔，只见着那双眼睛，就跟夏夜里的星辰一般，很是好看。
　　“看什么看？”她翻个白眼，之前看的话本子里怎么说来着？等等，她得好好想想。
　　哦，对了！
　　“墙下哪位少年郎，生得这般俊俏，待本姑娘长大了，嫁给你如何？”夏问曦坐在墙头，晃了晃手中的枣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夹着她清脆爽朗的笑声，字字清晰。
　　传入耳中，让墙下的少年人微微扬起了唇角。
　　她坐在墙头，他站在墙下。
　　最是易动少年心，一颦一笑一月下。
　　“看什么看，小心本姑娘现在就娶你！”她撇撇嘴，将枣子塞进嘴里，咯嘣脆！
　　墙下传来丫鬟的疾呼，“小姐，快，快，老爷来了！”
　　少年仍是仰着头，却见着那抹娇俏的身影咻的消失不见。
　　不多时，墙那头传来了女子急吼吼的喊声，“爹！爹……爹追了，我这就去跪祠堂，爹……”
　　可以想见，她该是怎样的乱蹦乱跳，约莫是拎着裙摆，撒丫子往前冲，身后……父亲举着戒尺咬着牙疾追，但总是差了那么几步距离，怎么都撵不上。
　　“二皇子，咱们赶紧去跟大皇子汇合吧！”底下人低低的开口。
　　“这是夏家？”薄云岫问。
　　“是！”
　　薄云岫眉心微凝，“倒也有趣！”
　　东都城夏家，自然是夏礼安，夏大学士。
　　只听说学士府里有个夏公子，书生白衣，才华横溢，倒是没听过，有什么千金小姐的，可听方才的动静，丫鬟分明喊的是“小姐”，应该是夏礼安的女儿无疑。
　　临江边上的酒楼里。
　　薄云崇皱眉，斜靠在栏杆处，迎风喝着酒，好生惬意，“老二，你难得出宫一趟，能不能高兴点？不要总拧着眉，瞧着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了你钱似的。男人嘛，出了门就得学会风花雪月。你这样，会吓跑人家姑娘的！”
　　“二哥一直不说话，是有心事？”薄云郁被风一吹，免不得有些咳嗽，面色微微泛着青白，“或者看上了谁家的姑娘？”
　　薄云岫眉心微凝，瞧了一眼身边的奴才。
　　奴才慌忙低头，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我不喜欢喝酒。”薄云岫启唇，“无趣！”
　　“无趣？”薄云崇啧啧啧的摇头，“我看你这人，才是真的无趣，酒色财气，这酒乃是天底下头一遭美事。在宫里，条条框框的束缚着，出了宫还不得好好潇洒一番？”
　　薄云岫端起杯盏，与其喝酒，不如饮茶。
　　“真是……”薄云崇起身，“走走走，带你们去别的地儿逛逛！”
　　“去哪？”薄云岫音色黢冷。
　　薄云崇翻个白眼，“不会害你的，你不是要找有趣的地方吗？带你去诗文大会走一圈，今儿那些酸臭味的书生，都在那里咬文嚼字，咱们凑个热闹，总不能让你白出来一趟。”
　　诗文大会？
　　薄云岫亦是没什么兴致。
　　“今儿谁主持来着？”薄云崇问。
　　丁全忙道，“是夏家的公子，夏问卿！”
　　薄云岫心头微恙，夏家……
　　面上，依旧平淡无波。


第223章 那时的他们
　　对于诗文大会，其实薄云岫并没有多大兴趣，一帮人围在一块，什么诗文会友，摇头晃脑的，这个兄那个弟的，让人听得头疼。
　　“老二，你的要求别太高啊！”薄云崇喝着茶，“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让大哥我很难做。要不这样，我给你找几个姑娘？啧啧啧，忒漂亮的那种，就你这皮相，我跟你说，只要你点头，那些姑娘一准都不用你负责！”
　　薄云岫剜了他一眼，将手中杯盏轻轻放下。
　　“大哥，你别再拿二哥开玩笑了，没瞧见二哥的脸色都变了！”薄云郁低低的笑着，剥着手里的坚果，将剥好的果仁放碟子上，“二哥，你莫要听大哥胡说，若是想去什么地方，自个去吧！别理大哥，你还不知道他呀？”
　　薄云崇素来自由自在，爱怎么的就怎么的，父皇不管，母妃也不管，一开始皇后还会找茬，时间久了，便是谁都没有再管他。
　　“你们慢慢看，我去河边走走，这里太烦闷了。”薄云岫转身离开。
　　“要求真高！”薄云崇抓了一把碟子里的果仁，“老四，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薄云郁淡淡然的摇头，“我纯粹就是来凑人头的，你们去哪，我跟着去哪便是！”
　　“要不，待会带你去赌坊里转转？”薄云崇笑嘻嘻的说。
　　薄云郁：“……”
　　护城河边人不多，因着少时掉进水里差点淹死，所以薄云岫一般不会靠水太近。那件事情之后，父皇私底下请了师父，暗地里教他功夫。
　　薄云岫什么都好，记性好，悟性高，肯吃苦，连练功夫都比旁人的进度快，集百家之长，自成一派，内功外功皆是极好的。
　　他来这儿，纯粹是图个清静，周遭没什么人，风吹着杨柳低垂。
　　甚好！
　　只是，清静之余，更添孤寂。
　　学士府后门。
　　夏问曦拢了拢宽大的袖子，悄悄溜出了后门，身边一个丫鬟都没带，免得到时候被抓住，爹会连同她身边的人一起责罚。
　　不过，哥哥的衣裳太大！经过她这剪裁之后，还是宽敞得厉害，只能用腰带勒着，否则就像是装在套子里一般，很是滑稽。
　　好在街上有成衣店，偷穿哥哥衣裳的小姑娘，一溜烟似的跑进了成衣店，不多时便大摇大摆的跑了出来，好一个玉树临风，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吃着冰糖葫芦，捏着刚买的泥人，怀里揣着各种瓜果点心。
　　夏问曦可算将东都城的两条街逛遍了。不过她不认得路，也不敢走太远，何况自己是个女子，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回头被父兄在大街上逮着，那就真的完蛋了！
　　得找个没人的地儿，先把这些好吃的干掉！
　　护城河边倒是安静，夏问曦默默的将好吃的放在河边的凉亭里，一抬眼，便瞧见有个男子，缓步朝着河边走去，看样子好像是……
　　“这是要……哎呦，要自尽！”夏问曦撒腿就跑。
　　下过雨的草地有些湿滑，夏问曦跑得很是着急，“哎哎哎，你别想不开！有话好好说，有话慢慢说！”
　　薄云岫压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瞧着河边的杂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冒泡泡，便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谁知他这刚走到河边，便听得身后传来奇怪的喊声，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想不开？
　　谁想不开？
　　薄云岫左右瞧着，这一片似乎就他一个人，连奴才都被他遣得远远的，按理说……嗯？
　　侧过身，回头，薄云岫赫然眉心皱成川字。
　　一个少年人跑得飞快，犹如离弦的箭，直冲他而来，嘴里还不断喊着，“别跳。别跳！”
　　薄云岫心惊，是她？！
　　下一刻，夏问曦已经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他面前，她伸手去就拽他胳膊，谁知草地湿滑，拽着薄云岫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直接顺着河边的坡度，滑向水里……
　　“啊啊啊啊……”
　　若换做旁人，薄云岫定是一巴掌拍死作罢。
　　可他认出她了，那个坐在墙头，吃着枣子说要娶他的夏家姑娘。
　　小姑娘身子很轻，饶是拽着他，按理说他就势一捞便能把她捞回来，谁知脚滑这毛病也会传染，他亦是没站稳，直接扑在了夏问曦身上。
　　只听得扑通一声，溅起硕大的一朵大浪花。
　　双双落水。
　　“咳咳咳……”夏问曦爬上岸的时候，用力的喘上两口气。
　　幸好就在岸边，水也不深，他推着她就上来了。
　　这会，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草地上，活像阎王殿跑出来的两只水鬼……“公子？公子！”底下人可吓得不轻，“公子，奴才这就去买身衣裳，让您换下来！”
　　二皇子掉水里，若是让宫里知道，皇帝还不得摘了所有人的脑袋？
　　“买两身！”薄云岫音色冰凉。
　　底下人撒腿就跑。
　　“跟我来！”薄云岫冷不丁上前，拽着夏问曦的胳膊就走。
　　“哎哎哎，我在救你，你拽我干什么？我、我不认识你，你……你作甚？”夏问曦咬着牙。
　　父兄一直警告她，她若是出去被人拾到，就会拉出去卖掉。卖到山沟沟里，卖给瞎子瘸子或者傻子，然后当母猪一样关在猪圈里养着。
　　薄云岫缩了手。
　　风一吹，夏问曦冻得直打哆嗦，“你莫要卖了我，我不是故意推、推你下水的。”
　　薄云岫盯着她，一言不发。
　　夏问曦狠狠打了个喷嚏，“我给你好吃的，我……我……哈欠！”
　　“公子，奴才……”底下人抱着两套衣裳回来。
　　薄云岫狠狠剜了她一眼，“去客栈换衣裳，换完衣裳再寻你算账，若你敢跑就打断你的腿，再把你卖了，听明白了吗？”
　　夏问曦缩了缩身子，乖顺的点点头，她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可薄云岫这边有三个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换了湿衣裳再说。
　　因着诗文大会闹腾的，客栈只剩下一间房。
　　夏问曦皱眉瞧着这不大的房间，话本子上怎么说来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换！”薄云岫将衣裳丢过来。
　　夏问曦快速接过，抱在怀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小子似乎也不像是坏人。只是就这么一间屋子，该怎么换呢？
　　一回神，薄云岫已经褪下了外衣。
　　“哎哎哎……”夏问曦急了，慌忙捂着眼，“你、你背过身去。”
　　“你是女子吗？”这丫头窘迫的模样，让薄云岫忽然生出几分恶趣味来，“我有的你也有，你有的我也有，作甚这般矫情？”
　　夏问曦背过身去，耳根都红了，“我、我有的你没有。”
　　“哦，哪处没有？”薄云岫问，随手将湿冷的衣裳丢下，“你倒是说说看，说得出来，我就……就、就给你买枣子吃。”
　　夏问曦眨了眨眼睛，忽然转身看他，“我……”
　　光洁的肌理，皙白的胸膛，有些东西和她的截然不同。
　　薄云岫正披着外衣，打算扣上扣子，她这冷不丁的转身，以至于他亦愣了一下。俊美的容脸泛着异样的神色，看她的眼神，愈发深了几许。
　　“看够了没有？”薄云岫的声音微哑，略带羞恼的合上衣裳。
　　夏问曦默默转身，只觉得面颊滚烫，低眉瞧了瞧自个的胸前，又细细回想着薄云岫的……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不多时，她便听到了门吱呀响着，有人出去，然后房门又合上了。
　　夏问曦愣愣的回头，瞧着紧闭的房门，快速跑到门口将门栓扣上，这才慢悠悠的开始换衣裳。
　　这衣裳还是大了些，碧绿碧绿的，套在她身上，就好似一个裹着箬叶的粽子，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眼瞎，竟给寻了这么个颜色，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开了门，夏问曦耷拉着小脸，不高兴三个字，写得满脸都是，“太丑了！”
　　薄云岫憋着笑，底下的奴才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夏问曦的脸瞬时红得发涨，“看看，看看，这不是眼瞎吗？这颜色、这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树桩发芽！”
　　“还好！”薄云岫声音微冷，喉间滚动。
　　心道：真丑！
　　薄云岫让掌柜的煎了两碗姜汤端上来，“先去去寒，我再同你算账！”
　　夏问曦瞧着碗里的东西，摇摇头，“我不喝！我从小没病没痛，没吃过药，我不喝药！”
　　“姜汤！”薄云岫皱眉。
　　这丫头怕是脑子有问题？
　　按理说，也该认出他才对。
　　除非……
　　缺心少肺！
　　思及此处，薄云岫面色愈冷，连底下的奴才都觉察到了主子不高兴，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喝！”薄云岫端起碗。
　　薄云郁的病是怎么来的，薄云岫心知肚明，所以……
　　“难喝！”夏问曦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瞧着薄云岫咕咚咕咚喝着，忙摁住了他的手。
　　薄云岫一愣，嘴里被姜汤灼得滚烫，喉间亦是如此。他略带愠怒的瞧她，不知她又想干什么？喝碗姜汤而已，哪来这么多的屁事？
　　“你的是不是好喝一点？”夏问曦忽然夺了他手里的药碗，将自己的药碗推到了他面前，“我的给你！”
　　肯定是他做了手脚，不然这姜汤如此难喝，他为何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思及此处，夏问曦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喝剩下的姜汤，快速喝完。
　　话本子上说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喝过的，肯定没问题。
　　薄云岫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那是……他喝过的！
　　“好辣！”夏问曦皱眉，“真难喝！”
　　瞧，她那碗姜汤果然有问题，他都不敢喝！
　　薄云岫皱眉，瞧着跟前满满当当的姜汤，“你把我的喝完了？”
　　“喝完了。”夏问曦摸了摸脖子，“这里都发烫了。”
　　“哦！”薄云岫又喝掉了半碗姜汤，将剩下的半碗推到她面前，“继续！”
　　夏问曦眨着美丽的大眼睛，“我？”
　　“不喝就把你卖了！”薄云岫冷着脸。
　　“喝喝喝！”她端起碗就往嘴里送，反正他都喝了半碗，肯定是没问题了，可姜汤这辣乎乎的劲儿，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喝得她浑身汗毛直立，整张小脸都耷拉下来，深深打了个寒战，好难喝！
　　她皱着眉头看他，“喝完了。”
　　薄云岫点头，“很好，很乖！”
　　“我可以走了吗？”她欣喜的问。
　　父兄也经常夸她很乖，每次夸奖，她提的任何要求，他们都会答应的。
　　薄云岫瞧着那双晶亮的眼睛，心里忽的软了些许，“推我下水这笔账，怎么算？”
　　夏问曦：“……”
　　见她不做声，薄云岫凉凉的补上一句，“或者，我可以去报官，说你要杀了我！”
　　“我是要救你！”夏问曦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荷池里的锦鲤，“我以为你要跳河自尽，连糖葫芦都弄丢了，就跑去救你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救你了。你一个人跳下去便罢，还连累我，现在又恶人先告状，我哪有杀人嘛！”薄云岫定定的望着她，眸光幽幽，瞧这她极为委屈的模样，下意识的紧了紧袖中的手，“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我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你推下去的？”
　　夏问曦绞着袖口，“你这么高这么大，我怎么把你推下去？是你拽着我下去的。”
　　“你！”薄云岫赫然起身。
　　惊得夏问曦面色骤变，慌忙退后几步，睁着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好似他是豺狼猛兽，会吃人一般。
　　薄云岫咬着后槽牙，“你再说一遍！”
　　这丫头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不小！
　　“就是你拽着我……”她的脊背已经贴在了墙壁上，声若蚊音，“滑下去的！”
　　薄云岫蓦地长腿一迈，已然挡在她面前，正好将瘦小的她完全笼在自己的暗影里。
　　夏问曦倔强的瞪着大眼睛，似乎表明了自己，绝不屈服的决心，扯着嗓子冲他喊，“就是滑下去的！就是就是，就是滑下去的！”
　　“你……”
　　他这还没开口，她忽的伸手去推他。
　　微凉的柔荑，落在他胸口，却没能撼动他分毫。
　　他低眉，瞧着她诧异的皱了皱眉，又用手去推他，这会倒是使了大劲儿，可惜……还是没能推动。
　　呵，推不动就开始用撞的，拿他当人墙，撞都撞不开便开始自己跟自己生气，各种作死，各种想把他挪开，最后都失败了。
　　眼前这人就像是墙墙铁壁，往她跟前这么一搁，便怎么都挪不开。
　　夏问曦抬头，哼哧哼哧的盯着他，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唯有他一人身影，她咬着后槽牙，“闪开！”
　　薄云岫不说话。
　　“你让不让开？”某人连嘴都气歪了，就像是生了气的大鹅，双手叉腰，脖子梗得老长，因着身高不够，又将尖叫踮起。因着站不稳，她身子贴在脊背上，保持着这种不服输的倔劲儿，与他对视很久。
　　久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趣，便败下阵来，揉了揉因为摆姿势而僵硬得脸，“算了，我赔你钱！”
　　她将腰间的荷包摘下，当着薄云岫的面，扒拉着自己的私房钱。
　　小小的荷包，外头的梅花绣得歪七扭八，若不细看压根不知道绣的什么花，亏得她在花式边上绣了一个“梅”字，约莫也知道自己绣得太丑。
　　薄云岫皱眉，这东都城内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针织女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夏礼安又是大学士，其子夏问卿亦是名满东都，真真是书香门第，按理说养出来的女儿应该是温良贤淑，才情卓绝。
　　可眼前的人……
　　捻了一块碎银子，夏问曦满脸心痛的嘟着嘴，终是拾起他的手，将银子塞进他的掌心，“喏，就这么多了！给你，你去多买两碗姜汤。”
　　薄云岫唇角直抽抽，眉心皱得更紧，“你……给我钱？”
　　呵，这丫头！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她将荷包捂得紧紧的。
　　头一次出门，遇见了无赖，还遇见了打劫的，真是气死……
　　薄云岫黑着脸，冷然将她的荷包抽走。
　　“哎哎哎，这是我的，你这是打劫！”夏问曦急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没了钱，我以后就不能出门玩了！还我！还我！”
　　薄云岫扒拉着荷包，就那么点银子，是她全部家当？
　　“你这样，我以后、以后就再也不能出门玩了！”她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望他，“还我！再不还我，我就不客气了！”
　　薄云岫没理她，转身就朝着桌案走去。
　　哪知下一刻，这小妮子疯了似的冲上来，啊呜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胳膊上。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她只是咬着，也不用力，就好似在吓唬他，若是不还，她会真的咬下去。
　　薄云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张小脸，贴在自己的胳膊上，明明是小白兔，非要装作张牙舞爪的螃蟹。
　　她摊开手，示意他交出来。
　　这一次，薄云岫没为难她，将荷包放在她的掌心。
　　夏问曦的速度很快，荷包往怀里一塞，撒腿就往门外冲。
　　然则她的速度哪里及得上他，回头就被他拦腰挟在了腋下，“我说放你走了吗？”
　　夏问曦哼哼的别开头，也不挣扎。
　　“叫什么名字？”他问，如同审犯人一般，“多大了？”
　　夏问曦哼一声，不答。
　　怕说出来，吓死你个犊子！
　　“不说是吗？”薄云岫忽的将她丢在了床榻上。
　　疼得夏问曦一下子翻身窜到了床角，“我爹是当朝大学士，你敢动我，我就让我爹带人揍你！”
　　“姓名！”薄云岫站在床前。
　　瞧着她嘟嘟囔囔，活脱脱一个大粽子似的窝在床角，心里竟觉得分外痛快。
　　“夏问曦！”
　　“多大了？”
　　“十……”
　　“说实话！”
　　“刚刚及笄！”
　　薄云岫转身走到桌案前坐下，“据我所知，夏大学士似乎并无女儿，外人只知其有个儿子，名叫夏问卿！”
　　“那是你孤陋寡闻！”
　　“老实点！”
　　“那是因为我爹从不让我出门，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逃出家门，第一次逛街，谁知道就遇见了你这个讨债鬼！”
　　薄云岫很不明白，父母疼爱子女是情理之中，但是这样十年如一日的圈禁，与坐牢有什么区别？父皇就算是担心他的安危，最多是唠叨几句，绝不会将他禁在宫中。
　　过分的保护，有时候会变成致命的伤害，关在笼子的动物，放出去就只有被捕食的份儿！
　　现在的夏问曦，便是刚刚出笼的动物。
　　一张白纸，对什么都好奇，对一切都不设防。
　　她不知道人与人之间该如何相处，更不知道男女有别，因为父兄不会教她这样的道理，这么多年以来，父亲忙于政务，兄长忙着吟诗作对。“你走吧！”薄云岫敛了眉眼。
　　“真的放我走？”夏问曦快速爬下床榻，“那我走了，你不许反悔哦！”
　　薄云岫没吭声，那丫头便跟逃命似的，撒丫往外冲，头也不回。
　　夏问曦跑得飞快，当然，跑的时候还不忘捂着怀中的荷包。
　　直到跑进巷子里，她才停下来，扒在巷子口瞅了半天，确定那个冷面疙瘩没有追来，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站直了。
　　“好险，终于逃出来了，吓死我了。”夏问曦如释重负的喘口气，“真以为我没认出来？不就是坐墙头开了个玩笑，真是小气，男人大丈夫还这般计较。幸好我聪明，假装不认识，不然真就惨了！小气鬼，再见！”
　　不对，应该是再也不见！
　　“哼！”夏问曦定了定心神，快速往家的方向跑去，她只记得大致的路。
　　然而……
　　一直绕到了天黑，她也没找到学士府在哪，临了还是一个孩子带着她找到了学士府。
　　“谢谢哈！”夏问曦笑得发虚，这个时候回去，肯定会被发现的吧？
　　深吸一口气，夏问曦蹑手蹑脚的靠近后门，贴耳在门上半晌，里头似乎没动静。往常这个时辰，后门早就落了锁，今儿倒是幸运得很，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还好还好！”她猫着腰，快速进了门，熟练的将门栓扣上。
　　做完这一切，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府内那么安静，爹和哥哥一定没发现她溜出去了！回头得好好打赏绿儿，这差事办得极好！
　　“咳咳咳！”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咳，惊得夏问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爹，我没出去，我真没出去，我就是在这儿溜一圈消消食！”


第224章 偷枣子的小贼
　　夏问卿慢慢悠悠的从黑暗中走出来，揶揄般嘲笑着，“哟，平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你也有膝盖软的时候？啧啧啧，我还以为你有本事跑出去，就有本事扛下来，没想到……竟也会怕。”
　　夏问曦快速环顾四周，咦了一声之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朝着回廊走去。她也不搭理自家兄长，小脸拧成一团，就好像夏问卿欠了她好多钱似的，面色黑沉黑沉。
　　“哎哎哎，怎么不说话？”夏问卿跟在后面，“小妹？小妹？”
　　“我不是你妹妹，我们现在是敌人了！”夏问曦哼哼两声，大步流星的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你不要跟着我，不想理你。”
　　夏问卿皱眉，愈发追得紧了些，“怎么，生气了？”
