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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总沉迷于事业》
作者：軒十一


第1章 卫家二小姐
　　
　　大雍西北边境，越州涿亭郡。
　　三伏酷暑，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烈阳炙烤下，城中街道上的人少得可怜，临街的铺面也因着没有客人光顾，大多都已关上。
　　从街头走到街尾，只见有一家是开着门的。
　　铺面古朴，抬头就能看到匾额上写就‘杏林堂’三个大字。
　　堂内，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青年正翻看手里的医书，间或停下翻看的动作，解答身旁正初学医术的小师弟的疑问。
　　药柜前两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小药童正准备把验看好的当归放入柜中，陡然听见堂前连一丝风也无的街道上，由远而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药堂里的四个人齐齐扭头抬眸看过去，就见马上一道烈红如火的身影，裹挟着风驰电掣的气势奔至药堂门口。
　　再一个闪神间，人已经跨过门槛，“温大夫！”
　　烈日炎炎下一路快马加鞭，卫昀脸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胡乱用衣袖擦了擦，又赶忙道：“事情紧急，有劳温大夫随我出趟诊。”
　　旁边手脚麻利的小药童在认出来人后，利落背起药箱。
　　卫昀一眼扫到，果断伸手把药箱夺过来提在手上，另一只手拉住温大夫的胳膊匆匆往外走，偏头道了声：“得罪。”
　　站在马匹旁，温久章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便有一股力道把他托起，一个眨眼，他人已经坐到了马背上，吓得他下意识握住了马鞍。
　　接着身后又是一股风，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攥住缰绳。
　　温久章后背整个僵住，“这成何······”
　　一记响鞭，“驾！”
　　身下的黑马猛地扬起跑起来，风灌进嘴里，温久章默默闭上嘴巴。
　　杏林堂内。
　　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师兄被一个女人火速‘掳’走的小师弟陈久安伸手抬了抬差点被吓掉的下巴，“来之前，我爹说涿亭郡的女人都性子猛如虎，千叮咛万嘱咐别去招惹，我原先还不信，现在信了。”
　　“不过，话说刚刚那女子，是谁呀？”
　　“陈小公子，”被抢了药箱的小药童青竹闻言给他科普，“那是我们涿亭郡郡守大人家的大小姐，卫大小姐虽然性子火爆了些，但人很好的，我们涿亭郡的人都很喜欢她的。”
　　陈久安朝青竹脸上看过去，就见小药童在说到刚刚那位卫大小姐时，一脸的敬仰佩服毫不作伪，不免也被勾起了些许兴趣。
　　“哦，怎么个好法？”
　　“那可就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陈小公子也知道，我们这涿亭郡高进西北边境，水土也不好，早几年前可以称得上盗匪横行。”
　　陈久安皱了皱眉，“可我从京都一路走来，也没遇上一个拦路抢劫的呀。”
　　青竹顿时笑了，“这就是卫大小姐的功劳啊，自从她把涿亭郡周边的匪徒一个个都给打怕了，还有哪家匪徒敢在涿亭郡的范围内撒野。”
　　“还有我们城里一些仗着家里有权有钱肆意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只要被我们卫大小姐碰上，全都改邪归正了。”
　　“哦，怎么改邪归正的？”
　　“自然还是···打。见一次打一次，卫大小姐说了，打着打着就老实了。”
　　陈久安抽了抽嘴角。
　　这涿亭郡，感情是上行下效？
　　青笋整理完药柜靠在柜台边歇息，看了眼重新变得空荡荡的长街，皱了下眉毛，“卫大小姐这么急匆匆把咱们温大夫‘请’走，不会是那位卫二小姐又出事了吧？”
　　青竹一听，抿了抿嘴又长长叹了口气，“能让卫大小姐这般焦急，八九不离十。”
　　陈久安在一旁听得奇怪，医书彻底看不下去了，“什么叫‘又’，难不成那位卫二小姐经常出事不成？”
　　青竹和青笋闻言默默对视一眼，又齐齐点头。
　　陈久安：“？？？”
　　···
　　另一边，卫昀把人匆匆带回郡守府。
　　到了府门前也未曾停下，驱马一路行至一处布置精巧的院子前。
　　卫昀单手提着药箱跳下马，伸手准备去扶温久章。
　　抿着嘴僵着脸的温大夫摆摆手，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背，侧头深呼吸了一下，克制住小腿肚的酸软，“走吧，卫大小姐。”
　　卫昀眼里含了一分抱歉，脚下倒是没停，带人跨进院门，“还请温大夫见谅，小妹这次不甚摔伤了头，府中大夫已看诊过也止了血，但这一天一夜过去人还未醒，我这心里实在着急。”
　　温久章边走边沉吟。
　　摔伤头部，陷入昏迷迟迟未醒，很可能是脑中有淤血阻碍了血管。
　　不过若仅仅如此，这郡守府中供奉的大夫也能治得了，除非有更复杂的情况。
　　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自他出师后接管了涿亭郡的杏林堂以来，曾为那位卫二小姐看诊了不下十次。
　　要他说，这位卫二小姐的运气是他生平仅见的差。
　　从小被无为道长诊断魂魄有失天生痴傻也就罢了，平日里总能出现大大小小的意外，小到喝水呛到喉咙，大到曾经被人贩子偷走，之后又因为痴傻被扔在破庙，饿了三天才被找到。
　　当然，那伙人贩子最后被他前面的这位卫大小姐给挫骨扬灰了。
　　“爹，娘，女儿把温大夫请过来了。”
　　跨进房门绕过屏风，温久章收回思绪，朝守在床前的卫郡守和郡守夫人躬身行礼，“见过卫大人，见过卫夫人。”
　　“夫人，咱们先让开。”卫彦扶着卫夫人从床边站起身，看了眼头上包着纱布的小女儿，揉揉有些发红的眼眶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言疲惫的沙哑，“有劳温大夫了。”
　　“不敢。”
　　温久章接过卫昀递过来的药箱，打开取出脉枕，坐到床边已经放好的凳子上，边动手开始把脉边抬眸朝静静躺在床上的小人儿看过去。
　　屋内一片明亮，躺在床上的小姑娘无知无觉，呼吸细弱几不可闻，犹如一块脆弱的水晶。
　　良久，温久章收回手，回头对上六道殷殷看过来的目光：“天灵受损，精气有失，致使卫二小姐迟迟未能醒来。现在首要便是固本培元，把缺失的精气神蕴养回来。”
　　“程大夫的诊断也是如此，”卫彦连连点头，“可晞儿她为何到现在还未醒来？”
　　“程大夫的药方温和了些，”温久章轻摇了摇头，这样一来虽无危险，但想要补足元气，非几日之功，微一沉吟，“我写个药方，再给卫二小姐针灸一番。卫大人放心，我会守到卫二小姐醒来。”
　　杏林堂针灸之术最受推崇，闻得此言，正焦急等待的三人眼前顿时一亮。
　　卫彦当即朝温久章拱手道谢，“有劳温大夫。”
　　卫夫人等着温久章写好药方，忙走过去吹干小心翼翼折好，带着卫昀亲自去抓药。
　　卫彦看着妻女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见温久章开始施针，忙站定不动，放轻了呼吸，不敢打扰半分。
　　窗外日头慢慢西沉，窗内细如毫毛的金针一根根落下······
　　
　　
第2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施完针天色已经黑透。
　　卫夫人亲自给小女儿喂了药，又细细端详了一番小女儿的脸色，看出比之前好些了，这才轻舒一口气，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外间，卫彦正跟温久章小声说着话，看见卫夫人出来，话音一顿，“晞儿······”
　　“药都喝了，脸色也好多了，”卫夫人朝卫彦点点头，又看向温久章，“多谢温先生。”
　　“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卫夫人请讲。”
　　“我想委屈温先生暂且居于晞院的厢房，也可就近照看晞儿。”
　　“夫人！”卫彦眉头一皱。
　　温久章也愣了愣，旋即点点头，“也好。”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等到温久章在晞院厢房住下，卫彦和卫夫人这才抬脚离开。
　　“玉衡，我本来给温大夫准备的是距离最近的客苑，怎好让温大夫住在晞院厢房，这······”就算晞儿年纪小，但温大夫也是个外男啊！
　　卫夫人轻哼了一声，“我没想那么多。”
　　顿了顿，又道，“只要我的晞儿这次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个坎就好了。”
　　卫彦：“······”
　　无法反驳。
　　**
　　夜凉如水。
　　涿亭郡的白日和夜间温差极大，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界沁人的凉意，但月光依旧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纸，在屋内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光影交错间，隐隐可见床帐下一节皓如霜雪的手腕。
　　极细，好像轻易可折断。
　　月光眼看就要移动过去，手腕尽头，埋在锦被下尾指微颤了下。
　　无人得见。
　　**
　　卫晞目光茫然地看着身周的一切。
　　无数的画面交织，看过去感觉熟悉又陌生，偏偏她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怎么也无法去理解回应。
　　被动观看了这无声的画面好长一段时间，耳边终于漏进了一丝声音。
　　轻柔，藏着沉甸甸无比厚重的珍视和爱。
　　“晞儿，我的晞儿已经睡了三天了，快快醒来好不好？”
　　“晞晞，赶快醒过来，你不是一直都想吃姐姐做的糖饼吗，我已经学会了，等晞晞醒了就做给你吃。”
　　“晞晞，大哥回来了，大哥发誓，等晞晞醒了就带晞晞玩，绝不一走好些天了。”
　　卫晞静静听着耳边响起的一声声低语，无法回应，但周围的画面却在无声无息见发生了变化。
　　从之前零散显得破碎不堪的画面，慢慢转变成了一串串连贯的画面。
　　其中出现最多的有四个人。
　　面庞有些沧桑的男人和性子有些火爆的女人喜欢一边一个牵着她的手慢悠悠散步，陪她钓鱼，放风筝，会拿看起来很可爱的糕点哄着让她吃掉。
　　长相有七成相似的少年少女喜欢带她去人来人往的街上，喜欢给她买各种有趣的玩具，会带着她去看街头杂耍，夏日里带她去游船，冬日里抱着她去结冰的湖面上玩冰嬉。
　　画面中的她看起来又呆又笨，可没有人去责怪她厌恶她。
　　她就像是被小心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
　　卫晞看着眼前飘过的一幕幕，觉得心口都要化开了。
　　**
　　“笃笃笃！”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捣击声再一次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略显清苦的药香。
　　卫晞再一次尝试着睁开眼睛。
　　沉重的眼皮轻颤了颤，卫晞听见捣击声停了，随后是衣料轻轻摩挲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轻缓靠近的脚步声。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了一双盛满包容和温和的眼睛。
　　“醒了。”对方微微笑了下。
　　卫晞很快就见到了之前画面中看见的四个人。
　　也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们对应的身份。
　　爹，娘，大哥，大姐。
　　而她则是被他们小心翼翼呵护在手心的宝贝。
　　温久章告辞离开，守在门口的丫鬟被支开赶往厨房去取汤水吃食。
　　卫夫人抱着好不容易醒来的小女儿像是在抱着一块易碎的琉璃，连呼吸和声音都刻意地放轻了许多，“老天保佑，娘的晞儿总算是醒了。”
　　头顶的发丝被轻轻碰了碰，卫晞抬头，对上俊秀少年小心翼翼满是心疼的目光，下意识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卫昭动作一顿，眼眶微红。
　　一旁卫昀看着双胞弟弟跟小妹之间的互动，忍不住有些嫉妒地抬肩把人一撞，眼疾手快地捧住卫晞的脸，凑上来吧唧亲了一口，“大姐说到做到，亲手给晞晞做糖饼吃。”
　　卫晞：“······”
　　被挤到最后头的卫郡守看着前头不留一丝缝隙的包围圈，有些气闷。
　　全家人就他最弱，来晚一步。
　　桑心！
　　“爹，娘，大哥，大姐。”
　　细弱又有些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太久没说话，到最后卫晞又忍不住小小地咳嗽了一声。
　　屋子里剩下的四个人仿佛按了暂停键。
　　四双看过来的眼睛都不可抑制地微微放大，在卫晞忍不住有些疑惑之际，又瞬间转变为狂喜。
　　卫夫人抱着小女儿的手臂下意识地微微收紧，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犹在梦中，“晞儿，你刚刚唤我什么，再喊一声好不好？”
　　另外的三人也不干示弱，忙不迭又往前凑了凑，“还有我，还有我。”
　　“叫大哥！”
　　“叫大姐！”
　　“叫爹爹！”
　　卫晞抬头对上四张布满不可抑制狂喜的脸，虽然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叫出了声。
　　“娘！”
　　“大哥！”
　　“大姐！”
　　“爹爹！”
　　连顺序都不带乱的。
　　又一次沦落到最后的卫彦这一次也没有丝毫不满了。
　　刚刚那一声‘爹’，对他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
　　**
　　卫郡守家的小女儿傻了九年突然好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州城。
　　其一是因为这郡守府一家人宠小女儿是出了名的。
　　要是在普通人家，有这么一个天生痴傻，长到九岁连话都不会说，以后也可以预见没有夫家会娶，一辈子注定啃老的女儿，忽视到给口水喝给口饭吃是常态，养不起的甚至狠狠心遗弃在路边都有可能。
　　可这郡守大人一家呢。
　　卫郡守无论公务多繁忙，都能挤出闲暇和郡守夫人一起带着卫二小姐出门散心，春季踏青，夏季寻柳，秋季摘果，冬季看雪。
　　相比之下，卫大小姐和卫大公子更像是放养长大的。
　　可偏偏这同胞姐弟两个也是互相比着宠妹妹。
　　今天卫昭给小妹带了市面上还没出现的小玩意，明天卫昀就能专程出门一整天，搜罗出来更多好玩好吃的。
　　更不用说几年前那一次让所有人还记忆犹新的拐卖案。
　　卫大公子出计，卫大小姐出手，卫郡守和卫夫人在后头给两人撑腰。
　　愣是挖出了震惊整个大雍的特大拐卖案。
　　据说亲自参与偷走卫二小姐的那几个人贩子，被卫二小姐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才被扔给官府，最后愣是没撑到问斩就死在牢里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位从小痴傻的卫二小姐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差到了近乎惨绝人寰的程度。
　　不少人甚至还在猜测，卫二小姐好了，这倒霉运是不是也被赶走了？
　　处于人们议论中心的卫晞此刻正坐在自家大哥卫昭亲手打造的秋千架旁边的地上，仰头看天。
　　并没有呢。
　　她刚刚坐在秋千上没晃超过五下，手边手腕粗的绳子突然断裂，让她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实惨无疑了！
　　
　　
第3章 天魂归位
　　
　　卫彦和傅玉衡夫妻俩此刻正在前厅招待一位客人。
　　客座上坐着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道士，手中拂尘飘逸，君子亦如玉。
　　正是多年前一语断出卫晞痴傻乃是因天魂有失的无为道长。
　　卫彦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这位多年未见容貌却是没有多大变化的无为道长，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恭敬道：“不知无为道长莅临寒舍，可是因在下小女而来？”
　　“正是，”无为道长回了个道家礼，敛目道，“当年为阁下小女批命，贫道当时只说了一半，若是卫二小姐天魂不归，这后面一半自不用说。不过现在卫二小姐天魂归位，贫道特来补全那剩下的一半批命。”
　　此言一出，卫彦和傅玉衡同时一惊。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不免忐忑了几分。
　　卫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道长请讲。”
　　“这剩下的一半批命便是，”无为道长顿了顿，见对面二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沉声道，“天有道，道无常，运由心，气由身。”
　　短短十二个字听得卫彦一愣，天赋从没点在读书上的卫夫人傅玉衡则是一脸茫然。
　　“敢问无为道长，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傅玉衡看了眼若有所思的丈夫，郁闷了片刻，果断开口问道。
　　不等无为道长解释，卫彦抬头，“道长所言，可是和在下小女那运气有关？”
　　无为道长微微颔首，“没错。”
　　傅玉衡不由一喜，“是能让晞儿运气变好的法子？”
　　无为道长再次颔首。
　　卫彦和傅玉衡这次是真的喜出望外了，两人迫不及待问道：“敢问道长是何法子，就算是再难办到，我们夫妻也必要试上一试。”
　　“这法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无为道长站起身，一扬拂尘，“向天借运终报己身，而想要运气重新汇聚，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己所能，造福这个世间。”
　　“向天借运？”卫彦面色一变，“无为道长，这又是从何说起？”
　　无为道长笑了笑，却是没有回答。
　　卫彦见他这副三缄其口的模样，只好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平复了心情后又问道：“敢问道长的法子，可是让我们多做善事，为小女积福？”
　　“不是你们，是她自己。”
　　“这······”
　　卫彦皱了皱眉，晞儿才九岁，又能做得了什么善事？
　　“自然，就算不做善事，卫二小姐平时虽会倒霉了些，却不会危及性命，二位自行斟酌便是。另，容贫道再给两位提醒一句，卫二小姐的天魂另有一番际遇，言尽于此，告辞！”
　　无为道长说着跨出门槛，卫彦和傅玉衡一个闪神间，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傅玉衡只好看向卫彦，“夫君，这······”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决意一试的坚定。
　　而对于无为道长所说的天魂另有一番际遇，卫彦和傅玉衡更是没能想明白，只好作罢。
　　**
　　头上的伤好后，卫晞便开始一点点熟悉家里的一切。
　　知道了她那位在她娘面前总是认怂的爹爹是这涿亭郡的父母官，郡守大人。
　　娘亲则是已故宣威将军的独女，妥妥的将门之女。
　　大哥是天启书院的学生，拜在大雍文坛名声斐然的青檀先生为师。
　　大姐则是涿亭郡九成以上女孩子们的偶像，学武天赋奇高，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最没存在感的就是她这个卫二小姐，以天生痴傻和倒霉透顶两个词足以概括。
　　除此之外，她们家还有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姐，只不过这些亲人远在京都，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
　　另外，他们府上还养了近一千的府兵，上百的仆人。在一家人里，她身边跟着的仆人是最多的，不同于大哥大姐身边的小厮和丫鬟，她院子里的大多都是身强体壮的婆子，原因便是这些婆子能在她遇到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倒霉事的时候，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应对，减轻或是规避危险。
　　而她们现在所处的朝代名为大雍，至今已延续了将近三百年，如今在位的是大雍第八位皇帝，明德帝宗卓。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大楚西北边境越州涿亭郡，距离草原部族北冥仅有三日快马的距离。
　　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民风彪悍。
　　总而言之，生活还算平静，她可以安心长大。
　　**
　　傅玉衡过来晞院的时候，卫晞正跟着大哥认字。
　　刚拿毛笔把一页大字写完，卫晞眼角余光看见娘亲的身影，当即把笔一搁，小跑过去，甜甜地叫了声娘。
　　傅玉衡伸手牵住把小女儿的手，笑容溢满眼角，“娘亲来看看我们晞儿写的字。”
　　卫昭在一旁夸道：“晞晞可聪明了，字一教就会。”
　　傅玉衡已经看到桌案上那张写满大字的纸张，认真端详片刻后，笑意更扩大了几分，“晞儿写得真好。”
　　卫晞：“······”
　　这种圆滚滚，堪比狗爬的字体，究竟哪里好看了？
　　不过既然是夸她的，那就果断接受吧。
　　“娘，吃甜瓜。”
　　桌案一角放了冰镇的甜瓜，卫晞插了一块踮脚要送到娘亲嘴边。
　　傅玉衡配合着弯了弯腰，吃了一块，“甜。”
　　这甜瓜算是涿亭郡的特产，别的地方种的都没有这里的甜，卫彦作为涿亭郡的父母官，这甜瓜自是不缺，傅玉衡不知道吃了多少，但唯有小女儿喂给她的这一块，尤其的甜。
　　卫晞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吃下去。
　　不小心不行，这些日子以来，她算是知道自己到底能倒霉到什么程度了。
　　不客气地说，平时喝口水，都能时不时呛住。
　　更别说坐凳子凳子腿突然坏了，走路突然就滑上一跤或者磕绊到石头台阶，就连站亭子里喂个鱼，都能遇到栏杆断裂，要不是身边时时有婆子保护着，一头栽水里就妥妥的了。
　　她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一家人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功夫和心力。
　　傅玉衡看着小女儿连吃一块小甜瓜也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忍不住微酸，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了之前无为道长所说。
　　让晞儿多做造福百姓的善事，可又有什么善事，是晞儿能做的呢？
　　卫晞对人的情绪敏感，抬头看了眼皱眉的娘亲，“娘，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卫昭垂了垂眼帘，大概能猜到他娘这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小妹虽然不傻了，但依旧倒霉的很。不说别的，就算身为郡守府的千金，可又有谁家敢要一个倒霉透顶的儿媳。
　　想到这，卫昭身后摸了摸小妹的脑袋，动了动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夏季闷热，屋里四角都放了冰盆，另有四个婆子打扇。
　　卫晞也不愿意在这个天气出门，等傅玉衡走后，索性继续提笔识字练字。
　　她的耐性出奇的好，不知不觉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卫昭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眼悄悄撤走冰盆的婆子，伸手抽走卫晞的笔，“晞晞，父亲该回府了，咱们去前厅用饭。”
　　卫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递上小手，带着一大帮婆子乖乖被领去前院。
　　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连饭也香甜了好多。
　　**
　　而在同时，距此千里之遥的京都。
　　尚京皇宫。
　　冷泉宫。
　　一个衣裳残破的少年正慢慢走在空寂无人的甬道里。
　　四周都是破败的冷宫宫室，时不时传来疯笑喝骂声，伴随着腐朽的冷风，汇聚成一副癫狂的画面。
　　少年腿脚似有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始终脊背挺直，视线落在甬道尽头，苍白如冷玉的脸上，是青松翠柏，独傲世间的不屈峥嵘。
　　“殿下？”
　　甬道尽头传来一声小太监有些尖细的嗓音，伴随着呼喊声，一个穿着同样残破太监服的小太监小跑着过来，一把扶住面无表情的少年，视线在他腿上扫过，眼眶微红，想要说些什么又忍住，只把搀扶的动作小心了又小心。
　　一道瘦长一道纤弱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了影子。
　　
　　
第4章 胭脂米
　　
　　郡守府的饭菜也并没有多丰盛。
　　毕竟整个越州都属于贫苦的地区。
　　而且所有的菜色里，从来不会出现鱼。
　　就算是其他的肉，也都是剔了所有骨头的。
　　这么做的原因只一个，都是为了卫晞的安全。
　　馒头花卷，几样常见小菜，一盘鸡肉一盘兔肉，外加一盆面汤。
　　想吃米饭，地里种不出来，从别处运到涿亭郡又太昂贵，所以是没有的。
　　卫晞正一手拿馒头一手拿汤勺认真又小心地吃着饭，卫昀坐在她旁边，也在卫郡守对面，本来正小心关注着小妹用饭，抬头就见卫郡守皱着眉，下意识问道：“爹因何事烦忧？”
　　卫昭坐她旁边，扯她衣服都来不及。
　　卫彦搁了筷子，轻叹一口气，想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今年越州干旱少雨，收成比起往年低了将近三成。现如今土地干旱，水源不丰，粮食又即将播种，为父正是因此事发愁。”
　　席间寂静下来。
　　卫昭听罢修眉微蹙，手指点了点桌子，“去年越州全境共收三千二百五十六万斤粮食，折为将近五百万两白银，缴纳赋税九十五万两，剩下的将将足够温饱，今年收成足足少了三成······”他声音一顿，“可赋税不会因收成降低有所减免。”
　　卫昀在一边听着卫昭的分析，只觉得凑到嘴边的肉也不香了，“那百姓缴纳了赋税，粮食就很可能不够吃了。”
　　傅玉衡刚想开口，就见一直乖乖吃饭的卫晞扬起脸，“吃不饱肚子会很难受的。”
　　卫彦听着小女儿说的话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一苦，“不光是会难受，若是饿到一定程度，谁都不敢想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只可惜，这天是否要下雨，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为父跟司农署的官员商议了好几天，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夫君可有往朝中递关于越州旱情的折子？”
　　“未曾，”卫彦摇摇头，“为夫上头还有州牧，怎可越级上报。再者，依照这几年咱们那位圣上的所作所为，就算为夫上了这折子，那位估计也只是漠然视之。”
　　经他这么一说，傅玉衡也想到了当今那位圣上这些年里做的一些荒唐事，面上不由一黯。
　　晚膳在一片沉闷的氛围中结束。
　　傅玉衡牵了卫晞的手离开饭桌，恰好管家过来通秉，卫彦听完便脚步匆匆去了书房。卫昭犹豫了片刻后，也飞快跟上去了。
　　留在最后的卫昀看着婆子们收拾好碗筷桌椅，托着腮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到什么办法出来，只好郁闷的扯下腰间充当腰带的鞭子，到庭院里耍了一会，这才气顺了些。
　　把鞭子重新缠回腰上，卫昀边往她的昀院走，边吩咐后头跟着的丫鬟：“恬儿，从现在起，我院子里衣裳首饰和吃食都缩减三成，这三成分一成折成粮食送去城北育婴堂那边，剩下的两成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恬儿忙躬身应是。
　　另一边的傅玉衡回到正房，也跟身边的荣嬷嬷吩咐了类似的话。
　　卫晞在一边踢踏着小腿默默听完，忍不住偏头看了眼打开的窗子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
　　爹娘和大哥大姐都在为天不下雨地面干旱收成减少的事情发愁，她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力。
　　可自己从醒过来后除了吃喝玩乐，学学认字看看书外，就没被允许干过其他的，又该怎么帮忙呢？
　　卫小晞第一次陷入苦恼。
　　**
　　前院书房。
　　卫彦过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坐了一位身着暗色衣袍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官员。
　　听见脚步声，此人忙站起身，抱拳行礼，“见过郡守大人。”
　　卫彦摆摆手走到桌案后坐下，抬眼扫见这人皱着的眉心，心下又是一沉，沉声问道：“如何？”
　　“回大人，”王文通往桌案前凑近了两步，这才开口，“前往郡内各处山脉中寻水的府兵大半传来的消息是不曾找到充足的水源，更甚至什么都没能找到，不过倒是也有两处意外。”
　　“什么意外？”
　　卫彦微微坐直追问，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外的卫昭，招招手让他进来。
　　卫昭走到卫彦身后站定，看向王文通，朝面前这位父亲的左右手拱了拱手，语带恭敬：“王先生。”
　　王文通忙回礼，“卫公子。”
　　“不移，你接着说。”
　　王文通颔首，“去往西陵川的府兵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一处水源，”声音刚落，他就见面前这父子俩齐齐眼前一亮，无奈苦笑着又接着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那水源在一处断裂的山涧之中，想要把水引出来，就要把山涧彻底挖开，可那山涧两端皆是巨石，想要挖通难如登天。且就算耗费人力挖开，也来不及去浇灌田地了。”
　　卫彦握住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好不容易把心头的失望给压下，又问道：“那第二个意外呢？”
　　“是这样的大人，府兵们在寻找水源的时候，还意外发现了这个。”王文通说着从胸前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布包，解开后从中倒出几粒暗红色的颗粒，“正是此物。”
　　卫彦和卫昭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
　　“形如米粒，较之一般米粒又显细长，凑近了还可闻到一股清浅的暗香，”卫昭说着看向王文通，“这颗粒可是植物的种子？”
　　王文通点点头，“回公子，确实如此。这种子也是府兵们在发现水源的那一处山谷中偶然碰到，那一队府兵中有两人来自大雍江南之地，发现山谷中有一片植物像极了江南所种的水稻，只是这植物穗红有芒，且比寻常水稻成熟的更早一些，更不用说居然生长在咱们这西北干旱之地，两人也不敢确定，遂只是拔了十几棵回来，先是喂了家中饲养的马匹，确认无毒，又自己煮了一碗吃了，去找大夫诊断无事后，这才报到下官这里来。”
　　卫彦听完直接伸手从桌山捻了一粒，扔嘴里眯眼细细品了品，“确实有一股米的清香，但又比一般的米更香一些，”随后迫不及待地看向王文通，“不移，那山谷中有多少这类植物？”
　　“约摸十亩左右。”
　　“十亩啊！”卫彦轻叹了一声，不过也没有多大失望，他看得开，这些粮食本就是意外所得。
　　“不移，吩咐下去，由司农署召集民众，进山挖渠，每户至少要出一人，切记不能耽误了百姓们自家的地。由官府准备干粮，做满十天可归家一次，另收割这红稻，切记留下一亩做稻种。”
　　“是。”王文通郑重应下。
　　人一走，书房重归寂静。
　　好一会，卫昭才出声，“爹，要不要给大伯去封信？大伯现如今在户部任职，户部现又在太子的掌控之中，我们······”
　　不等他说完，“卫昭！”卫彦低喝一声，面容罕见地冷厉，“这样的话切勿再说，我们卫家人只做纯臣，圣上只要在位一天，咱们卫家人绝不会倒向任何一位皇子。”
　　“可······”
　　“夜深了，回吧。”卫彦打断他的话，手指按了按眉心，摆摆手，“为父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卫昭抿着唇大步走到书房门前，伸手把门拉开，外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猛地往前一倾，随后又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
　　卫昭：“······”
　　“咳，”傅玉衡抬了抬手上的食盒，一手拉着卫晞面色自然地踏进屋里，“议事容易口干，我亲手做的茶汤，都来喝一碗吧。”
　　卫昭只好折身，又乖乖跟了进去。
　　父子俩无奈又默契地忽略了这母女俩刚才在门外偷听的事情。
　　四个人四碗茶汤，围坐在桌案前慢悠悠喝着。
　　卫晞怕自己被呛着，喝得最慢，边喝边好奇地打量他爹的书房。
　　视线从前面书架移到桌案灯笼下方的颗粒时，顿了顿。
　　她伸着自己的小短胳膊捏了一粒起来，凑到眼前细细看了看，“胭脂米？”
　　这好像是极珍贵的一种米啊！
　　别问，问就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谁知道她这三个字一落，旁边正默默喝汤的三人齐齐抬起头，离得最近的卫昭直接开口：“晞晞方才说这是什么米？”
　　
　　
第5章 惊人操作
　　
　　卫晞又仔细确认了一番，朝眼巴巴看过来的三个人道：“胭脂米，因为它煮熟后米粒细腻油亮且色泽红润，食之更是可让人面容细腻红润有光泽，所以取名为胭脂米。”
　　这番话说出来，旁边静静听着的三个人齐齐心头一震。
　　卫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回好几次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晞儿，你是如何得知这是胭脂米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胭脂米粒，相比起他起的红米这么简单粗暴的名字，胭脂米的叫法无疑要更文雅的多。
　　问题是，他的晞儿是怎么认识这种米的！
　　卫晞被问得有片刻茫然，“如何得知？”
　　想了想，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就叫胭脂米。”
　　卫彦扭头，跟正好看过来的傅玉衡对视了一眼。
　　眼中的意思也只有对方能够读懂。
　　“桂嬷嬷。”傅玉衡扬声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书房里走进来一位慈眉善目身形彪壮的老嬷嬷，“夫人。”
　　傅玉衡吩咐道：“天色不早了，你带晞儿回去歇着吧。”说完又伸手摸了摸卫晞脑袋，“晞儿乖，回去早早睡觉，明日让你姐姐她带你去街上玩。”
　　从醒来后就一直窝在家里养伤从没有出过门的卫晞眼睛蹭的一下亮了。
　　二话不说乖乖被桂嬷嬷牵走了。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卫昭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爹？娘？”
　　卫彦看了他一眼，扭头又对上窗户方向，突然低声吩咐了一声，“卫一，守住书房四周，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窗外回了一声‘是’，很快，书房四周寂静一片，连虫鸣声都没有了。
　　卫昭感受着周围的一片寂静和书房里凝重的气氛，面色也沉了下来。
　　“昭儿······”傅玉衡把之前无为道长到来所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最后方道，“无为道长曾说，晞儿的天魂在归位之前，另有一番际遇，当时我跟你爹苦思好久想不明白，现在我们多少有些懂了。”
　　卫昭虽然心底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想到已经恢复正常的小妹，到底劝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站起身，郑重道：“爹，娘，关于胭脂米一事，我会说是在翻阅古籍时，在其中一册孤本中找到的关于胭脂米的记载。孩儿保证，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晞晞身上。”
　　“这样也好。”
　　三人果断达成了一致。
　　对卫家所有人来说，晞儿是他们这辈子拼了命，都要好好护着不让她伤到一丝一毫的宝贝。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亦如是。
　　**
　　天色微明，晞院中的洒扫婆子已经起身，开始打扫庭院。
　　桂嬷嬷打理好自己，小声推开内室的门，绕过屏风，“二小姐，该起身了。”
　　卫晞其实在桂嬷嬷推门之前就已经醒了，只不过躺在被窝里没有出声。
　　从她醒过来的这些天里，卫晞已经发现摸索出了自己的一些日常小规律。
　　譬如自己差不多每天早上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自动苏醒。
　　再譬如每天午饭后午休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半个时辰。
　　再再譬如她吃饭前，不管是早中晚，都要先喝一杯水。
　　爹娘和大哥大姐从没有瞒过她，所以卫晞清楚自己在摔伤了头苏醒之前，人是傻的。
　　傻，就代表她之前并没有任何自理能力。
　　那么这些习惯明显不是在自己还傻的时候养成的。
　　苦思其间原因无果后，卫晞偷偷把自己时不时表现出来的一些反常记录下来。
　　昨天晚上她那本用来记录的小本本上，还多增加了一项，
　　胭脂米。
　　她不光记录了胭脂米这三个字，还把自己能想到的关于胭脂米的一切也都在后面记了下来。
　　也是这一记，让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只不过当时夜已深，她只好放弃立马去找爹爹询问的想法。
　　“嬷嬷，”卫晞坐起身，伸手拨开帐子，“我醒了。”
　　桂嬷嬷把帐子用帐构挂好，看见已经坐起身的卫晞哎呦一声忙把人塞回被窝里，“冷冷冷，二小姐先躺下，”说着又忙回身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几套新作的衣裳来，“二小姐想穿哪一件？”
　　卫晞这下只露了一双眼睛，在面前铺着的几套衣裳上扫过，伸手一指。
　　桂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下旋即笑开，“好，就这一套。”说着把其余几套又塞回橱柜里。
　　衣裳穿好，又漱了口洗了脸，照常一杯温水下肚，卫晞从座椅上挪下地，拿起她的小本本，另一只手举起来。
　　桂嬷嬷心领神会地牵上，带着她一道去了前院饭厅。
　　饭厅里，只傅玉衡一个人坐着，看见卫晞进来，抬手招了招，“晞儿过来坐。”又见卫晞今天穿的衣服，眼前一亮，“晞儿今天的衣服是自己挑的？”
　　卫晞点点头，“我喜欢黑色。”
　　傅玉衡不由得认真端详了下正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女儿。
　　卫晞穿的这身衣服是从京城传来的样式，黑色绣玄纹，虽说看起来颇为大气，却半点没有女儿家的娇嫩，她自从收到后就差不多把这件衣服给压箱底了，却没想到还能看到晞儿把她穿上身的那一天。
　　但不得不说，现在看起来，晞儿跟这件衣服却是分外契合。
　　虽说没有小姑娘家的娇俏，但另有一番清曜之华，端庄清艳之姿。
　　这让她油然生出了一种，相比起那些娇俏女儿裙，她家晞儿更适合这类衣服的感觉。
　　卫晞不知道她这娘亲在这么一小会就想到了这么些东西，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更顺眼罢了。
　　刚坐下，手里就塞进来一个勺子，她乖乖舀了一勺粥喝掉，“爹和大哥大姐呢？”
　　傅玉衡回过神，边在心里念着等饭后就去吩咐家里裁缝多做些女儿喜欢的衣服，边回道：“你爹和你大哥昨个晚睡，今早起得晚了些，你姐姐她还在练武场没过来呢，咱们不等他们，先用饭。”
　　傅玉衡没说的是，她发现小女儿这些天里也比之前早起了好些时候，之前只当是晞儿变好了之后的正常改变，但通过昨天的胭脂米和今天不同往常的挑衣喜好，这或许也跟晞儿的际遇有关了。
　　饭用到一半，卫彦带着卫昭和卫昀一并进来了。
　　两个同胞姐弟通过暗自较量，最后还是武力值更高的卫昀成功抢到卫晞身旁的位置。
　　卫昀坐下端起面前的碗几口把里面的粥喝完，偏头看卫晞，“晞晞的这件衣服好看，以前都没见你穿过呢！”
　　以前的晞晞都是穿浅粉，嫩黄，这一下子穿起暗色来，竟比之前穿得所有衣裳都显得好看。
　　再加上小丫头小脸粉雕玉琢偏偏一脸认真严肃正经的模样，惹得卫昀实在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小脸。
　　卫晞：“······”好好吃饭吧您嘞！
　　卫昀也怕惹着了小丫头，轻捏了下就果断放手，视线一落，看到了卫晞另一只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正握了一个小册子，眼尾微挑，“这是什么？”
　　傅玉衡坐在另一边，这才注意到卫晞手里的东西，跟着投过去疑惑的眼神。
　　卫晞只好停下喝粥的动作，“娘，大姐，吃过饭再说。”
　　这句话相当有威慑力，话音落下，桌上的人乖乖用起饭来。
　　等到所有人用完饭漱了口，卫晞才出声，却是看向卫彦的方向，“爹爹，你们发现了多少胭脂米？”
　　卫彦虽然不明白小女儿突然问这个做什么，还是答道：“应是十亩上下。”
　　卫晞一愣，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这胭脂米顶多只有三五亩，再不济还可能是不到一亩，却没想到居然有十亩之多。
　　想到胭脂米的滋味，她悄悄咽了口口水。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吃的时候。
　　卫昭偏头看过来，好奇问道：“晞晞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晞低头，把小册子哗啦啦翻到记录胭脂米的那一页，递过去，“爹和大哥先看看这个。”
　　等到父子俩把写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纸看完，两人抬起头，表情难得都一致得看上去有些呆。
　　接着又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卫彦看着对面端正坐着的小女儿，又摸了摸手里的小册子，“晞儿，这胭脂米，真的像你所写的那般珍贵？”
　　卫晞确定以及肯定地朝他点点头。
　　卫彦再次深吸一口气，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傅玉衡和卫昀在一旁看得着实心累，忍不住开口：“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卫昭拍了拍自家父亲的手背，看了眼卫晞，伸手抹了把脸，“爹，娘，这儿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咱们去书房说吧。”
　　早饭后的书房再度戒备森严。
　　傅玉衡和卫昀看完小册子上所写，也跟着无言。
　　“小妹她······”没等卫昀说完，傅玉衡先拉了下她的手。
　　卫昀心领神会的住嘴。
　　对她们俩之间的小动作，卫晞当没看见。
　　直觉上，身边这四个人瞒着她的事，应该也都是为了她好。
　　如此，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卫彦作为一郡之守，现在最关心的是，“晞儿，你为何给为父看这个？”
　　卫晞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双手按着两边扶手，这动作让卫彦甚至有几分看自己在办公时候的样子。
　　神色下意识更郑重了几分。
　　卫晞对上看过来的目光，“爹爹不是在发愁天气干旱，粮食不丰，百姓恐会挨饿吗？”
　　卫彦点点头。
　　卫晞手指了指依旧还在书房桌案上放着的那几粒胭脂米，眉眼一弯，“我想了想，觉得咱们可以在这胭脂米上做一做文章。”
　　
　　
第6章 卫晞的豪赌
　　
　　不等几人说什么，卫晞又问道：“爹，娘，大哥，大姐，那你们之前可曾听闻过胭脂米？”
　　四人齐齐摇头。
　　卫昭若有所思地回道：“现如今，人们只知普通的米，香米，长粒米，还有只有达官贵人和宫里才能吃得起的碧梗米，这胭脂米，在此以前，闻所未闻。”
　　卫晞点点头，“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且胭脂米种植不易，没有合适的水源，土壤，以及精心的侍弄都无法生长，所以它是不可能做到大规模种植的。迄今为止，这胭脂米只有咱们涿亭郡内山谷中那天生地养的十亩稻谷。”
　　不等卫晞接着说，卫昭俨然脑子转得最快，“晞晞你的意思是，咱们这胭脂米亦可如同占城的水稻，鹿鸣郡的香橙，海城的青虾一般，成为涿亭郡的特产，高价销往各地。”
　　卫晞对这个脑筋转得快的聪明哥哥点点头，“没错。”
　　卫彦忍不住给这俩泼了冷水，“能成为一地特产，除了这特产确有其独特之处，还要人们之间的口口相传，使之越发出名。胭脂米的独特之处是有了，但没有人认识它，又如何能卖得出去？再者，胭脂米种植不易，纵然晞儿你这册子上有种植之法，但可能确保一定能种得出来？只凭山谷中的那十亩稻谷，无异于杯水车薪。”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默了好一会。
　　这一通分析可谓是一针见血。
　　卫昭本来有些兴奋的头脑一瞬间冷静下来。
　　卫晞面上倒是淡定依旧，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种过，并成功种出来过胭脂米。
　　虽然这股自信不知从何而来，但露怯，是不可能的。
　　“爹，”她抬头看向卫彦，“我想要一个田庄。”
　　“晞儿！”立刻想到卫晞要田庄是准备做什么的傅玉衡忍不住一急。
　　却被卫彦给抬手制止了。
　　卫郡守目光有些深，定定看着小女儿，“晞儿有把握种出胭脂米？”
　　卫晞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爹给你一百府兵，另外，山上收割下来的胭脂米爹爹也分你一半，在这期间，府兵任你调令。”
　　卫晞从椅子上滑下地，郑重应道：“好。”
　　傅玉衡在一边欲言又止，最终在一片凝重中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
　　“大哥，”卫晞又扭头看向卫昭。
　　卫昭忙凑上来，“晞晞有什么需要大哥做的，尽管说。”
　　“大哥可否辛苦一下，去一趟江南？”
　　“江南？去江南做什么？”
　　“空手套白狼。”
　　这五个字一落，书房内又是一静。
　　卫晞没管周围的气氛诡异，顾自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江南鱼米之乡，自古富庶，同理，那里的大商，甚至是大粮商也是最多的，大哥你携带一部分胭脂米南下，想办法与那些大粮商们搭上线，在他们面前尽可能地把这胭脂米的珍贵稀有和特点往大了说，就算是赠与一部分也在所不惜，等他们吃到嘴里便知这胭脂米的好处。能成为大粮商，这胭脂米的商机他们就不可能看不见，咱们就用这胭脂米，来在这场银钱博弈中争取最大的好处。当然，这其中，就看大哥你在其中周旋的能力了。”
　　卫昭抬手把无意识大张的嘴巴合上，“好处？”
　　卫晞摸了摸鼻尖，“怎么也得一斤胭脂米换二十斤普通米吧，当然，若是哥哥你能让那些大粮商去争取胭脂米的独家代理权，哦，也就是只挑一位来售卖。那么那些大粮商在这一争之下，胭脂米的价值可能还会抬得更高。另，这其中还可以给予他们先支付一部分定金来预定的方式，如此，我们便可用最小的代价，先行解了涿亭郡之急。”
　　一番话不带磕绊的说完，这回惊掉下巴的变成了四个。
　　还是卫彦最先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看着面前最小的女儿，“晞儿，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昨天看到胭脂米后，就有些想法了。”
　　卫昭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可能，他们家最聪明的那个，要换成小妹了。
　　良久，卫彦看了看妻子，儿子和大女儿，最后对卫晞道：“晞儿，让你姐姐她先带你上街玩，爹好好想想。”
　　“嗯，女儿告退。”
　　“女儿告退。”
　　姐妹俩带着两个丫鬟出了府门，卫昀低头去看牵着的小妹，神色复杂变幻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等马车出了郡守府的那条街，路上开始热闹起来，才问道：“晞晞想去哪？好吃的还是好玩的，要不去花鸟街？”
　　卫晞听得心痒痒，周围的一切都不曾在记忆中出现过，她哪里都想去看看。
　　不过，“姐姐，在去之前，你能不能领我去一趟铁匠铺？”
　　卫昀听得一愣，“去那做什么，又吵又热？而且，晞晞你去那里不安全！”至于怎么不安全，想想都知道。
　　“我想打些东西。”
　　姐妹俩一低头一抬头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卫昀率先败下阵来，“好吧，我领你去。不过晞晞你要保证，时刻不能离我半步之远。”
　　“好，谢谢姐姐。”
　　“走吧。”
　　**
　　此刻的郡守府书房里。
　　卫彦目光凝重地看着桌上那几粒胭脂米，像是要把它们看出花来。
　　卫昭在旁边喝完了一杯茶，‘啪’地一声把茶杯放下，“爹，我愿意往江南走一趟。”
　　“昭儿？”
　　“晞晞所说，便算是一场豪赌，孩儿也想赌一赌！”卫昭眸光坚定地看向父亲，“若是赌赢了，不光涿亭郡的百姓今年不用饿肚子，晞晞她做了这般善事，也会有福报的。”
　　后面一句成功让卫彦和傅玉衡齐齐心头一动。
　　无为道长的那一番话，自那日起，就已经刻在了他们心上。
　　赌，还是不赌？
　　“昭儿，”最先拍板的反而是傅玉衡，“娘给你五十亲兵。”身为将门之女，她有三百亲兵的嫁妆，要不是大雍律法规定，臣子和臣属无召不得率领超过一百的随从离开所辖之境，她都想让昭儿把亲兵都带上，“等胭脂米运到，你即刻出发。”
　　“是。”卫昭站起身，郑重抱拳应声。
　　卫彦看着这会比自己气势还强的妻子，动了动唇，终究是表示了默认。
　　“十亩胭脂米估计明后天就能收割完，最多三天即可运到府中，昭儿，你先去打点行装，做好准备。”
　　等到卫昭出了书房，夫妻俩对视良久，最后齐齐出声：“但愿一切顺利。”
　　书房外荣嬷嬷叫人，傅玉衡站起身，出去之前又对卫彦道：“夫君，待胭脂米运到，我会随晞儿一齐前往田庄试种，倒是昀儿不出意外也会跟着，你自己在家里多多保重吧。”
　　又遭一重打击的卫郡守：“······”
　　这马上就要成为孤家寡人，他还是先多同情同情自己吧！
　　
　　
第7章 偶遇故人
　　
　　打铁铺里。
　　卫昀小心翼翼地护在卫晞身边，生怕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火星，铁片，铁屑突然飞过来。
　　打铁匠老吴和小吴父子俩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铺子里还开着炉子，整个空间里闷热异常，不过饶是汗珠子浸湿了衣裳，他们俩也不敢把身上披的衣裳给脱下来。
　　卫昀也热得难受，但看着在纸上涂涂写写的卫晞，面上没露出半分不耐。
　　好一会过去，终于等到卫晞放下手里的炭笔。
　　所谓炭笔，只是因为吴家父子实在听不明白卫晞描述的要他们打造的东西，卫晞只好画下来，又实在用不惯毛笔，只好临时找了一块炭，削尖后包上一层纸，制成的简陋炭笔。
　　卫昀好奇朝那纸上看过去。
　　只见纸上分了四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又各画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而那画出来的东西却又是清楚明白得很，一眼就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它们在打造出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正待细看的时候，卫晞已经把那张纸递给了老吴，“可能打得出来？”
　　老吴双手接过，细细把纸上画的东西看了一遍，心下思量一番点了点头，又躬身恭声道：“敢问卫二小姐，这四件物事，是作何用处？”
　　“种地。”
　　老吴：“······种地？”
　　卫晞站起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四样东西，我各要六十件，多长时间能做出来？”
　　见贵人不愿多说，老吴果断压下心头的好奇不再多问，仔细盘算一番后，回道：“五天足以。”
　　这纸上所画的东西虽说模样有些奇怪，但也并不难弄。
　　“好，那我五日后便派人来取。”卫晞说着抬头，“姐姐，我们走吧。”
　　出了铺子来到大街上，四个人齐齐轻舒了一口气。
　　虽说外面也热，但相对于打铁铺里要凉快多了。
　　“晞晞你方才说，你画的那些东西是用来种地的？”走得离打铁铺远了些，卫昀还是没忍住问道，“但我怎么没看出来它们跟种地有什么关系呀？”
　　在她看来，那就是四块怪模怪样的铁片片。
　　“它们只是其中一个零件。”卫晞粗略解释了一番，看着自家大姐依旧似懂非懂的模样，果断转移话题，“姐姐，你想不想往江南走一遭？”
　　“我？”卫昀指指自己，愣了下忍不住笑着问，“晞晞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姐姐巾帼不让须眉，”一句话让卫昀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卫晞接着道，“如果我没料错，爹爹和大哥最终肯定会决定往江南走一趟，而最有可能带队前往的，就是大哥，难道姐姐不想也跟着见识一番吗？其实要不是我还有事要做，这趟江南，我也想一起去的。”卫晞有点小遗憾。
　　但不得不说，这一番话让卫昀听得着实有些心动了。
　　她长这么大，只在两个地方呆过。
　　七岁之前在京都，但那地方估计与她八字不合，性格使然，也跟京都中那些贵女们玩不到一起去。
　　七岁之后来越州，倒是自由了，但是这地方已经呆了八九年，也早就玩腻了。
　　江南啊，据说那里湖连着湖，水土养人，不光吃的东西好，就连姑娘们也都个个纤姿婀娜美貌动人。
　　“想去。”卫昀重重点了点头。
　　卫晞笑，自家姐姐性格直爽，这回应真是半点没出她所料。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热，逛到一半的两人果断折进一家酒楼。
　　要了个安静的包厢，点了菜吃到一半，卫昀突然停了筷子。
　　“姐姐，怎么了？”卫晞也跟着放下筷子。
　　“楼下有动静。”卫昀说着站起身推开了一旁的窗子，俯身向下看去。
　　窗子下方就是酒楼的大堂，年景不好，这时候出来吃饭的也不多，大堂里坐着的多是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
　　这会就在她们窗子下方的位置，低头就可见一起纷争。
　　起了纷争的两方一方是卫昀曾拿鞭子抽过的几个少年，为首的是平西候府旁支嫡系次子魏拓。
　　后头跟着的是魏拓的几个狐朋狗友。
　　另一方是个穿着一身白纱裙面上戴面纱的姑娘，身边还跟着个青衣面容娇美的丫鬟。
　　卫昀和卫晞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就差不多了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魏拓能和他那一帮狐朋狗友玩到一起去，盖因这几人的喜好都差不多。
　　好色。
　　当初卫昀会抽他们鞭子，就是因为这几个人想要强迫一对出来摆摊卖绣品的双胞姐妹花，正好被出来给卫晞买吃食的卫昀撞上。
　　对待这种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卫昀向来喜欢用自己手里的鞭子说话。
　　现在的情况又是如此。
　　魏拓见那白衣姑娘的丫鬟甚是貌美，就忍不住上前调戏了一番。
　　接着又好奇那白衣姑娘面纱之下的容貌是不是比自家丫鬟还要美，非要人家把面纱揭下来一观真容。
　　那白衣姑娘自是不愿，想要离开却被堵住了道路。
　　如今还在僵持之中，不过看魏拓那越发不耐的表情，想来这家伙也忍不了多久就准备直接上手强揭了。
　　周围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要上前英雄救美，不过在看到找茬的是魏拓后，只好歇了心思。
　　“又是这群浪费粮食的家伙！”卫昀眉毛一竖，单手撑着窗子就要跳下去。
　　卫晞在卫昀准备跳下的一眨眼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下。”
　　卫昀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怎么了晞晞？”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卫晞指了指窗子下方，“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和她的丫鬟，在方才被骚扰的一会时间里，朝咱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姐姐，你认识她们吗？”
　　“没见过，”卫昀想都没想，“咱们涿亭郡也没有一个喜欢穿一身白色的姑娘。”毕竟涿亭郡地处西北，风沙尤其大，穿上一身白走在街上，没过一会就变成一身灰了。
　　“先别奇怪了晞晞，”卫昀拍了拍卫晞的手背，“魏拓那家伙仗着有他大伯平西候撑腰，一贯是个天老大他老二的，再等下去，那姑娘就真的危险了。”说着看准落脚点后，直接跳了下去。
　　卫晞扶着窗框，看着楼下的闹剧，眯了眯眼。
　　卫昀的两个丫鬟已经自觉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把她们的二小姐护住。
　　以她们二小姐的倒霉程度，这窗子突然断掉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大小姐不在，就是她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楼下，正在争执的双方之间，陡然飘落一袭红云。
　　魏拓张口下意识就要喝骂，但在那一抹艳艳红色衣摆拂过他手臂的时候，到了嗓子眼的话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抬头就见一张明艳如骄阳的面庞，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
　　大热天的，魏拓硬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卫，卫大小姐，您也来这吃饭呢，真，真巧啊！”
　　视线下移，落在对方手里正正握着的一条鞭子上，魏拓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三步，感觉当日腿上被抽的那三鞭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滚！”
　　扫见魏拓这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卫昀一个字都嫌多。
　　“是是是，那就不打扰卫大小姐雅兴，我这就滚！”魏拓有些不甘地看了眼那白衣美人的方向，暗骂一声倒霉，果断脚底抹油，溜了。
　　他这一走，剩下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着脑袋踮着脚飞快跑出了酒楼。
　　卫昀收了鞭子从桌子上跳下去，视线落在面前的白衣姑娘身上，见对方还有些害怕，只好放轻了声音安慰道：“没事了姑娘，不过我还是劝你用过饭后早早归家去吧。”
　　老实说，她还真有点好奇这姑娘是怎么保持这么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
　　卫昀正准备转身离开回去楼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又回头看过去，就见那白衣姑娘带着她的丫鬟朝自己走过来，屈膝福身行了一礼，柔柔弱弱的嗓音从面纱后透出来，“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没什么，”卫昀轻咳一声，看着对方这副盈盈下拜的模样，自觉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么娇柔的小女儿姿态，“我就是看魏拓那帮人不顺眼，举手之劳而已。”
　　“姐姐。”
　　卫晞趴在窗户边上朝卫昀挥了挥手，卫昀抬头朝卫晞笑了笑，抬脚准备上楼。
　　“姑娘还请留步。”身后少女稍显急促的语气，让卫昀又顿住了脚步。
　　“还有事？”
　　“敢问姑娘可是卫郡守家的卫昀卫大小姐？”
　　这话一问，愣住的变成了卫昀，“你认识我？”
　　“小女不知，只是方才听，那人叫您卫大小姐。”在卫昀的目光注视下，白衣姑娘似有些紧张地揪了揪手里的帕子，“小女董雪清，亡父乃是宣威将军副将董诚，父亲月前因伤势恶化不幸去世，去世前，曾交予雪清一封信件，让雪清带着信件来涿亭郡寻求庇护，雪清一路赶来，未曾想竟在此处得遇卫大小姐相救，实在是感激不尽。”
　　卫昀心情有点复杂。
　　没想到自己这一救，居然还救了一个故人。
　　不过说是故人，她跟面前这位董小姐也就见过两回面，还是在十多年前。
　　倒是对外公手下的副将董诚董叔叔，更为熟悉些。
　　犹记得那位那位性格直爽的长辈，还曾手把手教过她棍法。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去世了。
　　再看向董雪清时，卫昀不禁对这位姑娘更多了几分怜惜，“董小姐节哀。在这里碰上也是有缘，不过我跟家中小妹正在用饭，还请董小姐稍等片刻，等我们用过饭，我再带你去见我娘，可好？”
　　“多谢卫大小姐，您跟妹妹先用饭便好。打扰这一番，我也有些饿了呢！”董雪清不好意思地垂头，福了福身。
　　她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这位卫大小姐会顺势邀请她一起上楼用饭。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按她所想的方向走。
　　卫昀把人扶起身，“那董小姐先赶紧用饭吧，我们吃得不快，待会楼下汇合。”说完转身上了楼。
　　董雪清面纱下的嘴巴不敢置信地张了张，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才反应过来，僵着身子重新坐下。
　　咬牙，“小二，点菜！”
　　
　　
第8章 托孤
　　
　　楼上包厢。
　　卫昀坐下后重重吐了一口气。
　　卫晞看出她这会神色有异，“姐姐？”
　　卫昀回过神，抬头对上小妹疑惑的目光，扬眉一笑，“没事，快吃吧，菜都快凉了。”
　　卫晞只好乖乖拿起筷子继续用饭。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卫晞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漱口。
　　卫昀也第一时间跟着放下筷子。
　　她吃饭随了外祖，又快又急，为了迁就卫晞，吃饱了又往嘴里塞了一碗米饭，这会有点撑得慌。
　　两人走到楼下的时候，董雪清已经吃完饭又喝了一壶茶水，等得面纱下的脸都有些犯青了。
　　无他，茶水不小心喝多，憋的。
　　现在见卫家姐妹下来，又忙站起身，福了福身，“卫大小姐，”视线又落在站得端端正正的卫晞面上，“卫二小姐。”
　　到涿亭郡的时候，她就先暗地里打听了一番将要去投奔的人家。
　　卫郡守府。
　　自然也知道这位卫二小姐前面九年都是个傻子，直到最近才不知为何突然好了。
　　她想着，这位卫二小姐既然傻了这么些年，就算是突然好了，也定然没什么好头脑，好拿捏得紧。
　　但此刻，她对上对方那双平静的眸子，呼吸下意识一滞。
　　心底突然有些发慌。
　　连忙不着痕迹地转移了目光。
　　“走吧。”卫昀见卫晞看着那位董小姐不准备开口的模样，出言招呼了一声。
　　一行六人出了酒楼大门。
　　早有店小二眼疾手快领了客人的马车过来。
　　这会酒楼门口就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乌金顶，铁梨木车厢，锦帐作围，四周垂着流苏，前面套着两匹毛色近乎一致的枣红大马。
　　就连赶车的车夫，也是眉眼端正。一身短打，衣着鲜亮干净。
　　眼见自家两位小姐出来，忙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规规矩矩地垂首恭立一侧。
　　再观另一辆，青布作围，车厢因着经历了不少的风吹雨打，木料已经开始干裂，七成破旧。
　　拉着的马匹毛色泛着灰白，年月已然不小。
　　“小姐。”
　　董雪清回过神，收回看向前方马车的目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走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卫府大门前。
　　看守大门的府兵打开侧门，马车驶入，等到落在后面的马车也要跟进去时，却被拦住了。
　　还是从前头车上下来的丫鬟解释了一番，才顺利进了卫府侧门。
　　“董小姐，这便是我娘的院子，现下我娘她应是在午睡，请随我来。”卫昀先把雷打不动每天要睡半个时辰的卫晞送回晞院，这才带着董雪清去了正院。
　　“是雪清叨扰卫夫人了。”
　　两人在正堂等了一炷香时间，内室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一会，内室的珠帘被人从里面掀开，走出来一位眉眼雍容端丽的夫人。
　　董雪清忙站起身，忐忑地看过去。
　　“娘。”卫昀唤了一声，殷勤上前，把傅玉衡扶到座位上坐着，又端了一杯茶奉上，“您喝茶。”
　　傅玉衡笑眯眯受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你妹妹又去午休了？上午玩得可还好？”
　　“晞晞很开心。”卫昀刚想说她们这一上午都去哪玩了，猛地想起还有一个人，话音忙一转，“对了，娘，我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董诚董叔的女儿，董雪清。”
　　“雪清见过卫夫人。”
　　“雪清？”傅玉衡看着面前朝自己盈盈下拜的董雪清，唇角微勾，“快起来，走近点，让我看看。”
　　董雪清直起身，缓步上前，“卫夫人。”
　　傅玉衡细细端详了她两眼，点点头，“好孩子，让你久等了。不过，我记得董诚退伍后，定居丰宁郡，你们两个，是怎么遇上的？”
　　“卫夫人，”董雪清眼眶一红，“家父伤势复发，已于月前亡故。父亲离世前，曾把雪清叫到床前，嘱咐了雪清一番，又修书一封，让雪清来涿亭郡寻求庇护。雪清不敢违背父亲所托，办完丧事后，便一路赶来。恰逢在城中遇到麻烦，还要多谢卫大小姐相助，这才顺利见到卫夫人您。”
　　“伤势复发？”傅玉衡眉心一紧，“怎么会旧伤复发？”
　　董诚身上唯一一处旧伤，便是为了给她父亲挡了一道暗箭。
　　伤在心口附近，无法打仗，这才因伤退伍。
　　但那道伤后期恢复得好，若是不出意外，不可能复发。
　　董雪清眼底闪过一道恨意，“爹爹他是气急攻心。雪清家中有叔父一人，言说爹爹他只有我一个女儿，便建议爹爹把家产分给雪清的两个堂弟，好日后帮衬雪清。父亲不愿，叔父便说通了族老，硬要分家产。爹爹一气之下，就病倒了。”说到最后，语气连连哽咽。
　　傅玉衡和卫昀听得也是冷了一张脸。
　　等到把董雪清递过来的信看完，傅玉衡更是气得狠拍了一下桌子。
　　卫昀鲜少见她娘这么生气的模样，好奇之下偷偷往信纸上瞄了几眼。
　　只看到零星几个‘变卖家产’，‘婚嫁’，‘托付’。
　　再看站在面前亭亭玉立的董雪清，心底多了几分猜测。
　　而傅玉衡接下来所说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雪清，你爹信中言，他已把你托付于我。你爹于我傅家有大恩，你在我卫府安心住下便是，日后也别叫我卫夫人了，叫我傅姨便是。”
　　董雪清面上一惊，反应过来又忙深福一礼，颤言应道：“是，傅姨。”
　　傅玉衡伸手把人扶起来，“先坐。”又偏头吩咐道，“荣嬷嬷。”
　　“老奴在。”
　　“雪清她还有孝在身，你去把客苑惠风院收拾出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荣嬷嬷带人离开，傅玉衡目光落在董雪清脸上。
　　“雪清，你这面纱？”
　　“回傅姨，雪清在路上误食了鱼肉，脸上有些过敏之症，再抹几天药便好。”
　　“府上有大夫，不若叫过来把把脉吧？”
　　“多谢傅姨关心，只是雪清已经在路上看过大夫，就不必劳烦府上大夫了。”
　　“也好。”傅玉衡点点头，放下茶杯，又看向董雪清身后的阿水，“雪清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
　　“是，还有一名车夫。”
　　“待会我让荣嬷嬷拨两个丫鬟过去。”
　　董雪清忙起身道谢，“多谢傅姨。”
　　“今后住在府上，雪清不必这般拘束。”
　　董雪清笑笑，乖乖点头。
　　“娘。”
　　卫晞午休醒来，洗了把脸便带着桂嬷嬷等人往主院来。
　　傅玉衡听见小女儿的喊声，忙站起身往走到门口，亲自把人给领了进来，“晞儿可睡饱了？”
　　卫晞点点头，跨进门槛后扫了一眼厅里的人。
　　随后走到傅玉衡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董雪清上前来打招呼，“卫二小姐。”
　　傅玉衡摆摆手，“雪清既然已经叫我傅姨了，对昀儿和晞儿也该改口了。”
　　“是，卫大妹妹，卫二妹妹。”
　　卫昀乖乖叫了一声董姐姐，卫晞却是端坐在椅子上，只轻点了点头。
　　稍坐了没一会，荣嬷嬷从外面回来，“夫人，惠风院已经打扫好了。”
　　傅玉衡点点头，看向董雪清，“雪清一路舟车劳顿，先去好好歇息一番吧。等休息好了，我再带你认认家里的人。”
　　“谢傅姨，但凭傅姨做主。雪清先告退了。”
　　看着那道娉婷婀娜的背影走远，傅玉衡看了看无聊喝茶的大女儿，又看看端坐着的小女儿，心下无奈，“好了，你们两个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第9章 客居
　　
　　卫昀第一句话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娘，这个董雪清，当真是董叔的女儿？”
　　傅玉衡瞪她一眼，“这还能有假。书信中夹了当年军中的秘密符文，不会作假。”
　　“只是女儿没想到，董叔养大的女儿，居然这般柔弱。”卫昀不无失望，“对了，娘，董叔给您的信中，都写了什么呀？”
　　“你们董叔说，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就是雪清，为了以防在他死后族人磋磨雪清，他在临终前就偷偷变卖了手中的产业，换成银票交给了雪清，并把人托付给了我。且请我帮雪清相看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一声顺遂。”
　　“这么说，董雪清以后就要在咱们家里住下来了？”
　　“怎么？”傅玉衡看着大女儿，“昀儿不高兴？”
　　卫昀很诚实地点了点头，“虽说董叔对外祖有恩，但董雪清到底是外人，让她住在家里，女儿总觉得怪怪的。”
　　傅玉衡拍了拍卫昀的手背，“你董叔托孤于我，那么从现在起，雪清就是我的责任。我观那孩子是个懂事的。昀儿你若是觉得不好，就把雪清当久居的客人便是了。”
　　安慰完大女儿，傅玉衡又看向小女儿，“晞儿，想跟娘说什么？”
　　“娘，”卫晞手撑着一边扶手，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爹爹和大哥的决定是什么？”
　　“你大哥他已经决定带着稻种往江南走一趟了，田庄娘也已经给你备好，里面的田地都是现成的。”傅玉衡笑看着小女儿，“到时候娘也跟着晞儿去田庄，不知道晞儿欢不欢迎啊？”
　　“欢迎。”卫晞忍不住笑了。
　　虽说去田庄是她自己建议的，但凭心而言，她也不想离开娘亲。
　　“对了，娘，今天我带着晞晞出去，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路上意外虽然也有，但比起往常要顺利好多。”卫昀一抚掌，说到这里眼睛开始发亮，“这是不是说明，晞晞她的运气在变好？”
　　傅玉衡听得一愣又是忍不住一喜，随即又猛地想到胭脂米一事，倒是有些怀疑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运气变好是好事。”傅玉衡伸手顺了顺卫晞的头发，眉眼间多了一分放松，“我家晞儿是好孩子，肯定会有福报的。”
　　眼看快到了卫晞认字练字的时间，姐妹俩起身告退。
　　出了主院，卫昀看了眼客苑的方向，“晞晞，董雪清住在咱们家里，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别扭呀？”
　　卫晞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垂眸：“娘说了，只是客人而已。”
　　“也是，”卫昀点点下巴，“其实吧，这个董雪清看着也不错，而且柔柔弱弱弱不禁风的，虽然不是我喜欢的性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卫晞没回声，只在心底摇了摇头。
　　只怕不尽然。
　　她倒是觉得那个董雪清，有点，装。
　　不过有娘看着，她也不必操心。
　　毕竟自己只是个刚刚不傻了的小丫头呀。
　　**
　　惠风院。
　　董雪清带着阿水在荣嬷嬷的带领下走进自己将来几年要居住的院子。
　　放下行李，荣嬷嬷朝董雪清恭敬道：“未免董小姐和您的丫鬟因为不熟悉这院中布置受到不长眼的下人冲撞，老奴先带董小姐参观一下这惠风院吧。”
　　董雪清哪有不应之礼，福了福身，“有劳荣嬷嬷。”说着又示意阿水递过去一枚荷包。
　　“不敢，董小姐是咱们郡守府的娇客。”荣嬷嬷侧了一步避过这一礼，也避过了递过来的荷包，低眉敛目道，“还请董小姐随老奴来。”
　　“董小姐，客苑中一共三处单独的院子，”容嬷嬷边走边介绍道，“这惠风院是最靠近后院的一座，卧房花厅书房和下人房都一应俱全，另有一处小厨房。因董小姐您还需守孝，这院子也是最安静的。”
　　“傅姨有心了，请荣嬷嬷代雪清谢过傅姨。”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到正厅坐下，荣嬷嬷应了一声又朝外招了招手。
　　很快就有两个穿着同色碧裙的小丫鬟进来，朝着董雪清行礼。
　　“奴婢阿兰（阿芷），见过董小姐。”
　　荣嬷嬷朝董雪清躬了躬身，“董小姐，阿兰阿芷是夫人调过来服侍您的，除了她们两个，院子里还有四个洒扫婆子，她们六人日后就归您调遣。”
　　“另，府里的少爷和小姐们每个月的月银都是十五两银子，每月月中发，您的月银老奴稍后给您送来。”
　　“这，这如何使得，雪清此来已经给傅姨添了不少麻烦，怎好再要月银！”
　　荣嬷嬷忙又不慌不忙加了一句，“还请董小姐不要推辞，这也是夫人的意思。”说完退后一步，“董小姐好好休息，老奴告退。”
　　荣嬷嬷一离开，董雪清忙走到两个小丫鬟面前，看了眼这两人普普通通的面容，这才亲自把人给扶了起来，又朝阿水招了招手，“阿兰，阿芷，这是我带来的贴身丫鬟阿水，我们主仆初来乍到，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还得有劳你们俩帮忙呢。”
　　阿兰阿芷一听又连忙齐齐躬身，“董小姐言重，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阿兰：“董小姐一路辛苦，我先去看看热水备好没。”
　　阿芷：“我去给董小姐铺床。”
　　两个小丫鬟匆匆去做事了，董雪清和阿水对视一眼，眸底微沉。
　　被服侍着沐浴过后，又被塞到柔软的被窝里，阿兰阿芷两人才躬身离开，出门时也没忘了体贴地关上房门。
　　董雪清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从床上坐起身，看向脚踏上坐着的阿水，等到阿水轻轻摇头后，才出声道：“阿水，这一路观来，你觉得这卫郡守府如何，我那位傅姨，现在看又是个怎样的人？”
　　阿水垂头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回小姐，卫府守卫极严，且是外紧内松，一路行来，府中下人极为规矩，看下盘，不管是丫鬟小厮，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至于那位卫夫人，”她声音顿了顿，“奴婢看不透，卫夫人武功应是极高，奴婢不敢太过关注。”
　　声音落下，房内静了许久。
　　董雪清重新躺了下来，“我知道了。阿水，我先睡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主仆二人睡下后，谁都没有听到，窗外一棵梧桐树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
　　疏忽即逝。
　　
　　
第10章 农具图纸
　　
　　用晚膳前，傅玉衡正准备派人去惠风院请董雪清，阿水却是先一步过来了。
　　“夫人，我家小姐现如今面上不宜见风，特意吩咐奴婢跟您说一声，小姐她这几日还需待在房中，等小姐好了，再来向夫人您赔罪。”
　　“也好，”傅玉衡点点头，“让雪清好好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饭食有忌口的，尽管吩咐下去。”
　　阿水福了福身，“多谢夫人体谅。”
　　转身退了出去。
　　“什么情况？”刚刚踏进饭厅的卫昭听得一脸莫名，目送着那个眼生的丫鬟离开，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饭桌前落座的三人。
　　傅玉衡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筷子，反手点了点桌面，“先吃饭。你爹呢？”
　　“还在府衙，今晚不回来用饭了。”卫昭伸手摸摸卫晞的脑袋，回了一声。
　　一家人用过了饭，趁着天色还未全都暗下来，又去花园散了会步。
　　傅玉衡便把董诚托孤的事情跟卫昭说了。
　　卫昭听过也没放在心上，左右那董雪清是一名女眷，又已经及笄，他得避嫌，见不了几面。
　　等肚子里晚饭消化的差不多了，四个人这才各回各院。
　　翌日傍晚，卫彦才忙完府衙的公事，匆匆回府，陪着妻儿用了晚饭。
　　临睡前，傅玉衡把那封书信给卫彦看了。
　　卫彦看完，“夫人做主便是。”
　　傅玉衡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轻哼一声，“我已经派人去了丰宁郡，并一路查探。”
　　卫彦：“夫人考虑周全。”
　　“哼，睡吧。”
　　**
　　每日上午巳时之前习武是卫昀雷打不动的习惯。
　　巳时一到，卫昀把手里的长枪一甩，枪头精准地插入练武场边缘的武器架中。
　　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汗，卫昀一偏头，就看到了拢着袖子站在练武场边缘的卫晞。
　　“二小姐过来有一会了，特意嘱咐让奴婢不要打扰您。”
　　“嗯，下去吧。”卫昀朝丫鬟挥了挥手，朝卫晞跑过去，“今天怎么有空来找姐姐？”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昨天这丫头自个在自己屋里忙活了整整一天，还不让她们过去打扰，就连午饭也是桂嬷嬷端到屋里看着吃完的。
　　卫晞回得一本正经：“找姐姐有事。”
　　卫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笑，忍着笑意问道：“那晞晞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找木匠。”
　　“木匠？晞晞要木匠做什么？”
　　“种地。”
　　卫昀：“······”
　　这是先折腾完了打铁匠，又开始折腾木匠了？
　　“咱们家确实有现成的木匠，不过那些木匠都养在城郊的一处庄子上。”卫昀解释道，“晞晞是想让他们做种地的工具吗？”
　　“嗯。”卫晞扬了扬手里的小本本，“图纸。”
　　卫昀忍不住朝那个小本本扫了一眼，“感情晞晞你昨日闭关一整天，就是在画这个？”
　　卫晞点点头。
　　卫昀道：“这样，晞晞你把这图纸给我，我去一趟城郊庄子，等做好后直接送到田庄。对了，晞晞你什么时候要？”
　　“不行，我也去。”对上卫昀不赞同的目光，卫晞只好道，“图纸有些复杂，我怕他们看不懂。”
　　卫昀：“······能有多复杂啊？”
　　卫晞没说，翻开了其中一张，递到卫昀面前。
　　卫昀接过一看，左看右看。
　　好吧，她也没看明白这画的是个什么东西。
　　无奈妥协。
　　姐妹俩去主院报备了一声，套上马车赶往城郊庄子。
　　城郊庄内。
　　年逾五十又九高龄的卫家匠人首领冯老皱眉看着面前的几张图纸。
　　方才听见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有活干，他还激动地不得了。
　　现在见到这图纸，激动归激动，他也惶恐。
　　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摸木头开始，就没有打造过这压根猜不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物件。
　　偏偏主家小姐还在一旁耐心等着，“冯老，这图纸可能看得明白？”
　　冯老：“······老夫愚钝！”
　　“那好，我一个个跟您解释。”
　　卫晞拿了最上面一张，“这个是用来犁地的，看，这边是扶手，下面轮子，也能防止歪斜，前面用来栓绳子。这边是镶嵌犁地用的犁刀，不过犁刀现在还没有做好。”
　　卫昀也在旁边蹲着听卫晞说，听到犁刀两个字的时候，眼前一亮，“晞晞，你那天去打铁铺做的那些铁片里，是不是就有犁刀？”
　　卫晞点点头，“没错。”
　　等到冯老琢磨出来这单刀犁该怎么打造，卫晞又把双刀犁，三刀犁的图纸一并拿出来，“这两张和第一张图纸的区别，冯老应该能看得出来？”
　　冯老在看明白这图纸上所画的物件到底是作何用处后，就忍不住激动地手抖了，细细看完第二第三张图，连连点头：“老夫这回看懂了。”
　　“可否能做得出来？”
　　“能。”冯老猛点了点头，他虽然还没看到那犁刀长什么样，但也能想象出来。若是这叫做‘犁’的工具能够制作出来，定能造福全天下以种田为生的百姓们。
　　想到没能继承他手艺只能回家种田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冯老决定就算拼了自己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些东西给打造出来。
　　“还有，这是耙······”
　　“这是水车······”
　　“这是用来播种的······”
　　“这是用来插秧的······”
　　“这个用来收割······”
　　“这个用于脱粒······”
　　慢慢地，这处小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或蹲或站着，围成了一个圈。
　　院内除了一道始终平静讲述的声音和间或响起的应和声外，一片寂静。
　　不知不觉间，太阳高悬头顶，又是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沉。
　　把最后一张图纸解释完，卫晞站起身，看着四周围起来的人群，对上一双双晶亮的眼睛，“这些，就有劳各位师傅了。”
　　冯老朝卫晞深深弓腰，“老夫，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
　　众人齐声应道，一个个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彻夜不休，也要把二小姐描述的图纸上的这些工具给打造出来。
　　马车出了宅子，院子中的众人还保持着恭送的姿势，好长一会，才自发行动起来。
　　宅子里的烛火彻夜未暗。
　　车厢里。
　　卫昀看着对面正小口喝茶的卫晞，犹豫了半条街，还是没忍住问道：“晞晞，你是怎么想出来那些东西的？”
　　就算她不曾种过田，但通过这一下午的描述，她也能预料到，这些东西一旦能成功制作出来，对于普天之下的农人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也曾跟冯老他们一样，震撼不已。
　　直到现在，心口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才勉强平复下来。
　　“如果我说，”卫晞放下茶杯，睫毛轻颤了颤，对上卫昀看过来的视线，手指轻点了点脑门，“那些东西就藏在这里，姐姐信吗？”
　　卫昀目光落在卫晞手指点到的脑门上，那一小块皮肤因为曾受过伤，伤口有些深，至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印记极像一道玄妙的纹路，她伸手轻抚上去，重重点了点头，“信，姐姐信晞晞。”
　　卫晞顶着卫昀的掌心轻晃了晃脑袋，姐妹俩面对面相视一笑。
　　之所以不曾隐瞒，是因为你们都在无条件的信任着我。
　　**
　　回到家，傅玉衡就坐在正院厅内，看见走过来的卫昀卫晞，忙招手让丫鬟送上温热的毛巾并茶水糕点，又忍不住嗔怒一声：“去一趟城郊，挨到了天快黑才来。”
　　“娘，我跟晞晞可是做正事去了，忙得连午饭都没吃呢，”卫昀说着三口一块糕点下肚，拍拍手，“爹和小昭回家了没，什么时候用晚饭？”
　　一听两人连中饭都没吃，傅玉衡也顾不得生气了，忙招呼丫鬟们把已经备好的饭菜端进来，“山上的胭脂米正午的时候已经陆续运回来了，你爹和昭儿这回又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咱们娘仨不必等他们。等他们回来，另做些菜就是了。”
　　话刚说完，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夫人，老爷和少爷一起回来了！”
　　“得，”傅玉衡把刚拿起来的筷子放下，扭头朝门口看过去，“来得可真巧！”
　　饭后，卫昭趁着大家都在，便开口宣布：“娘，大姐，晞晞，我跟爹商量过了，现如今江南那边正是新米下来的时候，宜早不宜迟，我决定明日一早便启程赶往江南。”
　　这边卫昭话落，卫晞扭头看向卫昀。
　　卫昀接收到卫晞看过来的目光，把手里的茶杯一搁，当机立断道：“爹，娘，我也想随小昭一起去江南。”
　　傅玉衡眉心一紧，“昀儿你去做什么？”
　　卫昀挠了挠头，难得飞快找了个理由，“我，我武功高，负责保护弟弟。”
　　傅玉衡呵了一声，“傅家五十亲兵，个个能征善战，以一当十不在话下，还不够保护你弟弟？”
　　卫昀：“······”
　　她可怜巴巴地朝卫晞看过去。
　　卫晞接收到她姐求助的眼神，“娘，在家闷着也是闷着，就让姐姐跟着一起去吧。”
　　这是一只自由的鸟，海阔天空更适合她。
　　小女儿开口，傅玉衡神色当即松动了些。
　　让卫昀和卫晞没有想到的是，她们爹爹居然也在这时候帮了呛，“玉衡，就让昀儿跟着走这一趟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就是个待不住的。再说，”他顿了顿，“昀儿明年就要及笄了。”
　　及笄之后便是相看婆家，能到处疯跑疯玩的日子也不多了。
　　想到这，傅玉衡心头一酸。
　　“罢，”傅玉衡对上三双巴巴看过来的小眼神，朝卫昀无语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左右你是人大了，锁不住喽，娘就不当这个恶人了！”
　　“谢谢娘。”卫昀高呼一声，偏头偷偷朝卫晞眨了眨眼，又看向卫郡守，“也谢谢爹。”
　　卫昭：怎么没人问问他的意见？
　　
　　
第11章 小心思
　　
　　天色蒙蒙亮，偌大的卫府就已经彻底苏醒过来了。
　　主人们在依依惜别，下人们也步履匆匆。
　　只余客苑方向，一如往昔安静。
　　卫昭的行装早已经打点好，吃食和衣物各放一辆马车，打理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而卫昀的行李早在两天前也已经偷偷摸摸收拾好了。
　　不过相对于卫昭这个吃穿出行无一不精的精致少年，卫昀活得无疑要糙得多。
　　傅玉衡不止一次感叹两人生错了性别。
　　三辆马车后面，是三车胭脂米，五十斤一个的布口袋，整整齐齐罗列在车厢里。
　　另有一身精练短打，腰挎长刀的五十亲兵，井然有序地护卫在六辆马车周围。
　　卫昭和卫昀姐弟先向父母辞行，接着便走到了因为被打扰作息揉着眼睛缓解困顿的卫晞面前，蹲下身先后把小妹抱了抱。
　　迎着晨光，马车启程。
　　目送着马车驶出街道，傅玉衡才收回目光，牵了卫晞的手，“回吧，回去补补眠。”
　　这一补眠，卫晞直接睡到了巳时。
　　起身后吃了一盘糕点一杯茶，又把前天从书房拿来的大雍地理志看完，卫晞合上书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转了两圈。
　　这几天她发现自己倒霉的次数直线下降，也敢单独出来走走了。
　　“二小姐。”正准备去换了N次绳子的秋千架上坐坐，桂嬷嬷带着两个提着箱子的婆子回来了。
　　“桂嬷嬷，”卫晞目光落在箱子上，“这里面放的什么？”
　　“回二小姐，”桂嬷嬷示意两个婆子把箱子放下，“这是夫人吩咐绣房那边新做的衣服，因着惠风院那边的董小姐刚来，绣房多做了几件，晚了两天。”
　　“走，进屋，打开我看看。”
　　进到屋里，桂嬷嬷弯腰把箱子打开。
　　视线落在箱子里，她一脸意料之中。
　　相比起以前夫人让做的鹅黄浅绿粉红色系，现在的箱子里，黑色占多半，另有一件藤紫，一件杏黄，就连绣的花样也从之前的花花草草蝴蝶鸟雀，变成了各式暗纹，不见娇俏可爱，只余大气雍和。
　　再看二小姐的表情，明显很满意。
　　卫晞伸手一指摆在最上面的一件，“换上这一件。”
　　“是。”
　　碰到喜欢的衣服，她要一天穿一件。
　　**
　　惠风院。
　　董雪清揭开脸上的面纱，看着镜子中显现的清丽面容，又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之前过敏的地方，触手只余一片滑嫩，终于喜笑颜开。
　　“董小姐。”
　　阿芷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董雪清扭头皱了皱眉，“何事？”
　　“回董小姐，是夫人吩咐绣房给您做的夏季衣裳做好了，您若有暇，出来试一试是否合身吧。”
　　董雪清听得一愣，她根本没料到居然有自己的。
　　出去之前，董雪清正准备把面纱重新覆上，又想到自己的脸已经好了，索性又给扔回了梳妆台上。
　　厅内，阿芷刚开了箱子，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忙回头，视线落在露了全脸的董雪清身上，愣了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董小姐，一共是六套，奴婢服侍您试穿一下吧。”
　　董雪清心情突然有些不好了。
　　她本以为阿芷看到自己的脸会呆住，会惊艳，却没想到这个长相普普通通的小丫头居然只是愣了一下，更别说惊艳了。
　　这让她有种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的郁闷。
　　再看箱子里。
　　一水的素色裙衫，就连绣的花样也是低调地不能再低调。
　　兴致缺缺却还要装作一脸欢喜感激的模样，“傅姨为我思虑周详，雪清实在感激得无以复加。正好我脸上已然恢复，适该亲自去看望傅姨，当面感谢。”
　　“现下正午将至，试穿不及，阿芷你就先帮我换上最上面这一件吧。”
　　阿芷忙把董雪清手指着的那一件拿起来，两人刚准备回内室换上，阿兰又步履匆匆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小盒子，“董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为您打造的首饰。您看看可否喜欢？”说着把盒子打开。
　　盒子分了三层，每一层又各三件银饰，首饰初初一看并不过分夺目，但仔细去看，每一件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精致精巧。
　　董雪清目光落在那几件银饰上，伸手小心摸了摸，“傅姨眼光独到，我自是极为喜欢的。”
　　阿兰阿芷手脚麻利，不一会，梳妆完毕。
　　两人悄悄退出去后，董雪清站在梳妆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今天的妆容。
　　白色裙衫勾勒窈窕身姿，三千青丝一半用银簪挽起，另一半垂至腰际，云鬓只微扫，唇瓣因未点唇脂，多了一分苍白。
　　恰恰是娇弱不失清美。
　　她满意地勾了勾唇，“阿水。”
　　“奴婢在。”
　　“给卫府众人的礼品可都备好？”
　　“回小姐，礼品都已备上，奴婢方才还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遗漏。”
　　“带上，咱们去正院。”
　　**
　　正院饭厅。
　　傅玉衡看着饭桌上空着的两个座位，悠悠叹了口气，“昀儿和昭儿这一走，饭桌上也比往常冷清了不少。”
　　荣嬷嬷边安排丫鬟们布菜，还不忘安慰道：“夫人宽心，大小姐和大少爷强强联手，定然能一路顺利，不日便能返程。”
　　卫彦走进来，笑道：“荣嬷嬷说得没错。再说，夫人，这不是还有为夫陪着你嘛！”
　　卫夫人闻言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几个布菜的小丫鬟在一旁偷笑。
　　卫晞跟低头忍笑的丫鬟们擦肩而过，进了饭厅就见一向稳重的荣嬷嬷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爹，娘？”
　　“咳，”卫彦掩唇轻咳一声，“晞儿来了，坐，吃饭吃饭。”
　　卫晞刚落座，守在门口的丫鬟又匆匆进来，“老爷，夫人，惠风院的董小姐过来了，现等在门外。”
　　傅玉衡有些诧异，道：“快把人请进来。”
　　董雪清带着阿水进门，姿态优美地福身行礼：“雪清见过卫大人，傅姨。”说完，慢慢抬起头来。
　　这个姿势和角度她练过无数次，是最为好看的。
　　无奈这番作态表现给了瞎子看。
　　卫彦只扫过去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卫晞因为对方没提到自己，更是连扭头都不曾，只有看完了董雪清从行礼到起身全过程的傅玉衡见状，面上笑意依旧，眉眼却深了深。
　　“雪清可曾用饭？”
　　“还未，”董雪清抬手摸了摸头上戴的簪子，“雪清此来是为了谢过傅姨。有劳傅姨挂心，还给我做了新衣裳新首饰，雪清很喜欢。”
　　“喜欢就好，”傅玉衡朝她招招手，“既然雪清你还未用饭，那就坐下吃顿便饭吧。”
　　“是，傅姨。”董雪清特意挑了个末座坐下。
　　傅玉衡看了眼她的座位也没说什么，只吩咐道，“荣嬷嬷，雪清还在守孝，你把桌上的素菜挪一挪。”
　　“是，夫人。”
　　“卫二妹妹。”
　　听见是叫自己的，卫晞放在碗筷轻点了点头。
　　董雪清又往剩余两个空着的座位上看了眼，面带疑惑，“傅姨，怎未见卫大妹妹和卫公子？”
　　“哦，他们俩呀，出了远门。”
　　“这，”董雪清听得一愣，抿了抿唇道，“雪清本是备了些见面礼，却没想到被我这病耽误了。”
　　傅玉衡看了眼董雪清身后阿水托着的几个小盒子，安慰道：“雪清不必见外，这昀儿和昭儿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回来，你们几个还能总能见面的。不说这些，先吃饭。”
　　一顿饭无声用完。
　　董雪清从阿水手上接过一个盒子，走到傅玉衡面前，“傅姨，听父亲说您最爱收集匕首，区区薄礼，还望您能喜欢。”
　　一听是匕首，傅玉衡眼睛就亮了亮，吩咐荣嬷嬷接过来，把玩了两把，笑道：“雪清有心了。”
　　接着卫彦收到一副字画，到了卫晞这里的时候，收到的是一件宝石璎珞。
　　剩下最后两个盒子，“这是给卫大妹妹和卫公子的。”
　　傅玉衡示意荣嬷嬷接过来，“既然他们不在，我就先帮他们姐弟俩收着了。”
　　静静喝完一席茶，卫彦先行起身离开，接着是准备午休的卫晞，董雪清抬头见傅玉衡稍觉困顿的模样，也忙起身识趣地提出告辞。
　　等人走了，傅玉衡把支着额头的手一放，偏头看向荣嬷嬷，“去丰宁郡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回夫人，还未。”
　　“荣嬷嬷，依你来看，雪清这孩子如何？”
　　“依老奴看，董小姐的性子，随了她娘。”
　　傅玉衡神色一顿，思绪飘远了些，良久摆摆手有些兴致缺缺地起身，“罢，好生照顾着便是。”
　　荣嬷嬷当即了然，“是，夫人。”
　　夫人素来不喜那位董夫人，现在这位董小姐，客客气气的便是。
　　**
　　晞院。
　　“二小姐，”新调过来的丫鬟小七小跑着来到窗前。
　　卫晞放下自制的水笔，掸了掸衣袖，抬眸看了她一眼，“何事？”
　　“回二小姐，管家来报，冯老求见。”
　　卫晞眼前一亮，冯老求见，肯定是农具已做好了，当即起身步出房门，“走，去见冯老。”
　　
　　
第12章 来自爹娘的狗粮，去田庄
　　
　　“冯老。”
　　正在前厅喝茶的冯老听见声音，忙放下茶杯起身，郑重朝走进来的卫晞行礼，开口道：“二小姐，老夫幸不辱命。”
　　“打造出多少？”
　　“各十五架，老夫一一试验过，西安都已送往田庄。”
　　卫晞眼神一亮，“冯老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
　　“不辛苦不辛苦，看着那些农具一件件做出来，老夫高兴都来不及。若是二小姐还有类似的图纸，尽管吩咐老夫一声。”
　　卫晞看他这副全身满是干劲的模样，也不由笑了。
　　送走冯老，卫晞当即吩咐小七收拾行礼，起身直接又去了主院。
　　傅玉衡这边正跟荣嬷嬷念叨着小女儿这几天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正说着人就过来了。
　　“晞儿，快过来，看这一脑门子汗。”
　　卫晞仰着脸任由娘亲给她擦汗，擦完手里又塞了一小块西瓜，“吃块寒瓜，解解渴。”
　　吃完西瓜擦了手，卫晞才说了自己过来的目的，“娘，我想明日便去田庄。”
　　“这么急？”傅玉衡吃瓜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点点头，“也好，那娘明日跟你一起去。”
　　说完又回头吩咐荣嬷嬷，“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还有，拿着这枚手令吩咐管家，让那一百府兵准备好，明早一同出发。”
　　“是，夫人。”荣嬷嬷领命匆匆离去。
　　“娘，您去了田庄，爹怎么办？”
　　傅玉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最近你爹因农耕之事正忙碌着，干脆睡在府衙就好。”
　　卫晞：“······”
　　她觉得爹爹要是听到了娘亲这话，八成会哭的。
　　“那惠风院的那位董小姐呢？”
　　“晞儿不喜欢她？”这么长的时间，傅玉衡也发现了，小女儿好了之后虽然喜欢不苟言笑老师装成一副大人模样，但对着喜欢的人还是能感觉得到她那份亲近之意的，若是不喜之人，便从眼神到肢体动作都流露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来。
　　面对董雪清时，便是后者。
　　卫晞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不喜欢。”
　　“为何？”
　　“装。”
　　傅玉衡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卫晞这一个字的意思，终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伸手隔空朝卫晞点了点，“你这孩子！”
　　“等明日你我这一走，这府中就剩你爹，若是雪清那丫头住在这，你爹定然为了避嫌不再回府。虽说那府衙也有居所，但饭食到底不比家里。这样吧，”傅玉衡说着招手喊了一个丫鬟进来，“你去惠风院一趟，与雪清说我明日带二小姐去城外田庄避暑，”偏头看小女儿神色间没有反对，又接着道，“让她收拾些行李，我带她一同前往。”
　　丫鬟领命离去，傅玉衡抿了口茶，“晞儿？”
　　“娘，”卫晞跳下椅子走到傅玉衡身侧，伸手又往桌上拿了一块寒瓜递过去，随后把盘子里剩下的寒瓜一并端走，“寒瓜性凉，您今天吃得有点多了。还有，就算娘不说，我也本想这般提议的。比起家里，还是带她一起走更好些。”
　　傅玉衡捏着手里最后一块寒瓜，心里既有被女儿管束的小别扭，又有被女儿关心的甜蜜，只连连点头，“晞儿说什么都好。”
　　在晞儿这里，她是个没有原则的娘亲。
　　**
　　惠风院。
　　“去田庄避暑？”董雪清放下梳子从梳妆台前转身，看向弓着腰的小丫鬟，“怎会这般突然？”
　　小丫鬟垂首恭立，不卑不亢回道：“回董小姐，近日天气愈发炎热，城外田庄靠近南陵山一处水源，要比府中凉快得多，夫人心疼二小姐和董小姐，这才决定去往田庄避暑。在田庄里闲时还可到处走动走动，锻炼身体，比起在府中天天闷在屋子里对身体好。”
　　董雪清只好点点头，“好，烦请回禀傅姨，我已知晓。”
　　“奴婢告退。”
　　等小丫鬟离开，董雪清看向阿水，“阿水，你有没有觉得傅姨此举，有其他含义？”
　　阿水思考了片刻摇摇头，“小姐不必担心，这些天奴婢观卫夫人极是宠爱那位卫二小姐，避暑一事，应是心疼卫二小姐所做的决定。只是她们这一走，不好忽略了小姐您，这才······”
　　“好，我知道了，”董雪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你去给我收拾行李吧，我想这避暑左右不超过半月时间，也不必收拾太多。”
　　“是。”
　　**
　　卫彦是在晚饭时间才被告知自家妻女明日就要去田庄的事情。
　　连客居的那位董家小姐都被带去了，唯独扔下一个他。
　　顿时饭也不香了，酒也不好喝了。
　　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委屈地看向自家夫人，一脸控诉：“那我呢？”
　　卫晞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听不见自家爹在跟自家娘撒娇。
　　傅玉衡被他看得心虚了一瞬，“这事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卫彦：“······”说是说了，但那时候他不是没点头答应吗？
　　“再说，”傅玉衡看了眼正埋头扒饭的小女儿，“让晞儿一个人去田庄，你放心吗？”
　　卫彦：“······”
　　他不放心。
　　这下彻底词穷！
　　“你若是想我了，就去田庄看我呗！”
　　这话一落，不光是卫晞，就连厅里正在伺候的荣嬷嬷和小丫鬟们也一个个瞬间做关闭听力，眼观鼻鼻观心状。
　　卫彦更是闹了个红脸。
　　没想到他家夫人这十几年都过去了，说起虎狼之词来，依旧脸不红气不喘。
　　是在下输了！
　　这天的晚饭卫晞难得只吃了一碗，却还觉得撑得慌。
　　**
　　次日一早，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天气还凉着，三辆马车依次驶出卫府侧门，赶往城外。
　　卫府管家站在他家老爷身侧，眼看着马车已经没了影子，自家老爷还跟着望妻石似的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老爷，回吧。”
　　“哎，回什么家，爱妻娇儿都走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备马，去县衙！”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骑马离开的萧瑟背影，回了府内，看着冷清清的院子，突然有点理解了自家老爷现在的心情。
　　且不说卫郡守已经打定主意尽快处理完公务后好去田庄跟家人相聚的迫切心思，另一边，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舟车劳顿’，傅玉衡带着卫晞和董雪清，顺顺利利地到达了城外田庄。
　　马车停下，董雪清扶着阿水的手走下马车，四处一扫，嘴角含着的淡笑猛然定格。
　　
　　
第13章 彪悍娘亲
　　
　　来之前，董雪清心里所想的田庄避暑生活是小桥流水，水上行舟，树下抚琴弄箫，院内浇花闻香。
　　可她现在看到的却是······
　　造型粗犷的木屋，依稀可以听见的鸡鸭叫声，倒是有一条流水，只不过河中流水目测只到膝盖，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河床，几根粗木头搭建的简易木桥，桥下还有几个小孩子挽着裤脚嘻嘻哈哈着捉鱼。
　　再往远看是一大片看不见边际的田地，因着刚刚收了粮食，露出因为缺水干旱的土地。
　　间或有风起，卷起一层尘土迎面扑来。
　　这跟她预想中的田园生活一点都不像。
　　董雪清站在原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这算是哪门子避暑。
　　傅玉衡牵着卫晞走过来，“雪清，田庄内屋舍有些紧张，你便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
　　董雪清回过神，收敛好濒临崩溃的心神，垂头微福了福身，“是，傅姨。”
　　傅玉衡先吩咐了荣嬷嬷带领丫鬟们去归置行李，又低头去看正四处张望的卫晞，“晞儿觉得此地如何？”
　　“甚好，”卫晞表示很满意，“拙朴自然，甚合我意。”
　　“那就好，”傅玉衡忍不住笑，顺了顺小女儿的头发，“娘就猜你会喜欢。”
　　董雪清：“······”
　　你们娘俩是魔鬼吗？
　　这地方到底哪里好了？
　　“雪清，一路坐车也累了吧，先去屋中歇息片刻，待会饭好了，我让荣嬷嬷过去叫你。”
　　傅玉衡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丫鬟走到董雪清面前，“董小姐，您的房间在这边，请跟奴婢来。”
　　“有劳。”
　　人走了，傅玉衡带着卫晞去了正房，边走边解释道，“待会有田庄管事过来拜见，他对这田庄内诸事最为熟悉，晞儿你有事直接吩咐他去办便好。还有，府兵首领也会过来，娘待会便把这一百人的统领权交予你。”
　　卫晞点点头半点不露怯，“是，娘。”
　　荣嬷嬷带着丫鬟们整理完了屋子又煮上茶，刚煮好端上来，正房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田庄管事福田，田庄副管事福贵，前来拜见夫人，二小姐。”
　　傅玉衡朝荣嬷嬷点点头。
　　荣嬷嬷走出去，再进来时身后已然跟了两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
　　进门便跪在了地上，“福田（福贵）见过夫人，二小姐。”
　　傅玉衡抿了口茶，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夫人。”
　　“你二人应该已经听说了这庄子现在已经归你们二小姐所有，先来说说你们各自负责什么吧？”
　　“是，夫人。”
　　听明白这是要他们向新主子请示汇报，福田和福贵微侧了侧身，朝向卫晞的方向。
　　福田先开口道：“二小姐，小的是这田庄的大管事，主要负责管理田地一应事宜，包括粮食播种收割，农具采购，佃农管理。哦，对了，日前您吩咐冯老等人送来的一应器具，小的单独划了一处院子存放，院子就在后面不远。”
　　卫晞点点头，“好，我待会过去看。”说完目光又落在福贵身上。
　　福贵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小姐，小的是田庄二管事。主要负责的活计有些杂，大到田庄仆人的活计分配，鸡鸭等牲畜的喂养，小到房屋的修葺，庄内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必需品的采购，都是小的在负责。”
　　“嗯。”两人说得详细，卫晞了解得差不多了，半点没含糊直接便给两人分配任务。
　　“福田。”
　　“小的在。”
　　“我要你找三亩左右的农田，这三亩农田必须靠近水源，且周围必须保证在午时阳光正烈之时，照不到田中。除此之外，上午和下午却要保持充足的光照。这个条件必须满足，可能做到？”
　　正堂内安静了片刻后，福田握拳咬了咬牙，“二小姐放心，小的这就去找。”
　　“嗯，尽快！”
　　福田退了，剩下的福贵悄悄擦了把额头的汗。
　　“福贵。”
　　“小，小的在，二小姐尽管吩咐。”
　　“我要你尽快去搜集鸡鸭等牲畜的粪便，以供三亩田地使用。切记，是能盖住三亩田地最少一寸后的数量。当然，更多的话就更好了，但绝对不能少于我说的数目。”
　　“是，是，小的明白。”
　　又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出去的。
　　傅玉衡全程没有开口，等人都走了才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这福田福贵在田庄里过得自在太久了，这一回吓得！”
　　卫晞把一杯茶仰头一口喝光，“娘不觉得我说的条件苛刻？”
　　“主子有命，下人必当遵从。”傅玉衡在来之前就很有先见之明地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这会又不是在府里，更是悠哉地翘起了二郎腿，“做不到，就代表没用。”
　　卫晞看着她娘这堪称豪迈的动作，果断道：“娘说得有理。”
　　母女俩相视一笑。
　　不多时，院内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三队队长卫三求见。”
　　“进来吧。”
　　知道这次来的是卫家府兵，卫晞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龙行虎步的彪悍之人，却没想到见到的竟是一个就算是一身短打腰挎长刀也掩不住温文之气的青年。
　　来人走到堂前单膝下跪，“卫三见过夫人，二小姐。”
　　傅玉衡笑看了眼神色有些意外的小女儿，伸手微抬，“起吧。”
　　“谢夫人。”
　　卫三起身，抬头不着痕迹地朝卫晞的方向看了一眼。
　　傅玉衡轻咳一声，郑重开口：“卫三，我这次把你跟你手下的一百人抽调过来，是有极重要的任务。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一队的指挥权，我会全权交由晞儿。”
　　“是，夫人。”卫三当即转向卫晞的方向，躬身，“二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卫三。但有所命，在所不辞。”
　　卫晞请颔首，道：“卫三，你先去找庄上的二管家福贵，让他给你们所有人安顿好。别忘了告诉福贵，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们吃住都要待在这处田庄里。下午申时之前，院外集合。”
　　“是，二小姐。”
　　“退下吧。”
　　人一走，卫晞转头对上她娘似笑非笑的目光。
　　“是不是对这个卫三有点意外？”
　　“嗯，长得跟女儿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个卫三相比起府兵，更像个书生。”
　　傅玉衡手指压了压向上弯起的唇角，“这个卫三呀，是十个队长中长得最为俊俏的。娘总不能选个虎背熊腰满脸胡子的跟着晞儿不是，况且以后还会经常见到人，总得选个最养眼的不是？”
　　卫晞：“······”
　　娘您这么彪悍，爹知道吗？
　　似乎是看出卫晞的无语，傅玉衡挑挑眉，“晞儿觉得娘说得不对？”
　　“哪儿能呢，”卫晞忙摆摆手，“我也觉得娘选得这个人，极好，甚得女儿心。”
　　堂内众人：“······”
　　眼观鼻鼻观心，她们什么都没听到。
　　
　　
第14章 活得自在
　　
　　和正堂的其乐融融比起来，东厢房的气氛稍显沉闷。
　　这次过来田庄，董雪清只带了阿水一人。
　　没有外人在，她也就懒得伪装什么。
　　阿水铺好床，转身就见她家小姐还坐在窗前一脸郁闷，只好上前劝道：“小姐，若是实在呆不习惯，咱们过两天找个借口回府便是。”
　　“找什么借口？”董雪清冷笑一声，“生病？还是水土不服？你信不信，我只要这么一说，傅姨肯定能看出来我是装的。”
　　“算了，”她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扔，“先扶我歇息会吧。”
　　等走到床边，董雪清伸手摸了摸床铺，脸色又是一变，“怎么这么硬，这要我怎么睡？”
　　“小姐，这里的褥子是薄了些，您先忍忍，奴婢看看能不能再找来一条褥子。”
　　董雪清也清楚自己这时候不该去抱怨床太硬，只好不情不愿地睡下。
　　翻来覆去好一会才睡着，然而睡了还没一会，就又被叫醒了。
　　“小姐，桂嬷嬷过来了，咱们该去偏厅用饭了。”
　　董雪清：“······”
　　起身又匆忙梳洗一番，等到偏厅的时候，傅玉衡和卫晞已经落座了。
　　“傅姨，卫二妹妹，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无碍，”傅玉衡招手让她坐下，“雪清你身子弱些，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也是累了，等用过饭，再回去歇歇。”
　　“来，动筷吧。”
　　董雪清接过荣嬷嬷递过来的筷子，往面前的饭桌上一扫，神色下意识一顿。
　　“咱们来得匆忙，”傅玉衡给卫晞和董雪清各夹了一筷子菜，“田庄的饭菜不比府内精细，若是吃不习惯，我再让蓉嬷嬷回府带回来两个府里的厨娘。”
　　“不用，”卫晞把碗里的饭菜大口吃完，“饭菜不难吃就行。况且，这饭菜的味道也还好。”
　　董雪清只好跟着点头，“卫二妹妹说得对。”
　　一顿饭董雪清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等荣嬷嬷带人撤去碗筷，傅玉衡看着董雪清体贴道：“雪清看样子累得不轻，先回去好生歇着吧，等歇息好了，再出来随处逛逛。”
　　“是，多谢傅姨体恤。”
　　扶着阿水的胳膊慢悠悠离开，一回到屋里，董雪清就忍不住揉了揉肚子。
　　方才的饭食她压根没吃几口。
　　精致沾不上边，要说味道，也只是放了油盐做熟了而已，吃惯了精心烹调的食物，这种粗糙的吃食哪还能吃得下。
　　一想到还要再待上十天半个月，董雪清颇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另一边，傅玉衡也起了身，“走，娘带你四处逛逛，也好消消食。”
　　母女俩也没让一众丫鬟婆子跟着，信步出了院子，沿着阴凉处围着院子逛了一圈。
　　这会正是正午时分，想来庄上的人都在屋中吃饭，她们这一圈走下来，竟是一个人也没碰到。
　　走到一处水岸边的时候，傅玉衡看着浅水中游弋的鱼儿顿住脚，“这处田庄，还是当年你爹调任涿亭郡任职郡守之职的时候，我亲自到城外转了一圈买下来的，一转眼就是快六年了。你爹第二任任职期也将满，可能明年，咱们就要回京都。不过比起京都，娘更喜欢这里。虽说它没有京都繁华，还很是穷困，但在这里，娘活得比京都要自在得多。”
　　两人慢悠悠踏上简陋的木桥，卫晞仰头看了眼远山苍翠，“天子脚下，谨言慎行。娘，您的性子，更适合这里。”
　　傅玉衡听得忍不住失笑，“你个小丫头，跟大人似的，还会安慰娘了。”
　　说着也跟着朝抬头朝山上看过去，心里想的却是：晞儿，不管你的天魂在这九年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你都是娘最爱的小女儿。
　　卫晞也在想：她是不是应该在做些什么，可以让最爱她的娘亲，爹爹，大哥，大姐，就算回到了天子脚下的京都，也能如在这里一般，活得自在。
　　做些什么呢？
　　这一刻，虽无言语，自有温情。
　　**
　　董雪清睡了一觉醒来，刚支起身子就皱了皱眉，“外面怎会如此吵闹？”
　　阿水把水盆放下，“奴婢去看看。”
　　出去没一会，阿水又匆匆回来了。
　　董雪清抬头，看见的就是阿水难得表情失控的脸，也跟着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外面出什么事了？”
　　“小，小姐，”阿水被叫得回过神，但表情还有些愣怔，“院子外面站了很多人，像，像是卫家府兵。”
　　董雪清心猛地一跳，“卫家府兵？卫家府兵来田庄做什么？”
　　“奴婢不知。”
　　主仆俩面对面站着神色变幻了好几许，董雪清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傅姨叫来的，咱们就待在屋中别出去了。”她说着又匆匆往床边走，“要是傅姨过来叫我，阿水你就说我还在歇息。”
　　她这会也不嫌弃床板太硬了，躺下的动作无比麻利。
　　卫晞还不知道因为一百府兵在院外集合，直接把董雪清给吓得待在屋里不敢出去。
　　申时一到，卫晞准时出了院子，走到领队的卫三面前，又看了眼站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人，满意地点点头。
　　“见过二小姐。”
　　卫三看见卫晞，当即单膝跪地行礼，他身后一百府兵也跟着自家队长齐齐下跪，“见过二小姐。”
　　百人齐声，直接把好奇凑上来的几个小孩子给吓得扭头就跑。
　　厢房中，董雪清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也被这众人如雷贯耳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诸位请起。”
　　这些人都是将来一段时间的主要劳动力，卫晞态度很好。
　　被二小姐略带了一丝笑意的眼睛看着，卫三觉得自己大概有些魔怔。
　　明明二小姐目光亲切随和，怎么他这后背还有些凉飕飕的感觉呢？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今天下午没什么要做的，但也有些小活，你们跟我来。”卫晞说完一马当先在前面领路。
　　卫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领着属下们跟在了后头。
　　正堂里，傅玉衡放下茶杯也起身，朝荣嬷嬷招了招手，“走，咱们去看看晞儿领着卫三他们做什么去了。”
　　荣嬷嬷看着自家夫人过分活泼的背影：“······”
　　无奈摇摇头，抬脚麻利地跟了上去。
　　
　　
第15章 对董雪清的调查结果
　　
　　傅玉衡是光明正大跟上来的。
　　卫三回头看到，正要行礼，被傅玉衡摆摆手制止了。
　　卫晞是听到身后有道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就见她娘带着荣嬷嬷脚步轻快地朝自己走过来。
　　对上女儿看过来的目光，傅玉衡展眉一笑，“闲着也是闲着，娘过来陪晞儿。”
　　卫晞没忽略她眼里的好奇，笑笑，伸出手表示邀请。
　　对未知的好奇，是一个人活得鲜活的证明。
　　她喜欢这样的娘亲。
　　傅玉衡伸手牵住卫晞伸过来的手。
　　母女俩一左一右推开面前虚掩着的院门。
　　院子很大，也很规整，从院门方向看过去，能看到院子里面的棚子底下整整齐齐摆了几排木头做的东西，角落里放着几个布口袋。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进了院子，傅玉衡就走到了那几排木头做的东西面前，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得出这是做什么用的，“晞儿，这就是你吩咐冯老他们这几天打造的东西？”
　　卫晞点点头，走到那几袋大口袋前，把其中一个口袋打开，从里面抱出来一个黑色的铁制品，正低头仔细观察这东西是否符合她的要求时，手上猛地一空。
　　傅玉衡紧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晞晞，太危险了。这东西这么锋利，不小心伤到你怎么办？”
　　卫晞看了看她娘拿着那块犁刀如此捏着一张纸，而自己还得双手用力托着。
　　差距如此之大，她果断认怂，“那我让卫三拿着？”
　　“嗯，这样才对。”
　　傅玉衡把手里的犁刀递给走过来的卫三，还不忘又嘱咐了卫晞一声：“一定不能自己动手啊，有事吩咐卫三就好。”
　　卫晞就借着卫三的手，把打造好的犁刀等物检查了一遍。
　　最后指了指那几个大口袋，“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分门别类摆放好。”
　　那么多人一起行动，自是效率极高。
　　摆放好后，卫晞又吩咐卫三带人把那些木头架子每一排各搬一辆过来，开始指导他们怎么安装。
　　傅玉衡在一旁看得啧啧生奇，到最后也没忍住动手的欲望，跟着自己也组装了一辆。
　　卫晞：“······”
　　娘您高兴就好。
　　工具组装的速度开始很慢，但等熟练起来后，速度就越来越快起来。
　　而且在每个人都上手的前提下，不光是如何组装，就连怎么用，也都跟着学会了。
　　“这东西，”院子众人，除了卫晞自己，全都是眼中溢彩连连，傅玉衡更是止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这话出口，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反对。
　　在场的大多数府兵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自然也差不多都会干田里的活计。
　　这些工具无疑能让农人们在种地的过程中省下诸多力气，更别说还能大大提高种田收割的效率。
　　一家两家看不出来，但若是整个大雍都能用这些工具去种地呢？
　　还会有被官府强行征调开荒开到累死人的事情发生吗？
　　恐怕到时候百姓会争着抢着去开荒。
　　想到这，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前面那道瘦小的背影上。
　　有这些工具在，谁还会想着二小姐是怎么想出这些精巧农具的，他们现在只想把二小姐供起来。
　　所有的农具组装好天已经快黑了，留在院子里的小丫鬟过来禀报晚饭已经做好，卫晞嘱咐卫三明日让众人去田里熟悉一下农具的使用后，才跟着傅玉衡回去。
　　忙碌了一下午，两人都匆匆吃完休息，这让准备了一肚子问题的董雪清愣是没找到机会开口。
　　只好郁闷地离席回了厢房。
　　次日一早，卫晞准时起床。
　　等她洗漱好，小七递过来一杯温水，卫晞接过来喝完，深吸一口气，“出去走走。”
　　小七忙抬脚跟上。
　　庄子上已经有不少人也已经早早便起了，更何况主家过来，他们比起往日还要早起了一刻。
　　卫晞出去晃悠的时候，若是碰上，他们开始还只敢恭恭敬敬地叫声二小姐然后退到一边，后面有胆子大的会鼓足勇气上前打声招呼，遇上这样的，卫晞也会停下脚点点头回应一声。
　　所以等到傅玉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庄内众人，不论老小都争相跟她女儿打招呼的画面。
　　傅玉衡笑着驻足，“这孩子！”
　　声音里满满的骄傲。
　　**
　　早饭是包子和米粥，还有两样腌制的小菜。
　　三个人围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用饭。
　　董雪清垂眸咬了一小口足有她拳头大的包子，又喝了一口米粥，就这样一口包子一口米粥硬是强撑着吃完了。
　　过了这么一天，她也算是看出来。这所谓的避暑，其实并不然。
　　但既然傅姨不曾跟她说，她也没有那个立场去问。
　　傅玉衡吃了三个包子，抬头看了眼董雪清，笑道：“雪清今日吃得比以往多了些，就该这样才行。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呢，可别为了瘦刻意少吃。等你大了就会知道，比起瘦，身体健健康康的才最重要。”
　　董雪清撑得有些难受，面上还要诚恳地点点头，“傅姨说的是，雪清会注意的。”
　　“嗯，去玩吧，或者在周围走走，要是想出庄子，我就再给你拨几个护卫。”
　　董雪清站起来福了福身，“傅姨，我就在周围走走便好，雪清告退。”
　　“嗯。”
　　董雪清前脚走，荣嬷嬷后脚进来。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男子。
　　对方进了偏厅，直接单膝跪地，“卫九见过夫人，二小姐。”
　　傅玉衡抿了口茶，看卫晞还坐在一边也没在意，“起来吧，一路可还顺利？”
　　“回夫人，属下一路顺利。”卫九站起身，想说什么又看了眼卫晞的方向，有些欲言又止。
　　卫晞：“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不用，”傅玉衡拍了拍卫晞手背，“这事你听听也好。卫九，直说便是。”
　　“是，”卫九抱了抱拳，“属下在丰宁郡查探到，那位董雪清董小姐在城中名声很好，孝顺谦让，温柔可亲，但奇怪的是，董小姐的叔父一家在提到这位董小姐的时候，言谈间却是隐隐有些畏惧。且属下还打探到了一个消息，董小姐的叔父其实还有一个庶出的大儿子，但在十五岁生日后意外落水而亡，当时官府也是这般判定，但属下调查之后，总觉得有几分蹊跷。”
　　卫九停顿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道：“属下有些怀疑，那位董少爷的死，与董雪清小姐，可能有关系。”
　　傅玉衡轻嗯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另，从丰宁郡到涿亭郡的一路追查，那位董小姐曾在路上救过一个准备抱着孩子投河的妇人，还给了那妇人一些银子。”
　　“哦？”
　　“不过属下查到，那位妇人的身份有些不同寻常。”
　　卫九又小心瞥了一眼卫晞的方向，“那妇人是未婚先孕，跟她有一度露水姻缘的，是京都夏阁老的长子，人称小阁老的夏延津。”
　　“咳！”傅玉衡掩嘴轻咳了一声。
　　卫晞体贴地递过去一杯茶。
　　傅玉衡：“······”
　　“属下还查到，董小姐和那妇人在屋中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那妇人在第二天一早，便租了一辆马车，朝京都的方向赶过去了。”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傅玉衡还在想这救人之事怎会如此之巧，闻言朝卫九摆摆手，“好了，我已知晓。你累了这么些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夫人！”卫九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夫人，兴许只是一个巧合。”荣嬷嬷见傅玉衡皱眉的模样，忍不住上前一步宽慰一声。
　　傅玉衡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雪清那孩子究竟跟那妇人说了什么？竟然让那妇人从万念俱灰意欲投河自尽，到毅然决然进京寻夫。”
　　“还有，卫九擅长追踪和辨断，他怀疑董家那位庶出长子的死跟雪清有关系，其间必然有不同寻常之处。”
　　“雪清丫头，倒真是让我也有些意想不到啊！”
　　卫晞歪了歪头，“那娘您有何打算？”
　　“人我不能不管，且先看着吧。”
　　对方乖乖巧巧又没做什么，她依旧把人当子侄看待。
　　但若是雪清日后所为真的危害到了卫家，她也不会心软。
　　荣嬷嬷点点头，“老奴明白该怎么做了。”
　　卫晞看出她娘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便把这事抛到脑后，站起身，“我去找卫三。”
　　傅玉衡：“娘也去。”
　　她算是发现了，跟着小女儿，肯定不会无聊。
　　
　　
第16章 怕疼
　　
　　卫晞和傅玉衡过来的时候，卫三正带着手下一丝不苟地犁地。
　　靠近庄子最近的几亩田已经犁好，犁好的田地土壤很是松软，要不是土质实在干旱，立马就能播种。
　　“夫人，二小姐，这犁实在省力，属下不用费多大劲，这土就翻了，再用这排耙一滚，大土块立马打碎，比起用锄头省时省力得很。”卫三一见傅玉衡和卫晞过来，忙擦了把脸上的汗，兴冲冲地跑过来汇报试验成果。
　　对此卫晞倒是不意外，这些东西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傅玉衡却是第一次看这些农具真正用起来好到惊人的效果，要不是荣嬷嬷在后头拽着她的衣袖，她都想亲自下场去体验一把了。
　　好在一道声音阻止了她蠢蠢欲动的脚步。
　　“夫人，二小姐。”
　　福田一路小跑，气喘匀乎了忙躬身道，“小的已寻到符合二小姐要求的三亩田地。”
　　卫晞当即转身：“走，过去看看。”
　　福田忙在前领路，一路人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来到一处稍显低洼的地界。
　　“夫人，二小姐，就是这里了。”福田一指前面的一片田地。
　　只见，田地旁边就是一条比其他支流看起来要充沛一些的小水流，相比较其他地方，这一片的田地可以明显看得出更湿润一些。
　　南边更有一排高大树木，正午太阳光最烈的时候，正好可以遮挡住阳光。
　　福田看向正四下观察的卫晞，小心开口问道：“二小姐，这片田地是否可用？”
　　“可以，”卫晞收回目光，对上福田小心翼翼的目光，面上表情未变，眼底却泛上了一丝满意，“你做得很好。”
　　福田顿时感觉自己那颗高高提起的心彻底放下了。
　　他也不知怎么，明明二小姐年幼人小，偏偏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下意识地不敢去违背。
　　就说这次找符合条件的田地，知道二小姐要得急，他愣是从昨个起，一直找到了昨个深夜，今早又特意去确认了一番，敢肯定这周围没有比这处更好的地方，这才急匆匆跑来汇报。
　　现在得了二小姐一句夸奖，他只感觉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卫晞又朝跟过来的卫三招了招手，“卫三。”
　　“属下在。”
　　“你先领人把这边的三亩地犁一遍，先不用浇水。”
　　“是。”卫三领命，匆匆赶去办。
　　打道回府的路上，一直未曾出声只看女儿发挥的傅玉衡这才问卫晞：“晞儿准备用那三亩田地种植胭脂米？”
　　“是也不是，”卫晞跨过一道田埂，“三亩地只是用来育苗，运来的那些胭脂米，女儿估算了下，差不多能种二十亩。”
　　“二十亩！”饶是傅玉衡也吃了一惊，随即伸手轻拍了拍卫晞的肩膀，“晞儿有什么需要娘帮忙的，尽管开口。”
　　卫晞仔细想了想，“暂时没有。”
　　傅玉衡：“······”
　　实诚闺女！
　　**
　　知晓这三亩田地自家夫人和二小姐都异常重视，卫三当天便带着属下把那三亩地给犁了一遍，确保方圆三亩地，找不出来一个比小儿拳头还大的土坷垃后，才前来回禀。
　　卫晞颔首，又吩咐道：“先把水车架上，另从你的人里找出二十个细心的带过来。”
　　“是！”卫三领命离开，跨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脚步匆匆走来的福贵，侧身把人让了进去。
　　“二小姐。”
　　卫晞放下茶杯，低头看了眼正弓着身子的福贵，对方发梢还滴着水，应该是沐浴之后才过来的，“可是收集好了？”
　　“回二小姐，小的幸不辱命。”这两天时间，他算是拼了老命了。
　　田庄里的不够，还去了田庄附近的农户家中，紧赶慢赶着，总算是凑够了数量。
　　本想立刻来见二小姐的，还是他婆娘提醒了一声自己身上太臭，这才匆匆沐浴一番才过来。
　　眼瞧着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卫晞愉快地眯了眯眼，让小七把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递给福贵，见对方面露疑惑，卫晞示意他打开，并解释道：“事不宜迟，你按照这纸上所写，把粪料调制好比例，撒入福田找到的那三亩田中。”
　　福贵打开纸看完，微一躬身，“小的这就去办。”
　　这一道接着一道的命令下去，整个田庄都开始忙碌起来。
　　临近正午，傅玉衡才一身骑装进了屋，把手里的弓箭往桌上一拍，“天气太热，连山里的动物也不出来了。一上午就打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没劲！”
　　卫晞：“······”
　　这大热天还有兴致出去打猎的，大概除了她这位娘亲也没谁了。
　　喝了一杯茶，傅玉衡目光转向卫晞，“晞儿，你要不要跟娘学武？”
　　对上她娘一脸期待的眼神，卫晞摇摇头，“不想。”
　　本以为会收到肯定答复且暗戳戳准备了好些天的傅玉衡闻言一愣：“可以跟娘亲说说为什么不想吗？”
　　“怕疼。”
　　傅玉衡：“······”
　　很好，这个理由很强大。
　　学武之事不了了之。
　　**
　　等到卫三带了挑选了二十名属下过来，卫晞刚刚午睡醒来。
　　凉水醒了醒神，卫晞便带着人去了存放还未脱粒的胭脂米的库房。
　　直接开口吩咐道：“一共是六十袋，每人三袋，温水浸泡三天三夜整。”
　　得了任务的二十人当即这遍忙碌起来。
　　卫晞见众人做得有模有样，并无不妥之处后，方才带着卫三离开，“水车安装得如何了？”
　　“回二小姐，一共安装了三架，都试用过，并无不妥。”
　　“嗯。卫三，你可知哪里有卖糊窗油纸的地方？”
　　“糊窗油纸？”卫三被问得脚步一顿，低眉仔细想了想，“城中好像有三家，城南何家和杜家，城北王家。”
　　“那便好，你带人先回府跟管家支取银子，随后去这三家采购油纸，对方有多少，就采购多少。”
　　卫三一时也猜不到自家二小姐要油纸是作何用了，不过还是飞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卫三离开的背影，卫晞轻舒了一气，育苗的前期准备工作到现在为止都已经分派下去，万事俱备，只等这把种子播到地里去了。
　　
　　
第17章 发芽
　　
　　在屋里闷了许久，又确定了之前那些卫家府兵的到来与自己无关，恰逢傍晚的时候山间吹来了凉风，董雪清终于决定出门走走散个心。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嘻哈打闹的孩童，为表亲切，她还让阿水给这些孩子每人分了块饴糖吃。
　　庄仆在早已被告知了董雪清的身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也小心地上前打招呼。
　　董雪清全程笑意温柔，配合着一身飘逸白裙，在傍晚的微风中，恰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急急忙忙回家准备做饭的几名仆妇与她交错而过。
　　离得远了，才小声讨论起来。
　　“方才那就是客居在咱们夫人家中的董小姐啊，人美也温柔呢！”
　　“可我觉得，那董小姐好看归好看，也朝咱们笑得温柔，可那眼角都不带动一下呢。”
　　“笑起来眼角不动，那不就是假笑吗？就像这样！”
　　“哎呦，你这假笑的也太丑了，人家董小姐就算是假笑，也很好看呢。”
　　“你们听我说，我觉得还是咱们二小姐好看。虽然二小姐没怎么笑过，但她跟咱们这些下人说话的时候，眼里都带着笑呢，感觉亲切得很。不像方才那位董小姐，总觉得别扭得慌。”
　　这话一落，讨论声静了静。
　　几个人都回想了一番她们跟二小姐还有这位董小姐打招呼时的区别。
　　“别说，还真是。二小姐虽然看起来人冷冰冰的，但跟咱们说话咱们就觉得自在，怪不得我方才觉得这么不自在呢，敢情那董小姐是装的平易近人呢！”
　　“行了，都别说了，人家是主咱们是仆，日后见到，恭敬着些就好，你们当谁都是咱们二小姐呢！”
　　正扶着董雪清慢悠悠往前走的阿水抿了抿唇，犹豫再三到底没敢把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说给自家小姐听。
　　越往前走距离院子越远，等走到一处木桥边，董雪清看着前方山头上降落未落的夕阳停了脚，“先歇歇。”
　　恰巧桥边放了几个木墩，墩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是时常有人坐。
　　阿水忙用怀里的帕子擦了擦，又垫上一块干净的，这才朝董雪清招招手，“小姐，过来这边坐吧。”
　　“嗯，”董雪清走过去小心坐下，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稍矮些的木墩，“阿水，你也歇歇。”
　　“谢小姐。”
　　阿水刚准备坐下，迎面刚好送来一股风。
　　伴随着风一起来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董雪清刚张嘴准备说什么，脸色猛地一青。
　　一瞬间头晕目眩，险些被恶心得晕过去。
　　“好，好臭！”
　　阿水在闻到味道的第一时间屏息，紧接着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董雪清，也顾不得暴露身手了，狂奔了好一段距离直到确定闻不到那股味道才停下，侧头一脸担忧地看向虚虚靠着自己肩膀的自家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呕······”
　　**
　　晚饭桌上。
　　听见脚步声，傅玉衡和卫晞同时扭头，看向匆匆走进来的阿水。
　　傅玉衡又往她身后看了看，“阿水，你家小姐呢？”
　　阿水忙福身行了一礼，“回卫夫人，卫二小姐，我家小姐她今晚没有胃口，特遣奴婢过来跟您二位说一声，小姐她不用晚膳了。”
　　等人走后，傅玉衡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卫晞碗里，“怎么雪清那孩子突然就没有胃口了？”中午时候还吃嘛嘛香呢！
　　“这个，”桂嬷嬷布完了菜，退下去之前回道，“老奴或许知道原因。”
　　“哦？”
　　“董小姐傍晚时候出去转了转，恰好去了院子右边不远的小桥边······”
　　话语未尽，不过傅玉衡和卫晞果断秒懂了。
　　“咳，这孩子也确实是，有点倒霉。荣嬷嬷，你去厨房吩咐厨子炖一碗甜汤，先温着吧！”
　　“是，老奴这就去办。”
　　傅玉衡偏头，瞥见卫晞没忍住弯起来的嘴角，自己也忍俊不禁地轻哼了一声。
　　没了董雪清，只母女俩用饭，气氛反而更好了许多。
　　饭后两人说了会话，时辰一到，卫晞准时回屋睡觉。
　　厢房里，董雪清还趴在床边干呕，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闻过这么恶心的味道。
　　她爹虽然只是退伍在家的一名老将，但跟随武威将军之时，也积累了不少的家财。
　　从小董雪清便是以千金小姐的标准养大的。学的是琴棋书画，连活鸡活鸭都没碰到过。
　　可想而知，这么一回下来，她往后几天都不想踏出房门半步了。
　　**
　　三天后。
　　天上依旧滴雨未落，太阳灼灼生威。
　　同时，稻种泡水工序完成。
　　卫晞鼻子下面绑了一根布条，带着小七去了田里。
　　那犁好也施了肥的三亩育苗田跟三天前比已经大变了样。
　　湿润的土壤散发着别样的芬芳，在场所有人鼻子下面也都绑了布条，面色青白表情镇定，看着卫晞只等一声令下。
　　卫晞挥了挥手，“开始吧。”
　　早已做好准备的众人纷纷动了起来。
　　一部分抬上用来播种的农具，和同伴装填好稻种，踩着油布包裹的鞋进到田里。
　　稻种随着农具一点点往前推，均匀的落在土壤中，后面紧跟着的人又用泥土轻轻覆上。
　　最为辛苦是跟在最后面负责往上面盖油纸的，因为得时不时蹲下来给油纸边缘压上土。
　　但相比起往常时候的耕种方法，现如今简直轻便了不知道多少倍。
　　四人一组，三亩田地，用了不到一个上午的功夫，全部耕种完成。
　　泡好的稻种也只剩下一小口袋，被卫晞吩咐福田洒在了水岸边。
　　**
　　从那以后。
　　每天的早晨和傍晚，卫晞都会带着卫三等人前来查看胭脂稻的出苗情况。
　　至于其他人，则是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继续把靠近河岸的二十亩田地犁完。
　　一部分跟着福田福贵继续收集鸡鸭鹅猪等禽畜的粪便，按照卫晞当初纸上所写配成肥料，前脚地犁完，后脚撒上肥料。
　　最后的一小部分则是在这二十亩田的周围扎了一排围栏。
　　建围栏也是卫晞为以后考虑，胭脂米可不光是人喜欢吃，牛羊等牲畜也喜爱得紧，这田庄附近居住的便是佃农，有比较有钱的几户人家养了牛羊，等稻苗移栽出来，万一哪天牛羊没看住，啃了稻苗······
　　后果不堪设想！
　　天气炎热，土壤肥沃，又有油纸挡住夜间的寒风，这般精心侍弄下，没过几天，卫晞带着众人再一次到了田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半透明油纸下，俨然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分外惹人喜爱的绿意。
　　发芽了！
　　
　　
第18章 她真是善解人意
　　
　　从发现稻种发芽后，之后的每一天过去查看，都能看到陆陆续续钻出土壤的嫩绿色。
　　有些长得快的，叶尖已经顶到了覆盖的油纸。
　　卫晞吩咐众人把这些嫩苗上方的油纸给剪开一个洞，同时翻出自己的观察笔记，在上头写道：“胭脂稻出苗第八天，整体出苗率达八成，最高的芽苗达两寸。”
　　刚写完放好，她抬头就见福田带了一群人从前面过来。
　　等到离得近了，她才注意到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比较一致的便是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灰扑扑的破旧衣裳，神情惶然，举止畏缩，大部分手里还扛着锄头等农具。
　　卫晞顿时便猜到了这些是什么人。
　　田庄旁边的佃户。
　　所谓佃户，便是自己没有田地，只能租主家的地来种，到时候粮食收成，也要交几成给主家，留下的才是自己的。
　　她娘之前定下的便是收三成租。
　　卫晞自醒来后看过不少书，也知道这只收三成租的主家算是极为厚道的，还有些刻薄的，收成收租七八成，只留给佃户两三成，只能维持饿不死。
　　想到这，卫晞没由来的心口一闷。
　　今年本就因天气干旱收成不好，若是依旧有些人家收取手下的佃户七八成佃租，那那些佃户估计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二小姐。”
　　卫晞回了神。
　　看了眼福田身后的佃农，“何事？”
　　“二小姐，这是咱们田庄的佃农。”福田说着朝后摆摆手，“还不见过二小姐！”
　　一众人忙诚惶诚恐地往地上一跪，“见过二小姐，给二小姐请安。”
　　卫晞眉心跳了跳，抬抬手，“都起来吧。”
　　“谢二小姐。”
　　等这些人又稀稀拉拉站起来，福田才躬身道：“二小姐，这些佃农都是来领种子的，虽说这天迟迟不下雨，但时间不等人，这种子再不播下就晚了。到时就算收成再不好，但也比什么都不收要强。”
　　“不瞒二小姐，小的刚刚还带他们见了夫人，夫人说现如今田庄在二小姐您名下，一切事宜，都汇报给您定夺便好。”
　　卫晞：“······”
　　她娘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他们准备种什么？”
　　“种豆子，”没等福田开口，佃农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小声回了一声，见卫晞看过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提起勇气解释道，“回二小姐，豆子耐寒耐旱，我们这一季，都准备种豆子。”
　　全都种豆子？
　　卫晞皱了皱眉，“若只种豆子，那你们只吃豆子么？”
　　“这，这没啥，能吃饱就行！”
　　听得这个回答，卫晞沉默了一瞬，“福田，你带他们领豆种去吧。”
　　那少年说的没错，豆子的确耐寒又耐旱。若是风调雨顺种什么都是好的，但现在，她也想不出这地里还能种些什么？
　　一群人叩谢之后又跟着福田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卫晞目光恰好扫到落在最后的一位老妇人手里拖着的锄头上，“等等。”
　　福田忙停脚转身，小跑回来，“二小姐又有何吩咐？”
　　“卫三，你过来。”卫晞又朝正拿着剪刀剪洞的卫三招了招手。
　　等他过来后问道：“那二十亩田都犁完了么？”
　　“回二小姐，都已经犁完了，现在正在撒肥料。”
　　“这样，你找几个犁地最好的，去教教那些佃农，犁田的工具也借给他们使用。另外，往后种田，也借予他们。”
　　福田和卫三两人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果断朝卫晞躬身抱拳，大声应道：“是。”
　　**
　　正堂。
　　傅玉衡托着下巴静静听着荣嬷嬷的汇报，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晞儿是个心善的，往后肯定能事事逢凶化吉，枉我之前还那般担心，现在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胭脂米算是晞儿占总功的一大善事，现如今那些新的农具可以想见又是一大善事，这些还都是造福百姓的。
　　没有她刻意引领，晞儿自己就做完了，还做得出人意料的好。
　　这般顶顶厉害又心善的小闺女，又怎么不令她这个当娘的感到骄傲呢！
　　“嬷嬷，中午加两个菜。”
　　荣嬷嬷笑容满面地点点头，“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
　　她人刚出了正堂，迎面便见一匹马奔来，等看到马上坐着的人。
　　“夫人，老爷来了。”
　　话还没说完，荣嬷嬷只感觉到擦肩而过一阵风，她家夫人已经越过她跑到院门口去了。
　　荣嬷嬷：“······”
　　看来不光老爷想着夫人，夫人也同样想着老爷呢。
　　要不然这跑出来的速度怎么会这般快！
　　卫晞进到院子里就看到了院墙一角拴着的黑马，紧接着便认出了这黑马是谁专属，“爹爹来了？”
　　边说边加快脚步进了正堂。
　　卫彦和傅玉衡正端着茶杯偎依着说话，余光瞥见一道小身影跨过门槛，登时扬起一抹慈笑，“晞儿回来了！”
　　“爹爹，娘。”卫晞突然觉得自己来得有点不是时候，不过来都来了，她走过去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正好我有事想跟爹爹商量。”
　　“哦，晞儿要跟爹爹商量什么事？”卫彦一脸好奇。
　　傅玉衡在一旁但笑不语，她多少猜到这丫头要说什么了。
　　“爹爹能在庄上待多长时间？”
　　卫彦微一沉吟，“明早便要走。”
　　既然时间不紧，卫晞索性卖了个关子，“那下午时候我带爹爹亲自去看看吧。”
　　正好午饭时间到，三人移步偏厅用饭。
　　“怎么没见那个董家丫头？”
　　傅玉衡朝他示意了下东厢房方向，“这几日庄上气味有些不好，雪清那丫头闻着有些不舒服，这些天都是在屋里吃的。”
　　“哦。”卫彦听过表示知晓，他来的路上确实闻到过一股有些难闻的味道，但这院子里却是没有的。
　　再看乖乖吃饭的小女儿。
　　娇气！
　　卫郡守给那位客居的董小姐落下了第一印象。
　　用过了饭，卫晞自觉给爹娘留下说些不适合她这个孩子听的话的空间，乖乖回她自己的屋子里午休去了。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第19章 打井
　　
　　“这边刚浇了水，有些湿滑，您俩慢点走。”
　　午休之后，卫晞带着她爹和她娘，也没让下人跟着，去了田间地头。
　　四下里没有人，卫彦索性蹲在田埂上，一脸稀奇地看着油纸窟窿里冒出头的稻苗，“这就是那胭脂米种子长出来的苗苗？”
　　傅玉衡轻哼了一声，“没错，你闺女厉害吧？”
　　卫彦连连点头，“厉害厉害，晞儿比爹爹还厉害。”
　　傅玉衡弯了弯唇，“知道就好。”
　　被夸的卫晞：“······”
　　你们开心就好。
　　在田埂上闲绕了一圈，卫彦适才问道：“晞儿想跟爹爹商量什么事情？”
　　“爹，娘，”卫晞脚下一转，“你们跟我来。”
　　这个时辰天不算热，除了卫晞圈出来的那二十亩田地，田庄范围内的其他地里，佃农们都在辛勤劳作着。
　　出了围栏，看了一会后，卫彦终于看出不对来了。
　　“他们用来翻地的那木头架子，怎么翻得这般块，还翻得那么深？”
　　“这就是女儿要跟爹爹您商量的事情。”
　　有人看见他们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来来行礼，卫晞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行礼后接着道，“这种农具叫做犁，用作翻地之用，那边还有排耙，是用来把田间的大土块打散。除此之外，还有用于浇水，播种，收割的农具。”
　　不等卫晞说完，卫彦已经迫不及待问道：“那些农具都在哪？”
　　身为一郡之守，卫彦想得自然要比一般人更加深远。
　　这种又快又好用的农具出现，造福的无疑是全天下的农人们。
　　而等到看过所有农具展现出来的效果后，卫彦对这一点更加深信不疑了。
　　突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吩咐下人把农具放回原处的卫晞，颤抖着嗓音问道：“晞儿，这些农具，可都是你想出来的？”
　　面对自己这对爹娘，卫晞从没有想过隐瞒，直接点了点头，“是我画的。爹，农具上用到的铁器，是姐姐带我找的吴家打铁铺打造的，其余零件冯老和他老人家的徒弟们都会做，图纸也在冯老那里。不过您打算如何利用这些农具，女儿就不过问了。”
　　卫晞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相信，她这位能把百姓时刻放在心上的爹爹，所做也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本来决定明早再回去的卫彦傍晚时候就一脸恍惚地回了府。
　　回府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来了打铁的老吴小吴和冯老。
　　第二天一早，熬到一整夜依旧精神抖擞的卫郡守在府门口送走了押送着三辆马车离开的二百卫家府兵，一起送走的还有一封给他大哥的亲笔书信和一封呈给皇上的奏折。
　　马车上，是连夜赶制出来的卫晞所画图纸上全部类型的农具。
　　看着车辆缓缓走远，卫彦深吸一口气。
　　圣上近些年越发糊涂，但愿这些东西，真的能发挥出他想要看到的作用吧！
　　用过了早饭，他又带着老吴和冯老去了司农署。
　　整个大雍他管不了，但在这涿亭郡的一亩三分地里，他能做的还有很多。
　　**
　　在稻苗全都长到两到三寸长的时候，差不多也到了最热的时候。
　　河里的水也越发少了。
　　以前还能到膝盖往上一点，现在只能到小腿，且可以明显看出水位一天比一天下降，裸露出来的河床也越来越多。
　　同时也多了不少渴死的小鱼小虾，每天都有田庄和附近佃户家的小孩子跑到里面捡鱼虾。
　　大人们也人没去管，左右淹不到，捡回来的那些刚死的小鱼小虾，也能给饭桌上添一点油水。
　　卫晞坐在田埂上，小七在后面给她撑着伞，两人听着河中小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呼声，默默看着前头愈发干裂的土地。
　　卫晞心下叹了口气。
　　她还是低估了这场干旱的程度。
　　“二小姐，日头越发毒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卫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泥土，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匆匆从井里打水浇地，来来回回好似感觉不到头顶日头的佃农们，“回去。”
　　院子正堂里摆了冰块，一进去便能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
　　洗了头脸坐下，手里又被塞了一块冰凉的甜瓜，卫晞方才感觉自己被烤得有些晕乎的脑袋又恢复了运转。
　　傅玉衡看着小女儿通红的小脸，心疼坏了，亲自拿了扇子扇着，“以后可不许正午头上出去了。”
　　卫晞乖乖点头，吃了甜瓜后又让小七拿出来她那本《胭脂稻的种植观察笔记》。
　　她自己想的名字。
　　本子上已经记了三分之一。
　　卫晞慢悠悠翻了一遍，手点了点上面的字，“该插秧了。”
　　但胭脂稻虽然可以以旱稻的方式栽种，却也并非不用浇水就能成活并茁壮成长。
　　二十亩，浇水就是一个大问题。
　　田庄里有两处水井，一处是给人用的，一处是给养的鸡鸭马匹牛羊用的。
　　佃农们居住的地方也有一处水井，是他们所有用水的来源。
　　河中无水，水井不够，那就只能，打井了。
　　想到就做。
　　午休后，卫晞便叫来了福田和福贵。
　　打井需要先勘探哪里有水源，还要找经验丰富的打井人。
　　这个任务卫晞就交给他们两个去打听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快。
　　不过两人也不负所望，大概是这些天里被卫晞给敦促惯了，第三天，两人就各带着一队专业打井的队伍回来了。
　　这个时节正是打井队供不应求的时候，能一下子找到两队，也已经相当不容易。
　　人一来，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后，便忙开了。
　　先是勘探地下水源，再找打井点，找准后即刻开始打井。
　　银钱给够，又是管吃管住，再加上做工的是卫郡守家田庄的名头，两个打井队自是尽心尽力。
　　这边打着井，另一边也没闲着。
　　用了五天时间，二十亩田地顺利插上了秧，同时特意选在田地附近的水井也打好了两口。
　　用来浇水虽然还有些紧张，但也勉强够用了。
　　半个月过去，围绕着田庄，新打出来的六口井总算勉强解决了二十亩胭脂稻缺水的难题。
　　田间的胭脂稻在烈阳下茁壮成长，卫晞也从之前的每天去田间看两次，改成了每隔一天过去观察一次。
　　配药打虫，施肥浇水，底下有充足的人手，一声吩咐下去，一切都有条不紊。
　　佃农们种下的豆子也陆续发了芽，因着被恩准也可以取用新打的六口井中的水，倒也看得出长势良好。
　　**
　　田庄内一片安静祥和，就连刚来时无比排斥这里的董雪清，也在这一天天里被慢慢磨了性子，明白短时间内回不了府中后，也不敢再四处嫌弃。
　　每天在屋中绣绣花写写字，要么去正堂陪傅玉衡说说话。
　　倒是一次也没去过田间。
　　伺候的下人也一向不多嘴，她自然也不清楚卫晞在这些天里，到底都忙了什么。
　　而在田庄之外，整个涿亭郡范围内，几种好用到令人惊叹的新型农具在飞快普及开来。
　　随着时间过去，更有往涿亭郡之外扩散的趋势。
　　毕竟只要是种过地的，会种地的，都能看得出这是好东西。
　　一传十，十传百。
　　更有脑筋转得快的，开始研究这新农具的构造。
　　也因此，涿亭郡的木匠和打铁匠也成了香饽饽。
　　卫彦对此现象自然是乐见其成。
　　一方面能造福百姓，另一方面还能得她家晞儿积福，何乐不为？
　　
　　
第20章 朝堂算计
　　
　　大雍帝都，尚京皇宫明泰殿。
　　群臣立在殿中，低着头沉默不发一言。
　　金鸾宝座上，隐隐有鼾声传来。
　　时间慢悠悠过去。
　　眼看着金乌即将升至天空正中，殿上的鼾声才慢慢停了。
　　众臣头顶终于响起一道有些苍老疲惫的声音：“尽忠，什么时辰了？”
　　立于御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的总管太监尽忠上前挪动一步，弯下腰小声回道：“回陛下，快到午时了。”
　　“哦，该用午膳了，退朝吧。”
　　“是，陛下。”尽忠躬了躬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手上拂尘一扬，尖声喊道，“退朝。”
　　众臣悄悄松了一口气，正欲躬身叩拜，冷不防从队伍末尾，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陛下，臣有本启奏。”
　　众人纷纷回头，朝走出队伍的那人看去。
　　一身暗红色官服，面容温润秀丽偏偏又气质峭拔，令人见之难忘。
　　苏祁，新科探花，现任昭廷司主事，从五品。
　　虽是从五品，但在这大殿之上，也只能屈居末尾。
　　又何况现在皇帝年老，奉行无为而治，昭廷司作为集采各地奏请的衙门，这些年更是坐足了冷板凳。
　　毕竟能送到昭廷司的奏折，不是各地方官来要钱的，就是要粮的。
　　对此皇帝的一概回复便是，自行解决。
　　“哦，爱卿有何事要奏啊？”正准备起身的明德帝只好重新坐正，冠冕下的花白眉毛轻皱了皱。
　　听出陛下语气里的些许不耐，几位年纪较大的老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新人不懂事啊！
　　苏祁在一片沉默中稳稳向前了走了两步，“回陛下，微臣日前接到越州涿亭郡郡守卫彦卫大人的一封奏折，还请您过目。”
　　说着从袖袋里取出折子，交由走过来的尽忠公公，呈了上去。
　　“陛下？”
　　明德帝掩嘴打了个哈欠，接过奏折打开，一目十行从奏折上掠过，“农具？全大雍推广？”
　　“陛下，”苏祁抱拳躬身，“微臣已在昭廷司试验过卫大人运送来的那些农具，奏折中所言句句属实。”
　　“那就推广吧。”不过一件小事，明德帝没怎么放在心上，再次打了个哈欠，把手上奏折一合，懒懒往下方扫了一眼，“那此事就交由工部吧，工部尚书何在？”
　　“陛下，”尽忠忙小声提醒，“工部尚书大人在五天前告了一月病假，现在还在家中养病。”
　　“左右侍郎呢？”
　　“陛下，工部左侍郎和右侍郎因为修河堤一事抢功，五天前齐齐被陛下您呵斥在家面壁思过，工部尚书大人就是因此被气病的。”
　　明德帝：“······”
　　下方听了一耳朵的群臣：“······”
　　一片寂静中，站在第二行的林阁老颤颤巍巍上前一步，“陛下，现下工部无人主事，不如让几位皇子其中一位领了这门差事吧。”
　　“也好，”急着下朝用饭，明德帝没多想就点了头，看向立在下首的几个儿子，“这推广农具一事，哪位皇儿愿意毛遂自荐？”
　　站在群臣最前方的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踏前一步。
　　工部是六部中众所周知的穷，这推广农具的差事，没有油水可捞不说，还要劳心劳力的推广到全大雍，明明白白的吃力不讨好。
　　谁愿意干？
　　皇太子宗钰上前一步朝明德帝躬身抱拳，“回父皇，现今户部正逢普查天下户籍的紧要关头，事关朝廷赋税征收，儿臣实在分身乏术。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过。”
　　他这里起了个头，敏贵妃所出大皇子宗廷也上前一步，“父皇，儿臣现在在忙着军部裁减一事，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第三个开口的是宠妃兰妃所出的三皇子宗玦：“父皇，儿臣在礼部正准备秋闱一事，事关科考，也不敢分心。”
　　皇贵妃所出六皇子宗晟：“父皇，儿臣也在忙着吏部考评事宜，抽不出身来。”
　　月贵人所出七皇子宗珉最后一个开口：“父皇，刑部在查一起盐政大案，此案涉及一百万两白银，儿臣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明德帝坐在龙椅上，听得额角抽了又抽。干脆把奏折往龙案上一扔，怒道：“找你们做事个个都抽不开身，朕还能吩咐你们做些什么事？啊？这事是不是要朕亲自去办啊？”
　　“陛下恕罪！”
　　殿上跪了一地。
　　明德帝低头看了眼跪着的众臣，只觉眼见心烦。
　　再看看跪在最前面的一排，一个个糟心儿子。
　　“算了，起来吧。此事容后再议。”
　　“谢陛下。”
　　宗珉站起身，陡然听见右侧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回过头看去，登时一愣。
　　之前上朝，他是最小的，站的位置也是最右边，时间长了都已经习惯右边没人了。
　　却差点忘了今天还有个人来殿上了。
　　宗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虽清瘦却愈发高华清隽的面容上，再见那一身玄色朝服更衬得对方身姿高挑，心里忍不住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嫉妒。
　　世人皆称大雍太子殿下姿容华贵，风华无双，但又有谁知道，冷宫里的那位九皇子，他们的九弟，论容貌风姿比起太子殿下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更准确的说，若是两人当真并肩站在一起，犹如萤火比明月。
　　萤火是太子宗钰，明月是九皇子宗胥。
　　想到宗胥这是第一天上朝，一直生活在冷宫里估计连朝臣都认不全呢，更别说去统领工部，宗珉眸光一转，猛地上前一步，“父皇莫急，儿臣倒是有个好人选。”
　　“哦，谁啊？”
　　宗珉躬身，嘴角弯了弯，“父皇，儿臣想到的好人选便是九弟。九弟已满十五岁，现已上朝听政，手中却无事务。父皇不妨把推广农具的差事交给九弟，也好借这差事锻炼锻炼九弟。”
　　这话一落，不光是明德帝，连殿上群臣也是一愣。
　　明德帝是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个九皇子，当初冷宫那边报过来，他随口说了个名字，连那位九皇子的母妃是哪个都没关注。
　　而朝臣们除了曾担任过帝师的夏阁老外，全都在疑惑。
　　这九皇子，是哪位来着？
　　“也好，”明德帝早已不耐烦，这下一听有人选当即拍了板，“九皇子听令。”
　　话落，群臣齐齐朝最前方望去。
　　只见在众人瞩目中，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道高挑的玄色背影，走到殿中时敛袍一跪，清越的嗓音随之传来，“儿臣听令。”
　　明德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脑中一点印象也无的九皇子，“朕授你暂领工部一职，推广农具之事，尽快完成。”
　　“是，父皇，儿臣领命。”
　　宗胥一叩头，站起身，又垂眸眸色清冷地走回他原来站着的位置。
　　明德帝眯了眯眼，连儿子是何模样都没仔细去看，站起身朝众臣摆摆手，“好了好了，退朝退朝。”
　　群臣叩拜之后缓缓退出大殿。
　　站在最前方的宗钰没有动，看着那道玄色背影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这才喊住准备离开的宗珉，“七弟，你今日为何突然在父皇面前提起宗胥。”说着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可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二哥，”宗珉走到宗钰面前，躬了躬身，声音更压低了些，“皇子十五临朝，这是祖宗规矩。既然前面十五年咱们都没能把他彻底折磨打压下去，倒不如把他暴露在父皇面前，要是这事办好了，也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差事，父皇顶多给他点赏赐。但若是办不好，二哥您想想，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父皇会不会彻底失去用他的念头？不过弟弟觉得，宗胥他没一天正经进过学，这事九成九是办不好，工部虽说穷，但也不是他一个光杆皇子能玩得转的。”
　　宗钰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们这是明谋，宗胥他无论如何都得接。”
　　“没错。”
　　两人相视一笑，眸底寒凉。
　　**
　　宗胥出了明泰殿，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空的太阳，掩唇轻咳了一声。
　　眼尾顿时微微泛了红。
　　附近一名正在洒扫的宫女无意间一抬眸，恰逢某人放下手，宫女登时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看痴了。
　　下了台阶，站在角落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太监服的小太监抬头看见自家主子出来，忙小跑过去把人扶住，嘴忍不住地咧到耳朵根，小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上朝第一天，便被陛下派了差事。”
　　宗胥见他这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嘴角，眸底却是一片平静，“不过是被算计得来的一个差事。”顿了下，“不过于我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不再是倾轧打压，肆意羞辱，冷漠苛待，而是一个，让他可以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
　　越是来之不易，他越会好好珍惜。
　　只可惜，他那些哥哥们，到头来只怕是会恼了！
　　
　　
第21章 用黄豆做的吃食
　　
　　田里的胭脂稻长势良好，倒也不必再每天都去观察生长情况，又看到稻田外种的大片黄豆后，卫晞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在庄子上闲散了两天后，卫晞便行动起来了。
　　先是画了一个石磨的结构图，找来福贵让他去寻个会石雕的匠人。
　　等到匠人寻来，有了细致的石磨结构图，又有卫晞在一旁解说，不出三天，一个小巧简易的石磨便制作出来了。
　　傅玉衡试着转动了几下上面的磨子，笑看向小女儿，“晞儿这是又想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卫晞正带着小七和荣嬷嬷她们挑豆子，顺口回道：“准备做种吃食。”
　　“哦，”傅玉衡看了眼地上那一大筐挑选出来的圆滚滚的豆子，又看看手底下的石磨，“莫非这吃食就是用豆子做出来的，这石磨，难不成是用来磨豆子？”
　　卫晞不吝夸奖，“娘真聪明。”
　　傅玉衡眉开眼笑。
　　豆子傍晚时候好不容易挑好了，又用盆泡上，因着现在是夏季，倒是可以泡得轻一些。
　　第二天一早，卫晞梳洗好来不及喝水，先去了旁边临时空出来的属于她的工作间，从盆里捞出来一枚豆子捏了捏。
　　小七端着一杯水追上来，见到卫晞的动作，“二小姐，豆子泡好了吗？”
　　“差不多了，”卫晞喝光杯子里的水，“用过早饭就可以开始磨豆子了。”
　　早饭桌上离席前，董雪清叫住准备离开的卫晞，“听说卫二妹妹准备用黄豆做一种新吃食，雪清心中好奇，不知可否旁观？”
　　卫晞脚步微顿了顿，“你想来就来吧。”说着拉着她娘的手往外走。
　　董雪清脸色一僵，咬了咬唇追了上去。
　　工作间里一切井然有序。
　　小七带着下人们按照卫晞的吩咐，石磨细细清洗了三遍，干净的木桶放在墙边，一半盛了清水。
　　泡好的豆子也滤去清水摆放在了石磨旁。
　　滤布也已架好，崭新的木架整整齐齐放在橱柜上。
　　屋子的另一处，甚至还添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站在屋子中央朝四处看，虽然有些拥挤，但还算井井有条。
　　只不过还不知卫晞要做什么的傅玉衡和董雪清以及一众下人皆是看得一脸茫然。
　　卫晞这会已经走到了石磨前，小七连忙让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小姐的动作。
　　小姐可说了，她得好好看着，待会这石磨就让她来用
　　被赋予重任的小丫鬟背脊挺直，姿态不能更认真。
　　卫晞舀了一勺豆子倒进磨子上的进料孔里，又加了一勺清水，开始摇动手柄，很快地，下方磨盘上的出浆口开始缓缓滴下奶白色的浆汁。
　　做了好几遍后，卫晞停手，看向小七，“就这样做，学会了么？”
　　小七忙点点头。
　　卫晞退后一步把地方让给她，“就按照这个速度摇，这样出来的浆汁回才会均匀，要是摇累了就歇歇。”
　　小七正是双手蠢蠢欲动的时候，闻言猛摇头，“小七不会累。”
　　卫晞淡笑不语。
　　学过武功的小七自是比卫晞要有力气得多，没一会，浆汁就满了一桶。
　　卫晞吩咐两个仆妇把桶提到滤布前开始过滤。
　　等到几桶浆汁过滤完后，又在锅里加了清水开始煮。
　　一烧火，工作间里立刻开始热起来，放在屋内角落的冰块很快便化成了水，董雪清第一个受不了先退了出去。
　　再过一会后，傅玉衡也拉着卫晞的手退了出来，同时吩咐荣嬷嬷，“再取些冰块放在里面。”
　　等到里面的人出来汇报锅里的浆汁已经煮沸了三滚了，卫晞方才进去，看着锅里奶白色的豆浆，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取碗来。”
　　盛了三碗豆浆，又加了些蜂蜜，卫晞直接用碗喝了一口，顿时眉眼舒展。
　　傅玉衡也跟着女儿试着喝了一口，神色一怔，紧接着几口喝完了一碗，“再来一碗。”
　　董雪清看着卫晞和傅玉衡都喝了，这才拿勺子小抿了一口，眼底泛上一抹惊讶。
　　入口滑润，豆香浓郁，还泛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甜，竟然是意外的可口。
　　卫晞特意舀出来一桶豆浆，吩咐荣嬷嬷吊到井里，“现如今天气正炎热，正适合喝冰豆浆，现在先辛苦大家，等忙完了，都来喝一碗。”
　　众人听得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喜，齐齐恭声喊道：“多谢二小姐。”
　　光看夫人和两位小姐的神色就能知道，这豆浆肯定是好喝得很，没想到就连她们也有份，一时间众人干得更积极了。
　　等锅里的豆浆温度降了下去，卫晞便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自制的盐卤罐子，走到锅沿旁，用勺子舀了卤水慢慢一滴一滴滴进去，间或搅拌一下。
　　傅玉衡没来得及制止，等到想制止的时候又见卫晞一脸严肃的模样，只好悄声走过去把人护住，以防小女儿不小心烫伤。
　　目光不经意间往锅中一瞥，便见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开出了一朵一朵的白色花朵，“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看了一会后，她目光落在卫晞手上勺子里那慢慢滴落的水上，若有所思。
　　等到卫晞收回手离开锅沿，傅玉衡才指了指她手里的卤水罐子，“晞儿，这是何物？就是这种东西让那豆浆发生变化的？”
　　“嗯，这是卤水。”卫晞点点头，“这东西可以让锅里的豆浆和清水分开，同时让豆浆凝固成块状。”
　　“这么神奇？”傅玉衡挑了挑眉，看着罐子满眼好奇，“这又是用什么做的？”
　　“盐。盐放在潮湿的地方，融化滴落的水。”卫晞说着抬眸一扫，眼见周围一双双满是好奇的目光，心头一跳，忙提醒了一声，“不过这东西可不能吃，有毒的。”
　　一听有毒，众人的好奇顿时消了大半。
　　但最紧张的要数傅玉衡。
　　对卫晞一向好脾气的卫夫人罕见地冷了脸，“有毒你还拿着，快放回去。”
　　卫晞：“······”
　　就知道会这样。
　　等她把罐子重新放好，董雪清才朝她皱眉道，“卫二妹妹，既然这卤水有毒，那把它们滴在这豆浆里······”
　　卫晞瞥了她一眼：“盐卤虽有毒，但微量却是无碍的。放心，吃不死人。”
　　董雪清说不出话来了。
　　卫晞也没管她，自己忙自己的。毕竟相比起豆腐这种美味又健康的食物，盐卤那点毒素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至少，她还不知道有人会因为吃豆腐被毒死的。
　　眼看着锅里的豆浆已经全部凝成了豆花，卫晞忙吩咐人把压豆腐的模子取来，铺上纱布，豆花捞出置于模子上，又用纱布盖好，压上板子，板子上又压了石头，放到阴凉处。
　　等到这些都忙完，傅玉衡才抽空问道，“晞儿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做豆腐，等半个时辰，娘您就能看到了。咱们中午就吃这个。”
　　“好，那娘等着。”
　　等待的半个时辰里，众人把吊在井里冰着的豆浆取来，屋里每人分了一大碗。
　　众人喝得心满意足，就算没有放蜂蜜，也是难得的美味了，况且还新奇。
　　喝完冰豆浆，众人洗了手，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不过相比刚开始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茫然，这会可以说是干劲满满。
　　光是那豆浆就已经好喝到不行，真不知道接下来的吃食又是何等美味？
　　
　　
第22章 豆腐产业链
　　
　　半个时辰一到，众人齐齐不约而同凑到模子前。
　　等到卫晞让小七把压着木板的石头拿开，又把木板取下来，掀开纱布。
　　“哇，成块了！”
　　小小的角落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等小七轻轻用刀子割了一块放到碗里，众人看着碗里那一小块颤巍巍白嫩嫩的豆腐，脑子里难得一致的冒出了同样一个疑问：这真的就是用那黄豆做出来的？还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
　　傅玉衡在震撼过后直接拍板，“荣嬷嬷，送去厨房，中午就吃这个，嗯，豆腐。”
　　荣嬷嬷诶了一声端了模子就走，走到门口一顿，又回过头来，“夫人，老奴突然想到，厨房的人也没见过这豆腐，可能不知该怎么做。”
　　傅玉衡：“······”
　　她刚才也是一时激动给忘了！
　　“我去吧，”卫晞走到荣嬷嬷身侧，“我来说，让他们做。”
　　其实她自己也能做，不过她要是拿刀，可以想见，娘亲是坚决不让的。
　　当天的午饭桌上，一共六道菜，其中三道便是用豆腐做的。
　　麻辣豆腐，凉拌豆腐，还有一个鱼头炖豆腐。
　　麻辣豆腐又麻又辣，滋味十足。
　　凉拌豆腐鲜嫩爽滑。
　　鱼头炖豆腐更是鲜味满满，入口温润。
　　一顿饭结束，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抱着肚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饱嗝。
　　董雪清忙捂住嘴，悄悄摸了摸撑得微鼓的肚子，脸皮忍不住有些发红。
　　上午时候她还想着不吃这加了毒的豆腐，没想到这就被打脸了。
　　“娘，”等董雪清告退离开，卫晞道，“我想下午时候也给爹爹送去一些豆腐。”
　　“好，”傅玉衡摸了摸小女儿脑袋，笑道，“还是咱们晞儿最孝顺。不过，晞儿做这豆腐出来，不光只是为了想要自己吃吧？”
　　“果然瞒不过娘。”卫晞一点都不意外她娘能想到这其中更深的意思，直截了当道，“今年大旱，女儿猜不光是咱们田庄，其他地方百姓们种的大多应该也是这黄豆。但这黄豆吃多了，容易引起胀气，腹痛等症，但这用黄豆做的豆浆和豆腐便不同了，不仅味道更好，还能用来赚钱。”
　　“赚钱？”傅玉衡目露思索。
　　“无论是豆浆，还是豆腐，都是一种全新的吃食。”通过一上午众人的反应，卫晞神色间自信满满，“虽然豆腐的制作繁琐了些，但花费不了多少本钱，而且只要用心，便能学会。且您也尝过，豆腐的确好吃，那世人会不会接受？”
　　“会。”这个字，傅玉衡说得斩钉截铁。
　　卫晞忍不住勾了勾唇，“女儿想的是，先劳烦爹爹统计一下整个涿亭郡豆子的种植情况，确定是大量种植后，便单独成立一个豆腐作坊。随后，邀请涿亭郡各大酒楼的管事，品尝一顿豆腐宴。等尝过之后，女儿便敢保证他们会争相采购。”
　　“这么说，晞儿是准备成立豆腐作坊制作豆腐卖给各大酒楼？”
　　卫晞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娘，女儿成立豆腐作坊的初衷，并非为了赚钱。且作坊初期会赚钱，但随着豆腐的普及，利润会越来越低。女儿想的是，召集一些想要赚钱的商户人家或是普通百姓，把制作豆腐的技艺教给他们，往后只要他们利用豆腐卖钱，便要抽取其中一成的利润反哺给女儿的豆腐作坊，用来维持豆腐作坊的正常运转。”
　　“这样一来，黄豆很可能会变成供不应求的粮食，百姓们卖豆子赚了钱，可以更富足一些，学了制作豆腐技艺的人家，也可凭此傍身，豆腐作为新的吃食，酒楼也能以此赚钱。更甚至，随着商人之间的流通，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这豆腐甚至会搬上整个大雍的餐桌。”
　　有句话卫晞没说。
　　单从豆腐这一种吃食，若是实施得当，便能催生出一道完整的产业链。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她直觉娘亲很可能听不懂。
　　说与不说也就没什么了，她自己知道便好。
　　而随着卫晞的叙说，傅玉衡忍不住在脑海中开始构思这一切，眼睛也跟着越来越亮。
　　到最后更是一拍大腿，大赞了一声：“好主意。”
　　卫晞抿了一口茶，笑道：“娘觉得可行？”
　　“自然可行，”傅玉衡想都没想直接回道，“这事你爹要是不答应，娘第一个不依。”
　　卫晞嘴角笑意扩大，举起茶杯，傅玉衡一愣，也端了自己面前的。
　　两杯相撞，一声脆响，卫晞把自己茶杯里的喝光，“那就有劳娘亲能者多劳了！”
　　傅玉衡：“······”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何意，仰头喝了杯中的茶，忍俊不禁地伸手轻点了点卫晞的鼻子，“小丫头人小鬼大，敢来套路娘亲了！”
　　卫晞晃了晃小腿，笑得一脸无辜。
　　**
　　大雍帝都，尚京工部衙门。
　　京都六部，各占一座三进大宅。
　　唯独工部，用实力把‘穷’这个字眼贯彻地扎扎实实。
　　一早，宗胥便带着小太监无欢赶去工部。
　　站在工部大门外，两人抬头看着前方年久未曾翻过新已经斑驳掉漆的大门，又回头看看正对面擦洗得锃光瓦亮的礼部大门，相对无言。
　　沉默片刻后，无欢上前递了腰牌，两人入内后，便见，年久未曾修缮的房屋，花园里生长茂盛的杂草，地面上未曾清扫的积灰，角落里神色怠倦的杂役，无一不告诉他们。
　　这六部之一的工部，有多么悠闲。
　　“殿下，这······”
　　宗胥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抬脚走到正堂门口，推门进去，毫不意外看到的便是空荡荡没有人气的正堂。
　　案卷凌乱地堆积在书案上，茶杯倒在桌上，地上一片水迹，周围满是凌乱潮湿的鞋印。
　　恰逢从未关的窗子外吹来一股凉风，无欢就看到那风卷起一张字迹缭乱的纸张，飘乎乎落在桌角的一片水迹上，他感觉此情此景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内心。
　　一片苍凉。
　　“殿下，这都快辰时了，各部官员主事不是规定卯时就要到任上吗，这，这简直是玩忽职守！”无欢一时间气得眼眶通红，猛然间抬头，看见自家殿下一如往常平静的面容，鼻子忍不住一酸，“殿下······”
　　宗胥鸦羽般的长睫微垂，顾自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落座，微支着头看向院子里，又越过院子看到大开的大门外，目光最后落在对面井井有条的礼部衙门，嘴角牵起一抹讽刺，“无欢，你真以为我那位七哥会那么好心把这份差事让给我？”
　　无欢听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面色顿时一白，“殿下，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不急，”宗胥伸手拍了拍无欢的肩膀，藏了一片锦绣山河的眸子微弯了弯，“耐心等等，会有人来的。”
　　
　　
第23章 等的人来了
　　
　　时间悠悠而过。
　　在无欢心焦地绕着正堂开始走第十三圈的时候。
　　“薄幸郎君负我情，想自当初，莫要相逢好······”
　　小调抑扬顿挫哀怨痴绝，偏偏是用低沉的男音唱出，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无欢脚步猛地一顿，随后绕过屏风探头看向后院方向。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宗胥也微抬了抬长睫，偏头看过去。
　　“嗬，吓！”
　　伴随脚步接近，四目相对那一瞬，小调声顿止。
　　无欢看见一身褐色官袍走进来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溜圆。
　　“你······”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对方一声冷喝打断，“你是何人，居然敢擅闯工部衙门？”
　　无欢：“······”
　　他身上的太监服就这么不起眼吗？
　　“无欢，回来。”
　　宗胥一声令下，无欢当转身小跑到宗胥身后站定。
　　来人疾步绕过屏风，第一眼就落在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平淡朝他看过来的年轻人身上。
　　一时失了言语。
　　有斯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清华无双，风仪天成。
　　古人诚不欺我也。
　　“在下工部文书王文令，敢问公子是？”
　　面对如斯公子，王文令觉得声音再大些都轻慢了人家，后退一步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无欢想到方才自己的待遇，再看看他家殿下的，“······”
　　这个看脸的世界！
　　宗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中年男人，“我姓宗，在家排行第九。”
　　“原来是宗九······等等，宗！”
　　王文令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霍然抬头，视线不经意又落在对面少年的玄色轻袍上，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银色暗纹，分明是只有皇族才配穿戴。
　　脑海中一道亮光转瞬即逝，王文令罕见地有些结巴，抖着嘴开口：“您，您，您是九皇子？”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部文书，按理说是不该知道九皇子殿下来工部任职的。无奈他人缘好，昨日跟友人吃酒时，听了那么一耳朵。
　　但他本想着身为尊贵的皇子殿下，哪有领差事的第二天一早就这般勤快上任的。不见其他几部的皇子殿下，都是偶尔来衙门一趟，更多时候都是各部侍郎去皇子府上汇报公务。
　　哪想调来工部的这一位，跟其他几位皇子一点都不一样啊。
　　眼见面前的少年轻点了点头，想到这位殿下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坐在这等了多久，王文令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了。
　　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下了，“殿，殿下，下臣失职，让殿下您等了这么久，下臣知罪。”
　　“王文书，先起来。”宗胥没有责罚面前这名小官的心情。
　　从他进公布衙门到现在，所见所闻，都无一不在昭示了一个事实。
　　这工部，上下官员到底惫懒到了什么程度。
　　上头的声音依旧和方才一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其中，王文令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就算面前的这位九皇子听闻并不受宠，但凭着是皇帝的儿子这一点，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正堂一片安静。
　　宗胥手指拂过衣袖，轻点了点扶手，眼眸扫过依旧安静的工部大门，“工部的官员，都是如今日这般，悠闲当值？”
　　‘悠闲’二字轻飘飘落下，王文令头皮瞬间一炸，“回，回殿下，这，这是······”
　　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宗胥心下了然，“我明白了，不必说了。”
　　“是。”王文令抬手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该说不愧是天潢贵胄吗，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轻飘飘说几句话，就让他心惊肉跳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余光扫到狼藉一片的正堂，王文令斟酌着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容下臣先清理一下这正堂。”
　　得到点头后，他连忙飞快行动起来。
　　凌乱的书卷分门别类一一整理齐整放入书架，歪倒的茶杯放归原位，地上的脚印水迹用抹布擦干，最后把歪七扭八的桌椅摆放整齐。
　　王文书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勤快。
　　很快，整个正堂大变了样。
　　检查过再无遗漏后，王文令才再次走到宗胥面前，躬身问道：“敢问殿下有何吩咐？”
　　“你，”宗胥想了想，“去泡壶茶来吧。”
　　“是，下臣这就去办。”
　　看着人出了正堂，无欢才小声问他家殿下，“殿下，这位王文书，就是您要等的人吗？”
　　“不是，”宗胥抬头看了看时辰，“不过也快了。”
　　说话间，王文令托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
　　“殿下，我们工部没什么好茶，还望殿下您别嫌弃。”
　　宗胥接过递过来的杯子看了一眼。
　　茶杯是新的，里面的茶汤清亮，虽并非什么好茶，但也不是什么陈年旧茶。
　　眼见这位九皇子低眉轻抿了一口，也没有嫌弃不好喝，王文令轻舒一口气。
　　刚放轻松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这位九皇子道：“方才我观王文书整理案卷之时，只观一眼书封上的字号便准确放入对应的书架，颇为熟稔，莫非这工部书卷，王文书能够如数家珍？”
　　“不敢，”说到案卷方面，王文令面上闪过一丝自得，嘴上却谦虚道，“殿下谬赞了，这不过是下臣用来吃饭的本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宗胥轻勾了勾唇，“王文书谦虚了。”
　　在宗胥不急不缓的问话间，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间缓和下来。
　　王文令想的是：没想到这位九皇子殿下相处起来这般平易近人，如此看来，由这位暂领工部，也不是不能接受。
　　宗胥想的则是：自己还算幸运，见到的第一个工部官员，虽然职小人微，但并非尸位素餐之辈，还算有些真本事。
　　闲谈几句后，王文令正小心斟酌着准备问面前的九殿下，圣上这次给工部派了什么差事，就听得工部衙门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和车轱辘轧在石板上的声音，以及最少数十双脚整齐踏在地面上的沉闷响声。
　　他好奇之下扭头看过去，就见工部大门外，一位穿着暗红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敏捷下马，拾级踏上工部台阶。
　　“这，这位好像是探花郎？”
　　宗胥在他一脸惊讶中站起身，抬脚率先步出正堂，“无欢，我等的人来了。”
　　
　　
第24章 使绊子
　　
　　两方会晤，是在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院子里。
　　苏祁要下跪行礼，却被宗胥先一步伸手拦住。
　　饶是如此，他也郑重拱手一礼，“下臣拜见九皇子殿下。”
　　“苏大人免礼。”面对苏祁，宗胥的态度要比对王文令更亲近了一些。
　　只因他能在昨天的朝殿之上，那般时机之下，呈上那样一封奏折出来。
　　“谢殿下。”苏祁直起身，见面前的九皇子看向他身后，便侧了侧身子朝等候在门外的卫管家招了招手。
　　马车缓缓驶入工部。
　　“殿下，这就是涿亭郡郡守卫彦卫大人派府上管家送来的新农具。除此之外，卫管家。”
　　被喊到的卫管家小跑过来，先朝宗胥行礼，接着取下他随身背着的一个小木箱，恭恭敬敬地呈到宗胥面前，“殿下，这是马车上所有农具的图纸，还请您过目。”
　　宗胥双手接过，看到面前老人家花白眉毛间的风尘仆仆和疲惫，心头一动，“卫管家辛苦。”
　　卫管家受宠若惊，忙摆了摆手，“老奴不辛苦。只是我家大人还有一句话要老奴代为传达。”
　　“请讲。”
　　本以为只是把东西交给工部某一位大人却碰上皇子亲自接见的卫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心头的激动和紧张，“这些农具，若是推广得当，可当民之利器，还望殿下您，珍之重之善用之，莫让明珠蒙尘。”
　　还不知道农具具体长什么样子的宗胥听罢眉眼一凝，低头再看向手里只觉轻飘飘的箱子，只觉莫名多了沉甸甸的重量。
　　究竟什么样的农具，可以被称得上一句，民之利器。
　　三辆超大型的马车进了院子，顿时把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同时进来的负责押送的一百府兵，宗胥见状朝身后招了招手，“王文令。”
　　“在，”自觉充当背景板的王文令一个激灵，匆忙走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工部有没有更大一些的院子？”
　　“有。殿下，工部的第三进院是工匠们的地盘，因为要督造各类器物并试验，地界是最大的。”
　　“带路。”
　　“是。”
　　去往第三进院有另一条路。
　　推开精铁所铸但已锈迹斑斑的大门，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个可以称得上辽阔的院子。
　　黄土夯实平整，但空地上又以半尺高的铁珊分了好几个区域。
　　负责铸造刀剑长弓盔甲等武器的军备区，设计桥梁房屋等建筑的土木区，还有最角落地理位置也最差的农用区。
　　和前两进院的冷清截然不同，这里可以称得上人声鼎沸。
　　军备区打铁之声不绝于耳，皮肤被炉火熏得黝黑的工匠们全都在聚精会神地打造着手中的武器，因着噪音太大，连大门被打开进了人都大多数没有察觉。
　　而土木区的工匠们却是正在地上搭建一座小型的宫殿，时不时因意见不一大声争吵，也未发现来人。
　　最为冷清的农用区，只寥寥几人围在一起，从这边看过去像是在改造一件农具。
　　一时间，他们这些人竟无人来迎接。
　　王文令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殿下稍候，下臣这就把这里的主事叫来。”
　　没用他叫，站在宗胥身后的苏祁伸手指了指对面正小跑过来的一名老者，“可是那位？”
　　“啊？”王文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错，就是他。”
　　说着来人已经跑到近前，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宗胥，随后就看向了正朝宗胥点头哈腰一脸恭敬的王文令，“王文书，敢为这位公子是？”
　　“这是当朝九皇子，特奉圣上旨意，暂掌工部，负责推广农具一事。”
　　话音未落，来人已经噗通一声下跪，“工部营造司主事韩福，见过九皇子。”
　　“韩主事平身。”宗胥示意了下伸手跟着的三辆大马车，“这些马车上都是运送来的农具，需找个地方搬下来。”
　　韩福忙躬了躬身，“殿下请随我来。”
　　马车最后停在了农用区的门口。
　　等到马车的帷布被一一掀开，首先被吸引了全副注意力的，便是农用区里几名正在商量如何改造面前农具的工匠。
　　几个人勉强收回目光，对视一眼，齐齐从地上站起身，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土里，出了铁珊就围上了刚刚被放到地上的农具。
　　几个工匠都是钻研农具钻研了大半辈子的，其他人或许一眼看不出来这农具是作何用处，但不代表他们看不出来。
　　但正因为看出来了，才越看越激动，直恨不得立马试验一番，然后动手拆了研究个透彻。
　　韩福见这几个人眼睛都长在那些农具身上的模样，忙大声咳嗽了几声，奈何这些人俨然已经间歇性失聪，愣是没给他半点反应。
　　他只好高声喊道：“王柱子，林平，你们几个还不快来见过九皇子殿下。”
　　正准备上手把农具搬回他们地盘的王柱子闻声一愣，扭头这才看到他们主事就在不远，再看他们主事前面正看着他们的玄衣少年，立马想到那声九皇子殿下，手下当即一个哆嗦。
　　飞快领着身后几人直接往地上一跪，额头埋在地上，“小人参见九皇子殿下。”
　　“起来吧。”
　　“谢，谢殿下。”几人站起身，虽然还眼馋身旁那些从未见过的农具，但到底不敢放肆去瞧了。
　　“殿下，”韩福瞥了眼旁边军备区和土木区正小心往这瞧的众人，“下臣这便让其他人过来拜见殿下您。”
　　“不必，”宗胥看向了军备区和土木区，对上工匠们踌躇不定的目光，摇了摇头，“现今只需用到农用区，其他两区的工匠让他们自去忙着便是。”
　　“是是是。”这头韩福躬身应是，转向另一边的时候，“王柱子，你们农用区的其他人呢？”
　　王柱子等人登时心头一跳，好一会才硬着头皮指了指后头的屋子，支支吾吾回道：“回主事，您也知道小的们这农用区平常最为清闲，其，其他人都被，被户部侍郎刘大人叫去修缮房屋了，这，小的们也不敢拒绝。”再者，也舍不得拒绝，毕竟还有点银子赚不是。
　　不过最后那句，他没敢说出口。
　　但就算他不说，韩福也清楚这里头的道道。额头的青筋猛地跳了跳，深呼吸几口才喘顺了气，“还不让他们赶紧回来。”
　　都这个时候了，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宗胥看着韩福紧张的模样，眸底划过一抹沉思。
　　他记得，户部侍郎刘祜是太子的人。
　　他说怎么这一上午都没见使绊子的，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等人回来的时间里，宗胥被韩福请到正堂，左右无事，他低头打开了手里卫管家给他的那只严丝合缝的箱子。
　　
　　
第25章 幼圆体
　　
　　箱子里放着一卷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宗胥把它拿出来，看见封面上字的时候难得愣了一下。
　　《农具使用说明及详细结构解说》。
　　且不说这书卷的名字有多奇怪又长得离谱。
　　单看这字。
　　他着实有些忍俊不禁。
　　时下文人写字重风骨，文字大家更是讲究下笔气势嶙峋，峥嵘毕露，就算是一般人，也是横平竖直循规蹈矩勾是勾撇是撇。
　　而眼下的这十几个字。
　　宗胥只能想到一个字来形容。
　　圆。
　　每一个字都分外圆润，别说气节了，只能说这字圆润得实在可爱。
　　他看着这些字，甚至可以想见下笔的人，是怎么把这字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颇有些诡异的愉悦感，宗胥缓缓掀开了第一页。
　　目光又是一愣。
　　入目便是一架农具的图纸。笔直不带一丝停顿的线条，就连最为细微处也勾勒的清清楚楚，更别说旁边还有农具中所有零件拆分下来更为细节的图，配以尺寸和文字说明，农具的所有结构在这一张图上，完完全全的展现出来。
　　饶是他，在仔细看完后，心中俨然已经隐约有了逐渐清晰的构思。
　　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每一张，都毫不逊色第一张。
　　甚至最后一页有一架最复杂的，他默默数了数，光是零件，便有将近一百个，猛地一看颇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合上册子，宗胥抬手捏了捏鼻梁，瞬息间收回紊乱的深思。抬眼看到站在屋子最末的老人，突然有股冲动，“卫管家。”
　　“老奴在。”
　　“你可知这书中写字之人，和画图之人，是否为同一人？”
　　“回殿下，老奴惭愧，并不知晓。”
　　宗胥面上看不出失望与否，摆摆手，“无事，退下吧。”
　　前去喊人的王柱子等人午时方归，一回来便战战兢兢地前来拜见。
　　宗胥见着这些人灰头土脸的模样，也心知这些人不过是被宗钰做了筏子，“都先下去修整用饭吧，不过在未时之前，本殿下要看到你们一个不少的回来这里。”
　　“是是是，多谢殿下恕罪。”
　　本以为会挨罚的众人听得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忙感激涕零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退了出去。
　　工匠们一走，韩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小声提议道：“殿下若是不嫌弃，还请移步用膳？”
　　“也好。”宗胥本也没打算回宫用膳，天热不说，来回也麻烦。
　　“殿下，”众人正准备移步，卫管家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朝宗胥行礼，“农具和图纸皆已送到，老奴还有要事要办，这便向殿下您告辞了。”
　　宗胥站起身，“卫管家和一众兵士一路辛苦，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等到卫管家带着一百府兵离开，正堂里只剩下宗胥，小太监无欢，苏祁，王文令和韩福。
　　王文令和韩福同时看向苏祁。
　　还不走？这是打算蹭他们工部的饭？
　　苏祁对上对面两双看过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拱拱手，“在下曾亲自试验了一番院子里的那些农具，想着留下说不定还能帮些忙，这便叨扰了。”
　　王文令：“······”
　　韩福：“······”
　　“走吧。”宗胥说完带着无欢当先走出正堂，苏祁紧随其后，王文令和韩福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去前院用罢午膳又重新回来，就见这个时辰本该空旷一片的院子里，其中一个角落围满了人。
　　走近后更是热热闹闹堪比菜市场。
　　韩福偷偷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九殿下，小跑几步大喝一声：“都吵吵嚷嚷干什么呢，还不快来见过殿下。”
　　一众工匠满脸不舍地挥别面前的木头架子，齐齐朝宗胥的方向下跪叩头，“拜见九皇子。”
　　“都起来吧，”宗胥抬了抬手，声音华贵清冷，“本殿下奉圣上之命，现负责农具推广事宜。在此期间，农用区所有工匠皆着重经办此事。如有违抗，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四个字落下，众人齐齐打了一个激灵。
　　等反应过来，又脑子活络的，顿时想到了他们身后那些突然出现的农具，眼前猛然一亮，壮着胆子问道：“敢问九皇子殿下，您所说农具推广，可是小人身后这些？”
　　“没错。”
　　两个字落在，众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都是脸上一喜。
　　作为干了半辈子工匠，不摸一摸木头都吃不下饭的他们来说，这差事，深得他们心啊！
　　“殿下，我等定义不容辞！”
　　农具要先行试用效果，眼见众人在空地上忙得热火朝天，宗胥想着那张册子上所画的图纸，心头一动，信手拿了一架离他最近的单刀犁。
　　王文令和韩福本来正在一旁看着工匠们忙活，余光一瞥，顿时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殿下，莫动！”
　　“殿下，危险！”
　　宗胥看了眼朝自己冲过来的两人，熟练地把犁刀推入土中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见土壤翻新的深度，修眉微挑诧异了下。
　　等两人疾步走到近前，方道：“无事，我在冷宫中居住之时，也曾种过几畦蔬菜，对这农活并不算太陌生。”
　　王文令和韩福脚下一顿，面面相觑一眼。
　　“殿下还需小心。”
　　至于居住冷宫，身为皇子还要自己种菜吃，两人明智的选择遗忘。
　　另一边，正在指导工匠使用水车的苏祁眼帘微动，回头看了眼背对着他正认真推犁的少年身影。
　　王文令和韩福不知，但他在朝为官，对这位九皇子知晓的要更多一些。
　　生于冷宫，三岁母妃病逝，由生活在冷宫之中的老嬷嬷和老太监小心抚养长大，却又因那么一幅天人之姿，入学读书多受几个兄弟的苛待，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圣上也并非不知自己还有一个九皇子，但也仅仅只是知道罢了。
　　关心是没有的。
　　这样的生长环境下，要么，养出来的是怯懦胆小备受欺辱也不敢反击的无能之辈，要么，便是心机城府皆不缺暗藏獠牙等待一击必胜的百折不挠之人。
　　而现在他观这位殿下，便是后者了。
　　**
　　在宗胥思考着如何把这农具推广到全大雍而工部诸人则兴致高昂地开始研究的时候，卫管家带着一百府兵，也赶到了尚京城城西一座六进大宅前。
　　众人站定抬头，便见大门之上一面厚朴牌匾，‘耀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第26章 耀国公府
　　
　　耀国公府对于整个尚京，甚至是整个朝堂来说，都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朝堂博弈绕过它，言官绕过它，所有的尚京百姓和北疆百姓，都敬畏它。
　　乾祐十五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草原部族联合其周边的小势力趁机南下作乱，眼看大雍即将面临灭族之危。
　　便是在此内忧外患之际，老耀国公和当时的耀国公府世子卫崧也就是卫晞她们的大伯临危受命，带领十万边军，不足一月嚼用的粮草，把北冥二十万兵马生生挡在了雁门关外。
　　大战维持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死伤不计，粮草更是早早消耗殆尽，到最后的大雍边军更是只凭着一股誓死守卫边关的气撑着。
　　这一场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的惨烈异常，老耀国公战死沙场，耀国公世子双腿尽废，十万大雍边军，到最后等到北冥败走之后，统计下来只剩不足三万。
　　也是这一仗，北冥被彻底打怕，边关至此安定至今已逾十余年。
　　班师回朝入京之日，圣上亲自到城门迎接，当场金口玉言立下一道圣旨。
　　耀国公府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然而，当时的耀国公世子卫崧在谢主隆恩后，却是直接把兵权交由兵部，只守了一个国公爵位，回到家中后更是一副准备颐养天年的架势。
　　从如日中天到低调度日，耀国公府从那之后逐渐泯然于世家的交际之中，却没有一位朝臣敢轻忽耀国公府的存在。
　　实实在在堪称一句，低调的震慑。
　　从牌匾上收回目光，卫管家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踏上台阶准备敲门。
　　到了门前刚抬起手来，就听旁边不远‘噗通’一声，忙扭头看过去。
　　“嘶，落脚点又踩错了，疼死小爷我了！”
　　穿了一身灰扑扑下人衣服的少年边龇牙咧嘴边嘟嘟囔囔着揉着屁股站起来，抬头猛地对上一百来双看过来的眼睛，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
　　背抵住墙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是谁啊？”
　　卫管家先是抬头看了看丈高的围墙，视线随后落在少年身上，忽略那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和刻意涂抹得有些脏兮兮的脸，走近几步，“您是昽小少爷？”
　　刚准备放狠话让对方不要过来的卫昽表情一呆，“你认识我？”
　　“老奴得老耀国公赐名卫顺，昽小少爷，您小的时候老奴还抱过您呢，还给您买过糖葫芦。不过，老奴已随二老爷离京多年，昽小少爷您不记得老奴也是正常。”
　　已经看到对方身上绣着的卫氏标记的卫昽心底已经信了大半，终于放轻松了些：“你是我二叔府上的管家？”
　　“回昽小少爷，正是。二老爷给大老爷写了封信，老奴便是过来送信的。就是没想到老奴刚准备敲门，就碰上昽小少爷您了。”
　　终于想起自己此刻处境的卫昽：“······”
　　药丸！
　　一刻钟后。
　　耀国公府正堂。
　　耀国公府一家人齐聚。
　　耀国公卫崧和夫人袁青坐在上首，耀国公府世子卫暄和大小姐卫晔坐于下首，唯独卫昽，还穿着他那一身下人装，垂头丧气地跪在正堂上。
　　卫崧看完了信，目光凉凉扫过跪在面前的小儿子，目光落在卫管家身上，“二弟信上说，晞儿那丫头好了？”
　　“回大老爷，”卫管家躬了躬身，“二小姐确实是好了。”
　　这话一落，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反应过来后，袁青面上布满喜色，忍不住感慨一声：“玉衡这回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们两人未嫁人时便是关系极好的闺中密友，她性子静，偏偏跟傅家傅玉衡投了契，时常以姐妹相称。
　　后来又一前一后嫁到了耀国公府成了妯娌，耀国公府家风甚好，两人平时互相帮衬着，从未红过脸。
　　对于那个粉雕玉琢的跟仙童似的小侄女，她是见一次心疼一次，本来不敢奢求这孩子还能好，堂堂耀国公府一个孩子还是能护得住的。
　　但人好了，更是大喜事一桩。
　　她甚至能想到二弟一家能高兴成什么样。
　　“好了就好，就是这么些年也没见，晞儿肯定都不认得我这个大伯母了！”
　　卫崧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安慰道，“二弟连任期将满，若是不出意外，明年便能回京了。”想到信中所写，又对卫管家道，“二弟这次做的极好，此事利国利民，乃大善。对了，卫管家可知负责此事的是朝中哪位官员？”
　　卫管家：“回大老爷，是当今的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卫崧眉头一皱。
　　“爹，”一直静静听父母说话的世子卫暄突然开口，“孩儿知道这位九皇子。”
　　“孩儿书房里那副碧海生潮图，便是九皇子所做。”
　　卫崧几乎是立马想到了那副画。
　　他虽是军门之后，但平生所喜，却是书和画。
　　当初第一次见到那副碧海潮生图，他便被其中表达出来的波澜壮阔明净脱尘之意所震撼。
　　见字如人，见画亦如人。
　　若非真正心思通透澄明之人，绝无可能作出那般震撼人心的画作。
　　“可为父记得那副画的题字是阙安先生？”
　　对于这位阙安先生，他就算人在府中，也有所耳闻。
　　尚京城人人追捧的书画大家，偏偏其人神秘得很，至今无人见其真面目。
　　就算是他，也对这人好奇得很。
　　“爹，九皇子便是阙安先生。”
　　卫崧：“······”
　　他难得露出有些怀疑人生的表情：“为父只记得当今七皇子今年十八，那九皇子······”
　　卫暄：“十五。”
　　等卫崧好不容易消化了自己一直以来敬仰不已的书画大家其实只是个十五岁少年的事实后，才终于想到：“暄儿，你又是从何得知这阙安先生便是九皇子的？”
　　“这是，一场意外。”卫暄顿了顿，“爹，至于是何意外，容孩儿不便跟您说。”
　　卫崧默默看了面前的大儿子片刻，“好，那我便不问了。你且说说，你觉得那位九皇子，其人如何？”
　　“爹，儿不及他，”卫暄神色认真，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宫里那几位皇子，也不及他。他是让孩儿只恨相识太晚由衷佩服的人。”
　　这个评价一出，堂内的众人又是一惊。
　　这个评价对于一向内傲的卫暄来说，着实不低了。
　　卫崧不由对那位未曾谋面的九皇子升起了浓浓的好奇。
　　该是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
　　
　　
第27章 那位九皇子
　　
　　再想到那副画，卫崧低咳一声，“暄儿，你们交情如何？”
　　“还，还不错。”
　　“既然如此，九皇子现如今办的差事是你二叔所上的折子，若中途遇到困难，你便宜行事便好。”
　　“嗯？”卫暄听得愣了愣。
　　等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大喜，高声应道：“是，爹。”
　　“卫顺，”卫崧又看向卫管家，“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先下去歇一歇吧。”
　　“是，大老爷。”卫管家行了一礼退出正堂。
　　“夫人，推我去书房，我给二弟回封信。”
　　袁青站起身走到卫崧身后，“正好，我也想给玉衡也写一封。”
　　卫晔也跟着站起来，“好久没跟昀妹妹通信了，正好卫管家过来，我也去写一封。”
　　卫暄：“那我也去吧，正好给小昭写封信。”
　　眼看着人都准备走了，还跪在地上的卫昽：“······”
　　“爹娘，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呢？”
　　“你，”卫崧回头，朝小儿子冷笑一声，“你不说话我为父还真差点把你给忘了。长本事了啊，知道后门现在有人守着就改走正门。去祠堂跪三个时辰，还有，方才在这里听到的话，敢跑嘴说出去，为父就打断你的腿。”
　　卫昽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哀嚎一声，“爹，孩儿知错了。不跪行不行？”
　　卫崧直接朝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袁青回头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卫暄走到卫昽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弟，垫子大哥放在墙角了，将就着用罢。”
　　卫昽：“谢谢大哥。”
　　卫晔走到卫昽旁边的时候也顿了顿，轻声慢语，“小弟，中午饭还没吃吧？待会姐不忙了给你送去几个馒头，乖乖等着啊！”
　　卫昽：“······谢谢姐，不过，馒头换成肉包子行吗？”
　　卫晔伸手拍了拍小弟的肩膀，“肉包子是没有的，只有馒头，你吃不吃？”
　　“吃吃吃！”
　　卫昽含泪点点头，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心头流下心酸的泪水。
　　果然，家里就他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可怜！
　　**
　　九月初，干旱已久的大雍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在大雍百姓们在雨中欢呼雀跃感恩上天的时候，有两支队伍，彼此相隔一天，在将将雨停之际回了涿亭郡的郡守府。
　　先回来的是自尚京返回的卫管家一行，带回来的除了五封书信外，还有三马车的京都特产，布料，以及新奇玩意。
　　正所谓，走的时候满满当当，回来的时候依旧满满当当。
　　让卫晞更意外的是，那五封书信里面，居然还有一封是给她的。
　　忽略信封上那四个写得巨大又奇丑无比的‘卫晞亲启’，卫晞有些期待地打开了信封。
　　她的信比其他四封都厚，本来她还有些奇怪的，但在看到信封上的字的时候就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这封信写的字多，而是她这信里一张纸上能装下来的字太少。
　　信上如是写着，“晞晞妹妹，我是你的小哥哥卫昽。我的名字是不是特别霸气？听说你不傻了，为兄心中甚慰。我爹娘大哥大姐他们都在给你爹你娘你大哥你大姐写信，我就想着要是你收不到信该有多伤心，所以我也写了一封。我买来了很多小玩意，都是我在京城玩过的，你一定喜欢。还有，等你到了京城，我带你出去玩。我会玩的东西可多了，其他人都没我玩得好。我也会保护你的。期待相见。--卫昽”
　　一百多个字，足足写了七页纸。
　　卫晞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看得艰难，看完后却忍不住勾了勾唇。
　　将信纸重新小心折好放回到信封里，她扬声喊道：“小七。”
　　小七从门外跑进来，“小姐？”
　　卫晞把信封递给她，“放好。”
　　一颗真心，自当珍重。
　　**
　　书房。
　　卫彦看信，卫管家和王文通一左一右候在桌案前。
　　良久，卫彦放下信，轻揉了揉眼睛，“管家。”
　　“在。”
　　“跟我说说，尚京发生的事。”
　　卫管家拱拱手，“是，老爷。老奴到了尚京后，知这农具一事事关重大，便先去了昭廷司，递了奏折。奏折是一位叫苏祁的苏大人受理，不过那位大人并没有把奏折先递呈进宫。”
　　“哦？”
　　卫管家忙道：“那位苏大人先是派人亲自试验了一番农具，才在朝会上把奏折呈给圣上。圣上又把推广农具的差事，交给了九皇子。奴才把农具和图纸交到九皇子手中后，才去见了大老爷，见过大老爷后，便启程回来了。”
　　“九皇子？”卫彦和王文通几乎是齐声开口。
　　王文通是真的震惊：“这，我只听说当今最小的皇子是七皇子，这又哪来的九皇子？”他这几年不曾进京，这九皇子该不会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吧？
　　卫彦却是目光变得悠远，“确实有位九皇子，我见过，没想到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居然还记得那孩子长什么样。”
　　见王文通看过来，卫彦笑了笑，回忆道：“那年我科举入仕，因大哥耀国公的关系，得圣上亲自召见，出宫时阴差阳错迷了路，最后不小心转进了冷宫。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了九皇子。不过刚开始我亦不知他是九皇子，只以为那只是个在冷宫伺候的小太监。那是金秋十月，我看见那孩子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棵桂花树下靠着树干睡觉，我走过去提醒他睡着了会冷，那孩子，”说到这里，卫彦顿了顿，才道，“他冷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就像用冰雕出来的一幅画一样，长得粉雕玉琢出奇的好看，但就是没有人气。后来还是听见有人过来喊他九皇子，我才知道他的身份。现在算算，他也是该临朝听政的年纪了。”
　　卫管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老爷，那位九皇子确实如您所说，容貌出众得很，简直跟画上的仙人一般。身为皇子对老奴亦是礼待，比您见过的他小时候要有人气多了。还有，世子少爷也跟九皇子相熟，对九皇子颇为钦佩。”
　　卫彦惊讶，“哦，暄儿竟然与九皇子有私交？”
　　“是，老奴亲耳听世子少爷说起。且大老爷也吩咐世子少爷，若九皇子有难，可施以援手。”
　　闻得此言，卫彦面色有些凝重。
　　这句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耀国公府远离朝堂多年，但在天下黎民的心中，地位依旧是举重若轻。
　　有耀国公府暗中相助，那位九皇子推广农具一事，可以说十拿九稳。
　　不过想到一贯从不站队的大哥和一贯骄傲的侄子，卫彦也想通了。
　　能让大哥和大侄子主动帮忙，可以肯定的是那位九皇子也定有过人之处。
　　如此，好像也没什么需要他担心的了。
　　然而，让卫彦没有想到的是，那位九皇子做的，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此乃后话。
　　“对了，”卫管家突然看向王文通，细细打量了他好几眼，“老奴在工部，还见到一位王文书。现在一看，跟王大人您长得有七分相像。”
　　七分相像，都姓王。
　　王文通：“······”
　　“不出所料，那应该是我弟。”
　　
　　
第28章 归家
　　
　　卫管家回来的时候天色还阴沉沉的，第二天却是一个明艳的好天气。
　　下了这么一场雨，涿亭郡的天也跟着变冷了不少。
　　田庄院子里有颗梧桐树，一觉醒来，推开窗子便见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卫晞由着小七给她换了一身稍厚些的衣裳，站在窗前慢慢喝完一杯水，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册子，“走，去田里看看。”
　　田间的地还有些泥泞，小七扶着卫晞深一脚浅一脚，看见了不少被雨打歪的稻苗。倒是附近佃农们种的豆子，枝干瘦硬，经过大雨一番洗礼后依旧精神抖擞。
　　沿着河堤走回庄子上时，一路上不少人过来打招呼。
　　“二小姐，早。”
　　“二小姐，这么早又来看稻苗啦！”
　　“二小姐，河边的泥有些湿滑，您小心些！”
　　······
　　在田庄住了这么些天，卫晞也跟庄上的人还有周边的佃农们慢慢熟悉起来了。
　　众人对这位主家小姐，也由刚开始的敬畏不敢接近，变成了现在的尊敬和喜爱。
　　再加上卫晞也不曾摆过什么架子，人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和他们这些下人说话的时候，却不曾有过什么距离感。
　　所以在大家心里，他们二小姐是个面上冷淡但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卫晞倒不知道大家对她的评价是这样的。
　　回去后用过早饭，她先吩咐了卫三派人去田里扶倒歪的稻苗，刚准备去由她娘督造的豆腐作坊看看，将将出了院子，便见一匹快马直奔而来。
　　马匹在她前面不远停下，跳下一个人来。
　　卫晞认得此人，卫家府兵十大队长之一，卫九。
　　“二小姐。”卫九走到近前，单膝跪地。
　　“何事？”
　　“大少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卫晞神色一顿紧跟着一喜，手指揪住衣摆，呼吸也跟着急促了些许，脸上的笑意抑制不住地扩大，“刚回来吗？”
　　“是。”
　　“小七，快去叫娘亲回来，”小七会武功，脚程要比她快得多，“咱们回家。”
　　小七见自家小姐激动的模样，忙福了福身，快步走到卫九身旁的时候弯腰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缰绳，“卫九，借你马匹一用。”
　　马匹急奔而走，卫晞轻咳了一声，“卫九，你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去喝杯水吧。”
　　豆腐作坊距离田庄不远，想着娘亲很快就回，卫晞也没回房，索性坐在梧桐树下等。
　　东厢房推开了一扇窗子，董雪清手扶着窗台，“卫二妹妹。”
　　卫晞正端详着落在桌上一片梧桐叶的纹路，闻声转头看过去。
　　窗台下的白衣姑娘笑容端庄娴雅，“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跟卫九说话，是卫大妹妹和卫公子回来了吗？”
　　卫晞闲闲点了点头，“是。”
　　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卫晞再次出声的董雪清暗暗咬了咬牙。
　　人家是亲人相聚，卫晞没有主动开口相邀，她总不能厚着脸皮主动说要跟着回去。
　　不多时，一辆双驾马车停在田庄门口，卫晞看见忙带着卫九过去。
　　上了车，傅玉衡正坐在里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六层的食盒。
　　看见卫晞上来就直接关了车厢门，还问了一句：“雪清那丫头呢？”
　　卫晞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哦，她不回。”
　　傅玉衡看着小女儿理直气壮的模样，失笑一声虚空点了点卫晞的眉心，“你这丫头！”
　　卫晞果断转移话题，指了指食盒，“娘，这里是什么？”
　　“豆腐，豆浆，还有这段时间研究出来的豆腐皮和豆腐干。咱们都吃过了，也让你哥和你姐他们俩尝尝鲜。”
　　马车到了郡守府又进了前院，在正堂正说着话的父子三人忙起身迎了上来。
　　“娘！”
　　“晞晞！”
　　卫晞刚出车厢就被抱了满怀，“这么长时间没见晞晞，晞晞想不想姐姐？”
　　卫晞下巴搁在卫昀肩膀上，对上爹和大哥含笑的目光，小声回道：“想。”
　　卫昭：“那大哥呢？”
　　“也想。”
　　傅玉衡提着食盒下来，笑看着三个儿女欢欣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弯了眼，“先进去。”
　　等到了正堂重新落座，荣嬷嬷送来新的茶水又默默带着丫鬟们退下。
　　傅玉衡打量了着坐下下首的一对儿女，好一会才道：“黑了些，也瘦了些，个子也长高了点。”
　　两人一去将近三个月，十四岁的孩子，虽说有五十亲兵跟随护卫，但江南离越州这么长的路，当父母的又如何能不担心。
　　如今见两个孩子虽说黒瘦了些依旧眉飞色舞蹦蹦跳跳的模样，这颗心才终于落回去了。
　　“说说你们这一路上的见闻吧，让娘跟你们爹还有晞儿也长长见识。”
　　“咳咳，我来说。”卫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斜挑了眼卫昭，站起身，“我跟小昭用了差不多快一月才赶到江南地界，说起来忙着赶路，也没来得及仔细去看沿途的风光。不过到了江南后，我们直接顺江水而下，到了最繁华的扬州地界，还是看了不少江边的风景的。我出面租了一座宅子，负责安顿，小昭呢，就负责出去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卫昀一拍大腿，眉毛微竖，“不得不说，江南那边的人虽然看起来个个文文弱弱的，脑子却是精明的很。那宅子我租了一个月，搁咱们涿亭郡顶多也就要三十两银子，在江南居然要我一百两。”
　　说起这个卫昀到现在还有些郁闷，因为凭她的聪明才智也没能砍下价来，“好在没过几天，我就跟小昭打听到一个人。扬州巨商陈三万每月初八都会去扬州著名的酒楼太平酒楼用饭，我们计划了一下，就在那天来了场巧遇。”
　　“当然，那天也有不少人抱着同样目的，好在被我跟小昭抢先了。那位陈老板刚开始也对胭脂米不感兴趣，不过有小昭巧舌如簧，再加上我们还带了胭脂米，直接让酒楼后厨蒸了出来。”
　　“爹娘，晞晞，”说到这里卫昀不由失笑，“你们是不知道，店小二把那胭脂米饭端上来的时候，那位陈老板的眼珠子都直了。”
　　“不过，那胭脂米蒸出来的米饭还真是好吃。”卫昀忍不住想了想当初吃到口中的那股滋味，“小妹当时说的一点都不夸张，色泽如胭脂般红润油亮，还未进口便能闻到浓郁米香，吃过之后更是唇齿留香，令人心旷神怡。”
　　“好了，”傅玉衡忍不住伸手轻拍了一下卫昀的后脑勺，打断大女儿满脸的回味，“再说为娘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然后呢？”
　　卫昀嘿嘿一笑，“吃完米饭那位陈老板直接一拍大腿，问我们有多少胭脂米，他全要了。”
　　卫晞在一旁听着，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能成为一方巨商，自然能看得到胭脂米存在的巨大利润。
　　“小昭便说，这胭脂米目前只长在越州之地的很小一片地方，产量稀少且极难养活，没想到那位陈老板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看起来更高兴了。”
　　“之后又谈到价格，小昭本来想报价一斤胭脂米换二十斤普通米，结果那位陈老板直接把价格提到了一斤胭脂米换三十斤普通米，条件便是这胭脂米只卖他一家。”
　　卫晞听得点点头，要她是那个陈三万，在当时应该也会这么做。
　　“最后小昭跟陈老板讨价还价，最后定下的是，一斤胭脂米换三十斤普通米，但只限于江南地界，以江水为界，出了江南地界，胭脂米依旧可以另找买家。”
　　卫昭看了她姐一眼，补充道：“你还忘了一点。契约上还有写，可以以先行交付三成定金的方式，争取胭脂米的购买权。”
　　“爹，娘，”卫昭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下来，“孩儿当时谨慎起见，只像那陈三万承诺了一万斤胭脂米，定在在年前交货，现在九万斤普通米的定金，正从江南运来。咱们这边？”
　　“哥哥不必担心，”卫晞一脸自信，“我在田庄种了二十亩胭脂稻，这是第一茬，亩产会低一些，约莫在八百斤左右，一万斤肯定是够的。”
　　这话一落，卫昭和卫昀顿时一喜，悬在半空的心放下来，异口同声夸赞道：“晞晞真能干！”
　　卫晞配合地挺了挺胸。
　　卫彦和傅玉衡对视一眼，满眼笑意。
　　傅玉衡道：“你们这次任务办得不错，不过晞儿在这段日子里，可还办了两件大事呢！”
　　作为娘亲，她可真是想不骄傲都难呐！
　　
　　
第29章 琉璃灯，这是我打下的江山
　　
　　卫晞设计出来的新农具已经普及整个涿亭郡，更是上达天听，天子吩咐九皇子亲自督办推广农具之事。
　　卫晞用那种难吃的豆子做出来的新吃食豆腐已经成为涿亭郡各大酒楼的新宠，据说上到老人下到小孩无一不喜欢，照这么吃下去，登上全大雍的餐桌指日可待。
　　而这豆腐不光能让本来最为廉价的黄豆卖上一个好价钱，做豆腐的手艺更能在不远的将来惠及到千家万户，百姓们完全可以以此来谋生。
　　卫昀和卫昭两个人表示惊呆了。
　　同时油然而生一股紧迫感。
　　有这般厉害的小妹，他们这做大哥（大姐）的，总不能差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默念：还得更加努力才行啊！
　　傅玉衡倒也意外这俩孩子居然因此燃起了斗志，不过意外归意外，她倒是乐见其成。
　　天底下的父母没有不希望儿女成才，变得更加优秀的。
　　她同样不能免俗。
　　“对了，爹，娘，晞晞，我跟小昭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卫昀招手让丫鬟把礼物拿进来。
　　先把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递到卫彦手里，“爹，这是女儿跟小昭特意去扬州有名的墨池斋给您挑的文房三宝。”
　　卫彦打开盒子看过，嘴角控制不住地抬了抬，“好好好，你们俩有心了。”
　　到了傅玉衡这里，变成了一个大箱子。
　　“娘，这是扬州那边特产的布料，给您和晞晞做衣裳正好。”
　　卫晞听见提到自己，也好奇地探头过去看了看。
　　“晞晞。”卫昭最后抱过来一个小箱子。
　　卫晞立马坐直。
　　卫昭失笑，也不卖关子，直接放到桌子上打开。
　　箱子底层还铺了一层软布，上面放着一个被软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等把软纸一层层揭开，卫晞终于看到了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箱子正中，摆着一个通体流光溢彩的琉璃灯。
　　玉石做柄，雕有精美图纹，整个琉璃灯呈八角形，垂着琉璃珠，琉璃珠下又缀小巧的琉璃铃铛，灯罩的每一面又各雕着一只小动物，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灯座下垂有一个红线编织的平安结，平安结中间又用金色丝线编成了一个‘晞’的字样。
　　整个琉璃灯可以说无一处不精致。
　　大堂内的所有人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了上面。
　　“这琉璃灯的形状是大姐画的，不过灯罩上雕的小动物还有平安结都是我做的，”卫昭提着灯杆把琉璃灯拿出来，递到卫晞面前，“晞晞可喜欢？”
　　卫晞伸手握住灯杆，玉石触手温润细滑，但雕上去的图纹又不至于从手中滑脱，她转了转灯笼的八个面，最后捏住平安结，“喜欢。”
　　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这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从灯杆到平安结，从材料到亲自动手，可以肯定的是都极费心思。
　　现在，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又怎么可能不喜欢。
　　**
　　秋天的月亮总是格外的明亮。
　　卫晞踏着月色回了晞院，吩咐小七把琉璃灯挂在窗前。
　　这样她平时写字看书的时候，抬头便能看到。
　　第二天一早，去田庄的时候，卫昀和卫昭也跟了上来。
　　再次被‘抛弃’在家的卫郡守：“······”
　　到了田庄，两人也没用下人招待，各自选了屋子住下。
　　午饭的时候，董雪清方才第一次见到卫昭的面。
　　“雪清见过卫公子。”
　　卫昭点点头，表情跟对着卫昀和卫晞时截然不同，声音更是对待陌生人般一如既往的冷淡：“董姑娘。”
　　一顿饭平平淡淡吃完，卫晞准备带着卫昭和卫昀去看稻苗，董雪清只好告退。
　　回到厢房后又撕了一条手帕不提。
　　另一边，兄妹三个来到田间，卫昭和卫昀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一大片的青翠上。
　　细长的叶片上是满载的希望。
　　卫昀蹲下身比了比稻苗的高度，“晞晞，这胭脂稻什么时候能成熟？”
　　“大概是，落霜的时候，”卫晞偏头想了想，“十一月中旬吧。”
　　“那还有一个多月。”卫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想再尝尝那味道。”
　　卫晞领着俩人在田间绕了一圈，回到田边小路上的时候，突然转身面向稻田。
　　卫昭和卫昀不明所以的停下。
　　就只见他们小妹一手负后，一手指着稻田，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郑重开口：“哥哥，姐姐，你们看，这都是我打下的江山。相信我，现在只是忍一时的口腹之欲，等明年，胭脂米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卫昭和卫昀先是一呆，随后一致捂嘴，开始憋笑。
　　卫晞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俩人现在是什么状态，若无其事转身，“走吧，我再带你们去看另一片江山。”
　　卫昭憋笑憋得神色有些扭曲地抬脚跟上，看着前头的身影，脑子里疯狂划过同一个念头：小妹怎么这么可爱！
　　卫昀没立刻跟上，等前头两人走远了，终于不憋着了，痛痛快快笑够了，这才抬脚追上去。
　　豆腐作坊就在稻田另一边，三个人走了一炷香时间就到了作坊门外。
　　卫晞推门当先走进去，卫昭和卫昀紧随其后。
　　迎面便见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木头架子占了一半，另一半是一个水池，走近了便可以看到里面泡满了黄豆。
　　穿过水池旁的过道，便是一排房屋。
　　房屋前方是一道回廊，在回廊里便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屋中的一切。
　　从东到西走上一趟，房间里都有什么一目了然。
　　卫晞推开最东头的房门，回头看跟上来的卫昭和卫昀，“哥哥姐姐想不想亲手试试做豆腐？”
　　“行啊，”卫昀跃跃欲试，说着已经撸起了袖子，“晚饭咱们就吃自己亲自做的豆腐。”
　　卫昭虽然没多大兴趣，但看卫昀这样，只好选择舍命陪君子了。
　　好在现在这天已经不热，除了煮豆浆的房间之外，其他房间因为背阴的缘故，可以称得上凉爽。
　　三人的到来自然也引起了作坊内众人的注意，新提拔的作坊管事急匆匆跑来行礼。
　　卫晞朝他要了个帮忙的，又把他赶走了。
　　从石磨磨浆汁，到过滤，再到煮豆浆，点豆腐，压豆腐，都是亲力亲为。
　　最后还体验了一把烟熏豆腐干。
　　等到成品做出来，三个人出了作坊站在走廊上看看彼此的狼狈模样，齐齐失笑。
　　当晚，偏厅的饭桌上了摆了一座豆腐宴。
　　大概因着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感觉比之前吃的还要香甜。
　　**
　　很快便到了十月底，佃农们种的豆子开始收割。
　　因着豆腐吃食的供不应求，原本只能用作填饱肚子用的豆子不出意外的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佃农们得了银子也不担心饿肚子了，寻了一日空闲竟找到了卫晞这里来。
　　等听完这些人的请求后，卫晞有些感慨。
　　他们是来请求开荒的。
　　大雍律令，寻常农户开荒，能开多少地皆可算作自己的，但上交地税的时候，也要把开荒的地算在一起。
　　但若是佃农开荒，开出来的地还是属于主家的，只不过是多劳多得而已。
　　而此刻站她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了过好日子儿努力。
　　卫晞没有多做犹豫便应下了。
　　又过半月，北境落霜，胭脂稻成熟。
　　卫三带人收割，陈三万的运粮车已经等在田庄外。
　　而此刻的大雍帝都皇宫内。
　　因着农具推广一事历时三月成效明显，就连远在南境的琼州郡都已经用上新农具，大雍境内用新农具开荒出来的土地更是多达数万亩，大雍各地纷纷呈来感恩颂德的万民书，明德帝看得身心愉悦之际，第一次注意到了自己的第九个儿子。
　　
　　
第30章 帝王的愧意
　　
　　御书房内点着龙涎香。
　　明德帝靠在软榻上看着工部尚书递上来的奏折，心情一好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尽忠悄悄上前倒了一杯茶，递到明德帝面前，“龚尚书奏折上写了什么，让陛下这般高兴？”
　　明德帝这会就缺一个能跟他分享喜悦的人，从小就随他一起长大的尽忠自然最是懂他心思。
　　果然，尽忠话音刚落，明德帝抿了一口茶，“是推广农具一事，龚信奏折上说那农具堪称民之利器一点都不夸张，他根据各地郡县的回传，统计了一下，明年整个大雍新开荒出来的土地可达十万亩，尽忠你想想，这能给国库添多少银子啊？”
　　想到这，明德帝一阵身心舒畅。
　　这些年他虽然因为身体原因精力愈发不济渐渐放权于几个儿子，但国事不可能丝毫不过问，自然知道这几年大雍都在走下坡路。
　　无奈几个儿子能力也属平庸，有时候也实在有心无力得很。
　　但这回，他听到的却是确确实实的好消息。
　　连他都没能想到，不过是几种农具而已，就能给大雍百姓带来这般大的好处。
　　每天翻翻这本奏折，看看那些万民书，他都感觉自己精神头更好了。
　　“皇恩浩荡，”尽忠朝明德帝深施一礼，“百姓之福，大雍之福，皆是因为陛下的英明决策。”
　　“行了行了，”明德帝不耐烦地摆摆手，笑骂道，“你个马屁精！”
　　尽忠一脸真诚，“奴才是句句肺腑之言。”
　　静默片刻，明德帝突然抬头看向御书房大门的方向，“朕记得，当初负责督办此事的，是朕的第九子，叫，叫什么来着？”
　　“陛下，九皇子名讳胥。”
　　“宗胥！”明德帝低语一声，垂下眼皮，心情难得有些复杂。
　　这宫里，生下来的孩子不少，但活下来的却不多。
　　从老大到老七，要么是中宫所出，要么亲娘是宠妃。
　　唯独这个小九，从小在冷宫长大，竟然也顺利活到了能临朝听政的年纪。
　　且这第一桩差事，办得连他都惊艳。
　　而他这个做父皇的，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曾记住。
　　明德帝的心里难得感觉到了一丝愧疚。
　　“小九此次立了大功，宣。”
　　临近正午，御书房的大门轰然洞开。
　　正在书案前写圣旨的明德帝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光顺着御书房的大门照进来，有些刺眼，明德帝微微眯眼，看向背光而来的身影。
　　少年身材有些纤瘦，便愈发显得高挑。
　　直到越走越近，直到看清楚了那道背着光的面容，明德帝瞳孔一点点放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儿臣见过父皇。”
　　明德帝跟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御书房的气氛也愈发沉凝。
　　尽忠大着胆子，“陛下？陛下？”
　　“嗯？”明德帝被叫着回过神，定定看着还跪着的宗胥，“起来吧。”
　　宗胥站起身，抬眸间正好对上明德帝看过来的目光，长睫微颤了颤，垂下头去，“不知父皇宣儿臣觐见，所谓何事？”
　　“你······”明德帝在一个‘你’字之后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良久，才接着说道，“你的母妃，可是凌水姬？”
　　凌水姬三个字一出，候在一旁的尽忠心头猛然间一震，也顾不得尊卑，抬头朝对面的九皇子殿下看过去。
　　待看到那张能与日月正辉的面容，呼吸猛地一顿。
　　随后，他便听得一声，“是。”
　　尽忠万年不变的笑面险些维持不住。
　　倒是明德帝已经从震惊中缓和过来，但看着宗胥的脸，思绪仍旧有些怅惘。
　　那个二十年前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猛然一回想，依旧能在记忆中找出她的一颦一笑。
　　“她······”
　　“母妃在儿臣三岁那年，因风寒病逝。”
　　殿内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良久，明德帝慨然长叹一声，再看向面前的小儿子时，眼底多了一丝愧意，“这些年，委屈你了。”又想到宣他来的因由，“推广农具之事，你做得很好。跟父皇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宗胥把明德帝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愧意看在眼里，心底讽刺一笑，躬身道：“儿臣没想过要什么赏赐。奉公职守，为百姓着想，是儿臣分内之事。”
　　“好，好一个奉公职守，为百姓着想，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明德帝大笑一声，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色，见宗胥离得自己远了些，笑着招招手，“来，走近些，让父皇好好看看。”
　　宗胥依言走近几步。
　　尽忠候在一边，此刻也忍不住偷偷抬头打量了好几眼。
　　同时心底偷偷赞叹了一声：这位九皇子，容貌之盛，比之二十年前的那位水姬娘娘，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当年那位便是让陛下一见钟情，现在这位九皇子，既继承了水姬娘娘的容貌，本人又有能力，这下该是一步登天了。
　　“好好好，不愧是水姬的孩子，一表人才。”明德帝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知之明，小儿子长这般模样，自然不是继承了他的，“跟父皇说说，推广农具一事，皇儿是如何做的？”
　　“是，父皇。”
　　宗胥挑着说了一些，启料明德帝大概是被其他几个儿子的平庸本事给无奈地狠了，越听越是尽兴。
　　宗胥只好接着说下去。
　　“陛下，”眼看着父子俩越说越是眼看着不到头，尽忠看了眼时辰，只好上前小声打断，并提醒一声，“陛下，午时已到，该用膳了。”
　　“哦，这么快？”明德帝抬头一看墙边的刻漏，饶是他也没想到居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摆摆手，“那就传膳吧！”
　　宗胥抬手准备告退，明德帝站起身，直接朝他招招手，“胥儿也过来随父皇一起用膳吧！”
　　宗胥一愣，忙躬身道，“是，父皇。”
　　等到用过午膳，宗胥才出了御书房。
　　无欢等在走廊里，见人出来忙迎上去，小脸上满是担心，“殿下？”
　　宗胥拂了拂出来时明德帝握了一下的那条袖子，眼底一片平静，“无事，走吧。”
　　御书房里。
　　明德帝看着桌案上刚写了一半的圣旨，沉思片刻，“尽忠，给朕换一张空白圣旨。”
　　第二天的早朝上，尽忠直接宣旨：“九皇子听旨。”
　　宗胥在旁边几道目光的剜视下面无表情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到了大殿正中跪下，“儿臣听旨。”
　　“兹，皇九子宗胥，于农具推广一事，恪尽职守，立有大功，另，子已年满十五，宜开府，特封皇九子宗胥封号越，特赐越王府一座，赐六百亲兵，封地越州。钦此！”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最前方，一道清冷华贵的声音响起，“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当天下了早朝，皇宫旁的几座皇子府里，接连传出摔碎茶盏的声音。
　　
　　
第31章 在其位，谋其政
　　
　　御赐的越王府还在修建中，但宗胥在宫中的处境已经跟几个月前截然不同。
　　暂住的琅嬛殿金碧辉煌，负责洒扫的宫娥规规矩矩地做活，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窗前看书的越王殿下，只一眼便偷偷红了脸。
　　荣升一宫太监总管的无欢在殿内兴奋地走来走去，小心摸了摸多宝格上价值连城的摆设，感觉自己犹在梦中。
　　“殿下，阿不，现在应该叫王爷。奴才现在就跟做了梦一样。不过就算是做梦，奴才也希望永远不要醒过来。”
　　宗胥抬眸看着他这副陶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模样，眼角微弯勾唇轻笑了一声。
　　“你也就这点出息！”
　　接着就听着窗外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眸光倏然转冷，抬手关了窗子。
　　无欢颠颠走过来，“王爷，陛下这次的圣旨可把奴才给吓了一跳呢。除了太子殿下外，您可是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封地还是在边境重地越州，奴才看过舆图，那可是咱们大雍最大的一个洲呢。”说着他又一脸的与荣有焉，凑近了小声道，“奴才就知道，我们王爷才是皇子中最厉害的，以后肯定也是最得陛下喜爱的皇子。”
　　宗胥眼里的笑意淡了淡，却也没出言打破面前这个小天真的幻想。
　　那位被他称为父皇的人，可是天底下最任性的人，就连心也是最为冰寒的。
　　说到底，他会下那么一封圣旨，也不过是因为自己那份能够让他开怀的功劳，和一张从母妃那里继承来的脸，从而得到的一份来自帝王的浅薄愧意罢了。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就是那位的真实写照。
　　从三岁失去母妃起，他就再不会对亲情抱有任何期待。
　　**
　　朝堂之上明德帝绕过前头几个儿子，最先给最小的九皇子封王的旨意，最先传到的地方便是越州。
　　毕竟越州以后便是那位越王的封地。
　　越州所缴纳的赋税，从此也不在归于国库，而是归由那位越王掌管。
　　差不多相当于越州大小官员的头顶上新换了一片天。
　　涿亭郡，官衙。
　　涿亭郡内大大小小的官员此刻正齐聚一堂。
　　卫彦坐在上首，抿了口茶看向下方，“圣上封九皇子越王，封地越州，诸位怎么看？”
　　他话音刚落，坐在最靠前的一名官员拱手道，“下官听说，这位新封的越王殿下，年刚十五，又是越过其他皇子最先封王，现下便是处于风口浪尖。下官认为，我等应先慎重。”
　　言下之意，便是先行观望，等那位把越王的位置坐稳了，再去拉近关系，表示效忠。
　　这话一落，堂上大部分都点头表示可行。
　　不多时，又一人开口：“大人，下官倒是觉得，那位殿下值得咱们以示效忠。先不说推广农具一事，越王殿下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能最先封王，也刚好印证了那位在陛下跟前正是得宠。如此，咱们不妨一试。”
　　在场众人又转为沉思。
　　卫彦也轻点了点头。
　　老实说，他对那位九皇子也很好奇，这好奇中，又夹杂了几分钦佩。
　　推广农具之事，那位殿下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自己想到的，那位也想到了。
　　自己没想到的，那位也想到了。
　　若是将来由那位九皇子执掌越州，想到这个可能，卫彦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几分期待。
　　现在他们这些人虽然还是由户部来调任，但越王殿下同样也有了任免权。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新皇登基，王爷就藩，那越王就是这越州大小官员的顶头上司。
　　想到这，卫彦看向旁边一指沉凝不语的王文通，“不移，你又是如何想的？”
　　“大人，”王文通看了眼下方正讨论不休的诸位官员，靠近一步凑到卫彦耳边，低声道，“属下觉得，可以先行观望。据属下所知，越州州牧林大人即将告老还乡，也就是这过年前后的事了，吏部现今在六皇子手下，咱们不妨先看看这新上任的越州州牧是哪一派系，再做打算。”
　　见卫彦凝眉不语，王文通接着道，“属下也知大人您颇为欣赏那位越王殿下，但越王殿下就藩之日无期，若是此期间他在朝堂博弈中失败，到时候面临清算的就是咱们了，大人三思啊！”
　　“也罢，”卫彦摆摆手，“若我所料不错，其他五郡不出三天，便会通信过来，到时看看他们又是作何选择吧。”
　　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晚饭桌上，卫彦也时不时皱着眉头。
　　他自己固然有耀国公府撑腰，就算现在选择错了，也还有转圜之地。
　　但涿亭郡大大小小的官员近百，若是跟着他选择错了，可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傅玉衡刚给小女儿夹了菜，转头就见卫彦心事重重，一口米饭也没吃几口，“怎么，又出了什么事愁成这样，连胭脂米都没心思吃了？”
　　这话一落，卫彦抬头就对上了齐刷刷看过来的四双眼睛。
　　想了想这事也并非什么机密没什么不能说的，卫彦索性把筷子放下，把正发愁的事简单说出来，最后还顺嘴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看？”
　　傅玉衡想了想，最后一拍桌子，“你说这皇上也是没事闲得慌，封王就封王吧，偏偏还就选了越州这块地。每天看着几个儿子斗来斗去就这么有意思？”
　　卫彦抽了抽嘴角，他本就没指望自家夫人能给出什么好建议，目光果断移向卫昭，“昭儿怎么看？”
　　“孩儿觉得，若是两方博弈，六皇子和越王殿下的第一场博弈，应该就是越州州牧这个位置。六皇子在朝廷扎根已久，身后又有皇贵妃蒋氏一门，而越王殿下则是后来居上，现如今明显深得陛下喜爱，两方可以说势均力敌，但论起底蕴，越王初出茅庐，比不得六皇子。所以孩儿也不敢妄下定论。”
　　卫彦听得连点了点头，“昭儿你的分析倒是跟不移不谋而合。”
　　再看向两个女儿，就见这俩已经又吃上了。
　　卫昀眼见她爹看她，忙摆摆手，“爹，您让女儿去端个土匪窝还行，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别问我了。”
　　卫彦：“······”
　　他目光从小女儿身上一扫而过，准备端碗筷准备吃饭了。
　　卫晞本来证埋头扒饭，察觉到目光抬头，“我也要说？”
　　卫彦：“······”他看看已经发表了意见的妻子和卫昭卫昀，想着也不能厚此薄彼，“那晞儿说说看。”
　　卫晞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爹。
　　卫彦被看得也不由坐正了身形。
　　“我觉得爹爹和大哥想得都太复杂了，越复杂就越危险，往往还会吃力不讨好。”卫晞第一句话便是语出惊人，也没管桌上众人这会表情如何，顾自接着道，“其实我觉得，爹爹您只需做好六个字就可以了。”
　　卫彦下意识开口，“哪六个字？”
　　卫晞小嘴一张，“在其位，谋其政。”
　　
　　
第32章 腊八
　　
　　咬字清晰而又轻轻浅浅的六个字。
　　却让卫彦感觉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卫昭手中筷子上夹着的一颗丸子，掉在桌上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两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咀嚼了一遍‘在其位，谋其政’这六个字。
　　然后便是一时无言，一片沉默。
　　‘在其位，谋其政’，六个字简简单单，却是为官之人懂得的最基本的道理，也是最重要的道理。
　　也是，为什么一定要想方设法讨好上司，迫不及待地选择去站队，汲汲营营，偏了心思？
　　卫彦神色有些怅然又有些惭愧，他是一郡之守，是这涿亭郡的父母官。他要做的，便是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无孤苦，无冤屈。
　　如此，又何必去过分关心上层之间的博弈。
　　无论是到时候谁输谁赢，坐上越州州牧之位的又是谁的人，他只要治理好自己这一方土地，没有错漏可摘，又有何惧呢？
　　“是我想左了，还是晞儿点醒了我。”
　　卫晞重新端了饭碗，扒了口米饭吃得眯起了眼，老气横秋回道：“爹爹想明白就好。”
　　一桌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
　　从各郡县来的信比卫彦预想的还要快。
　　卫彦一一仔细看过。
　　持守望态度的，占其三。想要赌一把的，占其二。
　　而他的回信全都是六个字。
　　在其位，谋其政。
　　至于那些人听不听，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十一月很快过去，腊月初越州就下了一场大雪。
　　因着大雪，挖渠之事暂停，豆腐作坊也关了门。城内除了走街串巷的小贩，百姓们都纷纷闭门开始窝冬。
　　越州地处北境，下的雪尤其得大，空气干冷，风吹在脸上跟有刀子在割一样。
　　卫晞早上起来被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带着小七去饭厅用饭。
　　“卫二妹妹。”
　　早到了片刻的董雪清起身打招呼。
　　卫晞朝她点点头，脱了披风，走到常坐的位置坐下，把手里捧着的暖炉顺手放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相对无言。
　　好在没一会，傅玉衡和卫昭卫昀陆续过来，丫鬟婆子布好菜，悄然退下。
　　卫晞捏了双筷子，“今天爹爹又不回来用饭吗？”
　　“雪越下越大，有些百姓的房屋不甚牢固，恐会压塌房屋。还有这雪也要组织人时时清扫，且百姓们家中若是存粮存柴不够，冻死饿死在家中也是有可能的。你们爹爹这些天都在忙这些。”傅玉衡说着锁了锁眉，“今年这年景也不知怎的，先是大旱，又是大雪，这老天爷着实任性。”
　　“娘放心，”卫昭给傅玉衡夹了一筷子菜，瞬间切换到贴心小棉袄模式，“今年咱们涿亭郡官仓有近百万斤粮食，百姓们种的大豆又趁着豆腐的兴起卖了不错的价钱，定能顺顺利利过了这个冬天的。”
　　卫昀也点头，“娘，小昭说得对，您放宽心便是。”
　　看孩子们这般懂事的模样，傅玉衡终于展眉一笑，“好了好了，快用饭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腊月初七的晚上，雪终于不再下了，卫彦才风尘仆仆的回了家。
　　见着人胡子拉碴的模样，傅玉衡忙吩咐荣嬷嬷准备热水，又吩咐厨房准备热汤面。等到卫彦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又吃了一大碗热汤面后，忙又递过一杯温水过去，“都处理得如何了？”
　　“都安排下去了，”卫彦长舒一口气，眉眼还带着疲惫，“各县派分了五万斤粮食用于赈济粮食不够吃的百姓，街道房屋上的雪也差不多都清扫完了。被压塌了房屋的百姓也都送到临时搭建的救济房，拨了粮食和柴过去。能做的，我都做了。”
　　看着夫君脸上的倦色，傅玉衡也有些心疼，催促一声，“赶紧喝了水去歇着，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是腊八，孩子们都等着跟你一起喝腊八粥呢！”
　　卫彦嗯了一声，喝了水往床上一倒，几个呼吸后便睡死过去了。
　　**
　　次日是个好天气。
　　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晒在脸上暖融融的。
　　但冷也是真冷。
　　未清扫干净的雪化成水，沿着屋檐淅沥沥滴落在石板上，不绝于耳。
　　这个时候，有一碗软糯香甜的腊八粥下肚，无疑能让人幸福得忍不住眯起双眼，长长喟叹一声：“好喝！”
　　用过了饭，好不容易全家人聚齐，又得闲下来，傅玉衡兴致一来，便提议去偏厅吃茶听曲。
　　她这吩咐一下，管家和丫鬟婆子便即刻忙碌起来。
　　管家负责派人去请唱曲的班子，丫鬟婆子们匆忙去布置偏厅。
　　桌椅板凳，茶水点心，火炉软毯，一一布置好后，这才把主子们请了进去。
　　趁着唱曲的班子还未至，卫彦把卫昭叫到面前，先考教了一番功课。
　　卫晞坐在一边，咬着点心也跟着听。
　　卫彦不经意偏头，正好看见小女儿这副竖着耳朵凝神细听的模样，不由笑道：“晞儿可能听懂？”
　　卫晞擦了擦手指头上的点心渣，等把嘴里的点心都咽下，才点点头，“听懂了一点。”
　　“哦？”卫彦有点好奇，“晞儿听懂了哪些？”
　　“您问哥哥的律法。”
　　卫彦：“······”
　　他方才考教卫昭的是经注和山川地理，最后兴致上来还随性考教了一番律法。
　　本以为小女儿听懂的是最为好懂的山川地理，独独没想到卫晞听懂的居然是最为晦涩的律法。
　　卫彦这回是真的吃惊了。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卫晞在座位上挪了挪，面向她爹，“爹爹，您方才说到婚姻之法，有七出三不去，女儿有几点不认同。”说到这里，卫晞神色严肃起来，“妻子无子可休，妻子没能生下孩子，难不成就只是妻子的问题，若是这男子本身便是不育又不说呢，这妻子岂不是太冤枉？”
　　偏厅内的气氛蓦然一静。
　　卫晞没管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接着说自己的想法：“妻子善妒可休，这一条就更可笑了。婚姻结两姓之好，男女心悦对方是为姻缘。那么妻子不乐意丈夫亲近别的女子岂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若是心有妒意便要被休，那还成婚干什么，若是只想要延续下一代，又不是只有成婚一个办法。”
　　众人被这番虎狼之词震得又是一愣。
　　“还有，妻子有恶疾可休，这条便更无道理可讲。只因妻子生了病就要被休弃，这跟害人性命又有何区别？为何不说若是丈夫生了重病妻子也可以和离反而还要床前侍奉呢，写下这条律法的人真是双标！”
　　卫彦看着小女儿呐呐不敢言。
　　“还有最后一条，窃盗，拥有一部分属于自己的钱财也叫窃盗，女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没有银钱傍身，吃穿用甚至是买东西都要伸手要钱，哪来的尊严？怎么，难不成女子成了婚，就不是人了吗？”
　　在一片寂静中，卫晞总结道：“女儿想不明白，这种律法为什么会存在？”
　　一番话终于落下尾声，偏厅里针落可闻。。
　　傅玉衡手里的茶忘了喝，卫昀捏着的点心掉到地上，就连坐在一旁的董雪清，都忘了维持住自己娴雅优美的表情。
　　“晞儿？”
　　恰在此时，卫管家敲门而入，拱手道：“老爷，夫人，少爷和三位小姐，春喜班的人到了。”
　　卫彦抹了把脸，看了眼继续镇定吃点心的小女儿，无力出声，“把人带进来吧！”
　　卫管家回头招了招手，一行人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先行礼，随后被安排着各自站好，摆好架势。
　　领头的一人双手呈上一个册子，“还请贵人点选曲目。”
　　傅玉衡接过来低头瞄了一眼，因着心头被小女儿那一番话给震撼得还没有缓过劲来，只随意一点，“就这个吧！”
　　领头那人看到曲名一愣，回头让班子里的一众人一番准备，咿咿呀呀开始唱了起来。
　　唱的正是一首《鹊桥怨》。
　　讲的正是一对恩爱夫妻，妻子因七年无所出，被男方家族无情休弃，男子被逼另娶她人，女子悲痛欲绝自尽，男子在知道后也跟着殉情的故事。
　　实实在在一出悲剧。
　　越是唱，偏厅里的气氛也愈是古怪。
　　眼看听曲的贵人们不说唱得好也不说唱得不好，一个个皆是沉默不发一言，戏班子众人也险些唱不下去了。
　　等到好不容易唱完，傅玉衡吩咐卫管家给了赏钱，便把人给打发走了。
　　卫晞咽下嘴里的点心，又揉了揉鼻尖，环顾四周，终于后知后觉道：“爹，娘，我是不是搅了大家的兴？”
　　
　　
第33章 不惧世俗
　　
　　卫彦看了妻子一眼，轻咳一声站起身，“我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说罢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脚步匆匆离开。
　　卫昭也紧跟着站起身，“我也还有功课要做，娘，大姐小妹，还有董姑娘，先走一步。”
　　卫昀：“我去练功。”
　　董雪清起身朝傅玉衡福了福身，“傅姨，雪清也告退了。”
　　四个人前后匆匆离开，不过在离开前，都做了同一件事。
　　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卫晞一眼。
　　卫晞：“······”
　　“晞儿，”傅玉衡把小女儿叫到面前来，“你······”
　　欲言又止了片刻后，她方语重心长道：“婚姻礼法已延续近千年，每个女儿家，自长大懂事之后，都要知晓且在婚后用来时刻警醒自己，莫要犯七出之条。女子的立身根本亦是如此，你今日那些话，着实惊世骇俗了些。”
　　“即便对女子这般苛刻，也没有人想过去反抗去更改礼法吗？”
　　自从胭脂稻，农具，豆腐作坊出现后，傅玉衡就再也没办法把小女儿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九岁小姑娘。
　　但此刻对上卫晞清亮到近乎灼人的目光，她还是蓦然间心头一颤。
　　有些话，突然就想说出口了，“自是有人不满过。”她挥退了厅内伺候的下人，苦笑一声，“凭什么女子就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只能依靠他人不能凭自身立足于世？而男子便可做官，经商，甚至是三妻四妾，而女子就只能困于后宅，不得抛头露面，三夫四侍。”
　　“但那些人，最后不还是败给了这个世道。不说别的，前朝有位长公主，不惧世俗眼光，确实做到了三夫四侍，养了一宫的面首，可最后还不是败给了世人的口诛笔伐，最后受千夫所指郁郁而终。”
　　“我们女子已经软弱了近千年，又如何能是事事占据主导的男人的对手？况且，像长公主那样的人，终究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人，还是随波逐流。因为她们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如此，又怎能强制她们去改变？”
　　卫晞扁了扁嘴，衣袖里的拳头紧握，“可我不平！”
　　“晞儿，”傅玉衡笑着牵起卫晞的手，又抹平卫晞皱着的眉心，“别人娘管不了，可我家晞儿，等到了成亲的年纪，娘定给你找一个尊你敬你，爱你护你，不让你受一分委屈的好郎君。”
　　卫晞：“······”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而且，喜欢的人，不应该是自己找吗？
　　“好了，”傅玉衡牵着卫晞站起身，“回去好好歇着，快到午时过来用饭。娘去看看你爹爹，他可被你方才那一番话吓得不轻！”
　　想到方才爹爹出门时有些有些风中凌乱的背影，卫晞垂头，晃了晃被牵着的那只手，“那娘您快去吧。”
　　已经到了半晌，傅玉衡一走，偏厅里就只剩下卫晞。
　　墙角的炭火将熄未熄，卫晞走到窗台下，看着屋外滴落的水滴，和着水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时间竟出了神。
　　自那日醒来，其实她都一直在懵懵懂懂中。
　　一边看似平静地接受着这个世间灌输给她的一切，一边却又冷眼旁观着周边的人人事事。一边享受着亲人给她的关爱，一边又刻意地和其他人保持着转身离开也不会伤心的距离。
　　冷静，又克制。
　　因为她心中总有一种四顾之下皆是茫然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无论是胭脂米，农具，还是豆腐作坊，其实都算是因缘际会。说起来，她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想要倾注满腔热情去做的一件事。
　　卫晞不知道像自己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什么。
　　但直觉上，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过在此时，她恍然间竟有了一丝明悟。
　　从这一刻起，自己或许找到将来想要做的事了。
　　小七进来的时候，就见着她家小姐正对着窗外一只趁着天晴出来觅食的斑鸠傻笑，“二小姐？”
　　卫晞回过神，转头看她，“嗯？”
　　“这斑鸠确实可爱，要不要小七帮您抓住？”
　　卫晞：“······”
　　小七见卫晞表情不太对，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忙补救道：“这斑鸠圆滚滚的，一看肉就不少，咱们打下来烤了吃？”
　　卫晞：“······”
　　**
　　一年间的最后一个月好像都过得格外得快。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小年。
　　在卫晞腊八那天说了那一番话后，之后一家人见面，还是一如往常。
　　也没谁再提起自己听到的那一番惊世骇俗之言，好似都忘记了一番。
　　但卫晞自己没有忘，她从那天起，就开始为自己将来想要做的事做准备。
　　只不过除了她自己外，没有人知道而已。
　　小年过去很快便是除夕，这段时间里城中尤其的热闹，百姓们不管贫富与否都出门采办年货，争取过个开开心心的年节。街上的走贩也空前多了起来。
　　富裕人家则开始互相走礼，傅玉衡这些天便一直在忙着这些。
　　给京中耀国公府的年礼，武威将军府一些旧部的年礼，还有卫彦一些下臣送来的年礼回礼，忙得不可开交。
　　卫晞作为小孩子不用管这些，倒是出门痛痛快快逛了好几回街。
　　她现在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倒霉事了，傅玉衡自然也敢痛痛快快放行。
　　**
　　话说。
　　这段日子恒都城中的明盛茶楼里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擅长讲一些大江南北发生的奇闻异事，甚至还有神神鬼鬼之类的奇志怪谈，再配合那神乎其神的口技，着实为茶楼招揽来了不少的客人。
　　赶上那位叫浮生先生的说书先生上台，茶楼里更是常常爆满，座无虚席。
　　温久章被小师弟叫来，听了一场也颇觉有趣。
　　一壶茶水喝完，他这便要下楼，陡然便听身旁跟着过来的青竹惊呼一声，“公子，对面坐的是卫大小姐。”
　　温久章脚步微顿，抬眸朝对面看过去。
　　茶馆有两层，皆是露天雅座，他们这会在二楼，隔着下方的台子，和对面遥遥相望。
　　目光在那道依旧烈红如火的身影上顿了顿，温久章视线微偏，落在卫昀旁边位子上的一道黑色身影上。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红衣洒脱明艳，黑衣矜贵端凝。
　　半年过去，当初那个柔弱又倒霉的小姑娘，现在看俨然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幅样子。
　　“那边黑衣服的，莫非就是那位好了的卫家二小姐？”陈久安落后一步出来，顺着他大师兄的目光，也看到了对面的姐妹俩。
　　不等温久章颔首，对面正在喝茶的卫昀猝然抬头，准确朝这边看过来。
　　温久章也没有被抓包的窘迫，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这边厢，卫昀抬手敲了敲桌子，让准备随大流往下面台子上扔银子的卫晞动作一顿。
　　抬头就见她姐朝对面隔空指了指。
　　“晞晞，对面是半年前给你医治的温大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卫晞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茶楼另一边，陡然间对上对面那位卫家二小姐的全貌，温久章身后同时响起两道下意识地轻呼声。
　　青竹：“这还是那个卫家二小姐？”
　　陈久安：“小仙女，活的，朝我看过来了！”
　　突然感觉好紧张是怎么回事？
　　
　　
第34章 写对联
　　
　　卫晞看向对面那个半年前自己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青年。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对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此刻望过来的眸光愈发温和，眼角还多了几分笑意。
　　“去吧。”
　　两人也没让丫鬟跟着，起身并肩朝对面走过去。
　　陈久安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捏住衣袖，“过，过，过来了！”
　　青竹惊讶过后已经镇定下来，看了眼身旁的人：“陈小公子，您这么紧张作甚，尚京第一豪门陈小公子的气度呢？”
　　“气度，那是个什么东西？本公子有么？”
　　听见两人说话的温久章：“······”
　　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卫家姐妹俩，他选择先无视自己后面这两个憨憨。
　　“温大夫，许久未见，近来可好？”卫昀抱拳行礼，姿态是一贯的洒脱。
　　卫晞落后半步，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温大夫。”
　　温久章抱拳回礼，“卫大小姐，卫二小姐，温某尚好。此番见卫二小姐恢复如常，心甚慰。”
　　卫晞微颔首：“还要多谢温大夫。”
　　青竹也跟着行礼：“见过卫大小姐，卫二小姐。”
　　卫昀见温久章一直侧对着自己，眉一挑就想明白为什么了，没想到半年过去，这人还难为情着呢。
　　“温大夫也喜欢听这位浮生先生的书？”
　　温久章察觉到对面看过去的目光，垂了垂眉眼，“温某也是第一次过来，不过这位浮生先生所讲，的确有趣又新奇，令人意犹未尽。”
　　“我也这么觉得。”卫昀手搭上卫晞一边肩膀，“这几天我跟晞晞经常过来，就说怎么只在今天遇见温大夫呢！”
　　瞥见温大夫身后的少年一直偷偷朝自己身旁瞥，卫昀眼眸微微一眯：“这位公子是？”
　　温久章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人给露出来，“这是温某的小师弟，姓陈名久安。”
　　卫昀恍然：“原来是温大夫您的师弟，我说怎么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见过一面？”
　　陈久安垂着头上前一步见礼：“见过两位卫小姐。半年前，卫大小姐您去医馆找大师兄，当时我也在。”
　　然后在这里捞了个面善。
　　说完他忍不住悄悄抬头，准备偷偷瞄一眼就站在面前的小仙女。
　　黑色绣银色云纹的衣服真大气，小仙女的手好白，抱着的手炉也好精致，往上，再往上。
　　四目相对，一个偷偷摸摸只敢偷瞧，一个眼底含笑微带戏谑。
　　“轰！”
　　陈久安感觉自己的头皮在这一瞬间都要炸了，脸皮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小，小仙女，阿不，卫，卫二小姐，我不是故意偷偷看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陈久安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个，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告辞。”说完袖子遮脸，脚底抹油转身溜了。
　　落在后面看完全程的青竹：“······”
　　可真是大开眼界！
　　被自家小师弟给蠢得苦笑不得的温久章：“······”
　　卫昀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温大夫您这小师弟倒是有趣！”
　　温久章扯出一抹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让卫大小姐和卫二小姐见笑了，久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卫晞摇了摇头表示不计较。
　　毕竟小仙女这个称呼又不是什么骂人的话。
　　温久章拱了拱手，“久安他不记路，温某怕他这般闷头跑出去怕是会走丢，这便告辞了！”
　　卫昀颔首，“温大夫慢走。”
　　等人离开两人坐回座位上，卫昀看着自家小妹，突然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我家晞晞这么小就长得这般好看了，等再长大些可怎么好！”
　　卫晞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看不好吗？至少自己照镜子时，也能赏心悦目得很！”
　　说实话，她对自己这张脸，是极为满意的。
　　本以为能看见这丫头害羞的卫昀：“······”
　　是在下输了！
　　**
　　过年期间官府落衙，卫彦也总算能得闲。
　　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拉几个门生故旧喝两口小酒，就被傅玉衡拉去处理年礼交际的事了。
　　卫昀和卫晞喝完了茶听完了书回到家，最先碰上的便是在前厅里忙着写对联的卫昭。
　　卫昀一脚踏进厅门，“小昭，爹跟娘呢？”
　　卫昭握着毛笔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书房方向，“在书房下棋。”
　　卫昀听完直接脚步一转，蹦跶去书房了。
　　卫晞倒是走到卫昭身侧，朝他手底下的红纸上看去。
　　卫昭写完一副对联，搁下毛笔转了转手腕，偏头见卫晞看得认真，随口说道：“晞晞要不要也写上一副？”
　　卫晞从来没有露怯的时候，闻言撸了撸袖子，点头，“行。”
　　卫昭眉梢一挑，当即亲手铺好了两张红纸，又拿毛笔蘸好墨，这才递给卫晞，“晞晞想写什么字？”
　　“待会哥哥就知道了。”
　　卫昭面上配合地露出一脸期待。
　　端正站在书案前，卫晞深吸一口气，提笔，下笔。
　　一气呵成，搁笔。
　　然而在一旁看着小妹写完的卫昭此刻表情有些呆。
　　一共八个字，他自是认得的。
　　“福禄寿喜，吉祥安康。”
　　寓意很好！
　　只不过这个字体嘛，卫昭眼角抽了抽，“不知晞晞平常练字，都是临摹的哪位大家手笔？”
　　“临摹？我不临摹。”卫晞把对联放一边等它晾干，“临摹太麻烦，我都自己写。”
　　卫昭暗道一声他已经看出来了。
　　他家小妹的这手字，可以说是自己生平仅见。
　　但能把字写得这般圆润到浑然天成，他也甘拜下风。
　　“哥哥，你说我的对联贴哪里好？要不就贴咱们正厅吧！”
　　卫昭偷偷抹了一把汗，干笑一声：“晞晞这副对联别具一格，甚是有趣，哥哥很是喜欢，不知晞晞可否割爱送我？”
　　卫晞很大方地点点头，“自然可以。”
　　她还可以另写一副嘛！
　　另一边，卫彦和傅玉衡下完棋带着卫昀过来，“昭儿，对联写得如何了，让爹看看。”
　　卫昭停下笔，侧身让开位置。
　　卫彦低头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字已经尽显风骨，有你爹我七分功力了。”
　　卫晞在旁边举了举小爪子，“爹爹，我也写了，哥哥还夸我写得好。”
　　“哦？”卫彦眼角笑意更深，“是哪一幅啊，让爹也看看。”
　　卫晞把刚刚晾干的对联拿过来，“爹爹请看。”
　　卫彦把目光落向纸上，嘴角的笑意微顿，“嗯？呃！”
　　站在一旁的卫昭，伸手默默捂住脸。
　　
　　
第35章 异想天开，过年
　　
　　卫晞起了写对联的兴致，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在场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对卫晞赠送的亲笔写就的对联。
　　就连小七，荣嬷嬷和卫管家他们，也人手拿了一副。
　　直到手写酸了，兴致这才淡下来。
　　搁笔那一刻，除了卫晞外，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默默松了口气。
　　这对联写的寓意是不错，字也可爱得紧，但实在不适合贴出来。
　　半晌，荣嬷嬷出去了一会又回来，走到傅玉衡近前，提醒了一声，“夫人，该去准备年夜饭了。”
　　傅玉衡把手里的对联卷好放下，起身由着丫鬟给她敛起袖子，招呼一声，“走吧。”
　　卫昀和卫昭这边已经速度飞快把自己捯饬好了，见小妹还一脸茫然，卫昀忙拉住她往外走边解释道：“晞晞，咱们家有个传统，过年这天，家里每个人都要下厨亲手给家里的亲人做一道菜，不过你还小，我跟小昭还有爹娘做便好，小妹你等着吃就行啦。”
　　卫晞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爹和她哥，不得不说她实在有点好奇这两位是怎么做菜的，“那我也跟着去厨房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一家人出了屋子浩浩荡荡前往厨房。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家里的这个传统，是以他们过去的时候，厨房里的人基本上都撤出来了，只除了两个负责烧火搬东西的婆子。
　　一进厨房，卫晞就发现她娘亲的气场立马变了。
　　“把菜和肉都拿过来让我瞧瞧。”
　　两个婆子立马照办。
　　等菜肉取回，除了卫晞外，其他四人各自去取了自己要用的食材。
　　卫晞目光也落在那堆食材上。
　　有好几种肉类，也有各种晒干的山珍，倒是菜的种类很少。
　　卫昀捏着抢到的一把青菜打量两眼皱了皱眉，“我最不喜欢这冬天的一点，就是没多少菜可吃。”
　　卫晞坐在一个特意给她找来的小矮凳上，闻言看向地上被众人嫌弃的一根萝卜。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卫府的饭桌上每天的菜色都是肉类居多，饭桌上的绿色只能算点缀。
　　水果自然也少得可怜。
　　就这，还是那些走商们不远千里从南方想尽办法运来的。
　　卖的价格比肉还要贵。
　　就连他们想吃点青菜水果都不容易了，可以想见，那些普通的百姓家饭桌上，整个冬天恐怕一点绿意都没有。
　　想到这，卫晞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只觉得，光吃肉对身体也不好。
　　卫昭这边已经拿了刀在案板上切肉，抬眸一瞥就见卫晞拄着下巴一脸沉思的模样，眼角忍不住一弯，“晞晞在烦恼什么，怕哥哥做的菜不好吃？”
　　卫晞闻言抬头看了眼他熟练的切肉动作，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有些蔫吧的萝卜，“没有，我是在想，怎么在这冬天里，也能种出蔬菜来。”
　　卫昀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晞晞呀，姐姐劝你一句还是别想了，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
　　话落，卫晞久久没出声。
　　卫昀又怕打击了小妹的自信心，正准备补救一声，就听到卫晞开口：“事在人为。”
　　卫昀听得一愣，随即弯唇笑笑，“那姐姐可就等着晞晞种出冬季里也能长出来的蔬菜了。”
　　其他三人只听着姐妹俩说的话只笑笑摇摇头没有出声，自然也没把卫晞说的要在冬天种出蔬菜来这么个想法放在心上。
　　一家人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个时辰，饭菜终于做好，放在了灶上温着。
　　年夜饭自然不可能只吃这四道菜，所以主人们退出，剩下的菜色由府里的厨子完成。
　　及至酉时末，年夜饭正式开宴。
　　等着下人摆菜上桌，府里的五位主子并董雪清上了桌。
　　卫晞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色，眼尖的看到了她娘手边还有一坛酒。
　　闻见飘过来的淡淡酒香，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馋酒了？
　　卫晞一怔。
　　“来，今天不禁酒，都先满上，咱们先喝一杯。”
　　傅玉衡话音落下，丫鬟们忙上前一步，给主子们倒酒。
　　卫晞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丫鬟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倒酒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为难，“二小姐？”
　　卫昀在一旁伸手准备拿走卫晞手里的杯子，“晞晞还小，喝蜂蜜水吧。”
　　卫晞：“······”
　　她捏紧杯子，难得一脸坚持，“我也想尝尝。”
　　“罢了，”傅玉衡倒是开明，朝丫鬟点了点头，“只是些果子酒，味道也淡，晞儿想尝尝也无碍。”
　　卫晞当即眉眼不受控制地弯起，甜声道：“谢娘亲。”
　　看着淡红色的酒液流入杯中，卫晞深呼吸一口，笑容忍不住又扩大了些。
　　等酒入了喉，卫晞眼睛更是一亮。
　　酒液香醇，入口绵软，甜度适中，真不错。
　　卫昭见她这双眼亮晶晶的模样，笑道：“晞晞，这酒喝起来如何？”
　　卫晞毫不犹豫称赞一声：“好喝。”
　　卫昭：“我酿的。”
　　卫晞登时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哥哥好厉害！”
　　卫昭脸上笑容顿时扩大了好几倍：就这一句，满足了！
　　十二道年夜菜，卫晞先吃的自然是最为特殊的那四道。
　　吃到嘴里，味道出乎她意料的好。
　　“好吃吗？”
　　卫彦见小女儿夹了好几筷子自己做的那道，开口问道。
　　“嗯，”卫晞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好吃，爹爹手艺很好。”
　　董雪清也刚刚夹了一筷子，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筷子。
　　她抬头偷偷看了眼那位卫大人，废了好大力气，才压住心头的惊讶，控制着手把菜稳稳当当地送进嘴里。
　　君子远庖厨。
　　卫昭酿酒她还能接受。
　　任谁能想到，堂堂一郡之守，居然还会亲自下厨做菜。
　　在来涿亭郡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家人之间还能这般相处。
　　不得不说，这一家子给她的惊讶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吃过了年夜饭，卫昭卫昀卫晞和董雪清都收到了压腰钱。
　　董雪清看到红纸包着的银票数目后，小嘴也忍不住微张了张。
　　用过饭已经快到亥时，等下人送来供主子们守岁的茶点零嘴并一些叶子牌之类供打发时间的玩意后，傅玉衡也让他们各自回去跟家人团聚。
　　下人们谢恩退下，卫昀这边已经捞起叶子牌开始洗牌了。
　　卫晞托着一盘子果脯，在旁边边吃边看，看到最后咬着一块桃干睡过去了都不自知，最后还是被卫昀给抱回晞院床上的。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天亮，醒来坐起身，撩开床帐看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卫晞轻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小七听见内室的动静匆匆走进来，对上她家小姐看过来的目光，福了福身，笑眯眯道：“二小姐新年好，恭喜二小姐又长大了一岁。”
　　她的确很期待长大。
　　卫晞心情颇好弯了眉眼，回道：“小七新年好，也恭喜你大了一岁！”
　　
　　
第36章 升迁了
　　
　　过年的前后几天，对于孩子们来说，最为悠闲不过。
　　但是作为大人，若是其地位再高一些，却是并不比往常时候悠闲。
　　一连好几日都是下臣上门拜年，来了一个，还没走又来一个，偏偏又不能拒之门外，卫彦这个时候就特别羡慕远在京城的大哥。
　　想着等回到耀国公府，下一个年就不必这般天天排满应酬了。
　　卫府后院里同样热闹得紧。
　　偌大的偏厅坐满了官家夫人和带来的自家女儿，傅玉衡地位最高，恭维话听得耳朵都差不多要起茧子了，偏偏还得耐着性子地继续坐着。
　　看着下首一个比一个打扮得别出心裁，明丽娇俏的姑娘们，哪能看不出这些夫人们打的主意。
　　昭儿十五，他们这种家庭，十五岁已经能相看人家定下婚事。
　　只可惜这些人打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昭儿的未来妻子人选，是他自己做主。
　　卫家的传统一贯是如此，只因早些年间，卫家两位老祖宗便是因为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生活成了一对怨偶。
　　两位老祖宗去世之前，便提出了一道家训。往后子孙后代娶妻或是嫁人，父母可对那人进行观察，但绝不可擅自干预。
　　傅玉衡她自己也是跟卫彦看对了眼，自然也没想过去擅自干涉儿女的婚事。况且，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的眼光，她这个当娘的还是信得过的。
　　所以当有哪一位旁敲侧击谈及婚事方面的话题后，傅玉衡都是一语带过，明摆着不想谈这个话题。
　　几次过后，那几位打着这个主意来的官家夫人也明白过来，有些可惜地看了自家专程打扮了一番的女儿一眼。
　　罢了，看来这门亲事她们是注定攀不上了。
　　等到众人识趣地告辞离开，傅玉衡端了一上午的姿态陡然一松，支着额又想到自己那一家儿百家求的儿子，自语道：“也不知道昭儿将来会选个什么样的姑娘做我儿媳妇？”
　　卫昀刚巧进来听见这句话，“娘亲啊，小昭他才十五，毛头小子一个，您这就想着让他找媳妇啦？不过，就他那龟毛性子，我还真想不出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姑娘！”
　　“怎么编排你弟弟呢？”傅玉衡笑骂一声，目光落在卫昀身上，思绪猛地一转，笑问了一声，“说起来，昀儿，再过三个月你便及笄了，也该把相看之事提上日程了。不知我家昀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儿，娘好给你好好瞧瞧哪家儿郎更适合？”
　　“噗！”万万没想到火竟然烧到自己身上的卫昀一口茶喷了个彻底，脸也跟着成了红布，“娘！”
　　傅玉衡嘴角含笑，面带鼓励。
　　卫昀到底没能招架得住这番关爱，站起身飞也似地跑了。
　　**
　　年初六，年假休完，官府开衙。
　　年初九，越州州牧告老致仕的消息传回越州。
　　在越州各地郡守及治下官员都在暗暗猜测新任越州州牧会是谁的时候，涿亭郡在卫彦的掌控下，可以说是反应最为平静的一个了。
　　直到，一道明黄圣旨，在年十五休沐这天，叩开了卫府大门。
　　卫府正门大开，迎接天使入内。
　　摆香案，接旨。
　　卫晞正在午睡被叫醒过来，迷迷糊糊得也跟着接了旨，前面说了些什么她精神犹在梦中听得云里雾里，后面的倒是听清楚了。
　　她爹被那位明德帝升迁为越州州牧了。
　　送走来宣旨的天使仪仗，卫彦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龙纹圣旨，整个人都难得呆滞在原地。
　　越州州牧？！
　　让差不多所有越州官员茶不思饭不想了这么长时间的位置，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他头上了？
　　他怎么就感觉这么玄乎呢？
　　“恭喜爹爹。”
　　小女儿清清脆脆的声音让卫彦回过神来。
　　他低头摸了摸手上的圣旨，摸到金丝银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终于忍不住吐出声来，“陛下他，怎么会选择让我当越州州牧的？”
　　傅玉衡刚才接旨时心头的震惊不比卫彦小，但这会已经冷静下来了，“这个，主要还是问陛下。”
　　卫彦：“······”
　　他家夫人总能堵得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不过我觉着，咱们大哥那边，还要晞儿的那些农具在其中都是使了力的，或许，还有那位越王殿下的举荐，”傅玉衡分析到这里，含笑看了眼小女儿，对卫彦道，“这么说起来，你这个越州州牧，还真多亏了晞儿。”
　　卫彦被她这么一点拨，也跟着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大哥那边顶多是推波助澜，越王殿下会举荐我，肯定也是因为晞儿做出来的那些农具。我这个越州州牧，的确是咱家晞儿给为父争取来的。”
　　爹爹升了官，卫晞自然也高兴得很，眼里的笑就没停过。
　　冷不防脑袋被轻拍了一下，她抬头，对上她哥佩服的眼神，“我家晞晞真厉害！”
　　卫昀也跟着夸道：“咱们家的大功臣！”
　　卫晞被这么几道充满赞许的目光看着，心头顿时豪气满满，一仰头，觉得她此刻能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来。
　　**
　　自家老爷升任越州知州的消息传出来，卫府的下人们个个也是欣喜不已。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身份高了，就连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众人脚下生风奔走相告间，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整个府里全都传遍了。
　　惠风院。
　　董雪清正对镜描眉，听到消息的时候，螺黛突然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
　　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她猛地扭过头去，看着前来报信的阿水，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越州知州？”
　　“是，小姐。”阿水捡起地上断成几节的螺黛，“半个时辰前，京中天使来府，传的便是升任卫郡守为卫知州的旨意，现在府中上下已经传遍，个个奔走相告，欢欣不已。小姐，”她压低了声音，“您也欢喜些。”
　　董雪清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轰隆隆一阵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揪紧帕子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涿亭郡为上郡，郡守属从三品。越州为大雍第一大州，知州属从二品。这一跃便是两阶，”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不明，“这一阶一登天，可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谁说不是，不过卫大人背靠耀国公府，说不定也是因着陛下想要补偿耀国公府吧。”
　　“可能吧，”董雪清蹙了蹙眉，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烦乱至极的心情总算稍微平复了些，这才吩咐阿水道，“越州州衙在恒都，距离涿亭郡不远，现如今前任越州知州告老致仕，新任知州需尽快赶去赴任，阿水。”
　　“奴婢在。”
　　“你先去把行礼收拾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房门合上，董雪清脸上勉强维持的镇静彻底消失，忍不住又踱起步子，边走边无意识地摇头。
　　“这不应该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手里的帕子这会已经被无意识绞得皱皱巴巴，眼底头回彻底失了一贯的冷静。
　　房门外。
　　阿水出来关上门后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在外面稍站了站。
　　听见身后房中传来的踱步声和一直在重复的低语声，垂头间神色难辨。
　　
　　
第37章 新任郡守，为官之道
　　
　　晚上是元宵花灯节，卫彦想着这是他们在涿亭郡过得最后一个元宵节了，便跟傅玉衡商量着晚上出门看花灯。
　　董雪清推脱身体不舒服不去，到了晚上，一家五口便换了一身便服出门，痛痛快快游玩了一晚上，尽兴而归。
　　次日，卫彦又回府衙忙碌起来。
　　他升任越州知州，但在赴任之前，还需和接任的新任涿亭郡郡守进行一番公务交接。
　　不光如此，他们一家在涿亭郡居住了六年时间，在这期间购置的一些田庄等产业也要一一安顿好。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豆腐作坊，给卫晞用来种植胭脂稻的那一处田庄。
　　傅玉衡对这两处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派人叫来小女儿。
　　卫晞一番思索后，回道：“豆腐作坊娘可以等到了恒都后再建一处，涿亭郡的这一处也不必关门，只留个可信任的管事当做分店经营即可，毕竟这作坊旨在造福百姓，不靠它赚钱。”
　　小女儿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傅玉衡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那晞儿你的那处田庄呢？”
　　她最纠结的反而是这个。
　　因着考虑到他们过年后不久可能就要回京都，其他两处田庄她早已找好可以接下来的人，现在都已经成功变卖出去，现在只剩下这一处了。
　　现在虽然确定不回京都了，但也要离开涿亭郡，这处田庄自然也鞭长莫及了。
　　卫晞这次思索的时间有些长，“胭脂稻的培育不易，生长条件也苛刻，这处田庄不妨先留着，再让福田去统计一下，哪些佃农愿意去学如何种植胭脂稻。那处田庄，以后便当做培育胭脂稻的专用田庄吧。这样不管是用来经营还是自己吃皆可。”
　　傅玉衡听罢连点了点头，“也好。若是以后不种这胭脂稻了，我也觉得可惜。”
　　卫晞站起身，“那女儿这就去办。”
　　“去吧，带上小七和卫三。”
　　**
　　圣旨到的第九天，将近正午。
　　卫彦起身准备回府用饭，刚出了正堂，就见大开的府衙门外将将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
　　他脚步在台阶上顿了顿，便见从马车里跳下来一个身着苍青色大氅身材高挑清瘦的青年。
　　随后车里又跳下来一个有些矮胖的少年。
　　两人一左一右，把一位白须染染的老者小心翼翼扶下来。
　　等看到那老者的脸，卫彦整个人直接愣了。
　　回过神忙抬脚迎了上去，“卓兴见过苏先生。”
　　老者听见声音，花白眉毛一抬，视线落在走来行礼的卫彦身上，轻咳一声把人扶起来，“是卓兴啊，快起来。”
　　卫彦忙直起身，看看面前好几年未见的苏先生，又忍不住把目光放在旁边的年轻人身上。
　　“苏祁见过知州大人。”
　　看着面前朝他行礼的青年，卫彦一瞬间福至心灵，“你便是新任涿亭郡郡守？”
　　苏祁：“回大人，正是。”
　　**
　　卫府中午的饭桌上又多了两个座位，正是被卫彦极力邀请来的苏家祖孙俩。
　　宾主尽欢的一顿午饭过后，卫彦先劝了一路舟车劳顿的苏先生去歇下，回头又跟苏祁说话。
　　一番畅聊之后，两人顿时惺惺相惜。
　　原本他对新任涿亭郡郡守会是何人来担任有些担心，毕竟这地方自己已经呆了六年，早已有了感情。
　　现在可以说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后院里，傅玉衡也跟三个儿女说起来做客的两个人。
　　“那位苏先生，名讳苏维坚，曾任太子少师，内阁阁老，后因政见与丞相一派不和，便离了官场。你们爹爹他曾经受过这位苏先生几年教导，对他很是尊敬。这位苏先生是一位真正的刚正君子，新任郡守是他的子孙，如此，你们爹爹也能彻底放心了。”
　　身为妻子，傅玉衡又如何不知这些天里夫君在担心什么。
　　她在这涿亭郡居住了六年，感情同样深厚，自然也希望新任郡守是个同样爱民如子，负责的好官。
　　想到那位相貌隽致，举止温润有礼的青年，傅玉衡隐晦地看了大女儿一眼。
　　在卫昀察觉过来之前，又飞快收回目光。
　　**
　　惠风院。
　　要说这一顿午饭吃得唯一一个食不知味的，便是董雪清了。
　　回来惠风院后，她便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关了门窗，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神情。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渗出的光芒竟无端有些渗人。
　　董雪清这会的脑子一片混乱。
　　先是卫彦升任越州知州，现在新来的涿亭郡郡守竟然是苏祁。
　　好像从她踏上涿亭郡这片地界起，身周一切的发展，都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偏偏她力微，连探寻为何这一切不对劲的能力都没有。
　　“我该怎么办？”董雪清忍不住喃喃自语。
　　她是要依旧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还是尽早抽身离开，避免接下来的诸番变故？
　　阿水守在门口以防人靠近，听见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喃喃自语声，垂下眸子掩去了眼底的思索。
　　小姐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小姐了！
　　**
　　次日起，卫彦便带着苏祁去了府衙，有着苏先生这一层关系再加上通过短时间的相处，他对这苏祁实在欣赏，于是很是尽心尽力带着苏祁一一介绍了府衙内的一众官员以及他们负责的部门和要务，有他如此看重的态度在前，郡衙内的那些官员才不会轻视苏祁年纪轻轻。
　　之后又详细说了下属各县的情况，待得苏祁都熟悉过来后，这才把手里的公务尽数交接了出去。
　　等到这些做完，也到了他前去恒都赴任的日子。
　　相比起苏祁来时的一辆简陋马车，他这边离开的排场着实有些吓人了。
　　光马车便有十多辆，后头又跟着一千人的卫家府兵，三百人的傅家亲兵，以及上百家仆。
　　浩浩荡荡到了城门口。
　　苏祁带这衙内一众官员前来送行，不过不光是他们这些官员，城门口还聚集了众多自发前来送行的平民百姓。
　　正午的城门口从没有向此刻这般拥挤过。
　　看着马车缓缓出了城门，百姓们自发下跪，一脸不舍地高喊：“恭送知州大人。”
　　“大人一路平安啊！”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往后挥了好一会，抬头间看见那只一直在挥舞的手的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们郡守大人为涿亭郡尽心尽力所做的一切，他们都铭记在心里。
　　不过就算心里有再多不舍，但看着他们大人步步高升，他们也由衷高兴。
　　再说大人是前往恒都任知州，又不是回京城，他们这些百姓还是在大人的治理之下，这么一想，心头的不舍才轻了些。
　　苏祁看着这一副百姓自发相送的感人画面，也被震撼地有些失神。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苏祁回头，“祖父。”
　　苏维坚看着还年轻的孙子，沉声道：“卓兴那孩子秉性纯直，一心为民，六年的时间，一直秉持着这一点，所以会受到这些百姓的拥戴。祈儿，这便是为官之道，你可看见了？”
　　苏祁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重重点了点头，“孙儿明白。”
　　为官之道，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负皇恩，更，不负民意。
　　他时刻谨记着。
　　
　　
第38章 抵达
　　
　　三天后。
　　越州州衙所在，恒都城门前。
　　往常紧闭的城池正门在一声闷响中缓缓打开。
　　一道整齐威严的队伍缓缓行进。
　　左右两边角门进出的百姓见得此幕纷纷驻足，目光一致地看了过去。
　　随即忍不住叹了句好生气派！
　　也有不少人猜到这队伍是否为新任知州到任。
　　不过不管如何想，在此刻，众人纷纷噤了声，只默默看着长长的队伍进去城门，随后城门关起，城门口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马车里。
　　卫晞掀开自己这边的车帘子往街道上看过去。
　　目之所及但见街道宽敞平整，人流不息，商铺鳞次栉比，一派繁荣景象。
　　暗道一声不愧是越州州府所在。
　　卫昀早早不耐车厢内烦闷，出去骑马，车厢里除了卫晞，还剩一个拿着书卷研读的卫昭。
　　“这是恒都北街，又称华鼎街，是恒都最繁华的一处街道。”卫昭见卫晞看这车外颇感兴趣，放下书卷解说了一句，“咱们从北城门入，便直接进入华鼎街，越州州衙便在华鼎街尽头，也是这恒都的正中心。”
　　卫晞放下帘子回头，“听起来，哥哥对这恒都很熟悉？”
　　“去年院试，我便是在此地考的。院试之后，便在此地闲游了几天，”卫昭卷起书卷轻敲了敲卫晞肩膀，“等安顿下来，哥哥带你四处游玩一番，我知道好几家好吃的馆子。”
　　“那到时候就有劳哥哥了。”
　　兄妹俩相视一笑。
　　果真，马车到了华鼎街尽头便停了下来。
　　卫昭先跳下马车，又转身把自家小妹扶下来。
　　卫晞站定后抬头，便看到了石狮坐镇的州衙大门，再往左右一扫，面前的这条巷子，全都是属于州衙这一座宅子的范围，大到有点离谱。
　　“是不是很震撼？这州衙共六进，左右各有两跨院。”卫昭边牵着卫晞的手往前走，边道，“以前在涿亭郡，咱们是住在单独的府邸中，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以后咱们就要住在这州衙后面的宅子里，即是为了方便咱们爹爹处理公务，也是为了安全。”
　　正说着，前方原本紧闭的州衙大门轰然打开，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一列穿着官服的官员。
　　领头一人抬眸一扫，忙领着身后的人快步走到卫彦面前，俯身见礼，“下官葛重见过知州大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卫彦抬手把人搀起，神色和煦，“葛大人言重，本就是我不想大张旗鼓，又何罪之有。”
　　葛重悄然松了一口气，朝傅玉衡卫昭他们也过了礼后，又看了眼面前这位新任知州大人带来的队伍，暗道一声不愧是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排场够大，才恭声道，“大人，宅邸下官已整修好，还请您和贵夫人，公子小姐移步。”
　　“有劳葛大人。”
　　“大人客气，这是下官应尽之责。”
　　一番客套之后，卫昭他们在进了州衙大门后又重新上了马车，马车行进了大约一盏茶后，才再次停下。
　　这回卫晞下车后，看到的就是一座同样占地不小的宅中宅。
　　主子们进了宅子，仆从们也开始忙着整顿行李，一千府兵和三百亲兵暂时守在门外。
　　等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卫晞终于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上了刚刚煮好的蜂蜜水。
　　院子是她亲自选的。
　　方才傅玉衡让他们三个选择居住的院子时，卫昀和卫昭不约而同把优先选择权让给了自家小妹。
　　三处院子，一处精致，一处幽静，一处占地最大但也最是简单。
　　出乎卫昀和卫昭意料的是，他们小妹选的居然是占地最大的那个。
　　本想把那个院子留给自己的卫昀：“······”
　　迷之疑惑。
　　她不解，也就直接问了。
　　“晞晞能否告诉姐姐为何选这处院子？”
　　卫晞的回答是，“方便改造。”
　　“改造？”卫昀能说她听完这个理由后反而更不解了吗？
　　到的最后，最为幽静的那处给了明年就要乡试的卫昭，最为精致的便是卫昀的了。
　　傅玉衡对于三个儿女的选择：“你们高兴就好。”
　　董雪清依旧是住在客苑，不过州衙里的这个客苑靠近后巷，大概是为了方便客人进出，还添了一道可以单独出去的角门。
　　卫晞对此表示：她其实也挺稀罕这座客苑的。
　　**
　　到了恒都的次日，卫彦带着王文通正式走马上任。
　　傅玉衡拉着卫昀忙着安置那一千府兵和三百亲兵以及内宅事务，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卫昭一早又被当初院试时交的越州好友叫走叙旧。
　　无事可干的卫晞索性领着小七熟悉自己这座占地宽广的院子。
　　她这座院子分了前后两小进，院子里没有什么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花草草，唯一的特点便是院子够大。
　　小七同样不理解自家小姐为什么独独选了这个院子，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后，她忍不住小声问：“二小姐，您这是打算怎么改造这院子？”
　　逛了一圈对院子更加满意了不少的卫晞罕见地对小七露出一道蜜汁微笑，“现在还不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七：“······”
　　头秃！
　　回了屋里，卫晞让桂嬷嬷去厨房拿些点心回来，又让小七守住门，自己则是翻开了她那本几乎不曾离过身的小册子。
　　小册子已经用了一多半，上面被记得密密麻麻。
　　若是有旁人看到，便会见识到这上面罗列着一行行清晰明了的计划。
　　条理清晰到令人叹为观止。
　　翻看良久，卫晞伸手在其中一行上轻点了点，深吸一口气合上，转身前抬头看了一眼挂在窗前的琉璃灯。
　　扬声道：“小七。”
　　“来了，”小七小跑过来，“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的库房钥匙你拿着吗？”
　　小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走，咱们去库房一趟。”
　　库房在院子一角，偌大的屋子里陈列着好几个大箱子，里面放的皆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大大小小的礼物。
　　卫晞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最小的箱子前。
　　让小七把箱子上的锁打开，卫晞点了点箱子里她这段时间努力存下来的金银票和金铢若干，最后把箱子一合，回头对小七语重心长地开口：“小七，咱们要赚钱了！”
　　小七：“······”
　　想到自家小姐每每做下的事，不知怎的，她突然感觉有点慌！
　　
　　
第39章 要人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跟娘要个人。”
　　卫晞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小七云里雾里地跟着她家小姐又去了主院。
　　到的时候傅玉衡还在忙着，卫晞带着小七乖乖坐在一旁等。
　　傅玉衡余光瞥见，吩咐完后挥手让下人退下，“晞儿过来找娘做什么？”
　　“娘。”
　　卫晞站起身走到傅玉衡近前甜甜喊了一声。
　　傅玉衡眼皮一跳。
　　“娘，女儿想跟您要个人。”
　　傅玉衡忽略心头那一丝不好的预感，“晞儿想跟娘要谁？”
　　“卫三，还有他那一帮手下。”
　　“卫三？”傅玉衡纳闷，“晞儿要他做什么？”
　　该不会是？
　　不过想到小女儿的年纪，傅玉衡忙心下摇摇头。
　　卫晞此刻眼神乖巧地像个小鹿，抬头对着傅玉衡眨巴眨巴，“女儿现在闲来无事，所以想捣鼓点小玩意，需要人帮忙。正好卫三和他那一帮手下女儿也用的顺手了，就是不知道娘放不放人？”
　　傅玉衡在小女儿的眼神攻势下差点就准备点头了，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在，“捣鼓什么小玩意？”
　　想到之前的胭脂米，农具，还有豆腐作坊，她实在是很难不好奇这个即将要捣鼓的小玩意！
　　“咳，现在还不能跟娘说，不过要是那东西捣鼓出来了，女儿第一个拿来给娘看。”
　　傅玉衡低头，对上小闺女真诚的目光，压了压忍不住想往上弯起的嘴角，“卫三给晞儿也不是不行。不过，”语气又猛地严肃起来，“你要跟娘保证，要捣鼓的东西不危险。”
　　卫晞先是眼神一亮，随即拨浪鼓似的猛摇头，伸出手来保证道：“女儿保证，绝对不危险。”
　　傅玉衡失笑，“去吧！”
　　看着小闺女欢快离开的背影，傅玉衡轻叹口气，偏头吩咐道：“嬷嬷，我这些日子忙，你帮我照看着晞儿些，那丫头我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是个比昀儿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单看她从好了之后做出来的这些事，我总觉得她要捣鼓的小玩意不简单。”
　　荣嬷嬷：“是，夫人。”
　　回去院子坐下不久，卫三就过来报道了。
　　卫晞分外和气地开口：“卫三呀。”
　　一听自家二小姐用这个语气跟自己说话，卫三条件反射地后背一凉，咬咬牙硬着头皮抱拳道：“不知二小姐有何吩咐，属下定在所不辞。”
　　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卫晞满意地勾了勾唇，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册子，“给。”
　　卫三抬头一看，控制着手不去抖，上前几步把册子接过来。
　　卫晞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看吧，我要让你做的事，都很清楚的写在这上面了。”
　　卫三抿抿唇，低头，慢吞吞掀开册子的第一页，视线落在那已经差不多看习惯的圆润字体上，沉了沉心，认真看下去。
　　册子很薄，总用也就不到十页纸，其中还有一半是画的图。
　　一盏茶时间，他合上册子，抬头，“二小姐······”
　　卫晞挑了挑眉，“有哪里不懂的，可以问我。”
　　卫三很想说他哪哪都不懂。不过，这册子上所写的要他去做的事，清清楚楚简单明了，唯独他家二小姐到底要用那些东西去做什么，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
　　沙子，水中的鹅卵石，甚至还有草木灰，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但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甚至还要挑他手下的几个人去打铁铺学打铁！
　　“这么纠结吗，”卫晞见卫三一脸纠结的模样，也很清楚他这会心里在想什么，手指点了点桌子，“我且问你，那些我要你去搜集的东西，可能找到？”
　　“能。”卫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那就好，”卫晞微笑，扬手，“小七。”
　　小七看看抱在怀里的箱子，再看看自家小姐，跺跺脚满脸不舍的走到卫三面前，把箱子往前一递，“给。”
　　卫三下意识伸手接过，“这是？”
　　“银子，我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花，你看着用吧。”
　　言下之意便是，钱就这么多，怎么花随你，但事要给我办好。
　　卫三：“······”
　　**
　　卫三一脸恍惚地回了居住的院子。
　　在门槛上头脑空白地坐了好一会，才打开了放在面前的箱子。
　　之前刚接过箱子的时候，他听里面的响声便知道里面应该是些碎银子。
　　现在这一打开，他直接愣了。
　　里头的确如他所想的有很多碎银子没错，但金铢更多。
　　把碎银子和金铢扒拉开，还有铺在箱子底部的一叠金银票。
　　虽然最大面额的也不过是五百两，但盖不住数量多啊。
　　把金银票数完，卫三觉得自己人生圆满了。
　　他怀里这个小小的箱子，是将近三万两银子啊！
　　随即心头又一个念头陡然升起：这该不会是二小姐所有的家当了吧？
　　二小姐这是要他用这些银子，去收集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
　　哦对了，还要在城外买一块地，按照册子上的图纸建一座宅子。
　　卫三就这么捧着箱子想到了太阳落山，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深意，终于选择放弃。
　　不过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召集了兄弟，严格按照拿回来的那本册子上所写，把任务一一分配了下去。
　　在卫三他们每天外出奔波努力完成他们二小姐给的任务的时候，卫晞也没闲着，带着小七她们开始折腾起了花草。
　　不过别人家的花草大多种在花园里，她的花草却是沿着墙根种的。
　　而且只要一种花草，香的。
　　花草一般都有一个特点。
　　香的不好看，好看的不怎么香，又香又好看的实在太少。
　　所以等傅玉衡过来自家小女儿院子里，看见的便是种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堆‘杂草’。
　　“晞儿，”傅玉衡着实有点担心小女儿的品味，忍不住提议道：“要不娘给你在院子里建个花园？种些好看的花吧！”
　　“嗯？”卫晞听得一愣，见她娘看着自己找来的那些花草一脸嫌弃，顿时明白过来，摆摆手，“娘，女儿这些花草不是种来观赏的，而是有其他用处。”
　　“其他用处？”傅玉衡忍不住沉默了。
　　果然是年纪大了，孩子的世界她也不怎么懂了。
　　
　　
第40章 又一次异想天开
　　
　　卫三带着手下的一百号人整整忙碌了快一个月，手头的银子花了将近一半，总算办完了册子上罗列的所有任务，这才风尘仆仆地回府复命。
　　卫晞见了快一个月不见人影的卫三，当机立断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小手一挥：“出府。”
　　一行人直接去了有些荒凉的城郊，最后到了一座刚刚建好还有些简陋的宅子里。
　　“二小姐，寻到的沙子，鹅卵石，草木灰等物都堆在院子里，”卫三边带路边介绍，“炉子建在后院，一共三处。”
　　卫晞着重检查了那三个炉子，确认符合她的要求后，方才轻点了点头。
　　卫三看着她点头的动作，这才松了口气。
　　卫晞又问，“去学打铁的人，学会了么？”
　　卫三点点头，“已经能打造简单的铁具。只是，二小姐，咱们这宅子里，并无铁具可打。”
　　卫晞看他一眼，勾了勾唇，“谁跟你说要他们打铁的？”
　　卫三：“······”
　　他现在就是很头疼。
　　忙了快一个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啥！
　　卫晞看他这幅样子忍不住一笑，伸手指了指那堆沙子和三个炉子，“这些都是用来烧一样东西。”
　　“琉璃！”
　　话音落下，卫三和小七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琉，琉璃？”
　　“二小姐······”
　　卫晞点点头表示自己没说错，“就是琉璃。”
　　卫三和小七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此刻心中所想。
　　二小姐真是异想天开。
　　琉璃怎么可能用沙子，鹅卵石和这草木灰就能烧制出来！
　　卫晞也知道在自己成功烧制出琉璃之前，这两个人肯定不会信，也不准备去解释什么了。
　　既然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备齐，自然是越快行动起来越好。
　　她又甩给卫三一本册子。
　　神色也跟着严肃下来，“卫三，从现在起，你的人分为四组。一组去制造碱液，一组按照这册子上所写的比例去混合烧制琉璃的原材料，另外两组由学习打铁的那几人组成，一组负责烧制，一组负责冷却。方法都写在上面，切记我要绝对的精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顿了顿，她盯住卫三的眼睛，“都记住了吗？”
　　卫三心头一凛，“是，属下谨记。”
　　“去办，”卫晞边说边带着小七往外走，“以后我每天都会过来。从现在起，这里就是秘密基地，我不希望走漏一丝半点的消息。”
　　声音中的凛然让卫三心头一震，忙应到：“是，二小姐。”
　　**
　　卫晞一走，卫三便把手下的一百名下属召集起来。
　　虽然到现在对他们能烧制出来琉璃还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作为卫家府兵，忠诚听话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四组很快分好，各自的任务也一一分配下去。
　　饶是这会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二小姐异想天开，但该做的，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小七全程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院子，终于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小姐，咱们真的能制造出来琉璃？”
　　卫晞这会也懒得去解释什么了，看她一眼只回道：“信我就好。”
　　小七满心纠结地乖乖闭上嘴巴。
　　傅玉衡对儿女们放心，再加上身边跟着的不管是丫鬟婆子都是有武功底子的，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出门都很是自由。
　　但再自由，也架不住卫晞每天一早就离开，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天两天，傅玉衡听了荣嬷嬷的汇报，知晓小女儿跑到了城外去鼓捣东西，还能勉强沉得住气，三天四天五天六天皆是如此，她就忍不住有些好奇小女儿到底在鼓捣什么了。
　　直到第七天，卫晞用过早饭依旧准备带着小七出门，就在前院碰上了专门等着劫人的傅玉衡。
　　对上她娘施施然看过来的目光，卫晞难得有点怂。
　　毕竟就算是她姐卫昀，再怎么好动在府里憋不住，也没有像她这样出去一整天，还天天如此。
　　卫晞眨巴眨巴眼睛，求生欲极强，“娘要不跟我去城外的宅子里看看？”
　　傅玉衡眉毛微挑，“你那玩意鼓捣出来了？”
　　“虽然还不是特别满意，但也算鼓捣出来了，之后只需要继续改进就好。”
　　其实早在两天前，第三次配比试验时，卫三他们就已经成功烧制出来了琉璃。
　　当时宅子里的人全都惊呆了，看着那块琉璃再看他们二小姐，一个个都跟看神仙似的。
　　要不是神仙，怎么能做到点石成宝。
　　只有卫晞自己，对那块烧制出来的琉璃并不满意。
　　杂质太多，远远不到她纯净透明的要求。
　　这两天里又经过几次改进，虽然还达不到她的标准，但烧制出来的琉璃一次比一更干净却是可以看得见的。
　　卫晞也相信再过不久，有了最精确的原料配比和温度把控，烧出最纯净无垢的琉璃再也不是难题。
　　至于现在，给她娘亲看看也无妨了。
　　一行人这便坐着马车去了城外的宅子。
　　远远的，守着大门的两人看见熟悉的马车，忙小跑着迎上来，一脸激动：“恭迎二小姐。”
　　说完抬头，就看到走下马车的傅玉衡，“夫，夫人？”
　　卫晞跟着她娘后边下了马车，看了眼对面尴尬到脸都红了的两人，“去停马车。”
　　两人如蒙大赦。
　　刚进宅子，迎面就是一个大沙堆，正好扑过来一股风，傅玉衡忙抬袖遮挡，轻皱了下眉，“这风怎的这般热？”
　　“娘，”卫晞在前面领路，率先绕过沙堆，“东西在后院。”
　　推开了前院和后院相隔的院门，周围顿时变得更热了几分。
　　傅玉衡抬脚跨进院门，就看到了相比起前院的冷冷清清，后院里俨然是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过最引她注意的，还是矗立在院子里的三座炉子。
　　此刻只有一个炉子烧着火，但只这一处火，就把整个院子从春天变成了夏天。
　　“夫人，二小姐。”卫三听见院门响，知道这是卫晞过来的时辰，扭头看过去，愣了一下忙过来见礼。
　　傅玉衡看着面前几天不见整个人都黑了一圈的卫三，又忍不住响起当初小女儿跟她要人时自己的猜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不过她现在更好奇的是，“这炉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41章 琉璃
　　
　　后院里有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头除了最中间有个高及腰间的石台，其他什么陈设也无。
　　但现在，傅玉衡看着石台上摆放着的东西，整个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不光是她，其他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人，也跟着一齐看着台上的东西沉默。
　　良久，傅玉衡有些艰难地出了声，“晞儿。”
　　“女儿在。”
　　卫晞见她娘总算回过神来了，上前一步乖乖回了声。
　　傅玉衡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伸手指向石台上，声音难得有些发飘，“这些东西，都是你捣鼓出来的？”
　　石台上放的，正是这几天里烧制出来的琉璃。
　　从最开始的掺杂了许多气泡和杂质，到后面的杂质和气泡一点点减少，一直到今天刚烧制出来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到杂质。
　　卫晞伸手摸了摸刚烧制出来的那一块，心下满意，朝她娘点点头，“就是这琉璃。”
　　‘琉璃’这两个字一出，傅玉衡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震撼实在太大！
　　去年昀儿从江南带回来一座琉璃灯，她当时还忍不住想着那东西实在是巧夺天工，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而现在，就在她面前，一大堆！
　　有颜色的，没颜色的，大的，小的，平的，圆的。
　　“娘，”卫晞随手捏了一块玻璃珠往空中抛了抛，又顺利接住，“我想开一家琉璃坊。”
　　傅玉衡被一声娘叫得回过神，紧接着又听到后面的话，“琉璃坊？”
　　卫晞把手里的琉璃珠递到她娘手里，“女儿想用它来赚钱。毕竟琉璃不光好看，它还能有很多很多用处，做首饰，杯子茶壶各类盛具，甚至能代替糊窗的油纸······”
　　听着小女儿说了一大堆这琉璃的用处，傅玉衡也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她捏着手里的琉璃珠，又偏头看了看石台上那一块平整的琉璃，越看就越是觉得可行。
　　然而这琉璃一旦面世，不遭到各方觊觎是不可能的。不过凭着耀国公府，越州知州，还有武威将军府做后盾，他们也不带怕的。
　　卫晞一直仔细观察着她娘的神情，这会眼见她娘神情轻松下来，就知道有门了。
　　“娘，您会支持女儿的对不对？”
　　傅玉衡对上小女儿巴巴的小眼神，哑然失笑，“你呀，真是······”
　　真是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上辈子到底积了多深厚的福德，上天才会给她这么个招人疼的小女儿啊！
　　**
　　在傅玉衡那里透了底，第二天正巧是休沐日，卫家一大家子人都过来参观卫晞的这处琉璃制造坊了。
　　到了之后的惊讶和惊艳自不必提。
　　对于卫晞提出来的开琉璃坊的主意，也纷纷举手表示支持。
　　虽然不知道卫晞为什么说想要赚很多很多钱，这钱赚来又要做什么，但经过这么一桩桩事，卫家这几口人也心里清楚卫晞最有主意不过，默契地都没有过去追问。
　　只要能让小女儿（小妹）开心，他们只全力支持就对了。
　　而有了全家人支持的卫晞，便再无后顾之忧，开始大刀阔斧行动起来筹备琉璃坊的事宜了。
　　琉璃坊筹备到一半的时候，便到了卫昀和卫昭的生辰。
　　同时也是卫昀的及笄礼。
　　卫晞也特地把这一天给空出来，并作为赞者亲自参加了这场及笄礼。
　　她送的生辰礼物，给卫昭的便是她亲手设计并亲手参与烧制的一套茶具。
　　给卫昀的，则是一件在及笄礼最后需要穿着的大袖礼衣。
　　当看着卫昀穿着她亲自设计的礼衣缓缓走出来，带上象征成年的繁丽钗冠盈盈下拜的时候，卫晞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姐姐成年，或许再过不久，就要嫁到别人家里去了。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这么短暂，可她这段时间因着忙碌琉璃坊的开张，已经有几日没跟姐姐说会话了。
　　而观礼的人群中，此刻也响起了一阵压低的惊呼声。
　　众人的视线齐齐凝驻在卫昀那件大袖礼衣上。
　　大雍崇尚玄黑，恰巧卫晞也更钟爱深色大气的衣服，她给卫昀设计的这件礼衣便是从深蓝到玄黑的渐变色。
　　深蓝色的领口，到黑色的拖长裙摆，配上卫昀本就比一般女子更加高挑的身形，愈发显得整个人雍容大气，端丽典雅。
　　但更让人惊艳的是礼服上那星星点点的颗粒。此刻已近傍晚，堂内点了蜡烛，烛光照在那些星星点点上，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犹如神女身披一条星河，款款而至。
　　饶是早就见过这件礼衣的傅玉衡，此刻看着大女儿穿着它走过来的模样，也忍不住再次惊艳。感受到四周惊艳羡慕的眼光，更是止不住的骄傲。
　　及笄礼在一片惊艳的目光中，圆满结束。
　　晚上便是生辰宴。
　　卫彦在看到儿子手上那套琉璃茶具后，果断酸了。
　　扭头看向刚刚落座的卫晞：“晞儿啊······”
　　卫晞：“爹爹您也有。”
　　卫彦顿时满足了。
　　生辰宴董雪清也过来了。
　　送的生辰礼规规矩矩，既不显眼，也挑不出什么错。
　　来寄住卫府这么长时间，她现在早已经回过味来。
　　这一家子确确实实是她见过的最奇葩的一家人，但既然当初做下了这么个决定，她就算跪着，也得扎扎实实走下去。
　　生辰宴过后，傅玉衡就把卫昀叫到内室，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卫晞只看见她姐出来的时候耳尖通红。
　　次日，卫晞还要出门继续筹备琉璃坊的开张。
　　不过这一次出门前，她特意去了一趟卫昀的院子，把人拉着一道去了。
　　马车出了州衙，最后停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卫昀下了马车后，第一眼便被街道边一处被布幔围起来的建筑给吸引了目光。
　　她这些天虽然被拘在家里准备及笄礼，但也是知道小妹筹备琉璃坊的事情，这会看见这座建筑，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姐妹俩手牵手过去。
　　转行为监工的卫三迎过来，挑起布幔一角，恭恭敬敬把两人给请了进去。
　　等到看到布幔里面的建筑，卫昀这才是真真惊讶了。
　　等在里面逛了一圈后，卫昀表示：她现在对小妹的奇思妙想算是彻底服了！
　　
　　
第42章 琉璃坊
　　
　　五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开业。
　　几个月前，恒都城最为繁华的长春街上，有一家规模不小但因为经营不善被迫转卖的酒楼，因为出价太高，卖得艰难，辗转良久最终被一名极为低调的人士拿下的消息曾传遍了整个长春街。
　　自那之后，这家酒楼便被布幔围起开始整修。
　　不少人都在好奇斥巨资买下这座酒楼的是何人，又准备用它来干什么，哪知那些做工的人口风甚严，打听来打听去愣是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出来。
　　这也让不少人更加好奇，随着时间过去，因着整修的时间太过漫长，使得人们对这份好奇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是与日俱增。
　　到了最后，街上的人差不多全都只等着这布幔撤下来的一天，好看看这内里居然是个什么庐山真面目了。
　　五月初一一大早，金乌升起，预示着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及至巳时，金乌升至高空。
　　城中街道上的人也陆续多了起来。
　　便是在此刻，走在长春路上的人们猛然听见一阵惊呼声响起，下意识便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然后便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黑色的布幔从最高处缓缓落下，众人的眼睛随即便接收到了有些刺眼的光。
　　当场看过去的不少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等到适应了光芒，才瞪大眼睛朝光源处看过去。
　　黑色布幔全数落下，便见原本那座庞大的酒楼，差不多已经完全看不到原来的样子。
　　第一层，挺拔的檐角下，是巨大的窗，窗后飘荡着浅蓝色的纱，影影绰绰倒是让人看不清建筑内部又是何种情境。
　　二楼也有或圆或扇形的窗户，只不过也有窗帘遮着，让人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璇玑。
　　而第三层却是最为奇怪，只有几根搭起来的木架，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木架是作何用处。
　　简言之，这座突然展现在面前的建筑，从头到脚，都充满了神秘感。
　　众人的视线在三层建筑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第一层。
　　但这次仔细看过去，又看出来一些不对劲。
　　窗户明明是开着，又为何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的时候，又反着光？
　　距离窗子最近的一个人愣愣伸手，却被阻碍在外面。张大了嘴，一脸不敢置信。
　　有了第一个人伸手，就有了接下来的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所有人的手都被阻碍在了一片透明的东西外面。
　　原本还有些喧嚷的街道，慢慢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这，这是，琉璃？”一个鬓角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抬手小心地敲了敲，待听到跟回忆里差不多的声响，证实了这巨大的透明晶体的确是琉璃，再看了一眼这块琉璃庞大的体积，激动地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但人群里见过琉璃的人还是少数，此刻听得这位中年男人一说，顿时开口问道：“这琉璃为何物？”
　　然而那位中年男人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压根没听到他的问话。
　　好在很快，守在大门口的两名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少年伸手拉开全透明的琉璃门众人便见一位掌柜打扮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先朝聚在外面的人群抱拳鞠了一躬。
　　“今日恒都琉璃坊开张，鄙人林秋元，欢迎诸位父老乡亲前来捧场。”说着抬头，朝三楼某个方向看过去一眼。
　　待得到那人的点头回应后，林秋元当即手一挥。
　　两名守在门口的少年伸手一拉紧攥在手里的绳子，罩在大门上头牌匾上的红绸顿时飘落下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便见飘落的红绸底下，‘琉璃坊’三个大字，在日头下闪闪发光，简直璀璨到炫目。
　　待众人的震惊稍稍散去，林秋元趁势开口：“今日琉璃坊开张，凡是进店的贵客，均有优惠。”话音落下，又有两名少年，抬着一块人高的牌子，立在了琉璃坊的大门旁。
　　其中一人大声念到：“开业吉日，凡是购买琉璃制品的贵客，全部打八折优惠。并，购买到相应价位，均有琉璃制品赠送，多买多赠。譬如，在琉璃坊花费百两银，便赠一枚琉璃发簪，花费五百两，赠琉璃杯一盏，花费一千两，赠琉璃瓶一对，花费五千两，赠琉璃茶具一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活动仅限今天一天，往诸位把握好机会。”
　　这位少年话音刚落，另一人紧接着开口：“这琉璃坊可是咱们大雍第一家，里面的所有琉璃制品可是连京城人士都未曾见过的，诸位还在等什么呢？”
　　琉璃坊三楼，傅玉衡看着下方那两个古灵精怪的少年，听完了他们说的词忍不住扑哧一笑，
　　偏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卫晞，“这词也是你想的？”
　　卫晞点头，“那是自然，娘听着是不是也很有想要买买买的欲望？”
　　众人不由失笑。
　　不过这些话的确是极有效果。
　　首先这晶莹剔透的琉璃实在是新奇，再加上又明说了这可是大雍第一家，连京城人都没见过，可不就简单又直接地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吗？
　　而凭着这份好奇心，等他们进去，近距离见识到琳琅满目又精美绝伦的琉璃制品，全部都转化为浓浓的购买欲。
　　简单的一句话，便是，都想抱回家！
　　琉璃坊不设门槛，最先进去的，便是手头多少有些钱的富户。
　　到了后面，有人踌躇片刻走到门边，见守着门的两个少年依旧是满脸微笑地朝他说‘欢迎光临琉璃坊’，咬咬牙也进去了。
　　就算买不起，能进去看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很快，抵不住琉璃诱惑的人们纷纷掏出钱袋。一件件各式琉璃物件被飞快抱走，到了最后，有人为了争同一件看中的琉璃制品，差点打起来。
　　林秋元看着面前的火爆场面，差点控制不住脸部表情。
　　这一场开业，可以说是实实在在的大吉了！
　　**
　　一辆马车沿着街道哒哒哒行过来。
　　车厢一边帘子掀开，钻出来一个脑袋，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就是小仙女现在待的恒都了，也不知道这次过来有没有可能遇见小仙女！”
　　脑袋的主人喋喋不休，坐在车厢里的青年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快把脑袋缩回来，街上人多，危险！”
　　陈久安撇撇嘴，“好不容易趁着采购药材出来透透气啊，老是闷在车厢里怎么行？等等，大师兄，前边人好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车很快停下。
　　温久章抬手撩起车帘，“前方出了何事？”
　　车夫回头，“温大夫，前方好像是有一家新店开张，人群都在朝这边涌过来，阻了路。”
　　“什么店这么热闹？”陈久安一听是新店开张眼睛就是一亮，直接钻出车厢踮脚朝前方看过去。
　　他站得高，一眼便望见了写着三个闪闪发光大字的招牌，“琉璃坊？琉璃？”
　　后面两个字被他猛地拔高，饶是并无打算去看的温久章也被他吓了一跳。
　　“大师兄，”陈久安这会已经飞快跳下马车，要不是还记得车厢里还有个人，老早就跑去那店里一探究竟了，“敢用琉璃坊命名，这店别的不说，胆子够大，您快出来，咱们一起去看看。”
　　片刻后，两人随着人群，走到了琉璃坊大门前。
　　温久章先是看了眼竖在一旁的木牌，修眉微挑。
　　接着便被陈久安拉着跨进门槛。
　　门两边的两个少年照旧喊了声‘欢迎光临琉璃坊’，温久章回以颔首。
　　而陈久安这会已经趴在一个全透明的柜台前，看着柜台中陈设的琉璃制品，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真的是琉璃，还是最纯净不过的透明琉璃，我的天，小爷我这莫不是在做梦？”
　　不敢置信，实在是太不敢置信了！
　　“擦擦嘴，哈喇子滴到柜台上了！”
　　微带着些揶揄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陈久安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巴，什么都没擦到才意识到自己被开玩笑了。
　　随即又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扭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小，小仙女！”
　　
　　
第43章 孩子傻了
　　
　　陈久安没想到自己的愿望居然会实现得这么快。
　　刚才他还念叨着会不会有幸再见到小仙女，现在人就在他面前了。
　　开心！高兴！激动！
　　只不过又想到自己刚刚趴在柜台上一点形象也无的模样，他脸皮又猛地爆红。
　　忙解释，“咳，那个，我就是突然看到这么多精美的琉璃制品，实在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卫晞：“理解。”
　　进到店里的人，就没有不惊讶的。
　　陈久安这个反应，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她正好碰见这个夸自己好看的憨憨，没忍住过来逗了逗。
　　温久章走过来，看见卫晞的时候不着痕迹挑了挑眉，又看了眼一见到这位卫二小姐就局促的小师弟，心底暗笑一声，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卫二小姐。”
　　卫晞回礼：“温大夫。”
　　“两位来越州是？”
　　陈久安抢先一步，回道：“我跟大师兄是来恒都采购药材的，正好路过这琉璃坊，见人多就过来凑凑热闹，不成想竟然遇到了小，咳，卫二小姐，还看到了这么多巧夺天工的琉璃制品。”
　　“不虚此行。”温久章扫了一眼周围的陈设，眼底多了抹惊艳，补充道。
　　陈久安跟着点头，“对，不虚此行。”
　　卫晞勾唇，“想买吗？”
　　陈久安毫不犹豫点头，“自然。”
　　卫晞面对熟人一向大方，“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给你打六折。”
　　陈久安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这，这，这琉璃坊······”
　　卫晞颔首：“是我的。”
　　陈久安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就连一旁安静站着的温久章，神色间也多了一分意外。
　　等这两人勉强从冲击中平静下来，卫晞道：“说说想买什么，我也可能给你们介绍。”
　　陈久安把无意识大张的嘴合上，“咳，好，有劳卫二小姐了。”
　　说起买什么，陈久安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柜台。
　　透明平整的琉璃柜台下，是一套精致的琉璃茶具，且在茶具的四角又点了四支小小的蜡烛，被琉璃罩子罩住，烛光照在琉璃上，更是氤氲出几分朦胧美感。
　　而在旁边高一些的琉璃罩中，摆放了一套全部用各色琉璃做成的琉璃首饰，此刻在日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芒，连他一个男人都觉得好看，更别提他家里那些爱打扮的女人们了。
　　老实说，他真的都想要。
　　但看了眼茶具和首饰旁边摆着的价格牌，他觉得，自己还是精打细算一下吧。
　　自己想要的，还有给家里人买的礼物，陈久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抬头就见他大师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墨蓝色的琉璃砚台，砚台一角猛地看过去似是刻上的金竹，但若仔细去看，那金色的竹子分明是融入到琉璃中。
　　见陈久安朝自己的手上看，温久章淡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砚台，“方才卫二小姐帮忙挑选的。”
　　陈久安：“······”
　　他在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买了六套茶具，六对细颈花瓶，六方砚台，六支毛笔，六副头面，成功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不过想到礼物寄回去后家里人的反应和回馈，这波不亏！
　　陈久安自信自己的积蓄会翻个番回来。
　　看着陈久安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东西，面对开张到现在最大的客户，卫晞态度无疑更热情了些，“琉璃易碎，需要妥善安放，两位不妨先随我到楼上等候片刻。”
　　“好好好。”不等温久章说什么，陈久安已经点头满口答应了。
　　看了眼自家憨师弟，温久章：“那就叨扰卫二小姐了。”
　　卫晞领着这两个人直接上了最为安静的三楼。
　　见到三楼的景象，温久章额陈久安又是一惊。
　　无他，三楼是个花园。
　　这个时节，正是不少花朵开放的时候，姹紫嫣红好不美丽。
　　而在花园中，又零落摆放着一些桌椅，椅子倒还好，桌子的台面却是由一面面琉璃直接摆了上去。
　　此刻其中一张桌子上正好摆了一套琉璃茶具，玻璃小壶内的茶水即将煮沸，一名粉衣少女正执手沏茶。
　　卫晞领着两人过去坐下。
　　看着粉衣少女姿态优美的执起茶壶，清亮的红色茶汤注入到无色透明的琉璃杯内，光是看着，便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
　　更别说坐在花团锦簇之中，望四周一片辽阔旷远，头顶蓝天白云，更是怡然。
　　卫晞抿了口茶，“这是花茶，别有一番滋味，两位尝尝。”
　　陈久安有点紧张地端起杯子，一改往日一口干的习惯，很是矜持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温久章也喝了口放下茶杯，看着红色茶汤在杯中荡漾的模样，开口赞道：“花茶琉璃杯，甚是相配！”
　　一杯茶喝完，楼梯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人齐齐扭头看过去。
　　最先上来的卫昀，猛地看见三楼除了小妹之外还有两个眼熟的，她人也是一愣，随即目光就放在了三人还没放下的茶杯上。
　　“我晚来一步，你们居然已经喝上了。”说着三两步走过来，“也给我来一杯。”
　　后头，卫彦和傅玉衡带着卫昭也跟着上来。
　　温久章和陈久安忙起身，朝来人行礼：“见过知州大人，知州夫人，卫公子。”
　　上来的卫彦他们看见温久章和陈久安也是愣了愣，料是自家小女儿邀请上来的，“不必多礼，坐。”
　　众人这才又围着桌子坐下。
　　这回多了卫彦和傅玉衡，楼顶的气氛顿时有些拘谨。
　　其中又以陈久安为最。
　　这孩子难得有点坐立不安的赶脚。
　　但身旁的大师兄跟小仙女的爹，那位知州大人相谈甚欢，无聊之下他只好往四处偷偷瞄了几眼。
　　这一瞄，就让他发现了四周的奇怪之处。
　　“咳，卫二小姐，这花园四周和上空搭建的木头架子，敢问是何用处？”
　　这些木头在四周乃至花园上空搭成一个四角亭子的形状，但也仅仅是框架，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他琢磨了一会实在没琢磨出来这是作何用。
　　“这个啊，”卫晞笑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位于花园最中间也是最粗的一根柱子前，伸手拉下垂在柱子上的一条绳缎，仰头。
　　卫昀则伸手拍了拍还不明所以的陈久安肩膀，“抬头看。”
　　陈久安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很快，只见就在他们头顶，花园正中央的位置，开始朝着四周，如花朵绽放般，铺陈开一块接着一块的透明琉璃，先是罩上了花园的上空，接着又延伸到四周。
　　没过一会，他们所在的这个花园，已经处在一个全透明的琉璃房中。
　　陈久安：“······”
　　孩子傻了！
　　
　　
第44章 合作
　　
　　对于卫家其他几个人来说，这琉璃房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看到现在这般琉璃墙面缓缓伸展铺陈出来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惊叹其精致，其构思之巧。
　　更别说第一次看到的这两个人了。
　　陈久安已经仰着脑袋大张着嘴巴愣在原地，就连一向淡然自若的温久章，也是罕见地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端起面前的茶杯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道：“抱歉，有些失态。”
　　众人表情皆是一脸理解。
　　卫晞把琉璃墙体和屋顶又控制着缓缓收回去，这才回到座位上坐下，没忘伸手拍了拍表情还有些恍惚的陈久安，“回神。”
　　陈久安被拍得身子下意识一僵，愣愣点点头坐下，刚抬眸就对上卫晞微微弯起的眼睛，忙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就是太惊讶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琉璃搭建的房子，还是能自由打开收回去的。”
　　卫晞示意粉衣侍女给他满上茶，点点头，“可以理解。”
　　“那个，我想问，”陈久安有些纠结地挠挠头，“这玻璃房是谁设计的？”
　　毕竟再惊艳也不是自己的，老实说，他现在特别想自己也造一个。
　　到时候回了京都，那可是独一份。
　　想想都兴奋。
　　卫晞一眼就能看出陈久安所想，伸手指指自己，“我。”
　　陈久安表情瞬间定格。
　　卫晞：“你也想要？”
　　陈久安犹豫片刻，还是遵从内心点了点头。
　　“不行。”
　　陈久安：“······”
　　虽然在预想当中，但还是有些小失落。
　　卫晞见这孩子心里想啥全都表现在脸上的模样，思考片刻手指点了点下巴：“但也并非完全不行。”
　　陈久安又眼前一亮。
　　颇有种先是黯然神伤然后柳暗花明的感觉。
　　卫晞看了眼他身上那些低调却是一点都不便宜的装扮，“我听说，你们家是做生意的？”
　　陈久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倒是温久章在一旁俨然想到了什么，帮回了一句：“卫二小姐，久安的父亲，是京都商会的会长。”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卫彦和傅玉衡也偏头看了自家小女儿一眼，分明是心底有些明了小女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不过就算是猜到了，两人也没有开口，只在一旁静静喝茶听着。
　　卫晞倒是对于陈久安的身份有些惊讶。
　　能担任天子脚下的京城商会会长，可以肯定陈家比她以为的做的生意还要大。
　　更甚至，商会会长这个身份，本身便代表了商界的权威。
　　思及此，她对陈久安的态度更亲切了一点，道：“琉璃坊刚刚开业，我本无意短时间内再开一家琉璃坊分店。不过今天遇见陈公子也算有缘，不知你有没有意向跟我合作？”
　　这回陈久安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卫晞这句话的意思，“小仙女你的意思是，想要跟我在京都合作开一家琉璃坊分店？”
　　他这回惊讶地连心底对卫晞的称呼都给说出来了。
　　卫晞也没在意，点点头，“嗯。”
　　陈久安作为世代为商的陈家子孙，虽说因兴趣使然学的是医术，但商业敏感度也是与生俱来的。
　　自然可以预见，这琉璃带来的巨大商机。
　　这个合作，对他来说是走了狗屎运也不为过了。
　　哪里还带犹豫的，一阵猛点头，“自然是愿意。”
　　“那好，”卫晞起身，对卫彦他们道，“爹，娘，大哥大姐，还有温大夫，我去旁边跟陈公子谈个生意。”
　　卫彦：“······去吧去吧。”
　　陈久安也跟着站起身，朝众人拱拱手，按捺住脸上的喜色，“我也先失陪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
　　卫晞对上正襟危坐的陈久安，“我先说说怎么合作？”
　　陈久安：“小，咳，卫二小姐请讲。”
　　卫晞：“首先，我来说我这边要负责的事情。包括琉璃坊的整体督建，殿内货物的供给，店内伙计的培养方法，这些都会由琉璃坊总店提供。”
　　陈久安点点头。
　　他自认是完全建不出身下这座建筑的，而且这店里面的伙计，跟他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更别说要卖的琉璃，只能从恒都这边运过去。
　　卫晞便接着道：“而你那边的责任，则是琉璃坊的选址，以及开业之后的经营。”
　　陈久安再次点点头。
　　选址也好说，陈家别的不说，商铺却是不缺的，至于经营，那自然是要他来负责的。
　　陈久安对此分配丝毫没有异议。
　　卫晞声音一顿，“那么，接下来要说的是利润分配。”
　　话音落下，陈久安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卫晞：“我觉得按照利润分成比较好。打个比方，一套琉璃茶具卖价一百两，刨除它的制造费用和运输费用还有发给店内伙计的月钱，剩下的便是利润，五五分如何？”
　　“五五分？”陈久安一愣，“这······会不会太多了？”
　　毕竟他这边只是负责选址和售卖罢了。
　　而琉璃这种东西，用膝盖想都能知道会有多大的利润。
　　卫晞话音并没有压低，另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也都是听见了的。
　　听见这个五五分的时候也是愣了下。
　　这个分成比例，着实有点大方了。
　　不过饶是这么想，他们也没有出声。
　　“若是你没有异议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订立契约。”卫晞向来是奉行雷厉风行，见陈久安这幅表情，果断开口。
　　倒是陈久安有些犹豫。
　　他倒也直接，“我觉得，这个生意，我占的便宜有点大。”
　　卫晞则是一句话打破了他的犹豫，“其实不光是你，若是以后开其他分店，分成也会是五五分。”
　　陈久安：“······我签。”
　　很快，有人送过来笔墨纸砚。
　　卫晞口述契约内容，等到一式两份写完，两人各拿一份，确定了契约上的内容没有错漏之处后，分别签上自己的大名，又按了手印。
　　契约达成。
　　等到陈久安揣着契约恍恍惚惚离开，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来越州心血来潮逛个新开张的店面，居然跟小仙女合作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大生意。
　　这一天，过得真跟做梦一样啊！
　　**
　　人一走，傅玉衡就把卫晞给叫了过来。
　　虽说她也知道这烧制琉璃的原材料不过是一些沙子石头，但那也是大雍独一份啊！
　　五五分，这生意要是换她做，起码是七三，她占七，对方占三。
　　傅玉衡是这么想的，也就跟卫晞这么说了。
　　方才说了那么会话，卫晞也渴了，把面前的茶一口喝完后，她才道：“娘亲，女儿是为了长远考虑。”
　　“怎么个长远考虑法？”
　　桌边四个人的耳朵同时支起来。
　　卫晞摊摊手，“你们应该也看到了，琉璃用途很是广泛。在前期也就是现在，它毫无疑问是珍品，能买得起的，也只有一些富贵人家，所以价格定得高了一些。但越是往后，琉璃越造越多，它也就会越来越不值钱，毕竟这不像玉石黄金，采一点便少一点。那它昂贵的时候，便是珍品，但廉价的时候，它也能代替窗户纸用。”
　　众人听得看了看头顶，又想到那些下边那些琉璃做的窗户和柜台，忍不住点点头。
　　卫晞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了最后一句：“而且琉璃既然有用，我绝对不会把它只当做贵人的专属。所以，现在的琉璃只能用作珍品之用，跟我合作的人只会觉得占了大便宜。但等到以后琉璃价格降下来，却是只能以量取胜了。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她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过限制琉璃的制造数量，只把它供在珍贵玩物的位置上。她一直以来的想法，从来都是让琉璃像豆腐作坊一样，慢慢一步步地把它铺陈到整个大雍。
　　总而言之，便是先赚够计划中要用到的钱财，之后便彻底让利于民。
　　理解了卫晞话里的含义，卫彦等人对视，相顾无言。
　　
　　
第45章 制香
　　
　　琉璃坊开业当天的售卖成果喜人，而傅玉衡在看到当天的账本后，心算了一下这一天的利润，也忍不住心惊。
　　“晞儿，这琉璃的利润着实大得惊人。你果真想······”
　　老实说，这么大的利润，就连她都忍不住心动。
　　没等说完，卫晞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娘，我的决定不会变。”
　　傅玉衡见状，放下手里的账本，也不再说什么了。
　　虽有私心，但她同样明白其中轻重。
　　恰巧荣嬷嬷进来，福身道：“夫人，方才又有一位夫人递来拜帖，是陆通政史家的。”
　　卫晞合上账本抬头，“又是想来跟姐姐结亲的？”
　　傅玉衡看了荣嬷嬷一眼，轻嗯一声，“八九不离十。”
　　自从卫昀及笄礼后，这越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夫人，差不多都朝她这边递过拜帖。其中家里有适龄孩子的，更是言谈间数次貌不经意地谈及儿女们的婚事。
　　话间的含义她自然是心知肚明。
　　而其中，这位陆通政史的夫人表现得最为热切。
　　算上今天，这都是第三回过来了。
　　“走吧，去见见。”
　　卫晞摆摆手，目送她娘离开。
　　心道：就大姐的性格，平时在外面装得也还好，万一真娶到家里，本性暴露，那些想要个身份高贵温柔贤淑好媳妇的夫人们估计要哭了！
　　说曹操，曹操到。
　　没过一会，卫昀腰间缠着一道火红色的鞭子，悠悠迈步到院子里。
　　卫晞这会正蹲在墙角，卫昀走过来也跟着蹲下，“晞晞，你怎么又把这些杂草给拔了？”
　　卫晞第N遍解释：“这不是杂草。”她把装满了一篮子的花草提起来，抬脚往院子另一边新建的琉璃屋那边走，“姐姐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卫昀脸上登时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快被烦死了！”
　　卫晞拉开门，闻言勾了勾唇，“这次又有几位公子跟咱们卫大小姐献殷勤？”
　　“求晞晞别提啦！”卫昀朝卫晞讨饶地拱拱手，跟着走到琉璃屋里，照旧四下打量了一番。
　　琉璃屋是半月前将将建好的，屋子的四面墙壁包括屋顶和地面，甚至是屋子里面的桌椅橱柜皆是由琉璃制成。
　　这要是让外界那些对琉璃坊中的物品都趋之若鹜的人看到，估计立马就能被惊吓到晕过去。
　　无他，实在是太太太奢侈了。
　　好在卫府一众人经过这么些天差不多天天见着，对这座琉璃屋也慢慢接受了。
　　不再是之前每天看到琉璃屋都是看金山的目光。
　　卫昀这一打量，很快就看到了新东西。
　　伸手直接把琉璃台面上一个造型奇特的瓶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何物？”
　　卫晞刚把篮子放下，回头就见卫昀捏着她好不容易提纯出来的一瓶酒精摇摇晃晃，忙伸手夺过来，“大姐，求别乱碰。”
　　卫昀一见卫晞表情严肃，顿时明白她方才拿的那东西是危险的，果断怂了。不好意思地摊摊手，“是姐姐不对，不过，那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酒精，也就是特别特别纯里面只有一丁点水的酒，可以烧。”
　　卫昀：“酒？那能喝吗？”
　　卫晞果断摇头，盯着卫昀眼神严肃，“真的不能喝，会死人的。”
　　卫昀老实地点点头。
　　眼看卫晞又把一个琉璃碗给放到了那装着什么酒精的瓶子上空，卫昀先是不解，随即才看明白，“晞晞你这是准备烧什么？”
　　卫晞伸手一指篮子，“草。”
　　卫昀冒出一脑袋问号。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小七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匆匆进来。
　　“二小姐，您要的那些东西做好了。”
　　卫晞正摆弄着篮子里的花草，闻声眼睛一亮，视线落在小七手里的箱子上，“快，打开让我看看。”
　　小七把箱子打开，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在琉璃台上。
　　东西零零碎碎着实不少，模样一个比一个奇怪，且全都是用琉璃做成的。
　　卫昀看着惊奇，但见卫晞一个一个仔细检查的模样，只好把嘴里的疑问咽回肚子里。
　　好不容易等到卫晞把最后一件东西放下，忙问道：“晞晞，这些都是做什么用的？”
　　“姐姐待会你就看到了。”卫晞开始着手组装。
　　她组装的其实是一个简单的蒸馏装置。
　　卫昀和小七在一旁默默观看。
　　眼睁睁便看着卫晞居然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组装在一起，最后点燃了盛着酒精的瓶子。
　　随后果真把那些草给烧了。
　　要说烧也不对，应该说是在熬草汁。
　　但因为琉璃碗的上空扣着琉璃罩，却是一丝雾气都没有飘出来，全都随着一个扭曲的琉璃管子，滴落在另一个琉璃派瓶中。
　　很快，卫昀便发现，那个琉璃瓶中的水，却是并非无色的，而是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琉璃瓶中的水越积越多，卫昀又发现，里头的水居然是分了两层的。
　　上面一层是淡绿色，下面一层则是无色。
　　且从里面弥散出一股分外清新淡雅沁人心脾的香味，经久不散。
　　“晞晞，这是怎么回事？”
　　卫晞看着蒸馏出来的油状香脂，满意地勾了勾唇，“这是提炼出来的香脂。”
　　“香脂？”卫昀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就是我冬天抹脸用的？就是这么做出来的么？”
　　不过想想也不对，这香脂可是用这琉璃做的东西才提炼出来的。
　　谁家的香脂铺子会奢侈到这种地步？
　　而且这香脂的香味，比起她抹脸用的香脂要浓郁好多。
　　卫晞：“差不多。”
　　越州的冬天天气干冷得很，她自然也是用过那种香脂的，只不过抹在脸上油油的，且味道单一，卫晞实在喜欢不起来。
　　所以自从可以烧制琉璃且琉璃的塑造技术越发醇熟后，卫晞就打算自己亲自去制作既可以清洁皮肤又可以使皮肤保持湿润的香皂了。
　　至于为什么会取名为香皂，她自己也说不通。
　　一念及此，卫晞扭头看向小七，“草木灰水，猪胰，皂荚水还有豆粉都准备好了么？”
　　小七忙点头，“按二小姐您的吩咐，都在琉璃盆里装着。”
　　“端过来。”
　　小七忙跑去办。
　　等到最后一滴提炼出来的油状香脂滴落到琉璃瓶中，卫晞把琉璃瓶拿起来，晃了晃，满意地扣上盖子。
　　现在香有了，接下来就轮到皂了。
　　
　　
第46章 合香斋
　　
　　恒都晴天居多。
　　阳光透过透明的琉璃屋顶，晒得整个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
　　卫晞让小七搬来了一把躺椅，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晒起了太阳。
　　另一边，卫昀和小七面对面蹲着，聚精会神地看着摆在地上的木头模具。
　　模具里是一块块正在凝固成型的淡绿色香皂。
　　就在卫晞被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肩膀突然被按住晃了晃。
　　“小晞晞，快起来。”
　　卫晞睁眼就对上了她姐放大的脸，“怎么了？”
　　卫昀把卫晞从躺椅上拉下来，“你来看看这香皂是不是要好了？”
　　卫晞低头一扫，蹲下身伸手在其中一块上使劲按了按，点点头，“嗯，可以把模具给拆了。”
　　“我来我来。”卫昀争着动手。
　　模具很快被拆下来，卫晞伸手捏了一块香皂，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对小七道：“小七，你去打一盆清水过来。”
　　小七：“是，二小姐。”
　　趁着小七去打水的空隙，卫晞放下香皂，弄了些琉璃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油污在手上，只等着试验这新出炉的香皂效果。
　　卫昀见状，也有样学样。
　　等到水打来，卫昀先是学着卫晞把手浸湿，随后打上香皂，双手揉搓间，手上不一会便附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更有一股扑鼻的清香，等到把手上的泡沫洗去，原本满是油污的双手已然恢复洁净。
　　擦干了手上的水，卫昀先是被双手的滑嫩所惊，随后等不及地把手凑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咧出一道大大的笑容，“这香皂的确不错！”
　　可比她之前用的胰子皂角什么的好用太多了。
　　卫晞抬头，见卫昀捧着一块香皂爱不释手的样子，心头突然一动。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跑马舞刀端土匪窝之外，再干点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卫昀歪头想了想，笑，“除了这几样，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这些天快别提了，差不多每日都被咱娘带着见这家夫人，那家夫人的，我的紫霄待在马厩里都快憋疯了，刀这么些天也没出过鞘，手好痒啊！”
　　卫晞看着她这副仰天长叹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些夫人来拜访娘亲的目的，姐姐你也清楚吧？”
　　卫昀脸红了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清楚，可我并没有这么快就嫁人的想法。娘也老早就跟我说过了，这个世上，女子的一辈子，嫁人之前和嫁人之后完全是两个样子。”
　　“嫁人之前，亲人之间自然是会无条件包容对方。但嫁人之后，只身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过日子，除了嫁的夫君外，没有人会容忍你的小脾气。有时候，甚至连夫君都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这才是最为可怕的。”
　　卫晞点点头表示赞同。
　　卫昀轻吐了一口气，盘腿坐下支着下巴，“所以呢，我就想找一个这样一个人，不会阻止我跑马舞刀，不会要求我必须贤良淑德，尊重我喜欢我，同时我也喜欢他。只可惜，”她苦笑一声，“这样的人，大概很难找到。”
　　卫晞也盘起腿在卫昀旁边坐下，轻声回应：“会找到的。”
　　还有一句她只在心里说：姐姐你这么好，怎么可能找不到！
　　“好，那就借晞晞你吉言。”卫昀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对了，你说的干点别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就是这个，”卫晞伸手一指被小七放好的香皂，“姐姐，你觉得开家香皂铺子如何？”
　　“香皂铺子？那自然是好，”卫昀想都没想举手赞成，“这东西既好看又好用，我敢保证，没有人会不喜欢。”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说好什么？”
　　卫晞站起身，拂了拂袖子，“开香皂铺子啊！”
　　卫昀：“······说开就开？”
　　卫晞：“我有钱！”
　　卫昀：“······”
　　她想了想自家小妹那间日进斗金的琉璃坊，和即将在京都开起来的琉璃坊分店，果断举起大拇指。
　　确实无法反驳。
　　“等等，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卫晞：“······才反应过来！”
　　卫昀伸手指指自己，“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卫晞点头表示：“就是那个意思。”
　　小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两位小姐你一句我一句，听得脑袋都迷糊了。
　　卫昀叹了口气，“可我觉得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晞晞你把这差事交给我，还不如交给娘。”
　　“娘已经够忙了，而且，不试试，姐姐你又怎么能肯定自己不是这块料呢。”卫晞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况且，姐姐你敢说香皂铺子会不赚钱？再说，技术上有我呢，咱们以后的香皂肯定不会只有这一种香气，等到天气暖和些，开的花种类多了，什么香味我都能做出来。”
　　卫昀眼中闪过挣扎，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看那些香皂块，“那，我试试？”
　　卫晞一脸鼓励地猛点头。
　　**
　　三个月后。
　　琉璃坊。
　　一位穿着锦袍手持折扇的公子哥正携美在荣升为恒都一景的琉璃坊中闲逛。
　　走到某一处柜台时，美人停下脚步，纤纤玉指指向柜台中琉璃支架上那一块块不同颜色不同形状或透明或中间夹杂着各种花瓣的东西上，轻启唇问向柜台后面的侍女，“这是何物？”
　　侍女笑容满面地回道：“回姑娘，此物名为香皂。做洗手洁面沐浴之用，效果甚佳，且香味各不相同，用过之后香气持久不散。”
　　“哦，”美人眼中多了抹兴趣。
　　那公子哥见状，扇子往柜台上一点，“取出来看看。”
　　侍女点点头，“稍等。”说着手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一拍，原本严丝合缝的琉璃柜居然从中间分开，同时柜台中的东西缓缓上升，很快到了伸手便能拿到的高度又自动停下。
　　柜台前的两人看得愣了愣神，那美人才伸手捏住一块雕琢成花朵形状通体粉红色的香皂，凑到鼻间轻嗅了嗅。
　　“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花香，香气淡雅悠远，不错。”
　　见美人终于展露笑颜，那公子哥顿时一喜，扇子一挥，“包起来。”
　　“对不住，这位公子，”侍女歉意地笑笑，“这处柜台的所有香皂，均不作售卖之用。”
　　那公子哥听得一愣，随即一怒，“不卖你摆在这做什么？”
　　侍女被吼得一愣，恰巧楼梯处一道声音传来，“从琉璃坊出去，向左走大约三百步，有一家合香斋，这个柜台里的香皂，那里都有，这里没有的香皂，那里也有。”
　　楼梯处传来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看过去，待看清说话那人的面容，那位公子哥脸上的怒色一顿，表情被掌控好有些扭曲，忙拿扇子遮了遮，躬身见礼，“见过卫二小姐。”
　　卫晞靠在楼梯扶手处打量了这人几眼，隐隐觉得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干脆不再想，扭头上楼，“这位客人，我看你还是赶紧带你身边的那位美人过去吧，合香斋虽然刚刚开业，但方才已经从这琉璃坊里过去了不少客人，你们要是再晚点，怕是一块也抢不到了。”
　　“多谢卫二小姐提醒。”那人说完，忙带着身边的美人匆匆出了琉璃坊。
　　看背影还有些仓皇。
　　而另一边的卫晞，在上到三楼的时候，也终于想起来方才那人是谁了。
　　在她醒来不久，第一次见到董雪清的那家酒楼里，这人带头调戏董雪清和那个叫阿水的丫鬟来着。
　　她姐现在应该也在合香斋里，也不知道待会这位见到她姐后，还顾不顾得上给那美人献殷勤？
　　
　　
第47章 人为善用者降
　　
　　林秋元托着一本账簿缓步上了三楼，顺利在花丛深处，找到了他家正辣手摧花的小老板。
　　“二小姐，这是上个季度琉璃坊和合香斋的盈利，银子已存入万通钱庄。”
　　卫晞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小七，接过账簿翻了翻。
　　在看到账簿上面写着的数额时，饶是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合香斋刚开业不久暂且不说，光是恒都的琉璃坊，一个季度便净赚了将近百万两银子。更别说开在京都的琉璃坊分店，利润更是惊人，俨然有两百万两之多。就算是五五分，也是一百万的利润了。
　　“果然还是京都的有钱人更多！”
　　林秋元朝卫晞抱了抱拳，心悦诚服：“二小姐远见。”
　　当初琉璃坊开业之际，曾贴出招人告示。
　　他那时因为家产之争，不愿与同胞兄长撕破脸皮，选择净身出户。
　　孑然一身之下，他本以为自己就算重整一番家业，也需要十数年时间。因缘际会下，看到了琉璃坊的招才榜。
　　当时他仅仅只是想着先寻一处容身之地，解决了吃住问题，再某其他。
　　却没想到，这一来，就再也走不得了。
　　既是不愿走，也是舍不得走。
　　他想跟着面前这位年纪小小却惊才绝艳的二小姐，既是想要看看自家这位小老板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也从心底里深深为之折服。
　　有人云士为知己者死，他这个，应该算是人为善用者所降。
　　这段时间里，他心甘情愿地放下了心头那股从家中带出来的怨气。
　　被人信任着在熟悉的领域里大胆施为，还有每个月丰厚到令人吃惊的报酬，它不香吗？
　　**
　　卫晞把账册合上，眸带赞许地看了林秋元一眼，“对了，账房找得如何了？”
　　随着琉璃坊和合香斋的逐渐壮大，原本招到的几个账房明显不够用了，这还是在卫晞弄了新的记账方法的情况下。
　　招到新的合格的账房刻不容缓。
　　说到这个，林秋元神色一顿。
　　账房说实话不易找。经商之家，账房差不多都是家中之人担任，要么便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忠诚下人培养而成。
　　野账房要么是因为人品欠佳被驱逐出来的，要么就是一些科举无望的读书人，只能选择做账房谋生。
　　前者不能用，后者中，能达到自家小老板要求的，着实没几个。
　　他也正为这事愁着呢！
　　卫晞一看他这个表情差不多就明白了，刚准备摆摆手说算了不急，就听见琉璃坊前的大街上，传来一阵越发大声的喧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快步走到栏杆前，低头朝街上看去。
　　一见底下情形，卫晞当即凝了神色。
　　林秋元这就转身准备下去，“二小姐，我去把人赶走。”
　　“等等。”
　　卫晞把林秋元拦住，“先看看情况再说。”
　　下方的喧闹还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守在琉璃坊门口的两名少年本来也是准备把人直接驱赶走的，但在听了闹事那小女孩的话后，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面露难色。
　　这是一场家庭纠纷。
　　闹事的主角，便是这一家五口人。
　　小姑娘的爹娘想要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好给宝贝小儿子筹集聘礼，小姑娘那个已经做妇人打扮的姐姐也在相劝，而那个小姑娘却是抵死不愿。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琉璃坊中缺签订正经用工契约的侍女，便偷偷溜出家想要过来找活干，却被家人察觉追了上来。
　　一个想留下做工赚钱抵死不愿随家人回去，另一边的四个亲人却是坚持要把人送到大户人家，这便直接在大街上闹开了。
　　这下原本在琉璃坊中的客人也顾不得买东西了，齐齐凑过来看热闹。
　　边看边议论纷纷。
　　很快人群中便分成了两种不同的意见。
　　一边是觉得小女孩的亲人太过狠毒，把人送到大户人家做丫鬟，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把人给卖了。更别说这一对父母看着也不像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何至于此！
　　另一边则是觉得那小女孩性子太要强了些，父母于她有养育之恩，何至于这般忤逆，实在不孝！
　　刚开始的时候，议论声还小，但随着事情闹得越发剧烈，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恰在这时，一道已经嘶哑了的哭喊声从人群中传出来：“爹，娘，女儿真的听隔壁的二牛说了，在这里做工，一个月能有一两二钱银子拿，做得好了还有赏银，一个月一两二钱银子，一年就有十四两四钱银子，三年，不不不，用不了三年，只要两年一个月，我就能赚够三十两银子，我一文钱都不留，都拿回家里，求求你们不要把送走好不好？”
　　林秋元听得眉头紧皱，偷瞧了一眼身旁小老板的神色，“这小丫头也怪可怜。”
　　都是被亲人抛弃，虽然抛弃的方式不一样，他实在有点感同身受。
　　“你去。”卫晞看着下方争执的双方突然出了声。
　　“二小姐？”
　　卫晞伸手指指底下那个哭得狼狈不堪的小姑娘，“把她带上来。至于那四个，我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把人弄走。”
　　林秋元这下着实愣了愣，反应过来忙道：“是。”果断匆匆下去办了。
　　卫晞也不想看这气人的画面了，扭头找了个椅子坐下，倒了杯茶边喝边等人。
　　没过一会，下头的喧闹声便停了，紧跟着楼梯处传来两道脚步声。
　　卫晞放下茶杯抬头看过去，便见林秋元带着一个全身灰扑扑头发凌乱枯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通通还打着哭嗝的小姑娘上来了。
　　对方倒是没有露怯，上楼后飞快打量了一眼周围，便是一脸乖巧地紧跟在林秋元身后规规矩矩地走过来。
　　俨然跟方才楼下那个声嘶力竭的小女孩两副模样。
　　卫晞眼底多了分笑意。
　　“二小姐，”林秋元把人带到卫晞面前，“人带过来了，这丫头的那几个亲人属下已经弄走，保证不会过来找麻烦。”
　　卫晞点点头，也没准备过问林秋元具体是怎么做的。
　　身为老板，她只知道结果是她想看到的就行了。
　　接着便把目光落在面前安静站着的小姑娘身上，看着对方虽然竭力镇定但仍看得出有些紧张的模样，卫晞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48章 陈二丫
　　
　　“我，我叫陈二丫。”
　　陈二丫有点不敢看对面坐着的那位小小姐。
　　她性格是泼辣惯了的，要不然也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为了反抗父母直接闹到这大街上来。
　　但方才她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都敢大哭大闹，但现在在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小小姐面前，她直觉不敢有丝毫放肆。
　　再想到自己方才闹的事情，陈二丫心头一慌，“二，二小姐，我，我方才······”
　　卫晞稍抬了抬手，陈二丫见状立马把嘴巴闭上，不敢出声了。
　　林秋元把人领上来之后也没走，这会见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抬手捂嘴微勾了勾唇。
　　卫晞却是突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林掌柜，你不妨猜猜，我为什么让你把二丫领上来？”
　　林秋元放下手，看了陈二丫一眼，“二小姐，应是可怜二丫的处境，才让属下去帮了一把手。”
　　“说对一半。”
　　“那另一半？”
　　卫晞却是又转向陈二丫，“二丫，我且问你，可曾读书习字？”
　　“未曾。”
　　“那我考考你。今这琉璃坊中新到一批琉璃摆件，大的五百两银子一座，中型的三百两银子一座，小的一百两银子两个，大的五十六件，中型的一百一十二件，小的三百六十八件，共计多少银子？”
　　眼见陈二丫开始默算，卫晞又对听得有些呆愣的林秋元道：“林掌柜，你也算一算。”
　　林秋元苦笑一声，开始默默心算。
　　谁知道他这边刚刚算到中型的琉璃摆件共计多少银子，就听旁边一道微微沙哑但很肯定的声音道：“共计八万两银子。”
　　林秋元：“······”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什么？
　　又过了片刻，他才在对面两双眼睛的注视下，艰难启唇：“确实是八万两银子。所以，”林秋元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陈二丫，“这就是二小姐您说的另一半原因。”
　　卫晞点点头，“二丫的心算很厉害。”
　　林秋元想起方才被彻底碾压的自己，忍不住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那么，二小姐是准备······”
　　卫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所以，还要有劳林掌柜多加教导了。”
　　林秋元心底只别扭了一下下，果断抱拳，“是，属下定好好教导二丫。”
　　“将来在账目上面，她会比你厉害。”
　　卫晞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林秋元早已习惯，不过这回也否认不了。
　　倒是两人这一来一回，陈二丫是听得懵懵懂懂。
　　卫晞也不带拐外抹角的，“二丫，你知道账房吗？”
　　“知道，就是管银子的。”
　　卫晞忍不住笑了笑，“也对，那么，从现在起，你就留在琉璃坊，跟着林掌柜，学习管银子。”
　　陈二丫这下是彻底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就是你。”
　　“可，账房先生不都是男子么？”
　　卫晞手肘撑住桌子，下巴微扬了扬，“这不是之前没有你么，等你成了账房先生，不就有女子了么？”
　　在卫晞看不见的角度，林秋元悄悄擦了把汗。
　　但对于这句话，触动最大的无疑是陈二丫。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聚起来，最后灼亮得惊人。
　　“好了，”卫晞站起身，看了眼陈二丫的肚子，“去吧，先去用点饭，我听见你肚子叫了。等用过饭，林掌柜你带陈二丫去安顿好。”
　　林秋元点点头应了声是。
　　陈二丫却是一时没有动。
　　紧接着突然朝着卫晞一跪。
　　双手撑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二小姐给二丫的机会。”
　　“不必，”卫晞也被她这个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走近几步把人给搀起来，“我给你这个机会也是因为你有这个天分。在我这里，努力而又有天分的人，最有价值。”
　　陈二丫闻言心头一震，愈发端正了神色，郑重保证道：“二丫一定不辜负二小姐的期望。”
　　卫晞拍了拍她肩膀，笑道：“帮我管好银子就行。”
　　说完她又看了眼有些沉默的林秋元，对这位林掌柜的心情多少也有点体会。
　　无非是世俗观念，短时间有点接受不过来。
　　“林掌柜。”
　　“属下在。”
　　“还请林掌柜记住一句话。在我这里，只要有本事，不分男女。”
　　林秋元心头一凛，“是，二小姐。”
　　“去吧。”
　　**
　　卫府。
　　用过晚饭后的半个时辰，惯来是卫家五口人的闲聊时间。
　　“晞晞，我听说你今日在琉璃坊收留了一个小姑娘？”
　　卫昀这话一落，众人目光顿时落在了卫晞身上。
　　“嗯，”卫晞淡定地点了点头，“叫陈二丫，她爹娘想拿她给小儿子换聘礼，她不愿。是个挺厉害的小姑娘。”
　　傅玉衡一听，眉头顿时皱了皱。
　　卫昀更是一拳头捶在桌子上，“又是一家轻贱女儿的，可恶！”
　　偏厅内一时默然。
　　这种现象其实并不算少。
　　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有重男轻女的例子，更不用说普通人家。
　　这些人刻在脑子里的观念便是，生了儿子可以传宗接代，生女儿便是赔钱货。
　　大户人家还好，银钱不缺，就算再重男轻女，也会好吃好喝的养大。
　　但普通人家里，生下来后就被扔掉或是溺死的女婴，可以说完全不在少数。
　　就算是朝廷律令在前，依旧有不少人敢铤而走险。
　　毕竟刚出生的婴儿何其脆弱，难免不会意外夭折。
　　“朝廷开设的育婴堂里，近七成都是女娃。”卫彦语气也有些沉重，“户部有统计过，这几十年，新生婴儿的数目每年都在下降。一百名普通百姓里头，有将近三成男子，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却娶不到媳妇。”
　　卫晞着实被这个数据给惊了下，抿唇，“这是一场恶性循环。”
　　“百姓愚昧！”
　　卫昀愤怒过后又想到什么，扭头问道：“爹，那育婴堂的那些女娃，长大后要如何安排？”
　　据她所知，这各个城内的育婴堂大多数是由朝廷督办管理，户部每月拨米粮布匹，但也只把堂里的孩子养到十岁。
　　到了十岁，无论男女，都要迁出育婴堂，各自谋生。
　　男孩子倒还好，出去后去做工或是参军，亦或是去大户人家谋份差事皆可。但相对来说，女孩子确实要难得多。
　　相比较而言，那些私人建的育婴堂还要好一些，起码里面的孩子长大后，不缺谋生的差事。
　　但养在私人育婴堂的孩子，也相当于从进去的那一刻起，就签了终生的卖身契。
　　这么一看，倒也说不出到底哪个好了。
　　卫彦被大女儿这个问题给问住了：“这个，为父还真不知。”
　　育婴堂这地方一般是由底层小吏管理，他之前是郡守，现在是知州，都是掌管一郡一州之地，何曾过问过这种小事。
　　卫昭本来是准备去书房复习功课，闻言回头给她支招：“你若是好奇，不妨寻个时间，去城中的育婴堂看看。”
　　“也好，”卫昀这会实在是有些好奇，当即点头做了决定，“那我明天就去育婴堂一趟，亲口问问看。”
　　“也带我一个吧！”卫晞在一旁默默举起手。
　　
　　
第49章 育婴堂
　　
　　育婴堂位于恒都城北一个偏僻窄小的巷子里。
　　一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三进院子，里头却足足住了三百多个孩子。
　　早饭时间，院子里正热闹得紧。
　　位于宅子西北角的厨房窗户外，这会排成了三个长队。
　　孩子们正排队领取今天早上的饭食。
　　小君接过递过来的碗，低头看了眼碗里能数得清有多少米粒的稀粥，捏着手里一小块干硬冰凉的窝窝头，抬脚离开队伍。
　　刚走了没几步远，就碰到了跟她同住一个屋子的小梦。
　　愣了下忙抬脚走过去。
　　“小梦，怎么样？胡大娘同意给宁宁请大夫了吗？”
　　被叫做小梦的小女孩个子挺高，但也异常得瘦。颧骨因为瘦而凸起，脸上没有半点肉。用句老人家的话，这面相一看上去就刻薄的很，不讨喜。
　　但这育婴堂里跟小梦熟悉的孩子却清楚得很，这人最是心软不过。
　　宁宁便是她有次出门在路边捡回来的，捡回来后便当做亲弟弟照顾。
　　七岁的孩子，把一个只会牙牙学语且体弱多病的婴儿，照顾到现在三岁大，能跑能跳会甜甜地喊哥哥姐姐。
　　其中所费的心力自然是不用想也能知道。
　　“没有，”小梦摇摇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胡大娘说给宁宁灌一碗姜汤就行了，可宁宁这次烧得厉害，姜汤也喝不进去，我，我好怕宁宁他······”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来。
　　但小君也能想到这个后果，眉头忍不住皱得死紧。
　　又见小梦这副憔悴得感觉下一秒就能晕过去的模样，小君看了几眼手里捏着的窝窝头，咬咬牙递了过去，“小梦，你先吃点东西，别宁宁还没挺不住，你就先倒下了。等吃完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小梦肚子也饿得厉害，因为宁宁的病，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会还能站在这，说白了都是凭着一口气。
　　看着递到面前的窝窝头，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育婴堂的饭食都是固定的，一人只能领一份，过时不候。
　　没去领那就只能饿着。
　　她这两天因为宁宁的病，都没来得及去排队，自然也没她的饭吃。
　　“不······”
　　还没说完，一个窝窝头就被塞进手里。
　　小梦下意识捏住，准备推回去时又想到小君方才的话，沉默着低头把窝窝头从中间掰开，“咱们一人一半。”
　　两人蹲在墙角把窝窝头和粥飞快吃完，洗了碗放回去，小君见小梦又去看那位胡大娘的房门，忙拉住她往前头的一进院走，“别看了，依这位胡大娘的性子，肯定不会给宁宁出这个银子的。咱们去前院找消息通，他平常时不时溜出去到街面上混，指不定有办法。”
　　小梦早已经六神无主，一听有办法，忙点点头，“那咱们快去。”
　　等到了一进院，没想到这么一打听，还真打听出来个好消息。
　　城东前几日刚开了一家医馆，名叫杏林堂，因着刚开业，这医馆为了打口碑，开业当天便宣布医馆开业一月之内举行义诊，就连卖的药材也只打三折。
　　小梦听罢当即便往门口冲，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小君，麻烦你先帮我照顾着宁宁。”
　　“嗯，放心。”小君点点头，朝她摆摆手，“你路上也小心。”
　　她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平常其实并不怎么出门。兜里没钱穿得又破，大部分基本也不愿意出门。
　　小梦跑到门口的时候，负责守门的一名老吏只抬头扫了她一眼，也没过问就任由人跑出去了。
　　小孩子也跑不远，若是真的没回来，还能给育婴堂少一张吃饭的嘴，反正他们这育婴堂上头的人除了每月定期拨点银子过来也鲜少过问，少张嘴，他还能多拿点省下来的饭钱呢！
　　从城北跑到城东，也亏得小梦腿长，出发前又勉强垫了肚子，将将用了一个多时辰。
　　回来的时候倒是没有再用腿，人家大夫坐了马车，好心地让她上去也坐着。
　　小梦因着心急也厚着脸皮没推辞，不过也只敢坐在车厢前边。
　　马车到底比人跑得快，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育婴堂大门外。
　　看见马车，那位看门的老吏倒是放下不离手的酒葫芦，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刚准备起身上前，就听之前那出门的丫头朝出了车厢的年轻男子叫了声大夫，他眼皮一耷拉，又坐了回去，眯着眼看着这几个人进了门。
　　**
　　卫昀和卫晞坐马车到育婴堂的时候正是半上午。
　　她们这辆马车好不容易才挤进了窄巷，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便显得阴森得很，周围房屋低矮，四下里只觉得似是泛着霉气一般。
　　卫昀透过镶在马车上的琉璃，看着外面这般景象的时候，就忍不住锁了锁眉头。
　　她原本是想着育婴堂所在的地方会偏僻简陋一些，却没想到真正所在比她预想的还要不堪。
　　这种地方，她都不敢想象居然还能住人。
　　“小姐，”马车走着突然停下，前头车夫的声音透过车厢门传进来，“前面停了一辆马车，咱们的马车过不去了。”
　　卫昀推开车厢门往前头看过去，视线落在前头马车车厢上刻着的一枚纹印的时候，轻咦了一声。
　　卫晞也跟着探出头，“姐姐识得这纹印？”
　　“这是杏林堂的标记，”卫昀说着直接跳下马车，转身又朝卫晞伸手，“杏林堂遍布整个大雍，是三百年前一位民间大夫所创，我方才只是有点惊讶会在这里见到杏林堂的马车。”
　　卫晞借着卫昀的手下来，抬头间便看到了育婴堂的牌匾，“是有人生病了。”
　　卫昀一听拉着卫晞的手便往前走，“那咱们去看看。”
　　到了育婴堂门口，两人刚踏上台阶。
　　“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所为何事？”
　　卫晞抬头，看向对面一身皂衣躬身行礼的老吏，直觉不喜。
　　卫昀则是直接说了自己昨晚就想好了的借口，“我们家是开绣庄的，最近急需培养一批绣娘。本小姐经人介绍，说这育婴堂里有很多适龄的女孩子，这才起意过来看看，有没有符合本小姐要求的人。”
　　老吏一听，面上便是一喜。
　　这在育婴堂差不多是一个约定成俗的习惯。
　　育婴堂里别的不多，就孤儿最多。
　　若是有急需人手的人家来要人或是聘人，只要双方意愿一致，皆是可行的，就连上边也默许，毕竟给朝廷省粮食不是。
　　而他们这些负责接待和双方居中介绍的人，也可以从中获取一笔或多或少的‘辛苦费’，关键的是这活还不费什么力气，何乐而不为。
　　“两位贵人可是来对地方了，快里面请。”
　　面对这股突然展露的巨大热情，卫昀和卫晞对视一眼，微一颔首道了声‘有劳’，抬脚踏进大门。
　　
　　
第50章 有钱，任性
　　
　　小梦蹲在床边，视线紧紧盯着按在宁宁手腕上的那只手。
　　等到那只手离开，忙问道：“大夫，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温久章从床边站起身，温声道：“风寒有些严重，不过不打紧，针灸一番，再服几天药便可。不过，”他打量了几眼屋子里的环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屋子有些阴凉潮湿了些，对身体恢复不利。”
　　“多谢大夫您，至于屋子，”小梦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的。”
　　温久章看她一眼轻嗯一声，接过青竹递过来的针包，“把他翻个身，后背露出来。”
　　小梦哦了一声忙照做。
　　银针次第落下，屋子里一时间静寂无声。
　　但院子里不知怎的突然热闹了起来。
　　“小梦！”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突然跑进屋大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看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又忙捂住嘴噤声。
　　小梦抬脚迎上去，“苗苗，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被叫做苗苗的小女孩这才放下手，偷偷朝屋子里瞄了一眼，回道：“我过来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方才咱们堂里来了两位家里开绣庄的小姐，说要在咱们之中挑一些心灵手巧的，去绣庄学刺绣，要是学得好了，便可留在绣庄做绣娘，小君让我过来叫你一声。”
　　小梦闻言有些心动。
　　她很快就到十岁了，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育婴堂出去谋求生路，到那时她势必是要带着宁宁一起走的。可出了育婴堂，凭着她们姐弟俩一个十岁一个三岁，想要生活下来，没有银子一切都是妄想。
　　这段日子她也一直没放弃找门路，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在，不抓住实在可惜。
　　“可，我这也走不开。”小梦回头看了眼还在针灸的宁宁，苦笑一声，“我就先不······”
　　“小梦姑娘，”青竹得到温久章的示意，走到门口，“针灸还需一会时间，小梦姑娘你自可去办自己的事。”
　　“这······”
　　苗苗拉住小梦的手，“那咱们快去。”
　　“那就多谢大夫了！”小梦朝温久章的方向福了福身，这才被拽出了屋子，飞奔向前院。
　　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温久章直起身，接过青竹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手，移到桌边写药方的时候，吩咐青竹道：“青竹，你赶着马车去附近买些糊窗的油纸和棉被回来，咱们带的银子都用上，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吧。”
　　青竹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他们公子这个性子还真是半点没变！
　　不过青竹出去，没等温久章写完药方，就见人又回来了。
　　“怎么？”
　　“公子，”青竹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咱们马车出不去了，后头又堵了一辆。”
　　温久章顿时想起来，“是开绣庄的那两位小姐的？”
　　“这是小的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公子，”青竹脸上还带着些不敢置信，“您猜那马车是谁家的？”
　　“哦？”温久章眼帘一抬，“你还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青竹轻咳一声，“那是卫知州家的马车，小的见过好几次。”
　　“这么说······”
　　青竹猛点了点，“方才那个苗苗说是两位小姐，小的猜是卫大小姐和卫二小姐。”
　　温久章：“······”
　　这两位卫小姐什么时候又开起绣庄来了？
　　**
　　育婴堂难得待客的一间大厅中，此刻站满了人。
　　清一色满脸忐忑眼中盛满期盼的女孩子。
　　唯二坐着的便是卫昀和卫晞。
　　厅门紧闭，卫昀清了清嗓子，“大家不必紧张，我先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众人一致地猛点头，就差说‘您尽管问了’！
　　“咳，我想知道，你们离开育婴堂之后，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问题落下，厅内静了静，站着的一众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才有一人有些犹豫地把手举了起来。
　　“你说。”
　　小君先福了福身，“回这位小姐，小君也是听前面离开育婴堂的几个姐姐说的。她们离开育婴堂后，为了安危着想，一般会几个关系好的在一起，要么去一些有钱的大户人家做些轻省活计，要么用存下来的些许钱财租个小院，浆洗衣服换些银钱维持生活，也有比较幸运又长得好看的，出去几年后就嫁了人家。还，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被人给，给骗到那种地方的。”
　　卫昀刚想问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随即反应过来，拳头捏得咔嚓一声响。
　　卫晞坐在一旁一直静静听着没出声，察觉身旁的人情绪不稳，扭头朝卫昀的拳头方向看了一眼。
　　卫昀被自家小妹的注视下慢慢松开拳头。
　　从她进来这育婴堂，看见的便是一个个瘦弱的孩子，穿着满是破洞的衣裳，甚至有些脚上连鞋都没有，那时候心里就压了一股火。
　　来之前，她确实预想着这里的孩子生活得会有些苦，却没想到亲眼所见，比她预想到要糟得多。
　　只因为无父无母是孤儿，这些孩子的生活便跟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如天上地下一般。
　　可朝廷不是每月都拨米粮下来吗？为什么看着一个个长期忍饥挨饿一般？
　　沉默间，厅门突然被敲了敲。
　　离门最近的小梦伸手把门打开，从门外探出一张脸，一张很是醒目的白面馒头脸。
　　在一众枯黄消瘦的小脸中，这张脸几乎是第一时间同时引起了卫昀和卫晞的关注。
　　脸的主人扒着门道，“听说这里招绣娘，我来给两位小姐在送个人来。”
　　说着推进来一个小一号的发面脸，“两位小姐，这是我小闺女，从小学刺绣的，您看把她也领走？”
　　卫昀目光落在这对母女如出一辙又短又胖的手指头上，一阵无语。
　　这手，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针捏起来。
　　“我们只要这育婴堂里的，”卫晞却是突然出了声，“敢问你又是哪位？”
　　来人道：“我负责这育婴堂所有人的饭食，自然也是这育婴堂里的人。”
　　卫晞扫了眼她这副肥壮异常的体格，再看看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神色多了一分冷然。
　　“那我再说清楚一点，我们这次，只要孤儿。小七？”
　　小七在卫晞话落之时，快步走到那对母女面前，“两位，请回吧！”
　　这母女俩还不想放弃，直到被小七冷着脸推出门外，这才嘴里嘟囔着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做戏便做全套。
　　卫昀这次过来，还带了针线和布料。
　　给厅里的每个人发了工具之后，趁着众人都开始专心致志地刺绣考核，卫昀便带着卫晞出门去周围走了一圈，美其名曰透透气。
　　不过在看到破烂压根关不严实的门，窗子上碗口大的破洞，里头更是晦暗一片比之家中柴房还不如的屋子后，一股气更是透不出来了！
　　“这地方，怎么还能住人？为什么不修一修？”
　　带着一股气回去大厅的时候差不多便到了午时，绣好的布已经被小七悉数收了上来，卫昀一个个看过，冷不防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双满是紧张的眼睛，喉头忍不住一滞。
　　“你们先去用饭吧，用过饭再回来，到时候我会跟你们宣布这次我要带走的人。”
　　等人一一退走，卫昀放下手里的布料，“晞晞。”
　　“嗯？”
　　卫昀扶了扶额头，“我觉得我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卫晞听到这句话，丝毫不觉得意外，“姐姐是不是想把方才那些人都带走？”
　　卫昀闷闷地嗯了一声，“方才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快要离开育婴堂的，出去后，也不知道她们这么小的年纪，又会在外面遇到什么。说实话，方才对上她们的眼睛，我······”
　　没办法不心软！
　　“那就带走。”
　　卫昀，“可咱们根本就没有绣庄！”
　　那绣庄，压根就是她临时杜撰出来的啊。
　　“开一个不就得了！”
　　卫昀：“开，开一个？”
　　“有钱，任性！”
　　卫昀：“······”
　　
　　
第51章 不会不管
　　
　　卫昀和卫晞还以为这一用饭要等会呢，没想到她们这边刚说完话，人就纷纷回来了。
　　这么短时间，连一口馒头都嚼不烂吧？
　　“你们都，吃这么快？”卫昀实在没忍住问出声。
　　下方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适才有人小声回了一句：“没吃，今天中午没有饭！”
　　卫昀：“······”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因为方才的我没有答应收她那个胖闺女，那位胖大婶就没做饭？”
　　虽然众人都心知是这个原因，但要她们点头是万万不敢的，只好边摇头边回道：“没事的，我们都习惯了。小姐，您现在可以宣布要带走的人选了吗？”
　　对上说话那小女孩满是期待的目光，卫昀闭了闭眼，咬着牙道：“我想问，什么叫习惯了？”
　　“胡大娘一生气，或是哪天心情不好，都不给我们管饭的。其实，我们也不是很饿，多去井边喝点水就好了。”
　　这话一落，人群里响起几声肚子咕噜声。
　　肚子叫的那几个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低下头。
　　卫昀抿着嘴久久没出声。
　　卫晞见她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模样，站起身直接宣布道：“方才你们绣的东西我们都已经看过，虽然针脚稚嫩了些，但还算尚可。都回去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吧，明天一早，会有马车过来带你们离开。”
　　这话落下，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是，我们所有人都要的意思吗？”
　　卫晞点点头。
　　在卫晞拉着卫昀的手走到门口的时候。
　　“小姐。”
　　卫晞回头看向出声的人，目露疑问。
　　小梦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小姐，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弟弟，把他自己留在这里我不太放心，我，我可以把他也带走吗？”
　　卫晞打量了下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神色忐忑的女孩，点点头，“可以。”
　　“多谢两位小姐。”
　　出了大厅，被卫昀事先支开的那名老吏立马迎了上来，看样子已经等在外面时间不短了。
　　“不知两位小姐对那些孩子可还满意？”
　　卫昀低头间对上那道谄媚的笑容，眉毛一竖下意识要冷嘲一声，不过到了嘴边还是忍住了，“里面那些人我们都要了，明日过来接她们，至于你，”她眼底极冷地勾唇一笑，“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老吏登时一喜，“那在下就恭候两位小姐明日大驾光临了。”
　　出了育婴堂的大门，卫昀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事给管到底了。
　　只不过光凭她一人还不行，这才在方才暂且忍耐下来。
　　“咱们走。”她要回去告状！
　　谁知一抬眸，就看见了个认识的人。
　　“温大夫？”
　　温久章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见过卫大小姐，卫二小姐。”
　　“见过温大夫。”卫昀和卫晞回礼，卫昀看了眼温久章旁边的马车，“方才看到杏林堂的马车，没想到居然是温大夫您。不过，您不是在涿亭郡吗？”
　　“恒都新设杏林堂，原本该是由温某的三师弟坐堂，只不过他在来之前，被自己新制的一味药给药到了，”温久章解释道，“恰好我离恒都最近，便来代他坐镇恒都杏林堂。”
　　“原来如此，”卫昀恍然点点头，“那温大夫来这育婴堂，是堂里有人生病？”
　　“嗯，有个三岁的小孩，发烧已经两天，也幸好我今日不忙，来得及时，再晚些只怕烧坏了脑子。”
　　卫昀一听，将将有些按捺下去的火气又忍不住升起来了。
　　“卫大小姐。”温久章有些欲言又止。
　　卫昀看他神色，“温大夫有话请讲。”
　　“说这话实在是温某有些逾越了。方才温某给那孩子看诊时，那孩子身子瘦弱得很，应是长期未能吃饱饭所致。且他们所住的房子实在有些不堪，对身体恢复不利······”
　　“温大夫放心。”卫昀直视向温久章的眼睛，“此事我此前不知，但现在既已知道，绝不会不管。”
　　“卫小姐大善。”温久章朝卫昀抱了抱拳，又看了眼揣着手静静站在原地的卫晞，“那温某这就告辞了！”
　　等温久章上了马车，卫昀和卫晞也回了马车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慢出了巷子，这才分道离开。
　　久违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照进来，卫晞抬头眯了眯眼，“姐姐回去后准备跟爹爹说这件事？”
　　卫昀盘膝坐在对面，低头摸了摸手里的短刀，“我知道咱们爹爹他公务繁忙，但育婴堂到底是朝廷开设，我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只能劳烦爹爹了。”
　　**
　　晚饭桌上。
　　卫彦在被自家大女儿看了第N次后，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
　　“昀儿？”
　　“咳，爹爹。”
　　卫昀一开口，卫晞也放下筷子摆出倾听的姿态。
　　卫昀：“爹，女儿今天和晞晞去了一趟育婴堂。”
　　听出大女儿的语气有些不对，卫彦神色微肃：“昀儿可是在那育婴堂遇到什么了？”
　　卫昭筷子也一顿，看看左右，竖起耳朵。
　　“女儿今天在那里，所见所闻实在是气得不得了。爹爹，每月朝廷不是都会给育婴堂拨粮拨银子用作那些孩子的吃穿吗？可女儿今天看到的却是，那里的孩子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都快瘦得脱形了，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全都是破洞补丁，有的孩子更是连鞋子都没有。还有他们住的房子，门板都坏了，窗户纸也都烂了，屋子里面更是没什么光，一进去鼻子里闻到的都是霉气，连咱家的柴房都比不上。那些孩子可都住在里面呢！这育婴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随着卫昀这么一通说，饭桌前坐着的众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不止，”卫晞在卫昀声音落下时接过了话，“育婴堂里负责看门的老吏，屋中和身上都是酒气，女儿闻着他腰间那酒壶中酒味，味浓醇厚，绝不是便宜的劣等酒。还有一位掌管育婴堂所有人吃食的胡大娘，养得可谓是膘肥体壮得很，女儿目测估计，得有差不多三百斤了。对了，我们还在育婴堂门口见到了温大夫，他是被一个叫小梦的小姑娘从城北一路跑到城东，求上门来来给一个发烧烧了两天差点烧傻的小孩看诊的。”
　　卫彦听完了两个女儿的话，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看门的老吏哪来的那么多银子买好酒喝？
　　三百斤的体格，又岂是那么容易吃出来的？
　　还有，发烧两天没人管，还是人家孩子自己跑去找的大夫，负责照顾育婴堂里孤儿的人又到哪去了？
　　如此清楚明白的事实摆在面前，他还用问吗？
　　
　　
第52章 带你们去新家
　　
　　窗外明月高悬。
　　小七走到窗台边轻敲了敲半开的窗，朝窗内托腮坐着的人轻声提醒道：“二小姐，已经是亥时，该歇息了。”
　　卫晞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小七，“再等等，今天有点睡不着。”
　　“小姐您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卫晞点点头，“我好像记得有这么一句话，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想，为那些孩子多做些事。”
　　小七心说您也是个孩子。
　　“小七，你想学认字吗？”
　　小七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回道：“小时候挺想的，那时候觉得会写字念书的人很是了不起，不过现在大了，觉得练武其实也不错。”
　　至少可以保护她的小姐。
　　卫晞拨了拨悬在窗边的琉璃灯，“那，小七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那么一天，咱们大雍所有的小孩子，都有机会去学认字。不论贫富，也不论贵贱，人人都可以学有所长？”
　　小七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
　　天黑了，她家小姐这就开始做梦了。
　　**
　　次日一早。
　　育婴堂待客大厅。
　　一众女孩子们抱着手里少得可怜的行李，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接她们离开的人。
　　小梦一手牵着宁宁的手，一手拎着包袱站在角落处。
　　大门吱呀一声响突然打开了。
　　众人忙不迭扭头看过去。
　　就见昨天晚上还要她们美其名曰上缴‘赎身费’的那人，正跪在院子中央连声磕头求饶。
　　不多时，胡大娘也被两个穿着官服的官差从后院拖出来，全身肥肉一颤一颤地，跟条胖死狗般被拖出了育婴堂的大门。
　　众人看着这一幕，不由面面相觑。
　　小君挪了几步凑到小梦旁边，“胡大娘和老林头这是被抓走了吗？”
　　“不清楚，但我以前见过官差抓人，那的确是官府的人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闭嘴决定静待事态发展。
　　这两个人被抓走，她们可是没有半点不舍，反而心里有些快意。
　　除了厅内的人，这会院子里还有不少的孩子，此刻都躲得远远的，看着那两个平时对他们非打即骂的人被拖着鬼哭狼嚎地离开，一个个满脸茫然。
　　卫彦卫知州这次针对育婴堂的事可谓是办得雷厉风行。
　　连夜派人搜集了育婴堂这两个人贪墨朝廷银粮的证据，一大清早就命令过去抓人，半点没含糊。
　　恐怕两个人下了大狱，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惨叫求饶声变得越来越远，一群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孩子们这才慢慢有了动作。
　　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溜到门口，就见门外还有腰挎横刀的人面无表情地守着，又忙一溜烟跑回来。
　　太阳缓缓升上高空，几道阳光从周围建筑的缝隙间漏进来。
　　就在所有人愈发不知所措的时候，大门外终于走进来三道身影。
　　皆是妇人，身着棉布衣，笑容和善，通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
　　院子里的孩子们纷纷后退回屋子里，透过门缝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们，倒是也有几个不晓事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仰着头好奇地看向来人。
　　其中一个在走到蹲在地上的孩子面前的时候，停下脚弯腰伸手把人给抱了起来，皱皱眉，“哎呦，可真轻，太瘦了！”说着还伸手抹掉了小孩脸上的泥巴。
　　那孩子忍不住咯咯一笑，伸手抱住了那位妇人的脖子。
　　那妇人也不见动怒，笑着逗了逗那孩子。
　　小梦见得此幕，深呼吸一口这才鼓足了勇气走出大厅，“敢问，三位大娘来我们育婴堂是？”
　　“好孩子。”另外的两位妇人朝她走过来，其中一个笑容和善地问道，“叫什么名？”
　　“小梦，这是我弟弟，宁宁。”
　　“小梦啊，你可以叫我魏大娘。”两人中年长些的先开口道，“我们三个人，都是被派来接任育婴堂的。别害怕，我们都是官家亲属。外面那几个守门的，还有一个是我儿子呢。”
　　“那胡大娘她们？”
　　“她们那是自作孽，不可活。”魏大娘伸手摸了摸面前这小姑娘枯黄的头发，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疼，“你们这些孩子，受苦了。”
　　她们三人也是昨晚突然被通知知州夫人有请，一个个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地过去赴约。
　　等到了知州府，才晓得了知州夫人唤它们过去的用意。
　　这才有了今早她们来到这育婴堂。
　　原先时候她们倒也是知道城中有个育婴堂的，是朝廷专门收养孤儿的地方。
　　却没想到亲自到了这里，看到的是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着实让她们心疼得厉害。
　　“小梦啊，魏大娘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魏大娘您说。”
　　魏大娘扫了眼周围屋子里偷偷往外看的那一个个脑袋，“我看这些孩子都怕生，魏大娘想麻烦你帮忙把他们都叫出来。这里不适合住下去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新家。”
　　“新家？”
　　“对，你们新的家。”
　　小梦算是在这育婴堂里呆的时间最长的，因着性子好又时常爱护幼小，在这些孩子里也有极好的人缘。
　　再加上还有性子一贯活泼认识人也最多的小君帮忙。
　　半个时辰后。
　　小院子里便挤满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行李规规矩矩地站着。
　　“娘，”一名官差走进来，停在魏大娘面前，“来接孩子的马车到了。”
　　“知道了儿子，”魏大娘应道，又朝自家儿子摆摆手，“快出去吧，看你这一脸煞气的，别吓着了这些孩子。”
　　被嫌弃的某人：“······”
　　他怕不是亲生的。
　　等人一走，魏大娘对上小梦她们顿时表情温柔下来，“走，咱们出去坐马车。”
　　“魏大娘，”小梦牵着宁宁没动，“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人，恐怕不能跟您走。”
　　“等人？”魏大娘一愣，随即想起来，“是昨日过来的那两位小姐？放心，大娘已经跟那两位小姐那边知会过了，她们回去你们新家接人。”
　　说着她还在心里暗暗道：还是那位卫大小姐亲口给她说的呢！
　　小梦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一路走着出了育婴堂所在的巷子，视线顿时豁然开朗。
　　不过更加引人注意的，还是路边停着的那一长排马车。
　　足足五十多辆，颇为壮观。
　　育婴堂里足足有三百多的孩子，算下来也要六到七人一个车厢。
　　不过孩子们九成九从没有坐过马车，怀着忐忑的心坐到车厢里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左看右看。
　　小梦抱着宁宁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等马车缓缓走动起来，她掀开车帘，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育婴堂所在的地方。
　　虽不知前方的路是否真的会苦尽甘来，但肯定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第53章 梦是真的【记得看作话里的上架公告哟】
　　
　　马车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
　　临近正午，头顶阳光明媚。
　　小梦抱着宁宁下了马车，先四下里打量了一眼。
　　视线最后落在一扇大门上头的牌匾上。
　　上面的三个大字她虽然不认得，但一笔一划都熟悉得很。
　　很快，她们便被带进那座宅子里。
　　整洁的院子，窗明几净的房屋，还有随风飘来的阵阵饭香，其中还夹杂着令人忍不住垂涎欲滴的肉香。
　　“孩子们，”魏大娘拍了拍手，“先把你们的行李放在走廊上，咱们先去后院吃饭，吃完饭我们来给大家分配接下来要住的房子。”
　　这些孩子们虽然都是小小年纪，但俨然已经过早学会了懂事听话才有饭吃的道理。
　　一听这话，纷纷照办。
　　随后大的抱着小的，安静站好。
　　魏大娘和她那两个姐妹，便带着这一大群孩子浩浩荡荡去了后院厨房所在。
　　因着这一座宅子也是临时征调，后院还没来得及添设足够三百多个人用的饭桌和板凳，是以大家领了饭食，坐在空地或者走廊上便开始吃。
　　小梦带着宁宁随小君到了一处干净的僻静处坐下，垂头看向分到她手里的饭食。
　　简单的白瓷碗，上面铺了一层蔬菜，不是以前吃的那种已经蔫吧了的，看上去很是鲜嫩，上头还泛着油光。拨开菜，就见几片油汪汪的肉埋在菜底下，肉片下面的白面面条吸了肉汁，看得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而宁宁因为人小，饭食则是一碗黄澄澄的蛋羹。
　　小家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没用小梦喂，就迫不及待地拿着勺子挖着吃。
　　小梦见他吃得像模像样，这才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嘴里。
　　咀嚼了好几下，才很是不舍地咽下去。
　　“真好吃！”
　　小君在对面早已经抱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小梦笑笑接着慢慢品尝，等吃完了碗里的饭，她摸了摸难得感觉到饱的肚子，克制住把碗也舔一遍的冲动，带着宁宁把碗筷送回去。
　　没忘给打饭的那位大娘说声谢谢。
　　“等等，丫头。”还没转身，又被喊住。
　　“怎么了大娘？”
　　“是这样，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还能分一碗豆浆，”对方说着递过来一碗热乎乎奶白色的汤，离得近了，便能闻到浓浓的豆香味，“拿去给你弟弟喝。”
　　小梦忙伸手接过来，“谢谢大娘。”
　　姐弟俩又端了一碗豆浆回去。
　　小君这会刚舔完了碗，看见小梦回来，“你这怎么又把碗拿回来了？”
　　“这是给宁宁的一碗汤，叫，叫豆浆。”小梦说着把碗往前递了递，“方才我过去还碗筷，那位大娘说，五岁以下的孩子每天都能分一碗这个。”
　　小君凑上来闻了闻，“好香！”实在有点眼馋，她忙跑开了，“那你喂宁宁喝吧，我先把碗还回去。”
　　小君一走，姐弟俩重新盘腿坐好。
　　小梦用汤勺舀了一勺，吹凉后凑到宁宁嘴边，“宁宁张嘴。”
　　小家伙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看着宁宁立马亮起来的眼睛，小梦问道：“好喝吗？”
　　小家伙乖乖点点头，不过在小梦第二次喂他的时候却是摇了摇头，“姐姐也喝。”
　　方才是两个人一人一碗，但现在发现他们俩只有一碗，小家伙就坚决不单独吃了。
　　小梦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捏着汤勺沾了沾唇，做了个咽下去的动作，小家伙这才继续喝了。
　　姐弟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一碗豆浆。
　　“饱了吗？”
　　宁宁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使劲点点头，小梦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君怕自己嘴馋，等到他们俩把豆浆喝完才回来，凑到小梦身边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小梦，我现在感觉自己就跟做梦一样。有肉吃，有白面面条吃，还有新屋子住，你说，咱们不会真的在做梦吧？”
　　小梦自己其实也感觉他们在跟做梦一般，闻言伸手，在小君手臂上微微使力捏了一把。
　　“哎呦！”
　　小君吃疼一声，“你捏我干嘛？”
　　“疼吗？”
　　“当然疼。”
　　“那就不是做梦。咱们现在看见的一切，还有方才吃到肚子里的肉，都是真的。”
　　小君吐了吐舌头，咧嘴笑开，“真好。”
　　“是啊，真好！”
　　用过了午饭，便开始分配房间。
　　同样因着时间太紧，床铺等家具从清早到现在，一直还在陆续运到宅子里。
　　不过就算是站在暂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孩子们脸上依旧是无法控制的喜色。
　　没有潮湿长霉的地面和墙壁，也没有透风漏洞的窗子和门板，能住在这么一间能够遮风挡雨，暖和明亮的屋子里，就算是睡地上，他们也能在梦里笑出来了。
　　有床铺的房间暂时分给了孩子们中年龄最小的那一批，对此那些大点的孩子们也没有怨言。
　　小梦带着宁宁，倒是幸运地被分配到了一间布置好的屋子里。
　　屋子内部靠墙放着十二张床榻，铺了柔软干净的被褥，对面是一排柜子，中间放了长桌并十二张板凳。
　　小梦把宁宁抱到其中一张床榻上坐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几乎想立刻躺在上面好好感受一下它能有多软。
　　“只可惜，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要是在原来的育婴堂，要走的话她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但在这个新的育婴堂里，她反而觉得不舍得了。
　　哄着宁宁睡下，小梦给他盖了被子，这才出了房间，找到了还在院子里忙着安排众人的魏大娘她们。
　　“小梦，来。”魏大娘也看见她了，伸手招了招。
　　“魏大娘。”
　　“你是不是想问绣庄的两位小姐？”
　　小梦点点头。
　　“放心，”魏大娘笑着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那两位小姐最是通情达理的，知道咱们要搬家，特意说了会过几天再派人过来接你们。你们这些孩子且安心住着便是，趁这个机会，也好好养养身子。刺绣虽然是整天坐着，可也是个体力活，你们这么瘦可不行。”
　　当然，这只是原因其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绣庄本就是无中生有，想要凭空造一个出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及至傍晚，在州衙足足抽调了一百多人手的通力合作下，这处新的育婴堂终于完完全全规整好了。
　　所有孩子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床铺和桌椅衣柜，并每人两身崭新的衣服，晚上又吃了一顿香甜好吃的晚饭，梳洗一番后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窝在柔软温暖的被子里，甜甜睡下。
　　想来，梦里也是温暖的。
　　**
　　卫府。
　　傅玉衡翻完了手里的账册，忍不住抬眸看向坐在下首的两个女儿。
　　今日育婴堂挪至别处，再加上需要安顿诸多事务，既繁琐又急，之所以方方面面办得那么顺利，原因都在这本账册上。
　　不管是找合适的宅子，还是抽调人手，这些夫君和她做父母的抬手便可做到，暂且不说。
　　值得一提的是。
　　昀儿出了三千两银子开路，包办了育婴堂急缺的家具和床被衣物。
　　而晞儿更是大方，育婴堂里暂时短缺的菜肉管足，还调去了恒都刚开业没多久的豆腐作坊将近三成的产量。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管的不是一天，而是直接把这些吃食全都预定了整整一个月的量。
　　这般魄力，相比起来，她这个做娘的也要甘拜下风了！
　　不过，她这心里，也实在是骄傲得很呐！
　　
　　
第54章 尽己所能，无愧于心
　　
　　既说了要开绣庄，卫晞便觉得，既然要做，那就要把它做到最好。
　　姐妹俩一番商议，最后决定各出一半的银子，合力把绣庄开起来。
　　至于绣庄所在的地址，则是放在了新育婴堂的旁边宅子里。
　　经过近几天紧锣密鼓的筹备，小梦她们终于等来了来接她们的人。
　　试问：出了育婴堂大门转头又走进相邻的宅子是个什么感觉？
　　今天她们可算是体会到了。
　　卫昀在绣庄里等到人过来，便对上了一双双还没来记得收回惊讶的眼睛。
　　她笑笑扬声道：“今后你们便在这里学习绣技，吃穿住行仍可回旁边的育婴堂，直到出师为止。”
　　众人一听，更是直接懵了。
　　这是既可以在这只有一墙之隔的绣庄里学习绣技，还能留在新住进去的育婴堂里？
　　大厅内一众女孩子的面面相觑，厅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候在一旁的魏大娘看着面前这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憨丫头们，忙朝卫昀福了福身，“卫大小姐，这些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这话里的意思，我代她们向您赔罪。”
　　“无妨，”卫昀向来不在乎这些，摆摆手，“要说有劳，也是我给您说。”
　　魏大娘连道不敢。
　　“魏大娘，您先带她们去学室看看吧，”卫昀招手唤来她的丫鬟帮忙引路，“负责教授她们的绣娘还在等着。”
　　小梦牵着宁宁的手落在了队伍后头，出大厅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顿了顿脚步，回头朝站在厅内的那位卫大小姐看了一眼。
　　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卫晞正好带着小七跟她擦肩而过，视线一错间，在对方躬身行礼的时候，卫晞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牵着的小孩子。
　　“晞晞？”
　　卫昀在厅内招呼了一声。
　　卫晞走过去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那个带着一个小家伙的姑娘，我方才看她表情应该是察觉出来了什么。”
　　“哦？”卫昀眉梢一挑，“这么敏锐？”
　　卫晞点点头，“姐姐你不是还在为去哪找人来管绣庄苦恼吗？”
　　卫昀瞪过来一眼，“也是你的绣庄！”
　　卫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觉得，方才那个姑娘不错。”
　　卫昀倒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可她人也太小了，这绣庄说小不算小，怎么能管得过来？”
　　卫晞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也不大。”
　　卫昀想都没想直接反驳：“······谁能跟晞晞你比！”
　　不过小妹既然都这么说了，就算觉得不靠谱，卫昀还是认真思考了可实施性。
　　她惯是相信小妹的，最后还是点了头，“那就，试试吧。”
　　是以，等魏大娘带着众人去过学室又回来后，卫昀便单独叫住了小梦。
　　对上小丫头怯生生的眼神，卫昀有些无奈地看了眼旁边端坐着的小妹，尽量让自己语气更亲切和煦一些后，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因着心里的那分猜测，小梦张了张嘴，小声回道：“回小姐，我叫言梦，大家都叫我小梦。”
　　“言梦？”卫昀轻声重复了一句，“是这样的，小梦。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言梦怯生生抬头，“什，什么任务？”
　　“目前，咱们这绣庄里，只有三位绣娘，再加上你们这些人。我希望你能在学习绣技的同时，帮我管理好绣庄，也就是由你来看顾好大家，可能做到？”
　　言梦脸上一片空白。
　　好一会，她才弄明白方才那话的意思，艰难张嘴：“小姐，您的意思是，让我来管着大家？”
　　卫昀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言梦：“······”
　　她今天睁眼的姿势是不是有些不对？
　　看着那孩子一脸怀疑人生地牵着自家弟弟的手离开，卫昀朝卫晞摊摊手，“晞晞，你真觉得可行？”
　　卫晞放下手里的茶杯，一脸云淡风轻，“这个言梦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势，我是觉得她能抓住姐姐你给的这个机会，不过万一要真的抓不住，那就是我看走眼了吧。”
　　卫昀：“······”
　　她再次无语了。
　　“好了，这边的事暂时已了，”卫晞起身，“姐姐，我还有事忙，先走一步。”
　　卫昀顿时想到自家小妹最近新开的第四第五第六家琉璃坊分店，忙朝着卫晞的背影挥挥手，“去吧，别累着自己。”
　　看着背影消失，卫昀抹了把脸。
　　她也要努力了。
　　**
　　绣庄明日才会正式开课，众人又被魏大娘带着回了育婴堂。
　　小君凑到言梦身旁，“小梦，方才那两位大小姐叫住你做什么？”
　　言梦给宁宁倒了杯水，看着他乖乖端起来喝，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不隐瞒，“那位小姐大概是看我在咱们这些人中最年长，便说让我以后看顾着大家一些。”
　　“哦！”小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言梦肩膀，“那以后你可要罩着我了！”
　　言梦悄悄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一定！”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绣庄的那两位小姐······”
　　“他们怎么了？”
　　“没，也没什么。我瞎猜的，不说了。走，把你昨天的衣服给我，我正好要洗宁宁的衣服，顺手也给你洗了。”
　　“那就谢谢小梦老大啦！”
　　**
　　恒都杏林堂。
　　“公子公子公子！”
　　青竹裹着一阵风跑到正房相隔的书房里，扶着门框大喘了一口粗气。
　　书房里。
　　温久章手执毛笔，稳稳落下最后一道笔画。
　　收笔，偏眸看过去，“何事？”
　　“公子，外面有一位姓魏的大娘拜访。”
　　“拜访？”温久章拿着湿手巾擦了擦手，“不是看诊？”
　　马车停在一座占地宽广的宅子前。
　　温久章出了车厢，抬头便看见了前方大门上崭新的育婴堂牌匾。
　　进到大门里看到里面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乖乖坐在板凳上的景象，抱着药箱跟在一旁的青竹小小惊呼了一声。
　　魏大娘边带路边解释道：“有位小姐说这个时辰在外面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温大夫，咱们走这边。”
　　温久章看了眼那阳光下的一张张小脸，颔首轻嗯了一声。
　　三个人到了侧院里。
　　和方才大院子里闲适恬然的气氛截然不同，住在这个小院子里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有一些缺陷，有的是天生，有的是则是后天伤到。
　　十多个平均年龄不到七岁的孩子，躺在床上瘦弱得可怜。
　　青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情景，抱着药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不忍。
　　“还请温大夫帮忙看看这些孩子，可还有治愈的希望。若是没有，能减轻些伤痛也好。”
　　温久章从青竹手里拿过药箱，在其中一个孩子的床头坐下，“魏大娘放心，温某尽力而为。”
　　这一看诊便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从育婴堂出来，青竹终于没能忍住，感叹一声，“那些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温久章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世上可怜之人千千万，你今天看到的只是沧海一粟，相比起无用的怜悯，不如尽己所能做些实际的，方才无愧于心。”
　　青竹仰头看他家公子，“那公子，青竹能做些什么？”
　　温久章:“你随我耳濡目染好几年，治些头疼脑热不在话下。以后没事便过来这边，陪陪这些孩子们好了。”
　　
　　
第55章 东家小祖宗
　　
　　回医馆的路上。
　　青竹：“公子，我方才听魏大娘说，育婴堂在咱们上次去看诊的第二天就搬到这个地方来了。”
　　温久章：“嗯。”
　　青竹忍不住回头，“公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温久章抬眸看他一眼，勾了勾唇，“在意料之中。”
　　直到快走到医馆了，苦思冥想了一路的青竹才想通了一般恍然大悟，“难道是，卫家小姐？”
　　温久章但笑不语。
　　这世间心存怜悯者不少，但心存怜悯还付诸于行动的，却是不多。
　　**
　　卫晞去琉璃坊一般都是直接去到三楼。
　　而一见她来，侍女便会泡好一壶花茶，并几碟咸口点心送上去。
　　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和馥郁的花香，手边又有茶水吃食品尝，自是惬意得很。
　　不多时，林秋元便上来了。
　　两人先是探讨了一番将要开设的分店事宜，说完这些正事之后，林秋元突然叹息一声。
　　卫晞偏头看他，“林掌柜突然叹什么气？”
　　林秋元苦笑一声：“是陈二丫。这丫头学算账学得太快了，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她的了。”
　　说起这个来，他就忍不住想哭。
　　想当年自己学算账的时候，当时教他的那位老账房还说他天赋上佳，但便是如此，他也是学了差不多三年时间才勉强出师。
　　可被小老板放在他手底下的这个陈二丫呢？
　　这才用了多长时间？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卫晞：“林掌柜，这是天分，比不来的。”
　　林秋元：“······”
　　他是来寻求安慰的，现在反而更郁闷了。
　　“对了，咱们现在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
　　一听这问题，林秋元原本来有些自怨自艾的情绪一收，果断警惕起来。
　　实在是她面前这位小姑奶奶虽然赚钱赚到飞起，但花起钱来，也大方得让他头大。
　　“前些日子刚刚扩大了琉璃场，买了一批原料，现在账面上还，还剩不到五百万两。”
　　“够了，”卫晞下意识打了个响指，“我想支一百万两。”
　　开口就要账面的两成多，林秋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东家，小祖宗，您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我想，”卫晞抬头看了看头顶高而远的天，“我想做一件大事。”
　　而现在，正好有机会了。
　　**
　　拿到了一百万两银子的银票，卫晞无视林秋元悲痛欲绝的眼神，心满意足离开。
　　回府后先换了一身衣裳，接着就叫小七去外宅去叫卫三。
　　卫三随着小七过来，待对上他家二小姐看过来的眼神，登时一个激灵。
　　这个眼神，他真的太熟悉了。
　　“卫三。”
　　“属下在。”
　　“最近忙不忙？”
　　“回二小姐，暂时，不，不算忙。”
　　“那就好。小七。”
　　接过递过来的小册子，卫三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很是自觉地打开了第一页。
　　看过之后，同样是不出意外的看不懂，“二小姐，敢问这是？”
　　卫晞提醒他，“往后翻。”
　　又往后翻了五页之后，结合第一页的内容，卫三感觉自己猜得差不多了，才道：“二小姐可是要造一座这样的宅子？”
　　卫晞点点头，“依你的经验，建这么一座宅子，要花多少银子？”
　　在卫晞手底下摸爬滚打快一年的卫三表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难度，“属下估计，最少五万两，若是加上买地的话，还要再加上三万两。”
　　卫晞果断点点头，“那好，我给你十万两，至于地方，就建在新的育婴堂对面。”
　　卫三抱拳应是。
　　卫晞示意他接着往下翻。
　　第六页的内容，卫三看过之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找技艺精湛的铁匠木匠之类的人才还好，建宅子势必少不了这些。
　　但尽可能多的寻找一些懂得各种绝技的奇人异士，无论会什么皆可，又是个什么意思？
　　卫三此刻的表情就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先去找，找到了回来跟我说。”
　　“是，二小姐。”卫三一脸懵逼地走了。
　　**
　　卫彦在整治了一番育婴堂后，时不时也会跟下面分管此事的官员询问育婴堂的近况。
　　前车之鉴还在牢里蹲着，接手管理育婴堂的官员自然是不敢不尽心。
　　得知育婴堂对面的几座大宅子被同时买下整修，卫彦有些好奇便多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是他那小女儿买下来的。
　　卫彦：“······”
　　晞儿这小脑袋，他这个当爹的，永远跟不上。
　　想不明白卫晞怎么会买了育婴堂对面的那几座宅子，晚饭桌上，卫彦便直接问了。
　　卫晞也清楚自己的举动肯定瞒不过爹娘，一问她就老实说了，“我想办个学堂。”
　　六个字一出，饭桌上的人都惊了。
　　傅玉衡：“晞儿，怎，怎么又突然想要办学堂了？”
　　有琉璃坊还有那个香皂也就罢了，都是用作赚钱的，可学堂哪里是想办就能办的，这万一先生请不好，到时候可就是误人子弟了。
　　卫晞放下筷子，“不是那种教人读书考科举的学堂。娘，还有姐姐，你们应该也知道不管是琉璃坊，还是合香斋，现在都缺人吧？且缺的也并非用来制作琉璃和香皂的工匠，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卫昀闻言点点头，“不过，这又跟你办学堂有什么关系？”
　　傅玉衡亦是问道：“不是教人读书考科举的学堂，那教什么？”
　　“教立身之本，教一门技艺，教饿不着肚子的本事。既然缺人才，那我就自己培养。”
　　话音落下，众人愣了片刻后，神色不一，但都有些许震撼。
　　卫彦深思片刻，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可教授这些的先生，晞儿你又要去哪里找寻？以木匠举例，他们的手艺往往都是代代相传，轻易不传外人。这世上大多手艺人皆是如此，你又如何能让他们把看家吃饭的本事倾囊相授？”
　　“那是付出的酬劳还不够。”卫晞手指点了点桌面，自信道，“只要付出让那些人没办法不心动的报酬，女儿不信请不到师傅。”
　　卫彦：“······”
　　桌上其他人：“······”
　　这孩子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在座众人都不觉得卫晞这件事能办成，但心里也都清楚卫晞性子里的执拗，对视一眼默契选择不再相劝。
　　想着到时候招不到先生，这孩子自己就会放弃了。
　　倒是卫昭在离桌前，突然扭头问了卫晞一句：“晞晞，等学堂建成，你去哪里找学生？”
　　卫晞接过小七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嘴巴，“学堂对面啊！三百多呢！”
　　卫昭：“······”
　　桌上其他人：“······”
　　
　　
第56章 铸造大师韩锋
　　
　　学堂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卫三也给卫晞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恒都长青街永安巷。
　　发源于极北之地的恒江一条支流纵穿永安巷，便给这座充满了西北风沙气息的城池一角，灌进了一丝婉约气息。
　　清晨。
　　永安巷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在袅袅炊烟中，家家户户的大门次第打开，一些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抱着木盆的女子走出家门，来到河边洗衣洗菜。
　　很快，安静的永安巷便被一阵阵邻里之间的聊天打趣声充斥，彻底鲜活起来。
　　巷尾。
　　乱生的杂草中间，一扇破旧的木门紧闭。
　　凑近门缝，隐隐还能听见里头的呼噜声。
　　直到临近午时，木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个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长袍的老者，提着一个酒葫芦，从街尾一直挪到街头一家酒铺里。
　　“老秦，打满。”
　　被换做老秦的酒铺主人先是看着老者叹了口气，随后熟练地拿过酒葫芦，往里面灌满酒又塞上塞子，递回去的同时还把手边放着的一个小包袱一并递了过去，“这包袱里是素娘今早包的包子，你拿回去吃吧。”
　　“多谢。”老者接过酒葫芦和包袱，“酒钱······”
　　“我知道，还是记账上。”
　　老者摆摆手，“走了。”
　　看着老者的背影又一晃一晃地离开，老秦摇摇头，转过身去的时候再度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个韩锋啊，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一辆乌木马车驶入了永安巷。
　　卫晞拉开车厢门看向前头那个慢悠悠往前挪的背影，示意卫三减速，“这就是你找到的人？”
　　卫三轻挥了下手里的马鞭，“回二小姐，此人名韩锋，年四十有二，二十年前也曾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手铸造之术出神入化。他成名之时，恰逢边境有乱，便被兵部征召去了西北军械营。在他离开的第二年，越州出了饥荒，百姓流离失所，韩锋的妻儿也是在那场饥荒中失踪。等韩锋回来，见到的就是干干净净空无一人的家。他找妻儿找了整整三年，也没能得到半点音信，自此后，便一直住在永安巷的家里，也再没有开过一次炉，铸过一支剑。”
　　卫晞拉回车厢门，唇角微抿。
　　马车慢悠悠往前行进，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引来了街上不少人的注目。
　　唯独走到马车前面的那道背影，好像压根没有察觉到身后有马车一般，依旧顾自慢吞吞走着。
　　眼看快到巷尾，卫晞示意卫三停下，准备走下马车。
　　前面的韩锋已经走到家门口，拨了拨散在脸上的头发，低头看向蹲在门口的一个少年。
　　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少年穿了一身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蹲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抬头，闻到悬在头顶包袱里的包子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饿！”
　　卫晞见此情景，准备过去的脚步顿了顿。
　　韩锋则是气笑了，“给你几口吃的，就缠上我了是不是？”
　　少年抿抿唇，似乎察觉到了面前人的不耐烦，眼眶一点点红了。
　　“算了，是我怕了你了。”韩锋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包子，面上满是嫌弃，但动作却是轻柔地塞到蹲在地上的少年手里，“吃吧。”
　　见少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又忍不住皱眉，“慢点吃，又没人抢你的。”
　　少年含着包子抬头傻笑一声，又继续往嘴里塞。
　　“算了，等着，我去给你倒碗水。”
　　小七跟在卫晞后头撑着伞，见此情景，小声开口：“二小姐，那个少年，好像是个傻的。”
　　卫晞微微颔首。
　　韩锋端了一碗水出来，就见少年噎得翻白眼的模样，又是气得皱了皱胡子，把碗递过去还不忘教训了一声，“你这个傻的！”
　　但看着少年乖乖捧着碗喝水的模样，表情又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卫晞勾了勾唇，抬脚走过去，“韩先生。”
　　韩锋正拿回了碗准备再回去倒一碗，听见声音回头，“小姐是在叫我？”
　　“正是。”
　　韩锋摆摆手，“不敢当先生。不过，小姐为何找我？”
　　卫晞：“自然是有求于先生。”
　　“有求于我？”韩锋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实在没忍住哑着嗓子笑了几声，但见对面那个站得笔直的小姑娘依旧是一脸认真的模样，这才把笑声压下去，“这位小姐有话不妨直说。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韩某人早已不开炉铸器，若是小姐想要我打造什么东西，怕是找错人了。”
　　“此外，韩某也好奇，小姐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
　　“自然是特意找来的。”卫晞说着看了看四周，“韩先生，不妨事的话，可否进去说？”
　　韩锋自然也注意到了周围有好奇看过来的街坊，也看到了充当护卫的卫三，犹豫片刻伸手把半开的门一推，“寒舍简陋，小姐请进。”
　　卫晞就当没看见屋子里的凌乱一般，面不改色地踏进了门槛。
　　韩锋郁闷地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还蹲在门口阳光底下的少年，伸手把人给拖了进来。
　　卫晞已经粗略打量了一番自己此刻所处的这间屋子。
　　总结出来就是一个字：乱。
　　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来不少曾经铸器的痕迹。
　　没有能坐的地方，卫晞也就不坐了，她看了一眼被拖进来的少年，视线在少年其中一条一动不动的腿上顿了顿，才开口对韩锋道：“韩先生，我调查过你。”
　　卫晞的开门见山让韩锋实实在在一愣，“调查我？”
　　他冷笑了一声，“我又有什么好调查的，不过是废人一个罢了！”
　　“韩先生难道就想这般了却余生？”
　　“未尝不可！”
　　“韩先生，”卫晞对上对方暗淡的眼睛，“我理解您为何这般消沉。您夫人和女儿的失踪是您这一辈子永远的痛。”
　　“你住嘴！”
　　见卫晞果然住了嘴，韩锋按了按太阳穴，压住把人赶出去的冲动，“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您的铸器之术。”
　　“哈，”韩锋摊开手，朝卫晞挥了挥，“看见没有，我这双手，早就废了。”
　　“心没废便好。”
　　“心？”
　　卫晞伸手一指蹲在一旁吃饱了之后就开始打瞌睡没有一丝防备的少年，“一个彻底心如死灰，冷硬如铁的人，不会自己有四个包子，也要分给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一半，也不会让一个痴傻的少年这般依赖。”
　　顿了顿，见韩锋张嘴又不知道要怎么反驳的模样，卫晞又道，“我想带您去个地方。”
　　
　　
第57章 这是要上天
　　
　　卫晞带着韩锋到达育婴堂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后院的饭厅里吃饭。
　　偌大的饭厅里，排排坐着的孩子们正捧着饭碗吃得不亦乐乎。
　　见到有陌生人来也不怕，扭头一脸好奇地看过来。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韩锋身形僵了僵。
　　卫晞在一旁轻声说道：“这里的孩子，满十岁后，育婴堂便不再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需要自己走出这个可以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努力谋生，养活自己。”
　　“韩先生应该也清楚，世间生存多苛刻，不会因为你只有十岁只是一个孩子，而有丝毫优待。所以我便想着，在离开育婴堂之前，让他们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求有多大的本事，至少先拥有养活自己不至于饿肚子的能力。”
　　韩锋沉默了好一会，才声音艰涩道：“这个世上无父无母的孤儿千千万，卫小姐能每一个都顾得过来吗？”
　　这句话说完后他又有点后悔，忙转过头去想该怎么补救。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时候，旁边的人语气坚定：“目之所及，尽我所能，不愧于心就好。”
　　韩锋手指狠狠颤了下。
　　这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是在期盼着，妻子和女儿并没有死，而是好运气地被好心人救了。
　　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也可能是以为他已经死在边境了。
　　每当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这么想一想。
　　想一想，就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力气。
　　“那个傻小子呢？”
　　“在旁边的院子里。那里都是一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有专人妥善照顾。”
　　“哦，那就好。”
　　韩锋这次沉默了许久，才道：“卫小姐，容韩某回去好好想想。”
　　卫晞也不准备趁热打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自当如此。”
　　“韩某告辞。”
　　等人走远了，小七忍不住问道：“二小姐，您说韩先生会来吗？”
　　“见到人之前我不敢确定，但现在看，他肯定会来的。”顿了顿，她又道，“你别看这位韩先生一副冷硬模样，但他是个心肠很柔软的人。”
　　“那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强人所难？”
　　卫晞回头看了小七一眼，“那你觉得，是他这样继续浑浑噩噩有一天没一天的活下去，还是每天都有事情做，哪个更好？”
　　“后面的。”
　　“那不就得了。”卫晞看着院子里几个玩闹嬉戏的孩童，“而且，老跟孩子们待在一块，人也会变得年轻起来的。相信我。”
　　小七重重点了点头。
　　她自是相信小姐的。小姐说什么都对。
　　**
　　在育婴堂吃过午饭，又去旁边的绣庄雷打不动地午休了半个时辰后，卫晞先去看了对面宅子的整修进程，接着又转道去了杏林堂。
　　对于卫晞的主动拜访，温久章着实有点惊讶。
　　等到听完了卫晞到访的原因后，惊讶再次升级。
　　怕自己没有理解明白，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卫二小姐您的意思是，您准备办一所学堂，除了不教读书科举，其他什么能教的都教？”
　　卫晞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待客小厅内安静了许久，才重新响起温久章的声音。
　　“温某想知道，这恒都城内医馆如此之多，为何卫二小姐会找到温某这里？”
　　“其一，”卫晞伸出一个手指头，“我对温大夫您比较熟。”
　　温久章点点头，这倒是。
　　卫晞又伸出一根手指头，“其二，这恒都城内的其他大夫包括家中的，我都不敢肯定他们会点头答应。但我直觉上，温大夫您会答应。”
　　对上卫晞笃定的目光，温久章：“······”
　　“好，我应下了。”
　　卫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一脸毫不意外。
　　**
　　第二天便是州衙的休沐日。
　　赶上休沐日的时候，卫家一家人往往会去城郊的庄子上闲游一番，即是放松身心，也是让家人之间多多相处一番。
　　卫昀和卫昭跑去摘果子放风筝去了，卫晞嫌累，乖乖坐在卫彦和傅玉衡身边吃果子吃点心。
　　“晞儿，”卫彦递给小女儿一颗刚洗好的果子，“你那学堂的先生，找得怎么样了？”
　　没等卫晞开口，傅玉衡先伸手扭了一把卫彦的胳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已经找到两个了。”
　　卫晞这话一落，旁边两人顿时一愣。
　　还真有想来当这学堂先生的？
　　“可以跟爹爹说说都有谁吗？”
　　“咔嚓，”卫晞咬了口果子，“一个叫韩锋，擅长锻造之术。”
　　“韩锋？”卫彦的语气多了些惊讶。
　　卫晞闻言扭过头去，“爹爹知道这个人？”
　　“听大哥，也就是你大伯提起过。当年他于边境征战之时，军械营中便有一位锻造师名叫韩锋，一手锻造之术出神入化。你大伯有一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长枪，便是由这个韩锋锻造的。只可惜此人在战争结束后便离开了军械营，自此销声匿迹，你大伯为此还惋惜过不止一回，所以我才印象深刻。”
　　“倒是没想到，这人居然隐居在恒都。”卫彦声音里还有些不可思议，看看小女儿，“还被晞儿你给找到了。”
　　卫晞也着实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般渊源，拨弄了下手边的草叶，“那位韩先生之所以住在恒都，是因为他家便在这里。在他参军第二年，恒都闹饥荒，他的妻女都在饥荒中失踪。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妻女的下落，早已经不再铸造任何东西，这才是他隐居的原因。”
　　“竟是，如此么？”
　　气氛有些沉闷，傅玉衡看看丈夫和女儿，轻咳一声，“那另一个人呢？”
　　“那个人爹娘你们也都认识的。”
　　“哦？”
　　“是温大夫。”
　　“温大夫？”声音由远及近，卫昀捧着一兜果子回来，“温大夫怎么了？”
　　卫晞抬头看向卫昀，“我是在说，温大夫同意等我的学堂建好后，过去兼任先生，教习学堂的孩子们医术。”
　　卫昀：“······”
　　同样沉默的还有卫彦和傅玉衡。
　　这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会答应？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把自家小妹办个学堂还能把一向温雅端方的温大夫拉到阵营，卫昀在惊讶之后由衷地表示钦佩。
　　“晞晞，你办的那学堂果真是除了不教读书科举，除此之外什么都教？”
　　卫晞点点头。
　　卫昀凑近了些，指指自己：“那你看我怎么样？我会武功，可以教他们强身健体，一个打十个！”
　　卫晞想了想点点头，“自然可行，我本来也打算去请武师傅，这下省了。”
　　一旁默默听两个女儿说话的傅玉衡和卫彦：“······”
　　这是要上天！
　　
　　
第58章 假道士
　　
　　新开的绣庄在言梦熟练上手之前，还需有人坐镇。
　　这一日，正好轮到卫晞。
　　途径一条巷子。
　　“臭道士，尽会装神弄鬼，赶紧滚。否则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马车突然一停，正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卫晞猛地往前一倾，手忙扶住车厢壁这才坐稳。
　　车厢门被赶车的小七慌忙打开，“二小姐，您没事吧？”
　　卫晞摇摇头，“出什么事了？”
　　“方才前面一户人家突然扔出来三个人，一大两小，做道士打扮，正好摔在了马车前。”
　　卫晞听着已经朝马车前方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皱巴巴道袍的年轻男子翻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又弯腰伸手去拎倒在一旁的两个小孩子，黏在鼻子下方的假胡子掉了一半，正随风飘啊飘。
　　似是察觉到马车上有人在看自己，那道士拎着孩子站到路边后，一扬拂尘朝这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道家礼，“惊扰到贵人，还望恕罪。”
　　卫晞回了声无碍，倒是对于旁边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多看了一眼，这才准备坐回去。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路过那道士旁边的时候，卫晞突然抽了抽鼻子，下意识喊了一声停。
　　小七忙勒马停下，“小姐？”
　　卫晞开了车窗，回头喊了一声：“道长且慢。”
　　周元脚步一顿，回头：“贵人还有何事？”
　　卫晞不着痕迹地又仔细闻了闻，这才小声问道：“敢问道长可是修习炼丹术？”
　　周元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朝自己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遍，“贵人又如何得知贫道会炼丹术？”
　　“猜的。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硫磺和硝石粉的味道。”
　　周元下意识倒退一步，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在对上卫晞的目光后，忙又警惕起来，“贵人怕是闻错了。”
　　现如今大雍尊佛贬道，更是对会炼丹术的道士围追喊打，由不得他不警惕。
　　哪怕他学得并不是正经的炼丹术。
　　卫晞见他这副警觉的样子，摆摆手，“放心，我不会拉你见官。就是想问，你这硝石哪来的？或者，哪里有卖的？”
　　周元：“······”
　　他原本觉得自己去学劳什子炼丹就够奇怪的了，没想到这会碰见个更离奇的。
　　一个看模样是大家小姐的小姑娘居然能闻出他身上硝石粉的味道，还想买来用，这脑袋瓜子在想什么呢？
　　“抱歉，这位小姐，”周元‘无量天尊’了一声，对上对方好似能洞悉自己接下来准备说什么的那双眼睛，眼看瞒不过去，这才压低声音回道，“这硝石粉是贫道自己提炼的，仅有一丝半点，还恕贫道不能售卖。”
　　“道长自己提炼的？”这倒是有些出乎卫晞的意料。
　　周元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便罢了，耽误了道长这么长时间，还请见谅。”卫晞有些失望，朝对方轻点了点头回到车厢里。
　　周元摇摇头，牵着身边两个小家伙的手准备离开。
　　左边的手腕被扯了扯，“师傅，咱们这次又没赚到吃饭的银子，要回道观了吗？”
　　“回去，我记得道观里还有些米，还有只鸡。只是可惜，我本来想再养肥一点的。”
　　一大两小慢悠悠出了城门，又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处山脚下。
　　道观就在半山腰，他们还得爬上去。
　　出一趟门就是这么不容易。
　　爬到一半的时候，周元皱了皱鼻子，“我怎么闻着有股烧糊了的味道？”
　　“师傅，是道观的方向。”
　　周元猛地抬头，就见他们已经住了一段时间的破道观方向，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这一看之下，他登时大惊失色，弯腰一手抱起一个，提醒了一声，“别出声。”转身便朝来路飞奔。
　　卫晞再次见到一大两小这三个“道士”的时候，是在三天后。
　　相比起上一次见，这三位可谓是又狼狈了好几倍。
　　大的一身短打看样子是用之前那件道袍改做的，这会正在街头表演杂技。
　　两个小的捧着布兜四下里讨钱。
　　三个人脸上抹地黑漆漆一片，差点看不清本来面目。
　　要不是卫晞对这一大两小还有些印象，也不大能认得出来。
　　“三天不见，这就从道士改行变成杂耍的了？”卫晞边想着边下了马车，饶有兴致地看向圆圈中央那道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
　　“咦，你是那天的那个漂亮姐姐？”
　　卫晞闻声垂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只剩下眼白和白牙的小脸，接过小七递来的一小块银子放到他的布兜里，“没错，你还记得我呀？”
　　“姐姐长得好看。”
　　卫晞忍不住失笑一声，“你们怎么改成街头卖艺了？”
　　“我们的道观被烧了，师傅说想要饿不死，只能靠卖艺为生了。”
　　“烧了？”
　　“嗯，”另一个小家伙走过来点点头，“可惜了道观里还有一只鸡呢，也跟着道观一起被烤了。”
　　“好想吃烤鸡呀。”
　　“吸溜！”
　　卫晞：“······”
　　一刻钟后，街边茶馆里。
　　周元大口干了一壶茶，这才不好意思地朝卫晞笑笑，老底被自家孩子揭了，也不做之前那副道士做派了，“让小姐见笑了。”
　　卫晞摇摇头，手指轻点了点桌子，“阁下是在躲什么人吗？”
　　周元用手扇风的动作一顿，眼中厉色一闪。
　　站在卫晞身后的小七藏在衣袖间的短匕‘嚓’地一声出了鞘。
　　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
　　“我无意探究阁下的处境，放轻松。”卫晞朝小七摆摆手，示意她把武器收起来。
　　小七冷冷盯了周元片刻，这才放下手里的短匕。
　　等到气氛慢慢缓和，卫晞才开口道：“之所以请阁下过来喝杯茶，原因有二。”
　　“其一，我对阁下手里的硝石很感兴趣。”
　　“其二，我比较喜欢小孩子，方才跟这俩小家伙，也挺投缘的。”
　　周元紧紧盯着面前端坐着的小姑娘，思绪飞快运转。
　　直到确定自己等人在来恒都城内后未曾暴露过半点痕迹，跟此人也确实只有前几天那一场交集，对方对自己身上的东西也的确有所求后，才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我可以把硝石的线索给你，但你果真能保证我们三个人的安全？不怕告诉你，确实有一伙人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二小姐？”小七闻言顿时有些不赞同地出声。
　　“小七，放心，我自有打算。”卫晞偏头让小七噤了声，又朝对面点点头，“可以。我保证。”
　　至少在这恒都城内，她还可以拼爹。
　　“敢问小姐芳名？”
　　“卫晞。阁下尊姓大名？”
　　“周元。”
　　
　　
第59章 程家织锦
　　
　　把周元和周庭周童这对孪生兄弟安顿好，卫晞便带着小七继续朝原本的目的地走。
　　“小姐，”小七还是不放心，“咱们都不知道这个周元到底是什么来路，再者，他身后的追兵能烧了他们暂住的道观，难保不会追查到城内来，这事咱们要不还是别管了。再说，您想要那个什么硝石粉，咱们让卫三他们去找不就行了，何必去冒这个风险？”
　　卫晞盘腿坐在车厢里，听见这话轻笑了笑，“我的确想要硝石粉，不过我最看重的，还是周元这个人。”
　　小七听得一愣，想到前后两次见到的那张不修边幅的脸，忙晃晃脑袋把人甩出去，“小姐，您看中那个周元什么了？”
　　“他会提炼硝石，而硝石在民间极少流通，且一般都是道士炼丹的时候会用到。周元不过是个假道士，从哪里得来的硝石，又是怎么知道该如何提炼的。还有，我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些跟我一样的特质。这些，我都很好奇。”
　　这人身上的确是有不少秘密，这些秘密可能还会有些危险，但谁让她好奇呢！
　　没有好奇这种情绪，人生是不完整的。
　　对此理由，竖着耳朵听的小七表示：“······”
　　麻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
　　马车一路穿街过桥，最后停在一处猛地一看很富贵再仔细去看便能品出寥落迟暮气息的宅子前。
　　这里住着的是卫三找到的第二个人。
　　卫晞扶着小七的手下了马车，视线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又看了眼大门两边的石狮子，“去敲门。”
　　大门三声响后，门内便想起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小七：“我家小姐姓卫，是来拜访程老先生的。”
　　“稍等。”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站在门内的老仆看见卫晞，“这位卫小姐，里面请。”
　　卫晞微一颔首，带着小七踏进门槛。
　　那老仆刚准备关上门，就听门外又响起一道喊声，“林伯，等等。”
　　“少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卫晞回身看过去，就见一位穿得花枝招展手拿折扇的公子哥小跑过来，扑面一股胭脂水粉味道夹杂着酒味。
　　小七忙甩了甩衣袖，神色间略有不喜。
　　倒是卫晞看着对方，神色一如既往。
　　“咦，这位小妹妹是何人，我不曾见过的？”
　　程纪看到卫晞时眼睛顿时一亮，嘴巴比脑袋还快地问出口。
　　小七手一动，差点没忍住把人给踢下去。
　　“少爷，这是卫小姐，是来拜访老爷的。”
　　“那正好我也准备去看祖父，卫小姐，我带你一起过去吧？”
　　林伯似乎是震惊了一下，这才让开身子。
　　程纪朝卫晞折扇一挥，“卫小姐，请。”
　　“有劳。”
　　一路走到正院，还没进屋，卫晞就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位正在给花浇水的老者。
　　这位老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袍，头发已经全白，但并不见体弱。
　　“祖父，您看我带······”
　　话音未落，那老者放下浇花的水壶，直接朝侧边一脚踢出去，“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程纪经验丰富地朝后一躲，“祖父，还有客人在呢，您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你还要面子？”程方等了面前这个不肖子孙一眼，视线落在卫晞身上，扫了一眼卫晞一身装扮后，神色便谨慎了几分，“客人此来，所为何事？”
　　正面相对，卫晞看到了这位程老先生眉间深深的皱褶。
　　再看看旁边依旧嬉皮笑脸的程纪，上前一步，“程老先生，晚辈卫晞。贸然造访，还请见谅。”
　　“什么贸然不贸然的，”程方伸手虚扶了一下，眉眼微松，“我这宅子，已经好久没人来做客了，卫小姐，请入厅喝杯茶吧。”
　　“多谢程老先生。”
　　在花厅落座后，便有一位年长的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奉上茶水后又无声退了下去。
　　卫晞轻抿了一口茶水。
　　她这会也发现了，这宅子虽然很大，却没有多少下人，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
　　程方在卫晞喝茶的时候，也在暗暗打量这突然造访的一主一仆。
　　他这宅子自从儿子儿媳不幸遭难，唯一的孙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后，便慢慢少有人登门。
　　是以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位卫小姐所为何来。
　　难不成？
　　卫晞在程方的思索中扶了扶袖子，“程老先生，今日贸然造访的缘由，我便开门见山的说了。”
　　“卫小姐请讲。”
　　在说之前，卫晞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程纪，这一眼让被看的程纪一愣，“难不成跟我有关系？”
　　卫晞移开目光，“程门织锦，冠绝一方。这道赞誉，程老先生和程公子想来不陌生。”
　　话音未落，程方的神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难道说，卫小姐也是为我程家织锦而来？”
　　卫晞点点头，“是。”
　　“那就没必要谈了。程纪，代我送这位卫小姐出去。”
　　“还请程老先生听我说完。”
　　程纪看看一会功夫就剑拔弩张的两边，左右为难之下，只好溜到了椅子后面。
　　程方：“······”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孙子？
　　卫晞对上程方的视线气势分毫不弱，“我知程家织锦之术向来便是家族代代相传，且传男不传女，也知程老先生这些年，常常为没有后继之人烦忧，更知有不少人眼馋程家织锦之术，欲出高价购买，却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明知无果，那卫小姐为何还前来？”
　　“想跟程老先生做个交易。”
　　“哦，愿闻其详？”
　　“我给程老先生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作为交换，我会送一批想要学织锦之术的孩子，来您程家的作坊和店铺学习一年，且这一年无需您管他们吃住，能学到多少，端看他们的本事。程老先生意下如何？”
　　程方看了眼自家孙子的方向，老实说他有些意动，但就连他自己，什么招都使出来了也对这兔崽子没用，“卫小姐又如何保证能给老头子我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一年时间而已，”卫晞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程老先生，不妨一试？”
　　作为话题中心的程纪：“······”
　　他做错什么了他？
　　“也好，”想着这里面也实在找不出来什么陷阱，程方最终点了点头，“成交。”
　　“等，等等!”
　　程纪终于忍不住举起手，“那个，祖父，您是不是也该过问一下您亲孙子我的意见？您把我交给这位卫小姐，万一她拿我威胁祖父您呢？”
　　程方朝他冷笑了一声，“我活这么大年纪，自认看人的眼光还算准。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那就拜托这位卫小姐帮这个忙。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
　　“呵！”
　　卫晞在这祖孙俩的唇枪舌战中起身，“人我明天送到，也请程公子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便会有人来接你离开。”
　　**
　　待人走后，程方打骂程纪的声音一停。
　　抬眸看向门外，目光也跟着放远，“这个卫晞······”
　　程纪也放下抱着头的手，“祖父，这个卫晞，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还记得咱们越州新任知州是什么姓氏吗？”
　　“好像是姓卫。不是，祖父，这个卫，该不会就是那个卫吧？”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敢肯定人家不会拿你威胁我了吗？就你这······还真没有那么大分量！”
　　“可她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
　　程方在这个问题上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半晌摇了摇头，“不知。”
　　这位卫小姐，父亲是知州，就算什么都不做，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然而让人难以理解的便是她偏偏却选择了涉足商道，还弄出了现如今享誉整个大雍的琉璃坊。
　　按理来说，他这日渐没落的程家织锦，人家根本不会看在眼里才对。
　　这位卫小姐，此来真真是让他猜不透！
　　
　　
第60章 他缺的是一份责任【一更】
　　
　　第二天一大早，程纪就被连人带行李一并被扔到了停在他家大门外的一辆马车上。
　　“等等，这是带我去哪？”
　　不过问话归问话，无奈前头正在赶车的人压根不理他。
　　马车一路急奔，程纪撩开车帘，眼看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偏，终于忍不住慌了，“前面的大哥，求求您吱个声啊！”
　　赶车的卫三马鞭一挥，终于吱了一声，却是，“吁，到了。”
　　程纪忙不迭跳下马车，四下里看过，确定周围全然陌生自己一次也没来过，顿时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大，大哥，这是哪啊？”
　　卫三停好马车后回来，看他一眼，“跟我来。”
　　“哦哦哦。”
　　踏上台阶，程纪抬头往大门上方的匾额上一扫，“育婴堂？”
　　这什么地方？
　　育婴堂的一处小院子里。
　　相比起旁边的大院，这边便显得分外安静了。
　　卫晞正往她那个小册子上涂涂写写，余光瞥见进来的卫三和程纪，停了笔，“来了。”
　　昨天已经知道了卫晞的身份，再见面，程纪便有些拘谨，“卫小姐，不知您让人带我来这里是为何？”
　　见他这个语气和态度，卫晞眉梢便是一挑。
　　这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不过想到那位程老先生，倒也不算意外。
　　“带你来这里，自然是有原因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便要暂时住在这育婴堂。正好这育婴堂里人手暂时短缺，你不光要住在这，还有任务在身。呶！”
　　卫三看着小七递到自己身旁的那张纸，额头的青筋就是一跳。
　　好在，这张不是给他的。
　　“什，什么？”程纪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来。
　　“这是你在育婴堂住下，需要支付的报酬。”
　　程纪这会看着纸上的内容，整个人已经呆了。
　　统计育婴堂每天的进帐支出。
　　负责新到育婴堂孩子的各种安排。
　　最重要的是，看好这里的孩子们，尤其是每天都要注意三岁及三岁以下孩子的是否有不适。
　　程纪的手抓着那张薄薄的纸抖啊抖，“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卫小姐，”他连声讨饶，“您看我连自己都管不了，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卫晞看着他似笑非笑，“不会要命的，放心。”
　　程纪：“······”他放哪门子心，他看见小孩子就头大好不好？
　　想到什么，他忙打开手里的包袱。
　　就见里面只有几件用来换洗的衣服，别说银票了，就连半块碎银子都没有。
　　卫晞静静等他搜完衣服上的每一个兜，这才站起身，“走吧。”
　　程纪这会一脸绝望，“去，去哪？”
　　“你还没吃早饭吧，不饿？”
　　程纪：“······”
　　他饿，但他这会一点都不想吃。
　　**
　　一路被拖到了饭厅，里头正在埋头吃饭的孩子们扭头看过来，待看到一个生面孔，顿时满脸好奇。
　　被这么多小不点看着，程纪被看得身子僵了僵，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直到手里被塞进来两个饭碗，又被推到一个窗口前。
　　窗口正在给大家打饭的一位大娘抬头朝他笑笑，“这位公子，今天早饭有鸡蛋饼，白菜饼，还有鸡蛋汤和豆浆，您想吃什么？”
　　程纪这会脑子还有点没转过弯来，随口回道：“就，白菜饼和豆浆吧。”
　　“碗递过来。”
　　“哦，哦！”
　　直到手上猛地一沉，程纪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豆香浓郁的豆浆，和另一个碗里的白菜饼，好一会才转身，找到一处空闲的桌子坐下，捏起白菜饼顿了顿，张嘴咬了一口。
　　面饼酥软，白菜鲜嫩，没有什么多余的佐料。
　　程纪吃了一口又一口，不知不觉便把整个饼给吃完了。
　　又喝完一碗豆浆，虽然没放糖，但好像还别有一番滋味。
　　再抬头一看，原本带她过来的卫晞已经不见人了。
　　这是，就这么把他给扔这了！
　　认真的吗？
　　正胡思乱想间，他便看见一位老大娘径直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了。
　　“这位就是程小公子了吧？”
　　还真是来找他的。
　　程纪忙站起身，“我是，大娘您这是？”
　　“叫我魏大娘就好。”魏大娘看着程纪笑容满面道，“先前跟卫二小姐说育婴堂人手不够，没想到这么快就领了程小公子来。程小公子善心善举，老身就代育婴堂的孩子们谢谢你了。”
　　“不，不是。”程纪直接听懵了。
　　这到底哪跟哪？他什么时候有善心善举了？
　　等到反应过来，他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本账册，一本记录所有孩子的花名册。
　　“这些，就拜托程小公子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老身便是。”
　　程纪：“······”
　　他现在真的觉得，自己确确实实被坑了！
　　**
　　育婴堂对面。
　　买下的宅子已经整修大半，卫晞一开始便在这里给自己留了一个小院，这会正在院子里琢磨该设计哪些家具。
　　毕竟这小院以后便独属于她，自然是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小七把从府里带来的一株花树种好，就跟到了到处转悠的卫晞后头，“小姐，那位程公子吊儿郎当的，您把他放在育婴堂里，不怕带坏了里面的孩子吗？”
　　“小七，我跟程老先生许诺给他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么你觉得这位程公子，现如今最缺少的是什么？”
　　“最缺少的？”小七歪头想了想，撇嘴道，“程老先生虽然一口一个兔崽子的叫他，但自己的孙子，怎么可能不爱护。他每天也不用为生计发愁，有钱有闲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要说他会缺什么，奴婢还真想不到。”
　　“程纪缺的，是一份责任。”
　　“责任？”
　　“你也说了，程纪有程老先生护着。对于程纪来说，程老先生既是唯一的亲人，也是能他依靠的大山。在这座大山脚下，他可以无忧无虑，肆意妄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头顶始终都有人帮忙顶着。他或许没想过，等到哪一天，这座山不在了，自己又能不能成为一座山。”
　　“而对于程老先生来说，程纪是他唯一的孙子，且又从小父母双亡，他想管程纪，但又怕手段过激。这么犹豫不定的态度，便让程纪更加有恃无恐。”
　　“所以我说，程纪缺的，便是一份责任心。他是程老先生的责任，反之，程老先生的心愿，以及程家的延续，也是他的责任。那么现在，我先让他明白，责任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七听完了这一长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小姐是想让程公子先学会懂事。”
　　卫晞：“······这么说的话，也对！”
　　
　　
第61章 卫小姐，我有一事相求【二更】
　　
　　程纪现在的感觉就是：痛苦，异常的痛苦。
　　说起来，算育婴堂当天的账目其实难不倒他，毕竟是出身商贾之家，就算从小没认真学过什么，但耳濡目染这么些年，育婴堂里这些简单的账目算起来也压根用不了多少时间。
　　至于花名册，程纪刚开始翻的时候，看着书页上记下的那些小小年纪就被遗弃的孩子，觉得确实可怜得很。但翻得多了，也就有些麻木了。
　　做完这两件事，闲来无事又不能出育婴堂，程纪只好自己找乐子。
　　具体便是把他之前玩的那些，诸如斗球，斗蝈蝈，能在育婴堂里找到的能玩起来的，都给搬了过来。
　　没人陪着玩，那还不好说。这育婴堂里别的不多，就爱闹爱玩的小孩子最不缺。
　　没过几天，程纪便在不知不觉中，跟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然后痛苦的日子就来了。
　　之前双方之间不熟悉还好，育婴堂里的孩子们也都不是见人就乐呵呵凑过去的性子。
　　但经过几天的相处后，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又厉害又愿意带他们一起玩，顿时打消了之前的畏惧和距离感。
　　孩子们普遍都有一种慕强心理，程哥哥会很多好玩的东西，还知道外面好多好玩的趣事，自然都愿意往他跟前凑。
　　然后程纪便过上了每天从早到晚，身边都叽叽喳喳声不停，问的问题能让他回答得脑袋发蒙，就连吃饭上厕所，屁股后头都跟着一串小朋友的日子。
　　再一次在饭后时间里应付了一圈异想天开令人头大问题的程纪仰头闭了闭眼，憋回了一泡心酸泪。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想从一开始，就要先把高贵冷艳的形象维持起来。
　　一个小孩子不可怕，一窝的小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
　　对于程纪的水深火热，卫晞并非不知。
　　不过她听过之后也就笑了笑，把人解救于水深火热之中是不可能的。
　　在一切都有条不紊间，最炎热的夏季悄悄过去，北地的风也多了一丝凛冽。
　　学堂的整修终于到了尾声。
　　卫晞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好几个学堂的名字，直到眼看着学堂就要开了，才把名字敲定下来。
　　“知行学堂？”
　　卫彦看着面前纸张上圆滚滚的四个字嘴角微抽了抽，“晞儿为何想要取这个名字？”
　　“知，要先认识知道，行，才能行动。也有知行合一，不光要知道还要实施所知之意。”
　　“好。”卫彦忍不住扬声一赞，笑道，“不错。”
　　“爹爹也觉得好？那我明天就找人把牌匾做出来。”
　　卫彦在卫晞抽走他手里的纸之前先捏紧了，“晞儿准备依照这上面的字来做牌匾？”
　　“对啊，”卫晞点点头，“我写了好几张，就这张看着最满意。”
　　卫彦：“······”
　　他扶了扶额，“好吧。”
　　这知行学堂所教的东西已经够奇怪了，字也奇怪点，大概，也没什么。
　　咳。
　　**
　　而在知行学堂临近开放的前几天，育婴堂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话说因着这些天天气转凉，程老先生还派人给程纪送来了好几件衣裳。
　　在搜完了所有的衣裳都没找到半张银票后，程纪也彻底想明白了，他祖父这是铁了心把他交给那位卫小姐了。
　　怀着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刚睡下不久，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迷迷糊糊爬下床去开了门，门外的哭声就让他彻底清醒了。
　　“出什么事了？”见外头的小家伙还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程纪忙把身上披的袍子脱下来给人裹上。
　　手腕接着就被拉上往外头走。
　　拉住他手的小孩带着哭腔，“程哥哥，小羽他发热了，您快去看看。”
　　程纪一听神色就是一变，直接弯腰把人抱起来就往外飞奔。
　　到了孩子们住的院子里，推开房门就见里头的十来个孩子都裹着被子围在一张床前。
　　他把怀里抱着的放下疾步走过去，待看清床上已经烧得脸皮通红的小羽，当即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就往外走，“小风去我屋里拿大门钥匙，咱们去医馆。”
　　刚出屋子，孩子们也都跟了上来。
　　程纪眉头一皱，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回床上睡觉，我带着小羽去看大夫。”
　　其中一个跟上来的孩子道：“程哥哥，你知道医馆怎么走吗？”
　　程纪：“······”
　　他身体倍棒吃嘛嘛嘛香，都不知道医馆的门朝哪开。医馆在哪还真不知道。
　　“你回去穿上衣服，穿厚点，带我去。”
　　从育婴堂到医馆的路一点都不近，然而因着心里着急怀里的孩子，直到叩开医馆的大门把人交到大夫手里，程纪才察觉到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僵了，两条腿也酸痛得厉害，坐下好一会还在抖。
　　全身上下更是热了一身的汗。
　　面前桌上放了一盏茶水，程纪抬头，对面的大夫指了指茶杯，“先润润嗓子吧。”
　　程纪抖着手把茶水一口喝干，“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针灸过，药也熬上了，待会喂他喝了便好。”
　　程纪忙道谢：“多谢大夫，这么晚了还惊扰您。”
　　“病可不分早晚。公子先好好歇着，茶水在炉子上，想喝自己倒便好。”
　　等人去了后堂，程纪也缓过劲来了，便朝跟着他一起跑过来的小风和平安招招手，“怎么回事，小羽怎么会突然就发热了？”
　　“不是突然，”小风支支吾吾道，“傍晚的时候小羽就有点发热了，他不想麻烦大家，就自己熬了点姜汤喝了就睡下了，还是我起夜的时候，听见小羽床上有动静，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烧得更厉害了。”
　　程纪闻言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一旦有个头疼脑热，哪怕是手指头上破了一点皮，都能哇哇大哭个不停，非得缠着祖父买好吃的好玩的才能消停。
　　吃不惯苦药的时候，都是祖父哄着一勺一勺亲自喂着吃。
　　而小羽这臭小子，居然是想着不麻烦别人自己撑下去！
　　等好了，就打屁股教训一顿！
　　“程哥哥，”平安突然开口道，“谢谢您一路把小羽抱过来。”
　　程纪神色一顿，伸手拍了下平安和小风的脑袋，“行了你们俩，这有什么好道谢的。”
　　但在此之前，他也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个月的孩子，在这大半夜的，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地急奔好几里路，只为叩开医馆的门。
　　**
　　卫晞是在第二天才知道昨晚上医馆里发生的事，吃过早饭便直接赶去育婴堂。
　　看过已经退了热的小羽后，她还没出屋子就被程纪给拦下了。
　　“卫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回家一趟，看看祖父。”对上卫晞看过来的目光，程纪又忙保证，“您放心，看望过祖父后我保证回来。”
　　在点头应允之前，卫晞又突然问：“为什么突然想回家一趟？”
　　程纪搓了搓手，“我，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就是想祖父他老人家了。”
　　还想在祖父面前，承认一句，以前的他不懂事。
　　卫晞看着对面这位难得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眼底多了一丝笑，“准了！”
　　
　　
第62章 知行学堂【三更】
　　
　　九月初三。
　　天高云淡。
　　早在两天前，卫晞便给韩锋，温久章分别去了一封请柬。
　　两人在九月初三的巳时之前，先后赶到了请柬上所提及的地点。
　　知行学堂。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下了马车，便见一扇简单古朴的大门。大门牌匾之上，‘知行学堂’四个大字让两人默然了片刻。
　　守在门口等人的小七看见来人忙迎上来，“韩先生，温先生，请跟我来。”
　　韩锋和温久章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大门被推开，便见院内一片安静，只余院中刚刚移栽过来不久的靠墙一排松树和数盆菊花，在初秋的风里轻晃了晃。
　　而在院子的周围和最中央，分设九座两层木楼，以小道相连。唯有坐落在最中心的那座，被一条环形的宽敞道路包围，且铺设得极为平整。
　　两人四下里看过，饶是他们自认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惊讶于这学堂的布局。
　　简直是前所未见。
　　小七先是把身后的两人领到东边的木楼前。
　　只见那木楼的正面的墙壁之上，刻了两个大字。
　　“铸造。”
　　“韩先生，”小七转头，“还请您入楼内暂候片刻，您的学生很快便到。”
　　“且这楼内所有房间，您都可先行逛一逛。用我家小姐的话说，这座木楼，从今日起，便是您的地盘了。”
　　韩锋闻言微愣了下，复又颔首，伸手摸了摸那墙壁上刻着的‘铸’字，背手进了门。
　　进门便是一间宽敞的大堂，左右又各有一扇门。
　　左边的门上，刻着铸造室。
　　右边的门上，刻着材料室。
　　他信手推开左边的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三个呈环形排布的铸铁炉，除此之外，其中一面墙壁的架子上，各类铸造所用的工具可谓是应有尽有。
　　他伸手有些颤抖从那些崭新的炉子和工具上拂过，在房间里站了良久，才出了铸造室，又推开了右边的门。
　　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壁有三面都是大大小小的格子，里头放的都是卫晞趁这段时间通过各处的琉璃坊分店找来的各类铸器材料。
　　甭管见没见过，全都让她一窝蜂给搬到这里来了。
　　韩锋：“······”
　　他这回进去就没出来。
　　门外，小七朝温久章伸手作引，“温先生，您的木楼在前面。”
　　温久章眉梢微挑了下，这会他多少有点明白这九座木楼，到底是何用了。
　　两座木楼挨得不算太远，走了没一会便到。
　　和方才差不多形似的木楼，墙壁上同样刻了一个字，‘医’。
　　要说不同，这座木楼的前方还被圈出来了一片苗圃。
　　苗圃的入口处挂了一块木牌，上刻‘药园’两字。
　　不等小七开口，温久章便笑道：“小七姑娘，我是否也要在这楼里，等我的学生？”
　　“没错。”
　　温久章信步进了楼。
　　举目便见正前方一副挥毫泼墨风骨尽显的字。
　　“大医精诚，医者仁心。”
　　温久章神色微怔。
　　他看了那八个字好一会，才缓缓勾唇笑了。
　　而在看到左边‘医室’里模仿真人而制的一铜一琉璃真人穴位图，塞满了书架的各类医术，和右边‘药室’里琳琅满目的药柜后，也跟前面的韩锋一样，沉默了。
　　直到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他才放下手里捏着的一根药草，走了出去。
　　刚到大堂，迎面便见十几个矮小的身影，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袍子，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离得近了，温久章才看清，这些孩子衣服的领口处，还有腰带上，都有绿色药草形状的绣纹。
　　“学生见过温先生。”
　　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见着这些孩子们有些紧张的模样，温久章又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快起来吧，你们都叫什么？多大了？”
　　另一边的韩锋，也几乎是在同时，迎来了他的学生们。
　　选择学习铸造的要比选择学医的要多一些。
　　统共三十多个人，年纪都在八九岁左右，穿着一样的黑色袍子，领口和腰带处都带着火焰形状的绣纹。
　　陡然看到这么多稚嫩的面孔，韩锋有片刻的僵硬。
　　等到察觉到这些孩子们比他还要紧张，忙扯出一抹笑来，“来来来，都进来吧。”
　　西北角处的楼里。
　　木楼墙壁上刻了一个‘数’字。
　　陈二丫这回被卫晞赶鸭子上架来学堂兼任先生，自觉能帮到自家小老板忙的陈二丫这会正努力端出一副先生的模样，看向对面着青袍绣三角纹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学生们，轻咳一声：“来，咱们先认识一下。”
　　学堂正中心的木楼里。
　　卫晞和卫昀都在。
　　除她们俩，还有几位文人打扮的少年，略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直到卫昭又领了一人从门外进来，这群少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招手道：“卫兄。”
　　卫昭带着领过来的少年走过去，又朝坐在对面的卫昀和卫晞招招手，“姐，晞晞，人到齐了。”
　　卫昀和卫晞当即起身也走过去，几个少年顿时紧张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卫昭无奈：“你们别紧张。”
　　少年们瞪他一眼，这是想不紧张就能不紧张的吗？
　　“多谢诸位前来帮忙，”卫晞方才已经观察过这几个少年，心里也已经暗暗点了头，“之前的承诺，只要你们在这里一天，就不会变。”
　　少年们悄悄对视一眼，克制住脸上的喜意，齐齐拱手，“谢卫二小姐。”
　　几个少年都是卫昭帮忙找来的，大多都是贫寒之家的学子。
　　卫晞承诺，只要他们能够在学习之余，过来这里教导一些孩子们学认字，便可无条件使用这里的笔墨纸砚和翻阅藏书。
　　只这个承诺，便有不少人想进来。
　　层层筛选之下，最后留了这六个。
　　卫晞思忖着，育婴堂里六岁以上的孩子有两百人左右，六个人也差不多教地过来了。
　　她朝站在外面穿着浅蓝色袍子的孩子们招了招手，“都进来，见过你们的先生。”
　　除了已经做好选择学医，学铸造，和学数术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还不晓得自己想学什么的，便都先从学认字开始。
　　此刻的温久章这边。
　　十几个孩子中其中一个领头的，名唤平安，“先生，卫二小姐说您还要治病救人，让我们先商量好，您什么时候能来学堂给我们上课，我们便先过来等您，其他的时间，我们会去中间的那座楼里学认字。”
　　温久章还对这个叫平安的孩子有些印象，耐心听完后，他沉思了片刻，“那便每日上午吧，若是我不能来，我会让我那两个医童中的一个过来。明天我把他们两个带来，跟你们见一见。”
　　“但凭先生做主。”
　　而另两边的韩锋和陈二丫这里，外面都没有什么额外的事要忙。在知道所在木楼的二楼有可以住人的房间后，索性就此住下了。
　　等到都认完了人，三位先生又跟着自家的学生去了中楼。到了中楼后，温久章和韩锋对另一位先生表示震惊，好不容易才消化了‘数’院的先生只有十二岁的事实。
　　也借此刷新了对卫晞任人方面的认知。
　　等到卫晞过来，四个人在书房里商量了一番，最后点头一致定下了以后每日上午孩子们各自去各自的楼里学各自的，下去都过来中楼这边学认字。
　　至此，除中楼外，八座楼其中三座都有了主人。
　　陈二丫有些好奇，“小老板，那其他的五座楼作什么用处？”
　　“它们啊，”卫晞站在窗口处，听着外面已经响起的读书声，朝那几座楼的方向看了眼，“它们都在等待它们的主人。”
　　安静的书房里，在这句话落下后，静了静。
　　
　　
第63章 卫二小姐说【上古宅女打赏加更】
　　
　　自从育婴堂里六岁往上的孩子们每天都去对面的知行学堂后，一天两天，程纪因为能清闲下来惬意不已。但慢慢地，看着孩子们每天兴高采烈地背着装书的布包早出晚归，晚上回来也三五一群地凑在一起讨论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而不是跟往常一样凑到他身边问这问那，程纪又觉得有些失落。
　　“平安，”这天，他坐在门槛上叫住了下学归来的平安，“过来。”
　　平安扭头看见他，偏头跟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话，小跑过来，“程哥哥。”
　　程纪拍了拍他肩膀上斜挎着的布包，不料这一摸之下，忍不住有些惊讶这里面的书卷之厚，“你这布包里是什么书？”
　　“是一本识别简单药草的，我带回来晚上再背一些，争取早点背完。”平安说着把书拿出来，
　　神色间多了点小骄傲，“程哥哥，我现在已经背了十多页了。”
　　程纪接过书信手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是一阵头痛，又忙合上递回去，由衷道，“那你挺厉害的。”
　　见平安又把书小心放回布包里，程纪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上学堂，真就这么好？”
　　想当年他小时候，也是念过私塾的。
　　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当真不是念书的料，看见书卷上的字就头疼，写字又累得很，书背不过去了或是字写不好了，还要被私塾里那位每天都板着脸的老先生打手板。
　　简直是他童年噩梦。
　　后来进了私塾不过一年时间，他对私塾彻底厌倦，仅次于每次生病时苦死人的药汁。在一哭二闹下，他那祖父实在拗不过，自此他终于摆脱了私塾和那位爱打他手板的老先生。
　　是以，看看育婴堂的这些孩子每天兴致勃勃地进学丝毫不显厌倦的模样，程纪实在不能理解。
　　“自然好，”平安想都没想点了点头，眼睛在这一刻亮如星子，“程哥哥，原本我想着，等过了十岁离开育婴堂，就去一些酒楼店铺当个小小的伙计，等到赚到些银子，就买块地，盖间屋子，或许等再大些，攒些钱还能讨个媳妇。”
　　程纪听得忍不住扑哧一声，伸手在平安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你才多大，就想着讨媳妇的事了！”
　　平安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们好几个伙伴都是这么想的。程哥哥你看，我们没爹没娘，也没有兄弟姐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自己努力活下去了，再想其他的。”
　　程纪笑意微顿。
　　平安扬起脸，看着对面知行学堂的方向，这段日子养得带了些婴儿肥的小脸上带着满满的感激，“而现在，我们每天能吃饱穿暖，认字学医，这些我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卫二小姐说，书能明智，字能识人，且它们从来不挑人。只要你想，书和字都能成为你的世界。世界广袤博大，我们若能够窥见其中一丝半点，便会觉得自己跟一粒尘埃一般渺小。越是觉得自己渺小，就越能看见世界之大。”
　　“我想读书认字，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温先生也说，大医精诚，医者仁心。为医者，心诚，博学，专精。扶危济困，死中求生，可以医人，可以医世，可以医心。”
　　“若是能够选择自己将来能做什么，我想成为一位医者。”
　　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平安笑得一脸满足，他现在已经在为自己的选择去努力了。
　　“程哥哥，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
　　方才平安那一番话让程纪沉默下来，这会听见他突然这么问，下意识道：“我······”
　　‘我’了半天，他嘴巴卡壳了。
　　平安等了一会，偏头看了看西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忙抱着布包站起身，“程哥哥，我要先走了，趁着还有点太阳光，还能再背几个药草。”
　　程纪松了一口气，忙摆摆手，“快去吧。”
　　看着那孩子急匆匆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飞奔的模样，程纪挥着的手顿了顿，僵在半空中好一会，才慢悠悠放下来，垂下眼睫，低头自言自语道：“我将来想做什么呢？”
　　“也不对，我怎么跟一个小孩子比起来了，我已经大了呀。”好一会后，“可是，我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呢，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比个孩子都不如？”
　　**
　　次日一早。
　　平安吃了早饭匆匆赶去学堂。
　　昨天有一篇草药篇幅有些长，他又想全部背完，索性熬了一会，早上差点起晚了。
　　“平安。”刚出大门，就听熟悉的喊声。
　　“程哥哥？”
　　程纪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了，看见平安忙叫了一声走过去，但表情却是有几分踌躇，直到走到近前才下定决心般道，“平安啊，你今天能不能带我去学堂里看看？”
　　“好啊，”平安脚下没停，想也没想点点头，“对了，程哥哥，你想清楚将来想做什么了吗？”
　　程纪步子一滞，轻咳一声，脸皮有些晒然，“还没有呢。”
　　“没事，”平安摆了摆手，“卫二小姐说过，这事不着急，可以慢慢想慢慢看，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呢，也有的人直到老了才想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的人呢，可以先想想自己想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是庸庸碌碌过一生，到头来连个值得怀念的事都没有呢，还是主动去做些事留下些东西，至少老来有个谈资有个念想。老了才想通自己喜欢什么也不怕，只要人还能动弹，就不算晚。当然最幸运的还是早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的人，他可以一生都为了一个目标去努力，一个时辰乃至一刻都不虚度，每一天的光阴，都是有价值的。”
　　“是，是吗？”
　　程纪神色有些怔然，下意识随着平安的脚步踏上面前的台阶，又穿过大开的学堂大门。
　　迎面便见前方穿着各色袍子的孩子们步履匆匆穿行在平整的道路之间，人人眼眸晶亮，分外有神。
　　又闻耳边响起一声钟鸣，声音清亮悠长，振聋发聩。
　　
　　
第64章 脸好疼【一更】
　　
　　知行学堂的最深处，有一处小院。
　　小院以一道月亮门隔开，门边栽了一棵桂花树，探出墙头一部分枝丫。
　　正值金秋，桂花已经开了，点点金色缀满枝头，间或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而下，不一会便在地上铺了一层黄澄澄的毯子。
　　院子里搁了一把椅子，设计成可坐可躺可半躺的样式，铺上一层柔软的锦缎，坐在上面摇摇晃晃间，如坠梦中。
　　卫晞此刻就半躺在椅子上，闻着空气中香甜的桂花香，在半上午最令人舒服的阳光下昏昏欲睡。
　　小七提着一个篮子脚下生风地进了院子，看见正闭目养神的卫晞，忙放轻了步子。
　　倒是卫晞还没彻底睡熟，鼻端闻见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一抹甜香，眼皮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八宝鸭，还有桂花糕。”
　　小七脚下一顿，“小姐，您醒了？”
　　卫晞伸手拿开覆在面上用来遮光的帕子，盘腿坐起，朝小七勾勾手，“太香了，馋醒了。”
　　小七笑着把篮子放在一旁的藤编桌子上，从盖得严实的篮子里取出两个盘子，正是已经切好的八宝鸭，和一叠黄澄澄捏成花瓣形状的桂花糕。
　　卫晞捏了一双筷子，视线在两个盘子上一扫，舔了舔唇，“如此美味怎么能没有酒，小七，咱们偷偷拿过来的那一坛青梅酒呢？”
　　小七手上一顿，“小姐，您才十一岁，好酒不好。”
　　卫晞伸了一根手指头，“就一杯。”
　　这两句话两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最后都是小七妥协，“我这就去倒。”
　　卫晞当即笑得志得意满。
　　小七去屋里倒酒，月亮门外扑簌扑簌两声响，卫晞扭头看过去，“谁？”
　　不出片刻，月亮门两边一左一右各探出一张猛一看一模一样的小脸，这会都在朝她讨好地笑，“小姐姐。”
　　卫晞对这俩小家伙的造访见怪不怪，她总觉得这俩人可能生了一只狗鼻子，每当她让小七出去买点好吃的，这俩人十有八九都能循着味跑过来。
　　“过来吧。”
　　她招了招手，周庭和周童忙屁颠颠现身，小跑过来站在藤桌边，看一眼盘子里香气扑鼻的八宝鸭和桂花糕，偷偷吸溜一口口水。
　　卫晞忍着肉痛一人分了一条鸭腿，自己夹了一只鸭翅膀，啃了一口问道：“你们俩怎么又溜出来了？”
　　“学堂里教的字我们都会写，”周庭啃了口鸭腿，含糊不清地回道，“师傅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天天不见人影。我们就跟姐姐最熟，就来找姐姐了。”
　　当然，他还有一句没说：顺便还能蹭点好吃的。
　　卫晞闻言摸了摸鼻子。
　　因着学认字的所有人都是从头学起，也没有什么先后之分，先生们都是从头教起，教得都是一样的。
　　周庭和周童这两个孩子跟育婴堂的孩子们不同，两人都有基础，且可以看出从小就接受过教导了。
　　现在学堂里的教学内容的确难不倒他们。
　　而周元，则是应她所托，去提炼硝石粉了。
　　她后面想做的东西会用到大量的硝石粉，因此，跟周元要的量也大。
　　至少一时半会，这人暂时没空出来。
　　卫晞跟两个小家伙闲聊间，小七端了一个巴掌大的琉璃小酒壶连同一个小巧的琉璃酒杯出来。
　　淡青色的青梅酒倒进杯中，愈显得澄澈透明，青梅的香气酿入清冽的酒香中，轻轻一闻便觉微醺，让人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
　　卫晞捏了杯子轻抿了一口，酒入喉是清冽，到了胃部又是淡淡的暖意，顿时满意地眯起眼。
　　“吸溜！”
　　低头就见面前的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琉璃杯，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站在一旁负责监督的小七：“······”
　　这个表情真是该死的熟悉！
　　卫晞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里面酒液轻晃了晃，“想喝？”
　　两小只忙不迭点点头。
　　“不行，你们还小，会醉的。”
　　卫晞又无情驳回。
　　小七：“······”
　　她想说：小姐您也没多大！
　　好在这青梅酒只算果酒，要不然她是万万不敢给卫晞喝的。
　　不过卫晞倒也说话算话，说是只喝一杯，果真喝了一杯后，就不再碰了。
　　卫晞倒也不是不想接着喝，她挺享受喝了酒之后有些微醺的感觉。但自己的身体有自己明白，喝多了反而不好。
　　其中的度，她心里自有分寸。
　　没讨到酒喝，两小只化悲愤为食欲，三个人没一会，就把整只八宝鸭连同一碟子桂花糕给吃得一干二净。
　　小七忙着收拾桌子，卫晞干脆领着周庭和周童出了小院，沿着院墙慢悠悠走动消食。
　　从中楼里传来声音稚嫩的朗朗读书声，卫晞放慢脚步侧耳倾听了会，左手突然被拉了拉。
　　“小姐姐，童童喜欢你。你能不能等到我和哥哥学好本事回京都报了仇，童童想把你娶回家。”
　　卫晞步子猛地一顿，低头朝左侧看过去。
　　对上一张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的小脸。
　　另一边的周庭也差点被自家蠢弟弟的这一番话给吓呆，想扑上去捂住周童的嘴都来不及了。
　　卫晞伸手在周童面前挥了挥，她很确定这孩子滴酒未沾，但见他现在这副明显酒醉了之后的模样，忍不住有些不可思议道：“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闻酒醉？”
　　不过，想到方才那句大胆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报仇？你们要报什么仇？”
　　这回周庭在傻弟弟张嘴之前，终于赶得上捂嘴了，“小姐姐，童童他醉了，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我这就带他醒酒去。”
　　卫晞转眸看了他一眼，没忽略这孩子眼底的慌乱，只轻点了点头，“去吧，回去喂他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
　　看着这哥俩牵着手匆匆离开的背影，卫晞在原地顿足了片刻，又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走，等听见后头追上来的熟悉的脚步声，才开口问道：“最近恒都城内外，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队伍？”
　　小七紧走了两步，低声回道：“城内无恙，卫三派出去的人在城外找到了一点线索，不能确定身份，但可以肯定，烧道观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卫晞闻言眯了眯眼，沉思片刻，“是忌惮爹爹，亦或者，耀国公府。”
　　小七听见自家小姐的结论，还没想明白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就见前方一道匆匆走过来的身影。
　　“是程小公子，他怎么来学堂这边了？”
　　她可是还清楚的记得，在知道对面会建起一家学堂的时候，这位脸上深恶痛绝恨不得避而远之的模样，还说打死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卫晞也看见程纪了，程纪有所察觉，一抬头，对上了卫晞看过来的眼神。
　　嘶，突然感觉脸好疼！
　　
　　
第65章 不晚【二更】
　　
　　他扭头就想走。
　　小七很适时地大喊了一声：“程公子。”
　　程纪心知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走到卫晞面前，燥着脸拱手行礼，“见过卫二小姐。”
　　卫晞后退一步，观赏了一下程纪这会的表情，默默在心里笑了声，道：“程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学堂里来？”
　　程纪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好意思地偏过脸，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只好破罐子破摔，扭过头心一横：“在下是对卫二小姐的学堂有些好奇。”
　　“好奇？”卫晞轻挑了挑左边的眉毛，“程公子对哪里好奇？”
　　“都，都挺好奇的。”
　　初初进来这学堂内部，他确实是惊讶地很。
　　这学堂里目之所及的一切，从建筑到分布，跟他小时候待的私塾都截然不同，很多地方他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怎奈平安那孩子还要赶去进学，他只好一个人在这里头晃悠。
　　哪成想这才晃了没多久，就遇见了这会最不想见的人。
　　“这学堂，与在下以为的很是不同。”
　　卫晞笑笑，“正好我这会也没事，就来当一回程公子的向导吧。”
　　“不敢，”程纪想都没想下意识拒绝，“在下自己看看便好，不敢劳烦卫二小姐带路。”
　　他这边话音还没有落下，卫晞已经绕过他往前走了。
　　程纪声音顿了顿，四下瞄了一眼想悄悄溜走，陡然面前一暗。
　　抬眸就见卫晞那个身材高挑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丫鬟堵在自己面前，“程公子，请吧。”
　　程纪：“······”
　　他很快便做了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乖乖跟到了卫晞后头。
　　卫晞带他先去了距离最近的，“这边是中楼，负责教导孩子们认字的地方。”卫晞带着程纪上了台阶，进去大开的正堂，跟里面一个正跪坐在桌案后头奋笔疾书的少年打了声招呼，“谢公子。”
　　谢榛从书卷中抬头，看清了走进来的卫晞，忙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卫二小姐。”接着便看到了卫晞后头想拿袖子遮脸的程纪，一愣，“程公子？”
　　卫晞左右看看，也有点惊讶，“你们认识？”
　　毕竟，一个寒门学子，一个富家小纨绔，按理来说该八竿子打不着。
　　都已经被认出来了，程纪泄气地放下袖子，一脸郁闷地点了点头，“认得。”
　　卫晞左右再看这两人的表情，直觉里面可能有点故事，而且这故事，可能对程纪还不太友好，“既然认识，那不妨有劳谢公子带着他参观一下这中楼吧？”
　　程纪：“······”
　　他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卫晞，看眼神似乎很想问一句：您是魔鬼吗？
　　谢榛倒是欣然点了头，“自是可以，”又面向程纪，“程公子，请跟我来。”
　　程纪绷着脸点点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劳。”
　　“好说。”
　　卫晞找了个位子坐下，信手拿了本书，朝两人挥挥手。
　　谢榛和程纪拱拱手，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进去。
　　到了正堂后面，便见一个环形的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根极为粗壮的柱子，向上直达穹顶。
　　而在柱子的四周，环绕着一圈从下到上越来越宽的楼梯，而在楼梯的四周，架满了越来越高的书架。
　　在看到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卷后，程纪只觉得一阵眼晕。
　　“这里是藏书室。”谢榛光看样子是半点不在意程纪摆出来的那张明显表达着‘我很不爽’的脸，尽职尽责的介绍道，“由下往上，是按书卷的深奥程度来排列的，程公子可要随在下上去看看？”
　　“不用了。”程纪想都没想摆手拒绝。
　　他又不喜欢看书，有什么好看的。
　　谢榛见状也不勉强，又带着他绕过书架，进到左边的长廊里，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前。
　　低声道：“这里便是孩子们学认字的地方，左右一共六间。这个时辰孩子们都在上课。”
　　程纪闻言朝窗子里面看过去。
　　屋子里整齐地摆了几十张一模一样的桌子，穿着浅蓝色袍子的孩子们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后头的凳子上，聚精会神地听前头的先生讲学。
　　看着那一个个板正的小身板，程纪不由想到自己当初在私塾里躲在书本后头打瞌睡，听着夫子的之乎者也入梦乡，忍不住有些佩服。
　　等到看到在前头讲学的那位先生，程纪又是一愣，“怎么是陶源？”
　　谢榛在一旁开口解释，“是这样的程公子，忘了跟您说，现在在这学堂里教书的，您都认识。他们跟在下都是同窗。”
　　程纪：“······”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你们怎么会······”
　　谢榛：“我们争取来知行学堂教书的机会，卫二小姐给我们的报酬便是藏书室里的书。”
　　程纪：“······”
　　对于姓谢的这么一帮书呆子来说，这报酬还真的比真金白银都更有效果。
　　不得不服。
　　“等等，陶源讲的这是什么？”
　　在窗子外面跟着听了一会，程纪眼神有点迷。
　　不是什么之乎者也，也并非什么晦涩难懂的语句，不但如此，好像，听着还挺有趣的。
　　“是卫二小姐给我们的启蒙书。内容有趣且哲理深刻，孩子们都很爱听，其实不光是孩子们，就连我们看了也觉受益匪浅。”顿了顿，谢榛又道，“我观程公子方才听得也很感兴趣，不妨一观？且方才那藏书室内的书卷，除了在书局能买到的，也有不少是卫二小姐送来的。”
　　程纪：“······”
　　又是那位卫二小姐！
　　他现在就很想知道，到底有什么是那位做不到的。
　　至于那启蒙书，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看启蒙书，“不看。”
　　谢榛笑笑，“那我领程公子去二楼看看吧。”说着当先领路。
　　程纪竖着耳朵慢慢往前挪了几步，等到后头讲学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忍不住跺跺脚追了上去。
　　沿着藏书室后头的楼梯上了二楼，程纪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和一楼同样的格局。
　　结果却是除了正中央那根巨大的柱子和环绕柱子的书架外，目之所及一片空旷。
　　这二楼竟然是一个没有丝毫遮挡的巨大空间。
　　围绕着书架散落着高低不齐的桌椅板凳，更甚至还有直接铺在地上的垫子，四周窗户大开，室内一片明亮。程纪还眼尖地注意到靠着墙壁处还放了一些柜子，柜子没有门，里面放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有最普遍的笔墨纸砚，也有已经干枯了的花枝树叶，更甚至还有针线筐和布料，捏得奇形怪状的小陶人。
　　“这二楼是孩子们中途休息的地方，能写字看书，也能随便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见程纪把目光投向柜子里，“这柜子是他们用来存放自己东西的。”
　　程纪在二楼绕了一圈，抬头指指头顶，“那三楼？”
　　谢榛：“三楼是屋顶。”
　　程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最中央的那根柱子和楼梯，这才跟着谢榛回了一楼。
　　卫晞听见脚步声从书卷里抬头，就见谢榛和程纪一前一后走出来，肉眼可见的比离开时气氛要融洽了一些，挑挑眉站起身，“看完了？”
　　程纪点点头。
　　“感觉如何？”
　　没料到卫晞会突然问这个，程纪想了想，真心实意道：“若是我小时候能在这样的学堂里念书，应该不会哭着闹着拼着被打也要回家。”
　　谢榛刚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纪瞪了回去，用眼神回了一句‘看什么看’，谢榛笑着摇摇头，垂眸拿起笔。
　　“走吧，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次卫晞领他去的是陈二丫所在的‘数’院。
　　等见到这数院里的先生，程纪表示自己再次受到了惊吓。
　　他几乎是有些惊叹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丫头，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敢问先生几岁了？”
　　陈二丫经过这段时间先是林秋元再到卫晞手底下的磨砺，浑身那股子被家庭磨出来的泼辣，差不多已经尽数转变成了如今的大方爽朗，
　　闻言笑着回道：“回程公子，别看我比小老板还矮半个头，我可比小老板还大一岁呢。”
　　那就是十二岁。
　　十二岁的先生······
　　好在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卫晞，这再来一个数术厉害的小天才，也没什么！
　　程纪这么自我安慰了一番，终于说服了自己。
　　数院目前只有陈二丫这一个先生，为了不耽误她教导手底下的孩子，卫晞带着程纪匆匆转了一圈，接着又去了药和铸造两处。
　　不得不说，在看到那些各自选择了所学的孩子们，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向他们的先生请教所学之技，竭尽全力地去吸收，那股子拼命又专注的劲，程纪很难不震撼。
　　这些孩子有着最不幸的身世，但也有最坚定的心。
　　从药园的药圃里出来，程纪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卫晞：“卫二小姐。”
　　卫晞回头看他，“何事？”
　　“您说，”陡然对上那双黝黑沉静好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的眼睛，程纪紧张地碾了碾脚下的泥土，咬咬牙终于说出犹豫了好一会的话，“我现在想去学些什么，是不是太迟了？”
　　卫晞沉默了片刻。
　　程纪眼底的光慢慢变暗，低头自嘲道：“也是，我都快及冠了，再过两年就要娶妻生子了，在这异想天开什么呢！”
　　只是走在这知行学堂里，看着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一生和理想拼命努力，却陡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
　　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不晚。”
　　耳边传来两个字，程纪猛地抬头。
　　卫晞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声：“不晚。”
　　
　　
第66章 卫二小姐，我想回家【三更】
　　
　　小院里，卫晞坐在躺椅上看着面前来回踱步的程纪，闲适地抿了口茶。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又能做什么，”程纪抱头往地上一蹲，又抬眸满怀希冀地看向卫晞，“该怎么办？”
　　那一声“不晚”激起了他心头的热血，但等这股热血冷却下来，残酷的事实紧跟着摆在面前。
　　他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费脑子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会的那些东西在卫晞面前也羞耻的说不出口。
　　越琢磨就越是焦躁。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不稀奇。”卫晞声音平淡，奇异的抚平了程纪心头的那股焦躁，“你可以想想，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不用喜欢，也不用不喜欢，只要你不从心里抗拒就好。”
　　“那，我想让祖父他老人家开怀些。”程纪说着脸有点发烫，低下头小声道，“以前的我太不懂事，老是惹他动怒，现在想想，我确实挺混账的。”
　　卫晞撑着下巴赞同地点点头，“我发现你对自己的认知还算明确，确实挺混账的。那你应该也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祖父他老人家开怀吧？”
　　“祖父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让我继承程家织锦，可我，”程纪其实很清楚，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可我很怕，自己没有撑起程家织锦的能力，学不会程家织锦，反而让祖父他更失望。”
　　卫晞这会倒是有点明白程纪了。
　　少年只有十七岁，从小被爱护着衣食无忧的长大，唯一的亲人祖父因着这是膝下唯一的子孙，对他宠爱又愧疚。这般长大的孩子，固然比同龄人更恣意一些，但也缺少了更重要的心性方面的磨练。
　　面对要压在身上的重担，本能的逃避。不自信，不敢当。
　　她心下轻叹了一口气，“你为何会觉得自己没有那份能力，不试上一试，又怎会知道？更别说，你还有大把的年华，纵然是失败了，那就从失败的地方爬起来。再者，你还有你的祖父，你在前面跌跌撞撞，他又怎可能不会在你身后保驾护航。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不行，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卫晞对上程纪愣愣看过来的眼睛，“你可有想过若是你祖父不在了，你会面临何种境地吗？”
　　程纪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祖父他身体硬朗得很，打我满院子跑都不带大喘气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你可否认？”
　　程纪张张嘴，想否认又不知道该怎么否认。
　　这是他一直下意识去忽略的事情。
　　他根本不敢去想象，万一祖父不在了，程家只剩自己一个人，那时候的他，该何去何从。
　　文不成武不就，也没有撑起程家的能力，更没有那个能耐守住程家的传承，那时候的自己，会沦为什么样的情境？
　　恐怕连那些育婴堂的孩子们都不如。
　　以往从来不敢想的事情现在被这般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灌进耳朵里，明媚的太阳光下，程纪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卫晞看了眼蹲在地上久久没动的程纪，也不再出声。
　　这种事，还需要本人去想通和接受，旁人说再多的话，给太多的刺激，只不过是起了引导作用，也没有那一瞬间的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来得重要。
　　太阳缓缓向南移，洒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辉，程纪看着面前土地上时明时暗的光影，心神也在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边是今天看到的学堂里那些拼尽全力用最大的热情去求学的孩子们和平安与他说的那番话，一边是卫晞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懦弱和逃避，还有一边，是逐渐老迈的祖父。三方交错，让他手下意识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剧痛又令人清醒。
　　时间过去片刻间又好像过去好久，耳边响起茶水倒入茶杯的声音，程纪扶起双膝猛地站起身，在卫晞偏头诧异看过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却很坚定，“卫二小姐，我想回家。”
　　**
　　程家。
　　管家林伯匆匆进到正堂，“老爷，小少爷回来了，带着行李一起回来的。”
　　程老爷准备喝茶的动作一顿，“卫二小姐终于管不住那混账，把人给撵回来了？”
　　程纪抱着自己装着衣裳的包裹刚踏进门槛，闻言抹了把脸，“祖父，我在卫二小姐那里可老实得很，怎么可能会被撵出来。”
　　在程老爷想要扯出一抹冷笑之前，他又忙加上一句，“是我主动要回来的。”
　　“你自己主动要回来？”程老爷一脸不信。
　　程纪把怀里的包袱放到脚边，看着上头的祖父，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刚刚清扫过还残留着些湿痕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拜了下去，“孙儿不孝。”
　　这一声，有些闷有些沉，但任谁都能听出里面的真心和诚恳。
　　程老爷直接愣了，手里的茶杯冷不防脱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你，你方才说什么？”
　　“孙儿不孝，”程纪直起身抬头看向上首难得失了态的祖父，眼眶有些泛红，“祖父，我以前不懂事，让您一把年纪还为我操心。孙儿愧对您。”
　　“起，起来。这地还湿着呢。”
　　林伯忙上前把程纪给扶起来，又看了眼自家老爷，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没了其他人，程老爷也端不住了，起身走到程纪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本来有千言万语的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只浓缩成了短短几个字，“好，懂事了就好。”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度，程纪鼻头又是忍不住一酸。
　　他发现祖父对他的要求真的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只要他懂事，祖父就能这般开怀。
　　可以前的他，连简简单单的懂事都没有做到。
　　“祖父，我想跟您学织锦，想跟您学管理程家布庄。”
　　这句话，他在卫二小姐的小院里想过，在回家的这一路上也想了一路，直到这一刻，他很想坚定地说出来。
　　程老爷手放在程纪肩膀上顿了顿，眼神也严肃下来，“可是果真下定决心要学？”
　　“嗯，”程纪重重点了点头，“无论多困难，都学。”
　　“好，”程老爷手上重重一压，又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欣慰和愉悦大笑了几声，“既然要学，那就先回你的院子里好好修整歇息一番，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咱们家的布庄。”
　　等程纪拎着包裹颠颠走了，程老爷在一个人在屋子里连转了好几圈，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坐下来后又实在好奇万分。
　　自家孙子自家知，他先前花了多少力气想要把人给整治好了都没收到效果，这才短短不过几月时间，那位卫二小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
　　程纪回家的第二天，卫晞就收到了那位程老先生的谢礼。
　　十匹程家织锦，一本厚厚的手札，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手艺精湛的织娘。
　　程家织锦固然是好看，灿如朝霞，淡如春水，不愧远近闻名备受觊觎的程家织锦大名。
　　手札自然不是程家织锦秘技，但里面程老先生亲自批注的织造技术，要是放到外面去，大大小小的布庄都能抢破了头。
　　而那位叫闵秀的织娘，却是拿着身契和一封书信一并来的。
　　看过信后，卫晞也明白过来程老先生为何会送这个人过来了。
　　其一自然是这位织娘的技术最为精湛，其二，却也是希望卫晞能稍稍庇护一下这位女子。
　　闵秀容貌极好，身世却坎坷。
　　她是程纪娘亲的一位表妹的女儿，论亲缘的话早已经出了五服。十多岁时先是跟一位秀才定了亲，哪知道就在她开始心怀期待备嫁的时候，那位秀才出门赶考，一路顺利考到进士，后来被榜下捉婿，成了京城一位三品大员的女婿。而远在家乡的闵秀，毫无预兆地收到了一封退亲书。
　　然而屋漏偏风连阴雨，又过不到一年，闵秀的家乡突发洪水，一家人在逃荒途中，纷纷失散。
　　闵秀流落到越州，恰巧碰上了当时还在世的程家少夫人也就是程纪娘亲，被带回程家布庄，自此安顿下来。
　　但现如今程家布庄因着多方觊觎又眼看后继无人，颇有风雨飘摇之感。
　　前不久还有一位官家公子在布庄偶遇闵秀，惊艳之下欲纳入府中。
　　问过闵秀知她不愿后，程老先生在多方权衡之下，又在知道卫晞所设的学堂教导的都是什么后，便拍板决定把人送到卫晞这里来。
　　现在又连着谢礼一起，再加上那本手札，其中含义自然是心照不宣。
　　卫晞看过信折好放在一边，方抬眸看向一旁端端正正站在那的闵秀。
　　大概是在布庄里大部分时间都差不多是与世隔绝，闵秀的身上给人一种沉静内敛的感觉。但卫晞对上她的眼睛，便能看到其中看透世事的平和。
　　这是一个历经坎坷，仍旧不悲不怨，只管好好做事做自己，平和如初的女子。
　　卫晞表示很满意。
　　“闵姑娘，今后你便留在这学堂里，”卫晞说着又把手札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札也给你，学堂里现在都是一些孤儿，我会问过他们，若是有想要跟闵姑娘学习织锦的，还望闵姑娘不吝教导。”
　　在来之前，程老爷已经跟闵秀透露过一些，她自是不觉意外，闻言忙应道：“还要多谢卫二小姐的庇护，这是应当的。”
　　“走吧，孩子们这会都在中楼读书，我带你去见见。”卫晞说着起身领路。
　　闵秀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手札，忙抬脚跟上。
　　到了中楼，恰巧碰上孩子们中途休息，卫晞便带着闵秀上了二楼。
　　朝抬头一脸好奇看过来的孩子们介绍闵秀道：“这位是新来的先生。”
　　
　　
第67章 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一更】
　　
　　“织锦，那是什么？”
　　面对孩子们的疑问，卫晞看向身旁的闵秀。
　　闵秀接收到旁边鼓励的目光，笑着上前一步，“孩子们，你们可知，咱们身上穿着的衣服，是怎么来的吗？”
　　“买来的。”
　　“用布做的。”
　　“用针和线缝起来的。”
　　······
　　“那你们可知，做衣服的用的布，是怎么来的吗？”
　　方才踊跃回答的孩子们这下卡了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摇摇头。
　　“不知道。”
　　“织锦，便是用一根根事先染好的各色丝线，织成布匹。”
　　“用线便能织成布匹？”
　　孩子们对此一脸惊讶。
　　“那要怎么织？”
　　闵秀耐心听孩子们把问题问完，这才道：“这便是我要教给你们的，怎么抽丝成线，怎么给丝线染成想要的颜色，又怎么把这些丝线织成我们做衣服用的布匹。”她说完，又伸展手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卫晞先前还没有注意到闵秀身上衣裙的奇妙之处，这会仔细看了，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裙，居然会跟随着光线的变化，面对光照的时候衣服偏向于橙色，背光的时候衣服偏向于淡青色。
　　端是其妙的很。
　　被闵秀这个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的孩子们也很快发现了这位新先生衣服上的奇特之处，忍不住惊叹了张大嘴巴‘哇’了一声。
　　“先生的衣服会变色。”
　　“真的好漂亮啊！”
　　卫晞等她展示完，“现在有对闵先生所说织锦感兴趣想要学织锦的孩子，可以举手报名。但要记住，一定要你们真心喜欢想学，一旦进了闵先生门下，便不可半途而废。”
　　卫晞这话一落，一众孩子们小脸不由凝重起来。
　　身边的小伙伴们之前有选择学医，学铸造，学数术的，他们自然也清楚这个选择的重要性。
　　爱己所选，从一而终。
　　片刻后，将近三十条手臂陆陆续续举起来。
　　举手的大多是女孩子，零星几个男孩。
　　卫晞让她们站出来，确定她们真心想要报名后，便让小七把这些孩子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等你们闵先生这边准备好，小七会来通知你们过去闵先生那边。”
　　孩子们乖乖点头。
　　等孩子们回到一楼继续读书，卫晞也带着闵秀下楼，“那些孩子以后就有劳闵先生多多费心了。”
　　闵秀这会还在消化自己的新称呼，闻言忙摇摇头，“算不得费心，能教导那些孩子有一技之长，我也很开心。”
　　原本在她来时还有些忐忑，害怕这位卫二小姐会不会不好相处。
　　但等到真的站在知行学堂这片土地上，见到卫二小姐又看到那些育婴堂的孩子们后，她之前的那些忐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里是个很好的地方，也有很多很好很可爱的人，她很确定，现在的自己很开心，也很喜欢这个地方。
　　出了中楼，还没等卫晞带闵秀去挑哪座楼更适合做‘织锦楼’，就听学堂大门外有热闹声传过来，不由停了步子准备过去看看。
　　闵秀猜着是程老爷在她来时说的送东西的马车到了，忙道：“卫二小姐，外面应该是程老爷他送来的一些织锦会用到的工具。他老人家说这些工具若非布庄之类怕是不好买，特意从布庄里匀了些过来，这些也是谢礼的一部分。”
　　“程老先生想的好生周到，”卫晞忙吩咐小七过去叫人把马车放进来，她本来是打算着找会做这织锦工具的工匠现做的，现在有了现成的，倒是省了这一步骤。
　　‘织锦楼’最后选在了数院的隔壁，等把送来的工具都安顿好后，也到了午时。
　　卫晞领着闵秀先去对面的育婴堂的饭堂里用了午饭，这才回了她的小院里休息。
　　另一边，周元风尘仆仆的回了育婴堂暂居的小院里，就见周庭和周童这孪生兄弟俩支着下巴排排坐在门槛上发呆。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把人给弹回了神。
　　兄弟俩回过神后，周童哭丧着脸抬头：“师傅，我昨天闯大祸了。”
　　周元进屋的步子一顿，“什么大祸？”
　　“我跟庭庭昨天去找小姐姐，在小姐姐那里闻着酒味醉了。”
　　周元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周庭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童童他酒醉的时候，跟小姐姐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什，什么话？”
　　“童童说等他回京都报了仇，就回来娶小姐姐，还让小姐姐等着他先不要嫁人。”
　　周童听着好兄弟复述的自己当时说过的话，耳尖通红，头越埋越低。
　　周元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这段时间他虽然出门去弄硝石粉，但也没忘了打探卫晞的身份。
　　在得知卫晞便是这越州知州卫彦的小女儿后，他是既惊讶，但也松了一口气。
　　当初要不是走投无路，他还真横不下心来点那个头，现在只庆幸，这卫晞，是那个卫家的人。
　　经历过周家的覆灭后，要说这个世上还有哪种人能够让他信任，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卫家人了。
　　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他们周家的仇，不会牵扯到卫家。
　　现在周童说漏了嘴，周家在京都虽不算一流世家，但也勉强能排个二流，若是那位卫二小姐真有心去查。
　　京都，周家，报仇。
　　只需这六个字，有耀国公府在，要查出他们的身份绝对不是难事。
　　而这一查，十有八九会惊动耀国公府和卫知州。
　　越是想下去，周元就越是觉得头疼。
　　没忍住朝快要埋到地上去的周童磨了磨牙，“熊娃子，丁点大心思不小。”
　　周庭看着弟弟，一脸爱莫能助。
　　自己造的孽，自己担吧弟弟！
　　**
　　卫晞从午休中醒过来，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小姐，周公子来了。”
　　“过来多久了？”
　　“一盏茶。”
　　穿好衣服出了房间，卫晞便见周元站在院子的一棵梧桐树下，本是背对着她这边，似是听见脚步声，忙转身看过来。
　　对上一双平静如初的眼睛，周元愣了愣，忙拱手行礼，“见过卫姑娘。”
　　卫晞过去朝他微一颔首，“周道长，请坐。”
　　‘周道长’三个字一出，周元从过来到现在一直提起来的心猛地回落下去。
　　神色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卫姑娘，您要的硝石粉已经全部提炼完，也已经按照您给的地址送到城郊庄子上。”
　　“好，”卫晞满意地点点头，“这段日子有劳周道长了。既然硝石粉已经备好，周道长明日便随我去城郊一趟吧。”
　　周元点头应下，但有个疑问一直横亘在他心头，忍不住问了，“不知卫姑娘用到大量硝石粉，是准备做什么？”
　　卫晞勾了勾唇角，卖个了关子给他，“等明天到了地方，周道长就知道了。”
　　周元：“······”
　　等周元离开，小七端过来一杯温白水，“小姐，您都已经知道周公子是假扮道长了，为什么还叫他周道长？”
　　卫晞接过杯子喝了口水，“我是在表明我的立场。”她抬头看了眼还懵懵懂懂的小七，耐心解释道，“你可还记得周童那孩子昨日说的话？他说要回京都报仇，现在又是被人追杀，以此不难推断。其一，他们是京都人士；其二，只有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逃出生天，那他们的家人极有可能已经遇难。若我有心，只凭这两点，不管是通过爹爹和大伯的途径，还是通过京都琉璃坊分店的途径，都不难查出他们的真正身份，甚至能由此查到他们仇人的身份。”
　　小七听得一脸认真，不住点头。
　　卫晞接着道：“方才周元朝我看过来的时候，虽然已经极力掩饰了，但眼神和动作还是透露了些许紧张，这说明他并不希望我对周童的那句话多心，甚至是贸然的牵涉其中。再者，他在外面的这些日子，我不信他没有偷偷查探过我的身份。而我的身份并不难查探到，但他既然已知我的身份，还这般小心不愿露半点痕迹，除了忌惮，还有一种可能是有所担忧，这说明他的仇家并不简单。所以我才叫了他周道长，以此来表示我只在意他这一个身份，至于他的其他身份，我并不关心。”
　　双方都是聪明人，只需要一个称呼，问题便能解决了。
　　但若是周元还在此，听见卫晞的这一番分析，只怕已经悚然而惊了。
　　这番分析太过透彻，而这仅仅只是依靠一句话而已。
　　小七这会听明白了小姐叫周公子‘周道长’的原因，但既然她家小姐都能做出把正在被追杀的人收留在身边的事了，她实在是有点不信小姐若是在那周元和周庭周童真的面临困境的时候，依旧选择彻头彻尾袖手旁观。
　　自从被调派过来伺候小姐，小七饶是一贯想得简单，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也多多少少算是了解了一些她家小姐的性子。
　　一时看得透，但往往又看不透。
　　虽然做事往往看着随性，但这一步步走来，她能感觉得到小姐心里自有一套章法。在不疾不徐间，心中亦自有一份衡量。
　　而在这其间，她只有跟着一步步走过来，才能懂得小姐所做之事的用意。
　　因此才会常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在那位周公子和周庭周童身上，她最初只能感觉到小姐确实是只想帮助他们摆脱目前的困难，但现在，她反而有些摸不准了。
　　“小姐您真的不打算插手吗？”
　　卫晞歪了歪头，看着眼前树枝交错间的光影变幻，轻启唇：“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第68章 研究火柴和烟火【二更】
　　
　　转眼之间，次日已到。
　　卫晞坐马车过来育婴堂，就见周元已经站在育婴堂门口等着了。
　　隔着琉璃窗，卫晞朝他招了招手，周元点点头跃上马车，和车夫一左一右坐到了车厢前方，马车随即便拐了个弯，朝城郊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幢看样子刚刚翻新过的宅子前停下。
　　这座宅子所处位置有点妙。
　　宅子的前面左面右面都是已经荒废很久的房屋，断壁残垣尽显荒凉，屋后有一个死水塘子，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水，露出干涸的河床，依稀还能在水塘中央，看到几株已经干枯的荷叶。
　　卫晞带着小七下了马车，推门进去，朝听见外头声响迎上来的卫三点点头。
　　卫三抱拳行礼，视线随即落到跟在后头的周元身上无甚表情地看了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了往宅子里走的卫晞身后。
　　他没办法不紧张。
　　硝石粉不比其他，这东西别看样子平平无奇，但卫三是亲眼见识过硝石粉的威力的。
　　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那场震耳欲聋的爆炸，以及那些被炸到形容凄惨的人。
　　只是现在他劝不动二小姐，只能随身保护，以防万一。
　　而对于把硝石粉送来的人，他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
　　周元被卫三看得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落后几步才跟上。
　　卫晞没管身后的气氛诡异，穿过院子走到回廊上，就见地上摆了三口大腿高的罐子，罐子口被封着，依稀还能闻到硝石粉的味道。
　　“卫三，你跟周道长抬一罐到屋里来。”
　　吩咐完后卫晞又带着小七匆匆进了屋子里，又转身进了里间。
　　等两人出来，站在外头的卫三和周元都愣了愣。
　　只见卫晞和小七身上都罩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从脖子包到脚踝，头上也戴了一顶完全包住了头发的帽子，脸上也裹了一层布巾。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外，全都被裹住了。
　　“里面还有两件，你们两个进去换上。”
　　两人表情空白地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俩把那一身装备跌跌撞撞穿好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卫晞已经站到屋子里唯一的一张长桌后面，把那罐硝石粉打开了，此刻正用一个透明的琉璃勺子往外舀。
　　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此刻琳琅满目的摆满了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物件，材质从木头到金属再到琉璃应有尽有，把一张原本宽大的桌子占了将近一半。
　　周元快走了两步到达桌案前，视线从桌子上扫过，确定自己一件东西也认不出来后，这才看向正专心致志往外舀硝石粉的卫晞，声音从布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卫姑娘·······”
　　卫晞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先看。”
　　周元只好闭上嘴巴。
　　卫三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卫晞的一举一动，全身都绷紧了。
　　而一旦进入实验中的卫晞，却是无比专注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早在当初第一次发现硝石粉的时候，她心里就萌生出来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自然不是制作出火药这种威力强大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祸的东西。
　　而是利用硝石粉，做出一些无伤大雅，但能对生活产生不少便利和趣味的小东西。
　　例如，一点既燃的火柴，防止夏天时候食物腐败的防腐剂，以及，她最喜欢看的烟火。
　　这些东西她虽然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都会做，但好像自己早已经习惯。
　　就和前面的胭脂稻，豆腐，琉璃一样，卫晞有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沉没了许多东西，只等一个契机，这些沉没了的技能才会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来二去，她表示已经习惯了。
　　卫晞让他先看，周元的确是认认真真看了。
　　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器具被那双带了白色手套的手分外灵活地用着，看着那些硝石粉在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后，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样子。
　　看着看着，就有些看痴了。
　　直到空气中‘噗呲’一声响。
　　屋里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玻璃罩里的一根木棒上。
　　木棒的一头裹了些东西，此刻正在玻璃罩中燃烧，很快，整个小木棒被烧完，只残留一点灰烬。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除了卫晞，另外三个人都有些懵。
　　直到小七的声音传出来，手里还捏了一块小小的琉璃左看右看，“小姐，这木棒怎么就着了？”
　　她这会作为卫晞的助手，是最先看到刚刚才被她涂了一层蜡的木棒燃烧起来的。
　　只不过就是放在琉璃罩子里，被小姐拿了一块琉璃一照，眨眼间就突然烧起来了。
　　实验成功，卫晞正在整理被她弄乱的桌面，一时没有回答。
　　周元视线先是落在那一缕灰烬上，又看向旁边一个琉璃碗里被搅拌成的糊糊，方才木棒上抹的就是这个东西，最后目光落在了小七捏着的那片琉璃上，前后仔细思考推敲一番后，眼睛猛地一亮。
　　“卫姑娘，我想我明白这木棒是怎么烧起来的了。”
　　卫晞正低头琢磨着该怎么弄点红磷，闻言抬头看向周元，饶有兴致道：“说说看。”
　　周元指了指那只琉璃碗，“这里面的硝石粉，我在用它炼丹途中，曾不小心烧着过几次，我猜卫姑娘混合起来的这糊糊，应该是可以更容易燃烧起来，把它裹在木棒上，再涂上蜡油的目的，应该也是帮助木棒烧着。而这琉璃片，中间后四周薄，我以前也曾把玩过，可用来聚光，当光聚在一个点上的时候，也最热，恰好又碰上容易燃烧的东西，便起了火。”
　　他这么一说，小七和卫三脸上多了分恍然，复又看向卫晞，想要求证周元的推测到底对不对。
　　卫晞的回应则是拍了拍手，“确是如此。”
　　要不怎么说，每一个炼丹士，都是一个潜在的化学家。
　　这些人能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凝结在一起炼成丹药，本身便是一种天赋的加成。
　　如此，也无怪乎周元能最先分析出来了。
　　而得到肯定的周元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当初被迫带着周庭和周童逃亡，之所以会选择假扮道士，便是因为他从小便喜欢各种奇奇怪怪可以用来装神弄鬼的东西。
　　京都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周家大宅里，便有他十多年的收藏。
　　现如今好久不碰，猛地发现感兴趣的存在，实在手痒。
　　卫晞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光亮，心下忍不住失笑，主动把自己方才用到的东西递过去，“试试吧。”
　　自己则在另一边，边看着周元的操作边研究起了防腐剂。
　　要说果然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人，半个时辰后，周元把卫晞做出来的火柴给完美复制了出来。
　　同样的‘噗呲’一声响，同样的火苗。
　　卫晞挑了挑眉，心下赞了一声。
　　她方才制作火柴的时候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说，所用材料的多少一靠看，二靠记，能这般迅速且完美的复制她的过程和比例，不得不说，除了要看得关注，记得认真外，更重要还是看天赋。
　　卫三这会再看周元的眼神俨然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要是让他来，不是他谦虚，他还真不敢上手，更别说真的做出来了。
　　研究完防腐剂已经接近午时，宅子里没有吃的也没有能做饭的地方，卫三只好脱了装备，赶着马车去城中买吃的。
　　卫晞特意吩咐了他多买些不宜存放的糕点，用来试验自己防腐剂的功效。
　　对于防腐剂的用途，周元倒是没有多大的兴趣，但也清楚，这东西要是真的如卫晞说的那般，那用处可就大了。
　　尤其是对那些做吃食生意的商贩来说。
　　等到卫三回来，四个人用过了饭，卫晞先把买回来的糕点分为两份，一份直接放着，一份则是用上了刚刚做好的防腐剂，分别放到两个食盒里，被小七放回马车上，以便回去后进行观察。
　　之后一下午的时间便是用来研究烟花了。
　　好在卫晞让卫三找的这个地方四下里离得老远都没有人居住，要不然他们这边时不时‘砰’地一声响，官府的人早就被招来了。
　　卫三这会拿了一支燃着的香，整个人已经佛了。
　　卫晞做出来第一个烟花的时候，要亲自去点，被他眼疾手快制止了。
　　在之后的时间里，放烟花便成了他的专属任务。
　　这会虽然是青天白日，但他们离得近，自然也能看到头顶爆开的烟花。
　　红绿蓝紫，各色纷呈。
　　且烟花的模样从一开始的单调，到花样越来越多。
　　卫晞差点玩嗨了。
　　周元也不遑多让，自从明白了烟花的原理后，技术也是突飞猛进。
　　卫三看着蹲在院子里埋头忙活的两人，再看看夺走了他手里的香去另一边放烟花的小七，心累地抹了把脸。
　　自从跟了二小姐，他这颗心脏真的是越发有活力了。
　　太阳移到西边坠落，天色变暗，这时候再放烟花就有些引人注目了，虽说晚上放烟花更好看，但卫晞还是忍痛放弃了这个大胆的念头。
　　“走吧，回家。”
　　四个字落下，卫三长舒一口气，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惊心动魄的日子，才只是刚刚开始。
　　
　　
第69章 格物楼 【三更】
　　
　　回到育婴堂的小院里，周元激动狂热了一整天的心情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对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白天时候就是用这双手，做出了那极易点燃的火柴，还有那眨眼即逝，却绚烂非常的烟火。
　　和今天比起来，他以前那些鼓捣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只能算小打小闹了。
　　这般想着，他又忍不住想到了真正把这两件东西做出来的卫晞。
　　眼底闪过一抹沉思和疑惑，“这个卫家二小姐，到底是个什么人？”
　　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卫晞自己也说不清楚。
　　所以在几天后她再次过去育婴堂那边的时候，听到周元这般问她，卫晞想了想，回道：“大概便是，想做就去做了。”
　　周元：“······”
　　这个回答可是真够任性的。
　　但若人本身没有相应的本事，一般人也不敢这般回答。
　　对此周元表示服气。
　　“今日可还要去宅子那边？”
　　对上面前有些期待的目光，卫晞缓缓摇了摇头，“不去了。”
　　周元表情顿时多了分失望，“为何又不去了？”
　　卫晞顿了顿，才道：“硝石粉被没收了。”
　　周元：“······”
　　傅玉衡虽说是给了卫晞很大的自由，但也并非任由卫晞胡闹。涉及到一些会有危险的事物，却是毫不让步的。
　　在知道卫晞居然在玩硝石粉后，也不管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了，一概搬走了事。
　　随后才告诉了卫晞。
　　而卫晞在对上她娘亲难得严肃的表情后，果断认怂。
　　周元也想到了能把硝石粉没收的人会有谁，跟着怂了。
　　“不过，咱们还可以做些别的。”
　　周元闻言心头一动，“做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
　　卫晞先是带着周元去了知行学堂，最后停在一座木楼前。
　　“格物？”周元看着木楼墙壁上刻着的两个大字，有些不解。
　　卫晞抬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大字，“这座木楼是我最先留着的，本以为他的主人最难找。”她说着偏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周元，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接着道，“格，研究也，物，即是天下万物，连在一起，意思便是研究天下万物。”
　　“研究天下万物？”周元喃喃重复了一句，指尖莫名有些发颤。
　　“万物有其变化和规律，”卫晞说着伸手推开了紧闭的大门，走进去，“发现规律，掌握其中的变化，正如我们可以利用硝石粉，制作出烟花，火柴，还可用它来延缓食物的腐败，便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它潜在的作用，并加以利用。农夫也可以利用天地四时，春季播种，秋季收割，看天测晴雨，看地知旱涝。匠人用铁，用铜，用木，用土，做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武器，工具，房屋。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有其作用，只看我们有没有那个能耐去发现并掌握它，并为我们所用。”
　　站在有些空旷的大厅里，周元没有心思去打量四周，脑海中回荡的都是卫晞这一番话。
　　良久，他声音有些艰涩道：“可除了硝石粉，其他不都是人人都知道的吗？”
　　当年父亲嫌他瞎鼓捣不务正业的话还言犹在耳。
　　八个字。
　　旁门左类，背弃正途。
　　可他偏偏不爱正途，偏偏就喜欢瞎鼓捣。
　　也是因着自己的瞎鼓捣，他带着周庭和周童从围杀中艰难逃出生天，甚至一路逃到了离尚京千里之遥的越州。
　　而他那些只读圣贤书的亲人，都把命留在了周家大宅里。
　　又凭什么说瞎鼓捣没用呢！
　　可这些话，他再也找不到人来反驳了。
　　现在有个人对他说，他所做的并非是瞎鼓捣，而是格物，是在研究世间万物，并非无用，反而很有用。
　　是真的很有用。
　　“卫二小姐，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卫晞察觉到此刻的周元情绪有些消沉，信手拉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便。”
　　周元也没看屋子里有什么，垂着头走了进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关门声，他才抬眸，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四周。
　　然后，脚步顿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屋子的四角，分别放了一盏罩着琉璃灯罩的蜡烛，墙壁上同样贴了一些琉璃。
　　此刻屋子里门窗紧闭，但光是凭借着这四角的蜡烛，便照得整个房间一片明亮，这显然不是单单四根蜡烛能够达到的光亮。
　　周元凑近研究了好一会，才弄明白了墙壁上那些琉璃的用途。
　　研究完了房间亮光的来源，周元又见房间中央放了一排长桌，桌子用了一整片琉璃隔开，上面摆了一些铁质的架子，架子上或挂或摆放了好些器具。
　　有些足有人胳膊长，有些只有人的手指大小，有些器具他之前在城郊的那所宅子里见过，但更多的却是从未见过的。
　　但这些东西能放在一起，自然也代表它们有差不多的用处。
　　周元手指从一个圆肚琉璃瓶上拂过，眼角余光又扫到了靠墙的一排柜子。
　　柜子分了上下两个部分，下方柜门关着，周元没有贸然打开，只信手抽了柜子上方书架上摆放着的其中一本书。
　　书的封皮上没有名字，仅写了一个‘六’字，用来装订的也不是麻绳，而是铁丝一类的东西。
　　翻开后，看到里面和大门口牌匾上‘知行学堂’如出一辙的字体，周元便消化了好一会，这才去看里面的内容。
　　很快他便悲催地发现，这里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不过组合在一起就是直接看不懂了。
　　又翻了几页后，他果断放弃，把书放回去，又找了封皮上标注‘一’的。
　　翻开第一页，就见上面写道：“世界在我们眼中，但我们眼中，还可以有一个更奇妙的世界。”
　　虽然上面的字体有些让人不忍直视，但不得不说，这句话对于他这种好奇心重的来说，实在很有吸引力。
　　周元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两遍后，又掀开了第二页。
　　······
　　敲门声有节奏的响起，惊醒了已经彻底沉迷书中的周元。
　　他极度不舍地挪开眼，思绪慢慢回归，看到已经翻了快一半的书，再加上感觉已经有些僵硬的腿，脸色顿时一变。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卫晞抬眼。就见周元一脸歉意。
　　“卫二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
　　“也没多久。”卫晞摆摆手，早在等了一盏茶时间发现屋子里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就猜到这位估计是翻到了她放在柜子上的那些书，于是她就很是明智的回了坐落在楼后面的小院子，喝了杯茶吃了点点心又回来。
　　卫晞视线瞄了眼对方扶着门框的手，“腿酸？”
　　周元赧然点点头，“有点。”
　　卫晞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椅子，“坐会吧。”
　　周元点点头，两人面对面落座。
　　片刻沉默后，周元看了眼身后的房间，没忍住开口：“卫二小姐，方才房间柜子上的那些书······”
　　“我写的。”
　　周元：“······”
　　饶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震撼依旧无以言表。
　　“卫二小姐，书中所讲，都是真的吗？”
　　卫晞手指点了点椅子扶手，反问道：“不信？”
　　“那倒不是，”周元忙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等你能做出书中所讲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匪夷所思了。”卫晞很理解周元此刻的怀疑，毕竟她那书中所写，对于从来没有接触过其中认知的人来说，确实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所以，周道长可有猜出我带你来这格物楼的目的？”
　　周元动了动唇，随后又轻点了点头。
　　要说最开始过来时他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但现在对面这位已经直接问出来了，他自然也就明白了。
　　这知行学堂他今天虽然只是第一次进来，但耐不住周庭和周童两个小家伙现在就在学堂里念书，他自然也从这两个小家伙的嘴里知晓了这知行学堂堪称奇特的教学方法。
　　毫不夸张的说，在整个大雍，知行学堂都可以称得上一句独树一帜。
　　这学堂里除了中楼外，每一座楼里都有一位先生。卫二小姐偏偏带他来这格物楼里，自然并非是无缘无故。
　　“可卫二小姐您才是这格物楼最合适的主人，为什么·······”
　　卫晞没等他问完，干脆利落地说了自己的理由，“因为我懒。”
　　周元：“······”
　　他此刻很想点头答应下来，但他若是无牵无挂还好，“卫二小姐，请恕我不能答应。”
　　这句话周元说得分外艰难。
　　他从方才看的那本书里隐约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现在做的却是要把门合上，再狠狠推开。
　　要说他此刻的感受，他这会感觉心都在滴血。
　　卫晞也并不意外周元会拒绝，只问他，“那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现在，我······”
　　说到一半，周元不由卡壳了。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弱小到只能藏在这恒都城内，求一方庇护。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卫晞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挑挑眉，“那就做自己现在能做的。焉知你现在能做的，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你的底气和筹码呢？”
　　
　　
第70章 改善土壤的肥料【一更】
　　
　　十月至，天气转凉，越州境内的最后一茬庄稼也迎来收割。
　　涿亭郡也传来了好消息。
　　新一季的胭脂米喜获丰收。
　　及至十月中旬，收割下来的胭脂米除去要运到江南之地的一部分，剩下的都运到了恒都。
　　到了恒都后，又分成了两半，一半经陆路又运到了尚京城的耀国公府。
　　生的胭脂米色泽暗红，米香清幽，一旦煮熟，便是色如胭脂，异香扑鼻。
　　耀国公府众人吃过一次后，惊为天人。
　　再从信中得知这馥郁又美味的胭脂米是卫晞培育出来的后，他们倒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了。
　　且不说早已流传到京都的豆腐，还有已经开到京都引得时人争相吹捧更甚至连皇宫都时不时来采购一大批的琉璃，不久前还有那小巧耐用最惹女子们喜欢的香皂。
　　桩桩件件，惊艳了这么好几回后，他们已经学会淡定了。
　　而对于卫晞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多东西，耀国公府众人上到卫崧，下到卫昽，皆默契地没有提。
　　即是信任，也是为了保护自家的孩子。
　　**
　　耀国公府书房。
　　卫崧伸手接过大儿子递过来的茶水，轻抿一口，道：“皇宫那边有消息传来，自中秋过后，陛下的身子便有些不见好。暄儿，若是······你更属意哪位皇子？”
　　被叫来以为只是考教功课的卫暄实在没想到他爹居然问起这个，慌了一瞬忙又镇定下来，深思片刻后，抬眸对上父亲看过来的目光，道：“若要孩儿说，我更属意越王殿下。”
　　“可他已被封王。”卫崧对大儿子的回答并不意外，眉眼自然没有半点惊讶，只平静道，“为父想你应该也知道，越王殿下的母妃，是水姬娘娘。水姬娘娘出身南国天河水部，光凭这一身份，他便已经被陛下摒弃在了皇位继承人之外。”
　　卫暄皱眉点点头。
　　他引越王殿下为知己。从认识之初，那时还在冷宫里不受宠的九皇子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出身。
　　他敬佩的是越王殿下的才华和能力，但这个世上，才华和能力，也要为身世让步。
　　南国天河水部不在大雍版图之中，在世人眼中，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怕越王殿下他从听政一来，所做之事皆是为了大雍百姓。
　　卫崧看了眼大儿子纠结苦恼的模样，道：“你二叔在信中除了介绍胭脂米外，还提及了一件事。”
　　“什么？”
　　卫崧把桌案上叠起来的信纸递过去，“为了不引起陛下的忌惮，这些年耀国公府选择沉寂。但一贯沉寂并非是解决之道，当今对耀国公府的识趣还算宽仁。但现下宫中那位若是有个万一，剩下的几位皇子里面，恐怕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卫暄凝着脸点点头，打开了手里的信纸。
　　卫崧喝了口茶，手指点了点信纸，“恰好，你二叔的信中所写，与我不谋而合。”
　　等到卫暄看完了信，眉目也慢慢舒展开了，“父亲，咱们当真要开始······”
　　卫崧轻嗯了一声，“家族延续，在于未雨绸缪。咱们耀国公府现下只有你们六个孩子，你是世子，也是将来的家主，所以这件事，为父会最先知会与你。晔儿虽性子恬淡但极有主见，我最是放心。昽儿性子活泼了些，我准备再过两年把他送到军营历练一番。”
　　“你二叔那边，昭儿是走得规规矩矩的科举路子，那孩子心眼多，将来步入官场也吃不了亏，我也不担心。昀儿虽然性子直爽了些，但人也通透。你二叔和我最担心的，却是晞儿那丫头。”
　　“晞晞？”卫暄有些不解。
　　“晞儿那孩子，”卫崧眉头皱了皱又松开，“虽然自从晞儿好了为父并未见过那孩子，但你观她从好了之后做的事情。”
　　“胭脂米缓解了涿亭郡旱灾之下的隐患，又有农具出现，造福了大雍百姓。”
　　“之后又有豆腐作坊，听说这也是晞儿提出来的。暄儿你别看这只是一种平平无奇的吃食，但大雍境内，不知有多少人因它摆脱了困贫，填饱了肚子。有道是，润物细无声。”
　　“现又有日进斗金的琉璃坊和合香斋，这两样东西，不需细想，也能猜到会有多大的利润。”
　　“听说晞儿那孩子前段时间又建了一处学堂，你二叔信中虽然语焉不详，但这字里行间，那学堂，想来也不普通。”
　　说到最后，卫崧顿了片刻，才语气有些感慨道：“为父也不知，晞儿那孩子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卫暄：“······小堂妹她，确实挺能折腾的。”
　　偏偏这折腾出来的，全都是好事。
　　这确实是让二叔他们制止也不是，但要支持，恐怕晞晞那丫头会更肆无忌惮。
　　与荣有焉，又颇觉头疼。
　　卫暄这会发现自己突然有点理解他爹和二叔的心情了。
　　“但不管你们做了什么，耀国公府都是你们的后盾，”卫崧看着抬头看着面前的大儿子，“耀国公府的未来也在你们手中。暄儿，若是你认定了越王殿下，耀国公府，也会站在你身后。”
　　最后一句话让卫暄忍不住一惊，“爹，我······”
　　“信你自己的选择。”
　　卫暄走出书房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从今天起，耀国公府便不再是隔绝在朝堂之外，而他要带着耀国公府，去走一条波谲重重的路。
　　而且只能成功。
　　若是失败，代价就是整座耀国公府的人命。
　　**
　　且不说京都这边卫崧和卫暄父子俩这一番涉及整座耀国公府所有人命运的沉重谈话。
　　远在千里之遥的恒都城，在卫晞眼里依旧是岁月静好。
　　尤其是在有了一个勉强能当她助手的周元后。
　　周元在决定暂掌格物楼后，就带着周庭和周童兄弟俩从育婴堂的小院里搬了过来。
　　“只不过你这格物楼里暂时是没有学生的，”卫晞闲闲地靠着门框看着周元手忙脚乱做试验，“你现在还是个学生。”
　　已经在这个美其名曰‘实验室’的房间里忙碌了好几天的周元闻言轻嗯了一声，手上依旧没有停顿，“我明白。”
　　真正跨进这个奇妙的世界，他方才体会到这其中的奥妙无穷。
　　他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又有什么资格去教授他人。
　　在周元终于能真正算是入了门后，卫晞宣布闭关。
　　一个月后。
　　卫晞从她的实验室里提了两罐子土回家。
　　等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卫晞便让小七把这两罐土拿过来。
　　卫彦看了了推到面前的两罐土，又打量了好一会里面种的植物，实在猜不出小女儿到底卖的什么关子，“晞儿啊，这两罐土还有和这上面种的草有什么特别么？”就是这土用琉璃罐子盛，感觉金贵了不少。
　　卫晞提醒了一句：“爹爹，您看两罐土的颜色，还有土里植物的长势。”
　　“这个，一盆土质发黄，这草也长得不怎么好，这一盆土质发黑，这草长得也壮。”卫彦说完了自己的发现，看向小女儿，表示自己依旧没有看出什么特别。
　　“爹爹，”卫晞从两个罐子里各抓了一把在手心，“其实这土，最初是在同一片地方挖出来的。”
　　“而这个之所以更黑，是因为我在里面加了点东西。”
　　卫彦刚开始听还没明白，等过了会反应过来，视线便凝在了那两罐土和上头的植物上，“晞儿，你的意思是说，就是你加的那东西，让这土的土质变得肥沃起来了。”
　　卫晞点点头，“我叫它肥料。”
　　卫彦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好一会才想到这肥料若是造价昂贵，“晞儿，你这肥料，是用什么做的？”
　　卫晞把制作肥料要用的几样东西说了，最后又添了一句，“最主要的还是那种汁多的杂草，其次便是吃剩的骨头，发了霉不能吃的粮食，瓜子壳花生壳等果实的壳子。”
　　卫彦听罢心头一松，“这些都是满大街也没人要的东西。”
　　“所以不需要多少成本。”
　　父女俩讨论肥料的时候，旁边傅玉衡和卫昀都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会傅玉衡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晞儿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肥料？”
　　卫晞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湿帕子擦干净了手，“前段时间，育婴堂里又多了十几个孤儿。有几个只有几个月大。女儿派卫三调查过一番，这十几个孩子里有好几个，是被他们的父母特意放在育婴堂附近的。那些故意舍弃孩子的人家，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家里太过贫苦，家里的粮食已经负担不起再养一个孩子。所以我便想起了这个，但凡地里的粮食能够多收一些，也不至于让那些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舍弃孩子固然令人不齿，但这样万般无奈之下才舍弃孩子，焉知那些父母也是万分不舍悲痛欲绝，她实在说不出做父母太过狠心的话。当时听过卫三调查出来的结果，她想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毕竟一时的施舍，终不及细水长流的改善。
　　这一席话后，四下沉默。
　　
　　
第71章 赠花【二更】
　　
　　把生产肥料的办法也交到自家爹爹手上后，卫晞便没有再过问关于肥料的事情。
　　因为卫晞相信，爹爹会比她更清楚该如何利用肥料，又该如何去施行。
　　但卫彦还是把每一步的举措，有空时都会说给小女儿听。
　　及至十一月底，越州各郡已经建了数座生产肥料的作坊，原料也在发动全州的百姓筹集中。
　　冬日是一年中最闲的时候，正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把肥料做出来。
　　等到明年春种，正好可以用上。
　　自然，不相信这肥料能够使土地肥沃的人大有人在。
　　卫彦对此的解决办法是难得作风强硬地向下辖各郡下达公文，如不依从，是为违抗上命。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卫晞又带回家一样东西。
　　一家人凑过来看着袋子里灰扑扑的粉末，“这又是何物？”
　　卫晞：“水泥。”
　　三天后，卫府大大小小的路上都铺上了水泥。
　　这水泥铺上之后，府上众人行走间只觉得比往常更平整了些，其他倒也没什么。
　　但等到下了雨雪后，这水泥路面的好处便凸显出来了。
　　出门一趟不再是满脚的泥泞，扫去积雪后，太阳一照不出一个时辰便干了，走在上面干干爽爽的。
　　且这水泥还不单单只能用来铺路。
　　建房子，桌椅板凳，花盆盛具······
　　干了凝固起来后，结实耐用得很。
　　卫晞在冬日里的时候建了一座暖房。结构处都糊了一层水泥，墙面和屋顶都用了双层琉璃来代替。
　　里面种了些常吃的蔬菜，土壤里加了肥料，里面温度有了光照也有了，长出来的蔬菜不比夏天时候差。
　　傅玉衡去卫晞的暖房里参观的时候，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冬天里种菜，还真让你给种出来了。”
　　卫晞：“我说到做到。”
　　傅玉衡没忍住点了点小女儿的鼻子，亲手摘了些蔬菜下厨做了一顿全素宴。
　　在这个冬天里就算是皇宫新鲜蔬菜也供应紧张的时候，卫家一家子就没缺过新鲜蔬菜吃。
　　**
　　两年后。
　　春光烂漫，芳草萋萋。
　　身材已经有些抽条了的卫晞终于在历时三个月后，学会了骑马。
　　教她骑马教到心累差点想放弃的卫昀也算是明白了。
　　自家小妹大概是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脑子上，留给身体的部分几乎是没有。
　　她以后再也不揽这个活了。
　　姐妹俩一人一马缓缓走在河边的小山坡上。
　　卫昀红衣白马，眉眼明艳摄人。
　　卫晞穿了一身黑色骑装，勾勒出初显窈窕的身姿。眉眼间不见分毫小女儿的娇，初见只觉冷月清光，摄心夺魄。她座下是一匹通体全黑的马，纤长手指紧握缰绳，动作细看有些僵硬。
　　这马有点高，她之所以面无表情，纯粹是紧张的。
　　河边游人如织。
　　这两年来，恒都愈发繁华。先是全大雍首个水泥铺路的城池，近一年城中又从南国引进了一种号称最难栽种成活的长春花树，一到春天，种满整个恒都城的长春花争相开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整整三个月，恒都城都萦绕在馥郁的花香中。
　　同样因着肥料的普及，粮食增收，越州百姓在能够吃饱穿暖的前提下，也自发开始维护起了自己的家乡。
　　试问，谁不想让自己的家乡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受欢迎呢。
　　更别说这里还是琉璃坊和合香斋的总店所在，拥有着全大雍最大的琉璃场和香皂生产地。
　　虽说现如今因着琉璃的愈加普及价格在逐渐下降，但全大雍的人都知道，越州的琉璃坊和合香斋总店，是全大雍最便宜的。
　　现在还要再加上程家织锦，知行学堂的三色锦，写实绣，以及以此延伸而来的天衣阁。
　　有了这么多的要素在，恒都吸引了不少的文人墨客前来一观。
　　在一些赞美恒都景色和繁华的诗词歌赋流传出去后，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游览，恒都便慢慢发展成了一座繁华的旅游城池。
　　姐妹俩牵着马走到一座小桥上，卫昀顿住了步子，看着脚下这座跟刚来时已经大变了模样的城池，难得有些感慨，“晞晞。”
　　卫晞正看河边的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喂河中的鱼儿，闻言轻嗯了一声。
　　“再过一月咱们就要随爹爹启程回尚京，晞晞可有不舍？”
　　卫晞抿了抿唇。
　　说没有不舍是不可能的。
　　这里毕竟有着她最初精心设计的琉璃坊，有呆的时间比家里还多的知行学堂，还有育婴堂里那一群可爱的孩子们。
　　这个城池的很多地方，她都走过规划过，她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很多人，还有永远吃不厌的八宝鸭和桂花糕。
　　但要说万分不舍，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去过很多地方的人。去的地方多了，离开的时候留恋的情绪就少了。
　　所以，卫晞回道：“还好。”
　　卫昀也习惯了自家小妹的惜字如金，道：“我倒是挺舍不得的。”
　　而且越是临近离开，这种不舍的情绪就越是浓烈。
　　等回到尚京，她就再也没有打马越长街的恣意了。
　　到时候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一想到尚京城里那些温良贤淑的贵夫人们，卫昀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对了，晞晞，琉璃坊还有学堂那边，你可都安排好了？”
　　卫晞疑惑偏头，道：“有什么可安排的？”
　　卫昀：“······”
　　她看着卫晞有点一言难尽，“晞晞，你起码是琉璃坊的大老板，是一手创建了知行学堂的人，你居然跟我说有什么可安排的，难不成这一走，你就不管他们了？”
　　“琉璃坊的运转早已经成熟，不需要我再插手，”卫晞说着看了眼知行学堂的方向，“至于学堂那边，我相信我挑的人的品格。至于那些孩子们，我也相信他们不会辜负师长的教导和自己的未来。所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卫昀：“······”
　　好吧，她佛了！
　　卫昀本以为小妹会比自己还难过，毕竟这两年里，卫晞在这里付出的心血，他们一家人都有目共睹。
　　这才有了她今天带着卫晞出来散心。
　　谁知道就听了这孩子这么一席话。
　　他们真是白担心了！
　　“走走，回家吃饭。”
　　卫晞嗯了一声，慢悠悠上了马。
　　谁知道还没等下桥，前面走着的卫昀就被拦住了。
　　一身文士长衫相貌清秀的青年拦在了卫昀面前，手里还拿了一支粉红色的长春花，“在下尚京书院学子温成玉，不知可否有幸结识姑娘？”
　　卫晞落在后头，看着那支盛放着的长春花，忍不住勾了勾唇。
　　长春花从南国引来，一齐引来的还有各色花种所代表的含义。
　　大红色一般是在情侣或夫妻之间互赠，白色代表单纯的欣赏，就算是欣赏对方的文采亦可赠与，而这粉色，却是代表了对异性的好感。
　　啧，没想到这出来一趟，还能遇见这么个插曲。
　　卫昀并非是第一次被人当面送花，不过却是从没收过。
　　这次也准备开口拒绝。
　　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身后错错落落的低语声里传来一道声音：“成玉。”
　　赠花的青年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面上一惊，“堂兄。”
　　卫晞和卫昀也扭过头。
　　温久章从桥上走下来，先跟卫昀和卫晞打了声招呼，这才看向温成玉，“成玉，你什么时候来的恒都？”
　　“堂兄，”温成玉把温久章往旁边推了推，“您先别问我这个，我正给这位姑娘赠花呢！”
　　温久章先是看了眼温成玉手里的长春花，又看看站对面的卫昀，抿抿唇后退了一步。
　　卫昀便在温成玉期待的眼神下，熟练开口：“抱歉，恕我不能接受。”
　　在卫昀说这句话的时候，卫晞鬼使神差地，往温久章那边看了一眼。
　　随即眉梢轻扬了扬。
　　温成玉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里的花枝，侧开一步，依旧有礼道：“打扰姑娘了。”
　　卫昀朝他唯一颔首，又朝温久章挥了挥手，“温大夫，我们先走了。”
　　这才带着卫晞慢悠悠离开。
　　等远离了身后的人，卫晞本想跟卫昀说说她方才的发现。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这种两个人的事，她还是默默吃瓜别参与了。
　　卫昀自此便错失了一次得知真相的机会。
　　**
　　卫府客苑。
　　董雪清吩咐阿水拿来存了许久的钱箱，细细数了一番后从里面抽出几张银票，递给候在一旁的阿水，“去天衣阁，把我订做的那几套衣裙取回来。”
　　等阿水走后，董雪清抱着钱箱在镜子前坐了良久。
　　等了三年，终于要去京都了。
　　三年孝期已过，等去到京都后，傅姨势必会开始给她相看婆家。
　　但这辈子的婚姻，她想自己做主。要嫁的那个人，她想自己选。
　　“董小姐，夫人派奴婢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门口丫鬟的喊声让董雪清忙垂下眼帘，遮去了眼底的情绪，温声回道：“好，我这就来。”
　　一路行至主院，听着厅内传来的欢笑声，董雪清勾了勾唇角，笑意温婉地踏进门。
　　
　　
第72章 顺走的茶杯【三更】
　　
　　“雪清见过傅姨。”
　　“卫大妹妹。”
　　卫昀从座位上起来，也朝董雪清行了半礼，“董姐姐。”
　　傅玉衡朝董雪清招了招手，“雪清，过来坐。”
　　“谢傅姨。”
　　等董雪清坐下，傅玉衡看着下首这个越发显得温婉顺从的姑娘，嘴角噙了一抹笑，心底却是叹息了一声。
　　三年前见面，她就发现这孩子心思有些深。后来经卫九的一番调查，她也承认自己对这孩子多了一分防备。
　　三年过去，这孩子倒是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客苑里守孝，但心思却是眼见着越来越深了。
　　现在守孝期满，她还真有些发愁给这孩子相看个什么样的人家。
　　“雪清，当年你爹嘱咐我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现如今孝期已过，傅姨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把你叫过来问问你的意见比较好，毕竟这嫁人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你有什么想法就跟傅姨提。”
　　董雪清听得脸上忍不住浮起两抹红晕，害羞道：“傅姨，雪清不求其他，只求那人待我好便好。其他的，任由傅姨做主。”
　　“只这一个要求，”傅玉衡抬手扶了扶额角，“那家世方面呢？”
　　“便是家世不显，若能真心待我，雪清也是乐意的。”
　　傅玉衡看了眼垂着头一脸羞怯的董雪清，“那傅姨就先帮你相看着了。但若是傅姨挑的人不合你意，可一定要不怕害羞地说于我。”
　　“雪清明白。”
　　等董雪清离开，傅玉衡突然沉沉叹了口气。
　　卫昀道：“娘叹气作甚？”
　　“我有些担心雪清，”傅玉衡对大女儿倒没什么不能说的，索性道出了心里的担忧，“这孩子心思太深了，我担心她会走上歧路。”
　　“晞晞从一开始便不喜欢她，”卫昀扭头看了眼门外那道已经走远的素淡身影，“娘，这位董姐姐方才那么说，但心里恐怕并非那样想。”
　　“我也知，”傅玉衡抬手按了按眉心，“所以娘也在发愁，该给她找哪家儿郎。这要是一个弄不好，怕是要成就一对怨偶。”
　　卫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今天午歇，懒得回她院子里睡，便在隔间的软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刚醒便听见了外头她娘跟姐姐的对话。
　　走到卫昀身旁坐下，卫晞喝了口水，抬头看向还皱着眉的娘亲，眉眼冷淡，道：“娘，这位董姑娘主意大着呢。”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眼茶杯里还在荡漾着的水纹，“您且看着吧，我猜她回尚京后，肯定会有小动作。您先不用操这个心。”
　　“你这丫头。”傅玉衡抬虚空指指卫晞，笑骂了一声，“嘴上从不饶人。”
　　卫晞挑挑眉，“我这是想说啥就说啥。拐弯抹角的说话，嘴巴太累了。”
　　傅玉衡：“······”
　　“话说，”卫晞又把目光移到旁边安静喝茶的卫昀身上，“娘不是也在操心姐姐的姻缘，那就把那位董姑娘的先放放，那位娘估计是想操心，估计人家还不乐意。”
　　察觉到上首看过来的目光，万万没想到还会波及到自己身上的卫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怎么又说到我了？”
　　傅玉衡倒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是。昀儿，说起来你跟你堂姐差不多差了两岁，你堂姐她年前刚订了人家，你这边可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卫昀在左右两边四道目光的注视下，回了三个字羞红了脸起身便走。
　　剩下傅玉衡和卫晞对视一笑，卫晞突然问道：“娘亲，若是有这么个人，家世不显，且没有功名在身，但人品上佳，温文敦厚，若有这样一个人喜欢大姐，您可会点头同意？”
　　“晞儿，”傅玉衡探了探身，“你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卫晞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傅玉衡便知在小女儿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了，重新坐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做父母的自然是希望你们一个个都过得好，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昀儿也喜欢，我又哪有不点头之理。”
　　卫晞得到答案，圆满了。
　　站起身，“女儿也告退。”
　　傅玉衡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去去去。”
　　等人一走，她终是没忍住噗嗤一笑笑出来。
　　这一个个的，长大后心里都有小秘密了。
　　**
　　眼看离回京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卫家众人的行李差不多都已经打包好，只待启程。
　　卫晞当初虽说不管琉璃坊和知行学堂，但还是挑了个日子，先去了一趟琉璃坊。
　　林秋元忙完下面店里的事，匆匆赶去三楼花房，待看到坐在往常位置上那个悠闲品茶的背影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小老板。”
　　卫晞听见声音回过头，就见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眼看就要落泪的模样，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林掌柜，你能别这么看我吗？”
　　林秋元吸吸鼻子，又偏头过去状似不经意地擦了擦眼角，这才走过来坐到了卫晞的对面，熟练地拿起茶壶给他家小老板面前的茶杯注满茶水，强抬了一抹笑，“属下方才看见小老板您的背影，就想到以后属下再上来这花房里，也看不到小老板您边品茶边赏花的背影了，也再不用在您来之前，亲手泡上一壶花茶放在这张桌子上，也不用跑对面的点心铺，去要上几碟您喜欢的咸口点心了。这一想，心里就有点难受。”
　　往常的三年时光还不觉得，只觉得这花房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不知道小老板打哪找的这么多品种奇奇怪怪养起来也诸多奇怪要求的花草。也好奇过小老板为什么单单就喜欢这个位置，他还不止一次特意观察过，最后得出结论从这边看出去的景色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他泡了数不清次数的花茶，把小老板喜欢的那几样点心牢牢记在脑子里，比琉璃坊的账记得还劳。
　　可这往后岁月，这花房恐怕就只有这么些种类的花草，他可以每天都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研究小老板究竟在看什么风景，相比花茶，他其实更喜欢碧螺春，但花茶泡惯了，常喝也不错，小老板说过这花茶对身体好，那几样咸口点心别有一番滋味，他也买来多尝尝。
　　卫晞捏着手里那只用惯了的琉璃杯，力道有点大，端起来的时候有点抖，点点花瓣在里面沉浮，是这个季节最新鲜的花。
　　她看了一会，数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种花后，突然抬头看了看碧蓝一片的天，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这才垂头把茶水喝了。
　　“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离开后，琉璃坊还有合香斋都交给你，以后就要多受累了。”
　　林秋元忙摇摇头。