　　她瞥他一眼，很是不悦的哼哼两声，似乎是故意哼给他看的，插着腰翻个白眼，“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所以你也别哄我，不然对你不客气！”
　　“小丫头片子，现在是我抓着你的现行，你竟然还敢对兄长不敬？”夏问卿双手环胸，“你要想清楚，是不是该来讨好我，否则我就去告诉爹！你要知道，如果爹晓得你偷偷溜出去，会怎么责罚你？”
　　夏问曦可不吃这一套，“又不是没被打过，最多去祠堂跪着，没饭吃而已！”
　　“错，爹会打断你的腿！”夏问卿做了个“砍”的动作。
　　惊得夏问曦赫然身子一颤，下意识的退后两步，眨着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你少骗我，不要吓唬我，不然我、我……”
　　“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平地一声炸雷。
　　浑厚的声音从回廊尽处传来，暗影浮动，越行越近。
　　夏问曦撒丫子跑到了夏问卿身边，面色惶然的扯了扯兄长的袖子，眉心拧得紧紧的，软着声音带着哭腔喊了声，“哥哥……哥……”
　　小丫头可怜巴巴的仰着头，看着夏问卿整颗心都软了。
　　“爹！”夏问卿行礼。
　　“爹！”夏问曦小脸煞白。
　　夏礼安瞧着面色怪异的兄妹两个，不由的冷了声音，“你们在干什么？黑灯瞎火的，在这里吵什么架？”
　　“爹……”
　　“爹，哥欺负我！”夏问曦抢先一步，忽然冲到了夏礼安面前，红着眼眶眨着眼。
　　夏问卿愣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哎呦这小丫头片子，现在还会这招了？！然则，还不等他开口，夏问曦“哇”的哭出声来。
　　这下，夏问卿彻底愣了！！！
　　夏礼安面色黢黑，“问卿！”
　　夏问卿慌了，“爹，我没有，不是我！是小妹诬陷我，我……”
　　“身为兄长，不好好的保护妹妹，照顾妹妹，还将妹妹欺负哭了，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男儿大丈夫，连个女子都容不下，以后怎么成大器？”夏礼安怒容满面。
　　“爹，这丫头胡说！”夏问卿急了。
　　夏问曦满脸是泪，“哥，你给我道个歉，我就不追究了！”
　　夏问卿：“……”
　　“还不快点！”夏礼安冷喝。
　　夏问卿咬着牙，“小妹，是哥不对，下次哥哥一定让着你！”
　　夏问曦破涕为笑，“这次就原谅你了！”
　　“好了，都回各自的院子去！”夏礼安抬步就走。
　　进来朝上动荡不安，太子与诸皇子不睦，私底下不知交过多少回的手，皇上的身子愈发不济，是以……若皇帝驾崩，朝廷必定倾覆。
　　夏礼安心里存着事，自然无暇去管兄妹两个的小打小闹，只要夏问曦不走出学士府，其他的事……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小姑娘，成日关在家里，还能惹出什么事来？
　　“夏问曦！”夏问卿咬着牙。
　　小丫头将脸上的泪一抹，快速挤出得意洋洋的笑，“哥，承让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爹吗？”夏问卿愤然，“竟然敢冤枉我，你是不是活腻了！”
　　夏问曦晃晃悠悠的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喊“哥哥”、“哥哥”、“哥哥”……
　　夏问卿：“……”
　　果然，圈子里养大的孩子，压根不知道脸皮是什么玩意。
　　夏问卿开始担心了，这丫头今儿跑出去，怕是没少丢人吧？丢人倒也罢了，可别将什么重要的东西给丢了才好！毕竟这丫头是张白纸，出了一门心思往外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小妹！”夏问卿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妹妹身后，一路跟着她回院子。
　　绿儿哭得眼睛都红了，乍见自家小姐回来，欣喜得就差没蹦起来，“小姐，你可算……”
　　然则，瞧着跟进门来的夏问卿，绿儿的脸……瞬时绿了，慌乱得不知所措。
　　“绿儿去打水，我要沐浴，我要睡觉，我累了！”夏问曦全然不管身后的狗皮膏药。
　　进了屋，将鞋袜甩出去，夏问曦大咧咧的躺在床榻上，还是自己家里舒服。今日差点被那个冷面疙瘩吓死了，所幸自己命大！
　　还好！还好！
　　“小妹！”夏问卿坐在了床沿。
　　夏问曦坐起身来，“作甚？这是我的闺房，出去。”
　　“你今日都干什么了？”夏问卿皱着眉，试探着去问，“有没有遇见什么男子？占你便宜？”
　　“占我便宜？怎么占？”夏问曦眨着眼睛问，“哥哥，我真的遇见了男人，一个很漂亮的男人，但是心眼特别坏，还特别凶，差点把我给卖了！”
　　夏问卿赫然瞪大眼睛，“差点把你卖了？”
　　“对！”夏问曦咬着牙，“他把我推下水，还让我换衣服。”
　　夏问卿见鬼般站起身，上下仔细的打量着夏问曦，“你当着男人的面，换衣服？”
　　“没有！”夏问曦摇头，“我看到了他的，他没看到我的！”
　　夏问卿瞬时咬着舌头，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你、你你看到了什么？”
　　夏问曦双手交叉在前，半垂着眼眸不说话。
　　“我的亲娘诶……”夏问卿呼吸微促，“看到了前面？”
　　“嗯！”夏问曦抿唇。
　　夏问卿尽量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惶恐，“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对了，我还给他银子了，让他买药吃。”夏问曦如实回答。
　　夏问卿：“……”
　　买药吃？？
　　深吸一口气，夏问卿咬咬牙，“你给他钱，让他买药吃？他怎么没掐死你？”
　　“你们都说钱是好东西，我给他钱，他为什么要掐死我？”夏问曦一脸看智障的神色，极为嫌弃的看着自家兄长，“你这人真是奇怪！”
　　夏问卿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崩溃的，“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跑了！”夏问曦眉心皱起。
　　府里的人都说兄长聪慧至极，以前，夏问曦也这么觉得，毕竟兄长出口成章。
　　可现在，她怀疑是府里的人对兄长太过恭维。
　　“废话，你若不是跑了，现在能回来？”夏问卿有些气呼呼的，“你说你……你说你、你怎么就、就……那人是谁？”
　　是谁？
　　“是男的。”夏问曦说。
　　夏问卿扶额，“名字！”
　　“不知道！”
　　“？？？”
　　夏问卿铩羽而归，真是败了败了，毫无还手之力。
　　“算了，算了！”夏问卿揉着眉心，“明天我再来告诉你，现在……你好好休息，记住了，以后别轻易出去，否则是要吃大亏的，知道吗？”
　　夏问曦不应声。
　　“知道吗？”夏问卿厉喝。
　　夏问曦身子一抖，连连点头。
　　这么凶作甚？
　　如果不是被当场抓住，她是不会这么乖巧的。
　　夏问卿摇着头走出门，瞧着很是失望。
　　夏问曦才不管那么多，沐浴更衣，照样睡得安安稳稳！管他会不会天塌地陷，她的日子永远都是这样波澜不惊，平淡无波，十多年来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只是，尝过了甜头之后，再想收敛，委实不易。
　　没过两日，小丫头又开始蠢蠢欲动，只是……身后这甩不掉的狗皮膏哥，委实让人很头疼！
　　头疼，真是头疼！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瞧着马车外的长街，明明人来人往，却无一张熟悉的面孔，与他毫不相干。
　　“老二近来倒是改变了不少，是不是与我一般，觉得宫里太压抑，所以一个劲的往外跑？”薄云崇靠着车壁，笑盈盈的问。
　　薄云岫不吭声，视线一直落在窗外，始终在搜索者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都第几回了？
　　他明明没有没收她的荷包，还特意往她的荷包里塞了一锭银子，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真的被他吓着了？又或者被夏大人关起来，再也没机会跑出来？！
　　“老二？”薄云崇又喊了一声，“你到底听没听到我在说话？”
　　“听到了！”薄云岫随口应声，继续不理他。
　　见状，薄云崇唉声叹气，“你这般模样，老四也是这般模样，你们到底还要不要我这大哥？”
　　说起这个，薄云岫也觉得奇怪，老四最近也是神神秘秘的，总往外跑，瞧着不太对。
　　“老四最近在做什么？”薄云岫问。
　　薄云崇愣了愣，“你与他素来交好，他没告诉你吗？”
　　薄云岫摇头。
　　“哎呦，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薄云崇深吸一口气，“改日我得好好的查一查！”
　　薄云岫也没有继续追问，经过上次那家客栈的时候，他便从马车上走了下去，底下人问过了掌柜，说是上次那位俊俏的公子一次都没有再来过。
　　“没来过？”薄云岫半垂着眉眼，面色愈发清冷。
　　看样子，是真的出不来了。
　　薄云崇要去酒楼里坐坐，薄云岫不感兴趣，顾自离开。
　　他也不去哪儿，就在原先的墙下站着，风吹着墙那头的枣树枝，不断的飘到墙这头，但墙头始终没出现那抹娇俏的身影。
　　她去哪了呢？
　　不多时，墙内出现了细碎的喊声。
　　“嘘，别出声，我就爬上去待一会，就一会！”
　　“小姐！”
　　“别吵别吵！难得我哥今日没盯着我，我上去透透风，不许再出声，否则待会让你吃枣核，听明白了没有！”
　　“是！小姐，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废话真多，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墙头，有个小脑袋冒出来，仿佛是习以为常，动作娴熟得不得了，翻个身便坐在了墙头。伸手摘枣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咯嘣脆！
　　“嗯，好甜！越来越甜了！”夏问曦将枣子丢给绿儿，“赏你的，可好吃了！”
　　仰望着坐在墙头，背对着自己的夏问曦，薄云岫不自觉的挽起唇角，就这么静悄悄的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惬意的晃着脑袋。
　　他想着，那枣子到底有多甜，以至她这么爱吃？宫里的枣子，他从来不碰，只觉得那东西……很是粗糙，定然不好吃。
　　许是意识到不太对，夏问曦转头，忽然惊觉墙下有人看她。
　　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如今才晓得，是冤家路窄。
　　紧了紧手中的枣子，夏问曦快速环顾四周。还好，哥哥不在，爹也不在，周遭也没什么奴才，只有一个绿儿在树下站着，眸色焦虑的望着她。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夏问曦呼吸微促。
　　难道是找上门来算账的？
　　不对不对，她都给他银子了。
　　额，好像又不对，因为荷包里，好似多出了一锭银子……
　　“我没钱给你，你也别想讹诈我！”夏问曦咬着牙，“我是绝对不会再给你银子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薄云岫凝眉，他看起来这么穷吗？以至于走哪，都惦记着她的银子？
　　“你还不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夏问曦吓唬他，“你信不信我让人来抓你，然后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我们家的藤条，那叫一个结实，保管打得你三天下不来地，你若不信只管试试。”
　　“你经常挨打？”薄云岫仰着头问。
　　夏问曦翻个白眼，“多管闲事。”
　　“赶紧滚！”夏问曦够不着，那颗枣子又红又大，就在树梢顶上挂着。
　　瞧着她伸长胳膊，咬着牙的摘枣子，薄云岫路略显无奈的干笑两声，这丫头……真是个贪吃的，犹记得上次见她，她就抱着一摞好吃的。
　　“枣子好吃吗？”薄云岫问。
　　“废话，枣子要是不好吃，你当我坐这里是喝西北风吗？”她的身子稍稍朝着树干挪了挪。
　　惊得底下的绿儿一个劲的喊着，“小姐，小心！小心点！”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头一回！”夏问曦咬着牙，快……快够到了。
　　谁知下一刻，一阵风从耳畔掠过，眼前的大红枣子……没了？！
　　没了！
　　掉地上了吗？
　　夏问曦快速查看四周，忽听得墙外传来清晰的“咯嘣”声，她太熟悉这个声音，是枣子被牙齿咬碎的声音！
　　薄云岫吃着枣子，心里微恙，是有点甜！
　　“我的枣子啊！”夏问曦红着眼眶，“你这个偷枣贼！”
　　贼？
　　薄云岫继续吃着枣子，无视某些人的控诉。
　　“我的大红枣！”夏问曦泫然欲泣。
　　薄云岫吃得只剩下枣核，然后淡淡然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个偷枣贼！”夏问曦咬牙切齿。
　　“你喊什么呢？”夏问卿站在树下，“喊什么呢？”
　　夏问曦咬咬牙，“我要吃枣子！”
　　“这棵树的枣子，哪年不是全进了你的肚子，自打你会爬树，谁都没敢沾着边，连我都没吃上一颗，你还好意思嚷嚷！”夏问卿黑着脸，“下来，爹找你有事。”
　　夏问卿眼角湿润，极是不甘心的看一眼薄云岫离去的方向。
　　空空荡荡的巷道，早就没了人影。
　　“我好生气。”夏问曦抽了抽鼻子。
　　夏问卿翻个白眼，“我还生气呢！”
　　“你有什么可气的？”夏问曦轻哼。
　　“眼瞎，有这么个妹妹，真是倒了大霉！”夏问卿直摇头，缓步走在前面。
　　夏问曦冲上去，“你就知足吧，我都没嫌自己哥哥是个瞎子！哼！”
　　夏问卿：“……”
　　书房内。
　　夏礼安面色凝重，瞧着夏问曦天真无邪的面孔，有些话卡在嗓子里，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爹，怎么了？”夏问曦打量着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想了想，她快速拂去裙子上的脏秽，爹一定是看出她又爬墙了，所以才会不高兴的。
　　“爹，弄干净了！”夏问曦挽唇轻笑，“爹，到底什么事？”
　　见着父亲闭口不言，神色凝重，夏问卿也是急了，“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跟小妹都在这儿，你有什么话只管明说便罢！”
　　“对啊，爹！”夏问曦眨着明亮的眸子，“我和哥哥又不是外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礼安点点头，“曦儿，你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夏问曦的笑，赫然凝在唇边，“爹，你说什么呢？”
　　“爹，以曦儿的相貌又不是嫁不出去，您这么着急作甚？”夏问卿眉心紧皱。
　　“就是啊，哥哥都还没娶媳妇，为什么我要先嫁人，凡事还讲求个先来后到，我才不要被卖给被人当媳妇。”夏问曦翻个白眼，扯了扯兄长的袖子。
　　夏问卿站出来，“爹，我还没娶媳妇，您别急着把小妹嫁了，再留她两年吧？咱们家，就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您为什么……”
　　“你给我闭嘴！”夏礼安甚少这般疾言厉色，此番好似真的生了气，“这件事我只是通知你们一声，自古儿女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们做主！”
　　夏问曦张了张嘴，却被夏问卿一把拽住。
　　狠狠甩开兄长的手，夏问曦咬着牙，“我才不要嫁人，嫁人有什么好，我跟谁都不熟，爹就这样把我推出去，不怕我被人欺负吗？”
　　音落，夏问曦转身就跑。
　　“小妹？”夏问卿急了。
　　夏礼安头疼的揉着眉心，极是烦躁的坐在那里。
　　“爹，是不是朝上出什么事了？”夏问卿追问。
　　夏礼安瞧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爹！”夏问卿紧了紧袖中的手，“您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又或者，是知道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所以将妹妹推出去？”
　　“别问了，出去看看她，别让她闯出什么祸来！”夏礼安轻叹。
　　夏问卿想了想，“是太子殿下准备动手了？爹不打算依附，但是……”
　　“出去吧！”夏礼安头疼欲裂。
　　至此，夏问卿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出了书房。
　　小丫头这会生着气，吭哧吭哧的坐在回廊里。
　　“生气作甚，女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夏问卿轻嗤，“别生气了，多大点事，回头跟爹打个商量，让他不要这么早就把你嫁出去。实在不行，你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一定会心软。”
　　夏问曦不做声。
　　“给你那么多话本子，你都看到鼻眼里去了？”夏问卿轻叹。
　　见着小丫头似乎真的生气了，夏问卿想了想，便取出了一锭银子。
　　银闪闪的东西从眼前晃过，夏问曦的眼睛都直了，睫毛扑闪扑闪，眸中流光璀璨，快速抢过来，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这还差不多！以后我生气了，记得就用银子哄我。”
　　“不生气了？”夏问卿笑了笑。
　　夏问曦撇撇嘴，“自然是生气的，我……我不想离开你们！在这世上，你们是我最亲最亲的人，若是哪日连你们都没了，那我……便也随你们去！”
　　“说什么胡话？”夏问卿皱眉，“我年纪轻轻的，你咒我作甚？放心吧！爹是当朝大学士，咱们这儿安稳得很，你只管好好的做你的学士府大小姐，其他的一概不必多想。爹给你找的，定然是人中龙凤，你若嫁过去，肯定不会吃亏受欺负！”
　　夏问曦不说话，把玩着掌心里的银子。
　　“小妹！”夏问卿犹豫着，“不如这样吧！你不要跟爹置气，我……悄悄带你出去溜一圈，咱们悄悄的去，悄悄的回来，你觉得如何？”
　　夏问曦眼睛发亮，“真的吗？”
　　“对！”夏问卿郑重其事的点头，“前提是，如果爹真的安排你嫁人，不许反对，不许跟爹生气，乖乖听爹的话！”
　　“不要嫁给瞎子瘸子和傻子。”她眨着眼睛，小声嘟囔。
　　夏问卿笑了笑，“放心，肯定是人中龙凤。”
　　“我要出去吃好多好吃的，就坐在路边吃的那种。”夏问曦抿唇。
　　“好！”夏问卿点头，“那你乖乖的听爹的话！”
　　“好！”夏问曦伸出小拇指，“拉钩，不许骗人。”
　　兄妹两个拉拉勾，各怀心思。
　　不过，夏问卿委实没有骗人，趁着父亲忙于公务，悄悄的带着妹妹从后门走。
　　这一回，夏问曦终于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乍一眼，真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郎！
　　“哟，夏兄，这位公子是何人？”
　　路遇文友，夏问卿愣了愣，这该如何介绍呢？


第225章 回忆
　　夏问卿垂头丧气，扭头望着自家小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爹在外头生的野孩子，唉……”
　　“那你就说我是你的小书童呗！”夏问曦吃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你见过这么唇红齿白的小书童？你是小书童，我还买个糖葫芦给你吃？若是让我那些朋友瞧见，八成以为我这人脑子有病！不爱红衣爱断袖……”夏问卿好生感慨，“我这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你手里。”
　　“我手里没有你的英名，只有糖葫芦！”夏问曦翻个白眼。
　　夏问卿直摇头，肠子都毁青了。
　　“哥，我们去茶馆喝茶吧！听说茶馆里有说书的，这样我就不用看话本子，可以边喝茶边听说书！哥，你带我去茶馆吧！我还没去过呢！”夏问曦对外界的一切都觉得好奇。
　　夏问卿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他那帮朋友多半都是在茶楼里待着，开个雅间喝喝茶，谈诗论文的。
　　“哥……”
　　“不能去茶楼！”夏问卿想了想，“我带你去别的地儿坐一坐吧！”
　　夏问曦皱眉，总觉得兄长不怀好意，可她委实没地儿去，这东都城内，人生地不熟的，只能乖乖跟着兄长。
　　“这是什么地方？”夏问曦不解。
　　“是吃点心的地方，这儿的糕点最是好吃，往来多数是女子！”夏问卿将人带进了甄翠阁。
　　琳琅满目的珠玉宝器，看得夏问曦目瞪口呆，这是吃糕点的地方？兄长一定是在胡言乱语，这分明就是挑珠翠的地方，且瞧着这些好东西，一样样都是这样的精致，让人瞧着好生欢喜。
　　“夏公子，二楼雅间请！”掌柜的格外热情，试问东都城内，谁不认识学士府的夏公子？
　　坐在雅间里，掌柜的笑问，“夏公子今儿想挑扇坠，还是发冠？”
　　“今儿不想挑那些东西，你且去拿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物件过来，让这位公子看看！”夏问卿瞧了一眼窗外，正巧瞧着几个朋友在街头经过，倒是忘了，今儿与人约好了要去诗文斗酒的。
　　掌柜先是一愣，俄而赶紧让伙计去办。
　　待掌柜的走开，夏问卿忙道，“小妹，我想起今儿还有事，我得先去跟人打声招呼，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待会就来找你。”
　　“那待会我挑好东西，你来帮我付钱吗？”夏问曦可不傻，她就这么点私房钱，可不敢随便花。
　　“放心，我会跟掌柜的说，都记我账上。”夏问卿急急忙忙的往外走，回头错过了，那帮家伙必定会让他罚酒，他酒量不太好，可不敢罚酒。
　　夏问曦站在窗口往外瞧了一眼，看着兄长追着一帮人去了，极是不悦的撇撇嘴，“真以为我稀罕你陪着？哼！我自己一个人乐得清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就……
　　哥哥方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记他账上！
　　伙计端了瓜果点心，还有茶水上前，说是夏公子吩咐的。俄而又将几托盘的珠钗首饰，以及一些精致的小摆件、小物件都放在了桌案上，任由夏问曦挑选。
　　“公子，您慢慢挑，夏公子吩咐过了，全都记在他账上，您不必着急！”伙计笑了笑，躬身退出了房间。
　　夏问曦拣了一枚枣子塞进嘴里，细细嚼着，一会摸摸这个，一会看看那个，这些东西，她都不是太感兴趣，毕竟她也用不到。
　　在家里的时候，怎么舒适怎么来，哪里用得着太多的珠翠。何况这些晃晃悠悠的东西，也不适合她，爬个墙，这东西就掉没影了，委实戴着不方便。
　　街对面，薄云岫就静静的站着。
　　窗台那一瞥，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她！
　　不过，怎么会跑到甄翠阁去了呢？
　　按理说，不是应该到处瞎溜达，借此熟悉熟悉东都城？一直被关在家里的人，怎么舍得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出来了还不得像脱缰的野马？
　　“公子？”底下人轻唤。
　　“不必跟着！”薄云岫抬步进了甄翠阁。
　　掌柜的和伙计自然是欢喜至极，这位公子周身贵气，瞧着便不似寻常人。
　　薄云岫不吭声，将银两丢给伙计，“不用跟着！”
　　眼见着薄云岫推开了那扇门，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敢情是来找人的？瞧这样子，好似很熟。
　　夏问曦正啃着瓜，骤见着薄云岫进门，吓得慌忙站起，也不知是不是此前被他吓着，见着无处可逃，她当即冲向窗台，一条腿已经挂在了窗户外。