　　卫晞接着道，“学堂那边，二丫在这三年培养了一批不错的孩子，你这边要是缺人帮忙，就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我听我爹爹说，新任知州是那位九皇子的派别，人品德行都好，你也不必担心。”
　　林秋元忙点点头。
　　“还有，”卫晞看看林秋元唇角上刚蓄起来的两撇胡子，“林掌柜，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忙着打拼事业，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林秋元：“······”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走了。”卫晞说着站起身，转身过去背对着林秋元摆了摆手，“别送。”
　　林秋元起身准备跟上去的步子一顿，看着花丛里那道一如既往喜欢黑色的背影，开口无声唤了一声：“小老板，一路顺风。”
　　等到再也看不见，他才重新坐下来，看了看四处盛放的花，端了面前早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花茶就算凉了也不涩，但这会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视线扫过对面的位置，林秋元目光一顿。
　　茶杯呢？
　　卫晞下了楼，出了琉璃坊的大门，又转身看了眼头顶上的牌匾，抬头看了眼三楼花房的方向，看见隐约有道身影还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她捏了捏手心里攥着的茶杯，回身朝等在马车旁的小七道：“走吧，去学堂。”
　　马车撵过水泥路面渐行渐远，楼上的人慢慢喝完了一壶凉透的花茶。
　　**
　　到学堂的时候是午时。
　　路上小七半途下车去买了三只八宝鸭和三叠桂花糕。
　　先回到小院里找来周庭和周童分着吃了，卫晞才朝离得最近的格物楼走过去。
　　两年时间，格物楼里除了周元外，也仅仅添了三名学生。
　　毕竟有这方面天赋的孩子实在太少，也不好找。
　　她过去的时候，这四个人还在实验室里忙活，一看就知道都没顾上吃饭。
　　卫晞摸了摸自己有些撑的肚子，难得有点小小的罪恶感，为减轻这分罪恶感，她吩咐小七去对面的育婴堂饭厅里取点吃得来。
　　在大厅里等了一会，紧闭的实验室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周元走出来看见卫晞时还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突然过来他这里，就想起面前这位怕是快要启程回京了。
　　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恰好小七提了食盒过来，卫晞伸手指指饭盒，“先吃。”
　　周元嗯了一声，招呼三个小弟子过来，一声不吭开吃。
　　四个人饭吃得很快，似乎是察觉到此间气氛有些不太妙，三个小家伙吃完后果断溜走，小七收拾好饭盒也出去送碗筷，卫晞这才看向低头喝水的周元，“我后日启程去尚京。”
　　
　　
第73章 自古最难伤离别【一更】
　　
　　周元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抬头看向对面于他来说既是恩人，也是亦师亦友的小姑娘。
　　“尚京不比恒都，那里的人说话一个意思能拐十八个弯，你说话直接，要注意不经意间得罪了人。”
　　说完这句话周元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嘱咐了什么，忙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嘴巴，“不过你身后还有耀国公府，一般人也不敢得罪你，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卫晞看他，“你不想回尚京？若是你们······”
　　这次没等卫晞说完，周元直接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还不是时候。”
　　既然如此，卫晞也不再劝，“新任知州是九皇子派系，也是耀国公府当年的门生，你只要不出这恒都城，安全无虞。”
　　这回周元沉默下，道：“多谢。”
　　“不客气。”卫晞笑笑，“这越州发展至此，也有你一份功劳。”
　　从最开始的肥料，到水泥，再到后来的诸多研究，桩桩件件都不可否认。
　　周元却觉这句话有些严重，“我只不过是打下手而已，这怎么能说也有我的功劳，分明是你······”
　　卫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还记得当年我劝你来这格物楼说的话吗？”
　　“你的选择，所做的一切，焉知不会成为你的筹码？”
　　周元思绪忍不住跟着这句话飘远。
　　当年的小姑娘远没有现在这般高挑，眉目还青涩，但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却是令人忍不住想要信服。
　　而这两年过去，小姑娘长大了，眉眼清冷俊艳，唯一不变的，还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份自信和尽在掌握的淡然。
　　“我留在这，让自己的筹码再多一些。”
　　他说给卫晞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告诉对方自己的打算，也告诉自己，耐心些，再耐心些。
　　卫晞回了一声“好”。
　　出了格物楼，卫晞第二个去的是数楼。
　　弟子们都去中楼读书，陈二丫仗着没人看到，直接在卫晞面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卫晞：“······”
　　她有点后悔过来了。
　　一盏茶过去。
　　“小老板，”陈二丫打了个哭嗝，“我能不能跟着您一起去京城？”
　　“你的那些弟子怎么办？”
　　陈二丫：“······”
　　她真心想跟着小老板，但也知道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两个人便蹲在数楼的门槛上说了会话。
　　出了数楼的大门，身后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小老板，您等着我。”
　　卫晞脚步顿了顿。
　　后面去的织锦楼是最平静的。
　　闵秀一向通透，知道卫晞这一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回恒都时，也只是稍红了红眼眶，“小姐放心，我会教好孩子们，争取早点把三色锦和天衣阁开到尚京城。”
　　从织锦楼离开，卫晞又去了一趟铸造楼。
　　韩锋正在楼前喝酒，见卫晞过来，收了酒葫芦站起身，“小姐是来告别的？”
　　卫晞看着面前这位眼神中多了几分鲜活的老者，轻点了点头，“知行学堂是我用心最多的地方，里面的先生数您最是年长。我走后，就拜托您多多照看着这些孩子们了。”
　　韩锋点点头，道了声“好”。
　　卫晞又看向至今依旧空着的三座楼，“那三座楼还空着，我怕是没有时间去找他们的主人了，还请韩先生帮忙留意着。”
　　韩锋点点头。
　　“现如今这知行学堂里的学生全都是育婴堂的孩子们。其实我原本的计划是再招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韩先生若是觉得可行，不妨试试看。”
　　韩锋再次点了点头。
　　“我想说的便是这些，”卫晞说着朝韩锋行了一礼，“韩先生，就此告辞。”
　　韩锋站在原地回了一礼，看着卫晞转身离开的背影，晃了晃拿在手里的酒葫芦。
　　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轻声道：“这世间我韩锋敬佩的人不多，卫晞，你是其中一个。”
　　药楼里没有人，卫晞猜温久章现在应该是在杏林堂里。
　　不过她也实在没那个力气再走一趟了，索性在药楼里找了纸和笔，留了一封信。在信的末尾，卫晞犹豫了一会，还是提笔多写了一句话，最后放在桌案上用镇纸压好，这才关门离开。
　　中楼。
　　孩子们都在认真听先生们讲学。
　　卫晞从走廊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站在窗口处看了看他们，没有引起一丝动静，随后同样静悄悄地离开。
　　倒是正在书架上找书的谢榛，看到了卫晞离开的背影，目送她出了大门，又出了学堂。
　　背影依旧如初次见的那一面，自始至终端凝如初。
　　**
　　晚上时候卫晞吃得有些少，早早回自己院子里睡了。
　　卫昀以为卫晞不舒服，想要叫大夫被傅玉衡拦住了。
　　“她今日去了一趟琉璃坊和学堂，”傅玉衡笑着摇摇头，“也是个嘴硬心软的。这是心里有些难受了，她自己想开就好了。”
　　卫昀恍然大悟地又坐了回去。
　　想到那天在小桥上两人说的话，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挑挑眉，“啧！”
　　第二天的卫晞压根没让其他人看出她有情绪上的起伏，众人心里清楚也不去揭穿，分外平静的一天过去，次日便是启程的日子。
　　卫昭在越州书院，不同行，是以启程的只有卫彦和傅玉衡，带着卫昀和卫晞。
　　二十多辆装着行李的马车先行慢悠悠地出了门，后头，主人们的马车才慢悠悠出来，再加上浩浩荡荡随行的千多名府兵和亲兵，沿途引了无数行人驻足。
　　在知道这是他们知州大人启程回京后，便是一路跟着马车到了城门口，自发送行。
　　到最后有些商家更是连生意都不做了，关门的关门，关铺子的关铺子，浩浩荡荡朝城门口集结。
　　这个时候若是从天空中往下看，便能看着这恒都城内堪称震撼的一幕。
　　整座城池里四面八方的人，在这个时刻都纷纷离开了屋子，出了家门，朝同一个方向或是快走，或是奔跑。
　　最后齐聚城门口。
　　马车从家门到城门口的一路上走得极慢，实在是人太多，且越来越多。
　　卫晞听着马车外面那一道道相送的声音，拄着下巴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昨天她让小七把那家常吃的卖桂花糕的店给包圆了，有防腐剂在，差不多能吃上一个路。
　　吃着吃着，她隐约听着外面有人叫她，正准备打开琉璃窗听听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叫她，骑马走在外面的卫昀先一步来到自家小妹的马车旁弯腰敲了敲琉璃窗。
　　卫晞把窗户拉下来，“姐姐，方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卫昀抬手朝一处指了指，“看那。”
　　卫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围都是大人，小孩子很少，但她看到的那一小片地方，都是一个个矮小的身影。
　　一大半淡蓝色的袍子，中间夹杂着白色，青色，红色，蓝色，蹦着跳着朝自己这边死命挥手。
　　声音跟着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路顺风啊！”
　　言梦拉着宁宁站在队伍的最前头，眼尖的看到远处那辆熟悉的乌木马车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来，忙制止了身后的一帮弟弟妹妹们杂乱无章的喊声，“小姐看见咱们了，听我的口令，我说开始，咱们一起喊。”
　　扒着马车的卫晞只听得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正准备挥挥手坐回车厢里去，就听见一道整齐的童音在周遭一片嘈杂的送别声中分外清晰地响在她耳边，“小姐，一路顺风！”
　　卫晞忙挥挥手，轻眨了眨眼睛。
　　马车终是全都出了城门。
　　大开的中门轰然关闭，汇聚在城门口的百姓们这才眼眶红彤彤的转身准备回家。
　　言梦也带着育婴堂的一众孩子们往回走，不同于来时一路的叽叽喳喳，回去时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垂着小脸沮丧地不想说话。
　　真正见到马车出了城，城门关上，他们也才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那个给了他们这些孤儿一个新家，让他们从此吃饱饭有崭新的衣服鞋子穿，还为他们建了学堂，告诉他们念书方能明智，有一技之长才能立足于世的小姐姐，这回是真的离开他们到那个很远很远叫京城的地方去生活了。
　　“小梦姐姐，等我长大，我想去京城。”
　　“我也想！”
　　“我也是！”
　　言梦看着面前一个个举起来的小细胳膊，“小姐不是说了吗，等你们学好本领出师，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这天下之大风景万千，又有哪里去不得？到那时，”她回头看了眼城门的方向，“我也想去京城看看。”
　　若是能再见两位小姐一面，也好告诉她们，终不负所期。
　　
　　
第74章 抵达尚京【二更】
　　
　　越州地处西北，而尚京坐镇大雍中州秦川，两地相隔又何止千里之遥。
　　四月上从恒都出发，那时天气还仍旧清爽，晨起的时候还要再加一层衣裳。
　　越是往南走，天气几乎是每天一变地热了起来。
　　等到马车里越来越闷热的时候，卫晞索性出了马车，骑上了她的小黑马。
　　傅玉衡和卫昀早早便在马上了。
　　卫昀见卫晞上马，忙从不远处驱马过来，落于卫晞侧后方，即是保护，也是来跟小妹说说话。
　　见卫晞目光落在不远处群山环抱间宛如一条玉带的恒江水，卫昀笑道：“晞晞看这景色如何，这坐在马车里，跟骑在马背上，看到的景色终究是有所差距的。”
　　卫晞这回倒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的确。还有这路，”她看了看身下一点都不平坦的泥土路，“太颠簸了。”
　　在恒都走惯了平坦的水泥路，陡然换成这泥土路，好不夸张的说，这段时间她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卫昀看着小妹难得显出几分疲倦的神色，心下叹了口气，“这官道都是这样，好点的城池有石砖石板铺地，但更多还是这泥土地。我听爹爹说起过，有些偏远些的村镇，连像样的路都没有，那镇子里面的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过尚京城都是用了上好的石砖铺地的，不比恒都的水泥路差。”
　　卫晞看着前方好像看不到尽头的官道，眉头皱了皱，多了几分思索。
　　卫昀一见小妹这副模样，心里就打了个突。
　　每当晞晞露出这幅表情，她总感觉是要搞事情。
　　“晞晞？”
　　卫晞看了看四周的青山绿水，“南北东西商贸不通，生活在大雍北方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到只在南方生长的水果，生活在大雍西部的人，也可能一辈子都尝不到东部沿海海鱼海虾海鲜的味道。最主要也最基本的原因，就是这路途不通，路太难走。”
　　“我相信有很多商人都想过做这种南产北卖的买卖，毕竟人们买东西，一般都会花大价钱，买些感觉很是新奇的东西。但做不成的原因，便是败在了这道路上。”
　　“所以？”
　　“所以，牵动两地之间人口和商贸流通的关键，就在这路上。我方才想着，要不就先修一条贯通西北，由恒都始，直达尚京的路。”
　　卫昀：“······”
　　卫彦方才回头的时候看见小女儿出了马车，便跟傅玉衡稍稍减慢了速度，等着两个女儿过来。
　　谁知道这刚距离近了，他就听见两个女儿这么一番对话。
　　等到卫晞说要修路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了，轻咳一声回头提醒道：“晞儿啊。”
　　卫晞抬头，“爹爹。”
　　卫彦索性停下等女儿追上来，才开口道：“晞儿，为父方才也听见了你跟你姐姐聊天，你说的都对，但为父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声，这路可不是想修就能修的。短距离的路，一般都是当地官府备案，官府统筹，征收民工。而你说的北起恒都，南到尚京的路，只有陛下点了头，工部才会开始督办。倒也有私人修的路，但那一般都是有人发达后回报家乡乡里，修的路也不过一条街，一座桥而已。”
　　“是这样吗？”
　　卫彦点点头。
　　卫晞有点失望。
　　她的八宝鸭，估计再也吃不到了。
　　要让她再走上这么一回只为了回去吃一只八宝鸭，她打死也不干。
　　这路的好坏，实在是太重要了！
　　**
　　回京的队伍一路走走停停，一路上倒也没有刻意疾行，有时候遇见好看的风景还会停留半天，赏赏景的同时歇歇脚，所以等卫晞看到尚京城玄武大门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初。
　　大雍中州秦川，顾名思义，位于大雍疆土的中央之地，尚京城背靠秦川，秦川脚下，便是一片辽阔无际的平原，延续了几百年几经战火摧残又重启的大雍国都，便坐落在在一片浩浩平原之上。
　　卫晞坐在她的小黑马上，仰头看着前方宏伟的城池。
　　厚重的城墙拔地而起，高逾近七丈，铁黑色泽，一眼过去只觉威盛森严。
　　前方高逾三丈的城门只开了左右侧门，左进右出，有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把守，井然有序。
　　这个时辰进出城门的人不算多，很快便排到了他们。
　　候在卫彦身侧的卫一递给守城官兵一枚玄色令牌，那守城官兵接过细细看过后，忙朝卫彦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末将见过卫知州。”
　　卫彦等卫一接回令牌后，朝那官兵微一颔首，骑马率先进了城门。
　　后头傅玉衡带着卫昀和卫晞跟上。
　　穿过头顶的城墙，眼前便豁然开朗。
　　前方是笔直宽阔的长街，街两边的建筑整齐井然，长街尽头，隐约还能看到最远处巍峨的皇城一角。皇城后，就是横贯东西绵延千里秦川龙脉。
　　“见过二叔，婶娘。阿昀。”
　　卫晞还高坐马上四下里观看面前这个接下来要生活的城池，就听前头响起一道男子声音，忙收回目光看过去。
　　就见前面她爹娘都已经下了马，两人面前此刻正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头戴玉冠，穿着一身苍青色长袍，眉目俊朗挺秀，一股谦谦君子风。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看过去的目光，那青年微微抬眸，看过来后朝她微微点头，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卫晞差不多已经猜出了这人的身份，下马快走了几步来到卫昀身侧。
　　卫暄看着走过来的表情有些严肃的小姑娘，“小堂妹。”
　　卫晞：“大堂兄？”
　　卫暄点点头，“我是，来接你们回家。”
　　**
　　沿着玄武大街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中途还经过了一处区分内城和外城的玄武直门，他们这才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路。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停在了一座宅子前。
　　耀国公府是一品府邸，位置紧邻皇城，这座宅子占据了整条街巷，可见占地之广。
　　现在宅子的正门大开着，门前站满了人。
　　卫晞跟在她娘身后看过去。
　　最前头那位坐在轮椅上跟他爹有几分相像的，应该就是他大伯。
　　大伯身后手扶着轮椅的贵夫人，应该就是大伯母了。
　　站在大伯母左右两侧各一位年轻女子，左边那位眉眼明艳大气，穿着喜庆，挽妇人发髻，想来应该就是她大堂兄新娶的夫人。
　　她当初远在恒都，还送了自己的一份贺礼。
　　那么右边那位跟大伯母相貌像了七分的清丽少女，应该便是刚刚说了人家正备嫁只能再过几月就要嫁人的大堂姐了卫晔了。
　　这么一会看过去，卫晞刚把人认了个大概，就见她娘回头朝她招招手，“昀儿，晞儿过来。”卫昀拉着卫晞走过去，带着小妹一一行礼。
　　“见过大伯，大伯母。”
　　“见过堂嫂，大堂姐。”
　　卫晞跟着叫。
　　等到叫完了人，手里头也多了一堆一看就知很是珍贵的礼物。
　　另一边，卫彦和卫崧，傅玉衡和袁青已经说起了话。
　　她们姐妹俩则是由堂嫂和大堂姐带着。
　　“先去正厅歇上一歇，这天气委实热了，等缓过来咱们就开饭。”
　　主子们进了大门，后头跟着的下人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二老爷这次携家回府，要住的院子早已经打扫干净，只等着主人住进去了。
　　**
　　正厅里放了几个大冰盆，一进去便觉得凉爽许多。
　　等坐下后接过下人送来的冰镇梅子汤喝上一口，心头因为天热升起的浮躁也悄然散了。
　　卫晞喝了几大口梅子汤，轻舒一口气，放下汤碗抬眸就见坐在她对面的堂嫂正看自己。
　　唐圆圆偷偷看小堂妹被抓了个正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对上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支支吾吾开口解释：“我第一次见小堂妹这么好看的姑娘，就忍不住想多看看。”
　　其实好看倒也在其次，正厅里这会坐着的，甭管年纪大小，都长得不差。
　　但好看到全身都好似充满了灵气，偏偏又能用本身的气场压得下那股子灵气的小姑娘，她长这么大，才见到这么一个。
　　这种雍容清和的气质，实在特殊。
　　卫晞勾了勾唇角，是人都能看出她这会的愉悦，“多谢堂嫂夸赞。”
　　唐圆圆：“······”
　　她愣了好一会，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是个喜欢被人夸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呢！
　　get到卫晞愉悦点的唐圆圆索性抛弃了自家夫君，走过来坐到卫晞身侧，“小堂妹你初来尚京也别怕，以后堂嫂带你出去玩。”
　　卫晞也挺喜欢这个脾气直爽跟她大姐很像的堂嫂的，闻言也没拒绝，点点头说了声好。
　　“对了小堂妹，我方才在大门口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位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姑娘，那是谁？怎么没一起过来？”
　　卫晞脸上笑意隐了隐，“她叫董雪清，三年前客居我家的。她身子不太好，这段时间有些中暑，现在应该已经歇着去了。”
　　唐圆圆敏感地察觉到卫晞声音里的冷淡，“小堂妹不喜欢那位董小姐？”
　　“不喜欢。”
　　唐圆圆：“······”
　　这还是个说话很直接的小姑娘！
　　
　　
第75章 亲人闲叙【三更】
　　
　　另一边，卫晔和卫昀也在叙旧。
　　从离京到现在，堂姐妹俩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未见。
　　两人从小玩得便好，就算分开这么些年，也时常书信联系，是以再见面也没有多少生疏。
　　倒是卫昀看着面前越发显得温柔恬淡的堂姐，有些感慨。
　　再过几个月，堂姐也要嫁人了。
　　还能在一起玩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所以这说着说着，她的情绪难免有些低落起来。
　　卫晔敏感地察觉到了，稍一细想便找到了源头，不由失笑，“我嫁的是渊庭侯府，离咱们家也就隔了一条街。想我的时候就来找我不就行了。”
　　“可嫁人之后哪有现在自由！”
　　“可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卫晔伸手轻拍了拍卫昀的肩，“说起来，咱们俩的生辰也就差了几个月，婶娘可有说过你的婚事？”
　　卫昀偏过头，“说起过，但我还不想。”
　　卫晔也算了解卫昀的性子，闻言无奈笑笑。
　　卫昀又转过头来，“那堂姐你可有见过你那位未来夫君？”
　　卫晔倒是大大方方点了点头，“自然是见过的。其实，我跟他也是因为一次意外认识的，后来又见过几次面，他便请媒人过来家里提亲，娘也问了我，我答应了。”
　　卫昀：“······”
　　她有点佩服自家堂姐做决定的速度，这就答应了！
　　人就这么好？
　　“那发生了什么意外？”
　　“嗯，”卫晔想到当初她跟那人的第一次见面，时隔几个月还是忍不住想要笑，“是在今年迎春会的时候。现在尚京城每年年初都会举办迎春会，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大家子弟，都会在这一天里结伴出游，或是举办各种文会，也就是弹弹琴作作诗画幅画，大家相互交流品鉴一番，今年文会便是太子殿下牵的头。”
　　“我是跟着大哥一起去的，当时是在尚京却亭湖畔，太子殿下派人圈了一块地。毕竟却亭湖作为尚京一景，也有不少百姓去那边踏青。”
　　卫昀听着点点头，她还记得那个地方。
　　小时候，爹娘带着她和小昭晞晞经常过去玩耍，她最喜欢的就是在那边的草地上放风筝。
　　卫晔接着道：“当时分了男女席位，我跟哥哥便分开了。因我话少，就挑了个比较偏的位置坐下赏景，当时茶还没喝一杯，就听身后有人喊有小孩子落水了。”
　　“我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有个人已经跳到湖里去救人，本来大家都松了口气，哪知道那人也是个旱鸭子，托着个小孩在水里乱扑腾，结果扑腾地离岸边越来越远。”
　　卫昀猜那个跳水救人的旱鸭子应该就是他未来堂姐夫，“那后来呢？”
　　“却亭湖水深尚京城众人皆知，我寻得位置又偏得很，再加上落水的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没人看见那跳水救人的是何人，一时也没人敢下去救人。我就只好扯了头顶上搭的布幔，扔过去把人给拉上来了。”
　　卫昀：“······”
　　不说这个她差点忘了。
　　别看她这位堂姐平时一副温文清丽弱质芊芊的模样，但天生一股怪力，连她都只能甘当下风。把人从水里拉上来还真不算什么。
　　只怪这人平时隐藏地太好，整个人的外表跟‘怪力’这个词又反差太大，就连她也忽略了这个事实。
　　“那你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嗯，”卫晔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明明没游过水还心大地下水救人，被拉上来后脸都白了。之后知道是我把他拉上来的又吓一跳，还因为全身湿透羞地一脸通红地蹲在地上怕我看他，别提多可爱了！”
　　卫昀：“······”
　　她险些风中凌乱。
　　没想到这些年不见，她这位堂姐好像隐藏地更深了。
　　真该让晞晞看看，自己还不是最彪悍的。
　　不过呢，她这位未来堂姐夫，经堂姐这么一说，人应该还不错。
　　也不怪堂姐会愿意。
　　**
　　袁青和傅玉衡坐在一起，看着孩子们都凑在一起说话，感慨道：“这下好了，咱们家总算是团圆了。对了，昭儿那孩子什么时候能回京？”
　　傅玉衡道：“还得等上一个月，能赶上今年的秋闱便好。”
　　“说起这个，今年的秋闱，阿衡可知陛下还特意派了一位殿下监考。”
　　“哦？”傅玉衡看了袁青一眼，“往常你才不会特意说起这个，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位殿下恐怕身份有点特殊。莫非是，越王殿下？”
　　袁青轻啧一声，“还真是就你最擅长描摹我的心思。没错，就是这位越王殿下。”
　　傅玉衡想到从两年前他们耀国公府就开始筹谋的事情，这会不由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越王殿下也多了几分好奇。
　　袁青则是话题一转，“我的晔儿已经相看人家了，昀儿呢，你这个当娘的不着急？”
　　傅玉衡现在听到这个就发愁，两手一摊，“孩子不急，我着急有什么用。”
　　袁青：“儿女都是债！”
　　傅玉衡一脸认同，又问道：“我记得你信上说跟晔儿定亲的那孩子出身渊庭侯府，可我记得现如今那位渊庭候的夫人是继娶的，那跟晔儿定亲的孩子是原配所出，还是现在这位继夫人所出？”
　　“原配。”说起这个，袁青也有些无奈，“谢念云那孩子好是好，人品端方，长得也俊秀仪表堂堂，就是吧，阿衡你也知道，自从渊庭候那位原配去世，这位侯爷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要不是孩子还小，恐怕现在还没那位继夫人什么事。现在那位继夫人身前也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人也长成了，这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到底是不一样的。现在是继夫人想要推自己的大儿子上去，渊庭候又常年在军营，谢念云那孩子的处境实在有些难。”
　　“谢念云？”傅玉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凝眉想了想，“我好像记得，渊庭候那位原配夫人，闺名就是一个云字。”
　　元青点点头，“没错。那位渊庭候也是个少有的痴情人，所以我也相信念云那孩子的人品，只他那位继母，怕是不太好相与。不过谁让孩子喜欢！”
　　最后一句话，也说出了傅玉衡这会心里的感受。
　　“确实，还得孩子自己心里喜欢。”
　　说着，两人齐齐把目光移向了已经凑在一起说话的儿女们身上。
　　唐圆圆和卫晔倒没察觉出来什么，卫昀和眼看还有一年就及笄的卫晞，却是后背有些凉飕飕。
　　**
　　“晞晞。”卫晔看着跟大嫂聊得开心的卫晞，脑海里那个总是跟在婶娘身侧一动不动发呆的小丫头慢慢远去，直至消失，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眉眼鲜活的小姑娘。
　　卫晞看向温柔的卫晔，唤道：“大堂姐。”
　　卫晔顺了顺小姑娘的头发，由衷道：“堂姐在信上看到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很厉害。”
　　卫晞想说她还能更厉害，但要谦虚。
　　到了午时，下人进来通报饭菜已备好。
　　众人这才停了话头，移步旁边的饭厅。
　　用完了一顿丰盛且清爽的午饭，又聚在一起喝了杯茶，众人这才起身回各自的院里午歇。
　　卫晞带着小七跟着带路的丫鬟，到了自己要住的院子。
　　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是一处小巧的两进院，布局精雅，维护得很好，跟她爹娘住的主院也很近。
　　她到的时候，院子已经被整理好，卧房香炉里点了冰泉香，角落里放置的冰盆让整个屋子凉爽宜人。
　　卫晞等水到了稍稍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觉无梦。
　　卫晞醒来后看见周围有些陌生的布局还有些愣怔，趴在床头缓了缓，想着这床大概是小时候睡过，所以潜意识里才会不觉得陌生。
　　小七熟知自家小姐午歇的时间，是以卫晞醒来没一会，她就端了一杯水手臂上搭了一条湿毛巾进来了。
　　同时拿进来的，还有一封烫金的拜帖。
　　卫晞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又喝完一杯水，这才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拜帖，“给我的？”
　　她这才刚到尚京！
　　“确实是给小姐您的，是陈小公子。”
　　卫晞：“······”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陈久安派人在城门口盯梢。
　　卫晞盘腿坐在床上打开拜帖，看过了里面的字，合上，“回，明日赴约，不过时间改到傍晚，上午太热。”
　　小七拿过拜帖领命离开。
　　卫晞下床穿上鞋，在屋子里晃悠了几圈，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儿时的记忆。
　　直到小七回来，她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往摆在窗前走廊上的躺椅上一躺，眯了眯眼睛，突然感觉缺了点什么。
　　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缺了每次她在躺椅上似睡非睡时隐隐约约传来的读书声，还有周元做实验时有时出现失误响起的爆炸声。
　　小院里太静了，就连树枝上的夏蝉，也被怕惊扰了主子们休息的下人们给黏走了。
　　卫晞脚使了使力，躺椅前后晃动起来。
　　在耳边轻轻响起的吱呀吱呀声里，卫晞终于真切地意识到，恒都的三年时光，再也不在了！
　　而这里，是天下间最繁华的尚京城，也是于她最陌生的尚京城！
　　
　　
第76章 城里人真会玩【一更】
　　
　　耀国公府，书房。
　　卫崧和卫彦兄弟两个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凝重。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卫暄走进来。
　　“父亲，二叔。”
　　卫崧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卫暄规规矩矩地落座，又倒了两杯茶水，递到左右两边。
　　卫彦抿了口茶，“大哥，圣上那里，现如今如何了？”
　　“陛下这两年身体都不大好，但让贴身太医瞒着了，”卫崧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不过太医院里也渗透进了宫里几位皇子的人手，倒也算不得秘密。”
　　卫彦道：“陛下这是在防备他那些儿子？”
　　“人越老越是快死的时候，就越是怕死。陛下现如今已是耳顺之年，太子殿下已经三十而立，此衰彼长，怕是有些等不及了。”
　　卫彦心头凉意顿生。
　　也无怪世人常说天家血缘，自来凉薄如冰。
　　卫崧看向卫彦，“二弟，你此次调任京都，若无意外，应该会担任工部尚书一职。这几年工部尚书职位一直空缺，工部皆是由越王殿下统领。但现在陛下已经不信任任何一个儿子了，饶是工部在六部之中分量最轻，他也不放心了。”
　　卫彦点点头，这次官职虽是升调，但他心头并无多少喜悦。
　　犹记得十多年前，他金榜题名，那时见到的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英明神武，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而现在十年过去，也不过是一个防着儿子夺位而疯狂把权力握于掌心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已。
　　世事无常，却也有常。
　　每一次的皇位更迭，好像都伴随着一场场腥风血雨。
　　“那越王殿下他？”
　　卫暄这次开口道：“这个消息，便是越王殿下透露给我的。二叔，越王殿下还说，不管是造福百姓的农具和肥料，还是被您治理的日益繁华富裕的越州，都证明，您做工部尚书，当之无愧。”
　　卫彦闻言有些汗颜，“说起来，我也只在越王殿下小时候见过他一面。听大哥和暄儿你们俩在信中那般推崇他，我还真有些期待见他真人一面。”
　　卫崧勾了勾唇，“等明日早朝，二弟你就能见到了。我想应该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
　　翌日清晨。
　　耀国公府东跨院主院。
　　傅玉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床头站着已经穿好了一身崭新官服的卫彦，掩嘴打了个哈欠，“上朝？”
　　卫彦转过身来，“吵醒你了，那我去外间洗漱。”
　　“不用，”傅玉衡掀开被子下了床，挥退正给卫彦整理衣袍的丫鬟，接过腰封给他扣上，“好了。既然醒了就不睡了，我待会过去看看晞儿，也不知道那丫头这一下换了地方，睡得好不好。”
　　夫妻俩洗漱过后又用了早食，傅玉衡把卫彦送到院门口，折身去了姐妹俩的院子。
　　路过卫昀院子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头已经响起了呼喝声，想来是这丫头已经早起在练武了。傅玉衡摇摇头，接着往前走。
　　到了晞院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丫鬟婆子们正在院中洒扫，傅玉衡跨进院门见她们要行礼忙抬手制止了，一路到了正房外，就看见小七端了一只空茶杯出来，“晞儿醒了？”
　　小七忙福了福身，“回夫人，二小姐刚醒。”
　　“我去看看。”
　　卫晞抱着被子迎来了一大早来关心她睡得好不好的娘亲。
　　傅玉衡看着难得表情有些呆萌的女儿，坐到床沿上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卫晞的脑袋瓜，“晞儿，这突然换了地方，睡得可还好？”
　　卫晞这会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抬了抬眼皮，“还行。娘亲，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不成也是因为换了地方？”
　　她可还记得距离娘亲起床的时辰还差一刻钟呢。
　　“我是被你爹给吵醒的。回京就这点不好，你爹以后隔两天就要上一次早朝，五更起。他这一起，我也睡不着了，索性也起来了。”
　　卫晞：“······爹爹真辛苦。”
　　“可不是。不过他这还算好的，咱们家距离皇城近，像那些家里皇城远的，都是三更就起身。”
　　“三更？”卫晞瞪圆了眼睛表示惊讶，又默默在心里道了一声，她三更有时候还没睡下呢。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守在门口的小七和丫鬟们：“······”
　　她们想笑又不敢笑。
　　**
　　傅玉衡在卫晞起床后又陪她简单用了点早饭，就回去主院处理内宅琐事去了。
　　这刚搬来，家里的下人要分配好，以往托大嫂打理的一些田庄和店铺也尽数回了她手上，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得闲。
　　卫晞则是吃过早饭，拿了本书，往躺椅上一倒。
　　回了恒都，倒是无事一身轻。
　　刚看了没几页，就听院门口有人喊她。
　　小七：“是世子夫人。”
　　“堂嫂，进来吧。”
　　唐圆圆脚下生风到了卫晞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把卫晞从躺椅上拉起来，“走，我带你们出去玩。”
　　卫晞看了看头顶快要升高的太阳，内心很想拒绝。
　　但最后还是换了一身衣裳，出门了。
　　接着又叫了旁边院子里的卫昀。
　　“堂姐不去？”
　　唐圆圆两手一手拉一个往大门口走，“晔儿在她那院子里忙着绣嫁衣呢，你们大伯母不让我领她出去玩了。”
　　卫晞：“······”
　　所以她就被拉出来了。
　　在尚京城，女子出门只能乘坐马车。
　　卫晞看了有些郁闷的她姐一眼，“坐我的马车。”
　　这炎炎夏日，她们不知道要在外面玩多久，她还是更倾向坐自己那辆经过了一番改造的马车。
　　至少短路途内，能凉快上一些。
　　等到进了车厢里，唐圆圆便感觉出来了。她四下里扫了一眼也没看见有冰盆之类的，“这车厢里怎么这么凉快？”
　　卫晞进来后后背就靠上了车厢壁，闻言曲起一根手指在车厢壁上敲了敲。
　　响声清脆。
　　唐圆圆听出来了，“这是中空的。”
　　卫晞点点头，“车厢的夹壁之间我加了点东西，能循环制冰，不过现在天气太热，效用只有一天左右。这车厢内壁，堂嫂你仔细看的话，会看到很多很小的孔洞，冷气就是从那些孔洞里面释放出来的。”
　　唐圆圆顿时贴近了去看。
　　凑得近了，就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比针眼还小的孔洞，一缕缕白色的气从里面钻出来。
　　这要是不靠近了，还真发现不了。
　　“晞晞，厉害了！”
　　唐圆圆一脸佩服，学着卫晞和卫昀也把后背往车厢壁上一贴，凉意袭来，分外舒爽。
　　马车出了耀国公府的大门，行了一段路后，便听得外头的声音多了起来。卫晞拉开遮住琉璃窗的竹帘，就见她们已经到了一条更宽敞的街道上，街道两边开了形形色色的店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倒也让她不得不佩服这些人不惧炎热也要出来闲逛的兴致。
　　不过又想到自己可能很快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卫晞觉得自己待会应该很难从这车厢里走下去。
　　“堂嫂，咱们准备去哪玩？”
　　“我都已经计划好了，”唐圆圆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摊在车厢中央的桌子上，兴致勃勃地从第一条开始说，“咱们先去雅阁去买扇子，那里的扇子每天限量三把，不仅贵还必须解开扇子上的谜题才行，就算这样依旧供不应求，我去了好几次一次也没买到，咱们这次还去碰碰运气。”
　　闻言，卫晞和卫昀隔空对视一眼。
　　“这第二个可是尚京城夏天最多人喜欢去的地方，江停苑。里头有一恒江支流穿过，沿途种满了奇花异草，又包含了却亭湖一角，泛舟溪上，亦可游湖，渴了苑内有茶社，饿了苑内有酒楼，还有戏台能听曲，爱玩的有投壶、捶丸、木射，爱静的也有棋室书阁。总之，进去后，你就不想出来了。当然，这也有前提，得带够银子。”
　　卫晞：“······”
　　真会玩！
　　说着，马车停了。
　　“世子夫人，二小姐，三小姐，雅阁到了。”
　　卫晞这回差点没反应过来三小姐叫得哪位，出了车厢被太阳一晒，才反应过来回到耀国公府后，按年龄排行，她行三，她姐行二。
　　“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去。”
　　卫晞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这雅阁的外观是什么样子，就被拉着手腕进了门。
　　雅阁里放了冰盆，倒是比外面凉快不少。
　　卫晞站定后，四处打量了下。
　　这地方叫‘雅阁’，布局倒也不输这二字，处处皆雅，看得眼睛舒服。
　　不同于卫晞和卫昀初次前来，先是参观一番。唐圆圆是为了扇子来的，进门后就目标明确，朝起身迎过来的一位中年男子问道：“诸先生，今日的三把扇子可还在？”
　　唐圆圆这并非第一次来，那位诸先生也认得她，“回卫少夫人，扇子都还在，您还有这两位小姐，请跟在下来。”
　　穿过了一道古意盎然的木门，卫晞目光便落在了前方墙壁上挂着的三把扇子上。
　　之所以最先看到这扇子，是因为这房间里，除了这三把扇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而唐圆圆在看到那三把扇子后眼睛就亮了，“谜题呢？快拿来让我猜猜。”
　　
　　
第77章 我就无辜地解了三道题【二更】
　　
　　那诸先生便拿了三张笺纸过来，唐圆圆熟练地抽了其中一张，打开。
　　“是个灯谜，打一物。”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卫昀在一旁把灯谜念出来后就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两人头碰着头凝眉思索，卫晞对这扇子到没有多大的性质，更趋向于在这雅阁里逛上一逛，便跟卫昀说了声。
　　卫昀这会脑子里还在疯狂猜着这灯谜的答案是什么，闻言摆了摆手。
　　卫晞便带着小七转身出去了。
　　在外头的大厅里转了一圈，倒也找见不少看得舒服又有趣的小玩意。
　　基本上卫晞在哪件物什上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小七便会心领神会地把那东西拿到手里。
　　转了一圈，卫晞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看看里面两人猜得如何了，就见雅阁门外又进来两位被好几个丫鬟簇拥着进来的小姐。
　　不认识，卫晞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然后就见着这两位小姐进来后就目标明确地往放扇子的那间屋子去了。
　　这么浩浩荡荡一群人，卫晞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里间。
　　唐圆圆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待看清来人是谁，心道一声‘冤家路窄’。
　　“呦，这不是卫少夫人吗？怎么，这次又没答出题目来。要我说，您还是别费那个力气了，有那个功夫，还不如请卫世子过来，给您帮帮忙，也省的来这么一趟趟也不嫌累！”
　　卫昀皱眉看向那位当先上前一步说话的少女，唐圆圆则忍不住磨了磨牙。
　　直接反唇相讥，“你不也没答出来，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意思嘲笑我！”
　　“你······”
　　“我什么我！”
　　眼看两人这就要吵起来，跟在后头的黄衣少女忙拉住了自己的小姐妹，“好了嫚嫚，别忘了你来这的目的，扇子可只有三把。”
　　苏嫚冷哼一声，走到站在墙角做壁上观的诸先生那，抽了一张笺纸出来，打开一看，脸顿时绿了。
　　唐圆圆偏头看了眼她那发绿的表情，忍不住咧了咧嘴。
　　两方各守一边，保持了能在这间屋子里维持的最远距离，继续抓耳挠腮的想答案。
　　卫昀不像唐圆圆对这扇子有那么深的执念，想答案的间隙小声问道：“堂嫂，那两位小姐都是什么人？”
　　唐圆圆这会也猜得头疼，索性盖住题目让自己脑子放松一下，“方才跟我吵架的那个，是户部尚书嫡女，叫苏嫚。她跟我不对付，咳，是因为她心慕你堂哥，不过费尽心思也没能嫁到耀国公府，自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卫昀听得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感情这还是她那堂哥的锅。
　　“至于那个穿黄杉的，是户部尚书府的表小姐绍眉，她们俩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就这个绍眉，在苏嫚发脾气的时候能劝住她。不过，我总觉得这个绍眉有点不对劲。算了，咱们还是猜题目吧。”
　　卫昀顿时苦了一张脸。
　　这种东西，可太难为她了。
　　**
　　时间慢悠悠过去，唐圆圆差点都想放弃了。
　　“哎，可能我跟这扇子命中无缘吧！”
　　卫昀听得嘴角抽了抽。
　　唐圆圆准备把题目递回去以示放弃这次的猜题，冷不防被唤了一声，“唐圆圆。”
　　唐圆圆手一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瞪眼，“你又叫我作甚？”
　　苏嫚扬了扬手里的笺纸，“我看你这是准备放弃了？”
　　唐圆圆虎着脸点了下头。
　　“这样吧，”苏嫚拿着笺纸主动走过来，“恰好我这次抽中的题目是我不擅长的，反正你也要放弃了，不如咱们交换一下，说不定我这张上面的答案你恰好蒙对了呢。”
　　老实说，唐圆圆确实有些心动。
　　雅阁规定每次只能选一道题，若是答不出是不会给第二道题的，除非你答对了一道，还想再答后面两道。
　　双方交换，就代表多了一次机会。
　　这在雅阁里也是默许的，只要双方协调一致便可。
　　“好。”
　　话音落下，两张笺纸对调。
　　等唐圆圆看清了换过来的笺纸题目，直接懵了。
　　“居然是数术题！”
　　雅阁的数术题出了名的刁钻。
　　简直是要她老命！
　　“数术题？”卫昀本来都不打算看题目了，反正她觉得自己答不上来就不费那个脑筋了，这会听到题目类型，眼睛变亮了。
　　唐圆圆：“昀儿你会做？”
　　要真这样那还交换对了，哈哈哈！
　　苏嫚一听，也不走了，绷着脸看向卫昀。
　　“不是我，”卫昀摆摆手，笑道，“但咱们这边有个会做的人。”
　　说着她朝外间喊了一声，“晞晞，过来。”
　　卫晞方才在外间找了个离冰盆近些的地方，还找了本书，这会正盘腿坐在软垫上看书，听见喊声起身过去，问道：“这是要走了吗？”
　　话刚说完，她就察觉到旁侧一道锋利的眼神。
　　对上那道眼神的主人，卫晞只觉莫名其妙。
　　“你先看看这道题。”卫昀说着，唐圆圆直接把一张纸塞过来。
　　卫晞低头，就看到纸上写的四句话，“远望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各层级盏灯？”挑了挑眉。
　　“晞晞，多少？”
　　卫晞抬头，对上两张期待的脸，和着旁边冷冷盯过来的视线，心下叹了口气。
　　“直接说吗？”
　　一直在房间一角当背景板的诸先生一贯平静的表情这会也多了些惊讶，出声道：“这位小姐直接说便可。”
　　“从第一层到第七层，灯的数量分别是三，六，一十二，二十四，四十八，九十六，一百九十二。”
　　话音落下，其他的人的目光顿时全都汇聚到了诸先生身上。
　　诸先生：“······”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这位小姐的答案完全正确！”
　　唐圆圆控制不住地欢呼了一声，还不忘朝苏嫚投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接过递到面前让她差不多梦寐已久的扇子后，更是在苏嫚面前开了又合，合上又打开，那股子眉飞色舞的模样让卫昀都有点不忍看了。
　　“够了！”苏嫚忍无可忍地低喝了一声，看了眼手里还没有想出来的题目，这会也没那个心情继续猜了。
　　卫晞冷不防手里又被塞了一张纸，把纸塞给她的那位在朝她冷笑，“既然这位小妹妹这么聪明，想来这灯谜也不在话下。”
　　卫晞：“······”
　　她觉得全场就自己最无辜了好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她轻咳了一声，“这个题目其实我方才已经猜出来了。”
　　正兴高采烈花式炫耀不停的唐圆圆：“······”
　　正偏头表示没眼看的卫昀：“······”
　　两人齐齐扭头看过来。
　　卫昀第一次朝自家小妹磨了磨后槽牙，“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想到之前她们两个想得脑袋疼，她现在脑袋更疼了。
　　不过方才是累得，这会是气得。
　　卫晞：“······我看你们俩猜得挺认真，就没忍心打扰。”
　　她觉得猜题的意义不就是看这过程中的趣味性吗，要是她直接说出来了，那还有什么趣味性可言。
　　“所以，”唐圆圆看着小堂妹，深吸了一口气，“那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萤火虫。”
　　再次迎来众人目光的诸先生难得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卫晞一眼，“这位小姐猜对了。”
　　第二把扇子递到手里，卫晞打开看了一眼，信手递给卫昀。
　　卫昀也接得自然。
　　苏嫚在一旁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眼睛忍不住红了。
　　在唐圆圆心满意足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出声：“既然两道题都答出来了，这还有最后一道，小妹妹不妨也看看，说不准三把扇子都拿了！”
　　卫晞这次很认真地打量了说话这人一眼。
　　心里头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你说的也是。”
　　像这种莫名其妙朝她发脾气的人，她还用忍着？
　　“诸先生，麻烦你把最后一道题给我看看。”
　　苏嫚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
　　对方云淡风轻，她反而更气了。
　　诸先生很是心累地把最后一张笺纸递过来。
　　卫晞打开看向上面，“双塔隐隐，七层四面八方。”这是要给出下联。
　　但卫晞此刻想的是，出题这人是不是很喜欢塔和灯？
　　苏嫚离得近，偏头间也看到了纸上的题目，冷笑一声，“小妹妹可能对的出来？”
　　唐圆圆和卫昀也凑过来看了眼题目，对上卫晞的目光，两人动作很是一致地摆了摆手。
　　卫晞：“······”
　　“对不出来也无妨，”苏嫚见卫晞一时没有出声，“看来，小妹妹也不过是有点小聪明。”
　　“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两短。”
　　苏嫚想要接着讽刺的话堵住了嗓子眼。
　　室内一片安静。
　　“眉眉，咱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又浩浩荡荡离开。
　　只不过离开的时候，背影多了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卫晞接过诸先生递过来的第三把扇子，“咱们也走吧。”
　　等回到马车上，卫晞才知道了那姑娘跟她堂嫂之间的恩怨。
　　默念了一声，“蓝颜祸水！”
　　唐圆圆怀里抱了三把扇子，这会只觉人生圆满，“晞晞，谢谢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今天带你们出来玩还真是出来对了，我看她苏嫚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待会到了江停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去，钱全都算我账上。”
　　卫晞：“······”
　　卫昀闻言则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她家堂嫂的钱袋。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点！
　　
　　
第78章 江停苑【三更】
　　
　　雅阁。
　　就在卫晞她们走后不久，雅阁从未让客人上去的二楼走下两个人来。
　　前头的男子蟒袍玉带，身形修长，一双鹰眸看人时极为锐利。
　　但若是再看后头那位，却是压根想不起来前头的人是何模样了。
　　分明是一身低调至极的玄色衣袍，身无半点装饰，身形也更瘦削一些，气势更是沉静内敛的，但那张可堪夺天地造化的脸，却是把周围一切都衬成了平平无奇的陪衬。
　　诸先生听见头顶响起的脚步声，没等看清上头的人脸便俯身拜了下去，“草民见过六皇子，越王殿下。”
　　宗晟抬了抬手，“方才楼下发生了何事？”
　　诸先生忙回道：“回殿下，方才耀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带了两位小姐过来猜扇子，后头户部尚书府的苏嫚小姐也来了，双方发生了一点冲突。”
　　他这么一说，宗晟就明白了。
　　那位户部尚书府的苏小姐自小心慕耀国公府的世子爷，这在整个尚京城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但嫁进耀国公府的却是之前在尚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大理寺唐寺丞家的小姐。
　　从那以后，这两人每次碰上，都能引起一场小风波。
　　宗晟想着看向身侧，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空荡荡的墙壁，“扇子呢？”
　　诸先生：“······都被卫少夫人买走了。”
　　宗晟敏感地注意到了其中一个词，“都？”
　　“卫少夫人今日带来的那两位小姐中年纪较小的那位，实在聪慧得惊人。”诸先生这会想着方才那位小姐猜题的速度，脸上仍有些惊色，“三道题，皆是看过之后，便给了答案。”
　　这下就连宗晟也有些惊讶了，“那三道题呢，让我看看。”
　　他特意找来的出题人绝不可能这么菜，难不成今天出的题目比较简单？
　　在看之前，宗晟是这么想的。
　　但在看过题目之后，很好，还是往常的水准。
　　不过要让他在看过题目过后就给出答案，他还真做不到。
　　所以，宗晟把题往身侧递了递，“九弟？”
　　宗胥接过题目，垂眸看过去。
　　片刻后，宗晟：“如何，九弟你可能答出来？”
　　宗胥抽出来了其中两张，一张是猜灯谜的，一张是数术题，“这两道，可。这一道，不会。”
　　宗晟也习惯了自家这位九弟的言简意赅，也没再问他答案是什么，只问向诸先生：“这三道题，那位小姐是怎么答得。”
　　诸先生也难得把卫晞的答案记得一字不落，闻声忙回道：“这灯谜的答案，是萤火虫。”
　　宗晟垂目一想，有些恍然地点点头，“这答案，倒是刁钻。”
　　诸先生接着道：“数术题的答案，灯数从一层到七层，分别是三，六，一十二，二十四，四十八，九十六，一百九十二盏。”
　　这次宗晟看向了宗胥，就见他轻点了点头。显然答案一致。
　　“这最后一道，”诸先生这次说之前先看了看那位眉眼平静的越王殿下，“那位小姐给出的下对是，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两短。”
　　宗晟愣了下，随后忍不住大赞一声，“妙！”
　　就连宗胥也难得应和了一声，“的确是妙！”
　　“不对，”宗晟笑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我记得耀国公府里只一位小姐。”
　　诸先生便说了自己的猜测，“草民记得昨日耀国公府二老爷携家眷归京，草民猜那两位小姐是二老爷家的。”
　　说到卫彦，宗胥神色终于波动了下。
　　又沉默站了片刻，他方出声道：“六哥，臣弟府中还有些要事等着处理，先行告辞。”
　　宗晟把人送到了雅阁门口，看着马车离开，回过头来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殿下，越王殿下他？”
　　宗晟冷冷一甩袖子，“不识趣。一个冷宫里出来的皇子，居然还这么天真。他以为他不站队，就能明哲保身，笑话！我要是不是看在越州封地上，还用给他赔着笑脸？”
　　诸先生垂头呐呐不敢言。
　　另一边，压着怒意离开的苏嫚回到府上后便叫来了心腹丫鬟。
　　咬着牙下了一道命令：“去给我查清楚，今天和唐圆圆在一起的那两个人，究竟什么身份？”
　　她咽不下这口气！
　　**
　　还不知道已经被记恨上的卫晞，此刻已经到了目的地。
　　看着面前偌大的江停苑，表情难得多了几分震惊。
　　来的路上虽然早就有预料这个江停苑占地应该不小，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一处园林。
　　江停苑的门口站了许多引路童子，她们刚下马车，便有一人飞快跑过来，笑着拱手作揖，“欢迎三位贵客来这江停苑，贵客可是第一次来？”
　　唐圆圆手拉着卫昀和卫晞摇摇头，“我来过，不用你介绍这里面有什么玩乐了，先带我们去飞云楼。”她们在马车上时就先商量过了，先吃饱喝足，再尽情地玩上一下午。
　　“好，三位贵客有请。”
　　进去江停苑，随着越往里走，人也跟着慢慢多起来。
　　不得不说这江停苑内有水有湖，花木繁多，倒也把这酷夏的暑气给挡在了外面，无怪乎这般受欢迎了。
　　穿过一道两边种满花树很是唯美的小道，她们跟另一条小道上走来的两人碰到了一起。
　　唐圆圆看到来人，率先打起招呼，“阿瑶，阿玘。”
　　穿了同色碧蓝长裙的两个姑娘光看长相便知是亲姐妹，看见熟人也是欣喜不已，快走了两步过来。
　　徐玘道：“早知圆圆姐你今日也来江停苑，咱们该早早约好了一起来的。”
　　唐圆圆：“现在碰上也不差。”
　　徐瑶则是最先注意到了另两位眼生的姑娘，“圆圆姐，这两位是？”
　　唐圆圆一手拉一个，“昀儿和晞晞都是我二叔家的，昨天刚回的尚京，我带她们俩出来转转。”
　　她这么一说，徐玘和徐瑶顿时恍然。
　　都是官家子女，平时也都是凑在一块玩乐，她们自然也听说了，耀国公府那位在越州任知州的二老爷，已经被升调回京的消息。
　　忙见礼，“徐瑶（徐玘）见过卫二小姐，卫三小姐。”
　　卫昀和卫晞回礼。
　　这回碰上了，又得知对方的目的地都是飞云楼，自然是结伴一起走。
　　一路过桥扶柳，到飞云楼的时候，差不多走了一炷香时间，倒也不见多少汗意。
　　而飞云楼有一半都建于却亭湖上，湖风吹进楼里，不放冰盆亦是凉爽宜人。
　　五个人选了楼上雅间，要了些飞云楼的招牌菜，等菜间隙这便吹着湖风闲聊起来。
　　片刻后，徐玘徐瑶对视了一眼。
　　这卫家姐妹俩，卫二小姐倒是爽朗健谈，卫三小姐却是寡言得很，而且每每出声，三句里面有两句她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卫晞也慢慢意识到她家堂嫂的这两个小姐妹慢慢不把话题抛给她了，倒也乐得自在，端着茶杯吃着点心听得津津有味。
　　过了会两人又提议去栏杆那观湖，卫昀跟着一起去了，卫晞还在吃点心懒得起身，表示不去。
　　唐圆圆也没去，等她们三个出了雅间，忙对卫晞道：“晞晞，阿瑶和阿玘其实也挺喜欢你的，就是可能觉得你说话直接了一些，她们有些不习惯。”
　　尚京城的贵女们都习惯了一句话打十八个弯子，她自己还好，一方面性格使然，在家人面前说话从不绕弯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但出门交际应酬，却也是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唐圆圆也能看得出小堂妹的性格确实是不一样。
　　这是个话怎么简单就怎么说，无论在谁面前，都压根不屑多说什么废话的主。
　　卫晞咽了嘴里的糕点，又喝了口茶漱漱口，“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唐圆圆便放了心。
　　等到菜上来，出去观湖的三个人也回了桌前开始用饭。
　　饭桌上徐瑶本来还想说点趣事活跃下气氛，一看对面那位卫三小姐吃得香甜的模样，也低头默默开吃。
　　这便导致了这一顿饭吃得全所未有的快。
　　填饱了肚子下楼，五个人站在飞云楼外面。
　　“接下来去哪里玩？”
　　卫昀倒是倾向于投壶木射捶丸这些，不过还是以小妹的意见为主。
　　卫晞对上她姐看过来的目光，又看向了唐圆圆，“堂嫂决定吧。”
　　她最想玩的，这里大概是没有的。
　　眼看一个两个都给不出意见来，唐圆圆也犯了难。
　　选择困难。
　　徐玘也知自家好友这是又习惯性犯难了，便提议道：“我听说梨园最近新上了一部戏，很多人听了都说好，要不咱们也去听上一听？”
　　唐圆圆顿时松了一口气，果断拍板，“那就走吧。”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引路童子忙走过来，“诸位贵客，请跟小的来。”
　　梨园所在倒是距离飞云楼不远，走了差不多一盏茶时间便到。
　　梨园也不负梨园之名，周遭栽满了梨树，这个季节梨花依旧盛开着，地上铺了一层雪白的梨花瓣。当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如下雪一般。
　　见卫晞仰头朝梨树上看，唐圆圆便跟她解释道：“我听说这些梨树都是特意培育成这个样子的，只能开花，不会结果。”
　　卫晞挑了下眉毛，点点头。
　　戏楼便在梨园深处，他们到的时候戏台下方将将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倒是二楼的雅座差不多已经坐满了，等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位置好的雅座落座，低头就见这么一会功夫，下方差不多已经坐满了。
　　卫昀环视过现在已经座无虚席的戏楼，不由有些期待起来，“来了这么多人，看来这戏确实很好看。”
　　结果一偏头，就见卫晞正拿了戏楼里赠送的果干垂着眼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慢吞吞磨牙。
　　卫昀：“······”
　　
　　
第79章 梨园惊变【一更】
　　
　　铜锣一响，戏便开场。
　　戏幕起，还未见人，便先闻一声婉转清扬穿透力极强的唱腔。
　　唱腔一出，楼上楼下便是叫好声一片。
　　卫晞啃果干的动作一顿，眼帘抬起，正好看到戏台一角，唱戏人抛出来的一抹水袖。
　　徐瑶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袖摆被轻扯了扯，回头就对上了那位不苟言笑的卫三小姐的目光，目露疑问。
　　卫晞指了指戏台方向，“这戏，讲的什么？”
　　虽然不知道卫晞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但徐瑶还是耐着性子回道：“这戏讲的是一位将军在边疆打仗败给敌国战死沙场，他的未婚妻子在得知后也跟着拔剑自刎殉情而去了。”
　　她说的时候，戏台上已经唱到了高潮部分。
　　将军战败身死的消息传回京都，他那未婚妻子对镜细细梳妆，眉眼间却是心存死志。
　　这一段的旋律甚是婉转，听得众人心头也跟着起起伏伏。
　　有感性些的观客更是忍不住拭了拭眼角。
　　卫晞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站起了身，把前后左右的人吓了一跳。
　　“晞晞？”卫昀是最先察觉到卫晞动作的，红着眼眶扭头看过来。
　　“姐姐，她想自杀。”
　　卫昀听得直接愣了，“谁，谁想自杀？”
　　“唱戏的那个姑娘，她用来自刎的那把剑，是真的。”
　　这话落下，前后左右一片安静。
　　徐玘拿帕子遮了遮旁边看过来的诡异眼神，暗道一声难不成还真有人能入戏到这个地步，小声提醒道：“卫三小姐，这只是演戏而已，不是真的。”
　　但全场只有卫昀神色跟着变了，她看了眼戏台上那戏子手边架子上放着的用来自刎的剑，又喊了一声：“晞晞？”
　　卫晞回给她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姐姐，信我。”
　　卫昀深吸一口气，测算了一下她们这边到戏台的距离后，直接扯了旁边用来装饰用的帘子，往上一甩，固定好后拉了帘子另一头，跳上桌子脚下借力，直接朝戏台方向冲了过去。
　　正看得兴起的众人只觉头上一道阴影伴随一道风吹过，抬头一看控制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而卫昀已经将将停在了戏台边缘，哪也不看哪也不管目光只在那支已经被对方拿到手里正往脖子上放的剑上。
　　离得近了，她哪还能看不清楚这剑的确是开了锋的，而那戏子眼里，那里是演出来的悲痛，分明是真实的决绝，“停下。”
　　她抽了腰上的鞭子甩过去，鞭尾抽中了对方的手腕，但还是晚了半步。
　　剑上血色渗出，那穿着一身明艳戏服的声音，也朝后倒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暗了暂停键。
　　直到坐在最前面的观客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真，真自刎了！”
　　在此刻静得针落下都能听见的戏楼里，这一声不愧是平地一惊雷。
　　随后，满座哗然。
　　卫昀在那戏子将将倒在地上之前把人给接住，先看了眼她脖子上的伤口，这才把提在嗓子眼的心给放下。
　　幸好，幸好，还好，还好。
　　虽然慢了半步，这后面的半步总算没有慢。
　　她撕了块干净的衣袖把伤口捂住，这才把人抱起来。
　　这一抱又是一惊，这人轻地有些难以想象。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刚走几步，就见后台匆匆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一脸惶急，“莫念她······”
　　随后又有人从后面追来，脸上的戏妆还没卸，卫昀认出这是方才扮演将军的那位，“班主······”
　　卫昀：“快去叫大夫！”
　　两个大男人在这一声低喝下才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又忙不迭赶去请大夫。
　　楼上，卫晞在一片哗然中，平静地啃了一口手里的果干。
　　除了咀嚼果干的动作有些狠，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其实在更久之前，卫晞便发现了自己有一点比较怪异的地方。
　　她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旁人的情绪，若要再具体一些，便是旁人的情绪若是尤其剧烈，她便会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但之前她碰到的人，他们的情绪很少会有特别剧烈的时候，是以也很少会影响到她。
　　而且她也猜过自己之所以会养成现在这种性格，大概其中的一大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毕竟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这个秘密她一直埋在心里，怕说出来让身边的人担心。
　　但这一次，她从戏台上感觉到的那股悲伤和绝望实在是太强烈了，也或许是对方本就是唱戏之人，更容易将那份悲伤放大，借而传达到观客身上，已经到了她没有办法忽略的地步。
　　“晞晞？”唐圆圆看着依旧面无表情又拿了一块果干往嘴里放的小堂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卫晞抬眼看过去，又很快移开目光，“堂嫂。”
　　虽然只是一眼，但唐圆圆不知怎么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晞晞，你没事吧？”
　　“堂嫂，我没事，您放心。”
　　“那，那等昀儿回来了，咱们就回家吧。”
　　“好。”
　　戏楼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戏自然也唱不下去了。
　　前来看戏的人们被戏班里的人一脸歉意得请了出去，等到卫晞这一桌的时候，却是犹豫了。
　　他们可还记得方才出手救了他们当家花旦的那位女侠，就是从这个桌子上飞过去的。
　　倒是卫昀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回来了，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血迹，过来就直接唤道：“晞晞。”
　　卫晞咬着果干站起来。
　　卫昀便伸手拉住了自家小妹的手。
　　察觉到手心里的手有些颤抖，卫昀身形一顿，却什么都没问，“咱们先回家。”
　　卫晞却是没有动步子。
　　“晞晞？”
　　“姐姐，”卫晞咬着果干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你把她救下来，她没能死成，等有了下次自杀的机会，她还是会像今天这样。”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齐齐打了一个冷战。
　　卫昀也皱紧了眉，想到方才在戏台上那一眼间看到的绝望还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可咱们有什么办法？”
　　“她为什么自杀？”
　　“这位小姐，”旁边戏班里的一人忙出声保证道，“您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莫念姐为什么会突然自杀的，班主也会开解她，我们也都会守着她。”
　　卫晞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相信。
　　那人呐呐闭了嘴。
　　卫昀拍了拍小妹的肩膀，“晞晞，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你此番提醒已经救了她一命了。你们之间不过是唱戏人和观戏人，谁又能为谁负责到底呢！”
　　卫晞沉默了一会，“姐姐，走吧。”
　　众人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回程的马车上，不同于来时的叽叽喳喳，一路沉默。
　　**
　　另一边。
　　徐瑶和徐玘姐妹俩的马车里。
　　这姐妹俩也是惊呼未定。
　　谁能想到只不过是看一场戏，还会发生这么惊悚的事情！
　　“说起来，”徐玘拍着妹妹的手背，既是安抚对方也是安抚自己，“要不是卫三小姐提醒，而卫二小姐又相信她妹妹赶过去阻止，那戏子就真的死了。”
　　这要真的死在了戏台上，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副画面。
　　恐怕接下来一段日子都要每天做噩梦。
　　徐瑶反握住徐玘的手，“还有，要不是姐姐你提议去梨园看戏，卫三小姐也不会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倒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一番了。
　　沉默了一会后，徐瑶又道：“姐姐，你说那戏子为什么会自杀，还选择在戏台上？”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这位当家花旦的传闻，”徐玘想起了自己曾经无意间听说的，轻声道，“这位莫念姑娘曾经被请到三皇子府唱过戏，还不止一回，据说那位三皇子极喜欢听她唱戏，所以我猜这其中·····”
　　话还没说完，徐玘就被捂住了嘴。
　　徐瑶朝她摇摇头，“姐姐，莫说了。”
　　到了这里，已经不是她们能够提及的了。
　　**
　　而回到家的卫昀，下了马车后就拉着卫晞去了她们娘亲那里。
　　唐圆圆见状，也连忙跟上。
　　到主院的时候傅玉衡刚午歇醒来，正跟过来找她的袁青闲话家常。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看过去就见一早出门的三个人顶着大太阳过来了。
　　顿时笑道，“这不是说好了晚些回来么，怎么这个时辰就回了？”
　　等到三个人进了厅里，看清楚三个人此刻状态的傅玉衡神色才变了，坐直了身子，“这是怎么了？”
　　卫昀偏头看了小妹一眼。
　　这才发现卫晞另一手里攥得紧紧的，嘴里还时不时动一动。
　　她这一路上光想着回家怎么交代没注意身旁，感情这是把人家果盘都给扒拉过来了。
　　在卫晞又拿了一块果干往嘴里放的时候，卫昀伸手抢过来先扔到自己嘴里。
　　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她神色忍不住扭曲了下。
　　太甜了，甜得腻歪得慌。
　　眼看卫晞又拿了一块淡定地往嘴里放，卫昀心头一钝，松开了手，“晞晞，过去坐下吃吧。”
　　傅玉衡已经起了身，神色跟着沉下来，“昀儿，跟娘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第80章 感同身受【二更】
　　
　　卫昀深吸了一口气，“娘，今天堂嫂带我们去了江停苑，在里头的梨园看戏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意外’两个字一出，袁青也跟着站了起来。
　　“戏中讲了一个女子为情自刎，那戏子用来自刎的剑，是真的。她是真的想要在戏里自杀。”
　　傅玉衡和袁青听得悚然一惊。
　　饶是没有亲眼所见，但光是想想当时的情景，这大热天里，仍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但卫昀的表情明显表示还没说完。
　　“那戏子没有死，我当时冲上戏台把那把剑给打掉了。在这之前，提醒我那戏子想自杀的，是晞晞。”
　　这话一落，傅玉衡和袁青的目光齐齐落在卫晞身上。
　　傅玉衡走到卫晞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小女儿的手，柔声问道：“晞儿，你跟娘亲说说，你是怎么知道那戏子想要自杀的？”
　　卫晞眨了眨眼。
　　今天这事暴露得毫无预料，她没办法放着一个人要在面前自杀不管，但现在她好像也没办法继续隐瞒了。
　　“从她开嗓唱第一个字的时候。”
　　卫晞把手里嘴里一块果干吃完，“娘，我感觉到了她那个时候的心情，铺天盖地的绝望，她开始唱的时候是一个刚刚被指腹为婚的少女，在戏台上笑着舞动水袖，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特别特别苦，她演到殉情的时候，是真的想死了。”
　　傅玉衡手下意识地握紧，又忙松开，“感觉到的？”
　　卫晞点点头。
　　卫昀在一旁听着，猛地想到小妹从一开始一直在吃个不停的尤其甜腻的果干，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但这会听见的人都能想到。
　　既然感觉到了那名戏子绝望到想要自杀的心情，在感同身受下，卫晞又是怎么把这份情绪克制下来的？
　　想到这，卫昀才真的察觉过来，当时在梨园，她拉住晞晞的时候，缩在她手心的那只手为什么会那么抖。
　　袁青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傅玉衡的肩膀，又轻轻摸了摸卫晞的脑袋，“我去吩咐厨房做碗甜羹，阿衡，好好陪陪晞儿。”
　　走到唐圆圆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唐圆圆心领神会，忙跟了出来。
　　等到出了正房老远，她才敢出声，“娘，晞晞她没事吧？”
　　袁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担心，会好的。”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好不容易好了，谁能想到还会如此呢！
　　**
　　正厅里。
　　傅玉衡在卫晞身侧坐下来。
　　“晞晞，你能这样感受到别人的心情，可是一直都能感觉到？”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疼地厉害。
　　这种能力若是在一个心肠冷硬的人身上还好，但她知道在面前这张老是绷着的小脸下，她的晞晞心肠有多软。
　　感同身受，这要多坚强的心才能承受得来这么多喜怒哀乐。
　　卫晞倒是想摇头，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
　　这时候她也清楚瞒不住了。
　　“娘，您别担心。今天只是一场意外。”
　　傅玉衡强笑了下，点点头，“好，娘不担心。”
　　卫晞：“······”
　　无奈！
　　她只好道：“娘，我有点困了。”
　　傅玉衡：“娘陪着你睡。”
　　卫晞：“······”
　　她最后还是睡着了，还是占了她娘的床。
　　**
　　卫彦从工部回来，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妻女的笑脸，还有丰盛的饭菜。
　　谁知道刚跨进院子，就感觉到了周遭的气氛异常沉闷。
　　等到进了正厅，就见他妻子端坐在椅子上，屋子里一片寂静，只点了一根蜡烛，明明灭灭间让他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了顿，“阿衡。”
　　“小声点，晞儿在后头水寨了。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卫彦又跟着傅玉衡乖乖去了书房。
　　等过了好一会从书房出来，夫妻俩就成一副神情了。
　　站在院子里，卫彦沉默了良久，才对身旁也静静站着的傅玉衡道：“那个戏子的事，我会暗中调查。晞儿这边，也劳烦阿衡你多多费心了。”
　　再是心疼小女儿，但他们当父母的，也只能牢牢藏在心里。
　　只求在他们夫妻有生之年，能护好她。
　　**
　　卫晞睡了一觉后就明显感觉到自己情绪缓解得差不多了。
　　毕竟她自己也清楚，就算当时那股能够影响到她的情绪再强烈，也不过是因着别人的人生。
　　傅玉衡一早就偷偷观察着小女儿的状态，等观察了好一会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倒也没因着这件事就限制着小女儿出门，所以在听到卫晞要出门去尚京的琉璃坊后，挥挥手爽快放行了。
　　倒是卫昀因着昨天的意外还吓得不轻，硬是跟了过来。
　　这一出来，她心想还真是跟对了。
　　因着这一夜过去，她发现江停苑梨园花旦戏中自杀的事，差不多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了。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
　　昨天前去看戏的人着实不少，这陡然出了这么一件堪称劲爆的事情，口口相传之下一传十十传百，传成现在这个程度也正常。
　　卫昀想着又偷偷看了一眼卫晞，见小妹神色平静似乎没有被外头的传闻影响，松了口气。
　　卫晞察觉到卫昀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回看过去，反而安抚了她一句，“别担心。”
　　卫昀：“······”
　　到底是谁担心谁啊！
　　马车恰好经过一家卖果干的铺子，卫昀便问道：“晞晞还吃果干吗？”
　　卫晞：“······不吃了，牙疼。”
　　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后，马车停在了尚京琉璃坊门口。
　　陈久安早早便在门口等着了，等看到熟悉的马车，忙快步迎上去，“见过卫二小姐，卫三小姐。”
　　卫晞扶着卫昀的手下了马车，看向面前两年多不见，个子跟抽条了似的陈久安，“陈小公子，好久不见。昨天出了点事我爽约了，还要跟你说声抱歉。”
　　陈久安悄悄抬头往上瞄了眼，心跳便登时漏了半拍，忙摆摆手，“这有什么。”若等的人是小仙女，让他等多久都行。
　　“卫二小姐，卫三小姐，快里面请。”
　　三个人进了琉璃坊，又直接上去三楼。
　　尚京琉璃坊的三楼跟恒都的差不多，且面积还要更大一些。
　　除了里面栽的花不一样，猛一进来卫晞还差点以为自己到了恒都琉璃坊。
　　等到看到琉璃桌上眼熟的花茶和点心，卫晞准备落座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陈久安。
　　陈久安被卫晞看得耳尖悄悄红了红，忙招呼道：“这花茶是我学着您做的，还有这点心，是我口述着让家里的厨子帮忙试着做的，尝着味道跟恒都那边的差不多，就拿过来了一些。”
　　卫晞喝了口花茶，又吃了块点心，在陈久安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的确差不多，陈小公子有心了。”
　　有这句话，陈久安就心满意足了。
　　卫昀坐在卫晞身侧，看看这会表情难得缓和下来的卫晞，又看看献殷勤献得毫不自知的陈久安，也端了杯茶抿了抿，确实挺香。
　　“对了，”说过了一番叙旧的话，陈久安放松下来后便换上了一张八卦脸，“你们听说昨日梨园花旦自杀的事了么？”
　　卫昀嘴了含了一口茶，闻言差点想把陈久安一脚踢飞出去，使劲咳嗽了几声。
　　陈久安忙端了茶壶给卫昀的茶杯满上，“卫二小姐多喝点茶，这花茶里面我还添了些甘草，对嗓子好。”
　　卫昀：“······”
　　卫晞看了眼对面的憨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点头，“听说了。”
　　陈久安扭过头，“我还听说那位叫莫念的姑娘被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没能死成，居然还想再自杀。也幸亏了她身边时时有人守着，要不然就真的自杀成功了。”
　　卫晞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垂眸看着里面荡漾着的茶水，语调微轻，“她本就存了死志，想要再次寻死，并不奇怪。”
　　“可这人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呢？她虽然只是个戏子，但也是梨园花旦啊，梨园所有人都捧着，这一开嗓，水袖一扬一招，不知道能让多少人目眩神迷魂都跟着飞了，”陈久安表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不小心瞥过卫昀的表情，登时一个哆嗦，“卫二小姐，您脸怎么了？”
　　卫昀停止磨牙，冷冷看了他一眼，“牙疼。”
　　陈久安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我去后厨给您拿点花椒？”
　　卫昀：“······不用了！”
　　你只需要闭嘴就行了！
　　不过陈久安显然是没有这个自觉的，接着就转头看向了卫晞，“我还听说啊，现在这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关于她自杀真相的猜测，有说是入戏太深把自己当成戏中人的，也有人说有人想要纳她为妾，但她抵死不从却又迫于权势，无奈之下只能用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杀这个办法来报复那人的，毕竟这众目睽睽之下，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自杀，背后肯定会有原因，这一调查，那人尾巴可能就藏不住了，姑且也算是玉石俱焚吧。”
　　卫晞听完后，道：“那你觉得哪个猜测更可信一些？”
　　“第二种，”陈久安回答的毫不犹豫，“不过，要真是这第二个原因，我觉得那姑娘有点傻。既然那人有权有势，又怎么会在意她的死。纵然闹得满城风雨又如何，人的脑子都是健忘的，可能再过上几天，街面上出来个更有意思的传闻，谁还会记得这件事！”
　　“确实有点傻。”卫晞轻点了点头。
　　但有着那么浓烈的情感，卫晞只想说，真相或许比人们猜测的，还要不堪。
　　但那样一个办法，也是那个极度绝望的姑娘唯一能做到的了。
　　那么自己昨天做的，让她继续活着这个让她绝望的世上，又是否是对的？
　　
　　
第81章 反噬【三更】
　　
　　卫晞在这个问题上只茫然了一瞬间，很快便清醒过来。
　　人活世间纵然有再多苦楚，死亡也只是最笨的办法。
　　因为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记忆，朋友，你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不过这说的到底也只是旁人的事情，跟本身并无多少关系，陈久安很快就向卫晞问了自己目前最关心的，“现如今您回了尚京，是不是也要把琉璃坊的总店移过来？”
　　卫昀这下终于不瞪他了。
　　卫晞摇了摇头，“琉璃坊的管理我现在已经全权移交给林掌柜。这回过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后但凡是琉璃坊的事务，你尽可跟林掌柜说。”
　　陈久安心头酸涩了一下，“那您就再也不管琉璃坊的事务了吗？”
　　“琉璃坊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孩子，我不必再时时看着。当然，”卫晞朝陈久安笑笑，“该我的利润分红我还是会拿的。”
　　这下陈久安是彻底相信，卫晞是真的把琉璃坊当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孩子，放开了手，也不准备再牵起来了。
　　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放手得这么干脆，但又好像有点明白。
　　长大的小仙女目光不在琉璃坊，她目光看到的更远，远到他还跟不上。
　　沮丧了片刻后，陈久安又重新扬起笑脸，“就算是不插手琉璃坊的事务了，您也时常来坐坐，花茶点心管够。哦，还有卫二小姐。”
　　卫晞点点头，“会的。”
　　被顺带着邀请的卫昀则是扯了扯嘴角。
　　从琉璃坊出来，两人跟送到门口的陈久安告别后坐回马车里。
　　卫昀看看对面坐着的卫晞，再看看，看了又看，终是没忍住小声试探地问道：“晞晞，你是不是挺喜欢那个陈小公子的？我看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更轻松高兴一点。”
　　卫晞：“······”
　　“是挺喜欢。”对上她姐收到惊吓猛然瞪大的眼睛，卫晞手指按了下太阳穴，一脸无奈，“不过不是姐姐你以为的喜欢。”
　　“陈久安他从小家庭和睦，十几年的人生也是顺遂无比，他本性又乐观······”
　　卫昀刚想说都了解这么多了还不是喜欢！
　　就听卫晞接着道，“所以我在跟他聊天相处的时候，受他的好心情影响，我也会心情很放松。”
　　那种犹如春和暖阳的心态，纵然会影响到她，但也是好的影响。
　　卫昀也听懂了，本来还有些激动的心也飞快平复下来，“怪不得。”
　　不过心下也决定了以后多多带小妹来琉璃坊这边坐坐。
　　**
　　三皇子府。
　　书房。
　　又一人从里面被踹了出来。
　　前一个被踹出来的忙扶着胸口把同伴扶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勾着腰扶着墙根继续站好。
　　等着里头的人消气。
　　宗玦脸色铁青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上跪着的两人噤若寒蝉。
　　好一会，其中一人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属下敢肯定街头传闻能发酵的这般快速，其中定然有六皇子的手笔。”
　　宗玦脚步一顿，低头看过来。
　　那人头皮一炸，忙伏低了身子。
　　“你以为我会猜不出来。”宗玦踱步过来，弯下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本殿下现在要的是你们给本殿下想出尽快把这件事给抹过去的办法，而不是朝我说这些废话！”
　　“是，是是，属下明白！”
　　“那还不快去办？”
　　如同得到特赦令般，那人忙麻溜滚了。
　　地上还跪着的另一个：“······”
　　只看到有双金丝银履的鞋，慢悠悠踱到他面前。
　　紧跟着头顶声音响起，“你这边查的如何了？”
　　“回，回殿下，属下查到昨夜有不少的茶馆青楼，一夕间多了不少的客人，言谈间皆是谈起梨园事件，隐约间还提及了殿下您。还有朝中官员的各府下人之间，也有传言。”
　　宗玦听着冷笑了一声：“我那位六弟的做事风格还真是一点没变。”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这个办法固然直接，但也有用得很。
　　秋闱在即，他在礼部的职位本就岌岌可危，这要是真捅到了他那疯狂收权的父皇面前，光一个德行有失，他在礼部就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真真是顺水推舟的好算计！
　　“殿，殿下，属下还查到两件事，不过也可以算成一件。”
　　“说。”
　　“属下昨晚偶然间还听到一个传闻。说是昨日莫念姑娘在戏台上自杀之时，之所以没有身死，是因为有人关键时刻冲上戏台阻止。那冲上戏台的，是一位姑娘。属下由此调查到当时坐在那姑娘附近的人，经过那些人的转述，可以确定那姑娘是刚刚被任职工部尚书卫彦卫大人的大女儿卫昀，而当时提醒那位卫二小姐去戏台救人，是卫大人的小女儿卫晞。”
　　宗玦听完这番话后缓了好一会，“那你的意思是，是那个卫晞发现莫念要自杀？当时观戏的那么多人都没看出异样，怎么就她察觉出来了？”
　　“这个，属下不知。还，还有，属下还查到，那位卫大人，也在暗查莫念姑娘自杀一事。”
　　宗玦表情扭曲了一瞬，忍不住按了按有些发疼的眉心。
　　要人死了还好，姑且算人命案件，归于刑部审理。
　　有七弟留在刑部的人在，这件事随便安个名头就算过眼云烟。
　　偏偏人又没死成，还被老六那家伙大做文章，现在又牵扯上了耀国公府。
　　这里面的真相要真被挖出来······
　　宗玦后背一阵发凉，只觉自己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的那种。
　　“去东宫。”
　　谁知还没踏出书房门，就有守在院门口的侍卫来报，“殿下，皇妃殿下过来了。”
　　宗玦脸皮一僵，“她来做什么？”
　　“属下不知。”
　　宗玦：“······”
　　他真是昏了头了，刚想说不见，抬眼就看到院门口人已经进来了。
　　宗玦只好退回书房里。
　　郑窈带着丫鬟走到书房门口顿了顿脚，偏头吩咐一声：“你们在门口守着。”
　　随后自己提起宫装下摆跨过门槛，又回身关上了门。
　　书房里连窗户都没开，只桌案上油灯一盏，昏沉沉一片。
　　宗玦坐在桌案后，脸庞在烛光中明明暗暗，眸色沉沉地看着走进来的那道身影。
　　郑窈没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顾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她极瘦，侧身如一抹剪影般，坐在椅子上也只占了不到一半的位置。
　　方才过来得有些急，坐下后郑窈没有立刻说话，只手扶着身侧的扶手慢慢让自己放缓了呼吸。
　　夫妻俩隔得极远，一句话不说，比之夫妻，更像是两个陌生人。
　　最后还是宗玦最先撑不住，“郑窈，你又想闹什么？”
　　“闹？”郑窈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在三殿下您面前闹。况且，我也累了，也闹不起来。今天过来，只不过想跟您说句话。”
　　“说什么？”
　　“我想说，”郑窈说着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宗玦，那张时刻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现在依旧在微微笑着，衬着眸底一片寒凉幽寂，“你宗玦会有今天，都是报应。”
　　······
　　“砰！”
　　房门被猛地拉开又被泄愤般关上，把守在门口的护卫和丫鬟们吓了一跳，想都没想直接往地上一跪，头垂得要多低有多低。
　　直到那双金丝银履的脚走远了，才敢悄悄抬起头来。
　　书房的门‘吱呀’又被打开了。
　　“春喜。”
　　跪在地上的一个丫鬟忙抬头看过去，“殿下。”
　　郑窈靠着书房的门框，朝她伸了只手，“过来扶我。”
　　春喜忙站起身，走上前托着了那只上手感觉不到皮下一点肉只剩骨头的胳膊，“殿下，您小心些。”
　　郑窈半靠在春喜身上，勉强撑着身体回了她住的院子。就算画着妆，这会也遮挡不住那一脸的苍白如纸了。
　　春喜把炉子里一直温着的参汤端过来一碗，等郑窈慢吞吞喝完后，才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跟三皇子殿下又吵架了吗？”
　　郑窈半靠在软榻上，闻言歪了歪头，“我这身子，就算想吵也吵不起来了。今天过去，就是想跟他说句话，我也能出口气。”
　　至于是出得什么气，想到这些年三皇子殿下的所作所为，春喜也觉得心头闷得慌。
　　但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殿下，现在咱们府里也有人在悄悄传那位莫念姑娘自杀的事，可要管管那些人的嘴巴？”
　　郑窈摆摆手，光是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不用了，下人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吧，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况且你我皆知，这也算不上什么谣言。他宗玦造的孽，凭什么让我给他收拾。我很累了，不想管了。”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春喜拿了一床被子过来给郑窈悄悄盖上，怔怔看着锦丝被下那张瘦削得吓人就算睡着了依旧盛满疲倦的脸。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第82章 我救了你的命，你把命给我好不好【一更】
　　
　　耀国公府，卫彦的书房。
　　卫彦听完了卫九的调查结果，脸色也跟着凝重下来。
　　其实那梨园戏子自杀一事，若有心，并不难调查。
　　只不过除了有心人，谁又会真的关心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梨园戏子的死活。
　　卫晞虽然回来后什么都没有说，但卫彦了解小女儿，心知这孩子虽然嘴上不再提起怕他们担心，但心里肯定没办法释怀。
　　这才有了吩咐卫九暗中调查一事。
　　沉思良久，卫彦方问向守在门外的小厮：“晞儿可在家里？”
　　“回二老爷，三小姐和二小姐刚刚回府。”
　　“去叫晞儿过来一趟。”
　　“是。”
　　卫晞来得很快。
　　在她爹身边的小厮过来找她，又是去书房这种地方的时候，卫晞就已经有些猜测了。
　　等到了书房看见也在里面的卫九，那份猜测差不多也确定下来了。
　　“爹爹可是派卫九去调查了梨园莫念自杀的事情？”
　　卫彦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一脸的纠结，叹了口气方道：“晞儿，为父方才犹豫良久，该不该把调查结果告诉你。你这孩子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为父也知你心里对昨天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释怀。所以，你自己来决定，是听，还是不听。”
　　卫晞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卫九，“卫九，你说。”
　　卫彦见状苦笑一声，还真是不出他的预料。
　　卫九朝卫晞抱了抱拳，“是，三小姐。属下调查到，去年年节将至前，江停苑梨园戏班，曾被三皇子包下，入三皇子府唱戏，三日后才出。但有一个人，并没有跟着一起出来。”
　　“是莫念？”
　　卫九点点头，“自此又过了七日，三皇子府中才有人抬出了一顶小轿，去了梨园。”
　　“此后每隔几天，那顶小轿都会来回梨园和三皇子府，或是一天，最长不过三天。另，属下还从梨园中负责伺候那位莫念姑娘的一个小丫头口中得知，得知······”
　　“得知什么？”
　　卫九在卫晞的目光下声音下不由压低了声音，“得知莫念姑娘每次从三皇子府中回来，都会虚弱好几天。且自年前起，沐浴穿衣时，从不让人近身伺候。”
　　“晞儿？”卫彦看着小女儿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卫晞身形动了动，“爹爹，我没事。”
　　卫彦松了口气，“此事涉及三皇子。那位莫念姑娘行事这般决绝，此事又在街头巷尾传遍，现如今朝堂上气氛也很是紧张，三皇子经此一事，想来绝不敢再这般肆意妄为了。”
　　“那莫念的罪就白受了？这算是她用自杀换来的自由吗？”
　　面对小女儿轻飘飘抛来的反问，卫彦张了张嘴，才艰难道：“晞儿，你要清楚，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表面的繁华底下，多得是残酷扭曲的黑暗，只不过都被遮挡住了而已。”
　　这样的话，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说给孩子听。但也怕她一腔热血和愤怒，最后祭于那已经腐臭流脓的暗流里。
　　这孩子，还真没有什么不敢干的。
　　卫晞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开口：“爹爹，您能不能给我讲一讲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卫彦没反应过来一愣，“晞儿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好奇。”
　　卫彦：“······也罢。”
　　他也清楚小女儿真想听什么，“现如今这朝堂之上，当今陛下年老体迈，下面六位皇子又是正值壮年。太子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太子，如今见陛下逐渐力不从心，再加上下面一些臣子的撺掇，开始动作频频。太子跟六皇子一向不合，六皇子现在跟太子一样，也有了争那至高尊位的心思。但毕竟太子名正言顺，便拉拢到了三皇子和七皇子。六皇子则是和大皇子结为了同盟。除了太子和六皇子两方势力拉锯，现在只剩九皇子，也就是越王殿下，没有偏袒向任何一方。”
　　“耀国公府支持谁？”
　　卫晞突如其来的这七个字直接把卫彦给问愣了。
　　然后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
　　卫晞：“女儿知道了。”
　　卫彦：“······”
　　闺女啊，你知道啥了？
　　卫晞：“爹，我想去见见莫念。”
　　永远跟不上小女儿思路的老父亲心累地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让卫九跟着你。”
　　卫晞福了福身，“女儿告退。”
　　**
　　这边卫晞带着小七和卫九出了府，卫昀方才知晓。
　　站起身这就要追上去。
　　倒是傅玉衡在旁边一把把她给拉住了。
　　“娘？”
　　傅玉衡按着卫昀又坐下来，“昀儿，关心则乱。”
　　卫昀动作一顿，慢慢冷静下来。
　　傅玉衡这才没抓着她，“晞儿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成见，咱们关心她，但也不能过了一个度。”
　　卫昀抿了抿唇，“是我太紧张了。”
　　母女俩互相看看对方，都有些释怀地笑了笑。
　　再到梨园。
　　满庭冷寂，再不复昨日的热闹。
　　卫晞带着小七和卫九叩响了梨园的大门。
　　很快有人开门探出头来，“是你？”
　　卫晞没想到开门的竟然还是个认识的，正是昨天跟他说话的那个，“我来探望一下莫念姑娘。”
　　那人面上有些犹豫，想到还是面前这位小姐的提醒救了莫念一条命，最后还是把人给放了进来，“这位小姐，请跟我来。”
　　卫晞颔首，跟着他踏进了梨园大门。
　　绕过戏台就是一个规整的三进院，戏班里的人都住在里面。
　　莫念身为当家花旦，自己就有一个小院子。
　　这会小院子的门开着，那人带着卫晞走进去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伸手轻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便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拉开后一个穿着湖蓝色裙衫的小姑娘朝外面看过来，眼眶红红的看样子刚刚哭过，“柱子哥，你怎么过来了，这位小姐是谁？”
　　“这是昨天救了莫念一命的小姐，特意过来探望。”
　　小丫头一听，看向卫晞的眼里顿时充满了感激，面上却是多了几分为难。
　　直到屋里响起一道虚弱的女音，“桃桃，请那位小姐进来吧。”
　　桃桃忙回头应了一声，这才侧身对卫晞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进吧。”
　　卫晞先吩咐了小七跟卫九一起在屋子外面候着，在原地顿了顿，这才抬脚进了屋。
　　屋子里有些空荡荡的，充斥着一股药味。
　　进得里间，桃桃轻声朝床上的人唤了一声，“姑娘。”
　　躺在床上的人偏头看过来。
　　卫晞这才看清了这位莫念姑娘戏妆下的真容。
　　妖而不艳，是一种极为妩媚的美。
　　这梨园素淡，原是这一抹艳色藏于其中。
　　卫晞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站定，“莫念姑娘。”
　　莫念垂了垂眼，也没说多谢您救我一命的话，“小姐为何而来？”
　　“为我自己。”
　　“愿闻其详。”
　　屋子里静谧地有些过分，桃桃站在一旁有些无措，还是在莫念的眼神示意下，从一旁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小姐请坐。”
　　卫晞朝她道了声谢后坐下，“还请桃桃姑娘暂避一下。”
　　桃桃一愣，下意识看向她家姑娘。
　　莫念轻点了点头，“去吧。”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卫晞才看向床上垂着双眸一动不动的莫念，“来之前，我刚刚知道了关于你的事情。”
　　“多少？”
　　“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您应该也知，我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卫晞顿了顿，“莫念姑娘，我理解你的痛苦。”
　　“理解？”莫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朝卫晞看过来，“若我没看错猜错，您这般高门贵女，生来锦衣玉食，顺畅无忧，谈何理解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
　　“昨天，我看你唱戏，你唱第一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在预谋自杀。”
　　莫念一愣。
　　卫晞没管她，顾自接着说道：“我对别人的情绪比较敏感，你自杀的欲望太强烈，影响到了我。”
　　莫念从昨日的绝望之后，第一次因着别人的话感觉到了吃惊。
　　“这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不然昨天我姐姐为什么能冲到戏台上打落了你手里的剑。”
　　“昨天那位姑娘，是您的姐姐？”
　　卫晞点点头，“那你现在信了吗？你在昨天唱戏的时候，我被迫跟你一起经历了一场差不多程度的绝望。”
　　莫念这会的表情有些呆，在卫晞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我跟您说一声抱歉？”
　　卫晞：“看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这位姑娘面无表情地说‘我原谅你了’，莫念居然有点想笑。
　　事实上，她也真的笑了。
　　只是自己没察觉。
　　卫晞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松了松，“来的路上，我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若我面临你现在的境地，我会寻找一切机会弄死宗玦，再谈其他。”
　　听到‘宗玦’这两个字的时候，莫念面皮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下，完了后又觉得面前这位小姑娘天真地很，“若我这么做了，不管成不成功，都会连累这梨园里的所有人。”
　　“不，”卫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从来没有升起过反抗的念头，默默忍受，默默忍受，然后再也撑不下去一死了之。”
　　莫念也没想到卫晞会这么犀利，这么直接地把她的软弱揭开，“没错，我不敢。”
　　她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就是在戏台上，在所有人的瞩目下，了结自己的性命。
　　也算是解脱了。
　　卫晞凳子上坐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毫无预兆地摸到了莫念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在莫念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轻声道：“我救了你的命，那么，你把命给我好不好？”
　　
　　
第83章 世间从此只有一个莫无心【二更】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毫无预兆地拉开，守在门口的小七忙扭头看过去，“小姐。”
　　卫晞朝她点点头，“走吧。”
　　屋子里莫念的声音也紧跟着传出来，“桃桃，帮我送送卫三小姐。”
　　等桃桃把人送到了院子门口回来，就见莫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斜倚着床头半坐起身，忙上前搭手，“姑娘？”
　　莫念坐正，抬头朝她笑了笑，“桃桃，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拿点吃的好不好？”
　　桃桃一愣，旋即忍不住喜极而泣，忙点了点头，“有有有，灶上有热粥，我这就去给姑娘端来。”
　　等桃桃提着食盒回来，后头还跟着戏班的班主。
　　见莫念终于没了昨天那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眼神，欣慰地不住点头，只喃喃道：“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啊。”
　　莫念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闻言眼帘微阖。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没有想开，但很想见上一见，方才那位卫三小姐向她描述的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的将来。是否真的会实现？
　　**
　　梨园事件引发的后果很快出来了。
　　由一位小小的梨园戏子挑开序幕，在多方势力趁此机会见缝插针有意激化下，三皇子宗玦被明德帝盛怒之下以贵为皇子却德行有失为由，直接丢了礼部的职位，又被禁闭三皇子府中一年。
　　至少，今年的秋闱，是无法插手了。
　　而在整个事件中，没有人去关心那名自杀未遂的戏子境况如何。
　　在上位者的眼里，那只不过是一个身如浮萍命比纸薄再渺小不过的人物。
　　只要目的达到，这人是死是活跟他们又有何干系！
　　在尚京百姓们耳边有了新的谈资，慢慢淡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沉寂了好些天的梨园又重新开了场。
　　戏台上依旧是曲调婉转，水袖轻扬，戏妆密丽秾艳，戏子们跟着拍子行走在这方寸之间，唱着一个个曲折跌宕的故事。
　　戏台下仍旧是高朋满座，在高潮迭起时轰然大叫一身好。
　　没有人在意这戏台上什么时候少了一道妩媚窈窕也曾轰动一时的身影。
　　梨园一角。
　　树下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莫念穿了一身素淡裙衫，肩上披了一件轻斗篷，朝跟过来送别的班主福了福身，“班主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班主虽然遗憾，但也感慨，“离开这里也好。莫念，这一别，以后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你，保重吧。”
　　“班主也是。”
　　走到马车旁，莫念扶着小七的手上了马车，刚要进车厢，便听得来时的方向处，一道哭喊声传过来。
　　莫念进车厢的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一路上也不知摔了几跤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的桃桃从梨园里追出来，边跑边抹脸，等看见还没来得及走的莫念，“姑娘，您不要桃桃了吗？”
　　莫念看着哭花了小脸的桃桃，忙又从马车上下来，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别哭，别哭。”
　　桃桃伸手一把抱住了莫念的腰，“姑娘，桃桃跟您一起走。”
　　莫念：“······”
　　班主在一边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终是不忍地摆摆手，“桃桃也算是你养大的，既然她要跟着你，就带她一起走吧。”
　　莫念一愣，反应过来忙道谢：“多谢班主。”
　　等两人相携着上了马车，小七朝班主告辞一声，驾着马车离开。
　　从今往后，这梨园里少了一个叫莫念的当家花旦。
　　而这世上，也自此多了一个莫无心。
　　**
　　琉璃坊。
　　陈久安一脸肉疼地递给卫晞一张纸。
　　等卫晞接过后，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小心收起来，他才忍不住问道：“卫三小姐，这地方虽然占地不小，但位置又偏又是穷山恶水的，您把它买下来到底有什么用？”
　　陈久安给卫晞的是一张地契。
　　卫晞委托他去买的。
　　位置在尚京城外。虽离尚京城不远，但那地方却是一处天然荒凉之地，没有人会选择在那里居住不说，连猎户都不会跑去打猎的那种，说一句穷山恶水倒是一点都不为过。
　　所以在知道卫晞拜托他帮忙把那一处地方买下来时，陈久安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小仙女大概还没睡醒。
　　又想到当初自己亲自去买那块地方的时候，当地官府负责跟他交涉那人一副看傻子冤大头的眼神，陈久安到现在还郁闷地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卫晞这次过来收地契，陈久安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完全抑制不住了。
　　卫晞摸摸放在袖袋里的地契，感觉心头也跟着放下了一块大石，笑眯眯回道：“买它，自然是因为它有用。”
　　陈久安：“······”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两样吗？
　　见卫晞没有再说其他的意愿，陈久安只好按捺住满腔好奇，“您方才说待会还会过来一人，快到了吗？”
　　卫晞算了算时间，“估计是快了。”刚说完，两人就听到了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卫晞记得小七的脚步声，转头看过去，“人来了。”
　　陈久安也忙回头，跟着看过去。
　　先看到的，便是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子无疑。只不过这大热天里，还披着斗篷，着实有些怪异了。
　　女子身后，小七和一个脸圆圆眼睛也圆溜溜的小丫头紧跟上来。
　　陈久安站起身，收回目光看向卫晞。
　　卫晞朝莫无心招了招手，“坐。”
　　花房里放了冰，他们这边又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花树底下，还算凉快。
　　但莫无心在解下斗篷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谢卫三小姐。”
　　坐下之前，她看见自己的椅子上还铺了一层软垫，又感激地看过来一眼。
　　她的身体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已经虚弱到极点，后又经过那次自杀，虽然现在在慢慢养回来，但畏寒的毛病却是落下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待她这般细致。
　　卫晞倒了杯热水给她，“先歇歇。”
　　桃桃抱着斗篷站在莫无心身后，圆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过倒也很懂事地没有问。
　　陈久安等莫无心落座后才跟着坐下。方才看来人脱下斗篷露出脸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下。但很快就发现，这位姑娘斗篷下的身材，瘦得有些吓人。
　　再开口就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生怕自己声音大些把人给吓到了，“这位姑娘是？”
　　莫无心端着茶杯暖着手，闻声朝陈久安微微颔首，“回陈小公子，我姓莫，名无心。”
　　莫无心？
　　陈久安默默咀嚼了两遍这个名字。
　　哪有人会用‘无心’二字来取名？
　　卫晞看了眼莫无心瘦削的下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莫无心道：“这些年我攒下了一些钱财。几年前为了自己以后打算，也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小院子。我打算带着桃桃住过去。”
　　卫晞点点头，“也好。趁这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
　　莫无心颔首轻嗯了一声。
　　卫晞接着嘱咐，“若是有什么急事，你们进不去内城，也可以来这里找陈小公子帮忙。”
　　听卫晞提到自己，陈久安当即拍拍胸口，“对，莫姑娘既然是卫三小姐的朋友，也就是我陈久安的朋友，有事尽管找我。”
　　莫无心：“······那就先行谢过陈小公子了。”
　　见莫无心脸色不好，卫晞也不多留她，“小七，送莫姑娘和桃桃回去吧。”
　　小七应了一声。
　　莫无心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朝卫晞和陈久安福了福身，“卫三小姐，陈小公子，无心告辞。”
　　等人走了，陈久安又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想到，“我总觉得这个莫姑娘好像认得我啊！”
　　卫晞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去过梨园吗？”
　　“那是自然。”作为尚京首富家的小公子，怎么可能没去过梨园这种地方。
　　卫晞：“那你没有觉得，方才那位莫姑娘，声音有点熟悉？”
　　卫晞这么一说，陈久安凝神想了想，片刻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她她她······”
　　卫晞揭晓答案：“莫姑娘以前还有个名字，叫莫念。”
　　陈久安：“······”
　　我滴个乖乖！
　　他今天受到的惊吓有点大。
　　卫晞慢悠悠等他缓过来。
　　陈久安缓过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您和那位莫姑娘？”
　　他简直太好奇了。
　　这两人按身份本该毫无交集，可方才看那熟稔的样子，明显不是这样。
　　“她自杀那天，我正好也在梨园听戏。凑巧把人救下来了。”
　　陈久安：“······”
　　姑且先不去想小仙女是怎么把人给救下来的，他想起事情发生的第二天自己还在这位面前大肆讨论······
　　他还是先喝杯茶冷静一下吧！
　　又想到方才两人的谈话，“那您现在这是？”
　　把人救下来，还准备管到底吗？
　　卫晞能听出陈久安话里未尽的意思，摇了摇头，“人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性，她既然连自杀都敢干了，想来这世间也很少有东西能把她逼到之前那种绝境了。正好，我需要这样的人。”
　　陈久安：“······”
　　他想到那位莫姑娘干出来的事，再看看自己旁边这位。
　　他还是再喝杯茶冷静下吧！
　　
　　
第84章 卫昭回京，三姐弟互怼【三更】
　　
　　小七赶着马车一路行至莫无心说的地方。
　　等看到周围的环境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城南是平民所居，自是比不得城东富城西贵，更比不得内城的皇亲国戚和高官之所。
　　但举目凌乱窄小的街巷，嘈杂混乱的居所，环境之差，依旧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七姑娘，就是这里了，里面第三家就是。”
　　小七嗯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慢慢驶入其中一条小巷，一路上引来了不少好奇看过来的目光，更有一些光着脚丫嘻嘻哈哈玩耍的小孩子跟着马车后面跑。
　　第三家。到了。
　　小七从车上跳下来，打量面前的宅子。
　　这宅子比方才她看到的那些要结实一些。门是硬木门，石头垒成的墙壁也垫高了些，住着应该还算安全。
　　莫无心扶着桃桃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桃桃拿着钥匙跑去开门，莫无心朝着小七微福了福身，“多谢小七姑娘送无心过来这一趟。只是寒舍简陋，还需打扫一番，不便留小七姑娘喝杯茶了。”
　　小七忙摆摆手，“莫姑娘不必言谢。对了，”她又回了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箱子，“莫姑娘，这里面都是一些补药补品，可用来温养身体，是小姐要我交到您手上的。”
　　莫无心低头看向递到面前的箱子，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来，“还要劳烦小七姑娘代无心谢过你家小姐。”
　　小七看了眼开了锁又跑回来的桃桃，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快带你家姑娘进去吧。”
　　门开了又关，小七等门合上，站在原地细细回想了一番来时的路径，这才赶着马车往回走。
　　院子里，桃桃把箱子和行李一起放下，又草草擦好了一把椅子扶着莫无心坐下，这才跟个出笼小鸟似的，好奇地把整个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一个遍。
　　宅子不大，统共三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偏房。但只两个人住，也足够了。
　　等把宅子溜达完，她又翻出木盆和布，到了院子一角的井边打水，开始清扫屋子。
　　莫无心看着她这副兴奋的小模样，笑笑没有阻止。
　　只起身走到院子里，揭开头上的兜帽，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明媚，真高真远！
　　**
　　七月十五。
　　卫昭回京，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
　　会试三年一次，这也算得上耀国公府的头等大事了。
　　所以就算回了京，卫昭也没多少时间出去走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如此过了几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几天晚饭怎么都不见姐姐和晞晞？”
　　家里人的早饭和中饭都是在自己院里吃，唯有晚饭，之前在恒都的时候一家人都是在一起用，现在回了耀国公府，差不多都是一切照旧，只除了每隔两天，便耀国公府大房和二房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
　　这都第三天了，姐姐和晞晞人呢？
　　之前嫌院子之间离得远没有过来还能理解，但今日家宴，怎么也缺席了？
　　傅玉衡刚从门外进来，闻声回道：“出去野了。”
　　卫昭：“······”
　　卫晔在一旁温温柔柔地跟堂弟解释，“前段时间晞晞在城外买了一块地，也没说用来做什么，这些天都是带了卫三和他那一帮属下们去城外了，一般隔几天才回家一趟。阿昀也跟着跑了。堂弟你回来前一天，她们刚走。”
　　卫昭：“······”这倒也难怪他娘臭着脸了。
　　大娘家的堂姐乖乖巧巧地在家里绣嫁衣备嫁，而他们家的两个呢？
　　大的跟堂姐一般年纪还没有个定亲的对象，小的也快及笄，偏偏跑得一天天没个影子连家门都不着。
　　他用过饭也乖乖回去念书吧！
　　而这会正被念叨着的卫昀和卫晞，也在吃饭。
　　荒野里别的不多，至少地方够大。
　　平地点上几处篝火，火上烤着肉。
　　油脂溅到火上，吱啦一声溅得老高。
　　天为幕，地为席，一百多号人在篝火堆四周围成一圈，吃得热火朝天。
　　小七从不远处的帐篷里走出来，拎了一兜子水果，走到卫晞身后递过去，“小姐，带来的吃食快吃完了，冰也用的差不多了，咱们明天是不是回去一趟？”
　　从来了这被当地人叫做北麓荒的地方，她就再也不单单只是她家小姐的丫鬟了，还是这一百多号人的后勤。
　　面对他家小姐鼓励信任的目光，小七果断挺胸：“我能行！”
　　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这北麓荒的的确确不愧对一个‘荒’字，除了遍地杂草，和零星几棵歪脖子树，别说小动物们了，这天上连只鸟都不愿意飞。
　　他们每回过来，都得辛辛苦苦自备几大马车的食物。
　　卫晞从兜里掏了一只梨递给她姐。
　　自己又拿了一颗啃了一口，闻言点点头，“回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哥哥这几天应该也要回来了，这次回去应该能见到人。
　　卫昭在次日下午便见到了归家的卫昀和卫晞。
　　姐妹俩一路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回各自院里梳洗换衣，就跟刚巧准备出门的卫昭撞上了。
　　一向生活精致出门见人连头发都能不乱上一缕的精致公子卫昭看着面前同胞姐姐和小妹那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高高束起风中凌乱的辫子，惊呆在了当场。
　　“你们两个，这是打劫去了？”
　　然后他就被卫昀一巴掌糊了一脸。
　　“怎么说话呢，我们俩还用得着打劫？”
　　卫昀摸着自己的脸：“······哦，也是。”
　　光是合香斋和琉璃坊，他面前这两位就已经躺在银子堆里可以玩自己埋自己了，确实用不着打劫这种一点都不精致的赚钱方式。
　　“那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去了？”
　　“荒野跑马。”
　　“测天绘地。”
　　“尽览大雍无边风光。”
　　“探索地脉天时可变。”
　　“所以，”卫昭呵呵两声，“你们这是跟我对对子呢？”
　　卫晞：“咳，是这样的哥哥，我新买了一块地，想去看看这地能做点什么。”
　　卫昀：“我就是在家闷得慌，我的马也闷得慌，正好晞晞要出门，我就带我的马跟着一起去散散心。”
　　卫昭得到两人老老实实的答案，这才摆摆手，“赶紧回你们院子洗漱再换身衣裳吧，要是让娘看见了，又得炸！”
　　卫昀和卫晞点头。
　　这倒是真的。
　　谁知走出没几步远，卫昭突然想到自家小妹一贯的秉性，心血来潮又把人给叫住，“晞晞？”
　　卫晞回头，“怎么了哥哥？”
　　“你买那地，有多大？”
　　卫晞偏头算了算，回：“哥哥您还记得恒都城北边最大的那个镇子么？”
　　卫昭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那块地就那么大。”
　　卫昭：“······”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多嘴去问的。
　　**
　　卫昀和卫晞在回了各自院子里梳洗打扮一番后结伴乖乖去正院请安了。
　　傅玉衡看着下首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儿，想到这两个一跑出去就是好几天，尚京城哪家贵女敢这么干，保准腿打断，又是一阵来气。
　　但要真让她教训一顿，跟别人家里一样罚抄家规关禁闭什么的，她也舍不得。
　　到头来还是自己生了一顿闷气。
　　半晌无奈摆摆手，“坐吧。”
　　卫晞跟着卫昀乖乖在下首落座。
　　姐妹俩一致眼观鼻鼻观心。
　　傅玉衡抬手按了按眉心，“也亏得你们今天回来了，要今天回不来，我都准备让卫九过去找你们了。”
　　卫昀和卫晞抬头，目露疑惑。
　　“昨日云安郡主派下人来咱们府上送了张请帖，邀咱们府中女眷明日去临湘阁参宴。”
　　一听这个，卫晞脸上摆满了拒绝。
　　她还记得在恒都的时候，也被拉着参加了几场这个名头那个名头的宴会，全程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聊天，因为只要她一说话，基本上就冷场。简直堪称宴会杀手。
　　从那以后，只要是有类似的宴会，她能躲就躲。
　　傅玉衡也清楚小女儿这个德性，不过这次她没打算依着卫晞。
　　“云安郡主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亲侄女，身份比之几位公主也不逊色。这回请帖上有晞儿你的名字，不能不去。”但说到这里，她还是放软了语气，“晞儿，这次有你姐姐，堂姐，还有你堂嫂，你去了之后也不用说什么，乖乖跟着她们便好。”
　　卫晞也明白形势比人强，抿嘴点点头。
　　“还有参宴的衣裳首饰，我让桂嬷嬷都分别送到你们院子里去了，明天记得都穿戴上。”
　　想到那些繁琐累赘的衣裳手势，姐妹俩心里一致地哀嚎一声，苦着脸再次点点头。
　　“好了，”看着两个女儿的苦瓜脸，傅玉衡心头终于愉悦了下，“回去歇着吧，晚点记得过来用饭。”
　　“是，女儿告退。”
　　虽然知道明天去参加宴会要早睡才能早起，但卫晞在上床睡觉之前，还是没忍住把刚刚画好的北麓荒图纸给拿了出来。
　　铺在桌子上细细看过一遍又涂改了几处觉得不妥的地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毫不意外被小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第85章 赴宴【一更】
　　
　　沐浴的时候，卫晞在昏昏欲睡。
　　被服侍穿衣梳妆的时候，卫晞还在昏昏欲睡。
　　用早饭的时候倒是清醒了，只不过刚用完了早饭，她就被拖上马车了。
　　上了马车，卫晞跟同样坐在马车里的卫昀说了声‘姐姐，早’，歪头又眯起了眼。
　　卫昀一看卫晞这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昨晚肯定又熬夜了，心头一阵无奈，伸手把马车里的软垫摆正了些，确保卫晞睡得更舒服些。
　　是以，直到到了宴会的举办地点临湘阁，被卫昀给叫醒，卫晞还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什么打扮。
　　这位云安郡主大概是把尚京城有名有姓的官员家里的女眷都给请来了，临湘阁外排了长长一列马车，再加上各家夫人小姐带来的丫鬟仆妇若干，把个还算宽敞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轮到耀国公府的马车行至临湘阁门口递上请帖的时候，卫晞又打了个盹。
　　袁青和傅玉衡联袂下了马车，后面马车上的唐圆圆和卫晔也跟着下来走到袁青身侧，卫昀则拉着卫晞走到了傅玉衡身后。
　　跟着马车来的丫鬟仆妇们也紧紧跟在后头。
　　被一位负责接引的宫装侍女领着往阁内走的时候，可谓是浩浩荡荡。
　　当然，浩荡的也不止她们。
　　卫晞还看见有个府上妯娌六个，六个人差不多每人又带了两个女儿，再加上各自的丫鬟，风头瞬间便盖过了她们。
　　看过了往来宾客，确定那些跟她或者她姐姐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们各个都打扮得很好看当然本身也没有丑的之后，卫晞又把目光投向了周围的景色。
　　临湘阁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座园林紧挨着一条名为‘湘水’的河。
　　园林有水则灵，这临湘阁自然也修建的颇为钟灵毓秀，夺自然造化。
　　处处皆景，景与景相连，又景景不同。
　　行了差不多一盏茶时间，前头花木深处隐隐有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传过来。
　　卫晞收回目光，目的地到了。
　　又穿过一条花木扶疏的小径，众人眼前一亮。
　　宽敞的场地上铺了跟草地一色的软毯，软毯之上又有修筑精巧的曲亭。长帏浮下，遮挡了天际照下来的日光。
　　一张张精巧的桌案有序的摆放在左右两边，香炉中青烟袅袅，清茶瓜果流水般呈上。
　　这会已经有了不少人落座，正矜持谈笑。
　　等她们过来的时候，场地却是静了一瞬。
　　除了最前头的主座，其他左右两边已经落座的夫人小姐们纷纷站起身。
　　论地位，她们都比不上耀国公府国公夫人的品阶。
　　卫晞跟在她娘和她大娘的身后，朝主位上坐着的云安郡主屈膝行礼。
　　上头响起一道爽朗清亮的女声，“快快免礼。拂枝，快快领耀国公夫人，卫二夫人，还有卫少夫人，三位卫家小姐落座。”
　　卫晞跟着喊了一声“谢郡主殿下”，跟着前头的她娘往座位上走的时候，稍稍偏头看了眼主位上的人。
　　云鬓高耸，钗环叠翠，富丽宫装，眉眼算不得多好看，但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该说不愧是皇家出来的人么！
　　等到她们落座，其余站着的诸位夫人小姐这才跟着坐下。
　　卫晞乖乖坐在她娘侧后方的位置，顺手捏了一颗葡萄塞嘴里，还有心思想着这要是品阶小了又来得早，岂不是要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循环往复直到所有人来齐。
　　傅玉衡坐下后便回头朝卫晞这边看了一眼，见小女儿乖乖坐着垂着脑袋吃东西，这才放心地转过头。
　　压根不晓得卫晞想的这么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主位上。
　　云安郡主在耀国公府众人到来后，便把目光投了过去。
　　要说她今天邀请来的客人，除了一位现在应该还在路上的五公主外，也就耀国公府最能让她青睐了。
　　但要论起重要程度，一位五公主还真比不上耀国公府。
　　她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准备收回目光之际，在一个吃葡萄吃得嘴巴鼓鼓一脸神游天外表情的小姑娘身上顿住了。
　　今日这临湘阁中百花争艳，各个府上的小姐们也个个铆足了劲地打扮，首饰裙衫皆是费足了心思。
　　她看了这么一会，眼睛都快给看花了。
　　便见这么一袭简单到只绣了雀蓝色云纹的淡色长裙，头顶更是只带了一顶浅金色霞冠，两侧垂下金珠压住鬓角。侧脸是冷月清辉灵隽秀洁，偏偏吃得嘴巴鼓鼓一脸呆萌，一下子便戳中了一连串生了三个儿子想女儿快想疯了的云安郡主的心尖尖。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卫二夫人家里的两位小姐，如今一见，真是讨人喜欢得紧。尤其是小的，可是这葡萄滋味不错，拂枝，再给小姑娘端一盘过来。”
　　傅玉衡在下首猛然听得这么一番话也是愣了一下。
　　饶是早前便听阿青说这位云安郡主因着陛下宠爱行事说话颇为直爽直接半点不怕得罪人，今日这一见，这传闻还真是蛮准的。
　　卫晞神游间就被她姐狠狠捣了一下，回神看过去。
　　卫昀接触到小妹不明所以的目光，习惯性地想扶额，“郡主殿下又派侍女给你端来一盘葡萄，快起来谢恩。”
　　卫晞在她提醒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有位表情严肃跟她有的一拼的小姐姐端了一盘葡萄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不知不觉快吃光了的葡萄，摸摸肚子站起身，朝主位福了福身，“多谢郡主殿下。”
　　云安郡主看着那颗金珠在小姑娘垂下头去的时候在小脸蛋那晃啊晃，心头跟着晃得软乎乎，“免礼，这葡萄我也爱吃，待会宴会散了，再拿回去一篮子回家吃。”
　　卫晞：“······”
　　她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而在云安郡主这句话落下后，整个宴会场上又是一静。
　　卫晞还没重新坐下，就迎来了四面八方数道打量过来的目光。
　　她对这些目光的反应是，巍然不动。
　　但后面放桌上的那盘葡萄，也没再吃了。
　　卫昀有点奇怪，侧过身小声问道：“你不是喜欢吃这葡萄吗，怎么又不吃了？”
　　卫晞皱了皱眉，“这是宴会，待会还要用饭的，吃葡萄吃饱了，之后再有好吃的，我肚子该塞不下了。”
　　卫昀：“······”
　　原来是自己的问题太傻了，这回答她给满分！
　　她们这边紧邻着主位，云安郡主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也隐约间听到了两姐妹的对话，差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忙端了茶水做掩饰。
　　就坐在两人前头的傅玉衡：“······”
　　她觉得以后如非必要，小女儿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吧。
　　**
　　又过了一会，受邀参宴的人陆续到齐。
　　五公主姗姗来迟，众人又是起身相迎，这次就连云安郡主也起了身。
　　卫晞倒是注意到这位云安郡主还蛮高的。
　　因着云安郡主是主，饶是五公主比她高了一阶，但也算客。
　　最后坐在了左边第一位。
　　跟袁青这位国公夫人相对而坐。
　　卫晞还有些好奇地偏头看了看。
　　这位五公主倒是长得比云安郡主好看，且还年轻。
　　两人同身为皇室中人，身上都有股傲气，但云安郡主是骄傲，五公主却是高傲。
　　这么一比，高下立见。
　　卫晞收回目光后，就专注等吃的了。
　　然而，这宴会并非卫晞以为的单单只是诸家夫人聊聊天拉拉家常吃过饭就散了。
　　宴会宾客人到齐后，便有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女进了厅中，接着便是一众乐师停在厅外。各式乐器一响，舞女齐齐动作，水袖一扬，曼妙舞姿便入了众人的眼。
　　等到一舞结束，又齐齐无声退下。
　　卫晞：“还挺好看的。”还有句话她想了想没说，身材也很好。
　　乐师们也跟着退下后，席间一位姑娘站起来，朝主位福了福身，“臣女户部侍郎府薛真真，愿献上一舞，为此间宴会助兴。”
　　云安郡主放下酒杯点头道了声好。
　　那姑娘便离了席，又有一位跟她坐席相邻的姑娘，拿了一张瑶琴出来。
　　素手拂瑶琴，厅内舞姿翩翩。
　　卫晞有点震惊，“这还要展示才艺的么？”
　　她忍不住开始想自己会什么才艺。
　　想到最后，卫晞很悲催地发现，自己会的不少，但其中还真没什么才艺。
　　卫晔冷不防见着小堂妹看着堂上的舞蹈看着看着就皱了眉，便挪了挪身子，凑过来小声问道：“晞晞可是身体不适？”
　　卫晞被堂姐这般隐晦地表达方式问得愣了愣，摇摇头，“不是，我在想，待会展示才艺，我能展示什么？”
　　卫晔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晞晞不必担心，这才艺是自愿的。说到底，这些主动展示才艺的姑娘，都是想在郡主殿下面前露露脸。”
　　“露脸？”卫晞看了眼那位还在卖力跳舞的薛真真姑娘，“有什么好处么？”
　　卫晔：“······郡主殿下有三个儿子，都未曾定亲，也快到定亲的年纪了。”
　　卫晞：“······”
　　她懂了！
　　这一场宴会，应该就是那位云安郡主殿下为了给她三个儿子挑未来媳妇才举办的。
　　啧啧，这场面，厉害了！
　　那她安静吃瓜看表演就行了。
　　
　　
第86章 针对【二更】
　　
　　一连看了几场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才艺表演，卫晞觉得自己有点审美疲劳了。
　　在这种场合，这些大家小姐们能表演的，无外乎琴，舞之类的才艺。
　　刚开始看的时候还算新奇，但性质过去，就觉得有点吵了。
　　好在这些姑娘们也会看脸色，一见主位上坐着的那位神色有点怠倦，就很是识趣地不再起身踊跃表现自己了。
　　众人心里都清楚，过犹不及。
　　云安郡主也悄然松了口气，唤了一声她的贴身侍女，“拂枝，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这就要到午时了。”
　　“这么快？吩咐下去，那就开宴吧。”
　　“是，殿下。”
　　卫晞听到‘开宴’两个字，稍稍坐正了身形。
　　云安郡主不经意瞧过去一眼，见着小姑娘绷着小脸小眼神却盛满期待的模样，无声轻笑一声。
　　很快，各色菜肴流水般盛了上来。
　　因着天气热，菜色看起来也很是清爽。
　　等到云安郡主动了第一筷子后，下首矜持坐着的诸位夫人们这才拿起筷子。
　　有宴自然不能没酒。
　　最后送上来的，便是每桌一壶的梅花酿。
　　浅红色的酒水盛在一只小巧的琉璃壶中，应该是刚刚冰镇过，这会琉璃壶外凝结了一层水珠。
　　倒入杯中后，一股梅花的清甜气息便扑面而来。
　　云安郡主率先端起酒杯，“来，咱们先饮一杯。”顿了顿，她又道，“这梅花酿虽不怎么醉人，但年纪小些的姑娘，稍稍尝个味便好。”
　　这话一落，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卫晞不经意间对上了主位上看过来的那道含笑目光：“······”
　　她这会有种感觉，方才这位郡主殿下后面添的那句话，该不会是说给她听得吧？
　　接着熟知小女儿秉性的傅玉衡也跟着轻咳了一声。
　　卫晞：“······”
　　好在她这些年偷偷喝的因为藏得好，没有被发现过。
　　用过了一顿至少在卫晞看来味道颇佳的饭菜，等饭菜撤走又喝了一杯茶，她们这些小姑娘就不必拘束在这堂前，可以跟自己认识的小姐妹自由活动了。
　　卫晞和卫昀就跟着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的堂姐堂嫂，出了堂厅，慢悠悠沿着景致颇好的小路散步。
　　周围三三两两成群，互相之间碰到的时候也会朝对方行了平辈礼，说上两三句话。
　　在这个时候，卫晞基本上不张嘴，全程看堂姐堂嫂她们交际。
　　饶是如此，朝她看过来的目光也是最多的。
　　其中惊艳占了大半部分，但也有几道有些敌意的目光。
　　惊艳自然是因着容貌，而对卫晞有敌意的，便是本身有些暗戳戳的心思了。
　　毕竟方才云安郡主的另眼相待可是结结实实让她们看在眼里。
　　虽然耀国公府这位三小姐人还小，但别忘了云安郡主殿下最小的儿子，现在也不过十五的年纪。
　　若云安郡主真有那个意思，完全可以先口头约定好了等两个孩子再长大些。
　　不得不说，这些整日里研习琴棋书画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御下之道的小姐们，也确实敏锐。
　　此刻的堂厅内。
　　云安郡主还真跟傅玉衡推荐了自己的小儿子。
　　不过想着小姑娘还小，云安郡主这会难得克制了自己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的性子，只是言语隐晦地提了提。
　　当头一个大雷落下的傅玉衡：“······”
　　她斟酌了一下词语，才回道：“多谢殿下对小女的垂怜，只是，不瞒殿下，晞儿这孩子一向主意大得很，便是臣妇，有时候也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言下之意，两个孩子之间的事，她这边除非本人点头。
　　元青坐在一边，闻言拿帕子沾了沾唇，掩去嘴角的笑意。
　　这话，确实是大实话。
　　云安郡主倒也没觉得对方是看不上自己儿子，反而点点头一脸赞同，“孩子自己有主见，是好事。我呀，也不喜欢那些唯唯诺诺没主见的，这要是没遇上什么大事还好，真遇上了，只会躲着哭。”
　　傅玉衡陡然想到这位小时候也是经历过当今陛下夺位之争的，也就不难理解会养成现在这副性子了。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件事就这么暂且放下了。
　　云安郡主倒也没冷落其他夫人们。
　　毕竟除了小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还没着落呢。
　　另一边。
　　卫晞她们走得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处亭子坐下歇息。
　　自有丫鬟仆妇们奉上茶水点心，众人边吃边聊。
　　说起来，方才在堂厅里，倒也没有多少人真的专注于面前的饭菜，多是竖着耳朵听云安郡主和诸位夫人们说话。
　　卫晞面前的盘子算是最干净的了。丫鬟撤走碗盘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她一眼。
　　卫晞的回应则是朝她微微笑了笑。
　　只要你不尴尬，我就不尴尬！
　　这会奉上茶点的丫鬟刚好又是之前撤走了卫晞面前碗盘的，见卫晞在周围一众小姐妹聊天的时候又拿了一块糕点吃，最终还是没忍住偷偷瞧了一眼卫晞的肚子。
　　这都吃不撑的吗？
　　老实说，她有点羡慕。
　　吃了块糕点，卫晞觉得嘴里有点干。刚端起面前的茶杯准备喝两口，就听外头响起此起彼伏的请安声：“见过五公主殿下。”
　　卫晞手里的茶杯在看到来人后，又放了下去。
　　这位五公主，明显就是朝亭子这边来的。
　　眼见堂姐堂嫂她们都从座位上起身准备行礼，卫晞也跟着站起来，站到了卫昀后头，等人进了亭子，又跟着屈膝行礼，“见过五公主殿下。”
　　宗锦进来后目光先是在卫晞头顶上顿了顿，方才挥了挥手，“平身。”跟着便坐到了主位上。
　　她这一坐，其他人也没有敢坐下的了。
　　且她不出声，其他人也不敢先出声。
　　亭子里静默了片刻后，宗锦突然指了指卫晞的方向，“你身后那朵花开得不错，本殿下看着甚是喜欢。小姑娘，你摘过来我仔细看看。”
　　话音未落，卫晔，唐圆圆和卫昀一致扭头朝卫晞看过来。
　　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饶是她们早就听说这位五公主殿下性子颇有些高傲跋扈，但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针对小（堂）妹。
　　这花吩咐谁去摘不好，偏偏指了卫晞。
　　虽然这要求不算太过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为难。
　　三人这会都想到了卫晞的性子，不免有些担心。
　　卫晞倒是脸色平静如旧。
　　方才在宴席上，她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位五公主对她不喜。
　　不过她也不是银子，哪能让所有人喜欢。
　　所以她在卫昀她们担忧的目光中，淡定转身，看向正好在她身后的那朵花。
　　测算了她和花的距离后，卫晞直接提起裙角，上了亭子边缘的石台，然后伸出脚尖一勾，成功把花枝给勾了过来。
　　随后弯腰掐断了花茎，转身跳下石台。
　　目睹了卫晞这一番举动的卫昀：很好，是小妹的风格。
　　但凡能省点力，绝对会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至于姿态是否优雅，有没有大家闺范，统统不在考虑之内。
　　而其他人：“······”
　　正常操作不应该是出了亭子去到花园里把花小心摘下来再回亭子里来吗？
　　卫晞捏着花上前两步，把花放在桌子上，什么话都没说又退回原位。
　　宗锦：“······”
　　她也是愣神了片刻才用帕子包住手，把花拿起来细细看了两眼，“这花远看还算开得不错，这凑近了看，也就一般了。”说着随手把花扔到了脚边，还意味不明地朝卫晞这边看了一眼。
　　这下饶是卫昀也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五公主为何突然针对小妹，但作为护妹狂魔，卫昀抿了抿，刚准备上前反驳一句，右侧的胳膊便被拉住了。
　　卫晞心里明镜似的。
　　有时候人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没有丝毫缘由，哪怕那人只不过跟你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也不妨碍她朝你宣泄自己的恶意。
　　对这种人，跟她说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姐姐，咱们回去吧。我有点困了。”这个时辰，也到她要午歇的时辰了。
　　卫昀一直是自家小妹说什么就说什么，闻言忙点点头，“那咱们这就回去。”
　　四个人走的时候，也没忘了朝亭子里坐着的那位福了福身，礼数半点没有出错。
　　但等人走后，宗锦咬牙直接碾碎了脚边的那支花。
　　她那句嘲讽，被明明白白无视了！
　　回去的路上，卫昀她们三个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晞的表情。
　　不过愣是没再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看出半点委屈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卫昀先出声：“晞晞？”
　　她本来想安慰小妹的，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位是皇帝的女儿，地位尊崇，就算她为难你，你又有什么办法去讨公道呢？
　　“姐姐，我没事。”卫晞焉能不知堂姐堂嫂还有亲姐姐都担心自己，但她真没觉得这有什么。
　　左右不过摘了一枝花，还被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还真能因着这一句话，反而让自己难受，她心里承受能力才没那么差。
　　那位五公主也就能这么似是而非嘲讽下她了，还能拿她怎么办。
　　所以这事她压根都不放在心上。
　　哪知她这话过后，反受到安慰的三个人神色更凝重了。
　　卫晞：“······”她是真的不在意啊！
　　
　　
第87章 都是心大【三更】
　　
　　在五公主让卫晞摘花的时候，亭子附近也有不少人。
　　原本她们还打算着跟耀国公府里的这几位一向深居简出的小姐结实一番，经此一事，也看出了五公主是有意针对卫晞或者说是耀国公府，顿时歇了这个念头。
　　毕竟就算耀国公府位高权重，也不能跟陛下现在最宠爱的女儿相提并论。
　　就连徐家姐妹俩，此刻也没敢上前打招呼，徐玘朝唐圆圆投过去一道担忧的目光，见好友朝她轻摇了摇头示意，这才放下心来。
　　而卫晔她们这会的心神都在卫晞身上，根本就没留意这些人的态度变化。
　　对于卫晞来说，没人上前搭话，乐得自在。
　　等回到席上，她们倒也不显突兀。
　　毕竟小姑娘里面也有一些嫌热不乐意动弹的，这会也回了席上。
　　不过了解自家女儿的袁青和傅玉衡，敏感察觉到了除了卫晞外，其他三个都有点不对劲。
　　但这会也不好多问，两人对视一眼，只好按捺下来。
　　好在云安郡主这会也有了倦意，先行离了席，这下诸位夫人们想离开就能离开了。
　　傅玉衡第一个站起身，回头看了眼正支着下巴打瞌睡的卫晞，“咱们也回去。”
　　等卫晞坐上马车，在回家的路上就睡熟了。
　　卫昀拿了块毯子给卫晞盖上，看着小妹睡得喷香的模样，没忍住摇摇头，“还真是心大。”
　　回到府里，卫昀先抱着卫晞去了后面的榻上接着睡，前头厅里，卫晔便把在亭子里发生的事跟她娘和二婶细细说了。
　　听完了前后经过的两人：“······”
　　傅玉衡率先被气着了，“她五公主贵为公主，可我女儿也不差，她凭什么吩咐晞儿做事！”
　　袁青想得要深一些，“这两年陛下忌惮太子他们，索性把宠爱给了五公主和十一公主身上。我记得这位五公主早年间还低调着，这是被陛下给宠出脾气来了。”
　　卫昀从屏风后面出来，“她有脾气归有脾气，为何偏偏针对晞晞？”
　　要不是顾忌着公主身份，她今天哪能忍得了这口气。
　　但卫昀这话，在场人都回答不了。
　　谁知道那位五公主是怎么想的，偏偏身份地位摆在那，饶是她们，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傅玉衡心里无端难受。
　　卫晞对人的情绪敏感，恐怕早就察觉到那位五公主对她的敌意，偏偏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看出丝毫不对来。
　　等袁青带着卫晔和唐圆圆离开，傅玉衡把想留下来的卫昀也赶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厅内许久，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
　　另一边。
　　南宁侯府。
　　云安郡主从午歇中醒来。
　　拂枝进了卧房，把之前下人汇报上来的事情小声说了一遍。
　　听完过程，云安郡主眉宇间多了一丝冷意。
　　“宗锦这是被宠得越发心大了！”
　　别人不知道其中原因，但她小时候也是在宫里长大的，自然清楚得很。
　　这丫头向来是个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小时候她那宫里有颜色好的宫女，都要寻个理由惩治一番。
　　自觉自己容貌天下第一惯了，这下子倒好，直接嚣张到宫外了。
　　“拂枝，你去我那库房里挑几样姑娘家喜欢的首饰，送去耀国公府，算是我这里招待不周让小姑娘受委屈的赔礼。”
　　拂枝躬身应了声‘是’。
　　为表慎重，这赔礼是拂枝亲自送去的。
　　傅玉衡把人迎进正厅，谢过云安郡主后，又吩咐桂嬷嬷把人送到府门外。
　　随后看着桌上那一件件赔礼出了会神，知道听到屏风后面有动静，回头看过去，就见卫晞半眯着眼走出来。
　　“晞儿醒了，可要吃点点心？”
　　卫晞坐下点了点下巴，抬头就见她娘身旁的桌子上放了好几个打开的精致盒子，“那是什么？”
　　“是云安郡主派她的贴身婢女送来的赔礼。”
　　卫晞轻哦了一声，“是因为五公主吗？”不用猜，她姐肯定会把之前亭子里的事说给她娘听。
　　傅玉衡伸手摸了摸的小女儿的脑袋，“娘知晞儿受了委屈，可五公主她······”
　　“娘，”没等傅玉衡说话，卫晞便打断了她的话，“您不用安慰我，我没有放在心上。”
　　傅玉衡：“······”更心疼了。
　　卫晞：“真的。”
　　“好好好，娘也不提了。不过这些首饰是云安郡主给你的，晞儿看看可喜欢？”
　　卫晞偏头朝那些盒子里看了看。
　　第一反应：肯定值好多钱。
　　傅玉衡瞬间看出卫晞的想法，又有些啼笑皆非，“晞儿，这些首饰都是宫廷御制，上面都刻着皇家的印记呢，你可别计划一些有的没的。”
　　卫晞：“好吧。”
　　吃过了点心，卫晞摸了摸半饱的肚子，期期艾艾看向正坐在上首喝茶的傅玉衡，“娘。”
　　“又怎么？”
　　卫晞对对手指头，“我还想出去几天。”
　　傅玉衡一看卫晞这小表情，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又是去你买下来的那北麓荒？”
　　卫晞点点头，轻“嗯”一声。
　　“算了，”犹豫片刻后，傅玉衡还是没能抵得住卫晞看过来的小眼神，想着还有卫三他们，安全定是无虞的，又想到今天这事，索性摆摆手，“去吧去吧，也姑且算是散散心了。”
　　卫晞心满意足带着小七回了自己院子。
　　吃晚饭的时候又问卫昀这次还要不要跟着，半点不意外得到了点头回应。
　　卫昭在一旁看得酸了又酸，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去不成的。
　　真要说去，保管腿打断。
　　卫三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几天要吃的食物，第二天一早，趁着早晨还算凉快，这便准备出发。
　　傅玉衡把姐妹俩送到门外，又拉过卫昀和卫晞殷殷嘱咐了一番，这才挥挥手放行。
　　眼看着两个女儿跟个出笼小鸟一般快快乐乐地走远了，这才叹了口气折身回府。
　　回院子的路上正好碰到了袁青，元青见着傅玉衡过来的方向，顿时了然，“昀儿和晞儿又去城外的那什么北麓荒了？”
　　“是啊，我想着，让她们出去散散心也好，再说又有卫三他们跟着，我也能放心。”
　　妯娌俩说着回了院子，袁青道：“阿衡你就不好奇晞儿那孩子为什么要在城外买一块地？”
　　老实说连她也好奇，尤其是在得知那块荒地足足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才买下来的之后。
　　这个数目，真是让人很难不肉疼。
　　“我自然好奇，”傅玉衡点点头也没否认，“不过孩子们自有她们自己的考量，若是晞儿想要我插手或是帮忙，估计早就说了。既然不说，我也就不提。”
　　她能说自己早就被自家闺女的不按常理出牌给锻炼出来了么！
　　“况且，”傅玉衡顿了顿，看向袁青又道，“那几十万两银子，还是她自己挣得。”
　　袁青：“······”
　　**
　　卫晞昨天便计划着趁着今天出门，顺道拐去城南见见莫无心。
　　是以到了城南地界后，她便勒住马叫了声停，朝回头看过来的卫昀挥了挥手，“姐姐，我顺道去见见无心，你们先走，我见过了人就去追你们。”
　　卫昀想都没想就要调转马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卫晞摇摇头，“姐姐你先带着卫三他们先走，我这边有小七呢，不会有危险。”
　　小七跟着点点头：“二小姐，我会保护好小姐的。”
　　卫昀也知道在那天梨园事件后的第二天卫晞又去了一趟梨园，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卫晞居然劝住了那个原本死活都要自杀的戏子，后来更是帮她脱离了梨园改了名字。
　　她心知这两个人肯定有点小秘密，为此还酸了好几天。
　　这回也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那你看了人就赶紧过来，我们到地方后扎好帐篷做好饭等你来。”
　　卫晞点点头，朝她挥挥手带着小七进了另一条路。
　　卫昀看着路尽头没了两人的身影，这才朝卫三道：“走。”
　　城南的街巷多且杂，且越是往里走就越发窄。
　　走到后面已经不能两马并行，小七便在前头带路。
　　两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小七上前去敲门，没一会门从里面打开，桃桃探出头来，看见卫晞眼睛跟着瞪圆了，“卫三小姐！”
　　卫晞：“我来看看你们。”
　　桃桃忙侧身把人让进来，“卫三小姐，快里面请。”
　　卫晞带着小七进了院子，莫无心听见动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来的人也是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忙福了福身，“卫三小姐。”
　　卫晞这会看她脸色，比起上次见面要好多了。
　　至少能明显看出来脸上长了些肉，眉眼间的郁结也消散了一些。
　　两人的院子里也多了几只鸡鸭，还有一小块看样子是刚刚开垦出来的菜地。
　　见卫晞目光落在那些鸡鸭和菜地上，莫无心解释道：“左右闲着无事，我便让桃桃拜托左邻右舍帮忙寻来了这些，我们俩吃得不多，平日里也不必天天出门买菜了。”
　　“挺好的，”卫晞听着点点头，对她笑道，“心态很重要。看见你现在的变化，我也很开心。”
　　对上卫晞含笑鼓励的目光，莫无心不知怎的下意识偏头躲开了对面的视线，心头却是暖融融一片。
　　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堪，但从始至终，看过来的目光，别无二致。
　　里面都是让她心安的光。
　　
　　
第88章 初见【两更合一】
　　
　　城南。
　　陋巷。
　　一座破落的宅子里传出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那个偷偷溜出去的小崽子还没找到？”
　　“四处都找遍了，”一个女音回道，“现在狗子他们正在扩大范围。放心吧三爷，那小子人小腿短，还被喂了药，肯定跑不远。”
　　“跑不远还能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这，这边巷子杂，应该是找到什么犄角旮旯躲起来了。”
　　“那万一他碰巧被附近的住户给救了呢？”
　　女音有点迟疑，“这，他被喂了哑药，若是真被救了，也没法带人摸回来。不过，咱们也只能认倒霉了。”
　　“不行，接着找，一个孩子十多两银子呢，反正我舍不得。屋子那些我守着，平娘你也出去找，顺便问问周围的人家有没有见着人。”
　　院门开了有关，一个穿着深色布衣有些面善的女子从屋檐下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附近一户人家的大门外，伸手敲了敲。
　　大门打开，一位老妇看了眼敲门的人，“你找谁啊？”
　　平娘这会面上满是焦急，“大娘，我今天带孩子过来这边探亲，谁知一错眼的功夫，这巷子七拐八绕的，这孩子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想请问您有没有见到？对了，我那孩子是个哑巴，你说这叫他也听不见回应，可急死我了。”
　　“没看见，”老妇摆摆手，“你再问问其他人家了。不过这边住的人不多，实在不行你就去一趟官府，托人过来寻寻。”
　　“好好好，”平娘连连点头，“打扰大娘了。”
　　等门关上，她朝四周看了看，走到另一户人家门口，依照原样敲门问话。
　　**
　　从莫无心那出来，卫晞和小七便开始往回走。
　　这次换成卫晞在前，小七在后。
　　骑马经过一处柴堆，卫晞握着缰绳的手突然一紧，马匹蹄声一顿。
　　小七紧跟上来，藏在袖子里的短匕已经悄然握在了手上，“小姐，有人。”
　　卫晞点点头，突然翻身下了马。
　　她这一动作把小七给吓了一跳，想都没想跟着翻身下马，同时横臂挡在了卫晞面前。
　　“小姐，让我先去看看。”
　　卫晞拨开她的手，眉眼难得凝重下来，“不用。他害怕我们。”
　　小七：“······”
　　卫晞已经走到柴堆前，伸手轻轻拨开了面前的干枯树枝，随即便对上了一双圆溜溜满是恐惧的眼睛。
　　小七跟在卫晞身侧，看见藏在柴堆角落里的人也愣了，“怎么是个小孩子？”她把手里的短匕给收了，也放软了声音，“小家伙，你藏在这是跟人捉迷藏吗？”
　　谁知道她都这么温柔了，那里面的小家伙却是又往里面缩了缩，这下饶是小七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害怕的，“小姐，我有这么可怕吗？”
　　卫晞这会却是完全没了跟小七打趣的心思，“小七，这边不安全，带上他，咱们回去无心那。”
　　小七一愣，随即想也没想伸手把藏在里面的小家伙捞了出来。
　　这孩子完全没有挣扎的力气，被小七拎着就跟一个小鸡仔一般，张嘴要叫，吓得小七又忙伸手捂住他嘴巴。
　　随后才发现这孩子压根就没有发出声来。
　　“这孩子是个哑巴。”
　　卫晞已经翻身上了马，直接调转马头，“走。”
　　小七忙把人拎着跟上。
　　人刚走又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一看就病恹恹的小孩。
　　不过莫无心和桃桃看着卫晞严肃的模样，愣是什么都没敢问。
　　桃桃打了水，莫无心沾湿了帕子给小孩擦了擦脏兮兮的脸。
　　等擦完后，倒是有些意外这孩子细皮嫩肉的脸蛋，一点都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模样。
　　卫晞伸手拉住小家伙紧紧攥着的小爪子，尽量让自己表情柔和下来，“小家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要是能，就点点头。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莫无心在一旁听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卫晞应该是跟自己自杀那天一样，感觉到了这小家伙的情绪，也跟着说道：“小家伙，姐姐便是这里的住户。你饿不饿，姐姐这里还有些吃的。”
　　桃桃一听，忙跑到一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包子，递到小孩的手里。
　　小孩在围在床前的卫晞等人身上看了好一会，方才放下了些许戒备心，轻轻点了点头。
　　卫晞看他点头便松了口气，接着问道：“你方才可是在躲什么人，是坏人吗？”
　　小孩再次点点头。
　　这下，不光是卫晞，另外三人的神色也跟着变了。
　　“坏人多吗？”
　　点头。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吗？”
　　点头。
　　“怕被他们找到？”
　　点头。
　　“不给饭吃，还打你？”
　　点头。
　　卫晞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等他接着问，旁边莫无心先开了口：“你逃出来的地方，是不是除了你，还有其他小孩子？”
　　等看到小孩再次点头的时候，莫无心脸色已经难得地有点吓人了。
　　“是人贩子，这孩子是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的。”
　　见卫晞扭头朝她看过来，莫无心苦笑一声，“我小时候，便是被人贩子拐出家乡，因为声音好，被卖到这梨园的。只可惜，小时候很多记忆都模糊了，我已经想不起来家乡在哪了。”
　　那段记忆是她这一生苦难的开始，对她来说同样刻骨铭心。
　　“这孩子应该不是哑巴，而是被喂了哑药。不止，应该还喂了让他身体虚弱的药。”
　　“这么说，那人贩子藏孩子的地方，应该就在我们发现他的地方不远。小姐，”小七刚准备说她这就回府一趟带些人过来，就听门外响起一道敲门声。
　　屋里的四个人对视一眼。
　　卫晞看向莫无心，“邻居？”
　　莫无心摇头，“不会，住在旁边的刘婶一家这个时候都出门做工去了，今天桃桃还看到他们出门了。”
　　说完，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卫晞给了小七一个眼神，“去看看。”
　　小七点点头，先是敛了敛身上的气息，又揉了把脸，这才走到院子里开了院门。
　　等看到敲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很是面善的女子后，她不着痕迹地露出些疑惑来，“这位大姐，有何事？”
　　“不知妹妹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子，是个哑巴，我今日带他来探亲，不小心把人给看丢了。”
　　闻言，小七背在身后的右手握了握拳，才克制住一拳揍上去的冲动，“没有，我今天没看见什么小孩子。”
　　“那就打扰了。”
　　大门关上，小七靠着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了屋里。
　　卫晞问道：“是什么人？”
　　“应该是人贩子里面的一个，她说孩子丢了。我也没想到，一个三十多岁看着也很面善的女人，居然会是人贩子。”
　　看来，面由心生这话也做不得准。
　　谁知小七这话一落，卫晞突然扭头看向床上。
　　就见小孩原本已经平静下来，这会突然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小团子。
　　卫晞掐了掐自己掌心，克制住小孩传达过来的恐惧，轻声问道：“方才小七说的那个女人，经常打你们？”
　　小孩颤抖着身体轻点了点头。
　　小七扭头就要往外走，“小姐，我这就回府叫人来。”
　　“等下。”卫晞开口把人叫住，“既然人已经找到这边来，我猜出来寻人的也不止她一个。人贩子警觉性奇高，她那边前脚刚问了你，你后脚就出门，肯定会让他们生疑。若是我这个猜测成真，不等小七你回来，我们这边已经暴露了。”
　　“小姐，那怎么办？”小七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
　　卫晞本想说先拖一拖，但又突然想到若是那帮人贩子寻不到人，以防万一之下又转移了藏孩子的地点。
　　尚京城这么大，那可真的就是大海捞针了。
　　卫晞现在就是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要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她就应该带着卫三他们一起过来。
　　到时候把人贩子藏人的地方给围了都行。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卫晞又看向小孩，问道：“小家伙，你知道看着你们的人有几个吗？”
　　“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
　　等小孩终于点了头，卫晞脸色更难看了。
　　人多，就代表这这个团伙不是小团伙，那么里面藏着的孩子也势必不会少。
　　唯一对她们有利的，是人多也不好转移。
　　但这个好处现在对她们也没什么用。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后，卫晞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小七，“小七，你露了脸，就在这守着，我去。”
　　“不行。”
　　“不行。”
　　小七和莫无心前后开口，一致反对。
　　“那些人都是一些泯灭良心之辈，”小七坚决摇头不同意，“小姐您万一跟那些人碰上怎么办？”
　　卫晞：“除了你，四个人里只有我会骑马，这种事，越快解决越好。”
　　“不行，”小七挡住房门，“小姐，您别劝我了，我不会让您单独走的。”
　　“大不了，”她亮出袖中的短匕，“不就八个人吗，我也好久没练手了。”
　　小七亮的这一手把莫无心和桃桃也吓了一跳。
　　莫无心怕小七真的要冲出去硬碰硬，忙提醒道，“小七姑娘，那些人可能身手不如何，但手里还有诸如毒烟毒针的阴私物件。”
　　这种东西让人防不胜防，一旦碰上，就要认栽了。
　　小七刚要说自己不怕，卫晞突然抬头，朝她问道：“小七，你潜行如何？”
　　“潜行？”老实说，小七对这个词熟悉又陌生，“小姐，夫人把我给您之前，我是学暗卫的。只是这边的巷子如蛛网一般，若不能沿来路返回，我怕是会迷了方向。”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试着各个击破。”这是卫晞刚刚想到的，“现在，那帮人贩子想来都在四处找这个偷溜出来的孩子，这边巷子这么多，人肯定要分散开来，小七你可能寻到人把他们一一解决？至于藏孩子的地方，就放在最后。”
　　对上卫晞看过来的目光，小七抿唇点点头，“找人没有问题。”
　　桃桃找出来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小七换上后，朝卫晞点了下头，人到了院子里。
　　窜上院子里的一棵树后，又跳到墙头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卫晞轻吁一口气，回头对上看过来的三双眼睛，“现在，我们只有等了。”
　　只求小七那边顺顺利利才好。
　　很快，墙头上有了动静。
　　桃桃这会刚好在院子里洗衣裳，听到动静抬头，就见小七拖了一个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死了的人，直接给扔了下来。
　　卫晞刚走出来，就见蹲在墙头上的小七朝她比了一个‘绑上’的手势，接着人扭头又不见了。
　　卫晞朝桃桃招招手，“桃桃，找绳子。”
　　知道人是昏迷的没死，桃桃也不怕了，转头回厨房找了一条她闲时搓的麻绳出来，三个人合力，把人给绑得严严实实。
　　最后莫无心还拿了一块抹布，把人嘴给堵上了。
　　卫晞给了她一个‘干得好’的目光。
　　接着，又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连同最开始的一个，小七一共扔进来七个。
　　七个人这会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小七下手不轻，这会还没一个人醒过来呢。
　　“那守着那些那些孩子的就剩一个人了。”
　　闻言，几个人心头顿时轻松了许多。
　　小七回屋抱了情绪已经稳定了的小孩出来，低头对他道：“小家伙，现在轮到你给我们指路了，咱们去把最后一个大坏蛋抓起来，”她说着指了指躺在墙角的那一堆，“就像他们那样。”
　　重新回到当时发现小家伙那个柴堆旁，接着，在小孩的指路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晞和小七便站到了一座破旧的宅子前。
　　卫晞回头目视了一下那柴堆跟着宅子的距离，忍不住跟小七对视一眼。
　　这莫不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不过两人也就感慨了这一瞬，小七把孩子放下，卫晞啧牵住小家伙的手，朝小七点点头，“去吧，小心。”
　　院子里。
　　三爷这会正在院子的树荫下面正对着其中一间房的房门打瞌睡，听见后头院门开合以及传来的脚步声，眯着眼问道：“人找回来了？”
　　没听到身后的回话，他晃脚的动作一顿，半眯着的眼里精光一闪，随后用跟整个人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动作转过身，同时，手里几根毒针甩了出去。
　　小七手里短匕横挡，‘铛铛’几声毒针落地的同时，人也跟着杀了过去。
　　卫晞带着小家伙在门口等着，见里头那个大汉渐渐不敌小七，这才松了口气。
　　然，这口气实在松地有点早。
　　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口，突然转过一个人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卫晞先是一愣，随后猛地伸手猛地一扬。
　　卫晞错不及防间只来得及闭了下眼，但饶是如此，仍是眼睛刺疼了一下，不小心吸进嘴里的一点粉末更是让嗓子猛地疼起来。
　　不过在这电光石火间，卫晞还是第一时间把小家伙抱起来，扭头就开始往反方向跑。
　　小七在打斗间隙余光扫见门口发生的事情，心神顿时一乱，手下也有了片刻的停顿。就在这一分神间，对方找准机会，直接往她肩膀上打了一拳。
　　卫晞憋着一口气一刻不停往前跑，她现在倒是有点相信人在逼近绝境的时候会突破自己的心里极限这句话了。
　　因为这就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甚至听到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没了，她脚也敢没停。
　　小七还在里面，若是那人回去，小七就是两面夹击，她得赶紧找到救兵。
　　只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了，喉咙更是疼得厉害。
　　真累啊！
　　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
　　**
　　狭窄的巷道内，一辆马车在其中穿行。
　　赶车的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怕坐在车厢里的人颠簸，他很小心地把马车赶得极稳。
　　所以在对面一个抱着小孩的少女朝着马车冲过来的时候，他反应极快地停了马车，险险没有撞上。
　　车厢里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罗生，出了何事？”
　　罗生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闻声回道，“主子，是个小姑娘，还抱着个孩子，两个人好像出了什么意外，正在被人追。”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车里的人微微躬着身子出来，又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视线落在马车前头。
　　卫晞听到说话声已经足够喜出望外，感知到对面传过来的好奇后心神也接着一松，她这会眼睛已经暂时看不清楚对面的人，但模模糊糊看到这人长得很高，忙开口准备求助。
　　但试了好几次，剧痛的喉咙就开始提出抗议。
　　她这会简直是把所有的劲都使在发出几个音节上了，好在结果还算是喜人，终于让她憋出几个字来，“人贩子，后面，救人。”
　　说完这些，她直接往后一倒。
　　这回是真晕了。
　　不过不是累晕过去的，而是被嗓子疼晕过去的。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后背撞到的并非硬邦邦的大地，而是一道虽然瘦但很是有力的胳膊。
　　意识最后，她想着这果真是个好心人。
　　随后意识彻底黑暗。
　　罗生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子。
　　他居然看见他家主子亲自扶住了一位姑娘。
　　重点是亲自伸手，往常这种事不应该都是自己做的吗？
　　宗胥把怀里的小姑娘连同她怀里的小孩一同抱起来，回头朝罗生看过去。
　　罗生硬是被看得打了个寒颤，“主子······”他刚想说让属下来。
　　“没听见她方才的话，还不快去前面救人。”
　　罗生被这一声提醒猛地从震撼中回过神，脸色跟着一凛，“是。”
　　宗胥不担心罗生的身手，他抱着怀里清瘦的小姑娘，又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这才把这一大一小小心放到了车厢里，自己则坐在驾车的位置，亲自驾着马车往前走。
　　**
　　耀国公府的主子们这两天要疯了。
　　谁能想到卫晞只是去一趟城南，人就丢了。
　　线索也只能追到那一帮已经被下了大狱的人贩子身上。
　　连是谁去官府报的案都没能找到。
　　一帮人贩子经过连番严刑拷打，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了。
　　得到的关键信息也就只有从其中一个人贩子嘴里得来的：本来闯到他们藏孩子地方的那个姑娘已经被他们打得重伤了，谁知道又进来一个蒙着面的少年，身手奇高，轻易就把他们给揍晕了。
　　再之后醒过来，就是在这大狱里面了。
　　由此也可以推断出，卫晞和小七可能是被人给救了。
　　但不能亲眼见着人好好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放下心来。
　　且这种事在这尚京城里还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卫昀是一家人里最自责的，一直念叨着那天要是自己再坚持坚持跟着，这事恐怕就不会发生了。
　　她这两天里压根都没休息，连水都没喝上几口，从大狱里审完人出来后，就是满京城的找人。
　　拉都拉不住。
　　也没人劝得住，索性由她去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要是卫晞一天找不回来，这孩子就会一天一天找下去。
　　自然，他们也一样。
　　**
　　尚京城郊。
　　景园。
　　景园原本不叫景园，这里原是一处荒废了很久的无名别庄，后被人买下来，自此改名景园。
　　这里占地不大，看外表更是普普通通。
　　也没人有兴趣探究此间主人是何人。
　　景园深处，一座偏僻小巧的阁楼内。
　　卫晞当初被疼晕过去，这会也是被疼醒的。
　　她对疼痛的耐受力一贯不怎么强。
　　不过既然已经醒了，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准备看看周围，却察觉到自己眼睛的地方好像被蒙上了一层东西。
　　伸手一抹，是纱布。
　　无声轻咳一声，她按了按喉咙的位置，下意识地想说话，然后就发现自己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实惨！
　　她该不会就此失明又失声了吧？
　　宗胥坐在床边的桌案前，听见床铺那边传来的动静，起身抬脚走过去。
　　就看见床上的小姑娘一手摸眼睛一手摸喉咙的动作，出声道：“你的眼睛和喉咙都吸入了毒粉，现如今毒素还未除尽，等毒素除尽，就能恢复正常了。”
　　卫晞先是被突然想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听完后，顿时松了口气，抬头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无声说了句‘谢谢’，又伸手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宗胥看见了，“你想要纸笔？”
　　卫晞点点头。
　　宗胥折回桌案前，拿了一叠纸和一支毛笔回来，递到卫晞手里。
　　卫晞先是熟悉了一下手里的纸笔，随后摸索着在纸上写道：“那个跟我一起的小姑娘，有没有受伤？”
　　宗胥视线随着卫晞的手移动，直到看清楚纸面上划拉出来的那一个个圆润得浑然天成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的字时，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陡然多了一丝波动。
　　
　　
第89章 看呆了【三更】
　　
　　卫晞这会有点慌。
　　她现在眼睛看不见，嘴巴不能说，偏偏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又极安静，这下耳朵也不管用了。
　　以往她还能根据一个人的情绪来初步判断对方所想，可她这位恩人情绪也极淡，愣是让她捕捉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这在以前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人活在世上，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绪，害怕，高兴，伤心，她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只要是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从那些人身上传达过来的各种情绪。
　　这还是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感知失效了。
　　就在她想接着在纸上写“你还在吗？”的时候。
　　终于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这一丝波动也奇怪得很，有点小愉悦，又有点惊讶，随后还多了些疑惑，最后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化为了然。
　　卫晞：“······”
　　这人到底在想啥？
　　好在在这一丝情绪波动过后，那人终于出声了，“那位姑娘伤势有些重，后背和手臂各被划了一刀，现在还晕着，不过大夫已经来看过，无性命之忧，好好养伤便可恢复如常。”
　　卫晞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换了张纸接着写：“那些人贩子都抓到了吗？孩子都救出来了吗？”宗胥不着痕迹地把卫晞放在一边的那张纸拿起来，“人贩子都已经交给官府，孩子也都救出来了。”
　　卫晞这会终于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
　　卫晞脸一白，药丸！
　　她这会也顾不得问无心她那院子里的人贩子这位恩人是怎么找出来的了，忙在纸上写道：“可否劳烦恩人帮忙送一份信。”
　　“可。”
　　卫晞听到肯定的答复，忙再次换了一张纸，提笔开写。
　　开头便是一大堆抱歉的话，然后又说了自己跟小七都受了点小伤，不便离开养伤之地，让他们不用担心。等身体好了，即可归家。
　　她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不准备问恩人这是什么地方了。
　　要是她爹娘还有她姐姐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敢想象这两人会在自己面前伤心成什么样。
　　写完后，卫晞便把纸往面前递了递。
　　宗胥接过后扫了眼信上的内容，见卫晞也没有朝他要地址的意思，挑了挑眉，眼底了然，“卫三小姐放心，在下一定把信带到。”
　　这回轮到卫晞惊讶了，她忙在纸上写道：“恩人知道我？”
　　宗胥：“耀国公府共三位小姐，看你年纪，只能是卫三小姐。”
　　卫晞：“······”
　　他这位恩人可能是朝廷官员，就算不是，也可能是官家之后。
　　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也会去城南？
　　可能是醒来这会想得有点多，卫晞感觉眼睛有点疼，等听到脚步声远离后，往后一趟，没一会又进入了梦乡。
　　宗胥拿着信走到窗边，伸手打了一个手势。
　　平地突然起了一缕风，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窗外便多了一道灰衣人影。
　　“七杀，把这封信送到耀国公府。”
　　看着人影在几个起落间消失，宗胥这才拿着剩下的纸回到桌案前坐下，在那些字上看了片刻后，又收好到一边的书架上。
　　**
　　耀国公府。
　　傅玉衡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片刻的功夫，厅里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就多出来一张纸。
　　她面色变了又变，这才伸手把那纸张拿起来，打开。
　　刚朝纸上看过去第一眼，她就差点手指一僵把信给脱手。
　　上面的字迹自己熟的不能再熟，是晞儿的字迹。
　　傅玉衡忍着激动把信给细细看完，抬头才感觉到自己脸上凉丝丝的。
　　“夫人，”小丫鬟不明白自家夫人在这张纸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居然看哭了，忙递了张帕子过去，“您擦擦泪吧。”
　　傅玉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快，去通知老爷还有你们少爷二小姐，晞儿来信了。”
　　小丫鬟一愣，反映过来忙折身往外跑。
　　没一会，不管是还在衙门里办公的卫彦，还是出去找人的卫昭卫昀他们，全都回了家。
　　几个人头碰着头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卫昀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晞晞写的，晞晞还好好的，晞晞受伤了，晞晞怎么不在信上说自己现在在哪里啊？”
　　傅玉衡经过这么一会情绪将将平静下来，只是眼眶还有些红，“那孩子怕是让我们看到她受伤的样子更伤心。不管怎样，还平平安安就好。”
　　片刻后，卫崧带着妻女也过来了。
　　一一传看过信后，卫崧看了眼正偷偷擦泪的弟弟，“据那位莫姑娘所说，她们本来是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贩子，突然从天而降五个人，直接把人贩子提起来便走，前后不到几个眨眼的时间，她们连那些人的面孔都没看到，可见那五人身手之高，现在又有人能进耀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地，可以大胆判定这两次可能都是同一人所驱使。那么把晞儿救走和把人贩子扔到大理寺门口也是同一人。”
　　顿了片刻，他又道，“手下能有这般身手，在这京都之内，没有几家能做到。”
　　厅内沉默片刻，卫昀打了个哭嗝，“大伯，您的意思是，救晞晞的人，很厉害？”
　　卫崧颔首，“如此，也不怪咱们都找不到。既然那人不准备露面，那么便有不露面的原因。
　　现在，咱们也只能等了。”
　　其他人听着点点头，卫昀也歇了追这封信线索的念头。
　　人虽然还没能见到，但知道人还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只有唐圆圆在众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二叔二嫂，您二位是怎么确认这封信就是晞晞写的。万一是有心人误导呢？”
　　傅玉衡把手上的信小心收起来，闻言回道：“这世上谁的信都有可能是有人仿着写的，但晞儿这个字，没人能模仿下来。”
　　**
　　自从被告知明天就可以不必绑纱布后，卫晞兴奋得很晚都没睡着。
　　从来没有过失明感觉的人，是真的无法真正体会到那种四顾皆黑暗就连听力都跟着下降了的感觉的。
　　蒙在眼睛上的纱布一层层被揭开，卫晞眼皮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睁开。
　　大夫在她耳边嘱咐道，“小姐先别忙着把眼睛全部睁开，先慢慢睁一条缝，等适应了光亮后，在把眼睛全部睁开。”
　　卫晞忙点点头乖乖照做。
　　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光亮，她下意识地轻眨了眨，等到终于适应了这道光亮后，才小心翼翼地睁开。
　　也终于看到了面前坐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小姐可能看到我了？”
　　卫晞重重点了点头，张嘴无声说道：“多谢大夫。”
　　老大夫站起身，“小姐的嗓子吸入的毒粉有些多，想要说话还得再等两天。”
　　卫晞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我不急。
　　“公子，”老大夫朝后退了两步，“老夫再去看看另一位姑娘。”
　　没了老大夫遮挡面前的视线，卫晞才看到这屋里还站了一个人。
　　玄色修身长袍，依旧感觉不到的情绪波动，卫晞突然有点紧张。
　　她咽了口口水，视线慢慢上移。
　　等终于看到那张她好奇了好几天的脸，卫晞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句话。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等终于回过神，卫晞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
　　脸瞬间爆红。
　　想解释一下，张嘴又发现自己还没办法说话。
　　卫晞：“······”
　　她真不是这般好色的人啊！
　　宗胥把小姑娘的脸色变化从头到尾看了一个遍，方才慢悠悠开口，“卫三小姐可要去看看你那位婢女？”
　　卫晞见对方并不在意自己方才无礼的举动，脸上热意稍退，忙点点头，下床穿了鞋子，那人已经在前面带路了，卫晞低着头默默跟上。
　　两人房间隔得不远，几步就到。
　　卫晞到的时候，那位老大夫正在给小七把脉。
　　卫晞等他把完了脉去旁边开药方，忙小跑过去，看到小七背上和胳膊上还裹着厚厚纱布的伤，眼眶终是没忍住一酸，‘啪嗒’掉下泪来。
　　小七伤在背上，这几天只能趴着，扭头见卫晞看着自己掉泪，忙唤了声小姐。
　　“小姐，伤口不深，快好了，我不疼。”
　　卫晞不听还好，一听哭得更凶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小七这还是第一见卫晞哭，也跟着慌了神，差点忘了胳膊上的伤，抬手就要给卫晞擦泪。
　　卫晞见她动作，忙按住她的手，顺便拿另一只手的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抹，摇摇头表示我不哭了。
　　宗胥站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的就是一个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小姑娘。
　　皱了皱眉，“你眼睛刚好，切记流泪揉眼。”
　　卫晞也知道这位恩人是对自己好，乖乖点了点头。
　　宗胥看着面前乖乖巧巧的卫晞，心头那股反差感更强了。
　　谁能想到，那些新农具的设计改造，肥料的配方，还有那遍布大雍日进斗金的琉璃坊，都是他面前这小姑娘的杰作呢。
　　这人，跟他想象中的模样，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哦，倒也有一点，写的字跟本人还挺像的。
　　
　　
第90章 罪过罪过【一更】
　　
　　卫晞现在已经确定她这位恩人肯定不是朝廷命官了。
　　试问谁家的朝廷命官可以这么天天悠闲地窝在宅子里都不带动弹的。
　　不过她倒也没贸然去问对方的身份，两人一个写一个说对话的时候，卫晞对这位的称呼都是恩人。
　　就是在见到这位的庐山真面目后，每次对话，卫晞都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危险。
　　按理来说，她自己长得也不差，说句不怕别人骂她自恋的话。
　　在看见这人之前，她觉得自己容貌天下第一，就是这么暗戳戳的自信。
　　至于现在，咳，她可以谦虚地往后挪一位，
　　但不得不说，当真有一个人，他的长相全部都在你喜欢的那个点上，那颗砰砰直跳的少女心是真的没有办法自己控制的。
　　所以，每次见面之前，卫晞都要在自己心里默默说一句：恩人救了你，你却肖想着恩人，罪过罪过！
　　然而，貌似没什么卵用。
　　两天后。
　　卫晞在老大夫的鼓励下，张嘴，试着“啊”了一声。
　　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确实是发出声音来了。
　　惊喜万分。
　　然后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老大夫身后。
　　“小姐的嗓子基本上已经恢复，”老大夫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又嘱咐了一句，“不过接下来一段时日还需好好温养着，不要吃过凉过辣的吃食。”
　　“嗯嗯，”卫晞收回目光听话地点点头，“多谢大夫。”
　　“不谢，老夫告辞。”
　　卫晞这边嗓子好了，小七那边也有了好消息，伤口基本愈合，也能起身在屋子里走一小会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在这里治伤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二天清晨，卫晞主动去找了在书房看书的宗胥。
　　“恩人，这些天多谢您收留，我跟小七的伤已好，这次过来，是想跟您说声告辞。”
　　宗胥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却没有移动，“我吩咐人给你们备马车。”
　　卫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出声。
　　听着脚步声离开，宗胥这才抬眸朝书房门口看过去，视线里掠过一道翩跹的衣角。
　　他偏了偏头，朝窗外轻唤了一声，“罗生。”
　　窗外倒挂下来一张脸，“主子哟有何吩咐？”
　　“去备马车，你亲自送卫三小姐和她的婢女回耀国公府。”
　　“是。”
　　卫晞一手扶着小七一手拎着回去后也要吃的药的上了停在小楼外的马车。
　　在进车厢前，卫晞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望，
　　等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时，眼睛控制不住地亮了亮，忙朝他挥了挥手。
　　宗胥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动，但在对方回身进去车厢时，还是抬手轻轻挥了两下。
　　马车慢悠悠往前走，眼看马上就要出了院子。
　　卫晞在车厢里小七目瞪口呆的眼神下，一咬牙，拉开了她这边的车窗，探出头去，朝后方大声喊道：“恩人，您能告诉您的名字吗？”
　　宗胥本来已经打算回屋了，听见声音回头，就看见了探出车厢的脑袋，声音随着两道期待的目光一齐落入他眼里耳里。
　　在卫晞等了一会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终于听到两个字。
　　“宗胥。”
　　卫晞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在小七依旧受到惊吓的目光里，伸手捂了捂脸。
　　烫！
　　“小，小姐？”
　　小七看着卫晞遮挡不住的那一双红通通的耳朵，小心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在她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家小姐做这么出格的举动。
　　简直把她给惊呆了好吗？
　　卫晞拍拍脸又扇了扇，呼出一口气，“我没事。”
　　就是有点控制不住的小兴奋。
　　等等，“宗胥？”
　　这个名字，她好像有点耳熟。
　　不对，是真的耳熟。
　　小七眼睁睁地看着卫晞的脸色从控制不住的喜意又变成满脸的愕然，心头终于漫上了一层担忧。
　　小姐不小心吸入的那些毒粉，不会还波及到了脑子吧？
　　**
　　马车从城郊慢悠悠驶回外城，再进到内城。
　　卫晞已经冷静下来了。
　　倒是小七看着卫晞一直静静坐着不动一幅神游天外的样子，想开口把人给叫醒又不敢。
　　还是等回了府跟夫人说一声，再找大夫给小姐好好把个脉吧。
　　正想着，身体前倾了下，马车停了。
　　卫晞也跟着回了神，先下了马车又把小七扶下来，又接过罗生递过来的包裹，谢道：“多谢一路相送。”
　　罗生忙回礼，“卫三小姐客气，您请回府吧。”
　　卫晞带着小七走到府门口，还没等开口，守门的两名护卫已经跑着迎了下来。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
　　卫晞朝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府兵笑了笑，“家里还好吧？”
　　“现在还好。”
　　卫晞听懂了，那就是之前并不好。
　　想想也能猜到，她失踪后一点讯息也无，家里估计找她找疯了。
　　从卫晞在府门外露面，不到一刻钟，整个耀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晓：他们三小姐平安回来了。
　　整个府里紧张了好几天的气氛也跟着一松。
　　而卫晞这会也被团团包围着。
　　先是被她娘和她姐姐两个人抱着哭了一通，转头又见爹爹和哥哥也是强忍着没才没红了眼。
　　更外面还有大伯和大伯娘，堂兄堂嫂还有堂姐也终于松了心头的那股担忧。
　　等众人的激动劲过去坐回位子上，卫晞一只手还被卫昀紧紧抓着。
　　卫晞也知道自己的失踪，姐姐心里的压力应该是最大的，也就乖乖被拉着。
　　“晞儿，”卫彦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可知是谁救了你？”
　　就算那位恩人的身份不比他们耀国公府差，他也要竭尽所能去报答。
　　卫晞冷不防被问到，难得有些犹豫。
　　傅玉衡察觉到了，放下润嗓子的茶杯，“晞儿也不知道？”
　　卫晞摇摇头，“不是，我是在回来之前才知道他身份的。他说，他叫宗胥。”
　　偌大的正厅内，在卫晞这一句话后，鸦雀无声。
　　良久，卫彦咽了口唾沫，“越王殿下？”他没那个胆子直呼名字。
　　卫晞点点头，“应该，是吧。”
　　众人：“······”
　　卫崧看了眼小侄女，“整个大雍，能叫这个名字的，只一人。”
　　**
　　今天虽不是耀国公府举办家宴的日子，但因着卫晞回来，一家人还是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卫晞才发现她这院子里多了一道眼生的面孔。
　　不过看到这人的打扮，卫晞也隐隐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三小姐，我是小八。从今日起，也是您的护卫。”面容普通的少女走上前朝她行了一礼。
　　卫晞：“是我娘派你过来的？”
　　小八点点头。
　　卫晞看了眼她背着的窄背长刀，“这是你擅长的武器？”
　　小八回道：“是，小七是属下的师姐。她擅长灵巧，属下擅长力量。”
　　卫晞踮脚拍了拍她肩膀，“既然你们是师姐妹，那以后你就住她隔壁吧。”
　　娘亲的好意，她心领了。
　　不过，有了这次的意外，她以后出门，也绝对不会托大了。
　　第二天再去城南见莫无心时，小七在养伤，卫晞不光带了小八，还带了卫三和他的十个属下。
　　浩浩荡荡去了城南。
　　莫无心这些天里同样过得食不知味。
　　直到看见卫晞平平安安出现在她面前，一颗心才放下来。
　　两个人说了会话，卫晞才看向抱着她腿不放的小家伙。
　　“他怎么在这？”
　　莫无心道：“我听卫二小姐说，被拐卖来的那些孩子有些已经找到了亲人，但还有一部分应该是从其他地方拐卖来的，孩子又还小，说不清楚自己家到底是哪里，只能暂时养在育婴堂里。这孩子却是自己偷偷从育婴堂跑出来的，也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这里。前两天我给他请了大夫，大夫诊断说因为哑药吃得时间太长，这孩子想要恢复说话的可能性不足三成。我想了想，索性把他收养了吧。”
　　卫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喉咙的位置。
　　小家伙现在对她倒是挺信任的，仰着脑袋任由他摸。
　　“也好，”卫晞也没见过这京都的育婴堂，不过鉴于第一次在恒都的育婴堂，她对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好印象，“我会再找几个大夫，给小家伙看看。”
　　有了之前那几天失声的经历，不能说话见识太可怕了！
　　“那我就代周周谢过卫三小姐了。”
　　卫晞：“周周？”
　　莫无心点点头，“总不能老是小家伙小家伙的叫他，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莫文周，小名就叫周周。”
　　卫晞带了这么多人过来，也不好留下吃饭。
　　要不然莫无心她们这几天的口粮估计都不剩了。
　　又略坐了一会后，卫晞便起身告辞。
　　只不过临走的时候，还出了点小意外。
　　卫晞的腿被抱着不放了。
　　莫无心就在一旁笑，“这孩子心里也知道是您救了他，粘着您不想放了。”
　　卫晞看着蹲在地上抱着他腿的周周，心头一软，“算了，我先带他回去找大夫看看吧，过几天再把人给你送来。”
　　莫无心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点点头应了声好。
　　卫晞回去的时候，腿上就这么多了一个腿部挂件。
　　
　　
第91章 套路她姐【二更】
　　
　　卫昀从外面回来，直接去了卫晞的院子。
　　先把自己出去的战利品拿出来，“这是我偶然找到的一家跟咱们在恒都吃的八宝鸭味道相差无几的酒楼，晞晞尝尝？”
　　等献完了宝，她才注意到这院子还多了个小家伙。
　　弯腰顺手捏了捏人家的脸，才问道：“晞晞，这小孩谁家的？”
　　“从别人家里抱来的。”
　　卫昀：“······”
　　卫晞递给了周周一块好咬的鸭肉，这才老实回道：“这是之前那批人贩子拐卖来的一个，还没找到家人，被无心给收养了。他嗓子被喂哑药的时间有些长，我带回来想多给他找几个大夫看看。”
　　卫昀一听卫晞提那些人贩子还咬牙切齿，又轻轻摸了摸周周的头，叹了口气。
　　“对了，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温大夫前两天刚回京了。”
　　卫晞啃鸭腿的动作一顿，“温大夫？”
　　“嗯，”卫昀点点头，“今天我被堂嫂拉着去赴徐家姐妹的约，正好在同一个酒楼碰上了。晞晞，我还从徐家姐姐那里听说了温大夫的身世呢，你绝对猜不到。”
　　卫晞：“······什么身世？”她真有点好奇了！
　　“你还记得云安郡主吧？”
　　卫晞嗯了一声，“自然记得。”这才过去几天时间。
　　卫昀侃侃道：“云安郡主当年下嫁给了温宁侯，温宁侯有个胞弟，是双胞兄弟哦，温大夫就是南宁侯胞弟的儿子。这么算起来，温大夫还要称呼云安郡主一声大伯娘。意不意外？还有，你可还记得在恒都时要送我花的那位年轻人，我记得叫温成玉，那是云安郡主的大儿子。没想到吧？”
　　卫晞听得已经忘了啃她的八宝鸭，慢慢点了点头，“确实没想到，确实挺意外的。”
　　卫昀越说越上头，“我猜晞晞你肯定会想温大夫也是出身世家，怎么会选择做一名大夫，这其中还有一段密辛。”
　　卫晞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确实有点好奇。”
　　“我听徐家姐姐说，当年温宁候那位胞弟，曾经也是在这尚京城惊才绝艳的一位大才子，名声比起他哥只大不小。偏偏这位大才子在一次游学途中，喜欢上了一位家中世代开医馆的平民之女，并执意要娶其为妻。最后闹得父子决裂，温大夫他父亲最后娶了心爱之人，但也脱离了家族。当时温宁候还没有娶云安郡主进门，这也是为什么温大夫会比温宁候府的大公子还要大的原因。”
　　卫晞：“······果然有够曲折。那么温大夫会选择学医也能说得通了。”
　　血脉遗传！
　　“晞晞，还有件事。”卫昀眉飞色舞地说完了八卦，又变得期期艾艾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卫晞挑了挑眉，“什么事？”
　　“还是关于温大夫的。”
　　“嗯？”
　　“就是，我总觉得今天见到的温大夫，跟我们在恒都时候见到的，有点不太一样了。”
　　卫晞默默竖起耳朵，“怎么个不一样？”
　　卫昀挠挠头发冥思苦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卫晞：“······”她觉得自己应该猜到一点小苗头了。
　　轻咳一声，开始循循善诱，“姐姐，你可以想的更具体一点。温大夫哪一点让你感觉不太一样了？”
　　“我想想，”卫昀想了想，脑海里灵光一闪，“就是他朝我看过来行礼的时候，我有点没敢看他的眼睛。”
　　卫晞看着她姐这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先在心里大笑三声，语气依旧平静道：“为什么不敢看？紧张吗？”
　　“晞晞你这么说，确实有点。”
　　“那姐姐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呢？人家温大夫的眼睛又不会吃人！”
　　这句话落，卫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脸悄悄红了，“算了，不跟你说了。”说完扭头落荒而逃。
　　卫晞噗嗤一笑，在卫昀这就要踏出院门的时候，又朝她道：“姐姐，我准备明天带着周周去温大夫那看看嗓子，你跟我一起去吧。”
　　卫昀脚步一顿，接着走得更快了。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卫昀往凳子上一坐，不经意间抬头，就看见面前的琉璃镜，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连同她两侧脸颊上的红晕和通红的耳朵。
　　卫昀：“······”疯了疯了！
　　不过第二天一早，被卫晞一叫，她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出门了。
　　三个人坐在凉爽的车厢里，周周不出声，卫晞也很少主动说话，往常一向喜欢在卫晞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卫昀，这会也反常的不发一言。
　　卫晞心知肚明。
　　等马车到了医馆门口停下，卫晞紧跟着卫昀后头下车，就见她这位姐姐一向利落的身手，这回却是突然趔趄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朝医馆门口看了一眼，对上温久章看过来的目光。
　　再次了然。
　　温久章在卫昀和卫晞走过去的时候也抬脚迎了过来。
　　“见过卫二小姐，卫三小姐。”
　　卫晞回礼，“温大夫，许久不见。”
　　温久章看了眼难得不发一言的卫昀，移开目光对卫晞道：“昨日见到卫二小姐，温某便猜卫三小姐今日会过来。”
　　卫晞牵着周周跨过医馆门槛，“温大夫以后都会留在京都了吗？”
　　温久章点了点头，“恒都的医馆，我那师弟已经过去接手了。还有，学堂里我那几位学生，也跟我来了尚京，现在也在医馆帮忙。学堂里的那座医楼，我那师弟也会过去兼任教授医术之职。”
　　卫晞接过青竹递过来的茶水，抬头看了温久章一眼，“温大夫安排的很周到。”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隐下眼底的一抹笑意，又同时扭头看了看还在医馆内好奇地四下观看的卫昀，卫晞便把周周推到温久章面前，“温大夫，我这次过来，还有件重要的事。麻烦您给看看这孩子的嗓子可还能治愈？”
　　对外人一向防备的周周，这次倒是乖乖被温久章握住了手腕。
　　一番诊断后，温久章这才把周周牵回来，眉峰难得微皱了皱，“拖得时间有些久了，温某只有六成把握。且他的嗓子就算能治好，以后声音也会沙哑，不能大声说话，因为他嗓子有些部分已经被药物侵蚀，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
　　“六成足够了。”
　　“那好，就让他在我这里治疗一段时间。”
　　卫晞点点头，“可以。”
　　正说着，医馆后堂跑过来十几道身影。
　　都穿着白色的小袍子，腰间是绣着绿色药草的腰带，走到卫晞面前，一脸激动但又顾忌着这里是医馆正堂，只小小唤了声“卫二小姐”。
　　卫晞摸了摸为首的平安脑袋，“以后要叫我卫三小姐啦，因为回了尚京，我们又多了一个姐姐，重新排下来，我现在就是卫三小姐了。”
　　一众孩子们又忙改口叫了声“卫三小姐”。
　　“都去忙吧，等中午，咱们一起吃顿饭。”
　　孩子们这才散了。
　　卫晞吩咐小八在附近的酒楼订了个雅间。
　　等到了中午，便带着孩子们浩浩荡荡去了酒楼。
　　一群小孩子吃饭难免会闹腾一些，卫晞在问过左右两边的雅间里都没有客人后，也就纵着了，谁知没一会，他们这个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温久章起身去开了门，就见店小二站在外面，“客官，您左边的雅间里刚上来一桌客人，还请您这边声音小些。”
　　温久章点点头，“好，多谢提醒。”
　　他正准备把门给关上，冷不防就听楼梯位置喊了一声，“堂兄。”
　　抬眸一看，就见温成玉小跑上来，“堂兄，还真是你，难得见你来酒楼吃饭啊。”
　　温久章：“······”
　　他本来是想着出来后再把门带上，谁知道温成玉已经好奇地往门里看过去了。
　　入眼桌子边上围了一圈的小孩子，还有两位一眼看过去有些眼熟的姑娘。
　　温成玉：“堂兄，你这是？”
　　雅间里。
　　卫晞已经放下了筷子。
　　这会关不关也都没差了，温久章索性收了手，回道：“故人相聚。”
　　温成玉又朝卫昀这边看过来一眼，“这两位姑娘有点眼熟。”
　　温久章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你又和谁一起来的？”
　　温成玉往旁边的雅间里一抬下巴，“七皇子相邀，实在没办法推拒，听说越王殿下也会过来。”
　　卫晞筷子上夹着菜，在半空中顿了顿。
　　卫昀：“晞晞，怎么不吃？”
　　“哦。”卫晞这才回过神。
　　等温成玉去了隔壁的雅间，卫昀敏感地察觉到了小妹的不对劲。
　　“晞晞。”
　　“嗯？”
　　“你不是不喜欢吃姜吗？怎么夹这么大一块姜。”
　　卫晞刚好听见隔壁包厢有人唤越王殿下，在卫昀惊恐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把姜塞到了嘴里。
　　然后就被辣了舌头。
　　卫昀：“······”
　　一顿欢乐又有点小插曲的午饭用完，卫晞先去叫小八结了账，这才带着吃得肚子滚圆的孩子们出了包厢准备离开。
　　走在前面最小的一个蹦蹦跳跳准备下楼，不小心踩到了旁边一位小姐的裙摆。
　　小家伙忙挪开步子说了声对不起，正准备蹲下来去拍裙摆上的灰尘，后衣领就被揪住了。
　　“哪来的没规矩的孩子，你家大人呢？”
　　
　　
第92章 卫昀震惊脸【三更】
　　
　　卫昀本来看见温久章出来，犹豫自己要说什么话，听见楼梯口的声音忙扭头看过去，这一看顿时整个人炸了。
　　健步上前一把把孩子给扯回来放在身后，“你做什么？”
　　“这不是卫二小姐吗？”一只纤纤素手拨开了挡在卫昀面前的丫鬟，露出一张桃花芙蓉面。“你是那孩子的长辈？”
　　卫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小孩子呀，还是先放家里教养好了再带出来，不然这么冒冒失失的，这也是碰到了我，要是冲撞到了其他贵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卫昀已经看到了她裙摆上的那一点灰尘，差点被气笑了，“小孩子活泼好动爱玩闹，不过是不小心踩了一下你裙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下把你给踩受伤了呢。”
　　卫晞刚把落在最后的周周领出来，就见前头楼梯口对上的两个人里还有她姐姐，顿时朝周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平安听到问话忙回道：“是朋朋，方才下楼时不小心踩了那位小姐的裙摆，朋朋也道过歉了，那位小姐的丫鬟还把朋朋给提溜起来，卫二小姐看见就把朋朋给救下来了。”
　　卫晞上前了两步朝平安说的那位小姐看过去。
　　隐约有点印象，好像在之前云安郡主举办的那场宴会上见过。
　　不过在感觉到随之而来的那一抹目光里隐含的恶意后，卫晞神色一凛。
　　果然，对方也看见了她。“这不是卫三小姐吗，我听说前几天卫三小姐失踪好些天才回来，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卫昀脸色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卫晞面无表情地走到卫昀身侧，伸手拉了拉她姐姐的手，语气冷淡道：“你是谁？”
　　对面正笑得讥讽的人面容一僵。
　　自己知道对方的身份，对方却不认识自己。
　　三个字，便让她落了下风。
　　“礼部尚书之女，裴悦。”
　　“礼部尚书？”卫晞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悦一眼，又问道，“你待如何？”
　　“什么我待如何？”裴悦闻言一愣，“卫三小姐可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卫晞有些奇怪得瞥了她一眼，“我跟你不熟，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是，我这边的孩子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裙摆，你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雅间的屏风后面，温成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位卫三小姐的嘴，好生犀利。那位裴小姐估计是要下不来台了。”
　　裴悦也确实被气得嘴哆嗦了好几下，这才沉下气冷笑一声，“我这裙子可是从天衣阁订制的，布料用的程家织锦，就连绣样，也是单独设计的，全天下只此一件。现在被踩脏了，要么，卫三小姐便赔我一件一模一样的，要么，就让我教训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崽子一顿。”
　　“天衣阁？”卫晞偏头看向卫昀，“姐姐，天衣阁什么时候开到尚京来了？”
　　“前不久，你一向不关注这些，我也就没告诉你。”
　　卫晞：“······”
　　“如何，卫三小姐可想好了？”
　　卫晞点点头，“你这件衣服用了多长时间做好的？”
　　“半月时间，”裴悦哼笑一声，“卫三小姐不会是想去天衣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吧。我不妨提醒你一声，天衣阁可从来不会做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
　　雅间里。
　　温成玉皱了皱眉，“这位裴小姐实在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宗珉稳坐在座位上，看着温成玉侧着耳朵听得认真，“成玉，不过是姑娘家之间的争执，难为你听得这般津津有味。”
　　温成玉当即反驳，“我方才还看到越王殿下也听了。”
　　宗珉：“九弟？”
　　宗胥端着茶杯轻嗯一声。
　　宗珉：“······”
　　行罢，这下都不用端着了，他也光明正大偷听吧。
　　对于卫三小姐如何摆平这件事，老实说他也有点好奇。
　　外头。
　　“三天。”卫晞伸了三根手指头，“一模一样的衣服，送到你家。”
　　“卫三小姐只是这般说说，万一食言的话，我找谁要说法？”
　　卫晞拉了拉卫昀的手，“姐姐，麻烦你走一趟了。”
　　卫昀冷着脸点点头。
　　卫晞这才朝裴悦道：“我姐姐会随你去一趟天衣阁，我就在这等着。食不食言，你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裴悦定定看了卫晞好一会，才一甩袖子下了楼。
　　卫昀也跟了下去。
　　卫晞回头看向温久章，把朋朋交给他，“温大夫先带他们回医馆吧，我再坐会。”
　　“好，”温久章什么也没问，点点头，左手牵着朋朋，右手牵着周周，带着孩子们下了楼。
　　卫晞刚准备带着小八回方才的雅间里坐着等卫昀，就见她旁边雅间的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卫三小姐。”
　　“温公子？”
　　这回换成温成玉愣了下，“卫三小姐认得我？”
　　“在恒都见过一面。”
　　温成玉这才灵光一闪，“恒都雀翎桥？”
　　卫晞点点头。
　　温成玉：“怪不得方才我看卫三小姐和你姐姐，觉得有些面熟。”
　　想到当时她还给那位卫二小姐送过花，只不过对方没接受，温成玉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心提醒道：“卫三小姐，我听说那天衣阁有原则得很，从不会做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卫二小姐此去，怕是有点悬。”
　　对于已经可以肯定能解决的事，卫晞真的不想再多提，“温公子，我也是恒都来的。失陪。”
　　温成玉转过头还是满脸的不解，“我当然知道卫三小姐也是恒都来的，可我们两个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宗胥放下手里的茶杯，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成玉，天衣阁的总店，也在恒都。”
　　温成玉：“······然后呢？”
　　宗珉这会已经猜出原因了，见温成玉还是一脸茫然，扶了扶额头，“那位卫三小姐跟你说她也来自恒都，意思是她跟天衣阁有关系。就算天衣阁真的只做天下独一件的衣服，但在卫三小姐面前，也会破了这个原则。”
　　温成玉这才恍然，“原来如此。哎，卫三小姐也不多解释两句。”
　　宗胥看他一眼：“是你脑子笨。”
　　温成玉：“······”
　　等他们这边也吃过了饭，准备下楼的时候，卫昀才回来。
　　温成玉站在走廊上朝卫昀身后看了看，“怎么不见裴小姐？”
　　卫昀看他一眼，脚下没停，“没脸来了。”
　　温成玉：“······”
　　这一个个的，感觉说话都能噎死他。
　　惹不起惹不起。
　　卫晞和卫昀一起出了酒楼，就见外头宗胥手里拽着缰绳，准备上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走几步过去，“见过越王殿下。”
　　本来还对卫晞不往她们马车方向走却直直朝着一个人走过去的卫昀闻声一愣，忙跟着见礼，“见过越王殿下。”
　　宗胥上马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目光落在卫晞身上，“嗓子可好了？”
　　“回殿下，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我先走一步。”
　　卫昀在小妹跟越王殿下对话的时候偷偷抬头看过去一眼，然后整个人呆了呆。
　　直到衣袖被扯了扯，她才回过神，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越王殿下？这也长得······”
　　卫晞难得动作飞快地捂住了她姐的嘴，避免她不会用成语还语出惊人。
　　等两人回到马车上，有车厢里源源不断的冷气在，卫昀那颗被惊艳得有些狠的脑袋才慢慢冷静下来，恢复了正常思考。
　　她扫了眼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妹，脑子里突然闪过方才在雅间里，小妹那些反常的举动，好像都是在旁边雅间里那位越王殿下来了之后才有的。
　　这一想，她就有点收不住了。
　　好像，自从小妹平安回来，有时候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发呆。
　　“晞晞。”
　　“嗯？”
　　“你该不会看上那位越王殿下了吧？”
　　卫晞一时间没出声。
　　卫昀久久没听到回应，心脏终于没忍住砰砰直跳，“晞晞，姐姐猜对了？”
　　卫晞把脸往车厢壁上贴了贴，突然长叹一声，“姐姐，我可能真是个看脸的人。”
　　卫昀：“······”
　　赶车的是小八，卫晞也不怕被别人给听到，接着说道，“事到如今，既然姐姐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你了。”她在卫昀逐渐惊呆了的目光中坐直了身子，“我确实肖想越王殿下，罪过罪过。但我这几天认真想了，觉得这也不怪我，谁让他整个人无论是哪个地方，都恰好长在了我喜欢的那个点上呢。就是，在我把越王殿下弄，啊不对，追到手之前，还请姐姐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卫昀：“······”
　　她现在只觉得天雷滚滚，劈得她整个人都没有办法思考了。
　　而面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姑娘，也肯定不是她那个一向乖乖巧巧的妹妹。
　　卫晞后知后觉自家姐姐好像被自己给吓得不轻，忙也住了嘴，不再刺激她了。
　　马车进府，姐妹俩各回各的院子。
　　大的需要好好缓缓，小的则是一旦认定了目标，就要开始在小本本上列追人计划了。
　　咳，就是这么有效率！
　　
　　
第93章 卫昭会试，琼林宴【一更】
　　
　　还没等卫晞的计划列好，卫昭就要进考场了。
　　此次会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一大清早，耀国公府举家出发，皆是为卫昭鼓劲去的。
　　在更往前一天。
　　卫昀主动去见她娘，忐忑地坦白了一件事。
　　便是那日跟礼部尚书之女裴悦起了冲突的事。
　　她担心，那位礼部尚书会为了给女儿出气，给小昭使绊子。
　　傅玉衡听完就笑了，道了声“天真”。
　　她当时就道：“且不说会试何等重要，这是为朝廷选拔人才至关重要的一关，哪能由他一个礼部尚书使绊子，要真被抓住把柄，丢官还算小的，搞不好还要进大狱。只为了给女儿出气？只要那礼部尚书脑子没坑，都不会这么做。”
　　卫昀听得连连点头，这才放了心。
　　“至于那位裴小姐敢挑衅你跟晞儿，恐怕还是那位五公主的意思，这位裴小姐的娘亲，跟五公主的母妃，生前是好姐妹。不过五公主咱们耀国公府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家的小姐，要是再敢挑衅，直接狠狠反击回去便是。”
　　卫昀：“娘亲威武。”
　　此刻，他们正在距离贡院最近的一座酒楼上，站在窗口看着下方排了长队的考生们提着考篮，一个接一个经过检查后进了贡院。
　　直到看着卫昭顺顺利利进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回到桌前喝茶。
　　看了这么长时间下来，卫晞发现还真有那种想要浑水摸鱼的，那些被翻出来的藏小抄的位置连她都忍不住有些惊叹。更有栽赃嫁祸的，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正准备也收回目光回桌上喝茶的时候，下方突然行来了一辆马车，考生纷纷避让。
　　“越王殿下到。”
　　喊声直接让卫晞顿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辆马车停在了贡院门口，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玄衣身影，被左拥右簇着进了贡院。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卫晞这才回桌前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爹，越王殿下怎么也来贡院了？”
　　对上旁边卫昀看过来的揶揄目光，卫晞一脸坦然。
　　卫彦道：“越王殿下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
　　卫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喝过了茶，众人下楼离开，再过来就是三天后接考生回家了。
　　第一个三天把人接回来的时候，卫昭看着精神头还好。
　　等到第二个三天，人回来就直接栽床上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睡着了。
　　等到九天过去，卫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回来后足足修养了十多天，人才缓过劲来。
　　卫晞对此得出结论：科举有点可怕！
　　会试之后就是等待放榜，本来家里众人还有些紧张，但看卫昭恢复过来后该吃吃该睡睡，抽空还出门跟好友聚一聚，一点看不出紧张会试成绩的样子，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一直到会试放榜。
　　正值九月金秋。
　　傅玉衡早早就订好了距离贡院最近的那家酒楼，等放榜之日，一家人又一齐出了门，早早到了酒楼等候揭榜。
　　府里的小厮也早早等在了揭榜的地方，只能这金榜贴上来，好第一时间看到自家少爷的成绩。
　　连卫晞都被这一片肃静的气氛感染得有些紧张，转头一看，就见她哥正拿了自己带来的茶叶慢悠悠地泡茶。
　　好了。
　　正主都不紧张，她紧张个什么劲。
　　时间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巳时。
　　贡院大门终于在众人瞩目中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排官差，其中走在最中间的两个，手里是一张卷起来的红榜。
　　随后走到张贴红榜的位置，郑重贴了上去。
　　从卫晞她们这个位置，倒是能看到红榜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也看不清。
　　不过本就等在红榜下的一大群人中，很快就爆发了接二连三的欢呼声。
　　榜上有名。
　　卫晞又朝她哥看了眼，就见这位本来都已经把茶杯给端起来了，却迟迟都没有送到嘴边。
　　忍不住憋笑。
　　“少爷。”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会屋里的众人齐齐看向门口。
　　刚刚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得满头大汗的卫昭小厮扶着门框大喘一口气，“第三名，您是第三名，恭喜少爷！”
　　卫彦大声道了一声“好”，卫崧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卫昭悄悄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迎接家人的恭喜和开始连绵不断过来报喜的人群。
　　卫晞拄着下巴看着周围的一张张笑脸，被激动的情绪包裹，又看向窗户下方，有人金榜题名喜笑颜开，有人名落孙山黯然神伤。
　　众生百态在这一刻不必遮掩，挥洒得淋漓尽致。
　　等到报喜的人群差不多都走光了，卫昭才问向自己的小厮，“听枫，此次会试第一是谁，你可有看到？”
　　听枫想了想，“好像是一个叫温久铭的，小的在这尚京城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应该是一位寒门学子吧！”
　　“温久铭？”让人没想到的是卫崧居然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倒也不愧是那人的儿子。”
　　卫昭：“大伯知道这个人？”
　　卫崧点点头，“知道，更准确来说，我认识他爹，温彧。”
　　卫彦紧跟着也反应过来，“居然是那位的儿子，想当年那位要是参加了那场会试，会元恐怕也要换人了。”
　　两人说完，抬头就见孩子们听得一脸茫然，不由失笑。
　　卫崧道：“我说的这个温彧，名字你们这些孩子或许没听说过，但他还有个身份，是现温宁候的弟弟。曾也是这尚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子人物，只不过早早便脱离了家族，人也离了尚京。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他的儿子回来，一举摘得这会元之名。”
　　卫昀和卫晞闻言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来，这会试第一名，岂不就是温大夫的亲弟弟。
　　**
　　会试之后就是殿试。
　　殿试在会试放榜七天后举办，仅考一门，也只考一天。
　　卫昭当天早早出发前往皇城的时候，天色还暗着。
　　等到了太阳落山，才从皇宫里回来。
　　第二日，便是殿试放榜之日。
　　这一回才是真真正正的用金榜题名。
　　等再次听到卫昭得了第三探花的时候，府里众人相比起会试放榜的激动，倒是平静了许多。
　　此刻他们一家人都已经聚在了状元游街要走的街道上，卫昀往卫晞的手里塞了一篮子瓜果鲜花，“晞晞，等小昭骑马过来的时候，看准了再扔。”
　　卫晞从里头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果子，无语了片刻。
　　这要扔到身上，都能青一片吧。
　　“来了来了！”
　　卫晞靠着窗往下方的街道上看过去。
　　远远就看到了高坐马上缓缓过来的三个人，最前面是个眉眼温润的少年，后头就是卫昭和一个肤色有些黑的中年男子。
　　不需要仔细辨认，三个人的身份便能对号入座了。
　　游街的队伍缓缓走到他们所在的窗子下方。
　　卫昀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中，扒着窗户朝外面大喊一声：“小昭。”
　　街上骑白马着红袍眉眼灼人笑容恣意的少年下意识地抬头看过来，登时引来惊呼声一片。
　　卫昀则是眼疾手快从篮子里捞出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果子，直直扔了过去。
　　卫晞下意识地挡了挡眼，却也从眼缝里看到卫昭身子一偏，把那东西给躲过去了。
　　想来杀伤力不轻。
　　卫晞放下手，就见她哥抬头朝她身旁瞪了一眼，又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卫晞从篮子里找出来一朵刚摘下来的花，也瞄准了丢过去。
　　在又一阵惊呼声里，卫昭伸手准确地接住了卫晞抛出去的那一支，低头用手修剪了一下，插在了发冠上。
　　又抬头朝卫晞摆了摆手，这才接着往前走。
　　卫晞就听得旁边的雅间里传来说话声。
　　“探花郎这是接了谁的花，还簪在了发冠上，不会是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吧？”
　　“去打听打听。”
　　在左右两边以及下方投来探究视线的时候，卫晞后退几步，深藏功与名。
　　卫昭游街之后便要去参加琼林宴，卫晞她们也打道回府。
　　**
　　琼林苑。
　　新科进士们略显拘谨地坐在席上，间或寒暄两声，等到外头唱和声起，“太子殿下到，越王殿下到。”
　　众人闻声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垂目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越王殿下。”
　　陛下未能亲自到场，卫昭也不意外，随着众人一起平了身，他抬头，看了眼首位上笑容满面的太子，接着视线偏移，落在了和太子比起来，倍显冷淡的越王殿下身上。
　　越王殿下身为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来此琼林宴无可厚非，那么太子殿下，便是代表陛下来的了。
　　宗钰先跟下首的众位新科进士们喝了杯酒，这才从座位上走下来，最先到了坐在最前面的新科状元面前。
　　“久铭文采过人，果然不愧是温二哥的儿子，本殿下敬你一杯。”
　　温久铭忙起身，“久铭不敢当，多谢太子殿下谬赞。”
　　宗钰又低声勉励了他几句，适才走到榜眼跟前。
　　相比起左边年不过十九的温润少年温久铭，和右边更是只有十八岁的卫昭，榜眼谢枢的年纪要比他们大上一轮还多，家世不显人又长得平平无奇，宗钰态度冷淡了一些，跟他喝了杯酒就到了卫昭面前，笑脸又扬了起来。
　　“金科探花郎，卫公子实至名归啊！”
　　卫昭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两人喝了杯中酒，宗玦视线移到卫昭的发冠上，“这花簪的也好看，不知是哪家好女向探花郎掷的花，卫公子可曾看见人了？”
　　“回太子殿下，这是家中小妹抛来的花。”
　　卫昭话音刚落下，主位次席，正在低头品酒的宗胥手指一顿，抬眸轻飘飘看过来一眼，视线最后落在那支开得正艳的花上。
　　
　　
第94章 察觉【二更】
　　
　　琼林宴过后，卫昭直接进了翰林院。
　　从此也开始了早出晚归上班打卡的日子。
　　他倒是想请求外放，结果被傅玉衡一句话给打回来了。
　　傅玉衡给的原话便是：“一外放就是三年，三年后人都二十一了还没娶妻。想外放也行，先给我把儿媳妇领到家里来。”
　　卫昭偃旗息鼓。
　　“晞晞，”卫昀甩着一条新制的鞭子进了院子，随手缠在腰上，“今天是不是又要去医馆？”
　　卫晞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小七给她梳头发，尚京不比恒都，九月里依旧有些热，她也懒得梳那些复杂的发式，往往都是把头发束起来，再戴上一顶女子发冠。
　　今天她戴的是一顶刚刚做好送来的，银色做底，金丝攒成雀鸟牡丹，就连尾羽和花蕊都根根分明，染成金蓝二色，轻轻一晃头，雀鸟牡丹轻轻摇曳，恍如真的一般。
　　卫昀手痒地轻弹了一下，听到细微的金鸣之音，“这发冠可真精致。”说着把脸也凑到琉璃镜前，“我家晞晞长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要是个男的，肯定毕生愿望就是把晞晞娶回家。”
　　卫晞刚抬头看了眼她姐头上仅有的一根翡翠簪子，就听到后头这句话，轻咳一声。
　　卫昀果断闭了嘴。
　　小七在一旁憋笑着放下梳子，“小姐，好了。”
　　卫晞站起身，敛了敛袍袖，“走吧。”
　　卫昀上前，熟练牵了妹妹的手。
　　马车轻车熟路在医馆门口停下。
　　两人进到医馆里刚坐下，青竹的茶水还没端上来，温久章就牵着周周的手从后堂出来了。
　　小家伙大概是每天都有一帮比他大几岁的孩子陪着玩，每次过来看都肉眼可见地活泼了不少。
　　不过一见卫晞，还是更熟练去当她的腿部挂件。
　　卫晞由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腿，抬头看向温久章，“温大夫，周周的嗓子如何了？”
　　“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能简单发出一两个音，再过几天就可以试着说话了。”温久章把周周的病情进展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卫昀头上戴着的翡翠簪子，眼角多了一抹笑意。
　　卫晞只当没看见，低头摸了摸周周的下巴，“周周，来，啊！”
　　温久章也这么对他做过，周周也跟着张嘴，“啊”了一声。
　　声音虽然小，还沙哑，但真真切切发出声来了。
　　就在卫晞拍拍他脑袋给他鼓励的时候，这孩子又突然张嘴，很小声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姐姐。”
　　卫晞惊讶了下，笑容跟着扩大，“周周真棒！”
　　小家伙被夸得咧嘴无声笑开。
　　“哥。”温久铭踏进医馆里，看见卫昀和卫晞也在，忙上前见礼，“见过卫二小姐，卫三小姐。”
　　卫昀和卫晞起身回礼。
　　之前她们两个过来医馆的时候，也跟趁着休沐来找他哥的温久铭见过几面，双方已经不算陌生。
　　且温久铭还知道，自家那位轻易不动凡心眼里只有伤患的哥哥，爱慕那位卫二小姐。
　　他身为知心弟弟，自然是不能拖自家大哥的后腿。
　　喝了一杯茶，温久铭起身去后堂，“我先去后院考考平安他们上次布置的功课学得如何了。”
　　卫晞上次来这里才知道温久铭还自荐当了平安他们的识字先生。
　　想来那些孩子们还不知道，他们师傅的弟弟，教他们认字的小先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又去看了平安他们后，卫昀和卫晞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马车上，卫晞直接问道：“姐姐，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娘说你跟温大夫的事情？”
　　这两人的感情经过这段时间时不时的见面可谓是突飞猛进，卫晞有时候看得都忍不住牙酸。
　　再对比一下毫无进展的自己，她不仅牙酸还心酸。
　　卫昀难得表情无措，“晞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娘说。”
　　饶是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在面对这种事情上，也会害羞，更别提跟长辈主动提起。
　　不过，等卫昀回去后被傅玉衡叫到正院，又被隐晦地提了下这段时间有好几家的妇人上门来提儿女婚事后，卫昀也顾不得害羞了。
　　“娘，您别操心女儿的婚事了。”
　　傅玉衡刚准备给女儿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的兴致一顿，再看卫昀说完这句话后低着头难得扭捏的模样，心头顿时一跳。
　　“昀儿，你跟娘老实交代，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不起疑心还好，疑心一起，傅玉衡再看大女儿哪哪都不对劲。
　　“还有，你这翡翠簪子，什么时候买的？”
　　两个女儿大的喜欢舞枪弄棒，小的乐衷搞事情，对身上戴的首饰没有一个上心的，一直以来都是她一手包办。
　　她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还给大女儿置办了这么一支翡翠簪子。
　　“这簪子，是，是温大夫赠予我的。”
　　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音调，也亏得傅玉衡听见了。
　　她长吐一口气，一时间面无表情。
　　虽说她也常常说着女儿长大了该嫁人了，还不忘时时关注着这京城中谁家的青年才俊。
　　但现在期望变成了现实，她又有种家里的白菜被外头的猪拱了的感觉。
　　姑且不论那个温久章是不是猪，她此刻觉得肖想自家女儿的都是猪。
　　“你们俩，有这个苗头多久了？”
　　听出她娘语气里的喜怒不定，卫昀心头一慌，“就，温大夫来尚京不久。”
　　这还不久？
　　傅玉衡这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啥滋味。
　　女儿没有心上人之前她急，但现在真的有了，她上火！
　　**
　　卫昀出了正院后就慌慌张张去了卫晞的院子。
　　进去后看见卫晞后直接一扑，“晞晞，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卫晞刚拆了发冠，推了推她身上的卫昀，没推开。
　　“娘知道我跟温大夫的事情了。”
　　“那不挺好。”卫晞说着一顿，“怎么知道的？”
　　“方才娘叫我去正院，本来是想着给我介绍几家公子的，我一急就跟娘说不用她操心了。然后，娘就问我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事瞒着她，还问我翡翠簪子哪来的。”
　　“我头脑一热，就全交代了。”
　　卫晞抬了抬下巴深呼吸一口，“娘不同意？”
　　“也不是，”卫昀终于放开小妹，拖过来一张凳子坐下，“娘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直接挥挥手把我撵出来了。”
　　卫晞：“······”
　　她也麻爪。
　　谁知还没等她想想该怎么安慰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卫昀，卫晞就见娘亲身边的小丫鬟也到她院子来了。
　　“见过二小姐，三小姐，夫人让三小姐去这就去见她。”
　　卫晞第一时间看向她姐。
　　卫昀疯狂摇头，“小妹，你的事姐姐可什么都没说。”
　　卫晞：“······”
　　**
　　卫晞跟在小丫鬟身后进了正院，刚踏进厅门，就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娘，您唤女儿？”
　　傅玉衡看着小女儿乖顺的眉眼，要是往常她早把人教导旁边吃点心了，但现在，“晞儿，你姐姐跟温大夫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卫晞：“是。”
　　“娘还记得晞儿你曾问过我，若是有一人，真心喜欢你姐姐，但家世不显，且无功名在身，我可会答应。”
　　卫晞恭维得一脸认真：“娘记性真好。”
　　“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卫晞点点头，回答得不能再老实，“是，不过女儿只察觉出了温大夫的心意，姐姐虽然对温大夫有好感，但她自己并不自知，所以在来恒都之前，女儿还给温大夫留了一封书信，略微提点了一下。”
　　傅玉衡：“······”
　　感情这还是一个最有力的助攻！
　　在傅玉衡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的时候，卫晞大着胆子上前了几步，“其实娘对温大夫也是满意的不是吗？姐姐性情豪爽率真，温大夫性格温润儒雅，一个爱打抱不平眼力不容沙子，一个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况且姐姐练武老是容易磕磕碰碰，正好身边有个能给她疗伤包扎的，娘能说他们不般配吗？”
　　傅玉衡：“······”
　　卫晞清了清喉咙，胆子在她娘的沉默下更壮了点，“其实女儿能理解娘的心情。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在自己不知情下，转眼就要变成人家的了。能不觉得心塞吗？娘您只是一时想不开，姐姐方才回去后诚惶诚恐找到我，生怕您冷血无情强行拆散他们俩，她不理解您舍不得女儿的心，晞儿能理解。”
　　傅玉衡：“······”
　　她憋了好一会，“好话坏话都让你给说尽了！”
　　卫晞神来一笔：“娘，儿女总要长大成家，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姐姐只是第一个，您看开点。”
　　傅玉衡一口老血哽在嗓子眼，“听你这语气，我怎么觉得你是我长辈。”
　　卫晞屈了屈膝，“女儿不敢，就是想让您别这么别扭了。您要这么想，等姐姐成了亲，你就又多了一个儿子，这么想，是不是就舒服多了？”
　　“那照晞儿你这么说，我将来是不是还要再多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卫晞弯了弯眼，“是极是极。”
　　傅玉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95章 卫昀定亲，卫晔出嫁【三更】
　　
　　这一日的晚饭桌上前所未有的安静。
　　从各自衙门回来的父子俩看看左右，本来卫昭还准备分享一下今天在回来路上碰上的趣事，这下也没敢开口了。
　　等这一顿令人窒息的晚饭吃完，傅玉衡把儿女都赶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清喉咙，看向卫彦，“你大女儿有心上人了。”
　　卫彦端茶的动作一顿，“昀儿看上谁了？”
　　不怪卫尚书这么问，大女儿的性子，实在称不上大家闺秀。
　　傅玉衡回道：“是温大夫。”
　　不得不说，经过小女儿那一番‘开导’，她这会再说起这事也勉强能平心静气了。
　　卫彦沉默了好一会，点点头，“哦，昀儿眼光还不错。久章那孩子咱们也见过相处过，不谈家世，配得上咱们昀儿。就是不知久章那孩子如何想，为夫要不就趁明日休沐，去探探他口风？可惜温二老爷和他夫人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久章那孩子又不住温宁候府，要不然还是找长辈比较好。”
　　傅玉衡：“······”
　　对比起夫君的淡定，看来她白天时候还是反应过激了。
　　若是卫晞在此，可能会指正一下她娘。
　　其实倒也不是反映过激。
　　但凡涉及感情之事，大部分女子更偏重感性，而男子却是偏重于理性。
　　正如她娘知道卫昀有心上人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闺女要离开自己身边了，自然会对未来女婿生出不满。而他爹考虑的更多是两人是否般配，未来女婿是否能放心让他把女儿交出去。
　　夫妻俩在偏厅里商量了好一会，最后达成一致。
　　先有卫彦去探探温久章的态度，若是双方都有意，自是再好不过。
　　也实在是因为卫昀的婚事已经拖了不少时候，尚京城贵女们十五六结亲的比比皆是，十八岁已经算晚了。
　　若非耀国公府家规，此刻他们府里应该只剩一个姑娘了。
　　**
　　卫彦在这件事上也算是雷厉风行。
　　一早便吩咐管家往温家递了帖子。
　　卫管家到的时候温久章正准备出门去医馆，等见了帖子，稍一想便明了其中的含义。送走卫管家后，怀揣着帖子又折身回了家。
　　温久铭正在书房临字帖，抬眼便见他哥刚出去又回来了，“哥，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今天不去医馆。”温久章走到弟弟窗前，“方才耀国公府来了帖子，待会卫伯父过来。”
　　离得近了，温久铭就看出他哥的不对劲了。
　　这么一副又高兴又紧张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再加上那声卫伯父，他脑海里顿时灵光一闪，“该不会是大哥你跟卫二小姐的事吧？”
　　“应该不会有错。”温久章摇摇头。毕竟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他跟卫伯父，也不过是女儿曾经的大夫和卫大人的关系，又谈何递拜帖上门。
　　“那赶快准备啊。”温久铭当即停了笔，“个，你先去换身衣裳，我去准备茶果点心。”
　　温家兄弟俩因着长辈之间的事，只逢年过节去温宁候府拜访一番，也只和堂兄弟来往较亲近一些。他们现在住的只是内城一个二进院子，再加上府上只两位主子，下人便少得很，只一个门房，一个厨娘，并三个护院三个洒扫婆子。这还是温久铭来京城后添置的，之前温久章一人住，更是只有一个门房一个厨娘。
　　温久章被弟弟赶回卧房换衣服，温久铭忙吩咐下人们打扫庭院的打扫庭院，准备点心的准备点心。务必让那位卫大人这一趟来得满意，对他哥更满意。
　　而在知道今天府里来的客人事关大公子的终身大事后，几个下人干活也更卖力了。
　　天知道他们也多希望这府里能有个女主人。
　　巳时三刻。
　　一辆马车停在温府门口，卫彦从马车上下来，就见温久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一身轻袍眉眼清隽，恰似茂林修竹。
　　心下便满意了一分。
　　温久章看见了卫彦，也上前相迎，“久章见过卫大人。”
　　礼数周到，再满意一分。
　　等进到府里，见宅子虽然有些简朴，但细节处却又是不失精雅，待看到厅内挂着的几副名家字画后，心下又满意了一分。
　　等落座后，他便看向了下首恭谨落座的温久章身上。
　　“久章，你应该也知道我这次因何而来了。”
　　“久章知晓。”
　　卫彦喝了口茶，才道：“本来这种事，我该和你父亲商议，不过你父亲至今还云游在外，我便直接来问问你的心意。”
　　温久章颔首，“还请卫大人尽管问。”
　　卫彦道：“久章，你应知昀儿的性子，她跟这尚京城的大家闺秀不一样，还喜欢舞刀弄棍，我跟昀儿她娘也不希望，她嫁人后，被迫移了性子。”
　　温久章回道：“卫二小姐性情率真，久章心慕之，若能娶她为妻，她要舞刀弄棍，久章会看护好她避免受伤，她爱打抱不平，久章愿倾尽所能，助她摆平前方不平事。”
　　卫彦心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其二，我耀国公府有一条家规，便是卫家女婿也要遵守，便是一生只娶一妻，此生绝不纳二色。”
　　温久章道：“久章心系之人，唯卫二小姐一人。此生得卫二小姐一人，足矣！”
　　“好，”卫彦站起身，“我等你托媒人上门提亲。”
　　饶是再劝着自己要稳重，但在听到这句同意的话后，温久章仍没忍住喜上眉梢，“多谢卫大人成全。”
　　“以后叫我卫伯父吧。”
　　“是，卫伯父。”
　　**
　　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卫昀还是懵的。
　　距离她跟她娘坦白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怎么这就上门提亲了！
　　饶是卫晞，也没能料到温大夫会这么速度。
　　往常看起来也不是这么心急的人啊！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温久章也是第一次在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登了温宁候府的大门。
　　亲爹带着亲娘不知道游山玩水到什么地方去了，这结两姓之好，最好还是要有双方长辈在场，他又不想在这婚姻大事上委屈了卫昀，只好求助大伯温宁候和大伯母云安郡主了。
　　虽然长辈之间的关系比较僵硬，但温宁候对这两个被自家爹娘放养的侄儿还是很爱护的。这次又是大侄子的婚姻大事，更别说另一方还是耀国公府的二小姐，自当重视。
　　有了双方长辈的积极参与，再加上两个小辈互相倾慕也互表了心意，亲事很快就被订下来了。
　　至于商定下来的婚期，也就比卫晔晚了半年。
　　对此，当事人之一的卫昀：“······”
　　卫晞：“······”
　　都是神速啊！
　　这婚期一定，傅玉衡便抓紧开始整理这么些年给大女儿备的嫁妆，卫晞则是给了卫昀一个盒子，“这是添妆。”
　　卫昀当着卫晞的面打开了，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但等到看到这纸上的内容，她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年开合香斋的时候，他们两姐妹各占一半的股，而现在，卫晞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全都给了卫昀。
　　别看只是这么一张薄薄的纸，它代表着全大雍所有的合香斋分店，从现在起都是卫昀一个人的了。
　　毫不夸张的说，论有钱，这京城大半世家小姐的嫁妆加在一起，也不及卫昀的合香斋。
　　“就算嫁到别人家，姐姐也会是最快乐最自由活得最恣意的温夫人。”
　　卫晞被卫昀一把抱住，无奈地拍了拍她后背，“好了好了，别太感动，就算姐姐你有合香斋，我也比你有钱。”
　　“还有，我听堂姐说新娘子的嫁衣都是要自己绣的，姐姐你会拿针吗？”
　　卫昀：“······”
　　还能不能让她多感动一会了。
　　**
　　卫昀刚定了亲不久，转眼就到了卫晔出嫁的日子。
　　卫晞也是在这天，才见到了她那堂姐夫是何模样。
　　卫晔表面上是个温温柔柔的大家闺秀，那是在卫晞没有见识到她的怪力之前。
　　而这位堂姐夫，咳，长了一张娃娃脸。
　　卫晞：“······”
　　没想到堂姐温柔的外表下，倒是有一颗大女人的心，喜欢的居然是这个类型。
　　而傅玉衡在见到袁青看着被花轿抬走的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后，忍不住想到了自己身上。
　　半年后，自己恐怕也要来上这么一遭。
　　渊庭候府迎娶新嫁娘，耀国公府嫁女儿。
　　一个热热闹闹的，一个也热闹了一番，不过热闹过后，全府上下都有点空落落的。
　　从今往后，他们耀国公府的大小姐，就是别家妇了！
　　用过晚饭，卫晞安慰完了还伤心得不行的卫昀，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八。”
　　“属下在。”
　　“去前院找卫三，让他明日准备好行李吃食。”
　　“是。”
　　前段时间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无法顾忌北麓荒的事。现在该忙的事差不多都忙完了，卫晞又心痒痒了。正好还能带着她姐散散心。至于嫁衣，绣坏了那么些布还是没进步，卫晞已经对卫昀彻底放弃，直接画好设计图交给天衣阁。
　　完美。
　　第二天，卫晞先去医馆接了已经治好嗓子的周周，只是依旧没能问出这孩子的来历，卫晞又把他送回了莫无心那里。
　　从城南回来后，卫晞又去正院见了她娘，提了想要去北麓荒的事。
　　傅玉衡：“······”
　　她现在就很好奇，那地方到底有多大吸引力，“去吧去吧，记得带够了人。”
　　卫晞美滋滋地屈膝，“多谢娘亲恩准。”
　　现在天凉了，风轻了，她又重获自由了！
　　
　　
第96章 修路【一更】
　　
　　上一次来北麓荒，荒原上的杂草还很是茂盛，这次过来，草尖已泛了黄。
　　卫晞还惊喜的发现其中有棵歪脖子树上挂了几颗果子。
　　果子已经泛了黄，看起来应该也很好吃的样子，卫昀跳上树把果子摘下来，犹豫了还是没让卫晞吃。
　　“先存放到冰里，等回去后让久章看看有没有毒。”
　　卫晞：“······好吧。”
　　这次过来，卫晞的打算是去北麓荒后方同样人迹罕至的荒林探索一下他们目前可以深入的最深距离。除此之外，她要尝试着修建一条从尚京城进入北麓荒的路，好方便以后往里面运东西。
　　中午，队伍停在了北麓荒的边缘。
　　若要再往前走，就不属于卫晞那张地契的范围了。
　　不过这片荒林前有北麓荒牢牢挡住，也无主就是了。
　　“先吃午饭，吃完午饭修整一下再进去。”
　　卫晞一声令下，众人下马，分工有序地开始烧水做饭。
　　等到吃饱喝足，又歇息了一会后，留下十个人在原地看管马匹和马车上的物资，其余人都要进荒林。
　　卫昀就是在这个时候拦在了卫晞前面。
　　“我去，晞晞留下。”
　　卫昀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荒林中地形不明，树又密集，跟荒野比起来太危险，晞晞留下来。”
　　“姐姐，我不乱跑，也不乱吃，保证紧紧跟着你。”卫晞保证三连，“还有，我必须要进去。”
　　卫昀见卫晞这般果决的表情，动了动唇没说话，而是拉着卫晞脱离队伍走远了些，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晞晞，姐姐一直没有问你买下这个没人要没人住的北麓荒到底要做什么，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自有成算，但不代表我会任由你出现一点危险。”
　　卫晞返握住了卫昀的手，“姐姐，我一直都清楚我要做什么。”
　　卫昀：“······”
　　她从对上卫晞的眼睛起，就知道自己这次跟之前每次一样，劝不住人。
　　“记牢你的保证。”
　　**
　　自由生长了不知多少个年月的树木在众人头顶遮天蔽日，厚厚的枯叶一脚踩下去最深处能陷到大腿处。
　　恰逢秋季，山风一吹，无数落叶簌簌而下，时不时还有干枯的树枝落在下，砸在松软的地上。
　　这里跟被抛在后头的北麓荒最大的不同是，进入更深处后，开始出现了小动物的影子。
　　灰色的野兔，羽毛斑斓的野鸡，还有胖成毛线球的山鼠。
　　因为没有人乐意穿过整个北麓荒来打猎，这里的小动物们倒也不怕生人，有偶然碰到卫晞他们的，还敢溜到众人脚边蹦跶两圈。
　　卫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正在她脚边蹲着的兔子，停下脚，“回去吧。”
　　荒林中的生活环境是层层递进的，动物们都有自己的地盘，这是由丛林中的食物链决定的。今天他们遇到的是这些无害的小动物们，说不定明天就是更大型的动物了。
　　卫晞一声令下，全员返回。
　　赶在天色黑下来之前，回了之前留人留守的地方。
　　走了一下午，卫晞回来后几乎是坐在小七给她搬来的小凳子上就不动弹了。由着小八帮她按摩腿，自己则是接着最后一点光开始整理自己的地图兼生态分布图。
　　值得高兴的是，他们在返程途中，偶然遇见了一条成年男子宽度小腿深的小溪流，大概是这山上流下来的溪流中的其中一条支流。
　　这样一来，他们用水就不愁了。
　　卫晞刚把那条溪流的位置标上，就听不远处卫昀喊她，“晞晞，开饭了。”
　　野外能做的饭不多，炒菜是不可能了，一碗羊肉炖萝卜，一碗酸辣面片汤。
　　白天体力消耗不小，卫晞愣是把两个不算小的碗都给吃完了。
　　卫昀更是吃完后又回去盛了一碗。
　　吃饱喝足了，想去休息的自去帐篷里休息，暂时还不困的，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起了天。
　　卫晞收了手上的小册子，让小七在她旁边挂了一盏琉璃灯，裹着毯子在帐篷边上抬头看星星。
　　没一会卫昀也凑过来了，看卫晞抬头看星星一脸入迷，她也抬头看。
　　片刻后感叹道：“这夜空可真漂亮。”
　　卫晞嗯了一声，“荒野上的星星，向来是最亮的。”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好一会，卫昀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晞晞，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等卫晞组织好语言想要开口的时候，肩膀蓦地一沉。
　　偏头就见她姐已经睡着了。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用过饭，继续进林。
　　这次的中午饭也是在行进途中暂停下来吃的。
　　行到更深处的时候，卫晞也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更大型一些的动物，其中一部分还是食肉的，不过他们这些人威慑力十足，往往还没碰上，对方就跑开了。
　　直到第三天，卫晞在看到一些大型动物出没的痕迹后，果断带着众人撤退了。
　　荒林探索到此为止，卫晞收获了厚厚一叠她草草画出来还需整理的生态地形分布图，开始带着大家往回赶。
　　卫昀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她貌似松得有点早。
　　从尚京城到北麓荒，若是一路有大路走大路没有大路再走小路来的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但若是沿途走虽然不怎么好走但更近一些的小路，只需要一个白天的时间就好。
　　而卫晞想修的，是一条走起来更近的路。
　　那么尽量要直最好不用绕弯。
　　经过一番奔波，结果终于出来了。
　　需要架两座桥，沿途还要经过一个小村子。
　　这已经是卫晞结合他们来回北麓荒和尚京城之间得出来的最让她满意的方案了。
　　卫晞把计划拿去给卫昀看，并解释了一下自己准备做什么的时候，卫昀直接懵逼脸。
　　她直接上手摸了摸自家小妹的额头，“就为了在北麓荒和尚京城之间来回方便，就要修这么一条上百里地的路，还要架桥，晞晞你没发烧吧？”
　　“我很清醒，”卫晞拿开卫昀的手，“就是有点犹豫，要怎么跟爹爹说。”
　　修路架桥是归属工部掌管，但她这条路却是以个人名义去修的，卫晞希望在爹爹的职权范围内，获得官方批准。
　　卫昀也知道卫晞这是来真的，沉默了下，“先问问爹爹再说吧。”
　　正好带出来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回京。
　　**
　　卫彦下衙回府就见到了好几天没见的小女儿。
　　连带一张刻画得分外详尽的图纸。
　　详尽到他这次不用问女儿，就知道这图纸上画的是什么，要表达的是什么。
　　但老父亲还是想再确认一遍，“修路？”
　　卫晞点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后，卫彦斟酌良久，没问卫晞为什么想修这么一条路。
　　因为光是从这张图纸上，他也能猜得出来小女儿耗费了多大的精力。
　　他问得是最现实也最平常的问题，“修路架桥非一日之功，上百里的路，晞儿可想过需要雇佣多少工匠？这些人吃饭喝水如何供应？如何能保证他们尽心尽力做工？”
　　卫晞道：“这条路会穿过一个村子，村子里大概有一百多青壮年，现在正值农闲，有赚银子的机会想来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吃饭喝水也可以雇佣村子里的妇人。至于如何保证他们尽心尽力做工，我会分为六人一组，选其中一名为监长，另发他一份银子，他除了要保证正常做工之外，还要负责监督自己组内的人是否有消极怠工，若这一组当天超常完成任务，每人都有奖赏，若完不成，扣掉当天三成工钱，监长扣一半。”
　　一百里地雇一百多个人差不多够了，不过让卫彦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是卫晞想出来的监督和奖赏办法。
　　“赏罚分明，这个法子不错。”
　　卫晞眼睛一亮，“爹爹同意了。”
　　卫彦微微颔首，“同意了。”
　　卫晞想了想，“女儿这般做，会不会连累到爹爹？”
　　卫彦笑了，“这点权力，爹爹还是有的。”
　　他倒也不是大话。
　　耀国公府选择了九皇子，虽说陛下收了越王殿下在工部的职权，但经过这么几年的经营，工部上上下下差不多都被越王殿下掌握在了手里。
　　一条不过百里的路，他要是还做不了主，这个工部尚书还是不要当了。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要找个机会跟越王殿下汇报一声的。
　　**
　　得到了她爹的准许，卫晞也不打算浪费时间了，直接开始行动起来。
　　修路她并不准备用水泥，尽管并不缺，但水泥路也太引人注意了。
　　就在卫晞吩咐卫三在尚京城里寻找有修路和架桥经验的工匠队伍的时候，卫昀则是拿着在北麓荒歪脖子树上摘的那几个黄色果子，去医馆找温久章了。
　　自从两人订了亲，卫昀觉得再叫温大夫显然不合适了，索性直接叫温久章的名字。
　　而温久章也不再叫卫二小姐了，跟着耀国公府众人一起叫起了昀儿。
　　“久章，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果子，有没有毒？”
　　温久章刚看好了一个病人，洗了手准备给卫昀亲手倒杯茶，闻言视线一偏，落在了卫昀手里刚刚打开的盒子里。
　　盒子不小，里头放了不少的碎冰，而在碎冰中央，堆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皆是小儿拳头大小。
　　此刻盒子里正往外丝丝冒着冷气，但依旧能隐约在果子表皮上看到有很细很密的淡黄色纹路，且深入到果肉里。
　　“停停停，茶水溢出来了，几个果子还能看入迷呀！”
　　温久章这才惊醒过来，放下茶壶后忙伸手拨开碎冰，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枚果子，认真确认一番后，喜意顿时布满了整张脸，见卫昀凑过来，忙解释道：“这果子我也只是在师傅的一本医书上见到过，本以为早已绝迹，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
　　卫昀把果子左看右看，“所以，这是药材？”
　　温久章点点头，又小心翼翼把果子放回盒子里，道：“此物名龙炎果，对湿寒入体有奇效。更重要的是，有龙炎果的地方，必定有龙舌草。昀儿，你是在哪里找到这种果子的？”
　　“在一处荒原上。”卫昀边说边回想了一遍当时摘果子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草，最后心下摇摇头，“那龙舌草也是药材？”
　　“嗯，龙舌草是一味修复筋脉的良药，只不过这种药草很是霸道。它若生长，毕竟会剥夺周围其他的生命，就连小虫子也不例外。久而久之，这种草也差不多绝迹了。昀儿你是在哪一处荒原上寻到的龙炎果，我准备去看看。”
　　对于一名医者来说，能寻得一味良药奇药，不亚于一件惊天大喜事。
　　“改日我带你一起去，不过现在不行。”卫昀说着把箱子合上，往温久章面前推了推，“既然这是药材，那就送你吧。”
　　哎，回去还得买只八宝鸭安慰一下晞晞，毕竟这果子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第97章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二更】
　　
　　“药材？”卫晞啃着她姐买来的八宝鸭，闻言有些惊讶。
　　“还是很稀有的药材，”果子没吃成还无偿送了出去，卫昀有点小愧疚，“晞晞，往后你的八宝鸭姐姐都包了。”
　　卫晞无语了一阵，“既然都知道了那是药材，给我我也不会吃啊。不过，温姐夫说的那叶片形如长舌的龙舌草，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
　　“哪里哪里？我怎么没看见过？”
　　“在那些荒草下面，长得极矮，紧贴地面。”
　　卫昀：“······”
　　我是真没想到自家小妹居然还扒开草丛往地面上认真观察过，而且还记得那草的样子。
　　突然感觉自己去了一个假的北麓荒。
　　卫晞眼里闪过思索，她记得曾听爹爹说起过，大伯的腿，好像就是因为筋脉伤得太重，就算骨头早已经愈合了，依旧无法站起，“温姐夫说那龙舌草可以修复筋脉，不晓得能不能治疗大伯的腿。”
　　卫昀听得也是眼前一亮，“那等找来龙舌草，就请大伯试试。”
　　卫晞点点头。
　　要真能治，那可真称得上意外之喜了。
　　小八领着卫三进了院子。
　　“见过二小姐，三小姐。”
　　卫晞转头看他，“人可都找好了，孟家村的百姓怎么说？”
　　卫三道：“回三小姐，会修路和架桥的工匠各找到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工部退下来的，都曾参与过官道和大桥的修建，不缺经验。这里面也有老爷的帮忙。孟家村属下也统计过了，全村共一百三十二名青壮年，现已全部报名。”
　　小八接着说道：“另有负责烧水做饭送饭的，共十六位大娘，属下已经筛选过一遍，留下的都是勤快能干的。”
　　“好。”卫晞眉眼一松，“卫三，你先把那些工匠聚集起来，我有事吩咐。”
　　等卫三离开，卫昀按住了卫晞的手，“晞晞，你不会打算亲力亲为吧？”这又是召集工匠又这么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她真有点怕这路修多久，自家妹妹就在那路上呆多久。
　　“不会，”卫晞向她保证，“但这路该怎么修，我得跟那些人好好说一番，万一修出来我不满意，就要回炉重造了。”
　　“这路不都一个修法？”
　　“不一样的，”卫晞摇摇头，“我要修的路，即便是十几几十年过去，依旧平整如初，不长一棵杂草。”
　　卫昀：“······”
　　她想象不来，果断放弃。
　　**
　　卫三很快便把人给召集来了，不过见面的地面并不是在耀国公府，而是在，孟家村。
　　孟家村是个很偏僻的村子，村子里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且位置既不依山也不傍水，距离最近的市集跑着也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
　　村里的百姓基本上都是守着自家的田地，靠着收成过活。等到地里没活干的时候，几人十几人结伴外出找些卖力气的零工干。工钱少吃不饱不说，遇见那些黑心的主顾，扣钱或者干脆拖着不发是常事。
　　所以对于卫晞这个直接拿着真金白银来招人干活的活菩萨，村子里的人可谓是热情地不能再热情。
　　一听说他们这位全身都发金光的大主顾要租他们村子里的一个院子，孟家村的村民们直接腾出了他们最大的一个院子，把人给请了进去。
　　卫晞现在就在这处院子里。
　　她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或站或蹲了十好几个人。
　　都是卫三召集在一起的工匠。
　　这些人也都知道现如今他们的顶头主顾是卫大人家的女儿，卫晞一进来，这些人纷纷起身见礼。
　　这些都是已经年上四十近五十的老人了，脸上布满风霜痕迹。他们会离开工部，也多是给自家的儿孙腾位置。
　　工部所属的工匠们，儿子是可以继承父亲的差事没错，但定额就那么多，自家的孩子进来，自己就要离开。
　　工匠是没有自己田地的，他们出去后，基本上也都是靠着手上的本事，在民间接一些零散的活，好歹人还老当益壮，好多赚些银子补贴家里。
　　也没想到，老都老了，原以为这后半生就这么东家补补墙西家修修梁的过去了，却没想到还能指挥着再修一条路，再驾一座桥。
　　是以，虽然主顾只是一位姑娘家，这些人心里却都是满怀感激的。
　　也没有因为卫晞年纪小，就心存轻视。
　　卫晞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等这些老工匠们见礼后，她直接吩咐卫三把正屋里头那张大大的八仙桌给拖了出来，就放到了院子里头。
　　紧接着，小八上前，把怀里抱着的纸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来，全部打开后，整张纸比八仙桌还要长得多。最后是卫三和小八各扯一边，才把整张图纸全部展开。
　　在一众工匠们惊疑不定的神色中，卫晞朝他们招招手，指了指桌子上平铺着的图纸，“这上面画的，便是我要求大家修的路。”
　　她这么一说，众人直接愣了。
　　一般修路，主顾只要说出起点是哪里，终点是哪里，至于这路怎么修，不得是他们自己决定么？
　　这东西最是忌讳外行人瞎指挥。
　　工匠中也有领头的，一般都是资历最老的担当。
　　赵四平当即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也忍着没说反驳的话，走上前朝那图纸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愣了。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凑了过来。
　　卫晞没有先出声，只由着他们先看。
　　等她慢悠悠喝完了小七递过来的水，赵四平抬起头，一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此刻精光摄人，“卫三小姐，敢问这图纸是何人所画？”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他见过画的最详尽的一张图纸。
　　道路难修又好修，好修在于若是一片坦途，直接按照计划一路修过去便是。难修在于若是遇到高低不平的地形，又如何设计迂回，才能让路更好走，若是遇到河流，该修建成什么高度，才能在雨季河水暴涨时不会淹没桥面，同时，选择在何处架桥也是一门学问，一条河上，并非是无论哪里都能把桥给架起来的。最难的当属遇到满是山石之地，还要用到火烧石浇水，把山石移走。
　　而他面前的这张图纸上，不光是把道路周围的地形都标注的明明白白，路要往哪弯折，遇到高低起伏的地形如何迂回才能让行驶的车辆马匹更省力，河流的大体宽度河水旱雨两季的深度，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赵四平试问自己修了这么多年的路，也画不出来这般详尽的图纸。
　　所以这才好奇万分。
　　“我画的。”
　　此话一落，卫晞便迎来了数十道震惊的眼神，她继续面不改色道：“诸位可以拿着这张图纸再行勘探一番，兴许也有我遗漏的地方，等到确定好了要修的路径，我再跟诸位说这路要怎么修。”
　　赵四平差点想说这路不都是一样的修，但对上桌子对面那位卫三小姐的眼睛，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把卫三递给他的图纸小心翼翼拿着，“卫三小姐，那我们就再勘探一番，也好熟悉熟悉路径。”
　　卫晞点点头，让卫三带他们出去了。
　　她自己则是带着小七和小八以及二十多名护卫，也出发去追去北麓荒找龙舌草的她姐和温姐夫。
　　两方是在北麓荒那株歪脖子树下相遇的。
　　刚到卫昀就给了她一个好消息。这地方确实长着龙舌草，数量还不少。
　　先前温久章便说过这龙舌草生长环境极为霸道，只要是它生长的地方，不管是别的植物和土里的小虫子，都不给活路。
　　但也有一种草例外，那就是这荒原上随处可见的杂草。
　　温久章小心地把一棵龙舌草挖出来，还不忘跟跟过来的卫昀和卫晞解释道，“这杂草无名，之所以还能成活，是因为它只需要土中极少的养分。而等它枯死后，却能滋养这一方土地，所以这龙舌草便大方地允许它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存活了。”
　　卫昀咋舌：“······这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温久章忍不住笑了笑，“的确如此。”
　　卫晞则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歪脖子树，照这么说，这棵树以后还真得留着。
　　就连周围这一片生长龙舌草的土地，也要留着。
　　貌似，以后还得圈起来。
　　啧！
　　卫昀看了一会温久章挖龙舌草，自己也自告奋勇帮着挖，“久章，若是一个人筋脉已经伤了近二十年，可还能用这龙舌草治好？”
　　温久章闻言挖草的动作一顿，很快就想到了卫昀问得是何人，“昀儿说的可是耀国公？”
　　卫昀点点头。
　　“我未曾给耀国公看过双腿，不知他筋脉伤势的严重程度，更从未用过这龙舌草帮人治疗过筋脉损伤，所以也不敢给昀儿你保证。但回去后，我想给耀国公试一试。”温久章低声道，“耀国公是大雍的英雄，能为他医治双腿，是我的荣幸。”
　　挖了这片地方将近三成的龙舌草，温久章制止了卫昀还准备接着挖的手，“剩下的且留着继续生长，我先回医馆，试试这龙舌草的疗效。改日便去府上拜访。”
　　卫昀拍拍手，“那我让护卫送你回去。我还得陪着晞晞修路呢。”
　　卫晞：“恭送温姐夫。”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的温久章：“······”
　　
　　
第98章 熟土，治腿【三更】
　　
　　赵四平带着他的工匠同伴们在尚京城和北麓荒之间仔仔细细跑了一遍。
　　然后震惊地发现，图纸上所画路径，并没有一丝需要改动的地方。
　　所有的选择都恰到好处，甚至有些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跟同伴们细细推敲测算一番后，发现还是图纸上的更为精准。
　　修路初期最重要的测划路径阶段就这么轻轻松松完成，他们就只是跑了跑腿，花了半成力气不到。
　　一时间只觉得已经收到怀里的银子着实有点烫手。
　　等他们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回了孟家村，刚进院子，就见那位卫三小姐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卫晞从椅子上站起身，“诸位师傅辛苦了，先歇一歇吧。”
　　话音刚落，小七从旁边的厨房里拎了一壶茶水出来，用乡亲们送的粗瓷大碗，给众人各倒了一碗茶。
　　赵四平忙领头道谢，看着面前这位卫三小姐，他本来有诸多的问题想问，这位不着痕迹地咽了回去。
　　喝完了热腾腾的茶水，卫晞方才重新开口道：“诸位师傅可确定好路径了，图纸上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赵四平摇摇头，“图纸没有需更改之处，若卫三小姐人手召齐，即刻便可开始动工。”
　　“不急。”卫晞抬手让小八把早早准备好的一罐子土搬过来，“我要修的路，用这种土。”
　　赵四平低头朝罐子里看去，还伸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只觉这土较之地上常见的土，颜色略浅，更为干硬，除此之外也别无特殊之处。
　　“卫三小姐，这土，有何特别之处？”
　　卫晞也看着那装土的罐子，“这土挖自贫瘠之地，用火炒熟，我叫它，熟土。”
　　“熟土？”
　　卫晞微颔首，“贫瘠之地庄稼不易成活，盖因土壤中含有很多盐碱，用它铺路，路上便不易长草。而把这土炒熟，植物生长所需的东西也一并炒没了，且土质会更为坚硬，用它铺路，可保路面不受雨雪侵蚀，就算有草籽落于路上，也生不出根来。”
　　这话浅显，院子里的人都听懂了。赵四平更是心头一震。
　　他们往常修路所用土都是尽全力把土夯实夯平，但就算如此，过去几年时间，路面还是会变成坑坑洼洼，有些靠近山林的官道上更是长满杂草。
　　从没想到还有一种办法是把土给炒熟，直接让杂草草籽没了发芽的可能。
　　心头激荡的同时，紧跟着便是跃跃欲试。
　　“请卫三小姐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
　　他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用熟土铺出来的路，究竟有多牢固。
　　等修路一事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时，卫晞和卫昀这才回了尚京城。
　　回去后俩人也没闲着，准备去医馆看看温久章那边龙舌草研究地如何了。
　　温久章从北麓荒回来后一刻也没闲着。
　　他先是又翻了一遍写有龙舌草的医书，又找了几只断了腿的动物在它们身上试验了一下龙舌草的效果。
　　等见到那些动物们确实因为龙舌草有了好转后，又去寻了几家家里确实有因为筋脉受伤之人的人家。
　　他跟这些人家言明自己最近刚刚研制了一种可以治疗筋脉受损的良药，不过目前为止只在动物身上试过，若有人愿意让他试着诊治一番，他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他说得坦然，但没有先例可循，人们终究有所顾虑。
　　好在，等了两天，终于有一户人家，推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来了。
　　少年明显被他的家人照顾得很好，但因为腿伤，整个人都很是消沉，就算是这回被家人劝着过来治腿，依旧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温久章细细问过这少年的腿受伤原因和受伤年份后，便把人留了下来，开始了带着一帮小弟子们治腿的日子。
　　卫昀和卫晞也密切关注着治腿的进展，时不时过来医馆这里看看。
　　很快过去了半个月，少年在医馆里醒来，和往常一样，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双腿。
　　他何尝不想治好，但在经过了一次次的失望，因为他的腿，让本来殷实的家变成现在的一贫如洗，还要年迈的父母时时照顾着自己。
　　就连自杀的念头，都在他脑海里不止一次的出现过。
　　他小心地撩开自己的裤腿，在看到已经萎缩的小腿时第一时间下意识地移了移目光，深吸可一口气后，这才转了过来，伸手小心地碰了碰。
　　还是没有知觉。
　　少年眼里闪过失望，正准备重新躺下来。谁料在挪动间不小心往下移了移，脚直接碰在了床尾上。
　　紧接着，脚指头位置传来一阵炖炖闷闷的疼。
　　他直接疼懵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真的感觉到脚指头疼了，他在床上呆呆地躺了好一会后，歪头朝门外大喊：“有人在外面吗？”
　　平安急匆匆跑进来，“腾宇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平安，快，去叫温大夫，我方才感觉到脚指头疼了。”
　　平安听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后忙转身又跑了出去。
　　没一会，温久章就过来了。
　　腾宇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温大夫给自己检查完双腿，这才满眼期待地问道：“温大夫，我的腿？”
　　温久章帮他把裤腿拉下来，笑着朝他点点头，“已经有好转了，放心，你能重新站起来了。”
　　这句话对腾宇来说不异于天籁。
　　他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良久，突然就毫无顾忌地哇哇大哭起来。
　　温久章也没阻止他哭，悄悄起身离开了。
　　压抑了这么长时间，哭一哭宣泄出来也好。
　　在腾宇已经能拄着拐杖在房间里走上几步的时候，温久章背着医箱，带着青竹，叩开了耀国公府的大门。
　　正院大厅。
　　卫崧听完了温久章的来意，难得愣了神。
　　好一会才伸手拍了拍盖着厚毛毯子的双腿，语气有些感叹，“没想到我这双腿，还有痊愈的希望。”
　　将近二十年了，最开始那几年，耀国公府也曾找遍天下名医。等到再也看不见治愈的希望，又这么年复一年过去，他也慢慢看开了。
　　自此深居府内，不再忧心朝政，心如古井。
　　现在却起了波澜。
　　袁青在一旁也已经激动地红了眼睛。
　　她的丈夫也曾是征战沙场顶天立地的英雄，自从伤了腿后，他那支最爱的长枪，锁于阁楼蒙尘十多载。
　　在卫崧移步卧房，温久章正给他看腿的时候，卫彦带着自己那一大家子也过来了。
　　这一刻的卧房里或站或坐了满满的人，但谁都没有出声，只默默等着温久章的诊断结果。
　　没一会，连已经嫁到渊庭侯府的卫晔也带着谢念云回了府。
　　温久章就是在伸手数道目光下，收回手站起了身。
　　“卫大伯的腿比我医馆里那少年的严重一些，但也能治疗痊愈，不过用的时间要久一些。”
　　前面的话听得众人心猛地一提，后一句又让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好好好，那就好，”卫彦一脸满意地看着大女婿，“那就有劳久章了。”
　　“久章不敢当，”温久章看了眼站在后面的卫昀和卫晞，“还要多亏了昀儿和她妹妹，要不是发现了能治疗筋脉受损的龙舌草，我也无计可施。”
　　卫彦急匆匆赶过来，还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两个闺女的功劳，闻言回头，“你们是在哪发现那龙舌草的。”
　　卫晞：“我买的那处荒原。”
　　卫彦：“······”
　　袁青原本在一旁笑中含泪地激动着，闻言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笑着对卫晞道：“以后晞晞想买哪块地，跟大伯母说，大伯母也有钱。”
　　卫晞：“······”她想说自己真不缺钱！
　　**
　　时间一点点过去，年关转眼将至。
　　从尚京到北麓荒的路还没有修完，想来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修到来年二月份才能完工了。
　　卫崧的双腿康复情况是耀国公府众人现如今最为关注的一件事。
　　卫晞等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后，也越来越不愿意出门了。
　　她在自己院子里的书房里闭了关。
　　至于闭关做什么，还是卫昀有次过来找她，正巧本该在门口守着的小七小八都被卫晞给派了任务离开了，卫昀悄悄进了书房，才看到自家小妹到底在做什么。
　　偌大的书房空荡荡一片，唯有一个比屋顶矮不了多少的巨大木头架子立在屋子正中央，架子上固定着一张堪比整面墙大的图纸，此刻，卫晞正站在那张纸前方的一个特制的小木梯上，一手拿笔一手背后认认真真地画着什么。
　　大概是见此刻卫晞的表情太专注认真，卫昀本来正想喊人的，这会也默默闭了嘴巴站得远了些，等着卫晞画完。
　　然而站得远了，她方才察觉出来这纸上最边缘画出来的那道轮廓颇有几分熟悉。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她才猛地瞪大眼捂住了自己嘴巴。
　　她说怎么觉得这轮廓这么熟悉，感情这画的是整个北麓荒。
　　等到她悄悄再次凑近了些看到卫晞这会在画的图案后，卫昀脑海里顿时浮起了一个实在有些荒谬的猜测。
　　这个猜测直接把她脑子震得嗡嗡响。
　　要是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小妹大概是疯了！
　　
　　
第99章 祝寿【一更】
　　
　　卫晞画得很认真，更别提卫昀本就练武，她压根就没有察觉到书房里有人进来。
　　等画得胳膊酸了，她停了手侧身甩了甩，不经意偏头一瞄，顿时对上了一双幽幽看过来的目光，呼吸一个不稳差点从木梯上栽下来。
　　卫昀已经身体快过脑子地瞬间移动到木梯下面，张开手臂，等卫晞站稳了，这才放下，伸手一指那张巨大的纸，“晞晞，你这画的什么？”
　　片刻后，姐妹俩面对面坐下，卫晞倒了杯递过去，“姐姐，先喝杯茶。”
　　卫昀接过茶杯仰头几口喝完，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小妹脸上。
　　压低了声音，“晞晞，你到底想干什么？”
　　卫晞眨了眨眼，“姐姐不是已经猜到了。这是北麓荒以后的样子。不过北麓荒这个名字有点难听，等这张图上所画的内容变成现实，我想给它改名为桃源镇。”
　　卫昀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书房里沉默了良久，卫昀才再次出声问道：“别跟我说，你很早之前就有这个计划了？”
　　卫晞在她姐的炯炯注目下，再次淡定点点头，“确实很早。来尚京之前，其实如果没有北麓荒这个地方，我还有备用计划。”
　　卫昀：“······”
　　她这会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
　　“那么大的北麓荒，你用它来做什么？”卫昀这会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为什么要叫它桃源镇？”
　　“用来住人，叫它桃源镇，名字好听。”
　　卫昀：“······”这回答跟没回答有区别吗？
　　她表情严肃下来，“晞晞，你可知，把北麓荒变成桃源镇，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和钱财吗？”
　　那么大的北麓荒，几乎是令人不敢想象的投入。
　　她直觉这桃源镇绝不会只是单纯用来住人，但小妹不愿说，她也不想逼着问。
　　“姐姐，”卫晞又倒了杯茶推过去，“我已经在做了。”
　　卫昀哑然。
　　是啊。
　　先是价值几十万两的地契，再是用前后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几乎走遍了北麓荒的每一片土地，现在又是修路。
　　现在想想，几乎每一步，晞晞都在有条不紊地完成着。
　　想到这，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巨大的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已经画了将近三分之二，横竖交叉错落有序的街道，大大小小的建筑，还有纵横其间的河流。
　　它现在跃然纸上，而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这里的一笔一划，都将变成一砖一瓦，一石一水，呈现在现实之中。
　　卫昀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突然有点激动是怎么回事？
　　卫晞的声音就在此刻从旁边传过来，“姐姐，我会把桃源镇变成真正的桃源。”
　　卫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睁开，定定看了对面坐着的卫晞好一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若是银子不够了，姐姐这里还有。”
　　她这会也想通了，只要晞晞开开心心的，一切都好。
　　“对了，”一脚已经踏出门槛，卫昀又回头，对扭头看过来卫晞道，“差点忘了跟你说，明日庆国公府老庆国公六十寿辰，咱们一家都要过去贺寿。”
　　见卫晞张口准备拒绝，她又接着说道：“越王殿下也会去。”
　　卫晞果断闭嘴。
　　**
　　大雍仅三位国公。
　　耀国公府以军功赐爵，庆国公府有从龙之功，英国公府前有从龙之功，后又有军功赐爵。
　　老庆国公年少风流，娶了一正妻十多位妾室，生了足足有二十多个孩子，称得上尚京城儿孙最繁盛的人家之一了。但孩子一多，争斗也多，为父亲的宠爱，为家产，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早已经争红了眼。
　　老庆国公也并非不知儿孙之间的暗流汹涌，不过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只要孩子们在他面前表现得其乐融融，他也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保证他唯一的嫡子世子职位板上钉钉就好，其他庶子想要争，那就自凭本事。
　　至于英国公府算是三家里头子孙最为单薄的一个了。也不知是从哪代起，英国公府的嫡系男丁身体日渐孱弱，从那以后，就像是诅咒一般，只要是嫡系中生下来的男丁，皆是身体虚弱，女子则健康。而庶出子孙，却是无论男女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长此以往，嫡系势弱，旁支势起，到了这一代，嫡系中更是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且现任的英国公世子身体孱弱的厉害，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两说。现在偌大的庆国公府，只有现任英国公夫人和一对儿女，若英国公世子未能活到成年，要想保住英国公府的爵位，英国公夫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从旁支子女中，过继一个过来。要么，就算是舍弃英国公的爵位。
　　卫晞坐在马车里听堂嫂把其他两个国公府讲得绘声绘色，难得没有昏昏欲睡。
　　然庆国公府距离耀国公府只隔了两条街，唐圆圆刚刚给卫昀和卫晞姐妹俩讲完，马车一顿，前头已经传来大大小小的人声，到了。
　　卫晞跟在卫昀后头下了马车，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忙缩缩脑袋抱紧了手里的暖炉。
　　“耀国公府宾客到。”
　　这次前来贺寿，卫崧依旧没有出面，带领众人过来的是卫彦。
　　卫晞跟在她娘身后，进了庆国公府大门，也没心思看看这庆国公府是什么样子了，只想赶紧到宴厅里暖和暖和。
　　老庆国公今年六十整寿，京城里大大小小前来贺寿的官员不少，来来往往全是人。卫昀等人一多就把身旁的小妹给拉紧了，直到进了暂时休息用的暖阁落座，才把人放开。
　　她们这边坐的是暖阁正厅，里面坐着的夫人小姐家中夫君和父兄官职都是三品往上，而三品往下的，则是安排在了左右偏厅。
　　卫晞坐下后，就见对面还没人。
　　而正厅左右两边靠前的位置，一边坐的是她们耀国公府的女眷，卫晞猜对面待会过来的，应该就是英国公府的女眷了。
　　隔着一道帘子的前厅是男宾席，隐隐传来说话声，卫晞刚动了动坐姿，偏头就见庆国公府的丫鬟领了一对母女过来。
　　随后到了她们对面，落座。
　　卫晞心头一动，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那位英国公夫人是个不苟言笑的面孔，就连今日是来祝寿的，脸上也没有个笑模样。
　　而坐在她旁边的少女，倒是穿了一身绯红衣衫，眉眼是难得一见的英气。也很是敏锐，几乎是卫晞刚刚把视线挪到她身上，她就察觉到了，抬头分毫不差的看过来。
　　卫晞也没有被现场抓包的自觉，很淡定地朝她点了点头。对方一顿，也勾了勾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终于等到人来得差不多了，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这才进来朝厅内众人福了福身，“还请诸位夫人小姐随奴婢移步祝寿厅。”
　　等到了面积空前宽敞的祝寿厅，卫晞才真正见识到了这庆国公府到底有多人丁兴旺。
　　从她这边的客座看过去，十几个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庆国公府少爷们正来回招待宾客，而她们这边有十位庆国公府的少夫人和六位庆国公府的小姐在招待着，坐着的还有七八位已经嫁出去的庆国公府小姐。
　　卫晞：“······”这下她真的涨见识了。
　　等来的宾客都一一安排好了，老庆国公携正妻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进了祝寿厅。
　　卫晞跟着把目光投向了那位厉害的老人家。
　　头发虽已花白，但腰背挺直，仍是老当益壮。
　　老庆国公携妻子在主位坐下后，前头坐席上便哗啦啦一连站起来大大小小几十号人，走到大厅中央，先是儿女祝寿，接着孙子孙女祝寿，最后是重孙重孙女祝寿。
　　宾客坐席上安静无声，对这声势浩大的场面皆是一脸叹为观止。
　　饶是心下知晓这些人多是面和心不和，但也是实打实的子孙繁茂啊！
　　等到宾客开始祝寿献贺礼，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唱名，“越王殿下到。”
　　话音刚落，厅内的众人已经齐齐扭头朝门口看了过去，等看到那一抹玄色身影后，忙起身行礼，“见过越王殿下。”
　　卫晞也跟着垂头福身，眼角余光看着一片玄色衣角从面前走过。
　　老庆国公也站了起来，正要拱手行礼，被一双虽清瘦却力道十足的手托住了，“本王今日来给老寿星公贺寿，庆国公不必行礼。”
　　说着直接走到了右边的客座首席落座。
　　众人等他坐下后，这才跟着落座。
　　卫晞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微偏，又看了眼左边空着的客座首席。
　　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没到呢。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祝寿声又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祝寿厅外又一道唱和声响起，“太子殿下到。”
　　宗钰一身杏黄色太子袍服，在老庆国公为首的众人恭迎中踏入祝寿厅，伸手把老庆国公扶起来，又朝众人抬了抬手，“诸位平身。”