　　“别！”薄云岫心惊，“我不靠近，你别跳。”
　　夏问曦坐在窗前，狠狠啃完最后两口瓜，将瓜皮往地上一丢，“你别理我，离我远点。”
　　薄云岫关上门，静静的坐在凳子上，“你下来，帮我挑一挑，我想拿个东西回去送人。”
　　“我不懂那些东西！”夏问曦坐在窗口，伸手去够桌案上的瓜，然则……距离有些远，她委实够不着，小脸拧巴成一团，小嘴嘟嘟着，着实很委屈。
　　想吃……
　　“楼下有掌柜和伙计，所以你不必如此紧张，若是有事，他们必定第一时间冲进来，你哥走的时候不是同他们打过招呼了吗？”薄云岫也不看她，视线落在托盘上，似乎真的在挑选首饰。
　　夏问曦一愣，是了，哥哥打过招呼的！
　　若是自己出事，哥哥必定第一时间知道！
　　既是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不怕不怕！
　　薄云岫只敢用眼角余光瞟她，见着人影从窗口下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小女子，心无秽物，白璧无瑕。
　　“我觉得这些都是女儿家的小玩意。”夏问曦啃着瓜，全然忘了此前，她误以为他要卖了他，也忘了曾经与他的“恩怨”和那一句“再也不见”的誓言。
　　“你喜欢吗？”他问。
　　夏问曦摇摇头，嘴角沾着瓜子，“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银子好使。”
　　薄云岫愣了愣，“为何？”
　　女子不都喜欢这些？
　　父皇赏赐后宫妃嫔的时候，那些女子眸中的惊喜之色，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这里的东西不似宫中精致，可瞧着品相不错，按理说她也该喜欢。
　　“我用不着这些。”夏问曦娇眉微皱，“家里什么都有，何况我也不喜欢这些！你瞧这些步摇，那么大那么沉，搁在发髻上，我还怎么爬墙头吃枣子？”
　　薄云岫苦笑不得，“就因为要吃枣子？”
　　“我跑得快，回头绿儿得在我身后捡簪子，多烦人！”她将瓜皮放下，转身又去拿了几颗枣子，塞进嘴里嚼着，嘴巴一刻都不停。
　　“看起来，你的确很喜欢吃枣子！”薄云岫皱眉。
　　夏问曦一愣，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偷枣子的小贼！”
　　薄云岫心头一颤，糟了，记起来了。
　　可不，夏问曦记起来了，当即放下枣子，惦着脚尖揪住了薄云岫的衣襟，“把我的枣子还给我！”
　　“放手！”他最不喜欢旁人碰他。
　　“枣子呢！”夏问曦不依不饶。
　　薄云岫目光森冷，面色沉沉如暮霭，“松手！”
　　“不放不放就不放，除非你把我的枣子还回来！”夏问曦那脾气一旦上来，饶是父兄都拿她没办法。当然，除了出门这事！
　　“吃都吃了怎么还？”薄云岫厉喝，“放开！”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那灼热的温度，紧贴着她手背上的凉。
　　两人皆是心头一震，薄云岫率先收回手，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
　　夏问曦瞧着自己的手，半晌没吭声，最后呐呐的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掌心这么烫？那次哥哥染了风寒，身上高热不退，也是这样的灼烫。”
　　“你……”薄云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你莫胡说，我身子好得很！”
　　“哦！”夏问曦煞有其事的点头，“没病，就是有点烫！”
　　薄云岫：“……”
　　“枣子还我……”她摊开掌心。
　　薄云岫：“……”
　　提起吃喝玩乐，脑子便这样清楚，又给绕回来了？！
　　“吃了。”他说。
　　吃进去的东西，哪里还能拿得出来？
　　“那你赔给我。”夏问曦眨着眼睛，“给钱也行！”
　　薄云岫皱眉，“你怕是掉进钱眼里去了。”
　　夏问曦认真的点头，“我乐意！”
　　薄云岫：“……”
　　“要不，你带我出去逛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才不会听哥哥瞎忽悠，老老实实等在这里。
　　“好！”薄云岫应声。
　　其实，他对东都城……也不熟！
　　走的时候，夏问曦拿走了托盘里的一块玉坠，圆嘟嘟的，像是枣子一般，色泽翠绿，甚是可爱。她学着薄云岫的模样，将玉坠挂在了腰上。
　　走起路来，玉坠一晃一晃，在阳光里愈发青翠可爱。
　　“真好看！”她低着头。
　　薄云岫不大高兴，“抬头走路，不然那撞上马车，别怪我没提醒你！”
　　夏问曦抬头，指了指他腰间的鸳鸯佩，“我拿这个同你换，你的好像更贵一点。”
　　“这个不能给你！”薄云岫面无表情，“这东西，须得赠给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夏问曦摸着下巴，跟在他身后，细细的想了半晌，“最重要的应该是爹和哥哥！那我这东西也得留着，到时候赠给他们！”
　　可是爹一定会问这东西哪儿来的，而哥哥……这东西还是记在哥哥账上，拿哥哥的钱买东西送给哥哥，总觉得有些别扭。
　　罢了罢了，还是自己留着玩吧！
　　扭头去看，某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哎呦，你莫要担心，既然这东西如此重要，我不会去抢你的。”夏问曦忽然顿住脚步，一把拽住了薄云岫的手，“什么味儿？？”
　　薄云岫的注意力都在她的手上，微凉的柔荑就这么紧握着他的手。
　　心，忽的漏跳半拍。
　　“好像是酒！”夏问曦忽然显得很是兴奋，“是不是？是不是酒？”
　　薄云岫皱眉，酒而已……这么兴奋作甚？
　　“是又如何？”他淡淡然的应声。
　　夏问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他的手，“你带我去喝酒好不好？”
　　薄云岫原是想说不好，可这一开口，不知道为何竟变成了，“好！”
　　酒坊里人不多，老板与伙计正在搬酒坛子，一坛坛酒被分送到各个茶馆、酒楼以及饭馆里。
　　“我要一坛酒！”夏问曦开口便道。
　　薄云岫惊了一下，刚要回绝，谁知这丫头直接掏出了丑巴巴的荷包，付了银子便将酒坛子往薄云岫怀里塞。
　　这么脏兮兮的东西，薄云岫岂敢往怀里揣，赶紧退后几步。
　　远远跟着的奴才，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奴才！交给奴才！”
　　薄云岫面色发白，冷冷的瞧着夏问曦。
　　惊得夏问曦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不会喝酒是吗？”
　　他不说话，只是黑着脸。
　　“我会喝酒，我教你啊！”夏问曦笑嘻嘻的凑上来，“走啊走啊，我们找个地方喝酒！”
　　底下的奴才一言不发，抱紧了怀中的酒坛子，谁不知道，皇上不许二皇子喝酒，生怕二皇子有任何的闪失。谁知这一次，薄云岫虽然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跟着她去了。
　　夏问曦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不熟悉的地方，她是不敢贸贸然进去的，所以挑了早前那个客栈，还是原来的房间。
　　“把酒放下！”薄云岫冷着脸，“出去！”
　　他是不会喝酒的，只不过，他倒要看看，她是如何教他喝酒的？
　　夏家的女儿，委实好大的口气！平素只见着父兄喝酒，夏问曦便馋得很，奈何父兄死活不让她碰，她自然也没法子，如今父兄都不在，她还不得好好的尝一尝，这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薄云岫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看得夏问曦一愣一愣，“你不拆开吗？”
　　“脏！”他才不屑碰这些东西。
　　夏问曦撇撇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酒坛子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小丫头两眼放光，就像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问店小二拿了两个海碗，夏问曦忙不迭倒满，迫不及待的往嘴边送，呷了一口，瞬时娇眉拧起，“好辣啊！”
　　这酒，为什么是这种滋味？
　　薄云岫憋着笑，没有吭声。
　　“是我喝的法子不对吗？”夏问曦问。
　　薄云岫甚少喝酒，自然无法回答他。
　　可在夏问曦看来，他这是在看她的笑话，真真是岂有此理，是觉得她不敢喝？不会喝？
　　一仰头，小丫头忽的将酒咕咚咕咚喝得干净，薄云岫想拦阻，亦是为时太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空碗放在了桌面上，好一副豪情壮志之态，“怎么样？我喝完了！你，来！”
　　薄云岫冷着脸，不屑一顾。
　　“你不喝我喝！”夏问曦端起海碗，快速往嘴里送。
　　“别喝了！”薄云岫伸手去夺。
　　谁知她一转身，当即背对着他，他这一伸手，刚好将胸膛的位置腾出来给她。
　　小丫头柔柔软软的身子，就这么撞在了他怀里，他低头，正好能看到她闭着眼睛，将海碗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那长长的睫毛，服帖的耷拉在下眼睑处，浓密而卷曲，及是好看！
　　酒碗落在桌上的时候，因着没放稳，瞬时打着圈的转动，最后才摇摇晃晃的落定。
　　怀里的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依旧安安稳稳的靠在他怀里。
　　“好喝吗？”他声音微哑。
　　夏问曦打了个酒嗝，慌忙捂着嘴，“没、没尝出味儿来！”
　　他咬着牙伏在她耳畔，“还想再喝吗？”
　　脖子处痒痒的，夏问曦冷不丁转身。
　　柔软与温热相撞的那一瞬，脑子不清楚的人，浑然不觉，一直保持清醒的人，再也无法淡定。
　　薄云岫快速直起身，瞬时乱了呼吸。
　　夏问曦浑然不觉，身子开始原地打转，“小贼，你在哪？你看，天在转，地也在转，怎么都在转？哎呀，我停不下来了……”
　　深吸一口气，薄云岫快速握住了她的双肩，这才将她摁住，“你喝醉了！”
　　夏问曦使劲的睁大眼睛，可是眼前的东西怎么还在转，而且越发模糊？！她凑近了他，鼻尖几乎凑到了他身前，“你在哪呢？为什么我听得见你说话，看不到你人在哪？”
　　薄云岫：“……”
　　就这酒量，还要教他喝酒？！
　　“夏问曦！”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在！”她微微绷直了身子，大概是意识到声音是从顶上传来的，当即扬起头，“我在！”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薄云岫觉得，简直是自找麻烦，怎么会摊上这么个麻烦精？早知道，还她一个枣子便是，何至于……
　　下一刻，薄云岫骇然退后两步，“你干什么？”
　　夏问曦抿唇，“要抱抱！”
　　薄云岫：“……”
　　小丫头红着脸，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盈光，唇上透着异样的血色。
　　可惜她看不见，否则定然能看到他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你够了！”
　　“喝酒！”夏问曦冲着他笑，“我们再喝！”
　　“我送你回家……”
　　身子骇然后仰，这丫头喝了酒竟是这般力气，也是他大意了，脚后跟撞在了床前凳上，身子冷不丁仰在了床榻上，脊背撞在床板上，薄云岫冷然低喝，“你！”
　　“很好喝！”她伏在他怀里，微微撑起身子。
　　醉意朦胧的小丫头，带着一身酒气，笑得那样纯粹而干净。宛若回到了那日，她坐在墙头歪着脑袋打着趣儿，再看，小心本姑娘现在就娶了你。
　　“你让不让开？”他问，喉间微微干涩。
　　夏问曦冲着他笑，“你要跟我喝酒吗？”
　　“喝点别的要不要？”薄云岫问。
　　醉意朦胧的小姑娘，伏在他怀里，晃晃悠悠的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别的……
　　“要！”她点点头，“要！”
　　薄云岫憋着一口气，“真的？”
　　她吃吃的笑着，脖子都是红的。
　　对于皇室子弟而已，在某些年纪，早早的就有专人教过这些东西，甚至有些早有通房婢女入了后院。薄家这几个皇子，除了薄云岫，其他皇子皆是这么过来的。
　　薄云岫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母亲南贵妃，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皇帝对于某些东西很是在乎，所以他也希望儿子能与自己一般，在情感方面不要有遗憾，能拥有某些完整而纯粹的东西。
　　皇帝从小是这么教的，薄云岫亦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他要的是纯粹，要的是刹那间的心动，而不是所有的按部就班。
　　宫里的女子，闺阁里的女子，不是冲着他的皮相，就是冲着他的身份而来，他不喜欢那些人眼睛里，夹杂太多的东西，更不喜欢那种太过热烈的情感。
　　他害怕纠缠，也怕孤独。
　　这种矛盾的心理，是从小失去母亲所致。
　　父皇虽然宠爱他，可是母爱的缺失，让他养成了冷僻的性子，不轻易接纳他人，也不轻易靠近他人。
　　直到那一天，他仰头看见了光……身在黑暗的人，如此渴望光亮。
　　要么一起陷于黑暗，要么一起走向光明！
　　“疼……”她哭着开口。
　　温柔的浅尝辄止，终是成了吞噬，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食髓知味。
　　他低眉望她，素白的肌肤，泛着异样的红，“就这样一张白纸似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敢往外跑？现在，可知道错了？”
　　他俯首吮去她眼角的泪，下一刻，颤抖着抱紧了她。
　　机缘巧合，兴许，真的有命中注定一说。
　　事儿结束的时候，夏问曦因着出了不少汗，业已彻底清醒，瞧着薄云岫眼角的绯色，凝上他专注的神情，一时间除了掉眼泪，竟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薄云岫的眼里染着醉人之色，瞧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低声问她，“还疼吗？”
　　小小的人儿，缩成一团，像极了刺猬，蜷在他怀里。
　　她红着眼望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酒，若是真的想喝，便在这里等我！”他带着命令式的语气，“若没记住，我便再来一次！”
　　夏问曦身子一抖，当即哭道，“疼……”


第226章 是祸躲不过
　　薄云岫自然不可能再来一次，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小妮子也好欺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疼痛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顺的伏在他怀里。
　　“别哭。”薄云岫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以后就不会疼了。”
　　夏问曦红着眼眶，“你不是好人！”
　　薄云岫手上一顿，趁人之危的确不是好人，不过……
　　“既然知道我不是好人，以后就要听我的话。”薄云岫音色凉薄，眼角的红晕渐渐散去，面上恢复了最初的沉冷，“这桩事暂且保密，你切莫对外人说，我回去之后准备，改日就去向你爹提亲，记住了吗？”
　　夏问曦眸色一滞，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
　　“我爹说，要把我嫁出去。”她唇线紧抿，“怕是等不到你。”
　　薄云岫一怔，“他敢！”
　　“我是我爹生的，又不是你生的，他为什么不敢？”她试着推开他，然则推了两下，却是纹丝不动。
　　掌心落在他的心口处，灼得吓人。
　　快速收了手，夏问曦眉心微皱，“你这人为何这么大力气？放开，我要回家了。”
　　“等会。”薄云岫率先起身。
　　他坐起来的时候，夏问曦一双眼睛瞪得斗大，瞧着他将衣裳一件件的往身上套，最后又恢复成了最初的翩翩之态。
　　“看够了吗？”薄云岫面色微冷，“好看吗？”
　　夏问曦的脸瞬时红了一下，快速背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他站在床边，能清晰的看到她素白的肩头，以及脖颈侧缘那抹红色的痕迹。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夏问曦不敢动，一直听着无力的动静，想等他走了再穿衣裳。
　　谁知半晌都没听到他出去，反而听到他回来的动静。
　　似乎还有水声？
　　被子的一角被掀开，夏问曦骇然心惊，快速转过身，死死捂着被褥，“你干什么？”
　　“喝了酒出了汗，若不擦一擦，你回去的时候会满身酒味。”薄云岫拧了帕子，“你想被你爹打一顿吗？”
　　夏问曦咬着唇，“我自己来。”
　　随手丢了帕子，薄云岫开始宽衣解带。
　　“你、你干什么？”夏问曦急了。
　　“既然你不想洗，我便再……”
　　“我洗！我乖乖的。”夏问曦当即躺好，一动不动。面颊绯红，显然是羞怯到了极点，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羽睫覆在下眼睑处，仿佛只要闭上眼睛，便什么都没事了。
　　薄云岫仔细的擦着。
　　“嗤……”她忽的倒吸一口冷气。
　　薄云岫猛地缩了手，“还疼？”
　　“不、不疼。”夏问曦红着脸，“你、你轻点。”
　　薄云岫点头，瞧着褥子上斑驳的血迹，心里有些慌，别是真的伤着她了？
　　“回去之后若是疼得厉害，便不必瞒着了！”薄云岫叮嘱。
　　她睁开眼看他，“你不是说，暂时保密？”
　　“嗯！”他应声，“但若是难受……身子重要。”
　　“好！”小丫头不敢挣扎，声音里带着难以遮掩的轻颤，“我喝醉了……”
　　“嗯！”薄云岫终于放下帕子，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我姓薄，我叫薄云岫，是皇上的第二个儿子，我住在宫里，但我在宫外也有府邸，你若有事可以让人去王府找我。”
　　夏问曦瞬时坐起，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你、你说你叫什么？”
　　“记不住吗？”他皱眉，面上浮现出清晰的不悦。
　　“薄云岫！”她低低的喊了一声。
　　薄云岫敛眸，“以后不要在人前喊我的名字。”
　　关起门来，你想怎么喊都可以。
　　毕竟是皇子名讳，谁敢直呼其名？此乃大忌！
　　若被父皇知道，薄云岫也护不住她。夏问曦眼底的光弱了些许，“知道了。”
　　“可以自己穿衣服吗？”薄云岫问。
　　她点头，“可以。”
　　望着薄云岫出门，夏问曦快速穿好衣裳，只是落地的时候，腿上没什么力气，差点软瘫在地。两股战战，就像是扩大的骨头缝，那种裂骨之痛……委实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开了门的时候，她又看到了薄云岫。
　　“我送你回……”
　　“我去甄翠阁！”夏问曦面色微白，慢慢的适应了疼痛，走着走着便也罢了，“我哥可能在那里等我了。”
　　薄云岫没拦她，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他看着她慢悠悠的走进了甄翠阁，腰间的翡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晃，像极了枝头的未成熟的枣子，何其苍翠可爱。
　　“公子回来了？”伙计迎上去。
　　夏问曦白了一张脸，“夏公子回来了吗？”
　　伙计摇头，“尚未回来。”
　　“哦，我继续去等着！”夏问曦慢慢上了楼，进了雅阁里坐着，扭头望着窗外，她便看到了街对面的薄云岫。
　　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便一身素衣站在人群里，依旧这样光芒难掩，足以让人第一眼便看到他。
　　夏问卿回来的时候，夏问曦已经伏在靠在窗口睡着了。
　　“小妹？”夏问卿愕然。
　　“哥……”夏问曦抬了眼皮子，“我好累，好困，我想回家！”
　　夏问卿点头，“走，哥带你回家。”
　　“哥，你背我好不好？”夏问曦合上眼睛，“我想睡。”
　　瞧着夏问曦那副倦怠至极的模样，夏问卿自也顾不得其他，“来，哥背你回家。”
　　“哥！”夏问曦伏在兄长的背上，“你对我真好，我不想离开你们！”
　　“傻姑娘！”夏问卿笑了笑，还好天色已暗，街上黑乎乎的，谁也瞧不清楚谁，否则被人瞧见，怕是又要惹出什么事来，“就算你以后嫁人了，你哥还是你哥，你还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可不能嫁了相公就不认哥哥。”
　　夏问曦笑了笑，闭着眼睛继续睡。
　　直到兄妹两个安全到家，薄云岫才敛了眉眼，转身回宫。
　　“公子，天都这么晚了，皇上说今晚会去找您下棋，您看……”底下人提心吊胆。
　　若是皇帝发现，二皇子这么晚还没回宫，怕是要大发雷霆的。
　　薄云岫倒是没说什么，晚了便晚了，不看到她进家门，他这心如何能放下？
　　按理说，皇子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早就离开皇宫，住在自己的府邸里，如薄云崇，如薄云郁。唯有皇后所生的太子，才能住在东宫。
　　寝殿内，皇帝面黑如墨。
　　所有人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薄云岫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好将手边的杯盏砸出去，只听得怦然脆响，奴才们吓得魂飞魄散。
　　“父皇！”薄云岫行礼。
　　“为何这么晚才回来？”皇帝老了，满头华发，不似昔年的丰神俊朗。现在的帝王，愈发的不讲道理，脾气越来越大，“你做什么去了？”
　　薄云岫环顾四周，“父皇能让他们下去吗？”
　　“伺候不利，该斩！”皇帝咬牙切齿。
　　底下满是惊呼，“皇上恕罪，皇上息怒！”
　　“儿臣有重要的事情。”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儿臣想、想成亲了。”
　　四下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手一松，棋子吧嗒滚落在地，“都给朕滚出去！”
　　奴才们如获开释，逃命般推出了寝殿。
　　“你过来！”皇帝黑着脸，“你把话说清楚！”
　　薄云岫上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开口，“儿臣想娶一人为妻。”
　　皇帝心下一震，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怪异，渐渐的，皇帝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里竟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一晃眼，都这么大了？朕竟是忘了，你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到了……”
　　“父皇？”薄云岫面色淡然，“儿臣是认真的，此生只娶妻，不纳妾。”
　　皇帝红了眼眶，“不纳妾？”
　　“儿臣想成为父皇那样，心有所属，心有所系，但又不想成为父皇，父皇有诸多后妃，母妃虽然是您最爱的人，但她终是您的妾，儿臣只想娶妻，不想纳妾。”薄云岫表明了意思。
　　皇帝有那么一瞬的晃神，仿佛透过薄云岫，看到了那个决然而去的女子。
　　“她终是妾，可在朕心里，她是唯一的妻！”皇帝眸中带泪，音色哽咽，“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朕？”
　　“父皇，儿臣不曾怪过您，儿臣只是觉得，母妃都走了那么多年，您也该放过自己了。”薄云岫定定的望他，“若是母妃在天有灵，知道您这些年过得不好，怕是不会安心的。”
　　皇帝摇摇头，“你知道爱是什么吗？你懂得生死不相离吗？你体会过心死如灰的滋味吗？你不懂，朕既希望着你懂，又盼着你永远都别懂。”
　　薄云岫敛眸，“父皇，儿臣……”
　　“你要娶谁家的女子？”皇帝背过身去，悄然拭去眼角的泪。
　　“夏大学士的女儿。”薄云岫字字清晰。
　　皇帝身心一震，“谁？”
　　“夏礼安夏大人的女儿，夏问曦！”薄云岫掷地有声。
　　皇帝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
　　薄云岫不明所以，只能静静的在旁等着。
　　半晌，皇帝一声叹，当即拂袖而去，“去跪着面壁思过，天亮再起来。”
　　对于这件事，薄云岫自己也是一头懵，不知到底犯了何错。
　　天不亮，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罚了二皇子，至于为何要罚，多半是因为二皇子回宫时辰晚了，皇上等了太久，以至于盛怒之下，罚了二皇子面壁思过。
　　薄云岫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一听夏家的女儿，就这么大的反应。但他知道，若自己再提第二次，夏问曦必死无疑，这件事只能藏在他心里，深埋！
　　对一个心死如灰的帝王而言，早就无所顾忌。
　　可薄云岫没想到的是，父皇很快就倒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夜里的事情，动了气或者回去的路上受了风寒，此番病势凶险，太医院的太医鱼贯而入，全都进了皇帝的寝殿。一时间，人心惶惶，前朝后宫更是蠢蠢欲动。
　　“老二。”薄云崇拽着薄云岫走到一旁，“要早作准备了。”
　　薄云岫不说话。
　　“你别不说话，没看到这里的侍卫都已经换成东宫的人了吗？”薄云崇心惊胆战，“再过些日子，若是父皇……恐怕会殃及无辜。你我倒也罢了，养尊处优了这些年，投胎一次也算赚了，只不过我们身边的人，都会跟着遭殃，跟着受牵累。”
　　眉心陡然拧起，薄云岫点点头，“我知道了。”
　　“光知道有个屁用，得抓紧点！”薄云崇轻叹，“不过，这些年太子的势力愈发膨胀，我这厢也没法子，且看着母妃有什么法子，否则咱们会被一锅端，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薄云岫掉头就走。
　　“哎哎哎，你去哪？”薄云崇惊呼。
　　薄云郁凑上来，“二哥以前不爱出宫，现在倒是时不时的溜出去，也不知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他能遇见什么事？”薄云崇翻个白眼，“倒是你，我瞧着你不也是老在外头跑，而且神神秘秘的。说，是不是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
　　薄云郁一愣，俄而低咳两声，“哥，你是我亲兄弟，怎么也这般调侃我？我是这种人吗？”
　　“你是不是这种人，我不清楚，不过老二是什么人，我心里很清楚。老四，人呢有时候得收敛点，你哥我没别本事，这些年看尽了多少嘴脸，有些东西瞒不过我的眼睛！”薄云崇深吸一口气，“以后老二的事儿，你少打听，顾好你自己吧！”
　　“哥，我们才是亲兄弟，你怎么老是帮着外人？”薄云郁皱眉。
　　薄云崇冷了面色，“他不是外人，他也是我兄弟，而且他出现得比你早，心思比你纯。老四，装得好，不代表没人看得懂！若是你有心皇位，你只管去争，我和老二绝对不会跟你抢。那位置，我不在乎，老二也不在乎！”
　　“哥！”薄云郁嘲讽般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二哥没有心思？”
　　“因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薄云崇负手而立，“你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吗？老二若是有心皇位，你觉得东宫太子，还能安稳至今？父皇什么脾气，老二什么脾气，我很清楚也很肯定！”
　　薄云郁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搞定，不要扯上我和老二。”薄云崇转身离开。
　　“为什么大家都偏帮着二哥？”薄云郁问。
　　薄云崇顿住脚步，叹口气转身，目光凉凉的落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喜欢简单的。”
　　“简单？”薄云郁轻哼，“这宫里哪有什么简单的人？简单，不就是蠢吗？”
　　薄云岫出了宫，便直接去了夏家。
　　夏问曦就坐在墙头，百无聊赖的晃动着双腿。
　　绿儿仰头望她，“小姐，您这都好几日不吃枣子了，是枣子都烂了吗？奴婢瞧着，还鲜着呢！”
　　低眉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枣子，夏问曦扭头望着墙外，眉心微微拧起，“骗子！”
　　骗子还是没有来，后巷空空荡荡。
　　摘了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咯嘣脆，但是……
　　“这枣子怎么就不甜了呢？”夏问曦撇撇嘴，“绿儿，现在的枣子是不是都过季了？不甜。”
　　“不甜？”绿儿摇摇头，“怎么能呢！还得过一阵，这枣子才会过去。”
　　夏问曦轻叹，坐在墙头紧皱眉头，“我好像不太喜欢吃枣子了。”
　　“那小姐想吃什么？”绿儿仰着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我想喝酒。”夏问曦道。
　　吓得绿儿的脸，瞬时绿了，“小姐……”
　　“你下去吧，我吹吹风就回去。”夏问曦撇撇嘴，“快走快走，我不想有人盯着。”
　　绿儿想了想，“那奴婢先去给您准备晚饭，老爷和公子今儿都没回来，奴婢就给您备点喜欢的小菜如何？”
　　“嗯嗯！”夏问曦点头，“去吧！”
　　绿儿走了，夏问曦依旧坐在墙头，谁知一转头，便有人安安稳稳的落在她身边。
　　“你怎么……”夏问曦瞧了一眼墙下，“墙很高哦！”
　　“再高我也能上来。”薄云岫望着她，眸色灼灼，“在等我吗？”
　　夏问曦想了想，乖顺的点头，“嗯！”
　　“你说要喝酒？”他又问。
　　她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都记着呢！我没喝酒，也不敢喝酒。”
　　他勾唇笑了笑，“乖！”
　　“你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你说会向我爹提亲的，你骗人！”夏问曦盯着他，“虽说是我喝了酒，原也是我活该，但是你答应了就该做到，你若做不到，何苦答应我？”
　　薄云岫的面色微微暗下来，“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不是二皇子，不是离王，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遇见你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你是什么二皇子。”夏问曦望着他，“所以你说的这些，跟我有关吗？”
　　薄云岫忽然挽唇轻笑，“很聪明。”
　　夏问曦眨着明亮的眸子，“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接我？我想出去，不想被困在这里。你带着我去逛东都城，好不好？”
　　“你让我带你出去，是为了逛东都城，还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薄云岫问。
　　夏问曦笑得眉眼弯弯，“自然是和你在一起，一起逛东都城！”
　　薄云岫点点头，“我父皇病着，所以我没办法跟他提我们的婚事，你再等等！”
　　东宫蠢蠢欲动，大有雷霆之势。
　　夏问曦点点头，“好！”
　　绿儿回来的时候，薄云岫又走了，到了夜里，薄云岫悄悄入了夏问曦的闺房。
　　“这跟做贼似的，万一被爹和哥哥知道，会打死我的！”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去哪？皇宫吗？”
　　“我带你走，山高水阔，都可以！”
　　“不行，我舍不得爹和哥哥。”
　　“那就……再等等。”
　　“好！”
　　皇帝倒是熬过来了，只不过神志不太清楚，看起来有些糊涂，偶尔连皇子们请安也不太认得人，唯有薄云岫进来，他还算稍稍清醒。
　　反反复复，皇帝这一病，足足小半年。
　　小半年的时候，薄云岫都在宫内宫外，墙内墙外的跑，探得夏礼安忙碌的时候，岔开时辰带着夏问曦出去溜达，时辰到了就给送回去。
　　初春雪融的时候，皇帝又病倒了，熬过了春天，好似熬不到夏天了。
　　皇帝让人把他抬到关雎宫，他哪儿都不去了，就躺在关雎宫的寝殿内，这地方还是跟南贵妃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半分改变。偶尔风起的时候，皇帝就惊醒，猛地坐起来，喊着是不是她回来了。
　　可外头空空荡荡的，唯剩下花落的声音。
　　太子已经掌控了皇宫内外，开始清理朝中残留，党同伐异，已然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皇上，二皇子来了。”太监低低的说。
　　皇帝点点头，“让他过来。”
　　薄云岫近前，“父皇？”
　　“你是从宫外回来的吧？”皇帝靠在软垫上，半眯着眼睛。
　　薄云岫瞧着父皇的白发，眉心微微拧起，“父皇……”
　　“不要动心，太痛苦了！”皇帝瞧着他，“千万不要动心，记住了吗？”
　　薄云岫没吭声。
　　皇帝轻叹，“动心了……”
　　“父皇！”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您就答应儿臣吧！”
　　“朕答应你，你就会带着她跑了，朕舍不得啊！”皇帝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薄云岫的性子其实随了南贵妃，一样的淡薄名利，“朕知道，你不屑那些东西，朕也明白你要的其实和你娘是一样的。可是在这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自在。”
　　薄云岫抿唇，“父皇，我心已定，绝对不会放手。”
　　“太子已经下手了，你若有软肋，必为他所制，到时候不单单是你自己，她也照样还是死！”皇帝轻叹着，“你总不希望她落得一个，与你母妃一般的下场吧？”
　　薄云岫眸色渐冷，“儿臣会……”
　　“只要知道她的存在，太子就不会放过她。”皇帝轻叹，“你好好想想吧！”
　　薄云岫行了礼，“儿臣告退！”
　　他不愿久留，有些话他不爱听。
　　年少气盛，不曾尝过心如死灰的滋味，不懂生离死别的无奈。
　　等到明白了，尝过了，为时已晚。
　　皇帝喘口气，吩咐身边的太监，“悄悄的，去把大皇子找来！”
　　“是！”太监行了礼，快速退下。
　　不多时，薄云崇惴惴不安的进了关雎宫，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皇帝从来不会私下召见他，所以此番传召，薄云崇诚惶诚恐，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皇！”薄云崇行礼。
　　皇帝幽幽坐起，眸中冷冽，全然不似之前的奄奄一息。


第227章 有没有试过，等待的滋味
　　谁都不知道，毕竟薄云崇是悄悄来的。至于皇帝跟薄云崇说了什么，唯有皇帝身边的小太监知道，皇上交给了大皇子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薄云崇将东西收起，谨遵父皇之命，除非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否则不许把东西拿出来。
　　这些日子，宫内宫外的氛围都格外紧张。
　　皇帝躲进了关雎宫，朝政渐渐的全由太子把持。
　　薄云列的手段自然是狠辣的，小半年的时间，已经将朝廷内外换得所剩无几，除了关家和尤家两者不敢轻易撼动……
　　朝中形势，已然到了万分危急之时。
　　“大哥！”薄云郁跟在薄云崇身后，“父皇如今谁都不见，你说……”
　　“说什么？”薄云崇两手一摊，“你无权，我无势，这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管他呢！天塌了，下辈子不入帝王家；天若不塌，照样过自个的日子。”
　　薄云郁轻咳两声，面色微白，“大哥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那不得一脖子吊死？”薄云崇想了想，“我觉得活着挺好，现在死，未免太早了点，我这厢还没活够呢！对了老四，你近来总独来独往的，是不是看中谁家的姑娘了？”
　　薄云郁扯了扯唇角，“便是我这般，会有姑娘喜欢我吗？”
　　薄云崇面色微恙，“身子可以慢慢养回来，你莫要想太多。你看老二不也照样过日子吗？”
　　“二哥近来也是心事重重的，不知道……”
　　“哎哎哎，不要跟我打听他的事。”薄云崇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也不说，毕竟这家伙气性重，若是真的惹毛了他，还哄不好！”
　　薄云郁再想张嘴，却见着薄云崇已经拂袖而去，不由的长叹一声，“真是不中用，谁是自己兄弟都分不清楚！来日，有你的苦头吃。”
　　长福宫内。
　　薄云郁行了礼，“母妃。”
　　“眼下局势很是明了，想必不用本宫与你多说什么。”关胜雪正拿着剪子，修剪桌上的花枝，慢慢的插入花瓶之中，“关家那头已经联络妥当，你且放心就是。”
　　薄云郁直起身，“母妃可想过，若是关尤两家联起手来，他日立嫡立长，怎么都轮不到儿臣头上。”
　　关胜雪手中的剪子一抖，咔擦剪断了一根花枝，“你放心，这事本宫做主。”
　　“到时候，母妃就做不了主了。”薄云郁勾唇笑得凉薄。
　　关胜雪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一下母妃，有些事情隔着祖制，就算母妃想做儿臣的主，怕也做不了这天下的主！”薄云郁轻哼，“母妃还没听明白吗？”
　　“你兄长是本宫所生，难道你要本宫杀了他不成？”关胜雪用力的将剪子搁在桌案上，“老四，你大哥不稀罕皇位，也不会要皇位，你别再胡说八道。这皇位，本宫定然为你谋得！”
　　薄云郁不说话，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说的。
　　“这段时日，你好好养着身子，其他的事情交给本宫处置。”关胜雪重新拿起剪子，慢慢悠悠的修剪着花枝，“皇位没那么好坐，你得先顾好自己。”
　　“儿臣明白！”薄云郁行了礼，抬步往外走，“对了，大哥一直帮着老二，母妃最好能提醒他一下，免得到时候亲疏不分。”
　　关胜雪手上一顿，瞧着薄云郁离去的背影。所以，他今儿过来不只是要她一颗定心丸，也是想借她的手提醒薄云崇，莫要跟薄云岫靠得太近？
　　“娘娘？”墨玉轻唤，“您怎么了？”
　　“墨玉，这些年哀家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是能回到当初该有多好？”关胜雪微微红了眼眶，“若这是本宫的亲生子，必定不会这般无礼。”
　　墨玉愣了愣，“娘娘……”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公子，去小院吗？”小太监低低的问。
　　薄云郁其实不怎么想去，脑子里却是那日无意中听到的话语。
　　“仙儿，你一定要抓住四皇子，关胜雪一定会扶持他当皇帝。”
　　“娘，可我们到底是兄妹啊！”
　　“兄妹？哼，他是真正的韩家人，你是什么人，还需要我来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别再胡言乱语了。你是要当皇后，还是要去青楼楚馆，自己想清楚。”
　　“娘……”
　　“当年是关胜雪自己答应的，这么多年我未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未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现在我已经有能力帮他，自己的儿子，总归要自己帮着才好，外人算什么东西？！”
　　外人……外人……
　　薄云郁顿住脚步，掌心里捏着鸳鸯佩，眉心紧蹙。所以说，魏仙儿是假冒的，当年一场狸猫换太子，才有了今日的四皇子！
　　呵……真是极好的！
　　一个算计一个，一个比一个更狠毒。
　　“公子？”底下人轻唤。
　　“去小院！”薄云郁上了马车。
　　小院里藏着绝色的人儿，不得不说，即便魏仙儿是个假冒的，却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倾城绝色，宛若画中仙，不管是哪方面，都挑不出半点的毛病。
　　听得动静，魏仙儿疾步出门相迎，“四爷。”
　　薄云郁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怎么，想得紧？”
　　面色微红，魏仙儿搀起他的胳膊，“四爷不来，我这心里总是悬得慌，总觉得四爷好像不要我了！”
　　“我可以不要任何人，唯独不能不要你。”有她在侧，关氏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的犹豫，薄云郁的眸色微冷，轻轻的将人拥在怀中，“仙儿，我想同你一生一世，你为我生个孩子可好？”
　　魏仙儿一愣，“孩子？”
　　“我们在一起时日不短了，也是到了该要个孩子的时候。有了孩子，不管是你是什么身份，母妃都不会再犹豫，她终是要顾及自己的孙子。”薄云郁伏在她耳畔低语，“你觉得如何？”
　　有了孩子，自然是……
　　魏仙儿原就是有目的而来，如今薄云郁愿意开这个口，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从小院出来之后，薄云郁便去了一趟医馆。
　　之所以不去太医院，是因为太医院的看诊都会记录在侧，薄云郁是个如此谨慎之人，自然不会落人口实，这些事情还是悄悄的办了为好。
　　他近来总觉得身子不太痛快，有时候还会咳血。
　　所有人都等在外头，唯有薄云郁一人进了医馆。谁也不知道大夫说了什么，只觉得四皇子出来的时候，面上黑沉得厉害，如同乌云盖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初春的雪，消融在枝头，原该生机勃发，却因着诸多事而缠成了寒冬一般森凉。
　　学士府。
　　夏问曦跪在祠堂里已经一天一夜，膝盖处疼得厉害，肚子里还咕咕的叫，饿得厉害。
　　“到底是谁？”夏问卿进来，蹲在她身边轻轻的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妹，人心险恶，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好？”
　　“我此生非他不嫁，自然无所谓的。”夏问曦白着脸。
　　夏问卿咬着牙，“到底是哪个畜生？”
　　“他不是畜生，是我要嫁的男子，以后也会是你的妹夫。”夏问曦哼哼两声。
　　“你就别想了，爹已经准备让你下嫁给……”
　　“我不会嫁的！”夏问曦喘着气，“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你怎么冥顽不灵呢？一个男儿，连直面现实的姿态都没有，打量着以后还能对你好，能给你幸福吗？”夏问卿急了，“小妹，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问曦红着脸，红着眼，“为何到了我这儿，你们都觉得我是在闹着玩呢？我脸上写着认真二字，你们竟一眼都没瞧见？”
　　“你根本就不知道人心险恶，如何认真？”夏问卿还是头一回呵斥她，“我与父亲，将你捧在掌心里这么多年，就是怕你受伤害，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还、还……”
　　“你只管去告诉爹，我此身许他，此心也许他，世间再无任何男子，能入我的眼。”夏问曦咬着牙，微微绷直了身子，“就算跪死在祠堂前，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你！”夏问卿被气得面色发青，“好，你既然不会改主意，那你就告诉哥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哥厚着脸皮，去找他，让他娶你便是。”
　　“他说了，他会娶我的！”夏问曦顾着腮帮子，“只是他现在有他的苦衷，暂时不能、不能来提亲，他一定会……”
　　“住口！”夏礼安站在祠堂门口。
　　兄妹两个的争吵，他悉数听在耳里。
　　夏问曦下唇紧咬，生气的别开头，“谁劝都没用，我不会告诉你们，他是谁，我也不会、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要等他，一直等到他来娶我为止！”
　　“简直冥顽不灵！”夏礼安怒喝，“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以至于你现在这般无法无天！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把你迷得这般颠三倒四？”
　　“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最温柔的男人！”夏问曦呼吸微促。
　　许是真的气急了，夏礼安愤然抬手。
　　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爹！”夏问卿疾呼，慌忙摁住自己的父亲，“爹，你干什么？小妹只是一时冲动，你、你莫要……打人！”
　　夏礼安自己都吓了一跳，瞧着微红的掌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爹，你打我？”夏问曦泪如雨下，“从小到大，你再生气也只是让我跪祠堂，你从来不会打我的！”
　　“我……”夏礼安喉间滚动，赫然拂袖离去。
　　他一时没控制住，委实是气昏了头。
　　“小妹？”夏问卿瞧着自家妹妹脸上的红印，心疼得不得了，“你且等着，哥哥去给你煮鸡蛋，爹不是故意的，他是被你气坏了，是心疼你，所以才会……出手重了点。”
　　夏问曦只管哭，捂着脸不说话，唇角溢着血，满心委屈。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不能说的秘密，是他和她的约定。
　　对于这一巴掌，夏礼安满心愧疚，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女儿，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可……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多事情，父亲是很难跟女儿沟通的。
　　悄悄的去了院墙外站着，夏礼安听得里面的哭声，心里就跟刀扎似的。
　　这一站，足足站到了天黑。
　　确定里头没有哭声了，夏礼安这才僵着腿准备离开，谁知却听到了奇怪的动静，好似有人在挖地，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在埋什么。
　　无奈的摇摇头，夏礼安一瘸一拐的走开，眼下朝局不稳，夏家已然成了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再……可这些话，又不好跟孩子们说，说了他们也不懂。
　　下半夜的时候，府内忽然传出动静，说是小姐跑了！