　　随后才看向在自己座位上站着的宗胥，“孤本来还想着跟九弟一起来呢，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卫晞刚起身，闻言眉梢忍不住挑了挑。
　　这话，听着有点不太对味啊！
　　然后她就见宗胥朝太子拱了拱手，“不怪太子殿下，是越王府离庆国公府更近一些。”
　　在场一众宾客：“······”
　　
　　
第100章 有危机感了【二更】
　　
　　太子这一来，老庆国公这寿宴宾客才算是全都来齐了。
　　美味佳肴和酒水在茶点瓜果之后流水般呈上来。
　　老庆国公和庆国公夫人端了杯酒站起身，“多谢诸位前来给老夫祝寿，尤其是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拨冗前来，老夫敬诸位一杯。”
　　说完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众人也跟着拿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下去。
　　有酒自然不能无乐。
　　倒是让卫晞有点没想到的是，庆国公府的几位还未出嫁的小姐亲自上场了。
　　这个跳舞，那个弹琴，还有赋诗作画的。
　　个个俨然都是才艺双全貌美如花的女儿家，每场表演都能引得众人赞赏声一片。
　　卫昀本来也只是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前头的表演，知道感觉到自己旁边的空气越来越冷。
　　他有些疑惑地偏过头，就见自家小妹看着场上正在跳舞的那位庆国公府十二小姐，不光面上没有表情，就连眼睛都是冷光连连，手里拿着的一块糕点都快捏成渣渣了。
　　“晞晞，”卫昀用手肘碰了碰小妹的胳膊，小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卫晞视线未移，只压着嗓子道：“这位庆国公府的十二小姐，舞跳到现在，已经往越王殿下那瞄了不下二十次了。”
　　卫昀：“······”
　　她强撑着才没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压下笑意后低咳了一声才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看这偌大祝寿厅，也唯有越王殿下不仅贵为皇子，人更是长得跟画本上描述的仙人一般，直接把那一般青年才俊甚至是太子殿下都碾压到尘土里，这位十二小姐未曾婚嫁，看上越王殿下一点都不奇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卫晞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人家没错，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索性低头闷闷喝了口酒。
　　另一边，宗胥晃着手里的酒杯，察觉到左侧方看过来的那道目光不在了，这才状似不经意间的抬了抬眸，正好抓到了一个正低头喝闷酒的小丫头。
　　他手指微顿了下，仰头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
　　酒宴过三巡，老庆国公到底有些体力不支，起身跟众人说了声一定要酒宴尽兴，又吩咐庆国公世子替他招待好大家后，被丫鬟扶着下去歇息醒酒去了。
　　卫晞是连喝了三杯酒后才后知后觉有点头晕，她倒是没想到这甜甜的果子酒后劲有点大，忙把酒杯一扣，又把酒壶推远了些，坚决不再喝一口了。
　　又吃了些菜，这才把那股酒劲压下去，放下筷子后摸了摸滚烫的耳朵。
　　她坐着的这个位置距离火盆有些近，本来该很是暖和舒适的，但现在却是感觉有些热了。
　　人一热就会有些烦躁，再加上方才实在有些气闷，她这会倒是很想出去走走吹吹凉风。
　　这么想着她往卫昀身旁挪了挪，小声道：“姐姐，我带小七小八出去走走。”
　　卫昀筷子一顿就要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出去。”
　　卫晞把她手一压，“你还没吃完呢接着吃就好，我就带着小七小八在附近走走。”
　　“那好，”卫昀想着今天就连太子都来了，这府上不知道戒备有多严，也就放下心，“我记得这祝寿厅旁边就是一小片梅林，你就带着小七小八在那转转，不过也不能在外面太久，省地吹风受了凉。”
　　卫晞乖乖应了声好，起身带着小七小八悄悄出了祝寿厅。
　　梅林就在祝寿厅左侧，出来就能看到，不过现在梅花还没开，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枝丫。不过看久了，看那些枝干嶙峋，也别有一番美感。
　　卫晞在梅林边缘走了会，感觉脑子没那么热了，再摸摸耳朵也没那么烫了，转身正准备回去，抬头就见一道玄色身影从祝寿厅门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她这会脑子不比平时转得快，直到人走近了，依旧直直站着没行礼，还仰着头盯着对方看。
　　宗胥看着面前这张难得红扑扑看起来有点傻的小脸，也没在意对方忘了行礼，启唇淡声问道：“喝酒了？”
　　卫晞乖乖点头。
　　“喝了多少？”
　　卫晞想了想，“三杯，还是五杯来着。”
　　“头晕吗？”
　　“有点。”
　　宗胥伸手，很快很轻地沾了沾卫晞的额头，“有点烫，待会回厅里记得多喝点水。”
　　“好。”
　　小七和小八站在卫晞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低着头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小七倒还好一些，毕竟当初在景园时，她还是见过这位越王殿下的。
　　不过这样的聊天，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宗胥看了她们俩一眼，又把视线移到卫晞身上，动了动刚刚碰到额头的那根手指，“我先走了。”
　　“走？你去哪？”
　　“回越王府。”
　　“那好，再见。”
　　宗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卫晞则是被小七和小八各牵住一只手，“小姐，咱们回去，属下给你找碗醒酒汤喝。”
　　快走到祝寿厅门口的时候，她跟一个看上起有点眼熟的姑娘擦肩而过。
　　卫晞本来也没在意，直到听见身后那声“越王殿下，请留步。”
　　她猛地顿住脚，倏地扭过头。
　　宗胥蹙眉看着挡住自己去路的少女。
　　容嫣手脚有些发颤地福了福身，“小女容嫣，家父庆国公，排行十二。”
　　宗胥耐着性子听完，眉峰皱地更紧了些，“何事？”
　　罗生跟在后头，听见自家主子这两个字，抖了抖肩膀。
　　跟方才那位比，这语气可真是一个暖如春风，一个冷如寒冬啊！
　　容嫣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把话说了出来：“容，容嫣仰慕越王殿下，希望能够留在越王殿下身边。”
　　说完后她也没敢抬起头，满心期待等着回应。
　　直到听到一声语调依旧没有半分变化的“不必。”
　　脸色顿时惨白了下去。
　　宗胥回了声‘不必’后绕过她准备接着往外走，不知怎的又突然停了步子，容嫣本以为他是‘回心转意’，不顾羞涩抬起头，却见自己心心念念的这位越王殿下却是视线越过了自己，朝她身后看了过去。
　　宗胥对上了祝寿厅门口那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看过来后也不曾闪躲，反而轻轻眨了眨，眼睫跟着颤了颤，随后直接转身回了祝寿厅。
　　一片落叶不知道是从哪里被风吹过来的，打着旋落了地，宗胥收回目光，抬脚离开。
　　容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这才折身回去。
　　卫昀抬头看见卫晞进来朝她招了招手，等卫晞走近后摸了摸她的手，“还好，不凉。”
　　说着又推过来一个下头还燃着火苗的小锅，“这是刚刚上的菜，热乎着，吃两口。”
　　卫晞坐下拿了筷子乖乖吃了一口，只不过心神还停留在那个叫容嫣的姑娘向宗胥表白的那一幕，也没吃出来啥滋味。
　　她现在有点危机感了。
　　**
　　回越王府的马车上。
　　罗生在外头赶马车，后背往车厢门上靠了靠，“殿下。”
　　“何事？”
　　啧，这淡漠如秋风的语气。
　　他小小吐槽了下，试探着问道：“属下观您对那位卫三小姐有些不同，你是不是看上那位卫三小姐了？”
　　车厢里久久没有回声。
　　好一会才等来一声：“赶你的车。”
　　罗生勾了勾嘴角。
　　要是殿下对那位卫三小姐与其他女子并无不同，直接回一个没有了事，现在反而先是迟迟不答接着避而不答。
　　唉，殿下应该是害羞了。
　　**
　　年节快到的尚京城无疑是最热闹的时候。
　　店铺中人来人往，酒楼坐席爆满，街上车水马龙。
　　百姓们揣着劳作一年攒下来的银子忙着采购年货，官府准备封印，夫人小姐们也流连于一座座布庄金楼之间，撒着银子购买华服美饰。
　　卫晞起来后见天不错，吃过饭就准备也出门逛逛，正准备去叫隔壁院子的卫昀，就听小七说：“二小姐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卫晞下意识地问道：“她自己吗？”
　　“还有温大夫。”
　　卫晞：“······”好吧，现在家里除了还在翰林院的哥哥，就剩她一个单身狗了。
　　于是她对小七小八说：“走，我带你们出门逛逛。”
　　小七和小八一听简直感动得要热泪盈眶。
　　别人家的夫人小姐没事就坐着马车出去走走，听听曲，看看有没有出新款式的衣服首饰。而她们小姐呢，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的五个时辰，剩下的七个时辰差不多都在书房里窝着。
　　说窝着也不对，用小姐的话说，看看书，写写画画一天就过去了。
　　天知道她们俩已经在院子里闷了快半个月，都快闷得发毛了。
　　小七赶着马车出了府，回头，“小姐，咱们去哪？”
　　“先去最热闹的街上看看。”
　　小七当即一挥马鞭，“好嘞。”
　　这尚京城中最热闹的街，当属玄武大街。
　　街的宽度足够五辆马车并行，街道两边店铺酒楼茶馆应有尽有，天衣阁和琉璃坊，也都坐落在这条街上。
　　马车拐过一个弯，刚刚进到玄武大街，纷杂人声顿时扑面而来。
　　
　　
第101章 机巧【三更】
　　
　　人声鼎沸，行人如织。
　　卫晞坐在车厢里透着琉璃窗往外看出去，但见目之所及的一张张面孔都是带着纯粹的欢快笑意，再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卫晞敲了敲车厢门，“小七，去给我买几个糖画回来，糖画旁边的糖葫芦也要一根。”
　　小七应了声好，麻利地跳下马车。
　　她家小姐喜欢在逛街途中买上一大堆零嘴，找个茶楼饭馆坐下慢慢吃。
　　这个与众不同的喜好，小七早就习惯了。
　　等买完了糖画和糖葫芦，她看见不远有个卖炒栗子的摊位，想了想又过去买了一包炒栗子回来。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新上的胭脂水粉，颜色跟合香斋出来的一点不差，还更便宜，各位夫人小姐快来看一看啊！”
　　卫晞正整理着车厢里已经买了一堆的各色零嘴，闻声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向来都是围着一圈的夫人小姐，这种时候银子花得也半点不心疼。
　　摊主利落收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卫晞这也不是第一次见打着合香斋旗号卖东西的摊贩了，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就见距离这个胭脂水粉摊子不远，一大群小孩子同样把一个摊位给围得严严实实。
　　不过更吸引住她目光的，还是一只在那群小孩子头顶飞的鸟。
　　木鸟。
　　不过人半个手臂长的木鸟，张着木头翅膀在众人头顶飞着，不见有人操纵，却迟迟没有落地。
　　小孩子们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头顶，张大嘴巴惊呼声就没有断过。
　　“小七，去那群孩子围着的那个摊位。”
　　小七：“······”她还是乖乖把马车给赶过去了。
　　马车刚停下，卫晞就拉开车厢门下了马车。
　　小七和小八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小姐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淡定地混进了小孩子堆里。
　　旁边正看木鸟的几个小孩陡然发现他们中间混进来一个好看的小姐姐，默默往旁边靠了靠。
　　卫晞就走到摊位最前面，敛了敛裙摆蹲了下来。
　　没错，这个摊位，它就是只用了一块布，直接铺在地上的。
　　布上摆着的全都是用木头做出来的东西。
　　活灵活现的小动物，花花草草，甚至还有布局精巧的小屋子，大的园林建筑。
　　不过最让卫晞感兴趣的还是，这些都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用一块块木头巧妙拼接起来的。
　　在上手之前，卫晞看向摊位后面正聚精会神削着手上木头的少年，“摊子上的东西，我可以碰吗？”
　　墨九削木头的手一顿，抬头朝对面看过去。
　　看到问话的人愣了愣，“可以碰，不过若是不小心弄坏了，就要买走它。”
　　卫晞这才伸手，直接在毯子上拿了一个正在啃木萝卜的木兔子。
　　小七这会刚走到她身后，手里还拿了一个小凳子，看了眼卫晞手里的兔子，“小姐，坐下玩。”
　　卫晞：“······”
　　她回头指了指身后的小孩子们，伸手一指摊位旁边没人的角落，“放那吧。”
　　等坐下后，卫晞就开始研究手里的兔子。
　　小七站在卫晞身后，就看着她家小姐对那兔子上下其手一顿鼓捣。她抽了抽嘴角，给了不远处正在看着马车的小八一个眼神。
　　小姐这回又碰上感兴趣的东西了，咱俩慢慢等着吧。
　　好在这兔子也不算太复杂，卫晞找了一会，终于找出机关所在。伸手拨动了一下那根隐藏地很好的木条，兔子顿时在她手上变了一个动作，等被卫晞放到地上后，开始往前一蹦一蹦的。
　　小七：“······”还怪有趣的，怪不得招小孩子喜欢。
　　卫晞已经伸手又把那个小兔子给拿过来了，把那根木条拨回来后，兔子也跟着不动了。
　　小七本以为她家小姐这就玩完了呢，谁料卫晞的惊人操作还在后面。
　　她开始上手拆兔子了。
　　等看到那只被拆得七零八碎成了一堆碎木头的兔子，小七已经默默从怀里掏出了钱袋。
　　准备赔钱。
　　墨九在卫晞拆掉兔子耳朵和它嘴里萝卜的时候就不再削自己的木头了，而是扭头默默看着那双拆他兔子的手。
　　等到全部拆完，确定面前这位小姑娘并没有损坏任何一块木头后，他正准备把那堆碎木头拿回来再自己装上，却被挡住了。
　　卫晞谢绝了对方的好意，“等等，我想试试看还能不能装上。”
　　墨九闻言挑了挑眉，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虽然对这位姑娘能把兔子给拆了还能拆这么快有点惊讶，不过他心里依旧不觉得她还能把兔子给原模原样的拼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摊位前的小孩子已经换了一轮。
　　毕竟这木头做的东西虽然好看好玩，但到底还是没有能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来得踏实。
　　玩一会，没兴趣了就离开。
　　卫晞反而成了在摊位旁留的最久的了。
　　墨九这会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从卫晞拿起第一块木头起，他就在旁边看着。他自己做的东西，自然知道要按照什么顺序拼起来，他惊讶的是，这位说要试着自己拼起来的姑娘，是真的顺序一丝不差的把兔子慢慢拼出了原来的样子。
　　虽然拼的很慢，但没有出现一次错误的步骤，足够他惊艳了。
　　这是一个对机巧之术很有天赋的姑娘。
　　他默默做了这个结论，然后就听见旁边的篮子里，响起一阵细细的哭声。
　　墨九忙把手里的刀子和木头放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这才走到旁边放在大篮子旁，掀开上面盖着的一层被子，弯腰姿势熟练地抱出来一个小姑娘，温柔了拍了拍，小声哄道：“哥哥在，满满不怕。”
　　卫晞把兔子吃的那根胡萝卜安上，又试了试它能不能还像方才那样蹦跶，见没有出现故障后，这才活动了下手指，小小伸了个懒腰。
　　大功告成。
　　接着抬头就见方才那个眉目冷峻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差不多已经有一岁大的小女娃娃，正小声哄着。
　　她转头看小七：什么情况？
　　小七凑到卫晞耳边解释道：“那小女娃娃是少年的妹妹，方才在那个大筐子里睡着，刚刚醒了。”
　　墨九在哄妹妹的空隙已经看到了那个恢复原样的兔子，朝站起来的卫晞点点头，“小姐已经把兔子拼好了，没有损坏，不必付钱。”
　　小七默默把手里的钱袋塞回怀里。
　　卫晞低头看了眼离她最近的那件园林建筑，“老板，你这摊子上的东西多少钱？”
　　墨九一愣，“小姐指的哪件？”
　　“全部。”
　　墨九：“······”
　　刚把钱袋放回怀里的小七：“······”
　　花了将近十两银子，小七直接把人家铺地上的布也给一并扛起来了。
　　卫晞在少年腾出手收钱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那个小女娃娃。
　　小女娃娃已经不哭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哪里，又似乎哪里都没看。
　　周围人声鼎沸，旁边的摊主正大声叫卖着冰糖葫芦，小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过来递上一文钱，拿到一串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正常的小孩子这时候应该下意识地随着声音的方向好奇看过去，但这个小姑娘，好像充耳不闻地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哭不笑，不惊不扰。
　　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卫晞脑海里闪过一个字眼。
　　孤独症。
　　看着少年对他妹妹温柔呵护耐心十足的模样，卫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妹妹的异常。
　　或许是察觉到了，也或许是本就觉得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概是卫晞盯着小姑娘的时间有点长，墨九下意识地把满满更抱紧了些，看过来的目光也多几分警惕，“小姐还有事吗？”
　　卫晞斟酌了下语言，“你妹妹她很安静。”
　　“嗯，她很懂事。”
　　卫晞在离开之前，还是把方才犹豫要不要说的话跟他说了，“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孩子，可以跟她多说说话，哪怕是今天天很蓝，今天下雨了，今天吃了什么都好，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没办法对外界做出反应而已。”
　　卫晞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没有看到墨九站在原地，看了她良久。
　　“小姐，接下来咱们去哪？”
　　小七挥了下手里的缰绳，又抬头看了眼日头，“再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午时了。”
　　卫晞回到车厢里，就看到了里面堆着的两大堆，“周围有什么酒楼饭馆吗？”
　　“附近就有一个荟萃楼。”
　　“就去那吧，这糖画再不吃就黏一起了。”
　　小七听得抽了抽嘴角。
　　说附近就是附近，卫晞觉得自己刚上马车就下马车，地方到了。
　　这会还不是吃饭的时辰，楼里人不多，不过她过来不止是吃这酒楼里饭菜的，便要了二楼的雅间。
　　卫晞跟着店小二从楼梯上了二楼，还没到雅间门口，就被拦住了去路。
　　“见过卫三小姐，主子请您移步喝杯茶。”
　　卫晞看见罗生，抱着她的零嘴犹豫了一瞬间，脚下果断一转，“好。”
　　
　　
第102章 相邀【一更】
　　
　　宗胥看着卫晞抱着一堆零嘴朝自己行礼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抽了抽嘴角。
　　又默默把桌子上摆放的茶水点心往旁边移了移，好能放下那堆零嘴。
　　卫晞还真放了，不忘为他的贴心道谢，“谢谢殿下。”
　　宗胥：“不用谢，坐吧。”
　　卫晞坐下后先看了看她的糖画有没有化掉，接着才看向对面端坐着的宗胥，吸了口气又悄悄咽了口口水后，尽量让自己表情和语气一本正经，“殿下怎么会知道我上来？”
　　宗胥指了指窗口，“窗口看到的。”
　　卫晞刚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闻言好奇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没想到这窗户下面在往左不远居然就是方才那少年带着妹妹摆摊的地方，她当时怎么就没抬头看看呢。
　　不过懊恼完，她回了座位上继续啃冰糖葫芦，见宗胥目光落在自己那一堆零嘴上，卫晞难得大方，“殿下喜欢吃哪种，我买的多，您尽管吃。”
　　宗胥：“······”他默默打开了一包糖炒栗子。
　　卫晞一见，眉眼顿时弯了弯。
　　她也最喜欢吃糖炒栗子。
　　小七小八站在卫晞身后，罗生则站在另一边，三个人就默默看着坐着的那两个人一个啃糖葫芦，一个默默剥栗子。
　　小七：小姐过来感情是分享零嘴的。
　　罗生：没想到殿下把卫三小姐请过来就是帮人剥栗子的。
　　两个人各嘀咕各的主子，桌前，宗胥眉眼淡淡地把一盘剥好的栗子往卫晞面前推了推，“方才看你在那摊位旁坐了许久，喜欢机巧之术？”
　　卫晞美滋滋地吃了颗栗子，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吃，“还好，其实我更喜欢拆东西装东西，研究其中的构造。”
　　宗胥想说还不止。
　　农具，肥料，水泥，还有那琉璃，香皂，更甚至现在还修起路来了。
　　他面前这小姑娘的喜好着实不少。
　　“方才那位老板很厉害，”卫晞又咬了一口糖画，回头对小七道，“小七，你回马车上，把最大的那个园林建筑给拿上来。”
　　小七依言离开，卫晞对宗胥道：“那个园林建筑是拿一堆物件中最让我惊艳的，构思之巧让人惊叹，待会殿下看到实物，便知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大。”
　　宗胥看着小姑娘向自己献宝的模样，轻挑了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小七再回来，手里便托了一个有大半张桌子大小的木头园林。
　　罗生很有眼色地又从旁边挪了一张桌子过来。
　　卫晞挪了挪凳子，垂眸在那木头园林上细细看过去，还拿了一杯茶水，倒在了木头园林中的一条小河里。
　　随后手停在了其中一处建筑前的柱子上，往下一按。
　　只听得接连几道“咔咔”响声，先是那木头建筑本来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惟妙惟肖的木头小人儿，小人儿先是到了院子里活动了下手脚，然后拿起放在花园边缘的水桶，开始到花园里浇花。
　　花园里的木头花朵本来都是闭合着的，在木头小人似模似样的一一‘浇’过后，竟然次第打开了花瓣。
　　穿过花园后，木头小人放下水桶，又慢悠悠过了一座桥，到了河边的一处凉亭里，凉亭一角放了一根鱼竿，它把鱼竿拿起来，开始在卫晞刚刚倒了一杯茶水的河里钓鱼。就在它把鱼钩扔到水里的时候，河里突兀地钻出了几条木头小鱼，恰好咬住了钩子。
　　木头小人把里面的鱼都给钓起来放到了脚边的木桶里，这才放下鱼竿，拎着木桶去了后院的厨房。
　　从厨房出来，它又去了旁边的菜园里。菜园的旁边还是那条小河，小河边还有一架小巧的水车，用水车给菜园浇了水，它这才开始原路返回当初出来的那所建筑里。
　　房门关上，机关的响声也戛然而止。
　　屋子静了片刻后，卫晞伸手碰了碰小人没有经过的地方，有秋千架，还有一处开着荷花的小池塘，一座在竹林中的屋子，轻声道：“应该还有一道完全不同的机关，但我没找出来。”
　　“确实构思精巧，”宗胥抿了口茶，“不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卫晞轻摇了摇头，“我感觉是主人不想让别人找出来，所以隐藏得很好。且这个木头园林要是拆掉再装上，很难很难。”
　　卫晞说了两个很难，是因为这个东西不比那只兔子，是真的很难很难。
　　打个比喻，木头兔子只用了不到三十块木头，而这个园林，粗略估计，不下于五百块。而每多一块，难度就跟着增加。
　　宗胥闻言凑近了些，目光在木头园林上逡巡而过，视线细致又认真。
　　最后，在卫晞都准备让小七把它收起来的时候，突然伸手晃了晃那架秋千。
　　又是一阵齿轮转动声，卫晞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那座竹林小屋的慢慢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更小一些的木头人，可以看出是个女孩子。小人慢悠悠出了竹林，来到池塘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在它坐下的那一刻，池塘里的木头莲花慢慢开放，同时河流中的水缓缓注入其中，池塘中升起一座更精巧的小型机关。
　　这道机关引了池塘中的水高处，倾泻而下的同时又被接住，灌注进另一个木头容具内，等到里面的水到了一个刻度，又朝四面八方喷洒开。
　　水流落下的地方又有一圈更小一些的容具接着，很快又向周围喷洒。
　　很快，整个池塘上方就漫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雾开始像整座园林蔓延。
　　等到坐在池边的小人起身，那机关紧跟着停止，又沉了下去。
　　小七突然指向另一边，“那个木头人也出来了。”
　　卫晞分了一道目光过去，很快就发现两人的目标都是那座秋千架。
　　等到木头小女娃坐到了秋千架上，高一些的木头人走到后面，伸手开始推秋千。
　　看到这里，卫晞抿了抿唇。
　　她大概猜到这两个木头小人的原型了。
　　这个木头园林，承载的可能就是那个少年的愿望。
　　希望妹妹走出那座紧闭的小屋，看得见这世间美景，给他一个回应。
　　宗胥率先察觉到了卫晞的情绪变化，“机关已经找出来了，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卫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您怎么看出来的？”
　　她自认对情绪的控制向来很好。
　　“我对他人情绪向来敏感。”宗胥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这敏感也要分人，想要关注之人自然会轻易察觉，不想关注的人，自然与他无感。
　　但这也足够卫晞吃惊的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一向能感觉到身边其他人的情绪，偏偏在这位面前察觉不出半分。
　　卫晞拨弄了下那两个木头小人，等心绪平复下来，才道：“卖给我这个木头园林的少年，他有个妹妹。她的妹妹跟一般的小孩子有些不一样。那个孩子，就像是从出生起被困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她听得到看得见，但是无法给出一点回应。”
　　小七听完后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小女娃娃好像从醒过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后面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待在她哥哥怀里不出声也一动不动，老实说感觉跟个木头人似的，我还有点奇怪这孩子是不是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宗胥听着两人的对话，眸底划过一抹深思。
　　小八一向安静，这会也忍不住开口，“小姐，那等她长大，可能好转？”
　　“或许能，或许不能，看照顾她的人能不能坚持下来了。”
　　劳心劳力耐心无比日复一日的付出，却迟迟等不来半点回应。若是心理不强大的人，甚至会对辛辛苦苦照顾的孩子生出怨恨的情绪来。
　　只盼那少年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木头园林被小七又带了下去，卫晞把糖画三两口吃完，想要舔一舔手指头上不小心沾上的糖，快凑到嘴边了手指猛地一顿，偷偷看了宗胥一眼，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又不好痕迹地把手放了下去。
　　罗生站在一边，刚好看到这位卫三小姐欲盖弥彰的的举动，忙闭紧嘴巴憋笑。
　　宗胥垂眸，抿了口茶。
　　只当没看见。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罗生朝门外喊了声“进”。
　　店小二推门进来，“午时到了，贵客可要点菜？”
　　宗胥点了点头，又看向卫晞，“可有什么想吃的？”
　　卫晞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揉了揉肚子，再看看桌子上被吃得寥寥无几的零嘴，尴尬笑笑，“我好像已经吃饱了。”
　　方才看那木头园林的时候，她嘴就没断过。
　　不知不觉就吃饱了。
　　罗生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
　　这回就连宗胥也忍不住勾了勾唇，眉眼紧跟着柔和了下来。
　　卫晞这一看差点看直了眼。
　　好在还有残留的一点理智把她给拉了回来。
　　宗胥最后做主点了几个菜，着重要了一罐有助于消食的汤。
　　他们这个雅间是最早点菜的，上菜自然也快。
　　等菜全部上来，卫晞往桌上一看。
　　全是清淡的。
　　她看看宗胥的体型，再看看那几道菜色。
　　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您是不是胃不好？”
　　
　　
第103章 卫昭生疑【二更】
　　
　　宗胥夹菜的动作微顿。
　　平常人不应该是觉得他口味清淡？
　　小丫头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
　　卫晞见宗胥没有摇头，就代表没否认。
　　她想到不管是之前在景园时，还是现在，她面前这位喝的都是浓度适中的普洱，就连方才她买来的那些零嘴，一些不好克化的也一口没碰，现在又有了这么一桌清淡又养胃的吃食。
　　有点心疼，又有点欣慰。
　　知道养胃就好。
　　桌上的菜卫晞没怎么碰，倒是那罐有助消化的汤喝了不少。
　　这下是真的吃饱喝足了。
　　卫晞起身识趣告辞，“今日多谢殿下款待，来日必当回请。”
　　然后她就见这位越王殿下点点头，说了声“好”。
　　带着小七和小八出了雅间，卫晞便沿着走廊往楼梯处走。
　　经过其中一间雅间的时候，正巧碰到里面的人打开了门往外出来，她下意识看过去一眼。
　　兄妹俩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出声。
　　卫晞是有点心虚，卫昭是真愣了。
　　嫌冬日太冷打死都不愿意出门的小妹居然被他在外头的酒楼里碰上了！
　　还是自个一个人出来的！
　　回过神，卫昭顺手带上身后的门，“晞晞，你一个人出来吃饭？”
　　卫晞僵着脸点点头，“哥哥既然在跟好友相聚喝酒，那我就先回家了。”
　　卫昭看看卫晞，又看看后头也绷着脸的小七和小八，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点点头，“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卫晞抬脚刚准备走，就见她哥往后头的走廊里看过去，随即抱拳俯身行礼，“见过越王殿下。”
　　卫晞步子一僵。
　　后头宗胥已经带着罗生走过来了。
　　卫晞转过身，跟着屈了屈膝，“见过越王殿下。”
　　宗胥看了看卫晞头上带着的发冠，上头一只金丝攒成的雀鸟颤啊颤，开口道：“在外不必多礼。”
　　等越王殿下离开，卫昭抬起头，看了眼已经下了楼的那道玄衣身影，再看看旁边的小妹，又想到这两人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心头的那股子异样更浓了。
　　卫晞轻咳一声打算了卫昭的沉思，“哥哥，那我也走了，别喝太多酒啊！”说完就领着小七和小八匆匆溜了，脚下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回雅间之前，卫昭还是拉住了一个匆匆走过的店小二。
　　被拉住的店小二也不恼，“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卫昭指了指面前的走廊，“我看那边的雅间不错，不知能容纳几个人？”
　　小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子是准备换那边的雅间吗？不过那边的雅间风景虽好，但只有一个，还不够宽敞，公子您这么多人怕是坐不开。”
　　卫昭：“······”
　　店小二看着面前这位公子脸色瞬间变了几遍，忙担忧问道：“公子，您没事吧？要实在不喜欢这间，要不小的再给您找找还有没有风景好也更大的？”
　　卫昭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下乱糟糟的思绪，摇摇头，“不用了，这间就好。”
　　**
　　卫晞还不知道她的欲盖弥彰在她哥那露了陷，此刻正在车厢里把玩她那堆木头玩具。
　　从里面挑出来了几个能发出响声的放到另一边，准备等过年堂姐回娘家的时候给她。
　　小七在外头赶着车，“小姐，咱们这就回家吗？”
　　卫晞沉吟了下，回道：“再去一趟天衣阁吧。”
　　“好嘞！”
　　饶是正午时分，天衣阁内依旧是门庭若市。
　　好在卫晞刚踏进店门，便有一眼认出她的天衣阁掌柜陈青旖小跑迎上来，“小姐，请随我来二楼。”
　　陈青旖是陈二丫的出师弟子，天衣阁在尚京开设分店后，需要一个会应酬还要会算账的掌柜来坐镇，陈青旖就毛遂自荐了。
　　十三岁的天衣阁掌柜，也是全天下独一份了。
　　不过她也用自己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确实能胜任尚京天衣阁掌柜。
　　卫晞跟着她到了二楼，“青旖，我想定做一些刚出生的婴儿穿的衣裳。”
　　陈青旖亲手泡了一杯花茶端过来，“小姐有什么要求？”
　　卫晞抿了口花茶，“我听说织造楼已经成功织出了棉布，这些婴儿衣裳就用最柔软的棉布来做，至于颜色，粉红，嫩黄，浅蓝，比较清亮的颜色就好。”
　　陈青旖在本子上认真做了记录，“那花纹小姐您有什么意见吗？”
　　卫晞想了想，有点不确定道：“大气一些？”
　　“小姐什么时候要？”
　　“这个不急，”卫晞算了算时间，“能在来年八月份之前做好便好，我主要是怕这新出来的棉布太抢手，等到要用的时候没材料了。”
　　陈青旖合上本子点点头，“小姐考虑的是，现在棉布在恒都确实是有些供不应求，主要是价格不似锦缎那么贵，布料又比麻衣柔软地多，还很是吸汗，一出现就受欢迎得不得了，到现在都没能在尚京铺货。”
　　“等以后棉花种得越来越多了，棉布会很快普及到全大雍的。”
　　陈青旖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跟这个爽朗健谈的小姑娘又说了会话，见她着实忙得很，卫晞这才起身离开。
　　小七跟在卫晞身后出来，又回头看了眼天衣阁内那个虽然个子不高，但长袖善舞的小掌柜，忍不住感叹道：“小姐，看青旖现在这幅模样，谁能想得到三年前这孩子还只是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呢，这么一比，真的变化太大了。”
　　卫晞搭着她的手上了马车，闻言笑道，“她是用了三年时间，让自己脱胎换骨的。”
　　小七一跃上车厢前方坐下，流畅接了下面的话：“愿意付出心血去努力的人，时间也终不会亏待他。”
　　**
　　回府后卫晞先去正院给她娘请了安，路过她姐的院子听着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就知道人还没回来。
　　她先回卧房睡了会，醒来后吃了点小七端过来的点心，又开始爬梯子上画她那幅超级大张的规划设计图。
　　现在这张图纸已经差不多全都画满了，现在主要便是在上面补充一些她新的构思，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这无疑也是一个大工程。
　　不知不觉天色转暗，卫晞被小七进来提醒一声，才晓得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今天是耀国公府的家宴，大房二房都要聚在一起吃，卫晞换下身上沾了不少墨水和灰渍的衣裳，刚刚披上斗篷，边听外头的小八禀报：“小姐，二小姐来了。”
　　卫昀从门外探进来一个头，卫晞见她全身荡漾的气息，忍不住笑，“今天温姐夫又带姐姐去哪玩了？”
　　“去了城外无量山的半山梅园，还在附近的护国寺吃了顿素宴。晞晞，改天我领你也去看看，那的梅花开得可好了。”
　　卫晞仰头让小七给她绑斗篷系带，回了声：“好。”
　　姐妹俩相携过去主院。
　　耀国公府现如今总共十个主子，一张大桌子就能坐满。
　　他们过来的时候，傅玉衡和卫彦已经在了，刚坐下，卫暄和唐圆圆相携进来，然后是袁青推了卫崧进了屋，看着人差不多都来齐了，顿时笑道：“看来这回我们俩来晚了。”
　　卫崧笑着颔首。
　　因为丈夫的腿在慢慢好转，袁青在外面虽然还是端庄高贵的国公夫人形象，但在家里，比起先前却要活泼多了。
　　毕竟这位也是当年能跟傅玉衡当闺中密友的人。
　　等到卫崧和袁青落座，傅玉衡看了看门外，“怎么昭儿还没过来？”
　　卫晞默默举手：“娘，中午时候哥哥他跟好友在外面喝酒，兴许是喝的有点多，回来后就睡下了。”
　　然而在卫晞这句话后，卫昀的关注点却是：“晞晞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今天也出去了？”
　　这话一落，桌边的其他人齐齐看过来。
　　他们可是知道卫晞能在她那院子里待上一个月都不愿意出门的。
　　冬天里其实不光百姓们没事干，就连各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待得无聊，毕竟总不能天天出门逛街，其他时间里就只好广发邀约贴，这家举办个赏梅宴，那家举办个品诗宴，夫人小姐们聚做一堆，吃吃酒聊聊天。
　　耀国公收到的帖子着实不少，家里几乎每个人都去过那么几次，唯有卫晞，一次也没去过。
　　难得出一次门的人居然舍得出门了，由不得她们不好奇。
　　卫晞抽了抽嘴角，“我只是看今日天气晴好，比往日暖和一些，出去透透气，中午恰好跟哥哥选了同一家酒楼吃饭。”
　　卫晞说话的时候，卫昭刚好从外面踏进门槛，闻言抬头朝卫晞看了一眼，眼底意味不明。
　　好在人这会也齐了，丫鬟们布好了菜退下，主子们也开始用餐。
　　卫晞低头喝了口汤，很想跟坐在她对面的卫昭说一声：您能别时不时的朝我看一眼吗？
　　好吧，她怂！
　　家宴结束，卫昭站起身，“晞晞不是想借我那本《大雍游记》看看吗，我昨天刚刚翻出来，走，哥哥带你去书房拿。”
　　卫晞：“······”
　　不，她并不想。
　　但最后，她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第104章 上香【三更】
　　
　　兄妹俩难得一言不发地回了卫昭居住的昭荣院。
　　昭荣院里头有个小花园，卫昭走到花园旁的书亭旁时，停下脚步。
　　卫晞后脚停下。
　　卫昭挥退迎上来的小厮，转身，看着面前已经长到她肩膀高，乖乖巧巧的小妹。
　　“晞晞，可能感觉到哥哥现在心情很复杂？”
　　从吃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卫晞点点头，“哥哥是否都知道了？”
　　卫昭反问：“知道什么？”
　　“今日中午，在荟萃楼，我是跟越王殿下一起用的饭。”
　　“跟救命恩人一起用顿饭以作感谢，哥哥本觉得没什么，但你们两个用过饭后居然在我面前装作刚刚见到，”卫昭扶了扶额，“哥哥就不得不多想了。”
　　“晞晞，”卫昭放下手轻轻握住了卫晞的肩膀，“你老实跟我说，你对越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这是他想了一下午，再结合小妹的性格，唯一能解释得通两人行为的猜测。
　　“是。”
　　卫昭抬头望了望天，其实现在想来，也不算太过意外。
　　首先，那人在晞晞生死关头，救了晞晞一命。
　　接着，那还是个只要接触过，就能让你打心底里折服的人。
　　不论容貌，文采，还是能力。
　　更重要的，晞晞有多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他还能不知道吗。
　　“可晞晞，你有没有想过，”卫昭松开手，心下叹了口气，“那人是九皇子，是大雍的越王殿下，将来更有可能······”
　　归根结底，“他不适合你。”
　　他的妹妹至仁至善，心有无双妙想，本该活得肆意鲜活，不该受到一丝权谋束缚。
　　越王殿下的确很好，但，不合适。
　　卫晞抬头就对上了卫昭满是纠结的眼睛，声音难得沉着坚定起来，“哥哥说的我都知道，但还是想要试一试，毕竟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合心意的。我会慢慢了解他，若是······”顿了顿，她才道，“我会果断抽身，绝不拖泥带水。”
　　卫昭想说人一旦陷进去要抽身出来又谈何容易，但现在，这两人还是将将认识的阶段，小妹也是对那人最有好感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用。
　　到最后只能回了一句：“晞晞记住今天的话就好。”
　　卫晞抿抿唇，“还请哥哥能替我保密。”
　　要是让娘亲和爹爹知道，她恐怕是不能轻易出门了。
　　卫昭无奈地点了点头。
　　卫晞福了福身，“那小妹就先回晞院了，哥哥也早点休息。”
　　等卫晞离开，远远守着的小厮见自家少爷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就看着他家少爷是站在原地发呆，等了会才小声唤道：“少爷？”
　　卫昭回过神，“何事？”
　　小厮小心问道：“少爷在这站了良久，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卫昭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叹口气转身回屋，“孩子长大了，看不住也管不住啦！”
　　小厮：“······”
　　过年前几天尚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说是小雪倒也不小，只不过比起在恒都的雪，也只能算是小雪了。
　　一大清早，卫昀就跑来找卫晞。
　　“咱们今天去无量山看半山上的梅花。”
　　卫晞都已经准备今天就窝在屋子里看哥哥给她特意送来的那本《大雍游记》了，闻言想都没想就摇头，“太冷，不想去。”
　　“去吧去吧。”卫昀抽走卫晞手里刚准备翻开的书，把人从舒舒服服的躺椅上拉起来，“久章说雪后的梅花林最好看了，梅枝压雪，雪比梅花白，梅又比雪香，相映成画。”
　　卫晞：“那你怎么不跟温姐夫一起去看？”
　　“还不是最近天气冷，他那医馆里多了许多不小心得风寒的，还有冻伤的，忙不过来了。”卫昀说着摇摇卫晞的手，又想到什么，“好妹妹，咱们就出去一趟，你之前不是还答应我，咱们一起去看梅花的吗。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卫晞被她晃得头晕，“但那有个前提，是要在天气暖和的时候。这种天气更适合窝在屋子里睡觉看书吃东西。”
　　反正就没有出门这一项。
　　两个人一个要出门一个要窝在家里，缠闹了好一会，小七和小八守在一边，严格履行自己背景板的职责。
　　就在卫昀打算不再劝犯懒成瘾的卫晞快要放弃时，就见她们娘亲院子里的荣嬷嬷过来了。
　　“原来二小姐在三小姐这里，”荣嬷嬷看着面前闹得衣裳有些乱糟糟的两位小姐，垂下眼帘笑眯眯道，“老奴奉夫人之命，请两位小姐稍事修整一番，待会大夫人和夫人会带世子夫人和二小姐三小姐出门上香。”
　　“上香？”卫晞整了整有些乱了的头发，“荣嬷嬷，准备去哪上香？”
　　“自然是香火最为鼎盛的无量山护国寺。”
　　卫昀：“······”
　　卫晞：“······”
　　等荣嬷嬷一走，卫昀就捧着肚子笑开了。
　　笑了好一会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哎呀呀，看来今天真的是出门的好日子，就连大伯母和娘也选了这一天。”
　　被打脸的卫晞：“······”
　　**
　　傅玉衡在大门口看到了小女儿今天的装束。
　　且不说里头都穿了什么，光是那一件厚重的黑色绣青金丝纹连帽斗篷，她都觉得热。方才远远看过去，她都差点想说小女儿什么时候吃得这么胖了。
　　再看旁边旁边一身红色短袍薄袄裙轻轻松松的大女儿，简直是两个极端。
　　卫晞被斗篷上的帽子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被冻地越发嫣红的唇瓣和下巴，怀里还抱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这才‘坚定’地踏出了房门。
　　对上她娘无语的眼神，卫晞福了福身，飞快钻进了她的马车。
　　还是马车里暖和。
　　但想到等到到了无量山脚下还要爬山，她得好好珍惜从家里到无量山的这一段路。
　　马车出了府，又出了内城，外城，城门，接着再行了一段到无量山的路，马车居然变得多了起来。
　　卫晞透过窗子看着前头后头那一辆辆标着各府徽记的马车，还有路边走着的提着篮子的百姓们，感情今天出城的都是准备来无量山上香的。
　　商量好的吗？
　　等到了山脚下，那才是真的热闹。
　　停放车马的，卖零嘴各种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的，还有提供歇脚的茶铺，俨然是一个小型集市。
　　再看周围纷纷攘攘的人群，不得不说，这些人还真会做生意。
　　即是上香，便要心诚。
　　来上香的除了年纪太大或是身体有恙的，可以从另一条道上乘马车直接到护国寺大门。
　　有能力爬上山的，无论你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贵族，都要满怀诚心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爬上去。
　　卫晞下了马车看到前面长长的台阶以及远在半山腰的护国寺，是真心想打退堂鼓。
　　无奈，她的不愿不重要。
　　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卫晞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看看周围还在轻轻松松往上爬的小孩子，咬咬牙接着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差点想不顾形象地直接在台阶上休息会了。
　　再看旁边为了迁就她的大伯母和娘亲，还有爬得太快又回来找她的卫昀和堂嫂。
　　卫晞：“我还能坚持。”
　　等到终于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看到前方的护国寺大门，卫晞觉得她已经丢了半条命。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正视到自己身体耐力差的连小孩子都不如。
　　上香的人很多，还要排队。
　　卫晞也好用等着上香的这段时间，在旁边供人休息的偏殿里歇一会。
　　她找了个角落里的蒲团盘腿坐下，摘下头上的帽子，默默闭眼放慢呼吸。等到感觉肺部不再那么闷痛了之后，这才睁眼，接过小七打来的水喝了一口。
　　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水刚刚喝完，小八从门口进来，“小姐，到咱们给佛祖上香了。”
　　卫晞起身，出了偏殿。
　　后头才有窃窃私语响起。
　　“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这般容貌不该没有印象才对？”
　　“也不知有没有定了人家？”
　　这些话卫晞是听不到了，她这会正跟在她娘和大伯母身后，乖乖给殿内的佛祖金身上香。
　　听着她娘小声给佛祖许愿。
　　先是祝家人都平平安安。
　　然后住她爹爹和哥哥仕途亨通。
　　接着是祝他哥哥早日娶得佳媳，为二房开枝散叶。
　　最后是祝小女儿觅得良人，一声幸福安康。
　　卫晞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佛祖金身。
　　她不信佛，但信因果。
　　她的家人肯定都会平平安安一生无忧无痛的。
　　拜完了佛祖，傅玉衡见袁青带着唐圆圆去拜送子娘娘，她倒是也想带着小女儿去求求姻缘。
　　回头一看卫晞就放弃了。
　　这丫头一看就不是信佛的。
　　卫昀拉着卫晞的手，心早已经飞到护国寺旁边的梅林了，现在已经上完了香，忙朝傅玉衡道：“娘，我带着晞晞去桃林逛逛。”
　　“去吧去吧，”
　　傅玉衡摆摆手，“注意安全，别忘了午时之前回来用饭。”
　　被拉着往殿外走的卫晞：“······”
　　她只想找一个能休息的地方瘫着！
　　
　　
第105章 再遇【一更】
　　
　　来上香的人那么多，到梅林里赏梅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卫昀拉着卫晞到的时候，就见偌大的梅林里说声人影憧憧有些夸张，但走上几步就能碰上人却是不假。
　　赏梅赏景赏意境。
　　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显然没什么意境可言。
　　不过卫晞也能看出这里头大多数人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举止亲密一些的未婚男女，有想要在这美景中邂逅才子的姑娘，也有轻摇折扇或是赋诗一首想要引得佳人青睐的公子哥。
　　卫晞往旁边一棵梅花树干的轻轻一靠，把斗篷上的帽子戴上，问旁边的卫昀：“姐姐，咱们这是赏景呢，还是赏人呢？”还是看别人秀恩爱？
　　不过最后一句她没说。
　　卫昀也没想到兴冲冲过来看到的是这场面，见卫晞兴致缺缺，“其实还有个地方，就是路不太好走。是我跟久章上次来偶然见到的，本来不准备带你过去的。”
　　现在为了让小妹重新提起兴致来，卫昀决定再走一遭。
　　反正来都来了，卫晞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任由卫昀拉着她进去梅林后不久，脚步一拐走了一条没人走的小路。
　　越往前走，卫晞觉得她姐真是说了大实话。
　　这路岂止是不好走，她都后悔方才自己点头了。
　　这是一个斜坡，斜坡上有一条很窄的小道。
　　都没办法两人并行。
　　现在路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好在因为斜坡是背阴的，还没有融化。
　　刚开始只是卫昀拉着卫晞，到后面小七还在后面拉着她另一只手。
　　三个人一步一挪，卫晞有点崩溃，“姐姐，还有多远？”
　　卫昀这会也有点后悔带妹妹过来了，没想到下雪的斜坡这么难走，但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她只好言语鼓励，“快到了晞晞，虽然这过程是困难的，但待会到了地方，看到那边的景色，你就会觉得不虚此行了。”
　　卫晞抿了抿唇。
　　想到回来时还要走上这么一遍，再好看的景色她都不想期待了。
　　等到终于绕过了斜坡上一块丈高的大石头，卫昀：“就是这里了。”
　　卫晞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
　　她们这会已经爬到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偌大的护国寺就在右手边，距离再近些她甚至能碰到护国寺的墙头一角。
　　而在他们前方，是一条结了冰的山溪，清澈到能隐隐看到冰面下的小鱼，而在山溪源头，是一方潭水，潭水上方则是一条高逾三丈的瀑布。
　　瀑布同样结了冰，巨大的冰锥悬在半空中，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瀑布下潭水边有几株零散的梅树，不同于方才梅林里那些开着白花的绿萼梅，这些梅树上开的花是大红色的，也是这山寺一角，瀑布溪流中唯一的艳色。
　　“怎么样，景色美不美？”
　　卫晞点点头。
　　确实挺美，还是一种只能在冬天里见到的，极静的美。
　　“小姐，”小七在卫晞身后突然开口道，“那边护国寺的小门开了。”
　　卫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远远看见了一道打开的褐色小门，从里面走出三道身影。
　　一个光着脑袋身披金纹袈裟的和尚，另一个披着深色的大氅，背对着他们这边看不着面容，只能看到清瘦高挑的背影，有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少年跟在身侧。
　　和尚朝那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那人也微微躬身回了一礼，随后突然扭头，目光精准地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卫晞心跳陡然漏了一个节拍。
　　“越王殿下？”卫昀在旁边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意外。
　　卫晞也意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站在原地不动，还是下去打个招呼还是直接扭头离开。
　　好在也没等她犹豫多久。
　　宗胥带着罗生朝她们这边走过来了。
　　轻轻松松翻上斜坡，走到她面前。
　　卫昀拉着卫晞行礼，“见过越王殿下。”
　　“来护国寺上香？”
　　卫晞硬着头皮点点头，才察觉到自己还带着帽子呢，忙抬手摘下来。
　　宗胥看了眼摘掉帽子后那头乌黑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金色绣玄色云纹发带，又落在小姑娘微微垂下的眼睫上，“你们是从梅林那边过来的？”
　　卫晞接着点头，“殿下也是来上香的吗？”
　　宗胥：“我来找方丈谈心。”
　　他看了眼三人身后的那条路，“这条路不好走，你们跟我过来。”说着转身在前面领路。
　　卫昀拉着卫晞乖乖跟上。
　　护国寺墙边的小路早已经被打扫干净，走起来也不怕滑倒了。
　　卫晞给了她姐一个眼神。
　　卫昀：“······”她哪晓得这里还有条更方便的路。
　　小路尽头同样是梅林，不过是在梅林的另一边。
　　宗胥把人带出来后回头，“下雪路滑，美景再好，不抵安全重要万分，以后切不可涉足险地。”
　　卫晞：“······哦。”
　　她想说自己是被坑过去的。
　　等宗胥带着罗生离开，卫昀拍拍小妹的肩膀，“越王殿下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了点，人还蛮好心的。”
　　说着给了卫晞一个眼光不错的眼神。
　　卫晞：“······该回去用斋饭了。”
　　**
　　相比上山，下山要轻松多了。
　　到山脚下的时候，就见周围的摊贩少了很多，卫晞捏着小七刚刚给她买回来的糖冬瓜，正准备上马车，就见前方跑过去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她动作一顿，卫昀从旁边走过来，“晞晞看什么呢？”
　　“方才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卫昀一跃上马车，递过手来，问道：“眼熟？谁？”
　　卫晞抓住她递过来的手，“姐姐可还记得我买回家的那些用木头做的东西？方才我好像看到卖给我的那位少年了。”
　　卫昀胳膊微微用力把小妹拉上马车，“这边人多，他可能又过来摆摊了吧。别看了，娘和大伯母的马车已经走了。”
　　卫晞本想说那人跑得飞快一脸着急好像是在找什么，闻言只好作罢。
　　马车走出了一段距离，卫晞不经意间往车厢外头看了一眼，视线里有一个无人看守的摊位一闪而过。
　　电光石火间，卫晞突然朝车厢外喊了一声：“停车。”
　　正在赶车的小七忙一拉缰绳停下，旁边准备打瞌睡的卫昀身子一歪，也跟着惊醒，“怎么了晞晞？”
　　卫晞已经拉开车厢门，提起裙摆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小跑到那个无人的摊位前。
　　依旧是用一块油布铺在冬雪初霁的地面上，上面摆着木头做的一些小狗小兔子。
　　油布后面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旁边放了一个扁担，两个大筐子，其中一个大筐子里放了被褥小枕头，只不过里面空空如也。
　　再想到方才那少年边跑边在找什么的模样，卫晞眉头忍不住一皱。
　　千万别是她想得那样！
　　卫昀和小七从后头跟上来。
　　卫昀低头看了眼摊子上的东西，“这些晞晞你不都买过吗？奇怪，摊子怎么也没人看着？”
　　小七也跟着观察了一眼面前的摊位，“人好像是急匆匆跑的。”
　　卫晞深吸一口气，“姐姐还记得方才我跟你说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吗？他当时跑得飞快一脸着急，我怀疑她妹妹不见了。”
　　卫昀和小七脸色一变。
　　“那孩子动都不会动，会不会······”
　　卫晞朝小七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发现这种事，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袖手旁观。
　　卫昀当机立断道：“这里离衙门太远，找官府估计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去前面追上娘亲，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今天来上香的不少，带了不少护卫，看看能不能拦住几个一起帮忙找。”
　　三个人又忙上了马车去追。
　　等到傅玉衡听完了卫晞的猜测和卫昀的计划，也直接当机立断道，“先把咱们府里的护卫派出去找人，我跟大嫂还有圆圆去拦马车。”
　　众人飞快分工行动起来。
　　卫晞也要了匹马，带着小七跟着去找，卫昀也顺手牵了一匹跟上来。
　　过了一会人没找到，反而把跑得满头大汗的墨九给找到了。
　　小七飞身下马把人给抓住，墨九下意识挣脱的时候，卫晞和卫昀也下了马。
　　“老板，”卫晞抬高了声音，“你在找什么？”
　　墨九挣扎的动作一顿，这才看清了抓着自己的人是谁，又看向卫晞，“妹妹，我妹妹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小七晃晃他胳膊，“快说啊，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墨九抹了把脸，一手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方才，一刻钟前过来一群人买东西，我忙着收银子找银子，等人走了一扭头就发现满满不见了。”他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就不该今天出门的。”
　　卫晞冷声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后悔也晚了。好好想一想，当时有没有看到怀疑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也成。”
　　大概是卫晞的声音太沉着，墨九总算能冷静片刻，蹲下抱着脑袋仔细想了片刻，“我只记得好像有一位老婆婆，我摆摊的时候看见她好几回，用褐色布包着头，穿了一身灰色袄裙。”
　　卫晞：“确定吗？”
　　墨九咬牙点点头，“我就对她有印象，满满不见我就没见过她。”
　　卫晞当即吩咐小七，“去跟娘亲说，重点找这个老婆婆，当然，只要抱孩子都不能忽略。还有这么短的时间内人也走不远，可以收缩一下范围。”
　　
　　
第106章 因果【二更】
　　
　　小七当即上马领命离开。
　　反倒是墨九听得愣了愣，“您娘亲？”
　　卫晞道：“今天我们一家来护国寺上香，带了不少护卫，人多力量大。”
　　墨九嗓子眼哽了哽，“多谢。”
　　“找人要紧。”卫晞已经开始分析周围的地形，“这条路往前就是护国寺，往后是回城的，现在人不多了，护卫应该能简单封锁住。”
　　“对了，”卫晞看向墨九，“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小路岔路之类的？”
　　墨九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
　　卫昀闻言向周围看了看，朝一个刚刚上完香的妇人走过去，“大姐，向您打听个事。”
　　被拦住的那位妇人脚步一顿，见着拦路的卫昀顿时多了几分拘谨，“小姐要打听什么？”
　　“这无量山脚下有没有什么小路可以走？”
　　那妇人到真没让她失望，点点头，“有的。”说着抬手一指前方不远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绕过那棵树有条小路，不过现在雪还没化，路不好走，小姐最好还是走大路，非要走小路也要当心。”
　　“好，谢谢大姐了。”
　　“小姐客气。”
　　卫昀问完回来，跟卫晞和墨九说了。
　　卫晞朝那大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看看。”
　　三个人跑到那条小路前看过去。
　　小路上还有些积雪，上面有不止一个人的凌乱脚印，倒也不敢确定她们要找的人有没有从这里出去了。
　　卫昀看看卫晞，又看看墨九，“追吗？”
　　墨九咬咬牙，“追。”
　　三个人当即上了小路。
　　**
　　时间倒推到一盏茶之前。
　　宗胥本就是秘密来的护国寺，自然也不能大摇大摆离开，
　　主仆两人便是骑着马从小路离开的。
　　雪地路滑，选择小路走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自然要倍加当心，是以两人走得很慢。
　　路过一个穿着灰色袄裙的女子时，因着对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宗胥特意勒了马，让对方先过。
　　女子见状微微俯身无声道谢，这才抱着孩子往前走。
　　宗胥目光无意间便落在了趴在女子肩头的小女娃娃脸上。
　　孩子生得有些瘦弱，被女子抱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被冻得有些发紫，眼睛直勾勾的，但什么都没看就只是发呆。
　　罗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跟个小傻子似的，该不会冻僵了吧？”
　　宗胥眉眼却是倏地一凝，“罗生，把前面抱孩子的那女人拦住，孩子抢回来。”
　　罗生听得一愣，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他家殿下，脸皮跟着一绷，直接从马上飞身而起。
　　他本以为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抢个孩子很容易。
　　事实却打脸了。
　　真的交上手，才发现这是个会武功的。
　　而且武功还不弱。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打了起来。
　　双方势均力敌，偏偏还要顾忌着在两人打斗中还一动不动的孩子，一时间僵持起来。
　　一个抢不过来，一个不把孩子扔下就离不开。
　　卫昀卫晞和墨九到的时候，两个人还没停下。
　　卫昀看了骑在马上的宗胥一眼，直接一抽腰上缠着的鞭子，飞身加入战局。
　　女子以一敌二，开始落入下风。
　　宗胥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就回头看了过去，在看见卫晞后，翻身下了马。
　　又看了一眼卫晞身旁的少年，“找孩子的？”
　　卫晞在准备行礼的时候收到他一个制止的眼神，点点头道：“回去路上正好碰到，就帮忙一起找了。”
　　“那个女人，身手中有岭西十八寨的路数。”
　　卫晞：“······”一脸茫然。
　　墨九听在耳里却是肩膀猛地一颤。
　　宗胥见状，差不多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要说卫昀在十八般武器里使得最好的，还要数长鞭。
　　那女子招架罗生一个就脱不了身了，更别说又来了一个鞭子使得接近出神入化的卫昀，在膝盖上又被毫不留情狠狠抽了一鞭子后，她自知自己要是还不放弃怀里的孩子，自己恐怕待会也要折在这，当机立断把孩子往上一抛。
　　趁着罗生和卫昀都忙着去接住孩子的时候，她果断飞身逃跑。
　　罗生还要去追，被宗胥给喊住了，“回来。”
　　卫昀用鞭子把孩子给缠住，抱在怀里后走回来，墨九三两步上前，从卫昀怀里把人接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一遍，见没有受伤，最后一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接着转身，膝盖一弯直接朝宗胥和卫晞这边跪了下去，“墨九多谢这位公子，两位小姐的相助之恩。”
　　卫昀本来离得最近，见他突然跪下差点吓一跳，忙伸手把人扯起来，“用不着行这般大礼。”
　　人这下平安找回来了，卫晞跟着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宗胥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公子是怎么看出那个女人有问题的？”
　　“那个女人伪装得很好，她经过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出她有问题。我看的是这个孩子。”
　　卫晞目光落在被墨九紧紧抱着的墨满满身上，顿时恍然。
　　这孩子很轻易就会被看出不对劲来，偏偏之前，她正好跟宗胥提起过。
　　想来越王殿下便是因此生了疑，才叫罗生把人拦住，给他们追上来争取了时间。
　　“在笑什么？”
　　耳畔声音清凉，卫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这会居然笑了，眉眼跟着弯了弯，“之前上香，跪在佛祖前，那时候我在想我不信佛，但信因果。”
　　宗胥看着面前因为追人额前发丝有些凌乱的小姑娘，点点头，“这便是因果。”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但更珍贵的，还是因果之上的一份善心。
　　没有这份善心，也成不了因果。
　　**
　　跟宗胥告辞后，卫晞她们沿来路返回。
　　回到摊位前的时候，摊子上那些木头做的小玩意已经一个不剩了，想来是路过的人见摊主不在，给顺手拿走了。
　　好在油布和小木凳，扁担和那两个大筐子还在。
　　墨九把满满放地上，收拾了摊子上的东西，最后把满满放在篮子里挑起来，这才看向卫昀和卫晞，“还请两位小姐带路，我想去亲自谢过您二位的娘亲。”
　　少年眼底感激，一脸坚定，卫晞索性带他去见了她娘。
　　知道人已经找回来了，傅玉衡忙吩咐下去让找人的护卫们回来，这才看向站在她面前的英挺少年，“人找回来便好，可有受伤？”
　　墨九把扁担放下，朝傅玉衡和袁青拱手行了一个大礼，“我妹妹她安然无恙，墨九在此多谢两位妇人相助之恩。”
　　傅玉衡和袁青也坦然受了这一礼。等护卫们全数回来，又带着墨九一一谢过了愿意停下让护卫帮着寻人的几位夫人小姐，便准备启程回城。
　　卫晞本想让墨九他们兄妹跟着一起，却被墨九给拒绝了。
　　她也没强求，只跟他说了句“多加小心”，方才上了马车。
　　墨九站在路边，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满满，这世间对待你我无论有多苛刻，但终是有善心人，愿意不求回报，鼎力相助的。
　　我们无以为报，但哥哥也希望你能记住，他们帮了我们。
　　至于岭西十八寨里的那些巨家走狗，也一个都逃不掉。
　　**
　　在路上那么一耽搁，回到家差不多已经到傍晚，卫晞回了自己院子往自己屋里的躺椅上一趟，直接不想起来了。
　　小七在一旁整理卫晞脱下来的衣裳，“小姐，今天可真够跌宕起伏的。”
　　谁能想到只是普普通通上一趟香，就发生了这么些变故呢！
　　卫晞眯着眼，闻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结局是好的就好了。小七，我眯一会，快用饭了叫我。”
　　先是爬到半山腰，又去桃林观景，下了山又急着找人，卫晞只觉得自己这一天走的路，差不多要超过之前一个月走的路了。
　　一个字，累！
　　见卫晞说完话没多大会就睡着了，小七找了一块毯子悄悄盖上，又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等到卫昭过来喊人吃饭，见卫晞在躺椅上睡得正香，直接熄了叫人的念头，出了房间后对小七道：“就让晞晞睡着吧，我让厨房炖个汤，温在炉子上，等她醒了拿给她喝。”
　　小七回道：“是，二小姐。”
　　不过这一罐汤在炉子上足足温了一整夜。
　　卫晞直到第二天一早才醒过来，晚上时候被小八抱去床上的时候都在睡着没醒。
　　腊月二十九，官府封印。
　　一家人聚在府里最大的书房里头些对联。
　　主力便是卫崧卫彦兄弟俩和卫暄卫昭堂兄弟俩。
　　其他人坐在一旁边喝茶边品鉴他们四人写出来的对联。
　　卫晞昨天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这时候精神头足足的，见桌案前四个人写得热火朝天，兴致也跟着上来了。
　　站起来走到一处空闲的笔墨纸砚前。
　　卫崧刚刚写好一副对联，看见卫晞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毛笔，顿时笑道：“晞晞也准备写上一副？”
　　卫晞点点头，利落地铺好红纸，“看大伯你们写，也有点手痒了。”
　　“说起来大伯还没见过晞晞的字呢，不如晞晞给大伯写一副？”
　　卫晞痛快点点头，“好。”
　　提笔蘸墨，端看架势是十足。
　　另一边，埋头写对联的卫彦和卫昭父子俩笔下一抖，眼角跟着抽了抽。
　　正在喝茶的傅玉衡和卫昀忍着笑咽下嘴里的茶。
　　四人默契静待某人看见对联后的反应。
　　等卫晞写完，把对联拿到卫崧面前，“大伯，请看。”
　　卫崧满怀期待地看过去：“······”
　　他后悔了，好想收回自己方才那句话。
　　
　　
第107章 除夕宫宴【三更】
　　
　　卫晞兴致一来，给家里每个人都写了一副。
　　卫彦他们倒是已经习惯了，因为卫晞每年都会写。
　　首次收到卫晞赠送亲笔手写对联的袁青和唐圆圆：“······”
　　谢谢，她们并不是很想要。
　　唐圆圆向来是快人快语，“晞晞，你这手字，是怎么练成的？”
　　她是真的很好奇，这么别具特色的字体，小堂妹到底是怎么把它练出来的。
　　卫晞把毛笔放回笔架上，闻言摇摇头，“没练，直接写就好。”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字不符合其他人的审美，不过她又不用考科举，也不需要以笔杆子为生，写出来只要自己看得舒服就行了。
　　写对联单纯也只是因为她单纯喜欢写对联。
　　“堂嫂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唐圆圆慌忙摆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不用麻烦晞晞了。”
　　在尚京过年，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去参加除夕宫宴。
　　耀国公府正好也在此列。
　　是以，他们自己家的除夕宴，则是提前到了腊月二十九。
　　眼看天色不早，众人从书房移步厨房。
　　厨房早有下人们收拾停当，继写对联后，耀国公府的一众主子们则开始给家人准备自己的一道拿手菜。
　　卫晞这回也准备了，还挑战了一个高难度。
　　她最喜欢吃的八宝鸭。
　　为此，她还曾特地去了常去买八宝鸭的那家酒楼，跟里面的大厨取了取经。
　　现在可谓是自信满满。
　　众人各自忙自个的，厨房里一时间热火朝天。
　　香味出来的时候，卫昀第一个就闻到了，放下手里正在搅拌的肉馅凑过来，又仔细闻了闻，“八宝鸭？”
　　卫晞点点头，“姐姐做的什么？”
　　“芙蓉鱼丸汤。”
　　等到最后一个人把菜做好，再有厨房添的一道，正好凑一个十全十美。
　　众人各自回院子里洗漱一番后，前往饭厅。
　　早有丫鬟布好了菜，众人在桌前坐下，由卫崧举杯，领头喝了杯酒。
　　袁青放下酒杯看了眼空着的位置，“现在就差昽儿了。”
　　人去了军营两年，也两年没回来吃顿年夜饭了。
　　卫崧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听魏将军言，昽儿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到时会把他举荐到兵部，明年开春就能准许回京。”
　　袁青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容。
　　卫崧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大儿子身上，“你现在任兵部侍郎，等你弟弟也到了兵部，也不用给给他什么优待，该怎么磨炼就怎么磨炼。”
　　卫暄点头：“儿子明白。”
　　卫崧又看向自家弟弟，想了想没什么需要嘱咐的，又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侄儿身上，目露赞许，“翰林院磨砺心性，昭儿也愈发沉稳了。”
　　卫昭朝大伯举了举杯，“谢大伯夸赞。”
　　说完了家里的男丁，饭桌上有些严肃的气氛一缓，袁青看向了大儿子，“暄儿，兵部的事务再忙，也别忘了多陪陪圆圆。”
　　说着还朝两个人眨了眨眼。
　　小夫妻俩顿时明了了自家娘亲（婆婆）的意思，低头红了脸。
　　袁青也没紧抓他们俩不放，又看向卫晞和卫昀这边，笑道：“晞儿二月及笄，昀儿三月初出阁，你们姐妹俩倒是凑到一块去了。”
　　傅玉衡朝袁青举了就杯，“这过了年就得忙碌起来了，还得麻烦大嫂帮手一二呢。”
　　袁青：“那是自然。”
　　妯娌俩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的时候傅玉衡给卫昭了一个‘你也抓紧点’的眼神。
　　卫昭：“······”
　　一顿提前的年夜饭其乐融融结束，及至亥时，主子们起身回各自的院子休息，下人们这才掐着时辰回来撤下碗盘。
　　卫晞回去她的院子梳洗一番后，先去书房里看了一会她的规划图，这才回卧房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便是参加除夕宫宴的日子。
　　傅玉衡一大早就着荣嬷嬷送来了参加宫宴的衣服首饰，卫晞由着小七和小八给她穿戴好，这才看向镜子里。
　　墨蓝织锦，裙摆绣银红二色的凤尾蝶，几朵幽兰在裙裾间若隐若现，腰封和领口绣暗色银纹，走动间凤尾蝶似要蹁跹起舞。
　　卫晞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是天衣阁送来的？”
　　小七点点头，又拿了一顶跟轻巧精致的发冠给卫晞戴上，本来还想给小姐画画眉点点胭脂呢，但到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些螺黛胭脂也无法给她家小姐增色一分。
　　**
　　除夕宫宴在申时举行，耀国公府里皇城近，众人是用过了午饭才出发。
　　卫晞这次之所以乐意参加这个宫宴，主要还是对皇城建筑好奇。
　　马车沿着铺设平整的石板一路到了皇城外，进天武门，又沿着中轴大陆一路向前，直到宣德门外，马车才停了下来。
　　卫晞跟着她娘，由一位穿着浅紫色宫装的宫女领着，进宣德门，便见宫道两边已经挂起了红色灯笼，往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抬头便见巍峨宫阙连绵向上，层嶂迭起，汉白玉砖，朱红廊柱，明耀金顶。
　　直到被卫昀拉了拉袖子，卫晞才收起心底的震撼，目不斜视专注脚下的路。
　　行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们才终于到了宴会的举办地点，御花园。
　　虽是室外，但四周燃了暖融融的火盆，倒也不觉寒冷。
　　而御花园里本该枝叶枯零的花，也争相绽放，四顾之下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不过卫晞只从中看出了一个字：钱。
　　能把这么多花在冬日里培育开放，所耗钱财应该也足够惊人。
　　现在御花园里只有各位大臣已经他们的家眷，倒是皇子公主一个也没来，至于皇帝皇后和宫妃，恐怕要到最后了。
　　被领导坐席后坐下，卫晞看了眼周围，倒是挺满意的。
　　因为她后头不远就有一个火盆，把后背烤地暖烘烘的。
　　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放了几碟凉菜，见周围都没有动筷子的，卫晞也只好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正主不来，宴会不开，卫晞端坐了一会，悄悄拄着下巴发呆。
　　傅玉衡还是听身后迟迟没动静，回过头就抓住了正在神游天外的小女儿，抽了抽嘴角。
　　好在快到申时的时候，终于有太监大喊道：“七皇子到。”
　　众官员携家眷起身相迎。
　　这位七皇子一来，就跟开了个头一般。
　　卫晞坐下没一会，又听一声：“三皇子到。”
　　又跟着起身。
　　“大皇子到。”
　　“六皇子到。”
　　“越王殿下到。”
　　“太子殿下到。”
　　一连起起坐坐六次，卫晞：“······”
　　就不能商量好了一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
　　卫晞刚心下嘀咕完，又听一声：“五公主到。”
　　卫晞：“······”
　　眼看要到申时，“陛下驾到，皇后驾到，皇贵妃驾到，敏贵妃驾到，兰妃驾到，月贵人驾到，十一公主到！”
　　这一连串的称呼，卫晞也就记住了前三个和最后一个。
　　明德帝左手携皇后，右手携皇贵妃，身后跟着三个妃子，从御花园外走进来，于众臣恭迎中在主位一次落座。
　　朝下首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卫晞坐下后，等明德帝举起杯子，她们也举杯的时候抬头望主位上看过去。
　　帝王之威下，是一张已经老态龙钟的面容，只目光仍旧锐利。
　　至于旁边的皇后和皇贵妃等人，她没仔细看了。
　　宫宴在明德帝携众臣及其家眷共饮了一杯酒后，正式开始。
　　宫女们蹁跹而来，给面前的桌案布上丰盛菜色，卫晞这才终于正大光明拿起筷子。
　　一边看着歌舞助兴，一边品尝美味佳肴。
　　中间有大臣之女起身献艺助兴，得陛下赏赐的。
　　也有不知道哪位皇子请来了一班杂耍，引来一片叫好声的。
　　更有明德帝兴致一来，给了几位大臣家的孩子赐婚的。
　　宴会之上欢笑声一片，卫晞吃得心无旁骛。
　　直到五公主突然起了身，朝主位上的明德帝盈盈一拜，“父皇，女儿前日刚习得一曲《江心月》，想借此除夕宫宴，献与父皇。”
　　明德帝放下酒杯，笑道：“准。”
　　当即有两名宫女抬了一架精致瑶琴上来。
　　琴音起，周围众人也停了吃菜和说话声，静静聆听。
　　卫晞默默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烧鹅掌。
　　直到一曲毕，在一片赞赏声里，五公主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座位上坐着，反而扭头朝席上看过来。
　　卫晞准备拿起她那片烧鹅掌的手一顿，朝卫昀侧了侧身，“姐姐，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卫昀刚想问什么不好的预感，就听见那位五公主开口了，“早前便听闻耀国公府三小姐才艺过人，只可惜卫三小姐不怎么参加宴会，我等都无缘得见。值此除夕宫宴，卫三小姐可不要只顾藏拙，不如也上来展示一番？”
　　她这话一落，卫晞这边顿时接收到了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目光。
　　有担忧的，有纯粹好奇地，也有跟那位五公主一样，带着恶意的。
　　卫晞抬头，对上五公主的视线。
　　对方挑了挑眉，神色间不无得意。
　　卫晞叹了口气，站起身。
　　觉得自己往后还是都别参加宫宴了。
　　人家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说的就是她。
　　而等卫晞准备开口说话，旁边傅玉衡和卫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第108章 好生心累，好生无情【一更】
　　
　　别人不晓得卫晞有没有才艺，她们怎么可能不清楚。
　　可现在，有陛下皇后在场，还有诸位朝廷大臣，这个五公主，是在明明白白的刁难。
　　卫晞比其他人更清除这位五公主打的主意。
　　无非是想趁这个机会让她出丑罢了。
　　但她会让五公主如愿吗？
　　答案是，肯定不会。
　　她本就没什么才艺，装也装不出来。
　　但回应还是要有的。
　　总不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等着她一个。
　　所以卫晞在起身后直接了当地反问五公主道，“敢问五公主是如何得知，从谁处得知，什么时候得知，臣女才艺过人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我自己都不知道。”
　　一连三问，御花园中一静。
　　就连五公主，也没能料到卫晞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一时语塞。
　　察觉到就连主位上也有一道带着些许不满的目光看过来，她心下一慌，“本公主忘了从何处听来的，难不成我还能牢牢记住你问的这些不成。卫三小姐该不会怯场了吧？”
　　听着最后那句言语相激，卫晞毫不犹豫点点头，表情和声音皆满是真诚，“臣女什么才艺都不会，自然是怯场的。五公主大概是听了谁胡说八道，或是听错了人名的，臣女无才艺傍身，就不献丑了。”
　　说完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了。
　　众人：“······”
　　宗胥抿了口酒，掩住嘴角的笑意。
　　这下下不了台的反而成了五公主，顶着主位上看过来的视线，她强笑了下，“父皇，应该是女儿记错了，才艺过人的，是，是卫二小姐。”
　　卫晞端了杯茶刚准备喝，闻言手上一抖，差点洒出来。
　　卫昀同样也没料到转眼又扯上自己来了，她也不怂，偏头跟卫晞小声说了句：“等姐姐给你出气。”就站起身走出席间，“臣女愿献武一曲。”
　　说着朝旁边一名宫女招招手，“劳烦帮忙取一绸带回来。”
　　那宫女以为卫昀是要跳舞，忙匆匆取了一根跳舞用的绸带回来。
　　卫昀试了试绸带的结实程度，走到中央摆开了架势。
　　这架势一摆，除了耀国公府的众人之外，其他人看得又是一愣。
　　等到卫昀把那绸带当成鞭子甩起来，才恍然大悟，此武，非彼舞。
　　而卫昀这道舞鞭子，也不得不说精彩得很。她身手利落，又擅长用长鞭，而长鞭甩起来本就其他武器更具美感。
　　再加上，之前表演的那些才艺中，还真没有一个与武相关的。
　　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不过五公主的心情就不怎么美丽了。
　　那在她看来群魔乱舞的绸带时不时朝她这边甩过来，要是擦到她头顶，要么擦到她耳侧，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离得太近了，等次数多了哪还不明白，这个卫二小姐就是故意的。
　　偏偏不光是众臣，连她父皇也是看得津津有味，她哪敢指出来这舞鞭子其实是在针对她。
　　等卫昀收势，明德帝率先叫了声好，“英姿飒爽，不愧是出身耀国公府。尽忠，赐卫二小姐五色鎏金鞭。”
　　卫昀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眉毛一扬忙躬身谢恩：“多谢陛下赏赐。”说完，她也没忘了旁边的五公主，“也要多谢五公主举荐之恩。”
　　五公主：“······不必道谢。”咬牙说完这四个字，她觉得自己也快吐血了！
　　**
　　卫昀拿着御赐的鞭子回席，卫晞朝她举了举杯，姐妹俩相视一笑。
　　傅玉衡：“······”
　　明德帝的精神头到底不及，坐了这么长时间也疲了。
　　让太子代他主持宫宴，自己先起身回宫。
　　众人又起身相送。
　　而他这一走，宴会上也跟着轻松了一些，等到太子和众皇子开始在席间来回走动后，大臣们也纷纷起了身，去找相熟的同僚喝酒去了。
　　唐圆圆从前面过来，坐到卫昀和卫晞中间，笑道：“今天你们姐妹俩厉害了！这来的诸位小姐中，你们俩肯定会被大家记住。”
　　卫晞扯了扯嘴角，“并不想。”
　　唐圆圆拍了拍卫晞的手背，又有点忧心，“不过，晞晞你这般顶撞五公主，又直言自己什么才艺也不会，在今天在场的那些夫人眼里，怕是要把你从未来儿媳的名册里踢出去了。”
　　卫晞：“没关系，我会的她们也不会。”
　　唐圆圆：“······”
　　卫昀听得咧嘴一笑，谁知唐圆圆又转向她这边，“还有昀儿，你这把绸带当鞭子使得虎虎生风，也幸亏是订亲了，不然这里的夫人恐怕也没有敢让自己孩子娶你的。”
　　卫昀：“我也不一定能看得上。”
　　唐圆圆：“······”
　　很好，是两个堂妹的风格。
　　她一左一右牵了两个人的手，“走，难得来一次，咱们去御花园里逛逛。”
　　逛御花园的不少，不过跟她们三个主动搭话的不多。
　　对于卫晞今天敢直接怼那位五公主的举动，这些一品二品三品大员的女儿们，虽然心底里有不少是佩服的，但要说认同，那就没有了。
　　而且一个是官，一个是君，要往哪边靠，她们都分得清清楚楚。
　　遇上了，顶多是互相见了礼，然后哥逛各的。
　　对此，不管是卫晞，还是卫昀，每一个在意的。
　　毕竟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唐圆圆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看一个比一个漫不经心，提起来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酉时一过，天色慢慢暗下来。
　　宫女太监们开始穿梭在御花园里点灯笼。
　　随着一盏盏灯笼亮起来，整个御花园都沉在了点点灯火里。
　　三人在一座地势有些高的亭子里停下，看着下方的景色，唐圆圆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真美！”
　　卫晞赞同地点点头，“就是点起来有点麻烦。”
　　唐圆圆：“······”
　　小堂妹果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逛完了御花园，三人又回到席上。
　　酒水菜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轮，卫晞坐下后尝了一口还热着，接着吃了起来。
　　傅玉衡不知道什么走过来了，看着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儿，幽幽一叹。
　　卫晞抬头，“娘为何叹气？”
　　傅玉衡在小女儿对面坐下，“晞晞快及笄了，可有想过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她方才去跟其他夫人闲聊，本来之前时候还有不少夫人提及小女儿可有婚配，方才却是一个提的也没了。
　　傅玉衡对那位没事找事的五公主充满怨念。
　　卫晞察觉到娘亲心头的惆怅，夹菜的手一顿，敛了敛眉眼，“娘，我要找的人，必定是合我喜好且我喜欢。您别担忧，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傅玉衡：“······”
　　这是她担忧不担忧就能解决的事吗？
　　还有小闺女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那具体呢？”
　　“具体？”卫晞想了想，“好看吧？”
　　傅玉衡：“······算了，娘不问了。”
　　当娘的好生心累。
　　**
　　“殿下，殿下，越王殿下。”
　　宗胥回过神，轻咳一声，“你接着说。”
　　卫暄给他们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酒，倒也没急着说方才的事了，“不知殿下方才想到什么，居然笑了，可否跟微臣分享一二？”
　　宗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摇头，“不能。”
　　卫暄：“······”
　　好生无情。
　　宫宴结束已经戌时过半，卫晞由着小七给她披上斗篷，跟随众人一起朝坐在次首的太子辞行。
　　去宣德门的宫道上红灯笼已经全数亮起，排成了几道红色长龙。
　　身后的巍峨宫阙渐行渐远，卫晞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再也不来参加劳什子宫宴了。
　　回到家已经是亥时，卫晞简单梳洗了一番，坐在书房里抱着暖炉翻着书册，等有了睡意后，直接回卧房睡了。
　　正院。
　　夫妻俩睡下之前，傅玉衡把小女儿跟她说的未来夫婿标准跟卫彦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忧心的事情。
　　卫彦沉默了片刻，安慰妻子道：“晞儿这孩子自有主见，那些夫人既然看不上晞儿的性子，老实说，”他顿了顿，才道，“我也不觉得晞儿能看上她们的儿子。”
　　傅玉衡：“······”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那她还不舒服个什么劲，睡觉！
　　大年初一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初二是新嫁娘回家探亲的日子。
　　卫暄要跟着唐圆圆去岳父岳母家，卫晔则是要带着谢念云回耀国公府。
　　卫晞在见到她堂姐的时候，第一时间去看的就是卫晔还什么都不显的肚子。
　　卫晔察觉到小堂妹的目光，笑道：“宝宝还小呢，至少要等到昀儿出嫁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卫晞过来的时候还带过来了她亲自挑出来的那些会发出响声的小玩具，“这是给宝宝准备的。”
　　卫晔好奇打开面前不算小的包裹，拿了其中一个站在木笼子里的木头鹦鹉，摆弄了一下，就见那鹦鹉突然在笼子里跳了跳，还发出了声，不由赞道：“好生精巧。那我就先替宝宝谢谢晞晞了。”
　　卫昀端了一碟酸枣糕进来，坐下后朝卫晔好奇问道：“堂姐，我听说前段日子堂姐夫的继母弟弟，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还给人赎了身给当成丫鬟偷偷带回家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卫晞：“？”
　　卫晔对上面前两张八卦脸，无奈点点头，“是真的。”
　　卫昀顿时“啧”了一声。
　　
　　
第109章 小姑娘，你是否对我有意【二更】
　　
　　屋子里这会只有她们姐妹三个，卫晔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谢奎，就是念云他那对双胞胎弟弟大的那个，我看是已经长歪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感觉我那婆婆对谢奎继承渊庭侯府魔怔了一样，眼里只有她那个大儿子，对小儿子不说不闻不问，但也仅限于吃好穿好。”
　　“偏偏这两个孩子，被给予厚望事事关心的谢奎，越让读书就越是不读，越是不让寻花问柳就偏偏就算逃课也要流连青楼。而小的谢淳呢，不管是受到的待遇和性子都跟他哥哥是两个极端，我那婆婆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她小儿子已经自己考取了举人功名，大儿子连个童生都不是。”
　　“现在谢奎那院子里又有一个死都要护着的丫鬟，我看啊，人怕是要彻底废了。”
　　卫晔说着摊了摊手，“这要是换做以前，我打死都不敢相信还有能把儿子教导得越来越坑的亲娘，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卫昀也听得叹为观止，“堂姐，那你那位婆婆岂不是要被大儿子给气死了？”
　　“岂止，”卫晔拿了一块酸枣糕啃了一口，“前天的除夕宴都没去成，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大夫诊断肝气郁结，可不是气的吗。”
　　正说着，袁青和傅玉衡进了屋，三个人默契停止了这个话题。
　　卫晔和谢念云吃了顿中饭就回了渊庭侯府，袁青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女婿的马车走远，回来后对傅玉衡道，“她那婆婆实在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晞坐在下首，听着上头大伯母的吐槽，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那就是个奇葩。
　　年初六官府开印，卫昭得上峰赏识，被提拔为正六品编撰。
　　算得上耀国公府年后的第一件大喜事了。
　　又过三天，卫崧也终于能离开轮椅站起来，袁青看着能小走上几步的丈夫，喜极而泣。
　　不过卫崧康复的事情家里瞒得好好的，并没有向外传。
　　转眼间，便到了年十五上元节。
　　尚京城自古便有上元节举办花灯会的传统。
　　早在上元节前，陈久安就亲自来耀国公府送了一批琉璃花灯。
　　未到晚间，琉璃花灯就在主子们的院子里和花园里挂了起来，等到天色暗下来，花灯点燃，各式琉璃花灯引得府里众人啧啧称赞。
　　温久章邀了卫昀游花灯会，卫昀出门前来找卫晞要拉着她一起，卫晞果断给拒绝了。
　　等到华灯初上，她就带了小七和小八出门。
　　马车停在玄武大街，而整条玄武大街，此刻左右两边都挂满了灯笼，南北望不到尽头。
　　更有街边商家举办的猜灯谜活动，整条玄武大街在此刻宛如不夜天，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要热闹。
　　小七去一个小摊前买了一袋栗子糕回来，还跟卫晞分享了一个刚听到的消息，“小姐，听说今年的花灯会要在江月楼举办，咱们要去看看吗？”
　　卫晞点点头，“要去，不过你们俩谁知道江月楼在哪？”
　　小七和小八面面相觑，小八，“我去找个行人问问。”
　　片刻后，小八回来，对上自家小姐和小七的视线，“那人说，跟着人流走就能到了。”
　　卫晞：“······”
　　小七：“······”
　　三个人跟着人流走，过了没一会便见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越来越多，小七和小八还兴致勃勃的，卫晞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可以想见，这么多人全都往江月楼的方向，那江月楼岂不是要人挤人。
　　可怕！
　　不过等她想撤的时候，就发现这已经不是她想撤就能撤的了。
　　试想，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单单只有你一个想要逆流而下，难度不可谓不高。
　　事到如今，也只好跟着走了。
　　小七和小八在两旁把卫晞护得滴水不漏，三个人到最后几乎是被人流带着给带到了江月楼所在。
　　江月楼楼如其名，建于恒江两岸，江水两岸各有一楼，分别称作南楼和北楼。
　　而在南楼和北楼之间，有一凌空长廊连接于江水之上。
　　现在整座江月楼的三层四面屋檐下缀满灯笼，长廊上也挂了两排，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之上，景色不可谓不壮观。
　　而在江水之中，停了大大小小的精致画舫，画舫内的丝竹之声悠悠飘出来，平添一份旖旎之色。
　　花灯会还没开始，江岸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小八去问江月楼里还有没有空闲的观景房间，对方摇摇头，“这楼上的房间，早在前三天就被订完了。”
　　卫晞听了也不意外，这尚京城别的不多，官家子弟绝对不少。
　　小七带着卫晞挪到了较高一些的江堤之上，抬头看了眼江月楼的方向，声音里不无遗憾，“早知道就应该早几天就打听的。”
　　卫晞倒是对在哪里看花灯会没那么执着，“我也就是临时起意，况且在哪里看不是看。这里视野开阔，不也挺好。”
　　“可这江风一吹，着实有点冷了。”
　　卫晞：“······那倒是。”
　　不过活动活动就好了，等花灯会办完了，就先行离开。
　　江月楼上。
　　温久章在二楼订了一个房间，此刻卫昀便在露台上看着下方的江景，视线掠过岸上的人群，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久章，你看那不是晞晞吗？”
　　温久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你妹妹她应该是没有订到房间，我下去叫她上来吧。”
　　卫昀点点头。
　　温久章刚走了没多远，又听卫昀喊：“久章，回来，不用去了。”
　　他只好又折身回来，“为何又不用去了？”
　　“你看，”卫昀指着岸边咧嘴笑道，“有人先行一步了。”
　　与此同时。
　　江堤边。
　　卫晞有些懵逼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罗生。
　　“殿下邀卫三小姐赴江月楼赏花灯，还请卫三小姐随小的来。”
　　卫晞回过神，点点头，“······好。”
　　拥挤的人群被无形隔开，她们很快走到江月楼的大门前。
　　“卫三妹妹。”卫晞刚准备踏上面前的台阶，就听侧后方传来一声有些陌生的声音。
　　她停下脚回头看过去，“董姑娘？”
　　董雪清带着阿水紧走几步到了卫晞面前，“卫三妹妹，真的好巧。姐姐可否跟你一起登楼？”
　　她说着已经做好踏上台阶的准备了，然后就听到耳边响起三个字：“不可以。”
　　罗生站在一旁，挑了挑眉。
　　董雪清直接身子一僵，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羞怒，“卫三妹妹，这江边着实冷了些，咱们好歹······”
　　不等她说完，卫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董姑娘，咱们两个并不熟，再者，做主的人也不是我，我邀请不了你。”
　　卫晞说完扭头看向罗生，“罗护卫，咱们走吧。”
　　罗生从善如流做了个请的手势，“卫三小姐，请跟我来。”
　　“卫三妹妹，”董雪清眼见卫晞果真不再管她直接离开，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这点情面都不给留吗？莫不是哪家公子邀请的卫三妹妹？”
　　卫晞脚步顿了顿，回头朝董雪清看过去。
　　她眼睛在灯火映照下，琉璃剔透好似把董雪清的所有心思都看穿，“你回去尽管说。”
　　董雪清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呼吸一滞，咬紧了嘴唇再没敢说出话来。
　　一路到了江月楼的三楼，卫晞呼出一口气，踏进了面前开着的房门。
　　抬眼便见大开的窗边立了一道身影，正转身看过来。
　　卫晞绕过桌子走过去，福了福身，“见过越王殿下。”
　　宗胥看了眼卫晞身上披着的厚重斗篷，抬脚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暖暖手。”
　　卫晞伸手接过，“谢殿下。”
　　“坐吧。”
　　卫晞坐着把手里的茶小口小口喝完。
　　“卫晞。”
　　耳边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卫晞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头对上宗胥看过的目光，张张嘴，“殿下，您刚刚叫我什么？”
　　“卫晞。”宗胥又叫了一边卫晞的名字，探手把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的杯子拿回来，“你该知道，在今日这个时候，我邀你来此，是何缘由？”
　　卫晞捏了捏空荡荡的手，僵坐在椅子上，脑子持续发蒙。
　　宗胥给空荡荡的茶杯注满水，又推到卫晞面前，他眼底此刻含了一抹笑，似要将江心明月一揽，继而轻声问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意？”
　　卫晞伸手握住眼前的杯子，跟抓住一个救命稻草似的，咽了口口水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问道：“您，看出来了？”
　　宗胥点点头，“嗯，看出来了。”
　　卫晞眨巴眨巴眼睛，又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上月和水中月，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传到耳里，都不及她耳边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都来不及实施自己修改了好多遍的追人计划，这就被心仪的人给识破了，还有比她更失败的吗？
　　宗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看天看地看月亮看杯子就是不敢看他的羞窘模样，心底失笑，继继而唇齿间都带了抹温柔，缓慢而清晰地开口：“正好，我也心悦姑娘。”
　　
　　
第110章 正好，我也心悦姑娘【三更】
　　
　　窗外的花灯会什么时候开始的，卫晞没注意。
　　外面的人都欢呼了什么，卫晞也没在意。
　　她现在脑子里加标点符号一起只装了九个字。
　　正好，我也心悦姑娘。
　　杯子里水慢慢放冷，卫晞心脏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殿下。”
　　“您方才的话，跟其他姑娘说过吗？”
　　“没有。”
　　“那就好，”卫晞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您方才那句话，这一生只对我一个人说，可以吗？”
　　宗胥：“好。”
　　那一声‘好’落下，卫晞终于松开了被她捏得可怜的杯子，动了动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抬头对宗胥露出一抹纯然开心的笑。
　　“我很高兴。”
　　高兴得快飞起来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在对面有些讶异的目光下绕过桌子，走到宗胥面前，伸出左手，“殿下邀我上江月楼，现在我来邀请殿下去露台看花灯。”
　　宗胥挑挑眉，低头看向递到自己面前那只手。
　　小姑娘手心朝上，掌心纹路清晰，恰如明了了双方心意后，便不再紧张彷徨，直白大胆得很。
　　宗胥站起身，把手搭在那只小手上，任由卫晞握住，“好。”
　　卫晞在宗胥的手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忍不住伸手轻捏了捏。
　　这个人是她的了，开心！
　　对于卫晞的小动作，宗胥心底笑了笑，任她。
　　两人到露台的时候，正好是两岸河堤和江心的花灯次第点亮，把整条恒江都变成了一条粼粼流光。
　　河边有人载歌载舞，有人蹲在岸边放花灯，有人在花灯拼成的迷宫里打转，有人在高一些的河堤上放天灯。
　　渐渐有飞起的灯升上半空中，开始的时候只有寥寥几盏，接着慢慢多起来，最后汇成一条天上银河。
　　“晞晞可要放一盏许愿？”
　　卫晞突然听到宗胥叫她晞晞还愣了下，摇摇头，“不用了。”
　　她摇了摇还握在手心里的手，“我现在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这么说，还有以后的愿望？”
　　卫晞点点头，至于有什么愿望她没说。
　　宗胥偏头看看身旁只到他肩膀的小姑娘，也没问。
　　看了会花灯，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有些凉了，宗胥才开口道，“回去吧。”
　　卫晞拉着宗胥刚踏进门，迎面撞上了在屋子里换茶水和点心的罗生。
　　罗生自然也看到了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随后给了他家殿下一个佩服的眼神，果断出去了。
　　难得两个人都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卫晞松开了宗胥的手，坐下很自然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宗胥面前，“既然咱们两个已经互相表明心意了，我回去后会找个机会告诉爹爹和娘亲。”
　　宗胥端茶的手难得抖了下，“这么快？”
　　卫晞觉得自己现在颇有点小人得志的任性，“我恨不得昭告全天下。”
　　宗胥：“······”
　　他告诉自己：这是我喜欢的小姑娘。
　　默念三遍后，他点点头，“好，不过我这边······”
　　不等他说完，卫晞先摆摆手，“你那边随意。”
　　她家越王殿下小时候是个小可怜，娘早逝爹不疼，她虽然知道的不是很多，但知道宗胥跟那位明德帝不亲就是了。
　　卫晞就着茶吃了几块点心，感觉差不多又快饱了，按住自己伸向最后一块糕点的手，“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宗胥以手支额，闻言嘴角噙了一抹笑，“问什么都会说吗？”
　　卫晞看见对面这人笑着的模样，魂又出去飞了一圈，“自然，以咱们现在的关系，坦白是必须的。”
　　“那好，我想知道，”在卫晞一脸期待他会问什么的时候，宗胥眸光一转，“你从什么时候对我心怀不轨心思的？”
　　卫晞：“······”
　　她脑海里的小人跳了三下脚，闭着眼睛心一横，“景园，眼睛治好的时候，第一眼。”
　　宗胥压住嗓子眼的笑意，“这么早？”
　　卫晞眼睛睁开一条缝，准确捕捉到宗胥眼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我感觉你是在逗我。”
　　宗胥没点头也没否认。
　　卫晞捏着拳头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当出气，坐下后又问道：“二月初九我及笄礼，你要来观礼吗？”
　　面对小姑娘有些忐忑的邀请，宗胥沉默了下，“会。”
　　及笄礼，代表着成年。
　　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自然也不想缺席。
　　“还有，”卫晞可没忘记最开始宗胥叫她的那声小姑娘，“殿下你也就比我大五岁，我都要及笄了，你还没有加冠呢，不要叫我小姑娘。”
　　宗胥：“······看来晞晞了解我不少？”
　　卫晞：“跟爹爹旁敲侧击问了一些。”
　　追人嘛，自然要准备充分一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安静下来，宗胥见卫晞偏头偷偷打了个哈欠，眉眼间也多了分倦意，遂起身，“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家。”
　　卫晞没想到自己偷偷打哈欠也被他给注意到了，只好跟着站起身，“好。”
　　**
　　马车停在耀国公府大门外，卫晞跳下马车，看向面前牵着马的宗胥，在小七小八和罗生一脸相看又不敢看过来的表情中，刚鼓起勇气准备给面前的人一个晚安抱抱，就听身后一阵马蹄声。
　　随后是一道惊讶又熟悉的声音：“晞晞？越王殿下？”
　　卫昀翻身下马，看见前头卫晞和越王殿下近得有些不寻常的距离，连行礼都忘了，“越王殿下是送晞晞回来的？”
　　卫晞点点头嗯了一声，后退一步朝宗胥挥挥手，“殿下请回吧。”
　　宗胥颔首：“回去早些歇息。”说完偏头又朝卫昀点了点头，在卫昀终于反映过来忙屈膝行礼时，道了声，“不必多礼。”带着罗生上马离开了。
　　等马蹄声消失在街道尽头，卫昀扭头对上卫晞的眼睛，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自己院子里走。
　　回到院子后房门一关，“晞晞，老实交代你跟越王殿下怎么回事？”
　　方才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气氛不正常，这会心里好奇地跟猫抓的一样。
　　卫晞都已经准备向爹娘坦白了，对上向来无话不说的卫昀自然也没想着隐瞒，“姐姐，我跟越王殿下表明心意了。”
　　“那他呢？”
　　“殿下都送我回家了，你还用问吗？”
　　卫昀：“······”
　　她拍了拍自己轰隆隆分不清楚是吃惊还是紧张的脑袋，“那你想好怎么跟爹娘说这件事吗？还是先瞒着？”
　　卫晞：“我准备直接说。”
　　卫昀默默看了卫晞好一会，确定自家小妹就是准备这么直接后，伸手给了她一个‘你最厉害’的大拇指。
　　同时也对丝毫不知情就要当头迎接一个惊雷的爹娘同情了那么一会。
　　方才有些心累地摆摆手，“小妹，回你院子吧，姐姐还要再冷静冷静。”
　　于是卫晞就很贴心地走了。
　　还很贴心地帮忙关了房门，对准备要进来伺候的丫鬟说：“姐姐说她要屋子里冷静一会，你们待会再进去。”
　　小丫鬟：“好的，三小姐。”
　　**
　　等换上寝衣躺在床上，卫晞发现自己反而睡不着了。
　　思维空前活跃。
　　满脑子都是之前在江月楼上发生的事情和宗胥的脸。
　　小七本来准备去看看她家小姐有没有盖好被子，刚到卧房门口就听见里头翻来覆去的声音，无奈放下准备开门的手。
　　次日卫晞毫不意外地起晚了。
　　小七在外头听见卧房里终于有了动静，这才端了脸盆和帕子进来，“小姐醒了？”
　　卫晞半靠在床头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小七，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巳时了我的小姐，”小七把浸湿的帕子递过去，“早饭都热了三回了，还有，卫三回来了。”
　　一听卫三回来，卫晞本来还想在床上赖会的念头瞬间打飞，匆匆洗漱换衣后就去前厅见人了。
　　“属下见过三小姐。”
　　卫晞接过小七递过来的一碗红枣小米粥，朝卫三看过去，“可是路已经修好了？”
　　“前日竣工，属下想着昨日是上元节，便拖了一天来跟您汇报。”
　　卫晞点点头表示理解。
　　重点是路修好了。
　　“可曾仔细检查一遍？”
　　卫三：“路修好后，属下率十人在路上来回跑了一遍，全程坚固平整。”
　　“那就好，”卫晞偏头吩咐小七，“小七，你去书房把我画的那张图纸拿过来，等等，还是我亲自带你去看看吧。”
　　她刚准备起身，就被小七给拦住了，“小姐，粥。”
　　卫晞：“······等我喝完。”
　　卫三还是第一次到她家三小姐的书房，全程垂着头不敢多看。
　　不过卫晞书房里因为要给那个巨大的画架挪地方，差不多所有家具都被挪到角落去了。
　　所以在进去书房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画满了的巨大图纸。
　　卫三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毫不意外被震了一下。
　　卫晞站在一边等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你也看出了吧，这上面画的是北麓荒，我要在上面建一座镇子，趁着现在荒原上的杂草还没复生，咱们下一步就要清除整片荒原上的杂草了。”
　　卫三：“······”
　　他这会感觉自己在做梦，不是在做梦怎么能看到这么震撼的图纸，听到这么疯狂的事！
　　
　　
第111章 惊雷【一更】
　　
　　图纸上有一处被红色的圈给圈了起来，卫晞指着那个圈对卫三说道：“除了这个圈里面和仅有的那几棵树，其余地方的杂草都要除干净。”
　　卫三僵硬地点点头。
　　“另外，先在北麓荒的边缘围起来一片地方，负责存放运送过去的建镇子用的材料，再盖几间屋子，居住和议事的地方都要有。”
　　卫三：“是。”
　　“再者，最好再打造一件跟这张图纸差不多大的沙盘，图纸到底不太方便，我想把它搬到沙盘上。”
　　卫三：“好。”
　　“暂时就这些，”卫晞让小七把图纸取下来，折好递到卫三手里，“先去办吧。”
　　卫三：“······”
　　他恍恍惚惚出了门。
　　小七目露同情目送卫三离开。
　　作为时时刻刻都跟在卫晞左右的，小七自然也清楚她家小姐对北麓荒付出的心血，但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卫晞建造这么一座庞大的镇子，到底是准备要做什么。
　　不过震撼着震撼着，慢慢就习惯了。
　　估计哪天要是小姐突然说要建一座城，她听见后估计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人啊，就是这么一点点锻炼出来的。
　　**
　　卫晞在当天晚饭后就给她爹她娘她哥投了一道惊雷。
　　最近他们家晚饭后的闲聊时间大多都是在讨论卫晞的及笄礼都要请些什么人，还有卫昀的婚事还有那些需要筹备的地方。
　　卫晞本来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再听到她娘说邀请哪些宾客的时候，突然插了一句：“娘，越王殿下那里也要送一封邀请函。”
　　厅内的说话声在卫晞之后，戛然而止。
　　傅玉衡：“······”
　　其他人：“······”
　　卫晞这神来一笔直接导致了卫昭一口茶喷出老远，卫彦不小心揪掉了嘴角的几根胡子，卫昀则是直接给了卫晞一个佩服的眼神。
　　要说厉害，还是小妹厉害。
　　傅玉衡看向卫晞：“这无缘无故的，为何要邀请越王殿下？”
　　“娘，”卫晞贴心地先把她娘手里端着的茶拿过来，省地待会手一抖给摔了，这才道，“之前是无缘无故，现在不是了。晞晞没让您操心，给您找了个未来女婿，人就是越王殿下，长得好看合我喜好我又喜欢，惊喜吗？”
　　傅玉衡：“······”
　　她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才幽幽开口：“惊倒是有了，喜没觉出来。”
　　卫昭则是走过来，抖着手碰了碰卫晞的额头，喃喃自语道：“没烧，难道不是说胡话。”
　　“咳，”见爹娘和小昭都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卫昀觉得是她助攻的时候到了，举手表示自己要发言，“那个，我可以作证。昨天晚上越王殿下先是邀请晞晞去了江月楼，还送晞晞回了家。不管是在江月楼，还是咱们府门外，我都是亲眼看见的。”
　　傅玉衡：“······”
　　卫彦：“······”
　　卫昭：“······”
　　**
　　第二天早朝。
　　卫彦顶了一双黑眼圈，站在明泰殿上，目光总忍不住朝最前头那个穿着墨色绣金蟒朝服的背影上看。
　　因着小女儿的那一番话，他跟妻子一晚上都没能睡好觉。
　　不是说越王殿下不好，这话让他违心去说都说不出来。要他看，这尚京城中不管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才子，更甚至是另外那几位皇子，通通都不及越王殿下之才。
　　但他们夫妻俩从来没有想过给小女儿找这样一位天潢贵胄当夫君。越王殿下也从来不在他给小女儿未来夫君的考虑之中。
　　他们就想着让小女儿一生平安喜乐，但未来夫君若是越王殿下，就注定会涉及朝堂，这个愿望还有可能实现吗？
　　越想，他就越是睡不着觉。
　　打定主意等下朝后就找越王殿下聊一聊，卫彦在上头尽忠公公喊“退朝”的时候，就忙不迭扭头往外走，谁知还没出殿，就被侄子给叫住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分开，卫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明泰殿，举目四望下，就看到了一道卓然于人群的背影。
　　卫彦愣了下，忙抬脚走过去，刚走近对方就见转过身来，周身冷冷清清，眉眼却温润如玉。
　　宗胥朝走过来的卫彦轻抱了抱拳，率先打了招呼，“卫大人。”
　　卫彦忙回礼，心底也有了猜测，索性直接问道：“殿下可是在等微臣？”
　　“正是。”
　　一刻钟后。
　　越王府一处清幽的临水小榭内。
　　无欢进来给对坐这的两人奉上一壶茶，又静悄悄地退出来。
　　宗胥给卫彦倒了杯茶，“卫大人，现在这附近除了你我，再无旁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卫彦看着面前慢慢被倒满的茶杯，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晞儿这孩子人小，我跟她娘平时也纵着她，任性大胆惯了，你们俩，在微臣看来，不太合适。”
　　这句话他斟酌了再斟酌，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
　　宗胥在听到卫彦这番话时眉眼间不见半点意外，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卫大人，若说十岁的时候就能画出造福天下百姓的农具，十一岁开创遍布全大雍的琉璃坊和合香斋，十二岁做出让天下粮食增产的肥料，还有那堪称神奇的水泥，十三十四岁更是让恒都育婴堂的三百多个孩子脱胎换骨，能为了素不相识的孩子勇斗人贩子，不信佛但信因果的晞晞，任性大胆这四个字，本王不觉得是贬义词，反而很欣赏。”
　　卫彦手里端着的茶忘了喝，“殿下，殿下怎知？”
　　“我见过晞晞写的字。”
　　卫彦：“······”
　　没想到漏洞出在这里。
　　最开始的农具图纸，他倒是想着人誊抄一本来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卫晞画得那些农具图给原模原样的临摹下来。
　　所以只能送了原本。
　　之后的肥料和水泥配方，他也就没再让人再特意誊抄一遍。
　　更没想到越王殿下会通过晞晞的字，知晓了那些都是晞晞写的。
　　想到这，卫彦喝了口已经变凉的茶，语气不知不觉中多了分软化，但还是问道：“殿下既然已知那些都是晞儿做的，难道不觉她离经叛道？没有世家贵女的教养？”
　　毕竟，这尚京城中，甚至是世人娶妻，看中的不都是这点吗？
　　何其可笑，但又现实。
　　“晞晞从不惧世人眼光，本王同样不惧。”宗胥从卫彦面上移到栏杆下正在融化的春水上，侧颜凛然，目光却是温柔的，“卫大人，你以后会发现，本王和晞晞，是最适合对方的那个人。”
　　不等卫彦开口，他紧接着道：“本王也知晓卫大人在担忧什么，在此我向卫大人保证，你担忧的，绝不会发生。”
　　卫彦：“······”
　　好坏都让越王殿下您说完了。
　　“这条路，会很难。”
　　“我从小长到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一个‘难’字。”
　　卫彦不由语塞。
　　他这会想到了这位殿下从小到大的经历，的确不是简简单单一个‘难’字能形容得了的。
　　**
　　出了越王府的大门，卫彦回头看向送到门口的宗胥，“殿下留步。”
　　宗胥：“卫大人，慢走。”
　　马车离开，罗生探出脑袋来，“殿下，卫大人这是被您说服了，不准备阻碍您跟卫三小姐了？”
　　宗胥抬手把他脑袋摁回去，“卫大人是个好父亲，他虽然态度软化了，但仍旧没有全然信任我。”
　　毕竟好话谁都会说，到头来还是要看他做得如何。
　　而这恰恰是要用时间来证明的。
　　罗生捂着被摁回来的脑袋，“殿下努力。”
　　宗胥：“嗯。”
　　**
　　傅玉衡从卫彦去上早朝就着急地在家等着，等人一回来，不等卫彦把官服换下来，就急忙拽着人问道：“你跟越王殿下说了没？你是怎么说的，越王殿下又是怎么说的？”
　　卫彦摘了头上的官帽递给一旁的丫鬟，“说了。”
　　傅玉衡手一松，“详细点。”
　　卫彦：“我就说，殿下您跟晞儿不合适，殿下说，晞儿与他才是最适合对方的人。最后，我差点被说服了。”
　　傅玉衡：“······要你何用！”
　　被嫌弃了一通的卫大人抹了把脸，“阿衡，儿女自有儿女福，晞儿下个月就是成年了，你再想想她好了以后做的事情，哪一件用咱们操过心。咱们这回也信她一次。其实，晞儿能看上越王殿下，眼光何止是不差，搁在之前，我都压根不敢想。”咳，同时也够大胆。
　　傅玉衡沉默片刻，松开手，“我难道不知那位越王殿下堪称人中龙凤，可这次不一样，事关晞儿的终身，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那就是个看脸的，我怕以后再遇见个更好看的，晞儿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卫彦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关于这个担忧，阿衡尽管放心吧，能比越王殿下更好看的，为夫觉得应该不会再出现一个了。”
　　傅玉衡：“······”
　　夫妻俩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底的无奈，不约而同苦笑一声。
　　儿女都是债。
　　不同于自家父母的忧心忡忡，卫晞在坦白之后一身轻松，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小七小八直奔她新修的路去了。
　　
　　
第112章 桃源镇施工队【二更】
　　
　　虽说两个人已经互表了心意，但卫晞向来不是粘人的性子。
　　她自己有诸多计划要一一实施，也知宗胥身为越王，只会比她更忙。
　　就在宗胥觉得卫晞会邀他出去吃吃饭喝喝茶赏赏景的时候，却久久没能等到人，一打听才知道，人早已经跑到尚京城外去了。
　　对上打听完回来的罗生揶揄的目光，宗胥：“······”
　　卫晞这会正在检查新修路面的质量。
　　新修的路宽逾六丈，可容三辆马车并行，路面发白，一眼看上去颇为平整。
　　赵四平领着众人在一旁有些忐忑地看着卫晞拿着一个小锤子敲敲这里，敲敲那里。
　　好一会，卫晞才把锤子递给小七，站起身，朝他点点头，“赵老果然经验老道，这路修得很结实。”
　　赵四平这才松了口气，拱拱手道：“不敢应卫三小姐一声赵老，您叫我一声赵匠人便好。”
　　卫晞：“那我叫您赵工好了。”
　　赵四平：“······好。”
　　工匠工匠，叫工还是匠都差不离，卫三小姐高兴就好。
　　毕竟这路已经修好，他们也拿了银子，银子差不多快是他们两年才能赚到的数目，他们也该离开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就听卫晞问道：“不知赵工愿不愿意带大家跟我签订一个长期契约？”
　　赵四平茫然了一瞬，“长期契约？”
　　卫晞点点头，“我这里接下来的一年里还有不少路要修，不知赵工和各位有没有空闲？接下来的一年里，只修我一家的路。”
　　赵四平这会听明白过来了，他自己自然是乐意的，不用到处找活干打零工，工钱还颇丰，这么好的事要是错过了去哪找。
　　但这长期契约一旦签下来，就代表这一年的时间，他们必然是不可能像之前打零工时那般自由，要是主家有吩咐，他们就算路过家门都不能回。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自己的想法不能代表自己身后所有人的想法。
　　“卫三小姐，要是签长期契约，我们这些人，还得商量一下。”
　　卫晞颔首表示理解，“要是愿意留下来的，吃住全包，契约结束，另有红封。”
　　赵四平听得差点直接点了头。
　　二十个人走到一边认真商量了一会，虽然对签长期契约有些抵触，但也没人能狠心舍下这么多工钱，是以商量到最后，所有人都愿意留下来了。
　　卫晞对此乐见其成，这样一来也省了重新找人。
　　回到孟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其他人都去旁边的百姓家里用饭，卫晞把赵四平单独留了下来。
　　赵四平这会看卫晞俨然是对待衣食父母，“不知卫三小姐还有何吩咐？”
　　卫晞道：“赵工可认识会建造房子的工匠？”
　　她想着，既然都是工匠，互相之间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若真有，又省了让卫三到处寻人。
　　至于爹爹那里，卫晞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劳烦。
　　赵四平：“倒也认得几个，都是当初在工部一起共事的，前几年也退下来了。”说到这，他忍不住猜测道，“卫三小姐可是还需要会建造房子的工匠，若是需要，老夫能帮卫三小姐去找找他们。”
　　这对卫晞来说着实算得上意外之喜了，当即点点头，“那就有劳赵工了。不过他们若是要来，也是要跟赵工你们一样签一年长契，其他待遇等同，这些，赵工要记得事先跟他们说好。”
　　“老夫明白。”
　　赵四平刚走，小八端着托盘领着一个模样爽利的妇人走了进来，“小姐，该用饭了。”
　　小七接过那位妇人手里的托盘，两人一起麻利地布好菜，卫晞看向规矩站着的妇人，“这位是？”
　　“林小草见过卫三小姐，民妇是村长家的媳妇，这次过来是特地来谢谢卫三小姐给了我们村里人活干，让全村都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见人长得爽利说话也利索，卫晞眉眼弯了弯，“我也得谢谢你们孟家村的百姓，路修得很好。”
　　林小草笑着道：“卫三小姐工钱给的多，提供的吃食还有肉，我们要再不尽心尽力干活，就愧对手里的银子和吃到嘴里的肉了。”
　　卫晞觉得那位孟家村的村长大概是特意让自己这个媳妇过来的，太会说话了。
　　“林娘子，你回去问问村长，若是你们村的百姓还愿意给我做工的话，可以午饭后过来跟小七报个名字，不过这次做工的时间要长得多，差不多得一年时间，人也要的多，暂定两百，再加二十个会做饭的厨娘，你们村附近要是要什么亲戚的话，也可以问问。”
　　林小草眼睛已经亮了，想都没想就点点头，“好嘞，那我回去就跟公公提。卫三小姐您先吃着，民妇这就回去了。”
　　卫晞朝她摆摆手：“林娘子慢走。”
　　小七和小八在另一张桌子上摆好了饭菜，等林小草走了，小八方道：“小姐，这个林小草应该是特意问这个来的吧，毕竟卫三先前召集了那么多人去北麓荒除荒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您要在北麓荒做点什么。”
　　“没错，”卫晞夹了一筷子原汁原味炖得酥烂的土鸡肉，“这就是那位村长的聪明之道了，我毕竟是个姑娘家，他就算心里有希望村里人继续给我做工的想法，也不好过来直接问我，这才叫了他儿媳妇，借了送饭的关头探探口风。他们想赚银子贴补家用，我这边需要人手，没什么值得介意的。”
　　小八点点头，看了眼她和小七这边的鸡肉鱼肉，“那村长也算是下血本了。”
　　恐怕这自家种的土鸡，他们自己都不舍得吃。
　　这回给她家小姐一锅炖了。
　　卫晞扒了口米饭，“毕竟对他们来说找活干不容易，但对我来说，只要手里有银子，找能干活的人手，想有多少有多少。”
　　小八：“所以这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小七：“咳！”她抬头瞪了眼憨师妹，“赶紧吃你的吧！”
　　卫晞摇头失笑。
　　不过这土鸡确实挺好的。
　　**
　　卫晞吃了饭又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才去午歇。
　　醒来后就听着外头有不少低低的说话声。
　　她隔着窗子往外一看，就见大门外一串人头，好在有侍卫们约束着，没人大声说话，只在走到小七坐着的桌前时，小声报一声名字。
　　小八从门外走进来，“小姐，这些人都是过来报名的。又孟家村本村的，也有附近村里赶过来的。您刚睡下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来人了。”
　　卫晞：“······那位村长老人家果然雷厉风行！”
　　说吃过饭，就吃过饭，都不带一点耽搁的。
　　半个时辰后，小七拿了一个小册子回来，“小姐，报名的人有些超了，二百一十人。还有报名厨娘的三十个，我会从里面择取二十人。”
　　卫晞点点头，“可以。不怕人多，就怕人不够。”
　　小七：“······”
　　您大概对自己的出手大方没点数。
　　卫三在快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
　　他先从小七那里听说了卫晞这一天办的事情，这才进去汇报了除草进度。
　　卫晞见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没再忍心问他屋子和沙盘的都进度如何了，挥挥手让人下去吃饭休息了。
　　另一边。
　　赵四平也找到了自己老友的家里。
　　老友姓李，名牛，家里世代工匠出身。
　　李牛生了三个儿子，但他在工部的位置只能留给一个儿子，到了年纪后，就给了已经娶了媳妇的长子继承。
　　可还有二儿子和小儿子连媳妇都没能娶上，是以李牛从工部出来后，便带着二儿子和小儿子四处打零工，赚的银子勉强贴补家用，要说给两个儿子攒够娶媳妇的聘礼，还遥遥无期。
　　赵四平过去的时候，家里铁将军把门，他在门口蹲着等到了天黑，才等到带着两个儿子回来满身疲惫的老友。
　　“赵老弟，”李牛看见赵四平也是一愣，忙开门把人请到家里，先是吩咐两个儿子去烧水，“我听说你不是被贵人招揽去城外修路了吗，怎么这就回来了，路修完了？”
　　赵四平会来找李牛也是清楚他的为人，也不准备拐弯抹角，“路修完了，不过我这次过来是跟李兄有好事要商量。”
　　“什么好事？”李牛看了眼自家这家徒四壁，“我们这都快吃不饱饭了，还能有啥好事。”
　　“是真的好事。”赵四平往前凑了凑，“李兄可知道，我们这次修路，赚了多少银子？”
　　李牛被他神神秘秘的表情吸引，也起了好奇，“多少？”
　　“足足三两银子。”
　　李牛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我记得这才修了多长时间。”
　　“自然是贵人出手大方。李兄，现在贵人还准备找会建房子的工匠，工钱也不低，想不想去？”
　　李牛眼蹭的亮了，“那还用说，自然是想了。”
　　“不过贵人也有要求，得签一年长契，不过这一年吃住全包，等契约满了，还有红封。”
　　“那也去，一年长契算啥。”李牛一拍大腿，想也没想直接答应，“就是，我那俩小子？”
　　“也都带着，贵人要的人不少，李兄你要是有认识的人，只好人品好，手艺好，都能来。”
　　“那我带你走走，我知道几个老伙计，手艺不比我差。赵老弟，感激的话兄弟就不说了，等赚了钱，再请你喝酒。”
　　两人这么一合计，水也不喝了，扔下正在忙着烧水的兄弟俩就出了门。
　　经过一晚上的奔走，两人成功拉了将近三十个人的队伍出来。
　　不过有些手里还有活没完工的，最后约定后天在李牛家里集合，再一起赶往孟家村。
　　卫晞在第三天的中午，便见到了以李牛为首的建筑队伍。
　　这下，桃源镇施工队伍算是初步齐活了。
　　
　　
第113章 及笄礼【三更】
　　
　　有了专业建造房屋的工匠帮忙，卫三原本进程缓慢的北麓荒边缘大院开始飞快建造起来。
　　仅仅用了不到十天，新落成的院子就成功交付到卫晞手里，只差安装窗户，摆放家具，就可以住人了。
　　不过卫晞只来得及把这些琐事又扔给卫三，就匆匆往家赶。
　　明天就是她的及笄礼，少了她这个正主，耀国公府怕是要翻天。
　　傅玉衡确实快急疯了。
　　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正宾也请了，及笄礼当天要穿的衣服天衣阁也早早送来了，偏偏正主不在。
　　一想到若是今晚人还赶不回来，傅玉衡就有种恨不得晕过去的冲动。
　　好在，太阳将落未落之前，终于等来了人。
　　卫晞见着她娘一副急上火的模样也心里有愧，乖乖坐着听训。
　　傅玉衡确实也想多教训卫晞两句，但想到这孩子明天一天恐怕也不得闲，只好强忍着闭上嘴巴，挥挥手眼不见为净。
　　卫晞出了门厅，长舒一口气。
　　这关算是过了。
　　第二天一早，卫晞被小七叫起来，吃过早饭，又沐浴了一番后，这才赶去行及笄礼的正堂。
　　在东堂里换了一身采衣，脚下也穿了布鞋。
　　她听着外面已经有宾客来到，父母正接待，有心去看看父母都请了哪些宾客，被小七哥眼疾手快按住了。
　　直到外头响起她爹的声音：“今日，小女卫晞在此举行及笄礼，感谢诸位宾朋前来观礼。卫晞，出来拜见诸位宾朋。”
　　卫晞站起身，按着小七的临时嘱咐，走出去后先面向南，没看清人脸只看到来的宾客不少，端端正正行了揖礼。
　　然后走到她的笄者席上，跪坐下来，由着卫昀给她梳头。
　　云安郡主站起身，先去洗了手，走到卫晞面前，拿过旁边有司奉上的罗帕和发笄，说了一段卫晞没听懂的祝词，随即跪坐下来再次给卫晞梳头加笄。
　　卫晞在她姐象征性得给她扶了扶头上的发笄后，再次回来东堂等候。
　　没一会，就见她姐托着一套素衣襦裙进来了。
　　卫晞被小七服侍着换好，这才出了东堂，先向她爹娘拜首，感念父母养育之恩。随后又有云安郡主为她除了发笄，插上了发钗。
　　接着又回东堂换上曲裾深衣。
　　这一次出去前卫晞听小七说先要跟来宾展示衣服，卫晞出去后，这回能往宾客席上看了，就见到宗胥坐在不远，见她看过来，回了一抹笑，卫晞差点问他一声好看吗。
　　好在严肃的场合让她把这句话果断吞了回去。
　　这次是向云安郡主拜礼，卫晞不由得庆幸她娘请对了人，要换成不认识的妇人，她还真不一定拜的下去。
　　等到除去发钗，加上钗冠，卫晞又一次回去东堂，这一次卫昀不是自己过来的，陈青旖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没等卫晞问，她先解释道：“小姐，我怕这件大袖礼服二小姐帮您穿不上，特意过来帮忙。”
　　卫晞：“······”
　　等到那件大袖礼服被彻底展开，东堂里除了陈青旖，都愣了片刻。
　　“小姐，抬手。”
　　饶是有陈青旖帮忙，这一件大袖礼服穿上身也着实花了不少功夫。
　　不过，等看到镜子里大袖礼服着身的她，卫晞默念了一句，值！
　　这一次从东堂中出来走到正厅的一路上，全程静默。
　　少女身姿窈窕，肩背极挺，头戴繁丽钗冠，着一身墨色礼服，十二幅裙由前向后慢慢变长，逶迤拖地，上绣四时花草，异兽鸟纹，云纹腰封束腰，双肩处垂墨玉云带，云袖拢于两侧。
　　当她一步步走来的时候，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卫晞走到坐着的父母面前，拂起云袖跪了下去。
　　卫彦看着穿着大袖礼服的女儿，先前已经想好的那些教诲最后只汇成了寥寥几言，“望我儿坚守本心，矢志不移。从心所愿，不负韶华。”
　　卫晞眼眸动了动，“女儿谨记。”
　　等到卫晞再跟在场的所有人一一行了揖礼后，卫彦站起身，“小女卫晞笄礼已成，谢诸位宾朋前来观礼。”说着，又带着卫晞郑重作揖礼。
　　卫晞直起身的时候朝宗胥的方向眨了眨眼，得到对方含笑回应后，又赶紧回了东堂。
　　她这件礼服好看是好看，但太重了。
　　等她换好了一身平常穿的衣服出来后，就见满堂宾客已经走了，卫昀和卫昭正在打扫正堂。
　　卫昀见卫晞出来，朝外头努努嘴，“爹跟越王殿下在外头呢。”
　　卫晞朝她拱拱手以示道谢后，提起裙摆小跑着出了正堂。
　　卫昀：“······”
　　这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帮帮她。
　　**
　　“爹，殿下。”
　　卫彦听见小女儿的喊声，扭头便见卫晞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刚想说一声小心，就听旁边的人已经比他先一步开了口，“晞晞慢些。”
　　卫彦：“······”
　　他轻咳一声，看看面前这俩，“我还有事处理，晞儿招待好客人。”
　　卫晞：“恭送爹爹。”
　　宗胥：“卫大人慢走。”
　　卫彦：“······”
　　匆匆离开的步伐里满是老父亲的心塞。
　　等她爹走远，卫晞伸手拉住了宗胥的手腕，把人带去一旁的回廊，找了地方坐下，“这么些天不见，殿下可有想我？”
　　匆匆追上来刚到了一棵花树下的小七：“······”她果断转身又回去了。
　　宗胥朝花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有。”
　　卫晞满意地眯了眯眼，“我也有想殿下。”
　　宗胥抬手顺了顺卫晞的头发，“我听说，你昨日傍晚才回来？”
　　“嗯，”卫晞晃了晃头，在宗胥掌心蹭了蹭，“这段时间太忙，好在紧赶慢赶敢回来了，不然我娘她要上火了。”
　　“累吗？”
　　“还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会觉得累。”想了想，卫晞又道，“殿下，等我的桃源镇建好，邀请你去参观。”
　　宗胥也没问卫晞为什么要建桃源镇，只点点头，“好，那我等着。”
　　“今天我要跟爹娘和伯父伯母他们一起用饭，咱们明天一起用午饭好不好？”
　　宗胥闻言沉默。
　　卫晞顿时觉出一丝不对了，“不行？”
　　“我要今晚出发，去湖州查案。”
　　“那你注意安全，饭等你回来吃。”
　　至于查案危不危险，卫晞直接没问。
　　查案哪有不危险的，但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只希望这人好好的回来。
　　这下她也不想拉着人不放了，“那你先回去好好歇一歇，省地夜里赶路疲倦，还有晚上冷，记得多加衣裳。”
　　宗胥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罗生就守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跟着一愣，“殿下，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宾客也都才走呢。”
　　宗胥径直上了马，没理他。
　　罗生脑海中灵光一闪，跟上去，小声问道：“殿下，您不会是被赶出来的吧？”
　　这回宗胥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罗生被瞪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所以，还真是被赶出来的。
　　**
　　第二天卫晞倒是极为乖巧地陪了她娘一整天，直把人陪得不耐烦了，第三天一早就屁颠屁颠直奔北麓荒。
　　要说有了直接通往尚京城的路就是方便，只两天时间，北麓荒大院里的窗户都安上了，里头的家具也都归置好了，再铺上这次专门带过来的被褥，崭新的卧房就成了。
　　卫晞在她的新卧房里转了一圈，又去前院看已经做好的沙盘。
　　沙盘就放在一件空置的大屋子里，只不过里头除了沙子，光秃秃一片。
　　“小七，”卫晞转头去看小七，“咱们这次带过来的那个绿色包袱呢？”
　　小七忙放下手里玩得沙子，“小姐我这就去找。”
　　位于转头又看卫三，“把图纸挂起来。”
　　猜出卫晞是要把图纸上的画面用沙盘演示出来，卫三忙去外面又叫了个人，两人一起把那张巨大的图纸挂到了沙盘旁边。
　　不一会，小七手里提着个绿色包袱匆匆回来了。
　　卫晞接过来打开，小七探头过去，看见里头的东西后也是愣了愣。
　　偌大的包裹里，全是原木色的小屋子，染成绿色的树，染成蓝色的河流，染成灰色的路，都是用木头做成，下头还留了可以插到沙子里的木棒。
　　对于桃源镇的规划，卫晞可以说差不多已经烂熟于心，之所以要图纸在一旁对照，还是怕不小心出了错。是以她拿着手里的木块，在沙盘上插得飞快。
　　没一会，先是灰色的街道完成，继而是河流，再到房屋建筑，最后是绿树，就连地形的高低起伏，也都跟真实的北麓荒慢慢变得别无二致。
　　小七和卫三站在一旁，就看着他们小姐这边拢成一堆，飞快地插上几根小木块，那边挖个小坑，再飞快地插上几个木块。
　　等到回过神时，两人看看图纸再看看沙盘，就能明显看出两个虽然一个是画的一个是沙子和木块做的，但无论是哪里，都一模一样。
　　把剩下没用到的木块放回包袱里，卫晞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大功告成。”
　　小七：“······”
　　卫三：“······”
　　对她家小姐，彻底服了！
　　
　　
第114章 卫昀出嫁【一更】
　　
　　午饭过后，赵四平和李牛被叫进来，第一看注意到的便是那巨大的沙盘。
　　两个人在沙盘边缘看得愣了好一会，都是工匠出身，见到这沙盘心里也有了些许猜测。
　　赵四平忍着心头的激荡看向对面站着的卫晞，“卫三小姐，这沙盘，是否就是您说的接下来一年时间要建造的桃源镇？”
　　卫晞点头，“没错，我希望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在咱们身后这片北麓荒上，落成一座镇子。这沙盘上就是我对桃源镇的初步规划，两位看一看，若是觉得有哪里不合理，咱们可以商量着修改。等彻底定下来，就要开始召集人手施行了。”
　　她这么一说，赵四平和李牛当即收起眼底的震惊，一个看沙盘上的路和河流，一个看沙盘上的建筑分布。
　　北麓荒并非是一片坦荡平原，也有高低起伏不定的地方。但在这沙盘上，卫晞没有选择把高处铲平，也没有选择把低处填塞，而是完完全全依照了北麓荒原本的地形，在上面进行的规划。
　　两人看得仔细，也观察得忘我，卫晞没有打扰他们，索性带着卫三和小七去了屋子另一边坐下。
　　“等杂草除尽，就安排人到荒林伐木，切记最深不可深入当初我做下标记的地方。且伐木不可只在同一片地方伐，我不希望等你们伐完之后，我看到的荒林是这边一片光秃秃，那边一片光秃秃的。若是有人图省事省力气在这方面偷懒，不必告知我，直接结算银钱再也不用。”
　　卫三点头应下。
　　“除此之外，沙石泥土等物也要开始往这边运。你再去一封信到恒都给林掌柜，可以考虑在尚京城再开设一座琉璃场了。”
　　卫三再次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卫晞敲了敲脑门，“可以安排人先把河道给挖了，把山上的水给引下来，也省的每每从孟家村运水。”
　　卫三这次迟疑了下，“小姐，这些要是同时找人做的话，咱们那两百多人怕是不够用。”
　　卫晞手一挥，“那就接着招人。钱若是不够了，去琉璃坊陈久安那里拿。”
　　卫三：“······”
　　那位陈小公子估计又该哭了！
　　**
　　赵四平和李牛已经绕着沙盘转了一圈。
　　回到原点，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流露出来的欣赏骗不了人。
　　李牛率先感慨了一声，“这沙盘让我想到了已经颐养天年的黄老爷子。”
　　“大匠造黄千山？”
　　李牛点点头，“我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我有幸跟随黄老爷子前往蜀中之地，给那位蜀中王建造王府和天府苑。蜀中多雨，地势也复杂得很，偏偏那位蜀中王要求的还特别高，且直言绝不能破坏当地地貌。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黄老爷子用了半月时间，递上去一份图纸，让那蜀中王再无要求。你看这沙盘上一屋一木，都是巧妙顺承连接了这北麓荒的地形，还平添了一分灵巧，说一句得了黄老爷子的精髓，我觉得半点不为过。”
　　“赵老弟你看呢？”
　　赵四平手指划过插在沙盘上代表路和河流的木块，“路与路的连接贯通能到达镇子的任何地方，没有死胡同，也没有不必要的的路，上坡下坡也都考虑到了缓冲，我没有能添改的地方。河流挖成这个形状，再加上这些蓄水池，听卫三小姐说是要引山泉水下来，那么镇子里就不用考虑另外打井了，这条河流就能满足住民的用水所需。”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嗯。”
　　对赵四平和李牛两个人的一致点头确定卫晞半点不意外。
　　她对别的方面的技能或许没有那么大信心，但在这种道路和城镇的规划设计上，天赋几乎是与生俱来。
　　卫晞站起身，语气郑重：“那接下来这北麓荒的建造，就有劳二位了。”
　　赵四平和李牛齐齐拱手，“不敢说有劳，我等定全力以赴。”
　　不说别的，有生之年还能负责督造这么一座镇子，他们做梦也要笑醒了。
　　晚年无憾！
　　临出去之前，李牛这里又收到了小七递给他的一本册子。
　　“卫三小姐，这是？”
　　“一些房屋图纸，”卫晞笑了笑道，“上面画了我闲暇时候的一些想法，李工看看就好，若是建造不出来也没什么。”
　　李牛对于卫晞叫他李工这会也习惯了，闻言想着难不成还有他盖不起来的房子，就把手上的册子随手翻了一页。
　　然后瞪大了一双牛眼。
　　过了好一会，他合上册子，朝卫晞躬了躬身，“卫三小姐，老夫先回去琢磨琢磨。”的确还有他看过之后不知道要怎么建起来的。
　　不能说这位卫三小姐太有奇思妙想，分明是他手艺还不到家。
　　**
　　卫晞回尚京的时候，河道已经开挖，赵四平和李牛带着手下的工匠连同二百多人手已经开始从高处开始，逐渐往外打地基。
　　往常鸟都不愿意飞过来的北麓荒彻底陷入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氛围中。
　　对此，被卫晞委任为桃源镇总监工的卫三表示：这一天天烧的都是银子！
　　至于每天具体花了多少银子，他直接交给了被二丫派来的数院二弟子，也就是陈青旖的师弟，陈青迟。
　　不然每天看着流水的银子哗啦啦从手上流走，他承受不来。
　　而卫晞回尚京也是因为有重要的大事。
　　卫昀要成亲了。
　　三月初三，杨柳拂面，正是桃花盛开，春暖宜人时。
　　卫晞到家的时候整座耀国公府已经被装点的喜气洋洋，大门口披红挂彩，卫昀的院子里更是热闹一片。
　　卫晞进去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卫昀的一个白眼，“你还知道回来。”
　　卫晞：“······”
　　她心虚！
　　好在卫昀正在试嫁衣，卫晞就在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刻准备着等她姐穿好嫁衣后，奉上一串彩虹屁。
　　这嫁衣自然不是卫昀亲手绣的，她那手拿鞭子还行，拿针不知道为难的是手还是她要绣的布料，这嫁衣同样是天衣阁的作品，卫昀嘴上说了说自己堪称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也没抱太大期待。
　　但等着嫁衣穿上身，站在镜子前，她沉默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说的，嫁衣要让她走动利落的同时不失端庄，图纹要大气的同时最好不要有太多颜色，如宝石流苏之类的配饰最好少用，但又要让嫁衣显得华贵雍容。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没想到现在看到的嫁衣，几乎全都符合了她的要求。
　　利落大气，华贵端庄。
　　卫晞起身过去帮她整了整裙摆，“姐姐的嫁衣真好看。华美大方，跟姐姐的气质极配。我觉着，也只要姐姐能把这件嫁衣的特色给穿出来了。”
　　卫昀正照着镜子心里美着呢，闻言更是控制不住地弯了弯嘴角。
　　旁边特意过来帮忙试衣的言梦听了卫晞的话也是弯唇一笑，“还要多亏了小姐的那几句提醒，要不然，仅凭我们，可绣不出来这么好看的嫁衣。”
　　卫昀眉毛一挑，“还有晞晞你的功劳？”
　　卫晞：“我也就是动动嘴。”
　　当然，她也仅仅限于动动嘴了。
　　论姐妹俩的针线活水平，谁都笑话不了谁。
　　卫昀转过身捏了捏小妹的耳朵，“好吧，看在嫁衣这么好看的份上，那我勉强原谅你这么晚才回来了。”
　　卫晞：这关总算是过了！
　　晚上的时候卫晞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睡，而是挤在了卫昀的床上。
　　姐妹俩在一个被窝里悄悄说了半宿的话，这才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第二天等卫晞迷迷糊糊醒来，出了卧房就见卫昀已经坐在梳妆镜前梳妆打扮了。
　　嫁衣已经穿好，脸上也已经上好了妆，明媚的眉眼也多了分妩媚。
　　一位头发花白卫晞不认识的老夫人正在给她姐梳头发，嘴里还不住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她娘坐在她姐旁边，难得眼眶微红，扭头看见刚起来的卫晞，忙偏头过去擦了擦眼角。
　　卫晞：“······”还这么要面子。
　　厨房里送了些点心吃食过来，趁着还没带那压脖子的凤冠，卫昀忙往嘴里塞了几块，见卫晞在一旁端着碗粥喝，羡慕地看了两眼，这才依依不舍地扭过头。
　　她这一天直到晚上，都没有汤汤水水可喝了。
　　卫晞也很自觉地抱着碗去她姐看不见的方向去喝了。
　　等卫昀带好了凤冠，袁青带着唐圆圆和卫晔过来，见到只差盖上红盖头的卫昀，笑着赞声道：“昀儿可真漂亮。”
　　卫昀笑着唤了声大伯母，又看向唐圆圆和卫晔，“堂嫂，堂姐。”
　　视线也紧接着落在卫晔微微凸起来的肚子上，“堂姐，你肚子的宝宝乖不乖？”
　　卫晔摸了摸肚子，“乖得很，一点都不闹腾。”
　　“那就好，”卫昀松了口气的样子，“听堂姐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怕怀宝宝了。”
　　屋内众人：“······”
　　傅玉衡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大女儿的脑袋，“这还没嫁出去呢，不知羞！”
　　卫昀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偏了偏脑袋，“也就今天的事了。”
　　傅玉衡：“······”她现在一点都不伤心了，真的！
　　
　　
第115章 欢脱【二更】
　　
　　接新娘的花轿到了，外头喜娘喊催妆，卫昀知道自己这会该哭嫁。
　　迎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她眨巴眨巴眼，再眨巴眨巴。
　　最后干咳一声，“娘，我哭不出来。”
　　傅玉衡：“······”
　　她拿了盖头给大女儿盖上，朝候在门口的卫昭招招手，“进来，把人背走。”
　　卫昭：“······”
　　卫昭进来背对着卫昀蹲下，“姐。”
　　卫昀伏到卫昭背上，走了几步后，“小昭。”
　　“嗯？”
　　卫昭本来还想着他这个同胞姐姐总算要跟他说几句贴心话了，本来还满心期待着。
　　就听到，“你这也太瘦了，硌得我难受，以后多吃点吧，多长点肉，要不然你以后娶了媳妇都不乐意让你背。”
　　卫昭手一抖，差点把人扔下去。
　　一路慢悠悠背到大门口，卫昭抬头，就看见穿了一身大红喜袍拿着红绸的温久章，到底还是屈膝把人小心放下来，又看着喜娘把大红绸的另一端递到卫昀手里。
　　然后就见着她姐不着痕迹地往温久章那边挪了挪。
　　卫昭：“······”本来他还有点难受的，现在，没眼看。
　　温久章向站在门口的卫彦和傅玉衡郑重揖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卫昀跟着福身，“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等到卫昀上了轿，卫彦和傅玉衡这才转过身，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湿润。
　　卫晞没有跟到大门口，这会她看着卫昀的院子。
　　院子再不复以往的热闹，随着最后一抬嫁妆抬出门，院门也跟着关上了。
　　从今往后，这院子再不会有人常住，也没人一大清早就溜到她院子里来要带她出去玩，也没人从外头回来，顺手给她买一只八宝鸭。
　　“小姐。”小七递了块手帕过来，卫晞往脸上擦了擦，才察觉到自己居然流泪了。
　　“小七，咱们等姐姐三朝回门再去北麓荒。”
　　“好的，小姐。”
　　**
　　卫昀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敲锣打鼓，都快被晃悠地昏昏欲睡了，才听外头一声高喊，“停轿。”
　　顿时打起精神来。
　　紧接着轿门打开，眼前重重红影里伸过来一只手，“昀儿，把手被我。”
　　卫昀把手放上去，被小心翼翼地牵出轿门，温久章的声音在耳边传过来，“昀儿，爹娘不在，来的是伯父伯母。”
　　卫昀轻嗯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
　　踏红毡，拜堂，入洞房。
　　全程卫昀谨记她娘的教导，没有开口。
　　倒是温久章在新房里没忘了嘱咐卫昀的小丫鬟一声，“厨房里有吃食，要是昀儿饿了，在门口唤一声，就有人送过来。”这才去了前厅敬酒。
　　新郎这边的亲朋好友不多，有些还是曾被温久章治愈的病人。这种场合温宁候和云安郡主在，宾客们也拘谨得很，两人索性喝了杯酒便起身离开了。
　　院子里这才热闹起来，卫昀听着外头的敬酒笑闹声，捻起盖头一角偷偷打量了眼自己所在的这间新房。
　　自然跟她的房间不能比，但红色窗花，鸳鸯喜被，龙凤红烛，把整个屋子都妆点得满是喜气。
　　温久章家里没有丫鬟，这新房里自然也只有她带来的丫鬟，卫昀索性站起身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活动了活动手脚，这才重新坐下。
　　随嫁来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她家小姐，“小姐，您饿了没？”
　　卫昀摸摸肚子，她本来是想着等温久章回来两人一起吃，但不得不说，这会是真饿。
　　算了，大不了待会再吃一顿。
　　“去取点吃的回来吧。”
　　小丫鬟领命，开了房间，就见外头站了个厨娘打扮的妇人，“这位嫂子。”
　　没等她说要吃的，那人就先开了口，“可是夫人饿了，还请夫人稍等，我这就拿饭食过来。”
　　小丫鬟：“······好。”
　　卫昀听着外头的人叫自己夫人，自己忍不住也说轻轻了一声，咧咧嘴。
　　等温久章回来，卫昀已经把肚子填的半饱，又重新把盖头放下来了。
　　直到喜称把盖头跳下来，站着的人低头，坐着的人抬头。
　　新婚夫妻俩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了，但在现在的旖旎气氛下，还是悄悄红了脸。
　　最后还是温久章先开了口，“昀儿可用过饭了？”
　　“方才吃了半饱，另外一半打算等你回来一起吃。”
　　卫昀这话一落，旖旎气氛瞬间没了一半，她又接着道，“还有，带着这凤冠吃东西太累了，快帮我拿下来，脖子疼。”
　　这下剩下的一半旖旎气氛也没了。
　　两人喝过交杯酒，又用了一顿饭。等到丫鬟把碗筷撤下去，又在隔壁的房间放好热水，小声退出去。
　　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卫昀看看屋顶看看地面，“咳，你先洗我先洗？”
　　温久章也红了耳根，“夫人先吧。”
　　卫昀沐浴的时候向来没有让丫鬟伺候着的习惯，她的丫鬟们也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一次，卫昀跟身上的嫁衣折腾了好一会，愣是没脱下来。
　　她也顾不得害羞了，“赶紧来帮忙。”
　　温久章：“······”
　　“还有，要小心点，这嫁衣太好看了，我得好好收藏着。”
　　温久章：“······”
　　自己选的媳妇，再活泼也得宠着。
　　**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
　　温家人口简单，主子就温家兄弟俩。
　　下人也寥寥。
　　卫昀带来六个丫鬟，整个宅子总算多了点人气。
　　她跟小叔子温久铭也相熟，这么一算下来。
　　她嫁过来后除了住的地方不一样，简直适应得超级快。
　　卫昀其实多少也有点被卫晞影响到，那就是无论住什么地方，首先就是让自己舒服。
　　温府前后两进院，在问过温久章可以任由她改造后，卫昀就直接大刀阔斧的动手了。
　　回门那天，她还没忘了吩咐休沐的温久铭把自己订的一批花草取回来。
　　温久铭：“······保证办到。”
　　傅玉衡一大早就在前厅等着，卫晞在旁边陪着她。等到终于听到二小姐回来了，两人齐齐扭头朝门口看过去，就见着卫昀依旧是风风火火进了门，先喊了声娘，又喊了声晞晞。
　　傅玉衡和卫晞看着卫昀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本来打算出口的关怀一顿。
　　行了，也不用问了，一看就过得很滋润。
　　卫昀凑到卫晞身边，“晞晞，你看姐姐这亲也成了，门也回了，你什么去北麓荒，我也跟你一块去看看。”
　　卫晞默默放下手里的茶，看着面前这张兴致勃勃的脸，“姐姐，你不如先去问问姐夫的意见？”
　　傅玉衡也听见了姐妹俩的对话，皱皱眉，“昀儿，不许胡闹，谁家新嫁娘才成亲这么几天，就溜出去玩的。”
　　卫昀抬头对上傅玉衡的目光，“娘，您看女儿既不用侍奉公公婆婆，也没有什么家务事要处理，我这两天还把住的院子给改造了一番。总不能女儿嫁了人，就没有自由了吧。”
　　傅玉衡：“·······”
　　她扶了扶额头，“算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跟女婿说吧。”
　　卫晞默默同情了她那姐夫一瞬间，“我准备明天走。”
　　卫昀一拍大腿，“那我回去就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过来。”
　　傅玉衡：“······”
　　头疼！
　　**
　　回去的路上，卫昀就把想要明天跟着卫晞一起去北麓荒的决定跟温久章说了。
　　温久章静静听完，眉梢动了动，“昀儿想要去多久？”
　　“大概，三五天？”
　　“好。”
　　“你不生气？”卫昀歪了歪头，手勾住温久章下巴，“不觉得我冷落了你？”
　　温久章失笑，伸手把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拿下来握住，“为夫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一定要记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看来我还真是嫁对人了。”
　　“嗯！”
　　卫晞第二天一早就迎来了穿了一身火红骑装，腰间缠着同色鞭子，骑着她的大白马，扛着小包袱，一身利落前来找她的卫昀。
　　“姐夫还真把姐姐放出来了？”
　　卫昀从马上利落跳下来，眉梢一扬，端是一如往昔的眉眼恣意，“那还有假。”
　　而且她现在嫁人了，就算在尚京城骑马，也没人说什么。
　　卫晞默然片刻，扭头上了马车，“那就走吧。”
　　出尚京城不远，就到了卫晞新修的那条路上。
　　卫昀这还是第一次见，听着马蹄在上面哒哒作响，歪头看向车厢里，“晞晞，这路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用什么铺的？”
　　这灰白的颜色像水泥但又不是水泥，又比平常的路坚硬平整得多。马车走在上面，看小妹在车厢里还看书，想来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用土。”卫晞从自己的小册子上移开眼，“这是用的贫土，用火炒熟，混浆，层层压实，铺出来的。以后桃源镇的路，都会用这个铺。”
　　卫昀听卫晞这么一说，猛然想到自家小妹曾跟她说过，要修一条坚硬耐侵蚀，就算十多年也坚实耐用不会长草的路。
　　本来她还不信，不过现在看着马蹄底下就算再用力，也没有留下什么印子的路，终于信了。
　　
　　
第116章 无知是福【三更】
　　
　　沿路一直走到尽头，就到了北麓荒大院。
　　卫昀骑在马上，远远的就看到荒野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马车运着木料泥沙等物来回穿行，却井然有序。
　　原本荒芜的杂草早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正被夯实平整的土地。
　　她张张嘴，“我的个乖乖！”
　　太壮观了！
　　马车在大院门口停下，卫晞下了马车回头就见她姐看着远处愣神，摆摆手让小七先去院子里停放马车，自己则走到了马前，“姐姐。”
　　卫昀听到叫声低头，翻身下马，“晞晞，你这是招来了多少人手？”
　　“不到六百，现在是伐树打地基挖河渠水池阶段，需要的人多，等这些都做完了，会把人数减到三百人。”
　　卫晞也有些无奈，她倒是想把人都留下来，但劳力易得，人才难寻。将近六百人，光凭赵四平和李牛带领的那些工匠，压根用不过来。
　　更何况她要的是精益求精，建造速度慢点没什么，但决不允许粗制滥造。
　　“那也不少了。”卫昀咋舌，好在自家妹子每次搞事情动作都不小，她冷静下来也很快，“先去院子里歇歇吧。”
　　然而等到见到那副巨大的沙盘，卫昀又来了一声惊呼，“晞晞，这就是建成后的桃源镇？”
　　卫晞端了杯茶给她，喝了口点点头，“没错，桃源镇落成后就是这样的。”
　　卫昀端着茶杯在沙盘周围转了一圈，眼珠一转，“那这些建筑，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听着她姐这拐弯抹角但不变其宗的问题，卫晞无奈一笑，也不打算再瞒着她了，伸手指了指桃源镇最深处的那一片建筑，“这里，会是学堂。以初级，中级，高级划分，初级学堂教授学业，类似启蒙；中级学堂培养技能，譬如对数术有天赋的，会专注学习数术，对做学问有天赋的，会专注准备科举；而高级学堂，便不是谁都能进的了，要么，需要一个人在某一方面极有天赋，要么，就是他的学问很高，已经到了可以开书立传的程度，要么，就是他的一种或多种能力已经登峰造极。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已经教不了他们了，他们需要的是自己钻研。但在我这里，他们钻研学问或某种技能时想要的一切，我能够给的，都会给。”
　　卫昀听得出了神，等卫晞话音落下，她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晞晞，你的想法很好，但学生从哪里来？先生又从哪里找？这里可不是恒都。”
　　卫晞摇了摇头，“不找。”
　　“不找？”
　　卫晞扭头看了卫昀一眼，“我会让他们自己来。”
　　卫昀：“······”
　　晞晞是不是太自信了点，自己要不要一杯茶水泼醒她？
　　不过看看自己现在站着的地方，卫昀默默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卫晞已经手指一移，接着手指划了个半圆，“这些都是住人的。”
　　卫昀目光跟着挪过去，“这么分散？”
　　“也不算分散，只是相互之间距离远了些，但安静不会觉得吵闹。”
　　卫昀抽了抽嘴角。
　　她倒是感觉像是在隐居。
　　这么想着，她手指向唯一一道街上全是建筑挨着的地方，“那这里呢？”
　　“这条路上是饭馆，店铺，客栈，嗯，”卫晞想了想，“就跟尚京城的玄武大街差不多的用途。”
　　卫昀点点头，不过心底有点怀疑会有人在这里开店吗？
　　“那剩下的这些，是否就是用来游玩的地方？”
　　卫晞点点头，“差不多，姐姐真聪明。”
　　卫昀：“······”
　　“晞晞啊，”她语气有些语重心长，“你要是说这桃源镇要是一个消闲避暑的地方，姐姐觉得这么看下来，着实不错，不比尚京城的那个江停苑差。但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不太靠谱。”
　　试问谁吃饱了没事干，跑来离尚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来居住。又有谁家父母，会把孩子放在这么远的地方读书。
　　但看小妹这表情，好像那些人真会乐颠颠跑到这里来，然后乐不思蜀的住下。
　　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啊？
　　卫昀这会无比的想把卫晞脑子里的水给控干净，然后赶紧停止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卫晞侧眸看着她姐不住摇头的模样，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强调道：“会有的。”
　　卫昀：“······”
　　算了，等小妹遭到现实的毒打，就会醒悟了。
　　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晞晞，你带姐姐四处看看吧。”
　　姐妹俩出了院子，各骑了一匹马四处晃悠。
　　这一路遇上不少认识她们的，都恭恭敬敬地喊“二小姐，三小姐。”
　　卫昀和卫晞点头以作回应。
　　等到一路走下来，点头点得脖子也酸了。
　　两人索性找了一处安静且地势高的地方停下，下了马。
　　小七已经领了赵四平和李牛过来。
　　“见过二小姐，三小姐。”
　　卫晞抬抬手，“我叫两位过来，是想问一下目前的进度如何？”
　　李牛率先抱了抱拳，开口道：“回三小姐，房屋地基已经打了快三成，现在最先打完地基的地方已经开始动工。”
　　卫晞朝后看了一眼，“学堂？”
　　李牛点点头，“是，学堂是地势最高的地方，也坐落在桃源镇最后面，会是最先动工最先落成的。另外，老夫还参照了一下三小姐您给的图纸中的第三页，”他说着便把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三页，“我看您在这上面写了学堂二字，便先研究了几天，摸到了一些头绪。”
　　小册子说是小册子，实则不小，毕竟上面画的是图纸，只不过卫晞把每一页都给对折又对折了才看起来小，全部打开还是很大的。
　　但一片建筑放在上面，却又显得纸小了。
　　卫晞看过一眼就回忆得差不多了，毕竟是她自己画的，“李工若是有哪里不明白，尽可来问我。”
　　“是。”李牛把图纸折起来，笑眯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赵四平上前一步拱拱手，“回三小姐，道路的地基也已经打了五成，一些全部打完了的也已经开始进行铺设，另外河道挖掘也已经进行了将近三分之一，现在已经开始架设第一座桥。”
　　卫晞其实是有些吃惊于现在的建设速度的，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两位辛苦了，自去忙吧。”
　　等赵四平和李牛离开，卫晞回头看站在一边佯装看风景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卫昀，“姐姐，照这个进度，差不多到年底，桃源镇就要落成了。给你一个任务要不要？”
　　卫昀顿时扭过头来，眼已经亮了，“什么任务？”
　　卫晞勾勾唇，“姐姐你的合香斋已经开遍大雍，最不缺提供各类花草树木的商人，这桃源镇的花花草草和树木需求，不知姐姐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二？”
　　有个现成的人选在，卫晞表示不用白不用。
　　卫昀指指自己，“种什么花，栽什么树，都由我来做决定？”
　　卫晞点点头。
　　“好，包在我身上。”
　　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小八已经取了饭菜摆在桌子上了。
　　姐妹俩洗了手，坐下吃完，自去休息。
　　随后的几天里，卫昀就发现，小妹是真的忙。
　　就算有了卫三和他那么多手下帮忙，但不管是挖渠夯土，房屋动工，道路铺设，还是架桥挖渠，但凡是出了问题，都要汇报到卫晞这里来。
　　因为能汇报到这里的，都是所有人解决不了或是没有办法下决定的。
　　但想到小妹这么累了，这桃源镇建成后会不会有人来住还两说，卫昀好几次都差点相劝卫晞回去。
　　不过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她能看得出来卫晞累，但累得很开心。
　　算了，她到最后自暴自弃地想着，什么不管了，小妹开心就好。
　　但要是让卫昀知道卫晞每天往这个桃源镇填了多少银子，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所以说，‘无知’是福啊！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在北麓荒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因为他们的双手，一天变一个模样。
　　虽然累，但心里异常满足。
　　卫晞正送卫昀离开。
　　卫昀牵着她好不容易撒欢了好几天的爱马，摸了摸小妹头发，“累了就回家休息几天，要是老不回家，咱们娘亲也要念叨你了。现在我不在，你又不在，娘亲会炸的。”
　　卫晞乖乖点点头，“等前期的问题都解决好，这里一切都步入正轨，就不用我时时看着了。到时候我就会回家住。”
　　卫昀这才放下心，“行了回去吧，我走了。”
　　卫晞看着卫昀的背影越来越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等站在矮坡上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桃源镇，暗暗握了握拳。
　　尚京计划的第一步，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卫晞说的到时候就回家住，其实是过了足足一个月，才回了尚京。
　　彼时四月莺飞草长，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了。
　　卫晞坐着马车进了城门，便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好奇地趴在窗户上去看，就见一队长长的迎亲队伍从前面走过。
　　后头嫁妆一抬接一抬，小八已经停了马车让对方先过。
　　等着的片刻功夫，小七就已经跟围观路人打听清楚，回来报给了卫晞听：“小姐，打听到了，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嫁给了宁阳候世子。”
　　见小七神色有些不对，卫晞挑挑眉，“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小姐，您大概不知道，那位宁阳候世子，传言是个克妻的。前头订婚的几个未婚妻，都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后来都跟宁阳候世子退了婚才好了。”
　　卫晞脑海里想到那位眉目英气的英国公府大小姐，“那英国公府大小姐没事？”
　　“方才有人说，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好像是破了相。”
　　卫晞眉头皱了皱。
　　这世上难不成真有克妻这回事？
　　卫晞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第117章 沐大小姐【一更】
　　
　　距离回城那日碰见的英国公府大小姐和宁阳候世子成亲已经过去好几天，卫晞在家躺得舒服，关于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忘了。
　　哪知小七看望莫无心回来，就跟她说了目前尚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大事。
　　“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跟宁阳候世子和离了？”卫晞惊得从躺椅上坐下来，“这两个人才成亲几天？”
　　小七默默伸出六个手指头，“不过，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昨天就已经带着嫁妆回英国公府了。”
　　卫晞默了默，“外头都是怎么传的？”
　　成亲五天就和离，一边是国公府一边是侯府，一边是嫡支大小姐一边是侯府世子，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还硬是闹到了和离的地步，也难怪短短一天传遍尚京城。
　　尚京百姓大概也从没有见识过这等闪婚闪离的奇事。
　　“外头都说两人和离的原因是虽然宁阳候世子婚前克妻，但好在并不致命，但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却是婚后克夫。宁阳候世子在成亲当天，就不小心撞了柱子，足足昏迷了一天，后面几天里更是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宁阳候夫人担忧儿子，特意请了大师给两人批命，得出英国公府大小姐克夫一说，便果断做主让两人和离了。宁阳候府还为此还赔了不少家财。”
　　卫晞：“······”
　　她只觉得这个传言好生离谱。
　　小七说完后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她当初跟随小姐去参加老庆国公的寿宴时，还见过那位眉眼英气的英国公府大小姐，哪知这才不过半年时间，这人就经历了这么些糟糕事情。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就算已经和离，但人既然已经成过亲，又有了克夫的名声，这一辈子怕也是嫁不出去了。
　　卫晞咋舌过后，又躺倒在躺椅上。
　　她是不信这种克夫克妻传言的。比起这种堪称离谱的传言，她更愿意相信这传言只是为了掩盖比传言更离谱的真相，才特意散播出来的。
　　不过真相是什么，她虽然有点好奇，但并没有想知道的欲望。
　　毕竟是别人的事情，世人悲欢，从不相通。
　　但让卫晞没想到的是，她难得一次出门逛街，就见到了传言中的主人公之一。
　　英国公府大小姐，沐笙。
　　两人碰面是在一个卖珠宝首饰的铺子里。
　　卫晞其实是被傅玉衡给撵出来的，实在是她在家里基本上难得动弹一下，也不说结交一两个闺中好友，也不出门游玩，眼看人再待下去就快发霉了，傅玉衡果断把人给撵出门直言透透气再回来。
　　不过姑娘家能逛的也就那些地方，卫晞在珠玉轩挑着盒子里的首饰，就见那位珠玉轩的掌柜随着沐大小姐从二楼下来，两人登时打了个照面。
　　珠玉轩里本来还有不少的夫人小姐，听见楼梯处的声音抬头间也看见了人。
　　只见楼梯上那人一身青色裙衫，头发已经挽成了妇人发髻，左侧额角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伤口一看就知当初伤得不浅，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么一道殷红伤疤。
　　但她丝毫没有把那伤疤用头发挡住的意思，眉眼坦坦荡荡，半点不惧人看。
　　要是在往常，这些夫人小姐们早已经放下手里的首饰上前行礼打招呼了，但现在，这些人只是看过去一眼，又转过头来，有的匆匆拿起几件首饰付了银子离开，剩下几个没走的，也纷纷避过一边，连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去。
　　沐笙踩下最后一节楼梯，看了眼众人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眼底一片平静。
　　她扭过头，顾自跟身旁的珠玉轩掌柜说话：“这个季度的账本我拿回府看过再着人送回来，生意冷淡就想办法招揽生意，玉匠走了就再招人，你跟我抱怨这些本就不该。若是这些都要我一一教你的话，我还要你做什么？”
　　那掌柜的被训得一脸的汗，连连点头，“是，大小姐，小的会尽快想办法。”
　　卫晞听到这里才恍然。
　　原来这珠玉轩还是英国公府的产业。
　　也怪不得这里头的首饰她挑了这么一会也没看到满意的，感情玉匠走了。
　　这其中或许还有那传言的影响。
　　这会大堂里还有卫晞一个从始至终没有动弹的，沐笙要离开，势必要经过卫晞身侧，她在走过去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打了声招呼，“卫三小姐。”
　　本以为会得到跟之前一样避之不及的回应，沐笙打完招呼就准备离开，却不想卫晞却是站起身端端正正如眸色平常回了一礼，“沐大小姐。”
　　沐笙眉梢轻挑了一下，连同额角的伤疤也动了动，“卫三小姐可有挑到满意的首饰？”
　　说到底，她也不过才满十七岁，先是破相，再是成亲，紧跟着又和离，还在尚京城百姓口中落得个克夫的名声，过往交好的姐妹也不着痕迹疏远。饶是心理再强大，也不可能不难受。
　　但此番处境，由不得她自己去黯然神伤。
　　这会遇见看着她时眉眼不曾有丝毫异色的卫晞，在经过了接连好几天的冷遇之后，沐笙突然有了跟这位卫三小姐多说句话的冲动。
　　随后她就听卫晞回道：“没有。”
　　沐笙：“······”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珠玉轩接连走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匠人，首饰稍有不济，等到寻到巧匠，还望卫三小姐莅临，看看有没有满意的首饰。”
　　卫晞：“······一定。”
　　虽然她这次也是被撵出来的，但人家热情相邀，她要是再拒绝，这气氛就彻底尴尬了。
　　沐笙看着门口的马车已经赶了过了，朝卫晞福了福身：“我还有事要忙，卫三小姐，告辞。”
　　卫晞回了一礼，等沐笙风风火火离开，卫晞也带着小七出了珠玉轩。
　　等坐到马车上，小七方才开口道：“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居然还有心情出来查铺子生意，且看她那模样，像是半点不受那些传言影响一般。倒是方才那些在里面看首饰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的在看到沐大小姐后，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这也太，太伤人了！”
　　卫晞伸手拍了拍小七的肩膀，“坦坦荡荡做人，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名声这种东西，在乎的人视之如命，不在乎的人一文不值。世人千百面，人心皆不同，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小七抿抿唇，“小姐就不一样。”
　　卫晞笑：“因为你家小姐我也不在乎啥名声啊，我做我想做的事，管别人怎么看。”
　　小七：“······”这话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路过一家茶馆，卫晞敲了敲车厢门，“小七，停车。”
　　小七忙把马车赶到茶馆门口，“小姐，咱们要进去喝茶吗？”
　　卫晞已经拉开车厢门走了出来，闻言点点头，“我实在不想瞎晃悠了，咱们就去茶馆里喝喝茶吃吃点心在听听说书先生说书，等天色快暗下来，就直接回府。”
　　小七想说这跟窝在家里看话本有什么两样，最后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进去挑了个靠窗的好位置，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等了没一会，就见一位说书先生上了台，醒木一拍，说起了一个前朝流传下来的话本。
　　这话本卫晞看过，不过光是看字，到底不如这说书先生声情并茂一番演绎，卫晞喝着茶吃着点心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听见身后小七喊了声‘小姐’，她差点把手里拿着的糕点扔出去。
　　“怎么了？”
　　小七伸手指指开着的窗户外头，“是莫姑娘和周周，还有那位沐大小姐。”
　　卫晞听得一愣，忙扭头看过去。
　　接着把手里的糕点一放，站起身，“咱们过去看看。”
　　她们俩也没打扰那位说书先生说书，在桌上放了块银子静悄悄离开。
　　莫无心和周周跟那位沐大小姐在街对面，卫晞带着小七走过去，对面三人已经看过来了。
　　周周更是一手被莫无心拉着，一手朝卫晞这边疯狂招手。
　　等到卫晞走过去，“姐姐。”
　　卫晞摸了摸他脑袋，“乖，”这才看向莫无心和沐笙，“你们俩这是？”
　　怎么碰上的？
　　莫无心道:“三小姐，方才我带着周周在杂货店买东西，要付钱的时候才察觉到钱袋被偷了，是这位小姐的随从帮忙追回了钱袋。三小姐跟这位小姐认识？”
　　卫晞点点头，看向沐笙，“多谢沐大小姐了。”
　　沐笙摇摇头，“只是举手之劳。且这杂货铺恰好也是我们家的产业，既然这位姑娘在我家铺子里被偷了东西，理应帮忙找回来的。”
　　卫晞：“······”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沐笙这会的惊讶并不比卫晞小。
　　她帮忙找回钱袋的这对姐弟虽然容貌上佳，单看衣服布料便知是普通人家。
　　卫晞身为耀国公府的小姐，却跟这对姐弟极为相熟。再想到这位在世家小姐中的一贯行事，实在是恣意得很。
　　也让人羡慕。
　　卫晞：“刚好我就在对面茶馆喝茶，不知沐大小姐可有空闲，随我喝杯茶？”
　　沐笙下意识想拒绝，抬眸间却对上了卫晞的眼睛，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好。”
　　
　　
第118章 交了一个新朋友【二更】
　　
　　茶又新上一壶。
　　卫晞说要邀请喝茶就真的只是喝茶。
　　台上说书先生还在讲得酣畅淋漓，虽然有那么一小段没听，但看过原书卫晞也能接上，回来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听。
　　在桌前坐着的四个人也没有开口说话。
　　沐笙闻着身前茶杯里扑面而来的袅袅茶香，她本以为这么安静多少会有些尴尬，但恰恰相反。
　　她很长时间没有这般心境平和地坐下喝杯茶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和叫好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多谢卫三小姐的茶，”沐笙站起身，“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得先行告辞了。”
　　卫晞也站起来，“沐大小姐有事去忙便是，茶总有时间喝的。”
　　沐笙一愣，反应过来后不由勾了勾唇，眉眼也跟着鲜活起来，“卫三小姐说得对，那沐笙就先失陪了。”
　　目送沐笙带着丫鬟离开，卫晞才坐下来，揉了揉周周的脑袋，对莫无心道：“以后上街可警醒着点吧，今天你们也幸亏是遇见好心人了。”
　　想起之前的事，莫无心还有点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三小姐，方才那位已经梳了妇人发髻，您为何还叫她小姐？”
　　卫晞看了眼周围座位上陆续离开的客人，稍顿了片刻才道：“近日尚京城的传言无心可曾听说？”
　　“有所耳闻，三小姐说的可是英国公府大小姐和宁阳候府世子成亲五日后又和离？”莫无心说到这，表情猛地一顿，“三小姐，方才那位沐大小姐，该不会就是英国公府大小姐吧？”
　　卫晞：“无心真聪明。”
　　莫无心：“······”
　　“那位沐大小姐是个好人，怎么就······”偏偏是克夫呢？
　　她有时候觉得这天道真是不公。
　　卫晞也明白莫无心未尽的话是什么，闻言不置可否。
　　“不过这位沐大小姐还能出来，想来也不会在意他人的眼光。”
　　卫晞看了莫无心一眼，闲闲道：“也有可能是心里难受，但又没有表现出来呢？”
　　莫无心顿时想到了卫晞当初就能感知到她的情绪，那么那位沐大小姐的心情，恐怕也是明了的。
　　不由喃喃道：“方才一起坐了那么长时间，我竟半点没有看出来。”
　　卫晞抿了口茶，“她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孤母幼弟，强盛旁支，还有一个偌大的英国公府，这些东西都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又哪来的功夫去伤心难过呢！
　　“走吧，时候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
　　先去城南送了莫无心和周周，回到耀国公府的时候太阳刚刚西沉。
　　路过花园，傅玉衡和袁青正在花园里闲逛，看见卫晞招手把人给唤了过去。
　　傅玉衡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瓢给手里的一朵牡丹浇水，顺便问道：“晞儿今天玩得如何？”
　　“还不错，”卫晞看了眼这满园子的花，琢磨着卫昀可以拿这园子里的花草参考参考，顺嘴回道，“还交了一个新朋友。”
　　傅玉衡手上顿时一顿，和袁青一起看过来，“是哪家小姐？”
　　“英国公府大小姐，沐笙。”
　　花园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傅玉衡笑了笑，“挺好的，咱们晞儿这下也有交好的姐妹了，记得有时间邀人家来咱们府里玩。”
　　袁青接着道：“你娘说的是，那天邀请了人，跟大伯母说一声，咱家府里好久没有别家的姑娘来做客了，大伯母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卫晞朝袁青福了福身，“多谢大伯母，不过我跟沐大小姐也只是刚刚认识，等以后熟悉了，在邀请她来府里作客不迟。”
　　“也好。”傅玉衡点点头，“行了，玩了一天也该累了，先回院子里歇歇。”
　　等卫晞一走，傅玉衡和袁青就对视了一眼。
　　这几天里尚京城的传闻她们自然也听说了，不过相比起京中百姓的人云亦云，她们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克夫一说，虽然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命理这种事，也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相比起这命理来，她们更相信这宁阳候府是想用这命理一说，来掩盖和离的真相。
　　毕竟在高门大院里面，内里污糟的不在少数。
　　不然那城外乱葬岗里，哪来的那么多从府邸后门运出去的死因不明连官府都不探究的尸体。
　　“沐笙那姑娘我也见过几次，”袁青招呼傅玉衡坐下，“是个眉眼清正的好姑娘。只可惜，这命确实苦了点。”
　　只要担上这克夫的名声，基本上这辈子都没有嫁人的希望了。
　　再加上那英国公府的现状，连她这个外人都忍不住想摇头。
　　一个字，难！
　　对于那位英国公府大小姐，傅玉衡倒是没怎么注意过，毕竟差不多每次宴会，她都担心卫晞去了。
　　“晞儿觉得那位沐大小姐人不错，那就肯定不错。”傅玉衡说得半点不带犹豫的，“看来这回叫她出门还真是出去对了，这天天窝在家里也不怕长毛。”
　　袁青忍不住调侃道：“之前晞儿不在家里时，你这天天念叨，人待在家里不出去了，你又嫌她不出门。”
　　傅玉衡：“······”
　　我这当娘的真心难！
　　**
　　英国公府。
　　天色已经黑透，沐笙才将将进了府门。
　　偌大的英国公府一片寂静。
　　沐笙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扫去脸上的疲色，“我娘和玠儿可歇下了？”
　　“回大小姐，夫人还在佛堂抄经，小少爷晚上吃了一碗粥，这会已经歇息了。就，就是······”
　　沐笙准备去端茶的手一顿，“就是什么？”
　　“今下午南院的星少爷和罗少爷来找小少爷玩，下人们一时不察，他们俩可能跟小少爷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小少爷一下午都闷闷不乐的。”
　　沐笙眉头一皱，她眉眼本就英气，这般一皱眉，便露出几分凶来，“跟在玠儿身边还敢玩忽职守的下人，直接发卖了。另外，让管家警告南院那边一声，我不想再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些我不想听的话。之前他们的那些算计我可以不计较，但若是敢伤了玠儿，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丫鬟听得双目一凛，“奴婢这就去办。”
　　见沐笙也起了身，又忙道：“小姐这是要准备去哪？厨房这就送饭过来了。”
　　“我先去看看娘亲和玠儿，让厨房待会再送饭回来。”沐笙说着已经出了门，丫鬟心下无奈，只好又先去知会了厨房，这才跟上去。
　　国公府正院。
　　沐笙在靠近小佛堂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等走到佛堂门口，听着耳边响起的一声声木鱼声，看着淡金色纱帘后那个埋头抄经的背影，到底没有再上前一步。
　　她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又静悄悄离开。
　　也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那道低头抄经的背影动作顿了顿。
　　从正院出来，沐笙又去了离得不远的安泰院。
　　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丫鬟正小声关门，回头就看见大小姐，忙屈膝行礼。
　　沐笙忙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轻声问道，“玠儿睡着了吗？”
　　“回大小姐，小少爷将将睡着，就是睡得不太安稳。”
　　两个人静悄悄对了句话，沐笙这才小声推开门又关上，沿着一路昏暗的烛火，朝卧房走进去。
　　掀开床帐就见被子里少年蜷缩着身体，眼角还有道泪痕，嘴里还嘟囔着听不清楚的话。
　　沐笙坐在床沿上，给沐玠拉了拉被子，又帮他把眼角的那一滴泪珠给擦拭掉，刚准备收回手，就被沐玠给伸手捂住了。
　　“不许你们说我姐姐是克夫命！”
　　沐笙没敢这就收回手，听见沐玠说的梦话，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鼻子。
　　玠儿放心，所有欺负算计过娘亲和咱们姐弟的，姐姐都会一一报复回去。
　　这一次，不会再留情了！
　　**
　　留言总会被新的留言所掩盖。
　　等卫晞再次出门的时候，那场轰轰烈烈的成亲五日和离已经没有多少人提起，成功被更劲爆的消息所代替。
　　之后的日子里她也跟沐笙偶然见过几次面，有时是在一些铺子里，有时只是在大街上碰到。
　　两人也会说说话，要是得闲，也会去茶楼喝杯茶。
　　而每次见面，卫晞能明显感觉到沐笙的变化。
　　这位短短时间内遭遇了一连番变故的姑娘，在慢慢显露自己藏在骨子里里的坚韧果决，就像是一支经历了烈火锻造的箭矢，愈发锐利，也充满了一往无前的锋芒。
　　依旧是碎玉轩，不过比起上次来，现在的生意要好得多了。
　　沐笙从二楼下来，看到正在柜台前看首饰的卫晞，愈发冷锐的眉眼顿时变得柔和了些许，抬脚走到卫晞身侧，出声问道：“现在这珠玉轩里可有卫三小姐满意的首饰了？”
　　卫晞刚拿了一个发簪准备让店家包起来，闻声点点头，“新请的匠人手艺不错。”
　　“得卫三小姐一声夸奖还真是难得，”沐笙勾了勾唇角，“不过为了这声夸奖，我可有荣幸请卫三小姐用上一顿饭？”
　　“白吃的，自然是要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出了珠玉轩的大门，正准备去对面的酒楼，就见大路尽头一连串的马蹄哒哒作响，由远及近而来。
　　卫晞扭头看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最前方骑在马上的那道玄色身影，脚步紧接着一顿。
　　随后才看到了后头跟着的几辆囚车。
　　这是，查案回来了！
　　
　　
第119章 约会【三更】
　　
　　“倒是难得见你这么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沐笙递给卫晞一杯茶，眼眸一转，“莫非是因为方才在街上见到的那位？”
　　入手的茶杯微烫，让卫晞回过神，转头就对上了沐笙带了一丝揶揄的眼神。
　　她顿了顿，“嗯。”
　　沐笙：“······你还真承认了？”
　　她本意也只是想逗逗卫晞，谁让每次见这丫头都是一副淡定轻松的模样。这下得到这么毫不犹豫的肯定回复，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为什么不敢承认，”卫晞抿了口茶，反问道，“这种事又不丢人。”
　　沐笙端起茶杯，朝卫晞敬了敬。
　　不能否认，她心底是有些羡慕卫晞能一贯这么坦然的，她自己做不到，也只能敬佩一下能做到的人了。
　　用过了饭，两人走到酒楼门口，各自分开。
　　一个继续为维持家族繁盛而忙碌，一个准备慢悠悠回家。
　　直到拐过一条街，马车突然停下，卫晞透过琉璃窗，看到了常跟在宗胥身边的罗生。
　　伸手拉下琉璃窗。
　　罗生抬头看见车厢里看过来的卫晞，拱手行礼，“见过卫三小姐。”
　　卫晞点点头，“罗护卫。”
　　“殿下让属下给您传句话，这两天里他要跟陛下禀报湖州一案查探细节，并跟刑部交接，两日后，若是卫三小姐有空闲的话，还请前往江月楼一叙。”
　　“好，回禀你家殿下，到时我一定去。”
　　等罗生一走，卫晞把琉璃窗放下，抱着怀里的抱枕在车厢里打了个滚。
　　小七在前头听见车厢里的动静，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小姐跟殿下差不多也快有两个月没有见面，激动点也正常。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卫晞难得自己挑了件喜欢的衣裳，又挑了一顶好看的发冠，认认真真梳妆好，这才准备出门。
　　路过前院的时候被傅玉衡给叫住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出门怎地这般积极？”
　　等到走近了，傅玉衡才看到小女儿还细细妆点了一番，“晞儿你这是，准备去哪赴宴啊？”
　　她会这么问，也是因为卫晞也就只有去赴宴的时候，能忍受小七往她头发和脸上捯饬，平常出门，那是怎么舒服怎么穿。
　　是以卫晞今天这个样子，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卫晞要去赴哪家小姐举行的宴会。
　　“可是又交到新的朋友了？”
　　卫晞忙开口制止了她娘的各种猜测，“娘，我今日去见越王殿下。”
　　傅玉衡：“······我想起来了，越王殿下前两日回京了，不过，你们两个是怎么约好的？”
　　“早就约好了。娘，时候不走了，女儿走了。”
　　看着卫晞难得有些急切的步子，傅玉衡摇摇头，轻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一旁跟着的荣嬷嬷和小丫鬟们抿嘴笑。
　　“什么女大不中留？”袁青过来刚好听到了她这最后一句话，笑着问道。
　　“还不是卫晞那丫头，”傅玉衡招呼袁青坐下，“跟越王殿下见面，这一早不用我催，就急匆匆出门了。”
　　袁青安慰地拍拍她手背，“两个孩子这么些天没见面，自然是想念彼此，着急见面很正常。当年咱们两个，不也是常常偷溜出门。我记得那时候我胆小，每次还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傅玉衡：“······”
　　袁青话音一转，“倒是那位越王殿下，人一向成熟稳重得很，就连老爷也赞不绝口。没想到这涉及到感情一事，也跟个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傅玉衡这才听得舒服了些。
　　自家的闺女在情之一事上，她总想要孩子矜持一些。
　　现在想到那位越王殿下奔波了这么些天，连休息都不曾就约了卫晞见面，也矜持不到哪去。
　　心里顿时平衡了。
　　**
　　这是卫晞地第二次到江月楼。
　　跟上次上元节时见到的张灯结彩的江月楼相比，现在的江月楼在江堤两畔连绵不绝的杨柳之间，横亘于恒江春水之上，更多了一分婉约之意。
　　咳，不愧是约会的好地方。
　　白天的江月楼静悄悄的，直到上了三楼，卫晞也没看见一个客人。
　　领路的店小二把卫晞领到一间虚掩着房门的房间门口，俯了俯身又悄悄退了下去。
　　卫晞站在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刚准备推门，房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她抬头，正对上低头看过来的宗胥。
　　看了一会，卫晞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殿下，你黑了点，也瘦了点。”
　　宗胥：“······”
　　他无奈笑笑，“先进来吧。”
　　卫晞刚一进去，本来守在窗边的罗生朝她拱拱手，利落地退了下去。
　　落座后，卫晞难得有点后悔了。
　　“你奔波了这么些天，该好好歇息几天的，早知道我该拒绝今天约，咳，见面的。”
　　她这么一说，宗胥终是没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卫晞点点头，“不过还是很好看。”
　　宗胥：“······”
　　好在卫晞在自己秃噜嘴后果断转移了话题，“殿下，案子查得可还顺利？”
　　“还好，”宗胥倒了杯茶递到卫晞手里，“冤屈得伸，罪人伏法。”
　　卫晞看着他说那八个字时一瞬间淡冷的眉眼，果断没有再细问。
　　毕竟能劳动一位皇子去查的案子，且一查就是这么多天，再想到两天前看到的那十多辆囚车，可以想见所犯之事必定不小。
　　然后就被这人一句‘还好’给概括了。
　　卫晞蓦地想起当初她听到的爹爹对宗胥的评价。
　　起于微澜，怒涛惊现。少年多智，慧勇双全。
　　而伯父也曾在一次家宴上说过。
　　别的皇子都在竭尽所能讨陛下欢心，求权求宠，但在百姓眼里，再多权力和圣宠，抵不过一个干实事的。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
　　卫晞心头微动，“殿下，你真的很厉害。”
　　不是任谁从小受到那么些年的磋磨，还能一直保持着一身傲骨，做人做事皆坚持本心，毫不动摇的。
　　天赋，心性，毅力，甚至本身的能力，不可或缺。
　　换位一下，卫晞觉得自己首先就做不到。
　　所以，真的很厉害。
　　宗胥也没想到卫晞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出来，愣了下后眼角顿时晕染上了一抹笑意。
　　他这一笑，便让整个房间都多了一抹艳阳清风，直击心田。
　　“晞晞也很厉害。”
　　卫晞默默捂住疯狂直跳的心口，干咽了一口口水，“殿下，你别夸我，我会上天的。”
　　若是一个普通人来夸，她也就坦然受着了。
　　但若是一个本就很优秀的人来夸，那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飘飘然的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巨大的压力。
　　她不优秀，如何能跟对方并肩同行？
　　“殿下，咱们去露台走走吧。”在这个小空间里，她怕自己把持不住。
　　“好。”
　　今天天气也难得好得过分，晴空万里。
　　站在露台上，远眺恒江水，杨柳拂堤，见面上有游船划过，也有渔船上偶尔泼洒下一片银网，罩住这个时节最为肥美的江鱼。
　　那道连接南楼和北楼的江上长廊还站了不少人在江中垂钓，卫晞远远看到对面的楼里有些人影，反观他们这边依旧静悄悄一片。
　　这就不是她来得太早的原因了。
　　所以她偏头去看手扶着栏杆低头望着水面的宗胥，“殿下，这座楼里，今天的客人怎么会这么少？”
　　“他们都去对面了。”对上卫晞亮晶晶的眼睛，宗胥顿了顿，“我赶过去的。”
　　卫晞：“······果然。”
　　“晞晞可晕船？”
　　“嗯？”卫晞想了想，摇头，“没试过，不过应该不晕吧，我身体好得很。”
　　卫晞说着灵光一闪，脸上顿时多了分跃跃欲试，“咱们这是要去坐船吗？”
　　宗胥看她这副神色，“想坐？”
　　卫晞点点头。
　　游船啊，光想想就感觉不错。
　　“坐船是可以，不过，”宗胥指指江面上不算少的船只，这个季节会来江上坐船的人可不少，其中肯定有认识他们的，“一旦上了船，咱们俩的关系可就彻底瞒不住了。”
　　“包括你父皇，还有你那几个兄弟？”
　　宗胥点点头，“还想坐吗？”
　　“坐。”
　　“走。”宗胥也是个说到就做的性子，朝卫晞伸手，“咱们先去一楼。”
　　卫晞把手放到他掌心，两个人就沿着露台旁边的楼梯，一路到了一楼的巨大露台上。
　　露台的旁边就停了好几艘游船，两人刚到一楼，一杯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就匆匆走过来，“见过越王殿下，见过卫三小姐。”
　　宗胥朝他点点头，“晞晞想坐哪一艘？”
　　听见主子喊的‘晞晞’，那位垂着脑袋的掌柜眉毛狠狠跳了下。
　　卫晞已经伸手指了自己第一眼就相中的一艘，“就坐那一艘。”
　　宗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到那艘船的样子，修眉微挑，“确定？”
　　卫晞挑的那艘船在停着的一众船只里属于中等大小，关键它跟其他船只不一样的是，这船上并没有房间，只有一个船上亭。亭子四周轻纱曼曼，等到了江上，江风一吹，他们四揽无余的同时，其他船上的人看他们也是真真的。
　　卫晞：“就这艘。我看很好。”
　　宗胥：“······好，依你。”
　　
　　
第120章 游江【一更】
　　
　　坐船跟脚踏实地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刚上去时卫晞还有点控制不住想要东倒西歪，等到船行到江心，她慢慢找了个平衡，这才坐得平稳起来。
　　刚开始时，宗胥还小心护着卫晞怕她摔倒，这会见她坐得安稳了，这才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感觉如何？”
　　“挺好。”
　　坐得稳了，卫晞这才敢四处看看。这一扫，便看见了好几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至于对方看过来时眼睛里遮掩不住的惊讶，通通无视。
　　船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距离江月楼已经有些远了，江上的船只也少了些。
　　途经一艘渔船在捕鱼，卫晞招手让撑船的船夫停下，好奇地看那渔船上的渔夫是如何捕鱼的。相隔不远的一艘画舫上。
　　“阿嫣，阿嫣，阿嫣，你快出来。”
　　容嫣正在船上房间里泡茶，就听外头好友一连串地叫她，且声音越来越急，只好放下泡了一半的茶水起身出去。
　　“我正泡着茶呢，你最好有要紧的事。”
　　好友伸手过来一把把她拉过去，“何止是要紧的事，简直是要人命的事呢，你快看那边。”
　　容嫣心下本不以为意，朝好友手指的方向随意看过去一眼，双眸顿时一凝。
　　不知从哪驶来的精致小船，纱幔被江风轻卷到半空，就见船中亭内，相对而坐只两人。
　　身着月白轻袍的公子，头戴墨玉冠，惯常没怎么见过笑模样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抹淡笑，微一展颜便是清雅无双，冷峻的侧颜也拢了山水的轻柔，能把人醉在这江涛里。
　　对面是一身墨锦长裙的少女，落肩处绣了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赤红飞鸟，那灼如烈火的颜色一直延伸到不盈一握的腰间。银色精致头冠束起及腰长发，眉眼一览无余，本有些清艳俏寒的脸蛋，只一轻轻笑，又带来了极致的灵动。
　　这么两个人，任谁看都会觉得无比相配，但看见此情此景的容嫣，看着自己恋慕好些年的人，看着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的人，现在独独对着另一位少女笑得温柔，只觉心口闷痛，只想呕出一口血来。
　　旁边的好友不经意转头，差点被容嫣这会惨白惨白的脸色给吓坏了，“阿嫣，你没事吧？我，我就是太惊讶了，才把你喊出来看看的，阿嫣？”
　　容嫣推开好友要扶过来的手，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走，“茶刚泡了一半，我先回去了。”
　　好友有些不放心，见她进了屋，想了想还是先去看着人。
　　谁知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忙收回了准备推门的手。
　　喃喃道：“看来阿嫣陷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啊，这下该怎么办？”
　　房间里不消片刻已经是一片狼藉，容嫣蹲在一片碎瓷片里，帕子捂住脸，好一会才抬起头，望向窗外，“没关系，没关系，王爷除了正妃，不还有侧妃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
　　容嫣都已经看到了卫晞和宗胥这边，没道理卫晞看不见容嫣。
　　更何况方才那道目光存在感那么强，还有随之而来的那股强烈的嫉妒情绪。
　　卫晞托着下巴啧啧两声，见宗胥朝她看过来，又啧啧两声，“蓝颜祸水啊！”
　　宗胥：“······”
　　眼看快到用饭的时辰了，宗胥吩咐船夫往回划。
　　划到一半，途径一座庞大精致的楼船，卫晞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就听楼船上一道有些惊讶的声音传过来，“九弟？”
　　卫晞抬头看过去，就见楼船的栏杆处，站着一位着蓝色锦袍鹰眸锐利的公子。
　　这人卫晞也认得，准确地说是认得那双眼睛，“是六皇子。”
　　宗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再抬头就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站起身打了声招呼，“六哥。”
　　卫晞也跟着站起身，“耀国公府，卫晞，见过六皇子。”
　　宗晟手扶着栏杆，看着下方小船上的两人，眼眸一转旋即笑了，“原来是卫三小姐，久仰大名。你们俩这是······”他说着一拍额头，“怪我怪我，实在是难得看见九弟你居然出门，六哥太惊讶了，可不是故意打扰九弟雅兴的。这样，这午饭的时辰也快到了，九弟和卫三小姐不如来我这游船上用顿便饭，权当哥哥赔罪了。”
　　说完也不待宗胥拒绝，便招呼人在两艘船之间放了踏板。
　　卫晞歪头看了眼宗胥，见他点点头，这才抬脚上了踏板上。
　　宗胥跟在她后头，没忘吩咐船夫一声自行靠岸，同时通知一声还在岸上等着的小七和罗生。
　　踏板就在两船中间，下面就是滔滔江水，两边还没有护栏，卫晞前几步其实走得还挺好的，谁知走到中间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的江水让她脑子一晕，脚下也跟着不稳。
　　好在宗胥就紧跟在卫晞身后，见人身板一晃，也顾不得上面栏杆上还有宗晟在看着了，忙伸手抓住了卫晞的两边肩膀把人给稳住，同时低声嘱咐道：“别往下看，我护着你，往前走便好。”
　　宗晟见着两人的动作，眉眼又深了深。
　　等双脚终于站在了楼船的甲板上，卫晞才松了一口气。
　　放在两边肩膀上的力道也跟着松开了。
　　她晃晃肩膀，跟宗胥一起，随着一位迎过来的侍女，上了楼船的二楼。
　　楼船内部也很符合一位皇子的身份，精致不失豪华。
　　卫晞打量了一下，收回目光。
　　宗晟已经坐到了主位上，他现在既然已经猜到了卫晞和宗胥的关系，自然不会没有眼色地把两人安排得远远的。
　　两张紧挨着的桌案，宗胥带着卫晞一前一后落座。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紧跟着端着酒壶，往他们俩的酒杯里倒了杯酒。
　　宗晟端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看向下首两人，“在外头碰见也是缘分，来，九弟，卫三小姐，咱们喝了这一杯。”说着自己率先一口干了。
　　卫晞端起酒杯举了举，也跟着宗胥一起，仰头一口喝完了。
　　酒水入喉清冽，的确是好酒，不过卫晞喝的酒一直以来都是极淡的果子酒，这还是第一次有些烈的酒。
　　酒液入了胃，便腾地起了一把火。
　　她抿抿唇，眼眶登时被升腾起来的酒气熏得有些湿润，耳尖几乎是一瞬间就红得透明。
　　宗晟目光瞥过来一眼，眸色暗了暗，随即笑着赞了一声：“卫三小姐好酒量！”
　　宗胥偏头看见卫晞手里空空如也的酒杯，目光随后又落在她耳尖和有些嫣红潮湿的眼角上，心下无奈，拿了筷子放卫晞手上，“抿一口就好，怎么就一口喝完了，先吃点菜吧。”
　　随即侧了侧身挡住主位上看过来的眼神，又把卫晞面前的酒杯给扣上了。
　　卫晞捏着筷子乖乖点点头。
　　宗晟见着宗胥这一连番的动作，失笑一声，“为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九弟这般怜香惜玉的样子，罢了，咱们兄弟俩喝，卫三小姐吃菜便好。”
　　说着又朝外招招手，很快，一群身着轻薄彩衣的舞女进来，随着乐声起，开始翩翩起舞。
　　卫晞本来是专心致志啃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鱼，谁知过了没一会面前香风拂动，夹杂着面前鱼肉的鲜香。
　　她张张嘴，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下来。
　　同时伸手捏住了再一次往这边挥过来的粉色衣袖。
　　伴随着那舞女的一声惊叫，门口的乐声跟着骤然一停。
　　卫晞揉揉鼻子抬头，就见没人喝酒没人跳舞也没人奏乐了，都齐齐朝她看过来。
　　卫晞：“······”好生尴尬啊！
　　她不着痕迹地松开还捏着人家袖子的那只手，轻咳一声，“这位姑娘，你这袖子上的香粉扑地有点太多了，我一时没忍住，麻烦你别往我这边甩了。还有，我旁边这位，你把胳膊甩飞了也没用。”
　　说到这，她吸吸鼻子，偏头又打了一个喷嚏。
　　那位终于把袖子收回来的姑娘噗通一声直直跪到了木地板上，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卫晞像是没看到，轻揉了揉鼻子，拿起筷子接着吃吃到一半的鱼。
　　宗胥倒了杯茶递过来，忍着笑意，“先喝杯茶润润口。”
　　主位上，宗晟看着两人这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挥挥手。
　　门口便进来了两个护卫，拉住那名还跪在地上的舞姬的胳膊，捂住嘴，直接拖出去了。
　　卫晞放下茶杯，余光瞥过去一眼，升不起同情心。
　　原谅她心眼太小。
　　乐声又起，只不过这一次，那些翻飞的水袖，离得卫晞和宗胥这边要多远有多远。
　　宗晟倒是把姿态做足了，端了杯酒郑重向卫晞致歉，“下人不懂事，还望卫三小姐见谅。”
　　卫晞心知他这不光是看在宗胥的面子上，还看在耀国公府的面上，端了宗胥方才给她倒的茶水，朝主位举了举，“六皇子殿下言重了。”
　　等到一顿饭吃完，卫晞只觉得：真心累！
　　等楼船行至岸边，她简直是迫不及待跟那位六皇子告辞一声，上岸后顺手拉着宗胥就走了。
　　宗晟站在楼船上，看着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这才慢慢消了下去。
　　“宗胥，工部尚书，耀国公府，卫晞······呵，好算计！”
　　他转身，“来人，把方才那个舞姬梳洗好了，送过来。”
　　
　　
第121章 放风筝【二更】
　　
　　卫晞和宗胥刚露面，小七和罗生就迎了上来。
　　小七一看见卫晞的脸，“小姐，您喝酒了？”
　　卫晞伸了一根手指头：“喝了一杯。”
　　小七这才松了口气。
　　却不知道卫晞喝的并非果子酒。
　　罗生则是看向了宗胥，他没见自家殿下喝醉过，这会看殿下依旧眼神清明，这才悄悄退到一边。
　　小七察觉到罗生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她家小姐跟越王殿下握在一起的手，也跟着退了下去。
　　卫晞这会酒劲有点上头，难得脑子有点懵懵的，在露台上拉着宗胥转了两圈后，“接下来咱们准备去哪玩？”
　　宗胥任由她拉着，“晞晞想去哪？”
　　卫晞朝周围看了看，正好看到岸边有一家人正在放风筝，“咱们去放风筝。”
　　从小到大连风筝都没碰过更别说放风筝的宗胥：“······”
　　他朝罗生退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生悄悄离开，等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燕子风筝。
　　卫晞接过风筝顿时一喜，“走走走，去放风筝。”
　　宗胥在罗生的忍笑下，认命跟了上去。
　　随后跟着走到那正在放风筝的一家人附近。
　　卫晞伸手指了指那只已经高高飞在天上的风筝，“咱们跟他比一比。”
　　宗胥扭头看了眼那个正在操纵风筝线的孩子，闭了闭眼，“好。”
　　罗生已经躲到一边笑去了。
　　卫晞把线拐递到宗胥手里，自己抱住风筝的两边翅膀，“去，放线吧！”
　　宗胥：“？”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不耻下问：“怎么放？”
　　卫晞：“······你不会？”
　　宗胥诚实地摇摇头。
　　卫晞顿时想到这是一个小时候连宫墙都没有出来过的小可怜，“那咱们角色对调一下，你抱着风筝，我来放线。”
　　卫晞说着伸手把燕子递给宗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还好今天选了一件方便跑的。
　　她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待会我说松手，你就松口退后。”
　　宗胥乖乖点头。
　　等线放长到一段距离后，卫晞脚步开始加快，同时朝宗胥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松手。”
　　宗胥忙把手上抓着的燕子松开，同时也没忘了后退，这才抬头看向摇摇晃晃飞上天的燕子风筝。
　　“起来了。”松口气的同时，他又朝还在跑着的卫晞追过去。
　　卫晞等他过来，便把手里的线拐递过去，“你来试试。”
　　宗胥抿抿唇，一时没有伸手。
　　他有点怕卫晞好不容易放起来的风筝到了自己手里再栽下去。
　　“别怕，”卫晞又往他手里递了递，“我教你怎么放。”
　　宗胥把线拐拿在手里，抬头就见天上的风筝顿时头朝下，卫晞忙喊道：“现在收线，这样，一收一松，对，做得好。”
　　“若是待会风大了，就放线，若是风一直这样，就一松一拉慢慢放线。”顿了顿，卫晞又道，“咱们肯定能超过旁边那只老鹰的。”
　　慢慢越来越得心应手的宗胥：“······”
　　说实话，他真不想跟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孩子比。
　　恒江江畔一处周围栽满垂柳的长亭内。
　　一众世家子弟正在其中举办文会。
　　卫暄在席上待得有些无聊，索性端了杯茶出来走走。
　　这季节正是适合出游的时候，江畔有不少人出来踏青游玩。
　　走到一棵柳树下，他停住脚，朝四周眺望了一番。
　　随后目光便定在江畔一个地方不动了。
　　“堂兄，”直到卫昭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文会到下一轮了，其他人都等着你呢。”
　　“小昭。”
　　“嗯？”
　　卫暄伸手指向江畔一处，“你看那边，是不是晞晞和越王殿下？”
　　卫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他们两个···额，好像在放风筝。”
　　话音落下，堂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敢置信。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越王殿下？
　　好一会，卫昭犹豫道：“那，咱们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卫暄：“······我觉得，还是别过去了。”
　　他们这要是过去了，越王殿下英明神武的面子，到时候该往哪搁。
　　想到这，他摆摆手，“走走走，咱们就当没看到。”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就听着后头，隐隐约约传来卫晞的声音：“就是现在，放线，咱们马上就超过那只老鹰了。”
　　卫暄：“······”他方才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只老鹰风筝，是个小孩子放的吧！
　　卫昭：“······”敢指挥越王殿下放风筝，他家小妹可以的。
　　兄弟俩都不知道对方这会心中所想，不过都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不能听了，再听就真的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
　　赶在晚饭之前，卫晞被宗胥送回了耀国公府。
　　两人分开之前，卫晞认真嘱咐宗胥：“回去就好好休息，争取早点把肉给养回来。”
　　宗胥也认真点了点头，“好。”
　　“那我走了。”
　　宗胥站在原地看着卫晞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上了马车，“去宫里。”
　　他跟卫晞的事，与其通过那几个兄弟说到父皇耳里，倒不如由他亲口来说。
　　马车先是驶入皇城，接着进了宫城。
　　明德帝最近都是在御书房前头的乘乾殿处理奏折，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年轻时候透支下来的身体越来越不济了。
　　因此每当看到几个儿子年富力强的身体时，他都忍不住既羡慕又嫉妒。
　　把手里几本奏折随手翻了翻又放下，明德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尽忠，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酉时过半了，可要传膳？”
　　“传吧。”
　　他要多吃点，才能抵挡身体和精神的虚弱。
　　尽忠走到守在门口的太监面前，正要吩咐，就听外头响起一道通报声：“越王殿下求见。”
　　尽忠匆匆吩咐一声，又走回去，“陛下，可要传越王殿下？”
　　明德帝有些意外，“越王还是第一次这个时辰进宫吧？传吧，正好让他陪朕用顿晚膳。”
　　尽忠点点头，“是，陛下。”
　　“传越王殿下觐见。”
　　乘乾殿的大门被两个小太监推开，宗胥拂了拂衣袖，不急不缓走进来，“儿臣拜见父皇。”
　　明德帝抬抬手，“平身吧，越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还这身装束？”
　　宗胥站起身，“儿臣刚从外面回来，还未来得及回府换衣服。来见父皇，是有一事想跟父皇说明。”
　　明德帝刚准备问何事，看见提着食盒的宫女进来，便先起了身，“来，先陪朕用膳再说。”
　　“是。”
　　父子俩在主次位落座，明德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一枚银勺先喝了口汤，余光瞥见安静用饭的宗胥。
　　两人这般平坐，他才猛然察觉到，当年初见的那个纤瘦少年，现在坐下去已经比他这个父皇还要高半个头了。
　　突然开口道：“小九，朕记得你也快要及冠了？”
　　宗胥放下手里的调羹，垂首应了声是。
　　明德帝又道，“朕记得你那几个哥哥，太子十八岁便娶了太子妃，老大老三老六他们娶正妃的年纪还早，小七那孩子虽然还没正妃，但也有了两个侧妃，你这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可有看好的姑娘？”
　　宗胥从座位上起身，朝明德帝拱手，“儿臣今日过来，想要跟父皇说的，便是此事。”
　　“哦？”明德帝有些诧异地抬头朝宗胥看过去。
　　“儿臣心悦一位姑娘，想等她长大些，再与她成亲。”
　　“是哪家姑娘？”
　　“耀国公府，工部尚书卫彦的小女儿，卫三小姐，卫晞。”
　　听见打头的耀国公府四个字，明德帝眼神微变了下，等到听到是卫彦的女儿，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仔细想了想，“那个小姑娘，朕倒是还有些印象。可是在去年除夕宫宴上，跟锦儿直言自己什么才艺都不会的小姑娘？”
　　宗胥轻点了点头，“回父皇，正是。”
　　明德帝抬手让宗胥坐下，又喝了口汤，指尖点点桌面，沉思片刻后才到，“那位卫三小姐，家世还算与小九你相配，但她那个性子，有些过于率性了。越王正妃人选，最好还是选一位温柔敦厚的大家闺秀比较好。那位卫三小姐，你若实在喜欢，纳为侧妃便是。”
　　宗胥敛了敛眉眼，身侧烛光映照下侧颜如玉，看不见的眼底却是冷锐如锋，“不知父皇可还记得，耀国公府的家规？”
　　“家规？”
　　“卫家人，若为男子，一生只娶一人，永不纳妾。若为女子，对夫君的要求，同上。”
　　明德帝夹菜的手一顿。
　　他突然想起曾在三十年前，老耀国公跟他说起过一次。
　　当时的缘由便是因为他当时要给打了胜仗的老耀国公赏赐，准备赏他两个美貌妾室，却被老耀国公在朝堂上当场拒绝，并直接在朝堂众臣面前，说了耀国公府的家规。
　　却没想到，三十年过去，第二次听见耀国公府的家规，却是在自己儿子的口中。
　　想到已逝的老耀国公，又想到因为双腿尽废已经闭门近二十年不出的卫崧，明德帝心头软了软。
　　“你就认定了那卫三小姐？”
　　“非卿不娶。”
　　“没想到啊，”明德帝轻叹一声，看向坐在旁边的小儿子，“我大雍皇室，竟也出了个痴情种。罢了，既已认定了人，那便随你吧。”
　　“谢父皇。”宗胥从地上起身，眼底不见半点意外。
　　他向来不屑揣摩旁人的心思，但若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又何妨一用。
　　“儿臣告退。”
　　
　　
第122章 河道成【三更】
　　
　　耀国公府，正院饭厅。
　　卫晞放下筷子抬头对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卫暄和卫昭，“堂哥，哥哥，你们俩这一顿饭偷偷看了我没有十次也好八次，还有每次看过来时那股诡异的兴奋感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的样子很奇怪吗？”
　　她这么一说话，桌上其他人也都朝卫暄和卫昭看过来。
　　袁青：“你们俩不好好吃饭，老看晞儿做什么？扰得晞儿也没法好好吃饭了！”
　　卫昭很想说自己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看看小妹到底是怎么劝越王殿下跟个孩子比赛谁风筝放得更高的。
　　他相信自己堂哥也是一样的想法。
　　唯独因为太过好奇，忽略了小妹那敏锐的情绪感知能力。
　　“咳，没事，是哥哥的错，哥哥不看了，小妹你好好吃饭。”
　　卫晞怀疑地看了卫暄和卫昭一眼，随后把目光移到了自家爹爹身上，“爹爹，你知道堂哥和哥哥今天去哪了么？”
　　她这话一落，卫昭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粥差点呛住嗓子眼。
　　卫暄差点想捂住他叔父的嘴，不过没敢。
　　卫彦虽然有点奇怪小女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他们俩去参加今天举办的文会了，还是在我面前出的府呢。”
　　“文会的举办地点在哪？”
　　卫彦看了儿子和侄子一眼，对上他们俩眼睛里的哀求，一脸不明所以，“好像就是在恒江岸边，最近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文会都在那举办，风景好。”
　　卫晞目光移到卫昭和卫暄身上，“你们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两人下意识摇头。
　　卫晞则是勾了勾唇，这不摇头还好，这一摇头，她反而更确定了。
　　傅玉衡可没有袁青那么温柔，筷子头直接一敲卫昭的脑袋，“你们俩到底看见什么了？”
　　卫昭捂着脑袋，“娘，不能说。”说了他就完蛋了。
　　傅玉衡眉毛一竖，抬头又要敲，“你还嘴硬，到底看见什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卫晞拦住她娘这就要落下去的手，“其实也没什么。堂哥和哥哥应该是看到我跟越王殿下放风筝了吧？”
　　卫昭：“······”他朝语气轻松说出这句话的卫晞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要说勇气，小妹一个顶他仨。
　　饭桌上众人这会也静了静。
　　众人也都知道卫晞今天出门是去见谁的，毕竟正主压根就没想到瞒着他们。
　　但在恒江河畔放风筝，还是跟越王殿下一起。
　　那幅画面他们连脑补都脑补不出来。
　　家宴就是在这么一阵诡异的气氛下结束的。
　　卫晞在众人一脸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淡定起身离开。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卫彦这才出声：“咳，说起来越王殿下也就比晞晞大了四岁，放个风筝，其实也没什么。”
　　众人：“······”
　　卫昭很想跟他爹说：虽然越王殿下比小妹大了四岁，但他在处理政事上可不像是一个刚及弱冠的人，娴熟老辣得厉害，这么一对比，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能怪一时间他承受不来吗！
　　不过看着他爹和伯父难得有些恍惚的脸，到底没把这番话说出口。
　　**
　　卫晞刚回了自己的院子，便接到了卫三传过来的信。
　　看过之后，转身吩咐小七小八，“整理一下行李，咱们明天去北麓荒。”
　　小七一愣，“小姐，卫三信里说了什么？”
　　“卫三信里说，桃源镇的河道已经全部挖好了，山泉水也已经从山上引下来了，咱们明天就过去看看。”
　　她这么一说，小七和小八顿时开始积极打理行李。
　　离开北麓荒这么一段时间，她们也很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卫晞先去知会了她娘一声，就带着小七小八和十多名护卫出了门。
　　傅玉衡看着卫晞的马车出了大门，忍不住有些怀疑，“真不知道那位越王殿下看上这丫头哪里了。”
　　毕竟这是闺女，她这个当娘的惯着也没啥。
　　但若是当人媳妇，她要是婆婆的话······算了，别想了。
　　越想越心塞。
　　卫晞尚不知她娘又在脑补了什么，坐了大半天的马车，他们这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北麓荒大院。
　　卫三在去了信之后就知道依着他家三小姐的性子，肯定会过来看看。
　　是以早早便等在了路口。
　　卫晞一下马车，他便抬脚迎了上去。
　　“见过三小姐。”
　　卫晞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毕竟那沙盘上摆得到底不能跟真实的相比。
　　她难得有点迫不及待。
　　“三小姐请跟属下来。”
　　小七和小八赶了马车进院子拴好，也忙跟上来。
　　桃源镇的路已经修了几条，周围的建筑也在陆续动工，这样一来就不能跟上次卫昀过来一样骑着马到处乱串了。
　　卫晞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坐得浑身发酸，也不想再坐马车，四个人就沿着刚修好的路往河道处走。
　　中途还遇上了监督众人盖房子的李牛，对方一脸大汗地跑过来跟卫晞打了声招呼，又匆匆跑回去了。
　　卫晞看了眼那边正热火朝天干活的众人，“卫三。”
　　“属下在。”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每天上午下午的时候给大家熬点降暑的酸梅汤绿豆汤。”
　　“是，三小姐。”卫三把这个提议顺手记在他的小本本上。
　　至于这三四百人每天的酸梅汤绿豆汤又要花多少钱，反正现在钱财不经他的手，也就不心疼了。
　　卫晞在图纸沙盘上设计的河道大体看上去像是一个井字形，其中交织纵横，差不多蔓延到了桃源镇的每一个角落。
　　沿着河道一路往上走，很快便看到了淙淙奔涌的水流。水质现在看有些浑浊，不过山泉水本就清澈，想来等到水中的泥沙沉淀下来，这河水便会清澈见底了。
　　卫晞一路走一路琢磨，这河里其实还可以养一些鱼苗荷花睡莲什么的，等回去后跟姐姐提一提。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见一个小小的瀑布，卫晞当初设想中的这瀑布便没有多高，现在看来，也就一人多点高。
　　哗啦啦的泥水流现在也没什么看头，四个人绕过瀑布，卫晞眼前一亮。
　　“这边的桥已经造好了。”
　　卫三点点头，“赵工说这瀑布之上的桥若是能先建造好，且没有任何问题，那其他的桥也轻而易举了。”
　　桥的确是建在瀑布上面的，且这桥是平的，人要是坐在桥上，从桥栏缝隙间伸出腿去，脚和小腿都会在水流里。从桥上看瀑布，就是另一番感觉了。
　　卫晞带着小七小八兴致勃勃上去，下来的时候裙摆上满是泥点子，就这还乐得不行。
　　过了瀑布，差不过就到了河道的源头。
　　巨大的蓄水库周围做了简易的围栏，防止有人不小心掉进去。山泉水在源源不断从山林河道里流出来，卫晞绕着蓄水库转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
　　不过回程在路经快要修建完成的学堂的时候，卫晞脚下一顿，接着一拐，“进去看看。”
　　学堂是层层往上的，进门走不了几步就要上台阶，不过台阶也不高。
　　里头已经拔地而起了十多座木头建筑，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周围。
　　大小不一，形状也哥不相同。
　　卫晞一一看过，越看越满意。
　　这跟她图纸上画的几乎是别无二致。
　　人还真是找对了。
　　倒是小七和小八跟在卫晞身后，对面前的一座座房子看得一脸不明，她们虽然不知道私塾和书院是什么样子的，但感觉绝对不会是她们看到的这般，建造地这么随意的。
　　再又经过一座扇形的建筑后，小七终是没忍住开口：“小姐，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学堂，”卫晞指了指较窄且没有一扇窗户的那面墙，“那边是先生讲学的地方，”又指了指周围，“学生则是以扇形排布，这样，就不用有人偏着头才能看到先生的方向了。”
　　小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等看到最后，她也悟了。
　　这里的每一座建筑，不管建在哪里建成什么奇怪的模样，都肯定是有它们的道理的。
　　看完了学堂，卫晞脑海里也差不多有了该怎么设计里面的想法。
　　顺便琢磨着是不是再找几个木匠。
　　要不干脆就把府里养着的那些木匠跟她娘讨过来，这么一来还能省一笔银子。
　　卫晞默默把这个想法给记下了。
　　从学堂出来，这回是真的要回去了，要不然天黑之前恐怕走不回大院那边。
　　她们回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了下工的人流，看见卫晞后，众人隔得远远地行了一礼，卫晞也停了步子，朝跟她行礼的众人轻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赵四平也在人群里，但看自己一身汗一身的泥，也远远行了一礼，没有上前。
　　众人都默默等着卫晞先走了一段距离后，这才陆续继续往前走。
　　回到大院卫晞直接往椅子上一坐，腿控制不住地有点哆嗦。
　　她今天全凭着心里一股兴奋的劲，才走了那么一大段路，现在腿脚开始抗议了。
　　小七见状忙去打热水，然而还没等热水打回来，负责天天疯狂撒银子的先来了。
　　陈青迟走到门外，“小姐，青迟求见。”
　　
　　
第123章 董雪清有异【一更】
　　
　　卫晞按住自己抖啊抖的腿，“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少年穿了一身青袍，眉眼平淡，唯独一双眼睛生得分外好看，晶亮有神。
　　能成为陈二丫第二个出师的弟子，他的数术天赋比起师姐陈青旖丝毫不差，不过和陈青旖比起来，他性子要沉默寡言多了。
　　经过前面两次见面，对，两个月两人只见了两次面。
　　卫晞觉得要是让他去跟人应酬交际，大概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连来这北麓荒，这么长时间下来，他说过话的人也不超过五指之数。
　　所以人来求见，卫晞实在有点诧异。
　　看着走到她面前的少年，卫晞很明智地先开口问道：“青迟，你来找我有何事？”
　　“小姐，”大概是不常说话的原因，陈青迟的声音较之同龄人更低沉一些，“昨天有几位孟家村的百姓来找我，他们想要把家中富余的粮食卖给咱们。”
　　卫晞一愣，朝他点点头，“你接着说。”
　　“这两年大雍风调雨顺，粮食收成也跟着提高了，百姓家里除去足够自己吃的，还剩余不少，便有城里的粮商来村子里收粮，但那些粮商把价格压得极狠。他们都不愿意卖，但粮食一直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就想着咱们这里足有三四百人，与其每次都从城内粮铺买粮，倒不如直接收购了他们村子里的粮食。”
　　卫晞点了点下巴，“那倒是能省不少银子。”
　　毕竟，直接从百姓手里买粮，和在粮铺买粮，中间可是有不少的差价呢。
　　陈青迟接着道：“我已经估算过了，按照现在每天消耗的粮食计算，从孟家村收购来的粮食也只能撑三个月，但能省去差不多近万两银子。若是孟家村旁边的村子也愿意卖的话，这一年的粮食所需就不必从粮铺购买了。”
　　卫晞就喜欢这般明明白白用数据跟她说话的孩子，当即拍板，“这个办法可行，就让卫三协助你来办这件事。”
　　“是，小姐。”
　　说完了这次过来要说的事情，陈青迟半点不含糊地朝卫晞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小七后脚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卫晞忙脱了鞋袜，把脚浸入热水里，舒服地轻舒了一口气。
　　“小姐，”小七方才在门外的时候也听见里门里的谈话，之所以没进来还是害怕陈青迟人一多就紧张，这会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这次孟家村的那些百姓有点过分了。”
　　卫晞偏头看她，“为什么这么想？”
　　“庄稼收成高了，价格肯定会下降。虽然那些粮商做得也不太地道，但他们找上您，让您去收购他们的粮食，虽说咱们也能省不少银子，但坏人咱们也做了，那些收不到粮食的粮商肯定会因此嫉恨咱们。反倒是孟家村的人，粮食既卖了好价钱，那些粮商就算收不到粮食，也找不着他们的麻烦。”
　　“不过是一茬庄稼，何必想那么多。”卫晞心里自然清楚，“但那几个孟家村的百姓肯定也是全村人商量之后，才最后下定决心找过来的，在他们看来，此举算得上两全其美。若我不答应下来，万一有那么一两个心眼小的人，在桃源镇的建设中因为不满而不尽心或是偷偷做点小动作，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我不愿用那么点钱财，去考验人性。对我来说，桃源镇顺顺利利建成，才是最最重要的。”
　　小七神色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小姐。”
　　还是她想的太浅显了。
　　那些人尊敬小姐，只不过是因为小姐给了他们赚钱的机会，仅此而已。
　　人心向来淡薄，更何况只是这仅仅比素不相识更强一点的关系呢。
　　果然，就在卫三派人去孟家村和周围的村子里收购粮食后，小七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些人做工的热情又高涨了。
　　就连她每次经过的时候，也会有人恭敬地喊上一声“小七姑娘”。
　　这让她不禁感叹，这就是银子的力量啊！
　　然而她家小姐却是一个撒银子跟泼水似的毫不心疼的主。
　　作为小姐的丫鬟，她也被迫跟着看钱财如浮云，但同时心里又知银子有多么重要，好生纠结！
　　**
　　卫晞差不过用了三天时间把桃源镇转了一遍，眼看着就算她不在，也出不了什么事后，这才带着小七小八回了尚京。
　　到家的时候，卫晞见着卫昀的马车也在，索性直接去了正院里。
　　卫昀正跟傅玉衡说着话，嘴里还捏着一串葡萄啃，扭头看见卫晞，当即眉一挑，“呦，咱们家的大忙人终于回来啦？”
　　卫晞踏进门槛，先朝傅玉衡叫了是娘亲，又看向卫昀手里那串青葡萄，“姐姐，这么青的葡萄你就不嫌酸吗？”
　　她光看着就觉得有点倒牙。
　　卫昀在卫晞问她的时候又塞了一颗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这才摇摇头，“不啊，我觉得蛮好吃的。”
　　傅玉衡：“晞儿，你姐姐她有孕了，差不多两个月。”
　　卫晞：“······”
　　她视线控制不住地移到了卫昀的肚子上，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良久，“这么快？”
　　卫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还好，我算了一下，还没堂姐快呢。”
　　傅玉衡：“······”这有什么可比的么？
　　卫晞在卫昀旁边座位上坐下，“既然姐姐有孕，那我就把采购花草树木的活给别人吧。”
　　“别别别，”卫昀忙摆手，“那我岂不是什么活都没了，那多无聊。而且久章也说了，我身体好得很，骑马甩鞭子都没问题。”
　　卫晞：“······那好吧，我还想买点荷花和其他水生植物的种子。”
　　卫昀豪气干云，“包在我身上。”
　　“对了，”傅玉衡本来正看着两个女儿说话，突然想起件事来，“晞儿，昨天天衣阁的那位青旖姑娘派人送来了一个箱子，娘让人送到你院子里去了。”
　　“箱子？”卫晞本想说自己最近好像也没订过什么衣服，余光看见卫昀还在啃的青葡萄，脑海里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晞晞想起什么来了？”
　　“年前刚知道堂姐有孕的时候，我托青旖做了一些适合刚刚出生的婴儿穿的衣服。好在当时做得多了些，姐姐你待会走的时候也带走几件吧。”
　　卫昀：“······那时候堂姐才怀孕一个多月吧，你这衣服都备上了。”
　　“布料难得，不提前准备着，现做恐怕就来不及了。”
　　卫昀擦擦手上的葡萄汁：“走，带我去看看。”
　　傅玉衡看着卫昀风风火火离开，“都快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跳脱。”
　　荣嬷嬷在一旁道：“二小姐出嫁前有夫人您宠着，出嫁后又有夫君宠着，才能活得这般舒心呢。”
　　傅玉衡听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愿晞儿以后也能这般。”
　　想到那位越王殿下还能屈尊愿意陪着卫晞放风筝，或许，嫁入皇家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
　　陈青旖派人送来的那个箱子就摆在厅里，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不等卫晞开口，卫昀就已经先一步过去弯腰开了箱子。
　　等看到箱子叠放整齐的一件件小巧可爱的婴儿衣服，顿时爱了。
　　又去洗了洗手，才伸手去碰。
　　等摸到衣服的质地，“的确很软，晞晞，这是用什么做的？”原谅她没认出来。
　　“用的棉花。”卫晞已经喝上了茶，又给卫昀倒了杯清水，“棉花柔软，且吸汗透气，很适合做小孩子的里衣。”
　　“棉花？”卫昀顿时想起来了，“就是前年你托南岛州的琉璃坊掌柜找来的棉花种子？咱们被子里塞的那个？没想到居然还能织衣服！”
　　卫晞点点头，“这棉布还是闵秀和她那些学生的功劳，我当初也只是说了说想法，也没想到她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卫昀乐滋滋地拿了几件，也没细挑，毕竟在她看来，这每一件小衣服都可爱地不行。
　　小七找了个干净的箱子把她挑出来的那几件衣服装好，卫昀坐下喝了口水，“对了，晞晞，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来着，关于就住在客苑的那位董家妹妹的。”
　　卫晞看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董雪清她怎么了？”
　　卫昀对卫晞直接喊人家名字的叫法已经习惯了，“就前天下午，我跟堂姐约了一起出门，在街上碰见董妹妹的丫鬟了。你猜那个阿水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卫晞对上她姐那副你肯定猜不到的眼神，无语了下，“药铺。”
　　她的语气还分外肯定。
　　卫昀：“······”
　　她倒吸一口凉气，“晞晞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从北麓荒回来？还是之前也见到过？”
　　卫晞觉得卫昀脑补的功力直线上升，“姐姐，是你表情太明显了。”
　　卫昀：“······有吗？”
　　她拍拍自己脸，“不过这不重要。晞晞你说，那个阿水为什么偷偷去外头的药铺里买药啊，就算董妹妹身体不舒服，可咱们府里也有大夫，只要过来跟娘说一声，何必去外头找大夫？”
　　卫晞手指点了点下巴，“除非是因为她生的病不想让娘亲知道。”
　　卫昀：“？”
　　“姐姐可还记得阿水买药的那家药铺？”
　　“记得。”
　　“去查一下那个阿水买的什么药，差不多就能搞清楚了。”
　　卫晞有种直觉，这其中很可能会查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第124章 药方【二更】
　　
　　卫昀向来是想做就直接去做的性子，回家路上，就去那家药铺打听了一下。
　　好在这才过去两天，这家药铺生意也冷冷清清，负责抓药的那个药铺伙计想了想：“穿着青衣的丫鬟，还长得很漂亮，我记得。那位姑娘来我们这抓了好几回药呢。”
　　从那位药铺伙计那拿到了大致的药方，卫昀等温久章从医馆回来后，就把写满了药材名的药方递给他，“久章，你看看这个药方是治什么病的？”
　　温久章听得心头一慌，忙低头看向纸上，看完后才松了一口气，“昀儿，这药方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安胎的。不过是药三分毒，你身体底子好······”
　　温久章后面的话卫昀已经听不清了，她这会脑海里只盘旋了两个字。
　　安胎！
　　董妹妹一个姑娘家安的什么胎！
　　除非······
　　她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温久章说着也察觉到了卫昀的神色不太对劲，他看看手里的药方，“这药方？”
　　“这药方不是我的，也不是娘给我的，你就是大夫，娘才不会多此一举。这药方，”卫昀顿了顿，“是我们府里一位客居的姑娘的。”
　　温久章：“······”
　　他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上有些不可思议。
　　“昀儿，你的意思是，那姑娘未婚······”
　　后面的两个字，他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卫昀点点头，又从温久章手里把药方给抽出来，“明天我还要回娘家一趟，这种事，既然我知道了，决不会帮她瞒着。”
　　事关耀国公府的脸面，就算那位董妹妹看着柔柔弱弱的，她也丝毫没准备心软。
　　不过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恐怕柔弱也只是表面。
　　温久章沉默着点了点头，“也好，这种事越早处理越好。”
　　第二天一早，卫昀吃过早饭，先是顺路送了温久章去医馆，随后便去了耀国公府。
　　傅玉衡见着卫昀还有些意外，刚想问这昨天刚来怎么今天又来了，随后才察觉到卫昀心情不好。
　　“这是怎么了？”难得见大女儿一副板着脸跟小女儿有的一拼的模样，傅玉衡只觉新奇，“谁还能惹你生气了不成？”
　　“娘，我今天过来是要跟您说一件事的。但在说之前，您还是先屏退左右吧。”
　　傅玉衡神色一凝。
　　还是挥了挥手让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退了下去，留下荣嬷嬷，“荣嬷嬷可以听吧？”
　　卫昀点点头，本来正准备开口，又听房门开了，转头就见卫晞推门进来，又转身关上。
　　姐妹俩对视一眼，多少有些心领神会的意思。
　　卫昀递给傅玉衡一张纸，“这件事要从前两天说起。那天我跟堂姐结伴出门，偶然碰见了董姑娘的丫鬟小水从一家药铺买药出来，女儿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家里明明有大夫，怎么董姑娘偏偏找了外头的大夫，还特意在一家很隐蔽的药铺拿药。昨天我去晞晞那的时候，就顺口跟晞晞说了，晞晞便提议我去查查阿水抓的什么药，娘你手里拿着的就是那家药铺伙计给我的药方。”
　　荣嬷嬷就站在傅玉衡身后，自然也看到了药方的，她跟在傅玉衡身边粗略识一些字，看到上面写着的药材名字，眉头就是狠狠一皱，“夫人，这······”
　　卫昀抬头看了眼荣嬷嬷的神色，“荣嬷嬷可是在这药方上看出什么来了？我回家把药方给久章看了，他说，这是，安胎药！”
　　卫晞轻挑了挑眉，淡定地喝了口茶。
　　傅玉衡的脸色这会已经是黑沉沉一片。
　　“荣嬷嬷，你去叫卫九过来，去查，董雪清最近几个月里，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荣嬷嬷心知这件事的严重，“是，夫人。”
　　等荣嬷嬷匆匆离开，傅玉衡看向坐下下首的两个女儿，最后定在卫晞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晞儿是想到去查药方的？”
　　“推测。”卫晞见傅玉衡气得不轻的模样，轻声开口道，“家里大夫医术精湛，何必舍近求远。除非她的病和用的药不能让家里的大夫看，不能通过府里的途径买。昨天我也只是有所怀疑，有了这张药方，便能确认了。”
　　卫昀：“·····我当时直觉奇怪，没想到这些。”
　　也不知道自家小妹这脑子怎么长得。
　　傅玉衡心口起伏了下，“我本以为雪清那孩子只是心思多一些，实在没想到居然······”后面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我想着，以她那个心气高的性子，能让她这般，那个男人的身份，怕是······”
　　后面的话，她是不敢说出口。
　　“现在，就等着卫九的调查结果吧，先不惊动客苑那边。”
　　卫昀和卫晞闻言点点头。
　　傅玉衡忍不住又看了卫晞一眼。
　　她总觉得这个丫头又猜出点什么。
　　**
　　晚上卫彦从工部回来，夫妻俩闲坐片刻，准备起身用晚饭的时候。
　　“阿衡，你心情不好。”
　　卫彦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虽然他没有晞儿那孩子对情绪敏锐，但两个人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说一句最了解彼此也不为过。
　　现在不过稍坐片刻，一个眼神，他多多少少都能察觉到。
　　傅玉衡也以为自己掩饰得还行，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你看出来了。”
　　卫彦：“跟为夫说说，出什么事了？”
　　傅玉衡看了看屋子里这会就他们两个人，又想着等事情查出来，到时候肯定也瞒不过卫彦，索性便把董雪清的事给说了。
　　听完了的卫彦：“······”
　　他这会也觉得一阵糟心。
　　董雪清那姑娘他这么几年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毕竟先是守孝再是回京，他哪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客居府上的姑娘。还以为那姑娘确实安安分分的，挺好，哪想到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搞出这么一件大事来。
　　卫大人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衡打算怎么办？”
　　傅玉衡便说了她的打算，“那孩子毕竟是董副将托付给我的，就算出了这事，我也不能不管不顾直接让她把孩子落了。先看看卫九能不能查出那个男人是谁吧，若真的是······她既然有那个心气，我也不留她了。以后什么造化，也都由她去了。”
　　这是
　　卫彦沉着脸点点头，“也好。”
　　**
　　卫九的调查没几天便有了结果。
　　而听完了调查结果的傅玉衡，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卫九汇报的时候卫晞也恰好在旁边听着，她这会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位董姑娘，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正是阳春三月，尚京城里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世家公子小姐，都爱趁着这个时候出门，甭管是踏青还是闲逛。
　　董雪清就是那时候出门，偶遇了一位故人。
　　文正阁夏阁老长子，人称小阁老的夏延津的一位爱妾，人称玉夫人。
　　正是五年前，董雪清到涿亭郡的路上，救下的那位准备抱着孩子跳河自尽的妇人。
　　你说这缘分巧不巧？
　　更巧的是，这位玉夫人还不是一般的得宠，早年间小阁老夏延津因为意外伤了身子，这差不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有子嗣，哪知这位玉夫人就抱着孩子来京城投亲了呢。
　　夏延津对这位玉夫人还有些印象，再对照一下孩子的出生年月，顺便还去了玉夫人的家乡调查了一番，最终确定，孩子确实是他亲生的。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绝后的人，陡然有了一个亲生儿子，这事换做落在谁身上，都肯定是欣喜若狂，夏延津自然不例外。
　　这下，这位玉夫人母凭子贵，在夏阁老府的地位，也仅仅比正经的夏大夫人低了一头而已，甚至比起没有孩子的夏大夫人，她活得更滋润。
　　这次偶然碰见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可想而知有多激动。那位玉夫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毕竟自己现在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都归功于那次被劝回来的自尽，和那一笔让她安全进京的盘缠。
　　两人一见如故之下，之后时不时就约在一起喝喝茶赏赏花。正好夏延津，或者说夏延津他爹是太子一派，董雪清便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了太子宗钰。
　　之后的事情卫九没能也没敢详说，毕竟是一朝太子，他要是在调查深一些，恐怕就被对方察觉了。
　　但光凭这些，也能让傅玉衡和卫晞确定了。
　　董雪清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十有八九，便是太子的。
　　饶是卫晞一贯淡定，这会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声，“那位董姑娘眼光够高，手段够猛！”
　　傅玉衡：“······”
　　好吧，她也是这么想的。
　　让卫九退下，傅玉衡垂头琢磨起来。
　　她之前猜，那个男人可能会是侯府国公府的公子，也大胆猜了会不会是皇子，但想着以董雪清的交际，碰到皇子的几率实在不大。
　　哪想到，这事还能这般离奇地发展到这个地步。
　　果然，还是自己想象力不够。
　　现在董雪清肚子里是太子的子嗣，看人还要吃安胎药的架势，那必然是准备留下这个孩子的。
　　傅玉衡长叹口气，“荣嬷嬷，你去客苑请董小姐来一趟吧。”
　　事情总要解决的。
　　不然她心里膈应！
　　
　　
第125章 董雪清进太子府【三更】
　　
　　荣嬷嬷的到来让董雪清始料未及。
　　再加上她最近心里有鬼，听到阿水的提醒，忙从房间里出来，拦住了荣嬷嬷准备往里走的脚步，又用帕子掩嘴轻咳了几声，“最新不小心受了些寒气，有点咳嗽，还望荣嬷嬷见谅。”
　　荣嬷嬷也没有继续往屋里走的念头，顺势停下来，“那董小姐可要保重身体才是啊！”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董雪清的肚子，“老奴此次前来，是请董小姐随老奴往正院走一趟。”
　　董雪清咳嗽的动作一顿，柔柔地点了点头，“说来我也好几日没有去看看傅姨了，还请荣嬷嬷稍待片刻，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董小姐请便，老奴便在此候着。”
　　董雪清回屋匆匆换了身衣裳，又喝了几口茶压下嘴里刚刚吃药的药味，又照照镜子，往唇上涂了点口脂，这才出门，“荣嬷嬷，咱们这就走吧。”
　　“董小姐请。”
　　董雪清压根没从荣嬷嬷面上看出什么不对来，再加上傅玉衡那边每次给两个闺女添置了什么东西，也会给董雪清也添置一份让，她以为这次过去也是一样，也就没有察觉到，这次荣嬷嬷带路的步子，比起往常时候要慢了不少。
　　阿水倒是察觉出来了，但也只是觉得奇怪，没想太多。
　　一路慢悠悠到了正院，踏进厅门的时候，董雪清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大厅，愣了下，没忘上前行礼，“见过傅姨，”又朝坐在一旁的卫晞行了半礼，“卫三妹妹。”
　　卫晞倒是难得歪头打量了她一会。
　　不过眼神让董雪清成功竖了竖后背上的汗毛。
　　傅玉衡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站着的小姑娘，眼神复杂，“雪清，坐吧。”
　　董雪清依言乖乖落座，这才轻声问道：“不知傅姨叫雪清来，可是有事要讲？”
　　“嗯，是关于你的。”
　　话音刚落，董雪清揪着帕子的手便猛地一紧，勉强扯了扯唇，“不止是关于雪清的什么事？”难不成是相看人家？
　　傅玉衡一眼看出了董雪清的紧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心下讽刺了一声，朝伺候在厅里的一众丫鬟摆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哦，雪清你的丫鬟可以留下来。”
　　等到厅里伺候的丫鬟一走，大门随之关上，厅内一时间无比安静。
　　这下董雪清也察觉出来气氛不对了，“傅姨······”
　　傅玉衡没看她，只偏头吩咐荣嬷嬷，“把药方给她。”
　　董雪清看着朝她走过来的荣嬷嬷，目光又落在微合着眼没有看她的傅玉衡身上，又扫过还在悠然抿茶的卫晞，待看到递到面前的那张折起来的白纸，一时间只觉得手臂有千斤重。
　　“傅姨，”她艰难启唇，“这纸是？”
　　“打开看看。”
　　董雪清控制着手不去哆嗦接过来，又慢慢打开纸张，等看到上面写的熟悉的药材名，一张脸刹那间血色殆尽。
　　“傅姨，我·····”她站起身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被近前的荣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搀住，“董小姐，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且这腹中胎儿身份尊贵，还请万万小心。”
　　短短一句话，让董雪清差点软倒的身子又是一震。
　　她抬头看向低垂着眼眸的傅玉衡，张了张嘴，“傅姨，是否全都知晓了？”
　　傅玉衡这才抬眼朝她看过来，“雪清，我自认对你不差，只要昀儿和晞儿她们有的，都有你的一份。怕你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还特意把客苑开了扇门，让你能自由进出，不必每次出门都要绕大半个耀国公府。平时吃穿，也自认没有慢待于你。我觉得，我对你，对你父亲，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若这才是你想要的，我不拦你。我猜你的打算，应该是想再等两个月，腹中胎儿稳了，再谋算出府。但既然我现在已经知晓，我耀国公府是断断容不下你的。”
　　见董雪清急着要开口，傅玉衡顿了顿，“不过你也别慌，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傅姨，你父亲对我傅家还有恩情，皇室这一代子嗣单薄，我会让你卫叔去找太子殿下阐明原委，太子殿下若对你有情意，对你腹中胎儿够重视，以耀国公府的面子，会派一顶小轿抬你入太子府。但你出了我耀国公府的大门，以后便跟我耀国公府再无半分干系。从此你便是太子妾室，以后见面，也不要再叫我傅姨了，叫我一声卫夫人便是。”
　　“日后端是何种造化，也就看你自己了。”
　　“傅姨！”董雪清泣不成声。
　　傅玉衡摆摆手，“别哭，对身子不好。荣嬷嬷，送董小姐回去吧。这几日，好好在院子里打理嫁妆，傅姨的添妆，稍后会给你送过去。”
　　厅堂的门开启又关上，傅玉衡也忍不住怅然了片刻，偏头就见卫晞还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啃桂花糕，看那模样像是半点都没被董雪清给影响到。
　　她心头那股难受劲在桂花糕的甜味下，也悄然散了些。
　　也罢，不过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卫晞啃完了手里的桂花糕，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抬头见她娘没什么精神的模样，想了想也就没把心里另一道有些匪夷所思的猜测说出来。
　　不过人走了也好，省的时不时在她面前碍眼。
　　再者，她还挺想看看，等这位董小姐进了太子府，还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
　　三天后。
　　一顶水红色小轿，在阴阳割昏晓之时停在了耀国公府客苑的门口，董雪清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裙子，被阿水搀着出了门，又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一年多的院子，心头默默念着‘我的选择是对的’，抿了抿唇上了小轿。
　　小轿一路晃晃悠悠，没有张灯结彩，就连抬脚的轿夫，也自始至终没有出过声。半个时辰后，轿子终于到了太子府的侧门前。
　　一人上前小声叫了门，侧门悄悄打开，小轿抬进去，无声无息进了太子府的后院。
　　傅玉衡站在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客苑院门外，静静站了一会，“荣嬷嬷，吩咐下去，把这客苑给封了吧。”
　　从今往后，这里大概也不会再住人了。
　　傅玉衡派卫九秘密调查的时候是瞒着人的，但现在人既然都已经被太子给接走了，也就没有瞒着家人的必要了。
　　第二天在袁青过来询问的时候，一一把这事给说了。
　　袁青在世家夫人之间的走动要多一些，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位太子妃殿下我也见过几次，人是蜀中王嫡女，身后靠着整个蜀中，就连太子都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从她嫁入太子府，又先后为太子诞下一儿一女，地位稳固。太子后院里的那两个侧妃和一众妻妾在她面前都夹着尾巴做人，也不知道那位董姑娘怎么想的，当个官家夫人多好，又有大笔嫁妆，居然一门心思跳进这么个火坑，往后可有的她熬了！”
　　说完又看向脸上依旧没个笑模样的傅玉衡，“阿衡，你可看着吧，往后总有她后悔的。”
　　傅玉衡叹口气，“虽说情分已尽，但好歹也养了这么几年，我这心里一时还缓不过来。”
　　嘴上说的轻巧了，但这种事，又哪是这么快就释怀的。
　　袁青试探道：“要不，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也好。”傅玉衡想想点了点头，“等我换身衣服。”
　　袁青和傅玉衡领着丫鬟出府散心的时候，卫昀正在卫晞的院子里。
　　从卫晞嘴里听了董雪清被一顶小轿无声无息抬进了太子府，她沉默了好一会，开口四字评价：“心比天高。”
　　至于是不是命比纸薄，那就要看董雪清以后能不能在太子府混下来，成功诞下太子的子嗣了。
　　说完又晃晃脑袋，“算了，人都走了，以后就不提她了。”
　　既然已经跟耀国公府再无关系，这一页就此翻过。
　　卫昀果断开始说自己过来的另一件事，“晞晞，昨天南边来信，订下的第一批树苗这就准备运过来了，那边说大概十天左右到尚京城，你记得到时候派人在城门口守着，免得错过了。”
　　卫晞顿时一喜，忙点点头，“不知道姐姐订的都有什么树苗？”
　　卫昀：“你那镇子不是叫桃源镇吗，我就多订了一些桃树，起码要景如镇名嘛，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树我也没记得太清，不过都是一些易栽种好养活的，放心。”
　　卫晞自然放心。
　　她姐虽然做事跳脱，但也是极靠谱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把这采购树苗的任务交托出去，自然是认定了卫昀能够办好。
　　“桃源镇里我也跟姐姐和姐夫留了一座宅子，等哪日建好，我领姐姐去看。”
　　卫昀虽然对卫晞的桃源镇设想依旧觉得不靠谱，但一听里头还有自己的房子，也是实打实的震惊加惊喜了。
　　毕竟光看那沙盘，便可想象到等到那桃源镇建好之后，不出意外会极漂亮。
　　闲暇时过去小住几日，也是极惬意的。
　　“不过姐姐也不能白要你的宅子，还有什么姐姐能做的，别不好意思大胆说。”
　　卫晞笑了笑没说话，她送宅子自然也不单单只是感激她姐的帮忙，至于另一个目的，还是等人住进去再说吧。
　　天际闲云留驻，卫晞端坐在房檐下抬头望了良久，忍不住感慨了一下好生惬意。
　　刚感慨完，余光就见小七急匆匆走进来，“小姐，恒都来信！”
　　
　　
第126章 恒都的信【一更】
　　
　　卫晞接过小七递来的大号信封，拆开后便见里头又放了三个小一些的信封。
　　一封是韩锋的，一封是陈二丫的，还有一封是周元的。
　　她把这三封信摆在面前的桌子上，又信手拿了韩锋的，打开看了起来。
　　韩锋的信如其人，整封信言简意赅，通篇下来要传达过来的意思就是：知行学堂的学生数量一直在增加，现在已经开始筹备扩建学堂事宜。还有铸造楼，数术楼，织锦楼一些再过一两月就要将出师的弟子，都有意结伴前往尚京。另，那三座空闲的木楼其中一座又多了一位主人，名墨十一，十六芳龄，极擅机巧之术。
　　卫晞手指在‘墨十一’三个字上拂过，眼底若有所思。
　　她还记得去年年底，曾遇见一个名叫墨九的少年，同是姓墨，同是以数字命名，又同样擅长机巧之术。
　　若说两个人没有关系，打死她都不信。
　　“这个世界可真小！”
　　小七站在一旁泡茶，“小姐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卫晞摇摇头，放下信纸又拿起旁边的一封。
　　这封是陈二丫的。
　　不过没有立刻打开。
　　铸造楼，数术楼，织锦楼即将出师的弟子，想来就是学堂里最早的一批学生，也就是那些育婴堂的孩子。
　　这些孩子来尚京的目的她也多少有些猜测。
　　她施恩没想过图报，但看到有这么多知恩念恩的孩子，她心头还是忍不住有些暖暖的。
　　等他们到了尚京，自己自然也不会不管。想来韩锋些那句话的目的也在这。
　　这么一来，桃源镇的第一批住户，眼看就要有了。
　　“韩先生的信里写了什么有趣的事么，小姐一直在笑？”小七端了杯刚泡好的茶递过来，眼见她家小姐一贯冷清的眉眼此刻笑颜生动，忍不住好奇问道。
　　卫晞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韩先生的信里说，再过不久，学堂里一些即将出师的孩子会结伴到尚京来。”
　　“是当年那些育婴堂的孩子？这是为何？”小七一脸疑惑地说完，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准备来见小姐您的？”
　　毕竟这千里迢迢跋涉来尚京，怎会是毫无理由就来。而能让他们不顾路途遥远也要结伴前来的那个人，也就她家小姐了。
　　不过，“等他们来了，小姐准备怎么安顿？”
　　“住桃源镇。”
　　小七点点头，见卫晞又开始拆第二封信，忙闭嘴不出声了。
　　陈二丫的信更长一些，不过前头都是想她想她还是想她的话，直到卫晞看到最后，才看到一点有用的。
　　陈二丫准备把学堂交给自己的三弟子陈青寒，然后跟着那些即将出师的弟子们一起，到尚京城来。
　　不过卫晞也早早就料到陈二丫在恒都待不住，能多留这么些时间也已经是不容易了，对此也没多少意外。
　　她笑着放下信，又拿起最后一封周元的。
　　拆开一看，感情又是一个来尚京的。
　　不过周元在信中言不打算跟陈二丫他们一起，而是只带着周童和周庭出发，至于格物楼，他虽然不舍得，但也背不上，只好先交给他最优秀的一位弟子了。
　　信中未多说，但卫晞也能猜到，周元此来尚京，多半是回来报仇的。
　　放下信，卫晞想着，看来周元这是觉得时机到了。
　　也不知道这京都哪一户人家，是他的仇家。
　　“小七，把信都收起来吧。”
　　“是，小姐。”
　　**
　　太子府，后院。
　　正值苦夏，天气燥热地厉害。
　　董雪清半靠在床上抱着痰盂吐得厉害，好不容易等那一股恶心劲过去了，她抬起一片煞白的脸，看向托着痰盂的阿水，“阿水，今天的冰还没送过来吗？”
　　“小姐，”阿水垂着眉眼，“太子妃殿下说，怀着孕最好不要用冰，对胎儿不好，从今天起，把咱们屋子里的冰给停了。”
　　董雪清起身的动作一僵，咬着牙嘴唇哆嗦了好一会，终是没忍住惨淡一笑。
　　她看了看自己住着的这间屋子。
　　太子后院里妾室众多，她进来后，连一处单独的院子都没有，只能跟另两名妾室合住一个院子。
　　又因为她是最后进来的，分到的只是一间小得可怜的厢房。
　　夏季闷热，冬天想来也是冷得厉害。
　　跟她在耀国公府住的那处客苑更是比都不能比。
　　这么些天了，她还是没能住习惯。
　　她倒是想跟太子殿下诉诉委屈，可进了这后院才知道，她们这些妾室都是由那位太子妃殿下管着的。
　　在府外的时候，她偶尔还能跟太子见上一面，可进了这里，想见上一面都难。
　　董雪清这会心里有太多委屈，也有隐隐的悔。
　　自己这般不顾一切进了这太子府，究竟真的值得吗？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感觉凉快了些，董雪清被阿水扶着下了床，在屋外走廊上稍走了走，就听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随着一直绣着金丝银线的鞋履踏进院门，在院子里忙碌的丫鬟下人纷纷跪到在地，“拜见太子殿下。”
　　董雪清也忙屈膝福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宗钰越过两个也匆忙从房间里走出来行礼的妾室，径直走到董雪清面前才停下，伸手把人扶起来，先看了眼董雪清的肚子，接着又落到董雪清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头一皱，“清儿可是不舒服？”
　　董雪清虚弱笑笑，这回也不装了，“回殿下，确实是最近有些苦夏，胃口有些不佳。殿下，请进屋里坐吧。”
　　宗钰一把拉住董雪清的手，一只脚踏进屋子又差点没忍住退出来，“这屋里没有放冰盆，怎这般热？”
　　“回殿下，太子妃殿下说摆冰盆对胎儿不好，便停了妾身这里的冰。”
　　“但这么热也没法住人，对胎儿也好不到哪去，”宗钰在屋里呆了一小会就受不住出来了，回头又看了眼身后这间小得可怜的厢房，“我先让管家给你换了院子。”
　　董雪清忙屈膝拜谢，“多谢殿下。”
　　宗钰见惯了自己那太子妃张扬的一面，这会见董雪清柔弱伊人的模样，心下不由一软，把人扶起来往怀里虚揽了揽，“你为孤辛辛苦苦孕育子嗣，一个院子而已，又有什么可这般郑重道谢的。”
　　董雪清虚虚靠在宗钰怀里，弯唇笑笑，一脸柔媚。
　　当晚，她便搬到了一处临着水池的清幽院中，身边还多了三个粗使丫鬟。
　　坐在刚刚布置好的卧房中，董雪清看了临水的那扇窗子，感受了会夏夜里的凉风。
　　白日里那一丝隐隐的悔意，也跟着这些凉风一起，消失无踪了。
　　太子府正院。
　　太子妃常氏靠在一方精致软榻上，周围搁了不少冰盆，又有几个小丫鬟打着扇子，整个屋子里凉爽宜人。
　　她眯着眼听完面前跪着的小丫鬟的汇报，扯扯嘴角轻嗤一声，“倒也有几分小心思。我倒要看看，等她诞下子嗣，要是个男婴还好，要是个女婴，太子到时候还能对她有几分热乎劲。”
　　旁边一个站得端端正正的嬷嬷，闻言开口：“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那董氏能用那般肮脏的手段进了太子府，不可轻忽啊！”
　　“不过是凭着一个宝贵的肚子罢了，”常氏侧了侧身，“而且有手段才好啊，要不然斗起来多没意思。”
　　嬷嬷：“······”殿下您开心就好。
　　**
　　天气一热，卫晞果断躲到城郊庄子上去避暑了。
　　耀国公府的这处庄子距离恒江不远，背靠一座山的支脉，比起城中要凉快许多。
　　且跟景园临近。
　　宗胥这段时间住在景园，小七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家小姐从歪在家里不愿动弹，到热衷上了串门。
　　而且还是除了晚上睡觉时候回来，差不多一整个白天都是在景园消磨过去的。
　　这天，依旧是卫晞歪在景园书房刚刚布置的软榻上看书，间或起来在她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宗胥则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处理公事。
　　书房四面窗户大开，习习凉风从窗外灌进来，室内只能听见时不时的翻页声。
　　卫晞眼睛累了，就放下书卷看看窗外，再看看坐在对面的宗胥养养眼，看表情就知惬意得很。
　　小七端了壶茶和一盘糕点无声进来，见她家小姐又托着下巴偷偷看越王殿下，抽抽嘴角放下茶杯和糕点又转身无声离开。
　　卫晞从软榻上起来，倒了杯茶又捏了块糕点，走到宗胥身旁递给他，“先歇歇，填填肚子。”
　　宗胥垂眸看了眼都快凑到他嘴边的糕点，放下毛笔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喝了口茶，“晞晞，可觉得无聊了？”
　　这丫头待在对面偷偷看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虽然没有抬头看回去，但也能感觉到，毕竟那眼神压根都没掩饰。
　　这才有此一问。
　　卫晞本来想摇头的，顿了顿又点了点头，“有点。”
　　“吃了糕点，我带你出去在周围转转。”
　　卫晞双眼一亮，果断应了。
　　看着卫晞吃完了糕点喝了茶，宗胥起身，把手递过去。
　　卫晞熟练把手放到他掌心，两人并肩出了书房。
　　书房外就是一片葱郁竹林，穿过竹林小道，便是一片不小的荷花池，现在正是荷花开放的时候，卫晞站在岸边欣赏了一会，觉得等桃源镇的荷花也种出来，肯定比这池子里的还好看。
　　毕竟桃源镇地方比这荷花池大得多了。
　　之前他们两个都是从前院出去的，卫晞嫌这会从前院走还要在太阳底下走一段距离，果断拉着宗胥到了后门处。
　　后门外头就是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巷子，除了景园外，巷子里还住了几户普通人家。
　　巷内阴凉，还有穿堂风，等到出了巷子，便是一处极具乡野气息的草地菜圃。
　　还有几个穿得很清凉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远远还有一棵大树下面，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等到走近了，卫晞才听见那些孩子在说什么。
　　“小傻子，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会说话？”
　　“不光是个小傻子，还是个小哑巴！”
　　“她都没反应的，该不会还是一个小聋子！”
　　“其实这小丫头长得还蛮好看的，可惜了，又傻又哑还啥都听不见，跟个木头人似的。”
　　“对了，小傻子，你哥哥呢，你在这坐着是等你哥哥吗？”
　　“行了，”一个有些沉稳的小孩子声音响起，“他哥哥应该在家里做饭，我看见这丫头自己出来的，待会她哥哥就要出来找了，别喊人家小傻子了，都散了吧！”
　　这句话很有威慑力，那一圈小孩子听完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果断转身跑了。
　　他们这一跑，卫晞也就看到了方才被围着的小姑娘。
　　依旧是木木的脸，周身气息像是隔绝了身周一切一般。
　　宗胥眸光微顿：“是那个孩子。”
　　“是墨九的妹妹，没想到他们居然住在这。”卫晞说着已经拉着他手走了过去。
　　
　　
第127章 又扒拉一个【二更】
　　
　　卫晞带着宗胥走到墨满满面前，蹲下身来。
　　宗胥被拉着手，也跟着半蹲下来。
　　“满满，”卫晞的声音跟平时与人说话时没什么两样，只音量小了些，“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得不到回应半点不奇怪，卫晞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是自己跑到这边的吗？选的地方很好，有大树晒不到，草地也很软，我也很喜欢这个地方。”
　　卫晞说着扭头看向宗胥，“咱们也在这坐一会吧？”
　　宗胥看她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在跟墨满满隔了一个人距离的草地上盘膝坐下，卫晞揪了几根草茎，本想编一个小兔子，结果编成一个四不像。
　　宗胥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顺手也扯了几根，三下五除二编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蚂蚱。
　　看看人家手里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卫晞：“······这手跟手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宗胥把编的蚂蚱递给卫晞，接着又编了一个递到墨满满面前。
　　墨满满没动，宗胥递过去的手也没动。
　　好一会，她才慢慢伸手，接过了那只蚂蚱。
　　卫晞见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只要对外界还有哪怕一点点反应也好。
　　见墨满满盯着手里的草编蚂蚱又不动了，卫晞就在一旁跟宗胥小声说话，也没有故意去看墨满满，只不过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带到墨满满一声。
　　等到墨九满头大汗地找过来，卫晞总共看见墨满满眼睛动了三次，其中一次还是接过宗胥递给她的草编蚂蚱的时候。
　　“多谢两位陪着满满，”墨九把小妹抱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攥着的草编蚂蚱，压下心头的震惊朝卫晞和宗胥道谢，“我方才在做晚饭，本来满满坐在院子门槛上的。等我做好饭一扭头才发现她不见了。多谢您二位陪着她。”
　　卫晞站起来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俩也是凑巧走到这边了，正好看到满满一个人，就陪她坐了会。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
　　墨九等卫晞和宗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头方才又看到小妹手里捏着的草编蚂蚱，又忙抬头喊了一声，“公子，小姐请稍等。”他说着小跑追上来。
　　“不知道这个草编蚂蚱，二位是怎么让满满她接过去的？”
　　对上墨九着急又期待的眼神，卫晞偏头看了眼宗胥，又看向墨满满，“因为她也喜欢草编蚂蚱。”
　　墨九：“？？？”小妹喜欢草编蚂蚱他怎么不知道！
　　但看着满满捏着草编蚂蚱不放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着或许是真的很喜欢。
　　但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哥哥都没有看出来，反而是一个统共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人看出来的，墨九就忍不住有点小委屈。
　　但委屈过后，还是虚心问道：“那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满满看见草编蚂蚱的时候，眼睛动了动，而且还伸手接过去了，就证明她很喜欢。”
　　墨九听得若有所思，“多谢小姐为墨九解惑。”
　　“墨九，”卫晞见他这么认真去了解自己妹妹心情的模样，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提醒了他一声，“若是可以的话，你们兄妹俩还是再挑别的地方住吧。这边孩子多没错，但孩子虽然天真，但有时候说话也不会像大人那样考虑太多，有什么就说什么。满满她，其实并不适合这样的环境。”
　　虽然卫晞这番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了，但墨九也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脸色不由一白。
　　“我，我当初确实是想着这边孩子多，又恰好房间的租金便宜，才选了这个地方住下的。您说的这些，我都没有考虑到。我······”
　　他想知道又不敢知道，那些孩子在自己不在满满身边的时候，到底都说了什么样的话。
　　而满满，是不是也都听进去了？
　　卫晞就见着墨九也不知道想到啥，眼眶就红了。
　　卫晞：“······”不会是过度脑补了吧？
　　“多谢小姐提醒，我明天就带着满满搬到别的地方去。”
　　宗胥之前一直在沉默，闻言难得开口：“我记得，京郊这一片的院子租金，大概在一月一两银子上下，而越是往里，租金也就越贵，你，有钱吗？”
　　墨九：“······”扎心了！
　　宗胥看着他接着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你精通机巧之术，可去城内打听一家风评好的木匠铺子做工，吃住问题也就跟着解决了。”说完看到墨九的神色，宗胥挑挑眉，“不愿？”
　　墨九没吭声，但看表情便知这个建议他是不情愿的。
　　虽然墨家已经没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但他们依旧有自己的尊严，怎么能跻身一个木匠铺子，去刨木头锯木头？
　　宗胥拢了拢袖子，“我知你墨家人自有规训，但现如今墨家已经差不多是名存实亡，填饱肚子重要，还是守着那点规训更重要？”
　　墨九惊得抱着满满倒退了一步，“您知道墨家？”
　　宗胥点点头，“多少了解过一些。”
　　墨九这会也想起来了，当初在无量山的时候，这位公子还认出了岭西十八寨的武功路数。
　　眼底的戒备之色这才消散了些。
　　倒是卫晞在一旁听得有些迷糊，“什么墨家人？你们这还是一个组织？”
　　“墨家擅机巧之术，也算是一个组织，”对于卫晞的问题，宗胥既知必答，“只不过两门相争，墨家败了。”
　　卫晞了然点点头，所以这才有了哥哥带着妹妹孤身流浪，到处摆摊挣钱养活自己。
　　她心头突然多了个想法。
　　“我有住处。”卫晞朝墨九道，“但并非白白给你们兄妹俩住。”
　　墨九一愣，“不知小姐有什么要求？”
　　卫晞道：“我建了一座镇子，目前正缺精通木匠的人才，你若是去了，也并非做工，只是需要用到你的手艺罢了。可愿意？”
　　宗胥就在一旁默默看着卫晞往自己手底下扒拉人。
　　墨九有些沉默，他很明白若是自己点了头，住处是有了，吃饭也不用愁了，但同样也不能随时离开了。
　　卫晞见状又添了一把火，“而且去了以后，你跟满满绝对不会有危险，我跟你保证。”
　　墨九闻言低头看了眼正盯着草编蚂蚱看的小妹，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咬牙点点头，“好。”
　　“放心，去了之后，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卫晞见他这副豁出去了的模样牙酸了下，“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在南城门口等着，我会过去接你。”
　　墨九要回去收拾行李，告辞离开了，宗胥拉了卫晞的手继续往回走，“晞晞明日也要过去？”
　　卫晞点点头，“正好把家里的木匠带过去，也顺便看看我的桃源镇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见卫晞依旧没有邀请他，宗胥垂了垂眉眼。
　　**
　　回到景园后，两人又吃了顿晚饭，卫晞这才回了她避暑的庄子里，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
　　第二天一早，墨九就挑着他的扁担等在了城门口。
　　虽然到现在他这心里还很是忐忑，但既然已经点了头，就断没有爽约的道理。
　　卫晞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远远就看到了挑着两个大筐子的墨九，走过去后让小七停下，卫晞拉下窗子，朝看过来的墨九招招手，“后面的马车是给你们兄妹俩留的，快上去吧。”
　　墨九也没有想到他和小妹还有单独的马车，谢过卫晞后，这才上了后头的马车。
　　等到进去车厢里后，他才察觉到这车厢里有些不一样。
　　虽说早晨的天气还不算太热，但车厢里也断然不能这般凉爽。
　　他看了眼在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妹，开始四处打量让这车厢里凉爽的东西。
　　等到马车驶出城门，墨九的手也已经按在了车厢壁上。
　　“原来如此。”他忍住动手拆下来仔细研究一番的冲动，又敲了敲透明的琉璃窗，心头默念了一句奢侈后，看向车厢外。
　　然后就见着前头的马车驶上了一条灰白色出奇平整的路。
　　“当初进城的时候，有这么一条路么？”
　　墨九怀着这份疑惑，直到看到了初现雏形的桃源镇。
　　站在北麓荒大院的门口，他抱着墨满满，站成了一座木雕。
　　直到小七招呼他进院子，这才回过神来，“小七姑娘，这就是你家小姐说的，建了一座镇子？”
　　小七帮他把扁担和两个大筐拿下来，“没错，以后墨九公子你就带着满满住在这个大院里，我先带你去看看吧。”
　　“哦，哦好！”
　　进院子之前，墨九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心头依旧是满满的震撼。
　　原来，真的是一座镇子。
　　由衷的，他对那位卫小姐，多了十分佩服。
　　太有魄力了！
　　而能有这般魄力的人，好像也并不值当专门算计他。
　　在这一刻，连卫晞也没想到的是，墨九的忐忑就这么没了。
　　卫晞这次除了带墨九过来，还把冯老他们也带上了。
　　众人经过简单用了些饭又休息了一会后，被卫晞叫到了摆放沙盘的屋子里。
　　墨九抱着墨满满匆匆赶过来，就见着一屋子的人围着什么东西这个惊呼一下，那个倒吸一口气，也好奇地踏过门槛看过去。
　　然后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28章 卫暄发怒【三更】
　　
　　卫晞等着墨九和冯老他们看完了沙盘，这才在一旁出声，“我带诸位过来这边的目的，便是这桃源镇上所有建筑需要的家具，甚至是所有需要木匠做的工具，都需要诸位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一一打造出来。”
　　早在看到沙盘的时候，众人差不多也都已经猜到自己过来的目的了，这会听见卫晞的话，纷纷边吸着气边点点头。
　　吸气纯粹是是因着这沙盘上的几百座建筑。
　　工程前所未见的浩大啊！
　　卫晞见所有人点头后接着道，“从今天开始，便由墨九和冯老，带着诸位常驻这里。墨九为主，冯老为辅。”
　　这话落下，众人齐齐看过来，就连墨九自己，也忍不住有些讶异。
　　“卫小姐，我······”
　　卫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先听我说完，你当初卖给我的那座园林建筑我跟冯老曾一起拆开过，我是确定你能担此重任才这么安排的。”
　　冯老等人也是一愣，他们都是亲眼见过那座园林建筑是如何巧夺天工组装起来的。
　　且不说那些机关，就连那些屋子里面，拆开后他们才发现并非是空的，而是家具摆设样样俱全。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三小姐，那园林建筑，就是这个小公子做出来的？”
　　卫晞朝他点点头。
　　众人这下不由沉默了。
　　手艺人尊重自己手里的手艺，也尊重比自己手艺强的同行。
　　这位小公子虽然年纪比他们都小，但光凭那一手手艺，他们服。
　　这下，再没人眼里有不满了。
　　卫晞则看向了墨九，语气也更多了几分认真，“我现在把这沙盘上所有建筑的用处都说与你，记清楚。”
　　墨九虽然不太明白卫晞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但还是郑重点了点头，“您说，我仔细记着。”
　　卫晞接下来便指着那些建筑一一说了，随后道，“除了学堂我会给详细的图纸要你必须照着做之外，这桃源镇的其他建筑，全都由你来决定。”
　　墨九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您的意思是，任由我发挥？”
　　卫晞点点头，“你没听错。”
　　伴随着卫晞朝他点头，墨九只觉得双肩猛地一沉，然后心里突然升起了一把火，这把火很快蔓延到头顶，他朝卫晞也郑重点了下头，“既然卫小姐这般信任我，我也不会让您失望。”
　　站在一旁的冯老他们：“······”
　　看这冲劲，他们果然是老了，
　　**
　　安排好了墨九和冯老他们，卫晞果断撒手，带上小七和小八去逛桃源镇。
　　她这会倒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出了院子后就上了马车，一路走一路看。
　　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经过这么些天的沉淀已经清澈见底，道路两边和河岸上也种上了桃树和一切其他树种。
　　镇上的建筑已经建造好了大半，桥梁也已经搭设完成。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序进行着。
　　卫晞坐着马车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想着也是时候把琉璃拉过来，开始安装窗户了。
　　她这次倒没有在北麓荒久留，第二天就回京了。
　　留下墨九和冯老他们，开始踌躇满志地做着大干一场的准备。
　　八月底，卫晔成功诞下一名男婴，被他爹谢念云取名谢云晔，小命谢咩咩。
　　说起这个小名，还是卫晔听见儿子的哭声小小的，跟小羊羔在咩咩叫一般，脑海灵光一闪，便取了这么个名字。
　　对此，谢念云表示：夫人高兴就好！
　　而听到喜讯后匆匆从军营赶回来的渊庭候既没有捞着给大孙子取大名，也没有捞着取小名，跟儿子干瞪眼了片刻后，再一次败下阵来。
　　后院里，因着大儿子与她日渐离心气得卧病在床的渊庭候夫人听到世子夫人平安诞下一子的消息后，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生生晕了过去。
　　可谓是，各有各的喜，各有各的辈。
　　而卫晞在堂外甥谢咩咩满月礼前夕，也终于见到了大伯家的小堂哥，卫昽。
　　两人其实也就相差了一岁，卫晞到现在还留着小堂哥当初给她写的那封字丑的没法见人的信，猛然间看到站在大伯身边挺拔俊秀眉眼硬朗的少年朝她咧嘴笑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堂妹。”见卫晞看着自己有些呆呆地，还是卫昽率先打了招呼，其实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是当初那个天天偷偷爬墙出府玩被逮回来后跪祠堂的皮小子了，军营里将近三年的磨炼，是真的能起到把一个人脱胎换骨重新塑造一遍的效果。
　　卫晞被这一声略有些沙哑的‘小堂妹’叫得回过神，朝卫昽微福了福身，“小堂哥。”
　　卫昽嘴巴顿时咧地更大了。
　　**
　　暄莛院。
　　唐圆圆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开始变黄的叶子，愣愣出神。
　　小丫鬟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走到自家夫人身后，“夫人，药熬好了。”
　　等唐圆圆接过来舀了一勺要往嘴里送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开口：“夫人，要不咱们就别喝了，谁知道这偏方好不好用，万一吃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唐圆圆吃药的动作一顿，扯扯嘴角苦笑了一声，“我也不想喝，这东西又苦又涩又腥，难喝的要命，可你看，晔儿都已经生了儿子了，昀儿肚子里的胎儿也已经五个月了，我比她们俩成亲早得很，可这肚子还是没动静。”
　　“三年了呀，这要是搁在别的人家，恐怕婆婆早就给儿子安排妾侍了。虽然婆婆她从来没说过我什么，但我心里难受。”
　　小丫鬟咬了咬唇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唐圆圆吹了吹碗里的药汁，“不管了，万一有用呢。”她捏着鼻子，也不准备用勺子一勺一勺喝了，准备直接一口灌到肚子里，也省的直犯恶心。
　　谁知碗沿刚凑到嘴边，耳边小丫鬟一声惊呼，她手里的药碗直接被一股大力拍到一边，撞到墙角摔了个粉碎。
　　黑乎乎的药汁跟着蔓延了一地。
　　她愣愣转头，对上卫暄愠怒的脸。
　　“你这喝的什么？为夫怎么不知道你身体不适？请大夫了吗？”
　　卫暄很少发怒，也可以说他从来都没有发过怒。
　　作为国公府世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几乎是他的标配。
　　也是第一次见卫暄发怒的唐圆圆直接愣在那了。
　　张张嘴连话都不敢说。
　　卫暄朝一旁吓得低头肩膀直哆嗦的小丫鬟摆摆手，小丫鬟忙福了福身，匆匆退出房间，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卫暄闻着空气里开始弥漫开来的药味，从旁边扯了把椅子坐下，“圆圆，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喝的是前段日子娘亲给我的偏方，说是能生孩子的。没，没有身体不适，也没有请大夫。”
　　唐圆圆老老实实回答完，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夫君，您能别这么我看我了吗，我有点害怕！”
　　卫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心头的火气降了那么一丝，“为夫可有催你生孩子，娘可有催过你？你都没有找大夫看看这偏方到底对人有没有害处，当然，我这也不是责怪岳母的意思，我是说，万一它恰好对你不适用呢？你这喝下去，伤了身子怎么办？”
　　唐圆圆被说得头越垂越低。
　　“你们都没有催我，甚至都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是我自己着急。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想着万一有用呢。”她说着抬头，抽噎一声，“夫君，我也想给你生孩子。”
　　卫暄把唐圆圆这一哭给惊得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方才看见那碗药的怒火了，忙伸手把人给揽到怀里，伸手轻拍了拍，放软了语气，“为夫知道为夫都知道，可这种事急不得。晞晞不也曾跟你说过吗，这世上的孩子，跟他父母的缘分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晔儿和昀儿她们都属于来得早的，咱们就属于来得晚的。做父母的就要有耐心等着跟孩子缘分到来的那一天，不能着急，做好准备，你都忘了不成？”
　　唐圆圆哭声顿了顿，“我，我就是回娘家听我娘她劝了我一通，一时慌神了，不是故意忘了晞晞的话。”
　　“不怪你，别哭了。”
　　“嗯。”
　　卫暄把人松开，却按住了唐圆圆的手，“答应我，跟为夫保证，以后绝不再偷偷喝这种药汤了。”
　　“我保证。”
　　“乖！我今天不忙，带你出去散散心。”
　　“那你等我梳妆打扮片刻。”
　　“好。”
　　门外，袁青带着丫鬟静悄悄离开，没去打扰这对重归于好的小夫妻。
　　等出了暄莛院，这才吩咐跟在她身边的大丫鬟，“去唐府递个帖子，明日邀亲家望江楼一聚。”
　　“是，夫人。”
　　等大丫鬟领命离开，袁青神色跟着冷了下来。
　　连她都没觉得儿媳妇久久未有孕有什么要紧，其他人倒是急上了。
　　敢离间她儿子和儿媳妇感情的，就算是亲家，她也照训不误。
　　唐圆圆还不知道她那霸气的婆婆已经准备着提点她娘亲了，这会她刚换好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跟着卫暄乐颠颠出门了。
　　“去哪好？”
　　“去望江楼吧，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个厨子，一道三鲜无骨鱼做得极好。”
　　小丫鬟默默跟在后头，看着她家夫人又重新飞扬起来的笑脸，默默感叹一声：还是少爷会哄人!