　　夏礼安匆匆忙忙的爬起来，披着外衣就往外跑。
　　“爹？爹？”夏问卿忙不迭搀住父亲，“爹，让她走吧！”
　　“是你放的吗？”夏礼安一把揪住儿子的衣襟，“外头现在多么乱，你又不是不知道，身为兄长不保护好妹妹，怎么还敢放她走？！”
　　夏问卿呼吸微颤，“爹，小妹是铁了心要走，你那么疼她，就让她……”
　　“小姐投河了！”
　　刹那间，整个夏家天翻地覆。
　　还不到夏日，护城河里的水，凉得吓人。
　　夏家的人沿着护城河一直打捞着，夏家父子站在河边，吹了一夜的风，谁也不愿走。可是谁都清楚，到了黎明时分还没打捞起来，已经是凶多吉少。
　　水火无情，不过是转瞬间的功夫，足以将人吞噬。
　　天亮的时候，夏礼安眼一黑便晕了过去，夏问卿赶紧让人帮着将父亲抬回去。原本，谁都不知道夏家还有个千金小姐，如今知道了，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夏家的小姐投河自尽，东都城内议论纷纷。
　　王府内，火炉温暖。
　　“若不是我赶得急，你怕是真的要冻死在水里。”薄云岫将姜汤递上去。
　　夏问曦面色发白，裹着被褥捧着火炉，连连摇头，“我没病，不喝这个！”
　　“去去寒，饶是身子好，也经不得夜水寒凉。”薄云岫挑眉，“喝不喝？”
　　“你莫生气，我喝便是。”夏问曦皱着眉，端起药碗喝个干净。
　　薄云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好好在倚梅阁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去，知道吗？”
　　“我爹……”夏问曦顿了顿，“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你没看到爹生气的样子，我怕爹真的会打死我！薄云岫，你以后定要管我，你若不管我了，我便真的无处可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胡言乱语什么？！”薄云岫面色黢冷，“以后就在这里待着，千万不要出来。”
　　夏问曦点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的。”
　　“我去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薄云岫起身往外走。
　　他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夏问曦会突然诈死离开夏家。他不能不管她，若是任由她流落在外，他亦是不放心的，自己的女人，总归要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算安心。
　　夏问曦当时是被薄云岫悄悄从后门带回来的，对于这个陌生的地方，委实不熟悉，自然也不敢轻易出去，好在薄云岫往她边上安插了一个贴心的小丫鬟。
　　“奴婢阿落！”阿落行礼。
　　夏问曦点点头，“你起来，不用对我行礼，以后你就陪我说话，陪我解闷，千万不要拘束。我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你可莫要与我太过疏离。”
　　阿落甜甜的笑着，她刚入王府，就被调拨来伺候这样一位有趣的好主子，自然是满心欢喜。
　　外头发生什么事，夏问曦全然不知，只管在王府里安安分分的待着。
　　但不知为何，她明明已经住在了薄云岫的府中，薄云岫却不常来，后院里除了阿落便只剩下一些打杂的仆役，时间久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夏问曦坐在窗前，托腮望着外头漆黑的夜。
　　“主子，您歇息吧，殿下肯定不会过来了。”阿落早已铺好床。
　　“阿落，我想家了。”夏问曦撇撇嘴，“阿落，我想爹，想哥哥！你说，薄云岫为什么还不来看我？”
　　阿落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周边的烛台灭掉几盏，“主子，近来东都城内有些乱，殿下自然也是忙得很，您莫要胡思乱想。”
　　“我也知道，不能打扰他，可我总觉得不太安心。”夏问曦敛眸，“他说要娶我的，但是现在……”
　　“主子，殿下答应您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阿落宽慰，含笑走到夏问曦跟前，“您看咱们这王府，除了您，也没别的女子能入得了殿下的眼，是不是？”
　　这倒是！
　　薄云岫只会折腾她，偶尔发起狠来，真是……
　　“阿落，你去休息，我再坐会。”夏问曦道。
　　阿落想了想，白日里主子能补觉，自己要养足精神，才能伺候好主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行了礼便退下。
　　夏问曦一个人，从天黑坐到了天亮，薄云岫还是没有来。
　　院子里，有些空空荡荡的，她觉得这里的日子，比之前在学士府还要无聊。
　　好在第二天的夜里，薄云岫来了。
　　大半夜的，夏问曦睡得正熟，他便悄悄的钻进了她的被窝。
　　凉凉的指尖，忽然落在她的腰上，惊得她身上的汗毛瞬时立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他快速堵住了嘴，“是我，别害怕！”
　　夏问曦睡意全无，快速圈住了他的脖颈，“你怎么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答应过你，要陪你白头，又岂能不要你。”他的动作倒是快得很。
　　待夏问曦觉得微凉，已然来不及。
　　这人平素瞧着何其沉稳，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到了夜里，总是无休止的折腾，即便她哭着求饶，他也未曾放过她，就好似将攒了数日的劲儿，从她身上讨回来一般。
　　到了黎明时分，夏问曦已经连抬手指头的气力都没了，柔柔的依在他怀里，安静得如同蜷起身子的小猫，那样的温顺可人。
　　“乖乖的留在府内，千万不要出去。”他亲了亲她精致的眉眼。
　　长长的羽睫轻轻抖动，她似要破开一条眼缝，终是太累，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夏问曦醒来的时候，薄云岫已经走了。
　　待阿落进来，瞧着半拉在地上的被褥，心里隐约明白了些许，昨夜……殿下来过了。殿下总是这样，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府内的人不知情，总以为主子不受殿下待见。
　　都说主子是无名无分的跟着殿下，委实不要脸。
　　话虽然难听，却让人听了无以反驳。
　　薄云岫大半个月都不曾来过，夏问曦一直坐在窗口等啊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一颗心从热等到凉，又从凉等到更凉。
　　阿落看着主子像枝头的花，在等待中渐渐的枯萎下去。
　　后来，王府的后院里，有花轿抬入。
　　第一个花轿抬进来的时候，夏问曦悄悄跑向后门，就站在回廊边上的假山后面，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子从轿子里走来，然后由管家了领着，欢天喜地的去了早就准备好的院子里。
　　王府里，多得是院子。
　　“主子，可能是送的，殿下不好拒绝。”阿落慌忙解释，她能清晰的看到主子脸上的晦暗，“主子，您若不信可以去问殿下！”
　　夏问曦掉头便去了书房，“薄云岫！”
　　侍卫拦着她，哪敢让她进去。
　　殿下吩咐过，谁敢擅闯书房，严惩不贷！
　　“薄云岫！”夏问曦带着哭腔，“你骗我。”
　　薄云岫正写好书信，还来不及塞进信封里，便听得外头的动静，快速起身往外走。脑子有些懵，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见着心尖尖上的人儿，满脸是泪的站在院子里。
　　“退下！”薄云岫疾步走来，黑着脸打量着她。
　　底下人吓得不轻，殿下这神色，显然是动了怒。
　　“你骗我！”夏问曦红着眼，狠狠拭去脸上的泪，“那个女人是谁？”
　　薄云岫愣了愣，牵着她的手就往房内走去，“什么女人？胡言乱语什么？看你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不怕被人笑话？”
　　“后院里来了一个女人，用花轿抬进来的。”她抽泣着，泪眼朦胧的看他，“我都还没坐过花轿，为什么别的女人却坐着花轿进来？”
　　薄云岫一声叹，终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捧着她的脸，音色低沉的开口，“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薄云岫只有你一个女人，听明白了吗？”
　　夏问曦抬眸看他，眼泪吧嗒落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他？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有三宫六院，薄云岫是皇子，以后……
　　“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会陪你从红衣到白发。”薄云岫将她揽入怀中，“此生唯有你一个妻，你莫要胡思乱想，且再等等，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羽睫垂落，她轻轻的点头，心里沉了沉。
　　你有没有试过等待的滋味，从天黑睁着眼到天亮，又从天亮盼到了天黑……而你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来！


第228章 兄弟
　　薄云岫又不来了，夏问曦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渐渐的湮灭。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时候静下来想想，真的好想念爹和哥哥，至少爹和哥哥答应的事情，从来都不会食言，他们是那样的疼爱她，惯着她，所以她真的没有尝过人间疾苦。
　　她不知道离开了王府，该怎么生活，不知道离开了薄云岫，她还可以去哪？就像是一叶孤舟，飘荡无依，始终靠不了岸。
　　夏家被问罪的那天，先帝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跟死没什么两样，只是还有口气罢了。
　　朝政都落在了太子的手里，薄云列终于可以大刀阔斧的，杀光所有反对他，或者他想杀的人。
　　薄云岫终是没能护住夏家，这两个月，他私下里不断与东宫周转，凡是对夏家不利的证据，不管是诬陷、构陷还是确有其事，他都尽量去销毁，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东宫的势力太大，薄云岫即便想要护着夏家，先帝倒下之时，众人对他这个二皇子便也没了太多的忌惮。他就像拔了牙的老虎，百官表面上对其阿谀奉承，实际上……
　　好在，他还是请动了关家，护住了夏问卿一条命，流放……虽然是九死一生，但终究不是斩立决。
　　夏礼安，斩！
　　薄云岫去牢里见过夏礼安，原本精神抖擞的夏大学士，此刻一身囚衣，背对着牢门，仰望着天窗，那光亮落在他身上，映照着他的发愈显银白。
　　“多谢二皇子。”夏礼安道了谢，“这时候还能来牢里看下官，真是难得。”
　　薄云岫喉间滚动，这是夏问曦的父亲，说起来也是他的岳丈大人，可是此刻……他这个隐形的女婿，什么都做不了。
　　“我已经托人关照夏问卿，尽量让他平安抵达。”薄云岫声音微弱，“夏大人，对不起！”
　　夏礼安一愣，“二皇子这一句对不起好生奇怪，罪臣受不起！”
　　即便大刑加身，夏礼安都没有认罪，可是此刻他却突然提及了“罪臣”二字，是在刻意与薄云岫拉开距离，提醒薄云岫，各自的身份有别。
　　“曦儿在我这里。”薄云岫垂眸。
　　夏礼安腕上的镣铐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铁索碰撞之音，苍老的面上浮现出清晰的颤抖与惊喜。俄而，眼中的光亮又渐渐的淡下去，终归于平静。
　　“我女儿死了！”夏礼安说，“真的死了！”
　　薄云岫静静的站在牢门外头，喉间滚动，不知该说什么。
　　“二皇子，快点走吧！”夏礼安道，“太子已经疯了，但凡威胁到他皇位，阻碍他的人，都会落得如斯下场。快走！”
　　薄云岫微微躬身，算是致敬，转身就往外走。
　　“好好照顾她。”夏礼安哽咽。
　　薄云岫脚下微滞，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会的！
　　只是薄云岫没想到，他一句关照，换来的是夏问卿的一条腿。
　　押解着夏家等犯人前往流放地时，途径无人的荒林地带，夏问卿被摁在地上，巨大的石块狠狠砸下来，那断骨之痛，筋骨砸碎之痛，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撕心裂肺之声，震彻苍野。
　　除了野鸟齐飞，谁都不会知道，谁也不会去追究。
　　夏问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一路上被人抬着去流放地。
　　夏家的老仆人们，一人攒了一口吃的喝的，悄悄的喂他，半道上借着休息时，见着草药或者止血植株，悄悄的留下来，半夜里嚼烂了敷在他的伤处，将他的伤口一点点的愈回来。
　　曾经，他是学士府的大公子，风流倜傥，才情横溢。
　　与人对诗斗酒，何其恣意。
　　上半生有多恣意，下半生就有多凄惶。
　　原来世间所有的事，都是有定数的，过了头就是要还的……
　　等到了流放地的时候，夏问卿只剩下一口气，瘦得皮包骨头，他想过一死了之，不肯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曾经过得太过顺水，如今的挫折对他来说，可以用致命来形容。
　　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落魄残废的囚徒。
　　从山巅坠入深渊，不是谁都能承受的生命之痛。
　　可后来有天半夜，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还活着，若还想兄妹相聚，就好好的活着。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权当是给了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从那天起，少年意气消失了，文雅之士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屈服于现实的罪奴夏问卿。
　　夏问卿努力的活着，努力的忍着日夜的劳作和鞭打，渐渐的……习惯了，身上褪却了尊贵，留下来奴隶的卑贱痕迹，再也直不起腰。
　　若妹妹还活着，惟愿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夏家出事之后，东都城愈发乱了套。
　　倚梅阁里的老梅树郁郁葱葱的，这叶子生得极好，还冒出了不少新的嫩芽，待到冬日里开花，必定繁盛胜过往年。
　　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夏问曦一个人静静的站着。
　　阿落在旁陪着，每次日出的时候，主子总会站在院子里发呆，直到日头愈发毒了，她才肯回到屋子里去，一直默不作声的坐在窗前，日落的时候再出来。
　　“阿落，我觉得我好像死过一次了。”夏问曦忽然开口。
　　惊得阿落心惊肉跳，“主子，您胡说什么呢？”
　　夏问曦轻叹，走到梅树下站着，“倚梅阁里什么都不好，就只有这棵梅树和阿落是最好的。我想要在这里装个秋千，在那边做个花廊，再种上一片小竹林。阿落，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主子，阿落陪着您，您别这样！”阿落害怕，眼眶红红的。
　　有时候，连阿落都觉得主子好似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主子病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
　　“主子？”阿落怕极了，“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主子，奴婢去给您找大夫吧！”
　　“府里的人都不理我。”夏问曦想起了绿儿，想起了学士府的所有人。
　　老管家那样的和蔼可亲，厨娘做了好吃的，总是第一时间想着她，大家都是那样的念着她，顺着她，可是她却让大家都失望了。
　　“主子，您一定是病了！”阿落哽咽。
　　夏问曦点点头，“我也觉得自己病了，薄云岫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来过了，你看院门上的灰尘，我每天看着尘埃一点点的积攒起来，又被风吹散，我的心里也好想攒了一层灰，可是没有风再把它吹散了。”
　　语罢，她半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的回到屋里待着。
　　他答应过她，要在院子里安秋千，可秋千呢？
　　风在，秋千不在。
　　人都不来了，还谈什么秋千？
　　倒是后院那头，时不时的有动静传出，一顶顶花轿就这么抬进了王府的后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会激动，可是去了书房，薄云岫不在，她连发脾气的对象都没有，这一口气终究只能自己咽下。
　　后来，次数多了，她竟然也习惯了。
　　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麻木。
　　麻木着，看那些花轿，那些美丽的女子，进了王府，成了他的……侍妾？或者是通房？哪怕他没有纳妾，时日久了，男人应该也会象征性的挑几个吧？
　　而她呢？
　　夏问曦垂眸，她是主动送上来的，诈死逃离家中，再想回家也是没可能。图一个男人对你好，断了自己的后路，可他忽然不对你好了，你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现在的夏问曦，便是这样的一无所有。
　　不知道是不是心灵感应，夜里的时候，薄云岫来了。大半夜的摸黑进来，就跟做贼似的，来了也不许点灯。
　　他只管折腾她，她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般气力，折腾得她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她睁眼想看看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想伸手摸摸他，却是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他生命里的暗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大概只有在天黑的时候，他才会偶尔想起她，天一亮他就会消失，然后她又被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院子里，像墙角的那根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除了阿落，再也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仿佛意识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薄云岫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可她仍是颤抖，不知道是不是他折腾得太狠了点，以至于伤了她？
　　“曦儿，你在怕什么？”他抱紧了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抱在怀里，却有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好似怎么都抱不紧。
　　薄云岫开始慌了，“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我没来，所以你觉得难过是吗？曦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等过了这一阵，过了这一阵我就永远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点点头，想哭却怎么都流不出泪来了，扬起头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曦儿，再等等！再等等！”他低低的说着。
　　可在她听来，这就是魔咒，等等……等等……
　　永无止境的等待，看不见曙光。
　　音犹在耳，天亮之后，薄云岫又走了。
　　夏问曦睁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枕边，伸手去摸，他躺过的位置，冷冰冰的，就像昨夜的那些话一样，冻得她直打哆嗦。
　　阿落原以为，殿下来过之后，主子的心情会好点。
　　可现在，阿落失望了，主子的心情并没有好太多，反而发愣的时间越来越长，如果主子的情绪一直不发泄出来，她不知道主子还能撑多久？
　　大军包围了王府，府内人心惶惶。
　　夏问曦不出门，自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阿落不敢离开夏问曦身边，饶是听得动静也不敢出去看。
　　宫内，风起云涌。
　　薄云岫身边的随扈出卖了他，因着探视夏礼安而被牵连，进了囚牢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死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可他如何舍得下她？
　　就这么死了，她可怎么办呢？
　　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曾告诉她，生怕她会受不了，会担惊受怕，可若是他死了……
　　薄云崇跪在了关胜雪跟前，“母妃，您救救老二吧！他虽然不是您亲生的，可他终究也是您养大的，与您的亲儿子有什么差别？老二秉性纯良，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连他都……”
　　“闭嘴！”关胜雪低喝，“这种时候，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要多管闲事作甚？他终究不是本宫亲生，他的母妃是皇上最钟爱的南贵妃！你信不信，若你与他一道出事，你父皇会护着他而舍弃你？！”
　　“所以母妃要与父皇一般无情？父皇会舍弃我，母妃就要舍弃老二。”薄云崇愤然起身，“你们的心好狠，我们这些小辈终究做不到，像你们这样冷酷无情。”
　　“你干什么去？”关胜雪低喝。
　　薄云崇抬步往外走，“你不帮忙，我自己去找人，我去找舅舅，找外祖父，找丞相，只要能救老二，就算让我去跪着求太子，我也愿意！”
　　“你给我回来！”关胜雪怒斥，“薄云崇，你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兄弟？”
　　薄云崇愤然转身，面带浓郁的怒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少一个皇子，就少一个竞争皇位之人。母妃，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与老二自小一块长大，你要让我看着他死，我做不到！”
　　“你！”关胜雪咬牙切齿，“他母妃蛊惑帝君，而他却是连你都给蒙蔽了，这样的人简直该死！”