　　
　　
第129章 谢咩咩的满月礼【一更】
　　
　　三日后，耀国公府众人前往渊庭侯府参加谢咩咩的满月礼。
　　坐完月子的卫晔抱着裹了一身水蓝色小衣的谢咩咩出了卧房的门，顿时被众人给围上了。
　　卫晞低头朝襁褓里看过去，被养得白嫩嫩的小包子这会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似乎是好奇周围突然出现了这么多人，正转个不停。没牙的小嘴啊啊叫着，两只短短的小手也挥舞个不停，看着活力满满的样子。
　　卫晞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蛋，又软又滑。
　　“真可爱！”
　　卫晔见着卫晞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洗三礼的时候。
　　那时候谢咩咩还全身发红，眼睛也没睁开，小堂妹过来看过后，忍不住叹了口气，“真丑。”
　　“要抱抱吗？”
　　卫晞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咩咩太软了，我不敢。”
　　卫昀在一旁倒是接过谢咩咩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看那姿势还很自然。
　　对上卫晞惊奇的目光，卫昀得意一笑，“我在家里练过的，就用的枕头。看，练得还不错吧？”
　　卫晞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唐圆圆在一旁看着不哭不闹乖得不行的谢咩咩也有些羡慕，“我能抱抱吗？”
　　卫昀一愣，“来，堂嫂，接好。”
　　唐圆圆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那姿势比卫昀拿枕头练出来的还好。
　　谢咩咩被屋里的人差不多轮流抱了一遍，眼看着有些昏昏欲睡了，卫晔道了声失陪，把他抱到卧房交给了乳母，这才出来。
　　袁青看着坐个月子被养得满面红光的女儿，招招手，“晔儿，这月子坐完，记得也要控制一下口腹之欲。”她说着捏了捏女儿腰间的肉，“慢慢地瘦下来。”
　　卫晔被提醒地脸一红，“女儿记下了。”
　　她这段时间确实是吃得有些过多了，一天四五餐还不止，家里虽然请了乳母，有时候都用不上。
　　而且自己这个样子，不照镜子肯定也知道胖了不止一圈，亏得谢念云那家伙还每天夸她好看。
　　“对了，你那婆婆呢？”
　　卫晔朝正院的方向眨了眨眼，“还在床上躺着，今个去请，说起不来。”
　　袁青：“······”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也罢。”
　　她这亲家一个个的，都有点糟心。
　　习惯就好。
　　转眼到了用宴时间，谢咩咩还睡得正香，卫晔也没把他叫醒，亲自抱着又带了乳母前往宴厅。
　　今日渊庭侯府请的客人不算多，毕竟家里的女主子现在严格来算就卫晔一个，还得分神看顾这谢咩咩，请的人多了她也忙不过来，谢念云直接把他爹写的请帖上一些不怎么亲近的客人给拿出去了。
　　对此，渊庭候再一次捏着鼻子认了。
　　客人不多，且请的都是很亲近的，这宴厅也就没有把男客和女客分开，而是放在了同一座宴厅里，只象征性的用屏风隔了一下。
　　卫晞她们这边仅有两桌。
　　临到宴前，卫晞这才见到了谢念云的那两个异母弟弟。
　　双胞胎兄弟大多数都长得极像，这二人也不例外。
　　但两个人看过去，也就仅仅只有长相一样了，其他的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
　　眼神，气息，甚至是走路姿势，都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卫昀就坐在卫晞旁边，跟她咬耳朵，“我猜走前面那个是谢奎，后面那个是谢淳，我一眼就分出来了，厉不厉害？”
　　卫晞摸摸耳朵，轻嗯了一声，“厉害。”
　　卫昀坐正前，不经意扫了眼小妹的耳朵。
　　她不过是说了句话，这耳朵就红了，是有多敏感。
　　谢奎和谢淳走到渊庭候身后，拱手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跟谢念云比起来，渊庭候对这两个儿子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漠然了，就算是在一桌宾客面前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只淡淡点点头，“坐吧。”
　　谢淳在落座前，朝谢念云的方向叫了声大哥，得到对方微微点头回应端然落座。
　　谢奎却是没有弟弟那么好的心性了，心头不忿，朝谢念云的方向暗暗瞪了一眼，这才坐下。
　　坐着的众人把兄弟俩的表现和渊庭候的态度看在眼里，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只在心头思量了一番。
　　这双胞胎兄弟里的老大，眼神蛮横，看着人高马大，但细看脚底打飘，外强中干，看周身气质也不像是肚子里有墨水的模样，这么大年纪，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思，摇摇头。
　　而双胞胎里的弟弟，目光清正，虽然跟哥哥比起来瘦弱了些，但步子极稳，走路看人不卑不亢，人也懂礼，听说还考了举人。
　　这么一比，简直是碾压。
　　而谢念云的态度也很明显，他对两个异母弟弟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说到底，还是因为两者之间的身份。
　　不是同一个母亲，继母又是那么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对两个弟弟亲近得起来。
　　而谢奎和谢淳之间，他对谢淳明显要好一些。
　　毕竟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谢奎都已经差点明着要抢他的世子之位了，偏偏本人还只会豪横没什么本事，他跟谢奎说句话都欠奉。
　　他对谢淳更亲近些，也是因为这个异母弟弟没什么旁的心思，不争不抢，脾气好，人也上进，他自然欣赏。
　　卫暄和卫昽见着谢念云对这双胞胎兄弟的态度，再加上他们自己的判断，之后的觥筹交错间，也会时不时跟谢淳聊上几句话，至于一脸天老大爹老二我老三的谢奎，别说是主动说话了，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没扫过去。
　　而卫昭在得知谢淳准备参加明年的秋闱时，也说道：“我那里还有一些老师批注的书卷，改日拿来给你看看。”
　　谢淳眼睛一亮，面前这位可是去年的探花郎，当即起身道谢：“多谢卫兄。”
　　就连渊庭候听见后，也放下筷子看了眼自己的小儿子，点点头，“不错。”
　　这声夸奖简直是意外之喜。
　　谢奎看着自家弟弟跟耀国公府的三位公子相谈甚欢的模样，嫉妒地眼珠子都红了，又听见父亲的那一声‘不错’，差点没忍住直接站起身离开。
　　而卫晞她们这边，因为主人卫晔不喝酒，桌上也没有上酒，用饭要快一些。
　　屏风那边还在喝酒吃菜呢，她们这边已经用完了。
　　眼看外头天气晴好，卫晔便提议去花园里逛一逛。
　　众人自然没有不应的。
　　谢咩咩在饭席上乖得很，等到了花园里看到了开得五颜六色的花，小脑袋转来转去看得目不暇接，卫晔只能时不时调整抱他的姿势，胳膊酸了又交给乳母。
　　卫晞见两个人你抱一会我抱一会的模样，眨眨眼若有所思。
　　没过几天，卫晔和卫昀就收到了卫晞送过来的可坐可躺可晃悠能遮雨遮阳挡蚊虫的多功能婴儿车。
　　这会儿，正说着话的众人都注意到了花园对面正款款走过来的一位绿衣女子。
　　“堂姐，那是谁？”
　　卫晔这会也看到了走过来的女人，眉头下意识地轻皱了皱。
　　“就我跟你和晞晞说过的，谢奎从青楼赎回来的那位。”
　　卫昀：“······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牌夫人呢。”
　　其他人一听，可不是么。来花园散散步，还带了四个丫鬟，头上有丫鬟遮着伞，还有丫鬟端着托盘放着茶水糕点。
　　派头不可谓不足。
　　“她这是还要过来？”卫昀都无语了，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谁给她的勇气过来见国公夫人？
　　人还真就来了。
　　风姿绰约地一屈膝，随即是娇滴滴的嗓音，“绿依见过诸位夫人，小姐。”
　　卫晔抱着谢咩咩，偷偷看了眼她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啥，但眼神已经很是不善了。
　　她轻咳一声，“绿依，你今日怎么来花园了？”
　　她有理由怀疑这人是特意赶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绿依见今天天气好，便想着过来逛逛，不成想居然碰到了几位夫人小姐，可是绿依打扰到诸位雅兴了？”
　　卫晔是真的想直接点头，说你的确打扰到我们了。但也能想到她要是真这么说了，这位恐怕是要梨花带雨回去了，到时候他夫君那个傻瓜二弟恐怕又要记恨在心里。
　　毕竟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憋着气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众人聊天，也没有跟绿衣说话的。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
　　但这人也是很厉害了，哪怕插不上一句话，也能脸颊带笑一直站在那看着别人说，丝毫不带尴尬的。
　　卫晞只在绿依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低头继续逗谢咩咩去了，眼看着他揉了好几次小鼻子，把鼻头都给肉红了，疑惑了好一会才察觉出来原因。
　　她把目光第二次落在绿依身上，语气有些疑惑：“你怎么还没走？”
　　绿依一愣，一脸错愕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您是在说我？”
　　卫晞点点头，“绿依姑娘，你身上扑的香粉太多，味道太浓了，刚出生的小孩子嗅觉很敏感，你身上的味道太大，会让他不舒服。”
　　卫晔忙低头，这才注意到谢咩咩的鼻头已经被他自己给弄得红彤彤一片了。
　　而在卫晞这句话落下后，整个花园里，一片安静。
　　
　　
第130章 世界真小【二更】
　　
　　那位绿依姑娘到底还是灰溜溜走了，且也顾不得凹姿态，走得飞快。
　　卫晞坦然受了四周一片赞叹的眼神，捏了捏谢咩咩的鼻子。
　　卫晔已经想着把昨天刚刚拿出来的那些香粉胭脂什么的再放回去了。
　　她天天抱着孩子，还是不要涂涂抹抹了。
　　从渊庭侯府回来，卫晞跑去书房先是画了一张婴儿车的图，又想到冯老他们现在都在桃源镇，干脆让小八带着图快马加鞭赶去桃源镇送到冯老的手里。
　　接着又拿了放在书架上的黄历默数了数日子。
　　距离陈二丫他们启程再到路上要用到的时间差不多两个月，等到两个月后，桃源镇差不多也能住人了。
　　完美。
　　就是不知道周元带着周庭和周童，是否已经来到尚京。
　　她这段时间倒是时刻关注着尚京城里有没有哪户人家被寻仇的消息，只不过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
　　小七从外面进来，见着卫晞一副垂眸思索着什么的模样，索性又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外守着。
　　等到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才走进去，“小姐。”
　　卫晞把黄历放回书架上，回头看她，“何事？”
　　“方才沐大小姐的丫鬟来府上送了一份拜帖，邀您明日一起去护国寺。”
　　“护国寺？”卫晞诧异了下，“我居然不知道阿笙她还信佛，你去跟她的丫鬟说，我明日在内城门口等她。”
　　耀国公府距离内城门口比英国公府近，卫晞觉得自己肯定是先到的。
　　但等到次日一早到了内城门口，她才发现自己过于自信了。
　　英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了。
　　卫晞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熟练地钻到英国公府的马车上，看向沐笙，“等了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咱们这就走吧。”
　　卫晞坐稳后点点头，又抬头看了沐笙一眼。
　　“阿笙今天很着急？”
　　沐笙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有么？”
　　卫晞不好说若是他人情绪有些激烈时自己能察觉到，索性伸手指了指沐笙身下的垫子，“这垫子上有很多褶皱，阿笙你恐怕已经在这边等了我不短的时间，方才我问你，你却说没等多久。还有袖口，阿笙你自己怕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小习惯，你情绪有些急躁的时候就会整理袖口，你看你的手。”
　　沐笙落在自己那只正整理袖口的手上，忍不住缩了缩。
　　卫晞咳了一声，接着道：“我总觉得以你的性子，不怎么像信佛的人，现在看你又这般着急，也不像是去礼佛的样子，莫非阿笙去护国寺，还有其他目的？那阿笙邀我一起去，该不会是想找个掩护的人，以礼佛上香的名义，去做别的事吧？”
　　沐笙嘴唇动了动，看着卫晞有些一言难尽。
　　她的小心思被三言两语猜得透透的，这会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卫晞说完后，施施然靠着马车壁，摆出一副我静等你解释的姿态。
　　马车很快到了人来人往的玄武大街上，沐笙闭了闭眼，“等出了城门，我再跟你坦白。”
　　卫晞勾勾唇，“好。”
　　她认沐笙当朋友，但也不意味着要把自己装成什么都不知道，该知道的，她就要知道。
　　马车出了外城门，沐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准备开口坦白之前，还挪了挪身下的垫子，凑得近了些，才道：“晞晞，抱歉，我这次邀你去护国寺，确实不单单只是为了上香。”
　　卫晞眨眨眼，示意她接着说。
　　沐笙咬了下唇瓣，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些纠结，“我是准备去见个人的。”
　　卫晞：“男人？”
　　沐笙：“······”
　　对上沐笙一脸你怎么知道的震惊表情，卫晞伸手拍了下她肩膀，“这个很好猜啊，要是见的人是女子，你何必又是找我当掩护，又是专门挑了护国寺作为见面的地方。不过，你今天要见的人，我猜猜看，莫非是你喜欢的人？”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沐笙才破釜沉舟板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曾经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好出口了，“当年他家中突糟大变，全府被灭，我本以为他也······没想到就在前两天我收到了他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当年假死脱身，适才刚刚回了京。我在家中犹豫了一天时间，还是决定去见他一面。以他和我现在的身份，没办法在城中见面，所以便约在了护国寺。其实这次过去，我也是为了了却一下自己的念想。毕竟，我都已经嫁过人了。”沐笙碰了下自己挽起来的头发，又忙缩回来拉了拉卫晞的手，“晞晞，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他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你可能原谅我这一次？”
　　卫晞点了点下巴，对上了沐笙带着歉意的目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总觉得你说的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耳熟？”沐笙以为卫晞还是不信，就差没指天发誓说自己句句属实了。
　　“他是不是姓周？”
　　沐笙抬手准备发誓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卫晞看看沐笙，终究还是没忍住感叹一声，“可真是缘分！”
　　她昨天刚刚想到周元和周庭周童应该快到尚京了，这会再联系沐笙刚才所说，想到那周元的遭遇，可不就恰好对上号了。
　　只能说，这世界真小。
　　“那周家是不是还有两对双胞胎？”
　　“是，我记得叫周庭和周童，现在要是还活着，应该已经十二三岁了。等等，”沐笙说到这语气一顿，“晞晞你怎么又知道？莫非？”要不是她们这会还在车厢里坐着，沐笙觉得自己能惊得直接站起来。
　　卫晞见她这会终于反应过来，点点头，“我见过他们三个人，都活得好好的。”还很滋润呢！
　　不过后面的没说。
　　沐笙这下整个人才彻底轻松下来了，饶是她知道卫晞并非是个多嘴的，但因为自己要见之人的身份，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现在这点忐忑也终于没了。
　　她想到卫晞是从越州恒都来的，“莫非，晞晞便是在恒都见到的他们？”
　　卫晞点点头，“是啊，我当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两个孩子装成道士跟人家驱鬼捉卸，被人给打出了府，恰好挡住了我的马车。”
　　沐笙根据卫晞所说忍不住联想起当时的画面，忍不住一笑，“他一直很喜欢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时不时那用些东西吓唬我，没想到居然还敢以此谋生。不过，他那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嗯，都快没银子吃饭了。还好我心善。”
　　沐笙：“······那他还真是遇到贵人了。”
　　一路说着话，等走到护国寺山脚下的时候，卫晞才苦了脸。
　　她给忘了，想要上护国寺，还得爬这么一段长长的台阶。
　　太难为她了！
　　沐笙已经开始爬了，爬了几阶后迟迟没听到身旁或身后有动静，又停下来回头看。
　　就见着卫晞还站在原地，“晞晞，怎么不走了。”
　　卫晞抬头朝她摆摆手，“你先上，我随后跟上来。”
　　沐笙是万万没想到卫晞是纯粹嫌累，“那好，我就先上去了。”
　　“嗯嗯嗯，快去吧。”
　　等沐笙已经爬了快一半了，卫晞这才做好心理建设，“小七，咱们也走。”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卫晞果断往旁边一蹲，“小七，咱们歇会。”
　　小七：“······好。”
　　休息了一会，感觉腿没那么酸痛了，她才站起来，“接着爬。”
　　又爬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卫晞：“小七，咱们再歇一会。”
　　小七：“······”她这会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您听我一句劝，这爬山，您越是走走歇歇，等到再爬的时候就越是觉得累。要不，我背着您？”
　　卫晞摆摆手，“你家小姐我虽然不信佛，但佛祖面前，依旧是要敬重的。行了，歇得差不多了，咱们接着爬。”
　　沐笙已经爬到了顶，回头去看，之间两道身份正在台阶上缓慢一动，目测爬了一半还没到。
　　“小姐，咱们要不要就在这等等卫三小姐？”
　　沐笙点点头，“好。”
　　然后，她就见着卫晞走一小段，就停下歇一歇，再走一小段，再停下歇一歇。
　　沐笙：“······”
　　她这会了然了，难怪方才让她先走，以卫晞这个脚程，爬到顶上来估计还得两炷香时间。
　　“咱们先进去吧。”
　　卫晞爬得痛苦，她在这上头看得也心急。
　　进寺门，入大雄宝殿，沐笙先给佛祖上了柱香，添了香油钱，这才朝着先前在信中约定好的梅林一角走去。
　　周元已经在梅林里等了好一会，心头既忐忑又有些期待。若说他当年带着两个侄儿逃出京都时最牵挂的人，就只剩沐笙了。也不知道这几年过去，沐笙过得好不好？她弟弟的身体有没有好些？她家里的那些旁支族人有没有为难她？
　　然而这连番所有猜测，在等他看到朝他走过来的沐笙挽起的妇人发髻和额角那一道醒目的伤疤后，所有思绪全部静止。
　　
　　
第131章 排场【三更】
　　
　　“阿笙，你的伤？”
　　沐笙摸了摸额角已经没有感觉的伤疤，“石头划的。”
　　语气轻描淡写，解释言简意赅。
　　“你，”周元目光从沐笙额角划过，落在她全部挽起来的头发上，“已经嫁人了吗？”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但都没敢再向前一步。
　　良久，“那，你夫君他对你好吗？”
　　“我们和离了。”
　　周元气息猛地一滞，“为什么和离？”
　　阿笙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嫁的人想来也应是门当户对。
　　世家大族之间，又岂是能轻易和离的。
　　除非，到了不得不和离的地步。
　　沐笙：“我克夫。”
　　周元想都没想，“怎么可能，简直荒谬。”
　　当年和阿笙订了娃娃亲的是他，自己的未婚妻克不克夫，他又岂会不知道。
　　要不是，要不是，他跟阿笙也该成亲了的。
　　沐笙没有说京中百姓之间说的流言，“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还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这样挺好的。”她说着看向周元，“周元哥哥呢，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见沐笙避过之前的话题不提，周元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只回道：“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不过后来我遇到一位贵人。”
　　沐笙想说你说的那位贵人这会还在慢吞吞爬山，开口却是：“周元哥哥回尚京城，可是来报仇的？”
　　“是，灭门之恨，不共戴天。”
　　“仇家势大，周远哥哥需多加小心。”
　　“我明白，阿笙，你往后也多多保重。”
　　以后是生是死犹未可知，他怕自己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这句话落下，两人便发现竟然再没有旁的话能说了。
　　他们是曾经的青梅竹马，但现如今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一个肩挑煊赫门庭，再次见面看到对方都已经是物是人非的模样，彼此之间是真的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今天我还带来一位好友，”沐笙抛下心底的那一丝怅然，说着便转身往来路走，“周元哥哥看到后一定很惊讶。”
　　周元下意识地抬脚跟上，就跟多年以前一样，“哦，难不成还是我认识的？”
　　这话刚落，他便步子一顿。
　　瞪圆了眼睛看向梅林边缘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
　　卫晞刚坐下没一会，还没歇过劲来，听见梅林里传来说话声就扭头看了过去，正好对上周元那一脸惊讶的样子。
　　手掌扇风挑了挑眉，“怎么样，看到我镜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元：“······惊和意外倒是有，喜没感觉出来。”
　　两人之间熟识了都是这么个互相调侃的语气，一年多没见，再见依旧不生疏。
　　沐笙在一旁，也能看得出来这两人很熟。
　　先是自己，又是那位平民姑娘，再到现在的周元哥哥。
　　沐笙发觉卫三小姐交的朋友真的都很迷。
　　也可以说，随性。
　　我看你觉得好，管你是不是克夫跟夫家和离的女子，还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亦或者是流落街头的道士，我想跟你交朋友，就交了。
　　没有什么理由，也不带任何目的。
　　“要不，找个禅房坐下喝茶聊。”她提议道。
　　卫晞自然没什么意见，“我都可以。周元，你呢，能露面吗？”
　　“隐蔽点，没事。”
　　想要个隐蔽一些的禅房，以英国公府和耀国公府的面子，还是能办到的。
　　不多时，他们便在一处清幽的禅房里落了座。
　　就连和尚送过来的茶水，也是小七走到门口接过来的。
　　卫晞倒了杯茶先自己一口喝干了，爬了那么长时间，她喉咙早干了，“对了，就你自己来着护国寺了吗，周庭和周童都没过来？”
　　周元习惯性地先给沐笙倒了一杯，这才给自己倒上，闻言摇摇头，“他们没跟来，被我安顿在城郊一处客栈里了。”
　　沐笙有些不放心，“确定安全吗？”
　　周元抿了口茶，笑了笑，“对我们来说，仇人死了，才是最安全的。”
　　卫晞：“这倒是正解。”
　　沐笙看看卫晞，再看看周元，反倒有些摸不清楚卫晞到底知不知道谁是周元的仇家了。
　　而周元一看沐笙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卫三小姐并不知道我的仇家是何人。”
　　沐笙：“······”
　　她现在又发现了卫晞的一个特质：真真心大。
　　卫晞瞥到两人之间默契的动作，垂下眼道：“等这尚京城里哪个人突然离奇死了，我就知道他仇家是谁了。”
　　沐笙：“······”
　　她忐忑不已，周元哥哥看表情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反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卫晞笃定周元哥哥一定能抱得了仇。
　　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心啊！
　　一壶茶喝完，卫晞叫小七去续茶。
　　又看看周元和沐笙轻咳一声，“你们还有没有什么私密话要说，要不要我回避？”
　　这俩人眉眼之间明显有情况，卫晞难得有了当那亮亮东西的自觉。
　　“不用。”
　　“不必。”
　　周元和沐笙一前一后开口，说完后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卫晞：“······”她也很难办啊！
　　这么别别扭扭的气氛。
　　“那你们要是没什么话说，我可就带着阿笙下山了。”
　　“那好，你们先离开，我再坐片刻下山。”
　　卫晞一把捞住还坐在那的沐笙，“那我们先走了，等你报完仇，咱们再见。”
　　被拉着往门外走的沐笙：“······”
　　捏着空杯子看着两人离开的周元：“······”
　　等两人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他把茶杯放下，轻点了点头，“好。”
　　**
　　下山和上山之间差着一个精力充沛的卫晞。
　　她脚步轻快往下走，一回头，见沐笙落在后面，便也享受了一把等人的乐趣。
　　等沐笙走过来了，她伸手牵住沐笙的手，“阿笙，你跟周元原本便是很亲近的关系吧？”
　　沐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们曾经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还订了娃娃亲，再后来，他家遭逢巨变，这娃娃亲也就断了。”
　　卫晞先前隐隐便有些猜测，听了也没有多惊讶。
　　“那等他报完了仇，你们还可以再续前缘。男未婚，女未嫁，多好。”
　　“我已经和离了的。”
　　“和离也可以再嫁人。”
　　“天下悠悠众口，怎么抵挡。而且，我跟他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早已经回不到当初一起畅想未来的时候了。”
　　而且大了，要顾及的就更多了。
　　卫晞见状便没有再劝。
　　毕竟人人想法不同，她的所思所想，也不该强行灌输到别人身上。
　　下了山，两人回到城里又吃了午饭，这才各回各家。
　　**
　　秋叶终于完全变成一片黄灿灿的时候，卫晞终于接到了千里迢迢赶来的陈二丫一行人。
　　都是十多岁至多不过十五岁的孩子，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是跟了一队来尚京送货的商队来的。
　　在城门口见到卫晞的马车后，陈二丫带着身后的孩子们谢过这一路上对他们诸多照顾的商队管事，这才欢脱地奔向卫晞这边。
　　“小姐，我好想你。”
　　这一声大喊堪称石破天惊，不光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闻声看过来，就连守城的士兵也好奇地朝卫晞这边投过来了一抹眼神。
　　毕竟这一下子就是不下五六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还都是穿着款式相近只颜色不同的袍子，这么扎堆聚在一起，要多引人注目就有多引人注目。
　　卫晞下了马车就接住了朝她奔过来的陈二丫，又看向她后头的一众少年少女，“一路上都辛苦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是，小姐。”异口同声地回话让众人目光再次朝这边看过来。
　　卫晞无奈笑笑，“都先上马车吧。”
　　陈二丫他们这次过来都是坐了自己的马车过来的，三五个人一辆，这会都停在路旁。
　　卫晞这一声令下，都乖乖爬回了自己的马车上。唯独陈二丫扯着卫晞的袖子不妨，“二丫想跟小姐坐一辆马车。”
　　卫晞也由她，上了马车后便吩咐赶车的小八，“去陈记酒楼。”
　　陈记酒楼是陈久安家的酒楼，他们这边五六十人一齐去用饭，包场是最方便的。而找熟人包场，就更方便了。
　　马车驶入城门，排成整整齐齐一列，浩浩荡荡穿过玄武大街，又迎来了周边行人的注目礼。
　　无他。
　　陈二丫他们的马车是学堂专造，由机巧楼的学生负责马车的设计图纸，铸造楼的学生提供帮手，这将近三十辆马车，除了拉车的马儿长得不一样，看外形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马车这会是走到哪里，都能引起四周看过来的目光。
　　陈记酒楼那边因着卫晞事先打了招呼，早已经收拾整备，厨房里的饭菜只等着客人一到就能往外面端，现下就只等着客人光临了。
　　酒楼掌柜见着他家小公子都亲自到门外迎接，哪还敢在柜台后面坐着，刚颠颠跑到门外，抬头就见街道尽头，一列长而整齐的马车队伍正朝这边过来。
　　除了最前面那辆，后面那么多辆眼看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啧，这排场！”谁能想到这么大阵仗，居然只是来吃饭的。
　　
　　
第132章 新家【一更】
　　
　　马车在陈记酒楼门前停下，陈二丫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即又抢了小七的活。
　　卫晞扶着她的手刚下马车，就看见朝这边走过来的陈久安，“陈小公子，今日麻烦大家了。”
　　从一早接到消息，酒楼先是在门口贴了今日不迎接散客的通知，接着厨房又紧急备菜备肉，做好能供六十人吃的饭菜，力保能在客人到来之时，热腾腾的饭菜随之奉上。
　　这每一件事都需要快速得处理妥当，光看厨房里颠勺师傅的胳膊累得直抖，就可见一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卫三小姐请进吧。”
　　卫晞的马车停下，后头那一列马车也陆续停下来，孩子们跳下马车，没一会就把整个酒楼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好在陈久安和酒楼掌柜早有心理准备，看着这么多孩子也只在心头吃惊了下，表面上依旧是一排热情，“大家都请进，请进。”
　　酒楼大堂桌椅依次坐开，后厨随即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等最后一道菜上齐，卫晞率先拿了筷子，“大家这一路上也辛苦了，都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咱们吃完饭再说。”
　　孩子们这才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吃起来。
　　酒楼二楼雅间。
　　大堂里这会除了上菜的店小二没有留人，陈久安和掌柜的也不欲打扰人家这一场久别重逢的午饭，干脆挪到了二楼。
　　看着下方安静用饭的众人，掌柜的终究还是没憋住心头的疑惑。
　　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颜色不一但款式相同的衣服，现在看他们用饭，连用餐的礼仪都大同小异。综上种种，便可以肯定这些孩子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关键是，这些孩子跟卫三小姐有什么关系？
　　“小公子，您知道这些孩子都是什么来头么？”
　　陈久安还真知道不少。
　　“越州恒都有一座知行学堂，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掌柜的下意识点点头，“这个自然是知道的，尚京天衣阁的那位小掌柜，不就是知行学堂出来的。等等，小公子，”他低头呆呆看了眼楼下那一群安静用饭的孩子，“您该不会要说这些孩子都是从那知行学堂出来的吧？”
　　陈久安朝他点点头，开口又是落下一道惊雷，“那知行学堂，便是卫三小姐在四年前创建的。”
　　掌柜的：“······”他这回是真的被惊着了。
　　“我记得卫三小姐今年刚及笄，那四年前，她岂不是只有十一岁？十一岁就创办了知行学堂，我的老天爷！”
　　无怪乎他会这么感叹。
　　知行学堂在普通百姓耳朵里或许会很陌生，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的那种。
　　但在行商之人的眼里，却是一尊无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他背靠陈氏商行，自然也不陌生。
　　让尚京城世家公子小姐和大家夫人趋之若鹜的天衣阁，背靠知行学堂、
　　越来越受世人喜欢的写实绣，也是知行学堂研究出来的一种全新绣法，登峰造极的作品，一副甚至能卖上上万两银子。
　　而开遍全大雍的合香斋，里面出来的各类新品，也大多数是由知行学堂研究出来的。
　　此类种种，不一而足。
　　这知行学堂说是学堂，但教导出来的孩子，不考科举，不做学问，却是个个都精通五花八门的精湛技艺，而且有心人想要挖都挖不到手。
　　这会那掌柜的再看大堂上正静静吃菜的卫三小姐，眼神里已经是带着敬仰了。
　　这份敬仰不分男女，也不论年纪，只论成就。
　　他一贯也是认为身为女子，就应该居于后宅，打理家事，相夫教子。
　　但像卫三小姐这样的女子，让她居于后宅相夫教子，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掌柜的这会心里多了份明悟，隐隐有又点遗憾。
　　知行学堂是在恒都啊，要是在尚京，他也想让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和丫头进去，好好学上一学。
　　“不过，小公子，这么多孩子只身来尚京，他们父母难道不担忧？”
　　要是让他的孩子千里迢迢去恒都，掌柜的觉得自己担心都来不及。这些孩子的父母都这么心大？
　　“谁跟你说这些孩子有父母的，”在掌柜的错愕的目光下，陈久安看着楼下正静静听旁边小姑娘说话的卫晞，“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卫三小姐当初建育婴堂，初衷便是为了让那些育婴堂的孩子能学会一些吃饭的本事，好歹等到离开育婴堂的时候，依靠着手里的本事，能够活得好一些体面一些。不过现在看这些孩子能千里迢迢见卫三小姐，也都是知恩的。卫三小姐没有白费自己那份善心。”
　　掌柜的张了张嘴，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自然也是见过不少从育婴堂出来的孩子。
　　而且这尚京的育婴堂，比其他地方还要大。
　　年满十岁，便要离开自立谋生，他这酒楼里，也曾有过那些孤儿跑来问要不要店小二，要不要洒扫的伙计。
　　出于恻隐之心，那些身材健壮些的他也留下来，但也有不少身体瘦小，也看着没多少力气的孩子，他虽然觉得孩子可怜，但他这酒楼毕竟不是善堂，只能给几个馒头几个包子让人走了。
　　从没有想到过，有人真的可以，为那些孩子做这么多。
　　办一所学堂容易吗？
　　自然不容易。
　　你至少要有一个能供很多人活动的地方，屋舍，最重要的还是找到愿意教导这些孩子手艺的先生。
　　试问谁愿意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教导出去，至少他若是有一门手艺，也只愿意传给子子孙孙。
　　但那位卫三小姐却做到了。
　　其中的艰辛，不用想也能猜到。
　　这尚京城，又有谁能猜到，天衣阁那位算账厉害八面玲珑的小掌柜，在四年前，还是一个孤儿？
　　“这位卫三小姐，是真的强过世间男儿。”
　　陈久安对这句话表示赞同，“我也很佩服她。”
　　知易行难，更难得是一直坚持。
　　掌柜的偏头看了看陈久安落在那位卫三小姐身上时候的表情，试探地问道：“小公子，您对那位卫三小姐？”
　　他可还从没见过小公子对哪一位姑娘家这般亲近，或者说殷勤更恰当些。
　　陈久安一听他这话的语气，就知道掌柜的心里头在想什么，缓慢但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遇见一个人，视她为心上明月，但跟情爱无关，只是相当离他比较近的一颗星星罢了。”
　　只因为遇见她的第一眼，便知自己配不上。
　　掌柜的闻言沉默了下，想着：小公子虽然日常自我感觉良好，但在这位卫三小姐面前，还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
　　大堂，众人吃饱喝足，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卫晞这桌上总共坐了八个人，除她之外，还有陈二丫，以及数术，织锦，铸造三座楼的各两位弟子。
　　数术楼是陈二丫的四弟子五弟子，陈青妍，陈青印。
　　织锦楼闵秀的大弟子和二弟子，闵柒，闵缇。
　　铸造楼韩锋的大弟子和二弟子，韩墨光，韩墨羽。
　　陈二丫就在自己身边，卫晞看向闵柒和韩墨光他们，“你们师傅可都还好？”
　　“回小姐，先生都好。”
　　卫晞点点头，“那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二丫身上。
　　陈二丫轻咳一声，“小姐，我们这是第一次来京城，想着先在京城里四处逛逛。等逛完了这京城，青妍青印他们会带着师弟师妹们去各地琉璃坊合香斋清查账目顺便在当地坐镇，闵柒和闵缇是打算带着她们师弟师妹去江南那边再开一处天衣阁，韩墨光他们有打算在尚京一知行学堂的名义，开第一家铸造铁器的铺子。”
　　这是他们在来的路上商量好的。
　　早前，他们只是想着学一门本事，能在离开育婴堂之后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但这么几年过去，他们便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学堂了。
　　既是舍不得悉心教导自己的师傅和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也舍不得给了他们另一条光明前程的小姐。
　　既然有了天衣阁这么一个成功的例子在前，他们何不依旧在一起，共同努力守护住小姐为他们创建的知行学堂。
　　那里就是他们这些孤儿的家。
　　卫晞一瞬间明了了陈二丫这番话要表达出来的意思。
　　她看向大堂上坐着的众人，“这是你们大家一致的决定？”
　　众人齐齐点头。
　　“那好，等你们逛完了京城，都不要忙着离开，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既然你们把知行学堂当成了自己的家，现在离开了在恒都的家，那么我就再给你们一个尚京的家。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相互的，你不离，我便不弃。
　　三天后。
　　逛完了尚京城的陈二丫他们被卫晞给带到了已经是收尾阶段的桃源镇。
　　漂亮安静的镇子坐落在山川下，有小桥流水，雅致建筑。道路平坦，花木扶疏。
　　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后，陈二丫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声：“这镇子可真漂亮。”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只不过这镇子这般好看，不过看着怎么没有住人啊？”
　　“看这建筑都是新建的，花草树木也都是刚刚移栽的，怕是镇子刚刚落成，还没有住户住进来吧。”这是个观察仔细的。
　　陈二丫听着后头传过来的声音，再看前面带他们在镇子上转悠了一圈的卫晞，脑海中不由灵光一闪。
　　她方才就该想到，小姐领他们出城不会单纯只为了来这镇子上转上这么一圈。
　　除非······
　　想到这，她快走几步追上卫晞，“小姐，这里是？”
　　“你们的新家。”
　　
　　
第133章 桃源镇竣工【二更】
　　
　　原本正叽叽喳喳讨论四周景色的人群倏然一静。
　　卫晞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这五个字就算是一下子撞进了他们心里一般。
　　汹涌激荡，久久不能回神。
　　四年前，在小姐离开那处破破烂烂的育婴堂的第二天，他们坐上马车，被带到了一个新的，每天都可以吃饱饭，有新衣服穿新被子盖的育婴堂。
　　四年后，他们远赴尚京，本来只想让小姐看到他们没有辜负她期望的模样，而现在，小姐给了他们一个新家。
　　“小姐，”陈二丫眼眶红彤彤的，“呜呜呜，您怎么可以对我们那么好？”
　　卫晞哭笑不得地抬头轻弹了了下她脑门，“你们自然都决定要留在知行学堂，我自然也要管你们到底。走吧，我带你们看看新住处。”
　　见他们还有话要说，卫晞伸手在唇边轻吁了一声，“等到了再说。”
　　众人只好老老实实跟上。
　　不多时，绕过一条栽满花木的小路，又过了一座桥，上了几道石径，卫晞伸手一指面前的街道，“这条街上一共有六座宅子，正好离得又近，你们自己分配着住下。”
　　“小姐，那边的建筑是什么？”闵柒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更高一些的建筑问道。
　　“那里啊，那是学堂，我给你们选择这个地方，也是因为离学堂更近一些。到时候你们想要继续学习数术，研究铸造织锦什么的，都可以到那边的学堂里。”
　　陈二丫听得眼神一亮，“也是跟知行学堂一样的么？”
　　“有些相似，但也不太一样。”卫晞没有多说，带着大家走到最进的一座宅子大门外，伸手推开了大门，“进来。”
　　陈二丫跟在卫晞身后，带着大家鱼贯而入。
　　等绕过影壁，看到宅子里头的景色，眼睛唰唰都亮了。
　　“好漂亮的房子。”
　　他们进来的这座院子四四方方，西南角和东北角的位置各种了一棵树，东北角的树旁还建了一个小巧的亭子，亭子里摆了一方石桌几个石凳，亭子边缘一弯池水，铺了鹅卵石的池水清澈见底，周围零星种了几株花草。而在院子的其余位置，都铺了干净光滑刷了桐油的木板，让人不忍心把脚踩上去。
　　房子是两层的，白墙乌瓦，檐角若翅膀高高翘起，镶嵌在墙壁上的琉璃窗把通透明亮的阳光都带到了屋子里。
　　等到众人到了房间里面一看，就见里头桌椅板凳柜子床榻都已经整整齐齐摆在屋子里了。
　　他们在知行学堂里的时候也去过机巧楼，见过那位墨先生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玩成千般花样。一时间只觉得这里面的家具都跟那位墨先生的机巧楼里的摆设，颇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们敢说，就连那些有名的家具铺子里充当门面的精品家具，也不足这房间里的十分之一。
　　闵缇小心摸了摸椅子上精心雕刻的古朴花纹，“这宅子，每一处都好用心。”
　　若不曾在其中灌注莫大的心力，不可能造出这般哪哪都能让人赞不绝口的宅子。
　　再想到她们这只是见了这其中一座宅子而已，而小姐她是建造了一整个镇子。
　　众人不由沉默了。
　　等从屋子里出来，他们就看到卫晞坐在亭子里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歇会，其他几座宅子你们自己去看，然后自己选好要住那一座哪一间，我就不一一跟你们去了。”
　　大家都知道他们小姐体力差劲，闻言让卫晞好好休息，陈二丫带着众人一一走了一遍。
　　等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都分好了。
　　他们一共是五十六个人，宅子都差不多大，房间也都差不多，女孩子相邻的三座，男孩子另外三座，每一座住九到十个人。
　　正好能够住下来。
　　且宅子够大，也不挤。
　　只不过等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后，他们又有了新的疑惑。
　　他们在这边住下，总不能光是住着什么都不干，那岂不就成吃白饭的了。
　　卫晞等他们过来，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些孩子都在想什么了。
　　“别慌，你们肯定不会没有事情做的。咱们方才路过一条两边都是屋舍的街道你们可还记得？”
　　卫晞一说，众人立马就想起来了。
　　无他，这桃源镇里的建筑大多都是零零散散，很少相邻的，唯独那条街，看布局就像是他们之前在尚京城逛的玄武大街一般。
　　“闵柒闵缇，还有墨光墨羽，你们不是一个要开天衣阁一个要开打铁铺子吗？”
　　被叫到名字的四个人这下猜到一些，点点头。
　　卫晞把后头的话给补全：“那就先在这桃源镇开一个吧。”
　　开铺子没有陈二丫什么事，她只开口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小姐，就算开了铺子，可这镇子上也没人。”
　　“先开起来，会有的。”
　　众人：“······”
　　陈二丫指指自己，“那我呢？”
　　“你，”卫晞指了指后头的学堂，“里面我留了几册书卷，待会小七带你过去认认路，你先带着你的学生把那几本书卷研究透了就好。”
　　“可我也想帮您的忙。”
　　卫晞：“等你研究完了那几本书，就是在帮我的忙了。”
　　听卫晞这么一说，陈二丫当即自信满满地应了声“好”。
　　等到看着天色不早，卫晞便提议道：“咱们先回去吧。”
　　大家虽然有点舍不得自己的新家，不过这家里也没有被褥等生活用具，还是要回一趟尚京城，好采购回来。
　　马车路过北麓荒大院，卫晞进院子本来是准备交代卫三点事情，然而等到进院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一个超大号婴儿车里的墨满满。
　　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暗赞一声墨九可真有想法。
　　过去捏了捏小丫头这段时间有些胖了些的小爪子，卫晞偏头问向正在低着头一丝不苟画图的墨九，“卫三呢？”
　　墨九停了手里的笔，想了想，“应该还在蓄水池那边没回来。”
　　卫晞一听也不打算折身回去找了，“那等他回来，你帮我转告他一声，明天学堂里的孩子们会住过来，等到了就去接一下。”
　　墨九闻言，看了眼大院外头站着的那些孩子，点点头，“好。”
　　“那我先走了。”
　　“等等。”
　　卫晞又转过身，“还有事？”
　　墨九却是沉默了片刻，“卫三小姐，您交代给我的这些事快要做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若是没了，他也不好意思带着满满留在这里了。
　　卫晞看着他，“那你想留下来吗？”
　　“······想。”
　　“知道桃源镇最后头的学堂吗？”
　　“知道。”
　　“有一座刻了‘机巧’二字的院子，院子东面书房有一些图纸，去试着把它做出来。”
　　“好。不过，为什么会有一座机巧院？”
　　卫晞对上墨九看过来的目光，“我赌你会留下来，至于那座机巧院，工具予人便利，亦不可或缺，你这个人很宝贵。一座机巧院而已，你值得。”
　　卫晞说完后见墨九迟迟不出声，便向他点点头走了。
　　墨九看着那道消失在大门外的身影，忍不住喃喃自语：“您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
　　及至十月底，桃源镇彻底竣工。
　　饶是卫晞也没能想到，这速度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她让小七和小八准备了不少的红封，先是发给了孟家村以及周边村子的那些百姓，等人千恩万谢又有些不舍地离开，这才看向赵四平和李牛以及他们俩身后的一众工匠。
　　示意卫三把厚了不少的红封一一给他们发下去。
　　赵四平接过红封也没看多少银子便揣在了怀里，朝卫晞拱了拱手，“桃花镇已建好，老夫也跟卫三小姐告辞了。”他说着直起身，又偏头看了看视线里的镇子一角，眼底有泪光闪烁，“有生之年能指挥建造这座桃源镇，老夫也此生无憾了。”
　　其他人这会的感受也跟赵四平差不多，一一上前跟卫晞郑重拱手告辞后，这才上了送他们回城的马车。
　　此一去，这处他们用了全副精力，挥洒了将近一年汗水的地方，估计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众人都不约而同打开了车窗，回头看着桃源镇在视线里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卫三，”院子里，卫晞叫住卫三，示意小八把那剩下的厚厚一叠红封给他，“这是给你和你属下的。”
　　卫三是真的没想到这红封居然还有自己的，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下，“三小姐，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卫晞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给你你就接着，这是奖赏，不能推辞，小七和小八也有。”顿了顿，“我高兴。”
　　卫三：“······多谢三小姐。”
　　既然三小姐散财散得开心，他这个做属下的，自然不能让小姐不开心。
　　他伸手接过来厚厚一叠红封。
　　小八：“这上面这个最大的，是你的。”说着她又勾了勾唇，“够你娶个媳妇的。”
　　卫三一瞬间憋红了脸，点点头。
　　十个兄弟里面，他大概是最先攒够老婆本的那个了。
　　
　　
第134章 最终目的【三更】
　　
　　十月一过，天气便一天比一天凉了。
　　卫晞裹了一个青莲色绣玄鸟银纹的小斗篷，在城门口等来了骑马而来的宗胥。
　　还未到近前，宗胥已经勒住了缰绳，利落翻身下马，手牵着缰绳朝卫晞走过去。
　　刚及弱冠的少年郎，身形眼看着又拔高了一些，玄色长袍下身材修长高挑，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带了一抹笑，直让周遭路人都看得险些失了神。
　　卫晞也跟着在所难免地花痴了下。
　　“等多久了？”
　　“没多久，”卫晞边回边不着痕迹地踮了踮脚。
　　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哪知面前的人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踮脚作甚？”
　　“你又长个子了。”卫晞比了比自己的头顶，还没到宗胥肩膀。
　　宗胥见状微微躬了躬身，又伸手顺了顺卫晞耳边的头发，“你还小，会再长的。”
　　至于长到跟他差不多高，那就别想了。
　　不过卫晞没有那么乐观，她有种直觉，自己身高大概就定在这个高度了，再长也顶多不会超过一寸。
　　抛下这个让她郁闷的事情，卫晞招招手让小七把马车赶过来，“走吧，我今天带你去逛逛我的桃源镇。”
　　“好。”宗胥笑着轻点了点头。
　　他很期待。
　　坐马车出了城门，宗胥骑马跟在后头，等到了大路上，宗胥就驭马到了卫晞的车厢旁，看着前方灰白色平整的路面，对开了一条小窗的卫晞道：“这就是晞晞你修的路？”
　　卫晞点点头，“如何？”
　　“路面平坦坚固，晞晞很厉害。”
　　卫晞顿时笑弯了眼。
　　**
　　原本的北麓荒大院，经过一番整修后，变成了接待桃源镇来客的客栈。
　　现在大院门口已经挂上了一道牌匾，上书‘桃源镇客栈’。
　　穿过桃源镇客栈，便是桃源镇的入口。
　　在桃源镇客栈里，卫晞先带宗胥去了放置桃源镇沙盘的房间，“这就是整个桃源镇的样子。”
　　宗胥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沙盘上，就见上面地势起伏间，河流街道交叉，建筑错落有致，光是看沙盘，便给人一种山水恬然之感。
　　他眼底溢彩连连，“很漂亮的镇子。”
　　卫晞伸手指了指沙盘上插着的一个代表房子的小木块，“这个是我给自己留的宅子。当然，”她顿了顿，轻咳一声，“你无事的时候，也可以过来小住。”
　　宗胥眼底溢出来一抹笑，“好。”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桃源镇。”
　　这次卫晞没有坐马车，而是让卫三给她牵来了一匹马。
　　两人就骑着马，也没让人跟着，进了桃源镇。
　　进去后，就先是一条平整的大道，跟来时一模一样的灰白色道路，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河流，道路也跟着有了曲折。
　　沙盘上展示出来的一切也开始真实出现在面前。
　　清澈流水，水面飘着花木落叶，间或能看见一两座或石头，或木质小桥横亘在河流之上，一条条小路的尽头，都连接着一座座掩映在花木扶疏间的雅致院子。
　　不过除了他们两人的说话声和坐下马匹的马蹄声，周围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他们到了一条两边都盖了屋舍的街道。
　　马蹄哒哒走过，宗胥注意到这些屋舍中有两间是开着门的，里面隐隐还能传来说话声。
　　“晞晞，这里还有人？”
　　卫晞也朝那两间屋舍看过去，“有，镇子里已经住人了。”
　　她这话刚说完，就见其中一间屋舍里走出一个人朝她这边看过来，随即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小姐”。
　　卫晞本来没打算惊动里头的人，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只好从马上下来。
　　“闵缇。”
　　宗胥见卫晞下了马，也跟着勒住缰绳下马，步子一迈，三两步走到了卫晞身侧。
　　闵缇本来正往卫晞这边小跑，冷不防朝宗胥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眸色冷淡地朝她这边一扫，吓得她差点左脚踩右脚，也不敢跑了，规规矩矩走到卫晞面前行了个弟子礼，“小姐。”
　　“这都快中午了，你们还在忙？”
　　“不是，是墨九公子正在帮我们调整纺棉线的缫丝车，他说可以把棉丝纺得更细一些。已经有人回去做饭了，但这边一时半会弄不完，我正准备回去帮帮忙，好快点把饭带过来。”
　　卫晞点点头，见她偷偷看自己身侧，一副宗胥有点怕怕的模样，“这位是，”顿了顿，“你叫他宗公子就好。”
　　闵缇忙规规矩矩朝宗胥福了福身，“见过宗公子。”
　　宗胥朝她轻点了点头，卫晞拍拍乐闵缇的肩膀，“那你就快去吧。里面也忙着，我也不进去打扰了。”
　　她要是再带着宗胥进去，恐怕里头又得停上一会功夫。
　　告别了闵缇，卫晞带着宗胥又重新骑上马，主动解释道：“那个闵缇，还有屋子里的人，都是我在恒都时候，创办的知行学堂的学生，你应该也知道，他们都是一群孤儿。”
　　宗胥微微颔首。
　　“他们出师后，也不想离开知行学堂，我就带着他们在桃源镇住了下来。”
　　“晞晞建造这座桃源镇，莫非是想要收留跟那些孩子一样的孤儿？”
　　“是也不是，”街道快到尽头，绕过一个小瀑布，抬头就能看见建在高处的学堂，“殿下，你看那里。”
　　宗胥顺着卫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我记得你在沙盘上标注的是学堂？是一座如同知行学堂一般的学堂吗？”
　　卫晞摇摇头，“我希望这座桃源镇，能成为比知行学堂还要特殊的地方。”
　　宗胥扭头看她，“怎么特殊？”
　　再往上开始时不时有一阶一阶的石阶，不适合再骑马。卫晞便把马拴在了河边的一棵树干上，宗胥见状也栓到旁边的树干上。
　　扔下马匹，两人开始慢悠悠一阶一阶往上走。
　　卫晞没有回答宗胥方才的问题，反而问道：“殿下，你觉得什么是没有尽头也没有结果的呢？”
　　宗胥想了想，“学问？”
　　“这么说也对，或者说是人的脑子。直到死的那一刻，人的脑子也不曾停止思考。人的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年，就算再长些，百年就够了。但很少有人能想到，我能留下些什么，也有的人想到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也未能留下来或是留下来的并非全部。有些人脑子里的东西很宝贵，但人一死就跟着带走了，所以我们才有了供后世人翻阅的书卷，那就是前人的思想。”
　　宗胥听到这里，已经模模糊糊有了些许猜测，“晞晞，你想说的是，传承？”
　　卫晞倒是惊讶了下，惊讶于宗胥与她的默契，“对，世人多有敝帚自珍，少有人能思想畅达，这就导致了很多宝贵的思想、理念、技艺，慢慢流逝在时间长河里。若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就要改变现在的大环境。所以，我想要立这么一座类似于传承的学堂，不论是士学，工学，商学，还是农学，更甚至是戏曲，说书，都有这么一个提供给他们成长的地方，让他们在百年后，更甚至千年后，依旧源远流长。”
　　“会很难，”宗胥心头震撼，但也理智，“这应该只是你的初步计划吧？”
　　卫晞停下脚忍不住又看了宗胥一眼，“我想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宗胥失笑。
　　“的确只是初步计划。”卫晞接着往上爬，觉得有些热了干脆把斗篷解了下来，宗胥顺手接过，卫晞接着道，“我最终的目的，是让大雍所有的小孩子，都能念书识字。”
　　“是不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察觉到身侧的脚步顿了顿，卫晞仰头望了望天，“殿下，你承不承认，其实有些女子，并不比男子差。”
　　宗胥点点头，“承认，我身旁不就有一个，志向宏大，我也不及。”
　　“但是为什么很多人都认为女子就应该居于后宅，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呢？”
　　“我始终觉得，很多女孩子们也跟我一样，并非甘心困于后宅，它们只是缺少并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
　　登上最后一节台阶，卫晞朝落后了她一步的宗胥转身，“我想给她们这个机会，让她们用自身去证明，女子并非不如男。”
　　宗胥微微仰头，看向面前逆光而立的窈窕身影，继而看到了卫晞眼底的光，他眨眨眼，放缓了声音，“若这世间多了像晞晞你这般的女孩子，是大雍之福。”
　　卫晞眉眼忍不住弯了弯，“殿下英明。”
　　“来，快到了，咱们看完就赶快下去用饭。”
　　宗胥牵住卫晞递过来的手，感受着旁边小姑娘的雀跃，垂在另一侧的拳头轻握了握。
　　你既然纵使披荆斩棘也要完成心中所愿，那我也只好逆流直上乘风破浪，一路护你平安顺遂。
　　在这一刻，宗胥心里如是说道。
　　等回过神，就见他们俩已经走到了一座别有一番情致的宅子前。
　　乌木门，浅灰院墙，墨色琉璃瓦。
　　院门推开，便见琉璃影壁，脚下原色木板铺地，角落有竹丛清高，落了叶子的梧桐和乌柏，庭台流水游廊。
　　而屋舍更是有险些占据半面墙的巨大琉璃窗，屋内铺就软毯，高矮桌凳看似无序，实则有序的放置在地上，更有放置在窗台边上的摇椅和屋内秋千，就连屋里的房门，也是推拉而非关合，至于里面的卧房，属于女子闺房，宗胥在卫晞进去后，很老实地等候在了门外。
　　但回顾眼前所见种种，也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
　　卫晞从卧房里出来，见着宗胥正端端正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给你留了房间的，要不要去看看？”
　　宗胥：“······好。”他可耻的心动了！
　　
　　
第135章 报仇【一更】
　　
　　“你的房间在楼上，”卫晞站在楼梯前，回头对宗胥道，“这楼上楼下的布局都相同，我不喜爬楼梯，就把楼上都安排给你了。”
　　楼梯也不过只有三十来个台阶，宗胥抿抿唇没说什么。
　　这宅子里还有他住的地方，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上得二楼，所见的确都是相同的布局，只不过屋子里的布置相对于楼下要端严一些，不过同样舒适。
　　卫晞指了指那道推拉木门，“介意我进去看看么？”
　　宗胥也知道那是自己以后可能会住的卧房，耳尖微红地点了点头。
　　卫晞得到同意，很自然地走过去把门拉开，走了进去，这回宗胥倒是跟上了。
　　里头的房间并非四四方方，而是呈现了六角的形状。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放置在靠墙一边的床榻。
　　虽然床榻上也没有什么被褥枕头，不过见卫晞左看右看，宗胥还是有些微微窘然。
　　一时间也没能细看这卧房里都有什么布置。
　　卫晞倒是在屋子里闲逛了一圈，满意地退了出来。
　　“改日把被褥衣物什么的都可以在这边备上一些，各类生活用具什么的可以等到前面街道上的店铺开了之后，再行置办。”
　　她准备着在那边开一个大到家具摆件，小到针头线脑，不管是吃的用的，五花八门都能买到的店铺来着。
　　想想都很方便。
　　下楼梯的时候，卫晞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来布置自己这个小窝了。
　　耀国公府也是她的家，但这个，是她脑海里一直想要有的家，现在终于变成现实了。
　　听见卫晞话的宗胥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宅子，卫晞把门上的钥匙分给了宗胥一把，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学堂，“要到那边去看看吗？”
　　宗胥对那学堂倒也有些兴趣，不过还是摇了摇头，“不过去了，到用饭的时辰了，咱们还得赶回去。”顿了顿，又道，“以后有机会再过来。”
　　“好。”卫晞一想也是，揉揉肚子，“还真有点饿了，那咱们这就回去用饭。”
　　等回到桃源镇客栈，小七和小八她们俩已经把饭热两遍了，准备重新再做一份的时候，才看见两道骑马回来的身影。
　　饭菜端上桌，热了两遍的饭菜自然已经没有刚做好的饭菜看起来有食欲了，但卫晞和宗胥两人肚子这会都饿了，也没让小七和小八再做一份，两人把三道菜一道汤加两碗饭吃了精光。
　　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才掐着关城门的时辰进了尚京城。
　　天黑得已经越来越早了，等到了耀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大门两边已经点上了灯笼。
　　卫晞拉开车厢的琉璃窗，探出头来朝宗胥挥挥手，“快回去吧，回去后别忘了喝些热汤暖暖胃。”
　　回来路上因着太阳落山天气变冷又着急赶路，他们赶路的速度比去时要快了不少，宗胥在外头骑马喝了不少冷风，卫晞本想让他到车厢里来，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这位少年郎连她那还没入住的卧房都不好意思进去看，更别提跟她同处一个狭小昏暗的车厢里了。
　　宗胥点点头，“晞晞也快些进去吧。”
　　等到看着卫晞的马车进了府门，宗胥这才调转马头。
　　卫晞回来到底还是错过了晚饭时间，傅玉衡本以为小女儿会第二天才回来，厨房里连汤都不剩了。
　　卫晞这一回来，傅玉衡这一声吩咐下去，厨房里又忙活开了。
　　等到卫晞回院子里沐浴一番解了疲乏，晾干了头发，饭菜正好端上来。
　　卫晞喝了口热汤，舒服地眯了眯眼，“也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话回去喝汤？”
　　**
　　越王府。
　　宗胥回府后先吩咐了厨房炖汤，也是先沐浴了一番，这才去了书房。
　　罗生在厨房那边守着，刚把炖好的汤端上来，就听书房窗户被人从外面轻敲了敲。
　　他把托盘放到自家殿下伸手可及的地方，走过来打开窗户，正对上一张倒着的脸，罗生面上这会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七杀，何事？”
　　“有事禀报殿下。”
　　罗生侧了侧身，七杀从窗户外面无声飘了进来。
　　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宗胥喝了口热汤，汤水下了肚，胃部顿时暖暖的，想到分别之前卫晞的嘱咐，语气不由得轻柔了些，“起来说吧。”
　　“是。”七杀站起身，“属下刚刚查到，昌南伯府那位幸存的二公子周元，近日带着两个侄子秘密回了尚京，正好住进了城南一处民居。属下看他这段时间的动作，怕是要准备今晚便伺机报仇。”
　　宗胥喝汤的动作微顿，“昌南伯府？”
　　他眼眸微眯了下。
　　这件事他还有些印象。
　　昌南伯府是已逝裕妃的娘家，也是世袭的爵位，只不过比不得三大国公府，昌南伯府当初是昌南侯府，世袭三代后降为伯府。
　　眼看着家里出了一个宠妃，家族这就要跟着翻身了，谁能料到后宫之中往往是一夕瞬变。
　　有些人命，贵时极贵，但贱时，便犹如草芥一般。
　　裕妃涉嫌谋害皇太孙，却是被三皇子的母妃兰妃揭露的。
　　宫中妃嫔众多，但皇太孙只有一个。
　　裕妃当晚被赐死，就连昌南伯府也受了牵连，要不是家里供奉着先皇在世时御赐的一枚免死金牌，也逃不了被下狱杀头的下场。
　　但昌南伯府的爵位也终究是没了。
　　但这还不算，几日后，准备搬离昌南伯府的周家几十余口人，在搬家前一日，尽皆命丧火海。
　　人一死，死的还都已经是庶民的身份，这场火是意外，还是人为，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案子，当年他还协助着宗珉查过，只不过刚在查出一丝蛛丝马迹后，周家人就都出了意外，这案子便被宗珉宣布封案。
　　他当初也是第一次接触查案，没弄出个水落石出实在心有不甘，便暗地里接着查。
　　查出来的结果却是把整个案子都反转了一遍。
　　想要对皇太孙下手的其实是兰妃，裕妃发现端倪被兰妃察觉，兰妃便抢先倒打一耙栽赃嫁祸。
　　裕妃在后宫中势力远远不及有夏阁老这个父亲做倚仗的兰妃，百口莫辩之下，含恨而终，但临死前，还是把唯一一条能证明她清白的线索给送回了昌南伯府。
　　本以为昌南伯府无力回天的兰妃哪想到昌南伯手中还有一块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再加上她心里有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指使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小阁老夏延津，派人一把火把昌南伯府给烧了。
　　直接来了一个死无对证。
　　但查验周家人尸身的时候，少了三个人。
　　周家二公子，周家大公子的两个双胞胎儿子。
　　三个人消失在尚京城，隐匿无踪。
　　宗胥有想过为昌南伯府翻案，但想归想，却实施不起来。
　　一来，这个案子他本就是偷偷查出来的，不经刑部，名不正言不顺，他也拿不出直接让兰妃认罪伏法的确凿证据。
　　二来，兰妃父亲夏阁老是他那父皇最为倚重的老臣，就算他拿出证据，也很有可能被截下来，真相照样大白不了。
　　在这朝堂上，有时候权势和偏心，真的能盖过真相。
　　“汤有些凉了，再去热一热。”等罗生端着汤退下，宗胥看向七杀，“不必管，由他。”
　　能报得了仇，也是那位周二公子的本事。他能在这尚京城做的，也只有若是这位周二公子报仇成功，好掩盖住那位周二公子和那两个孩子的行踪了。
　　七杀却没有立刻走，“殿下，属下在查那位周二公子过往行踪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当年周二公子带着两个侄子被夏家秘密追杀至越州，途径恒都时，被卫三小姐收留，之后还成了知行学堂的先生。至于追杀至恒都的夏家那一帮死士，大概是忌惮耀国公府，没敢进入恒都，周二公子这才在恒都安顿下来。”
　　宗胥：“······”
　　那丫头可真是什么人都敢救。
　　他的吩咐跟着改了口，“注意着那位周二公子的行踪，若是他行动失败，尽力把人给救出来，送出尚京城。”
　　七杀忍不住抬眸看了眼他家王爷，抱拳道：“是，殿下。”
　　果然，关系到那位卫三小姐，殿下事不关己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
　　卫晞吃完饭又喝了汤之后就甜甜睡下了，倒不知道宗胥这边的安排。
　　直到第二天醒来地晚了点，方知尚京城差点翻了天。
　　当朝重臣，文正阁大学士，夏阁老，连同其大儿子，人称小阁老的夏延津，清晨被自家下人发现一个死在了自己的睡榻上，一个死在了宠妾的院子里。
　　见过这两人尸身的下人在惊吓过度口不择言下，一些言论跟着被不知不觉间传出了夏府外。
　　言说这两人面目惊恐扭曲，像是遇见了太过惊骇的事物一般，且身体看起来像是从五脏六腑开始烧起来，最后烧到皮肉的。
　　现在已经是越传越离谱，已经说到会用这么奇怪的手段，有可能是冤魂锁命了。
　　毕竟有些心里通透明白的，都知道那夏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清正门庭，但暗地里欺男霸女的事也没少干。
　　难说这到底是不是遭报应了！
　　消息也传到了宫里，陛下震怒，下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
　　卫晞听完了小七没有添油加醋的传言，差不多就已经猜出周元用的什么手段了。
　　不过说到彻查，除了心知肚明的比如她，恐怕刑部和大理寺合作，也查不出什么来。
　　唯独让她有些没想到的是，周元的仇家居然是那位夏阁老和他大儿子。
　　她记得在去年的除夕宫宴上，还见过那位夏阁老一面呢。
　　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又是个人不可貌相的。
　　只不过这次的人不可貌相，却是个贬义词。
　　
　　
第136章 胆颤【二更】
　　
　　事件发生后，卫晞这边是惊讶于周元仇人的身份。
　　而早已经知道周元仇人是谁的宗胥，惊讶的则是周元的复仇手段。
　　“你确定那位周二公子昨晚至始至终都未曾接近过夏阁老和夏延津，那两人身体内的火是突然就烧起来的？”
　　七杀立在宗胥面前，垂首点了点头，“属下确定，夏阁老和夏延津身体着火的时候，那位周二公子已经身在城南。”
　　“没有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七杀沉默了下，肯定地摇了摇头，“属下未曾发现任何蹊跷之处。”
　　宗胥见状朝他摆了摆手，等七杀离开后，自语道：“既然如此，这件案子，怕是要成为悬案了。”
　　一语成谶。
　　距离夏阁老和夏小阁老被害已经过去将近十天时间，大理石和刑部合作查案，依旧没能查出来蛛丝马迹，连两人身体为何会突然着火的原因都没有查出来。
　　听说宫中的陛下已经摔了三个茶杯，一方镇纸。
　　主办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左侍郎每次进宫，都是被骂出来的。
　　案件一筹莫展，再加上现在天气虽然已经转凉，但尸身依旧经不起长时间存放，眼看仵作已经没办法在从尸身上找到线索，刑部只好把两人的尸身归还夏府下葬。
　　如此一来，这案子就更加不好查了。
　　就连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左侍郎两人，在聚在一起说起案件进展时，也已经隐隐有了把这案子给归为悬案的意思。
　　**
　　后宫，兰妃居住的流华宫。
　　兰妃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一伸手又是一头的冷汗。
　　亲父和亲弟弟被害，她虽身为宫妃，还是能回府祭奠的。
　　但自从从府里回来，她几乎每个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每次的梦里，她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弟弟本来正跟她好好地说着话，突然神色扭曲起来，癫狂地大声喊叫，有隐隐的火焰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两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身体，直到火苗从他们嘴里钻出来，人就这么在痛苦烧灼中慢慢不动了。
　　“兰儿，这是报复，他来报仇了，你要小心······”
　　耳边还隐隐回荡着睡梦中父亲临死前挣扎着朝她喊过来的话，兰妃伸手捂住耳朵使劲晃了晃脑袋，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我在后宫，没人能进到宫里来害我······”
　　帘子外面响起宫女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娘娘，您可是又被噩梦惊醒了，要不奴婢去给您熬一碗安神汤。”
　　宫女的声音让兰妃松了口气，她放在捂着耳朵的手，“不用了，你就在外面守着。”
　　“是。”
　　殿内多了一个人，兰妃心里多了分镇定，这才再次躺下，但只要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便全都是方才那梦里的场景。
　　夜色漫长，她只好睁着眼睛度过了这漫漫长夜。
　　第二天起来，自然是一脸的倦容，脸色苍白憔悴不已。
　　陛下过来探望，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只好露出一抹苦涩哀伤的表情。
　　明德帝也只以为她是因着太过悲痛这才憔悴不堪，难得留得久了些，把人好生安慰了一番。
　　要是在往常，兰妃对皇上的安慰还会心喜又感动，但现在，因着心里头时时刻刻都有一条要命的线绷着，她压根连抹感动的笑都扯不出来。
　　明德帝一走，宗玦又前来拜见。
　　“儿臣见过母妃。”
　　兰妃看着面前气息越来越阴沉的儿子，要是在往常，她还会训诫几句恨铁不成钢的话来，但现在也没那个心情了。
　　招招手让人坐下，“玦儿，夏府现在如何了？”
　　“夏府现在是夏延成做主，我昨日去过夏府一次，他似乎有意分家。”
　　兰妃闻言一震，心头又是一股悲凉袭来，“爹和大弟不在了，咱们夏家也要没落下去了。”
　　宗玦抿了抿嘴，“母妃，我怀疑外祖父和大舅舅的死，会不会是······”
　　“住口。”没等他说完，兰妃便出声喝止了他，随即摆摆手，“没什么事就回你的皇子府，还有，多多小心。”
　　现在连她也不敢保证，凶手会不会朝着自己的儿子下手，哪怕玦儿他并没有参与当年那件事。
　　毕竟，当年她做了那般决定。
　　**
　　夏府。
　　夏阁老除了夏延津这个大儿子外，另有次子夏延成，以及庶子三个。
　　夏阁老和夏延津这一死，夏府主事人的身份便落在了夏延成身上。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不被重视的儿子，夏延成对父亲有怨，对大哥有嫉妒，但也从没想到两个人会就这么被害了。
　　父亲和大哥一死，这偌大的夏府就直接垮掉了一半，大嫂更是闭了院子，吃斋念佛了。
　　夏延成被妻子一撺掇，也起了分家的念头。
　　大哥这一死，除了大嫂的嫁妆，财产也就都到他手里，至于大哥的那些个姬妾，眼看大嫂都不准备管了，他自然也不想管。
　　至于三个庶出弟弟，每人分点钱财了事。
　　于是就在夏阁老和夏延津下葬不过半月，整个夏府分崩离析。
　　被赶出了府，玉夫人牵着身旁还懵懵懂懂的儿子，也一脸茫然。
　　她自然也不敢在这夏府里住下去了，自从夏延津时死后，她每天过得也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会突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但现在真的被赶出来了，她依旧很慌。从前她是凭着儿子依附着夏延津，那么以后呢？
　　她们孤儿寡母，又该何去何从？
　　“娘，咱们现在去哪？祺儿饿了！”
　　儿子的声音把玉夫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唤醒过来，她低头对上儿子看过来的脸，摸了摸包裹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和银票，深吸一口气，“娘带你先去吃饭。”
　　等到了酒楼，她下意识地便准备跟原来一样点上一大桌好菜，好在很快她又清醒过来，点了两道不算贵的一菜一肉。
　　好在小孩子这么一路过来也饿得很了，也没挑剔这菜没有家里的好吃，母子俩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干净。
　　肚子填饱了，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就是解决住的问题了
　　但当年她来京城，是坐着马车直接找到的夏府，这么些年住在京城，出门逛得也都是一些首饰铺子，胭脂铺子和布庄，要么是一些酒楼。
　　直到傍晚，母子俩累得不轻，也没找着一个满意的住处，只好去附近的客栈要了间房。
　　殊不知她那一下午带着一大包首饰和银票半点不曾收敛地走街串巷寻找住处，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趁着夜深人静，母子俩居住的客栈房间顶上被人开了一个洞，小偷顺着绳子无声爬下来，直接偷走了她的包裹。
　　等到玉夫人天亮醒来，发现包裹被偷，怎一个哭天抢地了得。
　　可再哭，这包裹也回不来了。
　　报官同样无果。
　　儿子饿了，也没钱住店了，好在玉夫人在彻底崩溃之前，终于想到这偌大尚京城，自己还认识一个人。
　　“走，祺儿，娘带你去找董姨帮帮忙。”
　　**
　　太子府，正院。
　　嬷嬷匆匆走到正站在亭子上喂鱼儿的太子妃常氏身后，“殿下，已故小阁老夏延津的妾室玉夫人，现在府门外，想要求见董良娣。”
　　常氏撒鱼食的动作一顿，“哦？这夏家还真是人心凉薄得很啊，这人刚死，夫人儿子就被扫地出门了？”她拍拍手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记得这位玉夫人，好像就是董良娣跟太子的牵线人吧？”
　　嬷嬷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那也怪不得她区区一个妾，也敢来敲太子府的大门了。”常氏说着眨眨眼，“把人带到董良娣那去吧，嬷嬷，你看我多善解人意。”
　　嬷嬷：“······是，殿下。”
　　玉夫人这也是第一次来太子府，被前方带路的嬷嬷气势所摄，压根不敢抬头乱看。
　　一路走得腿都酸了，终于等到前头那道严肃古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前面便是董良娣的院子，这位夫人自行进去便好。老奴就送到这里，告辞。”
　　玉夫人放下怀里抱着的儿子，抬头看向前方漂亮雅致的院子。光是院子，便可从中看出受宠的程度。
　　她心头有些复杂。
　　想当初，董雪清只是一位客居别家府上的小姐，还是她帮忙牵线搭桥，才让董雪清认识了太子殿下，进了个这太子府。
　　反观她自己，现在却是沦落到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走到门前，玉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忽略了心头的那丝异样。
　　这座院子里的人，是她和儿子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阿水轻敲门进了暖融融的屋子，朝正窝在软塌上的董雪清福了福身，“良娣，玉夫人带着儿子过来见您。”
　　“玉夫人？”董雪清扶着肚子从软榻上坐起来，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她虽然在太子府后院，但也从下人口中听说了夏府发生的事。现在玉夫人又带着孩子第一次来太子府找她，难不成那位小阁老一死，这母子俩就被扫地出门了？
　　她不想见玉夫人，但既然太子妃把人领到她这边来了，这不见也得见了。
　　若不然，便显得她实在有些无情了。
　　思量到这，“阿水，把人领进来吧。”
　　
　　
第137章 拜访 【三更】
　　
　　玉夫人牵着儿子的手一路随阿水进了待客花厅，看见端坐在椅子上大着肚子的董雪清，“董妹妹！”
　　董雪清一见玉夫人现在的模样，心里就清楚了。
　　面上亲热，“玉姐姐快坐，”又看向夏祺，“一段时间没见祺儿，又长高了。”
　　说着又招呼丫鬟上了糕点茶水。
　　玉夫人看着热腾腾的糕点悄然咽了口口水，抓了一块递到儿子手里，自己忍着先没吃，开始哭诉起来，“妹妹，姐姐这心里苦啊，祺儿他爹这一死，那夏延成半点都不顾情分，立马就把我们孤儿寡母给赶了出来，这要不是实在无路可走，姐姐也断断不会求到你这里来。”
　　董雪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那大夫人她也不管管？祺儿可是她夫君唯一的儿子了。”
　　玉夫人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大夫人自从祺儿他爹走了，就封了院子，开始吃斋念佛。我还有赵姨娘李姨娘她们，一股脑都被撵出府了也没见她说什么，我看着是指望不上了。姐姐本来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银票和首饰，哪知道居然被那天杀的小偷给偷了个一干二净。说实话，我跟祺儿今早连口水都没喝上。我在这京城里认识的人就只有妹妹你了，你可一定要帮帮姐姐啊!”
　　董雪清心底暗骂了声蠢，“那玉姐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玉夫人心里倒是想在这太子府里住下来，但也知道不可能，“那，总得有个宅子，再买几个丫鬟伺候着。祺儿眼看着也要到启蒙的年纪了，找先生，念私塾，这些都得要钱。我这······”
　　董雪清听着她这一连串的要求，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双眉微蹙多了几分难色，“姐姐的苦我都懂。不如这样吧，我让阿水给姐姐找个宅子，再给祺儿找个先生，至于这下人，我劝姐姐还是先不要买了，这买来的下人到底不是知根知底，怎么看她忠不忠心，万一是个奴大欺主的货色怎么办？姐姐还是先辛苦些，再慢慢找着吧。”
　　要是在昨夜之前，玉夫人对董雪清这番话还不以为意。
　　但在经过了被偷财物，客栈老板翻脸不认人后，她到底是对陌生人多了防备。
　　“幸亏妹妹提醒了我。”
　　“阿水，”董雪清把阿水叫过来，“去办。”
　　阿水看了玉夫人一眼，领命离开。
　　“既然姐姐还没用饭，那姐姐就先在我这用顿饭，用过饭后歇息片刻，阿水办事利索，姐姐尽管放心。”
　　玉夫人忙点头，“好好好，多谢妹妹招待。”
　　“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客套话，”董雪清说着起身，“姐姐你看我这大着肚子，这会也有些乏了，只能失陪片刻”说着又唤过来守在门口的一个丫鬟，“你带姐姐去偏厅用饭。”
　　玉夫人忙点点头，“那妹妹快去歇息。”
　　两人一个回了卧房，一个进了偏厅。
　　董雪清回卧房后，一直端着的笑脸瞬间消失不见。
　　“还是要找机会把人送得远远的，要是这人以后老这么上门打秋风，殿下也该不高兴了！”
　　而玉夫人在丫鬟上完菜退出去后也沉了脸。
　　人在窘迫时，心思会更敏感。她方才能感觉得出来，董雪清对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以前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别说多热情，现在虽然依旧是满脸带笑，但她看得到，那双眼睛是没笑的。
　　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压下心头的苦涩，玉夫人拍了拍儿子吃得不亦乐乎的小脑袋，“慢点吃，不急。”
　　下午，玉夫人带着董雪清贴补给她的一些银子，上了出府的马车。
　　马车行了好一会才停下，“玉夫人，到了，还请下车吧。”
　　等看到面前宅子的模样，她险些黑了脸。
　　“阿水姑娘，这里是？”
　　阿水把宅子的钥匙递给她，“玉夫人，这里是城南。内城的宅子没有门路买不到，我们良娣她也没有那么多银子。这宅子虽然位于城南，但地段还好，院子也大，距离前面的私塾也近，您放心住着。私塾那边我也已经打好招呼，您随时都能带着祺儿少爷过去。”
　　玉夫人捏着手里钥匙，敛眉轻点了点头，“好，麻烦阿水姑娘了。”
　　“算不上麻烦，玉夫人若没有吩咐了，阿水这就回太子府了。”
　　“阿水姑娘慢走。”
　　眼看着马车走远，“娘，您捏疼我的手了。”
　　玉夫人回过神，忙把手松开，朝儿子强笑了下，“走，咱们回家。”
　　“娘，咱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是啊，以后，咱们娘俩就在这里相依为命了。”
　　太子府，正院。
　　常氏听完了嬷嬷的转述，拍着栏杆笑得险些停不下来，“这还真是那董雪清能做出来的事，把刻薄这俩字印在骨子里了。这事干的，我服！”
　　嬷嬷：“······”
　　她家殿下的关注点总是跟常人不一样。
　　好在，她也习惯了。
　　**
　　一个夏阁老，引得朝堂之上也是一片动荡。
　　文正阁中共九位阁老，现在有了一位空缺，自然引发了不少人的心思。
　　太子宗钰这次差不多算是断了一臂，自然想推自己这一派的人上去。
　　六皇子宗晟眼看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也在暗戳戳使劲。
　　明德帝端坐金龙座上，看着两个儿子带着身后的派系明争暗斗，只怕抖得不够激烈。
　　一时间朝堂之上明暗倾轧，波涛汹涌。
　　卫晞虽然不关注朝堂，但也从自家爹爹和哥哥的嘴里，听到了不少朝堂里发生的事。
　　她觉得总结下来就一个字：乱。
　　朝堂是天下文人向往之地，就这么个德性？
　　她还是好好经营自己的桃源镇吧。
　　卫晞了解到，现如今的大雍，有三大著名书院。
　　一个便是位于尚京城的太学，收的大多是达官贵族子弟，听说就连皇子，也曾在太学读过书。
　　另一个位于江南岳庭山的岳庭书院，汇聚了江南之地诸多才子，论名气，排三座书院的第一。
　　最后一个便是卫昭曾去读过书的越州书院，因着地处西北，虽然亦有名师坐镇，但在三座书院之中，实力是最弱的。
　　除了这三座书院外，大雍境内另有十多座没那么有名的书院，分布在大雍各地。
　　书院教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为臣治国之道。
　　卫晞在越州的时候，到也曾好奇过那书院是什么样的，但只凭她一个女子的身份，就被拒之学院大门之外了。
　　哪怕她心头不忿，但那就是规矩。
　　而她现在想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规矩。
　　**
　　马车停下一座简单朴素的宅子前，小七抬头看了眼面前大门上的匾额，“小姐，到了。”
　　卫晞已经拉开车厢门，抬眸就看见了上头写着的‘商宅’二字。
　　她下了车，带着小七走到门前，亲自敲了敲门。
　　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十一二岁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见卫晞眨了眨眼，“姐姐，你找谁？”
　　“小妹妹你好，我来拜访你祖父，商老先生。”
　　“哦，那请进来吧。”
　　“多谢。”
　　商守安带着卫晞走到自家祖父的书房门外，伸手敲了敲门，声音洪亮清脆，“祖父，有位漂亮姐姐前来拜访您。”
　　“啪嗒！”书房的窗子在一旁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探出头来，“谁啊？”
　　卫晞走过去，屈膝朝窗子里的老人家行礼，“卫晞见过商老先生。冒昧来访，还请商老先生见谅。”
　　“哦，我想起来了。”商湛想了想，继而恍然，“丫头你就是宗胥还那小子提起的卫晞？”
　　卫晞点点头，“正是。”
　　商湛走到一旁的房门后拉开了房门，“进来吧，孩子。”
　　卫晞带着小七进了书房，规规矩矩落座，见商守安过来倒茶，道了声谢。
　　反倒是商守安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姐姐不必客气’，走到一边坐好了。
　　商湛坐在主位上摸了摸胡子，看向卫晞道：“宗胥那小子跟老夫说了一些关于丫头你的事，以你的年纪，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
　　卫晞忙道：“商老先生谬赞。”
　　商湛却是在夸完了卫晞之后，又紧接着沉沉叹了口气，“可你选的这条路，太难走了！”
　　“商老先生，”对于这位老爷子会这么说，卫晞半点不意外，“从一开始，卫晞便知这条路很艰难，艰难到难以想象，但我还是想走一遭。卫晞不怕失败，但怕还没走，就先一步放弃了。而且这世上很多条路，都是人们一脚一脚走出来的。若不把脚步迈出去，又怎么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呢？”
　　商湛看着坐在面前的小姑娘那一脸凛然，双眸坚定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
　　想当年，他的女儿也是这般，虽然说得不是类似的话，但眼睛里的坚定却是如出一辙。
　　他到现在还记得女儿跟他说过的话。
　　“爹爹，我商承静，虽然只是女儿身，但自认不比男儿差。”
　　“爹爹，此番我陪夫君去顺北州镇守，可能很多年都不能见你老了，爹爹多保重。”
　　自那一别。
　　顺北州遭敌国作乱，顺北州知州战死，顺北州知州夫人死守城池三个月，在终等来援军那日，力竭而死。
　　从此，他就再也没见过女儿。
　　
　　
第138章 搞事情【一更】
　　
　　“姐姐要常来啊，爷爷他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般高兴了。”
　　卫晞朝商守安认真点了点头，“会的。天冷，你也赶快回屋去吧。”
　　“姐姐再见。”
　　“再见。”
　　大门合上，阻断了寒风。
　　卫晞拂了拂被风吹皱的衣袖，抬头又看了一眼头顶匾额上面的‘商宅’二字，“小七，我们走吧。”
　　回到马车上，卫晞才打开了紧紧捏着手里的那张普普通通的纸。
　　但有了纸上那寥寥几行字，这张纸也变得不再普通。
　　把那几行字牢牢地记在心里后，卫晞又把腰间随身带着的荷包打开，把纸卷成条，塞了进去。
　　马车缓缓行过这片安静的街巷，外头才开始安静起来。
　　“小姐，下雪了。”
　　卫晞闻言，偏头朝车窗外看去。
　　无数细小的雪片正纷纷扬扬从天际洒向地面，落地后消失无踪。外头隐隐传来小孩子的欢呼声，想来也只有孩子们会对下雪保持最大的热情了。
　　“小七，待会回了府，你就跟小八一起，快些把棉衣棉被送到桃源镇，要是回来的时候雪下大了，就先在桃源镇住下，不用急着赶回来。”
　　“要不就我自己去吧，小姐身边总要留个人伺候。”
　　“我去跟娘要个丫鬟先用着便好，你们两个人去，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小七只好点头答应。
　　等回了府，小七立刻去找了小八，卫晞则是去见她娘。
　　厅里烧了暖炉，进去没一会就觉得周身热烘烘的。卫晞把斗篷给摘下来，“娘，女儿来跟您借个人。”
　　傅玉衡闻言顿时看过来，“晞儿，你这次该不会也准备借走就不还了吧？”
　　卫晞：“······这次不借卫三的兄弟。”
　　“我把小七和小八派去给桃源镇的那些孩子从棉衣去了，准备跟您借个丫鬟，等他们俩回来，女儿立马把人给您还回来。”
　　傅玉衡轻啧一声，“那待会让桂嬷嬷跟你回去吧，不然我这的丫鬟你怕是也用不惯。不过听你天天说桃源镇这桃源镇那的，你娘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卫晞点点头应了声好，又道：“等来年天气暖和了，我就带您去看看。那时候桃源镇里十里桃花盛开，是一年中最好看的时候。”
　　傅玉衡当即笑开了颜，“你这么一说，那我就再耐心等等。不过，晞儿你现在可以跟娘说说，你建那桃源镇，到底想做什么用处吗？”
　　她虽说是给了几个孩子最大的自由，但也不可能事事不过问。
　　桃源镇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耗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她直觉小女儿不可能只是为了建造一个好看供人游玩的地方。
　　“女儿想邀请一些人来。”
　　“一些人？”傅玉衡微微坐直了身子，“什么人？对了，我听说你今天出门拜访了商老先生，你哪来的门路去拜访那位老人家的？”
　　卫晞也跟着坐正了身子，“女儿先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商老先生的门路是越王殿下给我的。商老先生在请退之前，曾担任过太学的夫子，越王殿下当时也是他的学生。”
　　“至于想要请什么人来，女儿现在已经有几个人选了，”说到这里，卫晞顿了顿，才道，“其中之一包括那位商老先生，其次，还有现已隐居南屏州的陆琴风陆老先生，绿霭州的秦鸢夫人，被当今贬谪回乡的前文正阁大学士齐书安齐大人，还有一位娘和女儿都见过，便是苏祁苏大人的祖父苏维坚苏老先生。”
　　卫晞每说出一个名字来，傅玉衡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等到卫晞不说了，她捂了捂因为吸了太多凉气凉丝丝的心口，朝卫晞招招手，“晞儿，你到娘这边来。”
　　卫晞不明所以地走到傅玉衡面前，刚靠近，一只手直接贴到了她额头上。
　　傅玉衡摸了摸小女儿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这也不烧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卫晞：“······”
　　说真话总没有人信。
　　不过傅玉衡也很快回过神来，表情跟着变得严肃，“晞儿，这些人的所在，你从哪打听来的？”
　　方才卫晞所说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在声名鹊起之后，又低调退隐的文坛大家。
　　这些人为了不被世人打扰，基本上都是把自己的隐居之地给藏得好好的，且不说这些人小女儿是怎么打听到的，单说他们退隐后所在的州，一般人也不知道。
　　“自然是商老先生给的。”
　　傅玉衡：“······”她得缓缓！
　　等好一会缓过劲来，傅玉衡按住卫晞的肩膀，“这么说，晞儿你请商老先生去桃源镇，商老先生还答应了？”
　　卫晞点点头，“商老先生决定明年开春就搬家。”
　　傅玉衡对上卫晞认真的脸，声音有些抖，“你没开玩笑？”
　　“娘什么时候见过女儿开玩笑？”
　　傅玉衡：“······也是。”
　　但那可是商老先生，就连当年太子想要拜为老师也直接拒绝了的商老先生，晞儿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位老人家搬家的？
　　卫晞拍了拍她娘的手，“娘，您还记得商老先生的女儿吗？”
　　傅玉衡一愣，“自然是记得的，商承静，死守城池三月，战死不退的铁娘子，她虽然只是顾北州知州的夫人，但在顾北州的百姓心里，她也是一位铁娘子将军，也是娘亲这辈子，最佩服的女子。”
　　饶是卫晞也没想到，她娘最佩服的是那位商夫人。
　　不过这也正好有利于她下面要说的，“女儿今天拜访商老先生，跟他说，我想走一条路，一条给天底下所有想要证明自己能力的女孩子，都能够有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路。”
　　傅玉衡听得呆滞了好一会，这才想起来说话，“晞儿，你······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知道，”卫晞一点停顿都没有地点了点头，“首先，要改变的就是世人千百年来已经形成了的固有思想，尤其是那些重视男孩却轻贱女孩的，世上像娘亲您和爹爹这样的父母实在太少了。这就需要那些人从心底里认知到，其实女孩子和男孩子都一样很贵重，他们也没有权利擅自决定自己孩子的生死。女儿希望，到最后，每个人，无论男女，都有平等竞争的机会。除非是这个人自己放弃自己，否则，就算是父母，也没有权力代替孩子表示放弃。”
　　傅玉衡一时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一方面觉得卫晞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世人的观念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扭转的？
　　但另一方面，她又有些隐隐的激动。
　　若这件事真的可以成功······
　　“娘，”卫晞感觉到她娘这会的心情，“现在，您知道商老先生为什么会答应女儿的邀请了吗？”
　　傅玉衡缓缓点了点头。
　　世人的确是多愚昧，多自欺欺人，多自私自利，但同样也有真正品性高洁之士，不为蝇头小利所扰，不被高官厚禄所迷，亦不被世人言论遮蔽自身。
　　他们思想旷达，谋虑深远，向上不曾卑躬屈膝，向下也不曾轻蔑任何平常人。为人骄傲且谦虚，活得自然又通透。
　　商老先生，苏老先生，还有陆老先生等等，都是这样的人。
　　“晞儿，你是想请这些先生帮忙，来做成这件事？”
　　卫晞颔首，“不过，目前只有商老先生答应了女儿的邀请。商老先生把其他几位先生的住址给了我，是让我亲自邀请他们，能不能把这些先生都邀请过来，就看女儿的本事了。”
　　傅玉衡不由失笑，“这件事自然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能不能打动那些先生，让他们从各自的隐居之地住进你的桃源镇，只能看你自己。”
　　“女儿明白。”卫晞说着退后几步，“娘，女儿准备回去给几位先生写信了。”
　　“去吧。”
　　傅玉衡看着卫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直到消失了一时间也忘了收回目光，“这丫头，又准备搞事情了！”
　　**
　　卫晞带着桂嬷嬷回了自己的院子，去到书房往桌案上铺开了纸，提笔蘸墨直接开写。
　　这件事大概是已经计划了太久，也已经在心头想了良久，她下笔几乎都没有停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完一个人的就先放到一边。
　　直到桂嬷嬷进来叫她去用饭，卫晞才将将落下最后一笔。
　　又把信分别放到信封里，她这才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走吧。”
　　等用过饭回来，卫晞又让桂嬷嬷叫来了卫九，把手里的五封信连同各自要送到的住址交给他，“一定要亲手交到这信封上的人手中。”
　　卫九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请三小姐放心，人在信在。”
　　卫晞：“······你要不要还加个人亡信亡。”
　　卫九：“······小姐说笑了。”
　　卫晞：“快去办吧。”
　　看着卫九匆匆离开，卫晞手指点了点下巴，她倒是没有仅凭一封信就能把人给成功请来的信心，但这样每次都着人专门送信，也未免太过浪费人力马力。
　　是不是要把能够远距离快速收寄信和物品的人马快运给搞一搞呢？
　　
　　
第139章 雪灾【二更】
　　
　　大雍今年的冬天出奇寒冷。
　　还没等着卫晞去搞她设想中的大雍快运，北地大雪漫野，短短几天时间，冻死或饿死的百姓无法计数。
　　大雪封锁了道路，从而也限制了人们的脚步。
　　官府无法施以有效的救援，也无法拔山涉雪前来京都求援。
　　直到雪不再落了，京城的官员才得以前往北地查看雪灾情况。
　　越是往北走，时不时就能看到被雪压塌的房屋，雪地里能挖出被冻得僵硬的尸体。
　　触目惊心，不外如是。
　　直到半个月后，一道奏折，惊动了整个朝廷。
　　北地这一场雪灾，压塌了平民百姓将近五成的房舍，在睡梦中冻死的百姓更是有两千之多，更有求助中被掩埋在雪层底下的，现在还在挖掘中，没统计出来一个具体的数字。
　　这还是因着北地地广人稀。
　　要是江南一代发生了雪灾，大雍能直接垮掉一半。
　　奏折被明德帝紧紧握在手里，他按了按涨疼的眉心，“户部工部听令。”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同时出列，“微臣在。”
　　“户部拨粮，御寒衣物，工部尽快恢复大雪遮盖损毁的道路桥梁，另加紧建造供百姓居住的房屋。人，不能再给朕死了，饿死冻死都不行，你们可明白？”
　　两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微臣遵命。”
　　明德帝摆摆手，又唤道：“太子。”
　　宗钰出列，“儿臣在。”
　　“你来主持这场赈灾事宜，对了，老六，你从旁协助。”
　　宗晟闻言也忙走出来，偏头跟宗钰对视了一眼，两人齐齐躬身，“儿臣领命。”
　　宗胥敛眉站在边缘处，余光瞥到这两人的眉眼对峙，抿了抿唇。
　　一个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忘玩平衡之道的皇帝。
　　两个被委以重任还想着压对方一头的皇子。
　　这就是现在的大雍皇室！
　　何其可笑！
　　一念至此，他上前一步，“父皇，儿臣请命，随太子殿下前往北地赈灾。”
　　“哦？”明德帝抬了抬眼皮，皱眉看了宗胥一眼，“既然越王你主动要去，那便也跟着一起吧。”
　　“谢父皇恩准。”
　　刚刚回到大臣行列中的卫彦抬头看向立在最前方的那道玄色背影，不由得心神微动。
　　这件事虽说办成了也算一份功劳，但也是一件受罪的苦差事。
　　北地苦寒，焉不见太子殿下和六皇子虽然领命，但神色间压根不见半点高兴。
　　现在居然还有主动要求前往的。
　　他也只能在心里对这位越王殿下说一声佩服了！
　　宗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便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压根察觉不到旁边那两道不善的视线。
　　至于后头看过来的诸多或不解或敬服的视线，也只当未觉。
　　他做这个决定，只是为了想去做而已。
　　下朝之后，宗胥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金殿之外。
　　“九弟，留步。”
　　他回头，看向追上来的宗钰和宗晟，“见过太子殿下，六哥。”
　　宗钰意味不明地看着面前这个弟弟。
　　小时候被他们打折了腿也不敢反抗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沉内敛半点不露声色了呢？
　　还是说，这人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只是把他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越是这般想，宗钰面色就越发难看。
　　但很快，他又扬起笑脸，笑容和煦，“九弟主动请命前往北地赈灾，心怀百姓，孤心头甚慰。”
　　宗胥道了声‘不敢’，语调清淡，“臣弟在这家中无甚要事，也想为北地百姓尽一份力罢了。”
　　宗晟笑音比两人都大，只不过眼底还是冷冷的，“二哥，九弟，那这一路，咱们兄弟三人互相之间可就要多多担待了。”
　　宗钰看他一眼，笑容未变，“好说。”
　　宗胥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三个人相对而站，皆是器宇轩昂长身玉立，若从远处看，便是好一幅兄友弟恭的画面。
　　但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察觉出来其中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
　　“太子殿下，六哥，臣弟先行一步。”
　　“九弟慢走。”
　　目送着宗胥离开，还留在原地的宗钰和宗晟彼此又对视一眼，分道离去。
　　**
　　半月过去，京城中的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眼看年关将至，但因着北地雪灾的事情传到京城来，这一年的年节无疑要沉寂许多。
　　耀国公府晚饭桌上。
　　卫晞看向她娘身旁的空座位，“爹爹还在工部？”
　　傅玉衡点点头，“北地赈灾差不多一半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你爹他怕是要忙碌好多时日了。”
　　卫晞抿了抿唇，她只知道北地雪灾严重，但严重到什么程度却不清楚。
　　但光看尚京城就下了深及大腿的大雪，倒也可以想见北地下的雪只会比京城更大。
　　阻断交通还算好的，更严重点便是压塌百姓的房屋。
　　而没了房屋，这么冷的天气，百姓又能靠什么来避寒。
　　她爹爹身为工部尚书，想来要做的便是把北地的道路桥梁都给清理出来，同时给那些受灾的百姓建立临时的避难取暖场所。
　　至于用来救济灾民的粮食，衣物，估计就是户部的事了。
　　但北地何其辽阔，人又分散，这就导致救济的难度也跟着增加。
　　卫晞就想着，也不知道等到除夕夜，爹爹他能不能把这些忙完。
　　要不然，就连除夕夜，也是要在工部度过了。
　　用罢晚饭，卫晞起身，“娘，要是爹爹回来了，您使人到我院子里告知女儿一声。”
　　傅玉衡一愣，点头应了声‘好’。
　　而卫晞回到院子后，也没有闲下来。
　　她想着不管是清理道路桥梁，还是建造避难的房屋，都需要做到一个字，快。
　　哪怕快那么一天两天，更甚至一个时辰，也有可能多挽回数条人命。
　　爹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忙到天天恨不得住在工部。
　　那么清理积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快速融化，而建造房屋，也最好是可以快速搭建起来足以挡风遮雨的房屋。
　　而加速积雪融化，卫晞首先想到的就是盐。
　　但这盐跟铁一样珍贵，不说价格，光是北地那么多的积雪，所需要盐的数量，恐怕整个大雍都负担不起。
　　卫晞在纸上写了一‘盐’字，又圈起来，画上了一个叉。
　　既然不能用盐，第二首选便是草木灰。
　　她又在纸上写了‘草木灰’三个字。
　　草木灰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有，但平常时候这草木灰都没什么用处，有了紧接着就处理了，庄户人家用来肥田，不种地的人家直接扔掉。
　　所以只能作为次选。
　　另外还有沙子，不过这沙子的效果既比不得草木灰，更比不得盐。再加上这沙子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
　　卫晞在细细看过舆图后，把几处有沙子的地方圈了起来。
　　她手指在舆图上一点点点过，突然在北地边缘一处顿了顿，“这里是······一处海湾？”
　　看到舆图边缘那处如同躺着的月牙状的海湾，再看那海湾周围，几乎没有什么镇子，这说明这海湾周围并没有人烟。
　　海边一向是海货资源丰富，这处月牙状的海湾更是海线极长，却没有人烟，只能说明这这处海湾里的海水并不适合海鱼海虾们的生存。
　　卫晞脑海中灵光一闪，心头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若真如她所想，那盐就不是问题了。
　　接着又想到房屋，能快速搭建起来又能遮风挡雨解释牢固的建筑，她最先想到的就是在恒都时候搭建的琉璃大棚了。
　　只不过那时是用来种菜的，而现在事急从权，同样可以住人。
　　想到这，卫晞不由得庆幸今年在尚京城郊也建了一座不输于恒都的琉璃场。
　　**
　　房间里的蜡烛不知不觉烧了多半截，卫晞掩嘴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乌黑一片的窗外，唤道：“小七。”
　　小七从外面进来，看见卫晞脸上的倦色，“小姐，可要就寝了？”
　　卫晞摇摇头，“爹爹回来了么？”
　　“正院那边还没来人，老爷应该是还未回府。”
　　卫晞便摇了摇头，“那我再等一会。”
　　这一等等到了小七过来又换了一根蜡烛。
　　正院那边桂嬷嬷一路打着灯笼过来了。
　　“三小姐，老爷还未回府，夫人猜到您这会该是还未歇下，便让老奴过来跟您说上一声，还请小姐先行歇息。若老爷今日还能回来，明天一早，夫人会派老奴过来叫小姐。”
　　“好，有劳桂嬷嬷过来一趟。”卫晞起了身，“烦桂嬷嬷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我就这回去睡。”
　　桂嬷嬷福了福身，“老奴告退。”
　　不过在睡下之前，卫晞暗暗打定主意，
　　若是明早爹爹还没回来，那他就去工部找爹爹一趟。
　　第二天一早，卫晞早早醒了，留恋了片刻被窝后，穿衣起床。
　　小七听见卧房里的动静进来，“小姐，桂嬷嬷刚过来一趟，老爷昨夜一夜未曾归家。”
　　卫晞顺头发的动作一顿，“好，那等用完早饭，咱们出一趟门。”
　　小七：“······小姐您该不会是想去工部找老爷吧？”
　　卫晞闻言朝她看过去，“小七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小七：“······”
　　卫彦在工部忙活了一夜，早晨总算能趁着用饭的片刻功夫歇歇脑子。
　　一只包子刚吃到一半，就听小厮来报：“老爷，三小姐的马车现停在工部大门外。”
　　卫彦：“······”这丫头怎么来了？
　　
　　
第140章 服气【三更】
　　
　　作为工部的头头，卫彦享有工部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屋子用作办公之用。
　　私人的马车是不能进入衙门的，卫晞在工部大门外下了马车，被爹爹的小厮一路领了进去。工部里头来来往往的官员便见着他们尚书大人带着的小厮领了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进来，还未细看就差不多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忙侧身避让。
　　卫晞一路畅通无阻，被小厮带到了卫彦面前。
　　见着小女儿踏进房门，卫彦忙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灌下去，“晞儿怎么来工部找爹爹了？”
　　卫晞福了福身，抬头就见卫彦那醒目的黑眼圈，大刺刺的挂在脸上，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爹爹是不是一夜未睡？”
　　卫彦轻咳一声，“最近是忙了些，等事情忙完，爹爹就好好休息。”
　　小厮见着自家利落认错的老爷，悄悄退了出去。
　　“小七，把舆图拿来。”
　　还不等卫彦问卫晞拿舆图做什么，他就看到了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险些看不出来本来模样的舆图。
　　卫彦：“······”
　　小七已经依言把那舆图铺在了桌面上。
　　卫晞走到桌前伸手点了点舆图，“女儿不耽误爹爹的时间，就说几句话。我猜爹爹最近正忙的事，应该有两件。一是如何快速清理掉阻碍北路道路桥梁的积雪，而是如何快速建成供灾民居住的房屋。”
　　卫彦一听卫晞这么说，便知道小女儿此次来并非只是单纯来关心他的，而是的确有正经的事情跟她说，神色不由得也跟着认真起来，点点头，“没错。”
　　房门外。
　　小厮看见走过来的宗胥，正要上前行礼，被对方先一步抬手阻止。
　　然后他就见着这位越王殿下，没转身离开也没有敲门进去，反而是站在门口不动了，还微微侧了侧耳朵。
　　小厮：“······”
　　屋里的父女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外头站了人，也就小七察觉到了，不过既然外头守着的老爷的小厮都没出声，她想了想，也没有开口提醒。
　　卫晞无知无觉得接着说道：“女儿昨晚上算是想出了两个办法，只是爹爹未曾回府，我就知道过来找爹爹了。”
　　她说着伸手在舆图上被重点勾出来的那道海湾上一点，“爹爹看这里。”
　　卫彦低头看过去，“这是一处海湾，形状倒也特别，只不过周围没有镇子，怕是人烟稀少。所以，晞儿给爹爹看这一处海湾，有什么目的吗？”
　　他会这么问，是清楚小女儿从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这海湾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海湾本该海产丰富，这里却是无人居住，女儿猜原因应该就是这海湾里的海水有些特别。这处海湾，很有可能是一处盐海。”
　　“盐海？”
　　卫晞点点头，“爹爹，就是咱们吃的盐。您也知道，海水中存在大量的盐，但也有些湖泊和海水，如果其中含有的盐量太多，同样不适合海中的鱼类贝类生存。”
　　卫彦若有所思，“是这个道理。人不能吃太多盐，这鱼虾什么的，也一样。”
　　卫晞：“······对。”
　　“可是，这跟清理积雪和修建房屋有什么关系？”
　　卫晞反问道：“那爹爹本来是打算怎么清理积雪的？”
　　“一是召集人手把积雪铲到路边，二来沿途烧火，把雪融化。”
　　卫晞心道一声果然。
　　盐的价值那么高，谁能想到用它来化雪。就算有人想到了，恐怕也舍不得。
　　“女儿想到的办法是用盐融雪。”
　　“盐？”卫彦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反应过来，“这就是晞儿你跟我说这道海湾的原因？可这盐怎么融雪？”
　　卫晞：“爹爹要是不信的话，试一试就知道了。”
　　卫彦这会是真的好奇，再加上这会衙门里的官员也都没过来汇报事务，便想着到院子里试验一番。
　　他刚叫了一声外头的小厮，就听房门被敲了敲。
　　卫彦：“······请进。”
　　宗胥推开房门，先朝卫彦拱了拱手，“卫大人。”又看向卫晞，“晞晞。”
　　卫彦轻咳一声，“见过越王殿下。”
　　卫晞跟在她爹后头，也跟着规规矩矩福了福身，“见过越王殿下。”
　　宗胥倒也坦诚，“方才我在门外也听到了卫大人和晞晞的谈话，不知我是否也能亲眼见见这盐如何化雪的？”
　　卫晞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彦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点了点头。
　　这工部也有厨房，小厮去那要了一包盐回来，路过背阴房屋墙根处的时候，又铲了几铲子血回来。
　　今天正好太阳光明媚。
　　小厮把雪分作大小差不多的两堆，拿盐刚准备朝那个看起来较小一些的雪堆上撒，被卫晞给出声制止了，“撒那个大些的雪堆。”
　　小厮只好依言照做。
　　盐粒簌簌而下，几双眼睛都齐齐落在面前的两个雪堆上。
　　时间慢悠悠过去，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两个雪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没有撒盐的那个雪堆确实比方才小了些，但撒了眼的那个雪堆，却是已经小了一半，地上已经有了一滩盐水。
　　等到撒了盐的雪堆彻底融化，旁边的雪堆还有一多半呢。
　　卫彦和眼睛已经忍不住发亮了，“这盐还真能让这雪快速化掉，”他说着看向神色不见丝毫意外的卫晞，“晞儿是如何想到这盐能够化雪的？”
　　他这一问，几双好奇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卫晞手指点了点下巴，“其实跟盐的一个特点有关，我们都知道，人若是穿了有汗水的衣衫，这衣衫就会很容易潮湿，这便是因为人们的汗液里有盐，而盐却吸水。当把这盐粒洒在这雪堆上的时候，最外层的那些雪被太阳照到最先融化成水，和盐融在一起就成了盐水。我还做过一个试验，把水和盐水放在同样很冷的地方，过去一夜时间，水会凝成冰，但盐水依旧是盐水，这就说明盐水很难结冰。”
　　卫晞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还在缓慢融化的雪堆，“其实雪是不断在融化又凝成雪的，这就是为什么背阴处的雪这么多天过去，依旧还没有融化，它融化的速度和凝成雪的速度持平了。但有了雪化成盐水后就不一样了，盐水再也结不了冰，剩下的雪也被盐水侵蚀，自然很快就都融化成盐水了。”
　　卫晞解释地仔细，不光卫彦和宗胥，就连一旁的小七和小厮也都听懂了。
　　四个人齐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宗胥率先开口，“既然用盐化雪有效，那我即刻派人去那处海湾查探，是否真的是晞晞所说的盐海。”
　　若真的是，他想尽办法也要把那海水给撒到北地去。
　　毕竟他一直以来笃信的四个字，便是事在人为。
　　卫彦刚刚才开始纠结这件事派谁去办，一听宗胥这么说，顿时拱手道：“那就有劳越王殿下了。”
　　毕竟只要事是越王殿下办的，他一百个放心。
　　“还有房屋建造。”见自家爹爹猛地扭头看过来，卫晞忍不住勾了勾唇，“爹爹可还记得咱们在恒都建造的琉璃大棚？”
　　“种菜的那个？”卫彦这次反应得很快，“晞儿你的意思是，把那琉璃大棚建到北地，以做收留灾民之用？”
　　卫晞点点头，“爹爹觉得是否可行？”
　　卫彦自然是去过那琉璃大棚的，外头大雪纷飞，里头却是温暖如春。
　　用来住人自然也是可以。
　　“只是，那琉璃？”
　　哪有那么多的琉璃去建造琉璃大棚？
　　他简单估算了一下，以恒都的那座琉璃大棚为例，挤一挤一座可以住上三百人，北地现在受灾百姓在差不多五万人左右，那就至少要建将近两百座，想要要用到的琉璃数量。
　　卫彦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不可行。”
　　更别说就算有这么多琉璃，那得耗费多少银子来买？
　　虽说琉璃场就是小女儿的，但卫彦从没想过白拿。
　　卫晞早就猜到她爹不会答应，伸手抓住卫彦的袖子晃了晃，“爹，女儿也可以尽自己一份力的。而且今早过来见您之前，我已经吩咐了尚京城的琉璃场，停止向大雍各地的琉璃坊供货，只造琉璃大棚需要的琉璃窗，另外也写了封信给恒都，恒都那边虽然会晚一些，但等收到信后，也会这么办的。”
　　卫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小女儿的琉璃坊已经在大雍开了多少分坊，但对两座琉璃场每天能生产的琉璃数量却是有大致了解的。
　　若是只造琉璃窗，一天时间差不多能造出十个琉璃大棚所需。
　　那便是需要整整二十天。
　　“晞儿，你知道这么一来，你那琉璃坊会损失多少银子吗？”
　　二十天，不仅不挣钱，还要往里面使劲贴钱。
　　饶是他，一时半会也没有这个魄力做出这份决定来。
　　“没算过。”卫晞摇摇头，老实回道。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了，那就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何必再去算自己会损失多少银子呢。
　　卫彦：“······”他再次对小女儿服气了！
　　
　　
第141章 赈灾【一更】
　　
　　卫晞和宗胥一齐出来。
　　两人走到停靠在路边的马车前，“我听爹爹说，你在朝堂之上，主动请命前往北地赈灾。”
　　宗胥低头，看向卫晞，“我和晞晞一样，想做这件事，便去做了。”
　　卫晞听他这句话，忍不住双眉一弯，“那我就预祝殿下此行一切顺利。”
　　“晞晞留在京城，也多多保重。”
　　大庭广众之下，见周围已经有人装作不着痕迹地看过来，卫晞没再多言，搭着小七的手上了马车，进到车厢里，隔着琉璃窗跟还站在外面的宗胥挥了挥手。
　　马车离开，原地只剩宗胥一个人。
　　离了卫晞，全身的冷淡尽数回归，他视线朝周围扫了一圈，四周的目光顿时火速收回。
　　回了越王府，无欢手里拿着一封信迎上来，“殿下，这是卫三小姐方才派人送来的信。”
　　这才刚刚分开，信后脚就来。宗胥顿时猜到会是那盐海之事在工部之时还有未交代的，忙把信打开，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所写的确是关于那盐海的事情。
　　卫晞是回到府里才想起来，有个办法可以很快探出那盐海含盐量多不多，那就是浮力。
　　盐海比起普通的海水，浮力要大得多。
　　她回了书房赶忙写了这封信吩咐小八送过去。
　　好在不晚。
　　宗胥看完信后就叫来了七杀。
　　吩咐他先率人去那月牙湾一探究竟，若真是盐海，再另派人过去取水化雪。
　　腊月十四。
　　赈灾队伍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殿下，”罗生拎了一个巨大的包裹进来，“您要不要猜一猜这包裹是谁送来的？”
　　宗胥放下手里的毛笔，抬眸看他一眼，“拿来。”
　　罗生摸摸鼻子，老老实实把包裹递上来。
　　宗胥上手准备解开包裹带子，余光瞥见罗生还待在一旁，停了动作，“你还留在这作甚？”
　　罗生：“······属下好奇。”
　　宗胥心道好奇也没你的，到底也没赶人了。
　　包裹确实很大，打开后就见里面又装了三个小一些的包裹。
　　第一个里头包裹里头是一堆琉璃瓶，盖着盖子严丝合缝，透过琉璃瓶能看到了里头装了一个又一个花花绿绿的方块，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
　　罗生在一旁也看傻了眼，“卫三小姐这送的，是什么？”
　　宗胥忙着开始拆第一个包裹，低着头没理他。
　　第二个包裹里的东西罗生倒是认出来了，“肉干，好香！”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想着待会自己死缠烂打下，能不能让殿下分给他一块。
　　第三个包裹里面的东西一打开，罗生也认出来了，“这是，面？”
　　硬纸盒子里，是一块块团成圆形的淡黄色干面条。
　　一共六个盒子，细面宽面各占三盒。
　　“殿下，这底下还有一张纸。”
　　宗胥伸手把纸捏起来，总算回了他一声，“我看到了。”
　　打开对折的纸，就见最上头写了四个圆滚滚的大字：“食用指南。”
　　罗生跟着念出声，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下面写道：“一，琉璃罐内是素食蔬菜饼，取一小块，用开水冲泡便可直接饮用。二，肉干可直接吃也可用开水泡一泡再吃。三，面饼已经经油炸熟，用开水冲泡片刻便可直接使用，可与素食蔬菜汤和肉干一起食用。自由搭配，口味多变，愿君喜欢。”
　　前面的罗生还敢出声念出来，不过等看到后面的字，就悄悄消了音。
　　视线不经意落在他家殿下脸上，愣了愣。
　　好难得看到殿下笑得这般柔和，眉梢眼角都带着止不住的喜意了。
　　但是，趁着殿下现在心情好，该争取还是要争取的。
　　“殿下，属下看这肉干颇为诱人，不知能否尝上一口？”
　　“滚！”
　　罗生麻溜滚了！
　　**
　　腊月十五，城门戒严。
　　太子宗钰率六皇子宗晟，越王宗胥，带领赈灾队伍由北城门出。
　　沿路官兵开道，守城官兵单膝跪地，跪送队伍前往北地。
　　于此同时，由月牙湖运往北地的大量盐海水源源不断地融化着阻挡住赈灾队伍前行的道路桥梁。
　　又有从尚京和恒都两处琉璃场生产的大量琉璃窗户，被陆陆续续马不停蹄运往北地受灾地区，随同一起的还有一批用于建造琉璃大棚的工匠。
　　二十日晚，赈灾队伍在青城州州衙修整。
　　一下子来了三位皇子，其中更有一位太子，青城州知州哪敢怠慢，亲自忙前忙后打理住所，准备宴席。
　　等到一切就绪，宴席也备好，才请了太子和六皇子前来。
　　宗钰理所当然坐在了主位上，看到姗姗来迟的宗晟轻哼了一声。
　　不过两个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就是了。
　　他们从小长在尚京，身为皇子更是没轻易出过京，早已经习惯了尚京城四季分明的天气，哪里能想到这北地的风能吹到人的骨子里。
　　虽说他们两个人平时都是坐在烧着炭火的马车里，每到一地基本上只需要动动嘴吩咐一下当地的官员，顺便把赈灾的粮食拨下去便可，但想到接下来还得往更北边的地方赈灾，越往北就越冷，到时候怕是烧炭火都没什么用，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的的两人能心情好起来才怪。
　　宗晟坐到座位上倒了杯酒朝宗钰的方向敬了敬一饮而尽，这才看向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九弟这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怎么还未过来？”
　　正说着，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扭头看过去，没看见宗胥，反而是青城州知州邓实一个人过来了。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宗钰抬了抬手，“邓大人平身吧，不知邓大人可曾看见越王？”
　　“回太子殿下，微臣派去请越王殿下的下人说，越王殿下到州衙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带着随从出门了，至今未归。临走前，越王殿下还给太子殿下您留了句话，说不必等他。”
　　宗钰端到一半的酒顿了顿，嘴角一直勾着的笑也往下压了压，“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等他了。”
　　邓实忙躬身称是。
　　这边宴饮正酣。
　　距离州城不远的一处负责收容附近灾民的镇子里，也在吃着今天的晚饭。
　　每人一份米粥，一个馒头。
　　排队早的还好，晚的分到手里的馒头都直接冻硬了，粥更是凉透。
　　馒头放怀里暖一暖再吃，粥却是不能久放，多放一会表面就能结一层冰。
　　镇子不大，但灾民不少。再加上有些人家顾忌着知人知面不知心，除了一些实在太小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以及怀着孩子的妇人，并不愿让其他灾民住进来，是以大多数的灾民只能住在草草搭建在空地上的破草棚了，白天还好，还能出来晒晒太阳，等到了晚上，就只能窝在这破草棚里人挤人的用来取暖了。
　　镇子背风处新搭了几顶帐篷。
　　帐篷外面燃了几簇火堆，上面烧着热水，烤着饼。
　　宗胥盘腿坐在帐篷门口的小凳子上，从琉璃罐里捞出一块素食蔬菜饼放到碗里，又加了一块炸好的面饼，用刚烧开的水冲泡好，刚盖好盖子，就见啃着面饼的罗生溜达过来了。
　　无视对方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他淡定地把碗放在身侧的小桌子上，“镇子上情况如何？”
　　问到正事，罗生神色也跟着正经下来，一边把嘴里咬着的面饼放火上烤着，一边回道：“镇子上灾民在三百人左右，多数人都挤在草棚子里，饭是一碗稀粥一个馒头，男女老少都一样。”
　　宗胥抬头，“七杀，工匠什么时候能抵达？”
　　“以他们的脚程，明早应该就能到。”
　　宗胥轻嗯了一声，“你去镇子附近查看一下，哪里能够建琉璃大棚，先把地方选好，省地耽搁时间。”
　　“是，殿下。”
　　附近一棵树的树梢轻轻动了动，人已经走了。
　　宗胥把泡好的面端起来，慢悠悠吃了一口，又一口。
　　等到终于忍不了对面的目光，才伸出一根手指头示意，“一块。”
　　罗生顿时收起自己哀怨的眼神，整张脸眉飞色舞，“多谢殿下。”
　　“还剩两块，留一块给七杀。”
　　本来想把桌上的两块肉干都塞嘴里的罗生失落地把另一块给放了回去。
　　七杀是弟弟，做哥哥的总不能抢弟弟的肉吃。
　　但真的好馋啊！
　　等七杀勘查完周围的地形回来，罗生把晚饭给他端过去，特意指了指那块肉干，“七杀，你不知道我是忍住了多大的诱惑才没把它吃下去，给你留到现在。”
　　七杀眼里划过一抹感动，“多谢哥哥。”
　　宗胥在一旁看着两人这么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眼角忍不住弯了弯。
　　等七杀吃完了饭，他才问道：“周围可有合适的地形？”
　　七杀忙站直了身子，回道：“镇子东南边有一处集市，地形开阔，适合建琉璃大棚。”
　　“那就那里了，七杀，等明天工匠一到，直接把人带到那里去。”
　　“是。”
　　等七杀出去了，罗生蹲到宗胥面前，“殿下，您这样把工部负责的事宜大包大揽，先是找到了快速疏通道路的办法，又亲自督建赈灾房屋，会不会引起太子殿下的不满啊？”
　　宗胥闻言，放下手里正勾画着的地图，“我若在意他的眼色，又何必亲自过来这一趟。且他又不是第一天对我不满。”
　　罗生：“······也是哦！”
　　恐怕那两位只会动动嘴皮子的殿下，还不知道他们赈的灾，是稀粥硬馒头，和漏风的草棚子吧！
　　
　　
第142章 目送【二更】
　　
　　到了半夜，外头风声愈发大了起来。
　　仅仅一帐之隔，那风声就像是吹在耳边一般。
　　像极了惨嚎。
　　宗胥被风声吵醒，坐起来点了蜡烛，顺手拿了放在一旁的书卷静静翻看起来。
　　天色微亮，风声也慢慢小了，他起身打开帐篷门出去，就见罗生已经坐在火堆旁开始烧水。
　　罗生听见声音回头，“殿下，工匠半个时辰前赶到，七杀已经带着他们去建棚了。”
　　宗胥颔首，用了点热水洗漱，“吃过饭，我们也过去看看。”
　　“是，殿下。”
　　孟宜年正在粥棚一角喝粥，筷子上还扎了一个馒头。
　　早饭比灾民多了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
　　粥喝到一半，他抬眼望面前的路上一扫，慌忙站起身。
　　接着放下粥碗和馒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匆匆迎上去，“下官孟宜年，见过大人。”
　　孟宜年是被上峰派来管理小镇上灾民的，虽然知道从京城来的赈灾队伍昨天时候就到了他们州衙，却也没能料到今个这么一早，就有身份尊贵的大人居然到镇子上来了。
　　简直是错不及防，这么个地方招待他都不知道怎么招待。
　　“孟大人免礼，”宗胥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本王此行，是负责督建灾民的临时住所，前方已经动工，你且在这些灾民中找一些青壮年，随本王过去帮忙。”
　　孟宜年呆了一呆，愣是没料到来的这位年轻的大人这般雷厉风行，半点不带客套的。
　　等等，能自称本王的，整个大雍上上下下也就一个人吧。
　　“下官眼拙，原来是越王殿下。”他忙又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去办，就是不知道殿下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孟宜年办事还算利落，而灾民们一听从京城来的大人要来给他们建造新的住处，想到晚上就不用住四处漏风的草棚子，有时候被挤到边上冻僵半个身子，哪还用孟宜年挑人，觉得自己还能活动的都举手报了名。
　　不过孟宜年也没全要，小孩子和老人剔出去，生了病的也剔出去，到最后还剩下一百来人，被孟宜年带到了宗胥面前。
　　“越王殿下，不知这些人可够？”
　　一众灾民已经看到了高坐马上的宗胥，本来还疑惑这京城来的大人看起来年纪真小，不过一身气势在那，他们都是看过一眼就下意识地低下头。
　　这会听着旁边孟大人唤越王殿下，更是震惊不已，反应过来忙下跪行礼，“草民见过越王殿下。”
　　他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王爷。
　　“诸位百姓平身，”宗胥抬了抬手，等众人起身后，朝孟宜年点点头，“孟大人带着他们，随本王来。”
　　一路走到镇子上原本是集市的地方，孟宜年不用宗胥提醒，抬眼就看到前头已经忙碌起来的队伍了。
　　等宗胥回头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到了之后，忙带着身后的灾民们小跑了上去。
　　这会工匠们已经开始打地基，孟宜年刚过去，就有人熟稔地迎了上来，“来帮忙的？”
　　孟宜年刚准备介绍下自己呢，没想到对方也这么直接，愣了下点点头。
　　那人一看他身后带着的一百来人，直接招手，“来来来，都过来这边帮忙。大家要是干得快了，今天晚上就能搬到暖和的新屋子里了。”
　　这句话可比任何时候都能振奋人心，话音刚落，一众灾民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二话不说，让干啥干啥。
　　孟宜年心里头却是不大相信的。
　　之前那四处漏风的草棚子，都是花了好几天才搭建起来了，什么屋子用一天时间就能搭起来。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时间，他都在被啪啪打脸中。
　　半上午的时候，堪称巨大的木头框架已经牢牢立在了空地上，一眼看过去尤为震撼。
　　下午，大块大块的琉璃被镶到木头框架上，被太阳一照流光溢彩，刺疼了在场众人的眼睛。
　　及至傍晚，建好的琉璃大棚里已经分好了区域，长形的琉璃大棚，左右各一排，中间一排，留两道长长的过道，三百的灾民，每个人都能被分到差不多一张床大小的区域。
　　每隔三丈，还有一盆炭火，火花哔啵，没一会就给整个琉璃大棚的内部弥漫上了一股暖意。
　　“这里，还有这里的琉璃是可以打开的，白天的时候可以全部打开，晚上睡觉也要开一些，要不然人在里头睡觉会被憋着，”孟宜年一边听着身旁工匠的简介，一边呆滞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他到现在还感觉自己跟在做梦一样。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那位越王殿下说的临时住处，会是这全用木头和琉璃搭建起来的大棚。
　　木头不值钱，可这么多琉璃，得花多少银子？
　　他压根都不敢算。
　　连他都这么不敢置信了，更别提被领着拖家带口搬过来的灾民，看到他们新住处的时候，人都一个个傻了。
　　全透明的琉璃大棚在晚霞下也被晕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这个颜色一看便觉得温暖。绝大多数的人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琉璃，到门口的时候都不敢迈进去。
　　也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这地方应该是神仙才能住的吧！”
　　“这种透明的墙，让我摸都不敢摸。”
　　等到他们大着胆子进去，又是一愣。
　　暖和，太暖和了。
　　就算是从冰天雪地里一下子泡进了温水里一般，本来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不由自主跟着放松下来了。
　　本来他们对地上划的那一条条线还有些不解，等到自己被领到其中一块地方后，才意识到从现在起，这一块足够他躺下来还能翻个身的地方，就是他的了。
　　再也不怕晚了只能缩在草棚子的边缘，一晚上挨着冻都不敢睡觉，生怕这一睡着明早就醒不过来了。
　　宗胥站在棚子外面，看着所有的灾民都进了大棚，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坐好，铺被褥的铺被褥，挂帐子的挂帐子。有小孩子因为不冷了也敢从母亲的怀里爬出来，好奇地伸手去摸面前透明的琉璃。
　　收回目光又看向一旁。
　　孟宜年终于对琉璃大棚表达完震撼后，就一直在偷偷看不远处那位年轻的越王殿下。
　　视线也跟着移到另一边小的的琉璃棚子上，心头刚有了些许猜测，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工匠就拍了拍他肩膀，“旁边的琉璃棚子是厨房，以后打饭都在里面，也不用打到后面饭菜都凉透了。”
　　孟宜年忙拱手道谢，“多谢，还是您想得周到。”
　　那人摆摆手，“我哪想得到这些，我都没去过你们草棚子那边，这都是殿下吩咐的。”
　　孟宜年忍不住看向了不远处那位越王殿下的侧脸，少年侧脸清隽，恰如那月上清辉，带着骨子里的清雅雍容。
　　这一整天，他没见这位露出一抹笑，但这位越王殿下用这一天的时间，给他们所有人，=都带来了冬日暖阳的温暖。
　　而这抹温暖，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罗生走到宗胥身旁，“殿下，工匠们全部收工了。”
　　宗胥松开负着的双手，看了眼琉璃大棚的方向，“趁着天色未暗，启程回州衙吧，也让他们好好吃顿饭修整一下。”
　　“是。”
　　宗胥这一声令下，没一会，所有工匠整顿完毕，开始陆续离开。
　　孟宜年跑到正准备上马的宗胥身后，“越王殿下。”
　　宗胥回过头，“孟大人，还有何事？”
　　“没事了没事了，”孟宜年慌忙摇摇头，接着突然站直，然后双手平举身前，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
　　“孟大人客气，这是本王应尽之责。”脑海里突然想到卫晞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宗胥看着面前这位一脸诚恳道谢的官员，“冬天很快就会过去的，春天也马上就要来了！”
　　孟宜年起身后便听到这么一句话，愣了下又忍不住感怀一笑，“殿下说的是，下官祝殿下一路顺风。”
　　琉璃大棚里。
　　有人注意到了外面正离开的队伍。
　　“是那位越王殿下和那些给咱们盖了房子的工匠，他们这是要走了？”
　　“他们应该是要再往北去赈灾吧。”
　　“我想去送送越王殿下。”
　　“我也这么想呢。”
　　“我也去。”
　　孟宜年站在原地目送队伍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刚回头，就见灾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棚子里走了出来，不管是男女老少，也跟方才的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目送恩人离开。
　　宗胥回到州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那么多人一起，自然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邓实睡得正香，被吵起来才从管家那里知道是越王殿下回来了。
　　这下哪还敢发火，急忙换了身衣裳赶去前衙。
　　在正堂上就碰上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宗胥。
　　“下官拜见越王殿下。”
　　宗胥披了一件墨色斗篷，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反而多了几分不羁，不过身上寒意深浓，让邓实一时间没敢直起腰来。
　　直到头顶传来声音，“惊扰到邓大人休息了，只不过本王和手底下的一百多人都刚刚赶回来，还未用饭，只能有劳邓大人安排一下了。也不必大费周章，煮个面汤加点肉便可。”
　　虽然不知道这位越王殿下带着那一百多号人干什么去了，但他哪敢说惊扰，“还请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安排。”
　　别说只是煮个面汤了，让他布置一场宴席都成。
　　这位越王殿下怎么给他的压力比太子殿下都大？
　　出了厅门，邓实站在寒风里，抬手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第143章 态度转变【三更】
　　
　　宗钰是第二天起来，才知道宗胥昨夜回来。
　　早饭桌上见宗胥姗姗来迟，忍不住开口：“九弟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难不成咱们带来的那些官员能吏，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宗胥朝宗钰拱了拱手坐下，闻言眼皮未抬，“太子过奖。”
　　宗钰差点把刚握到手里的筷子掰折。
　　他这是夸奖？分明是挖苦好吗？
　　宗晟在有些诡异的气氛里走进来，看见宗胥眉梢忍不住一抬，“呦，不容易啊，总算是见着九弟的面了。”
　　宗胥等他在对面落座，才抬眸看过去，“两天不见，六哥瘦了些。”
　　宗晟被他说得下意识摸了摸脸，“这般明显吗，不过这北地的饭食确实有些吃不惯。”
　　“六哥若有时间去看看那些灾民吃的什么，胃口应该就能好了。”
　　区区一个早饭，五荤五素，就连粥都有两种，点心四碟，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青城州一切平顺，百姓安居乐业呢！
　　宗胥这话落下，饭桌上静了静。
　　宗晟面孔更是青了青，“不过是一些平民百姓，管他什么吃的，能填饱肚子便是，胃口自然是好。我乃皇子，奢侈一些有什么过分的，难不成还要跟那些百姓吃同样的东西？”
　　宗胥敛眉没搭他的话，吃了一只素包，又喝了一碗粥，边起身边道：“太子，青城州这边各地赈灾完毕，臣弟回去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宗钰饶是心里并不情愿挪窝，也只能点头应了声好。
　　既然已经赈灾完了，总不能拖着不走。
　　虽说他还想着再拖上两天来着，但宗胥既然这么直接说了，他也只能咬牙点点头。
　　等宗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宗晟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看他那副穷酸样，不愧是从冷宫里出来的。”
　　一大早来这么一出，宗晟也没胃口了，站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二哥，臣弟也先告退了。”
　　宗钰看看左右两边空荡荡的椅子，脸上原本一直挂着的笑也跟着消失不见，一点点阴沉下来。
　　他这个太子当的，一个敢跟他分庭抗礼。一个居然也敢视他为无物，都是好样的！
　　**
　　越往北走，天气也跟着愈发寒冷起来。
　　北风卷地，逆着风的时候差不多算是寸步难行，顺着风时人都被风撵着跑。
　　月牙湾的海水源源不断运来，融化了被雪覆盖了诸多时日的路面，一座座琉璃大棚被建起，成了灾民们这个凄惨冬日里最后的温暖港湾。
　　是夜，赈灾队伍在一处简陋的驿站落脚。
　　再往前走，就是一段崎岖的山路，本来便难行，现在覆上冰雪，山风呼嚎，更添了难度。
　　不管是人是马走在上面，都需小心。
　　在宗胥说完明天他们这一行要做些什么准备好安全通过前面的山路时，旁听的宗钰和宗晟脸已经悄悄绿了。
　　这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山崖，他们还能活着回京？
　　不过，他们同时也都希望对方是掉下去的那一个。
　　怀着这份担忧和莫名的心思，第二天一早，宗胥这边都已经坐在楼下大堂等着带领队伍出发了，就见宗钰和宗晟的随从护卫急匆匆从楼上下来。
　　太子护卫：“越王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他昨晚受了凉，今早有些发热，大夫说身体好之前吹不得风，这，这怕是不能赶路了！”
　　另一边六皇子的护卫被抢了先，“越王殿下，我家殿下他昨晚不小心吃坏了肚子，这会爬不起来床了，大夫诊断说需要好好调养，这，怕是也走不了了。”
　　两人一前一后说完，对视一眼又撇开了目光。
　　宗胥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可真是巧。”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是这个时候病了。
　　病得可真是时候。
　　“是，是啊！”
　　“确实是巧了！”
　　护卫二人组再度对视一眼。
　　宗胥忽然有点意兴阑珊，“既然太子和六哥都病得起不来床，那就留下护卫和一名大夫一些药草，在这驿站内静养好身体吧。北地灾民不等人，我先行一步，就不上楼看他们了。”
　　“越王殿下慢走。”
　　“越王殿下一路小心！”
　　宗胥站起身，抬眸扫了眼楼上，抿唇一言不发离开。
　　等出了驿站大门，罗生牵了马过来，他方才气得眼睛都红了，这会终于没能忍住，“殿下，您信什么受了风寒，吃坏了肚子这烂得要命的借口吗，分明是既怕冷又不敢去冒前面的险，才编排出这个借口。”
　　还太子皇子呢，他呸！
　　宗胥接过他牵过来的马翻身上去，眉眼冷静，“我知道。”
　　光看方才那两个护卫的反应，楼上那两人明显并非是事先商量好，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装病。
　　一方面确实是怕寒怕险，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希望对方恰好出了意外吧。
　　哪知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回也算是涨见识了。
　　等队伍出发，随行的官员没一会就察觉出不对来。
　　怎么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的车驾还留在驿站没有跟上来。
　　罗生半点没有给两人遮掩的意思，见有人生疑，声音大得整个队伍都能听见，“不巧了，今天一早，太子殿下的护卫和六皇子殿下的护卫下楼跟我家殿下说，太子殿下昨晚不小心染了风寒，六皇子殿下昨晚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大夫说需要静养。但咱们行程也不能耽误啊，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只能留在驿站养病，咱们就先出发了。”
　　此话一落，众人表情各异。
　　毕竟这还真是够巧的，连生病都一起赶在了出发的前一天。
　　他们也都不是傻子，这还不足以说明蹊跷吗？
　　怕是生病是假，不想走这凶险的山路是真。
　　不过这个念头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接着看看左右，顿时有觉得应该也没必要说了。
　　这会大家想到的应该都差不多。
　　再想到之前一路走来，太子和六皇子每到一处，必须得当地官府安排妥帖，接待的宴席必不可少，席上的饭菜也必须丰盛，高床软枕只剩没带上一两个姬妾逗趣了。
　　可他们是来赈灾的，有时候看着面前桌上的鸡鸭鱼肉，实在难以下咽。
　　反观走在最前头的那位越王殿下，他们在那些宴席上从没有见过这位的身影，反而是在每一个赈济灾民收留灾民的地方，都能看到这位的身影。
　　吃最简单的饭食，做最扎实的事。
　　无声的行进中，人们心里的天平在渐渐倾斜。
　　但留在驿站的宗钰和宗晟这会的心情可就不怎么好了。
　　他们的确是打着自己装病，对方离开甚至是最好在中途不幸遇险的念头。
　　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一来，他们这病压根就站不住脚。
　　毕竟哪有那么巧的时候，谁也不是傻子。
　　待在不同房间的两个人，这会脸色都是一片铁青。
　　但这个时候话都说出去了，队伍也已经出发了，他们还能下床追上去不成？
　　也只能憋屈地咽下心头一口老血，踏踏实实地‘卧床养病’。
　　及至正月过半，宗胥带领着队伍走过最后一处需要赈灾的地方。
　　队伍经过简单的修整后，按原路启程回京。
　　不说北地的各地官员，单说随行的官员和士兵，早已经对带着他们一路赈灾过去的越王殿下心服口服。
　　他们看着源源不断运来的盐海水浇融了前方被冰雪覆盖的露面桥梁，一座座高大的琉璃棚子在一天时间里拔地而起，每次离开，身后都有数百甚至上千双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没有了太子和六皇子时不时地要求这要求那，他们的队伍差不多在跟时间赛跑，行进得快了一倍不止。
　　当然，这期间不累是不可能的，但他们累得开心，也累得满足。
　　等再次回到那处山脚下的驿站，人困马疲，行程骤缓，忙碌惯了的众人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了。
　　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宗钰和宗晟这些天里照旧是互看不顺眼。
　　眼看赈灾队伍回来，一个个都是干瘦干瘦的，宗晟有些不可思议，“九弟这是怎么虐待你们了，这一个个怎么都瘦了一圈？”
　　宗钰在旁边差点往他脑袋上呼一巴掌，“大家都辛苦了，快些进驿站歇歇喝点热水。”
　　一众官员看着面前好吃好喝都快养出双下巴的太子和六皇子，齐齐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不过虽然谢过了，他们一时间却没有动作。
　　直到裹了墨色斗篷也消瘦了不少的宗胥过来，“越王殿下。”
　　宗胥摆了摆手，“大家都进去吧，吃个饱饭，再睡个好觉，睡醒后就启程回京了。”
　　“是。”这才鱼贯而入。
　　把这些人前后的态度变化通通收到眼里，宗钰带笑的脸终于忍不住僵了僵，随即遍体发寒。
　　这才过去多久，他说的话还不如一个越王管用。
　　这些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光是这个态度，已经是对他这个太子明晃晃的表示不满了。
　　就因为他没有跟着一起去赈灾。
　　宗胥他有毒吧？
　　
　　
第144章 好好休息【一更】
　　
　　宗晟站在一旁，这会的心情同样不轻松。
　　他一直以来，视为对手的只有身为太子的宗钰。
　　而宗钰凭借的，不过是他正宫嫡子的身份。
　　可现在，宗晟身为太子的那层光芒，被站在外面那道清瘦的身影，遮掩地严严实实。
　　宗胥！
　　他在心底默默喊了一声这个名字，转眸间已经扬起笑脸，“九弟，快进来吧，饭菜马上就端上来了，咱们兄弟三个分别了这么些天，合该好好叙一叙。”
　　三个人表面一片和谐实则各怀心思地吃了这么一段饭，等到宗胥以及其他人纷纷上楼上楼歇息，大堂仅剩的一张桌子两边，宗钰和宗晟相对而坐。
　　四周看似无人，但静谧一片。
　　“二哥，”宗晟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记得这次的赈灾队伍，您带的都是自己这一边的人吧。现在再看他们，有何感想？”
　　那种被策反了的感觉，应该相当美妙吧！
　　宗钰确实被他这话激怒了，但也笑了，“六弟能问出这话来，看来这心情也不轻松？这么一点人又能算得了什么，咱们也不过是彼此彼此。”
　　宗晟转杯子的动作一顿，“此番回京，老九又是一大功。二哥，咱们俩这点小把戏，您觉得能瞒得过父皇？”
　　宗钰面皮一紧，“你待如何？”
　　“合作吧，先把老九踢出父皇的视线。到时候，咱们再接着较量。”
　　宗钰闻言沉默。
　　宗晟能这么说，肯定是也察觉到了宗胥的威胁。这么一个人挡在他们俩面前，看来是实在有些碍眼了。
　　“好。”
　　“那二哥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父皇现如今越来越厌恶手掌权力的儿子，宗胥他不是最乐于办各种差事吗，那咱们就成全他······”
　　**
　　等宗胥起来，对上的就是宗钰关心的视线。
　　“九弟，这一觉睡得可还舒服？”
　　他颔首，“还好，多谢太子关心。”
　　宗晟则是在楼下招了招手，“今天我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咱们吃过这顿，就启程回京。”
　　宗胥朝一觉醒来就变了态度的两人看了一眼，虽然有点不太明白这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默契感和兴奋是哪来的，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六哥有心了。”
　　回京路上，两人连互相之间暗暗别苗头的举动都没有了，全程一派和煦。
　　那强装出来的兄友弟恭，直让宗胥看得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等回到京城，面见圣上之时，眼看太子和宗晟在父皇面前直夸他做事最是认真负责，凡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溢美之词简直不绝于口，而父皇看着他的神色从最开始的满意到皱眉后，宗胥这才明白这两人到底是打的什么念头。
　　不过想明白了这两人的目的，他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这两位要是把揣摩圣心耍这些不入流计谋的手段放在办一些正事上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又何惧他们那位父皇为了平衡两个儿子的权力，不停地打压这个抬举那个。
　　这么一想，果真是没意思透了。
　　“小九此次也算是大功一件，不过父皇看你也累了，这段时间就回府好好歇息歇息，把之前消耗的精力给养回来。”
　　这一番话看似是关心孩子，但明明大功一件，却丝毫没有提奖赏的事情。说着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实则等他回府后也是真的休息无事可干了。
　　宗胥听得心思通透，面色一派的平静，微微躬身拱手道：“是，多谢父皇关心。”
　　看着宗胥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里，宗钰和宗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对方才懂的眼神。
　　等到回过神来，两根毛笔从桌案上一左一右朝两边飞出来。
　　两人也不敢躲，任由毛笔在脸上擦过，落在他们身后的软毯上。
　　轻轻地“啪啪”两声响，宗钰和宗晟齐齐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废物！”
　　**
　　罗生在宫门口等着，见着宗胥出来，忙抬脚迎上去，“殿下。”说着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你看什么？”
　　罗生收回目光，“赏赐啊殿下，您这次赈灾，立了这么大功，陛下肯定会给不少赏赐吧。属下怎么没看见，该不会等咱们回了府，再由宫里的公公拿着圣旨，专门过来一趟吧？”
　　“没有。”
　　“什，什么？殿下您再说一遍，方才风太大属下没听清。”
　　“我说，”宗胥抬脚上了马车，回过头对上罗生的眼睛，“醒醒，没有赏赐。”
　　罗生：“······这满头兴奋激动结果被浇了一盆凉水的感觉啊！”
　　回去的一路上，他还百思不得其解，“殿下，您说陛下怎么会没有赏赐呢，这多让人寒心啊？”
　　他们风餐露宿一个多月，每天睡得比马晚，起得比鸡早，赈灾事宜处理得妥妥当当，迎来一片片赞扬之声。
　　结果呢，回到京城别说赏赐了，连一声嘉奖都没有。
　　罗生越想心里越憋屈，回头看看安静一片的车厢，撇撇嘴又把心里的委屈给压了下去。
　　他心里都这么难受了，殿下他是皇上的亲儿子，这会指不定比他还难受呢！
　　宗胥这会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或者说，从始至终，无论是他那位父皇嘉奖他也好，这般平平淡淡略过他的功劳也好，他心里其实都没什么感觉。
　　从未期待过，又何谈难受失望！
　　所以这会在外头罗生喋喋不休的抱怨下，他还能平静地拿着车厢里放的一本游记，随兴翻阅了几页。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头罗生的声音传过来：“殿下，前头是卫三小姐的马车。”
　　宗胥放下手里的游记，拉开车厢旁边的帘子，先是看了一眼前头停着的马车，似有所感地抬头望过去。
　　就见头顶的窗口处，带着精致赤金山茶发冠的小姑娘正一手扶着窗台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罗生就见着他家殿下难得速度飞快地跳下马车，进了旁边的茶馆。
　　卫晞在雅间门口接到了匆匆过来的宗胥。
　　看着人又瘦了一圈的模样，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黑了脸。
　　“我送过去的那些吃食可都吃完了？”
　　宗胥手指头被捏着，老实点点头，“都吃完了。”
　　卫晞感知不到他的情绪，只好点点头，“那我姑且相信你。”
　　匆匆跟上来的罗生刚好听见两人这几句对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卫三小姐送的那些肉干，他跟七杀得吃了一大半。
　　卫晞拉着宗胥的手进去雅间，里头已经备好了普洱和好克化的糕点，“先吃点。”
　　“殿下是刚从皇宫出来吗？”
　　宗胥喝了口茶，轻点了点头。
　　卫晞有些好奇，“殿下这次立了大功，那您那位父皇夸你了没有？”
　　宗胥伸手拿糕点的手顿了顿，“回家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卫晞一愣，反应过来只觉不可思议，“都没有什么奖赏吗？”
　　宗胥摇摇头。
　　卫晞：“······”真是绝了！
　　常人都道论功行赏，看来宫里那位只得了前两个字的精髓。
　　“陛下没有奖赏，我有。”
　　宗胥好奇看过来。
　　卫晞轻咳一声，“我刚寻了一位大厨，不过暂时还没能把人给拐走，所以奖赏要稍稍延后。”
　　宗胥忍不住失笑，“好，那我等着。”
　　喝了茶吃了糕点，卫晞就把人给撵回去了。
　　这人真该好好休息了，她舍不得多留。
　　同时，那位擅长药膳的大厨那边，她还得再加把劲才行。
　　**
　　说起来，卫晞会认识那位名叫疱陈的大厨也是一次意外。
　　这还要往前追溯到还未过年那会。
　　趁着未到除夕，卫晞带着小七小八去了一趟桃源镇，便是在去桃源镇的路上，他们马车不小心撞上一个在路边歇息的路人。
　　路人被撞到还没醒，身上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了一堆粗细不等大小不一的刀子，直把赶路的小七和小八给吓了一跳。
　　等到上前查看，才发现这路人并非实在路边歇息，而是已经晕过去了。
　　至于是怎么晕的，光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能猜出一二。
　　小七检查出这人身上都是皮外伤，昏迷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衡量再三后，卫晞把人带到了桃源镇客栈里。
　　这人身体也是真好，包扎完伤口又灌了一碗汤药，当天下午就醒了。
　　卫晞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刚进了客栈大门，就被厨房里飘出来的扑鼻香气给勾过去了。
　　灶台前那个本该躺在床上昏迷的人看见她的第一眼，说的是：“我这锅药膳是补血的，不过我看小姑娘你身子有些弱，看来是不长活动，药膳分你一碗，也算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之后，她就被那一碗药膳给俘虏了。
　　再见面，她问对方最多的就是，“疱师傅，您真不准备留下，或者收个徒弟吗？”
　　虽然她懒，但为了口腹之欲，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奈何对方压根不为所动，每一次都摇头，“不行，我还得去天下各地寻找我最想要的食材，融入到这药膳里。”
　　卫晞：“······”这个条件她该怎么满足？
　　
　　
第145章 光明正大偷师【二更】
　　
　　卫晞在宗胥回来的第二天再过去桃源镇的时候，正碰上那位疱师傅伤势好全，正准备收拾行李离开。
　　他的行李，就是那一堆每天都被擦得噌光噌亮的各式刀具，简言之吃饭的家伙什。
　　明知道人留下的希望不大，但卫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争取一把。
　　“不知疱师傅此行准备去哪？”
　　疱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么些天还没有放弃把他留下来的小姑娘，想了想答道：“我准备去一趟越州涿亭郡。”
　　卫晞一愣。
　　就听他接着道：“我曾在江南的时候吃过一种胭脂米，那米用来熬制几种药膳效果甚佳，我想去看看它生长的地方，试试能不能自己种出来。”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卫晞觉得现在的她就是。
　　“疱师傅，那您倒不用跑那么远。”
　　“嗯？”
　　卫晞指了指自己，脸上难得多了几分骄傲，“您说的胭脂米，正好是我种出来的。”
　　疱陈收拾刀具的动作一顿，静静看了卫晞片刻后，“小丫头，我疱陈最不能容忍别人骗我，就算你是我救命恩人，也一样。”
　　卫晞也知道自己的年纪没有多少说服力，闻言也不生气，“胭脂米最早在五年前于江南一带出现，当时江南第一个售卖胭脂米的是大粮商陈三万。也是那一年，越州大旱，涿亭郡郡守培育出了一种色泽暗红，煮熟之后色如胭脂，米香浓郁的胭脂米，由一位少年一位少女运至江南售卖。恰好，那时的涿亭郡郡守，是我爹。把胭脂米运到江南的，是我的哥哥姐姐。”一口气说完，卫晞见疱陈面上已经缓和了许多，接着道，“这件事您到了涿亭郡或者陈三万那稍一打听便知。那胭脂米，千真万确我种的。或者，您还可以去问我爹爹那，他是工部尚书，肯定跑不了。”
　　小七在门口听着卫晞最后那句，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为了这位疱师傅，她家小姐这回真的是下血本了。
　　疱陈这会差不多已经信了七八分，毕竟工部尚书这个职位位居二品，断断是不可能作假的。
　　只是有些没想到，这位小姑娘居然是工部尚书的女儿。
　　这性子倒跟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不一样。
　　“六年前，你这丫头应该才十岁，就能种出胭脂米，的确很厉害。”确定对方没有说谎，他自然也不吝夸奖。
　　“那好，”疱陈把手里整理好的刀具又放了回去，“我倒是可以为了这胭脂米多留一些时日，也可以给你做些药膳吃，好好帮你调养下身体，不过想拜我为师，以你这小体格，还是算了吧。”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连药膳罐子都端不起来。
　　卫晞已经对这个结果很高兴了，不过，“那我可以偷师吗？”
　　小七听得捂嘴跑出去了。
　　疱陈也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能把‘偷师’这两个光明正大讲出来的，不过我煮药膳的时候，你可以在一旁看着，但我不会给你讲解怎么煮为什么这样煮，你能看会多少算多少。”
　　“多谢疱师傅，”卫晞眨眨眼，轻咳一声，“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
　　疱陈并不觉得卫晞光在一旁看就能看出些什么，不过在这双方交易上，他到底也算是占了便宜，“说说看，不过若是太过分，我会拒绝。”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小时候吃过苦，胃有些不好，疱师傅您能否用药膳帮他调理一下？”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疱陈点点头应了，“可以，不过煮药膳的材料，药材什么的，都得你们提供，我只负责煮。”
　　卫晞喜不自胜地飞快点点头，“那是自然，给您专门修一个合心意的厨房都行。”
　　疱陈：“······后面那话，可是你说的。”
　　卫晞一愣，“什么话？”
　　“给我修一个合心意的厨房。”
　　卫晞：“当然，可以。”
　　说大话的后果就是，她亲自请了还在学堂里钻研那几张图纸的墨九，把修厨房的重任交给了他。
　　至于把厨房修在哪里，镇子里无主的宅子还多着，卫晞想总有这位满意的。
　　疱陈被领着在桃源镇看房子的时候，也是才知道这么大的一座镇子，都是救了他的那个小姑娘的。
　　这下，他也难得有佩服一个人的时候了。
　　人不大，还挺厉害的。
　　**
　　卫晞回去尚京后先让小七去越王府送信，自己又去了一趟温宅，问候了一下肚子已经圆滚滚的姐姐，这才回了耀国公府。
　　她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在姐姐生小宝宝之前，她准备去桃源镇上住一段时间。
　　她这么大的动静傅玉衡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专程来了卫晞的院子，“不是说等你姐姐生了，咱们一起去桃源镇么，怎么这就要走？”
　　卫晞拉着她娘坐下，“娘你还记得女儿年前在路边救的那位疱师傅么？”
　　“你说药膳得很好吃的那个？”
　　“嗯，女儿成功把他劝说留下来了，疱师傅还允许我偷师，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女儿要教他种胭脂米。不过在姐姐生产前，我肯定会回来的。”
　　傅玉衡没吃过那位疱师傅的药膳，但看卫晞难得这么一副狂热的模样，想来也好吃到不行，才会这么坚持想要把人留下，只好无奈摆摆手，“那随你吧。”
　　卫晞歪歪头在傅玉衡肩膀上蹭了蹭，“等女儿学会了，做给娘亲吃。”
　　“那娘亲等着。”
　　母女俩正说着话，小七进了院门，还没看见屋里的傅玉衡，开口道：“小姐，越王殿下说他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等您。”
　　话音刚落，卫晞撒娇的动作一僵，傅玉衡准备起身的动作也是一顿。
　　而小七这才走到门口，看见里头坐着的傅玉衡，头皮跟着一炸。
　　药丸！
　　“越王殿下？”母上大人的声音难得这么温柔，卫晞听得鸡皮疙瘩都跟着起来了，“这么说，越王殿下也要跟晞儿你一起去桃源镇？”
　　卫晞硬着头皮点点头，求生欲空前强烈，“娘亲，您听我解释，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哦？你说，娘听着。”
　　“越王殿下因着小时候的原因，胃一直有些不好。再加上这次赈灾，一个月多也没好好吃过饭，女儿想着，让疱师傅给他做一些养胃的药膳，好好调理一下。”
　　卫彦就是工部尚书，前段时间就忙赈灾一事了，傅玉衡自然也清楚那位越王殿下在赈灾一事上，可以说出力最多的。
　　小女儿这个打算无可厚非，但傅玉衡还是觉得有点小心酸。
　　这人还没嫁过去呢，就事事为人家着想了。
　　“那住处？”
　　“女儿之前已经布置了一处宅子，到时候我住在楼下，他住在楼上。小七小八住厢房。”
　　傅玉衡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不过低头见卫晞主意定了的模样，又想到还有小七和小八守着，只好点点头，“好吧，”不过还是得事先提醒一下，“你们俩虽然已经在我们和陛下那过了明路，但到底还没有定亲，要记得，发乎情止乎礼，万万不可越界。”
　　卫晞听到后面小脸滚烫，耳尖也热得不行，低着头使劲点了点头，文字哼哼道：“娘亲放心。”
　　等傅玉衡走了，她才抬起头拍了拍还滚烫着的脸。
　　本来她是很纯洁的，结果现在······
　　不能想了！
　　**
　　次日一早，告诫了自己一晚上要清心寡欲的卫晞在看到城门口正等着她的宗胥后，心头还是没忍住小鹿乱撞了下。
　　宗胥大概是以为去桃源镇闲游的，没有穿惯常显得深沉一些的玄色长袍，他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绣墨竹长袍，外罩同色披风，头上的玉冠也换成了月白色，整个人这般看起来便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清雅。
　　卫晞开了窗子，还没招手就见宗胥已经扭头准确地朝她看过来，随即上马，驱马来到车厢旁。
　　出了京城，卫晞把关上的窗子又打开了一条缝，对外头正好走到车厢旁边的宗胥道：“殿下，等到了桃源镇，我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宗胥偏头看过来，笑着道，“莫非这惊喜，就是那位大厨？”
　　“你猜对的只能算一半，对了，”卫晞想着先提醒宗胥一声，“那位大厨姓疱，名疱陈，最是擅长药膳。你若见了他，也跟着我一起唤他疱师傅便好。”
　　宗胥点点头，见卫晞脸上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有些好奇自己没猜到的另一半会是什么。
　　但看这丫头的表情，看来是打算把这个关子给卖到底了，他只好摇摇头没再追问。
　　直到到了桃源镇，在客栈里见到那位人高马大很有大厨形象的疱师傅，被按在座位上把了好一会的脉，宗胥就差不多猜出那另一半惊喜是什么了。
　　他抬眸朝卫晞看过去，就见这丫头压根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这会正盯着闭眼把脉的疱师傅不放。
　　他的心突然软成一团春水。
　　
　　
第146章 药膳【三更】
　　
　　疱陈放开手，看向对面的清隽少年，再看看脸上有些紧张的卫晞，心下便多了几分了然。
　　“这位宗公子胃确实是不太好，不过用药膳调理一段时日，能改善很多。不过我也有一点要求，那就是我不让吃的，一口都不能吃。”
　　虽然没说完全能恢复，但卫晞也已经大喜过望了，“多谢疱师傅。”
　　疱陈看她一眼，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提个醒，“不过越是效果好的药膳，用到的食材和药材就越稀少和珍贵。”
　　卫晞：“没事，我有钱。”
　　疱陈：“······”
　　在这桃源镇里住久了，他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小丫头的事迹。不得不说，这句‘有钱’的自夸，他还真没法反驳。
　　宗胥收回手放下挽起来的袖子，起身朝疱陈拱手道：“多谢，后面一段时日，有劳疱师傅了。”
　　疱陈摆摆手，看看面前这一对，不得不说还是极为养眼的，“交易罢了，”他说着起身，“我先去看看我那厨房修得怎么样了，你们俩请便，对了，我那厨房没修好之前，药膳就在这客栈里做。宗公子每日傍晚过来一趟，丫头你既然想偷师，就早点过来，我做药膳可不会等你过来看。”
　　卫晞忙点点头。
　　等疱陈出了门，宗胥看向眼睛还亮晶晶的卫晞，“晞晞想偷师？”
　　卫晞摊摊手，有点无奈，“疱师傅死活不肯收我这个徒弟，死缠烂打都没用，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她虽说最开始只是被那药膳的美妙滋味所吸引，但在深入了解了一番药膳这种东西后，也是真的觉得有趣了。
　　难得遇到感兴趣的东西，谁知出师未捷。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
　　宗胥默默安慰道：“虽然前面只能偷师，但我相信，以晞晞的聪明，日后肯定会让疱师傅刮目相看的。”
　　卫晞闻言也半点不谦虚，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走到门口刚准备进来的疱陈听到两人这番对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卫晞瞥到门口的身影，正好对上疱陈无语的表情，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疱师傅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背对着门口的宗胥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扶了扶额。
　　“的确是忘了一件东西，”这丫头说大话被自己听到都不尴尬，他疱陈有什么尴尬的，大踏步进来，往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宗公子要吃的药膳会用到的所有食材和药材，品质非上佳不要，数量越多越好。什么时候能备齐，药膳就什么时候开始熬。”
　　卫晞闻言看向桌上那张纸，上面的字倒是跟五大三粗长相豪迈的疱师傅不太像，字迹尤其规整，上面罗列了加起来差不多三十种药材和食材，食材她倒是认出来了一些，至于药材，要不是她有个当大夫的姐夫，还真认不出来几个，“疱师傅放心，我们会尽快集齐的。”
　　疱陈嗯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他又折身回来，还真是就为了送这么一份药膳方子。之前他做药膳都是自己先收集药材食材，收集齐全了再熬制药膳，这次难得不用自己收集了，他还有点不习惯。
　　还是走到半路了，才想起来这么回事。
　　厨房的修建地点，疱陈很不客气地选了镇子上一座占地不算小的宅子，宅子后头还有河流经过，河流两边的空地不小，正好能让他种点东西。
　　说实话，这么一个依山傍水又安静漂亮的小镇子，他也不是没有心动过起了留下来的念头。
　　不过一想到这天下间还有无数没有被人发掘出来的食材等着他去寻找发现，就只能舍弃这个诱人的念头了。
　　宅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齐备的，大到床小到一个小板凳，疱陈进去的时候想着等自己以后老了，也可以买下一座这样的宅子养老。
　　边想边进了左手边的厢房。
　　厢房原本有三间，现在里面的墙壁被打通，成了一个只有一间的大明堂。
　　墨九正在里头忙碌，余光瞥见进来的疱陈，抬抬手打了声招呼，“疱师傅来了。”
　　“你忙你的，我就过来看看。”疱陈对墨九的态度算是比较热情的了，因为不管他提出怎么改造这厨房，这少年都能按照他的要求把他需要的东西给做出来。
　　一来二回，两人就这么熟稔起来了。
　　完成了一个小零件的拼接，墨九直起身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沾到的木屑，“疱师傅，再有差不多两三天，这厨房就能改成您要的样子了。您现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疱陈这会正在厨房里四处转悠，只觉得哪哪都满意，恨不得等走的时候把这厨房给随身带上，听墨九这么一问，他停下在原地想了想，想到他在这桃源镇上最晒也要待上半年，“墨九，要不你再给我多做一个炒菜做饭的灶台吧。”
　　这会吃惊的变成了墨九，“我以为疱师傅您只会做药膳，没想到连做饭也会。”
　　“我是先学会做饭，做饭做熟了之后，又碰巧知道了药膳这种东西，后来才专门研究药膳的。”疱陈说着比划了一下，“也不用多大，够我一个人用就好。”
　　“好嘞，”墨九点点头答应，“不过这么一来，就得多用一两天时间了。”
　　疱陈摆摆手，“你尽管弄，我不急。”他在乎的可不是用时长短，而是这厨房既然这么大费功夫了，自然要最合他心意，“我先出去了。”
　　出了院门，正好碰上推着坐在婴儿车里的墨满满过来的莫无心，他脚步顿了顿。
　　对方已经朝他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见过疱师傅。”
　　疱陈也朝她点点头，“莫姑娘。”
　　这位莫姑娘是年后搬来桃源镇上的，他在卫家丫头那里见过几面，一眼就能能看出对方身体比那卫家丫头还虚。
　　可他这也不是开善堂的，给卫家丫头熬药膳是为报恩，跟这位莫姑娘就没啥关心了。
　　打完招呼，疱陈正准备走，抬脚就察觉到衣服被人给扯住了。
　　他低头，对上坐在婴儿车里面无表情的墨满满，再看看自己被捏住的那衣摆，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来一块自己熬了准备当零嘴的梅胶糖，用它代替了自己的衣摆。
　　眼睁睁看完了这场交换的莫无心：“······”
　　她表示惊呆了。
　　一来是墨满满很少会有除了发带之外的举动，这会突然会扯住一个陌生人的衣摆，她难免惊讶。
　　二来，她更没想到这位人高马大的疱师傅，居然随身带着小孩子才吃的糖。
　　等人走远了，她才回过神，看了眼静静吃糖的墨满满，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
　　另一边的卫晞和宗胥也到了宅子里。
　　见小七小八开始收拾屋子，宗胥一愣，“晞晞也要住下？”
　　卫晞进了屋子就直接往窗台那个秋千上一坐，前后晃了晃，闻言点点头，“是啊。”
　　“那我？”
　　“你住楼上。”
　　宗胥脸悄悄红了。
　　虽然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但还是在同一间屋子里。
　　更甚至两人的卧房只隔了一层地板。
　　“要不，我还是回客栈那里住吧。”
　　卫晞晃秋千的动作一顿，转头朝宗胥看过去。
　　这会正值下午，太阳光透过大大的琉璃窗，把整个房子都照得亮堂堂一片。
　　宗胥脸上那抹红霞和通红一片的耳朵压根就遮掩不住。
　　卫晞看见了，眨眨眼睛，悠悠道：“来之前，娘跟我说，要发乎情止乎礼。殿下，别担心，我不会趁着就咱们两个人就对你做什么的。”
　　宗胥定在原地，差点落荒而逃。
　　刚整理好卧房准备出来的小七听见卫晞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再看了一眼越王殿下难得僵住的背影，又默默退了回去。
　　等宗胥借口去了二楼整理屋子，好不容易等脸色恢复正常下来，就见卫晞坐在桌案前，正埋头写着什么。
　　他默默走到一旁坐下，等卫晞放下笔，才看了一眼桌案上，“晞晞在写信？”
　　卫晞擦了擦沾墨的手，“是给秦鸢夫人的信。”
　　宗胥眉眼动了动，“这位秦鸢夫人也是商老先生介绍的？”
　　卫晞点点头，“是一位很旷达直爽的长辈。”
　　“这么说，”宗胥见卫晞全身轻松的样子，“这位秦鸢夫人被晞晞你成功说服了？”
　　卫晞昂了昂头，“那是自然。只不过绿霭州距离尚京有些远，秦鸢夫人一时不能过来，所以我们俩现在只能写信了。”
　　宗胥拿了卫晞的毛笔到一旁清洗，“商老先生何时搬来桃源镇？”
　　“等到三月春暖的时候。”
　　“也好。三月的时候，苏祁调任京都，苏老先生也会回京都来，你若是能成功说服了苏老先生，这两位老人家兴许还能凑在一起搬过来。”
　　卫晞眼前一亮，扭头朝宗胥看过去，“真的？”
　　宗胥把洗好的笔放到笔架上，伸手捏了捏卫晞的脸，“你忘了越州是我的封地了，越州境内官员任免，吏部都会告知我一声。苏祁任期已满，此次调任京都，不出意外，会是礼部侍郎。”
　　自然，他不会跟晞晞说这里面也有他的运作就是了。
　　
　　
第147章 你不痛快，我就痛快了【一更】
　　
　　第二天便是三天一次的大朝会。
　　宗胥被明德帝特意嘱咐了可以在府中好好休息，便是不去也无不可。
　　他现在在桃源镇，自是没有去。
　　不过等罗生从京都回来，一脸的气愤还没消下去呢。
　　宗胥淡淡看他一眼，继续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我只是让你今天回府拿些薄衣，想来也不至于这么生气。说吧，发生了何事？”
　　罗生蹲在水池子边，闻言抹了把脸，左右四处没有外人，直接把心里的抱怨说出口：“陛下欺人太甚了。”
　　“大朝会上发生了什么？”
　　“前去北地赈灾的队伍，不论大小官员，都得了大大小小的赏赐，有些品阶低的还升了官。就连太子和六皇子，陛下也说赈灾有功，赏了金银珠宝，殿下您明明功劳最大，偏偏陛下的圣旨上只字未提。现在朝堂上的官员下朝之后都在讨论，说不定之前赈灾途中，传回京城的那些奏折，都是您自己为了表功呈上去的。”
　　宗胥接水的动作顿了顿。
　　能被带去赈灾的那些官员，品阶不高，不到上大朝会的资格，而太子和六皇子对这个结果自然也是乐见其成，那么唯一一个没有受到嘉奖的自己，会引起朝堂上大臣们的猜疑，也不足为奇。
　　所有的功劳都被一道圣旨掩盖，要说不愤怒，那他是在骗自己。
　　但生气，同样一点用都没有。
　　见他家殿下还是静静浇花，听了他这一席话连脸色都没变，罗生眼眶忍不住一酸，“殿下，您要是心里难受，也不用这么憋着。这院子里也没人······”
　　宗胥打断了他的安慰，“罗生，你可有想过，只一场大朝会，我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还不是陛下他偏心。”
　　“不，”宗胥朝他摇摇头，“是我们势不如人。”
　　罗生听得一愣。
　　卫晞从屋内出来，墨锦长裙气势凛然，看向呆住的罗生，“势不如人，就是哪怕你有理，也没有话语权。你说的话，哪怕是对的，也没有人会听。只有你权力比他大了，哪怕你说的是错的，那人也明知道是错的，也会说你说的是对的。”
　　这话虽然有些绕口，但刚刚经历了从大朝会上传出来的那些事，罗生很快也听懂了。
　　向来活泼的少年这会难得有些怔怔然。
　　宗胥看向卫晞，“晞晞说得对。委屈抱怨是最没用的发泄方法。最好的办法，是你比他们都强，让那些人连质疑你的勇气都不敢有。”
　　等罗生回过神，就见他家殿下和卫三小姐正蹲在一块空地旁讨论该种花还是种树好，脸上哪有半点升起不甘的模样，轻松地不得了。
　　哪像他，虽然也明白了殿下和卫三小姐说的道理，但还是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只恨不得好好发泄一下。
　　果然，还是他修为不到家。
　　这件事只罗生郁闷了好几天时间，卫晞和宗胥依旧是该干嘛干嘛。
　　就这么点诋毁，还还能承受不住咋地！
　　三天后。
　　疱陈的厨房终于正式完工。
　　卫晞还带着宗胥过去参观了一下，参观完后不吝赞赏道：“疱师傅，您这厨房现在堪称最贵最豪华的厨房了。”
　　疱陈粗眉一竖，“按丫头你这意思，难不成还比宫里的御膳房还好？”
　　卫晞直接点了点头，表示她就是这么想的。
　　坐落在她这桃源镇上，又是墨家后人亲自动手打造，只此一家。
　　御膳房也比不得。
　　疱陈嘴角一抽。
　　“对了，你们的食材和药材都收集齐了没？”
　　“还没，不过也快了。”
　　疱陈本来就没觉得这俩孩子能这么快都集齐，却没想到卫晞后面又加了一句快齐了，忍不住问道：“那还缺什么？”
　　“二十年年份的墨玉灵芝，还有三十年份的玉檀花，以及望月草。”
　　“没了？”
　　卫晞点点头，“就差这三种，其他都已经集齐了。”
　　疱陈神色这会难得有些复杂。
　　他倒是有点小瞧了这两个孩子。
　　“墨玉灵芝产于西南，玉檀花生长在大漠边缘，望月草长在大江水泽边。”
　　对于疱陈的提醒，卫晞忙记下来，“多谢疱师傅给的提示。”
　　疱陈摆摆手，“找还是你们自己找，我不过是说说。”
　　但有了这些提示，无疑要好找很多。
　　“疱师傅这是准备做药膳了吗？”
　　“你们俩在一旁看着，别出声。”
　　“遵命。”
　　**
　　耀国公府。
　　正院书房。
　　卫崧看着愁眉紧锁的二弟，也叹了口气，“陛下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大哥，我是在为越王殿下那孩子不平。”卫彦忍不住咬了咬牙，这几天上朝，他是去一次，回来就气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越王殿下为了这次赈灾做了多少，偏偏陛下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下来，把他所有的功劳都盖住了。
　　有人恶意揣测，有人不明真相，被三言两语带偏。
　　可陛下分明什么都知道，依旧选择冷眼旁观。
　　他气愤不已，又心寒不已。
　　“幸亏那孩子现在住在桃源镇，听不见那些污言秽语。”
　　卫崧倒不这么觉得，“该知道的，他还是会知道。”
　　卫彦一愣。
　　卫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越王殿下比二弟你以为的要坚强得多，区区言语，影响不到他。更何况，你以为咱们耀国公府这几年的经营是假的，等着看吧，现在谁蹦跶地最欢，以后就会摔得越惨。”
　　卫彦张了张嘴，“大哥？”
　　他自小便清楚，无论是论文才还是论智谋，他都远远比不上大哥。
　　所以大哥的话，他一直都信。
　　“弟弟明白了。”
　　他现在只要不被朝堂上的乌烟瘴气影响，守好自己的工部就行了。
　　卫彦刚走不久，卫暄和卫昽兄弟俩后脚进来。
　　卫崧抬头看了他们兄弟俩一眼，“兵部的蛀虫和有异心的可都清出去了？”
　　卫暄和卫昽对视一眼，卫暄道：“爹放心，这次大皇子留在兵部的人，一个不剩都拔出去了。”
　　耀国公府以军功封爵，本就在兵部扎根极深，只是前头大皇子在兵部，往里头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虽说现在大皇子已经被皇上收回了在兵部的权力，但他手底下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清理干净。
　　其实不光是大皇子，其他几位曾在六部任职的皇子，也都曾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
　　若不是这次越王失势，太子和六皇子又开始角斗，他们还真没能发现的了一向低调的大皇子居然是六皇子一派的。
　　卫崧有没能想到的事，大皇子和六皇子也有，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那位父皇居然已经对老九的防备那么深。
　　压根就没用他们给老九挖坑，他们那位越来越怕儿子比自己能干的父皇就迫不及待停了老九的一切职务。
　　连犹豫都不曾。
　　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后，也正好激发了他们的野心。
　　在他们眼里，现在的父皇已经是牙齿在逐渐掉光的老虎，早已经没有了当年虎啸山林的威武霸气，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身强体壮的儿子反噬。
　　他们都已经等不及想要开始收拢自己手底下的势力，同时给对方的势力找麻烦，好把面前这个最大的对手给斗败了。
　　而他们这一等不及，恰好又给了隐在暗处伺机行动的卫暄可趁之机。
　　趁着兵部的钉子浮出水面，直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地把人给拔了出来。
　　他这么做就算是闹到陛下那里也是有理的一方，管他大皇子和六皇子怎么窝火呢！
　　而也正如卫暄想的一样。
　　六皇子府里，宗晟一脚把前来报信的大皇子属下踹出去，咬牙切齿地低低喊了一声：“好一个卫暄！”
　　兵部仅次于吏部，卫暄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老大的人给踢出去，那就说明耀国公府也不再是一贯的忠于皇上，不是他这边的人，那么就是太子的人。
　　不！
　　宗晟猛地想到那次游江，跟宗胥在一起的那姑娘就是耀国公府的三小姐。
　　这回没人可踹，他又一脚踹翻了椅子，“好一个耀国公府！”
　　太子宗钰那边同样也不痛快。
　　兵部固然彻底脱离了宗晟的掌控，但突然冒出来的卫暄，还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耀国公府会忠于他们这些皇子中的任何一个，但现在兵部的事情一出，尤其是宗胥还和耀国公府的小姐差不多已经是口头订了亲事，怎么能不让他多想。
　　万一耀国公府支持的是老九······一想到这个可能，宗钰忍不住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且不说太子和六皇子两个派别之间的暗流涌动，远在京城之外的桃源镇，依旧是岁月静好。
　　宗胥接过七杀递给他的纸条，细细看过后顺手扔在了一旁烧着的炭火里，“是时候再给太子殿下添一把火了，去知会一声太子妃，告诉她当年意图谋害皇太孙的真正凶手。”
　　七杀倒挂在房檐上，闻言回了声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宗胥看了看窗外，好春时节，一片云淡风轻。
　　
　　
第148章 太子妃的报复【二更】
　　
　　常氏是个再任性不过的女子。
　　不过人家也有任性的资本，先是大雍唯一一位异姓王占据一州之地的蜀中王最疼爱的女儿，后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正妃。
　　就连她刚嫁来那几年迟迟未曾有孕，太子也不敢让两个侧妃及其他院子里妾室断了避子汤。
　　直到皇太孙出生，太子都已经年近三十。
　　可以说，全大雍能给她脸色看的，也就只有宫里地位最尊崇的那两位了。
　　“殿下，”嬷嬷手里拿了一封信进了赏月亭，一向端肃的脸上这会也能看出几分凝重，“这封信是突然出现在您的寝殿内，老奴已找府里的大夫看过，信上未曾有别的东西。”
　　常氏眉梢一挑，“拿来给我看看。”
　　嬷嬷忙递上去。
　　信封不过是普通的信封，连封口都只是草草糊住，信纸也只普通的信纸，一两银子能买一堆。
　　但信纸上的字，就不是那么普通了！
　　黑沉沉的气息在亭子里蔓延，嬷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眸就看到了她家殿下有些可怕的脸色，心惊肉跳片刻后，才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这信上可说了什么？”
　　“自己看，”常氏把信纸递给嬷嬷，“去查。”
　　后面两个字，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嬷嬷难得手有些抖的接过信纸，等看完信上写的内容后，也跟着惊住了，“殿下，这？”
　　常氏一手排在栏杆上，“按照信上给的线索给我查，若这信上所言是真，敢谋害我儿的人，我要让她后悔来这世上！”
　　嬷嬷顺了顺砰砰直跳的心口，把信纸折好，躬身：“是，殿下。”
　　若这信上写的才是真相，就算那人是宫里的，她家殿下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嬷嬷压下心头的思索，快步走出赏月亭，没一会，几道身影出了太子府，转瞬消失不见。
　　线索精准，查起来也快，常氏刚开始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那寄信人的设计，等到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单纯的设计也不可能会牺牲那么大，她心底里已经相信了。
　　“好个兰妃！”
　　**
　　皇宫，大雍皇后所在的坤华宫。
　　外头太子和六皇子相斗，这后宫里面也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
　　这会，皇后正和兰妃，月贵人在寝殿内闲聊。
　　守门的小太监进来，“皇后娘娘，太子妃携皇太孙殿下，前来觐见。”
　　“哦，月凝那丫头可是很少主动来本宫这坤华宫，今个居然转了性子，”皇后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快把人带进来。”
　　听到‘皇太孙’这三个字，坐在客座上的兰妃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快三个月过去依旧是平安无事，她差不多已经笃定杀害了爹爹和大弟的凶手已经收手了，或者进不到这皇宫离开，这些天心情越来越放松。
　　但见着皇太孙和太子妃，却还是有些本能的不自在。
　　眼看人这就要进来了，她忙起身，朝皇后福了福身，“即是太子妃携皇太孙殿下来了，那臣妾就先行告退。”
　　月贵人本来也正端坐在下首，见兰妃动作，也只好站起来，“姐姐要与太子妃和皇太孙殿下叙家常，臣妾也不便留下，这便随兰妃姐姐一同告退了吧。”
　　“哎，这有什么，”皇后有些哭笑不得，但对于两人的识趣也心下满意，正准备点头，就见殿外常氏牵着皇太孙走进来。
　　“儿媳见过母后。”
　　刚满六岁的皇太孙也跪下来，奶声奶气道：“孙儿拜见皇祖母。”
　　皇后哪还顾得上说让兰妃和月贵人离开的话，笑着朝皇太孙招招手，“尧儿，快，到皇祖母这边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
　　小家伙爬起来乖乖过去了，常氏眼眸一转，落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兰妃和月贵人身上。
　　在月贵人身上停留一瞬，最后定在兰妃脸上，忽而嫣然一笑，“兰妃娘娘何必急着走，本殿下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常氏说话惯常带刺，往常时候兰妃也早已经习惯了。
　　但现在她心里有鬼，听常氏这么一说，心里下意识就咯噔了一下，强笑一声：“怎么会，见过太子妃殿下。”
　　月贵人也跟着行了半礼。
　　两人虽是宫妃，但到底也是妾。在太子正妃面前，依旧要行半礼。
　　以前时候常氏也不耐烦她们给自己行半礼，毕竟对方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妃子，她平常虽然嚣张跋扈了点，但大场面上还是识趣的。
　　但这一次，却是等兰妃把这一礼规规矩矩行完了，才慢悠悠道：“兰妃娘娘，月贵人客气了，快平身吧。”
　　皇后在上首斗着爱孙，看了眼殿内，“都坐下吧。”又换了太监去御膳房取小孩子喜欢吃的糕点。
　　兰妃捏紧了帕子在原位坐下，垂着头难得有些沉默。
　　因为常氏哪边的座位都不选，偏偏选在了她对面，也不看皇后，也不喝茶吃点心，就朝她这边看。
　　看得她越坐就越是不自在。
　　常氏虽然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给千刀万剐，面上却是笑眯眯，“兰妃娘娘这一段时日不见，看起来憔悴了好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兰妃面颊肉一抖。
　　不等她开口，常氏面色恍然，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也是，先是三皇弟他强迫一个无辜的女子，惹得整个京城热议，还被父皇重罚，这当娘的可不糟心吗，后来又是兰妃娘娘您爹夏阁老和弟弟那么离奇的就死了，对了，凶手找到没？夏阁老和兰妃您弟弟，可真是死得又惨又死不瞑目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也难怪兰妃娘娘您这么憔悴了。”
　　看着兰妃惨白一片的脸色，常氏终于觉得舒服了些，抿了口茶水接着道：“不过这说起来还真不是人家的错，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一个可人儿，让三弟折磨得差点自杀。您说要真喜欢人家，纳进府里不就是了，怎么能这般折辱人呢。还有三弟媳，听说也跟三弟不合，兰妃娘娘您怎么说也算是个做婆婆的，就这么眼睁睁开着三弟府上这么闹腾？”
　　这么一席话下来，就连月贵人都察觉出来不对了。
　　太子妃这话里话外，怎么听都是在挤兑兰妃娘娘，而且还是毫不留情就往人家心口上扎刀啊！
　　想到这点，她愈发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常氏也没管默默坐在一旁的月贵人，这些话说出来，看着兰妃恨得不行又得咬牙忍着的模样，她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但这还不够！
　　主座上，皇后揽着大孙子，听见了常氏这么一席话后，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儿媳一贯是识大体的，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想来也是看不惯兰妃，才存心给她添添堵。
　　一边是儿媳一边是丈夫的妾，不用想她也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兰妃终是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皇后，臣妾想着宫里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说完也没等皇后点头，转头就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兰妃这一走，月贵人生怕太子妃又把矛头对准自己，毕竟自家儿子也是个花心的，忙跟着起身，也告退了。
　　皇后摆摆手，等两人带着自己殿里的宫女先后离开，才看向太子妃，“月凝，兰妃这是怎么惹着你了？”
　　常氏可没想过要放过兰妃，闻言眼中厉色一闪，“母后，臣媳接下来要说的，还请您屏退左右。”
　　在进宫前她就想过了，想要报复兰妃，最好还是要在皇后那里过了明路。
　　毕竟她现在不住太子东宫，论这宫里的势力，她再自大，也自认比不了已经在宫里这么些年的兰妃。
　　但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就不一样了。
　　收拾一个兰妃还不简单！
　　皇后低头间，对上了常氏冷静寒锐的眼睛，一时也有些怔然。
　　“你们先下去。”
　　等殿内的人都走了，宗尧也被抱走去偏殿，殿门随之关上，常氏撩起宫装直接跪了下去。
　　“还请母后为尧儿做主。”
　　先是常氏这突然一跪，后来就来了这么一句话，皇后也惊得不轻，直接从凤椅上站起身，三两步走下台阶，弯腰把人给扶起来，“这是做什么，尧儿又怎么了？”
　　常氏顺着皇后的力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从收到信开始，再到查明线索，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原原本本毫无错漏地说了一遍。
　　直到她声音停止，殿内一片平静。
　　皇后面色冷沉，但一句话便直指了要害：“写那封信的人，目的就是离间太子和三皇子的关系。”
　　“臣媳也猜到了，但就算猜到了，臣媳也不会善罢甘休。”常氏看了眼皇后变幻不定的表情，心头冷了冷，“兰妃敢谋害皇太孙，未尝没有未三皇子打算的意思。母后，您想想，当年三皇子妃那一胎要是没出意外，可是咱们皇家第二个皇孙。”
　　皇后紧跟着便想到，若是皇太孙出了意外，陛下难保不会更重视另一个，也是唯一的小孙子。
　　皇室在对待儿孙方面，也跟普通百姓家里没什么两样。
　　对儿子要严格教导，但对孙子，那就是宠爱了。
　　但她想的还要更多一些。
　　“可若是兰妃一死，她谋害皇太孙的事根本就拦不住，老三是太子一派，可就也跟着废了。”
　　常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母后，您觉得老三他现在跟废了有什么两样吗？”
　　不能在礼部掌权，又被关禁闭，还被皇上当着朝堂众臣的面训斥，母妃的娘家也没了。现在想想，也只有自己妻子的外家了。
　　“太子觉得老三有用，是因着夏阁老。现在夏阁老估计连骨头都烂了，他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皇后看着常氏，突然叹了口气，“月凝，你是一定要报复兰妃？”
　　“是，”对上皇后的眼睛，常氏重重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臣媳决不允许一个害过我儿的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一边是最宠爱的孙子，一边是三皇子现在那可有可无的权力，皇后思量再三后，终于有了决断，“那好，证据交给母后，这后宫之事，让母后来。”
　　常氏深施一礼，“谢母后。”
　　**
　　兰妃回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宫殿就倒了。
　　在坤华宫里，太子妃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在剜她的心。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是怎么惹着她了。
　　还是说，她知道了一些事？
　　一想到这个，兰妃就强迫自己不再跟着往下想，“不会的不会的，我把尾巴扫得很干净，她不会查出什么来。”
　　但这个念头一起，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恰好宫女进来，“娘娘，可要传膳？”
　　“不了，本宫想歇歇。”
　　等到宫女退下，她自己走到床边，连妆都没去，倒在床上精神有些累极地睡了过去。
　　然而原本已经不怎么做了的噩梦，她今天又梦到了。
　　依旧是挣扎着喊着‘别杀我’醒过来，兰妃睁眼对到了床边有些焦急的宫女眼睛，感觉有些面生，但她这会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不太清醒，疑惑了下就被嗓子的干渴给压了下去。
　　刚准备吩咐她端一碗茶来，就听宫女道。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可您怎么都叫不醒。”
　　兰妃一愣，“皇后娘娘怎么会到我宫里来？”这么说这，她忙动作不慢地起了床。
　　又稍稍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宫装，这才出去见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便看到了外头殿上的阵仗。
　　等看到有位嬷嬷手里托盘上端着的一壶酒和一条白绫，脚下猛地一顿，似有千斤重。
　　她全身都开始打哆嗦，另一只还在门内的脚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第149章 大仇得报【三更】
　　
　　“皇后娘娘，我要见皇上。”
　　皇后低头对上兰妃惊惧的双眼，“兰妃，在来你这里之前，本宫已经去过乘乾殿了。”
　　这句话落，兰妃整个人委顿在地，失了所有力气、
　　“陛下他······”
　　“陛下说，谋害皇嗣，罪不容恕，金口玉言，断不容改。”看着神色灰败下来的兰妃，皇后顿了顿，“兰妃，这人，断断不能对不该对付的人起了坏心，否则，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报应的，你说，本宫这句话说的对吗？”
　　兰妃趴在自己寝宫的地面上，看着上头刻画的精致花纹，很想抬头说一句你也没我干净到哪去，但最终只轻声道：“好，我认了。”
　　“赐酒。”
　　琉璃杯，盛了一杯毒酒。
　　被一只手苍老的手递过来，“兰妃娘娘，请吧。”
　　兰妃抖着手接过酒杯，看着里头的酒液不动。
　　害人的时候她只想着扫清眼前的障碍，但等自己要被赐死的时候，那些被她害过的人，原本已经淡忘了的人，都清晰浮现出来了。
　　被刺死的裕妃，昌南伯府的那场大火，甚至还有这些年间被她处置了的宫女，太监。
　　好像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条黄泉道，那些人都在前面等着她。
　　兰妃整个人都忍不住害怕地抖起来，直到一只粗糙的手按在了她端着酒的手腕上，“兰妃娘娘，别把酒撒了。”
　　“皇后娘娘，玦儿他······”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三皇子虽未曾参与谋害皇太孙一案，但你的谋划，皆是因他而起。陛下虽不曾说处罚他，但他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了。”
　　“也好，还活着就好。”兰妃苦涩一笑。
　　不过后悔也晚了。
　　“时辰到了，嬷嬷，送兰妃上路吧。”
　　一杯毒酒下肚，皇后没去看在地上挣扎的兰妃，微微合上了眼睛。
　　等着嬷嬷回了一声，才起身，绕过地上那个已经失去了气息的人，“收拾干净，闭宫吧。”
　　“是，皇后娘娘。”
　　**
　　随兰妃被赐死的消息一起传出来的，是夏阁老一家伙同兰妃谋害皇太孙，被抄家流放的圣旨。
　　哪怕是现在的夏府早已经分家，也没能改了这个结局。
　　除了那些分家之前就被赶出去的姬妾，夏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没能幸免。
　　圣旨传到夏府，自从夏延津死后就开始吃斋念佛的夏大夫人自焚于小佛堂。
　　其余夏家人，都被投了大狱，只等流放荒凉之地。
　　宗玦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的时候，还在府里饮酒拉着歌姬饮酒作乐。
　　他在大堂里呆愣了良久，才起身，疯了一样直闯宫门。
　　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吓坏了守宫官兵和太监，几乎是一路半追着把人给追到了乘乾殿。
　　明德帝对他的到来半点不惊讶，挥退了追上来的太监，在宗玦开口之前，把之前皇后交给他的证据扔到了宗玦面前，“看完，再说。”
　　那一包东西直接宗玦摔在胸口，不重，却犹如一桶冰水，直接把他全身上下浇了个透。
　　人也跟着清醒了。
　　他抖着手把那一包东西打开，每看一份供词和证据，脸色便苍白一分。
　　等到全部看来，脸已经苍白得不成人样。
　　“父，父皇？”
　　明德帝皱眉看着宗玦那一身满是酒气和香粉气的衣裳，“看完这些，老三你可还会觉得朕处置不公，冤枉了你母妃？冤枉了夏家？”
　　“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觉得冤枉？”
　　宗玦低着头，把嘴唇咬出了血，“是·····不冤枉。”
　　明德帝摆摆手，“既如此，朕也乏了，退下吧。”
　　“儿臣······告退。”
　　明德看着宗玦离开的身影，眉峰紧了又紧，在尽忠过来给他添茶的时候，幽幽道：“老三，废了。”
　　尽忠倒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听不出面前这位自己伺候了多年的陛下，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惋惜？
　　因此愈发不敢多言。
　　**
　　城南。
　　两处宅子里。
　　一人庆幸，一人心情复杂。
　　玉夫人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夏延成。
　　要不是他在分家之前怕祺儿分走家产，把她们娘俩赶出来，这会被关进大狱等着流放的，就要加上她们了。
　　她得给大恩人夏延成烧一柱高香啊！
　　而另一个心情复杂的，就是周元了。
　　夏阁老和夏延津住在宫外，他总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但罪魁祸首却是住在宫中的兰妃。
　　这些天里，他一直在谋划该如何报仇。
　　办法想出一个又推翻一个，谁知还没等他找到机会，真相就先一步大白于天下了。
　　兰妃赐死，夏家抄家，她姑姑的冤屈洗刷，昌南伯府大火一案也有了凶手。
　　可这又有什么用，他的家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小叔。”周童有些担心地扯了扯呆坐在椅子上良久的周元。
　　现在他们家的凶手都认了罪死的死罚的罚，大仇得报，怎么小叔反而不开心了呢？
　　周元被扯得回过神，抬头对上侄子的目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叔没事，就是，突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从京都逃出来，甚至是进知行学堂，他这几年唯一的目标就是等有能力的时候回到京城，亲手想那些仇人报仇。
　　现在愿望终于达成，哪怕最后一个仇人不是他亲手杀的，但也死了，他难不成还要把人尸体拖出来鞭尸不成。
　　可愿望达成了，他反而有些茫然，不知道下一步的自己该干什么。
　　周庭从屋里跑出来，“小叔，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回家里看看了？”
　　他们从回来京都，就一直隐姓埋名，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给认出来。
　　尤其是他们兄弟两个，双胞胎长得一样，小时候更是随家人露过不少次面，这几个月除了跟小叔一起出主意，其余时间都藏在这个院子里念书。
　　实在憋得不轻。
　　“好。”周元沉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
　　昌南伯府的旧址在内城，三个人出了城南，一路往内城走，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站在了昌南伯府的门口。
　　这宅子早年间便被朝廷收回，但因着被烧得七七八八，再加上有数条人命，一直没有人接手。
　　直到现在，还维持着当年被烧完之后的模样。
　　几年过去，被烧得黑漆漆的宅子内外，早已经被荒草包围。
　　现在刚刚到春天，半人高的荒草丛里，已经又零星的绿色嫩芽生出来。
　　想来等到夏日，又是一片草木葱荣的荒宅。
　　昌南伯府周围的几处宅子也是荒的，向来是自从发生那场大火后，陆陆续续搬走了。
　　周元带着周庭周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也不怕人看见。
　　踏过荒草，三个人在焦黑一片的宅子里转了一圈。
　　那场大火烧得彻底，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连同曾经这座宅子里的所有记忆，也跟着一起烧没了。
　　周元最先出来，刚绕过还剩一半的石头影壁，就看见了大门外站着的人，脚步一顿，“你怎么过来了？”
　　沐笙站在大门外，看见周元后往前走了几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
　　“大仇得报，周元哥哥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周元接过沐笙递给他的茶，低头看向窗口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余光瞥见正在街上一个小摊前挑东西的兄弟俩，“或者，可以试着把周庭和周童他们俩培养成才。”
　　沐笙起身走到他身侧，也跟着低头看过去，“周远哥哥，你猜，陛下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昌南伯府在那场大火中还有人逃出生天？”
　　“有，还是没有，都不重要了。”周元摇摇头，把手上的茶水一口饮尽，“陛下若是不知，估计也记不清几年前，宫里有个被赐死的裕妃，宫外有个昌南伯府。若是已经知道，他估计也已经开始猜测，杀了夏阁老和夏延津的，就是昌南伯府幸存下来的人。从始至终，牺牲的只有我们而已。”
　　帝王会因此愧疚吗？
　　怎么可能！
　　只怕还会忌惮他的手段。
　　“这是晞晞托我给你的信。”沐笙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出来。
　　周元接过来，只上手一摸，“这信应该已经写了不短时间了吧？”
　　“果然瞒不过你，这封信是当时咱们三个在护国寺的那次见面回来之后，晞晞写好交予我的。”沐笙说着忍不住想到那是卫晞跟她说的话，“当时她跟我说，你一旦报了仇，肯定会回家看看，到时候把这封信给你。”
　　周元拆着信忍不住摇了摇头，“她倒是笃定，我自己当初都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沐笙目光落在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上，“我本也以为这封信交不出去的。”
　　说话间，周元已经打开了对折的信纸。
　　同样有些泛黄的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是一贯的浑圆天成：“既然现在没事干了，就赶快滚来桃源镇干活。”
　　寥寥一行字，让周元忍不住眼角一弯。
　　
　　
第150章 温毛毛【一更】
　　
　　“不过，桃源镇在哪？”
　　沐笙在一旁抬了抬手，“我去过。”
　　就在沐笙领着周元和周庭周童往桃源镇赶过去的时候，卫晞上楼来找宗胥。
　　正倒挂在窗户外面的七杀下意识地就要隐去身形，被宗胥给抬手制止了。
　　他只好接着挂着。
　　卫晞走到窗子前，跟七杀四目相对，好一会赞了一声：“好功夫。”
　　七杀脸皮微红，“谢卫三小姐夸奖。”
　　宗胥把手里的纸条放到桌子上，抬眸看了眼七杀，“没什么事了，你先退下吧。”
　　七杀轻点了点头，往上一窜，转瞬不见了踪影。
　　卫晞这才收回目光，又落在桌子上的那张纸条上。
　　宗胥见状把纸条递过去，“七杀是我的暗卫，这次是过来送这条消息的。”
　　在他解释的时候卫晞已经把纸条上的字扫了一遍，“兰妃赐死，夏府抄家，三皇子，废！”
　　念完后卫晞扭头看向宗胥，“你干的？”
　　宗胥点了点头。
　　“因为什么赐死的？”还是一个妃子。
　　“因为五年前的一场旧案。当年出身夏阁老府的兰妃谋害皇太孙，被出身昌南伯府的裕妃发现端倪，兰妃抢先一步，把罪名按在了裕妃身上。裕妃被皇上赐死，但在临死前，把一道线索传回了昌南伯府，昌南伯府本来因为一道免死金牌免于抄家，但兰妃为了以防万一，指使夏阁老和她弟弟夏延津一把火烧了昌南伯府。昌南伯府最后只余一位二少爷带着一对双胞胎侄子幸免于难，但也被追杀出京。”说到这里，宗胥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卫晞，“现在夏阁老和夏延津一死，夏府四分五裂再无实力，恰好我给太子妃送上了当年兰妃谋害皇太孙的线索，兰妃计谋败露，又无夏阁老做后盾，被皇后赐死。但她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她的儿子三皇子，所以三皇子即便毫不知情，也免不了一个再不会被皇上重用的命运，所以说他也跟着废了。”
　　卫晞：“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宗胥：“······晞晞总结得很是精辟。”
　　“对了，”卫晞把纸条放回桌上，“我上来是打算跟你说一声，我准备明天回京一趟。”
　　“回京？”
　　“姐姐她这几天就要给我生外甥或者外甥女了。”
　　宗胥愣了下，反应过来回了声好。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位昌南伯府的二少爷周元和他的双胞胎侄子估计这两天就会过来桃源镇，殿下帮我招待一下吧。把人放到学堂里就好。”
　　宗胥顿了顿，再次回了一声好。
　　这会惊讶的变成了卫晞，“殿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昌南伯府的二公子叫周元，当年逃命到恒都，恰好遇到了晞晞你，他之后便成了知行学堂的先生。”
　　卫晞：“······殿下什么时候查到的？”
　　“周元回到京都的时候。”
　　卫晞：“······好吧，殿下很厉害。”
　　“晞晞也不遑多让。”
　　“咱们彼此彼此。”
　　两个人没啥营养地互相恭维了几句，卫晞下了楼，到了院子里又抬头往二楼看过去，正好对上宗胥看过来的目光，又大声嘱咐了一句：“等药材都送来了好好吃药膳。”
　　宗胥嗯了一声，摆摆手，“路上小心。”
　　**
　　卫晞回到耀国公府的时候，正好碰上傅玉衡急匆匆往外走。
　　她连忙拉开琉璃窗招了招手，“娘，这么晚了您这是去干什么？”
　　傅玉衡看见卫晞脚步停了停，“你还知道回来？”
　　卫晞悄悄缩了缩脑袋，余光瞥见前面领头的丫鬟有些面熟，“娘，这不是姐姐的丫鬟吗，难道姐姐她······”
　　傅玉衡没等她说完，匆匆上了车夫赶过来的马车，“跟我去温宅。”
　　不等卫晞吩咐，赶车的小七果断调转马头。
　　一路匆匆赶到温宅，刚进大门，卫晞就感觉到了既焦急又期待的气氛。
　　她跟着她娘一路急匆匆走到后院，停在了卫昀的卧房门口。
　　这会宅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围在门口了，温久章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傅玉衡过来忙上前见礼：“见过岳母。”
　　“昀儿她如何了？”有丫鬟端了热水来，傅玉衡边净手边问道。
　　“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有劳岳母。”
　　卫晞跟在傅玉衡后头，也有样学样地叫了盆水，跟着把手洗了。
　　傅玉衡走到门口刚准备进去，才察觉到后头跟了个跟屁虫，“你跟上来干什么？”
　　卫晞伸手表示自己也洗了，“我进去看看姐姐。”
　　“未嫁的姑娘家不能进去，你就在外头好好守着。”
　　卫晞指了指琉璃窗，“里头的丫鬟也都是未嫁的姑娘呢，娘，难别只顾着讨论这个了成不？再说，我进去还能给姐姐鼓劲呢。”
　　傅玉衡：“······”
　　卧房外的众人：“······”
　　想到小女儿的一贯德性，傅玉衡还是妥协了，“那行，你跟我进去吧。”
　　卫晞如愿以偿进去。
　　绕过屏风，就见她姐半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正拿勺子慢慢吹一下喝一口。
　　卫昀看见傅玉衡和卫晞，眼前顿时一亮，“娘，晞晞。”
　　傅玉衡走到床边，“怎么样了？”
　　“就是有点疼。”卫昀握住她娘的手，“不过娘一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虽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会说实在的还是怕的。
　　哪怕接生婆婆和丫鬟们都在一旁严阵以待，但没有亲人在身旁陪着，还是有点心慌慌。
　　毕竟这是她第一回生。
　　“接着喝吧。”傅玉衡又把汤递到卫昀手里，“多喝点，养好精神。”
　　一旁接生婆婆也忙道：“夫人这话是极，这还有的等呢。”
　　卫昀接过来在她娘的目光下又老老实实喝了一口，“晞晞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府，就见着娘急匆匆往姐姐这赶，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那你还没吃饭？”
　　“没。”
　　“正好我也没吃，咱们一起吃吧。”
　　“好。”
　　不多时，厨房送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条。
　　姐妹俩一人一碗，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吃起来。
　　傅玉衡和接生婆婆以及周围正伺候的丫鬟们：“······”
　　也是没谁了。
　　一碗面吃完还是没啥动静，卫昀坐得无聊了，便想着下来走动走动。
　　傅玉衡忙把人给按住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床上待着。”
　　卫晞有些迟疑道：“娘，其实让姐姐下来走走也好，坐的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好，腿会麻。”
　　傅玉衡：“······你跟我进来就是跟我对着干的是不？”
　　卫晞给了卫昀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时间慢悠悠过去，卫昀在床上坐久了又躺下，等躺下没多久就犯困，最后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其实她在傅玉衡来之前就困了的，但是没有亲人在一旁，她睡不踏实，只能强忍着。
　　这一睡就差不多睡到了天黑。
　　卫晞中途出去了一次，等回来的时候卫昀刚醒没多久。
　　卫昀是被疼醒的。
　　这会傅玉衡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卫晞继续待着了，起身把人给赶了出去。
　　卫晞出去后跟温久章一左一右当了两个门神，听着里头一阵阵的呼痛声，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直到终于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如释重负。
　　没等一会，卧房的门从里面打开，傅玉衡怀里抱了一个浅蓝的襁褓，对上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卫晞探头过去，对上襁褓里红彤彤的一团，“真小。”
　　傅玉衡笑眯眯地回道：“小孩子都这样，这还是胖的呢，以后一天一个样。”
　　卫晞想到满月礼上就已经胖乎乎很可爱的谢咩咩，也期待起来，顺口问道：“娘，是男孩女孩呀？”
　　接生婆婆刚好出来，闻言笑道：“是个男娃，恭喜诸位了！”
　　卫晞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接生婆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之后就没敢再说别的了。
　　傅玉衡暗暗瞪了卫晞一眼，使人给了接生婆婆红封，又把人送出了府。
　　温久章接过岳母递过来的小婴儿，小心翼翼抱了抱，进去见卫昀。
　　卫晞本来也想跟进去，被她娘给拉住了。
　　“行了，天色也晚了，咱们先回去歇着，明早再过来。”
　　**
　　第二天一早，没等傅玉衡过来叫她，卫晞就梳洗好了。
　　娘俩结伴去了温宅。
　　到的时候卫昀正坐在床上抱着刚出炉的儿子，一脸精神焕发。
　　温久章端了一碗红糖小米粥进来，“岳母，晞晞。”
　　卫晞就见温久章接过襁褓的时候，抱着的姿势俨然已经很熟练了。
　　“姐姐，小外甥叫什么名字啊？”
　　卫昀喝了口小米粥，“我不会取名，你姐夫取的，叫温守真，小名我取的，我看他头发多，叫毛毛，温毛毛也很好听是不是？”
　　卫晞：“······对。”
　　傅玉衡：“······”
　　她默念了一句这是自己生的闺女，转头去找哄儿子的温久章去了，“久章啊，毛毛的洗三礼，收生姥姥可请好了？”
　　
　　
第151章 搬家【二更】
　　
　　卫晞参加完了温毛毛的洗三礼方回桃源镇。
　　进了三月，尚京城便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
　　“小姐，”马车行驶在回宅子的路上，赶车的小七突然出声，“路边的桃花快要开了。”
　　卫晞闻言扭头朝窗外看过去。
　　就见沿路的桃树枝头，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粉色的花骨朵，有些着急的俨然已经开了。
　　她笑着回道：“估计再过几天，这桃花全部都开了。”
　　“那时候整个桃源镇肯定很漂亮。”
　　小七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到时候就像小姐您说的，十里桃花。”
　　到了宅子，不见宗胥，卫晞又转道去了疱师傅的宅子里。
　　还没凑近就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气。
　　等到进去一看，不光是宗胥在，周周和墨满满，还有周庭和周童，都巴巴的蹲在院子里，目光全都一致地投向厨房门口的方向。
　　周周这回就连大腿都不抱了。
　　卫晞忍不住感叹食物的魅力果然是无穷大。
　　周庭和周童看见卫晞有些激动，跑过来争先恐后地叫了声姐姐。
　　卫晞看着面前两个已经有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你们是怎么溜到这来的？”
　　周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循着味过来的。”
　　卫晞：“······”
　　这让她想到了当初在知行学堂的时候，每次她让小七买来了好吃的，这两个小家伙总能一次不落地找过来。
　　“这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光。”
　　兄弟俩顿时也想到了小时候每每去蹭吃的经历，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差不多快两年没见，这么说了两句的话的功夫，那点生疏感顿时也消了。
　　卫晞边带他俩走过去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你们两个闻出来疱师傅是在做什么了吗？”
　　周童：“我猜是桃花鸭，疱师傅应该还加了桃花酒和荷叶，有股莲子的清香。”
　　他说的时候疱陈正擦着手出来，闻言难得有些诧异地看了周童一眼，“小家伙鼻子倒是挺灵的。”
　　周童忙拱手施了一礼，“疱师傅过奖了。”
　　疱师傅夸完他又扭头看向宗胥，“你的药膳好了，进来自己端。”
　　宗胥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身，“有劳疱师傅。”
　　走到卫晞面前的时候，宗胥先看了眼站在她一左一右的周庭和周童，这才问道：“晞晞，你姐姐她？”
　　卫晞点点头，“母子平安。”
　　“那就好。”
　　“姐姐，阿昀姐姐已经有孩子了吗？”
　　周庭表示震惊。
　　“嗯，到时候满月礼，你们也去，热闹。”
　　“好。”
　　卫晞说完又看向宗胥，伸手自然而然拉住他的手腕，“走走走，看看咱们俩找了这么多天才找全的食材，熬出来的药膳到底是什么样的？”
　　宗胥由着卫晞拉着自己进了厨房。
　　留在外头的周庭和周童自然也看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周庭：“这位宗公子，跟姐姐······”
　　周童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眸光一闪而逝的暗淡了下，“应该是跟姐姐定亲的人吧。”
　　要不然以姐姐平常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怎么会这么自然地牵住另一个人的手。
　　周庭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无声安慰了他一下。
　　抬头就见疱师傅又走出来，这次手里端了一个盆，香气扑鼻而来。
　　院子里就有一方桌子，他把盆放桌子上，扭头看看四个把眼睛都黏在了盆上的小家伙，无奈道：“都过来吧。”
　　周周牵了墨满满的手，屁颠颠跑过去，乖乖坐好。
　　周庭和周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另一边坐下，看着盆里黄澄澄的桂花鸭不动了。
　　五个人在院子里大快朵颐的时候，卫晞和宗胥则是在看着灶台上的那一碗看起来黑乎乎但很香的药膳。
　　卫晞咽了口口水，催促宗胥，“快尝尝。”
　　宗胥听见她那一声响亮的咽口水声，伸手端起来，先往卫晞面前递了递，“要不你先尝尝看。”
　　卫晞虽然意动，但还是坚决摆了摆手，“不行，我怕自己喝完一口忍不住还想喝。”她说着偏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锅里，“疱师傅还真是把分量把握得极准，居然一滴都没给剩。”
　　也是服了。
　　“那我可就喝了？”
　　“快点喝。”
　　药膳并不粘稠，反而除了颜色黑之外，稀得跟水一般。
　　碗也不大，宗胥被卫晞眼睁睁看着，仰头几口给喝完了。
　　还没等他放下碗，卫晞已经着急问道：“怎么样？”
　　“很好喝，”宗胥说着又摸了摸肚子，“胃里暖呼呼的。”
　　卫晞眼前一亮，“那就是有效果。”
　　宗胥看着卫晞欢喜的模样，也笑着点点头。
　　等宗胥顺手把碗给刷了，两人这才走出厨房。
　　疱陈闻声回头，先是看了宗胥一眼，又看向卫晞，“锅里给你留了一只鸭腿。”
　　卫晞简直是喜出望外，“多谢疱师傅。”
　　疱陈哼了一声，“我是念在你给我买了那一群小鸭子的份上。”
　　等卫晞去锅里拿鸡腿，疱陈又对宗胥道：“从今天起，你每日三餐，都到我这里来吃，除此之外，喝清水就行了，茶也不能喝，直到停了药膳。”
　　“多谢疱师傅，这是在下的荣幸。”
　　卫晞捏了一根鸡腿出来，闻言问道：“那我呢？”
　　“你要是脸皮厚，也可以来。”
　　卫晞毫不犹豫：“我可以。”
　　在座众人：“······”
　　是在下输了！
　　**
　　“祖父，这里可真好看。”
　　商守安扒在琉璃窗前，看着外头沿途看见的景色，忍不住赞叹道。
　　商老爷子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随着小孙女的视线朝外头看去。
　　正值三月中旬，种满了桃源镇的桃花已经全部盛放，入眼俱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又有路边零星栽种的各类花草，有些开得早的，也跟着一起开了。
　　粉的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般点缀地到处都是。这些花草种子都是当初随处洒下来的，谁能想到这春天一到，全都顽强地长出来了呢。
　　又有静静静静流淌的小河流水，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一路随着流水漂到了镇子上的每一处。
　　错落精致的房屋掩映在花木碧水之间，的的确确如世外桃源一般。
　　“倒也不愧是叫桃源镇这个名字。”
　　商守安听到声音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祖父，咱们以后真的要搬到这里来住了吗？”
　　“是啊，”商老爷子朝孙女笑道，“看来守安很喜欢这里。”
　　商守安顿时大大点了点头。
　　虽然京城的家里也很好，但这里太漂亮了。
　　而且京城的家四周住的都是跟祖父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她根本找不到同龄人一起玩，所以都是陪着祖父学习认字画画弹琴，很少出门去玩。
　　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姐姐说这里住了很多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哥哥小姐姐，她也终于要有可以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了。
　　好期待！
　　商老爷子看着小孙女一脸向往的模样，心里头对于老房子的最后一点不舍也散去了。
　　女儿只给他留了这个一个宝贝小孙女，有孙女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马车沿着平整的道路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前头领路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卫晞下了马车后走到后头跟着的马车旁，“商老先生，地方到了。”
　　话音未落，商守安就先钻出了自己的小脑袋，先笑着朝卫晞挥了挥手，然后就看到了面前的宅子。
　　白墙青瓦，檐角斜飞，宅子前头还种了一个梧桐树。
　　从外面看过去跟她之前的家又想相似。
　　亲切感顿时就上来了。
　　“姐姐，这就是我跟祖父的新家吗？”
　　“对，”卫晞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又上前一步牵了商守安的手，小丫头利落地跳了下来。
　　商老爷子这才从车厢里出来，待看到面前的宅子后，“丫头有心了。”
　　这宅子一看就是为了他这个老头子特意修整了一番的，不然一眼看过去，怎么会跟老宅有五分相像。
　　“商老先生住得舒心最重要。”卫晞也没谦虚，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先去宅子里看看吧。”
　　商老爷子回了声‘好’，又回头看看后头的跟着停下来的那几辆马车。
　　马车里面是他这辈子全部的家当了，其中八成都是他的藏书，平常时候看得比命都重要。
　　见着那些书都被小心翼翼地搬下马车又搬到宅子里，他这才抬脚跟在了后头。
　　虽说宅子外面看起来眼熟，但进了宅子里头就眼熟的不多了。
　　毕竟里面的布局都已经定了型，若是想要改动一处，其他也要跟着拆，那样的话还不如再重新建一座宅子。
　　不过卫晞先前便见过商老爷子一面，也曾去过商宅，自然也多多少少摸清了一些这位老先生的喜好，选宅子的时候自然要跟着喜好来。
　　这会眼见商老爷子眼底闪过满意，还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卫晞就知道这波稳了！
　　毕竟，住得舒心，才不枉因为她让人家老爷子一把年纪还搬家。
　　而商守安却要直接多了，院子宽敞，她跟个百灵鸟似的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院子真好看，谢谢姐姐，我好喜欢。”
　　商老爷子看着孙女欢快的模样，眼角也忍不住起了褶子，偏头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卫晞，“丫头，苏老头什么时候过来？”
　　小孙女很快就要有玩伴了，他这个老家伙，也想找老伙计叙叙旧喽！
　　
　　
第152章 船【三更】
　　
　　“苏老先生还在回京路上，算算脚程，还得两天时间。”
　　商老爷子回头，看见走进来的宗胥，“宗胥，你也住在这镇子上？”
　　宗胥看了眼跟着回过头来的卫晞，走到商老爷子面前，郑重行了一个弟子礼后，才回道：“回先生，晞晞前段时间寻得一位擅长做药膳的师傅，我目前在吃养胃的药膳，便跟着住了下来。”
　　商老爷子看着面前眉眼间再没有一丝郁气的少年，再看看旁边看见宗胥就忍不住笑的卫晞，欣慰地点点头，“也好，你这个胃，也确实该好好养养了。”
　　他这个学生小时候，实在是太苦了。
　　偏偏因着宗胥的身份，他能帮的，也只有竭尽全力满足他想要求知的欲望。
　　一个愿意拼命下功夫学，一个看着天赋出众的孩子也愿意竭尽所能的教。
　　师徒俩的缘分，就是在那太学里结成的。
　　之后一个迈入朝堂，一个告老回家，哪怕后来一个成了大雍越王，一个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但两人的联系也从来没有断过。
　　要不然，卫晞那次登门，还真没有那么容易见到商老爷子。
　　屋内的摆设全都齐备，卫晞又见宗胥跟商老爷子相谈甚欢的模样，就叫了把宅子转了一圈转得满头大汗的商守安，“走，我带你去见这里住着的小伙伴。”
　　一听‘小伙伴’，商守安立马乖乖跑回来，握住了卫晞伸过去的手，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姐姐，咱们这就走吧。”
　　卫晞拉着她跟商老爷子和宗胥告辞一声，这才出了宅子。
　　又顺嘴问了一声小七，“他们现在都在哪呢？宅子里，还是铺子里？”
　　要是在宅子里，就直接去宅子里找人，要是在铺子里，就去铺子里找人。
　　哪知小七回了一句，“小姐，他们今天人都去学堂了。”
　　卫晞一愣，“都过去了？”
　　小七点点头，“听说周公子和墨九公子研究出来了一艘不用人划桨也能在水里游的船，他们都好奇去瞧了。”
　　卫晞带着商守安还没赶到学堂，就见学堂方向乌泱泱下来了一群人。
　　当然，更引人注目的还是路边河道里那一艘占了快一半河道宽度的木船。
　　船上还或站或坐了好几个人，此刻木船正顺流而下，其他人在路边跟着跑。
　　卫晞拉着商守安索性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从学堂到她们这里，是个缓坡，水流速度要快一些。
　　不过等到了这边，水流就平缓下来了。
　　船行得要比人的两条腿要快得多，船行到卫晞这边的时候，前头路上的一众人还在蹦蹦跶跶往下走呢。
　　至于为什么是蹦蹦跶跶，则是因为时不时就会有几级台阶。
　　船上的周元等人看见卫晞后就把船给停了，卫晞牵着商守安走到河边，低头看向他们坐着的这艘船。
　　不过光是看也看不出来什么特别，于是卫晞直接问道：“我们也能坐上去试试吗？”
　　船上的几人顿时腾出了两个空位，墨九还特意把船给停靠在了岸边，随后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船身一侧探出来一块木板，稳稳抓在了卫晞脚前的地面上。
　　商守安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船，顿时掩不住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直到被卫晞带到船上坐下还没回过神来。
　　“听小七说，你们这艘船，不用人划桨也能自己在水里游？”
　　墨九听罢就转头看向了周元。
　　“没那么神奇。”周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就是这船下面安了点东西，只需要用很小的力道，就能逆流直上。”
　　卫晞闻言直接扒着传言往水里看过去。
　　水流清澈见底，她很快就看到了船只底部确实有两个叶子形状的东西，这会正在跟着水流转动。
　　卫晞：“······”
　　她直起身，“这是你们谁想出来的？”
　　“我，”周元指了指自己，“不过除了这个，这船上还有好些讨巧的地方都是墨九兄弟想出来的。”
　　卫晞看了眼在船尾的墨九，没让两人主动介绍，而是想要自己找出来这船除了方才那个可以控制伸缩的木板外，还有哪些特殊的地方。
　　没过一会，卫晞拍了拍船身两侧，“这两边是不是还可以控制着升起来，给船加一个棚子。”接着又摸了摸旁边商守安的座椅，“这些座椅也都是可以活动的。”最后目光落在墨九抓着的一个简单的摇杆上，“墨九是在用它控制船只的方向吧，还有你脚下踩着的，我才是用来控制船底下那几片叶子转动速度的。”
　　墨九沉默着点点头。
　　周元则是直接朝卫晞比了比大拇指，压低声音道：“还是小师傅厉害。”
　　当初在知行学堂的时候，周元的格物学差不多便是卫晞给正式领进门的。偶尔周元会叫卫晞一声小师傅，卫晞笑着也应了。
　　毕竟周元虽然是嬉皮笑脸着的，但那声小师傅，卫晞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
　　再者，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被周元叫师傅她也不虚就是了。
　　“其实这艘船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墨九冷不防慢条斯理出声，“那就是只要学会了怎么利用摇杆控制方向，怎么利用脚下的踏板控制船底叶子的转动速度，就算是一个小孩子，也能把船划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卫晞听罢恍然，还真是。
　　不得不说，功能确实很强大了。
　　周元显摆完了这船，目光落在卫晞身侧，“小姐，这小姑娘是？”
　　“商守安，咱们镇子上新来的住户，我今天就是专门带她过来，来认认你们这些小伙伴的。”
　　别看商守安在宅子里和在卫晞面前的时候活泼，但人一多，小姑娘难得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年纪差不多的同龄人，也跟着羞涩起来了。
　　听卫晞朝周围众人介绍自己，脸跟着红了红，这才举起手向周围小声打了声招呼。
　　坐在商守安对面的是周庭，来了这么一段日子，少年俨然已经把镇子当成自己的家了，见着面前的小姑娘这么一副拘谨的模样，第一个主动搭话道：“守安妹妹既然来了咱们桃源镇，那咱们大家就都是兄弟姐妹了，不用拘束啊守安妹妹，我们大家都很好相处的，是不是？”
　　被抢了话的众人齐刷刷点头。
　　大概是从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这么热情地对待过，也或许是对面那一声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的‘守安妹妹’，商守安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忙着点点头，回了声“好”。
　　船上也有女孩子，她跟坐在商守安另一侧的少年换了下座位，主动朝商守安递过手去，“守安妹妹，我叫闵安，名字里也有一个安呢，是学刺绣的。你要是想要在衣服上绣一些花花草草图案什么的，都可以找我。”
　　商守安看着递过来的手愣了下，试探地伸手，刚伸过去就被对方握了握，她以为自己也要介绍自己都会什么，想了想道：“我，我琴棋书画还有泡茶都学了一些。”
　　“琴棋书画啊，看来守安妹妹还是个小才女。”
　　商守安忙摆摆手，“祖父说我学得还很浅显呢，算不上什么才女，闵安姐姐谬赞了。”
　　“守安妹妹是随祖父一起搬过来的吗？”
　　“是啊。”
　　卫晞见商守安在闵安的带领下情绪慢慢放松了下来，也就没有打扰她们俩。
　　就在船上大家一个接一个介绍自己的时候，从岸边路上追过来的众人也终于追上来了。
　　看见船上居然还坐了卫晞，忙争先恐后地打招呼。
　　卫晞也朝他们摆摆手，顿时引来更热切的回应。
　　船行到半途又转了方向，墨九这是要测试一下逆流而上。
　　船上的人下来一批，又上来一批。
　　卫晞带着商守安稳坐如山，照旧跟刚刚上来的众人介绍了一遍商守安。
　　眼见着小姑娘越来越放松，卫晞终于放心了，便开始专注身下的船。
　　逆流而上的速度明显要比顺流要慢了一些，但光看墨九脚上压根就没用上多少力气，这船还能平缓得逆流航行，便知这船是真的造成功了。
　　卫晞拍了拍商守安的肩膀，“有了这艘船，等商老先生他们要去学堂的时候，也不用爬那么些台阶了，直接坐船过去就行啦。”
　　墨九闻言，“那等回去后，我就跟周元兄再多造几艘，这艘其实有点小了。”
　　卫晞忙朝他点点头，“可以可以，银子不够了就跟青迟要。”
　　墨九轻嗯了一声。
　　他现在也知道在这桃源镇里，陈青迟就是专门管银子的。
　　只要是做有用的事，只管去他那支银子就行。
　　不得不说，这种完全不缺银子花还能尽情研究机巧之术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船只最后在学堂里挖的一个小湖边停下来。
　　卫晞带着商守安从船上下来，见她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便解释道：“这里是学堂。”
　　“学堂？”商守安看着周围错落有致的建筑和景色，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沾了祖父的光，她几年前也曾进到过尚京太学和闻名大雍的岳庭书院。
　　尚京太学谨严庄重，岳庭书院清正端方。
　　唯独这里，在卫姐姐方才没有介绍之前，她还真没看出来这个地方，居然也是一座学堂！
　　
　　
第153章 大雍快运【一更】
　　
　　晚上祖孙两个用过饭。
　　商守安照旧去了自己的新书房里写了一页字，又翻了两篇诗文，等到出去书房，才看到外头正燃着蜡烛，祖父正在桌前品茶。
　　她走过去到祖父对面坐好，“祖父。”
　　商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茶杯，“今晚就不教你解棋谱了，跟祖父说说，这一天玩得如何？”
　　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商守安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卫姐姐带我去见了好多朋友，他们都很厉害。卫姐姐还带我坐了船，去了镇子后面的学堂。卫姐姐还带我去了疱师傅的厨房，疱师傅做的吃食太好吃了。”说着还一脸陶醉起来了。
　　一连三个卫姐姐，商老爷子失笑：“你之前不是叫卫晞姐姐吗，怎么又变成卫姐姐了？”
　　商守安停止陶醉，“因为今天遇见的姐姐有点多。不过也有周周弟弟，满满妹妹。”
　　“祖父，卫姐姐的人缘真好，守安感觉这镇子上的所有人都认得她。”
　　商湛给孙女倒了杯茶，“祖父倒是忘了告诉你了，这整个桃源镇，都是卫晞那丫头建造的。这镇子上住着的所有人，自是也都认得她，要不怎么能住进来。”
　　商守安睁大了眼睛，“这镇子这么大，都是卫姐姐建造起来的？”
　　商湛点点头。
　　商守安由衷道：“看来最厉害的还是卫姐姐。”
　　这点商老爷子也赞同。
　　“祖父，我明天还想去学堂。”
　　“嗯？”
　　“我想去看墨九哥哥造船。”
　　“造船？”
　　商守安忍不住用手比划起来，“墨九哥哥造的船可厉害了，不用人划桨，只要动一动船上的摇杆，再踩一踩脚下的踏板就能逆水而上。船里面还有很多的机关，按一下船上就能伸出一块木板到岸上，还能从不带篷子的变成带篷子的，里面的座椅也可以活动。”
　　商湛听着也忍不住来了几分兴趣，“你说他叫墨九？”
　　“就是笔墨纸砚的墨，满满是墨九哥哥的妹妹。”
　　商湛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如此说来，那墨九，应该就是墨家的人了。
　　倒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墨家人。
　　“祖父明日随你一起去学堂可好？”
　　商守安一愣，反应过来忙点点头，“祖父，守安还逛了学堂，明天我带您也去逛逛。”
　　逛逛这个她见过最别致也最有趣的学堂。
　　商老爷子笑着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守安去睡吧。”
　　商守安听话地站起身，“祖父，您也早早歇息。”
　　看着小孙女欢快离开的背影，商湛也笑着起身回房。
　　沐浴着空气中淡淡的桃花香，祖孙俩不多时便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来桃源镇的第一天，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好。
　　**
　　宗胥本准备就寝，无意间看到楼下还亮着，想了想起身下楼。
　　一楼厅堂内燃着烛火，亮堂堂一片。
　　卫晞正站在她那张无比宽大的桌子前，低头写写画画。
　　等到走过去，宗胥才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差不多有桌子大小的大雍舆图，上面已经被画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圈圈。
　　卫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走过来的宗胥，“殿下怎么下来了？”
　　“看楼下还亮着，好奇下来看看。晞晞这是在做什么？”
　　卫晞点了点桌上的舆图，“我有一个想法。”
　　“愿闻其详。”
　　“现下寄信寄物，官员可通过朝廷设在各地的驿站，家庭殷实的人家能专门派人去送，但是普通百姓寄一封信一些东西，要么花钱请人，要么是恰好有亲人朋友顺路要去信送到的地址，代为相送，若是既没钱，又没有找到人帮忙，这信也不好寄出去了。所以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设立这么一处地方。在大雍的每一州每一县甚至是每一个镇子上，都有一处专门用来收发信件的地方。百姓们可以到此寄信，我们还可以雇佣人去镇子所辖的每一个村子里送信。”
　　随着卫晞的讲述，宗胥神色已经认真下来。
　　“晞晞怎么有这个想法？”
　　“是年前便有的，”卫晞活动了手指拉着宗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年前给几位先生写信，这几位先生住在大雍各地，彼此之前最远的相隔不止千里之遥。卫九和他那一帮属下为了帮我送信，那一个多月差不多都奔波在送信路上，我就觉得这个送信的办法实在不够快，弊端明显。若是有这么一个专门用来送信的地方，就好办多了。”
　　宗胥：“可惜没有。”
　　卫晞点点头，“所以我只好想着自己设立一个了。”
　　宗胥：“······”
　　“那晞晞打算如何做？”
　　“先拿一个州作为试点，”卫晞自信满满，“我已经想好了，先拿距离尚京最近的庆云州试试是否可行。若是可行，我再慢慢铺陈到整个大雍。”
　　听着旁边卫晞小嘴里说出来的这一句句惊人之言，宗胥却是自始至终表情平静，但心头的惊讶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具体如何实施？”
　　卫晞见宗胥问得这么细，便以为他也有兴趣，直接把人拉起来走到桌前，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庆云州所在。
　　“我姑且把这个东西叫做大雍快运，尚京居大雍正中，人流汇聚之所，自然是总部所在。庆云州州衙为一级分点，下辖六县为二级，镇子为三级。以寄信为例，寄信需在信封之上，写明写信之人和收信之人的名字，地址，送到各级分点，由分点内的人员根据信封上的地址，进行分派寄出。”
　　见宗胥还有继续往下听的意思，卫晞又把其他的想法也说了出来，“信件只能在设立的各分点之间传递，每一处分点，都要有整理派发，寄送信件的人，还要有负责统计这些信件信息的人，以免中途遗失，给予赔偿。比如我要寄三封信到庆云州下辖的鹤峰县下辖的三个镇子，那么信件就要先到庆云州州衙，随后再到鹤峰县，最后分别送到镇子上。
　　自然，这寄信也不是免费帮忙收寄的，我会划分一个收费的标准，信可分为州内寄送，州外寄送和特别偏远的地区，收费会按路程远近次第累加。信又可分为普通信件和加急信件，若是加急，按照加急的时日，也要增加收费。至于寄送物品，除了上述标准外，还要看他的重量。”
　　宗胥边听边点头，猛地听卫晞不说了，他偏头疑惑地看过去。
　　卫晞吐了吐舌头，“不说了，嘴巴累。”
　　宗胥失笑片刻，方点点头，“晞晞的想法很好，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你忽视了一点。”
　　“知道。”卫晞去旁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做这些的前提，是要让百姓们接受这种寄信收信的方式。”
　　若是百姓不接受，觉得这种方法不安全，那还弄这个大雍快运有啥劲。
　　“晞晞，不如我们合作吧。”
　　卫晞猛地扭过头来，“什么？”
　　宗胥声音笃定：“我能想到，这是一件会惠及大雍百姓的好想法。恰好现如今我又被陛下关照在家休养，不如算上我一个。”
　　卫晞挑挑眉，虽然她对宗胥的肯定很欢喜，但也没失了冷静，“那殿下你能做什么？”
　　卫晞摆出这么一幅商人之间冷静谈判的模样，宗胥也更加坐正了一些来配合她，“有时候，官府说的话，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比什么都有用。想让他们最快地接受这大雍快运，通过官府来普及，是最快的。”
　　卫晞努努嘴想了想，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的确是最好用的。
　　“那就，成交。”
　　“成交。”
　　**
　　第二天一早，商老爷子和商守安用罢饭便出了门。
　　祖孙俩也没让下人跟着，一路到了昨天卫晞带着商守安登船的地方。
　　和昨天的热闹比起来，今天这条路上要安静很多。
　　在祖孙俩慢悠悠往前走的时候，一艘船逆流而上，路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下来。
　　“守安妹妹是要去学堂吗？”
　　商守安听见声音扭头看过去，“周庭哥哥，我准备带祖父去看墨九哥哥造船。”
　　周庭视线落在商守安旁边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
　　气度雍和，卓然于尘。
　　他小时候也是勋贵子弟，自然能看出这位老者并非表面那般普通。
　　随后一想想也是，若只是一位普通老者，也不会劳动卫小姐姐亲自去请。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跳到了岸上来，紧走几步到了商湛面前，“晚辈周庭，见过商老先生。”
　　在对方停下望过来的时候，商湛自然也注意到了船上的少年。
　　十三四岁本该有些跳脱的年纪，难得气质沉稳，他心下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你为何叫我商老先生？”
　　周庭一顿，回道：“晚辈看见您的第一眼，就有种看到了私塾先生的感觉。下意识地就这么叫了。”他说着又看了看前头的路，“若商老先生和守安妹妹不嫌弃，不如到船上来，我送二位去学堂。”
　　商守安自是想让祖父也体验一下这船的神奇之处，但还是问道：“会不会耽误了周庭哥哥的事情？”
　　“不会，”周庭笑道，“我本来也是被小叔给抓来专门检查这船还有没有错漏之处的，你和商老先生没来之前，我都在这里河道里划了快半天了，现在正准备回学堂交差。”
　　商守安闻言看向祖父。
　　商湛则是看向停在河中的船，“那老夫就叨扰了。”
　　
　　
第154章 机巧院【二更】
　　
　　见这位商老先生对这船有些好奇，正好这船上也就他们三个人，周庭索性把这船上他知道的所有机关都给演示了一遍。
　　“这机巧之术果真神奇。”看着头顶的篷子缓缓收回直到再不见分毫，商湛忍不住赞叹一声。
　　想来，那个墨九在墨家未曾没落之前，应该也是墨家的核心子弟。
　　昨天人多，很多机关都未曾见识到的商守安也是惊叹连连，“墨九哥哥真厉害。”
　　说话间，船只已经行到了学堂所在的小湖边。
　　船上木板伸出搭在岸边，三个人依次上了岸。
　　等商湛看到四周错落的建筑，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错愕。
　　“这些屋舍，倒是别致。”
　　商守安听着忍不住一笑，“昨日卫姐姐带我过来，我也是这么说的。”
　　穿过花木小径木质露台，三个人最后停在建筑前。
　　抬头便可看到头顶牌匾上写着的‘机巧院’三个字。
　　“这门？”
　　商守安跟她祖父解释道：“祖父，墨九哥哥说这门是可以按照需要拆卸拼合的，最大能够容纳五辆马车同时进出。”
　　那就是面前这座屋舍的整面墙，实际上都是一个门，必要时，便可以直接拆掉一共人或物通过。
　　只不过现在门只开了正常大小。
　　进去后，便是一览无余的大厅。厅内摆了一些零散的木头和工具，无人。
　　穿过大厅，就是一座宽敞的院子。
　　这会院子里只放了一条刚刚做出来的船只龙骨，同样无人。
　　三个人只好又朝院子后头的屋舍走过去。
　　还未走进，就见其中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短打利落精悍的少年。
　　“墨九兄。”周庭忙招招手大喊一声。
　　拿了一块木头正准备去另一间屋子的墨九闻声回头，看到了周庭，也看到了周庭身侧的商湛和商守安。
　　脚步一顿走了过来，“守安妹妹，这位是？”
　　“墨九哥哥，我带祖父前来，想看看你造船。”
　　墨九过来的时候就差不多猜到了面前这位老者的身份，这下从商守安口中确认下来，忙拱手行礼，“晚辈墨九，见过商老先生。”
　　“老夫冒昧，叨扰墨九小兄弟了。”
　　墨九忙道：“商老先生光临，不算叨扰。”
　　“墨九，你怎么还没过来，我······”伴随着说话声，另一扇房门开启，周元从里面走出来，刚走两步，就察觉到数道目光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让他声音下意识地一顿。
　　等他循着看过来的目光看回去，视线落在一位白发老者的身上后，顿时惊讶，“商老？”
　　说着又忙扔了手里还捏着的一柄刻刀，急匆匆过来，先行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周元，见过先生。”
　　“周元？你是昌南侯府的······”商湛的惊讶比周元要大得多。
　　当年昌南侯府毁于一场大火时，他还未从太学卸任，自是有所耳闻。
　　也知道自己的班上有个不喜读书偏偏喜欢鼓捣古怪玩意的学生名字就叫周元，是昌南侯府的少爷。
　　那场大火，他这位学生也跟着不知所踪。
　　他本以为周元也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哪知几年时间匆匆过去，人又好好站在他面前了。
　　周元自然也是到商老先生为什么为惊讶，忙解释道：“当年学生侥幸逃生，又因为被追杀，只好离了京城。无法向先生辞行不告而别，虽已迟了，但还是望先生谅解。”
　　商湛摇摇头，“你本是身不由己，又有什么谅解不谅解的，人还活着就好。”
　　商守安看看自家祖父又看看对面的周元，“周元叔叔以前还是祖父的学生？”
　　周元闻言看向昨天刚见过的小姑娘，也是没想到随她一起搬来桃源镇的那位祖父，居然就是商老先生。
　　不得不说也的确是太巧了。
　　“先生过来机巧院是？”
　　“昨日听守安回去说了你们造的船，老夫起意过来看看。”
　　周元脸忍不住一红。
　　他还记得当年在太学念书时，自己在商老先生课上偷偷琢磨自己的小玩意被抓了好几次正着。
　　突然有点难为情。
　　“术业有专攻，”商湛看着周元的表情，笑道，“每个人的天赋各不相同，无论钻研什么，有用便好。”
　　周元想到每次自己被抓包的时候，商老先生从不曾跟其他先生那样直接没收他那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小玩意，再听他说这么一句话，不由得心头一暖，那点难为情也跟着消失了。
　　“学生现在明白，卫小姐她为什么会请先生您来桃源镇了。”
　　因为这是一位尊重学生爱好，真正心胸开阔不拘泥的人。
　　“先生，学生现在在跟墨九做定向轴，您请随学生来。”
　　自家先生来了，自然是亲自介绍。
　　**
　　两日后的城门口。
　　几辆简素马车正在排队进城门。
　　车厢里，苏维坚看向车窗外排队的人群，语气有些感叹，“又回来尚京了。”
　　对面坐着的苏祁从书卷中抬头，“祖父，您真准备去桃源镇了吗？”
　　苏维坚收回目光，朝苏祁笑道：“这京城里处处尔虞我诈，当年要不是实在不耐烦，我也不会随你去越州。这京城里还剩下的唯一一个还聊得来的商湛，现在也带着孙女去桃源镇住下了，我也想去看看，正好跟商湛做个伴。”
　　“你这刚回，就又要走？”
　　苏维坚拍拍孙子的肩膀，“反正离得也不算远，你要是哪天想见我了，趁着休沐日过去看看就行。”
　　苏祁见祖父主意已定，只好点点头。
　　“倒是你，虽说这礼部平常时候还算清闲，但要做的事往往是最为重要的，切不可掉以轻心。”
　　“孙儿明白。”
　　“去桃源镇的时候，孙儿送您过去吧。”
　　“也好，不过我总要等你正式到礼部上任。还有，也别只顾着忙于公务，你这个年纪，自己的事也该考虑一下了，要不我让你婶娘她帮你相看相看。”
　　苏祁脸皮一红，“祖父，不急。”
　　祖孙俩说着话进了城门，马车驶过外城又进内城，终于停在了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宅院大门前。
　　早早候在门口的苏祁二婶和二叔忙迎上来。
　　等看到祖孙俩从同一个马车里出来，苏祁二婶林氏眼底一闪而过暗喜，先拜见了公爹后笑容满面地迎上了苏祁，“几年没见，阿祁看起来更加挺拔俊俏了。”
　　苏祁：“······”
　　等进了院子到了正厅，一杯茶水还没喝完，林氏又笑眯眯地走过来，“来，阿祁，婶娘跟你说件事。”
　　一脸懵逼被拉走的苏祁：“······”
　　等到了偏厅，林氏才停下，“阿祁，婶娘记得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了。咱们附近人家想你这般大的，孩子都有一串了。你娘不在，婶娘总要为你操这份心。”
　　苏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就听林氏接着道，“这年纪成亲有点晚了，正好，婶娘娘家有一位因为守孝也拖了三年才开始相看的侄女，今年芳龄一十九，你看要不你们两个相看相看？落星那丫头人长得好，又有才气，婶娘觉得你们俩蛮般配的。”
　　苏祁：“······”
　　他也知道自己拖得够久了，连祖父他老人家都着急了。
　　但要不要他这一来，就直接把人也给她找好了哇！
　　这让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婶娘，我······”
　　“我听说回京叙职的官员都要在家休整三天，等候陛下召见，要不，我先给你把落星那丫头的画像拿来，你若是中意，我就回娘家帮忙说一说？”
　　林氏这番话说完，也没管苏祁点没点头，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祁：“······”再次无语。
　　不一会，林氏拿了一副卷轴回来，到苏祁面前唰的一下打开。
　　“阿祁，看，这就是落星那丫头。”
　　苏祁只好往那打开的画卷上看了一眼。
　　就见画卷之上一位端庄仕女，一身天蓝襦裙，亭亭立于花木扶疏之间，眼若点漆星子，最是引得人注意。
　　林氏又把画卷凑近了一些，“阿祁，如何？”
　　苏祁觉得他现在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林氏举得手有些累了，招手把丫鬟叫来递给她。
　　这双手一递，正好遮住了画中女子的下半张脸。
　　本来已经打算收回目光的苏祁眸光一顿，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接着挡住了画上女子的下半张脸。
　　眼底顿时闪过一抹错愕。
　　林氏注意到苏祁的动作，疑惑问道：“怎么了阿祁？”
　　苏祁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忙把手放下，“无事。”
　　“那你觉得婶娘这侄女？”
　　“婶娘，还请容侄儿考虑一二。”
　　“也好，毕竟这是你终身大事，”林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也是过于急切了，忙点点头，“那你考虑考虑，婶娘就把画给你放在这了。”
　　等林氏离开，苏祁把再次把目光放在了桌子还未卷起的那副画上。
　　又一次用手挡住了少女眼睛下方的脸。
　　这一回看了良久，他才喃喃开口道：“你究竟是落星，还是星落呢？”
　　
　　
第155章 苏祁的怀疑【三更】
　　
　　苏祁思绪飘远了一些。
　　三年前，他秘密去涿亭郡下辖一县巡查，路遇游匪。
　　所谓游匪，不同于占山为王的山匪，这些匪盗往往十人左右算作一伙，个个骑术精湛，专门抢劫过路人钱财。
　　且抢完边跑，丝毫不在原地停留。往往是今天在这一郡抢了过路人的财物，第二天便已经窜到旁边的郡内了。
　　因此比起山匪来，更加难以抓捕。
　　他当初遇到的就是这么一群游匪。
　　虽不过十人，但个个都是狠厉非常。当时抢劫到他身上，似乎是看出他身份有些不同，便想要杀人灭口。
　　就在他以为就要命丧飞来横刀之际，一支扎着赤红尾羽的箭矢飞射而来，直接把那横刀给从中劈成了两半。
　　而后随着马蹄声响起，马上飞奔来一位穿着暗红劲装的女子，脸上带着面罩遮住眼睛下方，只余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
　　人未走近，游匪已尽数中箭，等她人到了，马上已经没有一个坐着的人。
　　他那时胸口已经被划了一刀，因为失血有些晕眩，就听头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当然不好。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先一步昏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入眼荒林，马车，火堆，还有一位正在擦拭弓箭的少女。
　　从他醒来到伤势好转，两人在荒林中度过了三天时间。
　　而在那三天时间里，他就没见那姑娘解开面纱过，只知救了自己的恩人叫星落。
　　第四天他被放到了县城的一家医馆，对方跟他说出去买包子，却是一去不复返。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段过往的。
　　苏祁把回忆从思绪里抽离，视线落在画中少女的眼睛上。
　　没想到三年之后，他看看到了这么一双那么相似的眼睛。
　　而且一个叫落星，一个叫星落，这其中有没有关系？
　　苏祁心中趋向于是有关系的，虽然想不通婶娘她的侄女为什么会那么高强的箭术，又为何在三年前会出现在越州境内，但这会冷静下来，苏祁觉得自己心里还是想要见一见这位叫落星的姑娘。
　　那便遵从本心吧！
　　**
　　得到侄子肯定答复的林氏自是喜出望外，连忙叫丫鬟去娘家传了话。
　　是以，在回京等候传召的第二天，苏祁便踏上了相看未来妻子的路。
　　苏祁是带着堂妹苏苑一起出的门。
　　这次相看的由头便是表姐妹结伴出游，只不过到了地方，苏苑便不算是主人公之一了。
　　望江楼。
　　苏苑：“堂兄，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位表姐几面，待会等表姐一来，我就直接避到旁边的雅间里去吧。”
　　苏祁：“好。”
　　苏苑：“我听说这位二表姐平常都是深居简出，平素很少出门交际，性子应该是很文静。”
　　苏祁：“多谢小堂妹的提醒。”
　　堂兄妹两个也是好几年未见，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生疏，好在苏苑活泼，苏祁也是个温和的性子，两人说了一会话，终于慢慢熟稔下来了。
　　直到外头丫鬟一声提醒，“少爷，小姐，林小姐到了。”
　　雅间内两人的说话声一顿，齐齐扭过头，随即站起身。
　　雅间的门打开，在看到飘进来的素色衣角的时候，苏祁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难得心跳得有些快。
　　等到外面的人进来，苏祁最先看的便是对方的眼睛。
　　跟画上的极像，但，不是记忆中的眼睛。
　　这一瞬间，苏祁有些说不清自己心头是怅然，还是失望更多一些。
　　苏苑见两个人都不说话，本来准备离开的脚步也顿了顿，朝来人打了声招呼，“二表姐。”
　　苏祁回过神，也拱手道：“林二小姐。”
　　“表妹，苏公子。”对方微福了福身，一举一动尽是恬然。
　　等苏苑离开，两个互相相看的人沉默着对坐了片刻，这勉强找了些话题聊。
　　一刻钟后，雅间的门再次打开，林二小姐先走出来，苏苑一直关注着旁边的房间，见二表姐出来忙也出了雅间，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又过了片刻后，苏祁才面色平静地走出来，自己回去苏宅。
　　林氏等在正堂，等苏祁的马车一回来，就派人把他给领了过来。
　　“阿祁，你们相看得如何？”
　　苏祁对自家这位婶娘的急切也是无奈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
　　林氏只好又问道：“阿祁你要是不好意思说，点头摇头也行，也婶娘一个准话。”
　　苏祁先是摇了摇头。
　　见林氏面上失望，又突然开了口，“婶娘，您可知，那位林二小姐，可有同胞姐妹？”
　　他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冲动了，所以问完之后就忍不住有些后悔。
　　却见林氏神色一顿，面色瞬间多了几分不自在，“落星哪有什么同胞姐妹，她娘就生了她一个女儿。倒是阿祁，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祁没有漏掉林氏方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垂下眼帘只回道：“没什么，一时好奇，婶娘，侄儿先回院子里休息了。”
　　林氏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心神也有些乱，见状摆摆手，“那好，你奔波数日也累了，跟落星的事以后再说。”
　　苏祁拱拱手，退了下去。
　　下午，苏祁正在书房看书，小厮进来。
　　“少爷，二夫人用罢午饭便去林府了。”
　　苏祁盯着书页沉思了片刻，“你去着人仔细查一查，林府那位林落星小姐，是否还有同胞姐妹？”
　　今天中午时候，婶娘的表情告诉他，这里面绝对有蹊跷。
　　小厮回了一声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还没等小厮调查出来林府的内宅消息，苏祁便被传召入宫。
　　等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件礼部侍郎的朝服。
　　后日便正式参加大朝会。
　　**
　　苏维坚等苏祁从皇宫出来，就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他不像商湛直接把家给搬过去就好，所以行李也就装了两个马车，又带了伺候他多年的老仆。
　　卫晞这回没有亲自来接这位苏老先生，拜托了同样要来桃源镇的自家哥哥卫昭，只因为耀国公府一大家子人也正好选在了今天过来桃源镇游玩。
　　两边恰好是选在同一天了。
　　卫晞自己则是在桃源镇入口迎接。
　　苏祁跟卫昭并排骑着马走在前头，远远看到道路尽头站了不少人。
　　而在那些人身后，便是掩映在桃花和绿水之间的安静小镇。
　　“听说这桃源镇是卫三小姐亲自建造的？”
　　卫昭与荣有焉地点点头，“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后来小妹把这块地给买了下来，用了将近一年，建造出了这座桃源镇，还有这条通往桃源镇的路。”
　　苏祁闻言由衷赞叹道：“卫三小姐的确了不得。”
　　他这声赞叹不光是因着那位卫三小姐建造出了这么一座不算小的镇子，还因为她居然说动了自家祖父心甘情愿住到这桃源镇中来。
　　“小妹。”卫昭翻身下马，先朝卫晞打了声招呼。
　　苏祁晚了一步，朝卫晞拱了拱手，“卫三小姐。”
　　卫晞回礼，“苏大人，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马车走进，苏维坚也被搀着下了马车，抬眼就看见站在面前的小姑娘，小岛：“卫家丫头，咱们又见面了。”
　　卫晞忙见礼，“苏老先生，谢谢您能前来。”
　　“是你那信打动了老夫。”苏维坚虚扶了一下，“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上一动，拼一把也不赖。”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苏祁站在一边，见着祖父这副难得开怀的模样，也忍不住再次看了卫晞一眼。
　　后头傅玉衡他们的马车过来，也一一出了车厢。
　　一番见礼之后，众人回车厢的回车厢，上马的上马。
　　毕竟从这里到镇子里还得一段距离呢。
　　傅玉衡则把卫晞给叫了过去。
　　“娘？”
　　傅玉衡交代小闺女，“晞儿你今天好好招待苏老先生便好，我们自己在镇子上游玩便好。”
　　卫晞顿了顿，“方才苏老先生交代我，他进了镇子后先去要住的宅子里歇息，让我好好带着你们游玩。”
　　傅玉衡：“······”
　　**
　　卫晞给苏老先生准备的宅子距离商老的宅子不远，她是想着两个老人家时不时能够串个门。
　　等安顿好苏老先生这里，卫晞便告退离开，去找了娘亲她们。
　　傅玉衡这次过来是准备着玩上一天明天下午就回京的，哪知看到镇子景色甚好，便临时决定了多留两天。
　　卫晞想着既然行程不那个赶了，那便慢慢玩，她也能慢慢介绍镇子上现在住着的大家给娘亲她们认识一下。
　　桃源镇的苏宅里。
　　苏维坚看向屋子里忙碌着给他整理藏书的苏祁，冷不防问道：“祈儿，我观你好像有心事？”
　　苏祁拿着书的手一顿，慢慢转过身，对上祖父那双好似能洞彻一切的眼睛，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祖父。”
　　“可要跟祖父说一说？”
　　苏祁放下书册走过来，“祖父应该已经知晓婶娘她在给孙儿相看人家的事了。”
　　“我听她说过一嘴，好像是你婶娘她娘家侄女？祈儿已经跟那位林家的丫头见过面了，觉得如何？”
　　苏祁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后才道：“不瞒祖父，孙儿这两天在查一些事情，等有了眉目，再说与祖父听。”
　　苏维坚点点头，沉声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他这个做祖父的也不会过多干涉。
　　更何况还牵扯到孩子的终身大事。
　　就是不知道那林家究竟哪一点被祈儿怀疑上了。
　　对这个，他还挺好奇的。
　　
　　
第156章 争位之意【一更】
　　
　　苏祁陪着祖父在桃源镇住了一天，次日方回尚京。
　　小厮正在他院子里守着，见他进来忙迎上来，“大少爷。”
　　苏祁看他一眼，抬脚进了书房，“查得如何了？”
　　“回大少爷，小的查到，林府那位林落星小姐，确实没有同胞姐妹，”眼见大少爷眉头轻皱，小厮忙接着道，“不过小的在查探林府后宅时，倒是听说了一些其他传闻。”
　　他不知道少爷怎么会心血来潮要自己打听那位林家小姐有没有同胞姐妹，这会只能把自己打听到的关于林落星小姐和那位林二夫人的事都一一说出来。
　　“那位林落星小姐的娘亲，曾有一双生妹妹，因着家中出了变故，许多年前在林府借住过，后来更是从林府出嫁。只不过在嫁去外地途中，送亲队伍不慎遇到了劫匪，送亲队伍连同新娘子无一生还。消息传回林府，当年怀着林落星小姐的林二夫人动了胎气，次日生下来林落星小姐。然而在林落星小姐出生后，当年伺候林二夫人的一众丫鬟仆妇，都被打发到了偏远庄子上，连同林二夫人的接生婆婆，也自此销声匿迹。小的觉得奇怪，便找了那些仆人和那位接生婆婆多方打听，那位林落星小姐，本该是不足月出生，但看上去却是足月出生的。”小厮说完，拱拱手，“大少爷，小的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
　　苏祁朝他点点头，“好，你先下去吧。”
　　等人出了书房，苏祁又回想了一番小厮说的话。
　　他的人是自己培养的，若非觉得蹊跷，断不会汇报给他。
　　而这一番话里最大的疑点，是一个不足月出生的婴儿，偏偏刚生下就像是足月出生的。且下人和接生婆婆全部被打发走，这明显是想要掩盖什么。
　　那么，要掩盖什么呢？
　　苏祁在纸上提笔写了‘双生’二字，接着又在后面写了‘借住’。
　　又想到那日他问起林落星有没有同胞姐妹时婶娘那一瞬间的反常。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把手底下的纸撕碎，苏祁出了书房，招手让小厮过来，“再去查查当年林二夫人的那位双生妹妹出嫁途中遭遇劫匪，是否是意外。”
　　小厮一愣，忙点头应下。
　　**
　　桃源镇里。
　　卫晞喝完疱师傅特意给她熬制的用来补气血的药膳后，自觉把碗刷干净放好，又正在整理厨房的疱陈身后，“疱师傅，明天我想试着熬制我喝的药膳，您能在旁边帮忙看着吗？”
　　疱陈清理灶台的动作一顿，“丫头，你这才看了几天，就想自己熬了，别白瞎了一份材料。”
　　卫晞抿抿唇，把这几天在一旁做的笔记递了过去，“我觉得应该可以熬出来。”
　　疱陈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看到面前纸张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先是愣了愣，“丫头，你这字······倒是挺有个性的。”
　　不说调侃完了，他还是认真看了起来。
　　厨房里一片安静。
　　疱陈双眼扫过最后一个字，再抬头看向卫晞的眼睛里已经多了几许复杂。
　　“你这丫头倒是仔细。”
　　他总共给卫晞熬了五次药膳。
　　这上面，他每一次熬制药膳的步骤都被卫晞给完完整整地给记了下来，包括用多大的火，添了多少水，什么时候放材料，材料和材料之间用了多长时间，甚至是连他为什么这么放，卫晞都写上了自己的理解。
　　而这些理解，不得不说，有一些还真是对的。
　　这让他都有点怀疑卫晞真的对这药膳有天赋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真正上手。
　　“罢了，明天你来熬，我就在一旁看着。”
　　“谢疱师傅。”
　　等卫晞离开，疱陈在灶台前静静站了好一会。
　　他做了这么多年药膳，但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光凭看，就能推测出他在药膳中的种种用意的。
　　难不成他真要在这收个徒弟？
　　**
　　卫晞不知道疱师傅在她走后想了什么又纠结了什么，回到宅子里，她看见宗胥在忙，也就没打扰，走到另一边继续做自己的计划书。
　　等到那位神出鬼没的七杀暗卫离开，卫晞才起身，走到宗胥旁边坐下，“怎么样？”
　　这话问得实在没头没尾，偏偏宗胥还能接上，“再过几天，庆云州州内应该就能贴上关于大雍快运的告示。你这边如何？”
　　“卫三已经到庆云州州衙所在，地方好找，只不过人手不太好招，毕竟都需要识字会简单算账的。”
　　“别着急，一步步来，”宗胥见卫晞皱眉的样子，安慰道，“肯定会做成的。”
　　“我知道，知易行难，我只是没想到，整个大雍识字的人真的太少了。十个人里面，可能还没有一个。”
　　这几年她遇到过不止一次这种问题。
　　这让她愈发迫切地恨不得马上就把认字念书给普及开来。
　　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种事急不得。
　　想到这，卫晞深吸一口气，“我昨天听哥哥说，最近朝堂上又斗起来了？”
　　宗胥点点头，看表情像是在说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一件事，“太子失了三皇子和夏阁老这一助力，六皇子失了大皇子的助力，再加上陛下有意坐山观虎斗，利用六皇子牵制太子，以防他的位子被太子早早惦记上，不往下压还火上浇油，现在朝堂越来越乱了。我退避一旁，既不争权也不站队，在陛下眼里是我识相，也就不管我了。”
　　卫晞：“······陛下这一手玩得真溜！”
　　宗胥笑笑，没说什么，但看表情是赞同的。
　　“其实，老师他找过我几次。”过了好一会，宗胥才开口。
　　卫晞正抱着她的计划书检查有无错漏，闻言抬眸看过去，“商老先生？”
　　宗胥点点头，目光落在卫晞面上看了一会，“他曾直言问我，是否有意那个位子。”
　　这个话题也是他第一次在卫晞面前提及。
　　“那殿下怎么回的？”
　　“我说，是。”
　　见卫晞挑挑眉，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宗胥也不意外。
　　这么个聪明的小丫头，估计很早就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
　　卫晞觉得宗胥突然说这个是有原因的，想不明白就直接问道：“殿下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这个？”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这般乌烟瘴气的局面。”
　　他曾想着静静蛰伏，不着痕迹地把权力尽揽于手。
　　这个计划达成要用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也是最不伤筋骨的办法。
　　但现在，他不想再这么慢慢忍着他那位父皇跟太子六皇子他们毫无顾忌的斗法了。
　　卫晞沉默了片刻，“以殿下的性子，能忍这么长时间，也很了不起了。”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卫晞也算是摸透了宗胥的一些性格。
　　这人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无论做什么，都会把认真这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
　　偏偏，不管是明德帝，还是太子六皇子，都在他的底线上一遍遍狠狠地踩。
　　宗胥笑着摸了摸卫晞的头发，“一个月后，我会回尚京。”
　　卫晞想着：那一个月后的尚京城，恐怕就要更不平静了。
　　她没问宗胥回去后打算怎么夺权，毕竟就算知道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之前，养好胃。”
　　“好。”
　　**
　　是夜，卫晞难得有点辗转反侧。
　　不得不说白天时候宗胥的那一番话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影响的。
　　她在爹爹的书房里看过不少的史书，历来皇权争夺，都是一场残酷非常的斗争。
　　极少是有皇帝正常退位，父杀子，子杀父，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从来都是沾满了鲜血的。
　　“果然是谁都不能幸免。”
　　卫晞喃喃自语了一句，晃晃脑袋摒弃脑海里的纷乱思绪，这才进入了梦乡。
　　**
　　卫晞第二天的药膳到底没有熬制成功。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失败，用疱陈的话来说，第一次能熬成这种半成品的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卫晞自己不满意。
　　在疱陈给宗胥熬制药膳的时候，她就端着自己那碗半成品，在一边静静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疱陈偶尔回头看看，就见着小丫头蹲在厨房的矮桌前，苦大仇深的看着碗里的药膳，时不时还在自己那个封面写了《药膳笔记》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摇摇头，索性随这丫头去了。
　　等到把熬好的药膳盛出来，疱陈把碗递给旁边静静坐着的宗胥，这才走到卫晞身后，想看看这丫头写了什么。
　　结果入眼一堆鬼画符。
　　看得他一脸懵！
　　既然看不懂，他刚准备离开，就见卫晞啪的一下把本子给合上了，“疱师傅，我想再试一试。”
　　疱陈：“······”
　　他本想说你还是别糟蹋材料了，但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皱着眉点了点头。
　　反正浪费的不是他的银子。
　　总结了上一次熬制药膳时候的教训，这一次卫晞的手明显更稳，疱陈在一旁看着心下也不由点点头。
　　时间慢悠悠过去，直到一股熟悉的药膳香气弥漫在厨房里。
　　疱陈震惊到面无表情。
　　宗胥站在卫晞另一边，看着锅里黑乎乎的汤汁，笑道：“成了！”
　　
　　
第157章 过往【二更】
　　
　　疱陈已经在认真考虑收下卫晞这个徒弟了。
　　其实他曾经收过一个弟子，那是他多年前在一个破庙里捡的一个小乞丐。
　　那时候他在寻找一味食材途中，误食了跟他要找的食材很是相近的毒菇，中毒倒在了破庙旁。
　　醒来的时候，旁边有一位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乞丐在给他烧水喝。
　　毒菇其实毒性并不强，他吃得也不多，中毒后一般会晕眩上一两天，不过他的身体常年吃药膳，抗毒性很强，只昏了半天时间就醒了。
　　因为小乞丐递给他的一碗水，疱陈收了他当徒弟。
　　那是他第一个徒弟，说一声倾囊相授也不为过。
　　哪怕这个徒弟不管是做菜还是做药膳的天赋并不好，他还是手把手的教，甚至为了他在当地租了一个小店，边开店赚钱边教徒弟。
　　直到他被那个当亲儿子的徒弟喂了一碗毒药膳。
　　徒弟以为他死了，找了一处荒地刨了个坑就埋了。
　　也幸好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他被埋得不深，盖在他身上的土也没压实，雨水把图给冲走，把他给浇醒了。
　　醒来后他就坐在埋自己的那个坑边上，想了一天一夜也想不明白徒弟为什么要喂他这么一碗毒药膳。
　　他把对方当亲儿子疼，谁知人家居然只是想让他死。
　　直到他看到自己那个徒弟进了当地郡守的府里，成了那位郡守老爷花大价钱请入府的药膳大师。
　　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自己挡了徒弟的发财路。
　　他疱陈曾经连宫里那位的邀请都拒绝了，会稀罕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郡守？
　　但他这位从小都没出过城的徒弟稀罕。
　　真是可悲又可笑！
　　第二次救他的，是卫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同样是倒在路边被救，所以对卫晞说的想要跟他学做药膳，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直到现在。
　　住在桃源镇的这么些天，其实他差不多已经了解了卫晞那丫头的品行。
　　这里住着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可以说都是卫晞捡来的。
　　有孤儿，有无家可归到处流浪的，有命运悲惨的。
　　哦，他也是被捡来的其中一个。
　　那是个真正心善的丫头。
　　跟他之前那个狼心狗肺的徒弟有天渊之别。
　　不，压根没有可比性。
　　再加上现在他亲眼看见的卫晞的天赋。
　　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也想过等自己百年之后，有个能够继承衣钵的徒弟，把自己的这些药膳继承下来，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眼前这不就有一个吗？
　　卫晞把锅里的药膳盛好，“疱师傅，”回头对上疱陈过于灼亮的目光，她手抖了下，有点不明白这位激动个啥劲，只问道，“您看这碗可以了吗？”
　　疱陈都不用喝，只需要闻一闻这药膳的味道，就知道这一碗药膳跟他自己熬出来的分毫不差。
　　所以他点点头，“可以了。这道用来补气血的药膳，到今天，你偷师成功了。”
　　卫晞唇角忍不住一弯，“多谢疱师傅肯定。”
　　疱陈轻咳一声，“也就偷师成功了一种而已，这补气血的还是最简单的，我这还有几十种不重样的，哪天都能偷师出来，才算你真本事。”
　　卫晞听罢，忍住笑回头朝宗胥眨了眨眼睛。
　　她这算是得到疱师傅的认可了。
　　之后的日子里，卫晞除了忙大雍快运的事，跟商老先生和苏老先生商量办学堂的事，其余时间都混在了疱陈的厨房里。
　　疱师傅虽然没有收她这么个徒弟，但是每次熬制药膳的时候，也不再一言不发了，时不时就会说上两句为什么要放这个药材，放进去又有什么用处。
　　这种态度俨然已经把卫晞当成徒弟在教了，偏偏又没让卫晞正式拜师。
　　卫晞猜测，疱师傅大概对‘徒弟’这两个字有什么心结。
　　不过既然能够学到熬药膳，拜师也只是个形式，在卫晞心里，疱师傅的‘疱’字在他愿意开口教自己的时候，已经去掉了。
　　**
　　苏祁从礼部回来，带着迎上来的小厮直接进了书房。
　　“可是查到什么了？”
　　“回大少爷，那劫匪确实有猫腻。小的查出来，那帮劫匪在抢劫杀人之后，还没来得及销赃，便被全灭了。林二夫人的妹妹说是被劫匪当场杀害，不过并没有找到尸体，人从那之后便失踪了，但林府当初对新郎那边说的是身亡。”
　　等小厮离开，苏祁再次皱紧了眉头。
　　这说明当初的那场抢劫嫁妆案并不简单。
　　很有可能便是买凶杀人。
　　双生姐妹，早产产出足月儿，送嫁中途买凶截杀，这一桩桩一件件好像愈发扑朔迷离了。
　　而他要找的那个星落，到底是谁呢？
　　**
　　京郊清静庵。
　　穿了一身暗红色劲装的少女猫儿一样悄悄落在了一座僻静的院子里。
　　月光下少女的身形纤细，背上斜背了一把长弓和一只箭筒，面部罩了一层黑色轻纱，只余一双如星子一般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周围。
　　随后走到院内唯二房间中的其中一间外，轻轻把门栓拨掉，闪身进了屋里。
　　最后停在挂了素色纱帐的床前。
　　她伸手轻轻拨开纱帐，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娘，三年前让那个人逃过一劫，这一次，女儿绝不会再失手了。您安心养着，等所有该死的人都死光了，女儿就把您接出这庵堂，光明正大地活着。”
　　床上的女子两鬓已经斑白，但依旧可见年轻时候的美貌。
　　在少女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唇角微动了动，到底没有发出声音来。
　　房门无声开了又合，几个起落间，少女已经到了庵堂外，找到拴在路边的马匹，挥鞭直指京城。
　　**
　　眼看快到温毛毛的满月礼，卫晞带了周庭周童还有镇上众人给温毛毛的满月礼，包裹款款地回了尚京。
　　她这前脚回去，后脚沐笙的拜帖就递到了她院子里。
　　第二天，卫晞把周庭和周童扔给了不忙的小堂哥卫昽带着，坐上马车去赴约。
　　两人约在望江楼。
　　她到的时候，沐笙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
　　这次见面，卫晞就发现沐笙身上的气势又增一分。尽管沐笙在她面前已经极力收敛了，但卫晞感知得不要太容易。
　　两人互相寒暄片刻，卫晞直接了当问道：“你又干了啥大事？”
　　沐笙抬眸朝卫晞面上一扫，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睛，忍不住勾了勾唇，“果然还是瞒不住你。”
　　“所以呢？”
　　“我把家里那一棒子的蛀虫全都给赶出英国公府了。从今以后，他们是死是活，都跟英国公府再无半分关系。”
　　卫晞：“······”
　　她是知道沐家那一大家子旁系的，说一声枝繁叶茂半点不为过。
　　不过相比起嫡系来，他们的确就像是攀附在英国公府的蛀虫，只知道吃肉喝血，半点用处没有。
　　但就算是旁系，和嫡系也有剪不断的血脉关系。
　　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是以历代英国公虽然厌恶旁系这一帮子吸血虫，但也从没有想过要把他们赶出英国公府自生自灭。
　　谁知到头来，被沐笙给办到了。
　　“他们怎么惹到你了？”
　　“前段时间，小弟他又病了一次，我出门求药之际，旁系那边逼迫我娘挑选一位旁系弟子收为嫡子。”沐笙说道这里的时候目光森寒，“他们也不想想现在是靠谁养着的，既然他们敢做初一，那就不要怕我做十五。他们藏着掖着的那些欺男霸女侵占良田店铺的证据被我直接送到大理寺，就算是英国公府这回也被伤得不轻，但我也不后悔。钱没了可以再赚，名声受到损害了可以再修补经营，我就怕治不了他们。”
　　卫晞竖起大拇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得好。”
　　沐笙苦笑一声，但声音依旧畅快，“只不过这事一出，这京城中各家夫人小姐，都对我更加畏之如虎了。也就晞晞你支持我这么做。”
　　卫晞朝她认真道：“你没错。”她说着又端了面前的茶杯，“来，干了这一辈，敬你这份堪比破釜沉舟的勇气。”
　　“干杯。”
　　两人喝完了杯中茶，放下杯子忍不住相视一笑。
　　沐笙只觉得心头的那道阴云，也随着面前卫晞这一笑，随风飘走了。
　　“对了，你那学堂，现在筹备得如何了？”
　　“已经跟两位先生商量得差不多了，”卫晞回答完忍不住抬眸看向沐笙，“阿笙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其实，我想着送玠儿去晞晞你的学堂读书。上次我带周元哥哥去桃源镇，觉得那里很适合玠儿居住，之前的英国公府乌烟瘴气，现在的英国公府却是太冷清了，玠儿他在外面也没什么朋友，他那个身体我也不敢送他去太学，所以这才有了这么个不情之请。”沐笙说道这里也有些难为情，“我也不求他能够学到什么大本事，若是晞晞你为难，就当这些话我没提过。”
　　说起来，这还是卫晞第一次见到沐笙求人的样子，还是向她。
　　这么骄傲的姑娘，为了弟弟也是很拼了。
　　卫晞点了点下巴沉思片刻，“我要先见你弟弟一面。”
　　就算是好朋友的弟弟，但她的学堂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这是她的原则，
　　
　　
第158章 宗胥回京【三更】
　　
　　卫晞是在参加完温毛毛的满月礼后，才见到沐笙那位放在心尖尖上的弟弟沐玠。
　　小少年比周庭周庭年龄还要大上一些，但个头却只到周庭他们俩的肩膀。
　　瘦瘦小小的跟在沐笙身后进来，大概是很少出门，看向周围的眼神都是怯生生的，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眼神清澈，看得出来被沐笙保护得很好。
　　但光看个头，说只有十岁都有人信。
　　沐笙把弟弟拉到身前，温声道：“这就是姐姐跟你提起过的姐姐的好朋友，你叫她晞晞姐姐便好。”
　　一听是姐姐的好朋友，沐玠周身因为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顿时放松了几分，“晞晞姐姐。”
　　卫晞朝他点点头，“沐弟弟，你好，坐吧。”
　　沐玠却是抬头看了眼沐笙，看到沐笙点头后，这才坐下来。
　　沐笙不清楚卫晞为什么非要见弟弟一面，说实话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的。
　　等听着卫晞又只是问了几句很平常的话，沐玠都乖乖答了。
　　她还是想不太明白。
　　直到众人一起吃完饭，饭桌上的时候周庭周童跟沐玠熟悉起来了，三个人跑到雅间外的走廊上玩，沐笙才把自己的疑问问出来。
　　“晞晞，我本以为你是准备考教玠儿一场，但你方才？”
　　明面什么都没考教啊！
　　“你没猜错，我确实考了。”卫晞朝她点点头。
　　沐笙：“就方才那几个问题？”
　　卫晞继续点点头。
　　沐笙：“······”
　　她实在没想到还能这么考教的。
　　“那玠儿他？”
　　“回答的很好。”
　　沐笙又愣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那几道问题。
　　感觉有点崩溃。
　　那问题随便一个小孩子，都能回答出来。
　　卫晞似乎是猜出她心中所想，“阿笙，你别觉得这几个问题很简单。要不要我问你一遍？”
　　沐笙：“······算了。那玠儿他，算是通过晞晞你的考教了吗？”
　　“通过了。不过你有问过他自己，愿意去吗？”
　　沐笙一愣。
　　“方才我便看出来了，”卫晞点了点桌子示意她回神，“他太依赖你了。虽然他身子弱，但这并不是让你什么都大包大揽替他做决定的理由。我现在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你让他进学堂的目的，这说明自己也已经意识到了。”
　　“我······”沐笙对上卫晞那双从来都是清亮又沉静的眼睛，顿了好一会点点头，“晞晞你说得对，玠儿他其实很聪明，但因为身子弱，我担心他，也就把他养得实在有些不谙世事了。”
　　而这种性子，遇上好人还好。遇上心思不纯的人，能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再加上看到了桃源镇里那些品性纯正的孩子，才让他升起了把弟弟也送过去的念头。
　　她希望到了那里，弟弟能跟着那些孩子一起长大。
　　“我回去就问问他。”
　　卫晞：“我后日回桃源镇。”
　　**
　　卫晞第二天又去看了温毛毛。
　　她到的时候小家伙正在哇哇大哭，她姐正抱着来回走动，结果还是半点用没有。
　　卫晞看了看温毛毛小家伙那张咧得大大的没牙小嘴，“要不，我抱抱试试？”
　　卫昀也哄得有些烦了，一听卫晞这么说，忙递过去。
　　说来也是奇了。
　　在卫昀怀里哭得震天响的温毛毛，一到卫晞怀里，只又哭了两声，就打了一个哭嗝不出声了，哭得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瞅着卫晞。
　　卫昀哭笑不得，“看来这臭小子还是更喜欢晞晞你，要不你把他抱走吧，这么个小哭包我不要了。”
　　卫晞：“······”
　　她没抱多大会，温毛毛就睡着了。
　　卫昀接过来把他小心放在床上，吩咐丫鬟在旁边照看着，就拉着卫晞去外间说话去了。
　　“晞晞你还记得董雪清吧？”
　　卫晞捏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闻言眉头一皱，“姐姐你提她做什么？”
　　“我听娘说，前段时间她也生了。”
　　卫晞：“然后呢？”
　　“董雪清是不小心跌倒早产，孩子生下来瘦弱得很，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自己也是元气大伤，到现在还没能下床呢。而且她跌倒，很可能还不是意外。”
　　“咱们娘亲说起来的时候也唏嘘了一下，要是当初她没起那攀权附贵的心思，现在的日子比谁都好过。”
　　卫晞听完心里也没什么感觉。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种了因，果子是苦的还是甜的都得咽下去。
　　见卫晞对董雪清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卫昀也不提了。
　　姐妹俩又说了会话，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卫晞又留下用了饭，这才回耀国公府。
　　**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城门口，就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
　　沐笙还没等卫晞的马车走进就先打开了车厢帘子，“晞晞。”
　　卫晞拉下琉璃窗，看向她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这么说，你弟弟他是自己愿意去了。”
　　沐笙笑着轻嗯一声，“晞晞，这次玠儿过去，还带了一位大夫和几个小厮。”
　　她事先跟卫晞打了声招呼，是因为她也知道卫晞那桃源镇里，除了刚住进去不久的那两位老先生外，可没有需要好几个人伺候的。
　　“沐玠情况特殊，不过等他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到时候这些小厮还是撤回来吧。”
　　沐笙忙应了声好。
　　如此，来时两辆马车，回去时就变成了五辆马车。
　　对于新伙伴的到来，和之前商守安的到来一样，只要是他们小姐接纳进来的人，孩子们都表示了欢迎。
　　沐玠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同龄人，害怕又有些期待能跟他们一起玩，被周庭和周童带着转了一圈，人肉眼可见开朗了一些。
　　也敢主动说话了。
　　看着弟弟在众人的关照下慢慢融入其中，沐笙又感激了卫晞一通，这才放心离开。
　　**
　　疱陈站在一边看着卫晞把药膳煮好盛到碗里，点点头，“可以。”
　　等宗胥端了药膳喝完，他又伸手给宗胥把了脉，“调养得差不多了，药膳可以不用喝了。”
　　卫晞听罢顿时一喜，“多谢疱师傅。”
　　宗胥是最能体会到自己的胃一天比一天好，跟在卫晞身后也行了一礼，“多谢疱师傅这段时日的费心。”
　　等到回了宅子，还没等卫晞的高兴劲过去，就见好一段时间不见的罗生进来，“见过卫三小姐，见过殿下。”
　　卫晞一看到他愣了一瞬就反应过来，“殿下这是准备回京都了？”
　　宗胥微一颔首，“是，明早就走。”
　　卫晞眨巴眨巴眼睛。
　　这也太突然了。
　　这么些天，他们两个人每天一起去疱师傅那里蹭吃一日三餐，她在疱师傅身边学习熬制药膳的时候宗胥就在外面边处理事务边陪她，顺便等着吃自己的那一份药膳。
　　一起去找两位老先生商量学堂的事情，一起规划大雍快运要如何快速铺设起来，要是累了还是一起出去随处逛逛划划船。
　　惬意的时刻好生短暂！
　　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罗生很有眼色地闪身上了楼。
　　卫晞到底没不懂事地说什么挽留的话，“回京后殿下就到了风波中心，诸事小心。”
　　“好。”
　　“祝殿下得偿所愿。”
　　“会的。”
　　听见宗胥这不带停顿的两个字，卫晞嘴角抽了抽，“殿下还挺自信的。”
　　“受晞晞影响。”
　　卫晞一愣，更没料到宗胥还会说这俏皮话，终于没忍住噗嗤一笑。
　　**
　　第二天一早醒来，卫晞出来卧房就看到了桌子上花瓶里新插的花枝。
　　还带着晨间的露水，空气中都带了一丝沁甜。
　　小七从外头进来，“小姐，越王殿下半个时辰前离开的，没让我叫你。”
　　卫晞拨了拨花瓣，轻轻哦了一声，“我昨晚睡得晚了些，你想叫怕是也叫不醒我。”
　　去疱师傅那里吃饭的时候，疱陈见着卫晞一碗粥喝得慢吞吞的，又去厨房切了一小碟咸菜出来，拨了一半到她粥里，“丫头，回神了。”
　　卫晞咬了口脆脆的咸菜，又咸又鲜又有点甜的口感在嘴里爆开，她朝疱师傅竖了竖大拇指，“好吃。”
　　疱陈耐心等着卫晞喝完，手指敲敲桌子，“丫头，四月了，你说的胭脂稻种子呢？”
　　卫晞：“······”
　　于是，在宗胥走后第二天，卫晞带着大家伙把疱师傅宅子后头的地翻了，随后施肥，育苗，插秧，等到一株株胭脂稻的稻苗随风摇曳的时候，她那点不舍早散了。
　　果然，忙碌才是治疗思念的最佳良药。
　　就在卫晞站在田埂上反过来教疱师傅种稻子的时候，被她派去庆云州的卫三和小八风尘仆仆回来了。
　　
　　
第159章 开店第一单【一更】
　　
　　卫晞慢悠悠走回宅子里的时候，卫三和小八已经把自己那一身尘土给打理好了。
　　见卫晞进来，忙迎上来。
　　卫晞朝他俩摆摆手，坐在接过小七递过来的茶杯抿了口茶，“你们俩说说，关于大雍快运，庆云州的百姓反应都是什么样的？”
　　卫三和小八闻言对视了一眼，卫三上前一步拱手，“回三小姐，现在庆云州内各县镇都已经张贴了在庆云州内开设大雍快运的告示，属下遍访了几处，百姓现都已知晓这大雍快运为何物，只不过仍旧持观望态度。”
　　卫晞点点头，并不觉意外。
　　任何一件新鲜的东西，让人想要接受它都需要一个过程。
　　只有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便利和优点，人们才会选择它。
　　“庆云州内的各处据点可都已经开设？”
　　这次是小八上前了一步，“回小姐，青都和庆云州下辖六县均已开设开门迎客，倒是镇子上的到目前为止仅有几处重要镇子开设，其他镇子属下也留了人，会一步步开设起来。”
　　“人手呢？”
　　“遵您的吩咐，除了青都所在的据点是派了人过去管理，其余地方都任用了当地人士，且都签了用人契约。”
　　卫晞想了想也没什么需要问的了，“你们俩都去歇着吧。”
　　等到卫三和小八告退，小七过来添了一杯茶，有点担忧，“小姐，若是百姓还是想着用原先的寄信寄物方式，并不信赖咱们大雍快运怎么办？”
　　她是清楚自家小姐为了这个大雍快运花费了多少精力的，若是不成，小姐这一个多月的筹划白费不说，还搭进去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大量银子也跟着打水漂，可能连个响都听不到。
　　卫晞倒是老神在在，“不急，他们肯定会接受的。”
　　小七：“······”
　　又到了她家小姐的日常自信时间。
　　**
　　庆云州背靠尚京，是大雍众多州府之中最小的一个州，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设郡只设了县的州。
　　勉强也算是天子脚下，是以也很少有人敢在州内作乱，庆云州知州这个位置，惯常也被称为官员养老之地。
　　能当庆云州知州的官员，大多都是快到致仕之年，也无意再往上爬，能从一州知州的位子上退下来，也不差了。
　　这也是卫晞选择庆云州作为第一个试点的目的之一。
　　州小，上到官，下到民，也都不是什么性格暴烈激进之辈，百姓生活平淡，遇见新鲜东西也有去尝试的兴趣。
　　卫晞了解了庆云州之后，便觉得这里应该是对大雍快运接受最快的一个地方。
　　事实比卫晞预想的还要顺利。
　　**
　　庆云州，商河县，双桥镇。
　　双桥镇盛产荔枝，因此又叫荔枝镇。
　　五六月份正是荔枝上市的季节，当地的荔枝大户胡家却是愁眉不展。
　　众所周知，荔枝是最不易存放的一类的水果。
　　采摘下来超过一日，便会果肉变色，味道也跟着变了。
　　是以吃到嘴里的时候，越快越鲜越好。
　　荔枝价高，便是因为它得置于冰中存放才能保持它的鲜味。
　　胡家现在面临了一个难题。
　　他家有上百亩的荔枝园，差不多这一年的收成，便在于这短短的五六月中。
　　早在四月中旬，来自青都的订单就到了胡家。
　　等到荔枝一成熟，胡家便雇了近百人进荔枝园采摘，当天便采完了订单上一半的数量。
　　偏偏在准备运去青都的时候，出了岔子。
　　十几匹拉车的马上吐下泻，眼看连马厩都出不了了。
　　胡家大儿子嘴上当即急出来一圈的燎泡，冲自家愁眉不展的爹恨恨道：“这是绝对是黄家干的，今早晨咱们家的马还都好好的，怎么可能这一天过去都不行了。”
　　而黄家这次没抢到订单，是最有可能给他们家使绊子的。
　　毕竟黄家也有上百亩的荔枝园，到现在也只是朝周边村镇散卖了一些，还没找到大的订单。
　　可不就眼红了。
　　恰好给马匹诊治的人进来，“胡老爷，您家的马应该是饲料里被掺了巴豆。这马近七天里，怕是不能用了”
　　等人离开，胡家大家长胡诚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七天时间，那些采摘下来的荔枝都该烂了。
　　就连用冰，也勉强能拖不超过四天时间。
　　他心里的怀疑对象跟儿子一样，但现在没凭没据，也不是找黄家算账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再找十几匹能够用的马，先把荔枝给运走。
　　胡家二儿子一身汗地跑回来，进屋就先委屈地喊了一声，“爹，大哥。”
　　胡诚见他这模样，心顿时一沉，“怎么样？”
　　“镇上几个车马行的马匹都被黄家给租了，儿子在镇子上转了一圈，只找了三匹马，还都是老马。”
　　这下也不用猜了。
　　十有八九是黄家干的。
　　目的就是让他们做不成这一笔生意。
　　若他们家做不成这笔生意，可不就便宜黄家了。
　　胡诚这会怒火冲天，“好一个黄家！”
　　就在愁云惨淡的变成了父子三个的时候，胡家小儿子吃酒回家，知道了家里的难题后一拍脑门。
　　“爹，儿子倒有个主意。”
　　胡诚看了眼只会喝酒打诨的小儿子，是半点瞧不上，“你就会给你娘伸手要钱，能有什么办法？”
　　胡家小儿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儿子前几日跟朋友吃酒，听说前段时间咱们镇上开了一家‘大雍快运’，专门负责寄信寄物，要不咱们去那里试试？”
　　胡诚：“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咱们家这些荔枝可是值近千两银子，要是中途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家这一年的收成都减半。”
　　这也是他们家就算只有五六月份会用到马匹，也养着十多匹马的缘故。
　　就是害怕假手于人出了意外。
　　“应该是靠谱的，”胡家小儿子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不过我听人说，那‘大雍快运’可是官府都给贴了告示的，都有官府帮忙宣传了，想来也不会坑害咱们。”
　　胡家二儿子平常也是个有魄力的，见他爹和大哥还在犹豫，当即道：“爹，要不咱们过去那大雍快运看看。毕竟现在现在也差不多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把那些荔枝都砸在手里。”
　　“走吧，去看看。”
　　父子四个档找到了写有‘大雍快运’四字的店铺前。
　　胡诚看了看店铺里头一个客人都没有，又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还是胡老二定了定神，抬脚走进去。
　　他刚进去，就有个穿了一身短打的少年从柜台后面冒出来，看见胡老二眼睛都发亮了。
　　等了这么些天，总算有客人了。
　　胡老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定了定神，“敢问贵店可是能帮忙寄送物品的。”
　　“能能能，”面对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位客人，少年简直热情的不行，“客官，您是准备寄什么啊？”
　　“寄一批荔枝。”
　　店铺外头，眼见二儿子已经被招待上了，胡诚深吸一口气，带了大儿子和小儿子也走了进去。
　　最后他们四个人被请到了旁边的一个雅间里。
　　少年拿着笔和一个崭新的本子。
　　“来，我登记一下客官您和要寄送的物品的信息。”
　　胡诚：“······我们这还没准备寄呢。”
　　少年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来了你们这第一家客人，我有点激动。”
　　“是这样，我们大雍快运呢，目前总店是在尚京城，咱们这庆云州呢，是第一个开设的分点。大道青都，下到各个县城，再到咱们这镇上，全都有我们大雍快运的分店。您既然进了我们这里，就尽管放心。只要是委托我们寄送，保证不会出任何意外，若是出了意外，我们还会有赔偿。”
　　“赔偿？”胡诚敏感地抓住了最后一个字眼，“怎么赔偿？”
　　少年自始至终都笑眯眯地，“就比如您准备要寄的荔枝，这荔枝我也清楚，最好是要尽快送到。那么若是我们没有在您规定的时间内把荔枝送到，或是送过去的过程中不小心车翻了，荔枝撒了，我们都会给您原价赔偿。”
　　这么一说，胡家父子眼睛亮了。
　　胡老三问道：“可你们现在说得好听，若是真出了意外，你们赖账怎么办？”
　　“所以客官若是真的要委托我们大雍快运寄送荔枝，咱们待会就会签个契约，若是我们不履行契约上的赔偿，您大可用这份契约去告我们。”
　　少年见胡家父子已经面上松动了，又加了一把火，“您看我们这也是刚刚开业的，你又是我们的第一单，除非我们这店不要口碑不想开下去了，也干不出来这赖账的事情不是？”
　　胡诚慢吞吞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个理。