　　“母妃！”薄云崇怒喝，“世上没有该死不该死之说，你觉得该死，是因为父皇宠爱他，你觉得他挡了老四的路。我跟你们不一样，那冷冰冰的椅子，我不感兴趣。我薄云崇此生不争皇位，只争兄弟！”
　　关胜雪拦不住他，眼见着薄云崇大步流星的出去，气得七窍生烟。
　　丁全上前，“主子，您现在怎么办呢？”
　　“果然，果然啊！”薄云崇仰头轻叹，“真是气死我了！”
　　“主子，您现在得想法子，先去见见二皇子。”丁全道，“总归要知道，二皇子现如今的想法。万一他有后援，咱不就省事了吗？”
　　薄云崇挑眉，“脑子不错！”
　　“唉呀妈呀，主子夸奖奴才了！”丁全笑嘻嘻的跟着。
　　薄云崇是打死都没想到，薄云岫竟然会落得这般田地。
　　浑身血淋淋的挂在刑架上，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的往他身上抽，许是疼得麻木了，薄云岫的面上惨白惨白，却没喊过一声疼。
　　“住手！”薄云崇咬着牙冲上去。
　　酷吏的鞭子未能收住，狠狠的落在了薄云崇的身上，疼得他登时连退几步，倒吸一口凉气喊出声来，“疼！疼死老子了！”
　　丁全和从善慌忙上前拦着，快速扶着薄云崇到一旁坐着。
　　酷吏愣住了，太子说了，务必让二皇子画押认罪，可没说……沾了大皇子啊！
　　待酷吏着急忙慌的上前行礼，薄云崇拽了鞭子便往回抽，“再敢对我兄弟动手，老子剁了你喂狗，滚！”
　　这一喊，薄云崇便觉得身上的伤，疼得愈发厉害了，也不知道老二是怎么忍得住？他这可是一鞭子都没扛住，差点哭着喊娘了！
　　薄云岫被放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意识模糊，被送回牢房之后，才醒转过来。
　　“老二？”薄云崇瞧着他这血淋淋的模样，一双眼睛通红通红，“这群王八犊子，敢这么对待你，老子一定要剁了他们。你别担心，府里我都替你担着！太子的人再嚣张，在你没有定罪之前，绝对不敢抄了你的王府。”
　　毕竟，皇帝还没断气呢！
　　薄云岫点点头，那他就放心了。
　　只要王府安全，夏问曦就是安全的，他便是死也不会松口认罪。
　　他不认罪，她就能安然无恙……
　　“你放心，我已经……”薄云崇环顾四周，伏在薄云岫耳畔低语了一阵，“记住了吗？千万不能认罪，再等等我，我一定让你活着走出来，要振作知道吗？”
　　薄云岫睁开眼看他，血水沾着睫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红雾朦胧。
　　“谢谢的话，就不用说了，真要谢我，就拜托你好好活着，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薄云崇眸色黯然，“皇室之中原就没什么真情意，我知你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我也愿意拿你当亲兄弟。老二，好好活着，大哥罩着你！”
　　语罢，薄云崇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薄云崇觉得还是气不过，拿着鞭子追着那酷吏狠狠痛打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的离开。薄云列若是要发火，只管来找他，他倒要看看那小子能拿他怎样！
　　“大哥！”薄云郁站在宫道上，见着薄云崇身上带伤，不由的眉心一皱，旋即低咳起来。喉间一阵腥甜，他快速压了下去，扬唇笑道，“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那帮该死的东西，帮着老二，沾了辣椒水的鞭子就往他身上抽，我气不过……”薄云崇吃痛，“没什么事，回去上点药就是，倒是老二……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薄云郁笑了笑，“二哥身子好，应该还能扛一阵子。”
　　薄云崇摇摇头，“人又不是铁打的，哪里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大哥不怕吗？”薄云郁笑问，“若是太子殿下……”
　　“我怕他个大爷！”薄云崇破口大骂，“有本事来找我算账，反正谁都知道，我薄云崇最没用，要什么没什么，他要是遗臭万年，就只管来！真以为天下人都瞎了眼吗？”
　　薄云郁又是一阵低咳，“大哥……倒是好情义！”
　　“一场兄弟，今儿若是你下了大狱，我和老二也会不惜一切的救你。”薄云崇轻叹，“你近来身子可好？怎么瞧着面色愈发难看了？”
　　薄云郁笑了笑，“吃了不少药，始终没什么效果，好在……死不了！”
　　“别说这些丧气话，老二的事已经够头疼了，你可不能再出事！”薄云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吧，我先走了！”
　　“大哥！”薄云郁低低的喊了声。
　　薄云崇回头，“怎么，还有事？”
　　“我若是有孩子，你会待他好吗？”薄云郁问。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你捡孩子了？”
　　薄云郁笑了，“母妃对二哥如此，多半是因为并非亲生，所以我……”
　　“你是不是傻子，我拿你们当兄弟，难道会亏待你们的孩子？”薄云崇轻嗤，“果然病糊涂了，懒得理你！”
　　“大哥，哪日得空来我府中一叙，我有话要同你说。”薄云郁道。
　　“知道了知道了！”薄云崇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有空才怪！
　　眼下，救人要紧。
　　目送薄云崇离去的背影，薄云郁一口血咳在了帕子上，殷红的血色何其刺目。
　　薄云郁谨慎的环顾四周，用帕子轻轻拭去唇角的血渍，然后不动神色的收起帕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呵，等不到了吧？！
　　薄云崇觉得很奇怪，好似有人在帮忙一般，他这厢还没出手，有关于薄云岫的罪证都开始渐渐的消失。薄云列的人寸步不移的盯着他，然则薄云列也没收获，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捣鬼。
　　可薄云崇也不敢去查，有人帮忙，自然是最好的，他便只管带着薄云列的那些尾巴，兜圈子绕着玩。
　　数日不见，薄云郁似乎又清减了不少，他就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似乎是刻意在等薄云崇。
　　“老四，你又瘦了？”薄云崇诧异。
　　默默的摸了一把自个，最近逗着薄云列的探子玩，进出茶楼酒肆的次数多了，腰间都有了点小肉肉。
　　“大哥！”薄云郁轻咳着，执壶沏茶，递到了薄云崇跟前，“我在等你！”
　　薄云崇一愣，接过杯盏，“等我作甚？”
　　薄云郁不说话，瞧着薄云崇喝了一口水，眸色深了几许。
　　“是不是你有了什么法子，救老二？”薄云崇忙问，然则下一刻，他吧唧了一下嘴，“这茶味道不太对，你这茶叶是哪儿来的，怕是陈了好几年，都发霉了吧？”
　　喝着，似乎有点霉味。
　　薄云郁端起杯盏，顾自呷了一口，“是吗？我怎么没尝出来？”
　　闻言，薄云崇眉心紧蹙，“难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思及此处，薄云崇又端起杯盏，喝了一口。
　　“味道不太对！”薄云崇瞧着杯中的茶叶，颜色翠绿，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想了想，他摁住了薄云郁的手，“这茶不太好，改日大哥送你几包今年的新茶，你身子不好，别喝这个了！”
　　薄云郁定定的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第229章 湮灭
　　“大哥！”薄云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神色瞧着有些不太对，“对不起！”
　　薄云崇愣了愣，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兄弟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对不起，是从何而来？
　　“对不起什么？”薄云崇问。
　　想了想，大概是觉得老二出事，没帮上忙？
　　“大哥！”薄云郁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厉害，整个人消瘦得就跟纸片人似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二哥的事情，我会尽量去帮你，你不要那么心焦，凡事……多为自己想想！”
　　薄云崇一愣，“老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什么胡话？我是你们大哥，凡事自然要多照顾着你们，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找太医？”
　　薄云郁摇摇头，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薄云崇的手背，“哥，好好的。”
　　“哦，好好的。”薄云崇有些懵，委实没明白老四为什么怪怪的。
　　后来他才晓得，这不过是一场阴谋，看似情深义重的背后，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为自己堆砌起的未来的延续。
　　薄云列的人一直跟着薄云崇，是以薄云崇根本腾不出手脚，只能带着令人嫌恶的“尾巴”绕圈子，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没办法宰了这帮混账。
　　倒是薄云郁，一个病秧子，平素瞧着胆小怯懦，此番倒是胆子不小，单枪匹马的进了天牢重地。
　　“老四？”薄云岫重镣加身，靠坐在墙角，满是污血的面上已经瞧不清楚最初的容色，“你怎么敢进来？出去！快走。”
　　“二哥！”薄云郁低低的咳嗽着，面色惨白如纸，“你若是出去，是否能保证，一定反了太子？”
　　薄云岫扶着墙，颤颤巍巍的起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哥！”薄云郁敛眸，“我想过了，你比我有用，父皇疼爱你，文武百官多少会忌惮你，而我……不敢是个病秧子，连太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根本不屑对付我。”
　　薄云岫拖着沉重的铁链，亦步亦趋的走到牢笼栅栏前，眸色幽沉的盯着他，“老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若你有难处，就去找大哥，大哥是皇长子，太子也不敢轻易撼动。立嫡立长，大哥是唯一一个能与太子抗衡之人。”
　　“二哥！”薄云郁面色苍白的笑了笑，“我没什么难处，只是觉得很难过。兄弟阋墙，为了那一个皇位，竟连骨肉亲情都可以不顾。”
　　薄云岫定定的看他，“出去吧！别再来了。”
　　“二哥！”薄云郁将一样东西递给他，“这里面是一幅画，你帮我……找到她，好好的照顾她。”
　　薄云岫不解，“老四，你到底是怎么了？”
　　“二哥，我把所有的罪责都担了下来。”薄云郁低头苦笑，“待会就会有人把你放出去，我来替你担着所有的事情，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妻儿。”
　　“老四，你疯了，我不答应！”薄云岫冷然抓紧了栅栏，“你出去，立刻马上滚！”
　　薄云郁摇摇头，“二哥，你府里还有人等你回去，你都忘了吗？”
　　心神一颤，薄云岫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夏问曦的身影，她的笑，她的哭，她还在等他……
　　“二哥，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薄云郁将盒子递进去，“你接着，答应我！就当是暂时替我照顾着，若是以后、以后有机会，你反了太子，再来救我好不好？！”
　　薄云岫没说话，眼眶猩红，紧握着栅栏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走出大牢的时候，薄云岫仰望着灰蒙蒙的天，喉间满是腥甜滋味。
　　“老二！”薄云崇快速迎上来，搀稳了薄云岫，“怎么样？还好吗？”
　　“先、先别送我回去。”薄云岫声音沙哑，“带我去沐浴更衣……”
　　薄云崇心神一震，“你？”
　　“我不想，让她看见，更不想让她担心。”薄云岫努力的睁着眼，然则眼前的一切，终归黑了下来。
　　“老二！老二！”
　　“二皇子？！”
　　“快，快找太医！”
　　薄云岫伤得太重，浑身上下，被打得体无完肤，内伤外伤一大堆，若不是薄云郁及时将他换出来，只怕……真的会醒不过来。
　　所幸，他还是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回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再不回去，她怕是都要起疑了？不，是连他长什么样都会忘了吧？
　　夏问曦的确是等了很久，久得已经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等。
　　薄云岫总是夜里来，悄悄的来，还是跟做贼一样，当她是见不得光的女人。他很少说话，只是抱着她，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终是一言不发。
　　天亮的时候，身边又是空荡荡的。
　　夏问曦仰躺在床榻上，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主子？”阿落在旁候着，“您要洗漱吗？今儿想吃点什么呢？”
　　外头又传来了动静，只不过这一次好似不太一样了，相宜阁被收拾起来了，这是后院之中除了主院之外，最精致的院子，可见很快又会有女人进来了，而且身份不俗。
　　夏问曦想着，何止是身份不俗，在薄云岫心里的地位应该更不俗。
　　“那么，我又算什么呢？”夏问曦红了红眼眶，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主子？”阿落急了，“您……”
　　“阿落，两个人之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是不是就该散了？”夏问曦侧过头望着阿落，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无话可说了！”
　　阿落喉间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头愈发热闹，可倚梅阁里却冷清得像是冰窖，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
　　风吹着郁郁葱葱的老梅树，叶子窸窸窣窣的响着，秋千和花架还是没有搭起来，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搭起来了，她要的小桥流水，她要的闲适安逸，随着那些迷梦的破灭，彻底化为乌有。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阿落忙问。
　　“阿落，你别跟着我了，我去书房找他。”夏问曦深吸一口气，“有些话，我想告诉他，想说清楚一点，终归也是跟了他一场。”
　　哪怕要走，要离开他，也该先有个了断。
　　书房门外的人躬身让行，殿下交代过，不许拦她。
　　推门而入，门外的守卫快速合上房门。
　　黑漆漆的屋子里，夏问曦有些不太适应，习惯性的去开了窗，外头的光亮刹那间全部落进屋子里，将画架上的那幅画，吹得左右摇晃。
　　画轴被风吹着，不断拍打着画架，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那声音就像是敲在她的心口上，那么沉，那么疼。
　　画卷上，明媚娇艳的女子，宛若九天仙女，真真是倾城国色，且看那一颦一笑，眉目含情，作画之人若不是全神贯注，怎么会连衣服褶子的痕迹，都描绘得如此细致！
　　心有所属者，方可画得如此传神。
　　“真美啊！”夏问曦扯了扯唇角，笑得泪流满面，“魏仙儿？果然是如仙如画，美丽不可方物。那我算什么呢？薄云岫，我算什么？只是你闲暇时逗趣的小猫小狗，永远见不得光的暗夜一笔？呵……”
　　左肩下方，疼得针扎似的。
　　她合上窗户，狠狠拭去脸上的泪，头也不回的踏出书房。
　　薄云岫，你又骗我！
　　你明明心里有别人，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主子？”阿落快速迎上来。
　　夏问曦就在回廊里坐着，面如死灰般靠在廊柱处，眸光迟滞的盯着前方，那般神色让人瞧着便觉得难受，就好似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主子，您怎么了？不是去找殿下吗？怎么您在这儿坐着呢？”阿落慌忙检查，好在主子没受伤。
　　幸好！
　　“主子，回去吧！”阿落轻叹，“奴婢打听过了，说是二殿下今儿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夏问曦苦笑着呢喃，“阿落，我完了……”
　　阿落一愣，“主子，您胡说什么呢？”
　　“阿落，你说……我该去哪呢？”夏问曦站起身，“或者，我真的该走了。”
　　阿落心惊搭在的跟在夏问曦身后，然则刚走到回廊尽处，便瞧着有轿子从正前门抬进来。往常有轿子抬进来，也都是从后门进来的，唯有这一次，似乎不太寻常。
　　看到薄云岫随轿的那一瞬，夏问曦反而像贼一样躲起来。
　　她窃窃的躲在墙后，看着花轿落地，婢女掀开了帘子，将里头的人搀出来，许是不太放心，薄云岫微微弯下腰，查看着轿子里的人。
　　有美如画，宛若天仙。
　　眉眼温柔，浅笑盈盈。
　　薄云岫亲自将她搀出来，举止很是轻柔。
　　夏问曦瞳仁骤缩，视线紧紧盯着女子的肚子，“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阿落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扭头便瞧见有泪从夏问曦的眼眶里涌出，无声无息的坠落。
　　长长的羽睫半垂着，夏问曦缓步往回走，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别人怎么说她，她真的不介意，因为她喜欢的是薄云岫这个人，不是什么皇子，她也不在乎什么王妃之位，可为什么要骗她呢？
　　他可以对那个女子这般温柔，对她……除了床榻上的作用，似乎真的连半点怜惜都没有了。
　　坐在倚梅阁的梅树下，夏问曦想了很多，从一开始他就占着绝对的主动权，而她只是他的提线木偶罢了！从最初的不谙世事，到了后来的奋不顾身，他像极了一个局外人，三言两语就让她深陷其中，最后为了他，不惜诈死离开父兄，孤身落到这步田地。
　　阿落提着心，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家主子，生怕她一时想不开。
　　墙外很热闹，墙内一片死寂。
　　今夜，薄云岫没有来。
　　夏问曦的心，终于开始死了，一点点的，灰败下去，她没想到终有一日，会将这个人从自己的心里，连皮带肉的剜去……疼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应该，早就不在乎了！
　　只是她不知，当天夜里，薄云郁死了，死在了大牢里，替薄云岫担下了所有罪名，以死为这件事画上了句点，真真正正的给了薄云岫一条命。
　　长福宫内，关胜雪晕死过去，她用自己的女儿换了魏若云的儿子，一心要将他扶上帝王位。
　　可现在呢？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女儿又折兵！
　　薄云岫已经跪在寝殿内很久了，他愧对关胜雪，原就是欠了老四一条命，如今……更是还不清了。老四没了，只留下魏仙儿和未出世的孩子。
　　“娘娘？”墨玉在内阁里伺候，“您振作点，四皇子已经没了，您还有大皇子啊！若是、若是不趁着这机会，铲除太子，只怕大皇子也会保不住！”
　　关胜雪泪流满面，捏着手中的血书，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就给本宫留了这么个东西，呵，就把本宫打发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报复？”
　　墨玉红着眼眶，将关胜雪从床榻上搀坐起来，“娘娘，该有个决断了！”
　　如果没有这封血书，关胜雪兴许就不会燃起希望，可现在……
　　“把这个烧了！”关胜雪咬咬牙，“记住了，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墨玉手一颤，“娘娘？”
　　“若是她知道真相，知道那是她哥哥，以后该如何做人？还有那孩子……”关胜雪流着泪，“让这件事永远瞒下去吧！”
　　“人在王府里呢！”墨玉有些担虑，“真的不用接回来吗？”
　　关胜雪瞧着手中的血书，“照这上面做，你替本宫准备准备，尽早的除了罢！”
　　墨玉手一颤，血书落入火盆中，刹那间被火苗吞噬，那殷红的字迹快速消失在火光中，再不会被人所知。秘密，将随着薄云郁的死，彻底的长埋地下。
　　外头传来了些许杂乱声，太子殿下那头来了人，请二皇子莫要耽搁，前往刑场，监斩夏礼安。
　　“你先去吧！”薄云崇哽咽着蹲下来，拍了拍薄云岫的肩膀，“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老四已经没了，你不能不让他白白牺牲，一定要振作起来。”
　　薄云岫眸色微沉，袖中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牺牲在所难免，总要有人活下来，撑下去。”薄云崇扶着他起来，“老二，事已至此，往前看吧！”
　　薄云岫没说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老四没保住，曦儿的父亲……定然是要保住！如大哥所言，老四不能白白牺牲，这一笔笔血债，他薄云岫一定会向薄云列，如数讨回。
　　风起云涌，这东都城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刑场上，血流漂杵，被夏家牵连的这么多人，一个个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今儿风大，风沙容易迷了人的眼睛，似乎是以风送亡魂。
　　老百姓都知道夏家冤，可谁敢说？
　　鲜血喷涌，一切归零。
　　只是薄云岫没想到，原本设计好的，以死囚犯换走夏礼安，再悄悄的送走夏礼安，到了实践的时候，竟然会出现纰漏。
　　夏礼安半道上被人劫走，而劫走的那个人，正是贵妃关氏。
　　动谁都可以，唯有夏家……薄云岫是拼了命都得保住的，如果连夏礼安都保不住，来日夏问曦得了消息，她怎么受得了？
　　可关胜雪，如何能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夏礼安在她手里，她想拿捏住薄云岫，几乎是易如反掌。如墨玉所说，薄云郁已经没了，所以她现在能握住的，只有薄云崇这个大皇子。
　　皇位只有一个，反了薄云列之后，薄云崇必定不想登位，能继任皇位的只有薄云岫。
　　关胜雪岂能甘心，筹谋储君，筹谋皇位多年，眼见着唾手可得，怎么能拱手让人？就算薄云岫愿意拱手相让，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反悔？
　　“吃了它，本宫不会伤害夏礼安，会好好的善待他。”关胜雪咬牙切齿。
　　薄云岫瞧着盒子里的东西，这分明就是虫子……
　　关于长生门的事情，他知道得不少，如今也明白这虫子会有什么危害，只是他没想到关氏对他的戒心如此深重。果然，后宫里的女子早就被皇位晃瞎了眼睛！
　　“吃了吧！”关胜雪嗤冷，“这是最后的机会。”
　　“贵妃娘娘会保证，夏大人安然无恙的活下去？”薄云岫问。
　　关胜雪点头，“本宫对天发誓，若伤害夏礼安分毫，必不得好死！”
　　种蛊的痛苦，不亚于取蛊，疼得厉害的时候，真真是满地打滚，连墨玉都看傻了眼。即便如此，薄云岫亦是没喊一声疼，一个人忍着，一个人疼着，心里有个人就不会觉得熬不下去。
　　薄云崇闯进来的时候，薄云岫已经疼得晕死过去。
　　“母妃！”薄云崇厉喝，“你到底在干什么？老二之前受了重伤，差点就死了，你还敢折腾他？你太过分了！老二若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薄云崇带着人，将薄云岫抬走。
　　那一瞬的关胜雪，脱力般瘫软在地，“本宫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
　　“娘娘！”墨玉慌忙将其搀起，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您别激动，要冷静。太医院那头说，皇上怕是、怕是就这几天了。”
　　关胜雪闭了闭眼眸，“所以，留给本宫的时间不多了？”
　　“是！”墨玉颔首。
　　“你拿着本宫的亲笔信，回去一趟，父兄会知道本宫的意思！”关胜雪咬着后槽牙，“薄云列，本宫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墨玉抬步就走，谁知腕上一紧，又被关胜雪拽住。
　　“娘娘？”墨玉不解。
　　“那边……”关胜雪声音微颤，“做干净点！”
　　墨玉深吸一口气，眸色略有闪躲，“是！”
　　只要夏家出事的消息，传入夏问曦的耳朵里，她对薄云岫的最后一丝信任，就会被轻而易举的摧垮，没有信任的情分，终将湮灭！
　　夏家，学士府，都没了。
　　你有没有试过，一无所有的滋味？
　　身后没有退路，往前是悬崖。
　　皇帝驾崩的那一天，整个东都城都乱套了，太子正欲登基，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勤王大军给包围了，关、尤两家联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铲除太子余孽。
　　薄云列原以为大权在握，大势已成，谁知道会在最后的关头，输得这样不明不白。他何其不甘心，明明已经胜券在握，明明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为什么最后输的还会是自己呢？
　　端坐在皇位上，薄云列面如死灰，“我到底输在何处？”
　　“输在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父皇钦定的储君人选。”薄云崇站在正殿内，周遭的奴才都撤出了金殿。
　　如今，是三兄弟之间的恩怨。
　　薄云列笑得何其凉薄，视线无温的落在薄云岫身上，“从一出生，就决定的事实，哪怕我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多年，都没能赢过你是吗？”
　　“你不是想知道，勤王大军是哪儿来的吗？”薄云崇晃了晃手中的虎符，继而从袖中摸出了一道圣旨，“从老二出生那一天起，父皇的遗诏就已经写好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动过更改的心思。”
　　薄云列眯了眯眸子，瞬时涌出泪来，“薄云岫，你说你怎么命那么好？为什么大家都帮着你？”
　　“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什么皇位。”薄云岫面色苍白。
　　种蛊之痛刚刚过去，醒转便是丧父之痛，别看他现在岿然伫立，实则早就扛不住了。
　　“父皇早就知道，你会将兄弟斩尽杀绝。”薄云崇冷哼，“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调兵罢了，那日父皇将虎符和遗诏交给我，让我静待时机，只待勤王大军赶到，便扶老二登基。薄云列，老四这笔账，该算了！”
　　薄云列坐在龙椅上，明晃晃的龙袍刺得人眼睛疼。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悠悠的站起身来，冷剑直指二人，“我薄云列就算是死，也不会任尔等凌辱践踏！”
　　刹那间的鲜血迸溅，一切……尘埃落定！
　　龙椅之上，鲜血浸染。
　　“我讨厌这个位置。”薄云崇声音低哑，“上面沾着我兄弟的血！”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是离王府大火。
　　下一刻，薄云岫疯似的冲了出去。
　　熊熊烈火，烧红了东都的半边天，烧毁了整个倚梅阁。
　　薄云岫疯似的冲进火海，歇斯底里的喊着她的名字，他不相信她会这么对他！眼见着是要成功了，他几番生死都熬过来了，为了她……他什么苦什么难什么罪都愿意承受。
　　可为什么……
　　房梁坍塌下来的时候，狠狠的将他砸在了下面，他一口鲜血匍出唇，再也没有气力挣扎。脊背上燃起了火苗，灼烧着他的背，可是……肌肤灼烧之痛，怎及得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夏问曦！夏问曦！
　　薄云岫终究被人救出来了，脊背上烧伤甚重，若再晚一些，便会死在火海之中。万念俱灰的人，药石不进，痴痴呆呆的伏在床榻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先帝最宠爱的皇子，颓败得像秋日里的枯草，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第230章 七年一个轮回
　　薄云崇是见不得薄云岫这般模样的，既然劝不住，那就骂！
　　骂醒为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意气可寻？薄云岫，你醒醒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已然无可挽回，那就向前看，你还没死，你还活着，你听到了吗？”薄云崇揪着他的衣襟，歇斯底里的喊。
　　薄云岫没反应，整个人软瘫在那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夏问曦的身影，恍恍惚惚的，都是她的音容笑貌，还记得她坐在墙头，他仰头去看，那是他的太阳，是他所有的光亮。
　　一道光，照进了黑暗。
　　转瞬间，又都收走了！
　　留下了他一个人，独自承受……成也好，败也罢，都跟她没关系了！
　　“火场里什么都没有，连根骨头都没剩下，你就这么肯定她真的死了？”薄云崇觉得，善意的撒谎，也可能成为救人的良方。
　　果然，这话一出，薄云岫的眼神还真的有了些许灵动。
　　薄云崇忙继续说到，“说不定她以为你死在了宫变之中，怕受到牵连，所以跑了！老二，你说是不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是！”薄云岫无力的喊着。
　　“你若不信，大可问问在倚梅阁伺候的人，她是不是想离开你？之前肯定是想走，如今趁着这机会，飞咯！”薄云崇眨了眨眼睛。
　　丁全和从善，忙不迭将阿落推了进来。
　　阿落一直哭到现在，两眼肿得像是核桃，抬头去看薄云岫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恨意。但很快又被她遮掩过去，她别开头，跪在地上不去看任何人。
　　“阿落！”薄云岫声音沙哑，“她人呢？”
　　“殿下是问谁呢？”阿落毕恭毕敬，“阿落不知道。”
　　“她呢？”薄云岫眼眶猩红，喉间有血气翻涌，“在哪？真的是走了吗？”
　　阿落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那么大的火，烧得尸骨无存，又有什么可稀奇的？殿下，您问的那个人，她但是就在房里，外头所有人都看到了，房门关着，火是从屋里燃起来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
　　明白什么？
　　薄云岫真的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为她做尽了一切，真的是拼了命的去保全她以及她身边的人，可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
　　“人呢？”薄云岫脖颈处青筋微起，脊背上的伤悉数裂开，刹那间血色浸染了背上的衣衫，快速涌现、滴落在床褥上。
　　薄云崇心惊，“老二，老二你别激动！有话慢慢说，有话慢慢说！”
　　“人呢！她人呢？”薄云岫歇斯底里，“不是让你好好伺候她，好好看着她吗？你把人还给我！还给我！”
　　阿落哭得不成样子，“殿下当姑娘是个见不得光的女人，所以姑娘见到了光，便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一瞬，薄云岫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她从来不是见不得光的女人，他只是想保护她，免得被薄云列知道，拿她下手！
　　在她心里，他便是如此无情之人？
　　“她可有说过什么？”薄云岫唇角溢着血，眸中噙着泪。
　　“姑娘是笑着走的。”阿落深吸一口气。
　　那碗红花的事，谁都没提，因为都没有证据，人死如灯灭，什么都灰飞烟灭了。可是主子……奴婢想活下来，替您查清楚，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想害您？
　　主子，您走得慢些，待奴婢查清楚了，奴婢就来找您！
　　“老二？老二！”薄云崇厉喝，“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
　　薄云岫彻底的晕死过去，梦里，他又看到了她的笑容，答应过她的秋千，花架，还有小桥流水……他还没抽出空来为她去做，她怎么就走了呢？
　　不，她不会走！
　　她一定是躲起来了！
　　那丫头轴得很，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与他在一起，她不惜诈死离开学士府。那么现在，为了逃离他身边，她是不是也会诈死呢？
　　对，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薄云崇也不知道，薄云岫是不是因为心死如灰，所以才会活下来，但瞧着他醒来之后能吃能喝的，便也放了心。先帝已逝，太子亦自刎而死，如今先帝遗诏和虎符都搁在桌上，只等着薄云岫身体康复后登基为帝！
　　“我不会当皇帝的。”薄云岫喝着粥，头也不抬。
　　薄云崇愣了一下，拍了拍桌案上的圣旨，“父皇的遗诏，你怎么敢不遵？你不当皇帝，那让谁去担这苦差事？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找我，我是坚决不当皇帝的，回头你当了皇帝，给我封个安乐王爷当当，供着我好吃好喝就成了。”
　　“我不会当皇帝！”薄云岫淡淡然的重复。
　　“老二，难道你想让老五……可老五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薄云崇挠挠头，“何况老五不能服众，怎么可能当得了皇帝。”
　　薄云岫将粥碗往边上一搁，“你去吧！”
　　薄云崇瞪大眼睛，“我？你脑子没病吧！让我去当皇帝，是活腻了吗？我不去！打死也不去！父皇遗诏上说得清清楚楚，这皇位是你的，就是你的！就算母妃有什么异议，但遗诏在此，我看她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我要去找她！”薄云岫长长睫毛半垂着，掩去了眼底的痛楚，“就算走遍南宛的山山水水，我也要找到她，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到死为止！
　　“你疯了？”薄云崇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其实想说，夏问曦已经死了，就算你走遍了整个南宛，也不可能再找到她。
　　可薄云崇不敢再刺激薄云岫了，万一这小子一激动，回头又嗝屁了，自己不得被赶鸭子上架，去当劳什子的皇帝？
　　不行不行，他怎么能当皇帝呢？当了皇帝，就再也飞不出皇宫，再也离不开东都，失去所有的自由。
　　“你若是不想当，就让南宛易主吧！”薄云岫翻身背对着他。
　　“哎哎哎，你这小子……”薄云崇咬着牙，“父皇遗诏都在这儿！”
　　“一句话，你若当帝王，我便辅佐你，做个安乐王爷。折子我替你批，天下我替你定，但你也别打扰我找她。”薄云岫声音沙哑，“成不成的，你自己考虑。”
　　薄云崇撇撇嘴，“那不还是没有自由吗？”
　　“自由是我的，闲适是你的。”薄云岫合上眼睛，“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薄云崇咬咬牙，再逼下去，他真的怕这小子撂挑子开溜。
　　“你真的愿意？”薄云崇问，“我是绝对不会去管什么朝政的，你可要想清楚。为我做嫁衣，回头功高盖主，我一刀宰了你，你可别后悔。”
　　“刀就在墙上挂着，你随便用。”薄云岫音色沉沉。
　　一声叹，薄云崇觉得无趣，默默的收了遗诏，却将虎符留了下来，“这诏书我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反悔了，就自己来拿，这皇位我是半点都不稀罕的。但是这虎符，你好好保管，父皇留给的统共就这么两样东西，一个天下一把剑，你总不能一样都不拿吧？”
　　语罢，薄云崇抬步出门。
　　遗诏收起，权当没有这道遗诏。
　　关胜雪自然是极力扶持儿子登基，如此一来，她便是后宫最后的赢家。
　　昔年南贵妃得宠于御前，何其不可一世。
　　皇后生下太子，位列东宫储君。
　　可最后，她们不还是输得彻底？唯有她关胜雪，熬出了头，熬成了太后娘娘！
　　只是这长福宫啊，好像更冷了。
　　穿着太后的凤袍，环顾冷冰冰的宫殿，关胜雪也曾问过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余生吗？在这四四方方的城内，前半生忙于勾心斗角，后半生孤独终老。
　　“太后娘娘，离王府的侧妃娘娘来了！”墨玉行礼。
　　关胜雪大喜过望，“真的是仙儿来了？”
　　“是！”墨玉颔首。
　　魏仙儿在外行礼，如今的她已经成了离王府侧妃，身份贵重，不再是飘零在外的孤野女子。瞧着金碧辉煌的长福宫，她忽然想着，若她先遇见的是薄云岫而不是薄云郁，那肚子里的孩子，岂非……
　　薄云岫，那个绝世无双的男子，足以让人一眼倾心。
　　不过，不急！
　　离王府里只有她这一位侧妃，薄云岫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有对她不一样，就算是因着薄云郁的遗言而对她好，那也是好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终有一日会被捂热。
　　至于这太后嘛……好好哄着便是，终归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可不敢轻易失去这枚棋子。
　　“仙儿，快起来！”关胜雪含笑搀起魏仙儿，“以后就不必行此大礼，来这长福宫，权当是自己家里，听明白了吗？”
　　魏仙儿盈盈一笑，嫣然无双，“妾身，谨遵太后娘娘懿旨！谢太后娘娘！”
　　关胜雪眉眼温柔，噙着浅浅的泪光哽咽道，“真懂事！如此懂事乖巧，以后这离王妃的位置，定也是你的。”
　　心头紧了紧，魏仙儿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如此，甚好！
　　薄云崇终是坐上了皇帝位，只是这冷冰冰的龙椅，沾着兄弟的血，让他很不自在，所以基本上不去上朝，不处理政务。
　　一开始的时候，关胜雪和满朝文武是极力反对的，结果薄云崇将黄袍一脱，大摇大摆的就往宫外走，惊得所有人差点把这个的眼珠子抠出来。
　　其后，薄云崇愈发放肆，太后往后宫里塞女人，往他身边搁后妃，薄云崇却唆使这帮女人，不是打马吊，就是闹腾各种街头时兴的玩意，闹得整个后宫乌烟瘴气。
　　女人们的心思都不在皇帝身上了，他这皇帝自然也就无需雨露均沾，大家爱干嘛就干嘛去，反正和和气气的别争宠就对了！
　　争宠也没用，皇帝十日有九日不在宫里，不是在东街喝花酒，就是在西街赌坊里鬼混。
　　渐渐的，文武百官便不再反对薄云岫理政，反而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摊上这么个兄弟，真是祖坟冒黑烟，造孽！
　　唯有薄云岫心里清楚，这才是真的兄弟，不是谁都敢这么胡来的。薄云崇越胡来，薄云岫处理朝政就越得心应手，无人敢轻易反驳。
　　饶是太后，也是没了法子。
　　儿子不争气，若是追究下去，终究是她这个当母亲的不是，干脆……听之任之，反正薄云岫的命掌握在她手里，每隔一段时间给薄云岫一些药，镇住蛊毒发作之痛。
　　薄云岫时不时的往外跑，真的如他之前所言，即便走遍整个南宛，他也要找到她。他觉得，夏问曦一定还活着，许是窝在那个角落里就这么看着他，笑话他太笨，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她。
　　曦儿，我把倚梅阁重新整修了，以后它叫问夏阁，我只想亲口问问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了回来？你看，我把秋千和花架都做好了，那棵老梅树原本被烧死了，我又移栽了一棵相似的，保准你瞧不出来。
　　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夏问曦的确没死，那一场火原本真的是用来自尽的，谁知道……大火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蠢蠢欲动。
　　刹那间的烈火焚烧，四周燃起了熊熊烈火，那包围圈就围着她，滚烫的温度，不断的炙烤着她，她仰头嘶喊，却无人能救她。
　　疼啊！
　　是真的好疼！
　　烈火焚烧之痛，浑身的肌肤都烧了起来。
　　她想起了他，想起了那些甜的、苦的，忽然间就觉得心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
　　这样，也好。
　　可她没想到，一觉睡醒，竟然还活着，只是浑身上下被绷带缠绕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眼睛、鼻子和嘴巴在外头。身上的疼痛还在持续，她几番疼得晕死过去，又被生生的疼醒。
　　这种反复，无休止的疼痛，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少主到底会怎样？”步棠问。
　　小院内，千面无奈的喘口气，“凤凰涅槃，你说会怎么样？”
　　“会死吗？”步棠红了眼眶，“早知道这个才是少主，就不该……”
　　“若不是大晚上的瞧见了涅槃之火，我也没想到，人竟然藏在王府后院。”千面挠挠头，“这该死的魏若云，真是狠毒至极！”
　　步棠握紧手中剑，“我去剁了那个贱人！”
　　“回来！”千面轻斥，“里面这个都如此模样了，你还想闯祸？退一步讲，若是大家都知道，她才是少主，你觉得大家会放过她吗？”
　　步棠顿了顿，“这……”
　　“这个屁啊这！”千面轻叹，“我们把她藏起来，以后就让她当个普通人，好好的过日子就成了。你以为这场火是怎么起来的？她体内只有凤蛊，没有凰蛊，就足以说明……若是凰蛊现世，会有更大的灾祸等着她。得了吧，就让她好好的活着，都死过一回，不容易了！”
　　步棠敛眸，这话倒是真的，“我去看看她！”
　　“去吧！”千面轻叹。
　　若不是到了绝境，谁会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折磨自己？
　　放火，多半是不想活了。
　　“你……怎么样？”步棠坐在床沿，瞧着破开一条眼缝的夏问曦，“你觉得怎么样？好点吗？”
　　夏问曦张了张嘴，只孱弱的吐出一个字，“疼……”
　　“喂？少主？少主！”步棠惊呼。
　　千面慌忙冲进来，快速检查夏问曦的伤势，“没什么，疼晕了！”
　　“这得疼到什么时候？”步棠红着眼眶。
　　千面梗着脖子回应，“有本事你别冲我吼，去找那二皇子算账去！又不是我放的火，关我屁事！”
　　“我这就去宰了薄云岫！”步棠抬步就走。
　　然则下一刻，步棠却站在了门口，“怎么是你？”
　　“若不是我，你们能把她带出东都城，能一路送到这儿而不被人发现？”陆归舟瞧了一眼床榻上的女子，烧成这样，真是可怜，“让她当个普通人吧！”
　　“可是你爹不这么想。”千面推开步棠，走到了陆归舟面前，“你背着你爹……不怕他生气吗？”
　　陆归舟负手而立，笑得温和，“从始至终，我都不觉得，这些事情应该被延续下去。不管是护族，还是长生门，又或者十殿阎罗，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野心勃勃不是什么好事，若再殃及无辜，就更该死了！”
　　千面与步棠面面相觑，各自沉默不语。
　　款步走到床前，陆归舟眉心微凝，“还能治得好吗？”
　　“她有自愈的能力，只是……”千面有些犹豫，眼里带着几分不忍，“会很疼，很痛苦，会生不如死。”
　　陆归舟心里微微一紧，“有多疼？”
　　“扒皮拆骨，脱胎换骨！”千面声音低哑。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步棠和陆归舟是不适合在这里停留太久的，容易被人发现，千面倒是可行，反正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随便找个身份便可。
　　好在此处偏僻，千面想着，躲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过一生，也是极好的。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
　　夏问曦原是不想活了，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以沈木兮的身份，带着腹中的孩子，坚强的熬过了脱皮之苦，这种痛苦，千面想都不敢想，但……熬过来了，便是晴天！
　　夏问曦，成了沈木兮。
　　孩子呱呱落地时，又将孩子取名为沈郅。
　　千面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倒是陆归舟听得沈郅二字，幽幽的叹了口气，心里了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可惜啊，都成了陈年往事。
　　当初那点恩爱，随着一把火彻底的灰飞烟灭。
　　藏在湖里村这么多年，沈木兮过得还算不错，千面乔成被穆中州，开着医馆治病救人，圆了他曾经的夙愿。这穆中州的身份，还是陆归舟给的，这么多年一直无人察觉其中真假。
　　沈郅很是懂事乖巧，颇得千面欢心。
　　陆归舟以金针断脉，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普通人，借着由头，以商人的身份靠近沈木兮，这个倔强的女子，就像是岩石缝里生出的石莲花，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坚强的绽放着。
　　可谁又能知道，薄云岫终是找来了。
　　找到这儿，其实并不是偶然，而是薄云岫真的有了线索，源于一颗枣子，一块玉。
　　他至今都记得，她当初在甄翠阁里拿下的那块玉，青翠如生枣！
　　在夏问曦死后的，这东西便也跟着消失了。当时薄云岫大发雷霆，还特意审了那些清理倚梅阁的奴才，可谁都没瞧见过那块东西，说是可能随着大火销毁了。
　　谁知在夏问曦死后的第六年，这东西出现了当铺里，后来还流转回了东都，悬在一个少年人的腰间。
　　薄云岫顺藤摸瓜，这才靠近了湖里村，只是他从未想过，她藏在湖里村这样的小山村里，而他领着所有人绕着附近足足找了一年，始终未果。
　　若不是薄钰被蛇咬伤，薄云岫不得已留在府衙内治伤，他怕是又要错过她了。
　　乍一眼见到那个跪在人群里的女子，薄云岫只觉得心里忽然钝痛了一下，可是……这女子浑身上下无一处是熟悉的，入目所见，陌生至极。
　　他无法确定，她是否就是当年的夏问曦。
　　七年。
　　佛说七年便是一个轮回，他走了一个轮回，佛也该睁开眼了，让他再遇见她，再看她一眼。