　　总不能为了他这一个生意黄了整个店。
　　这得脑子多有坑的人才能办出来。
　　“那就，登记吧。”
　　“好嘞，先说下您的名字和住址，寄到哪去，寄给谁，寄的东西，多少斤，规定什么时候到。”
　　等把信息登记完，少年把本子一合，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捞出来一个算盘，啪地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好嘞，咱们现在就要说一说该收您多少的寄送费了。”
　　
　　
第160章 秦鸢夫人【二更】
　　
　　“荔枝属于不易放的水果，到青都得是一天送到。按照我们大雍快运的收费标准，十斤以下皆是收一百文，往上多一斤，多收八文钱，客官要委托我们运送六百斤荔枝，”他低头哗啦啦拨了一通算盘，“诚惠四两八钱二十文，您是我们店的第一位客人，零头抹去，四两八钱便好。”
　　“对了，这荔枝是你们自己装车，还是我们帮忙装车，若是帮忙装车，还要支付一点包装费。”
　　不等少年说完，胡诚忙摆摆手，“我们自己装车就好。”
　　“那好吧，”少年有点失望的模样，“那您是想现在交钱，还是等荔枝到了再交钱？”
　　胡家父子一愣，“还能到了再交钱？”
　　有这么好的事？
　　“自然是可以的，您要是常来委托我们帮忙寄送，还能给您打折。”
　　“那我们等荔枝到了再交钱。”
　　等签好契约，他们又跟着去了店铺后头的院子里，便见着将近三十匹壮马正在马厩里悠闲地甩尾巴。这下，他们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等到荔枝装车出发，胡家父子才深一脚浅一脚如在梦里一般带着他们签订好的契约回了家。
　　困扰了他们一家这么大的难题，这就，成了？
　　实在是有些太顺利了点。
　　大雍快运的店铺隔间传来一声轻咳，少年在柜台后面本是翘着脚等着看还能不能再来一位客人，听见声音忙扔下手里的笔转头去了隔间。
　　“爹，您醒了？”
　　刚从软榻上坐起来的中年男子抬头，朝进来的少年看过去，“方才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可是又客人来了？”
　　“客人刚送走，是来委托咱们送青都送一批荔枝的，儿子都安排好了。”少年说着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来咱这一份生意还真应该谢谢那个黄家。”
　　男子喝了口水，闻言面带疑问。
　　“那黄家为了跟胡家抢生意，趁着胡家人都去荔枝园里摘荔枝，把胡家的十几匹马都给喂为了巴豆，还把镇上车马行的马匹都给租过去了，为的就是让胡家找不着马匹来运。咱们这店刚开，恰好被漏掉了，那胡家父子走投无路之下，就找到咱们店里来了。”
　　“这下黄家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男子点点头，“两家相斗，咱们也算是捡了便宜。”
　　正如这对父子俩所说，这会的黄家，差不多已经是人人噤若寒蝉。
　　黄老爷已经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那一套茶盏，但心里头的那股气还没能消下来。
　　他雇人偷偷给胡家的马喂食巴豆，又抢先雇了镇上的马匹让胡家无马匹可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算计，谁能想到居然漏掉了一个刚刚开了没几天的大雍快运。
　　现在家里是既损失了钱，又没能阻止胡家的荔枝顺利运走。
　　简直气煞了黄老爷的心肝脾肺肾。
　　次日完，胡家的大门被人敲响。
　　胡诚接过来人递给他的单子，上面写着他那荔枝买家的名字和一枚手印，“这是物品接收单，一式两份。”
　　胡诚吩咐大儿子拿了当初送来的那份订单，对照了下笔记和手印都一致后，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随后爽快地付了银子，“我这还有一批荔枝，到时候还找你家。”
　　来人也笑着点点头，“那就欢迎胡老板前来光顾了。”
　　有了胡家专美于前，又有胡老三出去吃酒的时候也夸了大雍快运好几回，慢慢的，大雍快运的生意也跟着越来越好了。
　　毕竟这里服务周到不说，还是第一家可以先寄信后府钱的店铺，有契约在，也不怕出了意外或损失拿不到补偿。最关键的，价钱还不贵。
　　渐渐地名声也越来越好起来。
　　更甚至到了百姓们想要寄信寄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雍快运。
　　这种现象也不止出现在双桥镇，其他地方只要有人第一个吃了螃蟹，那么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归结于大雍快运从成立之初就严格制定的各种规程，一段时间过去，竟没有一位客人是不满意的。
　　**
　　卫晞收到消息的时候，大雍快运已经在庆云州内遍地开花。
　　更甚至没等她向其他州铺设分点，就已经有南来北往的商人把庆云州有个很是方便的大雍快运的消息传到了其他州内。
　　卫晞看时机成熟，便吩咐卫三以庆云州为中心，一步步朝庆云州四周的州县继续铺设大雍快运的分店，直到最后把他变成覆盖整个大雍的一条网。
　　**
　　绿霭州，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上，秦宅。
　　一位穿着蓝色短打，后背绣有‘大雍快运’四个字的少年敲响了秦宅的大门。
　　不多时，门房把大门打开，看见外头的少年，“又是我家夫人的信？”
　　少年点点头，把信从马匹的侧兜里取出来。
　　门房把信接过去，见少年正准备离开，又忙把他喊住，“小哥，稍等。我这里还有一封信，还请您帮忙寄送。”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个信封，“这信是寄给我那儿子的，信封上他的名字和地址我都填好了，有劳小哥了。”说着又递过来三文钱。
　　少年把信封上的字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之处后，方点点头接了那三文钱，“您这信是寄到越州的，那边还没有开设分店，所以会稍晚几日到。”
　　“不妨碍，”门房摆摆手笑道，“哪怕晚几天到，也比从前时候快多了。”
　　“告辞。”
　　少年拱拱手，翻身上马离开，门房这才关了门，脚步轻快地朝后院走去。
　　边走还边想着：自从有了这大雍快运，从尚京那边来的信是越来越频繁了啊！
　　却不知这大雍快运开设之初，还真是为了给他家夫人方便寄信的。
　　后院。
　　还未走近，便闻得一阵朗朗读书声。
　　门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等着读书声停了，才走到一座敞间的门口，轻敲了敲门，“夫人，尚京来信。”
　　敞间的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雍容端雅的女子，穿着一身灰色轻袍不染纤尘，一笑如沐春风。
　　秦鸢接过门房递过来的信，看到信封上的字体就先是勾唇一笑，等把信看完，“秦伯，咱们该准备动身了。”
　　“动，动身？”
　　秦鸢点点头，“这尚京城出了一个妙人儿，我得亲自去见见。”
　　“那老奴给夫人安排车马。”
　　“不，咱们都去。”
　　门房忍不住扭头看向敞间里，对上几双看过来的乌溜溜眼睛，“夫人您的意思是，咱们这是要搬回尚京去？”
　　“搬去一个叫桃源镇的地方。那小丫头勾得我呀，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加想去看看了。索性这就启程吧。”
　　**
　　南屏州。
　　南屏州向来被世人称为文气汇聚之地。
　　更兼山灵水秀，是无数学子出门游学的首选。
　　而南屏州所在的丰水县，更是学子游学的必经之地。
　　只因这丰水县内，有一座陆宅，而这陆宅之中，据说住着一位堪称文坛魁首的陆琴风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虽说隐居在这丰水县中，但这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只是些许猜测些许线索，也不妨碍学子文人们前来转一转。
　　毕竟万一陆老先生真就在这里隐居呢，万一他们哪天早街上走着走着，就能碰见陆老先生本人呢？
　　不过闻声前来此地的学子们，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见过陆老先生的面，就已经算极幸运了。
　　陆琴风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两子一女，两子都已成家，只一女还待字闺中。
　　长子陆云昌在丰水县开了一间私塾，次子陆云流是个惯爱四处游历的，更是娶了一位江湖女子，夫妻两人天南地北四处闲游，鲜少归家。
　　好在陆琴风人也开明，对于长子次子的各自追求，只要不往邪路歪路上走，也不会多做干涉。
　　难得的，一向安静平和的陆宅，这段时间家中的气氛却是有些凝滞。
　　只因陆琴风老爷子明明都已经在这丰水县隐居多年了，居然突然起意要回尚京。
　　不过倒也不能算突然，陆云昌觉得，自家老父亲应该是自从年前收到一封来自尚京的信后，就跟往常有点不太一样了。
　　“爹，”今天又是陆云昌苦口婆心劝自家父亲的一天，“您当年明明说那京城即将成为是非之地，咱们全家这才搬来南屏州。现在尚京城中众皇子争斗频频，你怎么又起意要回尚京了呢？”
　　陆琴风老爷子虽然年过五十，但他心境高远，每天过得舒心舒意，又注重调养身体，身子骨还壮得很，这会他正在练五禽戏，一举一动都颇得其中精髓。
　　最后一套五禽戏做完，陆琴风接过小女儿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汗，这才慢悠悠开口：“为父最近新交了一位小友，很是合我的心思。为父准备去见见她。”
　　陆云昌反应极快，“就是从年前开始，给您寄过好几次信的那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云昌皱了皱眉，“爹，您既然是叫她小友，这么说她的年纪应该不大，难道就不能让她过来见您？”
　　陆琴风轻咳一声，“其实，也不光是见见。那小友在尚京城外建了一所学堂，为父还想去当先生来着。”
　　陆云昌：“······”
　　家里就有学堂，偏偏要跑去尚京当先生。
　　他这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
　　
　　
第161章 请父皇退位【三更】
　　
　　陆云昌到底还是没能劝住自家父亲。
　　他也清楚，以父亲的性子，要真做了决定，他们家这上上下下，包括他娘他妹妹他儿子，也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
　　既然劝不住，那就只好妥协，帮父亲收拾准备回京的行李。
　　陆云昌的妻子向菀看着丈夫郁闷的样子，提议道：“要不，咱们也随父亲回尚京？”
　　“那这里的私塾怎么办？”
　　“咱们陆家的宅子留在这，肯定会有人守着。到时候再聘请一位先生便是。”
　　“我再想想吧。”陆云昌这会心里也在摇摆不定。
　　跟被称为文坛魁首的父亲比起来，他的才学只能算平平，连喜欢闯荡江湖的弟弟和活泼好动的妹妹都不如。
　　以他的能力，也就只能开一家用来启蒙的私塾了。
　　父亲的名声是父亲的名声，他断然不会用父亲的名声来为自己铺路。
　　那么若是离开这丰水县，他也要跟着重新开始了。
　　但让父母和小妹离开，他又不放心。
　　因着妻子的这个提议，陆云昌辗转反侧良久，最后终是下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正在练五禽戏的父亲的面前，“爹，儿子想跟您一起回尚京。”
　　陆琴风老爷子动作一顿，慢悠悠练完了‘鹤’的动作后，才放下腿看向大儿子，“昨个还说给为父收拾行李呢，怎么过去这一个晚上，也要跟着走了？”
　　陆云昌觉得要直接说舍不得您老有些说不出口，“就，儿子想了一晚上，还是想回尚京看看。”
　　“那你的私塾不管了？还有，等回了尚京后，你可有想好做什么了吗？”
　　“儿子才学一般，这私塾另聘一位先生同样是教，至于到了尚京后，儿子跟菀娘这些年也攒了一些积蓄，到时候可以开个书局看看。”
　　至于回尚京开了私塾，他是想都没想。
　　尚京城最不缺的，大概就是私塾了。
　　“你有了计划也好，”陆琴风眼里带了点笑意，“那就把你那私塾给安排好，一起走吧。”
　　陆云昌也是有了决定就立马去执行的性子，有了父亲点头，当天去私塾把书给讲完后，就说了他准备离开丰水县去尚京，会给大家另外聘请一位先生的决定。
　　一众准备回家的小孩子一愣，“先生不教我们了吗？”
　　陆云昌教书的时候性子温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猛一听先生要走，有几个孩子当场就红了眼睛。
　　他过去一个一个安慰好，这些孩子才依依不舍回了家。谁知道扭头一看，“耿苏，你怎么还没走？”
　　被他叫到的应该不能成为孩子了，叫少年才对。
　　耿苏是私塾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入学也晚，不过学习很是刻苦。
　　他这会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见先生叫他，才站起身抬起头来，“先生，我能不能随您一起去尚京？”
　　陆云昌一时间有些默然。
　　他多少知道一些耿苏的家庭情况。
　　耿苏的父亲出门走商途中出了意外，好几年都没回家，家里人已经默认他已经死了。
　　他母亲受不了守寡，跟一位走货郎私奔了。
　　好在她还算疼爱自己的儿子，私奔也没有拿走家里的资财，耿苏这几年里都是跟着家里的老仆生活的。
　　也可以说是无牵无挂了。
　　“为何想去尚京？”
　　“学生想去更大一些的地方看看。”
　　看着少年稚嫩却坚定的脸，陆云昌轻叹一口气，“那你这几天就安排好家里，收拾好行李，等走那天，我派人去叫你。”
　　“多谢先生。”
　　陆云昌回去之后就跟自家父亲说了耿苏的事。
　　“为父记得那个叫耿苏的小少年，也是个性情坚韧的。”丰水县不大，当年耿苏娘亲和人私奔的事传了好长一段时间，哪怕他不怎么出门，也是听过的，难为那少年小小年纪能在那么多风言风语里挺过来。陆琴风朝大儿子点了点头，“那就带他一起吧。”
　　耿家距离陆宅不远，耿苏回了家，跟耿伯一起吃饭的时候，说了自己准备跟着先生一起去尚京的事。
　　耿伯是耿家的老仆，自从老爷失踪，夫人离开，他就跟小少爷相依为命。
　　这会听了小少爷的决定，也只是筷子顿了顿，点头应道：“好。”
　　陆云昌第二天便找了接替他的先生，待亲自听了新先生的几堂课后，他方才放下心，正式把私塾里的孩子交到对方手上。
　　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陆家众人静悄悄地启程了。
　　到达丰水县城外的时候，又跟耿家的马车汇合，一路向北行去。
　　**
　　陈氏摸黑点上蜡烛，被坐在桌案后头的丈夫给吓了一跳。
　　忍不住嗔怪了一声，“怎么在屋里也不点上灯？”
　　走过去见丈夫手里捏着一封信，她扫了眼信封上的字迹，“又是尚京那边来的信？我说老爷，想回就回，您这到底纠结个什么劲？”
　　齐书安抬头看了老妻一眼，努努嘴，“我曾经在大殿上发誓，再也不会踏入尚京一步。要是回去，岂不是自打脸？”
　　陈氏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还发誓自己再也不吃肥肉了呢，你说说自己多少次破这个誓言了？”
　　“这，这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行了，我行李都给你收拾好了。咱们这宅子也拖了邻居照看着，赶紧出来吃饭，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就出发。”
　　看着妻子脚步利落离开的背影，齐书安又把目光移到手里的信封上，眼底划过一抹坚定。
　　肥肉都吃了，誓言算个啥！
　　次日一早，夫妻俩就坐上了赶往尚京的马车。
　　**
　　就在卫晞邀请的三位先生从南北各处一致往尚京赶的时候，朝堂上也不平静。
　　宗胥这一回来，就代表着明德帝勉力维持着的太子和六皇子相争的平衡局面被打破。
　　明德帝对宗胥这个儿子确实是心有愧疚，但这份愧疚经过这几年的时间消磨和他这具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早已不剩多少了。
　　更别说这个儿子这次一回来，就直接朝他这个父亲展现出了意图夺位的獠牙。
　　他对宗胥的忌惮现在已经凌驾在了太子和六皇子之上。
　　太子和六皇子才能平庸，但宗胥恰恰相反。
　　能吃苦，目光精准，能力卓绝。
　　这个儿子的才能放在他年轻时候也只有嫉妒的份。
　　明德帝倒是想狠狠打压这个儿子，但屡屡都是打压不成反而愈发让他收拢了不少大臣的站队。
　　这一急一怒之下，他这身体就更虚了。
　　等明德帝查探到耀国公府也站在宗胥背后，也就意味着六部之中的工部和兵部已经是宗胥的势力。
　　而刚刚升官的礼部侍郎苏祁也是他的人。
　　六部衙门，光是宗胥便占了其三。
　　看完了调查到的结果，明德帝整个人都不好了。
　　气急攻心，人直接昏迷不醒。
　　皇上昏迷不醒，按理来说应该是太子代为临政。
　　但等宗钰临政一段时间后才察觉到，自己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权力差不多已经全部被架空了。
　　宗晟倒是要比太子要更识趣一些，在发现自己斗不过宗胥的时候，就很明智地交出了自己在吏部的势力。
　　和原本是太子一派的宗珉都选择了低调做人。
　　而明德帝经过太医院太医们‘不懈努力’地诊治下，终于成功苏醒。
　　苏醒后，他也顾不上自己身体的虚弱，第二天便上了朝。
　　但等着一天天过去，他身处朝堂同样察觉到了，自己的权力早已经被野心勃勃的越王架空。
　　这朝堂之上，甚至已经不需要自己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下朝之后，明德帝拖着自己日渐沉重的身子传召了越王。
　　**
　　依旧是御书房。
　　明德帝坐在御案之后，看着御书房的大门打开，看着那道背着光，愈发修长挺拔的身影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他的思绪恍惚间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刚刚知晓了自己的孩子里还有一位从小生在冷宫里的九皇子，传人来觐见。
　　那天见到的少年身形纤瘦，明明从小生活在冷宫，却是不卑不亢，面对他半点不曾拘谨。又因着那张和他心爱女人相似的脸，那时候的他对这个孩子是有几分宠爱的。
　　谁知这份宠爱到了今天，变成了反噬他的一柄尖刀。
　　宗胥走到御案前，敛眉，拱手作揖，“儿臣拜见父皇。”
　　明德帝眸光明明灭灭，压着唇角咳了好一会，才摆摆手，“平身吧。”
　　尽忠倒了杯茶水过来，看了眼面前这对父子，悄悄退了下去。
　　明德帝看着宗胥那张一如既往平静如常的脸，脑海里有两个念头在疯狂翻滚。
　　一个在叫嚣着换宫廷侍卫进来杀了这个逆子。
　　一个却是在怕着自己这个儿子，饶是他再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在怕这个儿子。
　　他闭闭眼，“朕传你来觐见，就不怕朕杀了你吗？”
　　“父皇，宫廷首领是老耀国公麾下副将的儿子，若您下令，他也会抗令的。”
　　明德帝一愣，又忍不住苦笑一声，“好，真好啊。”
　　“儿臣来见父皇，其实也有一句话想对父皇说。”
　　“你想说什么？”
　　宗胥抬头，对上了明德帝的眼睛，“请父皇退位。”
　　
　　
第162章 气吐血【一更】
　　
　　这五个字落下。
　　明德帝就像是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只余额头的青筋还在直跳。
　　尽忠站在不远的柱子旁，手里的拂尘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忙弯腰捡起来，只恨不得自己是个眼瞎耳聋的，听不到越王殿下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逆子！”
　　明德帝终于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后火冒了三丈高，也没管手下是什么东西就直接朝宗胥扔了过去。
　　见宗胥身子一偏敏捷闪过，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你是在逼宫吗？”
　　“儿臣不敢。”
　　明德帝看着宗胥这么一副从进来到现在都没变过分毫的神色，只能冷笑一声压住心头的惶恐，“让朕退位的话都敢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父皇年老体衰，”宗胥语气平静地说着让明德帝恨不得跳脚的话，“太医院的林院正也建议父皇最好是卧床静养，不可太过操劳。儿臣是为了父皇的身体着想。”
　　他看着明德帝逐渐充血的脸，“父皇，您要服老。”
　　心头最惶恐的事被宗胥这般直接指了出来，明德帝放在御案上的手止不住地颤，“越王，朕还有太子，就算退位，也是太子名正言顺地继承朕这个位子。大雍下一位皇帝，还轮不到你来当。”
　　“父皇真的觉得以太子的能力，能治理好大雍吗？”
　　不等明德帝反驳，他接着道：“五年前，潭州瘟疫，您吩咐太子主理此事。结果，半道药材被劫，太子和潭州知州勾结，欺上瞒下，导致潭州在那一场瘟疫中元气大伤，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三年前，太子主理的户部爆出盐铁大案，湖州盐政使私卖官盐，统计下来的数量足足有几百万两，但当时按察司搜湖州盐政使的私库，只搜出区区几十万两，另外的银子到现在还不知所踪。儿臣想陛下父皇不应该不知道，那个盐政使是谁的人。”
　　“还有最近的北境赈灾，我想这个不需要儿臣多说了。”
　　“父皇还想听最近太子都干了些什么吗？”
　　明德帝下意识地摇摇头，他被迫听得脑子轰隆隆一阵响，但张嘴还在强自坚持，“朕要的是名正言顺。”
　　“可儿臣认为，是能者居上。”
　　‘能者居上’四个字让明德帝整个人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这句话他跟当年斗败的大皇兄也说过。
　　可现在，这句话又成了儿子对他说的。
　　明德帝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抬头见宗胥还在面前板板正正地站着，他脸色又由红转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忙捂嘴大喊了一声，“滚，滚出去！”
　　“朝堂之事还请父皇放心，还望您养病期间，好好考虑儿臣的话，儿臣告退。”
　　宗胥说完拱手作了个揖，随后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陛下，陛下您吐血了，快，快传太医！”听见后头尽忠惊慌地大喊，宗胥踏出殿门的脚步顿了顿，眼底不带一丝波动。
　　明德帝传召宗胥这么一次，又把自己给气倒了。
　　他在龙床上醒来后，派人传召太子。
　　跟太子一起来的还有皇后。
　　这些天里，皇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宗胥强势崛起，打压的就是她儿子。
　　再加上当年她对凌水姬做过的事也跟着涌上心头，这段时间更是寝食难安。
　　皇后年纪本就没比皇上小太多，现在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原本保养得宜的脸，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因着心头忧虑，已然是老态尽显。
　　带着一脸郁郁的太子走进来的时候，明德帝看见两人近状，心情非但没有畅快一些，反而更加郁闷了。
　　皇后走到明德帝床前就是一阵哭诉，“陛下，越王狼子野心现已经是昭然若揭，您可不能再心软了。您这就下旨，把他贬为庶民，把他流放得远远的。”
　　明德帝和皇后是少年夫妻，对她本来还是有几分情分在的，但这会看她这边哭得一脸形象也无，还提这么个连他都知道办不成的建议，张口就是不耐烦道：“贬为庶民，流放？皇后，你说的轻巧，朕拿什么理由来贬他，这道圣旨怎么出，满朝文武现在一大半都是他的人，你觉得会认吗？”
　　皇后哭喊的声音一顿，“那该怎么办？”
　　明德帝这会不想看她哭得涕泪横流的脸，朝站在一旁的宗钰招招手，“太子，你过来。”
　　宗钰上前两步，半跪在床边，刚准备说话，就被明德帝的一个耳光给扇懵了。
　　他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父皇？”
　　“没用的东西。”在宗胥面前他想尽情发泄都得忍着，但在宗钰面前，一想到自己亲亲苦苦维持的局面就是被这么个东西给毁了，出离愤怒下哪还有什么要顾忌的，“你十三岁就被朕封为太子，到现在快二十年，朕给你请最好的太傅，把六部之中最重要的户部也交到你手上，甚至是默认你拉拢老三和老七，这么多年的经营，你居然比不上仅仅崛起六年的宗胥。”
　　见太子脸上闪过愤怒、屈辱、不甘，明德帝胸口起伏了几下，“辜负了朕这一番苦心，你这般委屈给谁看？”
　　宗钰看到明德帝眼里的失望，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因为他父皇那番话，他就算翻来覆去再想一遍，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但要让他承认自己不如宗胥，比方才那个耳光还让他难受。
　　皇后也被明德帝给儿子的那个耳光吓得愣住了。
　　这会反应过来忙伸手按住明德帝的手，生怕他再一个耳光甩过去，“陛下，太子他都三十多了，您打他这一巴掌，待会让他出去怎么见人？”
　　明德帝被按住这么一会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想起来自己叫太子过来的目的，“你是朕亲封的太子，这是你最大的优势。学学宗胥，这些年都是怎么做的。记着，朕还没有放弃你。”
　　顶着一个巴掌印的宗钰眼睛这会终于忍不住亮了，虽然那句让他学习宗胥如何做事让他心里极端不舒服，但光凭父皇认可他，这点宗胥就打死也比不上。
　　本来因为朝堂失利而黯淡下来的信心这会终于又被点亮了。
　　从乘乾殿出来，宗钰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了自己手上的幕僚。
　　这回他听着幕僚们商量出来的计策，虽然有些心里不赞同，但想到在乘乾殿父皇训诫他的话，也不再是一意孤行只觉得自己说的才对。
　　明德帝起来没多久又病倒，太子又回了临政的位子上。
　　朝中大臣很快就感觉到太子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
　　一次朝会后，有位大臣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总觉得太子殿下最近做事，像是在模仿越王殿下如何处事。”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众人总算想通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哪来的了。
　　不过，有位老臣亦说道，“只得其形，不见精髓。”
　　宗钰模仿宗胥，看效果虽然有好转，但并不大。
　　他心里着急，但面对着满朝大臣，也只能这股情绪藏在面孔下面。
　　然而压抑得越深，反弹得也就越狠。
　　导致的后果便是每次下朝回了太子府后就要发一遍火。
　　太子妃惹不起，那么后院的那些姬妾们就遭了秧。
　　首当其中就是充当解语花角色的董雪清。
　　董雪清自从生下一个小女儿后就身子不见好了。
　　太医诊断她以后估计再难有孕。
　　因着这个，她连自己的小女儿都给恨上了，只觉得就是因着这个孩子，才让她伤了身子。
　　阿水见着董雪清情绪越来越偏激，便吩咐奶嬷嬷少把孩子往正屋带。
　　今天太子过来，阿水守在门口候着。
　　听着里头的喝骂声摔打声抿了抿唇。
　　等到太子摔门离去，她才转身进了屋，一点都不意外屋里头狼藉一片。
　　阿水走到董雪清面前把人从地上给扶起来坐下，又找了一个完好的茶杯倒了水递过去，这才沉默着开始打扫屋子。
　　董雪清去拿茶杯，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温热的茶杯，才让她回过神，看向正在清理地上碎瓷片的阿水，“阿水，你来，陪我说说话。”
　　阿水回头，看着董雪清惨白一片的脸色，放下扫把走过去。
　　“小姐。”
　　听见这一声称呼，董雪清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阿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从前世的梦里醒过来，她发誓要当人上人。
　　为此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也成功谋划当上了太子的女人。
　　可现在这副局面，是她真的想要的吗？
　　只是太子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姬妾，可以像方才那样任打任骂。
　　前世她不曾活到太子继位，但现在她看明白了。
　　太子才能平庸，温文敦厚都是装在表面上的，而前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九皇子，这一世强势崛起，皇帝那个位子，到以后还不知道是会是谁坐呢。
　　可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些，已经晚了。
　　阿水见董雪清一脸恍惚的模样，想要安慰一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开口，“小姐，放宽心。”
　　董雪清苦笑了一声。
　　放宽心，她的心何曾放宽过。而现在，也只能慢慢品尝自己酿的苦果了。
　　
　　
第163章 退位诏书【二更】
　　
　　太子府，正院。
　　“太子殿下去了董氏的院子，不到一刻钟时间就出来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黑，听下人传来的话，怕是又发了一通脾气。”
　　常月凝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到水里，看着水中锦鲤争先恐后地抢食，嘴角一扯嗤笑一声，“鱼都知道只有拼尽全力才能抢到鱼食，大臣不满他也不想着反思自己，到现在也就只能找个女人发一顿脾气了。”
　　嬷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殿下，好歹也是太子殿下，您的夫君，这话您心里想想也罢，说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好歹给太子殿下留点面子。”
　　常月凝闻言轻哼一声，“他的面子可不是我给的，是要他自己挣的，我心里不痛快，怎么还说不得了？”
　　嬷嬷：“······殿下您开心就好。”
　　“走吧，我去看看尧儿的功课。摊上这么一个爹，真是委屈他了。”
　　嬷嬷：“······”
　　宗钰站在院子外头，看着亭子里自己的太子妃跟下人你一眼我一语，把他给挤兑地什么都不是，脸皮一时间又青又红，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才克制着自己没发出声音来。
　　“殿下？”
　　随行太监这会恨不得眼瞎耳聋。
　　宗胥深吸一口气，看着人已经走了，“你回去跟母后说，太子妃近来身子不适，不能进宫觐见了。”
　　随行太监忙不迭应了声“是。”
　　**
　　明德帝的算盘注定打了个空。
　　有时候不得不说人跟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太子这些天的努力最后只得到一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评价，明德帝在养病的时候听到差点没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身心俱疲之下，终于有点想要认清现实了，“尽忠，你说朕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了？”
　　尽忠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斟酌着小声回道：“回陛下，您的初衷也是为了平衡朝局。”
　　明德帝叹了口气，“太子从小身为嫡子，这一路走来都是顺风顺水，越王从小生活在冷宫里，倒养成了一副坚韧性子。他们两个经历不同，现在可见一般。朕真是后悔啊！”
　　尽忠躬了躬身。
　　到底是因为防着太子成长起来威胁到他的皇位没给他足够磨练自己的机会而后悔，还是早知越王有这般才能却还是给了越王出头的机会而后悔，就不得而知了。
　　也或许，两者都有。
　　现在明德帝自己也想明白了，不过就算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尽忠，拟诏。”
　　尽忠这会正在旁边桌案的香炉里添安神香，闻言手上一抖，差点把香炉给扫到地上去。
　　朝会刚过，几位文正阁阁老又被叫去乘乾殿。
　　几人在去乘乾殿的路上互相对视了一眼，对皇上这次的传召多多少少有了几分猜测。
　　等进了乘乾殿，看到半坐在龙床上几天不见又添了几分老态的皇上，心头的那份猜测顿时又确定了几分。
　　“微臣拜见陛下。”
　　明德帝朝几人摆摆手，“尽忠，赐座。”
　　众人又忙谢恩。
　　“朕传召你们过来，是想在你们的见证下，拟一份诏书。”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面前恭谨落座的几人表情，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朕的退位诏书。”
　　几位大臣的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陛下？”
　　明德帝看着他们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摆摆手，“朕老了，精力越发不济，指不定哪天躺在这这床上就睁不开眼睛了。深思熟虑之下，还是先把这退位诏书给拟了吧。”
　　众人闻言忙劝说陛下只要好好休养，肯定能身体安泰，一通安慰后，终于小心问道：“不知陛下打算退位与那位皇子？”
　　明德帝闻言心底忍不住冷笑一声，沉声道：“太子身为正宫嫡子，按照皇族传统，理当继任皇位，”他说着扫了一眼几位大臣的神色，心底一沉，最后的侥幸也没了，语气跟着一转，“不过太子才能平庸，皇位历来是能者居上，”说后面四个字的时候明德帝只觉得一阵牙酸加头疼，“朕意欲退位与越王。”
　　几位大臣闻言面面相觑片刻，随后同时站起身来，朝明德帝拱手道：“陛下英明。”
　　明德帝：“······”
　　他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
　　**
　　由在场资历最深的一位阁老写退位诏书的时候，乘乾殿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尽忠过去查看，又急忙忙走进来，“陛下，是皇后娘娘过来要见您，现在护卫揽在门外。”
　　正在写诏书的那位阁老笔下一顿，接着写字的速度更快了。
　　等到皇后终于到了殿上，看到站在一旁的几位阁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等到看到御案上那道明黄的圣旨后，心神一震，“陛下？”
　　“皇后，”明德帝淡淡唤了一声，“不知皇后急匆匆从后宫过来，有何要事？”
　　“臣妾，”皇后这会还在想着那圣旨上写了什么，被这么一问卡了壳，顿了顿才回道，“臣妾是担心陛下的身体，边想着过来探望陛下。不知陛下传召几位阁老过来，是？”
　　“朕刚刚吩咐腾阁老帮朕拟了一份退位诏书，”方才大印都盖上了，事已成定局，明德帝也没那个心情再隐瞒，看着皇后脸上生出来的惊喜期待，闭了闭眼，“朕决定传位给越王。”
　　皇后先前听到退位诏书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退位给太子，那么她就是皇太后，谁知这份喜悦刚刚显现在她脸上，紧接着就听到了后面的话，整个人顿时脑子一懵，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扭曲地不能看，“怎么会是越王？陛下，钰儿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啊，陛下您是不是说错了。”
　　刚刚帮着陛下拟好了诏书的腾阁老上前一步，“皇后娘娘，退位诏书上所写，的确是越王殿下。”
　　这句话听在皇后耳里俨然是一锤定了音，她嘴里还在嘟囔着本宫不信，明德帝已经看不下去了，“来人，送皇后回坤华宫。”
　　等皇后被送走，几位阁老见陛下神色沉沉地坐着，也识趣告退。
　　这退位诏书就算拟好，也不是立马就发，起码到等到三天后的大朝会。
　　至于新皇登基，还得钦天监看日子。
　　不过现下新皇人选也算是尘埃落定，他们也不心急就是了。
　　**
　　腾阁老出了宫，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去了一趟越王府。
　　等到了越王府书房，腾阁老朝宗胥拱手，“陛下今日传召微臣等人，于乘乾殿立下退位诏书，恭喜越王殿下。”他说着抬了抬眼，却没有看到他以为的惊喜。
　　面前的年轻人坐在桌案后，听完了他的恭贺依旧是眉眼波澜不惊。
　　腾阁老心头一禀，斟酌道：“越王殿下似乎对皇上的决定半点不曾意外？”
　　宗胥抬手请了腾阁老落座，闻言回道：“父皇他老人家，其实也是很识时务的。”
　　腾阁老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在朝将近二十年，也多多少少摸清了一些当今陛下的性子。
　　他们这位陛下治国才能平常，但心计过人，心够狠。但与此同时，一旦失势，也最能看清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他现在卧床不起，若传位与太子或是除了越王殿下之外的任何一位皇子，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到寿终正寝。毕竟那些个皇子，都曾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一朝得势，保不齐会迫不及待地清理掉他这个压在他们头顶上的父皇。
　　但越王殿下不一样，越王不会在乎宫里还有一位太上皇，因为从始至终，越王都没有怕过陛下。还在位的时候便不曾怕过，现在已经是个卧床不起的老人的陛下，那就更不会怕了。
　　这才是陛下选择退位与越王殿下的真正原因。
　　想明白这一点，腾阁老如醍醐灌顶一般，同时又忍不住想到了太子他们。
　　若是知道陛下选择传位之人的原因是这个，怕是会崩溃的吧！
　　“既如此，那微臣就告退了。”
　　“腾阁老慢走。”
　　腾阁老走后，无欢进来给宗胥添了杯茶，双眼亮晶晶地也道了声喜，“恭喜殿下。”
　　对着从小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无欢，宗胥嘴角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咱们在冷宫里许的愿，会一步步达成的。”
　　无欢听得愣了下，随后便想了起来。
　　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那时候殿下长身体，可送到冷宫的饭菜连一个人吃的都不够，哪还够两个人吃。
　　他就和殿下在一处偏僻的宫苑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用仅剩的一点银子给御膳房的人换来了一点菜籽和粮食。
　　等菜地里的粮食和蔬菜好不容易长成，他们俩来吃了好长时间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还记得那时候他说：“要是一辈子都能吃饱饭该多好。”
　　而殿下当时的话是，“我希望将来不止自己能吃饱饭，还能让更多的人不再饿肚子。”
　　那时候捧着一只还带着缺口的饭碗的殿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在闪着光。
　　这么些年过去，那道光也从不曾熄灭过。
　　无欢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第164章 三位先生【三更】
　　
　　尚京朝堂上风云变化的时候，在桃源镇的卫晞也先后迎来了三位先生。
　　秦鸢夫人是最早到的，陆琴风和齐书安一行在半路上碰到，两人也算是旧友重逢，一番交谈后才发现对方与自己目的地相同，索性结伴前往。
　　秦鸢夫人也并非是孤身前来，她还带来了自己的六个女弟子。
　　“这几个孩子都是我去绿霭州隐居的这几年里，或是捡，或是在几对卖女儿的父母手里买下来的。”秦鸢夫人朝卫晞解释道，“这几年相处，我已经把她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便带她们一起来了。”
　　六个小姑娘，最大的十岁上下，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
　　不过显然被养得很好，这会乖乖站在秦鸢夫人身侧，不吵不闹，站姿笔直。
　　秦鸢夫人跟她们介绍卫晞，“这就是先生的好友，你们要叫卫先生。”
　　六个小姑娘顿时朝着卫晞这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见过卫先生。”
　　卫晞：“······”
　　转眼之间，她就多出来了六个小辈，一个新称呼。
　　不过长辈见小辈，是要给见面礼来着。
　　她往袖袋里摸了摸，最后摸出来一把刚刚跟疱师傅学会做的梅子糖，先一人递过去几颗，“先生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先吃颗糖凑合一下。”
　　秦鸢在一旁见着卫晞手里的那一把糖块，忍不住笑了笑，“都接着吧，不过秦丫丫不能多吃，要不然牙疼。”
　　最小的那个小姑娘乖乖点点头。
　　安顿好了秦鸢夫人这一行，卫晞回去路上碰上了相伴钓鱼回来的商湛和苏维坚两位老爷子。
　　这段时间两位老爷子迷上了钓鱼。
　　桃源镇河道里先前时候撒了不少的鱼苗，因着河里还种了不少的水生植物，又没有什么天敌，鱼长得飞快，也长得很傻。
　　有时候你把手指头放水里，都会有鱼来咬你的手。
　　所以卫晞还真想象不出这鱼到底有什么好钓的。
　　偏偏两位老爷子乐此不乏，每日午休起来，都得结伴去钓上半个时辰。
　　鱼钓上来也不要，取下钩子再放回水里。
　　对此，卫晞只想说：老人家高兴就好。
　　“晞晞，方才是谁到了？”
　　商湛问了一声，他们俩坐在岸边钓鱼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镇子里进了好几辆马车，看那风尘仆仆的架势，猜测是远道而来。
　　卫晞：“是秦鸢夫人。”
　　“是秦鸢啊，晞晞可把人安顿好了？”
　　卫晞轻点了点头，“秦鸢夫人还带了几位弟子来，她们的宅子就在商老先生您宅子左边不远。”
　　相比起商湛，苏维坚对秦鸢不算熟悉，但也听说过这位的名声。
　　“这位秦鸢夫人，是否就是承静丫头当年结拜的那位姐姐？”
　　商湛微一颔首，“自从她跟那位和离后，就去了绿霭州。”
　　卫晞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之前从没有探究过秦鸢夫人的来历，但这会听两位老爷子寥寥几言，好像秦鸢夫人的来历还有些不同寻常。
　　商湛看卫晞有点茫然的模样，“等以后慢慢熟悉了，秦鸢她会跟晞晞你说的。”
　　既然回了这尚京城，那么有些事卫晞不能不知道，但这些事，商湛觉得还是要秦鸢本人来说比较好。
　　**
　　陆琴风和齐书安一行到来的时间是在五天后。
　　齐书安这边只有妻子陈氏和家里的两名老仆，行李只有两辆马车。
　　不过陆琴风这边人就有些多了。
　　陆云昌和妻子不太放心让二老和小妹单独来桃源镇，也跟着一起过来送，还加了一个跟着一起来的耿苏。
　　浩浩荡荡将近十辆马车进了镇子。
　　卫晞在镇子入口处接到了人。
　　“见过陆老先生，齐老先生。”
　　陆琴风和齐书安早知给她们写信的是个还没过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但这会见到真人，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卫晞？”
　　“正是晚辈。”
　　齐书安摸了摸下巴蓄的胡子，点点头，“不错。”
　　陆琴风也朝卫晞温和笑笑，“的确不错。”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看人先看精气神。
　　面前的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精气神都尤佳，风骨内蕴，姿仪天成。
　　符合他们根据信中所言在脑海中勾画出来的形象。
　　陆云昌也跟着他爹下了马车，这会见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来迎接的他们，再看他爹和齐老先生对对方这般熟稔的模样，只觉得惊雷阵阵。
　　这就是他爹跟齐老先生说的合心意的，甚至是不远千里也要来京都的，小友？
　　意识到这一天，他忍不住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小姑娘。
　　跟小妹差不多的年纪，人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养大的。更难得的是对上他爹陆琴风老爷子和齐老先生，也能保持这般淡定的模样，也是不可多得了。
　　卫晞自然也察觉到了有不少人在打量她，视线自然而然移到了陆云昌身上，朝他轻点了点头。
　　陆云昌下意识地拱手回应，等做完这个动作又愣了一下。
　　这会众人都站在树荫底下，卫晞抬手做了请的手势，“陆老先生，齐老先生，还请先行进屋歇息一番。”
　　陆云昌抬头看了眼前头大门上挂着的‘桃源镇客栈’五个大字，跟着他爹一起往里头走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说是来尚京，结果却是到了这么一个小镇子。
　　来接他们的也不是把他们请到家里，而是请到了这客栈里。
　　这下连他也弄不明白他爹的那位小友到底是卖的什么关子了。
　　等到进了客栈里头，他又发现这客栈里连个客人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掌柜跑堂的了。
　　这真的是客栈吗？
　　卫晞这会陆续见了齐老先生的夫人，陆老先生的夫人和小女儿，到了陆云昌这边的时候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几眼。
　　“陆先生可是有些不解？”
　　她在陆老先生的这位大儿子身上看到了一身的问号。
　　陆云昌刚刚知道了面前这位小姑娘的名字，这会见她这么问，索性开口问道：“陆某只是有些疑惑，这外头写着‘桃源镇客栈’，可这里头并不像是一个客栈的样子？”
　　“因为这客栈还不曾接待过客人。”
　　陆云昌：“······”
　　他们不是客人？
　　卫晞看出陆云昌心中所想，“陆老先生和齐老先生肯受晚辈邀请千里迢迢而来，自然不会只是桃源镇的客人。”
　　“那是什么人？”
　　“主人。”
　　陆云昌：“······”
　　他这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等到在客栈里短暂休息后进到后头的桃源镇里面，再被领到一处宽敞雅致的宅子前，得知这是他们在桃源镇的住处后，他才反应过来。
　　之前那一句‘主人’是何意。
　　齐书安的宅子就在陆宅隔壁，两家是一起来的，看得出关系也亲厚，卫晞干脆就寻了两个距离最近的宅子。
　　不过饶是距离最近，也要走上半刻钟才到。
　　卫晞帮着两家各自安顿好后，才告退离开，让这一路奔波而来的两家人歇息一番。
　　午饭也是特意派人送到宅子里的。
　　用过饭，陆云昌等着妻子和儿子睡着后，转身起来出了门。
　　他这会还颇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宅子一看就是全新的从没人住过，难不成还是那位卫姑娘专门为了请他爹来特意建造的房子？
　　这待遇，着实令人羡慕了。
　　“云昌。”
　　陆云昌听见喊声扭头，见他爹正坐在院内的小亭子里的品茶，忙走过去，“爹。”
　　陆琴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他依言坐下，抬眸看了看周围。
　　之前忙着安置，他还没有仔细打量这座宅子，现在这般一看，只觉得哪哪都顺眼。
　　“你看这宅子如何？”
　　陆云昌一愣，老实回答道：“不必咱们家差，甚至要更雅致一些。”
　　陆琴风笑眯眯地点点头，“卫晞那丫头确实有心了。”
　　“可您这次过来不是当先生的么，这镇子距离尚京也太远了。”
　　陆琴风看了憨儿子一眼，“你以为学堂是在尚京？”
　　“不是吗？”
　　“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桃源镇，才是学堂。”
　　“······”
　　陆琴风把手伸手陆云昌面前挥了挥，“傻了？”
　　陆云昌抹了把脸，“不是，爹，您话里的意思是，这整个桃源镇，都是学堂？”
　　陆琴风慢悠悠点了点头，“没错。”
　　“那那位卫姑娘？”
　　“这整座桃源镇，都是她建起来的。”
　　这话落下，陆云昌已经彻底傻眼了。
　　陆琴风起身，“你也先别走了，以你这个性子，在尚京城开个书局我也不放心，卫晞那孩子说这桃源镇上也有铺子，到时候你就在这桃源镇上开一个吧。”
　　陆云昌呆呆地点了点头。
　　等他终于回过神，对面早已经没了他爹的身影。
　　但心头那股震撼，依旧是久久没办法平息。
　　他得缓缓。
　　另一边。
　　齐书安跟陈氏午休醒来后，已经携手在宅子里转了一圈。
　　“夫人也见过卫晞那孩子了，觉得如何？”
　　陈氏想了想，“见到那孩子，我倒是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破了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了。”
　　“哦，为何？”
　　“那孩子，有点像年轻时候的你。眼神淳正，气质清刚，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齐书安听着妻子的评价，一时间有些沉默。
　　
　　
第165章 洗尘宴【一更】
　　
　　他曾听有人说，这辈子最了解你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你最亲的人，一个是你的敌人。
　　事实也正式如此。
　　当年他被政敌攻讦，便是被对方抓住了秉性刚直不知变通的弱点，百口莫辩之下一气之下在朝堂上立下了再不入朝堂不进尚京的誓言。
　　而妻子在他当年辞官回家后，什么都没有问，默默打理好行李，跟他一起回了老家。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问过妻子为什么不问他为何会突然辞官。
　　妻子跟他说，你这个性子，太直太正，就不是当官的料。
　　想到这，齐书安拍了拍妻子的手，笑道：“临到老了老了，我这也算是找到自己真正能做的事了。”
　　陈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点点头，“也幸好是来了。”
　　她得谢谢那个小姑娘。
　　**
　　皇后被送回坤华宫，本就是强撑着回来的身子就倒下了。
　　“白芍，”她唤过来贴身女官，“你去一趟太子府，传太子来一趟。”
　　等到白芍出去，她倚在床榻上，看着奢华雍容的大殿，眼底划过一抹狠意。
　　就算陛下已经下了退位诏书，她也决不能坐以待毙。
　　见是母后的贴身女官，宗钰来不及多想忙进了宫，等从母后嘴里听到自家父皇已经拟了退位诏书，要把皇位传给宗胥，“不可能！”
　　“父皇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集成皇位的只能是我！”
　　“皇儿，”皇后看着满脸不敢置信的儿子，压下喉咙的腥甜大喝一声，“你给母后冷静下来。”
　　宗钰红了眼，“母后，儿臣冷静不了。不，我这就去问问父皇，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宗胥！”
　　眼见着宗钰说着就要往殿外走，皇后还真怕他这么不管不顾闯到乘乾殿去，“快，拦住他。”
　　宗钰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太子殿下，得罪了。”
　　这一声太子叫得他差点心胆俱裂。
　　连退位诏书都有了，他还算什么太子。
　　但最后他还是没能抵得过拦住他的太监，被按坐在椅子上，灌了一杯凉茶。
　　殿内寂然无声。
　　良久，皇后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冷静下来了吗？”
　　“母后，”宗钰坐着没动，视线看向虚空里，“儿臣不甘心。”
　　“母后也不甘心。早知道，我当年就应该再狠点心，让他宗胥脸生下来的机会都没有。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宗钰猛地抬头看过去。
　　皇后眯了眯眼，“只是拟了退位诏书而已，只要宗胥他还没登基，咱们就还有机会。”
　　“母后······”宗钰的声音有点发抖，他隐隐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点什么。
　　皇后对上宗钰看过来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只要宗胥死了，皇位还是皇儿你的。”
　　宗钰心里瞬间翻起了惊涛骇浪。
　　皇后递给他一块纯黑色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你舅舅，这里面有我给他的密信，记住，要亲手交到你舅舅他手上。”
　　对上皇后那双不再遮掩狠辣的眼睛，宗钰双手有些颤抖地把令牌接过来，顿了片刻点点头。
　　他接过这道令牌，就是要真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
　　雅阁。
　　诸先生微微躬身站在六皇子面前。
　　“殿下，最近太子那边也有动静了。”
　　宗晟闻言扯开嘴角轻笑了一声，“退位诏书一出，我就知道太子坐不住，不过以他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怕是还有皇后在他身后谋划。”想到皇后的娘家威盛将军府，他皱了皱眉，“皇后对她那个弟弟最是信任，这种事十有八九会找他去办。”
　　“那咱们？”
　　“先盯紧越王府，”宗晟摆摆手，“不过威盛将军府也要着人刺探一番，皇后那个弟弟，可不是省油的灯。”
　　诸先生躬身应是，“还要多亏了殿下早早示弱隐匿下来，到时候太子和越王鹬蚌相争，咱们正好渔翁得利。”
　　不过宗晟自己没有那么乐观，“事情未成定局之前皆有变数，切不可掉以轻心。记着，咱们的机会跟太子他们一样，只有这么一次，若是出了一点意外，到时候，你，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诸先生心头一凛，忙道：“是，属下定时时当心。”
　　等人出去，宗晟捏了手边早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目光落在宫城方向，眼里闪过势在必得。
　　世上谁人不恋栈那至高权位，不争，不如要了他的命！
　　**
　　越王府。
　　宗胥的书房外头很是冷清，就连早前刚搬进来时种的一棵石榴树也早就砍了，从窗子里看过去一片通透。
　　七杀这回没有倒挂在窗外，站在一边静静等着宗胥看完了手上的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宗胥看得很仔细，看完后直接投进了旁边燃着的烛火里，“宗珉没有参与？”
　　罗生站在一边眼珠子转了转，“属下猜他应该是打着先看谁最后是赢家，再过来示好。”
　　皇室现在仅剩的几位皇子里，说起来要数七皇子的母族最是不显。
　　月贵人的父亲不过一小小五品官，以月贵人最开始进宫的身份，搁在后宫里那是随便都能被人压一头的存在。
　　她能有个贵人的名头，还是因着膝下养成了一位皇子。
　　宗珉想不想登那个位子？不用问自然是想的，但没有那个争夺的实力，也只是干瞪眼了。
　　末了，罗生又总结了一句，“不过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
　　罗生看他一眼，又转头朝宗胥道：“殿下，可要属下先解决了威盛将军府那边？”
　　宗胥摇摇头，“不必。”
　　现在就解决威盛将军府，名不正言不顺，总要等人先动了手，才有正正当当的理由。
　　“把城南的人手秘密调过来，七杀你全权指挥，再把我这几天的行踪不着痕迹透出去，这件事早点解决吧。”
　　不管是鹬蚌，还是渔夫，他只想当最后的黄雀。
　　等这里的事都解决了，他才好安心去见晞晞。
　　**
　　桃源镇里办了一场接风洗尘宴。
　　本来秦鸢夫人到来的第二天卫晞就准备小办一场，也好让镇子里的孩子们好好热闹一下。
　　不过被秦鸢夫人自己给推拒了，言说倒不如等到后天的两位先生也到了再办不迟。
　　说起来，整个镇子上最大的宅子，一个要数学堂，另一个就是位于镇子入口的桃源镇客栈了。
　　这洗尘宴便是办在了桃源镇客栈里。
　　现在整个镇子上差不多已经住了一百多人，目前所有人吃的粮食和蔬菜差不多都是在尚京城大批量订购了之后，商户自己过来的。
　　至于水果，镇子上有不少桃树都是早熟的，走在路边的时候随手就能摘一颗，路边有用竹竿引下来的山泉水，隔得不远就有一个叫做‘水龙头’的东西，洗洗就能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梨树，葡萄树。
　　在镇子里住着的孩子们还真不缺水果吃。
　　不过这次的接风宴要正式得多，卫晞早在举办宴席的前两天就制定好了菜单，订了需要的蔬菜肉类，前一天晚上将将全都送过来，除此之外，酒楼的厨子也被她花钱请来了好几个。
　　总之，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一大清早，卫晞起来梳洗好就直奔客栈。
　　到了的时候里头已经忙开了。
　　韩墨光他们一大群人也过来帮忙，个个有条不紊，卫晞看了一圈，还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
　　眼角余光瞥到门外又进来一人，她正准备坐下的动作猛地一顿，“疱师傅，您怎么也过来了？”
　　疱陈探进厨房的大门就挽起了袖子，闻言虎目朝卫晞这边一瞪，“你这丫头不是还邀请了我，别人做的我吃不惯。”
　　卫晞：“······”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
　　不过他这么一说，从京城的大酒楼里专门请来的几位大厨不满意了。
　　这是嫌弃他们做的菜？
　　不过等疱陈上了手，几个人炒菜的手就有点不稳了。
　　光闻这香味，他们还真比不上。
　　等到疱陈炒了两道大菜洗了手，一个负责炖汤的师傅眼见他要出去，忙小跑着追过来了，“这位师傅，您还要徒弟不？”
　　疱陈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要。”
　　眼神那叫一个高贵冷艳。
　　卫晞这会正在大堂和韩墨光他们一起摆放桌椅碗筷，一百多人就是将近二十张桌子，还在大堂够宽敞，一桌坐八九个人正好。
　　临近午时，人前前后后就到了。
　　前头的席位自然都是长辈们的，后面的席位就没多大讲究了。
　　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随便坐就行。
　　只有卫晞这一席上，她自己，苏维坚老爷子，商老先生，齐书安老爷子和他夫人，陆琴风老爷子和他夫人，秦鸢夫人，还有疱师傅，要坐九个人。
　　卫晞忙完的时候人他们这边席上已经陆陆续续坐齐，她过去的时候秦鸢夫人就招招手，把人拉到了自己旁边，又指了指另一边的空位，“晞晞丫头，这还一个位子，是哪位先生的？”
　　卫晞朝周围扫了一圈也没看见疱师傅的身影，招招手叫了旁边席位上坐着的周庭去找人，闻言回道：“我师傅。”
　　“晞儿的师傅，”卫晞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愣了愣，齐书安顺了顺胡子，“能当你师傅，不止是哪位大家？”
　　刚刚被周庭从厨房拉进来的疱陈，闻言脚步顿了顿。
　　他是哪门子大家，厨艺大家吗？
　　
　　
第166章 鸿门宴【二更】
　　
　　疱陈这一过来，坐着的众人都静了静。
　　这些人中，商湛和苏维坚是知道疱陈的，却也没能想到他居然还是卫晞的师傅。
　　疱陈能教卫晞什么？
　　想到这个，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含着笑的眼里有些无奈。
　　“这位是疱师傅，我在跟疱师傅学做药膳。”
　　卫晞起身把疱陈迎到座位前坐下，正式跟其他人介绍了一番。
　　众人：“······”
　　尤其是齐书安，他也不敢确定自己方才那句话人家听见了没有，“方才老夫失言，还请疱师傅见谅。”
　　疱陈这会也难得有些拘谨，看坐姿能看出一二，不过面上看不大出来。
　　他也知道这会席上坐着的各位，可以说没有一个普通人。
　　他虽然是个厨子，但也是有见识的厨子。
　　朝齐书安拱拱手，“齐先生言重了。”
　　人差不多已经来齐，饭菜也紧跟着端了上来。
　　酒楼大厨做的菜自是不差，但让众人吃得赞不绝口的，还就数其中的两道。
　　卫晞偏头看了看疱师傅难得缓和的脸，“这两道菜就是疱师傅做的。”
　　陆琴风这会刚好夹了一筷子，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朝疱陈赞道：“厨艺之道，疱师傅堪称大家。”
　　陆琴风这声称赞实乃真心。
　　他少时也曾游历大江南北，尝过的美味也可以说数不胜数，但能到达这个味道的，可以说绝无仅有。
　　厨道大家之称，在他看来名副其实。
　　要疱陈来看，这一张桌子坐着的，且不说商老先生和苏老先生，还有方才那位一看就很威严耿直的齐先生，都是风骨精练之人，一看就会让人下意识恭敬以对。但只有这位陆老先生，能担得起仙风道骨之称。
　　现在看来，也是一位性情舒朗之人。
　　他心头的那一点拘谨烟消云散，笑容满面地谦虚道：“陆老先生过奖。”
　　一顿洗尘宴吃得大家其乐融融，肉眼可见在这么一道宴上，众人又熟稔亲近了几分。
　　卫晞也看得心里开心，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酒。
　　考虑到席上还有小孩子呢，她现在也算是一个大家长了，不可能做坏榜样。
　　用过了饭，大家也没立刻离开。
　　撤去碗碟煮上茶，伴着窗外凉风习习和桃子甜香，高谈阔论一番也是妙哉！
　　**
　　桃源镇那边其乐融融，尚京城内表面上风平浪静，暗里却也是风波涌动。
　　六月正是丰收季，尚京城郊的田间地头皆是忙碌着割麦割稻的百姓。
　　不得不说有了新农具之后，这收粮食的速度也跟着提高了不少，早晨收割的粮食，一天收割脱粒，一天晾晒，次日就能收进仓房。
　　百姓们在田间忙碌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处城郊别院内，这会正在举办一场寿宴。
　　做寿的老妇人身份有点不简单，乃是当今的外祖家，按照辈分，明德帝还得唤她一声表姐。
　　六月天热，人一老就不容易耐热，蒋老夫人嫌弃府里闷热，干脆就把举办寿宴的地点定在了城郊别院里。
　　蒋老夫人身为陛下的表姐，也就是太子他们的表姑。老人家做寿，皇上不便前往，几位皇子为表孝顺，那是一定要去的。
　　除此之外，京中不少官员也携了自家夫人前往，整场寿宴表面看也是热热闹闹。
　　傅玉衡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咬了口被冰得凉丝丝的甜瓜吃。
　　吃完还没忘小声品评了一句“没有越州的甜瓜甜”。
　　袁青坐在她身旁，看着周围其乐融融的场面，眼见坐在不远处的大儿子朝她轻点了点头，这才扭头对嫌甜瓜不甜还在吃个不停的傅玉衡道：“时候不早，咱们也告辞回府吧。”
　　傅玉衡动作一顿。
　　妯娌俩对视一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双双起身。
　　这会时候已然不早，蒋老夫人一刻钟前就体力不支回后头的凉阁歇息了。
　　老寿星一走，就已经有些坐得不耐的宾客告辞离开。
　　毕竟这京郊别院就算再凉快，可那大太阳还摆在头顶呢。
　　她们两个现在走，并不算突兀。
　　去凉阁拜见了蒋老夫人后，两人又回宴席上拉走了卫晔和唐圆圆，四人出了别院上了回府的马车，丝毫没有引起周围宾客的注意。
　　等坐到马车上，袁青撩起帘子看向车厢窗外越来越远的别院，轻叹了一口气，“你说挑什么时候不少，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本该是高兴的日子。”
　　傅玉衡倒是没她那么多愁善感，“太子跟越王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呢，太子这么做不还是没顾念过半点亲情。咱们就别多想了。”
　　皇家哪有亲情！
　　不过想到小女儿，傅玉衡也不由呆呆坐了片刻，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讨债的。
　　也不知道晞儿那丫头这会在做什么？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去往桃源镇的那条路，傅玉衡抬眸看过去一眼，正准备收回来的时候目光突然顿了下。
　　那条路离附近的田地不远，被路边栽种的路给隔开了。
　　这会正好是午饭时间，有不少在田间劳作的百姓这会正在地头树荫下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午饭。
　　她方才无意间，扫到其中有个正在仰头喝水的人，腰间好像有一抹银亮的光一闪而逝。
　　然而就在她目光停顿了这么一小会，那个喝水的人放下水杯突然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傅玉衡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放下了挡光的竹帘子。
　　她这动作也让元青惊了一下，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傅玉衡说着摇摇头，然而转头又吩咐赶车的车夫，“马车再赶快一些。”
　　她这会又回想了一番那人的举动，已经敢肯定方才那位百姓装扮的人，十有八九并非百姓。
　　普通百姓腰间也不会藏刀，也不会那么敏锐地察觉到她看过去的目光。
　　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了。
　　不过不管是敌是友，她们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就是了。
　　等到马车进了城，她才对袁青说道，“咱们回来的路上，也有一些布置。”
　　袁青顿时联想到之前傅玉衡的那一小会的失常，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另一边的城郊别院里。
　　宗胥一直在自己的席位上稳如泰山地坐着。
　　旁边席位上的宗晟看起来已经有些醉醺醺了。
　　宗钰坐在两人对面，笑着斟了杯酒，却端在手里迟迟没喝。
　　这会宾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除了他们几个外，旧址剩下寥寥几桌了。
　　气氛也已经从先前的其乐融融，变成了现在的几分诡异。
　　宗钰就是在这片诡异的气氛里突然站起身，“九弟，六弟，来，二哥敬你们一杯。”
　　宗胥和宗晟起身回敬，兄弟三个各自饮了杯中酒。
　　“九弟这段日子向来是深居简出，孤还以为这次寿宴九弟也会推了呢！”
　　宗胥朝他拱了拱手，敛眉应道：“不敢推却太子的好意。”
　　他这回是真的不知道太子到底是自信心太足还是太看不起他，之前几次泄露行踪，都没发生什么意外。
　　就在他以为会藏着更大的动作的时候，他这位二哥居然邀他一起去参加蒋老夫人的寿宴。
　　是觉得他会顾忌着这位老夫人不敢妄动？还是他的一贯行事作风给了太子这个错觉？
　　宗钰这会只觉得宗胥这句回话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他看了看手里的空酒杯，偏头跟后头席位上的钱江对视了一眼，手猛地扬起，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随即整个人被护着退出了宴席，一直退到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才冷笑低喝一声，“动手。”
　　宴席在一瞬间整个乱了起来。
　　不知道在哪里埋伏着的一群黑衣人从墙头纷纷跳下来，剑指看起来丝毫没有准备的越王宗胥。
　　宴席上还没有走的宾客一时间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起身往外跑，就怕殃及池鱼。
　　但等走到门口又绝望了。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
　　正在他们满怀绝望后悔方才没有告辞离开之际，卫暄和卫昽兄弟俩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批人，把他们护在了墙角。
　　随后几个飞跳，加入了前方的战局，目标直指那些黑衣蒙面人。
　　宗胥这边只有罗生和另外两个护卫苦苦支撑，卫暄和卫昽的到来给他们分担了不少的压力，但黑衣人俨然一个个都是悍不畏死，没过一会，宗胥这边已经处于下风。
　　宗钰眉眼带笑地走近了些，瞥了一眼旁边席位上已经醉死过去的宗晟，朝宗胥笑道：“九弟，别怪二哥心狠。皇位只有一个，二哥不甘心，就只能牺牲你了。”
　　宗胥被罗生和卫昽护着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墙根下，面对宗钰的挑衅始终不曾开口。
　　他这个表情让宗钰心头腾地生出了一股暗火。
　　小时候也是，不管自己怎么指使人欺负他，这人就跟不会掉泪不会痛一般，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表情。
　　现在又是这样，不管自己怎么挑衅，还是这副样子。
　　“动作快点！”
　　他这一声令下，黑衣蒙面人的攻势跟着变猛，几乎成了以命搏命的打法。
　　就在刀光剑影间，眼看一支长剑已经刺到宗胥心头不足一寸远。
　　他身后的墙壁却在这一瞬间，轰隆一声朝后整个倒了下去。
　　宗钰被这突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不清楚这是意外还是人为，刚想到这里，耳边传来小舅舅惊慌的大喊，“太子小心！”
　　宗钰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腰间却是猛地一痛，紧接着一凉。
　　他低头，对上宗晟清醒的眼睛，目眦欲裂：“你装的！”
　　
　　
第167章 太子下线【三更】
　　
　　宗晟把短刀从宗钰腰间拔出来，还准备再添一刀，不过看到杀过来的钱江后，只好放弃这个念头，边敏捷地往后退，边朝捂着伤口倒下的宗钰道：“二哥，你不甘心，六弟我也不甘心啊！不过你放心，就算你杀不了九弟，六弟也会帮你这个忙。”
　　在宗钰几近充血的目光中，院子里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堆身着暗红劲装的蒙面人。
　　为首的，是一位同样穿着暗红劲装，只不过脸上蒙了一层黑纱的女子。
　　这些人对上了扑杀上来的黑衣蒙面人，边掩护着宗晟后撤。
　　不多时就到了那处倒塌的墙边。
　　宗晟往外看过去一眼，留了一队人继续对付太子的人，一队人去追正在往掩护着已经跑到路上的宗胥。
　　宗钰被刺，眼看着人伤重倒下，钱江已经顾不上去杀罪魁祸首，把人抱起来就准备去找大夫。
　　他这一走，他那些黑衣属下没了主心骨也跟着节节败退，最后只剩寥寥几人逃窜出去。
　　宗晟目光落在墙角处和躲在柱子后面那些噤若寒蝉的一众大臣身上，“去，把人都看管起来。”
　　这些人里可有不少是宗胥的人，等宗胥一死，这些人要还是冥顽不灵，那就也杀了了事。
　　吩咐完他偏头看向身侧拿着长剑的蒙面少女，“这里头不是有你的仇人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杀了。”
　　那少女点了下头，视线在整个厅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被纱帘半掩住的柱子后头，提剑走过去。
　　林德庸目光惊骇地看向走过来的蒙面少女，对上对方的眼睛时，脑海里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便是满腹惊恐，颤抖着声音道：“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刷！”
　　长剑横在脖子前，林德庸只觉得那一片的汗毛都跟着竖起来了，全身冷汗直流。
　　余光瞥见躲在旁边柱子后头的苏祁，他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苏大人，快，快，救命！”
　　苏祁这会看着距离不过五步远外持剑的少女，难得有些愣怔。
　　还是林德庸一声‘苏大人’把他叫回了神。
　　不过哪怕被叫回神，这个场合也不是他见义勇为的时候。
　　自知之明还是要有的。
　　他回给这位林大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垂下眼的时候却是思绪电转。
　　林德庸是林落星的父亲，也是他婶娘的哥哥。
　　至于那位蒙面少女，他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三年前救了他的叫星落的姑娘。
　　先不说这姑娘怎么成了六皇子的手下，她跟林德庸又有什么仇？
　　就算是在这种场合也要把人给先杀了？
　　剑刃入肉的声音很快，快到苏祁只来得及抬头，看到的就是星落收起沾血的长剑，林德庸整个人往地上铺去。
　　这一刻，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往回走的蒙面少女身上。
　　“一剑封喉，”宗晟拍了拍手，“不错。”
　　少女没出声，走到他身后，站定不动了。
　　不过宗晟显然是已经习惯少女对他的态度一边，也不见动怒，转身朝前一指，“走吧，还有一个人。”
　　苏祁看着星落跟随六皇子离开的背影，脸色在短短时间里变了好几变，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他没法坐视不理。
　　虽然不清楚越王今天都做了哪些安排，不过他半点不觉得六皇子能杀了越王。
　　那么星落就有危险了。
　　不过就算是追，他也没办法靠近前面的人，只好亦步亦趋。
　　苏祁也清楚前头六皇子肯定也已经发现他了，他现在就赌对方没拿他这么一个小小文官给放在眼里。
　　这一追就追到了田间的小道上。
　　路有些坎坷不平，但本该聒噪的田间，这会却是静得有些可怕。
　　苏祁下意识停下脚步，抬头就见前头的人也已经停下了。
　　一众暗红蒙面人把六皇子给围了起来，这会经警惕地戒备四周。
　　苏祁见状也意识到什么，朝四周一看，拎着袍角躲在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后头。
　　他这边刚藏好，抬头就看见了越王殿下的身影。与此同时，田间地头也跟着突然间涌出了一群穿着灰色粗布麻衣的人。这些人看起来像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但有的手里提刀，有的手里握剑，任谁也不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百姓了。
　　宗晟看着毫发无伤的宗胥，再看看围上来的人群，这会哪还有不明白的。
　　“你早知道我跟太子的计划？”宗晟脸色一下子前所未有的难看起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六哥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宗胥一脸平静地说出了宗晟筹谋良久的计策，看着对方铁青的脸，“正巧我也是。”
　　宗晟差点咬断自己的后槽牙。
　　他的人方才与太子的人缠斗已经损失了一批，后来又有几个被他派去看管那些大臣，现在护在他周围的，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人。
　　可宗胥的人差不多要五倍于他。
　　这要怎么打？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下来。
　　良久，宗晟抹了把额头上哗啦啦往下淌的冷汗，“九弟，这次六哥认栽。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二哥他这次就算不死，人也废了。咱们，握手言和？”
　　罗生抱着怀里的剑，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上宗晟怒瞪过来的目光，半点不怕地轻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六皇子殿下，小的不是故意笑的。只不过难得见到像六皇子这般识时务的人，实在是一时没能忍住。”
　　“罗生。”
　　宗胥开口，罗生顿时乖觉，闭上嘴退到后头。
　　“我记得，”宗胥看着宗晟静静道，“当初六哥把吏部名单交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宗晟脸色一变。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我这里，可一，不可二。所以也没有言和的必要了。”
　　这会宗晟终于从面前这个九弟的眼里看到了彻底的冷酷，心神一颤之下，一咬牙：“快，给我杀出去。”
　　暗红蒙面人拼死相搏，不过人数悬殊下，局势仍旧一面倒。
　　宗晟越打越绝望，他本以为自己的人已经足够厉害，哪想到宗胥的这些手下居然个个身手不凡。
　　他这回看来是真的栽了！
　　这边激战正酣，另一边，躲在大树后头的苏祁看着星落险象环生地躲过袭来的刀剑，终是咬牙小跑着绕过打斗的地方，凑到了宗胥面前。
　　对上越王殿下疑惑的目光，苏祁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六皇子属下里那个戴黑色面纱的女子，下官可否能求殿下饶她一命？”
　　
　　
第168章 两道圣旨【一更】
　　
　　宗胥视线落在苏祁身上，顿了片刻，微一颔首。
　　苏祁等了这么一会已经不抱希望了，见宗胥点头，忙拱手：“多谢殿下。”
　　倒是罗生悄悄溜到了苏祁身侧，一脸好奇，“苏大人认识那位姑娘？”
　　“她曾救过我一命，苏某若坐视旁观，心中有愧。”
　　罗生见他这么一副皱着眉无比纠结的模样，“放心，殿下他本也没想着就在这里要了六皇子殿下的命。”
　　“是殿下宅心仁厚。”
　　罗生笑笑退了下去。
　　双拳到底难敌四手，这边说话的时候，前头的场面便已经被控制住了。
　　宗晟被捆着双手，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宗胥说，就被塞到停在路旁的马车里。
　　剩下的蒙面人中，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就是就是那个戴着黑色面纱的少女了。
　　苏祁看向星落，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上前。
　　那少女看了眼马车里扒着帘子往外看的宗晟，冷冷开口：“六皇子，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保重。”
　　说完纵身一跃，几个起落间已经跳上了枝头。
　　罗生脚下一动要去追，被宗胥抬手拦住，“不必追了。”
　　说完又看了苏祁一眼，“人交给你，查清楚。”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去做的，苏祁一听忙拱手应道：“是，殿下。”
　　马车开始往前走，宗晟终于没忍住朝前面马背上的身影大喊了一声：“老九，你要带我去哪？”
　　“回宫。”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宗晟的脸色顺便白了。
　　“你倒是好算计！”
　　要真在这里一剑把他给杀了还好，一了百了。
　　但这件事要是捅到父皇面前，光一个谋害本朝太子的罪名，不光是他，就连他母妃，甚至是他外家常顺候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宗胥回头看他一眼，对上宗晟愤恨的眼神，顿了顿开口道：“宗晟，你没资格恨我。”
　　宗晟面色一顿，抿了抿唇，缩回了探出车厢外的头。
　　马车在到了城门口后，押解着蒙面人的一众属下已经悄无声息离开，进城门的就只剩下宗胥和坐在马车上的宗晟。
　　在看到那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一个个消失不见后，宗晟忍不住一阵心惊的同时，心头又添了止不住的懊悔和恐惧。
　　他自以为在这尚京城中已经经营得滴水不漏，却也没能发现宗胥那些手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看低了别人，也高看了自己。
　　输的不怨。
　　马车经外城进内城，再到皇宫。
　　进宫门前，宗胥下马，罗生和卫昽一前一后把宗晟扶下马车。
　　守着宫门的侍卫朝进来的越王殿下和六皇子殿下抱拳行礼，直起身的时候才注意到走在后头的六皇子衣裳散乱，双手居然还是被绑着的，
　　不过就算心下再惊讶，这会也只能维持住面色打开了宫门。
　　等一行人进去，他才跟同伴对了个眼神。
　　感觉要出大事情。
　　自从立了退位诏书，明德帝心里头那股不服输的劲顿时松了。
　　好在他这宫里还没有迎高踩低的，无事可干又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身上居然也慢慢有了力气，觉得闷了还能去御花园里走走。
　　只不过心里头还是不痛快。
　　他这会正好在御花园里赏花，听见侍卫通传越王和六皇子觐见，皱了皱眉还是点点头，“让他们过来吧。”
　　宗胥过来后，看见正半躺着悠闲赏花的明德帝，躬身行礼，“见过父皇。”
　　宗晟手被绑着，行礼的时候明德帝一时还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谁都没看先看向宗胥：“越王，怎么回事？”
　　“回父皇，”宗胥回头看了宗晟一眼，“儿臣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六哥亲口跟您说。”
　　明德帝这会心头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坐直身子后先瞪了宗胥一眼，这才看向垂着脑袋的宗晟，“老六，你说。”
　　宗晟：“······”这要他怎么说出口。
　　亲口承认自己谋害太子，甚至想杀了越王自己上位？
　　自己这位父皇的狠辣他再清楚不过，他怕自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想到这宗晟双膝一弯，直接砰地一声跪在了脚下站着的青石板路上，“儿臣知罪。”
　　明德帝抬手给自己顺了顺心口，脸色发胀，“到底发生何事了？太子呢？你们几个今天不是都去参加蒋老夫人的寿宴了吗，这个时候回宫见朕做什么？”
　　“一五一十，跟朕说个明白！”
　　宗胥见咬紧了牙打定主意不说的宗晟，朝站在他身侧的卫暄轻点了点头。
　　“回陛下，今日在寿宴之上，太子事先在贺寿大厅周围埋伏了一批死士，突然朝越王殿下发难，六皇子装醉，趁太子不备刺了太子殿下一剑，解决了太子殿下的死士后又在追杀越王殿下途中被擒。”
　　明德帝听完之后整个人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栽到地上，还是尽忠慌忙把人给扶住，在看到明德帝有些犯紫的面色后忙大喊：“快，快叫太医来。”
　　宗晟下意识地向前膝行了几步，正对上明德帝看过来目光，心下一骇，“父，父皇。”
　　明德帝抖着手指着宗晟，喘了口粗气，“别，别叫我父皇。你这个逆子！”
　　宗晟脑子一懵，抬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移动一步，连表情也淡漠如以往的宗胥，“父皇，这一切都是宗胥设计的。他在寿宴上佯装示弱，坐视儿臣和太子自相残杀，又在路上设了埋伏，好把我们一网打尽。儿臣，儿臣也是不得已啊！”
　　明德帝喉咙里嗬嗬了好一会，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眼看人气怒攻心要翻白眼，太医总算是连滚带爬提着药箱赶过来了。
　　一众人又挪步乘乾殿。
　　等明德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变暗了，他偏了偏头，看到床前不远坐着的宗胥和还跪在床前的宗晟，差点白眼一翻又气晕过去。
　　“你们俩都给朕滚！”
　　宗胥听见声音站起身，“父皇，太子醒了。”
　　明德帝一愣，忙半坐起身问道：“伤势严重吗？”
　　宗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宗晟，顿了顿，在明德帝心也忍不住跟着提起来的时候，回道：“太医诊断，那一剑由腰椎刺入，虽性命无碍，但以后怕是都无法起身走路了。”
　　这句话落，偌大的殿上针落可闻。
　　明德帝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繁丽的花纹雕饰，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来，“报应啊！”
　　他这话说得极轻，就连旁边扶着他的尽忠都没有听清楚。
　　但几人肉眼可见的，在宗胥说完了太子的伤势后，明德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衰败了几分。
　　宗胥按下心头的那丝疑惑，“天色已晚，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
　　明德帝这会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迟迟没有反应，宗胥见状，转身领着罗生离开了。
　　宗胥这一走，跪着的宗晟看看床上又看看殿外，悄悄动了动跪得酸胀刺痛的膝盖，刚重新跪好，一只还盛着半碗汤药的碗迎面朝他砸过来。
　　宗晟只觉得脑子轰隆一声，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过眼角又流到嘴角。
　　他舔了舔嘴角，一股咸腥在舌尖弥漫。
　　血一滴一滴滴到光可鉴人的鎏金地砖上，没一会，就感觉到一股眩晕。
　　“陛下，”尽忠最先察觉到宗晟的异样，“六皇子殿下额头流血了。”
　　“他该死！居然敢兄弟相残，尽忠，给朕拟旨，朕没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儿子。”
　　宗晟听着头顶上传来的话，看着面前已经汇聚成一滩的血，饶是现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扯了扯唇讽刺一笑。
　　成王败寇！
　　罗生跟着宗胥出了大殿还有些不放心，“殿下，咱们就这么把六皇子留在殿内，万一陛下这回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怎么办？”
　　宗胥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为何啊殿下？”
　　“父皇最疼的还是太子。”宗胥平静说道，“等明天，父皇的判定就会有结果了。”
　　事实也不出他所料。
　　次日的朝会之上，相隔数日不曾上朝的明德帝又坐到龙椅上。
　　先吩咐尽忠颁了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让朝堂上一众大臣噤若寒蝉。
　　皇六子宗晟刺杀太子，贬六皇子为庶人，剥夺常顺候爵位。
　　就连后宫里的皇贵妃，也一早就被打入冷宫。
　　这是明德帝几年来下的最快的一道圣旨。
　　朝堂上还有不少昨日去参加寿宴亲历那场混乱局面的大臣，一听这道圣旨，便猜测到太子殿下这次肯定伤得不轻。
　　也不怪陛下震怒。
　　想到这，他们又忍不住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被太子和六皇子联合算计刺杀，依旧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大殿之上。
　　这位越王殿下，比他们猜测中的还有深不可测。
　　先颁了六皇子的贬谪圣旨，后面的一道则是把太子改封为闲王，改立越王宗胥为太子的圣旨。
　　有了先前那道圣旨打底，对于这后一道圣旨，众人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少震惊。
　　等到三天后再次举办大朝会，明德帝在朝堂上颁布退位诏书的时候，大臣们已经能平静接受了。
　　此乃后话。
　　**
　　说到林府。
　　寿宴之上的大臣陆续回家，迟迟没能等到林德庸回府的林家众人在次日终于等到了他的尸身。
　　整个林府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就在林府众人六神无主之际，苏祁带了一道‘查林德庸仇家何人’的口谕，叩开了林府大门。
　　
　　
第169章 匪夷所思的真相【二更】
　　
　　按理来说，苏祁跟被杀的林德庸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是不能沾手林德庸被杀一案的。
　　但此案只要如今的越王殿下未来的陛下发了话，刑部大理寺按察司三部没一个敢表示不合规矩。
　　此刻的林府正堂大厅内众人或站或坐。
　　只不过面对苏祁的问话，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表示要出声的。
　　苏祁看向已经换上了一身孝服的林落星，目光在她那双眼睛上顿了顿，视线又扫过其他人，“听闻林二小姐的娘亲林二夫人有一位同胞妹妹，曾在林府暂住，不知在座各位可还有印象？”
　　“啪嗒！”
　　本来正端着一杯茶正准备喝的林老夫人突然手上一抖，茶杯带着滚烫的茶水摔在地上，溅湿了旁边几人的衣角。
　　“人老了，这茶杯也端不稳了，还望苏大人莫怪。”
　　苏祁弯下腰捡起咕噜噜滚到他面前的茶杯，“茶水烫，林老夫人须得小心。”
　　林老夫人闻言拢了拢袖子盖住还在有些抖的手，道了谢后方道，“不知苏大人从何得知我们府上的这些陈年旧事？”
　　苏祁隐晦地打量了一番这会众人的神色，“不瞒林老夫人，我昨日曾与刺杀林大人的那名刺客见过一面。那是一名女子，脸上虽是蒙着面纱，但一双眼睛，跟林二小姐却是极为相像。”
　　突然听见苏祁提起自己，林落星面上有些愕然，“跟我长得很像？”
　　“正是，”苏祁朝她点点头，“本官猜测你们可能是有血缘关系，又听闻林二小姐的娘亲有位双生妹妹，这才有此一问。”
　　“可，可我小姨她不是在送嫁途中遇害身亡了吗？”
　　“苏某来之前查过刑部案宗，林二小姐的小姨并非是遇害身亡，而是失踪，所以苏某猜测她人还活在世上。”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顿，“还生个了女儿，杀了林大人。”
　　林落星只觉得不敢置信，“苏大人的意思是，可能是我表妹的那个人，杀了我爹？这个猜测简直太过荒谬了！”
　　林老妇人在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确实够荒谬的。苏大人，你虽然是奉旨查案，但也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之下胡乱捏造是非。老身乏了，要回去歇息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林老夫人且慢。”
　　经过方才那一会对在场众人的观察，苏祁已经敢肯定这其中定然有鬼。
　　光是林二夫人妹妹的失踪，跟林府这些人就脱不了干系。
　　“林老夫人，苏某还查到，当年劫持林二夫人妹妹送嫁队伍的那群劫匪，并非是突然起意，而是有人买凶。”他这边正注视着林老夫人的神色变化，门外一名小厮手里捏着一张纸急匆匆进了门。
　　“少爷，小的查到当年收买那帮劫匪的是何人了。”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纸上递过去。
　　苏祁伸手去接，但又一只手动作更快。
　　等堂上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那双手给撕得碎碎的了。
　　“祖母？”
　　孙女不敢置信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林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对上苏祁看过来的目光，她脸皮上的褶子抖了又抖，“德庸那孩子已经走了，老身觉得这案子也没必要刨根究底，我们林府不追究了，苏大人请回吧。”
　　这会就算林府里头的一些小辈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小孩子脑子转得快，很快就联想到方才苏大人的小厮送过来纸张上写的是指使那帮劫匪杀害林二夫人妹妹的人，现在又看他们祖母这个反应。
　　莫非，指使那帮劫匪的就是祖母？
　　这下，他们看林老夫人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了。
　　林大夫人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从始至终都垂着头，没人看见她那双晦涩难懂的眼睛。
　　直到林老妇人说了送客，她才抬头看向苏祁。站起身，“苏大人。”
　　林老夫人被她这一声‘苏大人’喊得突然转身，看向林大夫人的眼里多了一丝狠厉，“碧桃，扶你家夫人回院子休息。”
　　被叫到的林大夫人丫鬟一愣，摄于老夫人的威严，下意识地去扶她伸手去扶。
　　林大夫人却是躲开了她的手，“碧桃，你带着屋里的少爷小姐出去，我有些话想要跟苏大人说。”
　　“郭氏，你敢！”
　　碧桃看了看她家夫人的眼神，又看看紧绷着脸的老妇人，最后看向苏祁，抿抿唇走到林落星身旁，“二小姐，还请随奴婢出去吧。”
　　林落星这会整个人脑子都是乱的，她刚被碧桃给拉出去，连同堂弟堂妹都出了门后，身后的房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祁朝关门的林大夫人看过去，“不知林大夫人要跟苏某说什么？”
　　林老夫人这会也急了，“郭氏，你要是敢给我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请族老给你一封休书？”
　　“娘，”林大夫人面无表情地走到林老夫人面前，看着面前佝偻着腰背的老妪，“儿媳巴不得，反正落华落岩都已成家，我有什么好怕的，这个家也让我恶心透了。”
　　林老夫人伸手就要往她脸上甩，被她眼疾手快拦住，“娘，儿媳跟苏大人说话，还请您安静一些。”说完不等林老夫人张大嘴要破口大骂，直接把手里的帕子塞了进去。
　　她带着的那两个丫鬟也配合良好，一左一右按住林老夫人的手臂，直接把人给按在了太师椅上。
　　不得不说林老夫人年纪虽然大了，但这力气依旧不小，两个丫鬟铆足了劲把人按住好一会，手底下的挣扎才轻了下来。
　　另一边，苏祁跟小厮忍不住对视一眼。
　　“让苏大人看笑话了。”说是这么说，但林大夫人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要跟苏大人说的，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苏祁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二十年前，二弟妹的妹妹还未出嫁家中突糟意外，父母双亡，便进京投奔二弟妹。但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二弟妹和她妹妹虽是双生，但关系并不好。二弟妹性格强势，她妹妹却是一副柔弱依人的性子。本来一切都是相安无事，她们姐妹俩虽然关系有些疏远，但二弟妹也给她妹妹精心准备了嫁妆，只等着送妹妹出嫁。哪知二弟他有次吃酒回府，居然，居然······”
　　见林大夫人这会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苏祁已经猜测到什么。
　　林大夫人闭了闭眼，“居然将二弟妹的妹妹认成了自己的夫人。一夜过去，二弟妹知道后直接要跟二弟和离，可她妹妹说自己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将来生下孩子也记到二弟妹名下，再加上二弟在一旁苦苦哀求，这又是家丑，二弟妹只好忍了下去。但好景不长，只那一夜，二弟妹她那妹妹就有了身孕，反之二弟妹嫁进林府三年也没有动静，老夫人也不喜二弟妹的性子，便跟二弟定下了一道毒计。”
　　“李代桃僵？”
　　林大夫人点点头，“其实那时候我就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了。二弟妹她那个妹妹总是偷偷模仿二弟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那个妹妹出嫁的时间提前，偏偏还不到生产的时候，等我猜到老夫人和二弟打的主意后，二弟妹她，已经代替她妹妹上了花轿。后来就发生了劫匪拦花轿，二弟妹失踪。她那个妹妹就是在二弟妹失踪那天生产的，明明足月却说是不足月，这说明他们俩早在二弟妹那次发现之前就有了首尾。苏大人是否觉得匪夷所思，但这世上，还真有这般恶心透顶的人。”
　　“这么说，林府三年前逝去的那位林二夫人，其实是真正的林二夫人的妹妹？”
　　林大夫人点点头，“其实她死得也很蹊跷，现在再看二弟的死，我猜，杀了二弟和那个冒牌货的，就是二弟妹的女儿。现在想想，在二弟妹被送上花轿前两个月，食欲不振过一段时间，想来是那个时候有的身孕。亲女儿杀了亲生的爹给母亲报仇，这事要真传出去，”她忍不住笑笑，回头看了眼还在怒瞪着她的林老夫人，“咱们林府的名声就要臭大街了。”
　　“可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娘，您说儿媳这话对吗？”
　　林老夫人早就挣扎地满头珠翠乱糟糟，头发也成了丝瓜瓤子，只可惜被塞住嘴按住胳膊，只能狠狠瞪着林大夫人。
　　林大夫人回过头，“苏大人，妾身把知道的都说了。有些乏累，还望见谅！”
　　苏祁朝林大夫人拱手道：“还要多谢林大夫人解了本官的疑。”
　　林大夫人朝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知苏大人准备如何处置这个案子？”
　　“等搜集好证据，证明林大夫人所言句句属实，自是按照国律来办。”
　　“也好。我又相信人只要做了坏事，总会有报应的。”
　　林老夫人闻言又是一阵疯狂踢打。
　　送走了林大夫人，苏祁面对林老夫人也没有之前的和颜悦色了，直接把守在门外的刑部官差给叫进来，半点没给林老夫人遮掩的意思，在林府一众少爷小姐和下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带走了。
　　再对林老夫人和林德庸身边的一些老人一通审讯，这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人也是树倒猢狲散骨头软的，一见刑部那些刑具，都没用审讯，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招了。
　　人证物证俱在，林老夫人再无从抵赖。
　　当晚，苏祁就带着画了押的供状去了越王府。
　　
　　
第170章 乖乖住一辈子【三更】
　　
　　宗胥看完了苏祁呈上来的供词，亦是久久无言。
　　未曾亲耳听完亲眼所见，他也没能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离奇的事情。
　　人的恶，果然是没有止境。
　　罗生进来后也凑到桌案前偷偷看了一眼那张供词，随即表示了自己的感想：“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那位林老夫人是傻子吗，明明原来的儿媳妇就很好，偏偏要一个心心念念爬自己姐夫床的儿媳妇，脑子坏了吧？”
　　宗胥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苏祁，“苏祁。”
　　“臣在。”
　　宗胥指了指那张供词，“这张供词上所写，你是不是早就有所猜测？”
　　苏祁心下一惊，亦不敢隐瞒，“是。前些日子臣回京，臣的婶娘为臣介绍了林二小姐，那位林二小姐恰巧跟三年前救了臣的那名女子很像，如此臣便有了怀疑，私下调查了一番。”
　　罗生轻啧。
　　宗胥手指轻点了点桌子，“看来把你调入礼部倒是浪费了你的才能。此事我已知晓，那位真正的林二小姐你自己看着办，退下吧。”
　　“是，臣告退。”
　　等苏祁一走，罗生有些好奇，“殿下，林府这种事一出，尤其是那位冒牌的林二小姐，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既然做了亏心事，那就要有被揭穿后承担后果的觉悟。林府的人，都不无辜。”
　　就算两个人再像，也不可能半点分辨不出来。
　　偏偏林府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这说明就算是那些已经起了疑的人，也选择了装聋作哑。
　　就算是那位林大夫人，若不是苏祁这次过去破开了一道口子，也不会这么痛快地和盘托出。
　　而长辈能做出这种事来，林府的小辈固然受到的影响不小，但也不算没有好处。
　　日后定当是时刻谨记谨言慎行，不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
　　苏祁回府后先进后院见了林氏。
　　“婶娘。”
　　往日见到苏祁后就亲切有加的林氏此刻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也没看朝她行礼的苏祁。
　　“婶娘，侄儿职责所在，还请婶娘见谅。”
　　林氏捻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冷幽，“我也知娘做了错事，如今看来，也是报应了。可为何偏偏是祈儿你揭穿的这一切。不，想来原因还在我，若我当初没有给你介绍落星······”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顿了片刻才道，“不过现在木已成舟，我也没脸留在苏宅。明日你二叔他回来，婶娘会自请下堂。我唯一的牵挂就是苑儿，婶娘只求你能好好照顾她，将来说上一个老实人家，平平淡淡过好一辈子。”
　　在苏祁准备开口之前，她挥挥手，“你回吧。”
　　房门关上，苏祁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朗朗明月，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刻钟，才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灯笼离开。
　　门内。
　　“夫人，大少爷走了。”
　　林氏抬了抬眼，“去把苑儿叫来。”
　　丫鬟听命离开，林氏把手里的佛珠放到桌子上，顺了顺胸口。
　　自从得知她娘和二弟做的那些事被揭穿后，她呕血的心都有了。
　　但又不知为何，心头还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只能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其实她对苏祁那孩子不恨也不怨，但到底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了。
　　同样的，她也该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了。
　　**
　　林府的事着实在尚京城中热议了一段时间。
　　毕竟这件事够离奇，简直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林府如今一片愁云惨淡，同样阴云密闭的还有太子府。
　　哦不，现在应该叫闲王府了。
　　闲王闲王，顾名思义，这么个称号一出，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理解其中含义。
　　宗钰醒来后钱江一直没敢告诉他大夫的诊断结果。
　　但只被封为闲王和退位诏书已经颁布这两件事，已经足够他萎靡不振。
　　钱江怕自己真跟他说了以后再不能走路后，宗钰会彻底崩溃。
　　然而他千防万防，唯独忘了防备前太子妃现在的闲王妃常月凝。
　　钱江不能在闲王府中久留，他参与了这一次的皇子夺嫡，闲王府外还等着把他押解进按察司大佬的官差。
　　只不过因着宗钰情绪不稳，他才得以被宽限了这几天时日。
　　刚出闲王府，就是镣铐加身，直接被带去了不远的按察司。
　　常月凝在午饭后带着下人进了宗钰的院子。
　　哪怕是跟着被贬为闲王妃，这人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的模样，进到卧房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
　　往日时候宗钰还算敬重自己的正妃，但现在他皇位无望，自然也不再怕常月凝。这会他躺在床上见常月凝过来看自己还带着笑，顿时青了脸，“我变成这样，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笑，”常月凝坐在床前嬷嬷给她搬来的椅子上，姿态闲适，“受伤躺在床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宗钰：“······”他咬牙强调了一声，“我是你丈夫！”
　　“别，”常月凝忙摆摆手，“这话我不依。在我看来，咱们就是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而已。你当初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爹的权势威望，而我嫁你，目的也差不多。所以就别说什么情情爱爱的了，咱们俩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那玩意，又何必说出来恶心人呢？”
　　嬷嬷偷偷看了一眼宗钰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十分想提醒她家王妃收敛一下。
　　常月凝哪会看不出宗钰的脸色，她还会火上浇油，“对了，王爷的俸禄不比太子，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商量一下把你后院里的那些姬妾给遣散了，能省一大笔银子呢。反正你今后也用不上了。”
　　宗钰这回敏感地抓住了话里的精髓，额头一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什么叫用不上了？”
　　“你还不知道？”常月凝一想，估计那位钱将军没敢跟他说，但她敢啊，她很认真道，“你的腿废了，哦不，准确来说，是你腰部往下，都废了。”
　　宗钰在这一刻把眼珠子瞪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我不信。”
　　“信不信这都是事实，”常月凝垂眸弹了弹护甲，“你还记得自己伤到哪了吗？腰椎啊？当初被捅到什么地方了也没有印象了吗？”
　　宗钰心头顿时一凉，白眼一翻，吓晕过去了。
　　常月凝听见前头没了动静，这才抬了抬眼，“出息，又不是快死了。”
　　嬷嬷终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走吧，去咱们闲王殿下的后院。”
　　董雪清抱着怀里的女儿战战兢兢地被带到一个宽敞的院子里。
　　放眼过去尽是莺莺燕燕，只不过现在闲王府愁云惨淡，唯一的男主人又受伤卧床，这些个姬妾也没了打扮的心思，连施个淡妆都嫌麻烦。
　　常月凝坐在太师椅上翻随手翻了翻后院的花名册，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喉咙开口：“我知道你们都怕我，我也不耐烦见你们，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你们乖乖听着。”
　　被拆穿了的众人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常月凝轻笑一声开口，“现在王府开支不够，你们王爷这次受伤不轻，恐怕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她这话刚落，人群里嗡的一声。
　　常月凝冷眼看着众人慌乱的神色，“所以为了节省开支，本王妃决定还大家的自由。又想要离开王府的，站左边，就算消减用度每天粗茶淡饭也要留在王府的，那就站右边。我数十个数。”
　　“一，二，三·····八，九，”常月凝看着悬殊颇大的左右两边队伍，嘴角忍不住咧得更大了些。
　　在场唯一一个还没决定好的就是董雪清。
　　这次选择左边的，都是一些年轻美貌的姬妾，来王府的时日也不长，右边的就有些年老色衰了，便想着留在府中养老。
　　她们所有人的相同点就是，没有孩子。
　　但她不一样。
　　她虽然来王府的时日也不算长，但她有孩子，哪怕是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
　　但想到王妃方才说的王爷他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这场抉择前所未有的艰难。
　　董雪清忍不住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常月凝似笑非笑的眼睛，“十。”
　　她一咬牙，往左边移了两步。
　　常月凝看见她的动作，眼角笑意更深了些。
　　“站在左边的，你们自己房子里的积蓄首饰什么的都可以自己带走，嬷嬷去安排一下。站在右边的，你们还是回自己原来的院子。至于董氏，你先别急着走。”
　　正转身准备出去的董雪清脚步一顿，僵着身子转过身，“殿下？”
　　“董氏，”常月凝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你可还有一个女儿呢，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除了这闲王府，她可哪里都去不得。”
　　“那我把她留在闲王府。”
　　常月凝这回是真的愣了下，眼角的笑意也跟着冷了，“这么小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那你可真够狠心的。”
　　“不过呢，我没那个兴致帮你养孩子，你也别想着托付给府里留下的那些老人。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董雪清面色一白，“你不放我走？”
　　“当初废了那么大心思进来，眼见你们王爷失势就拍拍屁股走人，”常月凝伸手勾了勾董雪清的下巴，“哪有那么好的事。乖乖住着吧，住一辈子！”
　　
　　
第171章 学堂考核【一更】
　　
　　卫晞看完了手上的信偏头看向窗户外面乖乖站着的七杀。
　　“你再等我回个信。”
　　七杀点点头应了声好。
　　卫晞起身去一旁拿了纸笔，在脑海里组织了下语言，在纸上落笔。
　　半盏茶的时间，完成。
　　相比起宗胥给她的那长长好几页的信，再看看面前纸上这寥寥几行字，卫晞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相比起京城这段时间的精彩纷呈，她这边实在没多少东西可讲的。
　　算了，就这样吧。
　　把信纸折好用信封装起来，卫晞想了想，回身又从另一个屋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篮子。
　　篮子是用柔软的柳条编的，里面摆了一些洗得干净的水果，红黄绿紫很是好看，她把信封放在篮子里用一个看起来比较像心型的桃子压住，这才递给窗外等着的七杀。
　　七杀伸了双手郑重接过来，“卫三小姐，属下告退。”
　　卫晞朝他摆摆手。
　　人刷得一下走了。
　　卫晞托着腮把宗胥给她写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
　　只觉得皇室中的唯一一个聪明人被她给占了。
　　一个两个是真蠢。
　　随后又落在林府那件事上。
　　这已经不是蠢了，还恶毒。
　　果然，还是她的桃源镇最好。
　　感叹完后，卫晞收好信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到一个专门用来存放信件的盒子里，这才打开门走出去。
　　镇上那条专门用来开铺子的街道已经被她取名为‘商业街’。
　　对于她这个名字，几位先生给的评价总结下来就是：通俗易懂。
　　现在街上已经开了一家绣庄一家布庄，一家打铁铺，一家书局，目前卫晞正在规划一个百货城。
　　商业街上的建筑直接被她划拉走了将近三分之一。
　　内部全部打通，现在已经安上了整齐的木架子。
　　只等着货物全部送到，就能即日开张。
　　卫晞到的时候铺子外面停了好几辆马车，韩墨光他们正在帮忙卸货。
　　她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从合香斋运过来的？”
　　香皂面脂，胭脂水粉，牙粉皂粉应有尽有。
　　若是仔细去看，就能看到这些东西要么本身，要么在包装上，都刻着好看的‘合香’二字。
　　东西陆陆续续被搬进去，卫晞已经在里头溜达了一圈。
　　木架子上已经摆了十之七八，从粮油米面，到针头线脑，只要是人们平常生活会吃到的，用到的，都能在里面找到。
　　“小姐，”帮忙搬完了东西并摆到木架子上的闵柒碰到卫晞双眼都是亮晶晶的，“您是怎么想到开这样的铺子的，真的太棒了！”
　　卫晞挑挑眉，“喜欢？”
　　“喜欢的不得了。”
　　“喜欢就好，”卫晞拍拍她肩膀，“等开张了常来光顾。”
　　“一定。”
　　出了铺子，卫晞又接着去了学堂。
　　到的时候几位先生还没来，她索性去了周元的格物院里，看了会他现在正在研究的东西，这才回了日常议事的小凉亭里。
　　坐下没一会，就见不远处的台阶下走上了一个人。
　　“秦鸢夫人。”
　　秦鸢抬头看见朝她招手的卫晞，加快了些脚步走过去，“来这么早？”
　　“我年纪小，总不好让几位先生等我。而且这里景色也好，百看不厌。”
　　秦鸢一听就笑了，“那倒是。”
　　他们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四周都有不同的美景。
　　两个人说话，其他四位先生也陆续来了。
　　五个人寒暄了片刻坐好，气氛也跟着一点点严肃起来。
　　卫晞面无表情的时候跟几位先生的气势不相上下。
　　而陆琴风他们几个虽然晞儿晞儿的叫，但那只是因为小丫头年纪小，在他们心里，从来都是把卫晞摆在平等位置上的。
　　卫晞在建立桃源镇之初，其实是有两个计划。
　　一个是由她自己慢慢收拢各行各业的人才，然后挑选孩子培养。虽然慢，但稳扎稳打。
　　另一个则是邀请已经有了盛名在外的大人物，开局就来一把大的。
　　得益于宗胥，她见到了商老先生，又请来了四位久负盛名的先生。
　　自然是选她第二个计划。
　　卫晞先说了她目前的进度，“现在几位先生手写的信函已经到了大雍各大书院，条件有限，只能优先书院里头。不知道几位先生准备的考验如何了？”
　　卫晞的第一步计划便是用五位先生联合收弟子的名头打响第一仗。
　　谁想来拜师，就到桃源镇，只要全部通过五位先生设下的考验，就能成为桃源镇学堂的弟子。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但诱惑也是相当大的。
　　商湛曾是太子老师，苏维坚和齐书安都曾是文正阁大学士，陆琴风是文坛魁首，就连来历有些神秘的秦鸢夫人，能以一位女子身份和上面四位平起平坐，也足以让天下学子尊称一位先生。
　　这五人据传早已不传道授业，能成为这里面的其中任何一位的学生都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更何况是五个人的弟子。
　　卫晞就不信这天下学子不动心。
　　毕竟这不仅仅是一场最为严苛的考验，若真的通过了，就是一份莫大的殊荣。
　　陆琴风先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其他四人也紧跟着点点头，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卫晞：“能提前透露下吗？”
　　秦鸢夫人弯唇笑笑，“不行，保密。”
　　卫晞：“······好吧，那咱们就静等送上门的诸位先生的弟子。”
　　五个人笑眯眯点点头。
　　不得不说，有点期待。
　　**
　　尚京，学堂招生处。
　　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牵着小毛驴沿街边走边问，终于找到了信上写着的地址。
　　雕刻了镂空桃花的大门，上书‘学堂招生处’，跟信上所写完全一致，少年顾自点点头，“可算是找到地方了。”
　　说着上前几步叩响了大门。
　　很快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探出来一张跟他差不多年龄的脸，“你的推介函呢？”
　　少年看见人的时候愣了下，回过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周庭接过来拆开信封细细看完，“钟启晨？”
　　“是我。”
　　“请进，”周庭把门开大了些，“正好你是第一批的第十个人，先在这休息一下，等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学堂。”
　　钟启晨闻言问道：“敢问可是每满十人，便分作一批，前去接受五位先生的考验？”
　　“没错，”周庭说着先带他拴好了小毛驴，又把他带到一件空着的房间前，“钟公子，你先在这件房内休息一晚。”
　　钟启晨朝他拱拱手，“有劳。”
　　周庭回了他一礼，这才起身走了。
　　他这一走，还没等钟启晨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周围其他房间的门陆续打开，探出一个个脑袋。
　　其中一个主动出声，“兄弟是从哪个学院来的？”
　　钟启晨指指自己，见对方点头，“我从越州书院来。兄台呢？”
　　“我是蕲州书院的。怪不得你来得最晚，越州离尚京可是最远的。”
　　话头一起，众人跟着自我介绍。
　　方才那人又道，“咱们都来自恒江南北，这次也是有缘才聚在一起，要不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又一个手拿扇子举止颇有风雅之态的少年笑道：“每回来了新人，你都得说上这么一句话，算算这应该是第十顿了吧？”
　　“不，是第九顿，谁让我是最先来的呢，第一顿是我自己吃的。”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钟启晨心头的那丝拘谨也在这场笑声中消散了。
　　果然到了傍晚，那个叫叶霄的少年便开始一间一间敲响了众人的房门，十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跟守着门的周庭打了声招呼，出去大门后就在附近的馆子里吃了顿饭。
　　踩着月色回来。
　　能成为第一批过来参加考验的学子，都是各大书院的佼佼者，胆识和才学都不缺。
　　且明天的考验不存在竞争问题，是以少年们都互相给另外九个同伴说了鼓励的话，这才各自回房。
　　没一会，十个房间的灯就陆续熄灭了，少年们自觉早早休息，只待养精蓄锐，备战五位先生的考验。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少年们的房门被陆续敲响。
　　钟启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还在被子里发了会懵，等想到今天要去做什么后，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
　　洗漱一番吃了送过来的简单早饭，少年们出了大门，就见已经有了五辆马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两人一辆马车，”周庭招呼着大家上去马车，临走之前，又朝众人喊道，“先预祝大家考核顺利了。”
　　五辆马车并列出了城门，一路朝桃源镇行去。
　　随着马车前行，坐在车厢里的一众少年也慢慢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不止是待会要接受那几位盛名在外的先生们的考核，他们连见到那几位先生的面都忍不住有些紧张啊！
　　但再紧张，该来的还是会来。
　　伴随着马车停下，车厢外车夫的一声“到了”，车厢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缓解了下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紧张后，这才拉开车厢门跳下马车。
　　随后十个人齐齐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高大的全木拱门，足有三层楼高，上书‘桃源镇’三字。
　　除此之外，“人呢？”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同一个疑问。
　　眼看送他们过来的马车原路返回，没一会路上就只剩他们这十个人，也没见这镇子里头出来什么人。
　　所以，这要怎么考？
　　
　　
第172章 考核开始【二更】
　　
　　少年们惯来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要是往常怕是想都不想就直接进镇子了。
　　只不过今天不同于往日，五位声名卓著的先生考核在前，一个个难免有几分踌躇。
　　等了一会周围仍不见人，叶霄在原地踱了几步，提议道：“要不，咱们先进镇子看看，保不齐能遇见个镇子里的人呢？”
　　“也好。”
　　“那就走吧。”
　　少年们伴着对未知的紧张，进去那道木拱门，左右看看，选了正前方的一条路往前走。
　　“这桃源镇环山绕水，处处皆景，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钟启晨这么一说，其他人心有同感地点点头。
　　“就是这一路走过来太静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会不会咱们被送错地方了？”
　　这话一落，众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应该不会吧，再往前走走，我好像听见说话声。”
　　叶霄手支在耳朵后头仔细听了听，“真有说话声，就在前边不远。”
　　少年们闻言本来已经有些怠倦的脚步又重新恢复了活力，跟着叶霄的脚步大步往前走过去。
　　拐过一处街角，迎面碰上走过来两个年岁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对方看见他们也是一愣，“诸位可是前来参加五位先生考核的各地学子？”
　　叶霄眉目舒展，“正是。敢问兄台是？”
　　韩墨光拱手回礼，“我们俩是负责接待诸位的，没想到晚了些，你们已经进来了。”
　　叶霄一脸庆幸，“也是我们早了些，不过能碰上就好。”
　　若是方才他们选了另外一条路，怕是要跟来接他们的人错过了。
　　这么大个镇子，若是绕到天黑仍旧不见人影，怕是要露宿街头。
　　“咱们都走了快一炷香时间了，两位兄台才姗姗来迟，实在晚得有些狠啊！”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场面上融洽的气氛一静，韩墨光看了说话的少年一眼，忙致歉，“是我们的不对，还望兄台见谅。”
　　叶霄回头，看向正抿嘴点头的冯实，也是有点无奈。
　　之前几天的相处，他也清楚这位仁兄说话比较直，向来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但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这两位少年是什么来头，就这么开罪真的好吗？
　　想到这他又看了看韩墨光，见对方神色如常，也不见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冯兄心直口快，兄台莫怪。”
　　“本就是我们俩的失误。”韩墨光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我现在带大家先去住处歇息片刻，考核共三天，所以诸位还要在镇上居住三天。”
　　“有劳。”
　　接下来又是一段跋涉。
　　桃源镇的路本就是高低起伏，时不时还有向上向下的台阶，众人走得感觉腿都要软了，才到了一座宅子前。
　　韩墨光上前开了门，却没有进去，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诸位请进吧，这宅子里共五间卧房，两人一间。等到了用饭的时辰，会有人过来送饭。我们就不进去了。”
　　叶霄走在最前面，先朝韩墨光和韩墨羽道了声谢，这才进了宅子。
　　剩下的九个人跟着进去。
　　等最后一个人进去，韩墨光直起身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好了，咱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回去吧。”
　　两人边往回走，边拿了纸笔在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上记了什么。
　　记好之后，本子一合，谁也没看谁的。
　　进去宅子的十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已经经历了第一关。
　　叶霄他们进去后本以为挑好房间就能先休息一番，但很快就发现他们有点太过乐观了。
　　这处宅子大概是有一段时间未曾打扫，院子里生了不少的杂草，落叶铺了一地，屋子的家具和地面上也有一层细细的灰尘。
　　若是不打扫干净，还真不好住。
　　好在院子里水和抹布都有，少年们拖着疲累的身躯，开始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等到把宅子打扫干净，已经累得一头栽到床上不想起来了。
　　直到大门传来敲门声。
　　房间里的大门最近的两人被吵醒过来。
　　睡得风雅俊秀不在的少年在床上翻了个身，“累啊，起不来！”
　　“曦真你躺着就好，”另一边床上的钟启晨已经翻身坐起来，“我出去看看。”
　　何曦真抱着被子又打了个滚，“好，有劳你了。”
　　钟启晨回了声客气，出去后开了大门，就看到又是两位面生的少年，后头跟着一辆可以拉的小竹车。
　　他忍不住朝那辆造型别致的小竹车上多看了两眼，“敢问两位是？”
　　“我们是过来送饭的。”
　　“快请进。”
　　门外的少年摇摇头，只把小推车给推到钟启晨面前，又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信封，“我们就不进去了，这信封里是你们的第一个考核任务。”
　　钟启晨接到了推车又忙接过信封。
　　门外的两个少年朝他握握拳头，“我们这就回了，预祝你们都能够通过这场考核。”
　　“多谢。”
　　钟启晨一手推着小车一手拿着信封过去的时候，就见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叶霄正在水池边洗脸，回头看见钟启晨两手都没闲着，“钟兄，这车里是什么？怎么还有个信封？”
　　“方才有人敲门，车子里是两个少年送来的饭食，这信封里写的是咱们的第一个考核任务。”
　　“只有一个信封？”
　　“就一个。”
　　叶霄本来想直接打开的，一听就一个，“那我先去把他们都叫起来。”
　　虽然现在肚子也饿，但相对于饭食，还是这信封里的任务更吸引人一些。
　　没过一会，众人在中间唯一的大厅里聚集。
　　叶霄扫了周围落座的人一圈，眉头皱了下，“刘成光呢？”
　　跟他一个屋子的冯实举了举手，“他说还要再睡一会，让咱们不必等他。”
　　这话一落，皱眉的不知叶霄一个。
　　都是有脾气的人，叫一次没叫动，没人主动说再去叫一次。
　　信封是钟启晨拿回来的，现在还在他手里，“那我现在就把信封给拆开了。”
　　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过来，钟启晨拆信封的手抖了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硬纸纸张。
　　打开的时候其他人也顾不上矜持了，齐齐凑上来。
　　就见纸张上只写了一列字，“疱师傅最近有事外出，他种的稻子该浇水除草了，明日一早找到疱师傅的稻田，帮疱师傅浇水除草。”
　　看完了上面的字，厅里面安安静静的，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就是·····考核任务？
　　他们准备了满腹经纶，锦绣华章，结果却是要他们去稻田里浇水除草？
　　这么儿戏的吗？
　　陈诉在十个人里一向寡言，这会也忍不住开口了，一脸深沉道：“我想，这其中一定大有深意。”
　　众人：“······”
　　“话说，有谁会浇水除草吗？”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钟启晨弱弱举了举手，“我价是村子里的，爹娘都是靠种地为生，我会。”
　　这话一落，他就发现众人对他更热情了许多。
　　“兄弟，”叶霄拍拍他肩膀，“那明天我们可就靠你了。”
　　“不过这任务信上说要我们自己找到稻田，要是明天还跟今天似的老远都找不见一个人影，那岂不是一整天都要荒废在找稻田的路上？”
　　舒一池话音落下，大厅内又是一静。
　　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不，等我们用过饭，趁着天还没黑先出去看看，兵分几路看看能不能碰到镇子上的人，反正信上也没说让我们必须明天再找。”
　　何曦真点点头，“我觉得可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现在九个人，待会就三人一组，兵分三路。”
　　众人都没有意见。
　　至于还没起身的刘成光，这会众人默契地把他给忽视在外了。
　　这种这个时候还赖床的行径，成功让众人不满了。
　　打开小推车上送来的饭，还都热着，一桶米饭一罐汤，一荤一素两道菜，虽然简单，但光闻香味便知肯定不会难吃。
　　冯实在吃之前，到底还是给自己的临时舍友单独盛了一份饭出来，众人见状也没说什么。
　　等到他们吃完出了门，又过了好一会，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刘成光揉了揉眼，四处看了看周围都闭着的房门，走到隔壁敲了敲，没人应声，顺势便拐到了大厅里。
　　整个宅子这会都安静得很，他抹了把脸，这才看到了桌子上的一份饭菜和旁边小推车里已经空了的饭菜盛具。
　　拿起一双筷子扒了口米饭，“吃饭也不叫我。”
　　时间过去的有些久了，米饭有些冷硬，他吃了一口就皱眉，勉强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饭碗往桌上一扔，“算了，不吃了。”
　　等到发现所有的房间都没人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同伴在他睡觉的时候都已经出去了。
　　他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又取了些银子，施施然出去了。
　　刘成光不知道在他走之后，从众人到来到现在，宅子屋顶上一直都静静坐着的一道身影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第二场考核，早已经在众人没有丝毫察觉的时候，开始了。
　　
　　
第173章 谁惯着你【三更】
　　
　　叶霄，何曦真，钟启晨成了一组。
　　出了宅子后，三个人告别了其他两组同伴，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出去。
　　只不过他们这边看起来真的有些偏远，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后，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
　　何曦真：“这个镇子上人真的很少。”
　　钟启晨和叶霄轻嗯了一声。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找户看着像是住了人的宅子去敲门问问？”
　　叶霄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点头。
　　毕竟，天色这会已经在慢慢暗下去，要是再找不到人，他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他们开始执着于去找看起来像是住了人的宅子。
　　“这家，我敲门看看。”
　　这处宅子的门前有很多行走的痕迹，落叶也被清扫地干干净净，跟他们经过的其他两座外面堆满了落叶的宅子截然不同。
　　这个宅子有家的气息。
　　叶霄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曲起中指不急不缓地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动静，也没有应答声，他回头看了两个同伴一眼，又屈指轻敲了三下。
　　好在，这一次总算有回应了。
　　是一道可以听出明显苍老的声音，“稍等。”
　　没过一会，大门打开，一身灰衣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内，“你们是？”
　　叶霄他们三个对于惊扰了这么一位老人家多少有些歉意，忙拱手行礼，“见过老爷子。”
　　叶霄接着道：“我们是镇上前来参加考核的学生，叨扰您了。”
　　“哦，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下，不知老爷子可知道这镇上疱师傅的稻田在何处？”
　　“这个啊，我知道。就从我这宅子往前走，过了第二个路口左拐，再到四三个路口右拐，一直走到尽头就是了。”
　　三个人认真听着默默记下，“多谢老爷子提醒，我们就不打扰您歇息了。”
　　苏维坚关上门，回到院子里忍不住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出了这么个题目？”
　　他们五个人各出一个考核内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都没有告诉对方出的题目是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倒也更加有趣了。
　　沿着原路返回的叶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敲门问地方的老人家，居然就是他们想要拜师的五位先生中的一位。
　　回去的三个人因为厨师告捷多多少少有些兴奋，何曦真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也不知道另外两组有没有打听出来？”
　　回到宅子里，里面一片安静。
　　“看来咱们是回来最早的。”钟启晨边说准备进大厅准备把烛火给点起来，刚进去就看见了一处桌面上有些狼藉的饭菜。
　　“这不是冯实给刘成安留的饭菜吗？”叶霄把歪倒的盛着米饭的碗扶正，看见被挖了一口的米饭皱了皱眉，“刘成安这是已经起来了，怎么只吃了几口，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钟启晨把蜡烛给点好，整个大厅顿时亮堂堂一片，“看样子他也不会吃了，我去收拾了吧，正好跟推车里的碗筷一起洗洗。”
　　把这么一片狼藉还回去，总觉得不太像话。
　　叶霄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何曦真已经去冯实和刘成安所在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只好走到正在水池边正清洗碗筷的两人身后，“刘成安他好像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估计是看咱们都不在，出去找了吧，估计一会就回来了。”钟启晨说着扭头放下一个刚洗好的碗，看见何曦真也准备捋袖子帮忙，忙出声制止，“一看你就是从没洗过碗，咱就别帮倒忙了。”
　　他在越州书院也见过不少矜贵的少爷，当时见何曦真第一面，他就大概能看出这位一应该比他曾经见过的那些还要矜贵点。
　　怕是在家中从没洗过碗。
　　更别说这些碗可都是有数的。
　　“那我给你们俩打扇子。”
　　初秋的天气，晚上已经有了凉意，但还有些不怎么怕冷的蚊虫。
　　这下两个人倒是不介意何曦真的殷勤了。
　　等到叶霄和钟启晨把碗洗碗，摆放好，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之前出去的另外两组是一起回来的，也不知道是半路上遇到还是在回来路上碰上的。
　　最近进来的冯实看见院子的叶霄三人，有些没料到自己这边不是最早的，“你们打听到地方了吗？”
　　“打听到了。”钟启晨擦干净手，“我们是找了一户住着人的人家问的，你们呢？”
　　“我们也打听到了。”后一个进来的牧云开正好听见钟启晨的话，一拍脑袋，“我们走了老远才在路上碰见个人，好在那人是知道路的，怎么就没想到你们说的办法吗？”
　　三人笑笑。
　　当然是他们更机智！
　　不过这种夸自己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了，暗喜就好。
　　最后一个进来的常洵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何曦真朝他们看过去，突然咦了一声，“你们遇见刘成安了吗？”
　　进来的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摇摇头。
　　冯实：“他也出去了？”
　　何曦真点点头，“你们房间我方才敲了，没人，你给他留的饭也动了，人不在宅子里，我们以为他出去找咱们了。”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所以，现在刘成安是一个人在外面。
　　“这天马上就要黑了。”
　　虽然刘成安这人的性格不怎么讨喜，但现在他们也算是一个整体，好歹一起住了这么几天，多少也有些情分在了。再加上这地方人生地不熟，住的人还少，这下难免有些着急。
　　“走，出去找找。”
　　常洵又回身开门。
　　“等等，”严必正看了众人一眼，“宅子里也留了人，万一人回来了。”说着目光落在舒一池身上，“一池，你最小，留在宅子里等着。”
　　舒一池点点头，“好。这样吧，要是刘成安回来了，我就去屋顶点个火，方才我看见梯子了。你们找人的时候也别忘了时不时朝宅子这边看看。”
　　“也好，你注意安全。”
　　之前是三个人一组，这会则分成了两人一组，齐齐动身出门找人。
　　宅子外头一棵大树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伏在树枝上，借着微光奋笔疾书。
　　**
　　刘成安出门带了银子是准备出去吃顿好的。
　　但直到他走得腿软快走不动了，愣是没有看到一个吃饭的馆子，连卖吃食的都没有。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摸了摸咕噜噜直叫的肚子无奈往回走。
　　然而没走多大会，他就发现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他迷路了。
　　在第三次拐到一个陌生的胡同里后，刘成安终于没忍住迷路和饥饿带来的书案冲烦躁，使劲踹了几脚面前的墙。
　　接着又发狠地换了另一个方向。
　　接着兜兜转转，又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往地上一顿，抱头低骂了一声：“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人都黑了，也没人注意到我不在吗？”
　　四周虫鸣起伏，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刘成安在又一次尝试还没没能回去后，干脆找了一个背风的墙角，背靠墙壁一蹲，打算着就这么将就一晚。
　　又累又饿之下，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半梦半醒间，终于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
　　“这个胡同里找了吗？”
　　“还没有，去看看吧，这都快半夜了我的天，刘成安他到底跑哪去了。”
　　“宅子那边的屋顶上有火光了吗？”
　　“我看看，没有。”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成安本来是蹲在地上的，一个不着往旁边一歪，砰的一声响。
　　脚步声一顿，“有动静！”
　　“去看看。”
　　刘成安这会被摔醒了，听见越来越近的两道熟悉的声音，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叶霄，云开，我在这！”
　　片刻后。
　　六目相对。
　　叶霄看着这会惨兮兮的刘成安，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行了，找到就好，咱们赶紧回去，让一池通知其他人。”
　　刘成安跟在叶霄和牧云开身后走，闻言：“你们都出来找我了吗？”
　　牧云开回头看他一眼，“我们都回去发现就你不在，就让一池留在宅子里，其他人都跟我们一样出来找你了。”
　　“那你们也太慢了，我都蹲墙角睡着了，现在又累又饿又困。”
　　叶霄本来正赶着往回走，听见刘成安的抱怨简直要气笑了。
　　“起先，是你自己不跟我们一起起来用饭，我们出门是因为明天的考核任务，你一声不吭自己出来，我们知道你自己出来坐都没坐一会就又出来找你，现在都快半夜了，你居然还嫌弃我们找得慢。”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还一脸不忿的刘成安，“刘少爷，咱们之间充其量也只算暂且一起接受先生考核的学生，咱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行不行？”
　　刘成安和牧云开从认识叶霄起，都看出来这个少年是他们十个人里最开朗爱笑的，当然，人缘也是最好的。
　　但这位冷着一张脸的叶霄，跟前面几天给他们的感觉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支本来收在光滑剑鞘的利剑陡然出了剑鞘，气息也跟着尖锐冷寒起来。
　　牧云开是觉得叶霄说的有道理，没说话。
　　刘成安却是彻底被震慑住了，张张嘴到底没敢反驳。
　　
　　
第174章 不和【一更】
　　
　　回去的一路无话。
　　舒一池正拄着下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顿时被惊醒了，睁开眼看见进来的刘成安，忙起身迎上去，“刘成安你可回来了。”
　　等到三个人前后进了大厅，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看向叶霄小心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叶霄开口，刘成安进了大厅后先往其中一张桌子上看了眼，“我的饭呢？”
　　“你的饭？”舒一池被问得愣了下，反应过来回道，“我们都以为你不吃了，就给倒了。”
　　刘成安听得忍不住黑了黑脸，按住饿得有些抽疼的肚子，“我先回屋睡觉了。”说完低着头快步出了大厅。
　　舒一池：“······”
　　“他这是怎么了？”
　　牧云开看看叶霄还没缓和下来的脸色，“惯的。”
　　叶霄：“我先去屋顶点火把，把其他人都给叫回来。”
　　等到所有人都回了宅子里，已经是又过了半个时辰。
　　冯实和常洵最后一个进来，大厅里众人这会除了留守的舒一池，其他人都是一脸疲累。
　　任谁找人马不停蹄地一找半夜，都吃不消。
　　扫了一圈没看见要找的人，冯实看向负责点火把召集他们回来的舒一池，“刘成安人呢？”
　　“已经会房间睡了。”
　　冯实：“······”
　　他这会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会众人的脸色疲累之余，都不怎么好看了。
　　因为他这下也被气得不轻。
　　他们这些人牺牲了大半夜睡觉的时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桃源镇里差点找翻天，正主连等他们片刻都没有，就这个顾自睡过去了。
　　何曦真摇了摇头手里的扇子，遮住嘴打了个哈欠，“这么几天的真心，到底是错付了。”
　　其他人：“······”
　　常洵压根没有进大厅，抱胸斜倚着门框点了点脚，“我先去睡了。”
　　舒一池跟他一个房间的，忙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两人前后脚一走，叶霄看看众人，沉声道：“都回去休息吧，别忘了明天还有咱们的考核。”
　　众人沉默着起身，各回各的房间。
　　次日一早，钟启晨和何曦真这边又是被外头的敲门声给叫醒的。
　　钟启晨正准备起来，却见对面床上的何曦真动作比他更快，“昨天的饭是你拿的，今天换我。”
　　说着已经匆匆套好鞋子出了门。
　　钟启晨又在床上躺了几个呼吸，勉强按捺住对床铺的眷恋起身，出了房门就见何曦真已经推了一个小推车回来了。
　　推车里是早晨众人的饭菜。
　　扭头对他道：“启晨，外面人还在等着，你帮忙把昨天的推车还回去吧。”
　　钟启晨点点头应了声好。
　　等还完了推车回来，就见院子的房间门都陆续打开了。
　　冯实和刘成安的房间。
　　冯实起来洗漱好，看见对面床上依旧还蒙着被子大睡的刘成安，太阳穴又忍不住跳了跳。
　　“刘成安，起了！”
　　“太困了，我再睡会。”
　　“早饭来了也不吃吗？”
　　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终于被里头的人往下拉了拉，“冯兄，昨晚走得太累了，我还想躺一会。麻烦你给我留一份饭菜，待会我起了就过去吃。”
　　“昨天谁不是走了不少路，给你留的也没见你吃。”
　　“那不是太凉了吗，实在难以下咽。”
　　“那待会给你留的早饭也凉了呢？是不是还得怪我没有帮忙给你温着？”
　　刘成安伸手揉揉眼睛有些不耐烦，“好好好，我这就起。”
　　说是这么说，也没见他动作。
　　冯实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大厅里众人这会已经拿着各自的饭菜吃上了，看见冯实又是一个人进来，叶霄本来已经缓下来的面色又绷紧了些，“刘成安呢？”
　　“起不来。”
　　这下就连舒一池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往常怎么没看出来刘兄是这么娇气的人啊！”
　　常洵闻言轻轻呵了一声，“可一不可再，反正我是不管了。”
　　大厅内一静，随即各自吃各自的。
　　也没人主动开口去催刘成安了。
　　不过到底还是把饭菜给留了一份。
　　剩下的碗筷又冲洗一番归置好，临出门前，叶霄还是把昨天送来的那封装着考核任务的信封放到了留的饭菜旁边，又粗略连画带写地描述了一番去稻田的路线，这才离开。
　　冯实看着众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回了房间里，把已经又睡着了的刘成安给晃醒过来，不等他发火先开口：“我们去做考核任务了，想想你来这里的目的，若是不想无功而返，那就赶紧起来。我先走了，不等你了。”
　　刘成安迷迷糊糊终于捋顺了冯实的话，这下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可人早已经走了。
　　“为什么不早说！”
　　他匆匆起来洗漱好又扒了几口饭，这才看见了旁边的信封。
　　把考核任务看了一遍后愣了愣，这才循着叶霄在信封上留下来的路线追上去。
　　而此时的钟启晨他们这会已经到了稻田边上。
　　绿油油一大片。
　　在这一刻，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钟启晨身上。
　　“启晨，你说怎么干？”
　　“先除草后浇水，我先教你们怎么分辨这稻子和草有什么不一样。”他这么说这，把袍角往腰上一缠，抬脚踏进田里。
　　其他人有样学样。
　　只有何曦真穿着他那双绣了金丝银线的靴子踩进田里的时候，让众人看得额角跳了跳。
　　钟启晨已经弯腰拔了一棵杂草出来，“看，杂草就是这么模样的，其实跟稻子地区别挺大的，你们看看。”
　　众人仔细看了好一会，点点头表示观察得差不多了。
　　唯独何曦真这会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还是没看出来。”
　　为什么他就觉得这稻子跟杂草长得一样！
　　钟启晨：“······”
　　“这样吧，我们几个拔，你就负责把我们拔出来的杂草挪到稻田外边去。不过你这样来回走，可一定要注意别一不小心踩到了稻子。”
　　“放心，我一定注意。”
　　众人便开始忙开了。
　　这片稻田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将近十个人按理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把草拔干净。
　　但那只是针对熟手而言，八个人里只有钟启晨一个拔地最快，其他几个就跟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似的，好一会才往前挪一挪。
　　何曦真则跟个蝴蝶似的在田里到处走。
　　刘成安着急忙慌赶过来的时候，就见众人半蹲在稻田里，时不时往前挪一挪。
　　说一声汗流浃背也不夸张。
　　满场飞的何曦真一身珍贵的织锦长袍，胸前的那一块已经是一块绿一块黑，看不清本来颜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月白色袍子，眼里挣扎了片刻。
　　等看到田埂上放了几只水桶，眼神一闪，果断过去提了一只往河边走过去。
　　既然都选了除草，那他就负责浇水吧。
　　累是累了点，但比蹲在田里沾上一身泥要好得多。
　　常洵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腰，突然感觉到脚底下有些不对劲。
　　低头就见他脚踩着的那一条小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了水，这会还在往前头的沟里流。
　　他的脚这会已经跟小沟里头的水亲密接触，为了今天特意换上的布靴正在悄悄吸水。
　　之所以会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鞋底有一部分已经湿透了。
　　“谁浇的水？”
　　正在把水桶里的水往田里倒的刘成安一愣，抬头就对上了常洵转身看过来的目光，“怎，怎么了？”
　　“谁让你这个时候浇水的？”常洵看见刘成安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就忍不住咬了咬牙，“大家都在除草，你这个时候浇什么水？”
　　辛辛苦苦提了一桶水回来的刘成安见常洵这么质问他，顿时也委屈上了，“考核任务上不是说这稻田既要除草又要浇水吗，我浇水有什么不对？”
　　何曦真刚好抱着一堆草过来，闻言朝他抬了抬一只脚，只见那只一看就知很是昂贵的靴子上，此刻站满了烂泥，“刘成安，你就没想过，你现在往这田里浇了水，我们这些还要在田里到处走动的怎么办？淌泥吗？我这靴子幸好还是不透水的，要是布靴子你这一桶水下去，就该透透的了？你还觉得自己这会浇水是对的吗？”
　　常洵配合地抬了抬脚，露出一只已经湿透了的布靴子，“我的已经湿透了。”
　　刘成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方才浇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常兄，曦真，抱歉！”
　　好在他这也才刚刚浇了一处，除了常洵倒霉了一些，其他人因为发现的早得以幸免了。
　　不到浇水的时候，又不好在别人都在除草的时候自己就在外面干看着，刘成安到底还是穿着他那身月白色的袍子进了田里。
　　开始的时候众人不熟练，等到熟练后除草的速度也开始加快了。
　　等到把整片稻田的杂草除尽，众人这才直起身，只觉得一直弯着的腰和腿这会酸疼得厉害。
　　舒一池锤了锤后腰忍不住长叹一声，“好累，这才只不过除个草而已，我决定以后不浪费一粒米饭了。”
　　刘成安捏着手里刚刚拔下来的一根杂草，闻言脸色又忍不住红了红。
　　光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浪费的米饭差不多得有好几百粒了吧？
　　他总觉得舒一池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第175章 都是我们东家决定的【二更】
　　
　　除完了草，众人回到田边先歇息了片刻，这才拿着木桶去不远处的小河边打水浇田。
　　木桶只有五个，那就两人一组。一个复杂打水，走到半路把水桶交给另一个人。
　　若是在旁边看着，也算是井然有序。
　　常洵和舒一池一组，舒一池年纪小力气也不够，他也默默地多提一段距离，才把水桶交到舒一池手上。
　　旁边的冯实和刘成安两人却是不怎么融洽。
　　他们两人中，刘成安是负责打水的，冯实是负责浇水的。
　　两个人的配合在最开始还好，但等时间长了，提水桶的胳膊就忍不住发酸。
　　刘成安就悄悄缩短了打水的距离，每次少走那么一两步，不知不觉他要提水走的距离就缩短了。
　　冯实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已经懒得说他了。
　　本就离得不远，另外三组自然也注意到了刘成安的小动作，一时间齐齐无语。
　　等到水全部浇完，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众人到河边洗了洗手和脸，务必让自己捯饬地干净点，这才蹲到田边等着有人来验收他们这一上午的劳动成果。
　　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才等来了之前给他们送饭的一个少年。
　　对方过来便说道：“诸位的考核已经结束了，中午饭也已经送到宅子里，诸位可以回去了。”
　　众人：“······”
　　叶霄看了看身后他们除了草又浇了水让他们辛劳了整整半天的稻田，“这，没有人过来检查一下我们做得合不合格吗？”
　　“已经检查过了，”少年笑了笑，“诸位尽可放心，现在第一道考核任务已经结束，诸位还是回去后好好准备第二道考核吧。在下告辞！”
　　说完也没等其他人有什么问题，利落转身就走。
　　常洵扶着小腿还有些打颤的舒一池站起身，“既然如此，咱们回去吧。”
　　只不过来的时候还算精神抖擞，回去的时候都搀扶在一起了。
　　回到宅子里，他们果然看到院子里正放着一个小推车，其中盛饭的那个木桶盖子上，还放了一个信封。
　　最先走过去的严正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回头看向同伴。
　　“快拆开看看。”
　　严正抿抿唇，打开又是一张对折的硬纸，“商业街上的百货城明日开张，诸位是百货城的第一批店伙计，明日一早，请到百货城负责卖东西收银子，时间是辰时至酉时。”
　　严正念完，又看向硬纸的另一半，“这个应该是去商业街百货城的路线。”
　　舒一池眼前一亮，“这第二个考核任务就是要咱们去那个什么百货城里卖东西？”
　　叶霄看他那副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的模样，“应该是。”
　　冯实却是皱了皱眉，“我想不明白，这第一个考核任务是给稻田除草浇水是个什么缘由，这到百货城里卖东西又是什么用意？”
　　“先生们出这些题定然他们的用意，”严正把硬纸重新塞回信封里，“咱们只需认真去做便好。”
　　陈诉在一旁点点头，“确实如严正所说，不要多想，认真去做吧。”
　　用过了中午的饭，众人本想回房间里好好歇息一番补个觉，不过看自己一身狼藉，又想在睡觉之前沐浴一番。
　　“咱们这宅子里有厨房，”钟启晨指了指一个有烟筒的房间，“我去看看有没有柴火吧，好歹还是擦洗一下。”
　　幸运的是，厨房里还真堆着柴火。
　　等烧好了水清理完自己，又是快一个时辰过去，众人这才回去歇息。
　　这一歇息就是半个下午过去了。
　　刘成安比其他人睡得多，这会起得倒是最早的。
　　他倒是有心想要去附近转转，但又怕跟昨天一样迷路，只好按捺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对面床上的冯实转醒，忙跑过去问道：“冯兄，你想不想出去转一转？”
　　冯实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猛然放大的脸，差点一拳头挥过去。
　　等反应过来刘成安方才说得什么，“行。”
　　等到两人出了房间，就见旁边的房间也开了。
　　陈诉和严正也是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不等冯实开口，刘成安先问道：“陈兄和严兄也是准备出去转转吗？”
　　严正轻嗯了一声。
　　“那咱们一块去吧。”
　　陈诉闻言，抬头先看了一眼站在后头的冯实，轻点了点头。
　　只不过等他们出去的时候，队伍已经变成了八个人。
　　除了想留在宅子里看书的叶霄和还睡着的舒一池，其他人都准备出去转转。
　　这般一合计，索性就一块走了。
　　出去宅子，钟启晨看看周围依旧是一片安静，“咱们先往哪走？”
　　“要不就先去那什么商业街看看，正好也能提前认识下路。”
　　何曦真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这一走又是走了大半个时辰。
　　在路线图上看商业街距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但光靠两条腿走过来，那就是很远了，远的两条腿都走得发酸的时候，众人才看到了前方整齐宽敞的街道，以及街道旁边矗立着的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
　　“这就是商业街？”
　　众人好奇地进了街道上，相比起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寥寥无几的行人，这条街上的人却是不少了。
　　在路过第六个紧闭着门的铺子后，刘成安：“这怎么都关着门？”
　　其他人自然是没办法给他这个答案。
　　钟启晨的关注点则是在其他方面，“我发现这条街上铺子的窗户都是用的琉璃。”
　　他这么一说，众人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市面上的琉璃虽然价格在陆续走低，但能给家里的宅子镶上琉璃窗的，也只是一些高门大户或富贵人家。
　　这整条街的铺子都是用琉璃做窗户是什么概念？
　　“咱们住的那座宅子也都是用的琉璃做的窗户。”钟启晨心里难掩震惊。
　　他本以为他们住的那座宅子特殊，但现在看来，就连铺子的窗户都用琉璃窗了，那这整个桃源镇的宅子会不会都是用的琉璃。
　　想到这，他自己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得需要多少琉璃啊！
　　相比起钟启晨，在场的其他人家境都要好一些，起码家里的窗户也都换成了琉璃的，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以住的宅子里用的是琉璃窗他们也没觉得什么
　　但这会经过钟启晨一提醒，现在再看那一扇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巨大琉璃窗，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能说，他们来的这个镇子真有钱！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店铺。
　　何曦真看向店铺上挂着的牌匾，“天衣阁？”他小小惊讶了一下，“什么时候天衣阁居然也开在一个小镇子上了？”
　　别人不知，但他可清楚得很。
　　目前天衣阁在整个大雍也就开了仅仅六家，恒都是总店不说，尚京城的也不说，另外几家开设的地点不是在极其繁华的城池就是在一些富裕的州城内。
　　“这该不会是冒充的天衣阁的牌子吧？”说着他抬脚走了进去。
　　他这一进去，后头众人犹豫了片刻，也跟着进去了。
　　在场的人中来过天衣阁的却是不多，穿过天衣阁衣服的更是只有何曦真和常洵两人。
　　其他人只见得这里面装饰精致典雅，一件件衣服无论是布料，还是绣工，无一件不精美。
　　看着就很贵！
　　“曦真，这里的衣服袖口上的标志跟你身上穿的好像是一样的。”牧云开指了指挂在面前的一件青色长袍。
　　何曦真在进来之后看到了店铺的内部和里面挂着的衣服的时候就差不多确定了。
　　这里是真的天衣阁。
　　他看向柜台后面笑盈盈看着他们这群人的姑娘，“敢问姑娘可是这天衣阁的掌柜？”
　　他会这么问，也是因为知道，不管是恒都总店，还是尚京分店，这天衣阁的掌柜都是年纪不大但很厉害的小姑娘。
　　闵柒笑着点点头，“是。”
　　“可这桃源镇不过是一处小镇，怎么也会开上一家天衣阁？”
　　这才是何曦真疑惑的地方。
　　闵柒看见进店的几个生面孔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这些人都是来参加五位先生考验的学子，闻言耐心回道：“回这位公子，这天衣阁在桃源镇开店自然是我们东家决定的，不过我们这个店里的衣服，只卖给镇子上的住民，镇外的人还是要回尚京店里去买的。”
　　冯实听得有些不满：“这是为何？这卖衣服居然还要分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闵柒笑眯眯回：“这也是我们东家决定的。”
　　众人：“······”
　　常洵伸手捏住了其中一件衣服露在外面的价签，回头朝闵柒望过来，“掌柜的，在下记得这件袍子在蜀州分店要卖一百二十两银子，您这里却是只卖十二两，是否少写了一个零？”
　　天衣阁的衣服极贵，这个其他人还是知道的，但贵也有贵的道理。
　　毕竟看那些富家小姐公子对天衣阁趋之若鹜就可见一斑了。
　　但猛地从常洵口中听到一件衣服要一百二十两，钟启晨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人生。
　　这一件衣服的钱，够他们家省吃俭用攒上十年了。
　　他看向又换了一身蓝色长袍的何曦真，“曦真，你这袍子花了多少银子？”
　　何曦真用扇子敲了敲脑袋，“这是我娘他给订的，她当时嫌天衣阁的衣服太难订跟我说了一嘴，加定金一起，大概是二百两银子。”
　　钟启晨默默咽了口口水。
　　他这会想到了何曦真上午穿的那件沾了泥和草汁的袍子。
　　虽然不是自己的，还是有些肉疼。
　　“没有写错，”闵柒看了眼常洵手里的价签，“这桃源镇里的天衣阁，每一件都是其他五座店里的一折价钱。”
　　这话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常洵和何曦真也震惊了一下。
　　“这也是你们东家决定的？”
　　闵柒笑着点点头，“若是你们通过了五位先生的考核，成为他们的弟子，自然也就是镇子上的住民了。”
　　这话一落，又让众人心头狂跳了一下。
　　“掌柜的知道五位先生？”
　　“掌柜的是怎么看出我们是来参加五位先生考验的学生的？”
　　“我随我们东家见过五位先生，”闵柒这话一落，就对上了面前十多只羡慕的眼神，又忍不住在心里失笑了下，才接着道，“至于怎么看出来的，诸位别看这镇子很大，但统共也就住了一百多个人，我全都认识，你们几个生面孔可不就一眼就猜出来了吗!”
　　刘成安：“那五位先生也都住在这桃源镇吗？”
　　“自然。”闵柒倒是有点奇怪了，“你们不知道？”
　　众人一致摇摇头。
　　他们被送到这镇子上参加五位先生的考验，但到现在连先生们的面都没见着，自然也不敢确先生们是否真的住在这镇子上。
　　这会听见先生们果然就在镇子上，心里头不是不惊讶的。
　　钟启晨则是和何曦真下意识地碰了碰眼神。
　　他们昨天敲门问路的那位老人家，会不会就是五位先生其中的一个？
　　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没办法打消了！
　　
　　
第176章 第二场考核开始【三更】
　　
　　确定了先生们都在镇子上，众人不由暗暗打量了自己一番。
　　还好还好，出来的时候都梳了头发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这要万一在路上碰见先生，也能留个好印象。
　　常洵已经把那件衣服的价签给放回去了。
　　毕竟就算这会再想买，钱也够，也买不到。
　　转而问道：“掌柜的可知道这条街上有个百货城明日开张？可知那百货城里都卖的什么？”
　　闵柒刚准备回，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眼神中暗藏的期待，心下顿时有了几分警惕，“你们的考核任务该不会就是这个吧，那请恕我无可奉告。”
　　众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小掌柜太机灵了！
　　众人一脸怀疑地进去，又怀疑人生的出来。
　　“再往前走走看看。”
　　“韩家铸造？”
　　“云麓书局？”
　　“进去看看？”
　　众人正准备进去面前的书局时，前头走得最快的冯实转身朝他们招手，“我看见百货城了。”
　　这话一落，众人准备进书局的动作一顿，没有多做犹豫便追上了冯实。
　　去书局里看上几本书，哪比得上明天的考核任务重要。
　　追上冯实后，众人跟着他一起抬头，就见面前的高大琉璃门上，挂着一块呈扇形的牌匾，上书‘百货城’三个大字，在牌匾的右下角，还刻了‘南门’两个小字。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再看门两边也是宽大的琉璃窗，只不过不管是门还是琉璃窗的后面都扯了帘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依旧是挂了帘子的宽大琉璃窗。
　　钟启晨：“这百货城到底有多大？”
　　其他人：“······”
　　他们也很想知道。
　　拐过一个弯，又走了片刻后，赫然又是一闪高大的琉璃门，门上照旧是扇形牌匾的百货城，只除了右下角处，南门变成了东门。
　　等到再看到北门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怎么惊讶了。
　　“我觉得能在在这里面转上一天。”
　　真不愧被叫做‘城’了。
　　这么大的铺子，生平仅见。
　　想到明天就要去这铺子里平生第一次当伙计，众人心里面都是又忐忑，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忐忑是怕自己做不好卖东西这一重任，期待则是他们真的很好奇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挨着天色暗下来的边缘回去宅子，众人用过送来的晚饭后，默契地早早睡了。
　　从他们这里到商业街要花差不多一个时辰，他们就要在卯时动身，动身之前还要吃个饱饭，怕第二天起不赖，可不是要早早睡下么。
　　这次就连刘成安在冯实睡下后也忙跟着睡了，他更期待那百货城里面的样子。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天色微亮的时候，宅子里的多半人就起了。
　　等到早饭送来，最后一个起来的刘成安也洗漱完了。
　　用罢早饭，众人抓紧时间启程。
　　等到了商业街，还没等第一次过来这里的叶霄和舒一池发表下自己的惊讶，就被带到了百货城南门所在的琉璃大门外。
　　陈二丫看着前方不远处匆匆跑过来的少年，抿抿唇站得更笔直了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了几分。
　　而钟启晨他们过来就见百货城的大门依旧是关着的，唯独大门口多了一个身着青袍眉眼有些冷淡和他们差不多大年纪的姑娘。
　　在跑到离对方还是有一丈左右的距离时，停了脚步。
　　叶霄主动上前了一步，朝对面抱拳施了一礼，“敢问姑娘可是特意在此等我们的？”
　　他会这么问也是看着对方哪里都不站唯独就站在这百货城的门口，看起来也像是在等人，这才有了猜测。
　　陈二丫轻点了点头，“没错。我是负责教你们在第二场考核中要怎么当一个店伙计的人。”
　　叶霄得到肯定的答案，忙道：“多谢这位姑娘。”
　　刘成安却是在后头皱了皱眉，“怎么还是个小姑娘！”
　　陈二丫正准备转身回去开门，耳边听得这么一声有些不满的抱怨和轻视之言，轻飘飘给了衣蛾眼神过去，没说话，不过眼神又冷了几分。
　　在刘成安旁边站着的冯实脸色有些黑，等那位姑娘走远了些开门的时候，才小声警告了刘成安一声，“刘兄，慎言！”
　　刘成安偏过脸闭了嘴。
　　等到流离大门打开，里头的帘子也被扯到两边，众人这才看到了屋子里面的模样。
　　这一看之下，都愣了。
　　只见一片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差不多差不多有七尺高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放满了各类东西，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眼扫过去，只觉得干净的过分。
　　陈二丫挥挥手让众人进去，见他们都是一副眼镜看不过来的模样也半点不觉意外。
　　她当初看到已经规整好了的百货城也是愣愣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只等着众人也慢慢回过神，她方才出声：“百货城，顾名思义，便是内有百货之意，不过咱们这间铺子里的货物可不止百种，差不多只要你能想到的，吃的玩的用的，都能在这里找到。诸位先随我来，我带你们在这里面转一圈。”
　　众人一听，忙抬脚跟上。
　　“这里是沐浴洗漱区，这边是厨具区······这边是粮油米面区，这边是蔬菜水果区。”陈二丫边走边介绍，带着后头的叶霄他们在里头转了一圈，都用了差不多两刻钟。
　　这还只是囫囵吞枣，要是慢慢细致地看过来，怕是得一个时辰。
　　想到这，几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还没有褪去的震撼。
　　最后又回到门口。
　　“至于客人要如何在这里面买东西。”陈二丫说着看了眼方才在她身后小声说了这个问题的钟启晨一眼，“看到那边放着的小推车和篮子了吗？”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过去，就见那一处摞着三排藤编篮子，还有好些小推车，小推车的模样跟给他们送饭的差不多一模一样。
　　“客人进来，要么拿篮子要么拿小推车，今进去自己选择想要的东西，直接放到小推车里便好，直到卖完要出去的时候，把东西一起那道三处大门的任意一处结账便好。”陈二丫说着又拍了拍就在他身后的一个木头桌子，“这边就是结账台，另外两个门那里也是各有一个。”
　　听完了讲解的众人：“······”
　　还能这么买东西，也是长见识了。
　　“现在你们一共十个人，有谁觉得自己的算术学得最好？”
　　陈二丫这么一问，众人也猜出了这是要在他们之中选出来负责在三个门口收银子的。
　　犹豫了片刻后，钟启晨，叶霄，冯实，刘成安和舒一池都举了手。
　　至于没举手的，也是觉得自己算术真不行的。
　　“收银需要三个人，”陈二丫说着看向举手的五个，“这样吧，我随性出一道数术题，我只要前三个答出来的。”说着又从桌子上给每个人各递了纸笔，“有了答案就写在这纸上给我。”
　　“好。”
　　陈二丫眸光在周围的木架子上扫过，“我今天来百货城里的买东西，共拿了六个香皂，一个十五文钱，六只小碗，一个八文钱，三只大碗，一个十文钱，另有十斤米，一斤十二文钱，三斤油，一斤十八文钱，请问我一共花了多少文钱？”说到后面，在一旁旁边没参与的何曦真眼前已经画起了圈圈，听得只觉得一阵晕乎，忍不住庆幸方才自己没有举手。
　　而五个要算答案的这会脸也有些绿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陈二丫看着低头苦苦计算的五个人，有点小失望。
　　直到冯实率先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折好后递过来。
　　陈二丫伸手接过，看了眼纸上的数字，神色不动，让冯实看得也有些忐忑自己写得到底对不对。
　　而他这一动作，显然也影响了旁边的四个同伴。
　　尤其是就站在他身旁的刘成安，手下一个用力，不小心把纸给戳了一个洞。
　　
　　
第177章 百货城开张【一更】
　　
　　另一边的钟启晨也心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继续全神贯注的计算。
　　叶霄和舒一池也定了心。
　　陈二丫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他们片刻，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钟启晨是第二个写了数字交上来的。
　　紧跟其后的是舒一池。
　　刘成安眼见已经有三个人，把纸笔往桌子上一放，直接选择放弃了。
　　陈二丫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叶霄也写好了数字，交到陈二丫手里。
　　见她朝自己看过来，解释道：“这好歹是我认真计算后的结果，不管是对是错，还是慢了一步，总归是解出来一个数字。”
　　陈二丫笑了笑，把手里的四张纸按照交上来的顺序规整在一起。
　　“第一个，答案是三百四十一，错了。少算一文钱，不过速度挺快的，还不错。”
　　冯实自己倒是有些羞愧，“是我大意了。”方才他的确是只为图快了。
　　“第二个和第三个，三百四十二，答对。”
　　“第四个，”陈二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朝叶霄笑了笑，“你若是跟另一位一样也放弃的话，怕是也没机会坐在收银的台子后头了。三百四十二，答对了。”
　　她说完也没看刘成安涨红一片的脸色，“那么，今日负责在这里收银子的，就是你们三个了。其他人则是个负责一或者两个区域，在客人进来之后，在你负责的区域内若问你们什么东西摆放在那里，要尽快给他们找到指出来。”
　　剩下来的七个人闻言点点头。
　　“最后我在跟诸位将一下咱们这里东西的价钱。”她说着顺手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拿了一瓶盛在琉璃瓶中的酒，指了指酒瓶子的底部，“这里一共画了三条线，三条黑的两条蓝的，黑色代表一文钱，蓝色代表五文钱，若是有绿的，就是十文钱，黄的代表五十文，红的是一百文。那么这瓶酒多少文钱？”
　　舒一池：“八文钱。”
　　“对了，就是这么算。”陈二丫说完重点看向钟启晨，舒一池和叶霄，“记住要怎么算了吗？”
　　三人点点头。
　　“好了，”陈二丫把酒又给放回去，“该跟你们讲的我都讲完了，你们接下来可以自己熟悉熟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区域的话你们自己来分就好。对了，客人里面可能还会有小孩子，看到小孩子你们要注意一些，别让他们不小心碰碎了什么伤到自己。”
　　“姑娘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陈二丫摆摆手，轻轻松松出了门。
　　众人在里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散开来忙活去了。
　　这么一折腾，很快就到了巳时。
　　这才是百货城正式开张的时辰。
　　看着琉璃门外陆陆续续进来了人，守在南门的收银台后的舒一池扒拉着手底下的算盘，也开始紧张起来。
　　在心里默默背诵那五个颜色的线都代表了多少文钱。
　　其实在百货城正式开张之前的前几天，已经试着开张过两天。
　　镇子上的人差不多也已经熟悉了这么买东西的方法。现在再进来，也没管里头几个比客人看起来还紧张的店伙计，自顾拿了篮子或推着小推车，在里面闲逛起来。
　　何曦真负责的区域就是沐浴洗漱区。
　　来这边买东西的多是小姑娘，何曦真也不好意思靠得太紧，只能一边离得远远的一边又紧紧看着别出现什么意外。
　　向菀带着儿子推了一个小推车过来，这会正站在木架子前挑胭脂。
　　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向菀一时没注意，陆谦卓手不小心打在架子上，上头摆放地整整齐齐的香皂哗啦啦倒了一地。只把向菀给吓了一跳。
　　何曦真的确牢记了方才那位姑娘给他们的嘱咐，在小孩子进来后就时不时看着他那边，却也没能阻挡住这次事故的发生。
　　好在没有砸到人。
　　他松口气三两步跑过去，帮着正忙着捡香皂的向菀把香皂捡起来在一一摆放上去。
　　向菀抬头看了看过来帮忙的少年，“多谢这位小公子了。”
　　何曦真飞快把香皂摆好，“夫人不必道谢，我是店里的伙计。”
　　向菀闻言不由又看了他两眼，“孩子调皮，也要说一声抱歉的。”
　　等到香皂都放回了远处，两人才站起身，向菀拉了拉儿子的手，“卓儿跟这位哥哥道谢。”
　　陆谦卓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多谢哥哥帮忙。”
　　何曦真朝他笑笑退到一边去了。
　　刘成安负责的是厨具区，多是碗碟等易碎的东西。他这边过来的人少，走了几圈后见还没有人，干脆蹲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歇脚去了。
　　说起来，从宅子过来到现在，他们已经差不多连续或站或走了两个时辰，要是这会有个凳子，他造作下休息去了。
　　现在只能蹲着了。
　　“小伙子，可能帮我拿一下这架子最上头的那只碗？”
　　听到后头传来的声音，他直起身回头，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您叫我？”
　　“是，”商湛点点头，又指了指面前的木头架子，“这上面，那只印了竹叶的碗，还要麻烦你拿给我看看。”
　　刘成安想说您不会自己拿，话到了嗓子眼想到自己这会的身份又咽了回去，走到老者身旁伸手把碗拿下来，“给您。”
　　商湛把碗接过去，“多谢。”
　　刘成安摆摆手又回去蹲着了。
　　累！
　　商湛出去厨具区之前，看了眼角落里刘成安的背影，轻笑了摇了摇头。
　　其他地方也都或多或少地出了一点小小的事故。
　　比如陈诉那里，有客人问他针头线脑在哪里，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在什么地方，到最后还是人家客人自己找到了。
　　再比如常洵那里，客人拜托他帮忙拿一瓶酒。
　　可这一递一接之间，两人一个快了一步一个慢了一步，琉璃瓶装的酒直接啪的一声砸到地上了。
　　酒香四溢间，两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他先开了口，“是我松手早了，这酒算我的失误，”他说着起身又从架子上拿了一瓶，这会好好地递到了对方手里。
　　接酒的少年也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是我接晚了，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让你破费。”
　　两人相互道了歉，常洵默默回想了一下方才的画面，“这样吧，算咱们两个都有失误，这酒二十文钱一瓶，咱们就各承担一半可好？”说到这个他就有点牙疼。
　　这酒一闻就知是不可多得的好酒，更别提还是用精美的琉璃瓶子装的，放在外头卖十两银子都有人买，可这里只卖区区二十文钱。
　　在他看来跟捡的也没啥区别了。
　　这让他又想到了昨天去的那家天衣阁。
　　感情也是按照外界的一折价钱卖的？
　　“好。”
　　两人一齐把地上的琉璃碎渣和酒水清理干净，又一齐去了门口的收银台前，跟舒一池说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情，随后两人又各拿出十文钱，算是把酒给买了下来。
　　客人拿着酒离开，常洵又回去细细检查了一番有没有遗漏的碎渣，事故消迩无形。
　　另一边，钟启晨叫住了正拿着糖往外头走的两个小丫头。
　　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蹲在两个被他叫住的小丫头面前，“跟哥哥说，这糖是在这里面拿的吗？”
　　被叫住的秦丫丫偏头看了眼被她牵着的墨满满，这才注意到墨满满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一颗糖。
　　她顿时想到方才在经过其中一个放着点心糖果的木架子的时候，满满妹妹停顿了一下。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捏了块糖在手里。
　　“不好意思哥哥，我没注意满满她拿了店里的糖，”秦丫丫一边解释一边去摸自己的小荷包，摸到一半动作一顿。
　　糟，她今天早上刚换了衣服，荷包还在原来的衣服里。
　　她现在一文钱都没有！
　　秦丫丫有些纠结地拉了拉墨满满的手，“满满，咱们把糖放回去好不好？”
　　问是这么问，不过她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她刚认识墨满满的时候，就从卫先生那里知道了满满跟其他小孩子不太一样。
　　果然，她说着这句话后满满没给她任何反应。
　　她去拿满满手里捏着的那块糖，满满顿时把糖攥得更紧了。
　　钟启晨：“······”
　　正好何曦真在一旁经过，见着钟启晨蹲在两个小丫头面前有点发愁的样子，脚下一转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钟启晨见他过来，小声道：“这两个孩子拿了店里的一块糖，没带钱。”
　　何曦真刚好看到了墨满满手里那块糖的糖纸上画的一道黑线，“不就一文钱，你给垫上不就好了？要不我垫上也行。”
　　“这不是一文钱的问题。”钟启晨面上多了分严肃，把何曦真往旁边一拉沉声道，“我也不缺这一文钱，但这孩子还小，若我就这么让她不用付钱直接把糖拿走，你觉得她会不会认为自己从这店里拿东西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
　　正准备拿银子的何曦真手一顿。
　　“说得好，”木架后头，秦鸢走过来，先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
　　秦丫丫低着头有些羞愧，小小叫了一声先生。
　　秦鸢轻嗯了一声，拿了一文钱递到钟启晨面前。
　　钟启晨这会难得有点呆愣，僵着手把那一文钱给接了过去。
　　等那一大两小离开，他才看向旁边站着还没走的何曦真，“曦真，你方才听到那个小姑娘叫那位夫人什么了吗？”
　　何曦真：“听见了，是叫的先生。”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五位先生里面，的确有一位是女子。
　　在文人和贵女认知中都大名鼎鼎的秦鸢夫人。
　　该不会就是方才那一位吧？
　　
　　
第178章 第三场考核【二更】
　　
　　酉时。
　　众人又见到了昨天的那位少年。
　　“今天的考核时间已到，诸位可以回去了。第三道考核任务等诸位回去之后便可看到。”
　　有了上一个任务的经验，这回众人识趣地什么都没问，把今天收到的银子交到少年手里后，就安静离开了。
　　回到宅子里天色刚好也暗下来。
　　院子里依旧是一辆熟悉的小推车，和一张熟悉的信封。
　　照旧是先看信封里的考核任务。
　　“这次的考核会是什么？”
　　拿着任务纸张的何曦真已经念出声：“东洲之地有一图南国，帝有一子一女，子十三，性格心善优柔，无善断之能，女十九，性情坚韧，有纵横捭阖无双智谋。帝将崩，欲传位于其一，无从决断，若尔等为大臣，支持何方？明日午时之前，据此写就一篇论断。不可商量，不可交换意见。”
　　“这道题目······”钟启晨欲言又止。
　　他听完这道题目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天见到的那位秦鸢夫人。
　　“先用饭吧。”
　　眼看众人连吃饭都顾不上就开始冥思苦想起来，叶霄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声。
　　不过奥是如此，这顿饭吃得也有些眉滋没味。
　　心神都已经跑到要写的那篇论断上去了。
　　毕竟在来之前，他们可是知道五位先生的考核规则的。
　　五场考核只要有一场没通过，那就再没有机会成为五位先生的学生了。
　　这一道题，是二选一。
　　他们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出这道题目的是哪位先生，那就只能靠自己去揣摩。
　　一旦选错，就算下面写的是锦绣华章，怕是也没什么用了。
　　当晚在众人入睡之前，还在想着明天的论断要怎么写，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等到第二天一早，那位过来送饭的少年临走之前，还提醒了众人一声：“我午时会准时过来收取诸位公子写好的论断，还请诸位莫要拖延时间。”
　　“等等，”这次起得最早过来开门的陈诉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少年，“阁下莫非也知道我们这次考核的内容？”
　　少年闻言笑笑，“自然是知道的。”
　　常洵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用罢早饭，众人便各回各屋。
　　每人一支笔，一叠纸，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冥思苦想。
　　有的房间里纸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眼看着窗外的慢慢移至正头顶，就越是心情浮躁起来。
　　有的房间里却是早已经收好了纸笔，但也没打扰对面的同伴，只静静坐在原位等着那位少年过来收卷。
　　一上午的时间众人只觉得出奇的快，敲门声响起，屋里的刻漏也正好传来一声滴答。
　　午时到，
　　众人下意识地停了手里的笔。
　　冯实看了眼对面还在奋笔疾书的刘成安，听见外头响起的脚步声，还是出身提醒道：“成安，已经到收卷时间了。”
　　话音落下，房门吱呀一声响，刘成安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上已经拿了一叠纸的少年进了屋，在收到刘成安面前的纸张时，他看着上头还未干的墨迹，敛目也没说什么，径自小心收起来。
　　外头舒一池正在看小推车里今天中午的菜色，见少年出来，忙过去问道：“兄弟，这次怎么没见信封啊？”
　　“信封？”少年一愣，随即摇摇头，“没有信封了。”
　　叶霄听见两人的说话声也走过来，“什么叫没有信封了？”
　　“诸位都已经全部考核完毕，只等先生们的判定，自然就没有新的考核任务了。”
　　“可我们不是才完成了三次考核任务吗？”
　　少年笑笑，也没急着走耐心解释道，“其实这五场考核，分了两种，一种是隐藏考核，为两次，考的什么我也不知道。另一种则是指定考核，是三次。另外，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烦请两位先通知其他人一声，可以准备收拾行李了，一个时辰后，这一场考核的结果就会出来了。不管通没通过，都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叶霄：“······”
　　舒一池：“······”
　　他们这会还沉浸在五场考核都已经完成的思绪里。
　　只不过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那两次的隐藏任务是怎么完成的。
　　听到少年那最后一句提醒，也只是愣愣点点头。
　　少年见他们俩这么一副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果断闭嘴默默离开了。
　　**
　　学堂。还是那处风景优美的小凉亭里。
　　六个人围坐成一圈，传看了一遍后互相看了看对方。
　　卫晞把传到她这里的纸张递给在她身后站着的小七，指了指挡在石桌上的笔墨纸砚，“想来诸位先生已经有论断了，那就开始写名字吧。”
　　从三天前十名学子到来，到现在，虽然他们几个人差不多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但暗地里却有数双眼睛，在那些少年周围进行观察。
　　每一场考核，都是无比客观且公正的。
　　现在到了判定去留的时间了。
　　把属意的弟子写下来，如五个人都写了同一个名字，就是通过，若只少些一个，也是不通过。
　　卫晞坐在一边，看着几位先生各自写各自的，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
　　等到最后一个写完的齐书安落笔，五个人把写了名字的纸都往前放了放。
　　一眼扫过其他人的，秦鸢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看来这次来的那些孩子几位先生都挺满意的，这名字瞧着都写上了。”
　　陆琴风松开袖子朝身侧轻扬了下，笑得仙风道骨，“这第一批的孩子都是大雍各大书院推荐过来的佼佼者，无论学识人品都上佳，堪称万里挑一了。”
　　这话一落，其他人也点头赞同。
　　卫晞这会已经看完了几位先生写的名字，心下也有了论断，“那我就先提前恭喜几位先生了。”
　　**
　　宅子里的众人心情忐忑地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随后默契地到了大厅里坐下。
　　这会谁也没出声，只等着大门响起敲门声。
　　说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
　　不早不晚，敲门声响起。
　　坐在最外面舒一池起身准备去开门，脚下突然一软，差点栽到门槛上。
　　“小心。”
　　舒一池抿抿唇，回了声‘我没事’，跑出去开了大门。
　　其他坐在大厅里的这会也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只觉得心跳扑通扑通的。
　　当年考上书院考上秀才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随舒一池一起进来的少年依旧面色平静，“还请诸位随我去学堂。”
　　这话落下，众人齐齐一震。
　　舒一池紧张地牙齿都有点打颤，“是，是要去见先生们了吗？”
　　“正是，还请诸位这就随我走吧。”
　　出了宅子，他们就被带到了之前从未走过的一条路上。
　　踏上一节节台阶，没踏上一节，就离见到先生们更近一步。
　　少年们这会一个个哪还觉得路途遥远，只有类似于朝圣般的心情，一步步走近尽头那个在此刻的他们心里最辉煌的殿堂。
　　那是学问的殿堂。
　　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入眼便是四处错落有致的建筑。
　　但在这会的一众少年眼里，面前的一切就连角落里的飞檐，一枚落叶，都似是别有韵味。
　　他们最后停在一处宽敞的堂前。
　　少年走到这里停下脚步转身，“我只送诸位到这里了，进去见过先生们吧。”
　　走在最前面的叶霄闻声抿了抿唇，第一个踏上了堂前的台阶，其他人后脚跟上。
　　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里头还是空无一人的。
　　扇形的屋子里头只有两排相对设立的桌椅，除此之外，就只剩左右两边窗外传来的风声了。
　　不过哪怕看出面前正好是十张的桌椅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这会也没有人赶去落座。
　　只因为对面那六张椅子上，每张椅子上都有一个写了名字的三角牌子。
　　从左到右，齐书安，苏维坚，商湛，陆琴风，秦鸢，卫晞。
　　前面五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以前时候能见到一个都觉得三生有幸，这次一起见到五个，哪怕是这次的考核没有通过，他们也满足了。
　　当然，能通过自然是最好的。
　　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看名字应该是一位女子，就是不知道是何许人了。
　　众人脑子里这回堪称是百转千回，直到看到左前方的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脑海里想的东西顿时消失殆尽，所有人都一致朝左前方看过去。
　　齐书安第一个进来，就对上了十双一齐看过来的眼睛，轻咳一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众人看一眼桌子上的铭牌，脑海里一致响起：原来这就是齐老先生。
　　等到苏维坚，商湛，陆琴风，秦鸢依次落座。
　　众人脑海里也接连刷屏了五次。
　　最后一人进来，众人又齐齐扭头看过去。
　　这回却是着实震惊了一下。
　　走进来的少女穿了一身墨锦长袍，发如鸦羽，只带了一顶赤金发冠，眉眼清艳，但见周身气势，已经不能说极美，只能说极俊。
　　气场丝毫不弱于前面的五位先生，甚至因为年纪，还有所出挑。
　　见着少女最后坐在那张摆了‘卫晞’二字的椅子上。
　　一众少年们：“······”
　　
　　
第179章 考核结果，拜师【三更】
　　
　　“学生见过齐先生。”
　　“见过苏先生。”
　　“见过商先生。”
　　“见过陆先生。”
　　“见过秦先生。”
　　挨个恭恭敬敬行了礼后，转到卫晞这边的时候，众人行礼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依照对方才五位先生的礼节，行了一道弟子礼，“见过卫先生。”
　　这一礼让卫晞自己也愣了愣，随后淡定地轻点了点头。
　　众人直起身，对上面前坐得稳如泰山的少女淡淡看过来的目光，发现这一礼行得居然也很自然。
　　就像是对方本就应该端正坐在那里，是和其他五位先生平起平坐的存在。
　　商湛是这场师徒之间首次见面的话事人，这会朝众人笑了笑，指了指众人身后的那一排椅子，“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规规矩矩地落座。
　　“这一次的考核老夫和其他五位先生一直都在看着，你们表现得都不错。”开头就是一记夸奖，众人心里头忍不住有些发飘，但同时也更忐忑了。
　　他们之前可是也见过有些先生先是把学生随口夸一夸，然后接着再贬得一文不值。
　　更别说方才那一声夸赞，只是不错而已。
　　不过这会就算心里头又再多念头，也没人敢表现出来，都乖乖坐着没出声。
　　商湛接着开口道：“经过这三天的考核，老夫和五位先生也对你们十个人有了一些了解。你们参加完了这场考核，想来应该也多多少少猜出来这些考核的用意了吧？”
　　众人乖乖坐着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沉默着一致点了点头。
　　这么一次考核，就连最后的那一片论断，都压根没有涉及到学识方面，更别说前面的除草浇田，跑到店铺里当伙计。
　　这些全都是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没有做过的选择。
　　在这三天里，他们都做了。
　　现在他们坐在这里，虽然对这些考核的用意还不算清晰，但也模模糊糊有了那么一点猜测。
　　见面前的孩子们眼里有所明悟，商湛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这场考核，考得并非学识，而是为人处世之道，也就是你们每个人的品性如何。”
　　“一个人品性如何，就藏在每个人所做的点滴小事里，便可探出一二。正如你们可以为了一个一个同伴不归，熬了半夜时间跑出去找，之后还能带他完成后面的考核。也正如钟启晨昨日在百货城说的那句‘不是帮他而是害他’的话。”
　　商湛这一番话让叶霄他们听得也震惊得不轻。
　　光听商先生列举的这两件事，他们也能确定面前这六位先生虽然并未露面，但都在时刻关注着他们。
　　突然就对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隐藏考核有了那么一点想法。
　　而在场唯二两个人。
　　刘成安面色已经白了下去，垂着脑袋有些不敢看对面那一双双睿智通透的眼睛。尤其是其中一位昨天在百货城里还是他接待的，想到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后，脸色更白了。
　　唯一被提了名字的钟启晨则是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看了眼坐着没说话的秦鸢夫人。秦先生昨天说他说得好，现在看其他几位先生也都知道了。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五位先生那里留名，这下他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顿了片刻，苏维坚轻咳一声，“现在由老夫来说通过这次考核的名字。”
　　这话一落，众人顿时挺了挺脊背，竖起耳朵。
　　“钟启晨，叶霄，何曦真，冯实，牧云开，陈诉，严正，舒一池，常洵。”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常洵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又偏头看向就在他旁边坐着的刘成安。
　　其实看着刘成安的不止他，叶霄他们，前面的六位先生，这会也都看向了刘成安。
　　苏维坚看着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轻叹了一声，“刘成安。”
　　被叫到名字，刘成安一愣抬起头，又忙站起身，“学生在。”
　　“如今你可知，为何只有你没有通过这次考核？”
　　一片寂静中，刘成安艰难点了点头，“回苏先生，学生知道了。”
　　相对于其他人，若论学识，他半点不差，但在为人处世上，他自己也看到了差得有多远。
　　这一次考核，他输的不冤。
　　“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一趟你也不算白来。”卫晞察觉到刘成安的情绪变化，启唇道，“回去后，当你想任性的时候，就想一想这次的考核。”
　　刘成安心头微热，也就越发羞愧，“多谢先生教诲。先生，我以后还能再次过来参加您的考核吗？”
　　“可以。”
　　卫晞点头在另外五个人的意外之中，不过现在的这种场合，也就没多问。
　　等到学生们被带离安排新的住所以及送别没有通过考核的刘成安，秦鸢跟着朝卫晞看过去，“我还以为你想着全程一声不吭呢。”
　　“他本性不坏，不能因着这次考核，就打击得他失了信心。”
　　秦鸢想了想，跟着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好。”
　　好苗子难得，能把歪了的苗子扭成好苗子，更有成就感。
　　“话说，后日第二批学生就要来了，你们还准备接着用这次的考核题目吗？”
　　“我想换一个，得回去想想。”
　　“我还是用原来的，挺有意思。”
　　······
　　**
　　在几位先生开始讨论下一批学生的考核题目的时候，叶霄等人已经又回到了宅子里。
　　每个人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了，这会都堆在大厅里。
　　刘成安从那一堆行李中挑出来自己的背上，压下心里的难受对上对面看过来的目光，扯出一抹笑来，故作轻松道：“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成安。”
　　刘成安抬手打断了叶霄的话，“不必安慰我，这几天里，因为我一个人，连累得大家受累，对不起。”
　　他说着躬了躬身，“我走了。”说完大步迈出了大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啊顿了下还是扭过头去，“不用送了。”
　　叶霄站在最前面，“希望等下次过来，你能通过先生们的考核。”
　　刘成安使劲眨了眨眼，笑着点点头，“好。”
　　等到前方的背影消失，众人这才回了宅子，各自拿了自己的行李，被带去新的宅子里。
　　新的宅子距离他们方才去的学堂很近。
　　流水潺潺，风景清幽。
　　且不再是之前的一座宅子十个人一起住，而是一个大宅子套了数个小宅子，一人一个院子。
　　钟启晨看着面前的雅致小院，忍不住再次看向带他过来的少年，“这院子真的是我一个人住？”
　　少年点点头，把手里的钥匙递到他手上，“恭喜，你是桃源镇的住民了。还有，明日辰时的拜师典礼，勿要迟到。”
　　钟启晨忙点点头，等少年领其他人去往附近的宅子，他紧紧捏住手里的钥匙，在院门外站了良久，才打开院子进去。
　　来桃源镇，应该就是他这一生里，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当拿到属于自己的宅子的钥匙时，这句话也在其他人的脑海里闪过。
　　**
　　很快便到了次日。
　　一大清早，叶霄他们就汇聚在了学堂的门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着天衣阁送来的统一天青色长袍，玉带飘飘风朗神俊，就连脚下的靴子，也不沾半点尘埃。
　　一个个端出了十二分的庄重。
　　拜师典礼在学堂一处宽敞的平台广场上举行。
　　蒲团香案早已经早已经摆好，座椅清茶也都齐备。
　　这么一个场合对于桃源镇来说还是首次，除了要拜师的九位学堂第一批学生和五位先生，桃源镇上只要是得空的大人小孩，这会全都来观礼了。
　　不过哪怕是小孩子，在整个肃穆的典礼中也乖乖没有发出声响来。
　　整个拜师礼简单而又隆重。
　　等到那一声‘礼成’落下，九位少年看向坐在上首接了他们敬茶的尊师，再偏头看看彼此，眉眼如骄阳耀眼。
　　
　　
第180章 拜师后续，好处多多【一更】
　　
　　拜师之后，众人便有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事情。
　　舒一池，牧云开和何曦真三人的家离尚京不远，索性直接回家报喜。
　　其他人则是选择通过设立在桃源镇上的大雍快运给家里寄一封报喜的信。
　　“冯兄，你这一大包裹的东西也是要寄到家里么？”
　　两人这会正走在去往大雍快运的路上，钟启晨指了指冯实背上的那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大包袱问道。
　　“是啊，我昨天刚买的。”冯实说着扭头看向钟启晨，“百货城的东西和天衣阁的衣服跟外头一比实在是太便宜了，我家里也就一般殷实，就想着让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也穿一穿天衣阁的衣服，用用合香斋的香皂胭脂，所有我就过去问了，天衣阁那位小掌柜说东家是允许的，我就把身上的钱留了一点，剩下的全给花了。”
　　钟启晨闻言若有所思。
　　真正拜了师，他才知道能成为学堂的学生有多好。
　　且不说能成为五位先生的弟子本就是天大的幸运，光说在这桃源镇上。
　　每人一座风景优美的宅子，只要人还活着就可以一直住着的那种。
　　百货城的东西比起外界来简直就像是白捡。
　　天衣阁的衣服打一折，光看那些珍惜布料和精致绣工，算下来差不多也是白捡。
　　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用极其少的价钱租用马车和车夫。
　　而通过大雍快运寄信件东西，只要不超过一两银子，直接免费。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全都是只属于桃源镇住民们的特权。
　　而现在，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了。
　　到了大雍快运的店面里，钟启晨看着正在低头填写地址的冯实，突然出声道：“冯兄，还要麻烦你稍等我片刻，我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冯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快去吧。”
　　钟启晨出了门，拔腿狂奔到不远处的天衣阁。
　　他当初来尚京，家里给了二十两银子的盘缠，不过他一路省吃俭用，到现在不过只花了三两，还有十七两银子。
　　留下五两做不时之需，剩下的十二两，他想给家里的父母还有大哥大嫂妹妹买点东西。
　　或许没有冯实那么多，但无论多少都是他的心意。
　　只是等走到天衣阁他又有些不敢往前迈了。
　　他还记得上次过来，常洵询问的意见袍子，哪怕打一折，也要十二两银子。
　　他所有钱，也就只能买意见袍子。
　　要不，去百货城看看？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钟启晨又转身过来，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掌柜的”。
　　闵柒朝他招招手，“钟公子可是也想过来给家里买点衣服？”
　　钟启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只是我囊中羞涩，还是不买了。”
　　“你跟我来。”闵柒从柜台里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钟启晨抿了抿唇，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铺面后面就是一个不算小的院子，布置得很是整齐，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打铁声。
　　路过其中一个房间的窗户，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偏头看过去一眼，紧接着又忙转回来，之后的一路全都目不斜视。
　　闵柒带他到了一间屋子前打开门，“这里面的衣服和布料都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瑕疵，不能挂在外面售卖，你看看可以接受吗？”
　　钟启晨跟着走进去，就见偌大的屋子里，挂了好几排各式衣服和布料。
　　看了好一会，他也没能看出来到底哪里有瑕疵了。
　　闵柒索性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指了指上面的一处绣纹，“这边的竹叶给绣错了几针，这种布料是不能拆了线重新绣的，所以就成瑕疵品了。”
　　钟启晨看着她手指的地方，“······”
　　抱歉他还是没看出来。
　　不过能确定真的是极小极小的瑕疵了。
　　叹为观止！
　　“那这里面的衣服是什么价钱？”
　　“大人的一两银子一件，小孩的一两银子两件。布料的话，一两银子三尺布，大概能做两件大人的衣服，五件小孩的衣服。”
　　钟启晨：“······好便宜！”
　　闵柒笑笑，“那你要买吗？”
　　“还请掌柜的帮我挑一挑比较舒服耐磨的面料，我想给父母还有大哥大嫂，还有个妹妹，一个侄女买身衣裳，再挑六尺布料。”
　　闵柒：“稍等。”
　　她的眼光在那，衣服挑得很快，没一会，就把钟启晨要的给凑齐了，“挑得可还行？”
　　钟启晨摸了摸最上头那件光滑的石青色长袍，连连点头，“很好，多谢掌柜的。”
　　闵柒又拿了一块布给他包好，“一共是八两银子。”
　　从天衣阁出来，钟启晨又去了百货城。
　　给小妹的胭脂水粉，给全家人的香皂，还有父亲和大哥喜欢喝的酒，给小侄子的糖和容易存放的糕点，都是家里不舍得买的。
　　等再次抱着一大包出来，三两银子又出去了。
　　最后他又去书局给买了几本启蒙的书，又花了二两银子。
　　最后抱着跟冯实比起来也不小的包裹，回了大雍快运。
　　冯实看见钟启晨的包裹也吓了一跳。
　　之前那几天的相处，他也是知道在他们这些人里，钟启晨的家境应该是最差的。
　　居然也买了不比他少的东西。
　　“钟兄这是花了多少银子？”
　　“十三两。”
　　花了将近三十两的冯实：“······你以后买东西记得叫上我。”
　　两人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够一两银子的寄运费，填好地址后就能走了。
　　**
　　另一边。
　　常洵到了镇上租借马车的地方。
　　“我去京都。”
　　“三文钱。”
　　看着面前镶嵌着琉璃窗的宽敞马车和前头拉车的高头大马，常洵抽了抽嘴角，从荷包里摸了一块最小的碎银子递过去，收回来一大把铜钱。
　　到达京都的时候天色还早，常洵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内城门口，下了马车又回头朝车夫道：“你能等我一晚吗？”
　　“要收钱。”
　　“多少？”
　　“三十文钱。”
　　常洵：“······为何比坐车的费用还贵？”
　　车夫：“京城吃住要钱，可在桃源镇里不要钱啊。”
　　常洵：“······”他无话可说。
　　进了内城。他向一位路人问了闲王府的地址，一路走了过去。
　　到了闲王府的大门前，他抬头看了看牌匾上写的‘闲王府’三个字。
　　就在守门护卫过来准备驱赶他的时候，开口道：“我来见闲王妃。”
　　**
　　侍卫前来通报的时候，常月凝正陪着儿子念书。
　　三岁的小女儿被丫鬟牵着在花园里摘花。
　　“常洵？让他来。”
　　没一会，常洵被侍卫领进来，看向依旧是盛装打扮眉间不见喻涩的常月凝，暗暗松了一口气，“长姐。”
　　常月凝嗯了一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这是你小舅舅。”
　　宗尧扭头朝常洵看过去，又见娘亲朝他点点头，起身走到常洵面前，端正施了一礼，“尧儿见过小舅舅。”
　　另一边丫鬟把宗悦也领了过来，小丫头跟在哥哥身后，懦懦叫了声：“小舅舅。”
　　常洵眉眼忍不住又柔和了几分，把早就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宗尧一块玉佩，宗悦一个黄金长命锁。
　　兄妹两个谢过小舅舅，就被他们娘亲给安排到外头去了。
　　小厅里只剩好几年未见的姐弟俩。
　　常月凝亲手给常洵倒了杯茶，“你怎么突然来尚京了？”
　　“不是突然来的，我已经到尚京快半个月了。”
　　“怎么才过来？”
　　“我在蜀州书院的先生给我写了一封推介信，来尚京参加几位先生的考核，昨天刚刚拜了师。”
　　“拜师？拜了谁为师？”
　　“陆琴风先生，商湛先生，齐书安先生，苏维坚先生，还有秦鸢夫人。”
　　每说一个名字，常月凝本来悠然的坐姿就坐正一分，等到听完最后一个名字，她差点直接跳起来。
　　“你是说秦鸢夫人？”
　　常洵点点头。
　　常月凝顺了顺心口，还有点不敢置信，“你这是拜了五位先生为师？真假？”
　　常洵再次点点头。
　　常月凝顿时用一种‘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的眼神看着他。
　　常洵：“······”
　　“不过这五位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尚京，又怎么会突然收学生了？”
　　常洵抿了口茶，“先生们不在尚京城内，而是在城外的桃源镇。至于为何突然又收学生，我也不知。不过昨天拜师，除外之外，还有另外八人。”
　　常月凝：“想你也不会能单独得五位先生另眼相待。能拜入其中一位先生的门下都是大幸，你这一下子拜了五位，那就好好学。”
　　常洵点点头：“我晓得。”顿了顿，又问道，“长姐如今可还好？”
　　“我啊，”常月凝笑笑，“我现在也挺好的，府里那的姬妾什么的也都遣散了，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了，不愁吃不愁穿，又有儿女绕膝，自在得很。”
　　常洵想说他之前的长姐不是这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闲王他，如何了？”
　　“死不了。”
　　常洵：“······那我这次登门，要不要去拜访一番？”
　　常月凝摆摆手：“你想去便去。”
　　常洵最后还是去了。
　　毕竟怎么说这人也是他姐夫。
　　但等真的见到了人，他差点没认出来躺在床上那个形销骨立脾气暴躁的男人，就是他曾在长姐大婚时见到的那位清俊华贵的太子殿下。
　　两人没说几句话，常洵出来，就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进去。
　　他问旁边领他过来的嬷嬷：“那女子是？”
　　“府里的妾室，有了孩子被殿下给留了下来。她自己倒是千方百计想走，但殿下可没有给别人养孩子的习惯。”
　　常洵闻言脸色又沉了沉。
　　长姐她应该也是不愿意待在这死气沉沉的闲王府的，可她的身份，注定脱离不了这座牢笼。
　　姐弟俩一起吃了晚饭，常洵又在闲王府客苑住了一宿，第二天又陪着常月凝用了早饭，这才离开。
　　他现在在桃源镇，若学业不忙，倒是可以常常来探望姐姐。
　　常月凝站在门口看着常洵一步步走远直到不见，这才收回目光，掩嘴打了个哈欠。
　　“嬷嬷，你去查查看阿洵拜师的那五位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回京都，还有桃源镇是个什么地方？查到后第一时间跟我说。”
　　嬷嬷躬身应是。
　　“对了，宫里如何了？”
　　“陛下依旧卧床不起，皇后娘娘最近也病得起不了床，现在后宫一团乱，那位临政的太子殿下也没有要整治后宫的意思。”
　　常月凝一边听着一边往内院走，听完冷笑一声下了总结：“都是报应！”
　　嬷嬷默默瞧了瞧四周。
　　不错，都已经到听而不闻的境界了。
　　**
　　皇宫。
　　宗胥选了距离明泰殿不远的一处偏僻宫室当了办公和休息的地方。
　　将将下朝，他就看到了等在殿门口的罗生。
　　“何事？”
　　罗生跟着宗胥进了殿，“殿下，桃源镇学堂的先生们这一次收了九位弟子。”
　　宗胥点点头，“这说明优秀的学子不少，好事。”
　　“可有一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谁？”
　　“蜀中王的小儿子，常洵。”
　　宗胥往桌案后一坐，抬眸瞥他一眼，顺手拿了放在桌案上的奏折，“能被晞晞和五位先生都看好，那个常洵想必品性也不差，有什么可担心的。”
　　罗生忍不住反驳：“可他姐姐是闲王妃，太子现在这么惨，他会不会因此嫉恨殿下您，要是他知道了殿下您和卫三小姐的关系，卫三小姐也在桃源镇，万一他铤而走险报复卫三小姐怎么办？”
　　宗胥：“······”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罗生一眼，“你想多了。”
　　罗生觉得好生委屈，“可属下觉得自己分析得很到位，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殿下！”
　　“整个闲王府上下，也就那位闲王妃是个明白人。”宗胥说完朝他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罗生想到仅有的几次见到的那位闲王妃，当时闲王妃还是太子妃，他脑海中的画面都是对方那一副张扬肆意的模样。
　　现在太子瘫在床上成了闲王，太子妃也成了闲王妃，还怎么肆意的起来。
　　不嫉恨殿下才怪。
　　但见殿下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样，罗生还是委委屈屈地走了。
　　无欢在罗生走后，才手持拂尘端了杯热茶走过来，“殿下，奴才觉得，罗护卫的分析也不无道理。”
　　宗胥刚把一本奏折批阅完，往旁边一放，端茶喝了一口，“无欢，你见到闲王妃的时候比罗生要多，觉得此人如何？”
　　无欢一愣，忙仔细回忆了一番，“闲王妃性情直率，唇舌极厉，有些张狂，就算是对闲王殿下依旧是不假辞色，但好像也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奴才还记得，有次宫宴，曾有位宫女无意冲撞了她的銮驾，她也只是把人给骂了一顿，不曾打罚过那名宫女。这要是换成别的宫里的那些娘娘，就怕不是乱棍打死，也讨不了好了。”
　　这么一分析，他面色僵了僵，朝宗胥躬了躬身，“还是殿下看得透彻。”
　　性情中人，心存善意。
　　这种人断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攀咬。
　　如此也可放心了。
　　“只可惜，”宗胥端着茶，抬眸幽幽看向桃源镇的方向，“拜师大典，我也没能过去亲眼去见见。”
　　无欢没应声，只把那将近半人高的奏折又往他家殿下面前挪了挪。
　　宗胥：“······”
　　**
　　在宗胥刚刚冒出去桃源镇的念头就被无欢用一大摞奏折给压下去的时候，桃源镇中的第二场考核，也拉开了帷幕。
　　第二批的十个人，已经被带到桃源镇里。
　　等待他们的，是又一场别开生面的考核题目。
　　这一次，拜师后未曾归家还留在桃源镇里的钟启晨他们，这回也默默成了自家先生的帮手。
　　坑一坑未来的师弟们，不要太顺手。
　　
　　
第181章 人和信都到了【二更】
　　
　　五位久负盛名的先生一起收徒，在自己人看来平平静静，但其实大雍的各大书院都在密切关注着。
　　等到舒一池，牧云开和何曦真纷纷返家报喜，其他人的报喜书信也陆续送到家里，各大书院也跟着沸腾了。
　　无数本来将信将疑的学子纷纷奔走相告，有自认学识不差的，已经自发去找先生帮忙写推介信了。
　　当然，这推介信也不是谁来找都给写的，各大学院中负责书写推介信的大多都是那五位先生中其中一个的弟子，写推介信之前，他们自己已经先给找过来的学子考核过一番，考核过了的，才会写上这一封相当于半只脚迈入最高学府的推介信。
　　但无疑这几人的通过考核成功拜师给了后来的学子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上钦州，燕都，何府。
　　刚回家的何曦真这会已经受到了不亚于众星捧月的待遇。
　　何父何母看着站在面前一身青袍丰神俊朗的儿子，连说了数个好字。
　　等到下午，得知何家何曦真拜了五位先生为师，过来何府拜访的人已经是不计其数。
　　全都是家中也有学子的人家。
　　过来拜访的目的一是恭喜，等恭喜过后，话里话外就是拐着弯打听何曦真是怎么通过那五位先生的考核了。
　　谁不想自家孩子也跟何曦真一样。
　　只要能拜那五位先生为师，就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
　　对于这个，何家众人还真的不知道。
　　送走了连绵不绝的来客，何家二叔也看向大侄子，“曦真，你堂弟他也去找他先生写推介信去了，自家人也不能说？”
　　面对一众亲友殷切的目光，何曦真依旧是坚定摇了摇头，“二叔，这是先生们定下的规定，决不能透露这场考核中的细节。侄儿只能跟堂弟说一句，只要品性上佳，先生们的考核其实一点都不苛刻。就像这次，我们这一批一共十个人，只淘汰了一个。”
　　何家二叔琢磨着‘品性上佳’这四个字，一时间只觉得太过笼统，但见何曦真一脸‘我真不能再说了’的表情，只好把继续询问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同样的场景也出现了舒一池和牧云开的家里。
　　大雍推崇文人，但能被大雍一众文人雅士所推崇的，也仅有那么寥寥几人。
　　现在那么寥寥几人聚在一起还公开表示要收徒了，现在又有了确切的收徒消息，可不就另文人雅士们趋之若鹜了么。
　　先生只有五位，大雍的学子们却是多不胜数，谁不想成为五位先生徒弟中的其中一个。
　　又送走一波前来讨教通过考核办法的亲戚，舒一池已经暗暗有些后悔亲自回家报喜了。
　　牧云开那里同样有这么个想法。
　　**
　　越州，涿亭郡，钟家村。
　　钟家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不过作为大雍肥料的率先受益村，之后又有了种植棉花的途径，钟家村的百姓们不说家家已经富裕起来，但也能维持着吃饱穿暖，家中还能留下一些余财。
　　有了余财，百姓们自然是想着能够去送自家的孩子去私塾念书。若是有念书的天赋自然是好，保不齐以后参加科举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天赋不好也能识上几个字，总会有用。
　　钟家村里，若论谁最有念书的天赋，首推的便是钟老二家的钟启晨。
　　钟启晨原名并不钟启晨，而是叫钟二柱。因着在读私塾的时候就被私塾里的先生发现了他念书上天赋，他的私塾先生便给他改了名字，让他试着去考越州书院。
　　那一年他十二岁。
　　这个年纪考越州书院有些早了，其实就连私塾先生对于钟启晨能不能靠上都觉得玄乎，但钟启晨自己却是一个极有信心的孩子。
　　他坚定自己能考上，之后越州书院那一届的录取学子中，还真有他的名字。
　　去了越州书院不说，现在更是拿着一封推介信去京城参加陆琴风那几位先生的考核去了。
　　自认慧眼识珠的那位私塾先生几乎是翘首企盼的喜信传来。
　　别看他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但要是那五位先生的其中一个能让他拜师，他也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拜了。
　　不过自己学识平平，想想也不可能。
　　但若是自己教过的学生能够拜了那五位先生为师，也是一份了不得的荣耀了。
　　这一天的钟家村依旧是平静的钟家村。
　　钟老二家里还没有分家，现在依旧是一大家人住在一个有些破旧但打理地很干净的院子里。
　　现在正好是种植棉花的时候，天色一亮，钟老二就带着大儿子，大儿媳去了田里看种下去的棉籽的出苗情况，留下妻子李氏和小女儿钟小荷在家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家里唯一的小孩子钟苗苗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直到一匹快马惊扰了钟家村的宁静。
　　村里人家差不多都是世世代代居住在村子里，没有多少寄信的地方，是以在看到骑着马的那人穿着一身后背绣了四个大字的衣服，也只是觉得这在衣服上绣那么大的字，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刘大娘刚刚这么念叨完，就见那人一扯缰绳，直接在她面前停下，随后又下了马。
　　她手里正在剥的豆子咕噜噜滚到脚底下，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到她面前停下。
　　“这位大娘，敢问钟老二家怎么走，对了，他有个儿子叫钟启晨。”
　　刘大娘这才回过神，小心问道：“年轻人问这个作甚？”
　　年轻人好脾气地回：“钟启晨给他父亲寄了信和一个包裹，我便是来送信和包裹的。”他说着又指了指挂在马背上的那个大包裹。
　　刘大娘这才信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听钟老二说他儿子去尚京了，这信难不成就是从尚京城寄过来的？”
　　“没错，寄信地址确实是尚京城。”
　　刘大娘念了声乖乖，“我知道钟老二家，我带你过去。”
　　对方忙道了声谢。
　　往钟老二家走的路上，陆陆续续已经有下工的村民，见着刘大娘领着一位牵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过来，好奇问了声。
　　“这年轻人是来给启晨那孩子送信的，从京城送过来的，我正领他去钟老二家。”
　　其中一个人回道：“我方才看见钟老二跟他大儿子大儿媳还在田里呢，不过李婶和小荷那丫头应该在家里。”
　　“那就行，可不能让人那么大老远跑过来又扑了个空。”
　　跟在后头的年轻人闻言倒是想反驳上一句，他只不过是从镇子上的大雍快运里收到信件，又被派到这里来送信送东西的。
　　不过见着周围兴致正好的大爷大娘，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边刘大娘还没带着人走到钟老二家里，另一边村子里差不多已经传遍了，他们村里第一个靠上越州书院前段日子更是去了京都的钟启晨往家里寄信寄东西来了。
　　有些家里不忙的，当即借着串门子的借口也跟了过来。
　　那可是从京都寄过来的，他们这些人别说京都了，连恒都都没去过。
　　从京都寄来的肯定是好东西，眼馋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边刘大娘刚敲响了钟老二家的院子，后头串门子的就跟上了。
　　李氏刚刚从厨房里出来，连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
　　“来了来了，”说着小跑着开了门。
　　见外头站着的刘大娘，“我还以为谁呢，这门也没关，刘嫂子你过来直接推门进来不就行了，怎么还学人家文绉绉的敲门了呢。”
　　刘大娘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这回我可不是来找你唠家常的，是给这位年轻人带路的，你儿子他从京都给你寄东西来了。”
　　李氏一愣，反应过来忙把大门又打开了些，“快里面请。”
　　“这位夫人，我就是专门负责送信的，您不必这么客气。”对方伸手从马腹的侧兜里掏出来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您只要在这张签收单子上签个名字就好。”
　　李氏：“······那我也不会写字，等下，我去把小荷给叫过来。”
　　钟小荷正在屋里给已经起床的小侄女梳头发，刚梳到一半就被风风火火进来的她娘给拉出去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端了几个齿的梳子，便跟着往外跑边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你二哥他从京都寄东西来了，得在一张纸上签个名字，你不是跟你二哥学过几个字吗，到用上的时候了。”
　　钟小荷闻言，也不用她娘拉着了，脚下更快了几个度。
　　到了门口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笔，她看了眼上头一个格子里写着的签收人，“是签在这里吗？”
　　“对，写你自己的名字就好。”
　　正准备写上二哥名字的钟小荷笔下忙一转，端端正正地写了‘钟小荷’三个大字。
　　“可以了。”对方检查了一遍名字后，把纸笔放好，随即就把放在马背上的一个大包裹给拿了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信和包裹是一起寄来的，还请收好。”
　　包裹不轻，李氏跟钟小荷一起提着都有些费力，忙跟人道谢。
　　对方说了不用写，就骑马匆匆离开了，看那马上还剩的两个包裹，想必是还有人家要送。
　　他这一走，后头跟过来的几个大婶大娘就围了过来。
　　“李嫂子，”说话的是住在钟老二家旁边的妇人，两家也算是沾亲带故，“让咱们看看你们家老二寄了些什么东西过来呗，咱们活这么几十年，还一次都没见过京都的东西呢，这回过过眼瘾行不？”
　　后头跟着的几个忙跟着点点头。
　　李氏：“······”
　　她私心不怎么想让这些人跟着一起看包裹里都寄了什么，但心里头还是有些隐隐的骄傲和欢喜。
　　儿子从京都那么老远的地方给寄东西来，她可是村里独一份。
　　想到这，她掂了掂手里的包裹，“我也好奇启晨那孩子都寄了什么东西过来，那就看看吧。”
　　一群人围到院子的木桌周围。
　　李氏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已经有人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包裹皮，“这包裹用的布料都能做衣服了，里头的东西肯定不差。”
　　包裹打开，放在最上头的赫然是几本崭新的书。
　　深蓝封皮，凑近了还能闻到隐隐的油墨香。
　　这年头的书价格可不便宜，李氏面色变了变，“这孩子怎么还寄了书过来，这么贵，也不知道身上还剩几两银子。”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把书给小心拿起来，放到一旁后才接着才下面的包裹。
　　这次包裹一打开，顿时哗啦啦出来不少的东西。
　　众人忙凑过去看，这一看都愣了。
　　好几个小巧精致的胭脂水粉盒，刻着花纹的木梳，不知道是不是跟胭脂盒包在一起久了，隐隐都有香味出来，还有好几块各色香皂，另一边好友几个用软布包起来的东西。
　　钟小荷把软布小心一层曾经揭开，几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瓶顿时映入众人眼帘。
　　钟小荷这会看见了琉璃瓶上的字，“这是酒。”
　　众人：“······”
　　琉璃瓶在场众人也都知道，家里条件好的也买过一两个琉璃杯子，琉璃簪子，但用琉璃瓶装酒，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有人眼尖地看到了其中一个胭脂盒上刻着的花纹，忍不住惊呼一声，“这难不成都是合香斋的胭脂水粉，我的老天爷！”
　　见其他人一脸疑惑看过来，她抹了把脸，压住心头散发的酸气，“我有个小妹嫁到去年嫁到镇上，过年回娘家的时候就给我看了她用的胭脂，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当时不认识字，但绝对不会认错，我那小妹说，这么一小盒胭脂，得一两银子呢。”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数了数包裹里光是胭脂水粉盒就六个，那就是六两银子。
　　钟启晨那孩子还真敢买。
　　这胭脂水粉都这么贵了，更别说还有这梳子香皂什么的，再加上那用琉璃瓶装的酒。
　　众人在心里头估算了一下这得花多少银子，心都跟着颤了颤。
　　李氏这会也有点懵。
　　他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启晨那孩子出门的时候，她也就给了二十两银子，先不说去京都一路上花了多少，就算一文钱都没花，二十两银子也买不来这么多东西啊！
　　“等等，我看下边还有一个包裹。”
　　李氏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把上面包裹里的东西又重新包好，这才看向下头的包裹。
　　这个包裹比方才那个更大，平平整整的，她手放上去就差不多猜出来里头是什么了。
　　不过想到方才那些贵得吓人的胭脂水粉，她都有点不敢拆这个包裹了。
　　能让启晨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就算是衣服，能是普通衣服？
　　“李嫂子，快打开给我们看看啊！”见她不动，其他人就忍不住急了。
　　李氏一咬牙，把包裹打开，放在最上头的，赫然就是一件粉红色的精致裙衫。
　　头发梳了一半见院子里正热闹刚凑过来的钟苗苗眼前一亮。
　　李氏已经把它拿了起来，赫然正是钟苗苗这个体格穿的。
　　布料光是摸在手里便知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更别说上头那些精致的绣纹，花鸟虫鱼栩栩如生。
　　人群里再次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衣服光看起来就很贵！”
　　众人赞同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
　　粉红裙衫下头，还有一家大红色的，让小家伙看得眼睛又亮了。
　　“这是小叔给苗苗的？”
　　李氏看着双眼亮晶晶的小孙女，笑着点点头。
　　“苗苗最喜欢小叔叔！”
　　“一件，两件，三件，四件，五件。”
　　往下还有五件，看衣服的颜色和花纹，就知这是给家里人每人都买了一件。
　　更别说最下面还有两大块布。
　　围观众人：“······”
　　她们这位统一的想法就是：启晨那孩子咋就不是自家的呢！
　　李氏这会除了高兴还慌了。
　　家里人的衣裳差不多都是她做的，自然分得清布料好坏贵贱，这些衣服布料一看一摸就知没一个便宜，更别说那绣工，方圆百里找不出来一个这么好的。
　　二十两银子，怕是也只能买个布头。
　　启晨那孩子到底哪来那么多银子？
　　
　　
第182章 一步登天，收拢门人【一更】
　　
　　乡亲们兴致勃勃过来，浑身冒着酸气离开。
　　只不过这会还在愣神中的李氏和钟小荷母女俩谁都没有在意。
　　只剩下刚刚从包裹里翻出一盒子糖的钟苗苗咬着嘴里的糖果，快乐地抱着怀里的新衣裳，含糊着嘴巴跟众人挥手，“黄婆婆再见，韩大娘再见······”
　　众人这下走得更快了。
　　钟老二带着儿子儿媳回来，就见着妻子跟女儿呆呆地在院子里站着。
　　“这是咋了？”
　　钟苗苗蹦蹦跳跳凑过去，“爷爷，小叔寄来好多东西。”
　　李氏回过神，看见钟老二跟看见主心骨一般，“当家的，我这有点心慌。”
　　“慌什么？”钟老二说着便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大堆东西，最后定在那琉璃瓶子上，“这些都是启晨寄回来的？”
　　“是啊，”李氏点点头，“他临走前我就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寄来的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得用多少个二十两了，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对了娘，还有二哥的信。”
　　“对对对，”李氏忙把收起来的信拿出来，“光想着等你们回来一起看了，这把我吓得差点给忘了。”她说着伸手把信递给钟大柱，“大柱，你把你弟弟的信给念念。”
　　钟大柱曾经也是念过私塾的，只不过实在没有那个念书的天赋，就果断回家种地去了。
　　但认字还是可以的。
　　他忙把手往衣服上抹了抹，接过信封小心把信给拆开，清了清喉咙，“爹，娘，儿在尚京一切皆好，劳二老挂念，此行一切诸顺，儿不负众望，已拜师五位先生。只因路途遥远，无法回家报喜。随寄衣物等物，是儿心意······是以未花费多少银钱，还望娘勿要担心。儿启晨敬上。”
　　“念完了？”
　　钟大柱点点头，轻舒了一口气。
　　还是二弟贴心，里头的字他认得。
　　“这些东西居然只花了十三两银子，”李氏摸着手里官话柔软的布料，总算是放下心来，“这不是卖给他，是送给他的吧！”
　　闻言，同样识货的钟小荷和儿媳高氏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钟老二则是抱着那几瓶琉璃瓶装着的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虽然儿子信上说这酒便宜得很，但那也只是相对于他而言。
　　他敢说这就要是放到镇上的铺子里去卖，没有几两银子压根没人敢要。
　　不舍得喝啊！
　　不过平时显摆显摆还是可以的。
　　搞清楚了这些东西都是二儿子老老实实买回来的，只不过因着成为先生们弟子的身份，所以跟送没啥区别后，她也敢把东西都一一分下去了。
　　给小孙女的两件衣裳和糖果糕点，这会孩子抱着都已经不撒手了。
　　给小荷的一套衣裳，还有一个胭脂一盒水粉，木梳香皂等等，这些都买了三分，明显是给家里的女人们一人一份。
　　只不过给儿媳的那一份的她是先给了大儿子，再让大儿子交给儿媳。
　　老头子和大儿子各三瓶酒，只不过这些都让老头子给占了。
　　对上大儿子可怜巴巴看过来的眼神，李氏摆摆手，“找你爹去。”
　　钟大柱：“······”我要敢的话还会找娘你来帮忙吗？
　　剩下的两块布料，一块是给家里男人衣裳的，一块是给家里女人做衣裳的，李氏谁都没给，“已经有新衣裳了，这两块布逢年过节的时候再做。”
　　这会怀里都分了一大堆东西的钟家众人闻言一致点点头。
　　光他们怀里这些东西就够乡亲们酸的了。
　　钟启晨的启蒙私塾先生是第二天听到消息专程租了一辆牛车赶过来的。
　　听完钟大柱又说了一遍信里的内容，老人家也激动地老泪纵横，“我就知道启晨那个孩子是个出息的，果然是没有看走眼啊。老夫能教出来这么一位学生，这一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钟老二和李氏陪坐在一边，看着面前这位老先生激动的模样，不由对视了一眼。
　　“老先生，启晨那孩子拜师的五位先生，真就那么厉害？”
　　老先生抹了把脸，“我就这么说吧，咱们这大雍十多万读书人，就没有一个不想拜入那五位先生门下的。就说五位先生中的陆琴风先生，当年他隐居在南屏州丰水县，连个确切消息都没说他在丰水县的什么地方，这大雍就有无数文人学子只要出门游历，必定会去的一站就是丰水县，只求能有幸碰上陆琴风先生，哪怕不被收为弟子，稍加点拨几句也是三生有幸。还有苏维坚先生，从前可是当过文正阁大学士，当朝一品，连当今陛下和皇子的都教过。”顿了顿，他又道，“就连我自己，也做梦都想当这五位先生的弟子啊！”
　　堂屋里的众人这会听得目瞪口呆。
　　钟大柱张了张嘴，“那我二弟他，岂不是那什么，一步登天了？”
　　他这也是因为太惊讶脱口而出，启料老先生居然还真的点了点头，“这么说也差不多了。”
　　在场众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老先生饶是这般说，钟家众人还是有些茫茫然，毕竟家里认字的也就那么两个人，还都是半吊子。
　　等到第三天当地县令的上门拜访，他们才终于认识到，他们家的钟启晨能拜师那五位先生，究竟代表了什么。
　　往日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出奇的和蔼可亲，喝着钟家自制的粗茶也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当年我还在太学念书时，曾有幸被齐先生教导过一段时日，现在启晨兄弟拜齐先生为师，我现在也能托大叫启晨一声钟师弟。”
　　毕竟他当年也只是齐先生诸多学生中的一个，而钟启晨却是正正经经拜师的。
　　这在师门中的地位要真的论起来，区别可大着呢。
　　在场陪坐的钟家众人：“······”
　　他们佛了！
　　**
　　这般情景并非只在钟家上演，其他几个拜了师的学子只要书信到了家里，差不多都能引来这么一阵趋之若鹜的景象。
　　这才是五位先生在天下文人间结结实实的影响力。
　　而在这边书信到了的时候，桃源镇上刚刚结束了第三场考核。
　　第二场考核十人中通过八人，而第三场考核仅仅通过了六人。
　　通过考核的人数一批比一批要少，但那些没能通过考核的，跟第一批被淘汰的刘成安一样，皆是输得心服口服。
　　回去后也并没有丧失信心，反而是人越来越上进了。对此，他们的先生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也有不少欣慰。
　　只恨不得把手底下的学生都送过去一轮，好好改造一番。只可惜的是他们学院大多数只有一个名额，就算是那些名声响彻大雍的大书院，也仅仅只有两到三个名额。
　　又经过了两轮考核后，很快便到了九月初一，今年的考核正式截止，同时学堂也正式开课。
　　一大清早，旭日东升，雀鸟在枝头歌唱。
　　迄今为止经过五轮考核留下来的统共三十位学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一级一级踏上面前的台阶，缓步前往前方的学堂。
　　另一边的宽敞河道里，有一艘精致木船，载着几位先生飞快往前游去。
　　齐书安这会亲自操作着船上的摇杆，脚下控制着船只的速度，看着岸边路上躬身行礼的弟子，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抬手示意。
　　苏维坚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我说齐大人，你可悠着点吧，万一不小心船歪了，我们几个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秦鸢在一旁笑说道：“苏先生大概不知，前段时间墨九那小子刚刚给这船又加了一道机关，若是这船只倾斜到一定幅度，四周就会张开一片防止船上有人落水的扇叶。所以苏先生大可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您老落下水的。”
　　“哦，”苏维坚惊讶地挑了挑眉，回头看向齐书安，“那位墨小公子倒是有不少奇思妙想。”
　　正被两人提及的墨九这会正在学堂的机巧院里教导墨满满做最简单的机关锁。
　　偌大的机巧院内放了大大小小的木头，屋子里也摆满了各式工具，简直让人难以下脚。
　　卫晞牵着周周的手抬脚越过一个个障碍物，最后停在面对面盘腿坐着的两人旁边。
　　墨九看见卫晞过来忙起身，被卫晞一手按在了他肩膀上，“你先教满满做完这锁。”她说着朝四周看了看，找出两个机关小凳子拿过来，熟练地组装好，带着周周坐下。
　　机关锁很快做好，墨九递给墨满满，看着她聚精会神地去拆，这才站起身，“小姐。”
　　卫晞也站起身，“你让周周过去找我，我正好也没事，索性就过来了，你有什么事？”
　　“小姐，墨九有一不情之请。”
　　卫晞见墨九面色比往常要凝重几分，“说说看。”
　　对上卫晞看过来的目光，墨九抿了抿唇，身侧的拳头也因为紧张使劲捏了捏，“我想要收拢墨家门人。当年墨家和巨家争夺机巧之术第一的名头，墨家在那一场争斗中败得蹊跷，嫡系子弟也四散零落，我想把墨家原来的辉煌重新给拾起来。”
　　他说完自己的决定后有些忐忑地看向卫晞。
　　这个决定其实再早几个月就有了，但却是犹豫到今天他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毕竟他现在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卫晞给的，
　　卫晞也有点没料到，“那你会离开桃源镇吗？”
　　墨九愣了下，摇摇头，“这里很好。还有这个机巧院，我也舍不得。我想过了，以后的墨家，可以成为学堂的一部分，您还是墨九的小姐。”
　　其实这个地方，可以说比原来的墨家还要好。
　　身边的人虽然研习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把自己做的东西做到最好。
　　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又怎么舍得离开。
　　卫晞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也果断点点头，“那行，你想做就去做吧。对了，我记得恒都的学堂里还有一位叫墨十一的先生，应该也是你们墨家人吧？”
　　墨九闻言倏地抬头，“墨十一？”
　　卫晞轻嗯一声，“恒都的学堂里也有一处机巧楼，她是那座机巧楼的先生。你准备收拢墨家门人，不如先寄一封信过去，从她开始。”
　　墨九：“······”
　　他本以为自己说的可能要震惊到小姐，谁知道小姐给他的消息反而更让他震惊了。
　　“我待会便写，除此之外，还要再确认一番。”
　　墨家人自有确认对方是否真正是自家门人的办法，卫晞猜到一点，也就没有多问，“你心里有数便好。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做吧。”
　　她刚说完，整个学堂上空响起一道悠扬的铃声，卫晞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加快脚步走上课堂的学子，“进学时间到了。”说完又扭过头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机巧之术是一门很有用很强大的术艺，希望你能利用这一所学堂将机巧之术发扬光大，一样可以如五位先生般，流芳百世受人敬仰。”
　　墨九闻言心头一震，对上卫晞鼓励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
　　
　　
第183章 一封请帖【二更】
　　
　　卫晞把周周给留下，自己从机巧院出来。
　　她记得今天是陆先生的课。
　　刚准备过去也旁听一会，就被刚好经过的秦鸢夫人给带到旁边一个小一些的屋子里去了。
　　刚进去就对上了六个小丫头看过来的目光。
　　“见过卫先生。”
　　卫晞摸了摸为首的秦丫丫脑袋，扫到她们方才坐的桌前放着的书卷，倒是被惊了下，“你们在学《礼注》？”
　　秦鸢倒了杯水过来递到卫晞手上，闻言笑道：“看她们恰好对这《礼注》感兴趣，就随意讲了一些。”
　　说着她朝几个小弟子挥挥手，等人欢呼着出去玩了，才领着卫晞在旁边的茶几上落座，“我本来还准备下学后去找你，没想到恰好碰到了。我是想问你，女学一事，你这里筹备得如何了？若是有困难，我这里在京都还有些人脉。”
　　女学不比普通的学堂书院，可以说大雍头一份，不用想秦鸢也能猜到定然是艰难重重。
　　她恰好有一份力，又来了这里，总不能把这个重担全都压在卫晞这么一个孩子身上。
　　但她也不能越过卫晞贸然使力，这有些不太尊重人。
　　这才起意找卫晞，准备商量一番。
　　她这么一说，卫晞不免认真想了想。
　　虽然事情要一步一步来，但建立女学也势在必行。
　　而现在地方足够，缺的便是原来来桃源镇执教女弟子的先生和愿意来念书的女孩子。
　　这才是最难的。
　　见卫晞有些踌躇，秦鸢轻笑了一声，“你也别觉得麻烦了我，这种事我自然是乐意去做的。且若是我开口，也要容易一些。”
　　卫晞面露疑惑，“是因为秦先生您的身份？”
　　秦源挑了挑眉，眉尾飞扬，“看来你已经猜到一些了。”
　　卫晞老实点点头，“我猜您曾经应该也是尚京人士，在尚京贵女之中地位很高，不，说地位不太准确，应该是威望很高。”见秦鸢夫人笑盈盈地听着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卫晞接着说道，“秦先生您的父亲定然也是一位学贯天下的大儒，不然也教导不出如此优秀的秦先生。”
　　“不错不错，小丫头有前途。”秦鸢转了转手里茶杯，“我父亲是秦雪年。”
　　卫晞正端着茶杯准备抿一口茶，闻言手指一倾斜，温热的茶水溅了几滴到手上，好在不算烫。
　　秦雪年这个名字她不算陌生。
　　陆琴风老先生号称文学泰斗，但那也是在秦雪年先生去世之后。
　　而在秦雪年先生在世的时候，他才是当之无愧没有人敢否认也没有人敢挑战的大雍学问第一人。
　　且陆琴风老先生还是秦雪年先生的师弟。
　　至于他们两个人的先生，那是一位已经活在大雍史书中的人物，注定要流芳百世的那种。连一生所写著作，现如今都是大雍学子必学必考的书卷。
　　“吓着了？”
　　卫晞摇摇头，“还好，不过确实有些惊讶。”
　　“当年宗卓因为我父亲他在天下文人间的威望，向当时还在世的太后求了懿旨赐婚与他，懿旨一下，饶是父亲也无法拒绝。那时候我正是任性的年纪，如何愿意嫁给一个压根就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就按着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来了一出离家出走。成婚那日，父亲便代我写了一封和离书放到銮轿内，同时辞了太学院长的虚职，自此携母亲归隐田园。我也成了第一个刚成婚就和离的人了。不过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卫晞见秦鸢夫人眼含怀念，想来是思念那位秦雪年先生，顿了片刻才问道：“那宗卓？”
　　“就是当今皇上。”
　　卫晞：“······明德帝那个老头确实坏得很。”
　　没想到当年还搞了这么一出强娶。
　　秦鸢噗嗤一声笑起来，“对，我就是看不惯他。正宫皇后又如何，还不是困在那四角方墙之内，为了权力蝇营狗苟，终生不得解脱。我受父亲启蒙，自认不输男儿，皇后之位在外人看来尊贵无双，但又岂是我之愿。”
　　卫晞点点头，“所以您才成了现在的秦鸢夫人。”
　　“我受父亲蒙阴，又岂能辜负了父亲的教导。”秦鸢语气尊敬虔诚，“他说我很优秀，不该困于后宅只为操心家人的衣食住行，活得自在便好。那我便终身不嫁，一生践行父亲所愿。”
　　卫晞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那就拜托秦先生了。”
　　毕竟论在京中人脉，她连自家姐姐都不如。
　　**
　　京城中各家夫人在九九重阳之前，都接到了一封请帖。
　　请帖淡金色泽，未曾有落款，只左下角印了一朵淡紫色栩栩如生的鸢尾花。
　　户部尚书府。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看着自家夫人手里的请帖，“送请帖之人未曾说是哪家的下人，这请贴上又未曾有落款，只说九月初九赴赏菊宴。这做派神神秘秘的，夫人您是赴这家的，还是另一家的？”
　　她问完话久久没听到回音，不由朝夫人面上看过去。
　　就见她家夫人表情有些奇怪，似惊喜，又有些怀念，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伤，丫鬟稍稍拔高了一丝声音，“夫人？”
　　苏夫人这才回过神，伸手摸了摸请帖上印着的那朵淡紫色鸢尾花，“不用选了，这就去家。”
　　丫鬟把桌子上放的另一张收起来，看到上面的落款，有些欲言又止。
　　相比起那个脸落款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这个请帖上落款的身份可比自家夫人还高上一个品级呢，就这么直接推了真的好么？
　　苏夫人抬眸就见贴身丫鬟这会一脸的纠结，有些好笑道，“不必觉得为难，”她扬了扬手上那一封，“谁要是有了这一封请帖，其他什么宴会都要靠边。你要不信且等着，待会侯府那边就会派人过来说宴会取消。”
　　丫鬟听得一愣一愣的，“为什么啊夫人？”
　　“因为都要去参加这一位的赏菊宴啊，其他人哪还有心思去办别的。”
　　果然就如夫人所料，还未等到午时，就有侯府的一位下人提着礼物前来致歉，言说本打算在重阳节那天举办的宴会取消了，因为主家有个更重要的宴会要参加。
　　丫鬟把请帖还回去，对方接过后又递上一份丰厚赔礼，这才走了。
　　“还真如夫人您所料。”丫鬟又忍不住看向她家夫人手上那张还不曾离过手的请帖，想到方才夫人说的话，脑海突然灵光一闪，“夫人可是知晓这请帖的主人？”
　　“那是自然，这份请帖，是独一份的，谁都不能仿造，也没人敢仿造，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能用它。”
　　丫鬟：“······”
　　不明觉厉！
　　尚京城中收到这份淡金色落款处印淡紫色鸢尾花请柬的人不在少数。
　　且差不多都是位列朝堂各大官员家中的正室夫人。
　　凡是收到了这么一封请帖的，只要是重阳节那天其他的宴会请帖，通通都被这些夫人们给毫不犹豫推掉了。
　　这一天，各家府上的下人来往也最是频繁。
　　要么是替家中主子通知宴会取消的，要么就是替自家主子去说重阳那天的宴会不能前往的。
　　归根究底，也就是为了一张请帖。
　　**
　　苏嫚拉着表妹的手气呼呼进了正堂，“娘，女儿听说温宁候府的宴会被您给推了？”
　　苏夫人笑着招手让女儿和外甥女过来坐下，又点了点女儿眉心，“你这一双小耳朵倒是灵通得很。”
　　苏嫚还一脸不忿呢，“怎么就给推了呢？”
　　“不是推，”苏夫人道，“我正准备推呢，谁知道侯府那边就先一步派人过来，说宴会取消了。”
　　规规矩矩坐在另一旁的绍眉闻言轻皱了皱眉，“三姨，侯府的宴会怎么会突然就取消了？”
　　“大概是云安郡主也收到这封请帖了吧，自然是要先参加这位的。”苏夫人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请帖。
　　两个人闻言好奇地看过去。
　　苏嫚伸手去拿，“谁这么大面子，居然连云安郡主也要取消自己办的宴会，去赴这位的宴？”
　　苏夫人忙嘱咐着女儿上手小心些别把请帖给弄破弄脏了，这才回道：“是娘这辈子最佩服的一个人。”
　　连皇帝都敢休了，能不佩服吗！
　　苏嫚听得愈发好奇，打开请柬先看向落款处，“怎么没有署名？”
　　“这位的请帖不必署名，这朵淡紫色的鸢尾花就是她的标志，这天下间没人敢冒用。”
　　苏嫚忍不住咋舌，“这么厉害吗？”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外甥女，“这场宴会实在太难得了，我到时带你们俩一起过去，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我给你们俩拨银子，好好去置办一身行头。要是能得那位一声称赞，你们俩在这京城中可就不愁嫁了。”
　　这话说得两个小姑娘顿时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绍眉的眼底更是忍不住闪了闪。
　　同时心下暗暗下了决心，等到重阳那天，她一定要方方面面都表现得最好才行。
　　**
　　闲王府。
　　嬷嬷匆匆进了偏厅，“殿下，方才有人送来一封请帖。”
　　常月凝闻言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给我下请帖，你看看你哪个府上的，给回了吧。我没心思去。”
　　嬷嬷把请帖打开，看到落款处，“殿下，这张请帖没有署名。”
　　“没有，这都能漏掉，这是有多不走心的，”常月凝说着睁开半眯着的眸子，“给我看看。”
　　嬷嬷忙把请帖递过去。
　　然后就见着她家王妃殿下在看见请帖后跟椅子上着了火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常月凝有些不敢置信地拿着请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这这这，这真的是她的请帖，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娘那里！”
　　难得见到自家殿下这般失态的嬷嬷：“······”
　　不就是一份请帖，这反映也太大了吧！
　　
　　
第184章 秦先生还会医术【三更】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尚京城内，恒江岸边不远，有一处名叫‘畅园’的园子。
　　春有桃林夏有荷，秋有傲菊冬有梅。
　　四时风景皆不同，但美的各有特色。
　　园子常年常年开着，不拘你是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能进去游玩。
　　只需你能保持一点，不损坏园子里的一花一草。
　　若是不小心损坏了，也不用你赔钱，但要养一棵一模一样的送回来。
　　重阳赏菊，进来畅园内观赏菊花的人每一天相比前一天都只多不少。
　　就在重阳节的前一来，前来赏菊的人们便发现菊园内有一处地方被圈了起来。
　　影影绰绰的淡紫色纱幔围住了偌大一片空地，几十个身着不知谁家下人服的下人正在里头忙碌着摆放桌案，布置现场。
　　看到的人好奇离开，等到第二天再来，就发现前往畅园的路上，赫然多了长长的一列马车。
　　看马车车厢上面雕刻的徽记和跟随在马车左右的丫鬟仆妇，路人暗暗咋了咋舌。
　　这车里坐着的全都是官家夫人和官家小姐。
　　一品二品不嫌多，三品四品都只能远远坠在后头。
　　最前头的马车进了畅园内停放马车的地方，落在最后面的马车还没能拐进畅园所在的街上。
　　可想而知来的有多少人了。
　　畅园深处，有一座常年闭门不开的小院。
　　今时的门却是虚掩着的。
　　院里厨房的烟囱上正冒着袅袅炊烟，小院内菊香扑鼻。
　　准确的说，是菊花糕的味道。
　　香气清冷，是最适合早秋的糕点。
　　秦鸢端了一盘子刚刚蒸出来的菊花糕从厨房出来，招呼坐在院子里的卫晞，“刚出锅的，快来尝尝。”
　　卫晞捏了一块放唇边吹了吹咬了一口，菊花的清甜顿时沁入口腔的每一处。
　　清而不腻，最是美味不过。
　　“好吃。”
　　“那再佐以这菊花酒。”
　　卫晞一口酒下肚，“天衣无缝。”
　　秦鸢哈哈大笑了几声，回头对还在厨房忙碌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道：“安婆婆，听见晞儿的夸赞了没？”
　　“听到了，多谢卫三小姐。”
　　卫晞咽下最后一口菊花糕，朝厨房道谢，“花婆婆辛苦了。”
　　一碟菊花糕，一盏巴掌大小酒壶的菊花酒。
　　赏菊宴还没有开始，就先下了两人的肚。
　　卫晞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酒液，“没想到这畅园是秦先生的园子。”
　　秦鸢看看四周眼底有些怀念。
　　她小时候最常来玩耍的地方就是这畅园。
　　她在这里抓鱼遛狗，爹娘就在一旁吟诗作画。
　　真真是令人怀念啊！
　　“当初离开京都，家里的宅子也都转卖出去了，唯独这畅园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又卖不出去，就留下来了。也不靠它赚钱，好看就行。”
　　秦鸢说着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这边离举办宴会的地方还有一段路，这就过去吧。”
　　卫晞点点头跟着起身，顺手甩了下裙摆。
　　她今天没穿一贯喜欢的墨锦长裙，而是穿了一件水绿的长袍，颜色看起来有些寡淡，但添了裙摆处那大团大团的亮黑色墨菊，却是鲜明到刺目。
　　袍子很好看，只除了后摆有些长。
　　转个身，就得跟着甩一下，要不然就得有个人在后头给她拎着后摆了。
　　两人漫步在菊花丛中，秦鸢看看周围盛放着的各色菊花，又看向卫晞衣服上那连花蕊都绣的极为逼真的墨色菊花，忍不住赞了一声：“晞儿今个这件袍子穿得好！”
　　卫晞也赞同，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很好看，就是走起路来有点麻烦。”
　　“又是织造院的那位闵缇姑娘给你送来的？”
　　“嗯。”
　　从她来到桃源镇，就再没有为身上穿的衣服发过愁了。
　　织造院和天衣阁的那些孩子们恨不得一天给她做一件。
　　秦鸢经过这么长时间也都知晓了闵缇闵柒那些孩子的来历，“这都是晞儿的善报。”
　　这世间给你任何回馈，都是因为你先付出了善意和行动才得来的。
　　**
　　两人朝宴会的举办地方走过去的时候，场上已经到了不少的人。
　　穿着统一淡黄色襦裙的侍女安排着一众夫人小姐们的坐席，整个露天宴厅放眼望去人虽不少，依旧井然有序。
　　但若是来的客人里本就有人彼此不合又恰好凑到了一起，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宴会还未开始，夫人们都规规矩矩坐在席位上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候主人到来，各家小姐们却是三两个相熟的小姐妹一起，趁着宴会还未开始手挽着手带着丫鬟出来赏花了。
　　薛真真的爹是户部侍郎，自然而然是跟在了苏嫚和绍眉这表姐妹俩的身后。
　　三个人这会正小心观赏着不远处一棵开得正好的碧海翠龙，薛真真眼角余光无意间朝附近一瞥，“咦，那不是卫少夫人吗？”
　　她这话音刚落，苏嫚立刻就看了过去。
　　果然就见前方的花林小径那，唐圆圆正跟卫晔正并肩走过来。
　　看见唐圆圆身上穿着月白色织锦长裙，苏嫚目光落在脚下有些润湿的泥土上，眼眸一转来了主意。
　　他往前边移了几步，正好挡在唐圆圆要经过的路上。
　　这一处的花林小径顶多容两个人并排行走，唐圆圆要想经过，就得紧挨着她过去。
　　到时她要一个不小心，正好撞到了唐圆圆身上，不光这里的花要配，她那身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裙子也别想要了。
　　苏嫚的准备动作做得很是自然，就连绍眉都没有察觉到她这会打着的主意。
　　直到唐圆圆和卫晔走过来。
　　等到唐圆圆经过她身后的时候，苏嫚忙一侧身，手臂‘不小心’一甩，恰好打在了唐圆圆侧腰上，稍微一使劲，她就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然而她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勾起，就见落后一步的卫晔说时迟那时快，弯腰的同时手臂伸出去，仅用一条手臂，就牢牢托住了唐圆圆往菊花丛里倒下去的身形，接着又扶正了。
　　那片菊花丛别说被压歪了，连一片花瓣都没被碰掉。
　　唐圆圆惊魂未定地忙跟卫晔道了声谢。
　　而旁观了这一幕的众人则是全都一致的把目光移到了卫晔托住唐圆圆站直了的手上。
　　一个人少说也有一百来斤，单手托起来是个什么概念，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力气！
　　卫晔：“······”她默默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看向苏嫚目光微冷，“你故意的？”
　　就算故意那也不能承认，更别说压根没成功，苏嫚‘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唐圆圆是早就知道自家小姑子那一身出奇大的力气的，闻言冷笑一声正想跟苏嫚怼回去，小腹却是突然抽疼了一下，让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弯了弯腰，叫了一声“哎呦”！
　　苏嫚都已经做好跟唐圆圆斗上一番嘴的准备了，猛地见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警惕道：“唐圆圆，我方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你腰了，可没有碰到你肚子。你要讹人也找对地方成不？”
　　“我去你的，”唐圆圆捂着肚子报了声粗，“谁要讹你了，你这是不打自招吗？我是真的肚子突然疼了。”
　　卫晔瞪了呐呐不敢言的苏嫚一眼，扶上唐圆圆双肩，“这宴会上应该还备着大夫，咱们先去找娘。”
　　苏嫚这会有点慌，真怕唐圆圆这一下是被自己吓得，闻言抬脚也要跟上去。
　　卫晞跟着秦鸢夫人刚转过一道花径就看见急匆匆朝这边走过来的唐圆圆和卫晔，至于后头跟着的三个，没印象。
　　“大嫂，堂姐。”
　　等走近了些，她才注意到唐圆圆的脸色有些不对，“大嫂这是怎么了？”
　　卫晔斜了一眼追上来的苏嫚，“方才被这位苏小姐吓了一下，突然就肚子疼了，我正准备带大嫂去找娘，问问这里有没有大夫，要是没有就去医馆看看。”
　　秦鸢这会落在卫晞后头，闻言看向卫晞的那个大嫂，若有所思片刻，走上前去，“把手腕给我。”
　　卫晞这会也惊讶了下，没想到秦先生还懂医术，随即忙朝唐圆圆点点头，“大嫂，这位是秦先生。”
　　看来是小堂妹的熟人，唐圆圆这才放心把手腕递过去。
　　秦鸢仔细把了把脉，“你这是有孕了，只是月份尚浅。且听你脉搏，胎息尚弱，是不易怀孕的体质，要好好养护着，戒骄戒躁勿受惊，”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后头赶上来眼神微闪的苏嫚，又嘱咐一声，“今天的菊花糕和菊花酒你也别吃了。”
　　唐圆圆这会还保持着伸手过去的姿势，微张着嘴，整个人已经呆住了。
　　
　　
第185章 这是当年京都贵女中的第一号人物【一更】
　　
　　不光是唐圆圆被那一声‘有孕’给惊住了，在场众人除了秦鸢外，都多多少少有些震惊。
　　在这尚京城内，大家族尤其注重子嗣绵延。
　　也就只有耀国公府，有一条从不纳妾的祖训。
　　其他人家的婆婆若是看儿媳嫁进来一年之内都没有喜讯，就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儿子准备妾室或通房了，更甚至有那些尤为注重嫡庶之分的，做出来的事情也更为苛刻，直接以儿媳犯了七出中的‘无子’这一理由，休妻另娶。
　　而耀国公府大房的大儿媳成亲几年都不曾有孕，偏偏耀国公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对此说什么，这在京城中其他给自家儿子积极安排妾侍通房的官家夫人们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
　　更有不少人都已经在念叨着耀国公府的这位世子夫人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或者将来耀国公世子怕是要过继兄弟的孩子。
　　怎么这一把脉，居然就有孕了！
　　苏嫚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真的假的？你这都成亲几年了，怎么可能突然就把脉出有孕了？”
　　她这会心里酸水直往外冒。当初她都明明都已经不顾脸面跟卫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偏偏他选的还是不管家世还是容貌都不如自己的唐圆圆。眼见两人成亲这么久连个孩子都没有，她一直都私心里觉得这是两人不般配才造成的。
　　怎么就能有孕了呢？偏偏造成现在这个局面还是她！
　　苏嫚不愿相信。
　　她这一开口，唐圆圆脸就黑了。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苏嫚努努嘴到底没有说。
　　要是往常时候，她这会铁定跟唐圆圆争辩起来了。
　　但这会，明明那位给唐圆圆把脉的秦先生就静静站在前面，也没看她，但她愣是没敢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唐圆圆见她这会还算识趣，这才收回目光朝秦鸢福了福身，“多谢秦先生嘱咐。”
　　秦鸢也无意插手面前这几个孩子之间的小矛盾，只轻点了点头，提醒一声，“宴会这就开始了，都回去入席吧。”说着转身先走了。
　　不过她这句话让除了卫晞之外的其他人又是一愣。
　　这位秦先生是哪位，怎么知道宴会这就要开始了。
　　“大嫂，”卫晞没跟秦鸢夫人一起走，到了宴席上，她也会跟秦先生分开的，这会只看向唐圆圆，“您要是还不舒服，那就先回府吧。”
　　“没事，”唐圆圆摇摇头，“只是方才疼得有些厉害，应该是吓得，这会好多了。”
　　苏嫚自知理亏，默默扭头没作声。
　　等前面唐圆圆她们都走远了些，才轻咳一声，“眉眉，真真，咱们也回去，抄近道走。”她一点都不想跟唐圆圆的那个堂妹一前一后进宴厅。
　　绍眉从卫晞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悄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
　　薛真真却是还想在外面转转。
　　“咱们方才看了碧海翠龙，再前面还有更珍贵的墨菊呢。”
　　她不像旁边两位能经常出门，自然是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玩玩。
　　苏嫚一听就冷了脸，“那你自己过去看好了，我们俩先回去了。”
　　薛真真一慌，忙摇摇头，“不用，不用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回是回去了，但她心里也有些埋怨。
　　谁让那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秦先生突然说宴会就要开始了，要不然她们还能在外面多玩一会。
　　等到了宴厅，三人分开。
　　薛真真在她娘亲身后坐下，看着苏嫚和绍眉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才落座，垂了垂眼。
　　苏嫚刚坐下，扭头就看到了刚进来的唐圆圆。
　　看她被一左一右两个小姑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回到座位上，又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过她这会的心情如何已经没人去关注了，因为整个宴厅都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本来端坐着的夫人们全都站起了身。
　　她眼见着前头娘亲都站起来了，也只好不明所以地跟着站了起来。
　　随后她就眼睁睁地看到了方才那位和卫三小姐一起过来，给唐圆圆把脉的秦先生，一步步走到了最前方主座的位置，一撩袍摆，坐了下去。
　　苏嫚：？
　　她脑子这会有些空白。
　　直到旁边绍眉按了按她的手臂，才回过神，跟着众人一起朝主位上坐着的那位秦先生福了福身。
　　等落座后，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没想到这位秦先生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眉眉，我在花园里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就连云安郡主方才都朝那位福身了，她这会有点不敢想那位秦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
　　绍眉默默先回想了一下自己，确定没有开口后，才回想了一下苏嫚，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苏嫚长舒一口气，“其实方才我本来也想怼唐圆圆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敢出声了。看来是老天都在帮我。”
　　绍眉：“······”你确定不是因为那位秦先生气势太强压得你不敢说话吗？
　　“不过。”绍眉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
　　“不过那位秦先生是跟耀国公府的卫三小姐一起过来的，就怕······”
　　后面的绍眉没有说，但苏嫚也能想到，面色顿时一紧。
　　“娘。”
　　苏夫人回头朝女儿看过来，“怎么了？”
　　苏嫚伸手隐晦地伸手指了指，对方这会正在跟云安郡主说话，“娘，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苏夫人眼疾手快把女儿的手给扒拉过来，“不能无礼。”
　　“人家又看不见。”苏嫚悄悄翻了个白眼。
　　苏夫人却是直接冷了脸，“苏嫚。”
　　鲜少被叫全名的苏嫚下意识地打了个机灵，顿时乖巧下来。
　　“那位你叫她秦鸢夫人就好，”苏夫人难得这般严厉嘱咐女儿，“秦鸢夫人是你娘亲我都敬着的人，你要是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就别怕我回去后多给你请几个教养嬷嬷。”
　　苏嫚嘴唇哆嗦了下，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好奇，“可女儿怎么从来没有在京城中听说过这位秦鸢夫人的名声？”
　　“秦鸢夫人已经离开京城很久了，”苏夫人忍不住叹口气，也不准备跟女儿多说其中的龌龊，“娘也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京都。想当年，我，还有在场的这些夫人们，都以能认识她为荣。要论这京城中最最出色的姑娘，也非她莫属，我们也心服口服。你娘我很少有打心底里佩服的人，她就是其中一个。要不然你以为能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在场这么多人全都推掉本来准备参加的宴会，只为了到这里来。我猜那些没有收到请帖的，这会估计在家哭呢。”
　　苏嫚对上她娘眼底那份止不住的骄傲，张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位秦鸢夫人确实好厉害的样子。
　　这下她更不敢说方才在花园里自己还跟秦鸢夫人碰过面。
　　果断缩缩脑袋老实坐着了。
　　绍眉在一旁也听完了苏夫人和苏嫚的对话，看向主座，眼里便多了一层羡慕。
　　如果，如果她也能像那位秦鸢夫人那般优秀······
　　**
　　整个宴厅内，不止苏嫚，不认识这场宴会主人的小姐们也不在少数。
　　有些夫人便跟苏夫人一样，简单介绍了一番。
　　顿时整个宴厅内全是朝主位悄悄看过去的视线。
　　过了二十多年还能让自家娘亲这般推崇，这位秦鸢夫人咋就这么厉害？
　　耀国公府这边画风有些不同。
　　唐圆圆回来坐下后就跟自家婆婆说了方才在花园里她被秦先生诊断出有孕，袁青先是一愣，随后又有些不敢置信，最后化身唠叨婆婆。
　　“有什么不舒服就跟娘说。”
　　“这菊花酒和茶水也别喝了。”
　　“菊花糕也尽量少吃一些。”
　　唐圆圆捂着肚子连连点头，“方才秦先生也叮嘱儿媳了。”
　　傅玉衡坐在旁边，听说了也替大侄媳妇高兴，“你们小两口这下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唐圆圆忍不住想到等回去后跟夫君说了自己有孕的消息，他不知道得有多开心，脸上顿时起了两抹红晕。
　　不多时，又有一个淡黄裙衫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过来，走到唐圆圆这桌停下，“这是我家夫人给您准备的热豆浆，还有桂花糕。”
　　唐圆圆一怔，忙道谢：“请代我接过秦先生。”
　　吃着松软香甜的桂花糕，唐圆圆朝首座上的那人看过去。
　　她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嘱咐厨房给她换吃食，这种备受体贴的感觉，也不怪这位秦先生像婆婆说的那般，在京中夫人间有那么高的声望了。
　　真的是个极好的人。
　　**
　　话题中心的秦鸢正跟云安郡主叙旧。
　　云安郡主性子直，哪怕是对上公主皇后气势也半点不落，有什么不满直接说，但面对秦鸢的时候，却是下意识地把姿态压低了几分，看向秦鸢夫人的眼神里还带了尊敬。
　　往常说一不二的云安郡主，在秦鸢面前还像个小姑娘，“我以为您再也不会回京都了，这次回来，您还准备离开吗？”
　　“不回了，”秦鸢轻摇了摇头，见云安郡主顿时一脸惊喜，不由失笑，“我最近找到一些要做的事情，以后怕是都不会离开了。”
　　冤案郡主克制住欢喜，“那您是住在原来的秦府，还是畅园？我以后能常来拜访吗？”
　　秦鸢回道：“这两个地方我都不住，现在住在桃源镇，你要是想来，我自然是欢迎的。”
　　“桃源镇？”云安郡主一怔，“就是那个由五位先生广招门徒引得天下学子千顿时间趋之若鹜的桃源镇？”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夫人您不会也是那五位先生之一吧？”
　　秦鸢朝她笑着点点头。
　　云安郡主真的愣住了。
　　她会知道这桃源镇，还是二儿子温成玉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嘴。
　　那孩子有些伤心没有拿到进桃源镇的推介信，委实落寞了好几天。
　　却没想到秦鸢夫人居然也是五位先生之一。
　　想到这，云安郡主已经默默下了决心，回去后好好敦促二儿子。
　　“夫人您说的要做的事就是在桃源镇教授弟子吗？”
　　“不止，”秦鸢抿了口菊花酒，“我今日举办这场赏菊宴是有目的的。”
　　“不止夫人有什么目的？”
　　“我还想办一处女学。”
　　云安郡主：“······”
　　被这个小心给震得失神了好一会，云安郡主适才压下心头的震荡，“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肯定这就举手报名。只是我现在也老了。”
　　她从小就不服输，小时候又何尝不想进学堂，跟兄弟们一样念书习武，争个高下。
　　偏偏只一个女子身份，就把她彻底关在了学堂外。
　　郡主身份又如何，照样是只能相夫教子，抑或只为子嗣绵延。
　　秦鸢看着云安郡主有些落寞的神色，想说只要想念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但也清楚，女子一旦成了婚，便已经身不由已。
　　好在云安郡主也没用她安慰，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夫人您方才可是说了我要是去拜访，您肯定会欢迎，虽然我这个年纪想要进您的女学是不太可能了，但请教的话，还是可以的吧？”
　　秦鸢笑着点点头，“自然可以。”
　　云安郡主松口气，视线微偏，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常月凝，“闲王妃已经看了我好几眼了，想来是想跟夫人说话，我就不霸着您不放了。”
　　她要是整场宴会都霸着秦鸢夫人不放，虽然她也确实有这个念头，但那也太拉仇恨了！
　　她会成为在座诸位夫人心目中的公敌的。
　　另一边常月凝终于等到秦鸢夫人朝她看过来，忙端了酒杯站起身，“月凝见过秦鸢夫人。接到夫人的请帖，月凝很是惊喜。”
　　秦鸢也端了酒杯，闻言一挑眉，“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在蜀中。一转眼，当年跟在蜀王妃身后的小月凝都这么大了。”
　　这像是长辈对晚辈说的话落下，一贯嚣张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当初连太后都敢直言相怼的常月凝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眶。
　　
　　
第186章 创办女学【二更】
　　
　　“月凝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夫人。”
　　看到秦鸢夫人饮了杯子里的酒，常月凝也忙把自己的喝了，“月凝方才听到夫人跟云安郡主说要办一所女学？”
　　两边座位临近，常月凝索性也没装作自己听不见，直接就问了。
　　“没错，”秦鸢轻笑了一声，“月凝也有意？”
　　“我自然是有的，只是跟云安郡主一样，不，我怕是比她还不如，注定也是不成了。不过月凝想跟夫人讨要一个女学的名额。”
　　“哦？”
　　“不瞒夫人，月凝有个女儿，取名宗悦，今年三岁半，也算是个乖巧玲珑的孩子，我想给她求个女学的名额，希望她能在夫人您的教导下，长大后能活得比我自在些就好。”
　　秦鸢神色微顿。
　　她人虽是在桃源镇，但桃源镇距离京都不到百里，马车一天就能来回，再加上京都还有她的人，还有父亲留下的诸多人脉，哪怕她主动问，也是清楚前段时间京都朝堂之上发生了哪些动荡。
　　明德帝病弱，皇子夺嫡，老二老六相互残杀，老九坐收渔翁之利，老二从太子贬为闲王，重伤之下卧床不能起，皇后病倒，威盛将军府也因此被打压，老六因刺杀太子贬为庶人，还连累了皇贵妃和皇贵妃的娘家常顺候府，只剩老九越王成了最后的赢家，先被封为太子临政，后明德帝又下了退位诏书。
　　只等明年开春，新帝登基。
　　那时就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明德帝成了太上皇，荣养在宫里不再插手政事，闲王府的日子怕是要比现在更难过。
　　二十年前那个眉眼张扬骨子里全是骄傲轻狂的蜀中王长女，终是再也看不到了。
　　她眨了下眼，看着面前紧张等她回应的常月凝，轻点了点头，“好。”
　　“谢夫人。”
　　常月凝压住欣喜又福了福身，这才坐下。
　　秦鸢心底轻叹一声，“月凝，你若是哪天觉得累了乏了，也可以来桃源镇见见我。”
　　常月凝一怔，随即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好。”
　　**
　　翘首以待的夫人们眼看见秦鸢夫人跟在场两位身份最为贵重的客人说完了话，顿时端了酒杯准备单独敬一杯酒。
　　然而并不是一个人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一眨眼，场上哗啦啦直接站起来不下十个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由着其中两个身份最高的走了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只能不甘心地再次坐下来。
　　卫晞这才算是真的见识到了，秦鸢夫人在尚京城中这些大家夫人的心里，到底有多高的声望。
　　之前说的有些人脉，现在看来又何止是有些人脉。
　　等到在座的诸位夫人们差不多都轮番上前敬了酒，秦鸢放下酒杯轻咳一声，宴厅里顿时一片安静，就连极小声的私语声也不见了。
　　一众官家小姐们看着自家娘亲瞬间挺直腰背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们这会再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位秦鸢夫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小时候被母亲请来教授自己琴棋书画的西席先生。
　　“这次回京都，我准备建立一所女学，”秦鸢说着扫了眼下首众人震惊的样子，接着说道，“这次邀请诸位前来参加我这赏菊宴，除了这么些年没见想跟诸位叙叙旧外，还想问问你们可愿把家中的女儿交予我来教导？”
　　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意动。
　　有秦鸢夫人当自家女儿的先生，她们自然是打心底里愿意的，但顾虑更多。
　　他们的确很想让自己的女儿能够像秦鸢夫人那般优秀，但心里也明白，能像秦鸢夫人那般优秀的女子，万人中无出其一。
　　且若是女儿进了学堂后只顾着进学，耽误了嫁人怎么办？
　　难不成也像秦鸢夫人一般终身不嫁？
　　但自家女儿自家知道，秦鸢夫人能终身不嫁依旧受世人敬仰，她们女儿却是万万达不到如此的。
　　所以在意动之余，又难免犹豫起来。
　　秦鸢也心知在场这些夫人们的顾虑。
　　人与人不同，有的人向往活得自在随性，有的人就喜欢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喜欢的东西不同，选择也就不同。
　　她断然不会强求。
　　“我会在这畅园内停留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诸位夫人有意，就来我这里报个名，六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由诸位夫人决定，过了十岁，遵从自己的意愿便好，另外，无论你是否成了亲，我这里都收。”
　　傅玉衡在秦鸢话音落下后回头看向乖乖坐着的小女儿，“这是晞儿你跟秦鸢夫人的主意？”
　　卫晞老实点点头。
　　傅玉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能说动秦鸢夫人一起创办女学，还这么广邀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夫人。
　　有秦鸢夫人的名头在这里，这女学，若是不出意外，怕是还真能办得起来。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对面坐席上的一位姑娘突然站起身，朝主位上福了福身，“沐笙见过秦鸢夫人。”
　　秦鸢循声看过去，视线掠过沐笙前面那张空着的桌案，“姓沐，你是英国公府的？”
　　“正是，”沐笙恭声回道，“家母近段时间身子不适，便把请帖给了我。听夫人说您准备创办女学，”她抬眸直视向秦鸢，“我想报名。”
　　秦鸢忍不住勾了勾唇，在心里赞了一声勇气可嘉，“好，不过沐笙丫头你不回去跟你娘亲商量一下吗？”
　　“娘亲她会支持我的。”
　　沐笙坐下后就察觉到了四周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是面不改色。
　　等对上卫晞看过来的视线，才绽放开笑颜。
　　“沐大小姐？”
　　沐笙扭头看向叫她的人，“容十二小姐，叫我何事？”
　　容嫣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沐笙，视线从她额角那道还没有褪去的伤疤上一扫而过，“你真准备去秦鸢夫人的女学吗？”
　　“我方才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名，自然是下定了决心的。”
　　容嫣本来还想问你下决定会不会太快，话到嘴边，看着对面那双坚定透亮的眼睛，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等沐笙回过头，容嫣先是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位秦鸢夫人，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姐妹，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就再没有人直接在宴席上起身报名了，傅玉衡本来还有点着急，结果先看秦鸢夫人，再看看小女儿，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局面，她那点急躁也跟着消失了。
　　等到午间用罢了饭，大家又一块出了宴厅到外面赏了会菊，这场赏菊宴便散了。
　　卫晞在跟秦鸢夫人道了别后，跟着娘亲回了耀国公府。
　　**
　　袁青带着唐圆圆回府后的第一时间就找了大夫过来。
　　并非是不信任秦鸢夫人的把脉是否准确，而是看看唐圆圆这一胎是否要用一些安胎药。
　　大夫把完了脉后，说道：“少夫人是不易受孕的体质，胎息也有些弱，吃一些安胎药也好坐稳这一胎。”说完便走到一边斟酌药方去了。
　　唐圆圆看向袁青，“娘，大夫说的跟秦先生一模一样。”
　　袁青把儿媳妇的手拿过来轻拍了下，“那就听大夫的话，好好安胎，万事有娘呢。”
　　唐圆圆心里那一丝不安顿时被拍没了，忙点点头，“儿媳听娘的。”
　　卫暄下衙回来，就察觉到暄莛院里的气氛不太一样，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由着小厮帮他褪了官服换上常服，他才朝偏厅走过去。
　　刚进偏厅，就闻得一股清苦的药味。
　　他脸色瞬间一变，紧走几步伸手直接打掉了唐圆圆手里的勺子。
　　地上铺了毯子，勺子落在上面没有摔碎，但偏厅里也是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卫暄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碗药汤，声音冷沉，“你又在喝什么药？”
　　唐圆圆先是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又觉委屈，“你问都不问我打掉我勺子。”
　　卫暄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圆圆，我反应太过了。”
　　唐圆圆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有前车之鉴，但不知道是因为刚察觉自己怀孕还是什么，就是觉得委屈。
　　丫鬟站一旁，眼看着夫妻俩这就要进入冷战模式，忙解释道：“大少爷，少夫人喝的是安胎药。”
　　正在想着该怎么调节气氛的卫暄闻言难得脸上一呆，有些傻气地重复了一句，“安胎药？”
　　丫鬟笑着点点头，“今天少夫人随夫人去参加赏菊宴，恰好诊出了有孕，这是府里大夫给少夫人开得安胎药。”
　　卫暄跟被定住了一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你再去厨房拿个勺子回来。”
　　丫鬟应了声是，忙跑去拿了。
　　等人一走，卫暄手动了动，看着扭过头跟他生闷气的妻子，苦笑一声，“圆圆，这次确实是为夫错了，要打要骂随你好不好？”
　　他绕过桌子正准备接着赔罪，丫鬟就拿着勺子回来了。
　　他只好先伸手把勺子接过来，又端了药碗，用脚勾过来一张椅子，“圆圆，回头看我，我喂你。”
　　勺子碰到了唇边，唐圆圆瞪了卫暄一眼，这才张嘴把药给喝了下去。
　　这么一个喂一个喝，丫鬟自觉自己待在这也没什么用了，踮着脚静悄悄离开，还管小声关上了门。
　　喂完了药，卫暄放下药碗，又小心地伸手把唐圆圆揽在了怀里。
　　夫妻俩在这一刻都没有出声。
　　屋外灿烂晚霞漫天，屋内脉脉温情流淌。
　　
　　
第187章 尚京不平静【三更】
　　
　　今天是耀国公府的家宴。
　　只不过唐圆圆今天到底是受了惊吓，喝的安胎药里又有一些安眠的药材，早早睡下了。
　　卫暄等人睡下后，才回书房看了会书借以平复心情，等看天色差不多了，才出了院子。
　　卫昽在过去主院的时候碰上了卫暄，兄弟俩走了一段路后，卫昽突然出声，“哥。”
　　“嗯？”
　　“你今天看起来很欢快的样子，发生什么好事了？”
　　卫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卫昽指了指他嘴角，“你想笑就笑呗，就这么绷着嘴巴不累吗？”
　　卫暄：“······”
　　他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咧了咧，一下子连眉眼也跟着飞扬起来，“你大嫂她怀孕了。”
　　卫昽一愣，随即笑着朝卫暄抱了抱拳，“恭喜大哥。”
　　这的确算是一件大喜事，也不怪大哥这般高兴。
　　等到用饭的时候，说完了唐圆圆有孕的事让家人高兴了一番后，傅玉衡又讲到了卫晞跟秦鸢夫人创办女学的事情。
　　卫彦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他还记得小女儿早在好几年前，就怒斥过‘七出’之条。
　　现在会做出这么一个决定，想想也不足为奇。
　　相对于卫彦的淡定接受，卫崧诧异片刻，也点了点头。
　　这的确像是小侄女能做出来的事情。
　　傅玉衡看着桌上众人的表情挑了挑眉，“其实，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卫彦马上接：“夫人请讲。”
　　傅玉衡清瞥了他一眼，清清喉咙说道：“我想着，不管是耀国公府，还是武威将军府，现在都在接济着不少在战场上负伤退伍的老兵。不过虽然有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接济，他们日子过得依旧清贫，所有我便想着若是他们家中有适龄女童的，就出一些钱财，送她们进女学读书，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还有一点原因傅玉衡没说。她怕小女儿一腔热情，到最后却没有多少报名的，那就太打击人了。
　　要是卫晞知道她娘心中所想，怕是会说娘您真的想多了。
　　若是那些官家夫人小姐没有愿意报名的，那她顺势可以把目光放到平民百姓家里。
　　哪怕是倒贴银子，她有钱，也不带怕的。
　　傅玉衡这番话引得桌上众人沉思了片刻。
　　卫彦自是支持自家夫人的，率先点了头，“夫人考虑的极是。有道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可比单纯接济他们银钱要有用得多。”
　　卫崧也轻嗯了一声，“此事可行。”
　　言罢便雷厉风行地下了令，“暄儿，昭儿，昽儿，此事就交由你们三人来办，暄儿和昽儿负责耀国公府这边，昭儿就负责武威将军府那边。”
　　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父亲（大伯）。”
　　随后又齐齐扭头看向卫晞。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眼神中表达出来的都是：小妹一搞事，哥哥跑断腿。
　　不过心里头依旧甘之如饴就是了。
　　**
　　今天尚京城内一些官员家中的晚饭桌上也有些不平静。
　　究其原因，还是白天的那场赏菊宴。
　　户部尚书府。
　　苏尚书皱眉打量了一会妻子，“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府里发生何事了？”
　　“府里什么事都没有，我在想嫚儿和小眉。”
　　苏夫人想来想去，还是准备问问自家老爷，“今日秦鸢夫人设宴，在宴会上宣布了一件事。我就是为此烦恼。”
　　“秦鸢夫人？”苏尚书听到这个名号，态度顿时更郑重了些，“那位宣布什么事了？”
　　“秦鸢夫人在宴会上说，她创办了一所女学，若是有谁家的孩子愿意交予她来教导的，可以在后面半个月里去畅园报名。老爷，你说要不要让嫚儿和小眉也过去报个名？怎么说先生也是秦鸢夫人？”
　　苏尚书看了眼妻子，“那你又在顾虑什么？”
　　知妻莫若夫，苏尚书一眼就能看出来，妻子想让女儿和外甥女拜秦鸢夫人为师，但不知又因旁的什么，迟迟下不了决心。
　　“我忧心的是这两个孩子的婚事。老爷你也知道秦鸢夫人她曾经做的事，我就是怕这两个孩子也跟着学，这女人活一辈子，终究还是要嫁人的。就算不跟着学，这进学怕是也要耽误相看人家，他们俩一个十八一个士六，小眉还好，嫚儿的是真不能拖了。”
　　苏尚书老神在在地听完，最后给了苏夫人会心一击，“那你在这纠结半天，问过嫚儿和小眉想不想报名没有？”
　　苏夫人：“······那可是秦鸢夫人，她们俩肯定想去的吧！”
　　说是这么说，但这心里咋就这么飘呢！
　　苏尚书叹口气，“你们这一辈的人，都是跟着秦鸢夫人走过一段路的。可嫚儿她们不是，与其你在这纠结半天，倒不如直接去问问她们。”
　　苏夫人一想也是，当即吩咐丫鬟，“去叫你们大小姐和表小姐都过来一趟。”
　　等了片刻，本就住在相邻院里的苏嫚和绍眉联袂而来。
　　苏嫚进来后草草行了个礼往椅子上一坐，“爹，娘，这么晚了您还叫女儿过来做什么？”
　　绍眉则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走到苏嫚下首落座。
　　苏夫人这会也顾不得教育女儿了，“娘叫你们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俩可愿去女学？”
　　苏嫚想都没想直接摇摇头，“不去。”
　　苏夫人：“······”她忍不住偏头看了自家老爷一眼，见他还老神在在地品茶，只好又问道，“嫚儿，你要知道这次拜师秦鸢夫人的机会可是难得的很，为何不想去？”
　　“娘，女儿不想读书。”
　　苏嫚掩嘴打了个哈欠，念书有什么好的，她爹是二品大员，她在家每天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出门仆从开道，念书能比这个好？
　　侄女莫若母，苏夫人这会看苏嫚的表情，就差不多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只觉得一阵气闷。
　　苏嫚要是想去念书，她难免会纠结女儿的亲事。但这会人直接说了不想去，她又觉得女儿太不上进。
　　苏夫人这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绍眉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站起来，“姨母，我想报名去女学。”
　　这话一落，在场的苏尚书苏夫人和苏嫚，齐齐扭头看过来。
　　苏嫚不敢置信，“眉眉，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念书到底有什么好的？”
　　绍眉深吸一口气，“表姐，我没有想不开，其实回来后我就认真想过了，我是真的想要靠自己学点有用的东西。”
　　她从小来尚书府开始，直到现在，都很清楚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姨母给的。
　　虽然姨母也很宠她，但她也清楚，她到底跟苏嫚是不一样的。
　　苏嫚可以在姨母和任性面前任性，但她不可以。
　　别人家来尚书府提亲，看中的也是苏嫚这个大小姐的身份，而不是她这表小姐。
　　一个‘表’字，就是最大的差距。
　　这一次，她想为自己努力争取一回。
　　苏夫人这会看着一向安安静静又乖巧听话的外甥女，“小眉你真的决定好了？”
　　“真的。”绍眉重重点了点头，抬头对上苏夫人的目光，眉眼坚定
　　苏夫人心里头对女儿又是一阵恨铁不成钢，又看向苏嫚，“你也真的决定不去报名了？”
　　苏嫚看看她娘又看看表妹，心里忍不住动摇了一下，只好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眉眉她这个性子我不放心，那我也···去吧！”
　　苏夫人：“······”
　　她朝苏嫚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我看见你就来气！”
　　等表姐妹俩走了，苏尚书放下茶杯突然问道，“秦鸢夫人可曾说她的女学都收多大年纪的孩子？”
　　“六岁以上就行，不过过了十岁就得听她们本人的意愿了。”苏夫人顺嘴回答一声，随后才想到什么，面色一冷，“你想让苏妙和苏婉也去？”
　　苏尚书没看苏夫人的脸色，只点了点头，“她们俩也都十岁了，若能跟着秦鸢夫人稍微学上一些，对他们俩来说也是莫大的好处。”
　　“可她们俩只是庶女，有什么资格拜秦鸢夫人为师？不行，我不会同意的。”苏夫人说完就料到苏尚书会苦口婆心地开口劝她，直接一点机会都不给，起身一甩袖子，带着丫鬟气冲冲走了。
　　苏尚书伸出去挽留的手还留在半空中，好一会才默默收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就算是庶女，那也是我亲女儿啊！”
　　
　　
第188章 给所有人这个机会【一更】
　　
　　苏夫人在知道家里两个庶女自己跑去畅园报了名的时候已经晚了，跟着便想到这事肯定也是自家老爷透露的，一连三天都气得都没让苏尚书进自己的院子。
　　但生气归生气，名额已经报上断没有再划掉的可能，再说她也不敢跟秦鸢夫人提这个要求。
　　她清楚，秦鸢夫人虽然不喜官员纳妾，但对于庶出子女却没有太大偏见。
　　队庶出有偏见的是她们这些正室夫人们。
　　事已至此，苏夫人只好把女儿和外甥女叫来，千叮咛万嘱咐，等到了女学后，决不能被两个庶出的妹妹给比下去。
　　对此苏嫚表示：“······”
　　她本来就是因着绍眉铁了心要去女学，怕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待得无趣才想跟着一起的，压根就没想着要好好念书。
　　娘亲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难为她了！
　　再说了，苏妙和苏婉就算在女学学得再好，也不过是两个庶女，天然便矮她一等，就算将来嫁人，夫家的身份也绝不会比她将来嫁的人高，甚至嫁过去也是个妾，
　　这又有什么好比的。
　　不过看母亲一副气头上的模样，苏嫚也只好含糊着应了。
　　此乃后话。
　　**
　　户部尚书府中因着让苏尚书想让庶女进女学的事，夫妻俩闹得不欢而散。
　　英国公府在女学一事上却是要安静得多。
　　现如今住在英国公府的仅有两位主子。
　　英国公夫人和英国公府大小姐。
　　英国公夫人念佛茹素，沐笙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母女俩鲜少坐在一起吃饭，这一晚也不例外。
　　沐笙在用过晚饭后去了母亲的院子，到了小佛堂外听见念经的声音便停了脚步，只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到一段经念完，木鱼声也停了，才抬脚走进去。
　　“母亲。”
　　英国公夫人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天色已晚，笙儿又过来作甚？”
　　沐笙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今日女儿去了秦鸢夫人的赏菊宴，秦鸢夫人说她在创办女学，女儿便在宴会上报了名。”
　　英国公夫人眼帘终于动了动，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沐笙接着说道：“若进女学，便只能隔一段时日回家一次，府中大小琐事，还要劳烦母亲定夺。方嬷嬷擅长打理内务，常嬷嬷擅长与人交际，他们二人在女儿走后会过来辅助娘亲。另外府外的田庄铺子，现如今各掌柜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只需每隔一段时间回来查账便可，母亲不必担心。”
　　英国公夫人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垂着眼帘点了点头，“既然笙儿你已经安排妥当，那便去吧。”
　　沐笙站起身，“那女儿就不打扰母亲念经了，女儿告退。”
　　出去小佛堂的门槛。
　　身后又突然追上来一句：“照顾好你弟弟。”
　　沐笙脚步顿了顿，低低应了声是。
　　**
　　尚京城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有几条特殊的巷子。
　　这几条巷子里住着的不全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天南地北的都有。唯一的相同点，便是他们都曾上过战场，负过伤，流过血，为保护大雍疆土出过一份力。
　　等到再无力保家卫国，就只能拿着微薄的抚恤银从军营中退下来了。
　　又因着身上这样那样的病痛，哪怕有抚恤银在，也不足以支撑家里所有人的开销，便只能拖着伤残的身体勉强找点能干的活计赚些银钱。
　　要说他们这些退伍老兵里头，过得最好的就要属曾经隶属于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的兵丁了。
　　他们除了那一点抚恤银外，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不多，但也能勉强维持温饱的月钱，这点钱不是朝廷给拨的，只是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一点善意相待。
　　是以巷子里只要是从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退下来的老兵，比其他人家生活要好得多。
　　着实令人羡慕了！
　　“陈老三，”程虎刚打开自家的大门，就见邻居托着一条伤腿在自家面前慢悠悠路过，眼角眉梢满是喜意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看你这个高兴的，昨天武威将军府来人，难不成又给你们来送月银了？”
　　他问完又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啊，以前不是每月初三，这才过去几天就又送来了？”
　　“不是，”陈老三被叫住，摇摇头，“是比送月银还好的事。”
　　程虎心里顿时酸水直冒，又忍不住好奇，“到底什么好事？”
　　“京都最近新办了一处女学，昨天大小姐家的大公子亲自过来，就是跟我们说，只要家里有女娃的，都能送去女学，吃住也不用我们负责，你说是不是好事？”
　　想到家里三个闺女，程虎心里的酸水忍不住又咕噜咕噜一阵冒泡，“这女学又是什么东西？”
　　“大公子说就是跟男娃一样可以念书的地方。”
　　程虎听得瞪大眼睛，“跟男娃一样念书？这丫头片子念书有什么用？”
　　陈老三一听顿时不满了，瞪回去一眼，“女娃念书怎么就没用了，官家小姐都要请先生教她们读书习字呢，没用的话学这些干啥。你也别说咱们身份不一样，你再看看玄武大街上的那个什么天衣阁，多少官家夫人小姐就认准了天衣阁的衣裳，人天衣阁的掌柜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要是不念书识字，你觉得她能当上掌柜的？”
　　程虎咬咬牙，强辩道：“那不也就出了她一个，要我说女娃还是好好在家学着操持家务，长大后找个好婆家就行了。”
　　“你不送她去念书，怎么知道她学不成人家天衣阁掌柜的本事，万一成了呢？再说了，这还不用操心孩子的吃住，这种事换你你去不去？”
　　程虎：“······去！”
　　陈老三：“这不就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得给家里的大丫二丫都买身新衣服去，去女学拜先生，总不能还穿打补丁的衣衫。”
　　眼看着陈老三嘴里哼着小调慢悠悠走了，程虎也气得啪的一下把大门给关上了。
　　等看到家里一排三个傻乎乎的丫头，又忍不住看了看抬头旁边陈老三家的院子。
　　这种好事怎么他就碰不上呢！
　　他也不指望孩子进女学能念出啥名堂来，他更眼热的是不用操心孩子的吃住哇！
　　**
　　卫晞过了几天再去畅园的时候，一路碰到了好几辆跟她目的地相同的马车。
　　到了畅园后更是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秦鸢夫人闲下来。
　　这其中她回应了不下五个过来问她是不是也要报名去女学的小姐。
　　是的，来畅园的各位官家小姐并非全都是已经下了决定要报名，而是想着先了解一番等进了女学后要学什么念什么书，以及吃住方面，若是要住进女学，可否带丫鬟这一些琐碎的问题。
　　等了解完了这些之后，最后留下的只剩不到半成。
　　卫晞进去后，不等她先开口，秦鸢就先扬了扬手里的本子，“晞儿猜到现在已经有多少人来报名了？”
　　“按照今天的人数来推测，这五天里，大概应该有四十多不到五十人？”
　　秦鸢忍不住挑挑眉，“猜得还真准，正好折中，四十五个。”她说着把手里的报名册一转往卫晞面前推了推，“看看吧。”
　　卫晞从上往下扫过去心里就差不多有了数，“大半都是家中庶女，看来那些夫人顾虑不小。”
　　秦鸢点点头，“虽然我名头还算好用，但还是比不过她们自己的想法。我虽说了让那些姑娘自己做决定，但除非这人极为坚定，否则还是拗不过自家娘亲的。那些夫人又不敢让我不满，就推了家中的庶女过来，也算是卖我一个好。倒是芳汀，就是户部尚书的夫人，倒是让家中的嫡女和庶女都来报名了。”
　　卫晞正好也看到了三个苏一个绍，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两个名字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干脆就不想了。
　　随后手指又停在一个名字上。
　　秦鸢看了一眼，“容嫣？庆国公府的，怎么单指她，这姑娘晞儿你认得？”
　　卫晞把手指给缩回来，点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这孩子我还有些印象，”秦鸢瞄了眼卫晞有些欲盖弥彰的小表情，也没点破，“性子有些好强，庆国公府那么些姑娘，到最后只她一个人来了，也是个有主意的。”
　　撇过这些不提，秦鸢收回报名册交给旁边侍立的侍女，“晞儿今日到我这畅园，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卫晞点点头，接着便把她娘出的主意，给耀国公府和武威将军府曾统领的退伍兵将家的女儿提供免费入女学念书机会的事情给说了。
　　秦鸢听完便笑了，“这是好事，兵将们保家卫国，甚至是为国牺牲，作为他们的儿女，有些孩子从小就没见过父亲的面容，理应受到优待。这样吧，我倒要麻烦晞儿你娘亲一件事。”
　　卫晞对这个麻烦多少有些猜测，“夫人请说。”
　　“你娘亲她是将军府的后人，要说在这尚京城中的退伍兵将那里，人脉也是最广的。”
　　卫晞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秦鸢接着说道：“那就把这个机会，送给所有因伤残退伍的兵将们的女儿吧。”
　　
　　
第189章 出发桃源镇，安顿【二更】
　　
　　陈老三听着旁边院子里传过来的哈哈大笑声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比他多一个闺女。
　　看给得意的。
　　他把请邻居王家婶子做的两个挎包给大女儿和小女儿带上，“人家先生说不用带行李，爹爹就给你们俩装了点点心，路上饿了就吃。”又拿了梳子过来给俩女儿梳了梳头发，嘴里不忘叮嘱道：“大丫二丫，你们俩能有这次进女学念书的机会，一定要记住这是大小姐的恩情。等进了女学，一定要好好学，不能给大小姐丢脸。记住了吗？”
　　两个小丫头重重点了点头。
　　二丫仰头看向给她梳头的陈老三，“也不给爹爹丢脸。”
　　梳好了头发，又检查了一番挎包里给两个孩子放的点心，陈老三这才一手牵着一个女儿，朝城门出赶去，“爹爹给你们俩打听过了，去女学念五天的书就能回家一趟休息两天，五天后，爹爹就在城门口等你们。”
　　等到了城门口，看着路边停靠的大大小小的马车，以及那些一看就很高贵的官家小姐，大丫和二丫下意识往父亲身后躲了躲。
　　陈老三压根就没注意那些马车是干什么的，只记得当初报名的时候，对方跟他说到时女学会在城门口设立一个接送点，他四处张望了一眼，待看到城门一侧摆放的桌子，忙领着女儿走过去。