　　直到，他发现这个叫沈木兮的大夫，用血来解毒，用血来救治薄钰，顺利的治好了薄钰，薄云岫才敢肯定，这是他的夏问曦，是他的曦儿回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
　　想明白的那一刻，薄云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脸像个孩子一般，闷声大哭了一场。只是，谁都不会看见，谁也不会听见。
　　他自己哭自己的，这是他自己的事儿，他跟她的事！
　　有些人，即便隔了千山万水，换了所有的皮相，你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知道那是不是她！
　　他走过千山万水，无一人似她眉眼，因为佛说，她定还活着，仍是世所无双！
　　薄云岫信了，于是，他真的走遍了千山万水，真的找到了她！
　　夏问曦，他的曦儿啊……
　　这笔债，该还了！


第231章 大梦终醒
　　山洞坍塌的时候，整个地面都跟着抖了抖，扬起万丈灰尘。
　　薄云岫眼见着妻儿被埋葬在乱石之下，当场就崩溃了，怒急攻心，吐血晕厥。
　　“沈郅！沈郅！”薄钰歇斯底里。
　　“冷静点！”春秀将薄钰死死的摁在自己的怀中，“冷静点，冷静点！”
　　可这让薄钰如何冷静，沈郅就在下面，沈郅就在里面，一起来的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沈郅！沈郅你出来，沈郅，你答应过要陪着我，照顾我的，沈郅……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要罩着我的……”
　　薄云风呼吸微促，一时间有些脑子发蒙，若不是被春秀一脚踹醒，估计这会还瘫坐在地。
　　阿右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小王爷，小王爷……快，快！翻石头，把这些石头都搬开，快！”
　　听得这话，之前被吓懵的孙道贤哆哆嗦嗦的摸出身上的秦刀，颤颤巍巍的递给春秀，“给！找人吧！我、我去找府衙的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春秀松开薄钰，“钰儿，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离王殿下，我们去找人，把石头搬开，你在这里盯着点，听到没有！如果你也出事了，那么大家还得顾着你，自然、自然更耽误时辰。”
　　“我知道我知道！”薄钰狠狠拭泪，“我会照顾好爹，照顾好自己，春秀姑姑，你们快去找人！”
　　“好！”春秀接过秦刀，感激的看了孙道贤一眼。
　　关键时候，这小子也不傻嘛！
　　光凭他们现在身边的侍卫、暗卫，是绝对不可能搬开这些石头的，时间越久，生还的可能越低。必须争分夺秒，时间就是生命！
　　人多力量大，各个山头的人都来了，府衙的人也赶来了。这会倒是官贼一心，离王府出了事，回头朝廷怪罪下来，可不管你是府衙的，还是山头的。
　　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其实都很清楚结果，这么多乱石压下来，生还的机会太过渺茫。
　　但到了这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祈祷老天爷开眼，不要赶尽杀绝！
　　“二哥？二哥？”薄云风不断的喊着，银针扎下去，却是怎么都没反应，薄云岫就好似死了似的，但与死人又有一口气的区别，“二哥，你要振作，若是你现在倒下了，那二嫂和小侄儿怎么办？二哥？！”
　　薄云岫浑然未觉，靠在树下一动不动。
　　“二哥！”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薄云岫委实不想醒来。梦里有他深爱的妻子，有他可爱的孩子，一家三口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终于在一起了，真好啊！
　　你看，郅儿长高了，长大了，俄而又娶媳妇了。
　　大雪纷飞，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
　　那素白的雪朵落在沈木兮的发髻上，如同白了发一般，她穿着那一身艳烈的红衣，飞奔着扑进来，委实从红衣到了白发。
　　曦儿，我没有负你。
　　我没有！
　　忽然间，什么都没了……四周黑漆漆的，他的爱妻消失了，他的儿子也消失了，只剩下两座孤零零的坟茔立在茫茫大雪之中。
　　那种彻头彻尾的寒凉，足以让人彻底疯狂。
　　“曦儿……薄夫人……曦儿……”
　　“二哥！”薄云风哭着笑，笑着哭，“二哥，你醒了？二哥！”
　　眼睛破开一条眼缝，薄云岫的视线里，只剩下模糊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为什么还没死呢？为什么还要醒来？一起走了有多好！
　　一家人，葬在一起！
　　“二哥！”薄云风拭泪，“这么多苦难都过来了，难道现在你就甘心吗？还没见到二嫂和小侄儿的尸体，就说明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二哥，你那么爱二嫂，即便是死，难道连最后一面也不见了吗？”
　　“最后……最后一面？”薄云岫喉间腥甜，他扭头望着山洞坍塌的方向。
　　“你看，所有人都在努力，你怎么能就此倒下！”薄云风眼眶通红，“二哥，你醒了吗？二哥！”
　　薄云岫眼睛里的光，渐渐的亮起来，“醒了！醒了！”
　　如何能不醒？怎么敢不醒呢？他的薄夫人和郅儿都还在乱石底下受苦，他岂能躺着不动？薄夫人、薄夫人还在等着他呢！
　　薄云岫像疯了一般，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所有声音充耳不闻，他拼命的扒拉着石头，心心念念都是他的薄夫人。
　　七年！七年啊！
　　他等了七年，找了七年，想了七年，苦了七年。
　　老天爷终于把他的薄夫人还给他了，可是……
　　“师父？”薄云风喊着，“老东西，你到底还能不能喘气？师父！”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逆转这样的结局，非老头不可！只要老头还活着，还能喘气，沈木兮和沈郅就还有生还的可能。
　　“师父！师父？你若是还没死，就应我一声！”薄云风焦灼的喊着，“师父！老头！师父！老不死的！老东西！”
　　如果连师父都没了，就说明长生不死蛊彻底的……完蛋了！否则，师父的自愈能力，足以让他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中活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只听见薄云风的歇斯底里。
　　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师父！”
　　“等会！”春秀忽然厉喝，“别喊了，好像有声音！”
　　声音？
　　听得这话，所有人整整齐齐的附耳贴在石块上听着。
　　可是，哪有什么声音啊？
　　“没有啊！”孙道贤挠挠头，“我为何什么都没听到？”
　　薄钰皱眉，“我也没听到！沈郅？沈郅是不是你啊？沈郅！”
　　没有应声，唯有风声。
　　“姑姑，你真的听到了吗？”薄钰急切的问。
　　春秀挠挠头，“我真的听到了，好像是黍离的声音！”
　　所有人：“……”
　　压根没瞧见黍离进去，又怎么会有黍离的声音？？
　　“姑姑！”薄钰急得快哭了，“你怎么可以骗人呢！黍离压根没……嗯？黍侍卫！”
　　薄钰骇然僵在原地，所有人都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发生什么事。
　　倒是薄云岫反应快，顺着薄钰的视线看去，远处的小山坡上，黍离费力的拖着两人出来，左手拖着沈木兮，右手将沈郅挟在腋下，吃力的往这边过来，“快、快来帮个忙！”
　　所有人一拥而上，薄云风快速接住了沈郅，薄云岫快速抱住了沈木兮。
　　一大一小悉数昏迷，面色皆是惨白如纸。
　　“快！快找大夫！”
　　“快，快带回去！”
　　“快……”
　　场面再度乱成一团，谁都没想到，他们会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那么问题来了，老头和韩天命去哪了？
　　“管他呢！老头命硬得很，想来是躲起来了，怕你们逮着他就一顿暴走，他可要脸了！一张老脸折腾了千百年，长了细纹都能跳脚老半天！”薄云风无奈的摇摇头，仰头瞧了一眼微敞开的二楼窗户，“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能活下来都是运气使然！”
　　“黍离，你为何……”春秀想了想，这话该怎么问呢？
　　黍离站在客栈的院子里，“王爷不知所踪，我这当奴才的自然着急万分，后来是那个白发老头找到我，让我按照时辰和确切的地址藏好。山洞坍塌的时候，我就在地底下等着呢！”
　　薄云风骇然，“你一直藏在山洞底下？”
　　“是！”黍离点头，“是五王爷您师父吩咐的，所以卑职不敢马虎。事发之后，卑职只看到王妃和小王爷，所以也只救出了他们二人，沿着密道往上走，回到了血洞里，再从血洞里出来。”
　　“这老头没说有后招，谁知道竟然还把你藏起来接应！”薄云风挠挠头，“糟老头子坏死了，临了临了的，还要惹得大家伤心难过，他自己倒是溜之大吉，简直岂有此理！”
　　孙道贤哼哼两声，“回头见着他，小爷一定揍得他，连他娘都不认识！”
　　“千百年了，他娘都不知道投胎了多少回，早就不认识了！”春秀翻个白眼，“眼下能活着出来，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我瞧着，待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赶紧回东都去吧！”
　　东都的太医和名医最多，再加上护族的人也都在东都，所有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就不信……救不回这娘两。
　　事不宜迟，众人快速收拾了行囊，连夜赶回东都。
　　薄云崇和步棠早早的收到了消息，领着整个太医院的人在问柳山庄外头候着，夏礼安亦是挣扎着下了床，由夏问卿搀着，无论如何都要赶去门口等候。
　　“爹，您身子不好，还是歇着吧！”夏问卿担虑。
　　瞧着老夫人满面晦暗，可眸中却是这样的焦灼，夏问卿委实于心不忍。
　　“我女儿和外孙生死难料，如何能歇得住？”夏礼安颤颤巍巍的赶到了门口，“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临了临了的，什么都不求，只求一个子孙平安。”
　　沈木兮和沈郅被抬进来的时候，夏礼安一口气没上来，登时晕死过去。
　　太医院的太医，鱼贯而入，极力救治。
　　凤凰蛊的消失，伴随着一代人的宿命彻底更改，以后可以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再也不用被上一代人的恩怨纠缠。
　　“五叔，沈郅会没事吗？”薄钰红着眼睛，哽咽着问。
　　薄云风想了想，“应该会没事吧？沈郅虽然没了凤凰蛊，但是他的体质依旧异于常人，若说担心……还是多担心沈木兮吧！”
　　阿落的眼泪“吧嗒”落下，“为什么？主子、主子的体质也特殊啊，主子也会没事的！”
　　“她被韩天命……占据了太久，以至于精气神都被榨得所剩无几，所以现在……”薄云风挠挠头，“我也无能为力。”
　　“说什么鬼话？”薄云崇一脚就过去了。
　　惊得薄云风当场乱窜，“大哥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从小就不学好，成日倒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你要倒腾你就好好的干，结果你还来个半吊子，你丫个半桶水还有脸回来！”薄云崇操起一旁的扫把，捋起龙袍的袖子，追着自家兄弟跑，“朕今日不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就跟你姓！”
　　“大哥，咱是一个姓！”薄云风疾呼，撒腿就跑。
　　“让你跑！让你跑！”薄云崇举着扫帚拼命的追，“还特么的玩什么神秘，留张纸条，祸祸小郅儿，朕今儿非得打死你不可！”
　　“大哥……大哥……”
　　“叫爹都没用！”
　　“爹啊……”
　　步棠面色凝重，瞧了一眼门前局促的黍离，冲他招招手，“你过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黍离抿唇，“卑职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这事吧，说来话长……”
　　的确是说来话长，七年前，七年后，零零总总的，委实太过艰辛。
　　薄云岫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内，胡子拉渣的，瞧着床榻上整整齐齐躺着的妻儿，他余生所有的悲欢与喜乐，都在这张床上了。
　　他们活，他便能活。
　　他们若是没了，他便也跟着去了。
　　娘两这一睡，足足睡了大半个月，沈郅真的醒了。
　　薄钰整个人都振奋了，在屋子里绕圈跑，然后跑到回廊里，大声喊着，恨不能全东都城的人都听到。
　　不过，刚刚苏醒的沈郅，身上没有气力，压根坐不起来，还是春秀连着数日揉着他的胳膊和腿，将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这才稍稍恢复了些许精气神。
　　沈木兮始终没有醒，安安静静的睡着，薄云岫守在床沿，一刻也不敢放松。他只希望，她醒来的第一时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娘？”沈郅低低的喊着，“娘，你醒醒吧！娘？”
　　沈木兮仍是没有动静，长长的羽睫垂着，安静如斯。
　　“别吵她了！”薄云岫声音沙哑，“她太累了，让她睡吧！”
　　前半生，累得喘不过气来，后半生，总归是要歇一歇的。
　　只是，薄夫人，睡够了记得要乖乖起床！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秋末冬初就下了第一场雪，薄云岫推开窗户，外头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伸手去接了两朵雪，快速转回床前，“薄夫人，下雪了！”
　　薄云岫欣喜的摊开掌心，然则雪花早就消融了。
　　“爹！”沈郅捧着雪球站在门口。
　　“进来吧！”薄云岫点头。
　　沈郅瞧了一眼身边的薄钰，一人抱着一个雪球进门，“爹，下雪了！”
　　“你娘知道了！”薄云岫握着沈木兮的手，“你们去玩吧！”
　　沈郅瞧着床榻上，睡了好久好久的母亲，“娘要是能起来，陪我们一起玩，该有多好啊？”
　　“你娘怕冷！”薄云岫捂着沈木兮冰冰凉凉的手，“你们出去吧，顺便把门关上，别让风吹着薄夫人！”
　　沈郅还想说点什么，薄钰赶紧拽着他出门。
　　夏礼安在回廊下坐着，瞧着两个小的，耷拉着脑袋走过来，冲着两个小的招招手，“过来！”
　　“外祖父！”沈郅垂眸，“您说，娘什么时候能醒啊？”
　　夏礼安的视线有些模糊，“外祖父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爹，您莫要胡说！”夏问卿缓步走来，“您会长命百岁的。”
　　“曦儿太累了！”夏礼安轻叹，嘴里哈着白雾，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回头我去一趟阎王殿，请阎王爷开个恩，放了我闺女吧！要索命，我这老头子连人带骨头都给他！让他行行好，不要折腾我女儿，也不要折腾我女婿，还有我的宝贝外孙啊！”
　　“外祖父！”沈郅红着眼眶。
　　夏礼安满是褶子的手，轻轻抚过沈郅的面颊，“你娘小时候特别喜欢下雪，每次下雪就在墙根底下堆一个雪人，你们也去堆一个，让外祖父瞧瞧，好不好？”
　　“好！”沈郅点点头，旋即与薄钰跑到墙根底下堆雪人。
　　夏问卿陪着父亲在回廊里坐着，看着那两个小不点手忙脚乱的堆雪人，“到底是男孩子力气大一些，比曦儿小时候快多了！”夏礼安靠着廊柱，含笑点点头，“每次我都要说她两句，其实是怕她在雪地里冻着，曦儿……曦儿的雪人堆得真好看！”
　　“爹，等曦儿醒来，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夏问卿嘴里哈着白雾，面上有些微红，“我和毓青……爹？爹？爹！爹！”
　　沈郅和薄钰猛地转身，不敢置信的望着回廊方向。
　　夏礼安走得很是安详，唇角带着笑，约莫是真的去了一趟阎王殿，真的去替女儿说情去了！夏礼安的丧仪是薄云岫和夏问卿一手打理的，一个女婿一个儿子。
　　唯一遗憾的便是沈木兮，始终未醒，没能见到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其实爹撑了很久，早就撑不住了！”夏问卿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眼眶红得厉害，“可他不敢走，怕曦儿会怪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最后，还是没能熬过今年的冬天，等不到来年花开。
　　“爹走得很安详，因为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女儿都不会孤单。”夏问卿冲着灵柩磕头，“爹这辈子，做事兢兢业业，凡事总要做到最好才肯罢休，唯一的松散就是我和曦儿。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爹一直是心存愧疚的。”
　　又当爹又当娘，自然是没时间照顾孩子。
　　薄云岫站在灵堂里，“如果她醒了，我该如何同她交代？”
　　夏问卿没有做声。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出了年，宁侯府的人就来提亲了，孙道贤很是扭捏，不过还是自个来的，两个人处了小半年，一个重情重义，一个实非真正的纨绔，虽然面上不太般配，可所信仰的东西一样，这事儿也就定下来了。
　　太后认了春秀当义女，薄云崇亲自赐婚，来日出嫁，便是以长公主之尊，嫁入宁侯府，如此不算春秀高攀侯府。
　　所有人都不提沈木兮，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沈木兮还醒着，定然也会这么做。
　　宁侯府的婚事，在东都城沦为一桩美谈。
　　薄云岫轻轻揉着沈木兮的胳膊，每日重复着枯燥的事情，却又乐此不疲，“你再不醒来，就要错过春秀的婚事了！待三年守孝期满，你哥和毓青的婚事……也该办了！对了，毓青的休书，我早就给她了，以后她可就是夏家的媳妇了！”
　　沈木兮依旧躺着不动，睡得很是安稳。
　　“大哥和步棠还是没有孩子，你起来帮他们看看吧！你不是沈大夫吗？太医没法子，你总归有法子吧？”薄云岫轻叹，“郅儿又长大了一岁，更高了些。你可还记得阿娜公主和李长玄？李长玄来了书信，说是阿娜公主生了个女儿，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顿了顿，“薄夫人，你看看你，错过了多少好事？”
　　“爹！”沈郅进门，“您看这是什么？”
　　“哪儿来的枣子啊？”薄云岫愣了愣。
　　“冰库里找到的，许是去年留的。”沈郅将一颗青枣放在母亲的枕边，“娘最喜欢吃枣子了。”
　　薄云岫点点头，瞧着沈郅转身离去的背影，外头的阳光真好！抱着沈木兮出去晒晒太阳，也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情之一。
　　阿落在枣树边上，铺一张软榻，薄云岫将沈木兮放在软榻上，撑着伞陪她坐着，这一坐往往就是一下午。
　　“郅儿给的。”薄云岫将枣子塞进沈木兮的掌心里，“还记得当年，你拿着一个青枣玉件，要换我的鸳鸯佩吗？其实那东西，原就是想给你的，又怕你觉得我太随便，没有诚意。薄夫人，你现在还愿意拿枣子跟我换吗？”
　　“好！”
　　四下忽然一片死寂。
　　阿落猛地瞪大眼睛，方才她听到了什么？
　　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伞，呼吸都乱了，“薄夫人？”
　　是幻觉吗？
　　好像不是！
　　“薄夫人？”薄云岫疾呼，“是不是你在说话？”
　　“换！”薄唇微启。
　　太久不见阳光，眼睛根本受不住，还好有伞撑着，她才能睁开一条眼缝。
　　阿落慌忙接过薄云岫手中的伞，刹那间泪流满面。
　　“薄夫人！薄夫人！”薄云岫死死的抱住沈木兮，顷刻间又哭又笑，狠狠的在她脸上啄了一口，俄而又像个孩子般，放声的嚎啕大哭。
　　等到了！等到了！
　　这一次，没有让他再等七年！
　　他的薄夫人终于回来了！
　　两个月后，便是宁侯府大婚，这一次，沈木兮算是赶上了！
　　醒来之后的沈木兮，身子格外虚弱，大难不死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好在薄云岫走哪都喜欢抱着她，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只要薄夫人无恙，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得知父亲去世已久，自己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沈木兮沉默了数日。可是，人总该往前看，父亲临终前最放不下心的是她，若她因此郁郁寡欢，想来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春秀和孙道贤成亲的时候，沈木兮和薄云岫坐在娘家人的位置上，红着眼眶，看着春秀出嫁，心里一桩大事总算是放下了。
　　这一日，东都城内算是热闹透了。
　　皇帝和皇后亲自主婚，离王夫妇作为娘家人出席，春秀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有这等好事。可转念一想，人世间哪桩好事，不是苦尽甘来？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回到问柳山庄的时候，庄子里静悄悄的，他用大氅裹着她，抱着她坐在那面墙头，瞧着漫天绽放的烟花，低眉吻上她的唇，“薄夫人，累着了吧？”
　　沈木兮往他怀里拱了拱，“睡够了，不累！”
　　“待你哥成亲之后，我带你游山玩水，看遍南宛的山山水水，好不好？”他软着声音，伏在她耳畔低语。
　　她嫣然轻笑，“就怕皇帝不肯放人，回头又得把折子成摞成摞的往山庄里搬！”
　　“放心吧，我已经让太傅，去教习郅儿和钰儿，如何去批折子了！”薄云岫笑得凉凉的，“以后，我的时间只属于你，余生不长，岂能再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瞧着，应该早点让皇帝和小棠生个孩子，有了接班人，就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她的指尖，轻轻的在他喉间滑动，“你说呢？”
　　薄云岫点头，“那就得看沈大夫的医术，够不够高明！”
　　“我加把劲，让他们三年抱两。”沈木兮仰头看他。
　　他低头，吻上她的眉眼，“如此，甚好！”
　　绚烂的烟花，点亮了整个东都城，丝竹管弦之音，喧嚣热闹之声，不绝于耳。
　　至于最后老头和韩天命去了何处，薄云风还在找。炼蛊炉炸开之后，黍离只看到沈木兮和沈郅，委实没瞧见老头的踪迹。
　　人呢？
　　不知道。
　　不过，挨了一顿打的薄云风，早就趁着夜色跑了，估摸着又胡子拉渣的去要饭了，流浪的生活比较适合他这样放浪不羁的人。
　　东都，对他而言是一种困锁般的存在。
　　许是哪日，待薄云岫带着沈木兮游历天下时，有缘可见，也可能……此生再也不见！
　　乱石堆里，有冥花幽幽绽放，日出而谢，日落而绽，生生不息，终只能扎根于此，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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