　　不等他小心开口问询，坐在桌案后的一位打扮利落的少女已经先开口向他问道：“请报一下您两个女儿的名字。”
　　“陈大丫，陈二丫。”
　　小七利落地把面前的报名册翻到写着这两个名字的一页上，看到上面写的生父陈老三，生母的名字却是空着的，不由抬头看了眼面前那两个躲在她们父亲身后的小丫头，随后在纸张上打了一个勾，又解释道：“人来齐了才能一起走，现在人还没来齐，麻烦您带着孩子去旁边等上一等。若是有急事，也可以先托付给我们，我们这边有专人看着孩子们。”
　　陈老三顺着她手指的目光，一眼看过去全都是家中带着大人在路边等着，“我不忙，守着孩子等等也无妨。”
　　更别说等着的这群人里还有几个熟面孔，过去说说话，时间就过去了。
　　陈大丫和陈二丫在等着的一群孩子里也看见了几个认识的小伙伴，都是住在相邻的几条巷子里的，就算不认识，也差不多脸熟，等凑过去没一会就玩一起去了。
　　“以后这些孩子就是同窗了！”
　　几个大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他们从前是同袍，现在孩子又是同窗，这么一看还挺有缘的。
　　**
　　程虎家。
　　不同于陈老三发妻早亡之后就再没有续娶过，程虎的第一任妻子是因着当年闹饥荒，她把最后一点口粮给女儿，自己活活饿死的。
　　程虎因伤了手臂退伍回家后，接回了养在弟弟家里的女儿，次年又娶了一个妻子，妻子又给他生了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
　　现在儿子还在襁褓里。
　　三个女儿，大女儿十二岁，二女儿十岁，三女儿六岁。
　　因着也是受伤退伍，他这三个女儿也在后面得到了能够去女学念书的机会。
　　程虎自然是打心底里愿意，他的第二任妻子却是有些意见。
　　她这会正抱着怀里的儿子试图劝程虎改变主意，“我看娇娇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她再过两年也该相看人家了，两年能念出什么结果来，还不如跟着我，平时做做饭洗洗衣服绣绣花，表现得勤快点才有媒人乐意登咱家的门。去女学不就耽误了吗？”
　　“这事你也不用再劝我了，”程虎半点不为所动，“从女学出来才更好找婆家呢，能识文断字的妻子总部目不识丁的要好。再说，我已经对不起娇娇她娘了，这个女学我是一定要让去的。
　　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平日里最喜欢使唤娇娇，你嫌她这一走手里的活就又落到你头上了是不是，但你怎么也不想想娇娇去女学念书，家里还能少一张嘴吃饭呢。你可比娇娇要轻松多了。”
　　这一番话下来，程虎的妻子被说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行了，我领她们去报名了，你在家看着门吧。”程虎看了眼妻子的脸色，拉着旁边站着的三个闺女匆匆出了门。
　　路过陈老三家，程虎见大门紧闭，“好个陈老三，走的时候也不说招呼咱们一声一起过去。”
　　程娇牵着两个妹妹在一旁听见了，小声帮忙辩解了一句，“陈叔估计是怕他走得太慢，这才先一步走的。”
　　程虎：“······算了，爹也就是被你们娘给气得发发牢骚而已。”
　　程娇点点头轻嗯一声。
　　方才二娘说让她留家里帮忙她也害怕爹爹松口答应下来，好在爹爹没听二娘的。
　　真好！
　　**
　　转眼便到了巳时正。
　　小七再三检查过报名册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来齐了之后，适才起身，朝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的马车走过去，伸手轻轻敲了敲车厢上的琉璃窗。
　　卫晞这会正在车厢里头闭眼假寐，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把琉璃窗给打开了，等看到站在外头的小七才反应过来，“人都已经来齐了？”
　　“是，一共是一百二十六人，小姐可要这就出发？”
　　“出发吧。”
　　琉璃窗放下，小七转身忙着安排马车把人
　　相隔不远的一辆马车旁。
　　苏嫚看着某一处目光有些呆滞。
　　“表姐？表姐？”
　　绍眉撩起车帘子喊了好几声还把人给喊得回过神，等苏嫚回到车厢里，好奇问道：“方才喊了表姐好几声，表姐在想什么？”
　　苏嫚表情飘忽了一下，“我方才看见卫三小姐了。”
　　“兴许卫三小姐也报了名呢。”
　　“不是，”苏嫚对上绍眉看过来的目光，“我还看见之前负责给咱们登记的那位姑娘，方才单独去找了卫三小姐。我觉得有点奇怪。”
　　绍眉正想问怎么觉得奇怪，就听外面有人喊：“都上马车，咱们这就准备出发了。”
　　苏嫚只觉得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道灵光，只不过伴随着马车一动，这道灵光也跟着一闪而过不见了。
　　陈老三跟着把两个女儿送到车厢里，又殷殷嘱咐一番，这才退开两步，正巧程虎拉着三个女儿过来，把孩子们送上同一辆车厢后，回头朝陈老三笑笑，“她们几个平时都在一块玩，路上也不无聊。”
　　陈老三勉强被他给说服了。
　　两人跟其他孩子的父母们站在原地，看着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出了城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这才转身回家。
　　**
　　马车从尚京城门口出发的时候是巳时正，到桃源镇的时候正好是未时。
　　到达桃源镇的首当其冲，是先把所有人都给安顿好。
　　为了这一百多个人，卫晞总共把学堂附近的十多座宅子给划了出来充当女学宿舍之用。
　　这跟之前通过一批批考核进来正式拜了师的学子们不同，这些宅子，女学的弟子们只有使用权，却不是属于自己的。
　　所有的宅子都是差不多的规格，一进，正房两层，上下各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南面厨房一间，除去大厅外，算下来一座宅子就能住九个人。
　　卫晞还特意把那些官家小姐和退伍兵将家的孩子给分开了。
　　前者哪怕是庶女，在家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还必须带着侍女，不过报名前就被告知一个人只能带一个。
　　后者就算是只有六岁大的孩子，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两者之间身份差异太大，卫晞左思右想还是把人给分开了，要不然无论哪边，相处起来恐怕都不自在。
　　不过除了不在一起住，其他方面的待遇全都是一样的，带了丫鬟的也不过是在房间里多放了一张床。
　　且甭管你是一品大员的女儿，还是七品小官家的庶女，住的房间都是大同小异。
　　想任性换房间都没得换。
　　苏嫚看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后就忍不住黑了脸，又隐隐有些后悔。
　　她在家里独享一个宽敞的院子，身边有八个大小丫鬟服侍，现在是有多想不开来住这么一间感觉转身都难的屋子，还得跟带来的丫鬟共用一个房间。
　　绍眉的房间就在隔壁，对于安排的房间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了。
　　她默默告诉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其他小姐也各有各的不满和抱怨，卫晞从安排住所的闵柒闵缇她们那里听了一耳朵，“不用管，适应几天就好了。”
　　另一边则是一片和谐。
　　陈大丫牵着妹妹的手，忐忑地跟着领她们过来的人进了宅子里。
　　宅子看起来干净又漂亮，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被领到其中一个房间里。
　　带她们过来的姐姐笑着说道：“你们是姐妹，所以房间也相邻着，旁边就是二丫的房间。”说到二丫，大丫发现这个姐姐的表情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很快，她就被面前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发誓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又大又漂亮的房子。
　　
　　
第190章 以后都是同窗【三更】
　　
　　负责安排这边住所的陈青妍和她的师妹们也更有耐心一些，因为她们要叮嘱的也更多一些。
　　“这边的琉璃窗是可以推拉的，不是推开的。”
　　“被子被褥枕头每个人都有两份，一份已经铺床上了，另一份需要替换的放在了旁边的柜子里。待会发了弟子服，也可以放在里面。”
　　“这边的木盆什么的拿出去用完一定要记得拿回来，要不然不小心被别人拿走，你自己就没有了。”
　　“这边是水龙头，水都是用竹筒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拧一下水就会流出来，不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拧紧它。”
　　“厨房要注意用火，你们想要单独做着吃还是一个院子的人一起吃都随你们自己决定，粮食蔬菜肉食还有柴火都要你们自己去买。不过你们买它不是用银子，待会还会给你们发一种特殊的小木牌，你们就凭着小木牌来买东西，不过它是有定量的，就是一块小木牌只能买那么多东西，多了就要自己掏钱买了。”
　　“至于去哪里买，待会我会带大家认认路。”
　　陈青妍带着身后的一大串人把整个宅子介绍了一遍，就见门口有人喊：“衣服鞋袜来了。”
　　接着就是按身高给大家分配衣裳鞋袜。
　　每人两套分完，差不多又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陈青妍又把小木牌发下去，“每个人每天都有一个小木牌，凭着小木牌就可以买到你们今天需要吃和用的东西，大概是二十文到三十文之间，所以这小木牌千万不能丢。”
　　一听一个小木牌就差不多相当于二三十文钱，众人忙把分到手里的小木牌攥牢了。
　　陈青妍看着她们紧张的模样笑了笑，“现在，年龄在十岁以上的，随我去每天要买东西的地方认认路顺便买点晚上做饭要用的食材，其他人可以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众人一点异议都没有，闻言忙乖巧照办。
　　**
　　另一边，闵柒她们也都跟院子里的众人说了差不多的话。
　　在场的一众小姐倒是对可以推拉的琉璃窗和水龙头等新奇玩意表示了感兴趣，但一听还要自己买东西，直接反问道：“让丫鬟过去不是更好，何必让我们跟着一起去？”
　　等到弟子服送来，又是一阵不满。
　　苏嫚直接捏了一件外衫左右翻看了下，“难不成以后在女学里都要穿这些千篇一律的衣裳？”她本来还想吐槽一下这衣服的布料，结果发现这衣服布料跟她平常自己穿的也半点不差，只好闭了嘴。
　　闵柒回道：“只要是在学堂里，都要穿着学子服，休息的时间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苏嫚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了。
　　租后出去买东西的大多数还是各人的丫鬟，仅有寥寥几位是选择带着丫鬟一起去的。
　　等到进去百货城，她们倒是庆幸跟着一起来了。
　　一个个差点连矜持都顾不上，推着小推车在里头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不觉就把小推车给堆满了。
　　等到被带着到收银台一结账。
　　嚯，再多带点钱，她们可以把这个百货城给搬回去。
　　而那些只是丫鬟跟过来的，没有主子吩咐，哪怕再眼馋里面的物品，也只能买一些必须要用到的东西。
　　苏嫚眼见着旁边房间买东西回来的苏妙自己提着一大包东西，身后跟着的丫鬟也提着一大包，走过去拦住了她的路。
　　“苏妙，你买这么多东西，哪来的银子？是不是爹爹偷偷给你们银子用了？”
　　苏妙有些怕自己这个嫡姐，被拦住路就不敢往前走了，小声辩解道：“父亲他没有补贴我们银子，这些东西都是用我攒下来的银子买的。”
　　“你攒的？”苏嫚冷笑一声，“你一个庶女，能攒多少银子？”她说着揪住苏妙怀里的包裹一扯，没扯下来，不过里面咕噜噜掉出来一块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合香斋新出的牛奶味的香皂，我记得好像卖三两银子一块吧，凭你自己攒的钱，能买得起？”
　　“不，不是，”苏妙忙摇头，“这里卖的香皂不用三两银子。”
　　“你骗谁呢？”苏嫚说着就要继续揪苏妙怀里的包裹，被旁边刚刚上楼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沐笙看见，低喝一声，“够了。”
　　苏嫚扭头看见沐笙，手上松了松，“沐大小姐，有何指教？”
　　“苏妙没说错，桃源镇的东西的确比外面要便宜，我是跟在苏妙后面付的银子，她买的这些东西一共花了五两银子。”
　　苏嫚听得一怔，“这怎么可能？”
　　沐笙冷冷看着她：“怎么不可能，你要是不信，随便找个别人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现在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我希望你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眼角余光看见刚刚过来的苏嫚的丫鬟，沐笙朝她招招手。
　　那丫鬟不明所以地走过来，朝苏嫚福了福身，“小姐。”
　　沐笙对她道：“你跟你家小姐说说，她手里拿着的那块香皂，在百货城里卖多少银子。”
　　丫鬟压根不知道方才的争执，这会看了眼她家小姐拿在手里的香皂，“奴婢记得是二十文钱。”
　　苏嫚瞪了她一眼，“你不会看错了吧？”
　　丫鬟生怕自家小姐质疑自己，忙摇摇头，“奴婢绝不会认错的，因着那百货城的东西实在便宜得有些不可思议，奴婢也买了一块桃花味的合香斋香皂，只花了六文钱。”说着还把买的香皂给拿了出来。
　　苏嫚：“······”
　　她现在想换个不给她添堵的丫鬟还来得及吗？
　　沐笙看着苏嫚气闷得不行的模样，“合香斋桃花味的香皂在外面卖一两，对吧？苏小姐现在相信了吗？”
　　苏嫚还不敢跟沐笙对上，闻言把手里的香皂往苏妙怀里一扔，踏进房门又砰地一声把门给摔上了。
　　众人准备散开，就见那刚被摔上的房门又啪的一声打开了，苏嫚站在门内等着被她关在门外外的丫鬟，“还不进来？”
　　等房门再次关上，苏妙朝着沐笙福了福身，“多谢沐大小姐为苏妙解围。”
　　沐笙准备回自己房间的脚步一顿，“苏二小姐客气了，我只是看在以后大家都是同窗而已。”
　　房间内。
　　苏嫚听得外头没动静了，从拿来的行李里翻出装银子的荷包，“走，咱们也去买东西。”
　　“小姐，”丫鬟没动，“百货城酉时关门，咱们现在过去，怕是还没走到就关门了。”
　　苏嫚：“······”
　　她深吸一口气，把荷包往桌子上一扔，“算了。”
　　过了酉时，打开的窗子外头飘来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苏嫚摸摸肚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随即看向她那个正在整理房间的丫鬟，“你是不是没做饭？”
　　丫鬟铺被子的动作一僵，“小姐，奴婢给忘了。”
　　她当初在尚书府也是当自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厨房里的事自有厨娘，她都好几年没有下过厨了，这一来可不就把做饭的事给忘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去做。”
　　丫鬟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急急忙忙往外跑，差点撞上门外正准备进来的绍眉。
　　“这么着急忙慌的是去做什么？”
　　苏嫚从里面出来，看见绍眉眼前一亮，“眉眉，你做饭了吗？”
　　“已经做好了，正准备叫表姐过来吃。”
　　“太好了，”苏嫚眼前一亮，“这死丫头忘了做饭了，我正准备让她做饭去呢。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就不用她去了。”
　　绍眉点点头，“我带来的丫鬟厨艺还好，以后咱们二人在女学的饭菜就由她来做。”
　　“还是眉眉你想的周到。”
　　“那要不要叫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一起过来用？”
　　苏嫚脸一黑，“不用，她们俩爱吃不吃，反正我不管。”
　　绍眉：“······好吧。”
　　等用罢了饭，还要再烧水洗漱，谁都想第一个洗漱好歇下，最后还是沐笙规定了先来后到。
　　饶是如此，几个住着官家小姐们的院子依旧折腾到了快半夜。
　　反之是另一边，七零八碎的事要少得多，一个院子的一起做好了饭吃完，又一起洗了碗，再简单洗漱一番后，就早早睡下了。
　　**
　　次日天光破晓，一连三道悠扬的铃声，唤醒了还在安静沉睡的桃源镇。
　　有已经早早起来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早饭，饮上早茶。
　　早已习惯铃声的学子们也纷纷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拘一捧凉水往脸上一浇，瞬间精神了。
　　钟启晨刚往锅里下了面条，就听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他喊了声进，何曦真和舒一池两人的脑袋顿时从门外钻进来，“启晨（兄），我们又来蹭饭啦！”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何曦真打了个饱嗝，再看对面的舒一池，“咱们这是欠启晨的第几顿饭了？”
　　舒一池抬手比了个八。
　　何曦真拍拍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的钟启晨肩膀，“等我们的小厮到了，这八顿饭一定给启晨你双倍还上，十六顿。”
　　钟启晨：“······还是等你们小厮到了再说吧。”
　　反正他也被蹭的习惯了。
　　舒一池谄笑着转移话题，“今天是哪位先生的课来着？”
　　钟启晨一边在水池边刷碗一边回道：“本来是秦先生的课，不过秦先生事情没办完还未回来，我猜今天应该会是苏先生。”
　　“糟，苏现身昨天布置的策论我才写到一半。”何曦真面色一变，急匆匆就往外走，“两位，失陪，我要去抱抱佛脚了。”
　　另一边的女学宿舍里，俨然是两个画风。
　　前面的小姐们一个比一个能赖床，后面的退伍兵将家的小姑娘们早已经起床洗漱麻利开始做饭了。
　　卫晞听闵柒说人不愿起，敲了敲桌子，“一扇门一扇门的敲，卯时三刻还未起，就直接送她们回家。”
　　
　　
第191章 镇国公主燕北青【一更】
　　
　　秦鸢没有随卫晞一起回去，是因为在等一个人。
　　初秋的天最为明朗澄澈，她在菊花丛中品茶赏花，抬眸便看到了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女子。
　　来人一袭青衫落拓，发束青玉簪，行走间袍角轻抚两边菊丛，步子不急不缓，片叶不沾身。
　　秦鸢在她还未走近自己这边的时候，就先站起了身，叫了声对方的名字，“北青。”
　　燕北青在秦鸢对面坐下，摸了摸面前的茶盏，温热不烫，端起来一口饮尽后，才看向重新落座的秦鸢，“许久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她的声音有些沙，不如一般女子的清亮，但声音一旦出口，就像是直接钻到了你的耳朵里一般，再也忘不了了。
　　这句话让秦鸢眼角忍不住弯了弯，“你不也一样，听说你不求仙问道居然回你的公主府了，我这才试着递了拜帖。”
　　“什么求仙问道，”燕北青扶了扶额，“你难不成也信那些以讹传讹？”
　　“那怎么突然就回京了？”
　　“有点累了。”
　　这四个字落下，两人之间气氛倏然静了静。
　　秦鸢端了茶壶给她和燕北青的茶杯倒满，“那就回来歇一歇。”
　　昔年，守卫大雍的总共四方大军，但只有一方属于皇室，负责拱卫皇城。
　　耀国公府率领一军，守卫北疆。
　　武威将军府率领一军，守卫大雍西南。
　　还有一处却是属于镇国公主府，守卫大雍东南。
　　近二十年时过境迁，老耀国公战死，现任耀国公双腿尽废，武威将军府更是只剩一位大小姐，其执掌的两军彻底沉寂。
　　只剩镇国公主执掌的一军，因着大雍东南相对平静，算是现如今最强盛的一支。
　　但强盛也有强盛的不好，若非如此，燕北青也不会以寻仙问道的借口，远走尚京这么些年，只为了减轻宫里那位的猜忌之心。
　　好在，宫里那位也老了。
　　两人默契地掠过这个话题不谈。
　　秦鸢便转到了自己今天的目的上，“我最近新交了一位小友，很有意思，北青你在这京都也没什么朋友，不如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燕北青闻言眼帘一抬，“咱们俩虽说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但一眼能看出来你的大概心思还能不难的。给我介绍你那小友只能算其一，还不是主要目的。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秦鸢：“······总要铺垫一下不是吗？”
　　燕北青抿了口茶，“直说就行。只要事情不为难，我都可以帮你。反正我在公主府里，除了整理这些年的游记，也没什么旁的事做。”
　　说到底，她现在也只不过是有个镇国公主的空衔。不过要是可以，她倒是宁愿不要这个封号。
　　“那我就直说了。”
　　“说。”
　　秦鸢把茶杯举起来，坐正身形，双手平伸，她这么一动作，让燕北青也跟着下意识严肃起来，“这么郑重做什么？”
　　“北青，”秦鸢沉声开口，“我跟小友刚创办了一所女学，我想邀请你过去当她们的先生。”
　　“这并不是匆忙之中做的决定，我思来想去，若是要找她们先生的人选，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不是谁都能够一护镇国公主府和东南边军那么多年，也没有谁像她面前这个人一样，曾用双腿过大雍的山山水水，眼里曾装载过无尽壮丽河山。
　　就连她，也不如。
　　在秦鸢的目视下，燕北青把面前的一杯茶水慢悠悠喝完了，才来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把人都给教歪了？”
　　她是镇国公主，不是善男信女，也绝无温良兼功。且她若是做先生，那肯定是按她自己的喜好来教导弟子。
　　好友的邀请她不是不能答应，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但这些事先可就要说好了，免得两人将来因此不合，反而伤了和气。
　　“我信你。”
　　“好，那我就应了。”
　　在知道还要搬去桃源镇后，燕北青道：“我还要带一个人过去。”
　　“谁？”
　　“我早年间在外面收的一个义女。”
　　这个消息让秦鸢难得震惊了下，“没想到北青你居然还会收义女。”
　　“是个还不错的小姑娘，叫明心，用了我的姓，现在叫燕明心。我遇到明心的时候她父母刚身亡不久，她被她大伯逼着嫁给一个老员外，这孩子在出嫁前一天趁着雨夜偷偷跑出来，饿晕在路边，恰好被我捡到了。”
　　“那这孩子还挺幸运。”
　　燕北青却是摇了摇头，“准确地说，我们俩遇见彼此，都挺幸运的。她碰到我，得以吃饱穿暖，念书习字。那孩子活泼机灵，陪在我身边，着实多了不少乐子，我这心情也松快多了。所以我们俩谁也不亏。”
　　秦鸢笑着点点头，“那倒也是。”
　　燕北青又倒了杯茶一口喝完，“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府里收拾行李，先走了。明早城门口见吧。”说着站起来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秦鸢站起来目送她离开，随即转身回小院。
　　她接下来还得劝安嬷嬷别守着这个小院子了，去桃源镇开了鲜花糕点铺子该多好。
　　她也好能天天吃，美滋滋。
　　**
　　而此时的桃源镇里，女学的弟子们刚刚被带着参观完了她们即将进学的学堂。
　　这么一趟走下来，看多了里面各种稀奇古怪的院子，她们现在都在心里想着同一个问题：这真的只是一座学堂吗？怎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孩子想得少，只觉得这学堂比家里父母给请的先生更有趣。
　　大的却是面面相觑，谁家的学堂里还会有织造院，机巧院这种差不多算是旁门左类的存在，莫名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好在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又让她们圆满了。
　　天衣阁里面那些跟外界相比全部打一折出售的衣服几乎被狂热的各位小姐们一扫而空。
　　而百货城里那些出离便宜的东西，更是让她们把银子跟流水一样撒了出去。
　　三个字，买买买！
　　苏嫚带着丫鬟提着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回来，快进房门的时候恰好旁边的门打开，她扭头看过去，正好跟出来的苏妙四目相对。
　　这次第，怎一个尴尬了得。
　　“姐姐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嫚绷着脸冷冷回了一声，随即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苏妙也早已经习惯她的冷淡了，等人进了屋，才朝跟过来的丫鬟问道：“婉婉呢？”
　　“回小姐，三小姐去找林家六小姐了。”
　　苏妙抿了抿唇。
　　在这个院子里，虽然现在是嫡庶混居，但嫡系和庶出的小姐却是各有一个小圈子，两者之间除了恰好碰到互相打个招呼，其余时间互不相交。
　　但也有个别。
　　林六小姐便是其中的异类。
　　她是家中嫡出，还是最受宠的嫡幼女，但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小姐，依旧平易近人。
　　是以院子里的庶出小姐们都上赶着去讨好她，以期能借此进入嫡出的那个圈子。
　　她也被小妹拉着去过一次，但只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去过了。
　　那位林六小姐确实跟妹妹说的一样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一点架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敏感，她总觉得林六小姐心底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善可亲。
　　坐在林六小姐那的感觉还没有比平常总是凶她的嫡姐身边自在。
　　但这种颇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她又不能直接跟小妹说，只好吩咐丫鬟，“你去找三小姐，跟她说我有点头疼。”
　　丫鬟被吓一跳，“那奴婢先给小姐您找大夫。”说着就要往外跑。
　　苏妙忙眼疾手快把人给拉住了，又冲丫鬟眨了眨眼睛。
　　丫鬟顿时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找三小姐。”
　　苏妙看着丫鬟飞奔出去松了口气，她希望小妹还是少跟那位林六小姐接触比较好，只能选这个办法才能把人给叫回来了。
　　然而这口气松得有点早，她一扭头，就见站在走廊上的沐大小姐正静静看着她这边，也不知道站了多少时间。
　　僵硬地福了福身，“沐大小姐。”
　　沐笙轻嗯一声，转身走了。
　　苏妙：“······”这都是个什么事？
　　她承受了不属于自己这个年纪该操的心思。
　　心累！
　　**
　　卫晞在次日便接到了姗姗来迟的秦鸢夫人，除她之外，还见到了跟秦鸢夫人一起来的两个人。
　　秦鸢跟卫晞介绍，“这是镇国公主燕北青，也是我为咱们女学请来的先生，这是她的义女，燕明心。”
　　说完又转向燕北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位有意思的小友，是耀国公府三小姐，名叫卫晞。咱们现在在的整座桃源镇，都是她凭自己的能力建起来的，说起来，我也是她邀请过来的。”
　　燕北青听得不由挑了挑眉。
　　卫晞虽然不太清楚镇国公主又是哪个封号，但不妨碍她对面前这位眉眼舒朗的青衫女子第一印象很好，上前福了福身，“卫晞见过镇国公主，燕姑娘。”
　　燕北青微抬了抬手把卫晞扶起来，笑道：“确实是个玲珑的小丫头。不过我既然已经应了秦鸢的邀请，往后就叫我燕先生吧。”
　　听着从头顶处钻进耳朵里的声音，卫晞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
　　别的先不说，光凭这声音，她爱了！
　　
　　
第192章 桃源镇不留无用之人【二更】
　　
　　卫晞从善如流改了口，“燕先生到来，桃源镇蓬荜生辉。”
　　燕北青看着面前表情真诚的小姑娘，怔了一下又不由失笑，“那看来我还真是来对了。”
　　秦鸢在一旁打趣，“我当初来的时候，晞儿你可没有这么说。”
　　卫晞：“要不，现在补上？”
　　在场四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这般一笑，众人之间的生疏感顿时又消减了不少。
　　秦鸢问道：“晞儿，我住的宅子前面那座，可住了人？”
　　卫晞一听就明白，“还闲置着，若燕先生要住，我这就去安排。”
　　“先不急，”秦鸢说着起身，“我先带北青过去看看，她若是不满意，还得再选别的。”
　　卫晞也跟着起身，看向被秦鸢拉起来表情有些无奈的燕北青，“燕先生若看中哪一座，跟我说一声便好。”
　　“好，有劳晞儿了。”
　　宅子只看了一处，就是秦鸢说的那一座，就直接定下了。
　　燕北青她自己对宅子其实并没有太高的要求，曾经离开京都去‘寻仙问道’，最艰苦的时候她连山洞都住过。
　　不过见到宅子后，她发现还是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很满意的一个住处。
　　留下燕明心安顿带来的行李和仆从，三个人又转道秦鸢的宅子，开始商量如何教导女学的弟子们。
　　秦鸢率先说道：“其实在女学创办之前，我就跟晞晞商谈过几次。北青你听一听，若是对此有疑虑就直接说出来。”
　　燕北青点点头，“讲。”
　　秦鸢也习惯了她说话一贯精简，“女学弟子首要便是识字明理，但这一批弟子中，有已经念过书也有从未念过书的，那么教授她们的办法就要分为两种，一个启蒙班，一个进阶班，晞儿本来还想着把这两个班按照年龄再划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倒不如一个大的带一个小的，只不过当先生的就要时刻关注着弟子们的学问进度，只怕是要辛苦一些了。”
　　“在识字明理之后，对她们的教导也划分为三个方向，分别是技艺，学问，以及商道。”
　　“商道？”燕北青闻言一怔。
　　卫晞解释道：“商道对于那些官家小姐们来说应该不会选，但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相比前两种，却是首选。商道也并非手把手教她们怎么去做买卖赚银子，而是让她们有用脑子获取金钱的意识。”
　　燕北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可有寻到教授商道的先生？”
　　卫晞老实摇摇头，“这一类先生不好找，但找到之前，会由我暂时担任。”
　　太高深的不行，但一些浅显的道理，卫晞自认还是能够胜任的。
　　秦鸢看了眼燕北青，又伸手拍了拍卫晞的肩膀，“作为天衣阁，琉璃坊和大雍快运的幕后老板，你就别妄自菲薄了。”
　　燕北青听得又是一怔。
　　她自然是知道秦鸢说的这三个店铺名字，只因它们在整个大雍都太有名了。
　　天衣阁有独一份的写实绣技和层出不穷的新奇布料，还是唯一一个接私人定制，做出来的成品每每都能让顾客高出所望的店铺。
　　而琉璃坊只做琉璃烧制，从最开始的普通琉璃，到现在的能在琉璃中嵌入金丝银丝，坚固到下冰雹都砸不碎。试问现在只要是有些余财的人家谁还用油纸来糊窗户，清一色的琉璃窗，坚固又敞亮。但是琉璃，作为老板能赚取多少银子就难以想象。
　　还有前不久的大雍快运。
　　她暂时没有发现帮人寄送信件货物能从中抽取多少的利润，但看它遍布全大雍甚至是每一个镇子的据点，施行起来无比快速而有序的收寄方式，不知道赢得了多少苦于寄信找不到人帮忙或是出不起银子的百姓们的交口称赞。
　　现在秦鸢告诉她，这些东西都是面前这个小丫头做出来的。
　　饶是燕北青自认经历过了不少的风浪，这会仍旧是被震撼到了。
　　“后生可畏！”
　　“燕先生过奖。”
　　两个人这么一来一回，秦鸢喝了口茶笑笑接着说：“现在我来说先生的安排。启蒙班的先生我准备交给秦姜和秦瑶。”
　　这两个人卫晞认识，秦鸢便对燕北青说道：“她们俩是我早年收的弟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已经熟读不少书卷，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也是她们两个帮我教导底下的师妹。”
　　燕北青：“我能问问，你这两个弟子多大了么？”
　　“秦姜十二，秦瑶十一。”
　　燕北青嘴角微抽了抽，“不过我这里倒也有一个人选。”
　　他这么一说，秦鸢顿时就猜到了，“你是说，燕明心？”
　　燕北青颔首，“明心的生母曾经是一位秀才的女儿，从小教她认了些字，我把她认作义女后到现在，虽然没有特意教过她，但这孩子自己上进，如今只是给孩子们启蒙，还是能够胜任的。”
　　“那好，”秦鸢当即拍了板，“那么现在启蒙班三位先生，进阶班也是三位先生，也是不偏不倚了。”
　　卫晞失笑。
　　她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算。
　　燕北青也有点无语，看向卫晞：“是从明日起，便要开始授课？”
　　卫晞点点头，“我规定了学堂每学五天便休息两天，昨天和今天已经算两天，总不好再拖。”
　　总不能等这些人都回家了，还一天的课都没有上。
　　燕北青：“学五天休息两天，这会不会有些宽松了？”
　　秦鸢笑道：“我当时听到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晞儿说这叫劳逸结合。”
　　燕北青：“······也好。”
　　**
　　转眼便到了次日。
　　经过昨天不起床就被送回去的恐吓，今早铃声一响，各个院子里就纷纷打起精神起来了。
　　都是要面子的人，谁都不想因为不起床这个愿意被送回去。
　　辰时正。
　　小七带着卫晞的嘱咐去敲响了女学众弟子的宿舍，跟众人宣布了一声：“辰时三刻，着弟子服前往学堂，到不了的，便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本来还在悠哉洗漱用饭的众人听得一惊，反应过来后纷纷加快了速度。
　　毕竟要是因为迟到被赶回来，同样没脸。
　　卫晞其实也不想这般严厉，但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好，那些官家小姐实在是散漫惯了，不震一震不行。
　　辰时三刻，一百多个人紧赶慢赶赶到学堂，最后被带到学堂里当时拜师用的小广场上。
　　秦鸢和燕北青已经等在那了。
　　秦鸢夫人在场众人是认得的，但站在秦鸢夫人旁边，一声青衫气势却是半点不落的，她们就认不出了。
　　但见两人并排站着，便猜测这位应该也是她们的先生。
　　在场众人里，只沐笙有些惊讶。
　　她是认得那个人的。
　　大雍唯一一位不是皇室中人，却被受封镇国公主。
　　燕家燕北青。
　　居然也是她们的先生，这让沐笙心头久久没法平静。
　　这位不是听说‘求仙问道’去了么，什么时候回来京城的？
　　前面传来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未曾启蒙，还有只识得几个字的，站到左边，其余的往右边站。”
　　小七这话一落，人群顿时动了起来。
　　等最后等到众人站好，她清点了一下人数，这才朝秦鸢汇报道：“秦鸢夫人，左边未曾启蒙过的人数有八十八人，右边三十八人。”
　　两边相差的人数不得不说有些悬殊了，好在秦鸢也早就有心理准备。
　　这一批的弟子退伍兵将家的孩子占了一多半，其余一少半的各家小姐中，又有多半是庶出。
　　有些府中的主母大度一些，会让庶出子女跟随嫡女一起学习。
　　但大多数还是对庶出的女孩子不管不问，想的便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女儿，又何必关心。
　　这就导致了不少庶出的小姑娘，依旧是大字不识一个。
　　“好，”秦鸢点点头，“接着说你家小姐订的女学鬼鬼便好。”
　　小七应了声是，站到一边清清喉咙开口：“从今日起，女学正式开堂授课。分为启蒙班，进阶班，未曾启蒙和只识得几个字的，进启蒙班，已然念过书的，进进阶班。”
　　“启蒙班的弟子，若能通过先生的考核，便可升入进阶班。”
　　“进阶班的弟子，若也能通过先生的考核，便可自由选择三门学科，分别是技艺，学问和商道。”
　　“这三门学科会在诸位弟子通过先生考核允许后，详细介绍给你们以做选择。”
　　“另，女学从今日起，上午辰时半之前必须进到学室内，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午时二刻下学，下午未时半之前进入学室，同样每隔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酉时二刻下学，每隔五天，休息两天，这两天的休息时间，大家可以留在桃源镇随意活动，也可搭坐马车回家，但切记要在第二天晚上之前回来，不可耽误了第二天的进学。”
　　“不论是启蒙班还是进阶班，每隔一月便会有一场统一的考核，进阶班的弟子需注意，若没有通过考核，你会掉入启蒙班。直到再次通过先生考核才能回来。不管是启蒙班还是进阶班，若是连续三次未能通过考核，那么，我们会送你离开。桃源镇上，不留无用之人。”
　　最后一句话小七说得颇得卫晞真传，在场众人听得齐齐心头一激灵。
　　
　　
第193章 神秘的第三位先生
　　
　　竹林掩映间有一处安静的学室。
　　陆琴风抬眸就见何曦真正偷摸摸朝窗户外头看，他想到那扇窗户外面对着的就是小广场，顿时了然。
　　陆琴风也没出声，起身后脚下无声地在学室内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何曦真身后，“外面的景色比我给你布置的课业还好看？”
　　何曦真头皮一炸，差点在座位上原地蹦起来。
　　回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结结巴巴回道：“没，没有，怎么会呢先生，课业最好看，学生最喜欢陆先生布置的课业了。”
　　陆琴风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正准备说什么，就听着外头的铃响响了。
　　“罢了，你这边位置不错，不过不能久待，下节课跟启晨换换位置。”
　　被叫到的钟启晨愣愣抬头应了声好，陆琴风这才点点头，优哉游哉出了门。
　　先生一出去，何曦真的座位周边顿时围了一圈的少年，纷纷扒着窗户朝外头看去，想看看能让何曦真在陆先生课上还能分心的景色到底有多好。
　　这一看就看到了小广场那边一道道身着浅蓝色女子长袍侧对着她们这边的身影。
　　有消息灵通的开口：“女学那边开课了？”
　　在学室旁听的沐玠闻言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凑到窗边仔细打量过去，最后停在一道身影上，弯了弯眼睛，“我看到姐姐了。”
　　在场一众人里知道沐玠是英国公世子的不多，闻言纷纷问道：“是哪个啊？”
　　在场都是正值风华正茂的天才少年，前面十几年的岁月见到的女性差不多只有家里的母亲和姐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姑娘，一个个既觉得新奇又凭空有些紧张。
　　突然知晓那些人里还有个自家同窗的姐姐，这一下顿时觉得亲切起来了。
　　迎着周围数道看过来的好奇目光，沐玠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就右边那一排，从前往后数第三个。”
　　众人一听，目光跟着找寻起来，最后定在其中一道身影上。
　　沐笙正专心听着小七说的女学规训，似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扭头看过去，却见是一片竹丛。
　　她皱了皱眉，又细细打量几眼，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这才转过头去。
　　学室这边却是在她突然扭头看过来的时候，刷得一下子全都做贼心虚板全都弯下了腰。
　　好一会才有人悄悄探了探头朝外面看过去，随后松了口气，“没事啦，都起来吧。”
　　一群人这才呼啦啦又直起身。
　　“小玠，你姐姐好敏锐，咱们刚偷偷看过去就被发现了。”
　　其他人皆有同感地点点头。
　　沐玠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前段时间我姐姐她寻了武师傅习武来着。”
　　众人：“······”
　　尚京城的女孩子们都这么厉害了吗？
　　陆琴风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见何曦真周围人都已经围成一圈了，眉毛忍不住跳了跳，到了讲席前轻咳一声。
　　人群顿时做鸟兽散。
　　钟启晨拿了手里的书卷和笔，起身走到何曦真面前。
　　两人默默换了座位。
　　陆琴风察觉到众人心思浮动，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卫晞那丫头还说等到女学也举办成熟了之后，某些课程可以跟这边一起上，现在看来还有的磨呢。
　　**
　　启蒙班和进阶班的学室一般大小。
　　不过因为人数悬殊，启蒙班便显得有些拥挤，而进阶班又显得空荡荡的。
　　其实要说拥挤也不算，毕竟每个学室卫晞都是按照最多能坐一百人来建造安排的，只不过两边不能放在一起比。
　　启蒙班里年纪最小的六岁，年纪最大的十二岁。
　　刚刚知道了她们的先生并非秦先生和燕先生，众人这会依照年龄和身高乖乖坐好，都在翘首期盼看向学室门口。
　　等了不到一盏茶时间，终于等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裙衫，脸上稚气未消。
　　就在有人忍不住想问她为何没有穿弟子服的时候，就见这位一步步走到她们对面讲席的位置，开口道：“我叫秦姜，是秦鸢夫人的大弟子，也是你们的先生之一。未免称呼混淆，你们可以叫我姜先生。”
　　整座学室内这一刻鸦雀无声。
　　最受打击的还是在座的几个发现自己跟先生是同一个年纪的小姑娘。
　　试问有一个跟自己同龄的先生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那真是说不出来的复杂啊！
　　**
　　另一边进阶班的学室内坐着的是秦鸢夫人。
　　“咱们这个班里面共有三位先生，不过平常时候只有我跟燕先生授课，最后那一位只能等到你们通过我或者燕先生的考核，选择了三门学科之中一个，才能见到。”
　　众人听得不由对视了一眼。
　　听起来怎么觉得那第三位先生比秦鸢夫人和燕先生还要神秘。
　　苏嫚这会功夫已经把整个学室里坐着的人看了一遍，皱了皱眉。
　　怎么会没人？
　　她明明看到卫三小姐的马车跟着一起来桃源镇了。
　　难不成是因为昨天早晨没能起来床被赶走了？
　　沐笙坐在她左侧，就看着苏嫚一会皱眉一会摇头，一会又一脸恍然大悟一会又一脸遗憾，这一轮下来简直跟看戏似的。
　　她这会也在猜测那位神秘的第三位先生会是谁，不过也没往卫晞身上想。
　　等着她们收到了分发下来的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学习的书卷，又领了笔墨纸砚后，外面铃声就响了。
　　不过先生没动，她们也不知擅自起身。
　　等秦鸢说可以走了，才一个个安静地起身离开。
　　沐笙手里拿着书卷走到讲席前朝先生躬了躬身离开，出去学室后径直走到学堂的大门口，就看到了等在角落的沐玠，快走几步过去，“玠儿。”
　　沐玠站起来高兴地喊了声姐姐，沐笙笑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瓜，“走吧，咱们去用饭。”
　　沐玠点点头，乖乖跟上姐姐的步子，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沐笙回头，“玠儿，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姐姐说。”
　　沐玠有些纠结地张了张嘴，“就是，今天在学室里，我们偷偷看姐姐来着。”
　　“你们？”
　　“就是我旁听的学室里的那些同窗，当时姐姐你们很多人都站在学堂的小广场上，你还望我们那边看了几眼。”
　　沐笙：“······我还以为自己感知出错了呢，你们当时是在竹丛后面的那座建筑里？”
　　沐玠点点头，果断把他的同窗们都给卖了。
　　“你们没有在上课吗，还有工夫偷偷往外面看？”
　　“所以被先生给抓住了。”
　　沐笙：“······”
　　两人走着经过两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少年。
　　沐玠看见人脚步下意识一顿。
　　沐笙看看弟弟的表情，小声道：“这就是你同窗？”
　　沐玠点了点头。
　　何曦真和舒一池也刚好看到沐玠了，随后目光就落在沐玠旁边的少女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上前了两步，拱手行礼，“何曦真（舒一池），见过沐家姐姐。”
　　沐笙只好回了一礼，“刚刚听玠儿提起你们，这段时日多谢你们照顾我弟弟了。”
　　‘刚听玠儿提起你们，刚听玠儿提起你们·······’
　　八个大字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周又一周，何曦真和舒一池差点想原地消失。
　　阿玠为什么会提起他们，会不会已经跟她姐姐说了他们上午时候偷偷往窗外看女学的弟子是事情了？
　　他们谦谦君子的形象就这么破灭了吗？
　　何曦真越想越是不自在，扯住舒一池，“咳，沐家姐姐，我们先去用饭了，回见。”说罢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沐笙看着两个少年狼狈跑远的背影，终是没忍不住扑哧一笑，“玠儿你的这些同窗，还挺有意思的。”
　　都是很单纯的少年郎啊！
　　沐玠嗯了一声，“他们都很好。”
　　他在学室里年纪不是最小的，但身体却是最弱的。
　　他的位置是同窗专门留给他的，位置最好，哪怕他都不是先生们的正经弟子。
　　打扫学室，浇花等等只要是会累到的活计，他一次都没被允许做过。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不止一次庆幸姐姐把他送到桃源镇里来。
　　这里真的太好了。
　　**
　　苏嫚从不远处的沐家姐弟身上收回目光，又朝前面众星捧月的林芮翻了个白眼，转头又见默默跟在自己后头的苏妙，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苏婉在林六那，你怎么不过去？”
　　苏妙被她这一声说得站在原地愣了愣，“我，我不想过去。”
　　苏嫚听得眉毛顿时一挑，“林六一向标榜自己平易近人不重嫡庶之分，平时对你们这些庶女也和和气气的，现在这么多人都围上去讨好去了，怎么偏偏就你不想过去？”
　　“我，我也不想讨好她。”
　　旁边正在翻看刚刚发到手里的书卷的绍眉闻声终于抬了抬眸，认真看了看苏妙，不过也没说什么。
　　她跟苏嫚是亲表姐妹，但跟苏妙苏婉却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不过这个苏妙，倒是比那个苏婉脑子要清楚一点。
　　不像其他人一点小恩小惠好再给点脸色就被勾得摸不着北，就连她也看不惯那位林六小姐勾着那些庶女来捧自己的作为。
　　没见其他那些嫡系的小姐，都已经不着痕迹地疏远那个林芮了么？
　　这么点小心思，谁耍谁最后难堪。
　　
　　
第194章 卫晞拜师，药膳坊【一更】
　　
　　疱陈端了一盘刚卤好放凉的酱鸭，放在正安静看火的卫晞面前。
　　自己往旁边大马金刀一坐，“丫头，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自在。”
　　卫晞捏了一条酱鸭腿啃了一口，“该我做的我都做完了，自然就能闲下来做我自己的事。”
　　疱陈一想也对。
　　他面前这个丫头搞出来的事情不少，但不管是学堂还是外面的生意，都被她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确实不再需要紧紧抓着不放手，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和接着去搞其他事情就行了。
　　疱陈第N次告诉自己，他面前坐着的就是一个小天才。
　　那只小脑袋瓜是不能以常理论断的。
　　卫晞在疱师傅自我反思的这会功夫手里的酱鸭腿已经下了肚，又砸吧砸吧嘴，“疱师傅您是不是往卤汁里还放了一些其他的药材？”
　　“这你也吃出来了？”
　　卫晞：“方才还不是很确定，不过现在看您这样子，看来是我猜对了。”
　　疱陈抹了把脸，坐在那沉默了好一会，看着卫晞把灶膛里面的火给熄灭，把里面熬好的药膳盛出来，端出去递给等候在院子里的莫无心，又走回来开始准备熬第二锅药膳需要用到的药材，突然开口：“丫头，你要不要跟我学把脉？”
　　卫晞这会正端了一碗胭脂米准备去旁边的水池子里淘洗，闻言手上一抖，暗红的米粒洒出来一些，她回头看向疱师傅，见他也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弯了弯唇轻轻开口问道：“疱师傅，您准备正式收我为徒了吗？”
　　疱陈倒是脸上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脑筋转得还挺快。”
　　他因着卫晞的天赋不止一次地动摇过想要正式收徒弟的念头，可之前那个弟子做的事始终像一根哽住他喉咙的鱼刺。
　　每当他想要收徒，这根鱼刺总要出来找找存在感。
　　似乎是在对他说：能教出来会背叛师傅的徒弟，怎么能当一个好师傅？
　　他心里也清楚有时候人选择背叛只是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但越是对一件事有着纯粹追求的人就越是容易钻牛角尖呢。
　　他就算钻到牛角尖里死活出不来了。
　　还是到了桃源镇，在这里住下后，眼看着镇上的人一点点多起来，见到了更多差不多年纪但有些不同性格的年轻人后，他才慢慢释怀。
　　这世上狼心狗肺的人还是极少的，多得是知恩图报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以前见的还是太少了。
　　对待收徒一事的抗拒也就慢慢消了下去。
　　这会看着小丫头明明已经坐在了诸多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上，却依旧安安静静待在厨房里熬煮药膳的模样，不知怎么，那句话就这么脱口问出来了。
　　卫晞把手里盛着胭脂米的碗给放下，“我去准备茶水。”
　　“准备茶水做什么？”
　　卫晞歪歪头，笑着回道：“待会拜师不得敬茶吗？”
　　疱陈愣了下又忍不住失笑，“好，去准备吧。”
　　卫晞颠颠跑去烧水泡茶了。
　　烧水泡茶卫晞都没有假手于人，等她端着茶壶茶杯出来，就见疱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崭新的袍子，这会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
　　走近了，她才察觉到疱师傅坐得这么板正，脸色也板着，并非是故作严肃，而是紧张的。
　　接下来，在院子里只有莫无心和小七两个人的见证下，卫晞端端正正行了拜师礼，敬了茶，等疱陈把茶水接到手里，两人才算是正式成为师徒。
　　“这是我自己写得《药膳集》，”疱陈喝了拜师茶后就从怀里拿出来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卷，“这是我这几十年里要就药膳的心得，今天就正式教与你手上。”
　　卫晞双手接过，也从善如流改了口：“谢师傅。”
　　“从明日起，为师就正式教你切脉，这一过程枯燥，切记要耐下心来。”
　　卫晞点点头。
　　又忍不住想到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她只是单纯垂涎于药膳的美味，哪知在后来偷师的时候，居然慢慢喜欢上了亲手熬制美味又养身的药膳的过程，直到现在，历时快一年，她终于打动疱师傅，正式拜师了。
　　这番回想一下，不得不说也别有一番曲折历程。
　　卫晞这场拜师礼办得低调，不过第二天学堂的一众先生们就差不多都知道了。
　　只因为疱师傅到商业街大张旗鼓地盘了一个店面，又亲自到学堂来请了机巧院的墨九来帮他改造铺子。出去学堂的路上里正好碰到商湛，被问起的时候他就直接答开个铺子给新收的徒弟练手。
　　疱陈有什么新收的徒弟，商湛只知道一个卫晞丫头。
　　一问还真是。
　　这下所有的先生就都知晓了。
　　他们倒是都曾经有过想要收卫晞当徒弟的念头，但这也要看卫晞自己的意愿。
　　哪知道就这么一错眼间，人就先拜师了。
　　还是做药膳的师傅。
　　商湛在几人一起喝茶的时候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啊，居然让疱师傅给抢了先。”
　　秦鸢是几位先生里跟卫晞来往最密切的一个，对她的了解也更多一些，闻言倒是没有太多意外，“不奇怪，晞儿做事分两类，一类是想要做的，就如建桃源镇，创办学堂，另一类是自己喜欢做的，就比如熬制药膳。她只是在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上拜了师傅而已，这不很正常？”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有些沉默。
　　良久，陆琴风才轻叹一口气，“小鸢说得对，所以咱们就别不服气了。”
　　谁让他们会的并非卫晞那丫头喜欢的呢。
　　**
　　卫晞倒是不知道先生们居然还因为她拜师的事情坐在一起讨论了一番。
　　不过正如秦鸢所说，她会拜疱师傅为师，而不是选择拜名满天下的大儒，归其根本，只因她喜欢。
　　喜欢做的事，跟想要做的事是不一样的。
　　前者会让她发自内心的愉悦，后者虽然每做成一件事都会有成就达成的开心，但其中也有她不耐烦但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到底是不能跟前者比的。
　　商业街上的‘药膳房’还在紧急改造中，被秦鸢夫人给劝到桃源镇的安嬷嬷的糕点铺子先开张了。
　　这也是整个桃源镇上第一家卖吃食的铺子。
　　普一开张，便是宾客盈门。
　　已经吃够了自家丫鬟做的饭菜的小姐们成了糕点铺的第一批忠实客户。
　　随着糕点铺子慢慢在桃源镇上声名远扬，疱师傅的‘药膳坊’也紧随其后开业了。
　　铺子开业连红绸布都没有，也没先行邀请宾客热场，疱陈花了一天时间熬了一锅药膳，打开药膳罐子的盖子后又开了厨房的窗户，顿时一股扑鼻的香气飘散出去，慢慢地覆盖得越来越远。
　　这会正好是傍晚时分，下学的学子们有的来百货城采购吃用所需，有的来糕点铺子买糕点，也有的只是过来闲逛一番介意放松身心。
　　但等他们走到商业街上后，不约而同全都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实在是，太香了。
　　本来打算去百货城的不去了，买糕点的也不去了，差不多所有人都循着鼻尖闻到的浓郁香气，慢慢汇聚在一起，最后全都停在一个不大的铺子门口。
　　抬头一看前方大门上的匾额。
　　药膳坊。
　　这个时候也别管什么药膳了，光闻这香气就忍不住让人流口水，最先到的直接跨进殿门占据了里面的桌椅。
　　店铺里桌椅坐不下所有人，但就算是这样也没能把人给撵走，没能抢到座位的众人表示，就算端着碗在门口站着喝也行。
　　疱陈见人吸引过来的人都差不多了，这才抱着盛药膳的罐子从旁边的厨房里走出去。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只大肚罐子上。
　　哪怕已经盖上盖子，但只泄露出来的那一丝香气，也足够引得众人垂涎了。
　　人群中发出几声悄悄咽口水的声音，这要放在平时保管会引得人嘲笑一番，这会却是压根没人管到底谁偷偷咽口水了。
　　疱陈把罐子往案台上一放，“今日药膳坊开张，我先跟大家说一说我这药膳坊的规矩。”
　　众人表示就算先生的课上他们也没有像现在这么专注过。
　　“规矩一，我这里的药膳每天只供应两罐，中午一罐，晚上一罐，若是来得晚了，那就明天来早点。”
　　“规矩二，我这的药膳一人一天只能喝一碗。”
　　“规矩三，诸位也都看到了，我这店里的桌椅就这么多，来得早的能进来坐着喝，但来得晚的就只能端着碗在门口喝了。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备小板凳。另外，喝完了药膳的碗，看到这边的水池子了吗，自己刷好摞起来。”
　　“能接受我这三条规矩的，那就是疱陈的客人。不能接受的，那就转身出门，左转右转都随意。”
　　门内门外听完了这一席话的众人：“······”
　　老板您这么任性是真的想做生意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俨然没有一个脚步挪动下的。
　　“那好，来来来，去那边的橱柜里拿碗，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正在厨房里挥舞着大勺子熬制另一锅药膳的卫晞：“······”
　　他们这药膳坊果然还是成了一间最有个性的铺子。
　　
　　
第195章 卖药膳的卫小先生【二更】
　　
　　药膳坊可以称得上一开张，即扬名。
　　药膳的味道自是不必说，只可惜熬得太少，来晚了连渣渣都喝不到。
　　次日整个桃源镇上就没有不知道商业街上有家新开的药膳房的了。
　　更别说还有药膳房老板制定的那三条规矩，也跟药膳的味道一样出了名头。
　　苏嫚在课上休息的空闲里听左右两边的人都在说药膳房的药膳如何如何美味，有些不屑地瞥了说话的那位小姐一眼，“都是用药材煮出来的药膳又有什么好喝的，夸大其词，我才不信能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喝。”
　　被她直接那话怼上的是一个四品官员家的女儿，她不敢惹苏嫚，但也容不得自己喝了一口就难忘的药膳被贬低，“苏小姐，我是喝过药膳之后才来评价的，燕先生曾说，任何事物在未曾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口尝过，亲身体会过之前，都不可对此盲目置评。您未曾亲口喝过药膳坊的药膳，又如何敢肯定我就是在撒谎呢？”
　　她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顿时目露赞同，看向苏嫚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满。
　　苏嫚张口就想反驳，又猛然想到对方方才是引用的燕先生曾在课上跟她们说的话。
　　她虽然骄横霸道，但质疑先生的话也是万万不敢的，只好冷笑一声：“那我今日下学就去一趟那什么药膳坊，亲口尝尝你说的药膳究竟多好喝！”
　　那位小姐闻言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
　　见她这副态度，苏嫚又气了个七窍生烟。
　　转头见绍眉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念书，像是压根没有听到她方才跟别人的争执，又是一阵郁闷，伸脚踹了下凳子，这才气呼呼地准备坐下来。
　　恰好秦鸢夫人就在这个时候进了学室，正好听到了安静的学室内那一声刺耳的凳子跟地板摩擦声，顿时扭头看过来。
　　“苏嫚，这凳子惹到你了？”
　　一见是秦鸢夫人，苏嫚周身火气顿时一消，忙低下头，“回先生，没有。”
　　“既如此，便不要惊扰到大家。坐下，认真听学。”
　　苏嫚摇咬了咬唇瓣，坐好后垂着头一言不发了。
　　秦鸢见状有些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现在的孩子可比她那个时候有脾气多了。
　　下学铃声响起，等先生一走，苏嫚当即拉着绍眉出了学室，一路直奔商业街。
　　她来得算快的，店铺门口还没有人排队。
　　只不过刚到店铺门口，闻着空气中的香气，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好香！”
　　绍眉本来是被拉过来的，这会见苏嫚站门口不动，反而是她伸手把苏嫚给拉进去了。
　　入眼最醒目的还是挂在店里已经明明白白写上去的那三条规矩。
　　绍眉颇有些新奇的从柜子里取了两只碗，走到那口盛着药膳的罐子前，“劳烦盛两碗药膳。”
　　坐在陶罐后头的人听见声音恰好抬头。
　　绍眉在看到抬头看过来的人的脸后，捏着碗的手一松。不大的小碗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好在险之又险地掉在了他们脚边的毯子上，没有摔碎。
　　站在旁边的苏嫚已经惊呼出声：“卫三小姐！”她转头四下看了看店里，“这药膳坊不会是你开的吧？”
　　卫晞站起身，看她一眼，又看向绍眉，“把碗捡起来，去旁边的水池冲洗干净。”
　　绍眉一愣，反应过来忙把手里的另一只碗递给苏嫚，自己捡起地上那只，去旁边冲洗了。
　　卫晞这才回答苏嫚的话，“不是我开的，是我师傅开的。”
　　苏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堂堂耀国公府三小姐，居然拜了一个厨子为师，这时你父母知道吗？”
　　卫晞微微看了她几眼，确定这人没什么印象，“所以你还要喝药膳吗？若是不喝，还请退到一边，后头有人排队了。”
　　苏嫚：“······”她冷着脸把碗一递，“喝。”
　　盛着药膳的罐子被打开，陡然间闻见比方才不知道浓郁了多少倍的香气，苏嫚最终还是很没骨气地吞了吞口水。
　　等把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端在手里，闻着飘散上来的袅袅香气，更是直接忘了之前在学室里撂下的狠话。
　　一碗药膳下肚，也不光是无上的味觉享受，刚喝到胃里的药膳也暖洋洋的，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放松下来。
　　如果，她是说如果，要是卫三小姐的师傅还收弟子的话，她也想去拜师。
　　她喝完自己碗里药膳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绍眉将将喝了半碗。
　　实在是因为每一口都不忍心咽下去。
　　但见苏嫚喝完后就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碗里的，要是在平常时候绍眉已经果断分过去了，但这会，她却是默默加快了品尝的速度。
　　一滴都不想分出去。
　　两人喝完又把碗冲洗干净，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前来喝药膳的队伍已经排到店铺外面。
　　踏出店门的时候，接收到数道看过来的羡慕眼神，让苏嫚又忍不住嘚瑟了下。
　　这些人排队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而她已经喝完了。
　　隐隐约约听到后头有人说“卫先生，怎么今天是您来卖药膳？”她也只是稍稍奇怪了一下，回味着方才喝到肚子里的药膳离开了。
　　**
　　卫晞把盛好的药膳递过去，何曦真忙微微躬身双手接过。
　　虽然他面前这位小先生只在他们当初通过考核和拜师的时候露过面，但他可没忘记这位可是跟五位先生平起平坐的。
　　自是要恭敬着。
　　就是没想到卫先生的兴趣居然是做药膳，还熬得这么好喝，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以后要多多过来捧场才行。
　　俨然忘了这药膳光是凭着味道，就压根用不着他来捧场。
　　把罐子里的最后一勺药膳给刮出来盛到碗里，卫晞把盖子一盖，对后面那个刚刚排到的小姑娘摇摇头，“药膳卖完了，明天再过来吧。”
　　还在排队的众人一听，虽然遗憾没能喝到，但还是走了。
　　小姑娘脚下却没动，“我，我多付银子，能再给我做一份吗？”
　　卫晞面前小姑娘泫然欲泣的表情，铁石心肠地摇摇头，“不能。”
　　“就做一份，用不了多大功夫的吧，您就通融一下成吗？”
　　卫晞还是摇摇头，并伸手指了指挂在店里的那三条规矩，“都认得上面那些字吗？”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既然认得，那你这是在央求我破了规矩。若我今天进了你破了店里的规矩，那么其他人有样学样，也央求我为他们破规矩，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姑娘被卫晞给说得一愣一愣的，“可，可我已经答应六小姐了，今天肯定能给她把药膳带过去。如果我没能带回去，她就会让其他人一起不理我了。”
　　卫晞闻言准备往厨房走的脚步顿了顿，“你是给别人带的，不带还要孤立你？”
　　小姑娘以为卫晞心软了，忙不迭点点头。
　　双手合十，“您行行好。”
　　卫晞：“······”她暗叹了一声没想到女学里还有类似拉帮结派的事情，看面前这小姑娘的衣着打扮，应该只是家里的庶女，那么要讨好的，必然是嫡系的小姐，让别人孤立她，那个别人，估计也是庶女。毕竟若是嫡女，犯不着用上孤立这个词。
　　这么说，就是被叫做六小姐还是刘小姐的一位嫡系小姐，在这女学里招揽了一般不受家里重视的庶出小姐为自己做事，若是事情做的不好，就会带头孤立她。
　　虽说卫晞也预料到类似这样的事可能会发生，但现在眼见真的在眼皮子地下发生了，心里还是有些不喜。
　　在学堂里，不管是嫡出庶出，还是平民之女都是一视同仁绝不偏待，但私底下，好像依旧避免不了。
　　卫晞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回头对小姑娘道：“规矩不可破，回去吧。”
　　小姑娘到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卫晞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要不要去跟秦鸢夫人和燕先生说上一耳朵。
　　已经回到自己宿舍的林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卫晞那里挂了名，这会还在等着她的药膳买回来。
　　等到看见被她派去买药膳的苏婉空着手回来，脸色顿时也跟着沉了下来。
　　“婉婉，我托你买的药膳呢？”
　　“六小姐，抱歉，”苏婉一脸歉意地躬了躬身，“轮到我的时候，药膳恰好卖完了。”
　　“这么巧，该不会自己给喝了，然后回来骗我的吧？”
　　“我，我没有。”苏婉慌忙摇摇头，“我真没买到，六小姐您看，我荷包里本来有六两银子，现在一两都没少，我真的没买到。”
　　林芮一把挥开苏嫚托着银子的手，也没看那些银子被扫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那，那我以后还能过来找您玩吗？”
　　“不用了。”林芮冷冷出声，反正恭维讨好她的庶女里也不知苏婉一个。
　　苏婉眼眶一红，但也不敢在林芮面前哭出来，她记得上一个在林芮面前哭的人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她看了看方才银子落下去的方向，只好低头憋着泪去捡银子。
　　苏妙见妹妹久久没回来，猜她去了林六小姐那忙急匆匆找过来，刚进去就见妹妹正蹲在地上捡地上的碎银子，忙走过去一把把人给拉起来。
　　苏婉愣了下抬头，就被苏妙看到了她通红憋着泪的眼睛。
　　一看就是这受了不小委屈的模样。
　　她扭头暗暗瞪了眼压根就没有往这边看正悠哉品茶的林芮，“走，跟姐姐回去。”
　　苏婉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出了门。
　　姐妹俩走到一处僻静处，苏妙才停下脚，“是不是林六小姐她为难你了？”
　　面对姐姐关切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在六小姐那受到的嘲讽和冷待，苏婉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断断续续解释道：“林六小姐让我去给她买药膳，轮到我的时候恰好卖完了，回来后她就说我是不是在路上偷偷喝掉了，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信我，还让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
　　苏妙听得垂在身侧的拳头忍不住捏紧了，只恨不得给面前这个不争气的傻妹妹一巴掌，又舍不得，只好冷声道：“现在看出来那个林六小姐的真面目了吧，她对你们好，就是看你们还算有用处，但只好让她不满意不高兴了，随时都能甩了你。”
　　“我问你，以后还去找她吗？”
　　苏婉哭声一顿，“可我要是不去，她也不让其他人跟我玩怎么办？”
　　苏妙深吸一口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着妹妹咆哮一番发泄怒火的冲动，但也头一次在妹妹面前沉下了脸：“苏婉，你可还记不记得当初父亲瞒着母亲让咱们俩报名来女学的目的？他不惜跟母亲冷战那么些天，不是让你来女学里去讨好那个林六小姐的。你也知道咱们在嫡母手下过得艰难，父亲他唯一的对咱们的期望就是能够在女学里多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至于身为苏家的小姐，走出去在外人看来一无是处。等将来嫁人，咱们握着手里学到的东西，在婆家腰板也能更挺直一分。那你在林六小姐那又学到了什么，学会了怎么讨好别人吗？学会了怎么放低自己去逢迎一个根本没必要讨好也压根没把你看在眼里的人吗？她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你说，要是有一个能说服我，我就不拦着你。”
　　这么一连串的问话把苏婉给说的一愣一愣的，连哭声都下意识给停了。
　　苏妙看着她怔怔出神的模样，最后狠下心撂下一句狠话：“你要是再给我冥顽不灵，还执意去捧那个林六小姐的臭脚，那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姐姐吧。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说这么一通，她都快控制不住自己脾气了。
　　苏婉在原地把她这句狠话吓得愣了好一会，才拔腿追上去。
　　等姐妹俩一前一后走了，本来只是恰好经过这边的卫晞和沐笙才从角落了出来。
　　“这姐妹俩，倒是挺有意思的。”卫晞看着小姑娘匆匆追上去的背影，又转头看沐笙，“阿笙知道那个林六小姐是怎么回事吗，跟我说说看。”
　　
　　
第196章 女学新增课程，种菜【三更】
　　
　　“就是这么一件事情。”两人边走着，沐笙就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那位林六小姐来了女学后做的事情都给说了一遍，说完后看着一路沉默不语的卫晞，“你这是，打算插手管上一管？”
　　卫晞先是摇了摇头，“讨好别人也好，收买人心也罢，这些说到底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只有撞了南墙，她们才知道回头，我不会直接插手这件事。不过，”她话音一转，“我会跟秦先生还有燕先生说一说这件事。毕竟说来说去，还有功夫能整这些小心思，说明课业还是太少，她们也太闲了。”
　　沐笙忍不住噗嗤一笑。
　　两人说着进了后面的一个院子里，这里面住的都是退伍兵将家的女孩儿。
　　这会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院子的厨房里热热闹闹的，饭菜香扑鼻。
　　年纪大点的这会都在做饭，小的则是被留在了院子里玩。
　　看见卫晞和沐笙进来，几个正在院子里玩跳格子的小丫头这会也不跳了，有些拘谨地小声问道：“请问你们找谁啊？”
　　卫晞摸了摸面前鼓起勇气走过来跟她打招呼的小丫头脑袋，“我们不找谁，就过来看看你们都在玩什么？你们今天吃得什么啊？”
　　“我们在玩跳格子。晚饭有鱼，有蘑菇，还有白米饭。”一说到吃得，小丫头眼睛噌亮，“对了，还有大骨头汤。”
　　“那够吃吗？”
　　“够的，肚子饱饱。”
　　见小丫头挺了挺小肚子，卫晞也很给面子的弯腰摸了摸。
　　一连走了好几个院子，卫晞难得有点感慨。
　　“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些退伍兵将家的孩子们，每个人每天只能支配二十文钱，用来吃饭和买些其他平常生活要用到的东西。哪怕桃源镇里的东西都足够便宜，但若是小木牌用得没有节制，也撑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但她们明显都安排得很好。
　　每个院子里都有一个年纪最大也最令人信服的用来管着大家的小木牌，她要精打细算，保证每天院子里的每个人饭碗里都有菜有肉有干饭，用的东西统一去买，且只有用完了才去，绝不多买一件多余的东西。
　　所以哪怕只有二十文钱，她们也能把自己的生活给安排得半点不缺。
　　反观那些官家小姐们，她们没有免费的小木牌，但都有自己的零花钱。
　　庶出的还好，身上银子不多，但嫡出的来这里之后，同样没把手里的银子当回事。
　　每天大鱼大肉的买，吃到肚子里的还不足十分之一，剩下的都浪费掉了。
　　两厢一对比，真的让人好气又无奈。
　　出来后沐笙看卫晞的面色就知道他不会眼看着这么铺张浪费的情况不管，但还是有点好奇，“晞晞打算怎么做？”
　　卫晞吐出两个字来，“限购。”
　　“限购？”沐笙皱皱眉，“若只是限购，怕是会适得其反。我们每五天回一次家，大可把易存放的吃食和需要用的东西从家里带过来。”
　　“不是限制让她们不准买，阿笙你也知道镇子里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算半卖半送的，以后她们买东西，只要是每次买的东西超过了二十文钱，剩下的都要按照原价购买。我这里的东西，可不是单纯只是为了方便让她们少花钱的。”
　　“这个听起来倒是可行，”沐笙听得点点头，“不过，也有不在乎那些银子的呢？”
　　她说的这是事实。有的人在家里受宠，这个长辈补贴点钱，那个长辈也补贴点，手里的银子就没少过。
　　哪怕是用这样的方式限制购买，人家照旧不带心疼的。
　　卫晞勾了勾唇，“那就需要先生们的谆谆教诲了。告诉她们浪费粮食是不好的行为。”
　　沐笙：“······”
　　**
　　卫晞次日便去找了秦鸢夫人和燕先生，燕明心，秦姜和秦瑶陪坐一旁。
　　她直接说了自己发现的这两件事还有针对这两件事想到的解决办法。
　　接着问道：“秦先生和燕先生怎么看？”
　　秦鸢和燕北青对视一眼。
　　秦鸢说道：“其实晞儿你说的那位林六小姐，我跟北青也有注意到。她会这般，我们猜测跟她家中的一切情况有关。”
　　“哦？”
　　燕北青说道：“林芮，林丞相府六小姐，上有两个兄长两个姐姐，皆是林相前妻所生，跟林芮并不亲近。平时会跟林芮一起玩乐的，都是林相府的一些庶出小姐。”
　　卫晞若有所思，“这么说，林芮会养成现在这般性子，皆是因被家中影响。”
　　秦鸢轻点了点头，“不过也跟她自己的性子有些关系。她常年被庶出的姐妹追捧讨好，性子是被惯坏了，但其实也在羡慕着她同父异母的那两个嫡姐。”
　　卫晞敛了敛眉。
　　那个林芮一方面是被惯坏了，另一方面却也是自卑的，所以在心安理得享受庶出的小姐追捧的同时，却也在厌恶着她们的身份。
　　这也是那个叫苏婉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有那般遭遇了。
　　但左不过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
　　“人的性子并非一日养成，想要纠正还要慢慢来。”秦鸢说着笑看向卫晞，“不过晞儿你说的这个办法不错，有这么大把的时间去讨好她人，倒还不如多学一些东西。往后我跟燕先生就多布置一些课业，也省的她们没事去做天天想东想西了。”
　　“还有晞儿你说的铺张浪费的事情，我们也会配合你教导她们一番的，实在不行就多开一门课程。”
　　燕北青闻言好奇道：“什么课程？”
　　“之前学子考核，有一次的考核题目就是给稻田除草浇水，我记得当初是谁说体会了种田的辛苦后，以后再也不敢浪费粮食了。”秦鸢朝燕北青挑挑眉，“反正不管是镇上还是学堂里都有不少的空地，不如每个人分一块地，让她们自己去种粮食蔬菜，也好让她们知道，自己随意挥霍的吃食，到底有多来之不易。”
　　卫晞听得眼前一亮，“这个办法不错。”
　　秦鸢随即拍板，“那就这么办。”
　　燕北青：“······”
　　不过她也挺想看看，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究竟能不能坚持下来。
　　**
　　第二天沐笙就发现了两位先生留下的课业变多了。
　　等回到宿舍用罢晚饭，往常时候她们还能互相串串门或者结伴去外面转转，现在是每个房间里都点着蜡烛奋笔疾书，更别说哪还顾得上其他什么小心思。
　　沐笙一边就着蜡烛奋笔疾书，一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卫晞的雷厉风行。
　　课业增多了且不提。
　　学堂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琉璃大棚。
　　某一日她们就被先生带到了琉璃大棚里。
　　在众人全都不明所以的时候，就见她们先生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们又多了一道课业。这大棚里现在总共分了一百多块田地，每个人一块，领了蔬菜种子去种，种出来种不出来，亦或是种得好种得坏，都会计入你们的考核成绩。且每个人领到的种子都可能不同，所以也不必想着去请教别人。每个人都不得假手于旁人，尤其是带了丫鬟来女学的，若是被我发现有人违背了这个规定，考核成绩直接计入零分。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一时间整个琉璃大棚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还陷入呆滞中。
　　她们从没想过居然还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课业。
　　直到十多袋的蔬菜种子搬到她们面前，众人才从愣神中醒过来。
　　先生说的居然是真的。
　　她们从今以后不光要念书识字，还得学种菜！
　　对此秦鸢想说，要不是看在现在快到冬天了才会弄了个琉璃大棚来种菜，要现在是春天，那就是直接种粮食了。
　　一刻钟后，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了一个小布包装着的蔬菜种子。
　　饶是沐笙也没想到卫晞跟先生们想到的杜绝浪费的办法是这样的。她看着手里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蔬菜的种子，只觉得一阵天雷滚滚。
　　谁来教教她，这要怎么种？
　　
　　
第197章 回家有人等【一更】
　　
　　学堂藏书阁里关于农政方面的书卷一直少有人问津，这几天里却是被频频借出。
　　沐笙下学后便去了琉璃大棚。
　　她刚刚翻完了一本专门讲解种植的书，虽说上面写的是种植粮食，但都是种子，应该也是大体不差。
　　琉璃大棚里这会人不少，都在各自的那一小块地里忙碌着。
　　分给她的那一块在角落，旁边是个眼生的小丫头，是启蒙班里的。
　　她在自己这边刚手忙脚乱地浇完了水，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大大小小的水洼总觉得有点不对。
　　就听见身后有人开口：“这位姐姐，你把水浇得有点多了，种子放里面，会被水给泡死的。”
　　沐笙闻言扭头看过去，看了看对方地里被打理的平平整整只是微微湿润的土壤，和上面一个个浅而整齐有的放了种子有的还没来得及放的小坑。
　　陷入沉默。
　　书上写的跟亲自动手，果然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今天看来是没办法把种子给种上了。
　　临走前，沐笙跟旁边提醒她的小丫头道了声谢，“多谢提醒。”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又忙着给小坑里撒种子去了。
　　沐笙又看了看两边的对比，这才深吸一口气离开。
　　论种地，她连个六七岁的孩子都不如。
　　挫败！
　　去药膳坊喝了一碗药膳，沐笙没急着离开，等着店里的药膳卖完了客人也都走光了，冲从后厨走出来的卫晞招了招手。
　　卫晞走到她对面坐下，“先别说话，我给你把把脉。”
　　沐笙清楚卫晞这段时间都在跟疱师傅学习把脉，乖乖把袖子捋起来露出手腕平放在桌面上。
　　然后看着卫晞手指按上她手腕脉搏，眯着眼一脸沉思的模样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怎么样，把出什么没有？”
　　卫晞收回手，“你最近好像有点上火，药膳先停几天。”
　　“上火？”沐笙闻言朝卫晞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应该不是喝药膳喝的，应该是被最近女学里新加的那一道课业给急的。”
　　卫晞：“······”她有些好奇地问，“你那地，种的怎么样了？”
　　“刚浇了水。”
　　“然后？”
　　“然后旁边的一位小妹妹跟我说，水浇多了，要是把种子撒下去会被泡死的，我就只好回来了，明天再过去看看。”
　　卫晞无言以对。
　　在沐笙走之前，卫晞拍了拍她肩膀，“尽力就好。”
　　毕竟这个课业归根究底并非是为了最后的考核成绩，而是让众人体会粮食的来之不易。
　　沐笙走后，卫晞也到后厨跟师傅道了声别，回了自己宅子。
　　**
　　用晚饭的时候，大丫见妹妹看起来很高兴，“二丫今天是遇着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二丫笑着点点头，“我今天碰见了分到旁边地里的姐姐，我提醒了她一声，她还朝我道谢了。”
　　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九个人这会都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程娇娇手里的蔬菜种子早已经种好了，今天就没过去。她那一小块地就在二丫的对面，还模糊记得二丫旁边那块地，好像是一位官家小姐的。
　　“我记得那块地分给了一位大家小姐，她还真跟二丫你道谢了？”
　　二丫咬了口馒头，“真的，”
　　众人不由惊叹了一声。
　　“我还以为那位大家小姐都不会用正眼看咱们呢。”
　　“看来那些小姐们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其实坐我旁边的那位苏小姐也挺好的，有次我忘记带墨了，就试着问她借，她也给我了，还跟我说反正就剩一点了，就不用还了。后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就用草叶编了一个小筐子给她，她也收了。”
　　“对啊，其实有些大家小姐性子也挺好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咱们跟人家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人家是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他们从小粗茶淡饭，成长环境也截然不同，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上什么。她们说的人家不了解，人家说的自己压根也没见识过。
　　“我觉得慢慢就会好了，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学室里，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念一样的书，总能找到话来聊的。”
　　大丫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摸了摸小妹的脑袋，“虽然先生说所有人之间不能互相请教，但是若你再见那位小姐种蔬菜的方法不对，在旁边提醒一两句还是可以的。”
　　二丫听话地点头嗯了一声。
　　她们不会刻意去融入那些贵族小姐的圈子，但既然现在有了接触到她们的条件，不带目的的交好一番也没什么坏处。
　　**
　　卫晞回去宅子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一时愣了愣，反应过来这里也不可能进贼，想到一个可能顿时小跑起来。
　　伸手推开房门，她朝屋里扫了一圈，对上坐在书桌前含笑望过来的眼里。
　　随即反手干脆利落地把追上来的小七关在门外，“殿下。”
　　被自己微微上扬的语音惊了下，卫晞捂了捂嘴，耳尖瞬间就红了。
　　这两个字喊得怎么听都怎么像撒娇。
　　宗胥把手里的书放回原处，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小姑娘，招招手，“来。”
　　卫晞竭力保持端庄，但走过去的脚步相比往日还是稍稍急促了一些。
　　她暗骂自己一声：还是不争气啊！
　　然后就放任自己投到了张开双臂的宗胥怀里。
　　哎，不争气就不争气吧。
　　偶尔不争气一次也没什么。
　　接到思念了好久的小姑娘，宗胥微微收紧了手臂把人揽住，下巴刚好碰到光洁的额头，只需要他微微低头······
　　不过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卫晞手虚虚环住了宗胥的腰，脸埋在他脖颈旁，也没有察觉到这人方才乍然而起的心思，只关注到了一点。
　　“殿下，你好像又长高了点。”
　　宗胥：“······”
　　小姑娘为何总关注这个问题。
　　“那我回去后就每顿饭都少吃点，争取长慢点？”
　　卫晞一听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已经跟师傅一起研究能让人长高的药膳了。”
　　少吃点是个什么鬼，她这会环着宗胥的腰，只恨不得他再多长点肉。
　　宗胥闻言胸腔微震。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动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卫晞才想到正题，松开了手仰头问道：“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刚刚临政不应该很忙吗？
　　“并非突然，”宗胥也松了手臂，准确拉住卫晞的手在长凳上坐下，“晞晞明日可有空闲回一趟耀国公府？”
　　卫晞顿时扭头朝他看过去，“为什么要回府？”说着面色一紧张，“府里出事了？”
　　“不是，”宗胥好笑地顺了顺小姑娘的头发，“是我想去耀国公府宣一道旨意。”
　　“圣旨？”
　　眼见着宗胥点头，卫晞心脏莫名开始砰砰砰一声快过一声地跳了起来。
　　她恍惚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开口问：“什么圣旨？”
　　“赐婚圣旨。”宗胥捏住卫晞不自觉蜷缩的手指头，五指交叉牢牢握住，“你跟我的赐婚圣旨。”
　　卫晞干咽了一口口水，突然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等等，殿下你是说，你要亲自去宣你跟我的赐婚圣旨？”
　　还有这样操作的？
　　宗胥颔首轻嗯一声，“总觉得无论谁去，都不算郑重。所以想就想亲自去。”
　　卫晞：“······”
　　可以了！
　　“那我明日就回耀国公府。”
　　殿下连关于自己的赐婚圣旨都亲自来宣了，她自然也要亲自回去接圣旨。
　　眼看天色见晚，卫晞拉着宗胥就往外走，“前些天我正式向疱师傅拜了师，现在带你去见见他，正好在他那里蹭上一顿饭。”
　　过去疱师傅的宅子要路过学堂附近，不过卫晞想着镇子上的人应该也没几个认识宗胥的，再者这个时间点路上应该也没什么人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地牵了宗胥的手一路过去。
　　**
　　容嫣因为要侍弄自己那一小块地回得晚了些，踩着暮色急匆匆回寝舍，不经意间就看到了两道明目张胆把手牵在一起走过去的人影。
　　她这会正背对着仅剩最后一丝余光的夕阳，再走近些就能清楚看到那两个人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等到终于看清了不远处那两个人的面孔，容嫣如遭雷击。
　　但见夕阳下，身着墨蓝绣金鸾长裙的少女，头戴紫金发冠，正对着身旁一身玄色重锦长袍，眉眼清隽无双的公子轻绽笑颜。
　　两人这样大大方方牵着手相视而笑的模样简直刺疼了容嫣的眼。
　　她的脚控制不住地又上前了几步，眼看就要惊动到对方。
　　一柄长剑刷得一声出了鞘，横亘在她面前。
　　罗生从隐身的地方出来，朝容嫣晃了晃手里的长剑，“容十二小姐，止步。”
　　容嫣心里骤然而起的那股火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透心凉。
　　“多谢罗护卫提醒，是容嫣失态了。”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这才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后就静静站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不动了。
　　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太子殿下他怎么会，又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
　　是专程来找卫三小姐的吗？
　　这个念头一起，容嫣终于支撑不住委顿在地。
　　她还能拿什么去争？
　　
　　
第198章 画中人【二更】
　　
　　容嫣当时离得有些远了，再加上卫晞因为宗胥突然来桃源镇看她正高兴着，压根就没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咬着牙看了他们好一会。
　　疱陈刚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子，听着院门被敲响，不用想就知道是他那乐衷与蹭吃蹭喝的懒徒弟来了。
　　直接朝着院门喊了一声：“门没关，自己推门进来就行。”
　　站在门外的宗胥闻声偏头看了跟他并肩而立的卫晞一眼。
　　“听疱师傅这语气，看来晞晞是常来蹭饭？”
　　“咳，我那是怕师傅他一个人吃不完，就浪费了。”
　　宗胥听得忍不住失笑一声，先一步伸手推开了院门。
　　疱陈刚回厨房盛了一碗汤出来，抬头就见来人并非只他那懒徒弟一个。
　　他目光在宗胥面上顿了顿，踌躇片刻后，又折身回了厨房，“你们俩先坐，我再去炒两个菜。”
　　卫晞忙喊了声“谢谢师傅”，拉着宗胥在饭桌前坐下，朝他眨了眨眼，“嘿嘿，又多了两个菜，托殿下的福。”
　　两个人坐下后也没动筷子，卫晞闻着面前的饭菜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忙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宗胥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一人端了一道菜，疱陈两手空空净了净手，出来后就见卫晞和宗胥一左一右站在桌子两边，留了个主位给他。
　　他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
　　同时暗暗安慰自己，天地君亲师，右手边这位现在还不是君呢，那么现在就是他最大。
　　这么一自我安慰，顿时就自在多了。
　　卫晞在她师傅这用饭一般全程都是不说话的，嘴唯一的用处就是吃了，哪怕今天宗胥过来也一样。
　　五菜一汤，没用多大会，光顾着吃的三个人把饭菜吃得一点不剩。
　　吃饱喝足，卫晞才向她师傅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师傅，我明日要回府一趟。”
　　知道自家徒弟身份的疱陈也没问回府做什么，只问道：“回去几天？”
　　卫晞看向宗胥。
　　宗胥代卫晞答了，“疱师傅，晞晞这次回去两天，若是不出意外，大后天便能回来。”
　　疱陈视线先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感情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晞晞这次回府，可是跟太子殿下有关系？”
　　“师傅，”卫晞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跟师傅说的，直接回道，“徒儿这次回府，是为了接我跟殿下的赐婚圣旨。”
　　疱陈：“······”感情这还带亲自过来接人的。
　　突然就被塞了一大碗狗粮。
　　“去吧去吧，这可是终身大事。师傅就先在此恭喜你了，也恭喜太子殿下。”
　　“谢师傅。”
　　“谢疱师傅。”
　　从自家师傅家里出来，卫晞拉着宗胥在镇子上又转悠了两圈，顺带着消消食，直到月色当空，才回了宅子。
　　次日一早，伴随着早起的铃声，卫晞和宗胥也坐上了回尚京城的马车。
　　到了城门口时，两人才分开，一个回耀国公府，一个回宫。
　　卫晞这次突然回家让傅玉衡都忍不住惊了惊，“这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自然是有大事，”卫晞走到她娘跟前才注意到面前的桌子上满是一幅幅的仕女画卷，“娘，您这是在给哥哥选媳妇吗？”
　　傅玉衡把正在看的那一张随手卷起来放在一边，“我哪能做得了他的主，这是前几日去赴宴，云安郡主给的，我也不好推辞，索性就接了过来，今日正好无事，就随手翻翻。”
　　卫晞听得突然有些愧疚。
　　姐姐嫁出去了，本来该她承欢膝下的，偏偏她也常常不在家。
　　大伯母好歹还有堂嫂陪着，他娘平时在家身边就只剩下嬷嬷和丫鬟了，“娘，要不等我这次回去的时候，您就跟我一起去桃源镇住一段时日吧？”
　　傅玉衡听了小女儿的建议，“我要是也跟你走了，咱们这边可就剩你爹和你哥哥了。”
　　卫晞：“······”
　　她想象了一下她爹和哥哥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默默用饭的画面。
　　好吧，确实有点可怜。
　　“那哥哥他自己有没有想要娶妻的念头？”
　　傅玉衡想了想，无奈地摊摊手，“反正你娘我是看不出来，你哥哥人精怪着呢，他要不想让人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我跟你爹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小子从出生起就比别人多个心眼似的，心窍玲珑得很，也是最让傅玉衡抓瞎的一个孩子。
　　“那等哥哥回来，要不问问？”
　　傅玉衡本来想摆摆手说算了，又一想小女儿的能力，不由多了分迟疑。
　　这年头像昭儿这么大的孩子本就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喜欢一两个姑娘简直再正常不过。就连小女儿都开窍了，没道理儿子还不开窍。
　　“那就，问问？”
　　两人决定好等人回来就悄悄旁敲侧击一下，接下来卫晞也搬了把椅子过来，磕着瓜子跟她娘一起看接下来的仕女图。
　　“这画师画得还真不错，把人的神韵都给勾描出来了。”
　　“云安郡主请的宫廷画师，原本是给她那个三个儿子准备的，能不精之又精吗？”
　　卫晞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感情还是国手。
　　画卷一张张看完了，卫晞也把手里的瓜子给嗑完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娘最满意哪张？”
　　傅玉衡摇摇头，“我挑有什么用，又不是给我挑媳妇。”
　　卫晞：“反正也没事，就挑挑看呗，我也想知道娘亲更青睐的儿媳妇是什么样的。”
　　“那我可就挑了。”
　　“挑挑挑。”
　　傅玉衡方才已经仔细看过一遍，更喜欢哪个心里也有些腹稿。
　　没等卫晞把一杯茶喝完，她就已经抽了一张出来，“就这个姑娘，也不知为何，我一见就喜欢。”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喜欢也没什么用。”
　　卫晞已经歪着脑袋朝画上看了过去。
　　画上画的是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点的姑娘，这画应该是冬天画的，白雪皑皑中画上的人穿了一件粉色的斗篷，发上只插了一根雕刻成小狐狸形状的玉簪，柳眉杏眼，琼鼻瑶唇，脸还有点婴儿肥，便显得整张脸有些肉嘟嘟的。
　　让卫晞自己来评价就是：美艳不足，可爱满分。
　　是那种就连女子见到后都会对这样可爱的姑娘升起保护欲的那种。
　　没想到她娘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
　　说实在的，她有点惊讶。
　　“怎么样？晞儿觉得这姑娘如何？”
　　“挺好。”
　　“就这两个字？”傅玉衡反而对小女儿的评价有点不满意了。
　　卫晞轻咳一声，伸手把画拿起来立在身前，正准备再仔细端详片刻好多想几句评价，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卫昭的声音响起，“娘，晞晞，你们在看什么？”
　　卫昭这回来得突然，他也是回府后从下人口中得知小妹回来了，也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来了这边，到了后也没让门口的小丫鬟通传就直接进来了，傅玉衡压根就没来得及把桌子上这么多张画卷给藏起来，更别说卫晞这会还拿了一张放在面前细细端详着呢。
　　她轻咳一声，“跟晞儿一起赏几幅画。”
　　“什么画，让儿子也看看呗。”
　　卫昭见着小妹这会看着画的认真样，也有些好奇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到了卫晞身后，低头朝画上看过去。
　　卫晞紧跟着就敏感地察觉到身后她哥的呼吸猛地一顿，原本一向沉稳的情绪也跟着突然就乱了。
　　倒是声音依旧平静着，“这画上的姑娘倒是可爱得紧，也不知是哪位大家之作？”
　　要不是卫晞对情绪敏感，光看他表面这副作态，还真被他给骗过去了。
　　“哥，这是真人。”
　　卫昭喉咙一紧，“哦？”
　　卫晞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是云安郡主给娘亲的，都是各家适龄的女儿家，我跟娘亲方才闲来无事，就大致看了看，正好看到这一张。”
　　这话一落，傅玉衡就察觉出来不对了。
　　明明这张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
　　她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站在小女儿身后正看画看得认真的儿子，又对上了卫晞看过来的眼睛。
　　卫晞朝她娘轻眨了眨眼。
　　傅玉衡一瞬间福至心灵。
　　“咳，”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晞儿，既然你哥哥他回来了，先把画给收起来，咱们先去偏厅摆饭，约莫着你爹爹他也快到家了。”
　　卫晞乖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话慢吞吞卷起来放到桌上，察觉到身后一闪而过的失望情绪，心里顿时更确定了几分，扶着她娘伸过来的手往偏厅走。
　　母女俩背对着卫昭，交换了一个彼此才能明白的眼神，随后齐齐无声笑了。
　　卫昭这会还站在原地，见着他娘身边的丫鬟就要把桌上的画卷给全都收起来，主动上前一步，“这些画卷重，你说放在哪，我帮你拿过去。”
　　那丫鬟顿时受宠若惊，“回少爷，放到夫人平时看书算账的小隔间就好，那边有个专门用来放画卷的瓶子。”
　　“我知道了。”卫昭看了眼桌上的话筒，伸手一捞轻轻松松把所有画卷给拿起来，也没让丫鬟跟着，脚下匆匆进了小隔间。
　　片刻后又从隔间出来，对候在那的丫鬟说：“你去跟我娘他禀报一下，我先回我那院里一趟，待会便过来。”
　　丫鬟躬身应是。
　　卫昭一路脚步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才从衣袖里把顺出来的画卷给拿出来，又招招手把他的贴身小厮给唤过来，到了书房把画卷给摊开，“你去查查，这画上的姑娘是哪家的？”
　　小厮看见了画顿时一愣：“少爷，您这是······”
　　卫昭不等他说话就打断了，“什么都别问，照办就是。”
　　小厮一顿，正色道：“是。”
　　另一边。
　　傅玉衡在偏厅等着布菜，转头就见着只她的丫鬟一个人进来，“少爷呢？”
　　丫鬟：“回夫人，少爷方才他说要先回自己的院子一趟，待会便会过来。”
　　卫晞闻言也扭头跟着问了一句：“娘亲放在桌子上的画卷都放好了吗？”
　　丫鬟：“回三小姐，方才少爷帮奴婢亲自把画卷抱去小隔间里了。”
　　卫晞一听顿时站起来，“娘？”
　　傅玉衡也跟着站起身，“走。”
　　丫鬟：“······”夫人和小姐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在她还在疑惑见，傅玉衡已经带着卫晞风风火火走到了小隔间里，随后停在了装画轴的瓶子前。
　　卫晞把瓶子里插着的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那副画我卷起来的时候特意在边缘折了一下，现在果然没了。”
　　傅玉衡听得先是一愣，继而哭笑不得。
　　“算了，你哥哥他自己有主意，那就他自己去相看吧，我是不管了，只要能把人娶回来就行。”
　　匆匆跟过来的丫鬟刚进小隔间，就听着她家夫人跟小姐围着装画的瓶子，说了这么一句让她也摸不着头脑的话。
　　总之，就很迷！
　　
　　
第199章 盛世聘礼，赐婚圣旨【三更】
　　
　　等卫昭回来，傅玉衡在他脸上左看又看，愣是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臭小子，还真挺能装。
　　反倒是卫昭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娘，您怎么老看我的脸，有什么脏东西吗？”
　　傅玉衡尴尬地轻咳一声，“我是看你好像比前段时间瘦了些，待会多吃点。”
　　“遵命，娘。”
　　卫晞坐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要不是察觉到了方才她哥一瞬间紧绷起来的情绪，还真是跟方才一样半点都看不出来。
　　没想到啊，她哥居然还是个戏精。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张画卷上跟个单纯小白兔的姑娘，卫晞有种直觉，要是她哥真对人家上了心，那姑娘怕是逃不出她哥这个大尾巴狼的手掌心了。
　　到时候一个惯会装的大尾巴狼，一个单纯可爱的小白兔，凑成一个小家庭。啧啧，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卫彦从衙门回来，到偏厅看见难得回来的小女儿也是一喜。
　　坐下后便问道：“晞儿这趟回来在家里待几天？”
　　傅玉衡拿筷子的手闻言一顿。
　　她跟晞儿方才光说给儿子找媳妇的事了，居然忘了问了晞儿这次回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了。
　　“晞儿，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要办来着？”
　　“明天不是爹爹跟哥哥正好休沐吗，殿下要来咱们府里宣一道圣旨，我这次是特意回来接圣旨的。”
　　“什么圣旨？”
　　“我跟殿下的赐婚圣旨。”
　　傅玉衡筷子上夹得一颗肉丸子还没来得及放到自己碗里，闻言手上一抖，直接掉到了一旁的汤里。
　　汤水又溅了坐在自家爱妻身旁的卫彦一胡子。
　　不过这会也没人关心什么肉丸子跟胡子了。
　　卫彦：“爹爹这都没得到消息，晞儿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也太突然了！”
　　卫晞体贴地又把那颗肉丸子夹给她娘，顺嘴回道：“昨晚殿下去了桃源镇，今早我们一起回来的。其实我想也并非突然，之前京城一直都不太平，现在已经尘埃落定，殿下应该也是觉得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吧。”
　　卫彦：“······”晞儿分析的也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傅玉衡更关心的是，“晞儿你是说，明天太子殿下会亲自过来宣你跟他的赐婚圣旨？”
　　卫晞点点头，“殿下说这样会更郑重一些，我也这么觉得。”
　　傅玉衡：“······”她想补一句，能让太子亲自来宣自己的赐婚圣旨的，估计在这大雍历代皇帝中，也就独此一份了。
　　她身为晞儿的娘亲，是不是该骄傲一下。
　　卫昭：“我觉得今天这饭不用吃也饱了。”
　　他还有点撑得慌。
　　**
　　皇宫。明泰殿。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调养，明德帝现在已经勉强能下得来床走上几步，这会正让尽忠扶着在殿内慢悠悠地溜达。
　　只不过这场病到底到夺走了他不少生机，让他如今整个人都备显老态龙钟，猛地看上去俨然像是八九十岁的老人。
　　前段时间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害怕宗胥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直到身体慢慢转好，他才慢慢想通。
　　他那个儿子根本就不屑杀他。
　　没了时刻萦绕在心头的死亡威胁，明德帝这才放下了心头的惶恐，好得愈发快了，同时也更加识时务了。
　　“太子驾到。”
　　门外太监的声音让明德帝脚步一顿，第一时间转头朝殿门看过去。
　　见着一道愈发威严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明德帝眯了眯眼，让尽忠扶着往前迎了两步。
　　“儿臣见过父皇。”
　　“快免礼，”明德帝虚手抬了抬，“胥儿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殿里？”
　　“儿臣来跟父皇讨要一封圣旨。”
　　“什么圣旨？”
　　“赐婚圣旨。”
　　明德帝闻言一怔，又忙笑着点点头，“可是跟耀国公府那位卫三小姐的，朕这就给你写。”
　　他本来是准备在这个儿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但等真的握住毛笔，才发现许久自己许久不曾动手写字，居然连这手都不怎么听使唤了。
　　一连试了好几个字都不行，他只好把尽忠给唤过来，“朕说，你写。”
　　不等尽忠躬身应声，站在一旁的宗胥弯腰把御笔给拿了过来，“那让儿臣自己来写吧，待会父皇盖帝王印玺便好。”
　　明德帝：“······好，那就皇儿自己来写。”
　　宗胥跪坐在一旁抽出了一张空白的圣旨，大概是早有腹稿，落笔行云流水，明德帝单看了看圣旨上的字，忍不住赞了一声，“胥儿这字练得愈发有风骨了。”
　　更兼之字里行间还有一种酣畅淋漓的霸气，就连他年轻的时候，也比不得这手字的气势。
　　该说他一开始就看错眼了吗。
　　“父皇过奖。”宗胥说着停笔，把写好的圣旨挪到明德帝面前，“父皇盖印玺吧。”
　　“朕先看看胥儿写的。”明德帝说着目光落在圣旨上，默默通读了一遍后，面色有些古怪起来，“胥儿，你这写得，是不是有点把那位卫三小姐夸得太过了？”
　　这圣旨虽是皇儿写得，但宣出去却是默认是他这个皇上写得。但他是真写不出来这么会夸人的圣旨。
　　明德帝还想再挣扎一下。
　　“晞晞她配得上这些话。”
　　明德帝看着一脸认真的宗胥，终于妥协地点点头，“好，朕盖。”
　　盖上印玺，见墨已经干了，明德帝又顺手卷起来，“聘礼可准备好了？”
　　“礼单早已备好，父皇不必担心。”
　　明德帝：“······”他强笑了下，“那就好。”
　　只是他这心里总有种儿子上赶着求娶的感觉。
　　“那朕这就让尽忠过去耀国公府宣旨。”
　　“不必，”宗胥把明德帝手里的圣旨拿过来，“儿臣亲自去宣。”
　　明德帝：“······”
　　好吧，他已经佛了！
　　**
　　今日尚京城的百姓难得见到了一场盛景。
　　辰时三刻起，由一辆豪华车撵开路，车撵上绣着四爪的龙，能坐这么一辆车撵的，全大雍只一位。
　　随后是十二匹汗血宝马，马上端坐的侍卫皆是一身红衣，端是喜庆。
　　接着源源不断不算的马车开始从皇城里跟着驶出来，驾车的侍卫也全是盔甲外罩红袍，马车的车厢全都已经被卸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抹了红漆上书一个金色大字‘聘’的聘礼红箱。
　　车撵出了皇城后又到了内城，出了内城又沿着最为繁华的玄武大街绕了一周，这才回到内城，直奔耀国公府。
　　百姓们就只见得那一车车聘礼贯通了整条玄武大街，等着全面的马车出去玄武大街，后头还有马车跟着进来。
　　这副情景一连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刚开始还有百姓饶有兴致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数到底有多少抬聘礼，数到最后，“算了，数不过来了。”
　　温成玉今日正好在玄武大街的一间酒楼上跟好友喝酒，见着四爪金龙车撵和后头那些红衣侍卫后，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说是下聘吧，哪有太子本人亲自去下聘的，不应该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吗？
　　不过等到看到那贯通了整条玄武大街一眼望不到头的下聘队伍后，让他惊讶的已经不是太子亲自下聘这件事，而是，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依旧望不到头的马车，“太子殿下该不会把皇宫都给搬空了了吧？”
　　他几个好友这会也站在窗边看着，目光从惊艳到呆滞再到麻木，闻言皆有同感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这手笔，着实有些大了。
　　“今日这耀国公府可是出大风头了，盛世聘礼啊，你们数一共有多少抬聘礼没？”
　　“没数，但粗略估计，几百抬还是有的。”
　　的确称得上一句盛世聘礼了。
　　在聘礼引得京城中人人惊叹的时候，唯独坐在车撵内拿着圣旨的宗胥觉得还不够。
　　不过这也是他能献上的所有心意了。
　　车撵在巳时三刻准时到了耀国公府的大门口。
　　早就已经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了街上盛世聘礼的消息，这会耀国公府府门大开，院内也已经置好了香案。
　　宗胥刚下车撵便被恭迎进去，就见院内耀国公府一众人等这会都已经等在了香案旁。
　　他目光看向站在卫大人身后的卫晞，见小姑娘一身盛装，朝他轻眨了眨眼，顿时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随后落到卫彦身上，又正色起来，“卫大人，我来下聘。”
　　卫彦正要领着家人行礼，刚准备下跪就被一只手给阻止了。
　　他眼角余光看了眼拿着圣旨的另一只手，只好改为拱手行礼，“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恭迎。”
　　宗胥垂眸，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工部尚书之小女卫晞，品貌出众，秀外慧中，秉性端淑，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今太子宗胥人品贵重，正极弱冠，与卫三小姐卫晞堪称良缘天作，特为二人指婚，另责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此！”
　　宗胥念完了赐婚圣旨，见着面前的耀国公府众人有些回不来神的模样，轻咳一声，又把圣旨细细卷好，朝站在最前面的卫大人递了过去。
　　卫彦这才回过神，高呼一声万岁接了旨，但心里依旧有淡淡的疑惑。
　　这圣旨，真的是陛下亲自写的么？
　　卫晞则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听圣旨不知道，她居然有这么多优点。
　　
　　
第200章 都是给惯的【一更】
　　
　　接旨之后便是迎聘礼。
　　饶是耀国公府众人早就有心理准备，皇室的聘礼不会少，但等真的亲眼见到，还是不由震撼到失言。
　　卫晞看着源源不断被抬进来的聘礼箱，忍不住扯了扯穿了一身淡金色上绣四爪金龙太子服的宗胥，“殿下你不会把整个皇宫给搬空了吧？”
　　宗胥：“那倒没有。”
　　罗生在一旁听见了，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搬空了殿下的大半私库是真的。
　　聘礼一时半会搬不完，太子的銮驾却是不好在耀国公府久留，又待了片刻后这才离开。
　　卫晞捏了厚厚一叠聘礼单，看到最后也麻木了，转身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听见她娘说还要再腾出一个院子。
　　这么一场盛世聘礼，太子亲自宣旨赐婚足足让尚京城的百姓们议论了半个月，热度才慢慢消散，这独一份的殊荣也让耀国公府的卫三小姐成了京都贵女们人人羡慕嫉妒的对象。
　　卫晞：她表示自己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开箱。
　　聘礼的箱子堆满了相邻的两个大院子，这些都是要一一核对登记入库的，傅玉衡把自己用惯了的掌管库房进出的嬷嬷过来，全权交给了卫晞。
　　这一登记就足足用了将近六天的时间，卫晞看着那些琳琅麻木的东珠玉石开始的时候还算新鲜，后来差不多快要麻木了。
　　被派来帮忙的一众嬷嬷丫鬟和护卫也觉得，能见到这么些价值连城的聘礼，他们人生也圆满了。
　　这边厢卫晞在家里默默收拾她的聘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京都各家夫人小姐口中讨论的对象。
　　而尚京城这一段时间举办的宴会上，十有八九都能说到耀国公府上去。
　　有人嫉妒：“也没见得那卫三小姐有多优秀，怎么就能被太子殿下看上，还这般爱重？”
　　有人羡慕：“这可是古往今来头一份的殊荣，那位卫三小姐原本不怎么参加宴会，这下算是彻底出名了。”
　　也有人有自己暗戳戳的小心思。
　　等太子明天开春继位，再到新帝大婚，之后可就要选秀充实后宫了。
　　毕竟太子殿下如今身边连一位侧妃侍妾都没有，等到时候宫里恐怕会进一大批人，家里有适龄的女儿，自然是先去选秀争取服侍在新帝左右，也不必急着相看人家了。
　　这种想法就导致了尚京城内出现了一个相对奇异的现象。
　　大雍尚临近年关，开春和九十月丰收的时候成亲，这三个时间里吉日也是最多的，其中以年底尤甚。
　　然而今年年底，成亲的新人却是几十年来最少的一次，而且还都是早早就已经订了亲的。
　　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儿都被自家母亲叫过去耳提面命，学规矩学礼仪，学琴棋书画歌舞，更甚至有些人家还不惜花费人脉和巨资，请了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给自家女儿教规矩。
　　在京都的贵女们都在紧锣密鼓进行入宫培训的时候，卫晞早已经悠悠然回了桃源镇。
　　傅玉衡倒是也想给小女儿请两个教养嬷嬷来着。
　　毕竟入宫跟在家里可大不一样，在家里一些规矩都是摆给外人看的，但等到了宫里，那就是代表了天家，决不允许行差踏错一步了。
　　不过还没等她把这个想法给付诸行动，卫晞人就先一步溜了。
　　气得傅玉衡只能跟丈夫和儿子发脾气。
　　“你看看，这都是已经订过亲的人了，谁家的女儿这个时候不是乖乖地在家里待嫁，咱们女儿可倒好，收拾完了她那两院子聘礼，就直接脚底抹油了。到时候进了宫，宫中礼仪半点不通，可怎么办？”
　　卫昭：“还不是娘您给惯得。”
　　傅玉衡听得要打他。
　　还是卫彦更冷静一些，“为夫觉得夫人这是过于紧张多虑了。”
　　傅玉衡一愣，“我哪有？”
　　卫彦耐心地跟自家夫人解释：“钦天监择的大婚吉日在登基大典之前，那到时候就直接是封后大典了。一般直接举行封后大典的，宫里都会派女官来教导未来皇后宫中的礼仪规矩，有的甚至是提前一年，你看咱们现在这位太子殿下可有这方面的意思？”
　　傅玉衡又是一怔，“你说这些是太子殿下给疏忽了的意思吗？”
　　卫彦摇摇头，“并非疏忽，而是殿下他也知道晞儿的性子，压根就没准备拿那些繁文缛节来烦她。你要不信就等等看，等到晞儿大婚前几天，宫里的女官才会过来。”
　　傅玉衡：“······临时抱佛脚？”
　　卫彦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傅玉衡回给她一个眼刀。
　　**
　　闲王府。
　　董雪清知道赐婚圣旨的时候已经是下聘后的好几日。
　　自从宗钰被被贬为闲王，闲王府愈发门可罗雀。
　　再加上闲王妃也是个不喜欢出门的，是以消息就越发不灵通。
　　董雪清还是在出府采买的丫鬟婆子口中才知道，她曾借住的耀国公府，等明年就会出来一位皇后娘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董雪清正在院子里抱着女儿嗮太阳，愣神了许久后，她把目光落在女儿有些瘦弱苍白的小脸上。
　　“都是你，就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日日夜夜被困在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你怎么还不生病呢，你要是死了，我也解脱了。”
　　在一旁洗衣服的阿水察觉到不对跑过来的时候，董雪清已经伸手掐在了她女儿稚嫩的脖颈上，看着女儿渐渐青白的脸色，她反而勾了勾唇。
　　“小姐！”
　　阿水大喊了一声，第一次没有顾及尊卑之分，直接从董雪清手里把孩子给抢了过去，看着小孩子因为方才被憋气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小姐，您疯了吗？这是您亲生女儿！”
　　怀里的孩子被夺走董雪清也没有动，只渐渐笑出了声，边笑边点头，“是啊，我早就疯了。”
　　重来一世，她本以为能过上想要的人生，为此她不惜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却连前世都不如。
　　现在有人告诉她耀国公府将来会出一个皇后，若是她当初没有设计攀上宗钰，而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耀国公府里，跟卫晞打好关系，那么她现在就是未来皇后的姐妹，何愁找不着一个好人家。
　　可现在，一切都被她给亲手毁了。
　　如果，如果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该有多好。
　　阿水看着董雪清又哭又笑的模样只觉得一阵胆寒，她现在也不敢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董雪清了。
　　这次是她刚好够新云看到了，若是哪次她一时没能察觉，这孩子可能被自己的亲娘给掐死了。
　　想到这，阿水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殿下，董侍妾的侍女阿水带了庶小姐求见。”
　　“哦，”常月凝闻言微愣，看了眼正在旁边跟哥哥玩套圈圈的小女儿，起身，“把人带到偏厅。”
　　“是。”
　　常月凝进了偏厅坐下，看了眼站在偏厅里的阿水，还没开口问找她什么事，就见这姑娘抱着孩子直挺挺朝着她跪下了。
　　常月凝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不再院子里服侍董侍妾，来找本殿下做什么？”
　　“奴婢是来请求殿下收留庶小姐。我家小姐她想掐死庶小姐。”
　　常月凝刚把茶杯给端起来，闻言手上一抖，“你把那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这还是常月凝第一次正眼看宗钰的第二个女儿。
　　已经七八个月的孩子了，现在看起来还不足五六个月大的，苍白羸弱，连嘴唇都是淡淡的紫色，一看养得就不健康。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脖子上那几道青紫色的印子。
　　“董雪清这是下了狠手啊。这心也够狠的，连亲生女儿也能下得了手。”
　　常月凝这回是真的对董雪清刮目相看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不过，我没有帮别人养孩子的习惯。”
　　阿水一愣，“可这也是闲王殿下的孩子，奴婢也不求王妃殿下对她能跟亲生女儿般，只要能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了。”
　　常月凝闻言忍不住抬眸打量了阿水一会，这才发现面前这个小姑娘其实长得并不比董雪清差，难得对自家主子也不离不弃，还脑子清楚。
　　跟了董雪清那么一个主子还真是可惜了。
　　她摸了摸阿水怀里小婴儿的脸蛋，“反正这孩子我是不会养的。不过，”她朝阿水一笑，“你也说的也对，这怎么说也是一条命，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这闲王府里还有几个没有孩子的侍妾，兴许有人愿意养。毕竟再怎么说，这孩子也算是老来的一个依靠了。”
　　常月凝说着朝嬷嬷招了招手，“嬷嬷，你去把那几个侍妾给叫来，本殿下亲自来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养这个孩子。”
　　等嬷嬷领命走了，董雪清这才朝阿水问道：“本殿下这个主意可行？”
　　阿水方才在常月凝说这个主意的时候就认真想了想。
　　闲王如今那个样子，后院里的那几个侍妾这辈子肯定是没有孩子了，或许里面的确有愿意抚养一个孩子的。
　　想到这她点点头，“多谢王妃殿下。”
　　小院里，在阿水走后，董雪清又在院子里呆坐了一会，随后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匆匆回了趟屋子又抱了什么东西出来，出了院子后径直往闲王养伤的后院去了。
　　
　　
第201章 董雪清下线【二更】
　　
　　几个侍妾被王妃身边的嬷嬷叫来的时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们从前便不招王妃待见，十天半个月里也见不着王妃的面，现在府中这般境况，更是个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也都早已经做好了这般平平谈谈了却余生的准备。
　　难不成现在府里已经艰难到连她们这几张嘴也养不起的地步了。
　　“嬷嬷，敢问王妃叫我们过去可有什么事要吩咐？”
　　“等到了便知。”
　　几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过去正院的路上忍不住就胡思乱想起来。
　　不若等到了王妃跟前，就主动开口把身边照顾的下人给撤走，只留一个照顾饮食起居就好。
　　常月凝见嬷嬷把人都带到偏厅，等她们跟自己行了礼后，指了指身旁阿水抱着的孩子，开口说道：“这是董侍妾的女儿。现如今董侍妾无法再抚养孩子，我就召你们几个过来问问，可有愿意抚养这个孩子的？”
　　几人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
　　惊的是不知道董侍妾那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连孩子都养不了了。
　　喜的是她们几个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哪怕这个孩子并非自己亲生，但孩子还小，好好养着说不定长大后堪比亲生的。
　　到时候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才算是人生圆满。
　　这个念头一起，本来之间没什么火花的几个侍妾不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敌意。
　　孩子只有一个，可她们有好几个人呢。
　　“殿下，婢妾愿意。”
　　“殿下，婢妾也愿意。”
　　······
　　几个人争先恐后地都举了手，常月凝看着忍不住又捏了捏旁边小婴儿的脸蛋，“这会你倒是挺受欢迎的。”
　　眼看几人谁也不让谁，常月凝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这孩子我就交托给你们，你们可以轮流来养着，等她大点，若是对谁更亲近，那就谁负责抚养她长大。”
　　阿水听着，看向常月凝的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感激。
　　这个办法算是让这几个侍妾来竞争庶小姐的抚养权，那么她们自然就会尽心尽力，正确让庶小姐对她们亲近。
　　几个妾室觉得王妃殿下这个主意也公平，点点头没什么异议。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事情解决，常月凝起身正准备离开，就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进来，“殿下，不好了！”
　　常月凝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来人的长相，“你是宗钰院子伺候的？什么不好了？”
　　来人进了偏厅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是王爷，王爷出事了。方才董侍妾去了王爷的房中，本来王爷就总传董侍妾过去，这次奴才也没觉得什么，谁知那董侍妾这次过去怀里居然藏了一把剪刀，等奴才听见王爷呼救的时候王爷已经被她给刺了一剪刀。”
　　几个本来还兴高采烈的侍妾闻言脚下当即一软，更有两个心理素质差一些的直接跌坐在地上了。
　　阿水抱着孩子的手也有些不稳，跟着双膝一弯也跪了下去，“王妃殿下，请恕奴婢隐瞒，我家小姐她，早就有些疯病。”
　　不过这会常月凝也顾不得阿水的隐瞒了，“大夫怎么说？”
　　她记得自从宗钰受了伤，正院里是常驻着大夫的。
　　“大夫说，董侍妾那一剪刀虽然扎得不深，却恰好扎到了王爷的肺部。之后能好好调养起来还好，若是再不小心感染风寒之类的，恐有性命之忧。”
　　“好一个董雪清，她人呢？”
　　小厮偷偷扭头看了跪在地上的阿水一眼。
　　阿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王妃殿下，董侍妾在和王爷争执中被王爷用放在枕头下的匕首刺中了心口，不治身亡。”
　　常月凝瞳孔微缩了缩，冷笑一声，“倒是死得干脆！”
　　“王妃殿下，董侍妾临死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奴才现在想来，还有些毛骨悚然。”
　　“她说了什么？”
　　“董侍妾说，等我再次活过来，再也不进太子府了。”
　　这话一落，偏厅里像是平地起了一股阴风，直让人一阵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只有还跪在地上的阿水闻言一怔，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
　　宗钰哪怕不再是太子，但也是个王爷。
　　遇刺这事，于情于理都要跟皇宫汇报一声。
　　消息传到明泰殿，明德帝在听完了太医的诊断结果后，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后宫坤华宫里，自从太子被贬后就卧病在床的皇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至于耀国公府那边，常月凝想来想去，还是派了个人过去报了个信。
　　因是行刺当朝王爷，董雪清连一副棺材都没有，直接被王府侍卫草席一卷，扔到了城郊乱葬岗。
　　还是已经脱离了闲王府的阿水顾及着主仆一场，拿着仅剩的银子置办了一口棺材，让人入土为安了。
　　自此也销声匿迹。
　　傅玉衡接到董雪清已死的消息后也愣神了许久。
　　她恍惚间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刚刚来投奔她时的模样，这才短短几年时间，就香消玉殒了。
　　可这般下场，又能怪得了谁呢？
　　“那她那个女儿呢？”
　　来报信的王府下人恭声回道：“回二夫人，庶小姐已经交由府里的其他侍妾抚养。”
　　“那就好。”傅玉衡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是无辜的。
　　她招手让荣嬷嬷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一把长命锁，“我记得那孩子是早产生下来的，身子虚弱，这把长命锁带给她吧，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来人躬身接过装着长命锁的盒子，恭敬道谢后离开。
　　**
　　卫晞是在回桃源镇的次日收到的消息，被罗生给亲自送来的。
　　她在窗边看完了消息，抬头去看候在窗户外头的罗生，“能把自己这么作死，也是一种本事。”
　　罗生听得嘴角微抽。
　　“不过只是这么一条消息，应该也不必劳动罗护卫亲自来送吧？”
　　“因为有些话不便写在信上，殿下派属下亲口说与您听。”
　　他这么一说卫晞反倒有些好奇了，“说说看。”
　　“那个董雪清是在听到您跟殿下赐婚的消息后，突然发疯想要掐死自己的女儿，幸而被她的侍女阿水发现。阿水害怕董雪清可能还会自己的女儿动手，就去求了闲王妃找其他人抚养董雪清的女儿。就是在阿水去找闲王妃的时候，董雪清拿了把剪刀去行刺的闲王结果被反杀，在她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说到这罗生自己也忍不住先搓了搓胳膊，“她说，等我再次活过来，再也不进太子府了。”
　　卫晞听得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她这么说，好像笃定自己死了还能活过来？”
　　罗生见卫晞依旧还一脸平静的模样也有些不可思议，“卫三小姐，您听这话不觉得害怕吗？”
　　反正他刚听到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有什么，”卫晞淡淡瞥了他一眼，“古史中便有记载，有人会在梦中梦见自己过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醒来后才发现那只是一场梦。当然，或许可能也有人死了再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但我觉得以董雪清的那个脑子，任凭她活多少回，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毕竟再怎么多活几辈子，长得也只是年纪而不是脑子。她能凭借的，也只有上一世的经验罢了，不过以她的能力，也改变不了多少事情。”
　　说到这，卫晞反而有点遗憾了。
　　“她要是真有这种能力，我觉得放她身上真的是太浪费了。”
　　罗生：“······”
　　好吧，反正经过卫三小姐这么一通说，他现在是半点不害怕了。
　　卫晞是半点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受到影响，晚上依旧是好吃好睡。
　　蹭饭的时候还接受了他家师傅的又一波恭喜。
　　下聘那日正好也赶上了学堂休息，不少回家的学子都亲眼见证了那场盛世聘礼，回来后难免说了一嘴。
　　疱陈开着药膳坊自然也是听来喝药膳的学子们说了。
　　若是在见宗胥之前，他倒是也会跟旁人一样为此惊叹一下。
　　但在见了宗胥之后，他对于这么一场盛世聘礼，亲自宣旨倒是没有多少惊讶了。
　　那位的确是能够为他家懒徒弟做到这个程度的人。
　　次日一早，卫晞照常来熬药膳。
　　中午的时候疱陈看着纷纷排队来喝药膳的学子们，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些孩子们要是知道这药膳就是他们这些天里争相议论过的盛世聘礼的主人之一熬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喝得下去？
　　“今天来了不少小丫头，应该是都知道你在药膳坊。”疱陈进了厨房看着正在认真挑选食材的徒弟，“我看她们过来排队是假，想要过来见见你是真。”
　　卫晞闻言透过厨房镶嵌着的单向琉璃朝外面看过去，便见着不少正在左右张望的身影，“不用管，师傅，那我今天就不出去了。”
　　“也好，”疱陈点点头，“今晚学堂里的几位先生带着家人过来，眼看着天要冷了，师傅教你熬制一道老少皆宜的暖身药膳吧。”
　　接下来就是师徒的教学时间。
　　在外面等着的一众小姐们眼看着卫晞迟迟未露面，这才有些不甘心地逐渐散去了。
　　
　　
第202章 学堂武先生，檀星落【三更】
　　
　　晚上时候一众先生过来，看见卫晞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恭喜晞儿（晞儿丫头）觅得良缘！”
　　一个两个这么说还好，现在围了这么一圈人向她恭喜，卫晞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姐姐。”
　　刚躲到厨房里，卫晞听见商守安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守安，过来。”
　　商守安颠颠跑过来，仰着头看卫晞：“姐姐你要嫁人了吗？”
　　“不会这么快，要等到明年。”
　　“那姐姐成了亲，还会留在桃源镇吗？”
　　这话问得卫晞一怔。
　　“会的，”卫晞说着朝商守安点了点头，“虽然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住着，但还是会常常过来的。”
　　“那就好。”商守安松了一口气，“我最喜欢姐姐了，要是姐姐成亲后就不回来了，守安就和祖父说跟姐姐一起嫁过去。”
　　卫晞不由失笑，“你以后可能也会找到一个对你好的男孩子，怎么能跟我一起嫁过去呢？”
　　“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
　　“可守安听很多人说女子都是要嫁人的，我若是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人，那要怎么嫁人？”
　　“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了，你想要嫁那就嫁，若不是想，也不会有人以此逼迫你。我们每个人首先是为自己活着，其次才是别人。若是你自己活得都不开心，又怎么能让别人开心呢？你若嫁人之后并不开心，你嫁的也会不开心，这就是互相折磨，那又何必要嫁？”
　　“嗯嗯，守安明白了。”
　　一墙之隔外坐着的众人听着厨房里两个人的对话，相互对视了片刻，弯眉笑了。
　　若是所有人能像晞儿丫头那般想，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相敬如冰，貌合神离的夫妻了。
　　只不过，有些事也往往不是自己就能决定的。
　　心若不强大，一切都是枉然。
　　**
　　翌日。
　　桃源镇客栈。
　　卫晞看着站在对面的姑娘，目光在她身后背着的差不多有她人那么高的弓箭上顿了顿，“你来应聘女学的武先生？你是如何得知我这里要招武先生的？”
　　对面的姑娘惜字如金地点点头，“是。我住在城南，听有人提起，便过来了。”
　　“你擅长的是弓箭吗？”
　　“是。”
　　卫晞：总算遇见一个比她还不爱说话的了。
　　“那你还会别的武器吗？比如刀，剑，棍，或者是拳脚功夫？”
　　“擅剑，刀次之，棍也会一些，拳脚功夫亦可。”
　　卫晞：看来还是个全能型人才。
　　“可以给演示一下吗？”
　　卫晞对上对面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指了指站在她身侧的小七，“我不能光凭你说的就把你收下，这是我的侍女也是护卫小七，你与她交交手，点到为止便好。”
　　小七往前一步。
　　对方点点头，“好。”
　　三个人移步院里。
　　卫晞自己找了应该波及不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看向不远处相对而站的两个人，“开始吧。”
　　两人什么武器都没用，只比的拳脚功夫。
　　卫晞在一边也看不出谁弱谁强，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
　　终于等着两个身形一错抱拳躬身，这场交手就算完了。
　　卫晞等小七过来，“这位姑娘功夫如何？”
　　小七这会表情有些挫败，“小姐，她比我强。”
　　“别伤心，”卫晞拍拍她的肩膀，想到她见过的罗生和七杀，“其实这世上比你强的人还有很多呢，你要是遇见一个就伤心一番，往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只顾着伤心就行了。”
　　小七：“······小姐，您这安慰，有点特别。”
　　“那还伤心吗？”
　　小七忙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不了不了。”
　　卫晞跟小七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注意着还站在原地的那位姑娘。
　　从方才她就有察觉，这姑娘的情绪就如一道坚冰，多是死寂。
　　也不知道这人身上究竟遭遇了什么。
　　除此之外，她还好奇这位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你能把面纱拿下来让我看看吗？”
　　对方看眼神似是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抱歉。”
　　卫晞识趣地没有再强求，“那你可有教导别人功夫的经验？”
　　“有。”
　　卫晞心下叹了口气，终于体会到了别人面对她时的无奈感，“你最开始跟我说，你来桃源镇做武师傅，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带你的娘亲一起，其余什么要求都没有？”
　　“是。”
　　卫晞鲜少有些犹豫了片刻，才伸手过去，“那好，欢迎你来到桃源镇。”
　　签了聘请这位姑娘做武师傅的契约后，卫晞才在契约上看到了这位姑娘的名字，“檀星落，你的名字很好听。”她把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就跟你的眼睛一样。”
　　檀星落罕见地怔了怔，“谢谢。”
　　她依稀记得，还有个人这么说过她。
　　卫晞站起身，“我先带你去寻个宅子安顿下来。”
　　两人并肩走到停在院子一角的马车旁，“你娘亲她就在车厢里吗？”
　　“嗯。”
　　卫晞猜到檀星落的娘亲应该不太好，毕竟正常人哪有在车厢里安安静静待这么长时间都不曾露面的也没有任何动静的，“能说说她是什么状况吗，可要寻个大夫？”
　　“多谢关心，不必。”
　　卫晞：“······好吧。”
　　檀星落牵着马车跟着卫晞进了镇子。
　　她静静看着前面的那道背影。
　　卫晞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她稍稍软化下来的眼睛。
　　檀星落之前住在城南。
　　城南遍地都是杂居，其实并不适合母亲静养。
　　但她身上的钱不多，只租得起城南的宅子。
　　自从报了仇后，她就已经不愿意让自己的手染血了，自然也没了银钱来源。
　　在来桃源镇之前，她都已经准备去城中的赌坊里走一圈，过去的路上，碰到两个小丫头在说学堂招武先生。
　　这才过去主动套了那两个小姑娘的话，在从那两个孩子嘴里了解到了学堂和学堂所在的桃源镇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后，便带了孤注一掷的念头带着母亲赶过来了。
　　谁料成为学堂武先生的过程是从未想过的顺利。
　　其实方才卫晞要是坚持让她把面纱取下来，她会妥协。
　　用她手上杀了不少恶人的经验，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桃源镇主人是个好人。
　　而现在走在这桃源镇里，她也很肯定自己很喜欢这里，相信娘亲也会很喜欢。
　　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
　　卫晞没特意去感觉身后檀星落的情绪变化，但还是察觉出了，随着进来桃源镇，这位姑娘的心情比之前要放松了些。
　　她就说，没人会不喜欢桃源镇。
　　卫晞带着檀星落最后站定在一座宅子前，回头跟她说道：“我猜你娘亲她应该喜欢安静，这个宅子后面有道流水，距离四周其他的宅子也要远一些，会很安静。这座宅子不大，我觉得应该适合你们母女俩居住，不过你若是不满意，也可跟我说。”
　　卫晞说着的时候小七已经推开了院门。
　　檀星落视线落在院子里。
　　宅子崭新，一看便知从未有人住过，简简单单的小院，角落处还栽了几棵寒梅，屋舍精雅，比她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宅子都要好。
　　“我很满意，您放心，我会全力以赴做好学堂的武先生，不会让你吃亏。”
　　卫晞听得忍不住勾了勾唇，“那好，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在院子门口各自告辞，卫晞带着小七离开。
　　等离得宅子远了些，小七才忍不住开口：“小姐，我还是第一次见您对别人说话那般小心迁就！”
　　卫晞解释道：“我是看檀姑娘她胆小。”
　　“胆小？”小七顿时一脸不可思议，“您说檀姑娘胆小，我能看出来那位檀姑娘是真的杀过人的，怎么可能会胆小？”
　　“我说的不是你理解的那个胆小，而是檀姑娘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很小心，”见小七还是一脸不明，卫晞想了想，“举个例子，我方才跟檀姑娘在一块说话的时候，若是态度冷漠，哪怕她的确想要留下，但还是会毫不犹豫离开。她会这么做，只是因为她不敢跟一个对她不友好的人相处，如此还不如直接不相处。她把自己包在了一块坚冰里来保护自己，这跟她身手厉不厉害，杀没杀过人其实并没什么关系。”
　　卫晞这一通解释听得小七目瞪口呆。
　　同时也难以理解，“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有的，”卫晞朝她点点头，“环境造就人，她这个性格，应该也是跟她的成长环境有关系。”说到这，卫晞轻叹了一口气，“檀姑娘应该有一个不怎么好的小时候，不然也养不出来这样的性格。”
　　“对了，小七，你身上带钱了么？”
　　“带了，”小七看着前面商业街，“小姐想要去买东西吗？”
　　“不是我去，是你去。我方才注意到檀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经快磨出洞了，想来应该没有余钱来置办东西。你去帮忙置办一些吧。”
　　小七：“······”她现在突然有点嫉妒那位檀姑娘了。
　　这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小姐怎么能对她那么好！
　　
　　
第203章 奇怪的母女【一更】
　　
　　等卫晞带着小七走后，檀星落才把马车赶到院子里。
　　停好后走到车厢门前轻敲了敲，“娘。”
　　车厢里这才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檀星落听见动静忙把车厢门给拉开，看见里面正躬身走出来的娘亲，眼里多了几分小心，“娘，我扶您下来。”
　　从车厢里出来的妇人身形有些消瘦，穿了一身灰色道袍，一双眼睛跟檀星落极为相像，只不过看起来没什么神采。
　　檀星落看着娘亲出了车厢后看到周围的环境有些紧张，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娘，这里是新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怕。”
　　女儿温声细语的安慰让妇人放松了些，点点头道了声“好”。
　　檀星落又把车厢里的行李给抱出来。
　　一床简单的被褥，一个装了几件衣服的包裹，再加上这么一辆破旧的马车，就是她们母女俩仅有的财产了。
　　进了正房，便见里面桌椅摆设无一不齐，只除了没有人气，其余什么都不缺。
　　檀星落先去卧房里把被褥铺好，又扶着娘亲躺下，“娘，女儿守着您先歇息一会，待会我出去置办些东西回来，若是您醒来没看见我也不要怕，在门口等等就能看见我了。”
　　“早去早回。”
　　妇人叮嘱完，听话地闭上眼睛。
　　檀星落就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静静等着娘亲的呼吸声平稳下来，陷入熟睡后，才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掖了掖被子转身落脚无声地离开。
　　出了卧房，她先是去其他的房间转了一圈，确定了下需要置办的东西，接着把怀里的荷包拿出来，数了数自己目前仅剩的银子。
　　手里的银子明显不够她要置办的东西，看来只能挑着目前最紧要的先买了。
　　把银子妥善收好，檀星落又看了眼卧房的方向，这才准备出宅子去镇上找可以买东西的地方。
　　哪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道敲门声，她下意识挽弓抽箭。
　　“檀姑娘？”
　　檀星落手上一顿，又忙把弓箭归位，走过去拉开院门。
　　看清了门外的人，“小七姑娘？”
　　小七侧了侧身，让出自己身后冒尖的两辆小推车，“这些都是小姐派我给檀姑娘送来的东西，檀姑娘初来乍到，想来应该是需要置办这些。”
　　檀星落闻言看向那两辆小推车里。
　　左边的推车里整齐放着被褥衣物，茶杯茶壶等一些穿的用的，甚至还有蜡烛。
　　右边的推车里则是米面蔬菜，还有一块新鲜的五花肉，除此之外还有碗盘筷子，最底下甚至铺了几层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可以说这两个小推车里的东西把她能想到的要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好了，甚至是一些她一时没能想到的，这里面也都有。
　　小七眼尖地看出她面前这位檀姑娘的眼里多了几分无措，像是从没有接受过这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她这心里头才好受了一点，语气也更温柔了些，“这些东西我家小姐都会给学堂里的先生们置办的，檀姑娘来得匆忙，宅子里就没来得及置办这些，我这是特意过来给您补上的。”
　　檀星落正准备掏银子的手一顿，“是这样吗？”
　　这未免也太贴心了。
　　小七忙点点头，“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你推进去吧？”
　　檀星落忙侧身让过路，顺手接了其中一辆推车，试着推了推后很快便掌握了要领，“这推车很方便。”
　　东西装得多稳当不说，还能任意变幻方向。
　　“这是小姐跟墨九先生一起做出来的。”
　　听檀星落夸小推车好用，小七不无得意。
　　“你家小姐很厉害。”
　　檀星落由衷赞了一声，还心善。
　　小七听完顿时帮忙帮得更积极了。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便把两个车里面东西都归置好了，这下整个宅子看起来，也多了几分人气。
　　把最后一根木柴码好，小七拍了拍手，“对了，小姐还要我给檀姑娘带句话，明后两天是学堂里的学子们休息的时间，先生们也不用上课。檀姑娘您跟您娘亲可以出来转转熟悉熟悉镇子。还有，您这边若是还缺什么东西，就从您的宅子出去，一直往前走，到了尽头再往右转，就是卖东西的商业街，那边整条街上都是卖东西的，还有吃食铺子，总之应有尽有，若是真没有，您说一声，下一次去的时候应该就有了。”顿了顿，她又道，“那边卖的不管是衣服还是吃得用的，都很便宜，您去看了便知道。”
　　檀星落认真听完，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也没觉得窘迫。
　　毕竟她很穷是真的。
　　“多谢小七姑娘告知。”
　　“那我就先走了，”小七抓住两个小推车转了个方向，“檀姑娘好好休息吧。”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小七姑娘留步。”
　　小七回头，就看见檀星落手里提着的烧水的壶，朝她问道：“小七姑娘，敢问去何处打水？”
　　小七听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她居然把这个给忘了。
　　“檀姑娘，水在这边，就是这根竹管，连的是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这边是水龙头，只需要拧开便可出水，不用的时候拧上便好。”
　　小七说着示范了一边，檀星落在一旁看得满眼新奇，“这也是你家小姐做的吗？”
　　“当然。”小七骄傲地点点头，想说就连这个镇子，包括这镇子上的所有建筑都是小姐设计的，不过想到这有点自夸的嫌疑，只好闭了嘴。
　　送走了小七，檀星落又走到水龙头拿，开开关关了好几下，玩够了这才给烧水的壶接满水，回头就见娘亲正倚着正房门前的廊柱，眼里的神采比之先前多了几分，看着她这边轻轻地笑。
　　她面纱下的脸顿时红了红，“娘什么时候醒来的？”
　　“刚刚。”
　　那肯定是看见她捏着水龙头转来转去了。
　　忙小声解释道：“这种取水的用具女儿还是第一次见，有些好奇没忍住。”又提了提手上烧水的壶，“我想烧点热水来喝。”
　　檀静方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屋子里已经大不一样了，这会又看见女儿手里的烧水壶，“我记得咱们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不到三两银子了，怎么置办了这么多东西？”
　　“这些都不是女儿去买的，是那位桃源镇主人的丫鬟方才送来的，还有米面蔬菜五花肉柴火，什么都有，咱们省着吃，差不多能吃五天。”
　　檀静跟着女儿身后进了厨房，就见里面已经摆得满满当当，那块五花肉就挂在房梁上。
　　“那位姑娘心善，星落莫要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见女儿点点头，檀静把袖子挽起来，“这会我觉得精神还好，就让我来做饭吧。”
　　檀星落愣了下随后忍不住一喜，“那我给娘打下手。”
　　花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把饭菜做好，檀星落坐到饭桌上的时候才把脸上一直覆着的面纱取下来，露出一张跟她年轻有气氛相像，但猛地看起来更锐利一些的脸庞。
　　“星落，”檀静往女儿碗里夹了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你来这的学堂做武先生，等到明天教授弟子的时候，可还要带着面纱？”
　　檀星落夹菜的动作一顿，偏头往她放在手边的面纱上看了一眼，“可是我早已经戴习惯了，若是突然不戴，总觉得脸上少了些什么，有些不自在。”
　　檀静眉心一滞。
　　檀星落一见吓得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娘？”
　　“无事，你要戴，那就戴着吧，但前生恩怨已了，这面纱总要摘下来的。”
　　“是，娘放心，女儿会试着把面纱摘下来。”
　　之后母女俩便安安静静用饭，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檀星落是不敢说，檀静却是不想说了。
　　很少说话的人，方才那些话已经耗费她太多精力了。
　　用罢了饭，檀星落抢着收拾了碗筷，檀静一个人在院子里静静坐了一会，又回房歇息去了。
　　檀星落洗干净了手，正准备把放在桌上的面纱给带上，到最后却是把面纱给塞到了袖袋里。
　　她说了，她会试着把面纱摘下来，直到再也不会想起来戴上。
　　**
　　这边母女俩适应着新家的时候，小七回去见了卫晞。
　　“小姐，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完了。”
　　卫晞放下《药膳集》，见小七一副有些出神的样子，“怎么了？”
　　“小姐，我本以为檀姑娘是在外面才会带着面纱，没想到她在家里也一直带着。还有檀姑娘的那位娘亲，我也没有见到人，我方才帮檀姑娘收拾屋子的时候，都觉得那个宅子里就我们两个人。”
　　卫晞听着手指轻点了点下巴，“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有点奇怪。不过不急，等过一段时间慢慢熟悉了就好。以檀姑娘的性格，防备心多一些也正常。”
　　小七本来还想问您明知道那对母女有些奇怪为什么还把人给招进来，想了想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说不定她家小姐就是因为这对母女俩够奇怪才把人给招进来的呢。
　　要是卫晞知道小七对她的猜测，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真相！
　　
　　
第204章 箭术服人【二更】
　　
　　两日时间转眼即逝。
　　本来还有些喧闹的学室内，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瞬间恢复安静。
　　坐在板凳上一个个小姑娘挺直腰背，看向学室的门口方向。
　　燕明心从外面走进来，站到讲席前后并没有跟往常一样先行打开书挑人抽背昨日布置的课业，而是先拍了拍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这边来，才开口道：“想来大家也都听说了，前些天你们有一位同窗在城中闲逛的时候偶遇匪徒，不甚被打伤。”
　　这话一落，众人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惊惧。
　　她们里面也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晓那位被打伤的同窗其实是遭遇了无妄之灾，只因为人小体弱，才会被匪徒抓为人质来威胁官府。
　　虽然她们也没见伤得如何，但这么些天都没回来，想来肯定是不轻的。
　　“为了避免大家再遇到这种事没有反抗之力，所以咱们女学又给大家请来了一位武先生，她会教给大家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当然，若是你们中想要在多学一些武功的，也可以单独请教她。”
　　学室里在这句话落下后又多了一阵惊呼声，这边九成坐着的都是退伍兵将家里的女孩子，这会眼里已经跃跃欲试起来。
　　她们小时候就对保家卫国的父亲敬佩不已，自然也敬佩会武功的人，一想到自己也能学习武功，顿时双眼发亮了。
　　“现在大家依次排好队跟我去小广场上，你们的武先生已经在那等着了。”
　　话音落下，学室里又响起一阵争先恐后的唰唰唰起身声。
　　这边学室的弟子对于学武兴致高昂，另一边的学室里的弟子却是没有多大兴趣了。
　　“燕先生，我们出门自有车夫护卫保护，想来学武也意义不大。”
　　“再者，若是习武，到时候长出了一身的肌肉，那也太难看了。”
　　这话一落，本来还有几个意动的姑娘顿时想到等学了武功后日渐粗壮的手臂，结实的小腿，又忙打消了念头。
　　燕北青站在讲席上看着下方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听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压了压，等学室里安静下来才道：“学武一事，先生不会强求，单看你们自己的意愿。若是有想要学武的，可随我去小广场见过你们的武先生，若是不想学的，那就坐在学室内好好看书。”
　　说完后她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有谁想要学吗？”
　　苏妙刚准备站起身，被身旁的苏婉给一把拉住了。
　　“二姐，你疯了，咱们出门都有人护着呢，学什么武功？”
　　“那若是万一呢，学一些拳脚功夫，若是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也好有自保之力。这个机会难得，咱们在家里，就算是嫡姐也没机会学武呢。”
　　苏婉闻言顿时有些松动。
　　不过让她松动的并非是前面那个原因，而是苏妙说的后面那个。
　　连嫡姐都没机会学，她们学了，岂不是比嫡姐还要厉害一些。
　　拉着自己的手送了，苏妙当机立断站起身，“燕先生，苏妙报名。”
　　苏婉跟着也犹犹豫豫地站起身，“燕先生，苏婉也报名。”
　　在一旁无聊转毛笔的苏嫚被自己这两个庶妹的突然起身报名给吓了一跳。
　　这是上个女学上疯了不成？
　　沐笙是第三个起身的，“燕先生，沐笙报名。”她是在府里的时候是请过武师傅学过一些拳脚功夫的，只不过到了女学后便断了，现在既然有了继续学的机会，自然是报名了。
　　紧跟着之后又有两个出身武将府的庶小姐报了名。
　　又等了片刻不再见人站起来，燕北青点点头，“好，那就你们五个了，随我到小广场，其他人就留在学室看书。”
　　苏嫚看着苏妙和苏婉这就要出去学室，深吸一口气心一横，从座位上站起来，“燕先生，苏嫚也去。”
　　说完也顾不上身后那一道道惊讶的眼神了，抬脚追了上去。
　　燕北青回头看了匆匆追上来的苏嫚一眼，“想学便要认真学，不想学还可回去，勿要做意气之争。”
　　苏嫚被她说地脸红了红，硬着头皮道：“燕先生，学生是真的想学。”
　　燕北青勾了勾唇，“那便好。”
　　过去小广场的路上，两边学室的队伍相遇了。
　　一边是浩浩荡荡的八十多个人，另一边只寥寥六人。
　　老实说，有点尴尬。
　　燕明心上前，“先生。”
　　燕北青看了眼她身后的一众人，“一起过去吧。”
　　还未到小广场上，众人便已经看到了那里站着一个背对着她们这边，着一身暗红色劲装，身形纤细的身影。
　　看背影便能看出是一个女子，但更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背上那一柄几乎有她整个人高的弓。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过来，本来是背对着这边的身影突然转过身来。
　　走在最前面，最先迎上对方目光的燕北青眉梢下意识一挑。
　　能有这般锐利的眼神，看来晞儿那丫头找来的这位武先生并非泛泛之辈。
　　之后她才注意到了对方脸上还蒙了一层黑色面纱。
　　看着朝她这边走过来的浩浩荡荡的人群，檀星落忍不住摸了摸身后长弓的弓弦，这才镇定了一些。
　　等到领头的人过来，她忙朝对方抱了抱拳，“在下檀星落。”
　　燕北青回了一礼，“燕北青。檀先生初来，叫我燕先生便好。”
　　“燕先生。”
　　初见燕北青就察觉到这位檀先生不擅与人交往，索性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这些孩子便是有意跟随檀先生习武的，我带她们过来见见檀先生本人。”
　　檀星落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下意识有些无措。
　　燕北青见状，“今次报名过来跟檀先生学习拳脚功夫的，共有九十四个人，檀先生可有什么话要对她们讲。”
　　听出面前这位燕先生是在提醒她，檀星落忙感激地看过去一眼，这才清了清喉咙，一只手捏紧了弓弦朝看过来一众弟子们开口道：“我名檀星落，你们可以叫我檀先生。从今日始，便由我来教你们如何防身。武学之道刻苦，没有捷径可走，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坚持下来。”
　　燕北青在一旁听着心下点了点头。
　　这位檀先生年纪不大，人却务实。
　　当真不错。
　　苏嫚这会正好站在前面，注意到了这位年纪不大的檀先生背上的长弓，“檀先生可是擅长弓箭，能不能给我们这些弟子演示一番？我们很想见识一下先生的真本事呢。”
　　燕北青看了说话了苏嫚一眼。
　　这个弟子还真是一如既往活泼得紧。
　　檀星落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说着微一别腰就取下了背在背上的长弓，速度快到压根就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取下来的。
　　但等她把弓拿到手上的时候，众人便感觉到这位檀先生身上的气势瞬间变了，下意识地也跟着收敛了一脸的好奇，开始认真看起来。
　　等到箭矢搭在弓上，看着弓弦拉至满月型，众人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再没人怀疑这一道箭矢射出去的威力。
　　燕北青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凛然起来，看向正挽弓的檀星落眼里多了一丝探究。
　　“唰——”
　　箭矢飙射出去，是斜斜朝着天空的。
　　然而众人只看到箭矢射出去，却压根没有捕捉到它的轨迹。
　　直到天空中响起一道有些尖利的鸟鸣，众人抬头，便见着一枚箭矢，带着一片鸟羽直直掉下来。
　　檀星落在小广场的一片安静中把那枚掉下来的箭矢给捡起来放回箭筒里，顺便把上面被洞穿的那一片鸟羽拿下来，“教我练箭术的师傅说，不能无故杀生，所以我只射了一片鸟羽。”
　　在场众人：“······”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苏嫚离得近，也看到了檀先生手上的那一片鸟羽，是差不过从根部穿透的，大概是速度太快，上面断裂的那一小块很是平整。
　　想来方才那一声尖利的鸟鸣，多半不是疼的，而是纯粹是被吓的。
　　问一只鸟的心理阴影面积。
　　燕北青也看了眼那枚鸟羽，赞道：“檀先生箭术超凡，在下佩服。”
　　“燕先生过誉了。”
　　檀星落把弓重新背上，转头便迎上一片狂热的眼睛。
　　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们眼神转变的原因是因为方才她那一箭，面纱下的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她用这一手箭术当了一群小姑娘的先生。
　　不过现在她倒是放松了些，主动说道：“除了箭术，我还会使剑，刀还有棍，只不过没有箭术好，你们想学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尽量教你们最想学的兵器。”
　　“好。”众人忙不迭点头大声应道。
　　“那我先带你们去学武堂看看？兵器都放在那，也好提前认认门。只不过学武堂先在还没有整修好，咱们要先在小广场这里练着，等学武堂整修好了，咱们再挪到那边去。”
　　眼见着檀星落带着一群成功升级的迷妹们走了，燕北青看了眼燕明心，“走吧，咱们也跟过去看看。”
　　她这会也难得起了好奇心。
　　这个檀先生的箭术，倒是让她想起记忆里的一个人来。
　　
　　
第205章 女学第一场考核【三更】
　　
　　檀星落过去的第一天就征服了想要学武的一众弟子，这让卫晞有点惊讶但又不怎么惊讶。
　　“果然人都是有慕强心理的，只不过以檀先生的性格，我还以为她跟那么多人初次见面会放不开。”
　　燕北青喝了口卫晞递给她的茶，“晞儿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位檀先生？”
　　“不是找的。”
　　“哦？”
　　“她是恰好在无意间听说了我这边正在寻武先生，还只要女子，自己来桃源镇上应聘的。”
　　燕北青：“······”
　　难得，她居然有些无语了。
　　“那你就这么让她留下来了，可有查过她底细？”
　　“我让小七试了试她的身手才留下来的，至于底细，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燕北青：“······”
　　行吧。
　　她不想再问下去了。
　　再问就是心累。
　　不过这次问的变成卫晞了。
　　“马上便是女学一月一次的考核，燕先生可有看好的人选？”
　　“进阶班里最为出色的当属沐笙，还有一个叫苏妙的小姑娘也不错，还有一位叫绍眉的姑娘，有些小聪明，但很是用功，是个明白自己要什么的。其余人还差了些火候。”
　　卫晞这下算是知道燕先生有多严格了。
　　三十八个人里，看好的居然只有三个。
　　她又忍不住看向旁边静静品茶的秦鸢夫人，“秦鸢夫人的意见呢？”
　　秦鸢指指燕北青，“我跟北青的选择差不多。”
　　“进阶班跟启蒙班比起来要散漫多了，”秦鸢说道这里冷笑一声，“不过经过这场考核，眼看着启蒙班的进了进阶班，自己却落到启蒙班了，我就不信她们还好意思不用功。不考核这么一次，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水平。”
　　在她看来，纯粹都是惯得。
　　卫晞看看气场全开的秦鸢夫人，默默为进阶班的弟子们点了根蜡，然后默默喝茶。
　　**
　　加设了学武这一门课之后，每天的最后一堂课便成了武学课。
　　不曾选择学武的，便在学室内自学功课。
　　当然，也可以离开去琉璃大棚那照顾自己的蔬菜，也有嫌冷偷偷跑回寝舍的，对于这些人，秦鸢和燕北青看见了也不会说。
　　毕竟考核成绩会证明一切。
　　学武的弟子还会再发两套学武时要穿的劲装。
　　出于耐脏考虑，选的布料是黑红二色。
　　不过经过织造院众人的用心设计，一个个穿上也是英姿飒爽。
　　竹林掩映的学室内。
　　靠近窗户那边的风水宝地被牢牢占据，十多个脑袋都趴在那，透过竹丛缝隙，看向小广场上。
　　“今天的檀先生又是带着面纱的一天。”
　　“我觉得檀先生应该很宝贝她那把长弓，好像就从来没有从身上取下来过。”
　　“莫非这就是武侠传记里面说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用在檀先生这里就是弓在人在弦断人亡。”
　　听完了何曦真这句话的众人：“······”总结的很棒棒啊！
　　“阿玠，你姐姐在这些人里武功学得最好。”
　　“姐姐她在家里的时候就请了武师傅学武的，比其他人的基础好。”
　　沐玠这话一落，顿时迎来前后左右的大拇指，“你姐姐真是女中豪杰。”
　　“其实我也想学的，姐姐请的那位武师傅用剑很厉害，不过姐姐她没让我学。”
　　叶霄摸了摸沐玠的脑袋，“你姐姐没让你学是对的，阿玠啊，你走路都能摔跤，万一舞剑舞到自己身上可就不妙了。”
　　沐玠：“······”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小广场上，檀星落依旧是一身暗红色劲装，背着她的那把大弓，一一调整着众位弟子的动作。
　　中途歇息的时候沐笙没忍住问她：“檀先生，我见您从没有把背上的弓取下来过。”
　　檀星落下意识想说这是护命的兵器，话到嘴边改成了，“背习惯了。若是不背着它，我会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沐笙闻言不由沉默。
　　这得背了多长时间，才会让身体彻底习惯这把弓的存在，甚至把已经把它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般高超的箭术，想来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练成的吧。
　　再次上课，檀星落便有些诧异地发现，沐笙这个弟子的态度更认真了。
　　她本来便认真，现在甚至已经到了认真到苛刻的地步。
　　面对这般好学的弟子，檀星落也跟着打了十分精神的教她。
　　只因为沐笙虽然不是一个对学武最有天赋的弟子，但却是最勤奋用功的弟子。
　　当师傅虽然最青睐最有天赋的，但更欣赏的，还是最努力的。
　　**
　　这边念书，习武，种田三管齐下。
　　女学一时间甚至比旁边五位先生的学堂还要忙碌起来。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女学一月一考核的日子。
　　这段日子天气转冷，众人便越发不愿早起。
　　但眼看着考核的时间临近，平日不努力的，也只能临时抱抱佛脚。
　　尤其是考核前一天。
　　夜里打着灯笼看书到深夜的人也不少。
　　第二天一早就只能打着哈欠带着黑眼圈坐在学室里。
　　燕北青和秦鸢联袂进来，看见几个眯着眼打瞌睡的，摇摇头也是无奈。
　　只好使劲敲了敲桌子，“考核时间一个半时辰，现在桌案上只能有笔墨砚，其余我没说的一律不允许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桌面上。”
　　话音落下，整个学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整理的声音。
　　秦鸢绕了一圈回来，刚好外头的铃声响起来，便和燕北青一起，把试题一一发下去。
　　在众人落笔之前，接着又提醒了一句，“这试题上每一道题目都写有分值，总共是一百的分值，及格是六十分，凡是达到六十分以下，皆判定不合格，降至启蒙班。相反，答题合格的我跟燕先生也会择取其中答得最好的，算是通过我们单独的考核，可以开始选择三门学科中的其中一项，若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学两项甚至三项也可，到时便可单独授课，不必日日都来学室这边了。现在开始答试题吧。”
　　这话一落，众人脸色顿时一变。
　　尤其是几个临时抱佛脚的，这会也不觉得困顿了，连忙把试题上的所有题目都粗略看了一遍，心下跟着一凉。
　　六十分，怕是要悬。
　　自然，有因为这番话心态崩了的，也有因着这番话更加斗志高昂的。
　　毕竟那可是单独授课的机会，她们现在是先生们的学生，更往前一步，才能称得上先生的弟子。
　　另一边启蒙班的考核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相比起进阶班的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的紧张气氛就要轻多了。毕竟哪怕这一次考核不过，还有两次机会。
　　若是再给他们两个月时间，还是考核不过。
　　都不用先生来劝，她们也能认识到自己不是念书的料，自行走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在这一刻好似前所未有的快。
　　直到交上写得满满的答卷，众人才默默看了看周围。
　　有一脸自信的，也有觉得自己答得不好皱着眉的。
　　考核完了之后因为先生们要忙着改答卷，下午就不必过来上课了。
　　众人收拾东西离开学室后，有去了琉璃棚子的，也有回寝舍的。
　　不过不管去哪，都有着相同的情绪。
　　紧张。
　　这边交了答卷的半个小时后，另一边的学室内。
　　秦鸢偏头看了看墙边的刻漏，“时间到了，停笔吧。”
　　埋头奋笔疾书的众人这会一脸迷茫地抬脸，“这么快就到时间了？”
　　眼睁睁看着答卷被先生毫不留情地收上去，心态没有自家姐姐好的苏婉挂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哽咽道：“姐姐，我还有好多题目没有写完，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妙看着妹妹这个模样也是心累。
　　冷着声音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让你好好念书背书的时候你总说不急不急，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知道了，这回知道了。可我这次会不会被降到启蒙班里，跟一群只有几岁大的小娃娃一起上课？”
　　苏妙摸了摸蠢妹妹的脑袋，“降了也好，总得吃点教训你才会长记性。”
　　苏婉：“······”
　　这句话太扎心了！
　　苏嫚在一旁听着这姐妹俩的对话，冷哧一声，“有什么难过的，不就是怕自己没及格么，果然不愧是小妾养大的，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你看看我，不也是很多都不会，也不会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丧着一张脸。”
　　苏婉被她这么一通说得眼泪要掉不掉，也不敢反驳，从苏妙怀里直起身，跑出去了。
　　苏嫚：“······”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婉飞奔出去的身影，转头问旁边的绍眉，“眉眉，我刚才说的很过分吗？”
　　绍眉想了想，“对于表姐你来说可能是不痛不痒，对于苏婉来说，可能就比较扎心了吧。”
　　苏嫚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你话里的意思到底是苏婉太脆弱一点真话都不经说，还是我脸皮太厚？”
　　绍眉眨眨眼，“表姐想怎么理解都行，看您的。”
　　苏嫚：“······眉眉你变了！”
　　绍眉弯唇笑了笑。
　　她只是在这里很太放松，藏在内里的本性忍不住暴露了而已。
　　
　　
第206章 考核结果【一更】
　　
　　姐弟俩走在回寝舍用饭的路上。
　　在沐玠第三次偷偷看过来的时候，沐笙无奈道：“玠儿你到底想跟姐姐说什么？”
　　“姐姐今日考核？”
　　沐笙点点头，“不过玠儿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女学和五位先生的学室都在同一个学堂里，但两者并不相关。她们这么长时间，也只在进学堂的路上遇见过那边的学子，在学堂里反而没有见过面。
　　所以她们这边刚刚考核完，玠儿那边怎么会这么早就知道了。
　　“听秦先生说的。”
　　沐笙：“······”差点忘了，秦先生兼任两边的先生。
　　“玠儿是想问姐姐题目答得如何吗？又怕姐姐答得不好所以犹豫着要不要问。”
　　沐玠轻“嗯”了一声。
　　沐笙沉吟了一下，“先生出的题目不算难，我觉得这次答得还算可以，估算一下上面分值的话，应该在九十分以上。”
　　沐玠顿时双眼亮晶晶：“姐姐真厉害！”
　　这是来自一个每次考核都在合格线上下徘徊的学渣弟弟的由衷敬佩。
　　容嫣站在一块石头后面，脸色难看地听着前面姐弟俩其乐融融的对话，在听到那一声‘应该九十分以上’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这些天里被那道赐婚圣旨给刺激得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课业更是听得一塌糊涂，这次考核更是有八成的题目连怎么写都都不知道。
　　然后就听到了这么一句‘题目不难’。
　　试问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扎心的。
　　“咦，容嫣你站在这做什么？怎么不下去用饭？”
　　听到后来传过来的声音，容嫣忙深吸一口气，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回过头去，“是林芮啊，我方才簪子有些歪了，就躲在这边正一正，这就下去了。”
　　“要不一起走？”
　　“好啊。”
　　没过一会，容嫣就后悔了。
　　林芮身后总跟着一大堆庶女跟班，这会刚刚考核完，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次考核的内容给自己估算分数，她想不听都不行。
　　接过听一句就扎心一句。
　　比不过沐笙也就算了，要是连身后那一堆庶女都比不过，她也没脸待在这女学里了。
　　偏偏这时候林芮还问她：“容嫣，你觉得自己这次考核得如何啊？我有三道题想了半个时辰都想不起来该怎么写，那可是十多分，心疼死我了。”
　　不等容嫣开口，后面就一堆附和的。
　　“六小姐，我有八道题都空着呢，临到交卷也没能写出来。”
　　“我也是我也是，题目好难，这次怕是真的要掉到启蒙班去了。”
　　“没事，还有我陪着呢。只不过一想到要听两个十一二岁的先生讲课，我就头皮发麻。”
　　“早知道当初就认真听先生讲课了，只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
　　“哎，接受现实吧。好在还有作伴的，要是就我一个人，就真的没脸过去了。”
　　容嫣也听不下去了。
　　“林芮，我想起来自己还有件急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林芮开口，加快脚步离开。
　　林芮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后头一位小姑娘凑过来，“六小姐，我座位就在容十二小姐旁边，交卷的时候不小心扫了一眼容十二小姐的，上面好多空白的地方都没写呢。”
　　林芮眼帘一挑，“那她怕是也要掉到启蒙班去了。”
　　“那我回家就不怕了，好歹有庆国公府的小姐陪着。”
　　林芮倒是多少猜出一些容嫣为何会把试题答得这么差。
　　如果她记忆没有错的话，好像是从赐婚圣旨出来，这人就每天开始浑浑噩噩的了。
　　还真是一点打击都承受不住。
　　她娘亲说了，自己明年肯定也是要入宫参加选秀的，在女学念书的经历还可给她加分，若是成绩优秀的话，那就更加分了。
　　若是能在女学里就把容嫣给淘汰了，那她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毕竟她们二人身份都不多，但后宫的位分可都是有数的。
　　现在看容嫣这个模样，她可就放心多了。
　　想到这，她看了眼凑过来的小跟班，语气悠悠道：“还是要加把劲的，要是能把庆国公府的小姐也给踩到脚底下，岂不是更好？”
　　小跟班闻言一怔，随即眼前一亮。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
　　翌日便要宣布考核结果。
　　坐在学室内的众人跟昨日一样，也是两个状态。
　　紧张的这会更加紧张，淡定的依旧淡定。
　　等看到秦先生拿了一叠她们昨天的答卷进来，学室内的气氛也跟着紧绷到极致。
　　秦鸢也无意吊大家的胃口，人往讲席前一站，直截了当进入正题，“现在我来宣布你们这第一次考核的结果。”
　　“先说不合格的，念到名字，就过来把你们的答卷拿回去。”
　　“韩月。”
　　话音落下，一个坐在角落处的小姑娘红着脸低着头走过去，接了自己的答卷后又低着头回来，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桌子。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出，学室内的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容嫣从没有向现在这样坐立不安过。
　　她本以为自己也会在不合格里，但已经念了五个人了，怎么还没有轮到她？
　　刚这么胡乱想着，她恍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头看过去，就见秦先生正看着她这边，又重复了一声，“容嫣。”
　　秦鸢看着走到面前的小姑娘，心下叹了口气，把卷子给她的时候，又小声提醒了一句，“到了启蒙班后，先把杂念收一收吧，要记得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女学里有一个好的成绩。”
　　容嫣步子顿了顿，轻点了点头，垂头走回座位上。
　　苏妙无奈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婉婉，你放松一点吧，你太紧张了。”
　　“姐姐，我放松不下来啊，就是好紧张，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苏妙：“那你能把你的手从我腿上拿开吗？”
　　苏婉一愣，低头才发现她本以为是掐着自己大腿其实掐的是自家姐姐，“我说怎么不疼呢？”
　　苏妙：“······”
　　哪怕是自己亲妹子，她这会也想说一句脏话。
　　“苏婉。”
　　苏婉一听自己的名字，猛地蹦起来，随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在不合格里面的。
　　等到拿到自己的答卷看到上面的分数后，心态就更崩了。
　　“五十九分！”
　　她抬头看向秦鸢，“秦先生，只是一分之差，能不能通融通融？”
　　秦鸢朝她笑笑，“哪怕是一分之差，不及格也是不及格，规矩是不能通融的，先回你座位上去吧。”
　　苏婉：“······”
　　刚回座位上，她就迎上了苏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不活了！
　　这比她得了十分还难受。
　　仅仅一分之差啊！
　　等苏婉回去后，秦鸢念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以上便是此次考核不合格的所有人，剩下的便是已经合格了的。”
　　学室的气氛顿时一松，多了好些松口气的声音。
　　话音落下，苏婉第一眼看得就是苏嫚的方向。
　　然而苏嫚也是一脸的惊讶，像是压根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答得合格。
　　“苏嫚。”
　　“唉，”苏嫚脚下欢快的走向讲席，路过苏婉身旁的时候还回头朝她笑了笑，这才上去拿了自己的答卷。
　　一看上面的分数，彻底乐了。
　　“苏婉。”
　　“大姐。”
　　“你看我的答卷，比你多了一分，正好六十分，合格了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哈哈！”
　　苏婉：“······”
　　她现在想弑姐。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终于接受了事实的苏婉忍不住看向她姐，“姐姐，怎么先生还没有念到你的名字？”
　　苏妙也有些紧张，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再等等，估计在后面。”
　　苏婉想了想，“这人名好像是先从分数低的开始念的，姐姐你还没被念到，肯定是考得很好。”
　　不过说完后，她自己先心酸了下。
　　她们苏家姐妹三个，只有她是不及格的。本以为嫡姐会陪着她，谁知道她就靠比她高了一分反而去陪姐姐了呢。
　　“苏妙，九十二。”
　　突然念到的分数让整个学室内的众人又是一愣。
　　先前都只是念名字，这怎么突然把分数还给加上了。
　　不过这个分数，也太让人羡慕了。
　　苏妙上前领了答卷，秦鸢没有继续说下一个人名，而是看着她眸子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
　　苏妙受宠若惊地忙躬了躬身，“多谢秦先生夸奖。”这才回了座位。
　　刚回去，苏婉就把她的答卷给拿了过去，待看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红勾勾后，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再次自闭了。
　　“绍眉，九十三。”
　　本来还在暗喜不用去启蒙班的苏嫚：“······”
　　等到绍眉把答卷拿回来，迎来的就是苏嫚上上下下打量过来的目光，“怎么了表姐？”
　　“你肯定不是眉眉，说，你是不是冒充的，真正的眉眉哪去了？”
　　绍眉：“······”
　　别人都是越念书越聪明，她怎么觉得表姐是反其道而行之，越念越傻了？
　　到了这会，整个学室内只有沐笙的名字还没念到，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随后就听得，“沐笙，九十九。”
　　“嘶！”
　　紧跟着就是所有人一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第207章 第三位先生其人【二更】
　　
　　沐笙过去接过自己的答卷，就见秦先生朝自己眨了眨眼。
　　“你这张答卷答得很好，我本来想给你一百分，不过晞儿说，还是给你九十九分吧，给你留一点上升的空间。”
　　沐笙：“······”
　　“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最后的那道论断题，你跟苏妙都答得很好，但相比较而言，我还是觉得她的观点更胜一筹，等待会休息的时候，你可以看看她的答案。”
　　沐笙：“······好的，先生。”
　　她其实还想问一句秦先生：您是不是跟晞晞在一块呆的时间久了，也学会她的调皮了？
　　最后还是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尊师重道’这四个大字，把她这个有些胆大妄为的想法给压了下去。
　　等沐笙回到座位上，秦鸢脸色也随之严肃下来。
　　“从今天过后，考核不及格就就要搬到启蒙班，还留下来的也会等来一批你们新的同窗。先生希望你们能够和睦相处。若是谁敢排挤信同窗，哪怕你考核成绩再好，女学也不收，可都明白？”
　　“明白。”
　　“还有我方才念到分数的三个人，沐笙，绍眉，还有苏妙，你们这次通过了先生的考核。明日辰时三刻，便不用过来学室这边，先行前往静亭。”
　　这一句话可谓是一言激起千层浪，学室内顿时有些哗然。
　　被叫到名字的三个人对视一眼，也是吃惊不小。
　　“秦先生，”绍眉突然出声，“弟子明日过去静亭那边，可会看到第三位先生？”
　　秦鸢闻言朝她看过来，点点头，“没错。等你们过去静亭，第三位先生会在那等着你们。”
　　要说女学里哪一位先生最是神秘，非这位所谓的第三位先生莫属。
　　一想到明日就能看到第三位先生的庐山真面目，三个人不由更多了几分期待。
　　**
　　启蒙班里。
　　大丫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后摸了摸旁边小妹的脑袋，“二丫，姐姐在进阶班等着你。”
　　二丫点点头，认真地保证道：“姐姐再等我一个月。”
　　“好。”
　　一个月的时间到底还是太短了，这次考核，启蒙班里八十八个人，达到合格标准八十分的人，只有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里，大多还是先前识得几个字的。
　　陈大丫也在其中，是擦着合格的边考过的。
　　用了一上午的时间重新分配好启蒙班和进阶班，到最后便是启蒙班里少了六个人，还剩八十二人，进阶班里则多了三个人，现在是四十一人，进入静亭三人。
　　容嫣脸色难看地看着身旁座位上怯生生的小丫头，一时还没能缓过劲来。
　　等到看到讲席上比自己还小的先生，差点冲动地直接走出去。
　　从进阶班降到启蒙班的六个人一时难以适应，从启蒙班升到进阶班的十二个人这会也很是拘谨。
　　她们这还是第一次跟管家的小姐们坐在同一间学室内，甚至还坐在对方旁边，一时间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秦鸢看在眼里，轻咳一声，“新同窗刚来，上午无课，大家可互相熟悉一下，帮助新同窗尽快融入到进阶班里。”
　　众人闻言跟新来的同窗对视一眼，开始矜持又不失礼貌地说起话来。
　　秦鸢看着众人的表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
　　卫晞听完了秦鸢夫人的担忧，沉吟片刻。
　　“冬至快到了，那就举办一场大型的冬宴如何？”
　　“冬至冬宴？”秦鸢若有所思，“晞儿是想用这场冬宴来拉近那些孩子之间的关系？”
　　卫晞点点头，“宴会上的饭菜就以十人为一组，等到冬至那天下午，每组都要回到寝舍内备上至少六道不同的菜色，带到学堂里一同品尝，做菜期间每组之间可以互相交流，品尝的时候也可以相互品评。”
　　“我一直都觉得，美食是拉近隔阂的最好方式。”
　　燕北青在一旁听完了，朝秦鸢点点头，“我觉得晞儿说的可行，这些也不费什么功夫，挺好。”
　　“那晞儿你来办？”
　　卫晞点点头，“好啊！”
　　她方才还想出一些点子呢，正好到时候用上。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上课之前，我就先提醒她们一声。就是，只咱们这边办的话，会不会有些厚此薄彼？”
　　“那把其他院里的也邀请过来？”反正人多人少对她来说都一样，人多找个地方大点的就行。
　　卫晞倒是觉得无所谓。
　　秦鸢和燕北青却是有些迟疑。
　　毕竟是男女有别，若是把男弟子女弟子凑到一起，怕是会因着扭捏放不开。
　　卫晞看看秦鸢夫人和燕先生，“要不，就征询一下学堂里所有人的意见，若是愿意就一起办，若是有一方不愿，那就算了。”
　　“也好。”
　　临走前，秦鸢也没忘了提醒卫晞一声，“晞儿别忘了明日一早去静亭见通过考核的三个人。”
　　卫晞颔首，退出了屋子。
　　**
　　次日一早，沐笙，绍眉和苏妙难得结了伴一起去学堂。
　　因着都是第一批通过了考核的，三个原本没怎么说过话的人这会互相之间莫名融洽了许多。
　　绍眉看看左边的两人，“沐大小姐，妙妹妹，你们可好奇那位神秘的第三位先生是何人吗？”
　　苏妙点点头，抬眸看向学堂的方向，“老早就听秦先生和燕先生说那位第三位先生，现在终于能得见了。”
　　不得不说，还有点小小的自豪。
　　她们三个大概是女学弟子里最先见到第三位先生真面目的人了吧。
　　经过平常念书的学室再往前路过一道游廊，写着‘静亭’二字的建筑便到了。
　　三个人到了门口先停下整了整身上的衣物，这才走到紧闭着的门外，沐笙抬手敲响房门。
　　连续三声后，里面响起一道简简单单的“进”。
　　门外三个人猛地对视了一眼。
　　绍眉：“这声音，有点年轻啊！”
　　沐笙皱了皱眉，她听着还觉得有点熟悉。
　　来不及多想，她伸手推开大门，入目就是一座明堂，布局清雅，挂着天青色的纱幔，四周桌椅书架摆放地甚为随意，但一眼看过去又觉舒服。
　　而在明堂的最深处，天青色纱幔低垂的后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坐在桌案后的身影。
　　沐笙在看到那道身影后步子又是一顿，只觉得更熟悉了。
　　等到一步步走过去离得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看清了天青色纱幔后方那件熟悉的墨锦长袍和紫金发冠，她这会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又不知怎的有些想笑。
　　她早该想到的。
　　商道商道，顾名思义便是教授经商之道，除了面前这位，这学堂里还有哪位先生能教得了呢！
　　想到这些的时候沐笙已经走到了纱幔前，和绍眉，苏妙一起对坐在桌案后的人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见过先生。”
　　卫晞起身绕过桌案从纱幔后走出来，围着三个人绕了一圈，适才开口，“先找个地方坐吧，等秦先生和燕先生过来，咱们再说。”
　　苏妙和绍眉已经直起腰。
　　看着前面的先生，大脑一片空白。
　　谁能告诉她们，这第三位先生居然就是卫三小姐？
　　两个人浑浑噩噩地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好一会还回不过神来。
　　绍眉这会想到了她跟这位卫三小姐的第一次见面，好像当时表姐她还跟人家闹了不痛快。
　　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不知道卫先生还记不记得她。
　　另一边的苏妙也没好到哪去。
　　她来女学之前确实是没有知道耀国公府三小姐的资格，但前不久的那一场盛世聘礼，在加上这段时间在女学里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都让她了解到了这位卫三小姐的能耐有多大。
　　而现在看来还不止。
　　人家都当上学堂的先生了。
　　她们都还在猜测第三位先生究竟是谁呢。
　　不过想到未来的皇后娘娘来做她们的先生，又有点激动呢。
　　在场唯一接受良好的就要属沐笙了。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她是真的震惊，但想通了之后也接受得最快。
　　没用她们三个等多大会，秦鸢和燕北青联袂进来，就见着整座明堂内一片安静。
　　沐笙自己在旁边的书架上找了本书看，绍眉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妙则是一边偷偷看一眼卫晞的方向一边不知道在脑补什么无声傻笑。
　　秦鸢：“······”
　　大概是她进来的方式有些不对吧。
　　卫晞抬手对着进来的秦源和燕北青挥了挥手，“秦先生，燕先生。”
　　旁边的三个人忙起身见礼。
　　秦鸢看看她们又看看卫晞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是，看见第三位先生的真容，被吓到了？”
　　沐笙老实答道：“刚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有些吃惊，没想到第三位先生居然是卫先生。”
　　绍眉和苏妙也点点头。
　　这真的太出乎她们意料了。
　　燕北青看了眼好友，走到一处桌案后坐下，“人既然已经来齐了，都坐下吧。我先来说说三门学科，技艺，学问和商道都是什么，你们听完后好做选择自己想要学哪一门。”
　　闻言，三人顿时面色一肃，面向燕先生的方向，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208章 自助模式的冬宴【三更】
　　
　　“技艺，顾名思义，便是有技巧性的艺术，琴棋书画，刺绣酿酒，数术合香，甚至是歌舞等等，都属技艺。这里面又分实用和欣赏之用，这门学科，琴棋书画一类由我和秦先生来跟你们上，刺绣酿酒一类，你们要是想要学，也会给你们安排先生，端看你们自己喜欢什么，又想选什么。”
　　见沐笙她们若有所思，燕北青特意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道：“至于学问，那么差不多便是继承我跟你们秦先生的衣钵，凡我们会的东西，皆会倾囊相授。不过学问无止境，若要学好学深，那边要付出诸多精力，这一门也是最难的。”
　　“这其三商道，所教便是经商之道。若选择学此道的学生，那么多半便是为了赚银子。等学成之后，女学都会给你们提供一笔金银，用作试手，赔了只需还回一半便好，若是做得成功赚了银钱，那么女学要占你们一成的股。”
　　“这三门学科你们可认真思考一下，再来决定好自己想要学那一科。”
　　三个人这会已经陷入沉思。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沐笙率先举了举手，“燕先生，是否是不仅限于选择其中一门？”
　　燕北青点点头，“没错。”
　　“那我决定好了，我选技艺中的棋，学问，还有商道。”
　　燕北青严肃了神色，“你确定？”
　　“确定。”
　　眼见着沐笙选好了，苏妙和绍眉不由对视一眼。
　　绍眉接着举了手，“燕先生，弟子也选好了，我想学技艺一门的琴和画，还有数术。”
　　燕北青点点头，“可。”
　　最后的苏妙看看左右两边，“燕先生，我只学学问。”
　　燕北青轻挑了挑眉，“好。”
　　“现在你们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秦鸢在一旁记好了她们要学的学科，“那我就来说一说怎么来上课。”
　　“平时的时间，你们依旧可以去学室中听学，也可来静亭完成我们给你布置的课业，时间看你们自己的安排，七天内的五天听学时间里，第一三五天我会在这，第二四天燕先生会在这，因着只沐笙一人想随卫先生学商道，你们两个又熟识，我也就不特意做安排了。”
　　卫晞和沐笙听着点了点头，又笑着对视了一眼。
　　“还有绍眉想要学习的数术，这个要你单独去数术院请教陈先生，他那边我会打招呼。”
　　绍眉躬身应是。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秦鸢说着看了眼还老神在在坐着的卫晞，“三天后，学堂会办一场冬宴，到时候要有你们自己来准备冬宴的饭菜，十人分一组，每组必须准备六道以上的吃食，你们三个属于什么组别已经分好了，在这张纸上，待会记得回学室那边见见你们的组员。”
　　三人闻言：“······”
　　要不要这么突然。
　　学室那边这会也同样是混乱一片。
　　所有人都被彻底打散之后又划分的组别，进阶班这边放眼四周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偏偏还不能自己替换。
　　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要一起做最好六道菜，进阶班里的一众姑娘们这会都是一脸的崩溃了。
　　然而时间还不等人，三天后就是冬至冬宴的举办时间，她们就必须要在这举办宴会之前的这三天里，聚在一起讨论该准备什么样的菜色。
　　要知道宴会最后还要评选出来最受欢迎的十道菜，到时候还会有神秘的奖品。哪怕不是为了奖品只是为了面子，也坚决不能输。
　　这下一组人之间想不熟悉都难了。
　　苏嫚一脸郁闷地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名单上属于自己的第八组，看着自己名字下面另外九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什么陈大丫，程小花，一看就是旁边启蒙班里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孩子。
　　“先生们该不会是故意的吧，特意这么分组，就是想把我们这些大家小姐跟那些平民百姓的孩子放在一起。”
　　越想越有这么可能。
　　绍眉刚进来就听见苏嫚在嘀嘀咕咕着什么，“表姐在说什么？”
　　苏嫚看见绍眉则是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绍眉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纸张，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先生让我们来见见自己的组员，冬宴过后，才会正式给我们讲学。”
　　“对了，”苏嫚把头凑过来，“你们见到传说中的第三位先生没，是何方神圣啊？”
　　绍眉一听抬头看了苏嫚一眼，神色有些奇怪，“表姐，你一定要知道吗？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我都好奇这么长时间了，自然是想知道。看你这副模样，我就更想知道了。快说，到底是谁？我认识那人吗？”
　　“认识的，”绍眉点点头，先伸手按住了苏嫚的肩膀，怕她待会太过惊讶跳起来，“第三位先生就是卫先生，卫三小姐。”
　　苏嫚：“······”
　　她确实差点跳起来了，只不过被按住了。
　　“眉眉，你骗我的吧？”
　　“是真的，不信你问苏妙和沐大小姐。”
　　苏嫚：“······”
　　她还没傻的真跑过去问。
　　也知道眉眉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但偏偏怎么就是那位卫三小姐呢？
　　太让她难以接受了。
　　苏嫚这下整个人都蔫了。
　　林芮坐在绍眉的后头，听完了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后，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沉思。
　　第三位先生居然就是卫三小姐，的确是让人难以预料。
　　**
　　举办冬宴的消息紧跟着便传到了其他院里。
　　出乎秦鸢意料，不光是数院机巧院织造院铸造院那边都同意去参加了，就连男弟子那边也点头了。
　　更甚至陆琴风等几位先生也表示准备过去凑凑热闹。
　　这一下子可就闹腾大了。
　　现在整个学堂里的先生加上学子差不多有将近三百人，学堂里有一次就可以容纳三百人举办宴会的建筑吗？
　　卫晞点点头给了肯定的答复，“有。”
　　她当初设计学堂的时候是真的敢想。
　　这里面甚至有可以一次性容纳五百人听学的建筑。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五百个人来听学，倒是可以提前被征用做冬宴的宴厅了。
　　卫晞当天下午列好了宴会上要用到东西，第二天便开始准备起来。
　　只要是学堂各个院里不忙的，都被她给叫过来帮忙了。
　　不得不说人多的确力量大，先是去百货城把用到的东西采买回来，没有的铸造院开炉，机巧院拿锯子开始造，织造院裁剪，愣是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把整个大型学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宴厅。
　　眼见着卫晞两天时间都忙得不见人影，秦鸢好奇这孩子到底把宴厅给不止成了什么样子，第三天的时候特意拉了燕北青过来参观。
　　她们俩到的时候卫晞正在指挥大家做最后的扫尾工作，卫晞这会也不忙，索性带着她们从细细参观了一番。
　　原本天青色的纱幔现在全部变成了银白色，墙边角落放满了透明的琉璃灯，每隔不远都放了火盆，只不过都没有点燃。
　　一横两竖总共三排长桌摆在宴厅的一边，另一边则是零散摆放的桌椅。
　　长桌和另一边的桌子上也都铺了银白色的布料，跟四周挂着的帘子放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和谐。
　　只不过，看了一圈后，秦鸢就指了指长桌，“这是做什么用的？而且，摆得这些桌子也不够用吧？”
　　卫晞：“时间仓促，我就想了一个简单点的办法。”
　　燕北青也好奇，“愿闻其详。”
　　“这场冬宴就不做一人一席或者几人一席，毕竟菜估计也不够分。这三条长桌便是用来放她们带过来的菜，长桌的两边待会会摆上空盘子和空碗，还有勺子筷子，谁想吃摆在桌上的菜，自己拿了盘子去取便好。而且来人也不必一直坐着，想坐便坐，不想坐的时候还可以随处走动一会，也不拘跟哪个人坐在一起，这样也更自由一些。我觉得这个可以叫做，自助冬宴。对了，我师傅他说还可以无偿帮忙提供几罐药膳。”
　　秦鸢：“······”
　　燕北青：“······”
　　他们方才听着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这种形式的冬宴办起来，倒也有趣。
　　秦鸢伸手忍不住敲了下卫晞的小脑袋瓜，“这个办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卫晞：“灵光一闪，突然就有了。”
　　秦鸢：“······”
　　她怎么就没有这么灵光一闪的时候。
　　出了还在布置中的宴厅，秦鸢又回头看了看里面的场景。
　　“这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奢华了一些？”
　　桌子上还铺那么好的布，虽然铺上的确更好看了，但她还是觉得有点肉疼。
　　更别说那些密密麻麻的琉璃灯。
　　“我是故意这么布置的。”
　　“故意？”
　　卫晞点点头，“学堂里大部分的孩子可能长这么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宴会，我想用这场宴会间接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念书，做个有用的人，以后才能有机会常常参加足够奢华的宴会。反之，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秦鸢：“······听着好像还挺有道理。”
　　从宴厅出来，秦鸢就准备去商业街一趟。
　　晞儿他师傅都提供药膳了，她也要跟安嬷嬷讨要点好吃的糕点过来摆几盘。
　　这学堂里，直到现在还有不舍得花钱的孩子一次都没吃过安嬷嬷的糕点呢。
　　
　　
第209章 气氛缓和，开宴【一更】
　　
　　冬日昼短，眼看才刚过酉时，天色就已经开始慢慢变暗了。
　　去往学堂的路上，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逐一亮起，照亮了三五成群赶往学堂参加冬宴的学子们。
　　女学寝舍的其中一座宅子厨房门口，苏嫚手扶着门框急得差点跳脚，朝正忙碌热闹的厨房大喊，“最后一道菜好了没，快点，再晚点咱们可就迟到了。”
　　陈大丫站在灶台边缘，把锅里最后一点汤舀出来盛到瓦罐里，没忘回头回了一声：“好了好了，这就来了。”
　　苏嫚抹了把鼻尖上急出来的汗，“早知道就不让你做这么复杂的菜了。”
　　她光想着好吃了，唯独忘了这菜特别耗时辰。
　　陈大丫好脾气地笑笑，“这菜一闻就知道肯定好吃，复杂点也没什么。”
　　苏嫚接过陈大丫提着的食盒，闻言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以前时候她总觉得，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应该是一个个都粗鄙不堪，没有教养。
　　但等着被分到同一组，需要她们合作做菜，这般迫不得己的接触了之后，她才发现以前都只是她觉得。
　　从最开始的时候互相熟悉，对方虽然拘谨，但不管是行为还是言语都落落大方，并没有抬高了她，也没有看低了自己。
　　她心里这才算舒服点。要是这些人都跟丫鬟似的对她唯唯诺诺，她早就不耐烦了。
　　再到后面的讨论要准备的菜色。
　　她自己自然是知道许多好吃的菜，但也仅限于知道而已。该买什么食材，怎么做，都抓瞎。
　　更别说下厨房了，她连一壶水都不知道怎么烧。
　　另一边的陈大丫她们也只会一些平民百姓家里的普通菜色，苏嫚自然也看不上眼。
　　那么就只能是苏嫚尽可能的描述这么一道菜里都会有哪些食材，吃出来又是个什么味道，然后另一边陈大丫她们凭借着这两点，动手尽量试着把这道菜给还原出来。
　　这一来苏嫚快把口水给说干了，陈大丫她们也快把当初采买来的一大批食材给消耗完了。
　　总算做出来这么几道让苏嫚满意的菜来。
　　这三天里，苏嫚就眼看着陈大丫她们就跟不嫌累似的一锅一锅地炒，炸，煮。
　　味道不对就改，第二遍不对再改。
　　最难的那一道菜更是反反复复试验了不下六遍。
　　她这边只不过是说说，或是等菜出锅了尝尝味道，陈大丫她们却是除了听学，闲暇时间就没从厨房离开过。
　　她看在眼里，心里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她想着：这些小姑娘其实还挺可爱的。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都一身油烟味，这几个食盒我守着，你们都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再把脸洗洗头发梳一梳，咱们这就走了。”
　　“那行，嫚嫚你就等我们一小会，我们很快的。”
　　苏嫚摆摆手，“快去。”
　　等着回去换了一身衣服的小姑娘都跑回来，十个人两两提着食盒，出门去学堂。
　　等她们走远了些，卫晞和秦鸢还有燕先生才从街边的暗影里走出来。
　　秦鸢看了眼苏嫚她们的背影，“进阶班的人里头，我最担心的就是苏嫚这个脾气有些暴躁的小丫头，没想到这三天过去，她居然是跟组员相处得最融洽的。”
　　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了。
　　卫晞刚慢悠悠上了一级台阶，闻言回头，“我觉得倒还好，她们只是缺少一个接触了解对方的机会而已。只要性子不是太差劲，经过这三天的相互迁就磨合，应该都会比之前泾渭分明的状态要好。”
　　“确实如此，”燕北青赞同地点了点头，“好了，咱们也走吧。”
　　卫晞也怕沐笙应付不来这算得上是别具一格的宴会，哪怕她先前被自己交代了一番，但宴会最怕突发情况。
　　好在她们过去的时候，整个宴厅里一片祥和。
　　前面到的人差不多都只顾着去欣赏身处的这间宴厅了。
　　就连参加过不少宴会的看到宴厅里的布置都傻了眼，更别说从没有参加过宴会的。
　　这会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
　　厅里燃了火盆，暖融融一片。
　　将近上百盏琉璃灯照得整座宴厅灯火通明。
　　从头顶垂下来的银白色纱幔把整座宴厅分割成了两个区域，一个用餐，一个聊天说话休息。
　　铺了银白色布料的长桌上这会已经摆满了女学弟子们精心准备的菜色，除此之外，还有精致的糕点，茶水，就算盖着盖子依旧止不住飘出香味的药膳。
　　另一边零散摆放的桌椅这会还都空着。
　　燕北青，秦鸢和卫晞一进去，迎来的便是一连串的行礼。
　　“燕先生，秦先生，卫先生。”
　　周围的女学弟子们听得这三个称呼，除了沐笙她们几个将将知道卫晞是第三位先生身份的，这会都是一脸的懵。
　　“咦，这边怎么又多了一个台子？”
　　秦鸢朝前方一扫，就看到前面不远比昨天她见到的多了一处差不多只有一尺高的台子。
　　见上面还摆了桌椅，琴，笙，笛子等乐器，“难不成又多了表演才艺的？”
　　卫晞笑眯眯地点点头，“这是您二位走后我临时想到的，光吃菜说话未免太单调了点，咱们这些学生里我看着也有不少会乐器的，不如登台奏一曲，也算是给冬宴助助兴，还能出出风头，挺好的。”
　　燕北青听了笑着点点头，“我看行。”
　　没过多大会，陆琴风等几位先生也慢悠悠过来了，又是一轮行礼。
　　卫晞站在宴厅一角，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回头给了正站在台子边缘难得有些紧张的沐笙一个眼神，朝她点了点头。
　　沐笙接收到卫晞的眼神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高台。
　　她这个动作被不少人给注意到了，纷纷转身看过去。
　　秦鸢也注意到了，还注意到了卫晞方才给过去的眼神，“沐笙这是？”
　　“我让她来主持这场宴会。”
　　秦鸢：“······”
　　这甩手掌柜做得可真彻底。
　　一下子几百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其中更是有几位久负盛名的老先生，沐笙这会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好在她也压住了场子。
　　清清喉咙朗声道：“小女沐笙，首先代表女学众弟子，欢迎诸位莅临冬至宴。今晚的菜色都是我们女学众弟子准备的，如有不足之处，还望多多见谅。除此以外，还要多谢陆先生，商先生，齐先生，苏先生，还有秦先生，燕先生，卫先生拨冗前来。最后，还要感谢疱师傅送来的美味药膳，和安嬷嬷送来的糕点。沐笙代表女学众弟子，希望诸位可以吃得愉快，也玩的开心，不虚此行。谢谢诸位。”
　　说到最后，沐笙朝着众人福了福身，这才下了高台。
　　卫晞看着她险些顺拐了的走路姿势，压了压嘴角的笑意，突然双手相击，拍了拍。
　　这会宴厅里还安静着，拍掌的声音突然响起，首先就差点吓了大家一跳。
　　随后女学的过来参宴的一些小孩子们有样学样跟着拍手，到最后其他人也跟着学，没一会拍掌声蔓延了整个宴厅。
　　沐笙从台子上下来还在平复着紧张，眼见着面前的所有人都朝她拍掌微笑，那抹紧张顿时在连绵不断的拍掌声里被拍飞不见了。
　　掌声渐渐止息，但宴厅里的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了。
　　绍眉又第二个上台用古琴弹了一首曲调欢快的曲子，卫晞就是在这曲声里，镇定上前，在桌子边缘取了一个盘子一双筷子，挑选起自己想要吃的菜色来。
　　周围还在犹豫着这宴要怎么吃的众人眼见有了示范，也跟着一个个动了手。
　　卫晞端着碟子里选好了的菜色找了一处座位坐下，迎面就见秦先生和燕先生也端着手里的盘子过来坐下了。
　　秦鸢笑眯眯地看着卫晞，“你这丫头倒是会挑动气氛，这冬宴这么一看，都是按着你的步骤来的。”
　　卫晞笑笑没反驳，看着周围属于男弟子的天青色长袍和属于女弟子的浅蓝色长袍交错，其中还夹杂着各个院里的长袍在宴厅中来回走动。
　　原本院与院之间因为学科不同，少有接触，但这会品着美味的吃食，听着悦耳的乐曲，身周暖意融融，又灯火璀璨，不熟悉又如何，这种气氛下何愁不起谈兴呢。
　　燕北青也看着周围原本互相之间并不熟悉的弟子在眼下这种轻松的氛围里难得抛开了一贯的矜持，或是浅谈或是畅聊起来，若有所思道：“这种宴会，以后倒是可以常办一办。”
　　秦鸢刚去取了一份药膳回来，闻言眼前一亮，“我也赞同。”
　　这会陆琴风几个老爷子也围坐在一张桌子前，眼里满是兴趣地看着四周，“晞儿丫头这宴会倒是办得别致，都是一些年轻人，还是活跃热闹些好。若是平常那些中规中矩的宴会，怕是要沉闷得多。”
　　商湛喝了口药膳，满意地眯了眯眼，“就数晞儿丫头鬼点子多。”
　　长桌一侧，苏嫚挑了一盘卖相精致的糕点往回走，一时没注意脚下，被袍角给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护住盘子里糕点，眼看着脸朝下就要摔下去。
　　完了，这回脸要丢大发了！
　　还是在全学堂的人面前。
　　“姑娘小心！”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手臂横空而来，把她已经半倾的身子给拉了回来。
　　苏嫚一边连声说着谢谢一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救了她的恩人面容上，不知不觉红了脸。
　　
　　
第210章 冬至要吃饺子【二更】
　　
　　周元端了盘子走到正在用饭的姐弟俩桌前坐下。
　　沐笙被他这么大胆的行为给吓了一跳。
　　虽然这宴会上男弟子女弟子之间也有碰见了互相礼貌问好的，但吃东西的时候还真没有男女混坐在一起的。
　　周元这一过来落座，顿时引来了周围好几道看过来的目光。
　　好在她旁边还有玠儿，要是就他们两个，那都不用等明天，今晚之后就会有人议论他们俩的关系了。
　　“周哥哥。”沐玠咽下嘴里的饭菜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周元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向沐笙，“方才阿笙在台上讲得很好。”
　　沐笙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说都是之前晞晞教我的，我差不多就是照本宣科。”
　　“但换了一个人上去，肯定不会有你讲得这般好。”
　　沐笙轻咳一声，“快吃菜吧，待会就凉了。”
　　周元轻笑一声，看沐笙都不好意思抬头了，这才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饭菜。
　　尝到一口水晶饺的时候，他又在一旁拿了一副公筷，先给沐玠夹了一颗，接着又很自然地给沐笙夹了一颗，“这水晶饺做得不错，应该合你们姐弟俩的口味，尝尝。”
　　沐笙感受着周围看过来的目光，终于没忍住抬头看向周元，眼神示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过来坐下不说，还这么殷勤地给她夹菜，要是其他场合也没什么，可这是在宴会上啊。
　　周元接收到沐笙眼里的意思，清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前段日子有些烦恼，就去找过小姐几回。她跟我说，既然还有心思，那就努力去为自己争取一番。我仔细一想也是，这不就过来了。”
　　沐笙被这番话给吓得脑子顿时间七荤八素，抬头正准备开口，就对上了周元看过来的眼睛，只觉得那两道目光过分炙热，嘴里的话不知怎的又说不出口了。
　　沐玠坐在两人中间，后知后觉地抬头，“姐姐，我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沐笙伸手按了按他脑袋，“乖乖吃你的。”
　　周元也没敢说得太过，怕把人给直接吓走了，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就站起身，“我院子里还忙着，就先走了。”说完就起身走到宴厅门口放用过的餐具的地方，把碟子筷子放下，拍拍手潇洒地走了。
　　只不过他人虽然走了，还留在原地的沐笙依旧久久没能回过神。
　　沐玠偷偷看了眼姐姐，见她还在出神，眼底多了些若有所思的光。
　　卫晞这边距离沐笙的座位隔得不远，自然也看到了周元朝沐笙走过去了。
　　秦鸢看见还挑了挑眉，“格物院的周先生跟沐笙那孩子竟是相熟的。”而且看两人之间的相处，夹菜什么的，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亲密了。
　　卫晞语气平静地爆了个大料，“他们俩是青梅竹马。”
　　燕北青则是看周元看了好一会，“那位周先生，我看着有点眼熟。”
　　“哦？”
　　卫晞又默默爆了一个料，“周元曾经是昌南伯府的二公子。”
　　燕北青沉默了下，“怪不得，这孩子跟他那位父亲长得有几分相像。”
　　卫晞：“······”
　　没想到这么转了一圈，还是熟人。
　　正这么想着，她就见周庭和周童两个人端了杯茶朝她这边走过来。
　　“姐姐。”
　　眼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公子过来叫卫晞姐姐，秦鸢和燕北青默默在一旁旁观。
　　卫晞也有点惊讶，“你们俩什么时候回的桃源镇？”
　　前段时间南边说是天降陨石，这俩可怜孩子就被自家小叔给使唤去一查究竟了。
　　卫晞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们了，以为这俩孩子还在找那很可能是子虚乌有的陨石呢。
　　“昨日傍晚。”
　　“陨石找着了？”
　　“找到了一小块石头，”周庭点点头，“但是不是陨石还不能确定。”
　　卫晞一听，已经默默决定明天就去格物院看看了。
　　接着给他们俩介绍，“周庭，周童，这位是秦鸢夫人秦先生，这位是燕先生。”
　　又给秦鸢和燕北青介绍，“他们俩就是就是周元的侄子，前段时间不在学堂里，被周元给使唤去南边找陨石了。”
　　两人忙见礼，“学生周庭（周童）见过秦先生，燕先生。”
　　燕北青眉眼间俨然更多了几分笑意，“好，还好好的就好。”
　　周庭跟周童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有两位先生在，他们也不好一直在这边待着，又说了几句话就躬身告退了。
　　卫晞没过多久也离了席。
　　她虽然跟在场的弟子年纪相仿，但却是先生的身份，能说说话的也就只有秦鸢夫人和燕先生了。
　　觉得有些不想呆了，就索性出来了。
　　沿着一路灯笼回到自己的宅子里，卫晞就见小七守在门外，而宅子里灯火通明，顿时脚步快了几分。
　　小七给她家小姐推开了门，“太子殿下大概戌时过来的。”
　　卫晞进了门，没在正堂里看见人，就上了二楼，同样没在厅里看见人，就走到了卧房门口。
　　她本来也只是试着推了推，没想到门真的没关，稍稍一碰就开了。
　　卧房里只角落里点了一根蜡烛，现在快燃尽了，烛光昏暗。
　　卫晞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进去，一步步准确走到床前。
　　姐着烛光看清了躺在床上人的睡颜。
　　就见宗胥睡姿极板正，平躺，双手露在被子外面叠放在胸口，睡得很熟。
　　她看了一会，又悄悄退了出去，下楼。
　　敲了敲窗户，“七杀。”
　　一道黑色的人影唰的一下倒挂在窗外。
　　“你家殿下用过饭了没有？”
　　“辰时用了一顿。”
　　卫晞：“······”
　　这都隔了快七个时辰了。
　　“怎么今天过来？”
　　“殿下说今天冬至，过来给您送一盘饺子。”
　　卫晞闻言沉默了一会，“行了，我知道了。”
　　从正堂出来，卫晞先去洗了洗手，随后挽着袖子进了厨房。
　　先是熬上一锅养胃的药膳，接着又打开了放在厨房桌子上的描金食盒。
　　里面一大盘白嫩可爱的饺子这会还稍稍有点热乎气。
　　她端出去来让小七去小锅那烧火，换了一个平底的锅，准备把饺子给煎一煎。
　　煎饺子的功夫，她又简单炒了两道菜。
　　把煎好的饺子盛出来，她回头就看见了倚在厨房门口的那道人影。
　　“什么时候下来的？”
　　“就在刚刚。”宗胥披了一件玄色斗篷，烛光下眉眼温柔，“被香味给馋醒了。”
　　卫晞噗嗤一笑，“那就快进来尝尝。”
　　小七烧完了她的火，默默退出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的小桌子上，一盘煎饺，两碟小菜，吃完了这个冬至的晚饭。
　　“饱了吗？”
　　“还好。”
　　“那就再喝一碗药膳。”卫晞起身把熬好的药膳盛出来，“我听七杀说你上一顿是在辰时用的。”
　　宗胥接碗的动作一顿，“我错了。”
　　卫晞挑挑眉，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才软了软眉眼，语气也缓下来，“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
　　“嗯，临近年关，官府会封衙，六部要统计这一年的政绩，还要外任官员考评等等”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中午没吃饭，宗胥把自己要忙的事给乖乖说了，“就不小心忘了用膳的时辰。”
　　卫晞对比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心疼了一下下，“那晚上怎么有时间过来？”
　　“这是咱们定亲之后的第一个冬至，我就想跟你一起吃一顿饺子。”
　　卫晞偏头轻咳了一声，“以后还有好多顿呢，又不急着这一顿。”
　　宗胥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卫晞这句话里的意思后，眼角眉梢都晕染上了笑意，“晞晞说的是。”
　　卫晞被他看得脸皮爆红，凶巴巴道：“赶紧把药膳喝了，要不待会就凉了。喝完就回楼上继续睡觉。”
　　宗胥垂了垂眼，掩住眼底的笑意点点头，“好。”
　　不过等宗胥喝完药膳后，卫晞到底还是没让他立马去睡，拉着人出了宅子，“还是先走动走动消消食再睡吧。”
　　宗胥任由她拉着出了门，走了一段路后，就看到了去往学堂的路上那一排还亮着的灯笼。
　　“听小七说，晞晞在学堂办了一个冬至宴？”
　　“嗯，估计现在还没散场呢，我倒是也想带殿下去看看，不过，”卫晞扭头接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宗胥的脸，“里头应该有不少认得你的人，你这一过去，怕是会引起轰动。”
　　“没事，以后可以年年在宫里也办一场。”
　　卫晞：“······”她怎么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自己方才说过意思差不多的。
　　她狐疑地看了宗胥一眼，总觉得她这话是故意的。
　　宗胥忙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转移卫晞的注意力，“现在工部正着手准备整修皇宫内的宫殿，我们的寝宫晞晞可要做主说说怎么整修？”
　　卫晞还真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问道：“是怎么个整修法？全部推倒还是只改一部分，多大面积？”
　　“端看晞晞怎么想。”
　　“殿下的意思是，整个寝殿全部都可以让我来设计？”
　　宗胥这回迟疑了下，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以。”
　　没道理到时候让他的皇后在宫里还没宫外住得舒服。
　　卫晞手指点了点下巴，“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怎么说也是以后要长长久久住着的地方呢。
　　是她跟殿下的家啊！
　　
　　
第211章 梦里什么都有【三更】
　　
　　绍眉皱眉看着前面蹦蹦跳跳下台阶的表姐，总觉得这人这会有点不对劲。
　　她紧走了几步追上去，“表姐这么高兴，可是在宴会上遇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苏嫚跳台阶的动作一顿，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我那一组做的菜有三道评上了前十，还不值得我高兴高兴？”
　　绍眉狐疑地又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不太对。
　　但见表姐不想说，她也只好不问了。
　　转而说道，“明日就要休息了，表姐这次可要归家？”
　　“回去吧，”苏嫚想了想，“上一次休息就没回去，这次要还不回去，娘估计又要说我了。对了，苏妙跟苏婉也回吗？”
　　“该是回的。”
　　苏嫚轻啧一声，“那这回陈姨娘可就要得意了，她女儿苏妙得了这么好成绩。哎，这么一想，我又不想回去了。娘肯定得训我一顿。”
　　绍眉：“······”您可真有先见之明。
　　**
　　沐笙回寝舍的路上有些心神不属。
　　脑子里一一遍遍回想着周元在宴会上跟她说的话。
　　意思她都明白，但敢不敢回应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她像晞晞一样，有父兄在世，自然是一切无忧。
　　可现实是，她以一肩挑起英国公府，哪怕是等玠儿顺利活到及冠继承了英国公之位，她同样没有办法把英国公府这个千斤重担压在玠儿身上。
　　早在和离归家之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终身不嫁的准备。
　　现在看来，她这一辈子，注定要辜负一个人了。
　　**
　　卫晞和宗胥手牵着手回了宅子。
　　临上楼休息前，宗胥突然问道：“晞晞方才是不是进了我的卧房？”
　　卫晞点点头。
　　宗胥面上顿时带了几分遗憾。
　　卫晞：“这是怎么了？”
　　“晞晞第一次进我的卧房，我居然没醒过来。”
　　卫晞：“······”反应过来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赶紧去睡吧殿下，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她发现自己又嘴瓢了，在身后一阵愉悦的笑声里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卧房。
　　把脸埋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卫晞才翻了个身。
　　她发现，随着他们两个越来越熟悉，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好像彼此之间也更口无遮拦了。
　　这种发展是不是正确的呢？
　　她要不要回去跟娘亲取取经？
　　怀着这个疑惑，卫晞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等她第二天一早醒来，出了卧房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水，下意识地朝楼梯方向看过去。
　　“小姐，殿下卯时便离开了。”
　　卫晞又慢慢把头扭回来，“哦”了一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又问道，“那他用饭了没？”
　　小七刚准备点头，对上她家小姐看过来沉沉目光，瞬间怂了，“没。”
　　卫晞轻呵一声。
　　小七默默给太子殿下点了根蜡。
　　**
　　这一次的休息日返家的人尤其多。
　　镇口的马车络绎不绝。
　　苏嫚一脸不情愿地被绍眉给拉上马车，进车厢前回头看了眼后头的苏妙和苏婉，犹豫片刻还是打消了过去劝她们下次再回去的话。
　　早死晚死都是死，破罐破摔了吧。
　　不出她所料，中午的午饭桌上，苏嫚就见到了苏妙和苏婉，还有站在她娘亲后头的陈姨娘。
　　见着陈姨娘穿着一身水红长裙，笑容满面的模样，再看她娘亲阴沉沉的脸色，苏嫚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怕是要吃得比鸿门宴还要艰难。
　　果然，她爹一回来，就是先夸了苏妙一番，接着又夸了绍眉一句，最后移到她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嫚儿要多跟你妹妹学学，要多用些功才是。”
　　苏嫚垂着脑袋轻嗯一声。
　　苏尚书皱皱眉又要开口，被苏夫人出声给打断了，“女儿好些天才能回来一趟陪咱们俩用顿饭，老爷少说一些吧。”
　　苏尚书看了眼妻子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只好默默闭了嘴。
　　他其实是想再说一句小女儿的。
　　用过了饭，陈姨娘拿着苏尚书赏给大女儿的东西心满意足带着两个女儿告退，苏嫚正准备开溜，正好被苏夫人给逮了个正着。
　　“你跟我进来。”
　　苏嫚脚步一顿，求助地看向绍眉，绍眉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脚底抹油溜了。
　　苏嫚看着绍眉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下叹了口气。
　　这浅薄的姐妹情啊！
　　随后带着上断头台的心情进了门。
　　“苏嫚，”眼见着女儿一脸悲壮地进来，苏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苏妙那么个小丫头片子都能被秦先生给收为弟子，你居然只给我考了个刚及格？你方才看没看见陈姨娘那张快笑烂了的脸，你知道我看见她那副得意的模样有多气吗？你就不能给你娘我争一口气？”
　　苏嫚乖乖垂头听训，等到头顶上没音了，才小声给自己辩解道：“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
　　本来想听女儿说一声软和话的苏夫人闻言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往桌子上狠狠一磕，也发了狠，“既然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念书的料，那这次回来就不用去女学了。我正好给你请来两个教规矩的嬷嬷，趁着这几个月好好在家里给我学学规矩。”
　　苏嫚吓一跳，“好端端的学规矩做什么？”
　　苏夫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明年新皇大婚后会选秀，你爹想送你进宫。”
　　苏嫚这会有种被雷给劈了的感觉，回过神忙不迭摇头，“我不去。”
　　“你不想去，那就回女学好好念书，把苏妙给比下去。”苏夫人私心里同样不想女儿进宫，她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若是进了宫，等闲见不上一次面，但这个家里做主的还是自己的夫君，“但若是你依旧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娘也阻止不了你爹的决定。”
　　苏嫚沉默着出了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她把自己这次拿回来的书卷抱起来，敲响了旁边院子的门。
　　绍眉见苏嫚抱着书进来，也惊得不轻，“表姐，你这是？”
　　苏嫚走到绍眉对面坐下，书也放下，“教我。”
　　绍眉：“······姨母跟你说什么了？”
　　苏嫚没精打采地瘪了瘪嘴，“娘跟我说，如果不能把苏妙给比下去，明年新皇大婚后就送我入宫选秀。”
　　“表姐不愿？”
　　“当然不愿意，”苏嫚忙摇摇头，“我可是······反正你快教教我吧，我真不能进宫。”
　　绍眉：“······”昨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
　　三日后一个天晴日朗的下午，在工部的卫尚书收到了小女儿让小七送来的一叠图纸。
　　卫尚书好奇地一一翻看完，“这些图纸是？”
　　小七清清嗓子，“回老爷，小姐说这是您要督造的皇宫寝殿图纸，照这个来建造。”
　　卫尚书：“······”
　　等小七一走，卫彦揣着图纸匆匆进了宫。
　　宗胥在御书房接见了自己的未来岳父，“卫大人这般着急，可是有什么要事？”
　　卫彦把怀里那一叠的图纸拿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回殿下，这是微臣小女托手下的侍女送来的，说，说是让微臣按照图纸上所画，来建造寝殿。”
　　宗胥听得不由长眉一舒，“这的确是我让晞晞画的，卫大人可否让我先看看？”
　　卫彦：“······”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太子殿下又跟晞儿那个丫头说了啥？
　　宗胥拿过图纸后就拿了批阅奏折的态度认认真真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最后拍板道：“卫大人，就按照这图纸上的来建造便可。”
　　卫彦拱拱手，“殿下，这会不会不太合乎规矩？”
　　“卫大人，孤觉得，有些规矩的确一定要守，但有些规矩，同样也没必要守。”
　　卫彦：“······微臣明白了！”
　　他这回又刷新了一下小女儿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
　　既然现在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他也不用顾忌什么。
　　怎么说也是小女儿今后要住的地方，他决定回去后一定用十二分的精力把图纸上的寝殿给建造出来。
　　**
　　格物院里。
　　四个人头碰着头，这会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水盆里那块通体纯黑的石头。
　　“还是没有认识变化啊。”好一会，卫晞喃喃开口，“难不成这东西真的是陨石？”
　　这话一落，其他三人对视一眼。
　　卫晞说着就要用手去碰，周元还没来及阻止，就见卫晞的手以更快的速度缩回来。
　　他嘴里话音一转，“小姐可是也感觉到了？”
　　卫晞抿唇点点头，“摸上去有点麻，还有点吸力，还有点软，还那么沉，就算不是陨石，它肯定也是一块特殊的石头。”
　　周元点点头接着道，“我试过，这盆里若是放上水，手放在水里也会有细微的发麻。用刀剑等铁器去碰，也会有一点细微的麻意，但若是用干燥的木棍，反而就不会传到手上了。”
　　卫晞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突然间飞快地闪过什么。
　　只是等她反映过来去捕捉的时候，那仿佛刹那之间的灵光一闪，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只好站起身，静静看了那块石头好一会，“周元，好好研究它，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会很有用。”
　　周元一愣，他研究了整整三天，除了方才说的那些什么都没研究出来，本来都打算先把这石头放一边做别的了。
　　不过现在，既然小姐说这会很有用了，他还是先研究这个吧。
　　
　　
第212章 苏檀相遇【一更】
　　
　　十一月底，随着学堂中的学子们纷纷返家过年，桃源镇变得比以往要安静了些。
　　五先生的学堂和女学陆续送走弟子关了门，学堂里就只剩下织造院，格物院等几个院子还如往常一样开着。
　　随着年节越发靠近，还留在镇上的孩子们默默自发把整个镇子妆点得有了浓郁的年味。
　　街道两边的树枝上挂了精心做的红色小灯笼和用金色毛笔写了来年愿望的小红绸，就连停靠的河道内的船挂上了。
　　随后便是洒扫房屋，去百货城采买年货，做过年时候的各类吃食。
　　听说几位先生正在写春联，孩子们也跃跃欲试过去求了几副，兴高采烈地拿着春联回来，准备大年三十的时候贴上。
　　闵柒她们还剪了不少的窗花，凡是镇上住着的人家，一个个过去送。
　　是以虽然镇子上现下人少了大半，但只要进来，都能感觉到镇子上浓浓的温馨，每一处皆是这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桃源镇镇民们用心营造出来的。
　　檀星落目送着过来给她送东西的闵缇离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子。
　　篮子最上面就是十几张用红纸剪成的窗花。
　　有简简单单的福字，也有复杂的花鸟虫鱼，山水风景，都带了好的寓意。
　　窗花下面是用油布盖着的一篮子一看就是刚刚炸出来的丸子，大拇指大小，泛着油光，引人垂涎。
　　檀星落之前从没有吃过别人送的东西，但这会，她捏了一颗丸子掀开面纱送到嘴里，吃得微微眯起了眼。
　　“落落，是谁来了？”
　　正准备吃第二个的手顿了顿，檀星落把油纸盖好往回走，边回道：“娘亲，是学堂里织造院的闵姑娘，过来给咱们送了窗花和油炸丸子。”
　　檀静从厨房里出来，看得出这会精神头很好，“我看看。”
　　大红色的窗花铺在桌上，鲜少见这么火红颜色的檀静看了好一会，这才一一收起来，“等过几天就能贴上了。”
　　说着又拿了一个炸丸子尝了尝，赞道：“这丸子炸得不错。娘正在做年糕，待会你也给人家送过去一些，礼尚往来才好。”
　　檀星落咬着嘴里的丸子，点点头含糊着应了声好。
　　没过一会，又有人敲门。
　　“姜先生？”
　　秦姜把带过来的春联递过去，“这是我家先生给檀先生写的春联。”
　　“代我谢过秦先生，也多谢姜先生送过来，要进来坐坐吗？”
　　秦姜摇摇头，“不了，我接着还要给疱师傅送去，就先走了。”
　　檀静这会还在厨房忙碌着，听见有人敲门又见女儿转眼就回来了，“又有谁来了？”
　　“是学堂的姜先生，过来给咱们送春联。”
　　“先收好吧，过几天就能跟窗花一起贴上。”
　　檀星落靠着门框一时间没有动，像是发了会呆，突然开口问道：“娘，您觉得桃源镇好不好？您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檀静正看着锅里的炸年糕没回头，闻言想都没想点点头，“这里很好，大人和善，小孩子也都懂事又可爱，娘住着很开心。”
　　檀星落面纱下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那咱们娘俩就一辈子住在这里不走了。”
　　把春联跟方才收起来的窗花收在一起，她刚出门怀里就被塞进来一个篮子，“年糕炸好了，热乎着最好吃，快去送。”
　　檀星落本想说以往炸好年糕不应该是先让我尝尝的吗，不过最后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推出了大门。
　　她看了看篮子里黄澄澄的炸年糕，咽了口口水，乖乖提着篮子过去送。
　　今天起了北风，路边树枝上挂着的一串串小红灯笼被风刮得四处晃悠，上面的绸带也随着风一起四处飘摇。
　　这些小绸带都是镇子上的人包括学堂里的学子们临走前亲自写上的，差不多每个人都写了，甚至是还不止一条，毕竟人的愿望向来很多，对自己的，对家人的，对朋友的，仅仅一条绸带怎么写得完。她也不例外，自己写了两条，又带回家一条让娘亲写了。
　　不过现在这么多小绸带，倒是很难在找出她当初写得那一条了。
　　她拐过一道弯，远远就看见前面路上这个时候还有人在往树枝上绑绸带，
　　结果突然被风一吹，那条还没绑好的绸带便脱了那人的手，风携着那条火红的绸带直朝她面门而来。
　　檀星落利落地伸手把绸带给抓住，想着也幸好被她给碰上了，要不然这绸带怕是想追都追不上。
　　正这么想着，她目光无意间落在绸带一角上，目光便是一凝。
　　她看见了无比眼熟的两个字。
　　星落。
　　还待细看，前面绑绸带的那人已经转身追过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
　　她扭头就跑。
　　苏祁这会是真的愣住了。
　　苦寻不着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在看到人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跳都跟着停了停。
　　反应过来见人转身就跑，他想也没想拔腿开始追。
　　在此试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跑过一个练武的？
　　眼看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苏祁也顾不得他自己雅士文臣的形象了，边跑边大喊：“星落，我知道是你，停下，我有话问你。”眼见人跑得更快了，苏祁清清嗓子，声音又大了一个度，“星落，你既然在桃源镇里，肯定也住在这，你觉得自己跑得了和尚也能跑得了庙吗？我一直在找你，你停下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檀星落听着后头锲而不舍的喊声，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方才见人就跑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这会跑了这么一会才将将冷静下来，不过既然跑都跑了，哪还有停下的道理。不过听到苏祁喊后面那句，响起还在家里炸年糕的母亲，她还是停了下来。
　　篮子里的炸年糕被她护得好好的，檀星落回头，看向踉跄着朝她跑过来的苏祁。
　　答案是靠嘴跑赢的。
　　苏祁走到檀星落面前后来不及说话，手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粗气，才抬起一张跑得通红的脸，开口第一句就是，“星落，你让我好一顿追。”
　　檀星落见他这副跑得头发凌乱，脸皮通红，连衣裳也乱了的模样，难得起了一丝愧疚，“抱歉。对了，这个还你。”
　　苏祁看到面前的红绸带，面皮又是一阵发烫。好在他脸本就红，再烫看不出来什么。
　　再看星落应该还没来得及看上面写得什么，他又镇定了些，接过来顺手塞到袖袋里。
　　“我们找个地方······”
　　不等他说完，檀星落举了举手里的篮子，“我得先去给闵姑娘她们送年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祁：“······我跟你一起去送。”
　　闵缇听到敲门声去开门，就见门外站了两个人。
　　“檀先生。”
　　接着又看向苏祁，掩去眼底的惊讶，“苏大人。”
　　檀星落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这是我娘亲她炸的年糕，送来给你们尝尝。”
　　闵缇忙把篮子给接过来道了谢，又看看面前站着的两人，“二位可要来院子里坐坐？”
　　“不了。”
　　“不必。”
　　两人同时摇摇头，又偏头看了对方一眼。
　　闵缇：她似乎闻到了别样的味道。
　　檀星落跟闵缇告了辞，见外头的风越来越大，又不好带着身旁的回家，索性领着苏祁去了学堂里的学武堂。
　　捞了两个垫子自己坐了一个，另一个扔到苏祁怀里，“坐，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
　　苏祁先四处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件宽敞的学武堂，目光在檀星落背后的兵器架上顿了顿，最后落在坐在他面前的姑娘面上，“你姓檀，随了母姓？”
　　檀星落点头。
　　“你现在在学堂里当先生？就是祖父跟我说起的那位武先生吗？”
　　檀星落接着点头，接着目露恍然，“你祖父是苏老先生？”
　　“嗯，”苏祁颔首，“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劝他老人家回家过年的，没想到看见你了。”
　　檀星落：“那还真是巧。”
　　要不是苏祁恰好是苏老先生的孙子，才会过来桃源镇，又出来绑关于她的绸带，自己又恰好被娘请给赶出来送年糕，他们俩真没有多大的机会能相遇。
　　苏祁也觉得巧。
　　他遍寻星落不着，查到星落有一位还道观居住的娘亲，赶过去的时候人母女俩已经走了，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茫茫人海找一对母女谈何容易，更别提星落自己还会武功。
　　本来他都快要放弃了，今天过来，从祖父那里听说镇上的人都绑了绸带许愿，他悄悄拿了一条，又偷偷写了自己的愿望，出来准备绑树上，没想到就这么见到了遍寻不着的人。
　　苏祁沉默了片刻，“接下来的话你应该不想听，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当年林府老夫人和林二老爷，还有檀氏做的勾当全部都已经被揭穿，真相大白。林府现如今也败落下来，他们三个人做了这种事，按律当斩。但你对林二老爷用了私刑，又参与六皇子夺嫡······”
　　“你要抓我？”
　　“不是，”苏祁苦笑摇摇头，“你等我说完，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林府那些人做的事情，知晓你是为母报仇可以谅解，也知晓夺嫡那日，你并没有杀人，所以很早就已经表示不计较了，只不过我一直找不到你，才没有机会跟你说。更何况你现在在桃源镇里，又当了卫三小姐学堂里的先生，太子殿下更不会说什么了。”
　　“等等，”檀星落听到最后越发觉得迷糊，“卫三小姐，跟太子殿下，有关系吗？”
　　这回惊讶的换成了苏祁，“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苏祁想了想，以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作风，很可能还真的不知道这么个差不多全天下皆知的消息。
　　“卫三小姐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檀星落：“······”
　　她这是不知不觉中，就抱到了一条超级粗的大腿？
　　
　　
第213章 苏祁请罪，赏梅宴【二更】
　　
　　苏祁站在路边看着檀星落的背影走远，这才把袖袋里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绸带给掏出来，细细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又认真系在了身旁的树枝上。
　　接着才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袖衣摆，回了祖父那里。
　　而在他走后不久，檀星落从隐身处走出来，准确走到方才苏祁系了绸带的那棵树下，伸手捏着了那根正随风飘着的绸带。
　　踮着脚朝绸带上的字看过去。
　　之间绸带上字迹飘逸又好看，写着：“愿星落与其母亲一世平安。”
　　她的手瞬间跟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
　　无欢手持拂尘进了大殿，“殿下，苏祁苏大人求见。”
　　宗胥眼帘微抬，“宣。”
　　苏祁穿着一身官袍，垂着头进来，走到大殿上不曾拱手行礼，直接一撩官袍下摆跪了下去，“殿下，臣来请罪。”
　　宗胥闻言眯了眯眼，淡淡道：“说说看，你有何罪？”
　　“臣寻到了杀害林德庸的凶手。”
　　“哦？”
　　这件事杀妻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苏祁这么一提，宗胥便想起了。
　　“臣又把她给放走了。”
　　无欢站在宗胥身后，闻言瞪圆了眼睛。
　　有点不敢相信一向秉性纯直的苏大人居然会亲手放了一个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
　　倒是宗胥依旧是眉眼淡淡，像是压根没有觉得意外一般，“倒是像你会做出来的事。”
　　“臣知罪。”
　　宗胥单手支颐静静看了他片刻，“早在放走她的时候，你就计划好了过来跟孤请罪？”
　　“是。”
　　“那你觉得孤会怎么罚你？”
　　“按照大雍律例，当免职，入刑部大牢，徒三年。”苏祁说着，伸手把自己头上带着的官帽给摘了下来。
　　宗胥就静静看着他动作。
　　无欢在一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大殿内一片安静。
　　良久，宗胥才出声道：“你在哪里遇见她的？”
　　“回殿下，在桃源镇。”
　　“桃源镇？”
　　“是，她现在在桃源镇当先生。”
　　宗胥面上这才多了一抹诧异。
　　不过想想卫晞什么人都敢往桃源镇里领的习惯，倒也不算太意外。
　　在无欢觉得殿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
　　宗胥开口：“带着你的官帽，出去。”
　　苏祁一听，顿时又把放在地上的官帽给拿起来，带到头上之后又正了正，这才起身，躬身施了一礼，“臣告退。”
　　无欢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发展，只觉得目瞪口呆。
　　他都以为殿下要把苏大人给投进刑部大牢了，谁知连职位都未曾免，就这么让人走了。
　　而苏大人看上去也一脸平静，像是早知道殿下会这么说一般。
　　“殿下，您这是，”他想了想，小心问道，“在跟苏大人打什么哑谜吗？”
　　宗胥回头，“孤只是觉得，把他放到牢里三年，浪费。”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苏祁自己也清楚。”
　　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无欢：“······”
　　果然，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
　　小年的前一天，卫晞拜别了师傅和几位先生，回家过年。
　　刚回家歇了一天，就被她娘告知明天准备带她去个赏梅宴。
　　卫晞想都没想就要摇头。
　　“这次的赏梅宴上，娘可是听说你哥哥他看上的那位姑娘也过去，晞晞你确定不想过去看看？”
　　卫晞：“······那还是去吧。”
　　那可是十有八九会成为她嫂子的人。
　　“这次赏梅宴是云安郡主邀请的，还是在临湘阁。”傅玉衡摸摸女儿的头发，“娘想着那位五公主也会过来，不过晞儿你现如今还是太子的未婚妻，这一次她怕是没胆子为难你了。”
　　卫晞晃晃脑袋蹭了蹭娘亲的手心，“人我早忘了，娘亲也不必为那么个人耿耿于怀。”
　　过了小年，次日一早，卫晞就随着她娘去了临湘阁。
　　这次的赏梅宴袁青给推了，唐圆圆又恰好在怀孕，都未能去成。
　　唐圆圆看着二婶和小堂妹的马车离开，还有点遗憾。
　　听说这次的宴会五公主也会过去，她还想看看这位傲慢的公主殿下见到小堂妹后表演一番变脸呢，只可惜这下是看不到了。
　　耀国公府的马车刚刚停在临湘阁的大门口，就被早早候在门前的云安郡主身边的大丫鬟拂枝给迎上来请了进去。
　　周围刚刚下了马车的夫人小姐也纷纷过来见礼。
　　顺便再不着痕迹地打量下被太子殿下亲自过府赐婚的卫三小姐。
　　卫晞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有点像猴子。
　　傅玉衡轻拍了下小女儿的手臂，等人都散了，低声跟卫晞解释道：“你想来不怎么参加宴会，这京城中多半的官员夫人小姐都不大认得你，再加上你现在的身份，她们难免会好奇几分。”
　　卫晞只好点点头，“女儿知道。”
　　好不容易到了坐落在梅林一角的宴厅，她们刚进去，坐在主位上的云安郡主就起身迎上来了。
　　“快坐下吧。”云安郡主招呼着今天客人里面最贵重的两位客人在主宾的位置落座，又看向面前出落得越发钟灵毓秀的卫晞，心下还有些遗憾。
　　想当初她还想让人当自己的儿媳妇呢。
　　卫晞落座后就看到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盘还沾着水珠的葡萄，不由抬头朝主位上看过去。
　　云安郡主本就一直关注着卫晞这边，见状笑着解释道：“这是用琉璃大棚种出来的，晞儿尝尝可还甜？”
　　卫晞道了声谢，尝了一颗，点点头，“很甜。”
　　“后面还摘了一筐子，等回去的时候带上。”
　　卫晞：“······”她上次来，好像还拿走了好些。
　　她有预感，若是以后还来参加云安郡主举行的宴会，她面前的桌案上恐怕都会有一盘葡萄，还得带着拿走一筐。
　　不过见云安郡主这般热情，她也没推辞，“多谢郡主。”
　　“别客气，等转过年，你也得跟太子一样，叫我一声堂姐了。”
　　卫晞听着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苏嫚和绍眉跟在苏夫人身后进了宴厅，先是跟着朝坐在主位的云安郡主施了一礼，等苏夫人去落座，两人却是没再跟着，而是又走到了卫晞桌案前方，又行了一道弟子礼，异口同声道：“见过卫先生。”
　　卫晞朝她们俩点了点头，两人这才回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云安郡主见着这般情形，不由诧异，“晞儿难不成还是女学的先生？”
　　卫晞微一颔首。
　　云安郡主：“那可真是······”太了不得了！
　　毕竟这孩子才多大。
　　如此，也不怪太子会早早认准这姑娘了。
　　云安郡主感叹了一会，等着又几位夫人带着自家女儿过来，那几位小姐也是朝这卫晞行了一礼才回去坐下，这才慢慢淡定了。
　　“五公主到。”
　　宴厅外声音落下，厅里的所有人纷纷起了身，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朝卫晞这边看过来一眼。
　　她们可都记得上次也是在临湘阁，那位五公主殿下可是为难了一通卫三小姐。
　　这一次也不知道两个人对上，又会发生点什么来。
　　宗锦进了宴厅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穿了一身墨锦长袍头戴紫金发冠的卫晞，描画了精致妆容的脸上顿时一僵，就连脚下的步子也迟疑了下。
　　她是公主不假，但也难得出宫一趟。所以能让她来的宴会也不多，她本来还想着卫晞平常都不怎么参加宴会，这次也不会过来才出宫的，没想到人这回居然来了。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见过五公主。”
　　卫晞随着众人一起行礼。
　　宗锦看着卫晞朝自己福身就是头皮一炸，想到宫里还卧病在床的父皇和皇后，打了一个激灵忙扯出一抹笑来，“快快免礼。”
　　卫晞抬头看她一眼，就见她一副跟情绪完全不同步的表情，心下感叹一声这笑得也着实不容易。
　　见她到了对面的座位上还不坐下只看着自己这边，再看看整个宴厅里也跟着不敢落座的众人，卫晞无语地重新坐下，就见对面这位五公主才跟着落座。
　　卫晞忍不住偏头看了娘亲一眼。
　　这岂止是没胆子为难我了，简直怕我怕得跟什么似的。
　　“昭廷司司正夫人陇氏携爱女师小姐到。”
　　卫晞刚捏了一颗葡萄要往嘴里送，右手手臂就被她娘给拍了一下，“来了来了。”
　　她刚想问什么来了，顿时一个激灵，朝宴厅的入口看过去。
　　她哥的未来媳妇来了。
　　她刚转过头，就见宴厅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妇人眉眼端丽，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间还有一丝拘谨。
　　走在她身后的小姑娘就跟卫晞当初看到的画上一般，穿了一件粉色的斗篷，发丝如瀑只插了一根簪子，杏眼这会圆溜溜的，看真人便觉得比画上更活泼了几分。
　　整个人就像一个活的大号的年画娃娃。
　　母女俩走过来行礼的时候，卫晞刚好跟这位师小姐看过来的目光对上，便朝她笑了笑。
　　对方惊了惊，也回过来一抹笑，笑容纯净，眉眼全是灵动。
　　等到人家母女去了坐席上坐好，卫晞跟她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满意。
　　傅玉衡：她的眼光果然不错。
　　卫晞：这回她未来嫂子差不多是稳了！
　　
　　
第214章 我靠魅力把人拐过来的【三更】
　　
　　赏梅宴，顾名思义，开宴之前自然是要赏一赏梅花。
　　卫晞嫌外头冷压根不想动，不过这次是云安郡主亲自作陪，而且明显主要请的人也是她，这就不好推辞了。
　　在梅林转了一圈，卫晞就准备退回宴厅里去。
　　云安郡主向来八面玲珑，见着卫晞不准备再逛，便准备开口回宴厅。
　　卫晞不等她说先开了口，“郡主接着逛便好，我自己回去。”
　　云安郡主也不好抛下身后跟着的一众夫人，见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晞儿就先回宴厅暖暖身子，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侍女一声便好。”
　　卫晞福了福身，带着小七往来路走。
　　路过一小片绿萼梅林，就听着一阵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的说话声从右方传过来。
　　“师明霏，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昭廷司司正的女儿，也能接到云安郡主的请柬，能跟我们说说用了什么手段吗？”
　　少女的声音清亮又带了些娃娃音，“请柬是云安郡主派人送到我家里的，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手段。”
　　“师明霏，你今天穿得这一身衣服也太寒酸点了吧，头上居然只带了一枚簪子，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赴宴的礼节？”
　　“我问过我娘了，她说戴自己最喜欢的首饰便好，衣服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件，有什么不对吗？”
　　卫晞脚步顿了顿，听着里头那些对师明霏明显是刁难的话，小姑娘一个个答得很是认真。
　　小七见自家小姐停了也跟着停下，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应该是一些小官的小姐们聚在一起，小姐要过去吗？”
　　“去看看。”卫晞说着已经抬脚朝那边走了过去。
　　随着她走近，七八个或站或坐的各家小姐呀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来人忙福身行礼，“见过卫三小姐。”
　　来时娘亲就耳提面命，说是在宴会上见着了卫三小姐一定要恭恭敬敬的，能套套近乎混个脸熟的话更好。
　　这下人来，几个人的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热切来。
　　卫晞目光从她们面上一一扫过，视线落到站在最后的师明霏身上。
　　“过来。”
　　师明霏对上卫晞的目光就是一愣，有点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叫我吗？”
　　“来。”
　　师明霏这才确定这位卫三小姐叫得人确实是自己的，顿时有点受宠若惊，紧走几步越过前面几人，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卫晞朝她伸过来的手。
　　两手相触，卫晞捏了捏师明霏暖呼呼还有点肉乎乎的小手，难得有点得意。
　　她可是比他哥更早牵到了未来嫂子的手。
　　师明霏手指突然被轻轻捏了一下，吓得她顿时张了张嘴巴，想问为什么要捏她的手又不敢。
　　卫晞看着师明霏的小表情，暗戳戳地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在先哥哥一步摸一摸未来嫂子的小脸。
　　不过顾及在场这么些人，她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后对师明霏道：“这些人都不怀好意，你别跟她们玩了。”
　　师明霏：“？？？”
　　被指不怀好意的几位小姐：“？？？”
　　“跟我来，”卫晞也没管身后看过来的那几双眼睛，拉着师明霏往外头，“我陪你。”
　　哥哥不在，就是她保护未来嫂子的时候了。
　　这一刻的卫晞只觉得自己责任感爆棚。
　　师明霏乖乖跟着卫晞走了。
　　相比起前面的几个小伙伴，她觉得还是呆在这位卫三小姐身边更舒服。
　　卫晞拉着师明霏回到宴厅她的坐席后面坐下，守在宴厅里的侍女立时端了两杯热茶过来，连桌上的葡萄都新上了一盘。
　　卫晞端起茶小口喝了一口，转头去看规规矩矩坐着的师明霏，提醒她，“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师明霏这才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又忙小小吐了吐舌头。
　　卫晞不经意间瞄到，忍不住勾了勾唇。
　　一杯茶喝完，卫晞猜到，“师小姐，我可以叫你明霏吗？你也可以叫我晞晞。”
　　师明霏忙忙点点头，“可以。”顿了顿，“晞晞。”
　　卫晞打算先帮帮她那位被派去视察江南盐政还没回来的苦逼哥哥了解一下未来媳妇，想了想问道，“明霏，你在家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养小动物。”
　　“小动物？”
　　“嗯，”师明霏点点头，数着手指头，“我养了一只小绵羊，两只鸽子，三只狗，一只大猫和六个它的孩子，还有一窝兔子。”
　　卫晞：“······这可真不少。”
　　“还好还好，其实以前还有一只小狐狸，不过我娘说小狐狸就该在山林里生活，所以我只好把它给放走了。还有一只画眉，不过它年纪太大去世了。”
　　难得有人愿意听她讲自己养的小动物，师明霏越说越激动，“小绵羊是有次我跟着娘回乡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它那时候浑身血淋淋才刚出生，躺在路边快饿死了，把它养活最费力气，不过现在很强壮。鸽子是一对，现在它们在努力孵化小鸽子。狗也是一次偶然捡的，刚出生就被扔了。大猫是我爹爹给我的，我养着养着它不知怎么就大了肚子，最后生下来六个没爹的小猫，兔子是我自己出门逛街的时候买的，毛很长很白抱在怀里暖手特别好。”
　　卫晞听她说到最后那句就想到了当初看到的那副画。
　　好像她手里也是抱着一只兔子。
　　“这些你都是自己养吗？”
　　卫晞不知道从哪里说过这么一句话，好像是说你要是决定养一个小动物，那就要用心去养。因为你的世界丰富多彩，但在小动物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了。
　　“当然得自己养，”师明霏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只有你亲自去养它们，它们才会对你亲啊。”
　　卫晞点点头，“有道理。”
　　同时也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下她哥。
　　这要是把未来嫂子娶回家，连带这还得娶回这么一堆争宠的毛孩子。
　　正说着，宴厅外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师明霏本来还想着继续跟卫晞讲自己养的小动物，见状也默默闭了嘴。
　　傅玉衡进来后看到跟小女儿坐在一起的小姑娘，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坐下后才朝卫晞递了个眼神。
　　“怎么把人给拐过来的？”
　　卫晞朝她娘眨眨眼，“靠魅力。”
　　傅玉衡：“······”
　　女儿脸皮好像越来越厚了。
　　师明霏忙起身见礼，“明霏见过卫二夫人。”
　　傅玉衡瞪了卫晞一眼，转向师明霏的时候顿时笑容满面，“明霏是吧，这名字好听，快坐。”
　　师明霏本来还准备着行礼之后就回原来的席位上坐着，这下也只好继续在卫晞身旁坐下了。
　　同时又有一名侍女过去，在差不多末席的地方寻到还等着女儿回来的陇氏，“师夫人，师小姐现在在卫三小姐那边坐着，让奴婢过来跟您说一声，请勿担心。”
　　陇氏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卫三小姐说的是何人后，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忙点点头，“好好好，多谢提醒。”
　　侍女福了福身，这才离开。
　　她这一走，周围坐着的几位夫人顿时凑过来。
　　就坐她上首的那位也一脸热切地转过身，“没想到师夫人你的女儿跟卫三小姐还是好友啊，有时间让明霏那孩子找我家那两个丫头玩。”
　　她这边刚说完，对面也跟着开口。
　　话里的意思不外乎让小辈多多接触一番。
　　陇氏听着耳边叽叽喳喳一连串套近乎的声音，面上看起来很认真地听了，却也没过心。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会突然这么热情，只因为方才那一句卫三小姐。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位卫三小姐怎么会突然叫明霏陪坐在一起，但这些夫人们的话，一个个趋炎附势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她一个也没想听。
　　而周围几个之前言语刁难过师明霏的小姐，这会脸已经白了。
　　卫晞还不知道她这一举动在另一边引起了什么波动，她现在总算找到来参加这场宴会的意义了。
　　那就是趁着师明霏还没进门变成她的未来嫂子被她哥给独占，自己先近水楼台。
　　两个人这会已经说到明天卫晞去师明霏家里亲眼看看那一堆小动物了。
　　坐在首位的云安郡主看了看旁边这两个头碰着头低声说话的小姑娘，又看看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也在悄悄竖着耳朵听的傅玉衡，一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她今天的这场宴会请来的大多数都是不准备让自家女儿进宫选秀的人家，那些有意入宫的小姐也不在她未来儿媳妇的考虑之中。
　　不过现在看来，她三个儿子的未来妻子人选又少了一个。
　　她本来还想着慢慢挑，不急，但眼看着这边已经眼疾手快把人给拐过来了，云安郡主这会心里也有点着急了。
　　想到方才那几个朝卫晞行弟子礼的姑娘，云安郡主心神一动，“晞儿，我想拜托你个事。”
　　卫晞抬头看过去，“郡主请讲。”
　　“就是在你们那个女学里，能不能跟我介绍几个品学兼优的好姑娘？年纪在十五到十八上下的？”
　　卫晞：“······”居然想拐她们女学的弟子当儿媳妇。
　　这就有点明目张胆了啊！
　　
　　
第215章 单独叙话，卫晞心塞【一更】
　　
　　卫晞在云安郡主期待的眼神下，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女学弟子。
　　方才扭过头答道：“郡主这话就有些为难我了。”
　　云安郡主闻言挑了挑眉，“哦？这要怎么说。”
　　傅玉衡也对方才小女儿的回答有些意外，这会也期待着看她会怎么回。
　　卫晞抬眸一脸认真地对上云安郡主看过来的目光，淡声道：“在我眼里，我女学中的弟子，自然是个个出类拔萃，这要怎么选？”
　　云安郡主听得一怔，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晞儿说得有道理。那我亲自去见见她们总可以吧？”
　　卫晞这会倒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由她们自己做主，我不会干涉。”
　　云安郡主得到了卫晞的首肯，离开主位进了旁边的偏厅。
　　没一会，拂枝又从偏厅出来，径直走到坐在最前面的苏嫚和绍眉面前福了福身，“苏小姐，邵小姐，我家郡主有请两位到偏厅一叙。”
　　苏嫚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娘亲。
　　苏夫人今次过来，也多多少少明白云安郡主举办这次宴会的目的，或者应该说在场的夫人们，大多也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都没有放在明面上讲。
　　这会眼见着云安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请女儿跟外甥女，猜测着郡主这是对自家这两个孩子有意，便朝苏嫚跟绍眉点了点头，“既然郡主有请，嫚儿和眉眉就随拂枝姑娘过去吧。”
　　苏嫚听母亲的话一脸茫然地站起身，绍眉却是眼神闪了闪，眼底多了一抹激动。
　　两人跟着拂枝进了偏厅，在场本就密切关注着云安郡主一举一动的众人都看见了。
　　除了心知肚明的傅玉衡和卫晞，其他人顿时紧张起来。
　　这叫过去单独叙话，难不成这是表示云安郡主最为中意那位苏小姐和苏家表小姐的意思？
　　一盏茶的时间悠悠过去，眼看着人还没有从偏厅出来，一众夫人们也跟着提起了心。
　　这么长时间还没说完话，莫非是相谈甚欢？
　　等到终于看见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领着两人出来的时候，在场差不多九成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嫚和绍眉的脸上。
　　见着两人一脸高兴的模样，更是心里一个咯噔。
　　拂枝领着两人落座，紧接着又走到席间一位小姐面前，“还请郭小姐随奴婢到偏厅一叙。”
　　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郭小姐跟随拂枝后头离开。
　　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人才被带出来。
　　众人这会心里猜测纷纷。
　　莫非云安郡主这是打着一个个轮流来请，亲自考察儿媳妇的打算？
　　这么一想，她们精神不由得振奋了几分。
　　忙低声嘱咐带过来的孩子待会被带进去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云安郡主的喜欢。
　　但等到第五第六个人被带进去叙话的时候，众人方才品出味来了。
　　那位拂枝姑娘其实并非是轮流来请，从最开始的苏小姐和表小姐，再到后面的郭小姐，再到后面的那几位小姐，这些人全都是来到宴厅上跟云安郡主行礼后，又向那位卫三小姐行礼了的。
　　准确来说，能有幸被叫进去叙话的，都是曾报名去过女学念书的。
　　饶是如此，她们心里这会依旧潜藏着一份希望。
　　万一，万一不是她猜得这样呢。
　　直到报名过女学的最后一位小姐被拂枝给带出来，众人眼睁睁地期待着对方过来自家孩子这边，最后只等到在偏厅里待了好一会的云安郡主出来回到主位上坐下，这才彻底死了心。
　　一时间亦是懊恼不已。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阻止了自家孩子去报名呢。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云安郡主出来后就跟朝她看过来的卫晞对了个眼神。
　　卫晞顿时就知道这位郡主殿下心里想来是已经有了人选了。
　　不忘出声提醒，“郡主，哪怕订了亲，女学中的弟子也只能正式结了学业，才能离开女学。这是谁都不能例外的。”
　　“好好好，”云安郡主还在心里头想着不愧都是经过了秦鸢夫人教导的孩子，果然个个都拿得出手，这会一听卫晞这么说哪有不答应的。她巴不得未来儿媳妇不仅仅是秦鸢夫人的学生，还能当上亲传弟子呢，“不急不急我不急。”
　　接下来就是正式开宴。
　　只不过这会也就只有少数几位方才被叫进去叙话的吃得开心，其他人哪怕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也无甚胃口了。
　　女儿加入温宁候府的希望彻底破灭，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卫晞给有些拘谨的师明霏盛了碗汤，见她频频看末座看过去，“明霏想回去？”
　　师明霏纠结着点了点头，“我娘她那边只有一个人，我想陪她一起用饭。”她是知道她们那一席附近坐着的那些夫人小姐们都不屑跟她和她娘说话的，现在娘一个人用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我欠缺考虑了，”卫晞回头朝小七招了招手，“小七，你带师小姐回席上去吧。”
　　师明霏站起身，“晞晞抱歉，我不能陪你用饭了。”
　　“没事，”卫晞朝她笑笑，“我还有我娘亲呢，快去吧。明天在家里等我哈。”
　　“一定。”
　　等师明霏跟着小七走了，卫晞就把原本给她盛的汤自己喝了。
　　随后就往她娘身旁凑了凑。
　　人家师明霏都不愿留自己娘亲一个人用饭，对比一下，她天天不着家，真的是太不孝了。
　　傅玉衡被小女儿突然凑近过来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
　　“你冷？给，暖手炉，要不我让人把火盆再往这边挪一挪？”
　　卫晞：“······”她是怕冷才会凑过来的人吗？
　　看着会错了意的娘亲，卫晞心塞了下。
　　“不必啦。”
　　陇氏刚尝了一口面前的菜，抬头就见女儿跟在一个眼生的姑娘后头过来，忙放下筷子，“明霏，这是？”
　　“娘，这是卫三小姐的侍女小七。”师明霏跟娘亲介绍完，又看向小七，“多谢小七姑娘送我过来。”
　　“师小姐客气了，”自家小姐难得亲近旁的姑娘，小七自然也是爱屋及乌，说着又朝陇氏福了福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人离开，陇氏忙拉着女儿落座，也没管附近不着痕迹打量过来的目光，“快用饭吧，都热乎着呢。”
　　周围原本还想听陇氏问自己女儿话的人顿时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陇氏给女儿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这才抬头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她自知在这些人精一样的夫人里头，自己并不怎么聪明，但也不傻。
　　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她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想通过她家明霏跟那位卫三小姐搭上点关系。
　　她偏偏就不问。
　　“来，明霏，尝尝这个，娘觉得这个好吃。”
　　师明霏本来还准备跟娘亲说说自己新交的朋友和她明天回来家里做客的事，刚准备开口就被她娘给打断了。
　　算了，饭菜这么好吃，还是先吃饭吧。
　　有什么等到了家里也能说。
　　用过了饭，又喝了两杯茶，闲聊几句后，这场颇有些别开生面的赏梅宴就这么散了。
　　不过卫晞想着，在场对这次宴会满意的，除了她和娘亲，大概就就只剩下云安郡主了。
　　不过要说最憋屈的，大概就要属坐在她对面的那位五公主了。
　　相对于上一次的高调，这一次这位可是全程装鹌鹑，连话都没说几句。
　　这宴会一散，对方就跟被鬼追似的，提着宫装下摆就匆匆忙忙走了。
　　**
　　陇氏带着女儿进了停在临湘阁门外的马车，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暖手炉，“明霏，那位卫三小姐她······”
　　对上女儿看过来的懵懂目光，陇氏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咽回去，“娘很高兴你能交到朋友。”
　　师明霏晃了晃娘亲的手，“娘，您别担心，晞晞她人很好，我跟她讲了我养的小动物，她还说明天就来咱家做客看看我养的小动物们呢。”
　　陇氏原来还因为听见女儿直呼那位卫三小姐的名字吃惊，等到听完对方要来做客，差点把手里的暖手炉给扔了，“你是说卫三小姐明天要来家里做客？”
　　“是啊，所以我今天回去准备给卷卷洗个澡，本来应该是三天后洗的，但是我怕晞晞明天过来要抱它，还是先给它洗洗吧。”
　　陇氏看着小女儿一脸认真地打算回去跟那只小羊羔洗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关键是这个洗澡的问题的，而是卫三小姐要登门做客的问题。
　　想到这她不由庆幸。
　　幸好方才用饭的时候她没问也没让明霏提起卫三小姐做客这件事，要不然明天估计各家小姐都要纷纷来登门美其名曰找明霏来玩了。
　　不过明霏说给那只小羊羔洗澡，她回家后是不是也吩咐下人赶紧把府里给再次彻底打扫一遍？还有中午的饭菜，也得好好斟酌斟酌。
　　这边母女俩在计划着明天招待好客人，另一边的卫晞跟着傅玉衡上了马车后，也说起了她跟师明霏之前聊天的内容。
　　傅玉衡听完后若有所思道：“爱养小动物，说明那位师小姐是个善良又有耐心的孩子，只不过，这动物是不是有点多？”接着又说服了自己，“咱们府里地方大，养得过来。”
　　卫晞接着又把等把未来嫂子给娶进门后，她哥可能会跟一堆毛孩子争宠的猜测说了。
　　傅玉衡想了想那副画面，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第216章 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的卫晞【二更】
　　
　　“娘，您说我明天去做客带些什么礼物过去才好？”
　　听小女儿这么问，傅玉衡才突然意识到，好像这还是小女儿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登门做客。
　　她有点心疼地顺了顺女儿的头发，想了想出主意道：“明霏那孩子的父亲是昭廷司司正，五品官职，听说为人也清廉。且看今日明霏和她母亲的穿戴，想来家里也是有些清贫。再者你们又是小辈之间往来，这礼也不必太贵重。”
　　卫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明白了。”
　　傅玉衡反倒有点好奇，“那晞儿准备送什么？”
　　“恒都那边林掌柜前几天不是送来了好几车的年礼吗，我记得里面有两支粉色的翡翠簪子和手镯，应该挺适合明霏的。还有一些闵秀刚刚研究出来的布料叫水波锦的，看起来跟水波一样的那种，我记得也有粉色的，应该也挺适合明霏的。”
　　傅玉衡听完抽了抽嘴角，也忍不住庆幸她一时好奇问了一嘴。
　　两支翡翠簪子和手镯加起来价值好几百两，更别说还有压根没有在市面上出现的布料，更是有价无市。
　　这就是小女儿以为的不贵重。
　　不过想了想卫晞的身家，好吧，还真不算贵重。大概是连九牛一毛的毛都算不上。
　　但她也能想到，要是晞儿明天真的把这么些礼物送过来去，对师家来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她得赶紧制止小女儿这个危险的念头。
　　“这两样东西可以等你们两个再熟悉一些再送，初次登门做客，你们属于小辈，就准备一些精致的糕点尽了心意就好。”
　　卫晞皱了皱眉，“可只送糕点会不会太轻了？”
　　傅玉衡轻咳一声，“我那里还有一支适合小姑娘带的芙蓉点翠钗，连同糕点一起，这些就差不多了。听娘的，不会错。”
　　卫晞听话地点点头，“好吧。”
　　傅玉衡不着痕迹地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礼物的话题告一段落。
　　**
　　次日一早，卫晞带上小七小八，坐马车前往师家。
　　走到半路，小八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小姐，下雪了。”
　　卫晞听得一愣，忙掀开挡光的帘子，朝外面看过去。
　　之间无数如同盐粒的雪粒子正从天而落，不过不仔细敲还真看不出来。
　　小七也跟着朝外看，“这天还没阴下来呢，怎么就先下雪了？”
　　卫晞一抬头，就见太阳果然还在天上挂着呢。
　　“二少爷还在回京的路上，只希望这雪下上一会就停了。”
　　卫晞闻言沉默。
　　她觉得小七的愿望很可能是反着来的，希望雪停还不如希望他哥早点到家。
　　果然，等她们到了师家的时候，雪花已经有逐渐变大的趋势了。
　　卫晞下了马车，就见师明霏正站在门槛上等着。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少时间，脸都冻红了。
　　卫晞摸了摸她的脸，用手心的温度给她暖了暖。
　　“我来了直接叩门不就好了，这么冷在外面站着，小心风寒。”
　　“其实也没等多久，”师明霏忍不住蹭了蹭卫晞的手心，笑得杏眼都弯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动物们。幸好我昨天给卷卷洗澡了，要是下了雪再洗，怕是要冷得很。”
　　卫晞跟着他一起进了大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四周，闻言问道：“卷卷是谁？”
　　“就是我的小绵羊。”
　　卫晞：“······这名字倒是挺贴切的。”绵羊可不就是卷毛吗？
　　两人说着话先进了正堂。
　　正在正堂里坐着的陇氏看见卫晞进来，忙站起身，“卫三小姐，欢迎你来我们家里做客。”
　　这可是她哥的未来岳母，卫晞朝她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卫晞见过师夫人。”
　　陇氏侧了侧身只敢接了半礼，又招呼人坐下，吩咐丫鬟送了茶果过来。
　　卫晞谢了一声，坐下后喝了口茶，察觉到面前这位师夫人面对自己的时候有点紧张，又忙压了压身上的气势。
　　但在陇氏看来，一身墨锦长袍头戴繁丽发冠的卫三小姐，身上自有一股威势加身，让她说话都下意识地小心又小心，斟酌了再斟酌。
　　也不知道自家傻女儿是怎么得了这位的青眼的。
　　略坐片刻后，陇氏就借口还有事要忙先行离开，师明霏随即拉着卫晞去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子，最先吸引了卫晞注意力的就是院子里那一个大大的亭子。
　　亭子边缘做了只有膝盖高度的围栏，围帘半卷，四周的房屋挡了寒风，而亭子里面，简直就是一个动物世界。
　　刚刚洗了澡的小绵羊卷卷正在啃干草，是不是抬头“咩咩”叫两声。
　　左边一排三个及腰高的木头房子，三只小腿高的白底黄花小狗正凑在自己的食盆前吃得欢实。
　　而右边的干草堆上，五六七八个长着白色长毛的兔子正在蹦蹦跳跳地啃萝卜。
　　最靠后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盆，木盆里铺着棉垫子，一只橘色的大猫正侧躺着，身下一溜小猫排列得整整齐齐正在睡觉。
　　“鸽子在上头，这些天一直在孵蛋呢。”师明霏伸手指了指亭子上头放着的一个木头箱子，隐隐还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咕咕’声，“走，我带你进去摸摸它们。”
　　亭子里面打理得很干净，还有专门供人行走的用木板拼成的小路，卫晞跟着师明霏身后进去。刚观察完了面前这三只小奶狗有什么花色上的区别，转身手里就被塞进来一只白白软软的小兔子。
　　卫晞还从来没有摸过这种又软又小的小东西，它居然还在自己怀里乱动，一时间整个人站在原地都僵硬了。
　　小七和小八站在亭子外面，难得见着她家小姐这副模样，好难才忍住笑。
　　师明霏看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没忍，直接噗嗤笑出声来，又忙伸手把兔子给抱回来，“晞晞你看，就这么抱，你捏捏它的耳朵，它就会特别乖。”
　　兔子好不容易脱手，卫晞忙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相比起抱它们，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着它们。”
　　毕竟这兔子在明霏怀里就是静若处子，但在她怀里就是一只脱兔啊！
　　看完了兔子，两个人又去看了还在睡大觉的小奶猫们。
　　师明霏指了指同为橘色的那三小只，“这三只是随了它们娘，”又指指背上是黑花其他地方都是白毛的三只，“这应该就是随了那只未曾谋面的爹，好在长得还算好看。”
　　‘那只未曾谋面的爹’，卫晞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隐晦地抽了抽。
　　“小猫睡觉的时候它们年就很凶，本来我还想让晞晞你抱抱的。”师明霏语气有点遗憾。
　　卫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样看看也挺好的。”
　　“那咱们去看看卷卷。”
　　正在啃干草的小绵羊陡然看见自己的地盘出现了一个陌生人，顿时躲到一角“咩咩咩”叫起来。
　　师明霏这会是真的有点疑惑了。
　　好像她养得这些小家伙都有点怕晞晞啊，明明晞晞人好看和温柔。
　　她本来还以为这些小家伙会跟亲近自己一样亲近晞晞呢。
　　“雪好像吓得更大了，明霏，咱们先回屋了吧，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哦，好，晞晞你先等我把帘子放下来，要不然雪就要飘进来了。”
　　卫晞站在走廊下面，看着师明霏带着她的丫鬟把亭子四面的帘子都给放下来绑好，又检查了一番确定不会漏风后，才跑回来。
　　自己头上身上却沾了不少的雪花。
　　卫晞给她拍了拍身上的雪，两个人才进了正房。
　　小七把手上提着的礼品盒子给放下，卫晞一边拆盒子一边说道：“我也是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做客，不知道要送些什么好，就临时问了问我娘。这里都是一些今早上刚做的点心，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还有这个，也是我娘帮忙选的，是一只钗子，她说你带上会很适合。”卫晞说着就已经把那只芙蓉点翠钗给拿出来了。
　　小七连阻止都来不及。
　　谁家送礼物不是送过去就完了，她家小姐倒好，直接当着主人的面就把礼物给拆了，还统统给解释了一个遍。
　　不过也幸好幸好，这里也没什么外人在。
　　师明霏这会也有点愣神。
　　她虽然也没有几个朋友，但还是随母亲去别人家里走过礼的。
　　好像也没有就这么拆开后还一个个解释给主人家看的。
　　不过晞晞这样，大概是真的没有把她当外人，才会这般自然吧。
　　这么一想，就不觉得奇怪了，反而心里热乎乎的。
　　然而在看到那支精美的芙蓉点翠钗后，她还是忙摇了摇头，“晞晞，这支钗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又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那些点心，“这些点心就好了，我很喜欢。”
　　“贵重？”卫晞仔仔细细看了眼被师明霏推回来的簪子，“就是鎏金做了底，点了些翠鸟的羽毛，怎么贵重了？”
　　小七在一旁扶了扶额头。
　　师明霏也听得愣了愣，“可这一看就很复杂，很费功夫才做成的，一定很贵，我不能收这么贵的礼物。”
　　“原来是你猜得会很贵，其实这钗子要是给了原材料我也会做，所以你猜的不对，肯定贵不到哪去。”
　　“真的吗？”
　　“我只说实话。”
　　“那我就收着了，这钗子很好看。晞晞，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的小七：“······”原材料是那么好得的吗，鎏金便宜吗，翠鸟的羽毛好寻吗？
　　她现在有很多个问号。
　　
　　
第217章 卫昭归家，温家三兄弟【三更】
　　
　　到了中午，卫晞还留下用了顿饭，又在师明霏的卧房里和她一起歇了个午觉。
　　眼见着外头的雪小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坐在车厢里往家走的时候，她细数一下自己这两天的成就。
　　小手摸了，小脸也摸了，还一起吃了饭，一起同床共枕。
　　等哥哥回来，她到他面前装作不经意地一说，羡慕不死他。
　　小七就见坐在对面的小姐突然就‘嘿嘿嘿’地笑起来，差点吓了她一跳。
　　刚进府门，卫晞就注意到府里的下人来去匆匆，就让小八叫住了其中一个，拉开车厢上的琉璃窗问道：“府里这是怎么了？”
　　“回三小姐，”被叫住的下人拱手行了一礼，“二少爷刚刚回来了，二夫人一时高兴，给府里的下人们发赏钱呢，奴才正准备去领赏。”
　　卫晞：“······”她上午时候默默嘀咕的话居然实现了。
　　“小八，走，去娘亲那。”
　　卫晞到了正院，就见门口全是来领赏的下人。
　　大厅里她娘正乐呵呵地发银子。
　　卫晞一想也差不多明白她娘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了。
　　这场雪眼看着一时半会不会停，难保再下个两天不会大雪封路，到时候要是她哥还在路上，这赶路可就难了。
　　能今天就回到家，那真是再好不过。
　　傅玉衡看见进来的卫晞，把发银子的活交给了身旁的俩丫鬟，朝卫晞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回来了。”
　　卫晞走过去，“哥哥人呢？”
　　傅玉衡让丫鬟给卫晞捧了杯热茶，“你还不知道他，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回京，这好不容易到家了，自然是先回院子里把自己给捯饬捯饬。不过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也差不多快捯饬完了。”
　　卫晞：“······”差点忘了她哥还是个精致男孩。
　　这一路也是辛苦他了。
　　说曹操曹操到。
　　卫晞这边一杯茶刚喝了一口，就见门口一连串喊“二少爷”的声音，忙扭头过去看。
　　就见卫昭穿着一声孔雀绿的箭袖长袍，束着紫玉冠，发梢还有些微湿地走了进来。
　　等到走近了，傅玉衡看着朝自己行礼的儿子，“看着瘦了些，回家了可得好好补回来。”
　　卫昭笑着应了声好。
　　卫晞忍不住把人给仔细打量了一遍，暗叹一声她还没娘亲眼神好。
　　她都没有看出来她哥哪里看起来瘦了。
　　卫昭一撩袍摆坐在卫晞旁边，“方才娘说你去做客了，刚回来？”
　　卫晞忍不住看了她娘一眼，点点头，“我刚交了一个朋友，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可爱？”卫昭心神一动，“有多可爱？”
　　“可爱到我想把她偷回家养。”卫晞说完扭头看向傅玉衡，“娘，我跟明霏说让她过两天也来咱们家做客。”
　　傅玉衡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的笑意，给了卫晞一个‘干得好’的眼神，“明霏也是第一次过来，晞儿可一定要招待好人家。”
　　卫昭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妹，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有点他不知道的交流。
　　而且‘明霏’这个名字，他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有谁跟他提过那么一句。
　　卫晞偷偷瞥了眼卫昭低头沉思的模样，悄悄勾了勾唇。
　　直到用了在正院里用了晚饭回去，他在书房里看见了那副她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画卷，才想起来‘明霏’是从哪里听说的了。
　　为了求证，他又把当初被自己派去调查人的小厮给叫进来，“我之前让你调查的那姑娘，名字再跟我说一遍。”
　　小厮虽然被问得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回想了一番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少爷，那画卷上所画的姑娘，名叫师明霏，其父任昭廷司司正，家住景深巷。”
　　卫昭挥挥手，“我知道了，下去吧。”
　　等小厮离开，卫昭犹豫了下，又把那副画卷给拿出来，展开，铺在桌案上静静看了一会。
　　知道听见耳边蜡烛一声爆响，才回过神，又重新把画卷起来放回原处。
　　想到过两天对方就要来府里找晞晞做客，卫昭目光微闪。
　　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认识一下那位师姑娘。
　　**
　　云安郡主在细细斟酌了两天后，终于把人选给定了下来，还给对方家里的长辈通了通信。
　　眼看快到大年三十，今年的媒人又恰好清闲得厉害，她早饭过后，就吩咐拂枝把三个儿子给叫来。
　　外边的雪还在下，难得家里的三位少爷都在，拂枝这边一说郡主吩咐，兄弟三个忙往正院赶过去。
　　云安郡主这边手里的话本刚刚翻了三页，就见三个儿子前后脚进来了。
　　从左往右，温成山，温成玉，温成文。
　　兄弟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由性子最活泼的温成玉率先开口问道：“娘，您叫我还有大哥小弟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云安郡主朝三个儿子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开口，“过来，都走近点，娘今天不训人。”
　　兄弟三个不明所以地往前走了几步。
　　“娘前两天办了个赏梅宴，见了不少人家的小姐，”云安郡主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三个儿子的表情，“挑出来几个还不错的姑娘，要不你们仨就趁着年前定下，成亲不急，一个一个来。”
　　温成山抬眸看向母亲，眸光温和，“不知娘亲给儿子定的，是哪家小姐？”
　　“是已故翰林院掌院学士绍俞之女，现在借住在她的姨母户部尚书苏盛的夫人家里。这孩子虽父母双亡，但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姑娘，她现在还在女学念书，师从秦鸢夫人。”
　　听到‘秦鸢夫人’这四个字，温成山眸光微动。
　　“既能师从秦鸢夫人，又能得娘亲这般夸赞，那位邵姑娘想来应该是一位极优秀的姑娘。”
　　“这么说，成山这是同意了？”
　　“娘亲，不急，毕竟是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儿子还是想亲眼见见那位姑娘再做决定。万一那姑娘在见过我后不愿嫁我，儿子也不强求。”
　　云安郡主看着大儿子这么一副始终温温和和的模样，也是一阵无语。
　　她当然也听出来了大儿子方才那番话的另一层意思。
　　若是他自己见过人之后觉得不合意，当然也会拒绝。
　　云安郡主想着自己做人一贯直率，大儿子这性子也不知道怎么给养成的。
　　“也好。”
　　大儿子能让步到这个份上，她也该满足了。
　　想着，她又把目光落在温成玉身上。
　　温成玉对上他娘的目光顿时后退一步，用行动表示拒绝。
　　“娘，我还不想定亲。”
　　云安郡主面对这个最皮的儿子，俨然又换了一个态度，冷笑一声道：“你弟弟他还有说这句话的权利，你，没有。”
　　温成玉秒换一张可怜巴巴的表情，“娘，您曾经答应过儿子，不会逼我的。”
　　云安郡主眼皮一跳，伤心地捂了捂心口，“你到定亲的年纪了，娘就想给你订个亲，你觉得娘这是在逼你？”
　　温成玉：“······”万万没想到娘居然学到了他的精髓。
　　他索性一闭眼，“娘，儿子实话实说，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话一落，不光云安郡主了，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那姑娘是谁？”
　　“我，我当时没问她的名字，不过她也在女学念书。”
　　“你们怎么认识的？”
　　“学堂冬至那天举办冬至宴，当时所有的学子和先生都去了。那姑娘差点摔倒，我恰好经过她附近英雄救美了一把，之后我们俩又说了几句话，发现那姑娘还挺直率的，嗯，跟娘亲你的性子有点像。”
　　云安郡主：“······”她选的人性子也有点像自己来着，当时想的就是性子刚一些，好治住这个皮猴子。
　　“可我都跟人家姑娘的娘亲通过信了，这样，你也跟你大哥一样，见见那姑娘一面，也算是给人家个交代。”
　　见温成玉准备摇头，云安郡主忙接着说道，“你总不能让娘在人家面前言而无信，谁让你不早早跟我说你已经有心仪的人了，现在晚了！”
　　温成玉只好皱着眉不甘不愿地点点头，“好吧，那我见人一面就回来。”
　　前面两个解决了，轮到最后一个。
　　“成文啊，”云安郡主身上凶悍之气一收，看向小儿子的时候多了几分慈爱，“成文先跟娘说说，可有喜欢的姑娘？”
　　生小儿子的时候她因着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早产，这孩子比两个哥哥更瘦弱一些，她对小儿子也更心疼。
　　温成文的性格跟他大哥有点像，脾气温和，不过温成山实际上是外柔内刚，而温成文则是外柔内也柔，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温成文被他娘这句话给问得瞬间红了脸，忙摇摇头，“没有没有。”
　　云安郡主不觉意外，“那成文可愿意跟娘选的那位姑娘见一见，就喝喝茶聊聊天便好，看看你们俩合不合得来，若是合不来，咱们就作罢。”
　　温成文继续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我听娘的。”
　　云安郡主伸手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还是成文最听话。”说着又横了二儿子一眼，“学学你弟弟，少气我。”
　　温成玉：“······”
　　他真是躺着也中枪。
　　
　　
第218章 来呀，互相伤害啊【一更】
　　
　　“我不去！”
　　苏嫚大喊一声夺门而出。
　　苏夫人气得按住心口。
　　绍眉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姨母，您别生气，我这就去劝劝表姐。”
　　苏夫人长喘了一口气，看了眼门外已经跑远了的身影，“嫚儿被我给宠得太任性了，还是眉眉懂事，快去吧。”
　　绍眉福了福身，转身提起裙摆追出去。
　　不出意外，她在府里小花园的凉亭边上找到了正站着不动看上去在出神的苏嫚。
　　“表姐。”
　　苏嫚扭过头，语气硬邦邦道：“如果你也是帮忙来劝我的，那就闭嘴吧，我一句话都不想听。”
　　绍眉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追上来的丫鬟，摆摆手示意她停下别靠近，这才开口：“表姐，照我对你这些年的了解，就算你不愿依姨母的话去见那位温宁候府的二公子，也不会反应这么大。”
　　苏嫚背影猛地一僵。
　　绍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道：“从那场冬至宴过后，我就感觉到表姐你有点不对劲了。再结合一下你方才的反应。”她顿了顿，“表姐，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才没有，别胡说。”
　　见着苏嫚着急否认的样子，绍眉反而更确定了几分。
　　“表姐，能跟我说说，那人是谁吗？”
　　苏嫚回过头，两边脸通红一片，垂着眼睛，半晌，哼哼唧唧地吐出来几个字：“我还不知道呢。”
　　绍眉：“······”
　　她觉得自己这会也有点能感同身受一下姨母的心情了。
　　“那人也是学堂的学子吗，穿青色长袍还是其他颜色？”
　　苏嫚老老实实回答，“嗯，是青色的。”
　　“那就是五位先生的弟子，”绍眉看着面前这位表姐，“你就是因为他才把姨母给气了一顿？若你真的喜欢他，那就不应该因为他的存在对姨母撒气。若是姨母知道了原因，你觉得姨母会对他有好脸色？”
　　这一波分析把苏嫚给听得一愣，“可我，我心有所属，怎么还能跟别的男子见面？”
　　绍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心里又有些羡慕这样能无忧无虑表达自己喜好的表姐。
　　“我觉得，表姐你跟那位温二公子见上一面倒也无妨，到时候你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对他无意，想来堂堂温二公子也不会多加纠缠。可你这样想都没想就这般任性地直言拒绝跑出来，陷入两难的可就是姨母了。你可别忘了，温二公子的娘亲可是云安郡主啊！”
　　一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娘亲因为自己可能会面对云安郡主的诘难，苏嫚心头顿时一慌，羞愧地垂下头，“是我冲动了。”
　　“走吧，随我回去，到姨母面前认个错。”
　　苏嫚乖乖点了点头。
　　苏夫人看着去而复返的女儿，朝绍眉投过去一道赞许的目光。
　　等到苏嫚看过来的时候，又故作冷淡地喝了口茶。
　　苏嫚抿抿唇，小跑着走到苏夫人身侧，“娘，方才是女儿冲动了，女儿跟娘认错，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真知错了？”
　　苏嫚忙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明日一早，望江楼品月斋，你跟眉眉一同前往，她去见温世子，你去见温二公子，记住了？”
　　“记住了。”
　　苏夫人这才露出笑脸来，“这才是娘的乖女儿。”她握住女儿的手，“娘也见过那位温二公子的，那时候他在太学念书，是个风雅俊秀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又只比你大一岁，让他做女婿，反正娘是一万个愿意。你不见一见，又怎么知道自己看不看得上呢。若是你不喜欢，娘也不强求。难不成娘还会害了自己唯一的亲女儿不成？”
　　这话说的苏嫚更是愧疚，“娘，您放心，女儿明天肯定会去的。”
　　苏夫人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绍眉，朝她招招手，“还有眉眉，你素来沉稳，想来云安郡主也是看中你这一点才挑中你来当温宁候府的世子夫人，那位温世子向来深居简出，不过风评也是一位温雅公子，有他做夫君，姨母百年之后，也好去见你娘了。”
　　绍眉福了福身，“多亏了姨母的教导。”
　　苏夫人又把她的手拉过来，一边一个左右看看，突然忍不住轻笑一声，“你看，若是明日的见面真的成了，你们在娘家是表姐妹，嫁过去也是妯娌，日后守望相助，多好。”
　　苏嫚对上绍眉看过来的目光，只好跟着扯了扯唇。
　　次日一早。
　　姐妹俩携手带笑上了马车。
　　等马车出了苏府，苏嫚脸色顿时拉下来，兴致缺缺地朝外头看过去。
　　绍眉看她这副模样，“等到了望江楼见到温二公子，表姐可万万不能还是这般表情。哪怕只是装一装，也好跟姨母有个交代。”
　　苏嫚怏怏点了点头，“知道了。”
　　绍眉：“······”总觉得还要出事。
　　马车停在望江楼外，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绍眉看向迎上来的店小二，“带我们去品月斋。”
　　一听是品月斋，店小二眼底就多了分了然，“好嘞，二位小姐里面有请，两位公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绍眉拉着苏嫚的手，踏进望江楼的大门。
　　望江楼的品月斋，素来便是未曾婚嫁的男女首次见面的首选，可以选择直接见面，也可两人相隔一道屏风先行说几句话，再决定是否见面。
　　进了品月斋的大门后，店小二看向身后的两位小姐，“不知两位小姐要见的是分别是哪位公子？”
　　绍眉给了苏嫚一个眼神，笑着回道：“我来见温世子。”
　　“小姐这边请。”
　　候在另一边的一位店小二过来，朝苏嫚问道：“敢问小姐可是来见温二公子的？”
　　苏嫚淡淡嗯了一声。
　　店小二见她这般冷淡的反应，愣了下才伸手作引，“小姐请随小的来。”
　　苏嫚跟着店小二身后到了房间门口，轻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进”。
　　店小二把房门推开，转身请苏嫚入内。
　　苏嫚踏进房门，先看见的就是一架竖立在房间中央的屏风，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这会正坐在屏风后面。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唇角一勾。
　　她原本还想着见到人后该怎么掩饰一下自己的不情愿，这下好了，隔着屏风，谁也看不见谁。
　　苏嫚走到屏风前坐下，见里面的人没有出声，她也不出声。
　　反正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另一边，绍眉在店小二敲门后进了房门，抬眼便看到了正坐在茶桌前品茶的清雅公子。
　　“绍眉见过温世子。”
　　温成山站起身虚扶了一下，“邵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等到绍眉矜持落座后，温成山递过去一盏刚刚泡好的清茶，“不知邵姑娘喜欢什么茶，在下就擅自做主点了一壶碧螺春，邵姑娘尝尝看。”
　　绍眉忙双手接过，轻抿一口，“好茶。”
　　“邵姑娘喜欢便好。”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偏移了下目光。
　　“听闻邵姑娘现在在女学念书？”
　　“是。在学琴画和数术。”
　　“数术？”听到最后一门所学，温成山微愣。
　　“是，数术使人周密，恰好女学中有这么一门学科，我便选了。”
　　温成山嬷嬷咀嚼了‘数术使人周密’这几个字，心下不由点点头，随后目露赞许道：“娘亲曾说，邵姑娘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诚不欺我。”
　　“温世子谬赞了。”
　　这边气氛良好相谈甚欢，另一边的气氛还在一片僵硬中。
　　坐在屏风两边的两个人就像是互相别上劲了一般，都忍着看谁先忍不住先说话。
　　时间悠悠晃过，眼看着面前的影子随着太阳光又移了一块，温成玉摸了摸因为要早早赶过来都没来得及吃饱饭的肚子，终于忍不住了。
　　“不瞒苏姑娘，我曾对别的姑娘赠过花。”
　　苏嫚先是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拐着弯表示对她无意？
　　忽略了声音里那一丝隐隐的熟悉感，苏嫚不甘示弱直接反唇相讥，“不瞒温二公子，我少时也曾喜欢一位公子，这事在尚京城应该有不少人知道，不知道您是否也听说过。”
　　来呀，互相伤害啊！
　　谁怕谁！
　　温成玉在对面也是听得一愣，感情这姑娘也对他没意思。
　　这可就好了。
　　“既然咱们都对彼此无意，那想来也不必浪费彼此时间了。”
　　“那正好，”苏嫚说着利落起身，转身就准备出去。
　　哪知她动作太快，一脚拐在屏风的腿上。
　　这屏风为了方便移动，下方是用了木轮子的，她这一脚，直接把屏风往旁边踢过去。
　　温成玉在屏风后面也是没料到还会发生这种变故，伸手就要把屏风给拉回来。
　　随后转念一想，他们俩本就话不投机注定是没什么好说的了，看不看得到对方的面容也无所谓，索性就松了手。
　　屏风顿时滑了出去。
　　苏嫚被这一变故吓得惊慌之下扭头看过去，温成玉也刚好抬头看过来。
　　恰恰是四目相对，两个人这下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瞬间呆立在当场。
　　电光石火间想到方才自己隔着屏风跟对方说的话，脸色一白，异口同声：“你听我解释。”
　　
　　
第219章 知道翻船这俩字怎么写吗【二更】
　　
　　两人都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对方。
　　温成玉紧了紧嗓子：“要不先坐下再说？”
　　苏嫚一想到他说的还曾经跟一位姑娘赠过花，就忍不住想冷哼一声，最后还是按捺住脾气坐了下来。
　　温成玉其实自己也有些不舒服，但现在是先着紧解释自己方才那句话：“前几年我曾去越州恒都游历，那边有个风俗，遇见有好感的姑娘可以折花相赠，当时朋友起哄，我恰好又见一位姑娘从桥上打马而过，便折了一支送过去，不过被那位姑娘给拒绝了。且那姑娘你应该也认识，便是耀国公府的二小姐，现在已经嫁给我堂哥了，连孩子都有了。我方才会那么说，是不知道你就是娘亲给我选的苏姑娘，若，若是早知道，我定不会说这么蠢的话。”
　　苏嫚一听是耀国公府的，面色就忍不住有些古怪，见温成玉眼巴巴解释完后又眼巴巴地看过来等她解释，只好干咳一声开口：“我的确曾痴恋过耀国公府的卫世子没错，不过人家也早已经娶妻，我也早已经放下了，方才会把这件事给翻出来，也是不知道你居然就是温宁候府的二公子。若，若是早知道，我也不会那么说了。”
　　温成玉：“······”
　　两个人默默对视片刻，终是没忍住齐齐扭头噗嗤一笑。
　　“这也算不算有缘？”
　　一个曾对耀国公府的小姐有过好感，一个曾喜欢过耀国公府的公子，这么一想，还真是。
　　只不过这缘分，怕是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笑完后，温成玉转过头来看向苏嫚，面上多了几分认真。
　　苏嫚被他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顶上方才笑得有些歪了的簪子。
　　“我来之前，曾跟娘亲说，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与我相识在冬至宴，我们相谈甚欢，很是相投。”
　　苏嫚怔怔不言。
　　“今日过来，我本是打的和苏姑娘彼此不合的主意，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嫚心口砰砰直跳。
　　“不知苏姑娘是否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苏嫚垂眸看着温成玉递过来的手。
　　这是那日在冬至宴上，把她从窘迫中救回来的手。
　　也是让她这么些天寝食不安，悄悄惦念的手。
　　愿意吗？
　　她还记得有一日在静亭闲聊，卫先生曾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但大多数都只是和你擦肩而过，剩下的一点点，有陪你一段时间的人，也有只和你说过寥寥几句话的人，若是有幸遇到愿意长长久久陪你的人，那一定要记得去珍惜。
　　因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现在苏嫚忍不住问自己，若是没有温成玉，以后还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不会了。
　　因为其他人，都不是温成玉。
　　想通了这一切，苏嫚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放在了温成玉手掌上。
　　随后手指一紧，被握住了。
　　**
　　温成山和绍眉前后出了门，并肩走到走廊上，绍眉看了眼对面，“也不知道表姐跟温二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她这边刚说完，就见对面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苏嫚和温成玉走出来。
　　温成山看着一脸笑容的弟弟和跟那位苏姑娘明显是交握在一起的手，难得面露震惊。
　　绍眉也惊得不轻，张了张嘴，一时失言。
　　而苏嫚和温成玉迎面对上四道震惊的眼神，下意识就把握在一起的手给松开了。
　　来时立下的豪言，现在全变成打脸的证据了。
　　脸是真的疼！
　　各自坐上回程的马车。
　　绍眉放下马车帘子就看向面对车厢一角蹲着的苏嫚，“表姐，你跟温二公子？”
　　苏嫚回过头，有气无力地幽幽道：“我在小花园里，跟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绍眉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
　　“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苏嫚拍拍自己的脸，“眉眉，你知道吗，我们之前在包厢里······”
　　马车穿过街道，路人正避让间，突然听见车厢里响起一阵哈哈大笑声。
　　绍眉这会在车厢里笑得七倒八歪，“表姐，你跟温二公子可真是······这算不算天生一对？我可算是涨见识了。表姐，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忍不住。”
　　这件事能让她笑到过年。
　　苏嫚木着脸等她笑够了，“你跟温世子呢？聊得如何？”
　　绍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语气温和下来，“温世子很好。”
　　“这是满意了，那他呢？”
　　“他该是也对我满意的吧。”
　　“眉眉，你以前不这样的，你现在比以前脸皮厚多了。”
　　“不，我是觉得自己并不差。”
　　以前她若是面对温世子，或许会自卑。
　　但现在不会了。
　　归根究底，是有了一份底气在心里。
　　另一边回温宁候府的马车上，温成玉被他大哥给盯得头皮发麻。
　　最终还是受不了开口道：“大哥，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您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吗？”
　　温成山凉凉开口：“那你昨日跟娘亲说的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是假的？还是今日见了那位苏姑娘后，见一个爱一个，想坐拥齐人之福？成玉，你知道翻船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停停停，大哥你听我解释。”
　　温成山这才住了口，但还是一副我就看你怎么狡辩的表情。
　　“我跟娘说得是真的，喜欢那位苏姑娘也是真的。”温成玉说着捂了捂脸，“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两个人是一个人。这事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哥你爱信不信吧。”
　　温成山：“······”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难为你了。”
　　昨天还为此挨了一顿骂。
　　想想都让人同情。
　　温成玉也忍不住想到了昨天的挨骂史，又想起今天的心酸史，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先哭一哭再笑了。
　　两兄弟接下来一路沉默地到了家。
　　碰巧撞上带着小儿子亲自去相看人家的云安郡主，见母子俩脸上的喜悦也知这次见面看来是满意的。
　　云安郡主看看二儿子那一脸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的表情，果断把目光转到大儿子身上，“成山，你跟那位邵姑娘见面觉得如何？”
　　“儿觉得邵姑娘兰心蕙质品性皆佳，也确实如娘亲所说，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
　　云安郡主听得眼眸一亮，“那这是满意了？”
　　温成山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日就拍媒婆过去提亲。”
　　温成山笑笑，也不反对。
　　这下云安郡主更高兴了，“还有成文对人家姑娘也有意，咱们家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温成玉在一旁等啊等也没等到自己，“娘，那我呢？”
　　云安郡主这才把目光移回二儿子身上，“你不是对那位苏小姐无意，早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吗？怎么，对方的父母可同意将女儿嫁给你了？”
　　温成山在一旁听着，脸上笑意忍不住加深了些。
　　温成玉抹了把脸，“应该是同意的，毕竟您跟人家去了信的。”
　　云安郡主：“我什么时候去的信？”
　　“娘，儿子是见到苏姑娘之后才知道，我心仪的那位姑娘就是苏尚书的女儿。”
　　云安郡主：“······”
　　她沉默了好一会，上前一步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那你可真行！”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承认这么个憨憨是自己生出来的。
　　**
　　“小姐和表小姐回来了。”
　　苏夫人听见丫鬟的喊声，忙起身就往外头。
　　“娘。”
　　“姨母。”
　　一手一个把女儿和外甥女拉起来，苏夫人迫不及待问道：“如何，见着温世子和温二公子了吗？”
　　苏嫚和绍眉一齐点了点头。
　　“那你们觉得温世子和温二公子如何？”
　　绍眉看了苏嫚一眼，率先开口回道：“姨母，温世子性情温和，人也清雅端方，我自然是倾慕的。”
　　“那就好那就好，嫚儿呢？”
　　“就，还好吧。”
　　绍眉看了嘴硬的表姐一眼，笑着帮她说道：“姨母，表姐跟温二公子也是相谈甚欢呢。”
　　苏夫人原本对女儿的回答还有点担心，一听绍眉这么说，顿时响起来女儿医馆喜欢嘴硬。
　　能说一声还好，就已经是了不得了。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那温二公子呢，对嫚儿你可满意？”
　　苏嫚这回忍不住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声道：“他敢不满意。”
　　苏夫人没听清女儿小声嘟囔的话，只看见她点头了，顿时彻底放下心。
　　等到晚上的时候苏盛回府，苏夫人便把女儿跟温宁候府的二公子相看一事说了，至于外甥女那边，想来老爷也不怎么在意，索性就没说。
　　苏盛本来正被服侍着换衣服，闻言眉头一皱，“我不是跟你说过明年新皇选秀，让嫚儿也参加吗？”
　　苏夫人手上一顿，脸色跟着沉下来。
　　苏盛语气一顿，也知道自家夫人一直都不赞同女儿进宫选秀，只好道：“其实我觉得温宁候府也不错。不过我记得温世子也未定亲，怎么是温二公子跟嫚儿相看的？他们俩虽是亲兄弟，可只有温世子日后才能继承温宁候府。”
　　苏夫人把腰带往苏大人怀里一扔，“这是云安郡主认定的，你觉得人家堂堂温宁候府的公子，还能任由咱们挑。脸可真大！”
　　说完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苏盛捏着被扔过来的腰带，垂首看向弓着身不敢说话的丫鬟，“我这是又说错话了？”
　　丫鬟哪敢出声回应，把腰又弯了弯。
　　在心里默默回了句：老爷您有自知之明就好。
　　
　　
第220章 师明霏来做客，卫昭的套路【三更】
　　
　　等到媒婆在温宁候府和苏府之间来回奔走商议两家定亲事宜的时候，卫晞也终于迎来了前来做客的师明霏。
　　小姑娘看起来应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明媚可人，头上戴着的正是那支芙蓉点翠钗。
　　傅玉衡在正堂见了人，“看，我眼光不错吧，明霏丫头戴这支钗子确实好看。”
　　师明霏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钗子，微福了福身，“明霏听晞晞说，这钗子是夫人选的，多谢夫人。”
　　傅玉衡听着忍不住看了老神在在坐着的小女儿一眼，“这你也跟人明霏说了？”
　　卫晞点点头，“不能说吗娘？”
　　傅玉衡：“······”她就不该问。
　　在正堂里喝了杯茶，卫晞就拉着师明霏起身了，“娘，我要带明霏出去了。”
　　傅玉衡跟卫晞对视了一眼，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又看向师明霏，“明霏也不必拘束，今天天气好，就让晞儿带你好好逛一逛。”
　　卫晞拉着师明霏的手往外走，“我那院子里可没有你那么多好玩的小动物，不过我家也有一个好地方。”
　　师明霏小姑娘很给面子，一脸好奇地问道：“那是哪里？”
　　“先卖个关子，待会你就见到了。”
　　等到了地方，师明霏看着面前偌大的琉璃棚子，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
　　卫晞带着她推开琉璃门进去，顺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递给身后跟着的小七，“明霏，你也把斗篷脱了吧，要不然待会就要流汗了。”
　　师明霏忙乖乖照做，她也察觉出来了，这琉璃棚子内外简直就跟两个世界一般。
　　外头寒风凛冽，里头却是温暖如春。
　　头顶阳光明媚，照得整个琉璃棚子内部也是一片明晃晃。
　　师明霏跟着卫晞的脚步往里头，“晞晞，这里面可真舒服。”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来这边，这边种了些水果还有可以生吃的蔬菜，咱们过去摘一点，再去前面养花的地方坐摇椅上边吃边晒太阳。”
　　小七适时地递过来两个精致的小篮子。
　　师明霏接过来，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这是小红果，酸酸甜甜的，你尝尝，要是喜欢就多摘一些。”卫晞说着把刚摘下来的一个小果子递到师明霏唇边。
　　师明霏小心地吃到嘴里，咬破薄薄的皮，顿时双眼一亮，“好吃！”
　　“那就多摘点。”
　　“嗯嗯！”
　　“这边还有小胡瓜，有刺，小心点摘，待会还要洗一洗。”
　　“来，再尝尝小草莓。”
　　“这个也好好吃。”
　　“那也多摘一点。”
　　“这边还有提子，奶香味的。”
　　“也好好吃。”
　　还没走到一半，师明霏手里的小篮子就满了。
　　卫晞关顾着给师明霏介绍，自己篮子里还是空的。
　　直到走到一小片种着寒瓜的地，她才挑了一颗熟透的寒瓜放篮子里，顿时满了。
　　眼见卫晞还要往前走，师明霏忙把她拉住，“晞晞，差不多了，再摘咱们就吃不完了。”
　　卫晞想说待会还要来个人呢，见状也只好点点头，“那咱们去前面把要洗的洗一洗。”
　　棚子里是接了用于浇水的水龙头的，这又是一件师明霏见所未见的东西，好奇地开开关关了好几回，还想研究它到底是怎么出水的，被卫晞给拉走了。
　　前面的繁花中央有一片空地，地上铺了木色的地板，地板上还铺了一层灰色的毯子。
　　上面摆了一张桌面是圆形透明琉璃的桌子，连同几把躺椅。
　　把洗好了的水果往桌子上一放，卫晞紧接着就往躺椅上一倒，晃悠了两下后见师明霏还在原地站着，忙招呼她一声，“快躺下。”
　　“哦哦，”师明霏小心把篮子放在桌子上，走到卫晞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又学着卫晞的样子前后晃了晃，眯眼沐浴着头顶的阳光，“好舒服。”
　　卫晞哼哼了两声表示回应，顺手从桌子上捏了一串蹄子递过去，“边吃边躺着，更舒服。”
　　师明霏美滋滋地咬了颗提子：“晞晞你好会享受哦！”
　　卫晞眼都没睁开，“还好还好。”
　　两人各自吃完了一串提子，又人手抓了一把小红果，眯着眼往嘴里塞。
　　卫晞正吃得开心，直到察觉道头顶上空出现了一道阴影。
　　睁眼就见卫昭正低头看着她，吓得她差点把嘴里的小红果给直接囫囵咽下去。
　　偏头看看旁边躺椅上的师明霏还毫无察觉地继续吃吃吃，她才松了口气，眼神谴责了她哥。
　　“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妹？”
　　卫昭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旁边正吃得开心的小姑娘，伸手轻拍了拍卫晞的肩膀以作安慰，并表示自己本来就想过来在这晒会太阳看会书，不知道这边有人才过来的。
　　卫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眼神示意：这地已经被我和我的朋友占了，你另寻别的地方看书去吧。
　　卫昭给的回应则是掂了掂手上的书，走到另一旁的摇椅上坐下，用行动表示我不会打扰你们。
　　卫晞也不是真的要把人给赶走，见状也只是给过去一个白眼。
　　师明霏把手里等到小红果吃完，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晞晞，我好像有点饱了，嗝！”
　　刚坐下还没把书给打开的卫昭听见小姑娘懦懦的声音，手里的书一滑，差点笑出声。
　　卫晞朝他看过去一眼，又扭头回道：“那就待会再吃。”
　　“好。”
　　三个人无声躺着晒了会太阳，卫晞才坐起来，让小七把桌子上的寒瓜给切开。
　　刚切好，就被卫昭给捞了一块过去。
　　她正准备再瞪他一眼让他想吃什么自己去摘，就见小八急匆匆跑过来。
　　“怎么了小八？”
　　“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卫晞一愣，“怎么突然就来了？”
　　“不知道，现在老爷在陪着呢，不过太子殿下是来找小姐您的。”
　　卫晞这会也顾不得用眼神示意了，直接朝卫昭问道：“说，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今天。
　　卫昭忙给自己喊冤：“天地良心啊晞晞，太子殿下的行程怎么可能是我能决定的？”这只能说，老天爷都在帮他啊！
　　师明霏本来晒着太阳都有些昏昏欲睡了，陡然听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瞬间被惊醒了。
　　整个人从躺椅上坐起来，就看见桌子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位陌生公子，整个人一愣。
　　卫晞听到身后的声响忙回头，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身后，忙出声介绍道：“明霏，这是我哥哥，卫昭。”她先心塞了下，又给卫昭描补，“我哥哥他本来是过来看书的，没想到来晚了，地方被咱们也占了。”
　　师明霏经过一开始的慌乱，这会听了卫晞的声音才冷静下来，从躺椅上下来后上前几步福了福身，“明霏见过卫二公子。”
　　卫昭趁她垂头的时候忙悄悄擦了擦方才吃寒瓜时嘴角沾上的汁水，拱手回了一礼，温声道：“师姑娘有礼。”
　　卫晞在一旁看着卫昭这么一副做作做派，忍不住偏了偏视线。
　　好生辣眼睛。
　　不过她这会也有点两难。
　　难不成要带着明霏见宗胥。
　　一边好朋友一边未婚夫，她真的太难了。
　　但把明霏就这么托付给大尾巴狼哥哥，她也不甘心。
　　卫昭就在卫晞纠结的时候先开口了，“晞晞，总不好叫太子殿下久等，你快过去吧。师姑娘我先帮你招待着，放心。”
　　卫晞：“······”
　　她放哪门子心。
　　师明霏反应过来太子殿下来找晞晞的，也忙说道：“那晞晞你快去，卫二公子说得对，总不能让太子殿下久等。”
　　卫晞：“······”
　　我是在担心你啊！
　　“你······算了，小七留在这，小八跟我走。”
　　小七应了一声。
　　卫晞这才带着小八匆匆往外走。
　　小七在卫晞走后，就站到了师明霏身后。
　　卫昭见她这个举动，无奈笑笑，招呼师明霏道：“师姑娘坐吧。”
　　师明霏在躺椅边缘坐下，也不敢跟方才一样舒舒服服地躺着了。
　　卫昭把切好的寒瓜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寒瓜我方才吃了一块，味道不错，师姑娘尝尝。”
　　“哦，好。”
　　师明霏伸手捏了距离她最近的那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
　　卫昭见她跟个小兔子似的，忍不住弯了弯唇，“师姑娘跟晞晞认识多久了？”
　　师明霏忙停下啃寒瓜的动作，“也没认识多久，就小年后一天，在云安郡主的赏梅宴上见到的晞晞。”
　　“那确实没多久。”卫昭笑着应和了一声，压下心底浅浅的疑惑。
　　若他所料没错，这位师姑娘应该是小妹第一个邀请到家里做客的小姑娘，然而两个人才认识了这么几天，就这般熟悉了，这让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过看方才两个人相处又那么自然，且小妹的性子他也清楚，对于不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不假辞色，想来应该是她们俩恰好投了缘吧。
　　这么想着，他心里那一丝不对劲顿时又飞快消散了。
　　“师姑娘喜欢这里的花吗？”
　　“喜欢。”
　　“那我带你赏一赏这里的花吧，有些是我亲手种的，也有晞晞自己种的，师姑娘看看可能分辨得出来。”
　　小七闻言忍不住看了面前的二公子一眼，她每天跟在小姐身后寸步不离，怎么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小姐种的花。
　　等等，这难不成就是小姐说的，套路？
　　
　　
第221章 宗胥到来三件事，闲王病危【一更】
　　
　　卫晞带着小八还未走到待客正厅，就看到了前方抄手游廊里往这边走过来的两个人。
　　宗胥今日穿了一件霜青色的常服，廊外的积雪还未化尽，两两相彰，远远看过去俨然君子如玉。
　　看见自花木扶疏间匆匆朝这边走过来的卫晞，他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便多了一抹笑来。
　　卫彦落后了半步，察觉到身旁的气息突然变得更轻缓，了然地抬眸看过去，就看见了走过来的小女儿。
　　卫晞上了抄手游廊，走到二人面前福了福身，“爹爹，殿下。”
　　卫彦听着小女儿对自己的称呼还在太子殿下之前，顿时满意了，“晞儿便陪陪太子殿下吧，爹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等卫彦一走，宗胥便给了还跟在卫晞身后的小八一个眼神。
　　小八看向卫晞，等到卫晞朝她点点头后，这才退了下去。
　　转眼间抄手游廊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宗胥把手从袍袖内伸出来，卫晞熟练地伸手握住，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殿下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晞晞说，还有件事想跟晞晞商量，最后还有件事想要问问晞晞。”
　　卫晞听完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一件件说。”
　　“第一件，大婚婚期定了，在三月初九，正值春明，宜嫁娶，晞晞觉得如何？”
　　卫晞只觉得好快。
　　“可我记得殿下的登基大典是在二月初九吧？”
　　宗胥点点头，“其实我本来是想把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放一起，礼部说同时操持两个大典他们怕是会累趴下，只能缓了一个月。”
　　卫晞暗暗说了句幸好。
　　二月初九也太快了点。
　　“那第二件事呢？”
　　“是咱们大婚那日的喜服。晞晞喜欢什么式样的？”
　　“这喜服不能根据我的喜好来吧？”卫晞忍不住问道。
　　“这喜服一辈子只能穿一回，也只能穿一天，自然珍贵，总要晞晞喜欢才行。”
　　卫晞被他说得心尖烫呼呼的，“这可是殿下你说的。”
　　“嗯，我说的。”
　　“那我给殿下推荐一个人吧。让她作为喜服的主设计之一，她也最了解我的喜好，我大部分衣裳都是她帮忙做的。”
　　“是晞晞天衣阁的人？”
　　“嗯。”
　　“我明日会传她入宫。”
　　“那第三件呢？”
　　“今年的除夕夜宴，晞晞可要参加？”
　　卫晞差点脱口而出不去，察觉到手被突然捏紧了些，语气只好一转，“去。”
　　宗胥这才眼角弯了弯，“那好，我在宫里等晞晞。”
　　两人手牵着手在抄手游廊里转了一圈，又回待客正厅里喝茶吃了点心，就见罗生匆匆从外面进来了。
　　“殿下，卫三小姐。”
　　宗胥一见他这个样子，双眸一凝，“可是出了何事？”
　　“殿下，闲王病危。”
　　宗胥和卫晞同时一愣。
　　“怎么会突然病危？”
　　“太医院那边说，是因着前段时间闲王得了场风寒，一直迟迟不见好，牵扯到了本就未愈的肺部，这才每况愈下。现如今已经昏迷不醒，汤水难灌了。”
　　闲王毕竟是曾经太子，也是宗胥的哥哥，于情于理，这会都要去探望一番。
　　卫晞把宗胥送到门口，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怔怔出了会神。
　　哪怕是方才听到闲王病危，她也没有在宗胥的身上察觉到一丝的情绪波动。
　　这人究竟是怎么把情绪隐藏地这么好的。
　　收拾好因为闲王病危这个消息带来的有点不太好的心情，卫晞带着小八去厨房取了点点心，这才准备回琉璃棚。
　　刚进去，远远就听见卫昭跟师明霏俨然已经多了分熟稔的说话声。
　　卫晞不由得感叹了下，卫昭要真的用心去攻略交好谁，还真是没有失利的时候。
　　更何况师明霏这么个单纯的小兔子。
　　她在要不要过去打扰犹豫了几个呼吸，毅然抬脚走了过去。
　　看见的就是两个人这会正面对面站在一棵半人高的花树前，卫昭那厮正一脸自信地用她说过的方法，拿着布条剪刀小刀等物嫁接花枝，嘴里还振振有词，“等到再过一个两月，这花就开了，到时候一棵树上，就能长出两种花来，且这花原本是粉色的，这嫁接上去的花枝开的花是紫色，到时候还有可能会出现第三种全新的花色来。等它开了，我请你来府里欣赏。”
　　偏偏师明霏小姑娘还一脸惊叹的模样，“真的好神奇啊！”
　　看得卫晞直想现在就走上前去踹她哥一脚。
　　以前也没发现，这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
　　师明霏看见卫晞过来，忙朝她招了招手，“晞晞，是太子殿下走了吗？”
　　“嗯，”卫晞边走过去边回，“他有些急事。”
　　“哦，晞晞你快来看，卫二公子在嫁接花枝呢，我都不知道这样还能让一株花树上长出两种不同的花来。”
　　卫晞很想跟卫昭翻个白眼，同时再跟师明霏小姑娘说这办法还是从自己这里得来的。
　　但现实是她只能也装成一脸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夸张地说道：“的确很神奇。”
　　卫昭把布条绑到花枝上，闻言半点不脸红地点点头。
　　同时递给卫晞一个眼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是嫌她回来太快了？
　　卫晞觉得自己脚丫子更痒痒了，得使劲踹一踹人才能好。
　　她一把拉过师明霏，“我拿过来一些点心，明霏跟我去尝尝。”
　　“好啊，我刚好也有点饿了。”
　　看着两个人一走，卫昭气得笑了笑，把手里的剪刀小刀往旁边的工具箱里一扔，转身到水龙头那洗了洗手，也跟过来吃点心了。
　　卫晞见他跟个牛皮糖似的，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管他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晒着太阳吃吃喝喝，没一会就见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卫晞扭头，“明霏，去我院子里用饭吧，用完饭咱们再歇个午觉。”
　　“好啊，都听晞晞你的。”
　　卫晞给了卫昭一个炫耀的眼神，拉着师明霏走了。
　　小样，到头来明霏还不是跟我一起吃完一起睡觉，现在哥哥你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等到下午申时，卫晞把师明霏送到大门外面，看着她坐着马车走了，这才折身去了正院。
　　傅玉衡见着女儿过来忙招了招手，“你哥她见过明霏那丫头了？”
　　“何止。”卫晞轻哼一声，直接把卫昭办的那些事给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傅玉衡听得乐不可支，“晞儿，你说我要不要也学学人家云安郡主，赶紧找媒婆去师家提亲？”
　　卫晞一愣，“那不光明霏，还有她爹娘也会被吓到的吧？”
　　“也是，”听小女儿这么一说，傅玉衡也觉得自己这会有点心急了，“那就再等等。看你哥哥他这样，怕是还会找机会跟人家明霏见面，总能成的。”
　　“对了，太子殿下怎么会匆匆就走了？”
　　“罗生说闲王病危。”
　　傅玉衡闻言神色一顿。
　　又见卫晞一脸平静的模样，心神微动，“晞晞可是知道闲王殿下病危的原因？”
　　“董雪清干的。”
　　傅玉衡见卫晞果然是清楚的，轻叹一口气。
　　“算了，人都已经走了，不说了，免得坏了心情。”
　　只不过心底却是有感觉，那位闲王殿下，怕是难撑到过年了。
　　往后闲王府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闲王府的这一年里发生的那么些事，孰是孰非，也不是一时间能说得清的。
　　**
　　正如傅玉衡所想，这会的闲王府里一片愁云惨淡。
　　常月凝一手牵着一个，坐在偏厅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去去的太医。
　　哪怕她从来一直都是对宗钰不屑一顾不假辞色，但也同样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倒是轻轻松松，可尧儿和悦儿也没有父亲了。
　　这偌大的闲王府，没有男主人，还叫闲王府吗？
　　然而哪怕她现在心里一片凄惶，这也会半点不能表露出来。
　　若宗钰这次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她就是尧儿和悦儿的天了。
　　“太子殿下驾到。”
　　门口传来的喊声让常月凝一顿，眼神迷茫了一瞬才清醒过来，忙站起身带着身边的两个孩子前去接驾。
　　待看到门外进来一片淡黄色绣蟠龙的衣角，忙屈膝深深福了下去，“见过太子殿下。”
　　宗胥伸手虚扶了一下，“二嫂请起。”
　　听得这么一声缓淡的‘二嫂’，常月凝神色微怔了怔，又忙拉了拉身旁的两个孩子，“快见过你们太子叔叔。”
　　宗悦倒是乖乖地行礼叫了，宗尧却是直直站着，仰着头绷着小脸看向宗胥。
　　她虽然年纪小，但从小作为皇长孙长大，也已经启蒙，多少已经懂些事情了。
　　面前这个他娘亲让叫‘太子叔叔’的人，就是害得他父皇的凶手。
　　他才不要跟这个人行礼，还叫他叔叔。
　　宗胥只低头看了他一眼，就看向想要拉着宗尧跪下的常月凝，“无碍，还请二嫂带我去探望闲王吧。”
　　常月凝低声赔了声罪，这才带着他往卧房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又低声提醒了了一声，“这卧房里药味大，殿下可要遮掩一下口鼻？”
　　“无碍。”
　　常月凝把两个孩子留在外头让嬷嬷照看着，这才带着他进了屋内。
　　迎面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药味顿时扑鼻而来。
　　
　　
第222章 让人看不透的太子【二更】
　　
　　卧房里此刻有些凌乱。
　　正在里头看诊的两名太医看见进来的宗胥，忙跪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宗胥朝他们俩抬了抬手，人已经走到了床榻前。
　　这还是他从那日皇子夺嫡混战之后，第一次见宗钰的面。
　　原本的丰神俊朗已经变成现在的形销骨立。
　　整个人躺在那，只能听见时不时发出来的粗重喘息。
　　“闲王看诊结果如何？”
　　跟过来的两名太医闻言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老些的拱手道：“回殿下，闲王受的风寒牵扯到还未痊愈的肺部，现在人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灌不进汤药，只能金针刺穴，用以吊命。若是过了今晚还未醒，怕是······”
　　后面的话他虽然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哪有不明白这未尽的意思的。
　　常月凝双腿一软险些跌倒，慌乱之间扶住了桌子，手指甲不小心磕到桌面上，顿时崩掉了半块指甲，一阵钻心的疼。
　　宗胥看着回话的那名太医皱了皱眉，“你们这十多个太医，全都是一个办法都没有想到？”
　　那太医噗通一声利落跪下去，“卑职无能。”
　　“那就去找民间大夫。”宗胥说着看向门口，“罗生。”
　　“属下在。”
　　“去寻尚京城中的名大夫，速带来闲王府给闲王看诊。”
　　罗生顿了顿，“是。”
　　常月凝也上前来福了福身，声音里多了一分真切的感激，“多谢太子殿下。”
　　宗胥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看到了她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指了个太医过去包扎，自己先出了卧房，在偏厅的主位上坐下。
　　对上宗尧看过来恨恨的目光，只抬了抬眼帘淡淡一眼看过去，就把人给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动了。
　　罗生带了一众护卫出了闲王府后就兵分几路，不过半个时辰，就把尚京城稍有名气的大夫都给请过来了。
　　宗胥就在偏厅里坐着，看着大夫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摇着头出来，目光落在还候在门外的一道青袍身影上。
　　他认得那是晞晞姐姐的夫君，也是治好了耀国公腿的人。
　　“罗生，先带杏林堂的温大夫进去看看。”
　　“是。”
　　温久章温大夫是他自己带人去请来的，罗生自然是认得人，直接走上前，“温大夫。”
　　温久章忙转身拱手，“罗护卫。”
　　罗生侧身避过了这一礼，这可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姐夫，他哪敢受这一礼，“温大夫，还请先行随在下进去看诊。”
　　温久章看了眼排在自己前面的人，紧了紧手里的药箱，“好。”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候在外面的大夫不由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些个大夫进去又出来，顶多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摇着头一脸无奈地出来，这次怎的过了这么就还未出来。
　　宗胥原本端坐着，这会也不由站起了身，目光落在卧房的门口。
　　又等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方才看到一抹青袍身影手里拎着药箱从里面出来，这回却是没有直接被带走，而是被罗生领到了宗胥面前。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温大夫请起，可是找到了治疗闲王的办法？”
　　“回太子殿下，闲王殿下乃肺气阻塞，草民方才用了金针过穴把肺气打通，现在只看闲王殿下什么时候醒来了。只是闲王殿下此次亦是元气大伤，身体更虚弱了，今后还要更加仔细将养这，若是再发生一次今日这般的状况，怕是大罗神仙难救了。”
　　“有赖温大夫医术高超，多谢。”
　　“草民不敢。”
　　等到偏厅里的大夫都散尽，常月凝从卧房里出来，直接走到宗胥面前跪了下去，“这次闲王他多亏了太子殿下，请受常氏一拜。”
　　宗胥这回倒是没有拦住他，“既然闲王已无事，那孤这便走了。”
　　常月凝把人送到门口，看着那道淡金色的背影离开，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她一直都没有看懂过这位太子殿下。
　　今天这件事若是换成她，怕是也只会是过来探望一下装装样子，断不会这般大费周章请了全京城的大夫过来。
　　她虽不曾刻意去调查过这位太子殿下的过往，但从皇后和宗钰那里，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这母子俩做过的事。
　　这位太子殿下母妃被打入冷宫甚至是她的死，都跟皇后脱不了关心。
　　而在太子殿下年少时，宗钰更是暗示过他那几个弟弟，对这位多有苛苦。
　　这对母子做过那样的事情，要换成是她，一朝得势，怕是会立刻千百倍的报复回来。
　　可这位自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什么。
　　不对。
　　常月凝突然肩膀颤了颤。
　　她想到一个可能。
　　皇后和宗钰这一生都在为皇位汲汲营营，到头来却都落了个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下场，而曾经被他们百般折辱的那个人，现在却已经在一步步走上那张至尊之位，而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位从指间溜走，什么都做不到，这对于皇后和宗钰来说，说不得应该就是最大的折磨了。
　　那位太子殿下，是否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呢？
　　但成王败寇，现在他又救了宗钰，也是事实。
　　常月凝这会心头难得成了一团乱麻，直到手被轻轻拉了拉，“娘亲，你的手怎么被包上了？是不是受伤了？是那个人打伤你的吗？”
　　常月凝低头看向正一脸关切又愤怒地看着她的儿子，摇了摇头，“不是被那人打伤的，是娘不小心把手碰到桌子上碰伤的。还有，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今天这般无礼了。”
　　“可是他害了父王受伤的。”
　　“不是他，”常月凝面对儿子难得沉下脸，“尧儿，你记住，你爹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并不是方才那个人错。或许你现在不明白娘为什么会这么跟你说，但等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了。以后在见到太子殿下，若你还是如今天这般任性，娘就真的狠心让你面壁思过了。”
　　宗尧被常月凝冷下来的面色吓得缩了缩脖子，瘪了瘪嘴到底没敢哭出来，“尧儿知道了。”
　　常月凝这才摸摸宗尧的脑袋，朝他露出一抹笑来。
　　不过经此一事，常月凝到底对宗钰这边伺候的人又上心了一些。
　　这次是侥幸，下次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出了闲王府，罗生跟在宗胥身后，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殿下，闲王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下人不尽心造成的，他这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尽心尽力了，您怎么反而上心了呢？”还召集全尚京城的大夫，他方才接到命令的时候都差点傻了。
　　“快过年了。”
　　罗生听得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过年之后很快就是登基大典，登基大典之后就是封后大典，太子殿下这般，莫非是嫌，晦气？
　　自以为猜到真相的罗生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真诚地建议道：“殿下，要不派两名老太医常驻闲王府吧？”
　　宗胥看了一眼，转身上了车驾。
　　罗生挠了挠后脑勺。
　　方才那道眼神，是同意他的提议，还是不同意呢？
　　**
　　次日一早。
　　两辆看起来很是低调的马车停在了玄武大街上的天衣阁门口。
　　陈青旖刚迎上来，见着前面马车里下来的人就是一愣。
　　“这位公公？”
　　无欢扬了扬手里的拂尘，“杂家是奉太子殿下，来接一位叫言梦的姑娘入宫，负责为卫三小姐缝制封后大典上穿着的喜服，还请这位小掌柜把言梦姑娘请出来吧。”
　　陈青旖好不容易回过神，“还请公公稍候，我这就把言梦给叫出来。”
　　说完她就颠颠跑上了三楼，敲响了走廊尽头一扇房间的门，“言梦姐姐，言梦姐姐，你在吗？”
　　这会言梦刚刚起床洗漱好，听见这一连串的敲门声也顾不得头发还没挽好，忙起身去开门，“这是怎么了？”
　　陈青旖一进门就抓住了言梦的衣服，“言梦姐，咱们店里来了位公公，说是奉太子殿下命令来接你进宫，去给小姐缝制嫁衣的，你知道这回事吗？”
　　言梦听得一怔，“这么快？”她说着忙拿了放在梳妆台上的簪子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挽好，又拿了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包袱背上，边带着陈青旖往楼下走边道：“昨天小姐身边的小七姑娘过来跟我说了，说尽量让我把小姐的婚服设计得舒服且轻便些，不过我也没想到宫里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她连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呢。
　　“原来昨天小七姑娘过来是说这个的，言梦姐你也不提醒我一声，我方才看见那位公公都呆住了。”
　　言梦轻咳一声，“那什么，我昨天也是有点激动，给忘了。”
　　两人说了已经下楼来到大厅里，就见着那位面白无须的少年公公正在大堂里站着。
　　言梦忙过去行礼，“见过公公，小女便是言梦。”
　　无欢侧了侧身，看了眼言梦身上的包裹就知道那位卫三小姐应该是已经打过招呼了，“言梦姑娘折煞杂家了，马车已备好，若是言梦姑娘收拾好了，还请随杂家进宫吧。”
　　言梦悄悄摸了摸肚子，“有劳公公。”
　　等到坐上后面那辆空的马车，言梦就看到了车厢角落里放着的食盒，打开后就见里面已经放了满当当的早点。
　　顿时眉开眼笑。
　　看来太子殿下跟小姐真的很像，都真的太贴心了！
　　
　　
第223章 等级森严，父子作画【三更】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城，再到宫城，最后停在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前。
　　言梦察觉到马车停下，正要掀开帘子朝外面看看，就听外头那位公公的声音，“言梦姑娘，尚衣局到了，还请出车厢吧。”
　　言梦一听，忙抬手摸了摸头发有没有乱，又顺了顺衣服上坐出来的褶皱，这才下了马车。
　　她现在代表的是小姐，可不能丢了小姐的脸。
　　尚衣局的门口已经有一位身着黑色宫装的嬷嬷等着了，见着无欢顿时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见过无欢公公，”又看向站在无欢身后的言梦，“这位就是殿下交代来帮忙的天衣阁的言梦姑娘吧，长得可真标志。”
　　无欢回头见言梦茫然的样子，忙跟她说道：“言梦姑娘，这位就是尚衣局的总管，叫她真姑姑便好。”
　　言梦忙朝对方福了福身，“真姑姑。”
　　符真伸手热情地把人给扶起来，又对无欢道：“还请无欢公公放心，尚衣局上定会把言梦姑娘照顾地妥妥帖帖。”
　　无欢闻言一笑，“那杂家就回去跟殿下复命去了。言梦姑娘，告辞。”
　　眼见着面前的马车和一长串宫人离开，符真牵了言梦的手，“言梦姑娘，我先带你去住处看看，若有不满意的便说出来。这尚衣局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等看完了住处，我再带你四处转转，认认地方，给殿下和卫三小姐缝制婚服的地方在最里头，一般时候咱们也不往外围去。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里面伺候的小太监便好。”
　　说着，两人已经踏入了尚衣局的大门，进去就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她们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一座宫殿。
　　“这座大殿便是用来缝制婚服的，后面便是给言梦姑娘安排的住所。”
　　绕过大殿，就见着一些院子，走的开着门，有的关着，直到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前，符真才停下，伸手推开了院子的大门，“这处院落安静，且有几分雅致，言梦姑娘这段时间便住在这处院落里吧。”
　　等到放好行李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符真又领着言梦去外面转了一圈，随后才道，“咱们现在去大殿那边，绣娘和制衣都在，你们以后要共事三个月，先认识认识。”
　　推开大殿的门，里面人不少，但却是一片安静，负责刺绣的在一旁刺绣，制衣的在一旁裁剪布料，还有搬布料做各种杂活的，每个人都是有条不紊地忙活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一切都看起来竟然有序。
　　直到进了这里，言梦才初初感觉到了皇宫里的等级森严。
　　她身边的这位真姑姑是这座宫殿里的头头。
　　那些能够被派来缝制帝后婚服的秀娘和制衣是第二等，而那些只能在殿内搬东西递东西的，只能算是第三等。
　　而方才她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更是还要往后排。
　　给宫里的嫔妃缝制衣服的次之，给大臣和诰命夫人缝制官服命服的再次之，最低等的便是给宫里太监和宫女缝制衣服的。
　　且从她们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看出来每个人的等级。
　　符真朝着正在忙碌的众人拍了拍手，顿时不管这会是做什么的，都放在手里的事小跑过来站好。
　　齐齐福身，“真姑姑。”
　　符真拉着言梦的手，“这位是言梦姑娘，是太子殿下特意送来给卫三小姐设计喜服的，婵娟，以后你二人互相之间要商量地多一些，先上前来认认人。”
　　她这话一落，站在最前面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女子上前了两步，微微垂首，“是。”
　　随即抬头，朝着言梦和善地笑了笑，“言梦姑娘，往后叫我婵娟便好。”虽是这么说着，但眼底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为帝后缝制婚服可以说是她们这些尚衣局宫人的无上荣耀，对于突然多出来的这么个人，她们自然是欢迎不起来。
　　但她们也心知这是未来皇后身边的人，自然是装也要装出万分热情来。
　　符真自然也看出来婵娟和她身后那些人眼底的不情愿，不过也只当看不见。
　　能在这宫里爬到这个地步的都是人精里面的人精，也不用她去提醒什么了。
　　真热情也好假热情也罢，只要别惹出事来，那就万事大吉。
　　符真把言梦送过来托付出去这就准备离开，婵娟见状忙把人给叫住，“真姑姑，婚服要用的布料都齐了，不知咱们何时去耀国公府给卫三小姐量衣服尺寸？”
　　“那就明天一早？你亲自去吧。”
　　婵娟一喜，正要应下，就听旁边那位言梦姑娘开口，“那个，小姐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数都是我来设计缝制的，小姐的尺寸我都有，还用再找小姐量吗？”
　　婵娟刚笑到一半的脸上顿时一僵。
　　笑着咬了咬牙，“有言梦姑娘在，倒是不用了，还请言梦姑娘把尺寸一一报给我听吧。”
　　**
　　无欢回到殿里。
　　宗胥坐在桌案后头正看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人接到了？”
　　“回殿下，言梦姑娘已经到了尚衣局，由尚衣局总管真姑姑接走了。”
　　“好，她在宫里的这些天，你多照看着点，别让人出了意外。”他家晞晞的人，若是没护好，他怕是要完。
　　无欢心头一凛，“奴才遵命，定会好好护着言梦姑娘这三个月里不伤一丝一毫。”
　　宗胥批完手里的奏折终于起了身，“走吧，随我去乘乾殿见见皇上。”
　　临近过年，明德帝身体却是比往常还要好了些。
　　宗胥犹豫了下，到底没有把闲王曾性命垂危的事跟他说。
　　宗胥带着无欢过去的时候，明德帝精神头正好，正站在窗前伏案作画。
　　看见宗胥过来，直接朝他招了招手，“太子，来，看看朕这幅画画的如何？”
　　宗胥本想行礼来着，见状又把手放下，直接走过去认真端详了下桌上的画。
　　明德帝又迫不及待问道：“觉得如何？”
　　宗胥偏头看了看他，“父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明德帝脸色一黑，“你这么一说，朕就有不好的预感。”顿了顿，“你还是先说假话吧。”
　　“父皇这画画得极好。”
　　明德帝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后面的夸奖，气得吹了吹胡子，“那真话呢？”
　　“画技平平，笔力虚浮，七分匠气，另外三分有些灵光，但还有待雕琢。”
　　明德帝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画的真有这么差？
　　“你厉害，你来画一幅？”
　　宗胥还真把毛笔给拿到手里，把面前明德帝画的那一张拿开，又铺上一层新纸，没有多做犹豫，笔尖便落在了纸上。
　　同样的构图，同样的颜色。
　　一刻钟后，宗胥抬手搁笔，又唤了尽忠和无欢过来，让他们俩分别把两幅画拿起来，一左一右，“父皇，这就是差距。”
　　明德帝看看宗胥画的，再看看自己画的，不得不承认确实差距大了些。
　　再不客气点，两幅画一对比，他画的那张还真是啥也不是。
　　无言片刻后，他轻哼一声让尽忠把自己的画给收起来，又指了指宗胥画的那张，“这张给朕裱起来。”
　　尽忠听着忙去办，父子俩坐到一旁的茶几上品茶。
　　“除夕宴可都安排好了？”
　　“嗯。”
　　明德帝看了眼对面正垂眸静静品茶的宗胥，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那天朕去露个面吃杯酒就回来，年纪大了也坐不住了。至于皇后那边，就让她接着躺着吧。”
　　“便是父皇不说，儿臣也不会让皇后出席。”
　　“你······”明德帝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顿了顿又气弱道，“那等到你登基大典之后呢？”
　　“这宫里可以有一位太上皇，也可以有太妃，但不会有太后。”
　　宗胥说完这句话，喝了杯子里的茶就起身走了。
　　明德帝看着对面的空位子一个人呆呆坐了好一会。
　　或许他真的老了，要不然怎么总是梦到年轻时的自己，还有那个倾国倾城的凌水姬。
　　现在又恍惚看到她正给自己倒茶呢？
　　尽忠把裱好的画亲自抱进来，“陛下，现在匠造司那边又出了一种裱画的方式，覆上一层琉璃，用木框框起来，您看该挂哪里合适？”
　　明德帝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就挂在方才太子作画的窗边吧。”
　　等尽忠吭哧吭哧挂好后，他才起身走到裱好的话前面，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画里是一座水流环绕的清雅小院，小桥流水，落英缤纷，静美恬然。
　　凑得近了，甚至能感觉到水汽铺面，波光粼粼就在眼前，带着馨香的花瓣一起从画里涌出来。
　　神乎其技。
　　这是当年，凌水姬住过的院子。
　　
　　
第224章 除夕宴前夕【一更】
　　
　　又是一年除夕宴。
　　文武百官，诰命夫人，还有每年唯有这一天能够得以进宫的公子小姐，皆是官服威严，盛装打扮，前往皇宫参宴。
　　宫门前马车如流水，宫人太监来往迎走，繁忙中透着井然有序，前来参宴的众人皆是挂着笑脸，规规矩矩地被带进宫门。
　　无欢已经在宫门前候了快半个时辰。
　　到来的官员见着这位太子面前第一得力大太监，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敢问无欢公公也是在迎哪位大人？”
　　“正是。”
　　那官员没问到这迎的是哪位大人，眼见国公侯爷经过这位公公也没抬脚，笑着拱拱手准备离开。
　　谁知他这迈了还没几步，就见这位无欢公公突然就满脸堆笑地抬脚往宫门口迎了过去。
　　好好奇之下驻足回头，便见着宫门前这会停了一辆宽大的乌木马车，马车车厢正刻着耀国公府的徽印。
　　原来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娘家。
　　官员恍然大悟。
　　这下好奇心满足，他才扭头继续跟着带路的公公往前走，恰好也错过了从马车里下来的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年前宫中御花园的后头新起了一座宫殿，起名章华宫，宫殿殿宇广阔，这一年的除夕宴便是在这章华宫内举办。
　　这会章华宫内宽敞的大殿上已经落座了不少人，因着宴会还未开始，百官正相互低声交谈，相熟的夫人之间也在聊着自家儿女，还有时兴的首饰，京城里的八卦趣闻。
　　章华宫内又有偏殿三座，此刻一座偏殿里聚满了各家公子，殿内设了棋盘，笔墨纸砚，投壶等用具，对弈作画玩乐统统不缺，热热闹闹的叫好声连成一片，殿外都能听到。
　　这会被围在人群最中心的是温宁候府的三个兄弟。
　　无他，前几天温家三公子同时定亲的消息可以说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尚京城。
　　普通百姓议论的是那浩浩荡荡如流水般送出的聘礼，虽比不得前段日子的那场盛世聘礼，但一连三个儿子的聘礼先后抬出门，也委实不少了，让京城的百姓委实看了好一番热闹。
　　京都官员世家议论的是云安郡主果然不愧是所有皇室女中最有魄力的一位，这不堪还好，一看一下子就认准了三个儿媳妇，雷霆果断不减当年。
　　而这会汇聚在一起的各家公子哥们，见着温家兄弟三个春风得意的模样，还没有定亲的可不就难免有些羡慕。
　　这会又一听跟温家三兄弟定亲的三位小姐全都是出身未来皇后娘娘所在的女学，皆是知书达理文采惊艳，更是在心里暗暗有了主意。
　　试问谁不想将来的妻子能够给自己红袖添香，你吟诗来我作画，谈吐言之有物，也不会鸡同鸭讲，到时候定然是琴瑟和鸣啊！
　　回去后一定要跟娘亲提一提，以后他们定亲的小姐一定也得是在女学念过书。
　　这还导致了来年报名的女学的官家小姐人数暴增。
　　当然，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另一边的偏殿里则坐了来参宴的各家小姐们。
　　相比起旁边偏殿的热热闹闹，这边的气氛却是稍显僵硬了。
　　一众盛装打扮的小姐们在其他人身上看来看去，眼里多多少少都带了些敌意。
　　差不多全都在心里想着：怎么能有人比我更好看！
　　皇帝年迈，今年这场除夕宴不出意外想来定然是太子殿下来主持。
　　她们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姿容清隽无双，风华天成，更兼之身边一个妾室通房皆无，只有一位未婚妻，早就暗暗瞄准了后宫里的其他位子。
　　今天这个除夕宴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要真能在太子殿下眼里留下一抹倩影，等到将来选秀，还怕留不下来么。
　　是以今天能被父母带来除夕宴上的各家小姐，全都是铆足了劲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衣裙首饰挑了又挑，就怕被别人给比下去。
　　现在这座偏殿上，用一句争芳斗艳来形容半点不夸张。
　　唯有一个小角落里算得上异类。
　　偏殿里暖意融融，苏嫚掩嘴打了个哈欠，看着周围一个个坐姿端庄的小姐们个个笑着互相打机锋，你夸我这件首饰挑的好，我就夸你这件衣服颜色鲜亮。
　　总之来来去去，那么些夸赞的话就没有重样的。
　　偏偏嘴上这么夸着，那看向对方的眼里都快带上刀子了。
　　刚开始边看边听的时候她还算有点兴趣，这都听了好一会，也觉得烦了。
　　扭头看向正专心致志看书的绍眉。
　　“眉眉，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在怀里揣了本话本，这会也不用像我这么无聊了。”
　　绍眉这才分过去一个眼神给她，“谁跟你说我看的是话本？”
　　“那周围这么吵闹，你不看话本还能看什么？”她自己也就只有看话本的时候才能不管周围多吵闹都能专心致志地看下去。
　　绍眉也不辩解，只用手夹住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翻过封面给她看。
　　“《数术基础入门》？”看着封面上的六个大字，苏嫚目瞪口呆，随即看着自家表妹的眼神里满是敬仰。
　　“打扰了，您慢慢看。”
　　她卑微地把头转回来。
　　又看见了前边跟温成文定亲的傅杳，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微垂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存在感太低，她差点把人都给忽略了。
　　她们三个人现在也算是未来妯娌了，日后都要在一个府里生活的，再加上还是这偏殿里仅有的订了亲的，进来这偏殿之后就自然而然走在一起，来到这个小角落里等着除夕宴开始。
　　苏嫚往前挪了两步，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刚走进两步，就见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了，嘴里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再走近两步。
　　“三七，味甘，味苦，性温，有止血止痛，活血化瘀的功效，归肝、胃经，主治咳血，吐血······”
　　苏嫚又把脚给默默挪回来。
　　她这会连打搅都不敢打搅了。
　　先看看她身旁这两位，再看看周围那些浅薄的只知道比拼衣服首饰的姑娘们，苏嫚看过去的眼神顿时充满了王之蔑视。
　　就这些，还想进宫选秀？
　　太子殿下喜欢的只有卫先生那样钟灵毓秀内外兼修，能力惊才绝艳到让一众久负盛名的老先生都夸赞不已，半点都不矫情做作的姑娘好不好。
　　至于你们，连卫先生一根手指头上的手指甲都比不上，还是洗洗睡去吧！
　　最后一座偏殿的气氛是最为静默的。
　　身姿曼妙身着彩衣的舞姬这会在守着火盆取暖，另一边手持各类乐器的乐师们也在严阵以待，只等宴会开场。
　　但仔细去看，就能发现舞姬中坐在离火盆最近的那位，脸色有些别样的绯红。
　　周围一众围着她的舞姬神色间也有些难掩的慌张。
　　“红梅姐姐，”蹲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姑娘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脸担忧，“你烧得厉害，要不待会还是别上场了，万一晕倒了怎么办？”
　　那位叫红梅的女子勉强笑了笑，拍了拍面前小姑娘的脑袋，“傻琴儿，我可是主舞，谁都能不上场，我要是不上场，咱们这个舞还怎么跳！”
　　另一边一个看长相就知性子比较泼辣的小姑娘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声，“红梅姐姐那间屋子的窗户肯定是有人故意偷偷去打开的，目的就是让红梅姐姐着凉，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一定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一落，众人脸上也是一阵义愤填膺，但又一筹莫展。
　　除夕宴是何等重要的日子，若是她们任何一个出了纰漏，其他的也别想活了。
　　众人都在着急的想办法，没有看到坐在最边缘一位同样穿着舞服的姑娘，虽然面上也是一脸愤然，但眼底却多了一抹惊慌。
　　她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开口道：“红梅姐姐，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
　　见众人看过来，她接着道：“咱们排的这场《扶鸾舞》，是曾经的胡弗夫人编出来的，胡弗夫人虽然已经逝去，但我记得她还有一位女儿。”
　　她这边话音刚落，其他人就是面色一变。
　　红梅更是罕见地冷了脸，“柳儿住口。胡弗夫人早已是庆国公的妾室，你说的胡弗夫人的女儿就是庆国公府的小姐。堂堂庆国公府的小姐怎么能跳开宴舞？”
　　官家小姐们来除夕宴上虽然也有主动献艺的，说是助兴，但这种场合明摆了也只是想出出风头，最好是获得某个人的青睐。
　　可开宴舞不同，开宴舞是在开宴之前跳，届时不管是皇上还是文武百官都会仔细欣赏。
　　助兴你若是出了一点小差错还算是无伤大雅，但开宴舞何等重要，可不容出现一丝半点的差错。
　　哪怕那位庆国公府的女儿也学了《扶鸾舞》，可人家堂堂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比得上她们这些千百遍的。
　　更何况，对方也不可能会答应。
　　柳儿被这么一训斥，委屈地红了眼，“柳儿也是担心红梅姐姐的身体，《扶鸾舞》太耗费体力，红梅姐姐你可确定自己能坚持得下来？”见红梅面上闪过一抹迟疑，她又忙劝道，“咱们不若去试试，万一那位小姐愿意帮这个忙，而且还恰好会跳这个舞呢？”
　　
　　
第225章 耀国公到来，容嫣的小算计【二更】
　　
　　“官家小姐候着的偏殿就在旁边，”琴儿听得意动，她是真的担忧自家红梅姐姐的身体，“要不，我和柳儿一起去问问？确实如柳儿所说，万一那位小姐同意了呢。”
　　红梅对自己的身体是最清楚的，她其实自己也不敢保证能跳完整个《扶鸾舞》，但身边的这些小丫头都以她为主，她又哪里那表露出来让她们更加担忧。
　　其实她这会已经是强撑着才没有昏倒了。
　　又一阵眩晕感传来，她晃晃脑袋只觉得眼前的琴儿多出来好几个脑袋，到底没能再坚持，“好，那你们去问问。不过那边都是官家小姐，你们一定要恭敬着些。”
　　虽然她们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但也不过是舞姬，万万是不能跟那些父亲是一二品大员的小姐们相提并论的。
　　琴儿和柳儿点头记下，套上斗篷就要去往旁边的偏殿。
　　另一边。
　　章华宫正殿因为一道唱名声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文武百官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左右看看同样愣住的同僚。
　　“嘶，我没听错吧，方才喊的是耀国公？”
　　“我也听见了，会不会喊错了？”
　　“这种时候也能喊错，那小太监不想活了吧？”
　　“可耀国公大人都十多年没来参加过除夕宴了，这次怎么会来？”
　　“问我我哪知道。”
　　众人议论纷纷间，目光不约而同全都投向了正殿门口。
　　就在殿上数双眼睛的期待中，殿外缓缓走来数道身影。
　　袋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道，又全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本来手里正端着酒杯的，更是无意识手指一松，酒杯脱落砸在桌案上，溅了一身的酒水。
　　不过这会也顾不得擦了。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耀国公，却没想到会亲眼看到双腿完好，带着自己的夫人笑容和煦走过来的耀国公。
　　又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的众人眼看着人就要坐到坐席上了，才惊醒过来忙匆匆起身行礼。
　　“见过耀国公大人。”
　　有了第一个人起头，后面的行礼问候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卫崧面朝向他行礼的众人统一回了一礼，“多谢诸位大人挂念，都坐吧。”
　　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重新坐下来。
　　等坐下后，你看我我看你，有些跟耀国公府亲近的倒了酒便端着酒杯开始敬酒了。
　　卫晞看着前头被热情的官员们围起来的大伯，跟着傅玉衡走到自己这边的坐席上正准备落座，还被挨着凳子，就被一把给拉住了。
　　傅玉衡拉着小女儿的手示意她看看四周，“你看看这正殿上哪有小姐们，她们这会都在偏殿等着除夕开宴呢，你也带着小七过去玩玩。”
　　卫晞歪歪头，“不去不行？”
　　要不是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傅玉衡都想拍拍小女儿的脑袋，“你现在的身份，这会要是坐在这，免不了四下里有人偷偷打量，你能装到开宴？偏殿里都是一些小姑娘，也有你认识的，好歹还能放松一些。”
　　卫晞果断朝小七招了招手，“那我还是去偏殿吧。”
　　她这边刚转身出了席位，就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迎上来，“卫三小姐，奴婢绿珠，得太子殿下吩咐，带您前往偏殿暂歇。”
　　卫晞朝她点点头，“还请带路。”
　　宫女忙福了福身，“卫三小姐折煞奴婢了，这边请。”
　　走出大殿到了偏殿前方后，绿珠方又道，“若是卫三小姐嫌偏殿吵闹，太子殿下还为您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小侧殿，就在偏殿后头，不知卫三小姐您选哪个？”
　　卫晞正准备说那就去安静的，就见前面慌慌张张跑过去两个相同装扮的小姑娘，看方向正好是去往前面偏殿的。
　　察觉到两个人的情绪，一个惊慌失措却又破釜沉舟，一个满心愧疚却又莫名笃定，可以说南辕北辙，她暗道一声有趣，话音一转，“不必了，去偏殿就好。”
　　她这边差不多跟那两个小姑娘前后脚踏进殿门。
　　偏殿里的众人注意到又有人进来，扭头过来看，袋看到来人是谁，整个偏殿内顿时一静。
　　这让本来正准备开口找人的琴儿也吓得慌忙闭上嘴，随着众人的视线一齐看过去。
　　随即又忍不住张了张嘴巴。
　　来人一身墨色锦裙，用金红二色丝线在袖口和衣领绣以漩纹，繁丽精致。衣摆处更是绣了重重红色莲瓣，衣摆翩跹间，步步生莲。
　　这身衣服不论颜色还是透出的气势都少有人能压得住，却没想到会被一位官家小姐穿得相得益彰。
　　她不由又把目光上移，悄悄看向那人的面容。
　　便见着法官上剔透东珠映衬出一片清辉冷月的神光下，那张面孔极尽钟灵毓秀姿容无双。
　　“见过卫三小姐。”
　　众人也适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艳和因为差距太大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来的嫉妒，纷纷屈膝行礼。
　　卫晞往前走，她们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直到卫晞挑了一个座位坐下，她们才自觉直起身，想要上前说话，但不知怎的就提不起勇气来。
　　一时间还是一片安静。
　　苏嫚这会才好意思扯了扯绍眉跟傅杳的胳膊，“卫先生过来了，走，我们上前见礼。”
　　其实也不止她们仨，人群里头在女学念书的也有三两个，这会也上前来，朝卫晞行了一个弟子礼，“见过卫先生。”
　　柳儿被琴儿拉着站在角落也不敢出声，直到看到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朝那位刚进来坐下其他人都不敢落座的姑娘行礼，忙拉了拉琴儿的衣袖，“那位就是容小姐，胡弗夫人的女儿。”
　　琴儿听得一愣，“你是怎么认识那位的？”
　　“我，我看过胡弗夫人的画像啊，那位容小姐很像画像上的胡弗夫人。”
　　琴儿这才恍然地“哦”了一声。
　　卫晞接过绿珠递给她的茶，摆摆手让众人方才怎么聊天接着聊便好不用顾忌她，也没管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听了，手扶着茶盖看了眼那两个在角落的小姑娘。
　　这是想找人？
　　她刚这么想着，就见这俩人正好朝这边溜过来，最后到了还没有转身离开的容嫣身旁停下。
　　卫晞果断选择竖起耳朵好好听一听，看看这两个心思各异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会她倒不由庆幸跟师傅学把脉，为了更好的望闻问切，喝了不少可以更加耳聪目明的药膳。
　　偷听，无压力！
　　随后就注意到，左边的那个小姑娘悄悄朝容嫣递了个眼神。
　　啧，好像更有趣了。
　　琴儿拦住容嫣后福了福身先开口：“容小姐，我们是旁边偏殿里待会跳开宴舞的舞姬，这次过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容嫣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疑惑，温声道：“什么忙？”
　　“是这样的，我们这次的开宴舞跳的是《扶鸾舞》，只是主舞的红梅姐姐不小心染了风寒，怕是跳不成了，听闻容小姐您是胡弗夫人的女儿，敢问您可会跳《扶鸾舞》？若是会，可否帮我们这个忙？我们所有人不胜感激。”
　　“《扶鸾舞》？我确实学过，”容嫣看着面前这位姑娘脸上骤然迸发的欣喜，语气更温和了些，“罢了，你们怕也是一筹莫展了，我就帮了你们这个忙吧。”
　　琴儿一愣，反应过来连连道谢，“多谢容小姐，多谢容小姐，您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除夕宴应该马上就开了，咱们现在过去吧。”
　　“好好好，”琴儿连连点头，“容小姐，我们给您带路。”
　　卫晞看着她们三个人离开，朝旁边垂头恭立着的绿珠招了招手，等人过来后就问道：“这除夕宴的开宴舞很重要？”
　　绿珠没能想到卫晞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下回道：“回卫三小姐，这开宴舞是在除夕开宴之前跳的舞，往往要精挑细选，还要有好的寓意，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助兴曲目。等舞跳完，便算正式开宴。”
　　卫晞听得点了点头。
　　那容嫣确实是够拼的了。
　　为了能跳这个开宴舞的主舞，也不知道事先计划了多长时间。
　　倒是那个叫红梅的主舞，被自己手下的小丫头算计，真是挺倒霉的。
　　至于她这么大费周章计划这一切的目的，卫晞觉得自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还真是个够执着的姑娘。
　　不过执着归执着，通过伤害别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却不是她能认同的了。
　　卫晞这会已经在考虑把容嫣从女学劝退了。
　　不过这事还得等过年后回到桃源镇跟秦鸢夫人和燕先生商量。
　　她这会刚好眼尖地看到绍眉手里的还拿了一本书，有点好奇，“绍眉，你拿的什么书？”
　　绍眉也没想到卫晞会注意到她手里的书，小声回道：“是陈先生给的《数术基础入门》。”
　　卫晞：“······”最后只能送给她三个字，“好好学。”
　　随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看不懂的还可以问问我。”
　　反正她这会也无聊。
　　绍眉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卫先生的时候这位转眼解了那道令人头昏脑涨的数术题，一连赢走三把扇子，顿时忙不迭点点头。
　　另一边，容嫣跟着琴儿和柳儿进了舞姬们所在的偏殿。
　　
　　
第226章 这人也太会了【三更】
　　
　　红梅对琴儿和柳儿把那位容小姐请来本没抱什么希望，这会见她们俩真带了一位盛装打扮的姑娘进来，足足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扶着廊柱站起来。
　　抬脚迎上去，“容小姐，奴家红梅，多谢您能来救场。”
　　容嫣早就料到这个红梅会得风寒，但这会见她烧得脸上通红都不用抹胭脂的模样，还在这边强撑着，心里也不由多了几分愧疚。
　　伸手过去主动扶了扶，“红梅姑娘客气了。《扶鸾舞》我自小便随娘亲学过，这些年因为思念娘亲，也时常跳跳，红梅姑娘放心便是。”
　　红梅心头顿时大定。
　　眼看快到开宴时间，两人也这会也来不及再客套什么，一齐去换衣的房间换了衣裳。
　　红梅看着穿了一身舞服的容嫣，便给她梳头挽发，便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容小姐不愧是胡弗夫人的女儿，这身段真是绝了。”
　　容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轻抿了抿唇，“红梅姑娘待会记得找个太医来看看，这风寒拖得越久，就越发难好。”
　　红梅心头一暖，“多谢容小姐关心，我在太医院也有相熟的太医，待会便去那一副药回来。我这边事小，容小姐这边才是重中之重。您放心，我会吩咐那些小丫头们好好配合您的。”
　　这会也来不及再次排练了，不过本来伴舞便是衬托主舞的，主舞出彩，伴舞稍逊一些，也没人会揪着这个不放。
　　不过若是主舞出了问题，但整场舞就不用看了。是以，对愿意来救场的容嫣，红梅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
　　眼看快到申时，绿珠见卫三小姐跟旁边那位姑娘还在讲着什么，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下来，只好靠近两步，“卫三小姐，除夕宴快开始了，可要移步正殿？”
　　卫晞一愣，“那就走吧。”说着还拍了拍绍眉的胳膊，“你很有天赋，可以往数术上多加钻研。”
　　绍眉听得一愣，随即又是一喜，忙点点头，“是，辛苦卫先生了。”
　　卫晞这一动，其他人顿时也闻风而动。
　　傅玉衡在正殿上坐着，就见小女儿在前，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涌进殿上，暗道一声倒是挺有派头的。
　　申时将至，外头太监的唱名声又起。
　　“太子殿下驾到。”
　　卫晞这边刚坐下，又随着众人一齐站起来，跟着朝殿外看过去。
　　就见穿了一身浅金色太子服，头戴太子冠冕的宗胥从外面走进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宗胥这般正式的着装，难免多打量了几眼。
　　谁成想这人居然就直直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时候，还勾唇微微笑了笑。
　　卫晞就听得她周围坐席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呵！
　　招蜂引蝶的男人！
　　宗胥被卫晞给暗暗瞪了一眼，这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走到紧邻着御座的次席上落座，“免礼平身”。
　　众人刚坐下不久，“陛下驾到。”
　　明德帝扶着尽忠的手进来，先看向尽头起身相迎的太子，随后目光才落在文武百官身上，目光突然一顿。
　　“卫崧！？”
　　卫崧朝前迈了一步，“微臣参见陛下。”
　　明德帝步子急促了些，目光下意识往他腿上扫过去，“你的腿，好了？”
　　“回陛下，幸而家中小辈寻得治疗筋脉的奇药，微臣这才得以重新站起来。”
　　“好，好啊，站起来就好。”
　　君臣一番相得，明德帝这才走到御座前落座。
　　尽忠一扬拂尘，“吉时到，乐起。”
　　早已经候在殿外的宫廷乐师忙奏起手中乐器，伴随着一声鼓响，身着彩衣的舞姬由殿外翩跹而至。
　　卫晞以手支颐偏头看过去。
　　就看到了压轴出场的容嫣。
　　一身比其他舞姬更加繁丽的舞服，长袖轻摆，头梳飞天髻，两颊抹了绯红胭脂，唇色朱红，眉间一点朱砂，端是惊艳。
　　连卫晞看她这副装扮都忍不住眼前亮了亮，更别说是在场的年轻公子。
　　一个个就差把眼珠子飞过去了。
　　在场的一些夫人和小姐在看清了主舞的舞姬后，却是不由轻咦了一声。
　　“这不是庆国公府的小姐吗？怎么是她跳的开宴舞？”
　　有些脑子已经转过弯来的反应过来她这番用意后忍不住暗恨一声。
　　这的确是个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她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尤其是几个准备待会才艺助兴也跳舞的小姐，看着殿中起舞的容嫣，越看脸色越黑。
　　有了这般珠玉在前，她们别说是出风头了，不出丑就不错了。
　　一曲舞毕，明德帝率先叫了声好。
　　舞姬们躬身退下，众人却见主舞的那位舞姬却是上前了两步，风姿绰约地俯身拜了下去，“小女容嫣，家父庆国公，特献一曲《扶鸾舞》，祝大雍来年风调雨顺，陛下洪福齐天。”
　　明德帝闻言一愣随即笑开，“原来是庆国公府的丫头，这一曲《扶鸾舞》颇有当年胡弗夫人的风姿。来人，赐东珠琉璃盏一尊。”
　　“谢陛下。”
　　没有听到赐下来是玉如意，容嫣心头有些失望，表面上还得恭敬俯身谢恩，起身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坐在次席的太子。
　　却见对方正垂眸倒酒，压根没往她这边扫一眼。
　　她只好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安，躬身接过赐给她的东珠琉璃盏，回了偏殿卸妆。
　　乐声稍停，随后又换了一曲祝酒曲。
　　宫女太监依次进殿布菜上酒，明德帝趁这个空隙，偏头瞥了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太子。
　　方才那个庆国公府的丫头就连他都看出来了，目标在太子身上，只可惜一番谋算，媚眼都抛给了只给那位卫三小姐开花的榆木疙瘩上。
　　想到这，目光又落在卫崧往下的那桌次席上。
　　就看见了那位让太子亲自拟旨宣旨把私库都搬空了大半当聘礼送过去的卫三小姐。
　　顿时就有点明白太子为何对方才那丫头不假辞色连个眼神都没给过去了。
　　虽说方才那个庆国公府的丫头也算得上姿容绝色，但跟这位卫三小姐一对比，却是直接落了下风。
　　无关容貌，而是身上的一种势。
　　这种势，他有，太子有，久居高位的大臣有，闻名天下的名士有，富可敌国的国商有。
　　这位卫三小姐身上，也有。
　　只这一份势，这大殿之上诸多盛装打扮而来的丫头，都不如她了
　　卫晞察觉到主座那边有人在看她，不像是宗胥，好奇之下便转头看了回去。
　　顿时对上了一双有些苍老浑浊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下。
　　卫晞愣的是她都坐得这么隐蔽了，明德帝怎么就突然朝她看过来了。
　　而让明德帝愣住的是，他在卫晞眼里，好像并非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颇为新奇。
　　一老一少对视片刻，又都默契地收回目光。
　　坐在一旁的宗胥敛了敛眉眼。
　　明德帝拿过尽忠倒好的酒杯，端起来邀众卿家共饮了杯中酒，放下酒杯后站起身来，“朕乏了，接下来的除夕宫宴，便由太子主持。”
　　宗胥转身朝他拱了拱手，“儿臣遵旨。”
　　伴随着一声“陛下起驾”，大殿上的众人又齐齐起身，“恭送陛下。”
　　等到明德帝的銮驾消失在殿下，这才重新坐下来。
　　宗胥随即宣布了一声，“开宴吧。”
　　众臣这才拿起了筷子。
　　卫晞是等菜上齐了才发现，她这边的菜色跟其他桌上略有些不同。
　　不由朝前头坐着的宗胥看过去。
　　绿珠适时地上前两步小声地解释道：“这是陛下特意为卫三小姐准备的。”
　　卫晞：“······”
　　这人也太会了！
　　才刚吃了没几口，她便听得后头一道娇滴滴的嗓音响起，“臣女何清月，特先上一曲《月清欢》用意助兴。”
　　卫晞偏头看过去，就见着殿上已经架起了一把古琴，一位身着绯红裙衫眉眼艳丽的小姑娘从坐席间出来，坐到古琴前伸手一拂，便是一串流畅优美的琴音流泻而出。
　　伴随着这道琴音，她还察觉到了不少有些着急的情绪。
　　卫晞目光从那些因为未能率先出来有些懊恼的少女们身上扫过，收回视线的时候还在想着：可真是难为这帮美味佳肴在前也顾不上吃，还得时时刻刻注意着找准机会表现才艺的小姑娘们了。
　　助兴曲目一道接着一道，各家的小姐们这会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引得最前面那位淡金色身影的注意。
　　只可惜，也都跟前头的容嫣一样，她们发现自己的媚眼也都抛给了瞎子看。
　　出来表演的时候心情有多激动，表演完后回去的背影就有多落寞。
　　卫晞这边边吃着菜边看着表演，她这边的菜色只要是稍稍凉了，就很快会有宫女撤走，没一会就又送上热的来，她四下看了看也没有看到这大殿上究竟在哪放了热菜的小炉子，她这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就饱了。
　　傅玉衡在吃菜说话的间隙回头看了小女儿这边一眼，就见她掩嘴接连打了几个饱嗝，。
　　傅玉衡：“······”就没眼看。
　　
　　
第227章 我背你【一更】
　　
　　绿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又回。
　　靠近卫晞轻声开口，“卫三小姐，您若是觉得坐着乏了，奴婢带您去前面御花园转转。”
　　卫晞闻声先是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大殿之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最前面的那道淡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她又回头朝绿珠看过去一眼。
　　绿珠躬了躬身，“太子殿下也去了御花园。”
　　卫晞挪了挪身，“娘。”
　　傅玉衡回过头来，“怎么了晞儿？”
　　“女儿想出去转转。”
　　傅玉衡听完也没着急应，先往前头看了一眼，待看到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位子，摆摆手，“去吧去吧。”
　　卫晞就起身跟着绿珠走了。
　　对面。
　　容嫣本来在心不在焉地品着杯子里的酒，眼角余光注意到卫晞离了席，犹豫片刻也跟着站起身，悄悄离开了大殿。
　　这会大殿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过殿外点了许多的灯笼，灯火下看花园里花朵盛开，不得不说也别有一番意境。
　　御花园里静悄悄一片，卫晞穿着斗篷跟着绿珠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前边穿了一件墨色斗篷，灯笼光照下面容越发显得风神如玉，正朝她笑着看过来的宗胥。
　　领路的绿珠朝对面恭敬地躬了躬身，无声退了下去。
　　卫晞走一步，宗胥走两步，两个人最后面对面站定在一棵正盛放着的山茶花树下。
　　卫晞抬头，对上宗胥看过来的眼睛，目光难得有些迷离。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而且是越来越好看。
　　直到她鼻子被轻轻刮了下。
　　卫晞眨眨眼，看向宗胥还没收回去的手，伸手一把握住，“走，不是要陪我转转御花园吗？”
　　宗胥轻笑一声，任由她拉着往前走，“晞晞方才看见我，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绿珠跟我说带我去御花园转转，我又见大殿上你人不见了，就猜到你会在这等我了。”
　　她说着也没注意到带路的人不知不觉调换了个个。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被周围一圈灯笼映照得很是明亮的小亭子。
　　亭中桌子上摆了几道点心小菜，还有一酒壶两酒杯。
　　旁边小炉子上烧着水。
　　一看就是早就布置好了的。
　　“还有酒。”
　　卫晞吸了吸鼻子，眼睛顿时亮了。
　　“走。”
　　说着就直接牵着宗胥的手进了亭子。
　　面对面落座后，宗胥给卫晞面前的酒杯里满上酒，又给自己倒上，“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樱桃酿，味道如何？”
　　卫晞端了酒杯仰头一口饮尽，眼神更亮，“好喝。”
　　“就是没想到殿下还会酿酒。”
　　宗胥把自己那杯也喝了，“其实我会的还很多。”
　　“比如呢？”
　　“等我们大婚，一一展示给晞晞看。”
　　卫晞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闻言点点头，“也行，现在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宗胥听得一愣，又忍不住勾了勾唇。
　　见卫晞又仰头喝了一杯，“这酒还有些后劲，慢些喝。”
　　卫晞听话地点点头，抬手又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喝酒之前，她先吃了口菜，也没忘给宗胥夹一筷子，“我在大殿上都吃饱了，不过没看你怎么吃，现在快吃吧，我喝酒，你吃菜。”
　　宗胥：“······好。”
　　容嫣追出大殿到了御花园里眼前就失去了前头的两道身影，她犹豫了下还是准备继续往前走，想着说不能能遇上。
　　谁知道走了没一步，前头暗影里就走出一个人来，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罗生抱着剑看着容嫣，“容小姐，止步。”
　　容嫣只能停下，不甘心地看了眼前面不远处小亭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转身慢吞吞地原路返回。
　　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一个眼神都没能赢过来。
　　她又怎么能甘心！
　　卫晞还不知道有人跟在她后面找过来又被拦住了，一壶酒她这会差不多已经喝了一半，脸皮已经开始有点发烫了，宗胥给她换了杯茶。
　　卫晞还有些不情愿，宗胥只好承诺把剩下的樱桃酿让她带回家去，这才把这丫头的就被给交出来。
　　“对了，言梦是不是还在宫里没有回家？”
　　刚刚说起大婚的喜服，卫晞突然想到被她送进来帮忙做喜服的言梦了。
　　宗胥轻嗯了一声。
　　随后又抬头给了前头树梢上一道眼神。
　　那边的树梢轻轻动了动，一道身影便悄然飘走了。
　　尚衣局。
　　哪怕是今天是除夕，但该今天完成的任务还是要完成。
　　言梦做完了自己的那部分准备回自己的小院，还没走就被婵娟给拉住了。
　　“言梦姑娘，今日除夕，我们都准备在一起守岁，你也过来吧？”
　　言梦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对上婵娟的笑脸，点点头回了声好。
　　这几天下来，她其实也感觉到了。
　　尚衣局的这些人看起来对她很热情，面对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张笑脸，但其实她还是一直被排斥在外，并没有融入其中。
　　这次邀她一起守岁也一样。
　　只是虚假的热情而已。
　　一群年岁都不太大的小姑娘围在偏殿里，她们这边也是有年夜饭的，不过也就比平日里丰盛一些。
　　言梦坐着位子上夹菜吃，看着周围人吵吵闹闹，也没想着上前插话。
　　直到偏殿外头响起一串敲门声。
　　婵娟起身过去开门，见到外头的人愣了愣，又忙把人给迎进来，“何公公，您怎么过来了？”
　　等何公公进来，她才注意到后头还跟了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这是？”
　　何公公这一进来，偏殿里本来还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就已经着急忙慌站了起来，言梦不知道这位何公公是何许人也，也跟着一头雾水地站起来。
　　刚起身，就见这位何公公突然开口，“敢问在座哪位是言梦姑娘？”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目光全都聚在了言梦身上。
　　婵娟看着那两个宫女提着的食盒，目光有些惊疑不定。
　　言梦也没想到这位何公公居然是找自己的，她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上前，“我就是。”
　　方才面对婵娟的时候都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的何公公，对着走出来的言梦顿时扬起一张笑脸，“杂家见过言梦姑娘。太子殿下特赐言梦姑娘一席年夜宴。”
　　他这边说着，后头两名宫女提着食盒上前了两步，把食盒的盖子掀开。
　　御膳的味道自然是桌上那些年夜饭没法比的，婵娟忍着激动和心头的嫉妒走到言梦身旁，拉着她一起跪下，同时提醒了一声，“要谢恩。”
　　等何公公走了，众人便看向了摆在桌子上的两个食盒。
　　言梦走过去把里面的菜摆到桌子上，“大家一起吃吧。”
　　“这，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太子殿下赏给言梦姑娘你的。”婵娟悄悄咽了咽口水，嘴上推拒道。
　　“这么多菜也一个人也吃不完啊，浪费不好，大家都坐下一起吃吧。”
　　众人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咽着口水落座。
　　这可是御膳啊，她们进宫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吃。
　　还是沾了尚衣局唯一一个外人的光。
　　虽然美味，但到底吃得不怎么自在。
　　不过年夜宴之后，言梦就发现婵娟她们对自己多了分客气。
　　想也是那顿年夜宴的作用。
　　**
　　御花园里。
　　亭子里的两个人一个酒足一个饭饱。宗胥问了下藏在树梢上的七杀时辰，就准备起身回去了。
　　卫晞被宗胥拉着站起身，她吃饱了又觉得有几分醉意就犯了懒，刚被拉起来就重新坐下不愿动。
　　嘴里还嘟囔着：“再坐一会再坐一会。”
　　宗胥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卫晞红扑扑的脸，“再坐一会除夕宴就要散了。”
　　“散就散了，散了就回家啊！”
　　宗胥听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转身在卫晞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卫晞这才愿意离了座位，往宗胥后背上一趴，伸手勾住了宗胥的脖子。
　　宗胥把人背起来往外走，守在不远处的罗生看见他家殿下一个人出来还愣了下，接着就看到了那位卫三小姐是被殿下给背出来的，只觉得被狂塞了一碗狗粮，又默默退了回去。
　　宗胥背着卫晞出了御花园就察觉到他背上的人要睡着了，忙低声把人给叫醒，“晞晞，前面就是大殿了，等宴席结束了回到马车上再睡。”
　　卫晞搂着宗胥的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被前头灯火通明的大殿给刺了下，眯了眯眼，“那你把我放下来吧，要是让别人看到成何体统。”
　　宗胥：“······等快到大殿的时候我把你放下。”
　　容嫣出了御花园后就一直没有回去殿上，而是等在从御花园回大殿必经的路上，想着若是太子回来，她十有八九就能碰上。
　　她猜得没错，太子殿下果然回来了，但却是背着卫晞一起回来的。
　　那位在她眼中金尊玉贵可望不可即的太子殿下，任由卫晞环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微微弓着身慢慢走回来，只为了能让背上的人趴得更舒服一些。
　　那一道微微弓起的身影深深刺疼了她的眼睛。
　　
　　
第228章 卫小忽悠又开始拐人了【二更】
　　
　　卫晞被绿珠带着回到大殿上坐下，傅玉衡看着走回来脚步有点不稳，脸颊还红彤彤的小女儿，皱了皱眉，“晞儿你喝酒了？”
　　“嗯，不过不怪我，”卫晞朝娘亲眨眨眼睛，“是殿下拿了好喝的酒诱惑我喝的。”
　　“照你这么说，错都在殿下身上了？”
　　“嗯。”
　　傅玉衡跟还没有退下的绿珠同时抽了抽嘴角。
　　这还真是有够理直气壮的。
　　宗胥回到坐席上就先朝卫晞那边看了过去，见她头一点一点的，又跟大臣们喝了杯酒后，就宣布除夕宴散了。
　　傅玉衡牵着女儿的手回到马车上，还没走出多远，就见旁边小女儿已经抱着软枕侧躺着睡着了。
　　只觉一阵无奈又好笑。
　　卫晞这一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转醒。
　　起床喝一杯白水，立马恢复了精神抖擞。
　　吃过早饭就颠颠跑去正院拜年去了。
　　卫昭也去正院，路上遇着小妹，“晞晞，你知道昨晚谁把你抱回卧房的吗？”
　　“不是小七？”
　　卫昭伸手指指自己，“是我。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
　　卫晞上下打量他一眼，眼里充满了怀疑。
　　“你能抱得动我？”
　　卫昭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要不现在在抱抱试试看？”
　　“不用了，”卫晞忙摇摇头，“说吧，这么朝我献殷勤，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昭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凑过来，轻咳一声，“晞晞，你说让师姑娘当你嫂子怎么样？”
　　卫晞脚步一顿，‘面露震惊’地看向卫昭，“哥哥，你居然敢肖想自己妹妹的朋友！”
　　“这不是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吗？看在往日哥哥这么疼你的份上，等除夕那天，你帮哥哥把师姑娘邀出来好不好？”
　　卫晞一时没应声。
　　她还以为卫昭多有耐心呢，这才几天，狼子野心就暴露出来了。
　　“哥哥，你才见过明霏一面，怎么就想让她当我嫂子了？”
　　卫昭脸上这会才终于显露出一点该有的羞涩来，“晞晞没听说过，有一个词叫做一见钟情吗？”
　　卫晞：“······”
　　咳，她自己好像也是。
　　大哥好像也不该笑话二哥。
　　想到这，她在卫昭期待的目光中，‘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我想帮你探探明霏的口风吧，万一明霏没看上哥哥你，那就怪不得我了。”
　　卫昭面色一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我长得还行。”
　　卫晞扭头就走。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卫昭这么自恋呢！
　　一上午卫晞就在家里拜了一圈的年，同时收到了一大包迟到的红包。
　　毕竟家里她最小嘛。
　　次日，卫晔和卫昀回娘家，还带了谢咩咩和温毛毛。
　　谢咩咩一岁近半，已经能跑能跳，活泼得很。
　　温毛毛则只有八九个月，刚刚回扶着东西走。
　　本来该是哥哥照顾弟弟的画面，不过这两个小家伙却是不太对付，一见面就掐。
　　卫晞本来还兴致勃勃的把两个外甥的照看权给争了过来，没一会就崩溃地送回他们各自娘亲的怀抱里了。
　　卫晔和卫昀难得过来一趟陪各自的父母说说话，手里的孩子没一会又被转到了他们爹手上。
　　卫晞再见到谢咩咩和温毛毛的时候，就见这两小只被两个姐夫给抱着，谢咩咩看眼睛红彤彤的怕是刚刚哭了一场，温毛毛也有些蔫蔫的。
　　别问，问就是都被教训了一通。
　　不过这一通教训也有效果，起码把两个人放在一块的时候不互掐了。
　　“姐夫。”
　　温久章一手抱着温毛毛，看见走过来的卫晞点点头，“晞晞。”
　　卫晞把手里拿的玩具递给温毛毛，“我听说年前闲王病危，是姐夫把他给救回来的？”
　　温久章点了点头，“正是。”
　　“那姐夫有没有想过进太医院？”
　　温久章闻言一愣，随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卫晞不意外温久章这个回答。
　　以他的医术，若是想要进太医院，恐怕早就进了。
　　“不瞒姐夫，很早以前我便有一个设想。”
　　温久章见卫晞这么说，便猜出这个设想怕是跟大夫有关，“愿闻其详。”
　　“太医院为皇室中人乃至大臣诊病，民间医馆需百姓付钱治病，乡野间的走方郎中随缘治病，但大雍依旧有很多的病人，痼疾缠身，姐夫以为为何？”
　　温久章听得不由坐直了身子，垂眉细想了片刻后，答道：“因为不敢治，无从治。”
　　“这也是姐夫开设义诊的缘由吧？”
　　温久章轻嗯了一声。
　　“百姓不敢治，是他们怕为了治这么一场病，耗费家中钱财甚多，甚至是拖累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是儿女，所以宁可拖着，也不愿花费家中本就不多的银钱，更甚至是借钱治病。”
　　“无从治，人的病症往往千奇百怪，大夫中有明医，但也有庸医，若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病症，恰好那片地方的大夫都没有见过，也没有那个能力医治，那病人也几乎不会挪一个地方去找大夫。因为他们觉得就连当地所有大夫都无从救治，那么就也跟着认定自己患的就是绝症了。”
　　卫晞轻敲了敲桌面，“那么若是有这么一种医馆，他坐落在大雍的每个州，郡，县，镇，甚至是村子里，诊费药费低廉，甚至是每一年都会为所在区域的百姓免费检查一次身体，有病治病，无病防身。若是出现当地医馆无法诊治的疾病，还可及时调派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前去诊治，更甚至是直接调派过去一个由更高明大夫组成的诊疗团，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
　　温久章听得全身一震，“这是在全大雍范围内义诊吗？”
　　卫晞想了想，“也可以这么说。”
　　温久章这会看卫晞只觉得他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他摇了摇头，“晞晞，这是不可能做成的。你知道这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吗？且不说各地医馆的建造，药材又从哪里来，且说最重要的，大夫，这么多的大夫又要去哪里找寻？哪怕需要的并非全是医术很高明大夫，只是一般水平的大夫，也需要耗费三年甚至是五年的时间去教导培养。可大雍，又有多少愿意学习医术，更甚至对医术有兴趣的孩子？你说的这样一种医馆我也想看到，但我们做不到。”
　　“我知道这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甚至是三五年时间都不一定能做成，但不真的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做不到呢。一年做不到，那就两年，两年做不到，那就三年，甚至是八年，十年，二十年，哪怕是有生之年依旧看不到设想中的一切，也可以把你的思想传给更年轻的想要接着做下去的人。焉知没有能够实现的那一天。最重要的是，真的动手去做了。我一直相信，人定胜天。”
　　温久章脸上被温毛毛不小心给糊了一巴掌也没管，只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摸了摸被拍红了的脸，“晞晞为什么突然跟姐夫说这件事？”
　　“因为我想让姐夫你帮我。”
　　温久章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小丫头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小七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过来，“小姐。”
　　卫晞把温毛毛给抱过来圈在怀里，“给姐夫。”
　　小七一愣，又把手里的小册子给给了温久章。
　　“这是什么？”
　　“这是我方才跟姐夫设想的医馆的计划书。”
　　温久章挑了挑眉，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那几个圆滚滚的字上。
　　“医局架构？药材种植计划？医药人才培养计划？”
　　三道生僻的字一一看下来，其中的意思他也多多少少猜出来了。
　　再往下饭就是一页页密密麻麻又有些凌乱的字。温久章适应了一会那通篇圆滚滚的字后，这才认真看起来。
　　只看了一页，他就从这个小册子上看出来了卫晞对着这个设想的认真。
　　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真的深思熟虑过，而且还想了不短的时间。
　　后面还有好些张，温久章没有接着看下去，而是手指微颤地把它轻轻合上，又小心地放到袖袋里。
　　这才对卫晞说道：“晞晞等我回去把它看完，可好？”
　　卫晞察觉到温久章心头那些激动的情绪，爽快点点头，“我等着姐夫的答复。”
　　下午，回家的马车上。
　　卫昀把温毛毛给哄睡了，转过身来就踢了下温久章的小腿。
　　“你这是怎么了？跟我回趟娘家罢了，中午用饭的时候就有些魂不守舍的？这回家了还怎么老是出神？”
　　温久章被他这一觉给踢得回过神，揉了揉有点发麻的小腿，“中午用饭前，晞晞来找过我。”
　　“晞晞找你做什么？”
　　温久章：“······”他想了好一会，“用昀儿你的话来说，你妹妹她又想要搞事，而且这次还想带上我。”
　　“她想干啥？”
　　温久章就把卫晞之前跟他之前说的话又简单说了一遍。
　　卫昀听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
　　“可这件事，做起来太难。”
　　“你要相信晞晞，”卫昀看着温久章，神色难得认真起来，“反正我相信她。只要是晞晞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做不成的。你知道这快七年的时间，我被打了多少次脸吗？”
　　
　　
第229章 细数那些年被打过的脸【三更】
　　
　　左右回家路上无事，卫昀开始一件件跟温久章数。
　　“最开始，晞晞要种胭脂稻，我们一家人犹豫再三，还是答应她了，然后，她当年就种出来了。”
　　“后来，她要办知行学堂，家里所有人都不看好，爹爹他甚至觉得晞晞连一个先生都找不到。现在呢？全大雍谁不知道大雍最厉害的铸造大师就在知行学堂里，谁还不知道天衣阁？”
　　“再后来，我们全家人也没一个觉得晞晞她能把琉璃给鼓捣出来，现在呢？琉璃这种东西还稀罕吗？且在整个大雍北地，有两百多座琉璃棚，这些棚子当初救活了多少人命？又有多少人在琉璃棚子的旁边立了长生祠，只为了感谢在他们饱受饥寒的时候给他们提供了取暖之所的人，那是晞晞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恒都和京城两座琉璃场，全大雍所有琉璃坊分店停止供货，日夜赶工做出来的。在最初烧出来琉璃之前，谁能想到它可以在几年后发挥这么大的作用？若是爹，娘，甚至是我有一个因为觉得烧制琉璃太危险在当初制止了晞晞，还会有现在的琉璃坊吗？”
　　“还有桃源镇。当初晞晞买下那一片荒原的地契的时候我觉得她真傻。当她异想天开想要在那片鸟都不愿意飞过去的荒原上建桃源镇的时候，我不止一次问过她，建这么个镇子到底有什么用，她不说我就一直都觉得那就是一个用来没事时候去度假的地方。最后她跟我说了这个镇子她到底想要用来做什么的时候，我觉得她更是痴心妄想了。凭什么那么一个除了她自己都没人听过的小镇子就能吸引着天下无数文人学子前往？但她还是做了，用了整整一年时间，雇人，修路，挖河，建造，花钱如流水，我曾听卫三说，每天看着投进去的银子，他都能心疼地不得了，但桃源镇最后还是建成了，我到现在都没敢问过晞晞整个桃源镇究竟花了多少银子，爹娘还有小昭都不知道。”
　　“桃源镇建好了，她去拜访了曾经的太子太师商湛老先生，又去信大雍天南地北，文人泰斗陆琴风老先生来了，曾经的文正阁大学士苏维坚老先生和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尚京的齐书安老先生也都来了，还有秦鸢夫人。我不知道晞晞她究竟在这几位先生来之前的半年里都给他们写了什么，但我曾经看到她那个装信的箱子。不是用匣子装的，是箱子。”
　　“现在桃源镇有这五位先生坐镇，哦对了，现在还多了一位镇国公主燕先生，去年九月份的全大雍各大书院一共来了多少各自书院的佼佼者，只为了能通过五位先生的考核？晞晞她曾经说的都实现了，你看，我又被打脸了。”
　　卫昀轻咳一声有些发干的嗓子，看着听得怔怔的温久章，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这脸啊，每次都打得啪啪响。你说，我凭什么不去相信她呢？”
　　最后见温久章不语，她又重复了一句自己之前的话，掷地有声，“只要是晞晞想做的，肯定能做到。”
　　“马车停了，”卫昀把温毛毛给抱起来，出了车厢利落地跳下马车。
　　温久章在车厢里又静静坐了一会，最后把那本放在袖袋里的小册子给拿出来，细细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又把之前他翻得那一页翻开，视线落在左下角。
　　那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
　　距离现在，有三年。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
　　也有个日期，是几天前。
　　这么一本小册子，是那个小姑娘用了三年，一点点想出来的。
　　他真的需要很仔细，很认真的翻一遍。
　　**
　　卫晞把她那个小册子给了温久章之后就没一直纠结着这件事了。
　　在她看来，有她的小册子在，又有亲姐姐在一旁助攻，温久章点头答应的概率绝对在八成以上。
　　她现在操心的是该怎么跟师姑娘说，我哥哥对你有意，他想让你当我嫂子。
　　万一一个措辞不当，把人给吓跑了就麻烦了。
　　她真有点怕卫昭会为此孤苦一生。
　　这个任务太艰巨了。
　　这让卫晞又敲诈了她哥好几个承诺。
　　至于银子，她自己不缺，卫昭也没钱。
　　在斟酌了几天后，卫晞还是决定，先把人给约出来，旁敲侧击一下，能一次达成目的最好，一次不成，再另行谋划。
　　出门那天，卫昭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了这次见面，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卫晞看着他钻进车厢里差点一时冲动把人给踹下去，“你在一旁我怎么问？”
　　“那我就在旁边的雅间里。”
　　卫晞：“······你厉害！”
　　卫晞到望江楼的时候师明霏已经到了。
　　今年送年礼的时候，卫晞终于把她当初要送给师明霏的那几样礼物给送出去了。
　　师明霏这次出门见卫晞，想着晞晞当时说她穿戴起来肯定好看，便戴上了那两支粉色的翡翠簪子，穿了一身水波锦的粉色裙衫，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大型的粉兔子。
　　粉兔子在还没有走到订好的雅间门口的时候，就被人给拦住了。
　　来人语气不算好，冷嘲热讽里还夹杂着一丝妒忌，“这不是师小姐吗？方才看见你从门口进来，我差点没敢认。”
　　师明霏被拦住，看清楚来人，福了福身，“见过薛小姐。”
　　薛真真看着她头顶带着的粉色翡翠簪子，又看看她那一身如同水波流动般华美的衣裙，挑挑眉，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带了一丝酸意，“我记得师小姐的父亲师司正名声一向是清正廉洁，倒是不知师小姐哪来的银钱置办身上这些的衣物首饰？莫非那清正廉洁之名，都是假的？”
　　“薛小姐，”师明霏面上多了一分怒意，“还请慎言。”
　　“那你来说说，你这一身加起来恐怕得有千八百两银子，究竟怎么来的？”
　　师明霏听得一愣。
　　“你说我簪子还有衣服，值一千两银子？”
　　“还不止呢，所以你哪来的银子去置办这么贵重的衣裙首饰？”
　　“我，我不知道······”
　　当时晞晞派小七过来送年礼的时候，压根就没提这年礼贵重与否，只是说晞晞觉得她穿上这一身肯定会很好看，她今天过来假面，才会特意穿上给想给晞晞看。
　　若是早知道这么贵重，她当时哪里敢收下。
　　薛真真看着师明霏一副好像真的不知道这衣服首饰有多珍贵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狐疑，“你真不知道这簪子，还有这布料多值钱？”
　　师明霏看她一眼，“现在知道了。”
　　“那你这衣服首饰······”
　　“我送明霏的。”
　　卫晞带着小七踏进望江楼的大门，就见师明霏被一位姑娘给拦住了，走过去的时候察觉到对方嫉妒轻视的情绪，又听见对方正说着的话，直接代替师明霏回了一声。
　　至于还想跟上来的卫昭，被她吩咐小八直接给拦回去了。
　　薛真真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眸望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她这会最不想见到的人。
　　紫金发冠，墨色锦裙，卫三小姐的标配。
　　她一下子脸色难看地要命，反应过来又忙着挤出一副笑脸，综合在一起脸差点扭曲地不成样子。
　　但还得迎上去规规矩矩地行礼：“真真见过卫三小姐。”
　　现在她还能只朝对方福一福身，等再过几个月，她再见到对方，就得下跪行礼了。
　　卫晞看着朝她福身行礼的姑娘，第一次没有让她这就起身，“明霏穿的衣裙戴的首饰，都是我送的，珍珍姑娘有意见吗？”
　　薛真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脑袋咬了咬唇瓣，“没有。”
　　“那你又是凭什么嫉妒她，觉得她不配穿戴这些，凭你自己没有吗？”
　　不等薛真真摇头否认，卫晞朝她笑笑，“那你以后可有的嫉妒了。”
　　说完她也没等薛真真和旁边的粉兔子反应过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拉了师明霏的手，绕过还在行礼的薛真真，走去二楼雅间了。
　　到了雅间，师明霏就要去摘头上戴的簪子，“晞晞，今天要不是薛小姐说，我都不知道这首饰和衣服这么珍贵，我不能收。”
　　卫晞按住她的手，“你喜欢这簪子和衣裙吗？”
　　师明霏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喜欢。”
　　“那就戴着。你很适合它们，若是你还给我，我还真不知道还能把它们穿戴得这么好看，以后恐怕只能放在库房里落灰了。你穿戴上它们，它们才会被我看到，也才会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价值来，我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吗？”
　　师明霏：“······听晞晞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那我就收下了，以后只穿戴给晞晞你一个人看。不过以后可不能再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了”
　　顿了顿，她声音里又多了几分遗憾，“晞晞你要是一位公子哥儿，我都想嫁给你了。”
　　卫晞端茶的手一抖。
　　这又是什么神展开。
　　隔壁雅间里。
　　卫昭听着旁边房间里的对话，伸手把绣着精美山水画的屏风给挠得勾了丝。
　　
　　
第230章 看中的嫂子要跟别人相亲了【一更】
　　
　　卫昭在隔壁房间挠屏风，卫晞慌了那么一下后，敏感地察觉到师明霏方才那一句话里夹杂的些许愁绪。
　　她心神一动，“明霏你最近在因为什么事发愁吗？”
　　师明霏喝茶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晞晞你怎么看出来的？”
　　“能跟我说说什么事吗？”
　　师明霏犹豫了下，拍拍自己的脸，“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前两日家里来了一位姑婆做客，那位姑婆听我娘说我这转过年就十七岁了，就跟娘商议起了给我相看人家的事。那位姑婆家里有一位跟我比我大两岁的表兄，便想让我跟那位表兄相看试试。我就愁在万一那位表兄不喜欢我的小动物们怎么办？晞晞你说，等到相看那天，我要不要跟他先说清楚呢？”
　　卫晞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得隔壁房间刺啦一声响。
　　师明霏吓一跳，“什么声音，隔壁房间不会有老鼠吧？”
　　卫晞嘴角抽了抽。可不是呢，有个偷听的大老鼠。
　　但面上还得安慰粉兔子一声，“望江楼里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听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不小心给划破了吧。”
　　卫昭看着手底下破了一道长口子的屏风，俊秀眉眼上此刻一片暗沉。
　　卫晞轻咳了一声，暗示隔壁注意点，这才接着问道：“明霏，你娘亲已经跟你那位姑婆商量好你什么时候跟那位表兄相看了吗？”
　　“说是等到初八那天，也就是后日，也约在了这望江楼里。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师明霏按了按自己心口，“要是那位表兄喜欢我的小动物们还好，若是不喜欢，我还想不出来要用什么话来拒绝。”
　　“那若是你那位表兄表示不喜欢小动物，却喜欢你呢？”
　　这回师明霏回答地毫不犹豫，“都得喜欢才行。”
　　卫晞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却是犹豫了下，“但若是那天你看上那位表兄了，但你那位表兄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小动物们呢？”
　　“他要是不喜欢小动物，我才不会看上他。”
　　卫晞悄悄松了口气。
　　吃完了茶果点心，眼看天色不早，卫晞带着师明霏出门，出了望江楼把人送到马车上离开，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就等到了全身都写着‘不爽’两个字的卫昭。
　　兄妹俩对视一眼，前后脚进了马车车厢。
　　兄妹俩面对面落座。
　　“哥，你应该庆幸。”
　　“庆幸什么？”
　　“你该庆幸要不是这次过来，就不会知晓明霏她要跟旁人相看婚事的事，若是他们两个人真的看上对方了······”
　　“不可能。”不等卫晞说完，卫昭就直接断言。
　　卫晞偏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接着把话说完，“那就真的晚了。”
　　卫昭神色沉沉不出声。
　　“哥，听到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把她那个表兄的腿打断！”对上卫晞不可思议的目光，卫昭长舒一口气，“我说着玩的。”
　　卫晞：“······”
　　你那语气可不像是说着玩。
　　“要不，让娘亲赶在明天就去师家提亲？”
　　卫昭脸上顿时有些意动，但想了想还是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唐突了？”
　　卫晞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吧。”
　　卫昭还真拄着额头垂眸静静想办法去了。
　　卫晞抿抿唇，等着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谁知道马车都进了府里了，对面的还还静静坐着没动弹。
　　她只好提醒一声，“到家啦。”
　　卫昭一愣，“哦。”转身下了马车。
　　卫晞：“······”她看着卫昭的背影，这位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小姐，”小七把马车交给马厩里的总管走回来，“咱们回院子吗？”
　　“不，先去见娘亲。”
　　到了正院，卫晞就把师明霏要跟一位表兄在后日准备相看亲事的事跟她娘说了。
　　傅玉衡神色微愣，“那你哥知道吗？”
　　“明霏说的时候，我哥他就在隔壁雅间。”
　　傅玉衡：“······”她这会有点心疼儿子了。
　　“那你哥他什么反应？”
　　“他挠坏了人家的一扇屏风，回来后也有点不正常，我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
　　傅玉衡沉思了片刻，突然伸手轻拍了两下掌。
　　卫晞就见一个灰衣人影从窗外跳进来，到了大厅单膝跪地，“二夫人，三小姐。”
　　“娘亲，这是？”
　　“他是卫二，”傅玉衡给小女儿说了一声，又吩咐卫二，“你去二少爷那里，看看他今天会有什么动静。”
　　“是。”
　　卫二领命离开，傅玉衡才给小女儿仔细解释道，“卫一是你爹爹的暗卫，卫二是我的，本来按照排序，卫三该给你姐姐，不过他被晞儿你要走了，现在跟在昀儿身边的是卫四，你哥那边就是卫五。”
　　卫晞恍然点点头。
　　在主院这边用罢了饭，卫晞回自己的院子午休了一会，起来后又去书房待了一个时辰，从书房里出来后带上小七又去主院了。
　　傅玉衡是一点都不意外卫晞会过来，笑着招招手，“晞儿，你知道你哥干了什么吗？”
　　“他干什么了？”
　　“你哥他居然派了卫五去查明霏丫头的那个表兄了。”
　　卫晞：“······查什么？行踪？我哥他不会真准备偷偷把人腿给打断吧？”
　　傅玉衡摇摇头，“你哥他要真敢这么干，我先打断他的腿。他派卫五查的是那人的品性如何，现在算算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我让卫二跟着抄一份，不出意外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傅玉衡说完后刚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卫晞手里的花生还没剥出来，卫二就回来了。
　　呈上来一张纸卷后，悄然退到一边。
　　母女俩顿时头碰头，开始看纸卷上的内容。
　　傅玉衡皱眉：“才十九未及冠，居然已经有两个通房一个妾室了。”
　　卫晞也跟着皱眉：“居然还当街打死过拦路的狗，只这一项，他在明霏那里就没机会了。”
　　看完后，母女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是良配。”
　　傅玉衡又看向垂首恭立的卫二，“小昭他还做别的什么没有？”
　　“二少爷把纸条上的消息誊抄了一份，以三小姐的名义，派卫五给师小姐送过去一份。”
　　卫晞：“······”
　　真的好鸡贼啊！
　　卫昭这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午做的事自家娘亲和妹妹都同步跟进了，吩咐卫五把消息送过去后，他就想着这下明霏她应该就不会选择去相看对方了吧。
　　师家。
　　师明霏顺利看到了‘卫晞’给她送过来的消息，在看到上面写着那位表兄曾经当街踢死过小狗的时候，就忍不住瑟缩了下。
　　都能把那么可爱的小狗给活活踢死，怎么会是喜欢小动物的人呢。
　　而且，晞晞她也不可能骗自己。
　　这消息肯定是真的。
　　把纸条悄悄藏起来后，师明霏就匆忙去了正院。
　　陇氏见女儿这个时辰匆忙忙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一问才知道女儿居然突然不想等后日去相看了。
　　“这是为何？”
　　“女儿听说，那位表兄曾经当街踢死过拦路的小狗。”
　　陇氏一愣。
　　自家女儿有多喜欢小动物她哪能不知，若那孩子真的踢死过小狗，对别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女儿来说，就绝不是良配了。
　　“不过这消息明霏你是听谁说的？”
　　“是，是女儿悄悄找人打听的。”
　　“这打听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陇氏顺了顺女儿的头发，“明霏，娘觉得你还是要亲自去看看，道听途说到底比不过亲自去评判一翻。若是见过了人你觉得他不是良配，或是他真的做过踢死过小动物的事，娘就算是得罪你那位姑婆，也断不会让你嫁过去。”
　　师明霏红着眼睛点点头，回去后又给卫晞写了封回信，这才睡下。
　　卫晞第二天就一早就收到了师明霏派丫鬟送回来的信。
　　信的前一部分是感谢她送去过的消息，后一部分则是写了自己明日还是要去一趟。
　　卫晞看完后就装成一头雾水的样子去找了卫昭。
　　见到人就问道：“哥，你昨天是不是以我的名义给明霏送了什么消息？”
　　卫昭心里咯噔一下，没回答反而看向卫晞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明霏给的回信。”
　　卫昭：“······”
　　他计划好了一切偏偏没想到明霏居然还会回信！
　　对上卫晞一脸‘我那么信任你，你居然敢利用我’的控诉眼神，卫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书房的门窗一关，“我坦白。”
　　卫晞装够了爽快把回信给递过去，“明霏明天还会过去的，毕竟哥哥你那消息就算是明霏信了，她娘也不会信的。”
　　卫昭看完了回信眉头紧锁，“那个赵天河的品行我不放心。”
　　他比卫晞想的还要深一些。
　　那个赵天河小小年纪就有了妾室通房，十足的好色之徒。
　　有时候，是真的不能把人往好了想的。
　　因为他很可能比传言中的更恶。
　　卫晞在卫昭沉思间突然开口，“哥哥准备明天也过去望江楼？”
　　卫昭：“你别······”
　　“别偷偷去，带我一个。”
　　
　　
第231章 修罗场【二更】
　　
　　次日一早，卫昭刚刚出了院子，就被外头站着的人影给吓了一跳。
　　卫晞朝她哥挥了挥小爪子，“哥哥，咱们这就走吗？”
　　卫昭：“······”
　　兄妹俩顶着蒙蒙亮的天出了家门，等走到望江楼的时候人家才刚刚开门。
　　卫昭这回没要楼上的雅座，就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挑了张桌子坐下。
　　“晞晞用早饭了么？”
　　卫晞摇摇头，“没。”
　　卫昭：“······你为了堵我还真是拼了！”
　　卫晞笑容乖巧。
　　“小二，上两份早点。”
　　“好嘞！”
　　卫晞：“两份？”
　　卫昭轻哼一声，“我也没吃。”
　　兄妹俩面对面吃完了一份早点，望江楼里终于陆陆续续开始来客人。
　　卫晞这边是背对着望江楼门口，突然看见卫昭做声身形脸色也跟着一沉地看向望江楼的门口，她顿时也跟着看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黄色锦袍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大冬天还拿着一柄扇子摇啊摇，带着两名小厮进了门，“小二。”
　　正在迎来送往的店小二看见来人忙迎上去，“见过赵公子，咦，怎么今日没见小月姑娘？”
　　“少爷我今个是来相看好人家的小姐的，带什么小月姑娘。去，还是老房间，茶水糕点赶紧送上来。”
　　“好嘞，赵公子楼上请。”
　　等人蹬蹬蹬上了楼，卫晞看着她哥黑沉沉一片的脸色，小声问道：“哥你没事吧？方才那个就是赵天河？”
　　卫昭僵着脸嗯了一声，招手把方才那个招待赵天河的店小二给叫过来。
　　“方才那位赵公子去的哪个房间？”
　　对方听得一愣，随后面露迟疑，“这个······”
　　“给我安排那位赵公子旁边的房间，我是赵公子今天相看的那位姑娘哥哥，近距离观察一下不行吗？”
　　店小二顿时一脸的恍然大悟，像面前这位公子这样的他在这楼里也没少见，当即连连点头，“行行行，自然行，客人楼上请。”
　　卫晞跟着她哥上去后，没一会楼里又进来一位携着姑娘进来的公子。
　　这两人进了楼之后，也没用店小二招呼，直接上了楼。
　　听着旁边传来的开门声，卫晞就见着她哥瞬间绷紧了身子。
　　“赵兄，兄弟听说你今天准备相看姑娘？”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却让兄妹俩同时一愣。
　　对视一眼准备接着听下去。
　　就听那个赵天河的声音很快响起，语气听起来很是有些不耐烦，“还不是我祖母她老人家的主意，你说就一个没什么实权五品小官的女儿，她要真看上了我直接纳院子里不就行了，还非得让我过来相看相看。我还打听到她家穷得很，这种小门小户，哪里配嫁进我家的门，也不知道是不是祖母老糊涂了！”
　　“若是那位师小姐长得国色天香呢？呶，比我今天带来的这位楚楚园的花魁绿漪姑娘还好看，你怕是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一声娇笑声响起，“奴家蒲柳之姿，怎么能跟人家官家小姐比，两位公子实在折煞奴家了。不过小月姑娘也听说了赵公子您要相看姑娘的事，奴家来的时候她正倚着窗子垂泪呢，赵公子可要记得想办法安慰安慰小月妹妹了。”
　　“这有什么，我今晚就去楚楚园。”
　　“那什么，我们先去旁边房间了，省地人家姑娘来了，咱们三个坐一块说不清。”
　　听着又是一阵开门关门声，卫晞看着她哥铁青一片的脸，“哥，先忍忍，总得让明霏她对这个赵天河彻底失望才行。到时候你要是把他打一顿，我也帮你瞒着娘亲。”
　　卫昭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冷静下来，“晞晞你说得对。”
　　没一会，外面的走廊上又想起几道脚步声。
　　最后停在了旁边的房间门口。
　　“师小姐里面请吧，赵公子已经在了。”
　　师明霏朝店小二轻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敲了敲门。
　　赵天河朝带来的小厮点点头，小厮走过去把门给打开。
　　赵天河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姑娘身上。
　　见她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裙衫就忍不住皱了皱眉，接着目光上移，就看到了一张有些意料之外的面容。
　　赵天河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妖娆艳丽的姑娘，面前这位姑娘跟妖娆艳丽搭不上边，但却是无比清纯可爱的长相，尤其是那副怯生生看过来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对面看过来的眼神让师明霏下意识地不适，她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硬着头皮走上前两步，“见过赵表哥。”
　　“师表妹，”赵天河在这一刻展现出自己最具风度的笑容，“请坐。不知师表妹喜欢什么茶水糕点，我让小二送上来。”
　　师明霏看了眼摆得慢慢当当的桌子，忙摆摆手，“不用了，桌子上已经有很多了，就这些就好。”
　　赵天河见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丝，目光落在师明霏手背上的时候顿了顿，“师表妹手背这是怎么了？”
　　师明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手背上的几道划痕，忙用手遮了遮，“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猫给抓了下，有些泛红，没有破皮。”
　　赵天河脸色一冷，“居然敢抓伤师表妹，像这种畜生，直接打死了事。”
　　师明霏听着他的话，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忙辩解道，“不是大橘子的错，是我没有经过它同意抱了下它的孩子，它以为我要把孩子抢走，就下意识地挠了我一下，而且还没用力，怎么就能打死呢！”
　　赵天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猫狗的就是欠教训，师表妹你就是太善良了。像我，之前有只小狗敢舔我掉在脚上的点心吃，我就直接一脚踢出去，那狗当场就没气了。”
　　师明霏这下子脸色是彻底白了，“赵表哥，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臂却被拽住了。
　　赵天河一脸关心，“师表妹，这望江楼里就有大夫坐镇呢，我帮你把人叫来。”
　　师明霏下意识地去挣手臂上的那只手，闻言忙摇摇头，“不用了，我出去就没事了。”只要不看见你这张脸，我就好受多了。
　　不过后面这句，为了顾及面子，她没敢说。
　　赵天河看着师明霏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这刚坐下没一会就要走，神色不由一冷，“师表妹不会是没看上在下吧？”
　　师明霏差点直接朝他点点头。
　　她现在岂止是没看上，她都快恶心吐了。
　　“可在下看上师表妹了呢。”赵天河看着师明霏现在这一副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来，坐下，接着聊聊，说不定师表妹就会对在下改观了呢？”
　　一旁师明霏带来的小丫鬟眼看不对正要上前，赵天河一个眼神过去，他带来的两个小厮上前，直接把小丫鬟给制住了。
　　师明霏这下是真的慌了，“你放开我！”
　　在隔壁房间把手里的茶杯都快给捏碎了的卫昭腾地站起身。
　　卫晞刚想说我过去看看，抬头人就没影了。
　　紧接着隔壁房门砰地一声巨响。
　　卫晞拎起裙摆就往外跑。
　　跑到房门已经颤巍巍差点掉下来的门口的时候，就见她哥一手揽着师明霏，又一脚踹向赵天河。
　　又是一阵桌椅板凳哗啦啦倒地的巨响，赵天河的尖叫声简直能刺穿耳膜。
　　卫昭把怀里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往怀里揽了揽，想到方才进来时看到的场景，看着赵天河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让好不容易爬起来准备叫嚣出声的赵天河就像个被掐住了嗓子眼的鸭子，瞬间消了音。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卫晞听出是之前那个跟赵天河说话的声音，扭头看过去。
　　薛成视线落到站在门口的卫晞身上，第二个瞬间消音。
　　“卫，卫三小姐？”
　　卫晞见他这副样子，“你认识我？”
　　薛成缩着脖子点点头，差点悔死方才出门看热闹的自己，“小的薛成，前几天的除夕宫宴，有幸见过您一面。”
　　卫晞朝他招招手，“过来。”
　　薛成一万个不愿意，差点要表演个当场晕倒，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前这位的目光下，他真是一点小动作都不敢有，只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一步步挪过来。
　　“赵天河是你朋友吧？”
　　薛成想说不是，然后点了点头。
　　“进去，把人打一顿。”
　　薛成：“为，为什么？”
　　“你跟赵天河争，”卫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位没敢过来的绿漪姑娘身上，“楚楚园的绿漪姑娘，没能争过，气得把人给下了死手地打了一顿。”
　　薛成：“······”您这不是要我打人，是要我死！
　　但他敢不听吗？
　　好吧，真不敢。
　　卫晞踏着终于掉下来的房门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卫昭的衣袖，“哥，你先带着明霏去隔壁，这边我来处理。”
　　卫昭方才也听到了卫晞跟薛成说的话，也知道这么处理对师明霏的影响最小，再加上小妹身边还有小七小八时刻跟着，点点头也就没有坚持留下。
　　反正教训这个赵天河，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要他想，能找到无数个机会。
　　薛成这会刚鼓起勇气进了门，就看见方才踹赵天河的那人转过身来，等看到这位的脸，原地又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脑子里在这一瞬间想到无数个类似现在这种场面的话本剧情，然后看向揉着胸口一脸惧色往角落里缩的赵天河。
　　这位今天出门是吃了熊胆吧？
　　
　　
第232章 我跟明霏坦白了一些事情【三更】
　　
　　薛成走到满脸惊恐不住摇头的赵天河面前，蹲下身，叹了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谁让你为难了不该为难的人，果然好色要不得。兄弟，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一拳头揍了上去。
　　卫晞坐在小七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这个距离能阻隔前来看热闹的人，还能听见里头的人是真打还是假打。
　　听着里头那一声声拳拳到肉的声音，卫晞牙酸了酸。
　　这兄弟情，不提也罢。
　　好一会，薛成回来。
　　“卫三小姐，人晕过去了。”
　　不等卫晞吩咐，小七已经走过查看了一番，回来后还忍不住看了一眼薛成，“小姐，人确实晕了，没伤到筋骨，是疼晕过去的。”
　　卫晞也跟着看了薛成一眼，正好看见他朝自己讨好地笑了笑，又赶紧移开目光。
　　“出去怎么说，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绿漪姑娘呢？”
　　“奴家也记得呢，半点不敢忘。”
　　卫晞这才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薛成顿时准备松口气。
　　哪知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就见这位卫三小姐又突然扭头，“薛成，薛真真是你什么人？”
　　薛成一愣，“正是家妹。”
　　卫晞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
　　薛成把人给送到门口，就见着前面那道背影走了没几步，转身推开了旁边房间的门。
　　他顿时一口气呛住了嗓子眼。
　　他这会小小的脑子里藏了大大的疑惑。
　　这卫二公子和卫三小姐，到底是什么来的？是在他来之前，还是之后？
　　要是来之前这兄妹俩就在，想到他跟赵天河说的那些话，薛成只觉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可真是作大死了！
　　还有，卫三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真真？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房间里还晕着的那个弄走去看大夫。
　　**
　　外头喧闹声一片，一墙之隔的雅间里这会却是安静异常。
　　卫昭看着坐在对面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小姑娘，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师姑娘，晞晞是看到你昨日来信，实在不放心那位赵公子的人品，这才······”
　　他听见开门声扭头看过去，对上卫晞的眼神示意：接着编。
　　“这才带着我要了你们隔壁的雅间，想着若是有什么不对，也好及时过去帮忙。”
　　师明霏听见身后的开门声才抬起头，回头看向走过来的卫晞，站起身退后一步朝着卫晞和卫昭深深一福。
　　“晞晞，卫二公子，今天的事，要多谢你们。”
　　卫晞没能拦住她朝自己行礼，这会反应过来忙把人给扶起来，目光落在师明霏面上，这才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不过想想方才遇到那种事也正常。
　　但是这脸怎么也红得跟涂了好几层胭脂似的。
　　卫晞不由侧眸看了眼也站起身刚刚收回准备搀扶过去的手的卫昭。
　　心下多了分计较。
　　“明霏，我送你回家。”
　　“嗯。”
　　走到门口，师明霏又突然转过身，“卫二公子，告辞。”
　　卫昭一愣，忙拱手回了一礼，“师姑娘慢走。”
　　卫晞在车厢里揽着师明霏的肩膀，感受着身旁这姑娘乱糟糟的心绪，直到快到师家门口，她才轻声道：“明霏，别担心，赵天河那边都已经解决了，你就当没发生过今天这种事，你娘她若是问起，你就说赵天河他根本就没来，你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就干脆回来了。”
　　师明霏忍不住往卫晞肩头蹭了蹭，“我听晞晞的。”
　　卫晞又看向坐在角落的师明霏丫鬟。
　　小丫头也忙点点头，“奴婢也记住了，半个字都不会说漏嘴的。”
　　马车一停，小丫鬟先出了车厢，师明霏从脑袋从卫晞肩头抬起来，“晞晞，那我先下去了。”
　　卫晞点点头，看着师明霏就要出车厢了，又忍不住把人给喊住了。
　　粉兔子回过头，“晞晞，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卫晞点点头，“我想了一路，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说吧，我听着。”
　　“前天晚上，给你送过去的那条消息，其实是卫昭假借我的名义送给你的，今天提前过去望江楼，也压根不是我硬拉着卫昭要去的，是他自己一大早过去的，我其实是跟着他去的。”
　　卫晞说完，看着师明霏愣住的表情，等了好一会，才问道：“明霏，你懂我说这些的意思吗？”
　　师明霏干咽了口口水，这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好，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是没懂。”
　　“那等回到家，就好好想一想。”
　　“哦！”
　　师明霏脑子里这会轰隆隆一阵响，全部都在想着方才卫晞跟她说的那番话，越想胸口的那颗心脏这会砰砰砰像是要马上就跳出来一样，下马车的时候更是不曾注意到脚下差点崴了脚。
　　卫晞透过车窗看她游魂似的进了家门，这才吩咐小七往回走。
　　她回到望江楼的时候就见卫昭果然在大堂里坐着等她。
　　这少爷结结实实贯彻了他那一句能骑马坐轿绝不走路的宗旨。
　　进了车厢，卫昭一改方才沉着脸不发一言的状态，迫不及待问道：“师姑娘怎么样了？”
　　“缓过来了，”卫晞看着卫昭松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不过我还跟她坦白了一些事情。”
　　卫昭气松到一半，心里头咯噔一声，“你坦白什么了？”
　　“坦白了下前天晚上的那张纸条不是我派人送过去的，今天要去镇江楼也不是我要带着你来的。”
　　卫昭：“你······”
　　卫晞还分外理直气壮，“我什么？”
　　卫昭沉默了一会，方轻声道：“师姑娘她，可说了什么？”
　　卫晞摇摇头，眼见着她哥目光暗淡下来，又忙说道，“不过我说完后她就紧张了。很紧张很紧张的那种。哥，等到上元节那天，你要不要试试亲自去约明霏出来？若是她点头，那就代表哥哥你也不是单箭头，但若是她没来，那哥哥你就要继续努力了。那么中间空余的这几天，就给明霏一个想通这些的时间吧。”
　　**
　　“明霏？明霏？”
　　陇氏看着蹲在兔子窝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女儿，抬高声音喊了几声。
　　师明霏回过神，“娘？”
　　陇氏有些担忧地揽住女儿，“明霏，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老是一个待在院子里发呆？难不成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我没有。”
　　女儿的话陇氏有些不信，“可你就是那天回来后，就这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是，是吗？”
　　陇氏拉着师明霏的手回了屋里，“明天就是上元节了，还有花灯会，你这几天老是闷在家里，要不明天就出门去逛逛，正好散散心。”
　　师明霏刚准备摇头，她现在哪有心思去看花灯。
　　正好就碰上前院门房过来求见。
　　陇氏把人叫进来，“陈伯，何事？”
　　门房递过来一张帖子，“方才耀国公府的下人送来一张帖子，是给小姐的。”
　　陇氏一愣，随即就是一喜，忙拿过来塞到女儿手里，“这个时候耀国公府的卫三小姐递过来帖子，肯定是明天的花灯会。”说着又忙不迭站起身，“我去问问你的新衣裳裁好了没，明天花灯会上正好穿上。”
　　师明霏想把他娘叫住都来不及。
　　只好低头看向手里的帖子。
　　这一看就愣了下。
　　她之前也收到过一封晞晞派人送过来的帖子，是黑金二色，帖子雍容华贵精美异常，她到现在好宝贝收着。
　　但现在这张帖子是浅蓝色的，描以精致云纹，清淡雅致。
　　想到某个可能，她突然就不敢打开了。
　　丫鬟进来添茶，看见的就是她家小姐看着手里的帖子愣愣出神，忍不住唤了声，“小姐？”
　　师明霏这才回过神，抿了抿唇，小心地把手里的帖子打开。
　　看到最前面的称呼是‘师姑娘’，心底便更确信了几分。
　　等到把整个帖子看完，她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帖子左下角的‘卫昭’两个字上，看了好一会后突然就把帖子往脸上一捂。
　　丫鬟被她这个动作吓得一愣一愣的，“小姐？”
　　“小湖，你先下去，待会再进来。”
　　“哦，小姐，那我就先出去了，你有事叫我一声便好。”
　　听着脚步声远了，师明霏才把帖子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又不由想到那天在望江楼里，自己在满心绝望的时候，踹门而入把她救下护在怀里的那道身影
　　待看到帖子上写的那句‘会在琉璃坊门口等你’，又忍不住紧张地绕起手指。
　　她这几天一直在扪心自问。
　　卫二公子怎么会看上我呢？
　　他是国公府的公子，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他是曾经的探花郎，俊美无双文采斐然，现如今官职比爹爹都高，而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养动物？
　　那样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看上我的呢？
　　那我明天是去，还是去呢？
　　在师明霏因为这张帖子紧张地头皮发麻的时候，把帖子送出去的人也在忐忑不已。
　　在卫昭第六次问“你说师姑娘她会赴约吗？”的时候，卫晞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人给踹了出去。
　　她要没有把握，还会吩咐琉璃场那边在这几天里赶制出来那么多动物形状的琉璃灯吗？
　　动物又不喜欢她，她这是为了谁！
　　
　　
第233章 你敢我也敢【一更】
　　
　　傍晚的时候，卫晞也收到了一张帖子。
　　卫昭还没走，看了眼卫晞手里的帖子，往前凑了凑问道：“这谁送的？”
　　卫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避开的意思，直接就把帖子给打开了。
　　卫昭就看到了那帖子上印着的淡金色龙纹。
　　好吧，他明白小妹那一眼的意思了，方才自己的确是问了一个傻问题。
　　能直接送到晞晞这的帖子，还能是谁的。
　　普天之下，也就是那个人了吧。
　　**
　　师家。
　　陇氏笑眯眯把打扮一新的女儿送到大门外，又扶了扶女儿头上的簪子，“今日跟在卫三小姐好好散散心，有未来的皇后娘娘当好姐妹，娘就不信我家明霏找不到如意郎君。”
　　师明霏听得涨红了一张脸，垂着头纠结了好一会，到底也没敢把今天要跟她一起散心的人并非是晞晞，而是晞晞的哥哥，卫二公子给说出来。
　　“娘，那我就走了。”
　　“去吧去吧。”陇氏朝女儿挥挥手，看着她上了过来接的马车，这才笑容满面地折身回家。
　　师明霏进了车厢后就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的小丫头。
　　小湖被她看地有些头皮发麻，“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小湖，你家小姐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小湖听得一怔，“什，什么？”
　　“我今天要去见的人不是晞晞，而是晞晞的哥哥，卫二公子。若是回家后母亲问起，你千万不要说漏嘴。”
　　小湖这会已经傻了。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把自己的声音给重新找回来，“小姐，您跟卫二公子他，”小湖这会猛地回想到了望江楼那日救了小姐后卫二公子的神色和当时下意识揽住小姐的动作，一拍脑门，不敢置信地开口，“卫二公子难不成看上小姐您了？”
　　师明霏：“······小湖，你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么？”
　　小湖顿时求生欲极强地连连摇头，一脸真诚，“没没没，小姐聪明可爱，善良大方，小湖想说，卫二公子真有眼光。”
　　主仆二人默默对视。
　　师明霏听见外头响起的笑闹声转头向外面看过去，小湖悄悄松口气。
　　“师小姐，琉璃坊到了。”
　　小湖忙拉开车厢的门，师明霏起身，提着裙摆弯腰走出去。
　　刚在车厢前站定，她看了眼前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小湖紧随其后出来，跟着变成了第二个愣住的。
　　琉璃坊每到上元节这天都会专门做出一些别致的琉璃灯，摆在街边，挂在屋檐栏杆上，供人欣赏。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这会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但屋檐上挂着的琉璃灯都已经亮起来了。依旧是跟往年不同的造型，不过这次却是一只只小巧可爱的兔子形状。
　　这些兔子灯大小不一，动作不一，每一个都很是精灵可爱。一整面的屋檐，几乎找不到形状完全一样的。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人惊艳的。
　　最让人惊艳的是琉璃坊门前那一整座全部都是由琉璃做的动物乐园。
　　在琉璃做成的假山树木流水青草间，橘色猫咪尾巴后头跟着一串它的孩子，三只小黄狗在抢食吃，成群的兔子有的蹲在地上啃胡萝卜，有的正在追逐打闹，角落里一只卷毛弯角的小绵羊，还有停在假山上的鸽子和画眉鸟。除此之外，还有缩小版的老虎狮子，把尾巴缠在树干上晃悠的猴子。
　　在这座圆形的动物乐园琉璃灯周围，围了一圈的人，这会都在一脸惊艳地欣赏着。
　　“师姑娘。”突然传到耳朵里的声音让师明霏一愣，随即回过神，垂眸看向站在车厢旁边的人，“卫，卫二公子。”
　　小湖紧跟着回神，下意识地指了指前方那座巨大的琉璃灯，“小，小姐，这······”等看到站在一旁的卫昭，顿时闭上嘴巴。
　　卫昭朝师明霏伸手过来，“下来吧。”
　　师明霏把目光从卫昭脸上又移到他伸过来的手上，抿抿唇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提起裙摆，从马车上下来。
　　小湖见状，默默从另一边下去了。
　　松开卫昭的手腕后，师明霏又忍不住看向那巨大的琉璃灯，“卫二公子，这些琉璃灯······”
　　她脑海里这会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只因为这里面的动物实在是太眼熟了。
　　卫昭这会倒没想着贪小妹的功，“是晞晞吩咐琉璃场的人做的，我也算是借花献佛了。师姑娘喜欢吗？”
　　师明霏想都没想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这一看就是用心做出来的，她这会都快感动哭了。
　　“喜欢就好。”看着周围被吸引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人群，卫昭又把手给递了过去，“围过来的人越来越来多了，未免走散，你牵着我的衣袖吧，咱们走近去看看。”
　　师明霏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捏住卫昭的衣袖，乖乖被他带着往前走。
　　正准备追上去的小湖见状停下脚步，又退回到车厢旁。
　　小姐这会好像也不需要她了。
　　**
　　卫昭这边在悄摸摸地试探着师明霏能接受他到哪个地步，卫晞这边早早便到了江月楼。
　　今日凡是想要进去江月楼的宾客都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在踏进江月楼的大门之前，都要带上一个面具。
　　若是未曾婚配，那戴什么样式的都随意。
　　但若是订了亲或是已经成了婚的，就要戴江月楼提供的面具。若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为他们提供的面具上就是相同且唯一的编号，若是单独来的，也要戴昭示你即将成婚或已婚身份的面具。
　　若是不愿戴，那就不好意思了，江月楼恕不招待。
　　江月楼也有这个底气。
　　卫晞到江月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楼中人人都带着面具四处晃悠的模样。
　　这般两个陌生人即便是面对面，彼此谁也不认得谁的感觉，比平常时候多了分新奇，也多了分自在。
　　她接过江月楼掌柜亲自送过来的面具仔细端详了一会，就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上面的图案，是不是你家殿下亲自画的？”
　　她当初在景园的时候，曾见过宗胥作画，这上面的图案很是有几分熟悉。
　　那位江月楼掌柜闻言弓了弓腰，“回卫三小姐，正是殿下亲手画的，一共画了一对，您一个，待会殿下到了会戴另一个。”
　　“行，掌柜的你自去忙吧，”卫晞把掌柜的给打发了，爽快地把面具给戴上去，回头就见小七和小八也把自己的戴好了，“走吧，咱们先去凌空长廊上转一转。”
　　这会的凌空长廊上已经挂满了各式灯笼，造型各异，每一盏都是美轮美奂得很，且每盏灯笼下方都挂着一条红绸带。
　　红绸带上都写着灯谜，若是猜中，那灯笼便能为你所有。
　　这个活动着实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一男一女双双来的。
　　是以这会的凌空长廊上简直是热闹非凡。
　　卫晞一路过去，看了会红绸带上的灯谜饶有兴致地猜了几个。不过这灯笼显然并不是那么好拿的，她一连猜了五个，也只对了一个。
　　负责解密的侍者正准备把那灯笼拿下来，被卫晞给制止了。
　　“就让它继续挂着吧。”
　　倒映着长廊下的粼粼江水，还挺好看的。
　　再说，若是一男一女，两人都是给对方解灯谜，她这自己给自己解算是怎么回事。
　　那位侍者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下，“那这盏灯笼小的给姑娘留着，若是姑娘之后还想取，随时都可以过来。”
　　卫晞点点头道了声“好”，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后，脚步突然一顿，似有所感地回头望过去。
　　此刻的凌空长廊上人流来来往往，耳边皆是说话笑闹声，和脚下滔滔江水声连在一起击打着人的耳膜。
　　两侧明灯映照着整条长廊，水下也有一条明亮的长廊，两厢辉映间灯火如昼，那人就静静站在灯火阑珊处。
　　她一眼望过去，就定在那道好像一直在等她回头的身影上不动了。
　　触到了那张面具下含笑的眼，卫晞在小七小八还有周围人群的目光下，突然提起裙摆朝着那道带着跟她相似面具的身影跑过去。
　　宗胥本来正准备他的小姑娘走过去，见着卫晞这番举动也下意识地愣了下。
　　眼看着越来越近了这丫头还没有慢下来的打算，他无奈一笑，微微躬身，在卫晞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展开双臂把人给牢牢抱在怀里了。
　　小七小八和围观群众看得一阵目瞪口呆。
　　小七：“我的天，小姐这也太大胆了吧，这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小八：“更不可思议的难道不是殿下居然在这么多人都看着的时候还这么配合小姐吗？”
　　两人对视一眼。
　　从现在开始，她们的存在也是多余的。
　　卫晞在宗胥怀里趴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透过面具的孔洞望进宗胥的眼睛里，忍不住笑弯了眼，“要是没有面具，殿下还敢接住我吗？”
　　宗胥松开手臂转而握住卫晞的手，“要是没有面具，晞晞还敢向方才那样朝我跑过来吗？”
　　卫晞扬了扬脑袋，“我敢。”
　　“我也敢。”
　　
　　
第234章 你我都有三愿【二更】
　　
　　宗胥一来，本来紧紧跟在卫晞身后的小七和小八就没事可干了。
　　眼睁睁开着前面手牵着手的两个人猜灯谜，赏江景，玩得不亦乐乎。
　　她们俩麻木地跟了一会，她们小姐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人似的，转身朝她们摆摆手，“你们俩不用跟着了，自己玩去吧。”
　　小七：“是。”
　　小八：“好的小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舒一口气。
　　总算是从这种黏糊糊甜得有些腻人的气氛里解脱出来了。
　　“恭喜两位一共猜中了十道灯谜，赢得一席元宵宴。两位现在可愿回楼内品尝？”
　　突然响起的这道声音引起了周围众人的注意。
　　卫晞也跟着看了过去。
　　就见两个戴着相同面具看样子应该是已经订了亲还未成婚的男女在原地愣了片刻，两人中的男子有些不敢置信道：“您的意思是，猜对了十道灯谜就可以免费在这江月楼吃一席元宵宴？”
　　“正是。”
　　人群一阵哗然。
　　又有人迫不及待问道：“你们之前怎么没有人说还有这么一道奖励。”
　　那侍者朝对方微躬了躬身，“回这位客人，只有在真的有人能够猜对十道灯谜的时候，江月楼才会揭晓这一道奖励。”
　　他说完后又转向那两位还没回过神的未婚夫妻身上，“敢问两位是待会再过去用元宵宴，还是现在就去？”
　　“那，现在就去吧。”
　　“好，两位请随我来。”
　　眼看着那侍者真的领着两人进江月楼了，长廊的人群顿时又沸腾了一波。
　　不怪他们这么激动，每一年江月楼的元宵宴就只有三十桌，因为用料考究，自然也是花费不菲。
　　在场人倒也有人能花那些银子去吃上这么一顿元宵宴，但更多的还是普通人，没几个舍得去吃。
　　再说了，现在只要猜中十道灯谜就能赢得一场元宵宴，何必还要再花那个银子。
　　一时间，众人猜灯谜的兴致又高涨了好几倍。
　　卫晞拉了拉宗胥的手，“殿下想出来的吗？”
　　宗胥摇了摇头，“应该是掌柜想出来的主意。晞晞想吃元宵宴吗，我让掌柜也准备一桌。”
　　“那咱们也老老实实猜对十道灯谜吧，不好搞特殊。”
　　宗胥：“······”
　　他要罚江月楼掌柜的月银！
　　卫晞最后还是得偿所愿，只不过过程有点艰辛。
　　也不知道这些灯谜都是谁想到的，一个比一个刁钻。
　　两个人在长廊上转了一圈，也才猜出来九道。
　　还是卫晞突然想到了她在宗胥来之前还猜出来一道，那盏灯笼到底还是被取下来拿着了。
　　他们两个是第三对被请到楼中用元宵宴的。
　　掌柜的亲自来请，对上他家殿下朝他看过来的带着些许凉意的眼神，欲哭无泪。
　　卫晞舀了一颗喷香的芝麻汤圆，吃下肚后感叹道：“果然凭借脑子辛辛苦苦赚来的元宵宴，吃起来滋味更好一些。”
　　宗胥听着倒酒的手抖了抖。
　　这次宗胥没有让卫晞多喝酒，只是有些微醺。
　　理由是待会还要去一楼的露台上放许愿灯，登楼船游江水，到时候两边的江堤上还会有杂耍表演，篝火歌舞。
　　听得卫晞一双眼蹭蹭发亮。
　　酒足饭饱，两人戴上面具携手下楼，到露台上的时候就见着密密麻麻的人在放许愿灯了。
　　整个露台上这会都萦绕着许愿的声音，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期待。
　　天际有微风，那些灯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汇聚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卫晞正抬头看着那些次第升起的许愿灯，静静聆听着周围人们许愿的声音，手上突然一沉。
　　她回过神低头看过去，就见手上是一盏已经糊好的许愿灯。
　　转头又见宗胥手里也拿着一盏。
　　见她看过去问道：“晞晞会放吗？”
　　“当然。”
　　她接过宗胥递过来的火折子，点着了下方的那一小块用蜡油浸染的丝绵团，等了一会后轻轻松手，便看着它晃晃悠悠的飘起来了，忙双手合十开口许愿。
　　“一愿河清海晏，二愿盛世太平，三愿我心想事成。”
　　宗胥在一旁静静听着，到了第三愿的时候终是没忍住笑弯了眉眼。
　　卫晞许好了愿回头就见宗胥的许愿灯还没点，“殿下怎么还没放？”
　　“这就放。”
　　看着许愿灯缓缓升空的时候，宗胥学着卫晞方才的模样双手合十，“一愿百姓安乐，二愿山河永固，三愿我的晞晞心想事成。”
　　卫晞听到他的第三个愿望，眼带赞许地看过来一眼，“殿下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太会讨她欢心了。
　　露台另一边。
　　师明霏小心扯了扯卫昭的衣袖，“卫二公子，你看那边的是不是晞晞？”
　　卫昭这会被一个小小的许愿灯给难住了。
　　别人的许愿灯点着了没一会就能飞上天，他这边都快折腾一盏茶的时间了，蜡油块都废了好几个，愣是没能让灯给飞起来。
　　听见师明霏的话后抹了一把汗朝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是。”
　　不怪他们俩一眼就能把人给认出来，实在是卫晞的衣服都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她的衣服每一件都找不出相同的，还独独偏爱黑色，又喜欢在衣服上绣色彩鲜明的各类图纹。
　　今天这一件卫昭虽然从来没见卫晞穿过，但只看这么一身衣裳，只要是熟悉的人，仅靠背影就能一眼认出来。
　　“那晞晞旁边那位带着相同面具的？”
　　卫昭点点头给了师明霏肯定的答复，“是太子殿下。”
　　想了想又起身，“既然遇上了，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毕竟这会也不是独处，要是独处的话他才不过去讨人嫌。
　　师明霏乖乖点点头，跟上卫昭的脚步。
　　“晞晞。”卫晞正准备拉着宗胥过去坐楼船，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头。
　　“哥？明霏？你们也来了？”
　　师明霏站在卫昭侧后面，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晞晞。”
　　卫昭又看向回过头来的宗胥，这边人多也不便行礼，他就拱了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师明霏跟在他身后福了福身，“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宗胥朝他俩点点头，又看了眼卫晞。
　　卫晞回给他一个眼神还轻点了点头。
　　宗胥顿时了然。
　　这会卫晞才看到卫昭手里提着的许愿灯，那蜡油块明显是烧过的模样，顿时毫不留情地取笑了一声，“哥，你不会折腾了好一会也没能把这许愿灯给放起来吧？”
　　卫昭脸黑了黑，好在又面具挡着，给自己找补道：“我这一盏好像有点问题，待会准备换一盏。”
　　卫晞还能不了解他，上前两步往那灯上仔细打量了两眼，“我帮你看看。”
　　很快她就找了一个隐蔽的口子，“看到没，这边没糊好，你要是能把它放上天才怪了。”
　　卫昭：“······”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
　　自己方才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过来打招呼！
　　“你的放上去了？”
　　卫晞指指头顶，“这会早就跟云彩肩并肩了。”
　　他沉默着回去换了一盏。
　　等卫昭拿着新的许愿灯开始放的时候，卫晞已经带着宗胥上了靠在露台边上的楼船，站在栏杆上拉着宗胥的手一起朝他和师明霏挥了挥手，“再见，我们先走一步啦！”
　　师明霏也抬手朝卫晞挥了挥，等楼船游出去了，忍不住开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没想到这般平易近人。”
　　她原以为太子殿下应是那种全身都透露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气势凛然，一个眼神都能让人下意识地不敢喘气的存在，却没想到亲眼见到，跟她原本想的全然不同。
　　那位也会被晞晞拉着加快脚步往前小跑，上楼船的时候会特意跟在后面开张双臂悄悄护住前方人的左右，被晞晞抓着手朝他们这边挥手也没有抗拒。
　　卫昭总算把许愿灯给放起来了，就听见师明霏这么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也只是在晞晞面前。在朝堂上，这位太子殿下发火的样子连三朝元老都怕。”
　　只不过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人罢了。
　　楼船在江上缓缓行进的时候，两边的河堤上这会已经燃起了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篝火架，把两岸和江面映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卫晞看着人们围着篝火假载歌载舞的模样，真心觉得这会要是还有烟花的话，那就更好了。
　　她这边刚想玩，就听见不远处的天空上一声炸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就见一朵橙蓝两色的烟花在天空中瞬间绽放，又转瞬即逝。
　　那一刹那的壮美绚烂，让不管是在江月楼上放许愿灯的人，还是在楼船上游江的人，还有在岸边载歌载舞的人群，都有了瞬间的寂静。
　　“那是什么？”
　　这是这会在场无数人心里的疑惑。
　　除了在楼船上的卫晞和在岸边跟众人一起在篝火外转圈的小七。
　　小七：“小姐什么时候做的烟花？”
　　卫晞：“绝对是周元干的。”她还猜这烟花十有八九是给沐笙放的。
　　连烟花都搬出来了，这波操作真是太可以了！
　　她还没给宗胥放过呢！
　　
　　
第235章 全家就我不知道【三更】
　　
　　宗胥还在想着方才天上那是什么东西，就听见耳边传过来一阵轻轻的磨牙声。
　　转头就见卫晞也正看着方才发出一声炸响的那片天空，不过眼里却没有惊讶，反而还有点不忿的样子。
　　他眼帘微动，“晞晞可是知道方才那是何物？”
　　“是烟花。”
　　“烟花？”
　　“一种点燃后可以升上高空，继而向方才那样爆炸，然后产生五颜六色焰火的东西。”
　　宗胥：“······”这个解释到是简明扼要。
　　卫晞接着说道：“这东西只是用作观赏的。”
　　她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声炸响，这会天空中散开的焰火又换成了别的颜色，且比方才那朵烟花还要大。
　　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卫晞又磨了磨牙。
　　宗胥从天空中收回目光，“晞晞对这烟花很熟悉？”
　　“是我教周元做的。放烟花的人，除了他也没可能是别人了。”
　　宗胥：“·······”倒是不怎么出乎意料。
　　之后又是几簇烟花绽放，众人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甚至有些反应快的，已经在往烟花绽放的方向跑了。
　　卫晞拉了拉宗胥的手，“回船舱坐会。”
　　“不看了？”
　　卫晞摇摇头，“后面应该没了，我教给周元的就这几个花色，之后制作烟花的原材料就被我娘给没收了。”
　　宗胥：“······”能被没收，看来这烟花也不是什么简单无害的东西。
　　他家小姑娘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不敢碰的？
　　等到楼船靠岸，卫晞拉着宗胥的手下了船，又跟着人流一起围着篝火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会杂耍，这才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
　　“累了？”
　　“有点。”卫晞眨眨眼睛，“今天走的路差不多是我前半个月走路的总和。”
　　宗胥无奈笑笑，走到卫晞身前背对着弓起身，“上来吧，我背着你。”
　　卫晞顿时轻松一跳，伸手勾住了宗胥的脖子，脸贴上宗胥的耳侧，“那咱们现在去哪？”
　　耳边传来的热气让他后背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去停着马车的地方，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卫晞倒是还想接着转转，只不过精神不允许，闻言顿时把头靠在宗胥的肩上，老老实实不动了。
　　河堤上人流如织，手牵手的男女不在少数，但光明正大背着对方还这般自在地往前走的，也就那么一对了。
　　只不过不管是背人的，还是被背着的，都不是在乎旁人眼光的人，哪怕周围有数道目光看过来，依旧是一派自若地往前走。
　　经过一晚上不懈努力终于拉上心爱姑娘小手的卫昭看着不远处那道缓缓走过去的身影，再看看在那道身影的背上趴伏地心安理得的娇小身影，默默咽下了心头那一口酸水。
　　到停放马车的地方的时候卫晞已经歪头睡着了，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下又被抱在怀里，这才稍稍清醒了些，不过也只是睁眼看了看抱着她的人，又闭眼接着睡去了。
　　小七和小八九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抱着她们小姐进了车厢，等了一会也没见人出来，只好认命坐在车厢前头驱使马车回府。
　　之后又看着太子殿下抱着小姐出来进了院子又进闺房最后把人给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们已经能在默默跟着的同时把自己当成隐形人了。
　　另一边，师明霏被卫昭送回家，刚踏进家门就见着爹娘这会还没睡，就在正院等着他。
　　对上爹娘脸上严肃的神色，她心里头顿时咯噔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爹，娘。”
　　陇氏朝女儿招招手，“明霏，半个时辰前，你爹同僚的一个女儿遇见娘，说在玄武大街上看见你跟一位公子同行，”说着她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你不是说今天是和卫三小姐一起吗，那公子又是谁？”
　　另一边坐着的师司正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心也紧紧皱起来。
　　“爹，娘，女儿······”师明霏压根没想到她本来想先瞒着的事情这么快就被爹娘知道了，心头这会慌乱到不行，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脑海中猛地回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卫昭跟她说的话，终于定了定神，“女儿昨日收到的帖子并非是卫三小姐的。”
　　“不是卫三小姐的，可我记得明明是耀国公府送来的帖子。”陇氏说着神色突然一顿，“那公子是耀国公府的？”
　　师明霏垂头轻点了点，“是晞晞的哥哥，卫二公子。”
　　陇氏手里在女儿未归之前被她给揉皱了的帕子一松，飘飘落地，“卫二公子他为何······”
　　这话说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
　　这是上元佳节，卫二公子未婚，她女儿未嫁。把明霏约出去，这什么心思不简单明了吗？
　　可陇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位卫二公子到底是怎么看上明霏的？
　　她并非是觉得女儿不好，而是两人之间身份差距太大了。
　　明霏能跟卫三小姐做朋友，她觉得应该是女儿的性子恰好合了那位卫三小姐的眼缘。
　　但卫二公子不一样，若是他放出想要娶妻的消息，京城里有的是一二品大员的女儿嫁过去，毕竟这可是未来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哥哥。
　　就算是公主都能娶得。
　　可自己家呢，老爷只是一个五品官职，还是个闲职，如何跟如日中天的耀国公府相提并论。
　　师司正这会也没法装淡定了。
　　正准备开口，就听着女儿张张嘴又抛出一道惊雷，“爹，娘，女儿觉得卫二公子会是一位很好的夫君，他也很喜欢小动物呢，女儿想嫁给他。”
　　坐在上首的夫妻俩脸皮猛地哆嗦了下，又忍不住互看一眼。
　　这还是他们往日里乖顺听话的女儿吗？
　　“那，那卫二公子他······”
　　师明霏脸上多了两抹红云，“卫二公子说若是爹娘同意，他会找媒婆上门提亲。”
　　这一夜，师司正和陇氏整晚都没睡着。
　　全都被女儿那几句话给惊呆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看见女儿鲜妍活泼的笑脸，两个人对视一眼，把女儿叫了过来。
　　陇氏拉着女儿的手，“明霏，娘和你爹想了一夜，娘虽然没有见过那位卫二公子，但耀国公府门风清正娘也是知道的，卫二公子的品性也定然不差。你既然觉得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娘自然也没有拆散你们的理由。”
　　看着女儿顿时迸发光彩的脸，师司正接道：“那位卫二公子爹倒是见过几面，确实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那爹娘是同意了？”
　　陇氏看了自家老爷一眼，两人同时点点头，“嗯。”
　　“多谢爹，多谢娘。”谢完师明霏就拔腿往外跑。
　　陇氏一愣，“明霏，你这是去哪？”
　　师明霏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过来，“娘，我去跟卫二公子回个消息。”
　　厅里，听见这话的两人无奈笑了。
　　笑完又忍不住心下感叹。
　　明霏这孩子到底是走了什么运。
　　**
　　卫晞次日一早就被她娘叫去了正院。
　　傅玉衡看见女儿过来，直接开门见山：“昨日晚上那几场烟花······”
　　不等她问完，卫晞急忙摆摆手，“不是我干的。”
　　傅玉衡：“······”
　　“但若不是你默许，我想那周元也不会还摆弄这些东西。”
　　卫晞这会没话说了。
　　“昨天那场烟花太子殿下想来也看到了。”
　　卫晞：“我跟他说烟花是我做出来的。”
　　傅玉衡终于忍不住按了按额头，“太子殿下可能不知这烟花到底有多大威力，但娘可是上过战场的，这烟花若是不用做观赏，仅凭它爆炸时的威力，也能轻易炸飞炸残一个人。我当时没收你们做烟花的材料就是怕你们做出来更可怕的东西。没想到到了尚京，你居然还让周元研究那些东西！”
　　卫晞垂着脑袋静静挨训，等上头傅玉衡说完了，她才抬头，“娘，您不用怕，更可怕的东西我会做，但我不会把它做出来。”
　　傅玉衡：“······”她这会不是不用怕，是更怕了！
　　卫晞轻咳一声接着说道：“而且烟花这种东西只需要稍加规范，也并没有娘亲想的那么危险。说到底，它也就是一种供人欣赏的玩意，只要没人作死胡乱去碰，把它放到安全的位置，就绝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见着小女儿这副言之凿凿的劲，傅玉衡迟疑了下，但最后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卫晞这下子是真的无奈了。
　　今年被周元给抢了先，她还准备多研究出来几个花样，等到来年送宗胥一场盛世烟火呢。
　　可不能还没开始就被她娘给掐死。
　　“娘······”
　　还没等她接着给自己辩解，卫昭眉飞色舞地踏进大厅，“娘，儿子想劳您帮忙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还请娘亲派媒婆前往师家提亲。”
　　这话一落，傅玉衡和卫晞同时一愣。
　　傅玉衡以为儿子这会是在做白日梦，卫晞则是忍不住往他哥身边凑了凑，趁他一时不备，把卫昭手里的那张纸给抽了过来。
　　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
　　卫晞：不愧是她未来嫂子，一旦想通了，这速度就贼快啊！
　　“提什么亲？”卫彦从内室出来，看看自家夫人又看看站着的一对儿女，“刚出来就听你们说提亲，给谁提亲？”
　　傅玉衡指指卫昭，“还能是谁，咱们家就他一个孤家寡人了。”
　　卫彦闻言整理官帽的动作一顿，打量了眼今天愈发显得意气风发的儿子，“哪家的姑娘？”
　　这问题一问出来，在场的众人才猛地想起来。
　　卫昭和师明霏的事，卫昭以为只有小妹知道，却不知自家娘亲和小妹对他的举动都是从头看到尾，就连出嫁的卫昀也听娘亲和妹妹说了一嘴。
　　他们这全家人里头，好像就只有这位一家之主全程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情。
　　卫晞看着她爹，目光多了分同情。
　　
　　
第236章 回桃源镇【一更】
　　
　　卫昭对上父母看过来的目光，难得脸上多了几分羞涩，“是昭廷司司正师大人的女儿。”
　　卫彦想了好一会才想出这么个人，不免有些疑惑。
　　“昭儿你是如何识得那位师小姐的？”
　　不怪他会这么问，他和那位师司正之间的交集可以说几乎没有，更别说家里的孩子互相认识了。
　　这会傅玉衡倒是帮卫昭回了，“那位师小姐是晞儿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朋友，年前的时候晞儿还邀请她来府里做过客。”她说着又把目光转到卫昭身上，“小昭你不会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师小姐吧？”
　　对上娘亲惊讶的目光，卫昭硬着脸皮点点头。
　　“那你昨天天还没黑就出府······”
　　“儿子是约了师小姐。”
　　傅玉衡看向卫彦，夫妻俩对视一眼、
　　卫彦轻咳一声，“那人家姑娘的父母可同意了？”
　　卫晞甩了甩手上的纸张，被卫昭眼疾手快抢回去，“爹，明霏的父母未曾反对。”
　　卫彦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女儿和二女儿的婚事他这个当父亲半点没能插上手，本以为唯一的儿子还能稍稍提点两句。
　　谁知等他知道的时候，儿子都已经跟人家姑娘上元节同游了。
　　别家的父亲等儿女一长大就操心得不得了，生怕儿子娶妻不贤，女儿所嫁非人。他可倒好，还没等他这个父亲反应过来呢，三个孩子都已经找好了人。
　　这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他这个当父亲的才知道。
　　卫尚书离开的背影有点萧瑟。
　　傅玉衡看着丈夫的背影也多少有些惭愧。
　　她也是每天看儿子花式追媳妇，居然忘了把这事告知夫君一声了。
　　不过等卫彦一走，她也忙活开了。
　　这娶妻可比嫁女还繁琐得多，三书六礼样样不能少。
　　还有聘礼，她也是没想到自家儿子这个神速，得更抓紧点筹备。
　　卫晞一看她娘这个样子，也只是这会肯定是没有‘辩解烟花能不能做’的机会了，起身利落告退。
　　再不走她也要被抓壮丁了。
　　**
　　上元节一过，也就到了桃源镇开学堂的日子。
　　从桃源镇赶过来的马车把学堂的学子们一个个拉走，就在卫晞也准备回桃源镇的时候，终于等到了来府里找她的温久章。
　　半月时间未见，卫晞再见到这位姐夫的时候，很清晰地从他那里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情绪。
　　以前的温久章是温文有礼心怀慈悲，现在的温久章依旧是，但在其之上，还多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
　　那是一颗种子，正在被强烈的信念灌溉，想要发芽成长，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卫晞接过那本看得出已经被翻了无数遍的小册子，不等温久章开口，“看到姐夫过来，我就知道您的决定了。”
　　“时间会告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温久章坐在卫晞对面，看着她双眸自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也忍不住轻点了点头，“我也很期待。”
　　期待那本小册子上所描述的，变成现实的那一天。
　　**
　　温久章一旦做了决定也是出乎人意料的果决。
　　没几天，经常到杏林堂看诊的百姓就发现温大夫离开了杏林堂。
　　一起走的还有他那十多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徒弟。
　　不过人们议论了一段时间后，也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毕竟杏林堂依旧还开着，而他们只要不是患了难症绝症，一般的大夫都能看好，也没必要非得找温大夫不可。
　　前往桃源镇的马车上，卫昀抱着温毛毛跟卫晞坐在一起。
　　看着道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干，感叹道：“咱们姐妹俩好像很久都没有一起坐马车了。”
　　卫晞正捏了一块自家里做好的棒棒糖逗温毛毛，闻言扭头朝卫昀看过去，“以后在桃源镇里就能常常见面了，咱们俩的宅子离得最近。”
　　卫昀朝小妹翻了个白眼，“晞晞，你信不信再过最多半月，就算你不回去娘也会派人把你给接过去，等到三月大婚，你往后就得住在宫里了，哪来的常常见面。”
　　卫晞：“······”
　　她仔细想了想，“姐姐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得跟殿下好好商量商量。就算成婚了，桃源镇我肯定也要时不时回来的。”
　　卫昀一愣，随即拍了下自己嘴巴，“你就当我方才那句话没说。”
　　马车进了桃源镇的入口也没停下，一路往前最后停在了一座宅子的门口。
　　卫晞先下了马车，然后把温毛毛给接下来，“毛毛，看，这就是你们的新家。”
　　“家，家······”
　　小孩子正是学话的时候，卫晞这么一说，他就记住了最后一个字，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
　　温久章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走过来和跳下车厢的卫昀一起，看向了面前的宅子。
　　宅子比之温宅并不算小，但光从外面就能看出要精致得多。
　　卫晞抱着温毛毛过来，“姐，这里面还有一个小的演武场。”
　　卫昀抬脚正准备推门进去，闻言回头，“晞晞，你不会早就想着把我们一家给拐过来吧？”
　　卫晞笑笑默认了。
　　卫昀：“······”
　　卫昀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眼见着处处合心意，自然是满意得紧。
　　这边开始搬行李安顿，卫晞把温毛毛交到他爹爹手上，去看旁边那十多个温久章当初收的弟子。
　　“你们回马车上，跟我来。”
　　这些孩子们什么也没问，乖乖爬上马车跟上。
　　卫晞带他们去的就是当初从恒都过来的闵柒他们居住的那一片地方。
　　这下剩下的三座空宅子也安排上了。
　　把人全都安顿好后，她才回去休息了一会，休息好了紧接着去见她师傅。
　　“晚上就留在这用饭吧。”
　　卫晞点点头，“就算师傅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蹭饭的。”
　　正在处理食材的疱陈瞪她一眼，“你跟太子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三月初九。”
　　疱陈眉毛一挑，“这么快？”
　　“他本来向海定在二月初九。”卫晞说着嗅了嗅鼻子，“师傅你是不是藏什么好吃的了？”
　　“一段时间没见，你这鼻子倒是更灵了，”疱陈说着进去厨房又出来，手里端出来一个小碟子，“我刚研究出来的卤肉方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呢。”
　　卫晞洗洗手捏了根鸭腿开始啃，“师傅，您有没有想过再收一个徒弟？”
　　疱陈想都没想就摇摇头，“没想过。”
　　“可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时间去收一个徒弟，把您研究出来的这些药膳给传承下去，它们若是失传，太过可惜！”
　　疱陈处理食材的动作一顿，“再说吧。”
　　在师傅这里吃饱喝足，经过闵柒他们的宅子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说话叙旧的声音。
　　旧友重逢，自然是兴奋的。
　　卫晞本来还想悄悄经过，路过敞开的大门的时候却被正好朝这边看过来的陈二丫给看见了，顿时起身撒丫子跑出来，“来来来，小姐，进来说会话。”
　　卫晞被她拖着往里头走，她这一进去，院子里几张桌子周围坐着的都站起来了。
　　一叠声的‘小姐’叫过来，卫晞到底还是被安置在了首位上。
　　陈二丫坐在卫晞左手边，接过来一只空杯子倒了杯茶，“小姐，您带温先生还有小羽他们过来，是准备在学堂里再开一座医学院吗？”
　　卫晞抿了口茶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她说着看向就坐在旁边桌子上的小羽他们，“来之前，想必温先生都跟你们说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了吧？”
　　众人点点头。
　　“这件事注定会耗时良久，你们可都愿意去做？”
　　众人再次一致点点头。
　　他们这些人从最开始识字，接受的便是温先生的教导。
　　自始至终都铭记着恒都药楼里的那副字。
　　“大医精诚，医者仁心。”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条路会很难走，但承继了温先生信念的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卫晞在院子里又坐了一炷香才起身离开。
　　出了大门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了前面静静站着的一道身影。
　　她试探了喊了声，“无心？”
　　那身影转过身来，“小姐。”
　　卫晞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站着？”问完这句话后，她才感觉到些许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很迷茫？”
　　莫无心深知卫晞的能力，也没有摇头否认，“小姐，我现在的确很茫然。”
　　“能跟我说说吗？”
　　莫无心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我方才经过您出来的院子，在外头静静听了好一会。我听着那些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和目标，也在为那些愿望和目标全力以赴，突然就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她顿了顿，“跟它们一比，我好像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虽然现在每天看似在忙忙碌碌，但做的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所以就突然感觉前路一片茫然了？”
　　卫晞看莫无心颔首表示默认，心下也不由暗叹了一声，没想到契机在这儿。
　　她很早就发现了莫无心的状态不太对，但外人提醒，终究是不如自己发现。
　　好在她终于等到了。
　　卫晞抬头，面色认真地看向莫无心，“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地回答我，不要掺杂任何个人的情绪。无心，你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
　　
　　
第237章 卫先生的小课堂【二更】
　　
　　“自己喜欢做的事？”莫无心怔愣片刻，又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不敢确定。”
　　“不确定什么？”
　　“我从小跟着师傅在戏班里学唱戏，一唱就是十多年。除了唱戏之外，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别的事情。小时候学唱戏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不学就要流落街头被饿死，但唱了那么多年，唱戏于我而言，已经是比吃饭睡觉还要重要的东西，”莫无心眼底多了几分回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戏台上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唱戏，但现在想一想，我还是想站在戏台上，扮上戏妆，穿上戏服，唱一段戏里的人生，让台下看戏的人跟着我一起喜怒哀乐。”
　　莫无心定定看着卫晞，“小姐，您说，这算是喜欢吗？”
　　“算。喜欢分两种，一种是天生便喜欢，一种是被培养出来，经由漫长时间沉淀，进而生出来的喜欢。无心，你是第二种。”
　　“可唱戏，不过是用于取悦别人的一种技艺，还是下九流的行当，我······”
　　“各行各业都有没高低贵贱之分，”卫晞没等莫无心说完就难得言辞有些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取悦别人，你唱戏就是为了去取悦别人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喜欢？”
　　莫无心听得怔怔出神。
　　卫晞看着她继续道：“还有什么下九流，你问问这桃源镇上下，有谁会承认？任何技艺会出现，都有它必须出现的理由。”
　　“无心，你要记住，世上没有不入流下九流的技艺，只有还没有到达巅峰就先放弃了的人。你喜欢唱戏，那什么叫做巅峰？只要你一开嗓，就能引得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不可自拔沉迷在你带给他们的一段段故事里，因那段戏痴，因那段戏狂，喜怒哀乐都因你而动。你只要站在戏台上，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模仿得了你，那才叫巅峰。”
　　莫无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觉得全身都有种让她忍不住头皮发麻的颤栗感。刚想问若是达不到怎么办，就想起了方才卫晞说给她听的那一句。
　　达不到巅峰，就说明你在还没达到巅峰的时候就放弃了。
　　“小姐，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卫晞看着离开时脚步多了分轻松的莫无心，等她走得远了，这才看向身后那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树。
　　“还不出来？”
　　周元从树后闪出来，走到卫晞身后，“小姐，您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正如您说的，每个人都有喜欢做的事情，才会努力去做好它。但您呢，您做了这么多，到底喜欢什么？”
　　卫晞回头跟周元盛着疑惑的眼神对视了一瞬，“我喜欢把自己想的，变成现实。”
　　“不管有多艰难吗？”
　　“不管有多艰难。”
　　“我明白了。”
　　**
　　次日一早，卫晞便去了女学。
　　静亭里，沐笙，绍眉和苏妙都在了。
　　绍眉在一旁弹琴，另外两个人在一边翻书。
　　整个静亭里除了幽幽琴音，一片安静。
　　卫晞走过去，三个人听到脚步声忙起身行礼。
　　卫晞朝她们点点头，径直坐到桌案后头，看向沐笙，“忙吗？”
　　沐笙摇摇头。
　　“跟我来。”她说着打开身后的的一个小侧门，带着沐笙走了进去。
　　余下另外两个人在外头面面相觑片刻，又开始各干各的事。
　　小屋里只有两个蒲团，进来的两个人盘腿坐下。
　　卫晞坐下后就开门见山地问，“阿笙，你知道什么是商吗？”
　　沐笙想了想，“做买卖赚钱？”
　　卫晞点点头，“若我分别给两个人各一笔相同数额的银子，这其中一人拿了银子去买了一片良田，辛苦耕作收获粮食卖钱，这不叫商。另一人拿了银子去开店，去买了南边的东西跑到北边去卖，把这一笔银子翻一番，翻两番，更甚至不管拿它当本金去赚取更多的钱财，这才是商。他们必须是有买有卖有交易，不管缺了哪一种，都不叫商人。”
　　“那商人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上的？”
　　“因为总会有你有，但我没有，或是我有，你却没有的东西，这时候我想要你的东西，你也想要我的，这就有了交易。”
　　“阿笙，”卫晞沉声道，“我不会教给你怎么去赚钱，我只把我理解的商这个字的本质，说给你听。”
　　······
　　从小隔间里出来，卫晞就看见了正坐在另一边桌案后头正在教导苏妙和绍眉的秦鸢夫人，跟她打了个招呼后就出了静亭。
　　医学院是早就已经建好了的，这会温久章正带着自己的弟子们来来回回往里头搬东西。
　　卫晞途径这边，看里面一片忙碌，在门外站了一会就悄悄走了。
　　另一边的学堂学子们都还在来的路上，卫晞路过一个小亭子的时候就见几位老先生正悠闲下棋，又走过去观了会棋。
　　一局结束，陆琴风边往棋篓里捡他的白棋，抬头看向卫晞，“晞儿丫头，要不要跟老夫下一局？”
　　卫晞有自知之明，然后······她就在齐先生让出来的座位上坐下了。
　　一局结束，她自然是败得惨不忍睹。
　　“陆先生，我现在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了。”
　　“哦？”
　　“跟您下了这一局，我就明白，自己没有学棋的天赋。”
　　陆琴风和几个在一旁品茗观棋的先生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陆琴风指了指棋盘上的黑子，“看棋路便知，晞儿丫头你性子直来直去，半点不顾忌迂回，若是遇上你这样的学生，老师恐怕是要恼了。因为就算劝你，你也不会改。”
　　“陆先生说的是，”卫晞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里，“所以像是棋艺，谋略，我就是一窍不通。不是不能懂，而是不想懂。”
　　“你这孩子！”陆琴风不由无奈地虚空点了点卫晞。
　　这世上有七窍玲珑心，也有心境剔透澄明之人。
　　相比前者，后者更加弥足珍贵。
　　“晞儿丫头为何又在学堂新开了一处医学院？”
　　昨天那场声势不小的马车队伍他们虽然没亲眼见，但也有了耳闻。
　　这医学院顾名思义就是教导医术的，让他们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又突然要培养大夫。
　　织造院有天衣阁，铸造院有打铁铺，就连机巧院都有家具铺子，这培养大夫，莫非是以后还要开设医馆？
　　卫晞不用抬头都能察觉到几位先生的疑惑。
　　想了想，她就把当初跟温久章说的那一番话又简单跟几位先生复述了一遍。
　　“这个计划里，足够的大夫是最重要的。”
　　亭子里卫晞的话音落下后，沉默了好一会。
　　苏维坚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晞儿为何突然想要做这件事？你该知道这有多难？”
　　“不是突然，我是从三年前就有了这个念头，直到现在，我觉得这个计划可以开始进行了。”
　　亭子里又是一阵无言。
　　三年前，这丫头才十四岁。
　　是怎么想到这么一个说庞大都一点不夸张的计划的。
　　陆琴风捻着手里无意识抓到的一颗黑色棋子，“那位温大夫······”
　　“他会是这个机会的真正施行人，我只不过是一个提供了计划的人。”
　　卫晞离开后，亭子里依旧静默了好一会。
　　陆琴风把棋子往棋篓里面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无意间抓错棋子了，“现在我才发现，我并没有资格做那个孩子的老师。”
　　文坛泰斗又如何，他只是这一代的文坛泰斗，在他之前每一代都有文坛泰斗，而在他之后，还会涌现出无数的文坛泰斗。
　　而那个孩子，却是真真正正在做有利于往后千秋万代的事。
　　商湛轻叹一声，“趁着现在咱们这把老骨头还动弹的起来，那就帮晞儿丫头多培养些学生，也不枉这一生了！”
　　伴随着外地学子陆陆续续前来报道，及至一月初，学子们全部返回桃源镇。
　　五位先生的课堂重新开课的同时，又一则消息也传遍大雍各地书院。
　　“第二轮考核开始。”
　　听到这个消息后，去年被淘汰了的，没能赶上第一轮考核的的学子，纷纷从大雍各大书院出发。
　　目的地，尚京城，桃源镇。
　　不过这一次的考核卫晞没能跟着参加，她被傅玉衡给‘押’回家去了。
　　太子登基在即，大婚封后大典在即，她这个从没学过啥规矩的，总算该好好学一段时间的规矩了。
　　不过就算学规矩卫晞也没闲着。
　　宫里的教养嬷嬷来之前就得了她们太子殿下的吩咐，这规矩学得要多宽松就有多宽松。
　　趁着空闲，她先去了一趟京都的育婴堂，挑选了将近一百个愿意学医，品行也不错的孩子送到了桃源镇刚刚开设的医学院。
　　其实最开始她也不是没想过从普通百姓家里寻找愿意学医的孩子，但一来多数孩子的家长不愿，二来孩子们自己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她只好把目光转向了育婴堂。
　　相比起在父母关怀下长大的孩子，育婴堂里的孩子跟她曾经见过的一眼，懂事的最多。
　　这个发现让她暗暗下了决定。
　　等到以后在各地设立医学分院和各地学社的时候，不妨先考虑教导当地育婴堂的孩子们。
　　纵然少时不幸，他们也有资格跟普通孩子一样，可以靠努力挣得一个光辉的未来。
　　
　　
第238章 新帝登基三把火【三更】
　　
　　二月初九，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元熙，罪责较轻的得遇大赦，重罪无赦。
　　这一年又被称为元熙元年。
　　明德帝在新帝登基后荣升太上皇，迁宫永寿宫，随行还有一众荣升太妃的后宫妃嫔，也都迁到了永寿宫附近的宫殿居住。
　　而那位本该荣升太后的皇后娘娘，却是只得了永寿宫的一处偏殿。
　　别说是太后的名头了，就连太妃的身份都不如。
　　朝臣进言不合规矩，新帝果决断言此事不容商量，君臣一番博弈，此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可怜了皇后汲汲营营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捞到。
　　这一连番打击之下，身体愈发是不好了。
　　而偌大宫廷，因着宫妃的迁走，也变得一片空荡荡。
　　没了往来太监宫女的来回穿梭，只余身着威猛甲胄的宫廷侍卫把守皇庭。
　　可以说，这是大雍历任皇帝登基以来，最为安静的后宫了。
　　因为一个妃子都没有。
　　而新帝甫一登基，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宗室身上。
　　宗室守着皇族祖庙，哪怕是并没有人在朝中任职，依旧享有大把供奉。
　　又因着跟当朝皇帝有着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一般人哪敢惹得。在这般权势之下，依旧能秉身持正的子弟少得可怜，多是欺行霸市，蛮横无礼之徒，就连京都京兆府都不敢管，就更是助长了这些人的嚣张气焰。
　　宗胥早就看这么些人不顺眼了。
　　登基之前他顾忌着太上皇，只能忍着这些扒在皇室身上吸血的臭虫，但现在就没有忍着的必要了。
　　一连串的诏令下去。
　　宗室每年大把的供奉被削减到不足原来的一成，曾经犯下几起重罪又被压下去的几个宗室子弟直接被押入天牢，那些罪责较轻的也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少则一年，多则五年，若是胆敢在闭门思过的时间里私自外出，那就到宗人府闭门思过。
　　宗室的一众族老自然是不愿接受这些诏令，直接闹到了太上皇那。
　　元熙帝被叫到永寿宫规劝一番，回来后依旧一丝不苟地吩咐官员执行。
　　直到一位被查证罪无可赦的宗室子弟被拉到菜市口问斩，其余宗室众人才真正被吓破了胆。
　　宗胥居然真的半点不顾忌血缘关系，也半点不怕太上皇的诘难，那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嚣张的。
　　眼看着宗室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宗胥这才态度微缓。
　　不过哪怕他心平气和下来，宗室众人也再不敢放肆了。
　　每当想要肆意妄为的，就先想一想菜市口那颗惊恐掉下的头颅，依旧在牢里吃糠咽菜的族人，还有被关到宗人府里不干活就没饭吃日复一日没有尽头般的思过生涯。
　　就什么念头都不敢有了。
　　而这第二把火，直接烧到了元熙帝自己的几位兄长身上。
　　按理来说，新帝登基，本该为兄弟封王，再派遣到封地镇守。
　　偏偏元熙帝却是剑走偏锋，一个兄弟都没有封王不说，更是把几个兄弟全都派遣到各部衙门授予官职，想要俸禄，可以，你得为朝廷干活。
　　不干活，就算是皇帝的兄弟，也没钱吃饭。
　　经历了之前的宗室告状永寿宫半点用没有，这次的几位幸存皇子学乖了。
　　反正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些自己早早置办下来的产业，没有皇子的俸禄，有这些产业在，顶多日后生活得拮据一些，也不会到饿肚子的地步。
　　而且想想他们以前对新皇做过的事，登基后没下手弄死他们就算好了的。
　　让去衙门就去呗。
　　跟宗胥作对，他们还不想英年早逝。
　　新帝这一番先拿自家人开刀半点不留情的手段很是吓懵了一众朝臣，连自家亲兄弟都敢这么安排，他们生怕这最后一把火烧到朝堂上。
　　宗胥倒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
　　这最后一把火，跟朝堂有关联，但关联又不算很大。
　　这把火烧到了朝廷各个衙门里光吃闲饭不干活的小官和小吏身上。
　　规定了每月一考评，懒惰成性的，考核不合格的，惯于推诿的，直接剔除。
　　一时间京城中个个衙门人人自危，再也看不见那些往日里混日子的了。
　　人人开始争相表现，就怕等到月底考核被剔出去，那就永远回不来了。
　　因为总会有更努力奋进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
　　卫晞听了卫昭跟她说的这新帝三把火，忍不住拍拍手赞了一声好。
　　“先是拿宗室开刀，这便是国法面前人无贵贱，只要犯了罪，就没有逃脱责罚的可能。”
　　“再用皇子铺路，向朝堂众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干活，就没饭吃。连皇子都如此，大臣们都自己掂量着点。”
　　“这最后一把火，”卫晞清点了点下巴，“应该是陛下最用心的。”
　　卫昭听着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说？”
　　“太上皇在位期间，大施平衡之道，对于各个衙门之间的运转却是不曾关注过，而陛下从听政始，便辗转各部之间，能清楚看到衙门里存在着很多没必要存在的官职，这些官职等于是养了一群闲人和蛀虫，但若是一下子就把他们给剔除出去，势必会引起一番恐慌和不满，但若是有了考核门槛就不同了。能者上，弱者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些人被剔出去，也是因为自己没本事，能怪得了谁。这样一来，留下的就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最开始的简化官职的目的也达成了，不正好两全其美吗？”
　　卫昭：“······晞晞分析得很有道理。不过，陛下在后宫还三把火你知道吗？”
　　卫晞眼里多了分好奇，“哪三把火？”
　　“这第一把就烧在那些个太妃身上了，现在陛下的后宫空无一人，这些太妃就借着接娘家侄女，外甥女入宫相陪的名义，实则是想着能得到陛下的青睐，之后的打算晞晞你能想到吧？”
　　卫晞冷哼一声，“我的人也敢觊觎，她们那是在想屁吃。”
　　卫昭：“······晞晞说得对！”
　　站在一边的两位教养嬷嬷：“······”
　　“然后陛下就下了一道口谕。不管是太妃们的哪个娘家人来宫中探望，进宫后都老老实实待在太妃宫内，若是敢跑到后宫其他地方四处转悠，均按私闯宫闱罪拿下，严惩不贷！”
　　卫晞听得勾了勾唇，“那第二把火呢？”
　　“这第二把火就是陛下放了不少的宫女出宫，除了必要位置上的，太妃一人只能留六名宫女，太上皇十名，陛下他自己身边更是一个宫女都没有，剩下的要么被放出宫了，要么就是指给了宫里的护卫。晞晞你知道这次放了多少宫女吗？”
　　“多少？”
　　“差不多五百人！”
　　卫晞倒吸一口凉气，“那真的是不少了。”她一直觉得宫里伺候的人的确很多，但也没有想到真切的数字这么庞大，这一下子就是省了五百个人的吃喝拉撒不说，这五百名被放出的宫女，便可跟人成亲生子，又能给大雍添多少下一代，这笔买卖着实划算。
　　“第三把呢？”
　　“陛下把冷宫给全部推到了。”
　　“冷宫？”
　　“没错，就是陛下长大的宫殿，现在全都被夷为平地，并责令这皇宫内，再也不许设冷宫。”
　　“这三把火应该把宫里给彻底烧安分了吧？”
　　卫昭想说岂止是安分，那些太妃娘家的姑娘，宫里想要爬床的宫女，现在一个个简直恨不得离陛下十丈远。
　　别说还想赢得陛下青睐了，她们现在想的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
　　**
　　皇宫，永寿宫。
　　明德帝斜睨了一眼正像他哭诉陛下不近人情的月太妃。
　　开口半点不留情面，“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宫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你那个侄女就是个蠢货，明知道皇帝他下了口谕，还敢拦在新建的宫殿前，她作死作出新境界了。”
　　自从荣升太上皇后，明德帝明显更加放飞自我了。
　　其中在怼人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飞跃。
　　原先的月贵人现在的月太妃被说得脸皮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的话堵在嗓子眼。
　　听得外面一声“陛下驾到”，惊得她下意识站起来。
　　宗胥进来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朝明德帝行了一礼，“见过父皇。”
　　明德帝稍稍坐正了身子，“陛下这次过来又有何事？”
　　他这永寿宫，宗胥进来不超过五次。
　　且每次都是有正事，单独来看他的一次也没有。
　　明德帝期待着期待着也就习惯了。
　　所以这次宗胥一来，他便问又有什么事。
　　“父皇，”宗胥朝明德帝拱拱手，又偏头朝月太妃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她整个人看得一缩又猜收回目光，“儿臣觉得，既然诸位太妃娘娘这般思念家人和娘家的孩子，也不必把娘家的孩子接到宫里来这么麻烦，还得守着宫里的规矩，倒不如等诸位太妃娘娘思家心切的时候，就放她们归家住上一段时日，等什么时候不想家了再接回来，父皇您看如何？”
　　自从上次在他给晞晞新修的宫殿外碰上一个想要勾引他的陌生姑娘，宗胥差点要恶心透了。
　　在他看来，这后宫就是他跟晞晞以后的家。
　　决不能是任何一个外人都能轻易进来的地方。
　　既然想家，好办，送你们出宫啊！
　　月太妃的脸色这会在看到明德帝有些意动的表情后，彻底白了。
　　她们哪里是想家，目的分明是······这位陛下啊！
　　
　　
第239章 未来皇后娘娘有点不拘小节【一更】
　　
　　月太妃到底还是灰溜溜的走了。
　　太上皇明显是准备冷眼旁观，新帝气势一压，她到最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在外人看来她也算是新帝的长辈，但事实上，这皇宫上下，哪怕是前皇后乃至其余几个太妃，甚至是太上皇本人，现如今也都是仰元熙帝的鼻息。
　　要是想在这宫里继续富贵安生地住着，那就最好别去惹当今陛下的不快。
　　到时候若真被放出宫去省亲了，皇宫要一直没人来接，那她们就得在娘家一直住下去。
　　这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是客，她们要是住上三五日还好，要真住上个十天半月，那就是讨人嫌了。
　　而她也一点都不怀疑，这种事她们这位当今陛下真能干得出来。
　　那才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月太妃一走，宗胥也起身告辞，好像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专程来警告像月太妃这样每天在后宫里什么事也不干光想着给家里找捷径的太妃们。
　　现在目的达成，半点不想停留。
　　太上皇在他脚步就要踏出永寿宫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出声：“朕听说你派人把后宫给夷为平地了？”
　　宗胥脚下一顿，没有转过身来，只轻点了点头，回道：“往后这宫里也不会再有冷宫了。”
　　太上皇定定看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
　　一身明黄龙袍，肩背挺直，渊渟岳峙。
　　这段时间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他一一看在眼里，越是看在眼里，他就越发明白自己另外那几个儿子，包括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们恋栈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而新皇，看重的是坐到那个位子上后能做为天下黎民百姓做到的事。
　　只此一点，他们就输得半点不冤。
　　“后宫这些个人，朕往后会约束着，不会再让她们惊扰到陛下。”
　　“那就多谢父皇费心了。”
　　距离永寿宫不远的朝华殿，月太妃憋了一肚子气回来。
　　贴身宫女递过来一杯茶，小声劝着让她消消气。
　　不过气头上的人越是劝就越是生气，气到顶峰后她忍不住伸手一挥，捧过来的那杯茶顿时被甩出去，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成了渣渣。
　　“清理干净，另外把茶具给本太妃拿来，我要泡茶静心！”
　　贴身宫女忙去了偏殿把她们太妃娘娘常用的那一套差距小心端过来。
　　焚香净手后，月太妃往茶几前一坐，视线扫过桌上的茶具，眉头又是一皱，“怎么少了一个杯子？”
　　贴身宫女：“······”
　　她回头看了看正被太监扫过去的那个碎成渣渣的杯子，“娘娘，少的那个就是您方才摔碎的那个。”
　　月太妃被气笑了，“那你就不会再换一套茶具过来？”
　　“娘娘，陛下有令，后宫诸位太妃每一季只能往内务府领三次东西，且每次不能超过三百两，咱们这一季，已经把这三次机会给用完了。”
　　一听又是‘陛下有令’，月太妃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火气又蹭蹭往上冒。
　　抬手抓起一个杯子又要摔，这会被她的贴身宫女给大着胆子给拦住了。
　　“娘娘使不得，咱们宫里现在就这一套茶具了，您要再摔，往后一个多月还怎么喝茶啊！”
　　月太妃：“······”
　　她颓然地弯下腰，看着面前整个宫殿里仅有的一套还缺了一个杯子的茶具，再看看周围堪称俭朴的摆设，一时间悲从中来。
　　往前数一圈，哪一代的太妃像她生活得这般拮据。
　　这跟她想象中养尊处优的太妃生活一点都不一样！
　　**
　　二月一十八，帝后的大婚喜服终于完成。
　　一大清早，尚衣局总管符真就带着手下的主司制婵娟，和言梦，以及一批宫人带着大婚礼服前往耀国公府，请未来皇后娘娘进行试穿。
　　傅玉衡亲自把这一行人给迎进门，又带去小女儿的院子后，却只看见守在院子里的两位教养嬷嬷。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姐呢？”
　　“回二夫人，三小姐她一早便出门了。”
　　这话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傅玉衡转身，两位嬷嬷这才注意到还有后头还有人，且来人看起来还有些面熟。
　　“符总管，您此次前来，莫非是请三小姐试穿喜服的？”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刚好看到了婵娟和言梦怀里抱着的箱笼。
　　看来是了。
　　“还请符总管稍待。”
　　符真忙朝面前这位未来皇后娘娘的娘亲躬了躬身，“不碍事。”接着就被请去偏厅等着了。
　　傅玉衡等人一走，又把视线转到两位教养嬷嬷身上，“你们俩可知晞儿她去哪了？”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随后又同时朝傅玉衡摇了摇头，“三小姐走之前，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那就只能等了。”
　　别家的小姐要是出门，左右也就那些去处，还能派人找上一找。
　　可卫晞出门，去的地方那就太多了，她们纵然是想找，也不知道要怎么找。
　　然而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了下午。
　　傅玉衡站在院子里眼看着夕阳开始西下，忍不住苦笑一声。
　　哪家的未嫁皇后，有她们家这般还得留宫中来人用上一顿中午饭的，眼看着这晚饭也该用了。
　　“夫人，小姐回来了！”
　　傅玉衡猛地转过身，“人呢？”
　　“三小姐回自己院子去了，就是······”来报信的小丫头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小姐好像在地上滚了一圈，现在应该是回院子换衣服去了。”
　　傅玉衡想着还等在小女儿院子偏厅里的宫中来人，脸一点点黑了。
　　随后心累地摆摆手，“走吧，去看看，她这一天到底去哪野了！”
　　小丫头听得缩了缩脑袋。
　　后面的那个‘野’字，听起来带了点杀气啊！
　　卫晞今天的确是有点倒霉。
　　现在学堂那边学医的弟子有了，她这几天就带着小羽和平安，还有卫三他们在京城附近四下寻找适合种植药材的基地。
　　土地好找，京郊和京都外面大片大片都是，但适合种植药材的，却是不多。
　　今天她们去的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村子，也是卫三属下里的一人偶然听说那个村里的百姓世代种植药材，卫晞心血来潮，非要跟着去看看不可。
　　上山的路不好走，村子难入，别说马车了，连马都难进去，那就只能凭靠这两条腿进去。
　　而在去的一群人里头，卫晞是体力最差的那一个。
　　一路上去，她特意换上的一身轻便衣服就不能看了。
　　好在结果是令人惊喜的。
　　传言不假，这座常人难入的小村子，确实大量种植着药材，且村子周围的环境和土壤也很是适合种植药材。
　　只不过因为这地方太过偏僻，又太过难走，才会这般名不见经传。
　　跟村子里的村长签好了扩大药材种植范围，每年分批提供药材的契约后，卫晞才带着众人心满意足的下山。
　　然而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的路好走。
　　卫晞被小七和小八小心扶着护着，人就踩空了好几脚，虽然衣裳又脏了些，好在没有崴脚。
　　她本来还庆幸着，但那是在没看到宫里来人之前。
　　她一身灰扑扑进了院子原本打算着先好好沐浴一番换身衣裳，哪知刚进院子两位教养嬷嬷就用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迎上来。
　　“三小姐，您可总算来了！”
　　卫晞：“······”
　　她就出去一天，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然后转头就看到了听到声音匆匆从偏厅出来的符真等人。
　　在看到队伍里还有言梦后，卫晞顿时也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以及明白过来她进来的时候教养嬷嬷看到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但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土的造型，再看看对面那一张张写满了不敢置信的脸。
　　一时间只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本来应该光辉耀人，大方雍容的形象啊！
　　院子里一时间一片寂静。
　　良久，符真轻咳一声，屈膝福身，“我等拜见三小姐。”
　　卫晞看了眼天边快要落下去的调养，想着这些人不知道等了她多长时间，伸手准备把人给扶起来。
　　不过在看到自己同样脏兮兮的手后，又默默背到了身后去，“诸位请起吧。”
　　符真眼角余光看着那双灰扑扑的手伸过来又默默收回去，勉强压下心头的惊讶和愕然，“谢三小姐。”
　　“我等是来请三小姐试穿大婚喜服的，”她顿了顿，“还请三小姐先沐浴一番吧。”
　　这个建议有点大不敬了，但符真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嘴。
　　“应该的应该的，”卫晞忙点点头，一边往浴房走一边吩咐小七，“先给大家取晚饭来，我沐浴完她们也就该吃完了，要不然待会试穿喜服，她们也没时间用饭了。”
　　从宫里出来的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卫晞吩咐小七的这些话虽然声音有些小，但符真等人都听见了，心头不由一暖。
　　一个人的品行，往往都藏在微末小事之间。卫三小姐这个时候还能记着她们这些下人有没有用饭，足可见其心性。
　　符真此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想要看看未来的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终于踏踏实实地放下了心。
　　未来皇后娘娘虽然不拘小节了些，但也是位心善之人。
　　而有这么一位心善的主子，也是她们这些宫人最大的幸运了。
　　
　　
第240章 试穿喜服【二更】
　　
　　卫晞这边掐着时辰沐浴完，外头偏厅里的符真等人也刚好用完了小七取来的晚饭。
　　紧接着被请到了正厅旁的卧房里。
　　卫晞这会穿了一身白色单衣，正自己拿着棉布擦头发。
　　傅玉衡坐下旁边正在喝茶。
　　她过来的时候卫晞刚好去沐浴了，等沐浴完了，符真等人又用了饭过来，她这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这个点掐的可真好。
　　符真进去后亲自把箱笼里的喜服给小心取出来，压下眼底看见卫三小姐真容后的惊艳，恭敬地福了福身，“我等来服侍三小姐更衣。”
　　卫晞把棉布扔给小七，站起身看着喜服被小心地慢慢展开。
　　三月初九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微凉，喜服猛地一看还很厚实。
　　展开后是黑红两色，绣纹均用了金丝银丝和朱红亮蓝等色泽亮丽的五彩丝线，在两件衣袖领口裙摆处绣了龙凤同和纹，后背处到裙摆则是绣了整整一后背的龙凤呈祥图案，间以五色云八宝平水，其绣纹繁密卓著，让卫晞也不由得惊叹了下。
　　里三层外三层足足九层加身，束上最后一道腰封，卫晞忍不住伸展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这布料不错，很是轻便。”
　　符真也没邀功，“还得多谢言梦姑娘，这其中的一部分布料是天衣阁提供的，看起来厚实，实则轻便。”
　　卫晞给了言梦一个赞许的目光，随后拖着裙摆走到比她人还高的琉璃镜前，欣赏它上身的效果。
　　在她自我欣赏的时候，其他人则是走过来细细检查喜服有没有需要修改之处。
　　傅玉衡不由也放下茶杯，看着小女儿背对着她明艳雍容的身影。
　　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小女儿真的长大了。
　　“三小姐，还有一套。”
　　褪下喜服后，符真又打开了另一个箱笼。
　　并解释道，“方才您穿的那件是吉服，这件是朝服。”
　　卫晞本以为她方才穿的那件就够复杂的了，这后面的一件看起来还要更复杂。
　　在朝裙，朝袍之外，又加了披领，十二章纹。
　　这一套朝服穿到身上后，傅玉衡面色不由变了变。
　　历代皇帝封后，她只记得大雍开国皇帝曾在迎娶皇后时，加了十二章纹，这是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却也没能想到在她有生之年，居然能够见到真真正正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十二章纹，还是穿在自家女儿身上。
　　卫晞正在观察朝服上那十二章纹的纹样，眼见着符真又拿出来一顶头冠，忙摆摆手，“我觉得这个就不用带了，还得梳头挽发，得耽误不少时辰，太麻烦了，放回去放回去吧。”
　　托着朝冠的婵娟不由看了眼自家总管。
　　等符真朝她点了点头，这才把朝冠重新放到匣子里。
　　试完了两套喜服，卫晞换回自己的衣裳后差点瘫在椅子上。
　　符真则领着众人把两件喜服给整理还装回箱子里，过来屈膝告辞，“卫三小姐既已把喜服试完，我等把言梦姑娘送回天衣阁，这便回宫了。”
　　“言梦留下吧，在我这住一夜，明早再回去。”
　　符真清楚言梦是面前这位卫三小姐的人，闻言便点了点头，“也好。”
　　傅玉衡这边派人把符真等人送出府，又看向才开始用饭看样子有点饿狠了的女儿，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等到卫晞吃完了饭，她才开始发问。
　　“你这一天都没个人影，做什么去了？”
　　卫晞摸了摸吃饱的肚子，“爬山。”
　　“爬什么山？”
　　“一座很适合种植药材的山。”
　　傅玉衡神色一顿，“你这又是准备做什么？还有，你把你姐姐姐夫一家给拐到桃源镇，该不会也跟你今天做的事情有关吧？”
　　卫晞抱了抱拳，“母亲英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傅玉衡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次又是要做什么？”
　　“开医馆，”卫晞顿了顿，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我想开一个医馆，一个全大雍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贫民百姓，都能看得起病的医馆。”
　　傅玉衡跟小女儿斗嘴斗习惯了，下意识地想说两句风凉话，但在对上那双看过来的分外认真的眼睛后，到嘴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那你也要记得娘跟你说的话，不管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可以有一点点闪失。”因为你要是有一点点闪失，整个耀国公府也没有晴日了。
　　卫晞感觉到了那股轻轻缓缓又无比温暖地把自己包裹的情绪，抿抿唇重重点了点头，“好，我答应娘亲。”
　　“行了，”傅玉衡顺了顺小女儿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奔波了这么一天，赶紧睡吧。”
　　“娘亲晚安。”
　　“晚安。”
　　傅玉衡踏出房门后，又回头看向还燃着蜡烛的窗口。
　　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世人都觉得她的晞晞能得当今天子的爱重是三生有幸，是无上的福分，却没有见过她的晞晞从前喝水都塞牙的霉运连连。
　　她的晞晞能有今天，从来不是靠的什么幸运，也没靠半点福分，她靠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这一路走过来，她身为这孩子的娘亲，心疼，但也骄傲着。
　　陛下给晞晞喜服上加的那十二章纹，想来也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吧。
　　因为她的晞晞，值得！
　　**
　　药材基地的事有了结果，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挂心的事了。
　　卫晞后面很是过了一段吃了睡睡了吃的舒坦日子。
　　傅玉衡也由着她，时不时还亲自过来投喂一番。
　　她想着等小女儿进宫后，以后出宫一趟怕是难，她以后想要见女儿，也得按规矩朝宫里递牌子。
　　到时候母女相见的次数，肯定比她和大女儿还要少。
　　抓紧时间赶紧宠宠宠。
　　卫晞一时间只觉得，这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大婚前七天，傅玉衡拿了一张单子过来，“晞晞来看看你的嫁妆。”
　　卫晞放下正在啃的酱鸭腿，“我的嫁妆不是不用娘家来筹备吗？”
　　历朝历代，皇后的嫁妆都是由朝廷筹备。
　　卫晞别的不知道，这个还是知道一二的。
　　也从没想过她娘居然还给她另外筹备了嫁妆。
　　傅玉衡把嫁妆单子塞到女儿手里，“娘知道你自己有钱，也知道这历代皇后的嫁妆都是由朝廷筹备。但这张嫁妆单子上，是娘和你爹爹从你生下来，就开始一点点攒下来的。你还没好的时候，娘就想着若是你以后不嫁人，有这么一大笔嫁妆，也能过得舒舒服服不用看任何人眼色，毕竟爹娘总会老去，你姐姐和哥哥也终究会娶妻嫁人。现在这攒都攒了，该是晞儿你的，还是你的。”
　　卫晞怔怔听完，擦了手上的油才把嫁妆单子给打开。
　　上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写了置办的年月。
　　从十七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年还有，密密麻麻写了好长的一段纸。
　　字画，田庄，铺子，珍品摆件，名贵家具，应有尽有，今年的是几床龙凤喜被。
　　通篇下来，全是身为父母对子女的浓浓爱意，不搀半点虚假。
　　“这些东西都放在你旁边院子的库房，我看你这些天闲得很，有空就去盘点盘点，看看有没有保存不当损坏了的，尤其是字画。”
　　“好。”
　　大婚前六天。
　　卫晞出去见了已经跟卫昭订了亲事的师明霏。
　　两人见面第一眼。
　　师明霏就小小惊呼了一声，“晞晞，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胖了。”
　　卫晞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师明霏还探身过来轻轻捏了捏卫晞腮边的肉肉，“你脸比过年那会更圆了点。”
　　卫晞脸色不由一变。
　　她害怕的倒不是自己变胖了，而是怕等改好的喜服送过来自己穿不上了怎么办？
　　到时候人间悲剧不过如此。
　　她看着面前桌子上的八宝鸭，清蒸白鱼，红烧狮子头，最后拿起筷子颤巍巍地夹起距离她最远的小青菜。
　　师明霏：“晞晞我记得你一眼很少吃菜啊？”
　　卫晞把那根小青菜放嘴里，“不，从现在开始，我喜欢上吃小青菜了。”
　　师明霏：“······”
　　吃完饭，卫晞摸着一点都没饱的肚子跟师明霏告别回家。
　　晚上时候她专吃素菜的行为又吓了桌前的众人一跳。
　　卫昭在卫晞面前压根藏不住话，“晞晞你往常不是不喜欢吃青菜，怎么今天专挑青菜吃？”
　　卫晞筷子一顿，扭头幽幽看他一眼，“今天我去见明霏，哥哥你知道明霏见我第一眼说什么了吗？”
　　卫昭眸光一转，“都能让你不吃肉改吃青菜了，那肯定是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对，”卫晞朝他点点头，又看向侧耳认真听过来的爹娘，语气忍不住多了分沧桑，“明霏说，我胖了！”
　　她不过就是这几天多吃了一点！
　　卫昭一口米饭差点喷出来，“胖一点怎么了？”
　　卫彦也是一脸疑惑，“晞儿胖点也好看。”
　　傅玉衡这会显然是跟卫晞想到一块去了，“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等喜服送来后穿不穿得下的问题。”
　　卫昭：“······”
　　卫彦：“······”
　　“那还是减减吧！”
　　“对，等大婚后再胖回来也不迟！”
　　卫晞：“······”我好难！
　　
　　
第241章 帝后大婚【三更】
　　
　　大婚前五天直到大婚前一天，因着前段时间胡吃海塞的报应，卫晞都狂奔在减肥的道路上。
　　不过饶是一番折腾，到最后也只减了两斤，反正卫晞自己站在镜子前边，看不出来自己跟五天前有什么变化。
　　明日就是三月初九。
　　礼部为这一天付出的心血比登基大典只多不少。
　　而作为大婚主角之一的卫晞，想着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晚饭吃了几根青菜叶子后，就早早睡下了。
　　傅玉衡在女儿睡着后悄悄过来，在床边坐了良久，才悄悄起身离开。
　　卫晞是被饿醒的。
　　结果醒来后连一杯水都不让喝。
　　卫晞：“······”这是大婚还是遭罪来的。
　　她醒来的时候是三更时分，整个耀国公府已经是灯火通明，下人满脸喜色的来往穿梭，她的卧房外也是窃窃私语声连成一片，每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旁边卧房里的人。
　　卫晞这边一有动静，小七和小八就掀开帘子进来了，随后是傅玉衡和袁青。
　　“我饿！”
　　软磨硬泡，卫晞终于磨过来一小碟糕点和半杯水，吃完后睡意也醒了大半，又被拉去隔间的浴房沐浴。
　　什么香料花瓣轮番用了一边，洗到最后卫晞都想朝自己胳膊咬一口，终于是沐浴完了。
　　擦干了身上的水换上正红色单衣，出来后又烘干了头发抹上香膏。
　　早早送来的朝服用木头撑子撑着由两位宫女抬进来，开始一件件往身上套。
　　里衣，中衣，外衣，一重衣，二重衣，三重衣，朝裙，朝袍，披领，再到十二章纹，
　　卫晞在当衣架子的过程中，悄悄吸了吸肚子。
　　等到朝服全部穿好，她才把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悄悄放下去。
　　还好还好，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紧，不刻意就察觉不到。
　　卫晞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被按坐在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面脂胭脂，黛笔花钿，最后是正红色口脂，等画完了妆，卫晞睁开眼睛差点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太好看了吧！”
　　专门负责给她梳妆的那位宫女原本灵活挽发的手指也忍不住顿了顿，嘴角多了一抹强忍着的笑意。
　　皇后娘娘这夸自己的话真是够直接也够真诚。
　　卫晞看了她一眼，“想笑就笑吧，不过你手艺真的很巧。”她自己绝对画不出这么雍容大气的妆容。
　　宫女唇角弯起，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多谢娘娘夸奖，娘娘本来就天生丽质。”
　　卫晞愉悦地眯了眯眼。
　　她还是喜欢被人夸她长得好看。
　　头发梳好挽好了，那顶漂亮华丽的凤冠也终于安在了她头上。
　　卫晞脖子顿时一缩。
　　“怎么会这么沉？”
　　“回娘娘，这朝服勉强可以找到轻便一些的布料来缝制，但这凤冠上面的宝石等物，却是实实在在不可掺假的，还请娘娘忍耐一二。”
　　卫晞：“······”总结下来，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忍。
　　全部梳妆打扮完，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卫晞听见脚步声回头，就见娘亲手里端着红碗红筷进来。“娘亲？”
　　傅玉衡走到卫晞面前坐下，“来，娘喂你吃面。”
　　碗里正是一碗刚刚出锅的面条，喷香扑鼻，卫晞肚子顿时叫了叫。
　　傅玉衡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头的那点伤感顿时跑了大半，“嘴长大点，别弄花了这么好看的妆。”
　　候在一旁的宫女小声提醒道：“夫人，无碍的，娘娘妆花了，奴婢再补便是。”
　　喂了一会，卫晞终于忍不住出声：“娘，我能自己吃吗？”
　　“不行，乖乖张嘴。”
　　卫晞：“······”
　　一碗面好不容易吃完，距离吉时也不远了。
　　卫晞扶着她娘的手出了卧房的门，正厅里这会坐地满满当当的众人齐齐扭头看过来。
　　谢咩咩挣开她娘的手，小跑到卫晞面前，仰着脑袋可见地看，“姨母真好看！”
　　卫晞还不能低头，只能伸手拍拍他脑袋，“姨母今天不能抱你了，过来，牵着我的手。”
　　在座的袁青等人这才看到了卫晞身上朝服的样子。
　　在看到那十二章纹的时候，都毫不意外地震惊了下。
　　在正厅坐了没一会，应付了谢咩咩和温毛毛的笑闹后，就听得外头一声高喊，“吉时到！”
　　前来迎亲的队伍皆是身着红衣红袍，仪仗鲜明，一直延伸到正厅门外。
　　卫晞被傅玉衡扶着站起身，走出正厅后，手又被交到卫昭手上。
　　卫昭牵着小妹的手出了院子，上金红龙凤銮驾，出府门时停下，卫晞出銮驾拜别父母，又重新回銮驾上坐下。
　　銮驾起，进皇城大门，宫城大门，最后一路被抬到明泰殿前的广场之上。
　　广场之上早已经布置成大婚的场面。
　　金红大鼓排成两列，文武百官皆是身着官服按照品阶排列齐整，仪仗开道，銮驾落。
　　也惊醒了在平整銮驾里浅浅眯着眼的卫晞。
　　銮驾前方两边的帘子被拉开，她起身从里面走出来，仰头就看到了道路尽头那道好似在一直等着她的身影。
　　晨光熹微间，两人遥遥相望。
　　不过这一次卫晞可不能跟上元佳节那天提着裙摆直接跑过去了。
　　她这次要在这广场上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宗胥面前。
　　所以从下了銮驾后，卫晞两手放于身前，唇角轻扬，挺直了脊背，一步步用她最端庄的姿态朝正前方走过去。
　　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她行走间微微晃动，其上所绣的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等纹样也跃入了观礼的文武百官眼底。
　　顿时便起了一片惊色。
　　竟然是十二章纹！
　　卫晞把大殿上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都抛在身后，在距离宗胥只剩三步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雀跃地加快了脚步。
　　宗胥也早早伸出手，眉眼蕴满了笑意，伸手把他的皇后牵在手里。
　　随后转身，两人并排，踏上面前长长的唯有皇帝和大婚之日的皇后才能踏上去的玉龙石阶。
　　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等他们转过身，并肩面对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接着便是上告黄天，祭拜先祖，最后拜太上皇，全部礼成后，殿前的文武百官齐齐下跪，行最为庄重之礼。
　　行礼之后，由一位宗庙辈分最长的族老过来，奉金印，金册，便是册封为皇后。
　　至此，才算是全部礼成。
　　就在礼成的那一刻，大殿之上钟鼓齐鸣，共鸣九九八十一声，是为天下为贺。
　　卫晞从台上下来后，又上了金红龙凤銮驾，入了新建的皇后寝宫凤仪宫。
　　退下朝服，凤冠，又换上吉服。
　　这就预示着仪式还没完。
　　不过趁着宗胥在前殿还没过来，卫晞还可以休息一下。
　　头顶没了沉重的凤冠，卫晞直接整个人都升华了。
　　这凤仪宫虽是她设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它落成之后的样子。
　　因为是大婚之日，整座凤仪宫全是大红喜字，大红纱幔，就连角落里都透着浓浓的喜意。
　　这会已经是下午，卫晞也就早上用了那么一碗面，转了一圈她就捂着肚子在桌前坐下了，
　　还没等她问守在宫外的两个宫女有什么吃的，就见小七和小八也是一身红袍，手里提着食盒进来了。
　　进来后先是布好了菜色，小七才解释道：“娘娘，我们俩先一步到了后宫，趁着前面您和陛下的大典，先在这后宫里转了一圈。”
　　不过整个宫里，也就凤仪宫这块最是热闹，其他宫殿除了洒扫宫人，也没旁的人了。
　　不过这话她倒是没说。
　　吃饱喝足，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这会困得只想打瞌睡，但现实是只能撑着桌子，盼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把也换了一身吉服的宗胥跟主持接下来礼仪的礼官给盼来了。
　　等到行完合卺礼，礼官退出凤仪宫，整个寝殿内除了两根半人高的龙凤喜烛，就只剩下相对而坐刚刚正式结为夫妻的两个人。
　　夜幕深沉，大红帘幕低垂，风声送来窗外花香缕缕，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过这本应该更亲密沁甜的气氛，被卫晞一句话给打破了，“陛下，你饿不饿？”
　　她方才好像听到肚子响了。
　　她刚吃饱，肯定不是她的。
　　宗胥：“······”
　　他无奈一笑，叫了晚膳过来，还特意加了一壶樱桃酿。
　　“你用膳，”卫晞抢先捞过盛着樱桃酿的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我喝酒。”
　　宗胥且由着她，只提醒了一声，“小心喝醉。”
　　卫晞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陛下放心。”
　　宗胥慢悠悠夹了一口菜，满眼都写着不相信。
　　等他这边吃饱了肚子，就见桌上那一壶樱桃酿也空了大半壶。
　　宗胥垂眸，视线落在以手撑着额角半眯着眼朝他看过来的卫晞身上。
　　小姑娘今天化了精致的妆，但也挡不住已经绯红多了三分艳色的脸颊，他目光落在那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的水润红唇上，终于是忍不住轻咽了口口水。
　　然后脸颊一痛，卫晞眯着眼笑出声，“陛下，你可真好看！”
　　宗胥怔愣一瞬，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要沐浴？”
　　“要。”
　　隔壁的的浴桶里早就放好了热水，卫晞沐浴向来不曾喜欢有人服侍，这次也是把前来服侍的宫女给赶了出去。
　　宗胥在外面喝着那剩下的小半壶樱桃酿等着，听见里头刚开始还有水声，这会全然安静下来，终是放不下心绕过屏风走过去。
　　进去后就见着小姑娘倚着洒满花瓣的浴桶里，闭着眼睛俨然是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他在叫宫女进来还是自己亲自把人抱出来犹豫了一瞬后，解了身上外面几层比较硬的衣裳，只着了外衣，这才弯腰。
　　卫晞朦朦胧胧间只觉得有铺天盖地的红影朝自己罩过来，她放在水下的手一伸，撩起的水花更加模糊了视线，也让她的手阴差阳错地勾住了一条腰带。
　　然后下意识一扯······
　　
　　
第242章 帝后生活第一天【一更】
　　
　　卫晞到底为自己罪恶的小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窗边红烛摇曳，从浴房到床榻间余一地水迹，柔若春水的正红色单衣交缠着逶迤散落在地，金红帷帐垂落，遮住了床榻间的身影。
　　······
　　天光熹微。
　　宗胥一如往常准时睁开眼睛，起身的动作却是突然顿了顿。
　　他把卫晞搭过来的小手从胸口小心拿下来，又垂眸借着窗外的晨光看向旁边那张还在沉睡的小脸，静静看了一会后忍不住轻轻挪了挪身子靠近一些，动作虔诚地把唇落在还贴着凤羽花的眉心上。
　　他的皇后。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悄悄起身，到屏风后面穿好了衣服，打开殿门出去。
　　无欢早早便守在殿外，见着宗胥出来忙带着宫人迎上前。
　　一番梳洗后，临上朝前宗胥看向在旁边守着内殿的小七，“朕上朝回来陪皇后用膳。”
　　小七忙躬身应是，又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背影被前簇后用地离开，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之前跟在小姐身边见到陛下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但方才那道目光，才让她真真感觉到了什么叫帝王威仪。
　　卫晞在宗胥走后睡到日上三竿，窗台边的龙凤喜烛早已经燃尽了。
　　她醒来后就裹着被子发呆，越是发呆就越是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自己昨天都干了什么。
　　先是扯了宗胥的腰带，被抱出浴桶后还趴在床上闹着让宗胥给她擦头发，头发干了又勾住宗胥的脖子不放，看他慢慢红了脸接着还······
　　卫晞默默抬手捂住慢慢变烫的脸。
　　她可真是色胆包天。
　　不行了，不能往下想了。
　　喝酒误事啊！
　　“昨天的我，已经不是今天的我了。”
　　这么鸵鸟般安慰了自己一下后，卫晞拍拍脸裹着被子准备起身。
　　内殿的门从外面被轻敲了敲。
　　“娘娘，您醒了吗？”
　　听出是小七的声音，卫晞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发现自己沙哑地有点厉害，脸皮又是一烫。
　　环视四周没有找到自己的衣裳，她只好出声，“起了，进来吧。”
　　小七推门进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四名宫女，手上捧着衣物首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卫晞还认识，就是昨天给他梳妆梳头的宫女。
　　卫晞裹着被子坐起身，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和先沐浴之间犹豫了一小会后，“小七。”
　　她这一出声就吓了小七一跳，“小姐，您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昨晚您不习惯跟陛下一起睡觉受了凉，小七这就去给您叫太医。”
　　卫晞：“······你回来！”
　　要真把太医给叫过来，她面子还要不要了。
　　“昨天酒喝多了，你拿给我一杯温开水。”
　　小七忙匆匆去倒水，她身后那几个宫女见状上前一步，屈膝拜了下去。
　　在卫晞看过来的时候垂首开口道：“奴婢玲珑，是陛下派来给皇后娘娘梳妆梳头的。”
　　“奴婢碧玉，是陛下派来给皇后娘娘打理衣裳首饰的。”
　　“奴婢璎珞，是陛下派来帮皇后娘娘打理这宫中琐事的。”
　　“奴婢翡翠，是陛下派来帮皇后娘娘打理内务的。”
　　卫晞裹着被子闻言若有所思，“这么说，你们四个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人了。”
　　“回皇后娘娘，正是。”
　　“那，翡翠，我想沐浴。”
　　翡翠闻言，顿时回道：“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
　　小七端了水回来的时候，卫晞已经让其他三个放下手里的东西先退下去了。
　　这才伸出一只手去接杯子。
　　小七把被子递过来的时候目光不小心落在卫晞胳膊上，手里的杯子一颤，“小姐，您胳膊怎么红了好几块？”
　　卫晞接过杯子就把胳膊往被子里一缩，顺口胡乱想了个理由，“晚上饿了咬的。”
　　喝完了水，翡翠也回来了，“娘娘，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您过去吧？”
　　“不必，”卫晞下意识回了一声，“你们先退下，把衣服放在屏风上，我习惯自己洗。”
　　翡翠闻言还要再说什么，小七知道自家小姐的习惯，忙伸手把人给拉了出去。
　　卫晞这才松了口气，裹着被子慢悠悠挪下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浴房里。
　　直到被温热的水包围，才眯着眼满足地喟叹一声，“舒服！”
　　宗胥下朝回到凤仪宫，就见小七和他特意选出来的几名宫女还在外殿候着，“皇后还没醒？”
　　“回陛下，娘娘方才已醒了，现在内殿沐浴。”
　　于是宗胥开门进去，转手有把殿门给关上了。
　　殿外的小七和四名珠宝：“······”
　　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余！
　　卫晞在浴桶里昏昏欲睡，听见开门声猛地惊醒过来，才察觉到浴桶里的水快变凉了。
　　忙起身捞了旁边屏风上搭着的棉布擦拭，又顺手裹了一件单衣，才出声，“谁？”
　　“是我。”
　　卫晞在这边忙着穿衣服，宗胥就站在一片狼藉的床榻前，看了一会把放在一旁准备换上的被褥等物一一替换上。
　　卫晞穿着一身明黄和正红相间的繁丽宫装出来，就见着他正在弯腰铺床，目光扫到一旁皱巴巴的被褥，又忙收回来，“你这是下朝了？”
　　宗胥把床上最后一道褶痕给抚平，转过身就看见穿着一身盛装的卫晞，眼神暗了暗，抬手似是不经意地扯了扯她的领子盖住那一抹红痕，这才拿过卫晞手里的棉布给她擦干头发。
　　顺便朝殿外吩咐了一声，“传膳！”
　　外头回了声是，紧接着又没音了。
　　卫晞乖乖坐着让宗胥给她擦头发，宗胥见她面上一片镇定，还以为他的皇后一如既往胆子大呢。
　　结果撩起发丝，就看见了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终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晞晞昨晚上的勇猛都跑哪去了？”
　　卫晞：“······”
　　求别提！
　　照顾一下她的羞耻心吧！
　　好在宗胥也知道适可而止，慢悠悠擦干了头发后就叫了玲珑过来。
　　看着卫晞坐在镜子前梳妆，说道：“待会我带你去永寿宫去见见父皇，中午在那边用一顿午膳，咱们就回来。”
　　卫晞轻嗯一声，眼看着玲珑又拿了一顶凤冠过来，下意识一躲。
　　玲珑：“······娘娘，这顶凤冠不沉。”
　　但卫晞还是接过来亲手掂了掂，这才由着她呆在自己头上。
　　还没等化妆，早膳就来了。
　　璎珞和翡翠摆好了饭菜，还准备留下布菜，被小七和小八一人一个给拎走了。
　　出了凤仪宫的正殿，小七把四名凤仪宫的大宫女叫到一边，“我觉得得先提醒你们一声。”
　　“小七姐姐请讲。”
　　“娘娘她沐浴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服侍，穿衣的时候除非太复杂的，也不需要人服侍，吃饭的时候也不需要专门有人帮忙布菜，记住了么？”
　　四个人听得面面相觑，最后一脸茫然地开口：“那我们还有什么用？”
　　小七认真想了想，“听娘娘吩咐就行了。”
　　吃过早膳又化好了妆，卫晞看看镜子里妆容明艳的自己，忍不住双手托了托脸颊，“虽然化了妆更好看，但这也太费时间了，以后简单画画就好。还有，今天也就算了，这衣服不会每天都要穿这么正式吧？”
　　玲珑和碧玉闻言也不知道怎么回好了，只好悄悄看向一旁的皇上。
　　宗胥本来正在一旁翻看卫晞随手扔在桌子上书卷，闻言抬头，淡笑回道：“看皇后的意愿。”
　　“我好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宗胥起身，牵了卫晞的手，出了凤仪宫，就双双坐上銮轿，一路朝凤仪宫走过去。
　　銮轿周围全是重重叠叠的明黄色轻纱，卫晞往四下里看着他们这銮轿每经过一处，在附近的宫人太监都要哗啦啦跪下一片。
　　不过相比起她之前两次进宫，这后宫是真的冷清了好多。
　　周遭差不多所有的宫殿都紧闭宫门，有时候长长一段路只有他们这一个队伍走过。
　　永寿宫在皇宫的西北角，而凤仪宫在皇宫差不多正中心的位置，等到了地方，已经是差不多两炷香之后。
　　卫晞：之前还想靠双腿走过来的她真是太天真了！
　　永寿宫的宫门此刻大大敞开着，卫晞搭着宗胥的手下了銮轿，扶了扶头上的凤冠，抬脚进去的时候太监一路唱传过去。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穿过躬身迎上来的宫女太监，卫晞走在宗胥身旁并肩进了正殿，抬眸就对上了太上皇看过来的目光。
　　上前行礼，“拜见父皇。”
　　“免礼。”
　　尽忠把太上皇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呈过来，卫晞接过后转身又递给后头跟着她的小七，这才随宗胥一起落座，同时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只需要见太上皇，这宫里其他的太妃什么不需要见见吗？
　　她以为还能收一大堆见面礼呢！
　　宗胥看懂了卫晞的疑惑和惋惜后忍不住抬手遮了遮勾起来的唇角，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过一帮心怀鬼胎的女人，就算见面，只怕晞晞也要失望了，还不如不见。
　　明德帝就看着面前的儿子儿媳在他面前眉来眼去，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一下他这个老人家还在这坐着呢。
　　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第243章 这些都是庆贺我们大婚的贺折【二更】
　　
　　宗胥本就跟自己这位父皇没什么话好讲，两人父子情分本就浅薄，虽然明德帝现在一心想修复父子关系，无奈宗胥并不配合。
　　他也早过了需要父亲关怀宠爱的年纪。
　　卫晞因为宗胥小时候的遭遇更是对明德帝没什么好印象，再说，儿媳跟公公也没什么好说的，从进来行了那一礼之后，就闭口不言，只时不时抿一口茶。
　　因此永寿宫的正殿上在最开始的那一番客套后，便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好在被叫来缓和气氛的人终于来了。
　　穿着粉红宫装的小身影从殿外蹦蹦跳跳进来，先是朝明德帝行了一礼，“铃铃见过父皇。”
　　随后又转身朝宗胥和卫晞这边行了一礼，“见过皇兄，皇嫂。”
　　卫晞看着面前十来岁大的小姑娘，就想起来之前学宫廷礼仪的时候，教养嬷嬷跟她说过，这宫里总共有三位公主，四公主已经嫁人，随夫君镇守边疆，五公主还待字闺中，最小的十一公主便叫宗铃，想来就是面前这个小姑娘了。
　　“你就是小十一？”
　　宗铃站起身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走过来，看了一旁的皇兄一眼，小心拉起卫晞的一只手，“皇嫂，您真好看。”
　　卫晞眉眼一弯，“皇嫂今日不知道你过来，没有带见面礼，等你有空去凤仪宫找我，我给你补上。”
　　她就喜欢真心夸她又嘴甜的小姑娘。
　　宗铃这一过来，殿上的气氛总算不像方才那么尴尬了。
　　宗铃又给皇嫂跳了自己刚刚学的舞，见皇兄朝她点了点头，这是在满意自己的表现。
　　顿时嘴巴更甜了。
　　没一会到了午时，四个人坐在桌前用了顿午膳，卫晞就被宗胥拉着想明德帝告退，又跟宗铃挥了挥手，这才出了永寿宫的正殿。
　　路过旁边有些低矮的偏殿时，卫晞突然似有所感地扭头看过去，就对上了窗户后面一双带着浓浓怨恨的眼睛。
　　还没等她细看，一只手挡在她眼前。
　　“别看。”
　　走出永寿宫后上了等在外面的銮轿，“方才那是前皇后？”
　　宗胥点点头，“她现在居于永寿宫偏殿，至死不能再出偏殿一步。”沉默片刻后，“晞晞可会觉得我太过心狠？”
　　“我知道有句话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宗胥这才释然一笑。
　　他这一生所作所为，不求世人理解，只需一个人理解他就好。
　　卫晞握住了宗胥的手，“陛下，十一公主宗铃是你叫过来的吧？”
　　“嗯，”宗胥反握住，“你现在进了宫，我没办法实施陪着你，这宫里跟你年纪相仿的宗锦性子坏了，宗铃性子还好，人也活泼，以后就让她多陪陪你。”
　　卫晞虽然挺感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宗胥这一番安排，不过，“陛下，我差点忘了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宗胥低头看向朝自己眨巴眨巴眼睛的卫晞，心头突然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我能经常出宫吗？”
　　宗胥：“······晞晞要去桃源镇？”
　　“嗯嗯。”
　　銮轿内沉默了好一会，就在卫晞以为宗胥要摇头或是回避过去这件事的时候，却见他轻点了点头，“可，但要事先跟我说一声。”
　　“若是我有空闲，就陪你一起去，若是我没有空闲，你也要带着我给你安排的护卫一起过去。”
　　“一言为定！”
　　宗胥看着卫晞伸过来的小手指，苦笑一声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一言为定！”
　　他一直都知道这重重宫墙困不住他的皇后。
　　也不忍心困住她。
　　銮轿在凤仪宫前停下，卫晞扶着小七的手下去，又转身朝宗胥挥了挥手，“快去忙你的吧。”
　　皇帝可是唯一一个没有婚假的，哪怕大婚第二天，也有数不清的奏折等着他去批阅。
　　想了想，卫晞又道：“待会我做药膳给你送过去。”
　　宗胥这才展颜，“我在御书房等着晞晞。”
　　迎上来的几个珠宝宫女见着这副情形也学会淡定了。
　　原来陛下也并非不温柔，只不过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皇后罢了。
　　凤仪宫里是有小厨房的，而卫晞一声令下，没过一会，各种各样的新鲜食材和药材就纷纷送了过来。
　　不过送来的时候卫晞已经回床上睡下了。
　　等到一觉醒过来，她自是不愿再穿上午那件隆重的凤袍，不过也没穿她那些墨色衣裙，而是挑了一件正红色宫袍，头上也没再带那顶夸张的凤冠，只挑了一顶简单的发冠戴上，随后便去了小厨房里。
　　被关在书房外的四名宫女：“······”
　　连烧火都没有她们的份，她们到底还能干什么！
　　卫晞没管在外头怀疑人生的宫女们，熟悉了一下小厨房的内部构造后，便熟悉地开始挑选食材，药材，烧火，熬煮。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蹲在小厨房外头当蘑菇的璎珞和翡翠忍不住抬头吸了吸鼻子，“好香！”
　　“娘娘到底熬得什么？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娘娘方才不是跟陛下说是药膳吗，不过有这么香的药膳吗？”
　　两个人蹲在墙角嘀嘀咕咕一阵子，小厨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一瞬间一股比之前还要浓郁好几倍的香气席卷而出，首当其中的璎珞和翡翠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回过神来才看到面前正提着食盒的皇后娘娘。
　　“娘娘恕罪，奴婢失态了。”
　　“无碍，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也跟你们差不多。你们俩去收拾收拾厨房吧。”
　　“是。”皇后娘娘平易近人，璎珞胆子也大了些，“敢问娘娘是专门学过熬制药膳吗？”
　　“嗯，我有位手艺更高超的师傅，做菜一绝，做药膳更是一绝。”见璎珞和翡翠一脸神往的模样，“改日我还可以带你们去见一见。”
　　“多谢娘娘。”
　　凤仪宫里被宗胥派来伺候自家好皇后的四名宫女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他给自己挑选服侍的太监都没这么用心过。这四名宫女必然是各自都有擅长的技艺，兼之性格合他的皇后的喜好，不会过分多嘴，但也不会过分沉闷。最重要的心思要正。
　　这四个宫女说是几百个人里挑一个也不过分了。
　　凤仪宫就在御书房后面不远，卫晞也没坐她的銮轿，带着小七就出门了。
　　守在御书房门外的护卫就见着他们的皇后娘娘只穿了一身正红色宫袍，身后就带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宫女的宫女，就这么直接靠两条腿从前面走过来了。
　　想到以前时候那位先皇后和太妃们每次过来的前呼后拥，几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画风也太不一样了。
　　等到卫晞走到近前，众人赶忙齐齐单膝跪地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抬抬手，“免礼。”
　　最靠近御书房殿门的两名护卫起身后忙推开殿门，“娘娘，陛下正在御书房，您请入内。”
　　卫晞带着小七跨过门槛，目光就落在了大殿尽头。
　　那里有一方宽大的桌案，桌案上摆满了高高低低罗列整齐的折子，坐在桌案后头的人手里拿了一本奏折，这会正微垂着头微微蹙眉批阅。
　　旋即拿了朱笔写了什么，这才把奏折一合放到一边，又拿了一道折子打开继续批阅。
　　这会的宗胥在卫晞看来简直魅力爆表！
　　她突然有点不忍心过去打扰了。
　　还是无欢悄悄走到宗胥的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声，“陛下，皇后娘娘过来看您了。”
　　宗胥看折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对上卫晞看过去的眼睛，站起身绕过桌案迎过来。
　　卫晞也抬脚走过去，到了近前才小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宗胥牵了卫晞的手在无欢和殿内一众侍卫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把人带到了御案后头。
　　龙椅宽大，并排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无欢见着皇后坐得自然，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无声退了下去。
　　“小七，食盒。”
　　小七忙把食盒提过来，打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席卷了凤仪宫后，又席卷了御书房。
　　卫晞吸吸鼻子，把盛药膳的碗给端起来，伸手把御案上的一块镇纸一拂，把药膳放上去，“还热乎着呢，快点喝。”
　　无欢咽着口水看着那块帝王专用价值连城的墨玉镇纸被随便划拉到一边，默默瞪圆了眼睛。
　　“好，我这就喝。”
　　无欢又把还没有人试毒的话给咽回肚子里。
　　不过这会也明悟了一点。
　　陛下的一切原则，在皇后娘娘面前，统统不适用！
　　趁着宗胥喝药膳，卫晞目光往面前宽大的桌案上看过去。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堆叠得密密麻麻的奏折。
　　方才远远地看就能看出数量是真的不少，现在离得近了，看上去就更是恐怖。
　　更别说还得一本本认真翻阅完，写上批语才行。
　　“陛下，这些都是今天一天的奏折吗？”
　　“还有昨天的。”
　　卫晞：“······”过分了，连大婚都不能休息！
　　“我能看看吗？”
　　宗胥见卫晞一副好奇的模样，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摞，“看这一摞。”
　　卫晞顺手从最上面拿了一本，“为什么看这一摞？”
　　“这一摞都是庆贺我们大婚的贺折。”
　　卫晞：“······”这种事也能写成奏折上承天听，涨见识了！
　　
　　
第244章 我觉得还不行【三更】
　　
　　等她打开奏折，好奇看过去，就见着通篇花团锦簇，直看得她叹为观止。
　　合上后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也太会夸了，我真有奏折上写得那么好？”
　　卫晞觉得自己的脸皮应该还挺厚的，这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宗胥在一旁忍不住暗笑了一声，“折子上都怎么夸你的？”
　　“咳，说我得才兼备，温良淑娴，举止雍容华贵，秉性温庄，有母仪天下之范。这也太夸张了。”
　　“那晞晞再看看剩下的。”
　　卫晞又拿了第二本，第三本······
　　赶在就要头晕眼花之际，她把手里的奏折果断放下，“我觉得自己要飘了，陛下，您这一群臣子真的好会拍马屁，简直一个比一个夸张。”
　　宗胥突然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后转头对卫晞道：“我自己还写了一封贺折，晞晞要不要看？”
　　卫晞看向宗胥压在手底下的那张纸，“陛下都写好了，我自然要看看。”
　　宗胥把纸给递过来。
　　卫晞就看着暗印龙文的纸上，写着很简短的三行字。
　　“在嫁我之前，晞晞在宗胥心里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在嫁我之后，晞晞在宗胥心里是这世上最好的妻子；但无论何时，晞晞都是宗胥最心爱的人。”
　　卫晞轻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纸小心折好，“恭喜陛下，陛下的贺折，把这些全都比下去了。”
　　候在一旁的无欢看着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所以陛下到底写了什么，都把皇后娘娘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看着宗胥喝完了药膳，卫晞就准备起身，“那我先回凤仪宫里，不打扰陛下了。”
　　“晞晞若是无事，在这边陪我可好？”
　　卫晞当然是愿意的，不过，“会不会影响陛下批奏折？”
　　“不会。”
　　卫晞一听，就继续心安理得地坐着了。
　　旁边的人批奏折，她也拿了一根毛笔，抽了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宗胥抽空看了一眼，只见上面都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虽然好奇，但见卫晞这会聚精会神的模样，也没敢打扰。
　　无欢去后面泡了壶茶回来，看着前面那两道虽然是各做各的事，但看起来和谐无比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凑上前去。
　　相比起以前看到的陛下自己一个人坐在这的孤寂背影，现在这幅画面实在太过美好，他不忍心打扰。
　　卫晞画完了一张应该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眼看纸上再也没有空白的地方了才回过神来。
　　她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转头朝旁边看过去。
　　等着宗胥把手里的奏折批阅完又准备去那下一本的空隙，把他的手给拉住了。
　　“先别看了，让脑筋和眼睛都歇歇。”
　　宗胥手指一顿，顺从地被卫晞拉起来，“御书房后面有个小花园，要不就去那里走走吧。”
　　他们俩过去的时候，小花园旁边凉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
　　亭子下方就是一处小湖，因着湖里养着锦鲤，就连喂鱼的鱼食都给摆好了。
　　这边小花园的花没有像御花园那边照顾地处处精细，就连寒冬腊月也有百花盛开。
　　这边大多数的花树都只长了青嫩的绿芽，唯有几处会在早春开放的花朵这会正在开放着，隐有暗香浮动。
　　凉亭旁清脆的竹丛在微风中簌簌轻响，确实是一处绝佳的放松心神之处。
　　两个人喝了杯茶吃了点点心，又喂了会湖里的锦鲤，两炷香的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消磨出去了。
　　回到御书房后，宗胥把剩下的奏折批阅完，抬头就见殿上已经点上了蜡烛，旁边的书架旁也没了卫晞的身影，“皇后呢？”
　　“回陛下，皇后方才去内殿歇着了。”
　　“先传膳吧。”
　　“是。”
　　宗胥起身走到内殿门口，轻轻推门进去。
　　内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凑近了才能隐隐看见床榻上一道正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身影。
　　他坐到床沿上，微微弓下腰，“晞晞，晞晞？”
　　卫晞从被子里探出头，就看着一道黑影趴在自己上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想都没想就是一拳过去。
　　宗胥眼疾手快地猛地一偏头，又伸手包住袭击过来的小拳头，哭笑不得地开口，“晞晞，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卫晞：“······”这她哪舍得啊！
　　“要用晚膳了，”宗胥顺势把卫晞从被窝里拉出来把人抱到床边，蹲下身去给她套上鞋子，又叫了小七进来给卫晞把发冠带上，这才带着人出了内殿，“怎么溜到内殿还睡着了，当天晚上就要睡不着觉了。”
　　“累！”
　　宗胥：“······我的错！”
　　跟在后头的小七：“······”
　　这对话有点难懂！
　　在御书房用了晚膳，卫晞还没忘把她那张画满了各种符号的纸给对折几下塞到袖袋里。
　　随后手牵手回了凤仪宫。
　　无欢站在凤仪宫外看了看上头牌匾上的‘凤仪宫’三个大字。
　　现在皇后娘娘进了宫，他有预感，以后陛下自己的寝殿恐怕是用不到几次了
　　他要不要直接把陛下寝宫里的东西全都搬过来，也省的来回跑了。
　　无欢越想越觉得可行。
　　卫晞回来卸妆沐浴后，就开始整理她那张写的乱七八糟的纸。
　　宗胥见她忙，自己进去浴房梳洗完，穿了一件暗红色寝衣出来，就见卫晞坐在桌子前面，还保持着他方才进去的姿势。
　　他走过去倒了杯蜂蜜水递到卫晞手边，语气有点郁闷，“晞晞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忙完？”
　　“一刻钟。”
　　宗胥心下点点头，坐到一边拿了卫晞随手扔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翻看起来。
　　等到这边卫晞忙完了，把手里的小册子整理好，转头就见宗胥正拿着她的另一本小册子看得认真。
　　“······陛下，你还要多长时间能看完？”
　　宗胥把小册子给合上放下，手指轻点了点封皮，“晞晞可是打算建立一个可以覆盖全大雍的叫做医局的组织？”
　　卫晞点点头。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把这小册子大大咧咧直接扔桌上了。
　　“晞晞心怀天下，”宗胥心下轻叹一声，只觉佩服又由衷骄傲，“就是不知这种造福百姓的事情，能不能让我插一脚？”
　　卫晞眼前一亮，“陛下要帮忙？”
　　宗胥含笑点点头，“我觉得，此事若让各地官府专门派人督办，想来会更快一下。”
　　“来来来，”卫晞又把小册子给掀开，“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要是跟陛下合作，我又多了很多想法。”
　　“夜深了，”宗胥又把小册子合上，“晞晞，我们该就寝了。”
　　“噢也是，陛下你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卫晞想到他爹爹每天都五更就起，也不坚持现在就说了，拉着宗胥的手往床前走。
　　到了床前后自己先往床上一趴，咕噜噜滚到床榻里头，又拍了拍身侧，“快上来。”
　　宗胥：“······”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晞晞，我们是夫妻了。”
　　卫晞一愣，随即恍然。
　　“我知道了，来来来，先上来躺下。”
　　宗胥：“······”
　　他此刻很想问一句你知道什么了！
　　随后就乖乖躺下了。
　　老实说，有点期待。
　　“不就是想要晚安吻吗。”卫晞爬起来，跪在宗胥身侧，伸手捧住他的脸，对准了位置，“吧唧！”
　　“行啦，赶紧睡吧！”
　　宗胥摸了摸唇角，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危险，听见卫晞这句跟哄孩子似的话，哑着嗓子回道：“我觉得还不行。”
　　“什么还不行？”
　　金红帷帐垂落，宗胥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我觉得还不行’。
　　**
　　“娘娘，您又在给陛下熬药膳吗？”
　　“不是，”卫晞回了一声转头，看了眼站在小厨房外头没她吩咐不敢进来的璎珞，朝她招招手，“会烧火吗？”
　　璎珞一愣，随即喜极而泣地忙重重点了点头，“会会会，娘娘您想要多大的火奴婢都能给您烧出来。”
　　她总算有点用处了！
　　“这个药膳到没那么多讲究，只需要一直中火就好了。”
　　璎珞信心满满地烧起火来，没一会就慢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不过她闻着跟昨天的还不一样，一闻就知道不是同一种药膳。
　　但肯定都是一样的好喝。
　　璎珞悄悄咽了口口水，“娘娘，这药膳不是给陛下熬得那是给谁熬得啊？”
　　难不成是太上皇？
　　“给我自己，强身健体的。你今天也出力了，待会分你半碗。”
　　璎珞怎么也没想到这药膳居然还有自己的份，激动地连连点头。
　　随后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娘娘怎么会突然给自己熬能够强身健体的药膳？
　　想了想还是问道：“娘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奴婢给您传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体力还不够好。”卫晞说着扶了扶腰，犹豫了下还是把后面那句给憋了回去。
　　体力不对等的后果就是，她累得睡到日上三竿，宗胥还能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地去上朝。
　　她，卫晞，绝不认输！
　　
　　
第245章 陛下你着急要宝宝吗【一更】
　　
　　篆刻着耀国公府徽印的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玉衡扶着荣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就见着前方宫门内已经停了一顶明黄色的精致銮轿。
　　她的小女儿就站在銮轿旁边，一身正红色宫袍，眉眼带笑看过来。
　　傅玉衡愣了愣，回过神忙带着荣嬷嬷上前，“命妇······”
　　卫晞在宫门口接住了自家娘亲，“娘，您就别跟我行礼了，走走走，咱们回宫。”
　　走到銮轿旁的时候，傅玉衡停下脚，对上卫晞回头看过来的目光，“娘娘，这······”
　　“娘，您能别也是一口一个娘娘娘娘的叫我吗，这边也没外人，您还是叫我晞儿。”
　　傅玉衡朝左右看了看，这才改了口，“晞儿，这于理不合。”
　　“那咱们娘俩一路走过去？”
　　傅玉衡：“······”
　　銮轿停在凤仪宫的门外，卫晞先下来，又转身去牵娘亲的手。
　　母女俩进了凤仪宫，璎珞和翡翠呈上茶水糕点，就识趣告退，给殿内的皇后娘娘和娘娘的娘亲说私密话的空间。
　　“娘，”卫晞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陛下说他下了朝就过来，咱们喝杯茶逛逛凤仪宫吧，这还是我设计的宫殿。”
　　傅玉衡把茶杯给接过来，“看你这自在模样，娘就放心了。这几天我还怕你适应不了这宫中的生活，现在看你跟在府里也没什么两样。”
　　“女儿在哪肯定都能过得好好的，娘亲放心就好。”
　　母女俩说着话喝完了一杯茶，便在凤仪宫里开始闲逛。
　　走到一处小花园，傅玉衡停下脚步，“晞儿，娘这次来，还准备跟你说件事。”
　　“您说。”
　　“虽说你跟陛下已经大婚，便要考虑为皇家开枝散叶。但娘想跟你说的是，你年纪还小，最好还是再等上三两年。这种事娘也不好直接跟陛下说，但你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切不可忘了跟陛下提上一提。无论如何，都切记不可伤了自己的身子。”
　　卫晞听得脸皮一烫，但见着娘亲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还有，你爹爹还有话想带给你。陛下是位明君勤君，治理天下日理万机，难免有时候会忽略了你，晞儿可万万不要因此心有抱怨。”
　　卫晞接着点头，“女儿明白，不过我也很忙的。”
　　傅玉衡闻言一愣，“还是桃源镇？”
　　“嗯，”卫晞伸手揽住傅玉衡的胳膊蹭了蹭，“我已经跟陛下商量好了，我不会一直都待在宫里，他说想出宫的时候带够侍卫就能出，他要是不忙了，也会陪着我。”
　　傅玉衡：“······”
　　这可真行！
　　她正准备在说什么，就听外头太监通传，“陛下驾到。”
　　卫晞愣了下，朝声音传过来的防线看过去一眼，“今天下朝比往日要早，可能是因为娘亲你过来。”
　　傅玉衡见卫晞听见通传还不疾不徐的模样拉了拉她的手，“走走走，快回去拜见陛下。”
　　“不急，陛下来了在正殿等着就行啦。”
　　傅玉衡：“······”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陛下把小女儿给宠成什么样了。
　　两人进了正殿，本来正在端坐着的宗胥就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
　　傅玉衡上前福了福身，“命妇参见陛下。”
　　宗胥亲自把人扶起来，同时又行了一礼，“小婿见过岳母。”
　　这是把普通人家的回门礼节给全了。
　　三个人这才依次落座。
　　卫晞跟宗胥是并肩坐一块的，捏了捏他的手，“陛下今天怎么那么早下朝？”
　　“没什么大事，也不好让岳母久等。”
　　傅玉衡坐在一边，这会亲眼见着两人的小动作，才终于放下心。
　　她对小女儿平生也没什么诉求，只要她活得自在快乐。
　　原以为进了宫卫晞多少会有些受限宫廷里的规矩，但现在看来，她的担心的确是多余的。
　　坐了片刻后，宗胥也自知他坐在这，岳母会不好意思跟晞晞说一些私密话，很是识趣起身，“那本小册子我还没看完，晞晞跟你岳母说话吧，我先过去看完。”
　　卫晞利落地朝他摆摆手。
　　傅玉衡见她这幅爽快赶人的动作，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陛下跟晞儿能跟平常小夫妻那般相处，她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看着陛下进了内殿，傅玉衡才接着说方才还没能说话的话，“你哥跟明霏的婚期吉日定了，就在五月初八。”
　　“这日子肯定是我哥他自己挑的吧，挑的最近的一个。”
　　傅玉衡想到当时卫昭在给出来的三个吉日上想都没想就挑了最近的日子，点点头，“你倒是了解他。”
　　“不是啊娘，”卫晞摇摇手指头，“我觉得想要成亲的男子都是这么想的，都想着赶紧把看中的姑娘娶回家啊！”
　　傅玉衡：“······有道理！”
　　“那我到时候就悄悄出宫去参加哥哥跟明霏的大婚，说起来，还是我把他们俩给凑在一起的，不在场就太说不过去了。”
　　傅玉衡一向还真是。
　　当初要不是晞儿刚好把明霏的那张画像打开，昭儿也不会看到画像上的人，那之后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都离不开小女儿在中间牵线。
　　还有件事，傅玉衡从家里出来开始就一直都在犹豫着要不要跟女儿说。
　　但在方才看着女儿跟陛下之间的相处后，她倒不想把那么一件糟心事说出来了。
　　后宫三年一次选秀，新帝登基这一年便是初选。
　　选秀都在每年六月份举行，现在京城中着意送家中女儿进宫的大小官员已经在暗戳戳准备着了。
　　她不知道到时候陛下会用什么办法反对，但现在更不希望这种事传到女儿耳朵里让她添堵。
　　索性先这么着吧！
　　不知不觉即将到午时。
　　璎珞进来，“娘娘，可要传膳？”
　　卫晞点点头，“传吧。”
　　等璎珞退下，卫晞站起身，“娘，您先坐着，我去内殿看看陛下。”
　　“去吧。”
　　眼见着小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傅玉衡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若是晞儿一直在后宫，那陛下自然是不会让她听到关于选秀的只言片语。
　　但现在陛下不限制她出宫，那这事就连京城里的普通百姓都会议论上两句，到时候就很难瞒住。
　　“夫人莫担心，”荣嬷嬷小声劝解道，“老奴见陛下和三小姐伉俪情深，哪怕三小姐听说了选秀的事，想来也不会放在心上的，毕竟京城那些人哪怕在积极，到了陛下这里，也是没影的事，注定不会成。那些人的打算，也注定落得一场空。”
　　傅玉衡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你说的也对。晞儿的眼光从不在这些庸俗小事上，让她为这种事烦忧，在她看来，还不如多处理些桃源镇上的事。”
　　“夫人也是关心则乱了。”
　　内殿里。
　　卫晞进去第一时间就朝她往常看书的那张桌案前看去，就见宗胥坐在他自己常坐的那个位子上，正拿着毛笔写着什么。
　　卫晞索性绕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宗胥在卫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毛笔就顿了顿，随后接着写，也任由卫晞探着头过来看。
　　暗印凤纹的纸张上，此刻呈现出两排字。
　　右边字体浑圆，左边风骨峥嵘。
　　浑然不同的两种字体呈现在同一张纸上，认真看一会反而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卫晞自然没看自己写的，只看宗胥的字。
　　一列列扫过去后，眉毛一挑，“殿下在填补我的计划？”
　　宗胥手下不停，闻言轻嗯了一声。
　　“太医院那群太医会愿意吗？”
　　看着刚刚写下来的一条，卫晞忍不住开口问道。
　　“只要有目光长远的，自然会同意。”
　　卫晞挑了下眉点点头。
　　“这个旨我去宣。”
　　宗胥笔下一顿，应了声好。
　　写完最后一条，他搁了笔，见卫晞还要再说，“这个咱们待会再讨论，先出去，我方才听见你传膳了，先陪岳母用膳，别让她一人外面久等。”
　　说着就牵了卫晞的手，开了内殿的门走出去。
　　傅玉衡听见动静忙站起身。
　　“陛下，”又看向卫晞，犹豫了下，还是唤了声“晞儿”。
　　璎珞这会正守在殿内，见宗胥和卫晞出来，忙福了福身，“陛下，娘娘，午膳已经在偏殿摆好了。”
　　卫晞把手从宗胥掌心抽出来，“娘，去偏殿吧，我带您过去。”
　　傅玉衡被小女儿抱着胳膊往前走，回头给了宗胥一个歉意的目光。
　　宗胥：“······”
　　用过午膳傅玉衡就没有多留，很快出了宫。
　　卫晞把娘亲送走后回凤仪宫准备午睡，到了内殿就见宗胥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她解了头发脱了外衣爬上床，从宗胥身上越过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上午时候她娘嘱咐她的话。
　　顿时面上严肃下来。
　　宗胥看着停在自己上空秒变脸的卫晞，伸手托住她的腰，“这是又突然想到什么了？”
　　他会这么问还是因为在这几天里发现了卫晞的一个习惯。
　　这丫头随身带着一个小册子一支笔，有时候突然想到什么，就会随手记下来。
　　这么想着，宗胥正准备去拿就放在床头的纸笔，只不过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卫晞给按住了。
　　卫晞神色严肃地对上宗胥的眼睛，“陛下，你着急要宝宝吗？”
　　
　　
第246章 卫晞去宣旨【二更】
　　
　　宗胥的手猛地一抖，这会是真的愣住了。
　　旋即便想到卫晞不会突然问这句话，“可是岳母跟晞晞说了什么？”
　　“我娘说我还小。”
　　宗胥闻言，视线下移，沉默打量了一番后，点点头，“是还小。”
　　卫晞：“······我感觉陛下是在内涵我。”
　　宗胥把人放到里侧，同时侧了侧身子，“不急。”
　　“什么不急？”
　　宗胥温声道：“不急着要宝宝。的确如岳母所说，晞晞你还小，我不能让你承担一点风险。其次，咱们才刚成婚，若是有了宝宝，晞晞冷落我了怎么办？”
　　“要是太上皇或是文武百官看陛下一直无子，催你呢？”
　　“那就是他们太闲了。”
　　卫晞眯着眼笑，“其实我也不想那么早要宝宝，陛下的回答我很满意。”
　　“既然满意，那就赶紧睡吧。”
　　“嗯，给我盖被子。”
　　“遵命，皇后。”
　　**
　　一刻钟后，宗胥准时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看了看还睡得正香的卫晞，悄悄起身穿衣，出了内殿后没忘嘱咐守在外面的小七一声，“待皇后醒来，就跟她说朕去御书房了。”
　　小七忙躬身应是，“是，陛下。”
　　卫晞在半个时辰后准时醒过来。
　　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也习惯性地没有摸到人。
　　成婚后，只有晚起的人享有独占一张床的特权。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这才头发凌乱地爬起来，朝外头喊了声“小七”。
　　小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紧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玲珑和碧玉，碧玉手上的托盘里放了一件全新的凤袍。
　　走过来道：“娘娘，您上午那件奴婢拿去洗了，这件是新的。”
　　卫晞拿过来自己穿上，接过小七递过来的杯子喝完里面的温水，坐在梳妆镜前由着玲珑给她梳头发。
　　眼见着梳好头发后她还准备给自己上妆，卫晞手一挡，“不用了，等晚上还得卸，麻烦！”
　　玲珑：“······那奴婢给您把发冠带上。”
　　自从来到凤仪宫，她的用武之地直接被削减了一大半。
　　“娘娘，陛下走时让我跟您说一声，陛下去御书房了。”
　　卫晞轻嗯一声，等发冠带好，顿时起身，捞了一旁桌子上摆着的已经晾干了墨迹的纸，卷起来手一挥，“走，去御书房。”
　　璎珞和翡翠看着自家皇后娘娘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对视一眼。
　　得，又是需要自己找活干的一天。
　　卫晞这次过去御书房照旧只带了小七一个，守在御书房外的护卫也都习惯了他们这位皇后娘娘每天下午只带一名宫女走路过来找陛下，晚上用完晚膳后再和陛下一起回凤仪宫。
　　宗胥看见卫晞过来，放下奏折把手边已经写好的圣旨递给她。
　　卫晞接过展开一看，“陛下是认真的吗？”
　　“天子行玺已落，断不会作假。”
　　“那我就去宣旨了？”
　　“等等，”宗胥又提笔写了几个名字，“太医院里，这几人可用。”
　　卫晞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行，我记下了。”
　　御书房的大门没一会又从里面打开，着实让守在外面的侍卫一愣。
　　无欢跟在卫晞身后走出来，“娘娘，太医院距御书房尚有一段距离，劳你在此稍后片刻，奴才派一辆凤车过来。”
　　“好。”
　　卫晞还在想着凤车又是个什么交通工具的时候，就见左边的路上行来一辆由三匹高头大马拉过来的黑金马车，两边又有金红帷帐，可谓是华丽又宽敞。
　　卫晞扶着小七的手进了车厢，里面的装饰要素雅低调一些，不过一摸料子，不比她身上穿的凤袍差。
　　车厢处处可以看出是全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有预感，要是以后出远门，这辆马车估计就是她的标配了。
　　“娘娘坐稳了。”外头马鞭一响，开始平稳前行。
　　卫晞刚刚坐定就听着后头还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拉开旁边的琉璃窗朝后面看过去，就见马车后头还有两列甲胄分明的护卫随行。
　　她：“······”
　　不就是去宣个旨，要不要这么夸张到让这么多人随行。
　　不过人都派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卫晞其实一直都以为太医院在宫里，毕竟她之前便听璎珞说传太医过来，还以为很是轻易就能把太医给叫来。
　　等到马车出了宫门，她才知道太医院是建在皇宫外头的。
　　出了宫门又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马车缓缓停下。
　　“娘娘，太医院到了。”
　　小七推开车厢门跳下车，又把卫晞给扶下来。
　　卫晞接着就见方才赶车的那位车夫捡起手边的拂尘，跳下马车后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位公公。
　　“你是？”
　　“奴才辜幸，是陛下派给皇后娘娘出行时候的太监。”
　　卫晞点点头，“那你来带路吧。”
　　“是，娘娘。”
　　卫晞没有注意到在这位公公介绍自己的时候，马车后面那些随行侍卫里有不少人惊讶地看过来一眼。
　　无他，宫里辜字辈的公公，都是皇家专门培养出来的一批身怀武艺的公公，而辜幸，是武功最高强的那一个。
　　辜幸带着卫晞进了太医院的大门后，一声“皇后娘娘驾到”，现在待在太医院的所有人没一会都赶往院子里。
　　为首的是一头白发的陈院正。
　　领着众人一齐下跪，“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展开手里的圣旨，清了清嗓子，“众太医听旨。”
　　站在一旁的辜幸看着看样子是准备自己读圣旨的皇后娘娘，悄悄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
　　他这趟过来，恐怕也只剩一个充当车夫的作用了。
　　等卫晞读完了圣旨上写的内容，院子里一片安静。
　　跪伏在地上的一众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有的是疑惑，有的是惊疑不定。
　　卫晞见迟迟没人接旨，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太医，“这位大人？”
　　陈松岩顿时回过神，“不敢当娘娘一声大人，微臣陈松岩，是这太医院的院正。”
　　“陈院正，”卫晞看看他再看看后面跪着的人，“你们是不是没听明白这圣旨的意思？”
　　“这，还请皇后娘娘为臣等解惑。”
　　卫晞把圣旨合上，递到陈松岩面前，“那陈院正先把这道圣旨给接了吧，咱们进殿再说。”
　　“是，微臣疏忽，还请娘娘恕罪。”陈松岩忙举起手接过圣旨，“微臣领旨。”
　　卫晞顺手扶了面前这位老人家一把，“没事，我看你们也是一时太惊讶了，没事，待会我跟你们好好说一说。”
　　陈松岩被卫晞递过来的手吓了一跳，又不敢拂开，只好接着面前这位皇后娘娘的手站起身，“娘娘，这边请。”说着又忙带路。
　　卫晞这一走，后头一众太医也跟着站起身，面面相觑片刻后忙抬脚跟了上去。
　　没一会，太医院里最大的厅内就依着官阶站满了人。
　　卫晞坐在他们对面，“其实这圣旨写了一长串，就表达了一个意思。太医院众太医选精通各科的大夫各两人，前往桃源镇的医学院任教一年，一年后，可以选择继续任教，也可以选择会太医院，另派一人过去。”
　　陈松岩拱了拱手，“敢问娘娘，这桃源镇的医学院，又是何物？”
　　“陈院正，是这样的。我准备在太医院之外，成立一处医局，这医局需要很多大夫，你们这次要去给我培养大夫。对了，我还想问陈院正一个问题。”
　　“娘娘请说。”
　　卫晞轻咳一声，“你们太医院都是什么时候举办医官考核？这医官考核，是不是到时候全大雍的大夫都会来参加这场考核？”
　　“回娘娘，医官考核在每年五月份。全大雍的大夫中除了无意医官一职的大夫不会到来，其余大夫都会过来参加考核，这次考核不仅仅是为太医院选人，还为了大雍各处驻军选拔随军医官。除此以外，还会酌量选取一批没能通过考核但对医术有天赋的年轻大夫进行培养，以待后效。”陈松岩认真回答完，旋即又忍不住问道，“不知娘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卫晞搓了搓手，“那我能截个胡吗？”
　　陈松岩：“······这，微臣······”
　　卫晞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我不要别的，只要陈院正说的没能通过考核但对医术有天赋的年轻大夫，还有那些未能通过考核只能离开的，能划拉给我吗？”
　　“这，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皇后娘娘容微臣呈文陛下。”
　　“那行，”卫晞一听就知道这事妥了，她这个要求宗胥虽然没有往圣旨上写，但在他列的最后一道计划上，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七日时间，陈院正能把我要的人都准备好吗，我准备带他们三天后就出发前往桃源镇。”
　　陈院正回头看了眼伸手的一众太医，朝卫晞拱拱手，“回娘娘，可以。”
　　卫晞满意地站起身，往凤袍的袖袋里掏了掏，把她那个小册子给掏出来，因为翻阅的有些频繁，现在都有点起皱了，她递给陈松柏的时候还特意跟他说了一声，“这个小册子可以给大家相互传阅一下，不过要记得小心些被弄破了。”
　　陈松岩看着皇后娘娘递过来的封面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册子，伸手小心接过来，“还请皇后娘娘放心，这小册子回到娘娘手上时，定然和现在一样。”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忙吧。”
　　当着背景板的辜幸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一扬手上拂尘，“皇后娘娘起驾！”
　　“恭送皇后娘娘！”
　　看着凤驾离开，陈松岩这才把手里的小册子给打开，待看到看上面的字，罕见地面皮一抽。
　　
　　
第247章 林秋元来信【三更】
　　
　　陈府。
　　陈老夫人在饭厅等了良久，又看向外头的天色，问向旁边坐着的小儿子，“今天不是你爹在太医院轮值的日子吧？”
　　陈思修一愣，想了想摇头，“不是，爹三天前轮值，下一次是两天后。”
　　陈老夫人这下有些坐不住了，“酉时都要过了，这人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儿子去太医院看看。”
　　陈老夫人朝他一挥手，“那还不快去？”
　　陈思修只好又套上一件长衫，匆匆取了马，准备出府门。
　　刚到府门，就跟他爹的马车撞上了。
　　陈松岩刚下马车，见着准备上马的儿子，顿时眉头一皱，“都这么晚了，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陈思修：“······儿子准备去太医院接您老人家，娘等您用饭都等急了。”
　　陈松岩握拳轻咳一声，“你先去把马栓好吧，莫让你娘等急了，为父先走一步。”
　　陈思修：“······”
　　他太难了！
　　紧赶慢赶，陈松岩进去饭厅，就对上了一双冷冷瞥过来的眼。
　　他自知理亏，进去后先朝自家夫人拱了拱手，“还请夫人息怒，这次归家太迟，是为夫错了，还望夫人原谅则个！”
　　陈老夫人冷哼一声，到底没忍心责怪丈夫，只敲了敲手里的拐杖，“还不快去洗手坐下用饭。”
　　“是是是。”
　　等陈思修拴好马回来饭厅的时候，就见他这对爹娘已经吃上了。
　　他默默落座，刚拿起筷子，又眼睁睁看着盘子里最后一条鸡腿被他娘亲给夹走放到了晚归爹爹面前的碗里，只好夹了剩下的一根鸡翅膀。
　　“今日又怎的绊住脚了？宫里哪位主子又不舒坦了？”
　　“这次没有，”陈松柏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是我看一本小册子给看得入迷了，要不是有方院判提醒，我怕是忘了时辰。”
　　“什么小册子还能看得这么入迷，难不成是什么济世良方？”
　　“虽不是济世良方，但小册子上所列若是成真，不亚于济世良方。”
　　陈思修在一旁听得好奇，“爹，那到底写的什么啊？”
　　陈松岩原本不想搭理儿子这个问题，偏头看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用过饭后，思修你随我到书房一趟。”
　　“哦。”
　　用过晚饭，陈松岩先去送了妻子去休息，这才领着儿子进了书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深蓝封皮的小册子给拿出来，“思修啊，为父予你一个任务。”
　　陈思修准备踏进门槛的脚下意识往后一缩，“爹，您该不会还想让我抄医书吧？”
　　“这次不抄医书，”陈松岩朝儿子笑笑，“来，先进来。”
　　陈思修：“······爹，看您这么对我笑，我更不敢进了。”
　　“那你敢跑吗？”
　　“不敢。”
　　“那还不进来！”
　　陈思修委委屈屈挪进书房，又被按坐在桌案前，接着面前便多了一叠裁好的白纸，手里多了一支蘸好了墨的毛笔，“把这个小册子给为父抄完，修儿你就能走了。”
　　陈松岩说着把小册子最后递到儿子手上，“切记要小心些，这小册子万万不可弄破，也不可滴上墨点。”
　　“这写的什么啊让爹你这么宝贵，”陈思修虽是这么说，但还是很听话地小心翻开第一页，等看到上面的字后，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爹，这谁写的字啊，儿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字给写得这么圆的人，人才啊！”
　　刚笑了两声，一巴掌就呼他后脑勺上了。
　　陈思修直接被打蒙了，“爹，您打我做什么？”
　　陈松岩没好气地开口，“打的就是你，你翻开最后一页看看左下角的那两个字。”
　　陈思修眼里含着泪花乖乖翻开最后一页，又朝左下角看过去。
　　就见那里同样有两个浑圆的字。
　　卫晞。
　　“爹，这个名字儿子觉得有点耳熟。”
　　陈松岩心累地顺了顺心口，“你当然觉得耳熟，这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名讳。”
　　陈思修顿时恍然，“对对对，等等，”他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父亲，“爹，您该不会想说，这小册子就是皇后娘娘写的吧？”
　　陈松岩指了指左下角那两个字，“不然呢。要不是怕太医院众人传看把这小册子弄破了，爹也不会让你在抄一遍了。快抄吧，最好明早就抄好给我。”
　　陈思修：“······”他觉得父亲让他抄一遍皇后娘娘的小册子应该还有一个原因，这字实在是有点太另类了，他敢说全大雍能把字写成这般模样的，应该只皇后娘娘一人了。
　　“孩儿尽量。”
　　见陈思修开始认真抄写了，陈松岩在一旁也没闲着。
　　他今天还没有看完皇后娘娘给他的这本小册子，但哪怕只看了一半，他差不多也能从中看出皇后娘娘在布一个怎么庞大的计划了。
　　这医局，若是真的能创建起来，绝对是平民百姓的福祉。
　　而且这福祉还不是只能造福一代两代，它甚至能跟太医院一样，只要有存在的必要，它就能一代代一直存在着。
　　可以说是一件有利于千秋万代的计划。
　　但其中也有一个最重要的难题，耗资巨大到难以想象。
　　不管是建立医馆，还是培养大夫，还有平价药材，每一样都要不菲的银钱！
　　但眼看着皇后娘娘已经把这个计划给完完全全罗列下来了，要是放弃，别说皇后娘娘不忍心，他现在也不忍心。
　　他打算写本奏折，把自己的这些顾虑呈给陛下看看。还有今日白天时候皇后娘娘的那个要求，陈松岩也一并写上了。
　　写完后她夫人身边的小丫鬟也过来了，“老爷，夫人催您赶紧回去休息了。”
　　“这就来这就来，”陈松岩把奏折上的墨迹烤干，合上后塞怀里，又叮嘱了一声奋力抄书的小儿子，“思修，困了就让泡一杯浓茶，爹的茶叶你知道放什么地方了。”
　　陈思修：“······”他怕不是亲生的。
　　陈松岩这一走，书房内外一片静谧。
　　陈思修在抄完了医局架构的时候困意差不多就全消了。
　　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他父亲会看皇后娘娘的这本小册子看得入迷险些忘了归家了。
　　这上面所思所想，实在是太过精密。
　　他抄完这一遍，几乎能想到它若是真的能落成，那会是怎样一个联结全大雍百姓的庞然大物。
　　待抄到后面的平价药材种植，陈思修忍不住心头一动。
　　他本就是做药材生意的，若是以后这医局真能落成，他是不是可以跟皇后娘娘争取一下，成为医局下属医馆的药材供应商？
　　那将是多庞大的客户？
　　抄完最后的医药人才培养计划，落下最后一笔，陈思修先把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册子给收起来，这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就见手边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下人给悄悄换过了，而窗户外面，天光熹微。
　　他居然是抄了整整一夜。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回自己院子好好补上一觉，但现在有个越来越觉得可行的想法横亘在心头，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陈松岩起来后第一时间便来了书房里，刚进门就见小儿子瞪着一双熬好的眼睛，看起来还很精神。
　　他看了眼桌案上那一叠纸，“修儿可抄完了？”
　　“抄完了。”
　　“那快去补眠吧，爹来把这些是给装订好。”
　　“不急，”陈思修眨眨眼，“爹看到皇后娘娘写的第二部分平价药材种植计划了吗？”
　　“看了点。”
　　“那爹您觉得儿子能不能用我那几个药材基地，跟皇后娘娘要创建的这个医局合作？”
　　陈松岩一愣，但仔细想想，却也不是不可行。
　　想到这，他点点头，“若能再见到皇后娘娘，为父会帮你说一说。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皇后娘娘了。”
　　陈思修面上一喜，“那就有劳父亲了。”
　　“难得你抄这么一晚上书还能想到这方面，”陈松岩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行了，赶紧去睡会吧。这眼圈黑的，要是消不下去就太难看了。”
　　陈思修：“······”他会这样谁害的！
　　**
　　皇宫，御书房。
　　“陛下，娘娘，这是守宫门的侍卫送来的一封信件，是耀国公府送来的，收信之人写的是娘娘。”
　　卫晞一愣，“拿来我看看。”
　　无欢忙把信件给呈上去，又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他方才不经意扫了眼信封上寄信之人的名字，若是没有意外，应该是一名男子。
　　卫晞看见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也愣了下，居然是林秋元。
　　等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她脸上也忍不住多了一片喜色，这下宗胥也看不下去手里的奏折了。
　　“信里写了什么让晞晞这般高兴？”
　　“这信是林秋元寄给我的，就是在恒都帮我打理琉璃坊总店的掌柜，他准备携他的妻子一起来尚京了。”卫晞说着感叹一声，“细数一下我跟林掌柜也有几年没见了，这位可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得力帮手。他能来尚京，我自然开心。”最重要的是，她商学先生的担子，这下子也有合适的人选了。
　　论起经商，她自认还是比不上林掌柜。
　　无欢恭立在一旁，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第248章 都是来报名的【一更】
　　
　　卫晞把信收起来，想了想又回了一封。
　　叫来小七出宫把信寄出去。
　　宗胥等卫晞忙完了自己的事才把手里的奏折给递过来，“晞晞，你来看这封奏折。”
　　“嗯？是陈院正写的？”卫晞把奏折上的内容看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陈院正应该是把我给他的那本小册子差不多给看完了。”
　　接着她指了指奏折的最后几句话。
　　是昨天她跟陈院正提的截胡人才的要求。
　　“陛下怎么批？”
　　宗胥捏了放在一旁的朱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可”。
　　放下朱笔后他提议：“不如传陈院正过来一趟？”
　　卫晞想了想，点头，“也行。”看得出陈院正也对这个计划心动了，不然也不会在深思熟虑后上这么一份折子过来。
　　既然如此，她总得把这份奏折上的顾虑给解释解释，请人办事，总得明明白白的，对方才会全力以赴。
　　而此时的太医院里，因为昨天卫晞宣的那一道圣旨，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他们差不多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打败了数不清的大夫，才能进来这太医院，得了官身，日常接触不是皇室中人就是朝中大臣。
　　现在因为一道圣旨，就要去尚京城外的桃源镇去当医先生，还得待上一年才能回来。
　　离开太医院整整一年，这期间还会有新的优秀大夫进入太医院。等他们回来，这太医院里还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陈松岩一看众人的表情便知他们心中所想，也没有解释，只把陈思修抄写出来的那本书卷递给方院判，“这便是皇后娘娘昨日给的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我昨日让犬子抄录了一本，这里面便有皇后娘娘让咱们太医院抽调大夫前往桃源镇当先生的缘由，方院判可让院内的太医们都传阅一番，若是看完之后有自愿要去的，可让他们报到我这里来。”
　　方正初接过书卷朝陈松岩拱拱手，“是，院正大人。”
　　出了门回到自己的屋里，方正初自己先好奇地打开了，想要看看皇后娘娘那本小册子上究竟都写了什么。
　　然后他人一上午都没有出门。
　　等到中午他心潮澎湃地去找院正大人想问问自己能不能报名，才被告知院正大人被传召入宫了。
　　陈松岩跟着来传召他的太监进了御书房，行礼之前他听着前头有皇后娘娘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了并肩坐在御案后头的帝后二人。
　　心头一跳，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宗胥看了眼端坐他身侧的卫晞，隐去嘴角的笑意，“免礼，赐座。”
　　“谢陛下。”
　　无欢上前，把他早间呈上来的奏折递还给他。
　　陈松岩接过奏折打开一看，就见奏折最末处，写了一个朱字‘可’。
　　“陛下既允，微臣自当领命照办。”
　　“陈大人，我方才看了你的奏折，也明白你的顾虑。”
　　陈松岩朝卫晞拱拱手，“还请皇后娘娘容微臣秉，这医局若是建成，在微臣看来确为利民大计，可若要建成，必定是耗资甚巨，一旦呈于朝堂之上，怕是首先会得到户部的反对。”
　　毕竟这医局哪怕是利民大事，但也只是皇后娘娘一人的主意，户部都是恨不得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像是这种建成了确有好处但若是不建也没什么坏处的，他用膝盖都能想到那些户部的大臣们会有多少理由来推脱。
　　卫晞手指轻点了下下巴，“若银钱之事无需户部拨款呢？”
　　陈松岩一愣，“这······”
　　卫晞指指自己，“钱我来出。”
　　“这并非是个小数目啊娘娘，往少了说都要耗资百万之巨，”陈松岩站起身朝卫晞拱拱手，“微臣知您心系天下百姓，可这些银钱亦不该您一力承担。”
　　“陈大人，我也并非只施恩不图报的。”卫晞对上陈松岩看过来的怔愣眼神，“医局若是由我出钱建立，那往后医局正式开启，你可算过其中利润。”
　　陈松岩眸光一顿。
　　他居然忘了这一茬。
　　医局本质上也是医馆，就像开了无数分店的琉璃坊，哪怕诊费药费相对民间的私人医馆更为低廉，也并非没有利润可赚。
　　一两处或许不显，但若是成百上千家呢？
　　积少成多的道理，他自然也懂。
　　还有需要的平价药材，就像他小儿子，不也满心期待着跟皇后娘娘合作吗？哪怕利润低一些，但同样需求量大。
　　这亦是积少成多的道理。
　　这么一来，哪怕医局建立前夕需要投入巨大的银钱，但后期回报过来的却是源源不断的利润。
　　这就要谁能有这个魄力了。
　　不巧，他面前坐着的这位就是。
　　在他还在着眼于眼前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看到更远的将来了。
　　“微臣惭愧！”
　　见这位陈大人一点就通，卫晞脸上笑容扩大了些，“能在最开始时候就愿意鼎力支持我这个计划的人，我也不会亏待了他，这话等陈大人回去太医院后，可跟众太医提上一言。”
　　“微臣记住了。”
　　“至于户部那边，”卫晞说这看了眼坐她身旁只静静听她和陈松岩说话的宗胥，眨眨眼，“陛下怎么想？”
　　“那就要看他们有没有皇后的魄力了。”
　　卫晞笑眯了眼，摊摊手又扭头看向陈松岩，“看吧，陈大人，我也给户部的大人们机会了，就看他们能不能抓得住了。”
　　陈松岩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
　　确实，现在不是户部愿不愿意出这笔银钱的问题了，而是他们能不能具备跟皇后娘娘一般长远的目光，好插到这个计划中来，分一口汤的问题了。
　　“皇后娘娘卓识远见，微臣佩服。”
　　“陈大人过奖了。”卫晞难得谦虚了下，“陈大人可还有什么疑问吗？”
　　陈松岩摇摇头，余光扫到无欢公公跟自己示意，这才察觉到已经到了午时，忙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解惑，微臣所有疑惑皆消，这便告退了。”
　　宗胥看着陈松柏离开时轻快了很多的身影，握住卫晞的手起身，“皇后方才说了那么多想必也饿了，传膳吧，多加一道润喉的雪梨羹。”
　　无欢去传膳，两人走到饭桌前刚准备落座。
　　就听见无欢有些讶异的声音响起，“陈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一点私事方才忘了跟皇后娘娘讲来。”
　　卫晞偏头看过去，就见去而复返的陈院正又急匆匆过来，“陈大人还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回皇后娘娘，”陈松岩朝卫晞一脸歉意地拱拱手，“确有一事忘了跟您讲来，是关于犬子的。微臣昨夜让犬子把您给的那本小册子给誊抄了一遍，便于传阅。正巧微臣那犬子便是做药材生意的，对皇后娘娘您那册子上提及的平价药材计划很是感兴趣，便拜托了微臣想问娘娘您一句，他可否做这医局的药材供应商。”
　　卫晞不由挑了挑眉，“陈大人你这位儿子倒是嗅觉敏锐地很，这样吧，去桃源镇那天，让他也一同前往，另外带上能够提供的药材，要是能打动了我，一切好商量。”
　　陈松岩顿时一喜，“多谢皇后娘娘。”
　　“陈大人客气了，互惠互利而已。”
　　“微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陈松岩静静回想了一番那位皇后娘娘跟他的谈话，心下喟叹一声。
　　此般谋计之深远，可真不像是一位刚满十七岁的小姑娘。
　　也难怪会得陛下那般爱重了，两人看起来倒是一个性子的。
　　**
　　回到太医院，陈松岩就看见了等在门外的方正初。
　　对方看见他三两步下了台阶，“院正大人。”
　　陈松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不过就入宫了一趟，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方院判因何事寻我？”
　　方正初走到陈松岩面前顿住脚，“院正大人，就是您上午给下官的那本书卷，下官看完了，不知下官能不能也报名？”
　　陈松岩：“······”
　　他看着面前这位左右手沉默了好一会，“方院判是认真的，可考虑好了？”
　　“不瞒大人，”方正初看着面前这位上官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歉意，“下官看完了皇后娘娘列下的创立医局计划，深觉这医局正是下官的用武之地，而太医院早已成熟，下官想去更需要下官的地方。”
　　陈松岩：“······”
　　这话说得再白一点，不就是觉得太医院没有你能施展才能的机会，但到了皇后娘娘的医局便可大展身手么！
　　怎么就感觉有点不爽呢？
　　他轻咳一声，对上方正初期待的目光，“皇后娘娘只说了御医可报名，但方院判你作为太医院的二把手，若是离开便要提拔一个人上来接任你的位置，这个人方院判你可找好了？我可先说好了，须得才能不在你之下才行。”
　　方如初一笑，“下官觉得苏文宣苏太医不错。”
　　陈松岩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有些年轻的身影来，心下也不由点点头。
　　这个苏文宣出身江南医药世家，专精小儿科，医术哪怕在比他大一些的太医那里，也属前列。
　　兼职人品方正，确实是块好材料。
　　他这边顿时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呈陛下，就见人已经到了。
　　这是商量好的？
　　殊不知，就连方正初自己也疑惑，怎么自己说人人就到了。
　　“苏太医。”
　　苏文宣朝面前两位上官拱拱手，“见过院正大人，见过方院判。”
　　陈松岩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苏太医这是？”
　　“回院正大人，皇后娘娘宣旨太医可自愿报名前往桃源镇教习弟子，下官是来报名的。”
　　陈松岩看看方正初：“······”
　　方正初自己：“······”
　　
　　
第249章 帝王的目光【二更】
　　
　　这就尴尬了。
　　见院正大人迟迟不语，苏文宣心里不免打起了鼓，“院正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松岩又看向方正初。
　　方正初抹了把脸，摇摇头，“没，没什么不妥。”看中的人也来报名，他大不了再找一个。
　　但下一个怕是都没有一个苏文宣这般合心意了。
　　他这心里苦啊，还得面带微笑。
　　陈松岩这才笑着朝苏文宣点点头，“自是可以。那小儿科便算苏太医一人。”
　　苏文宣这才朝面前的院正和院判大人拱拱手，“下官告退。”
　　苏文宣一走，陈松岩朝方正初笑笑，“方院判，你说这可怎么办？”
　　“还请大人容下官回去想办法。”
　　陈松岩挥挥手允了。
　　等回到自己的研药室坐下，他又忍不住有些出神。
　　太医院只有两位院判。
　　一个是方正初，年轻时是民间大夫，经历重重考核留在太医院，慢慢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
　　一个是董成业，父亲是太医院上一任院判，算得上子承父业。
　　现在见到不管不顾就想来报名的方正初，就让他跟着想到了董成业。
　　只不过董成业会来报名的可能，或许不足一成。
　　这两人完全是不同的性格，方正初虽身为院判，但也一直在钻研医术，一身正骨的本事在太医院可为佼佼。
　　然董成业医术虽也不俗，但在院判这个位置上呆久了，却是更看重权力和俗物。
　　这人就不像一个会抛弃自己现在手中权力的人。
　　两个人里，陈松岩自然是更看重方正初，但他的看重不能表现出来。
　　自己再过几年就要致仕，不出意外，太医院新院正就在方正初和董成业两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原本更属意方如初，不过现在看来，这人的心已经被皇后娘娘的医局计划给勾走了。
　　这让他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方正初苦恼自己走后无人来担他的位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
　　次日早朝之后。
　　无欢在明泰殿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户部尚书苏盛。
　　“苏大人且慢，陛下召见，还请苏大人随杂家前往御书房。”
　　苏盛忙停下脚步，转身朝无欢拱了拱手，“还请无欢公公带路。”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这才随着无欢的脚步走进去，在距离远一丈远的距离站定，“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宗胥朝他抬了抬手，“朕传爱卿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爱卿商量。”
　　“微臣万万不敢当，”苏盛忙拱手躬身，“敢问陛下是有何事吩咐微臣？”
　　“不忙。”宗胥朝他招招手。
　　等着苏盛走近了，这才递给他一本书卷，“爱卿先看看这个。”
　　又吩咐无欢，“无欢，给苏爱卿搬来一把椅子，再上一杯清茶。”
　　苏盛一脸茫然地接过来，闻言又忙道谢，“多谢陛下。”
　　宗胥朝他摆摆手，“坐下慢慢看，看完朕再跟爱卿说叫爱卿过来的目的。”
　　这就样，君臣二人一个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一个半坐在椅子上认真看手里的书卷。
　　宗胥给苏胜的正是卫晞写的关于创立医局的计划，但不是她手写的那一本。
　　私心里，往后他的皇后的字只能被他看到。
　　这一本自然是着人誊抄下来的，还抄了不止一份，一半都让他派人送太医院去了。
　　半天时间悠悠而过。
　　苏盛翻完最后一页，差不多也能琢磨过来陛下叫他这个户部尚书过来的目的了。
　　静静等着陛下放下手里的朱笔，他便起身拱了拱手，问道：“敢问陛下可是想要创立这么一处医局？”
　　“没错，不过这医局并非朕的主意，而是皇后的主意，苏爱卿看完书卷中所列，怎么看的，跟朕讲讲？”
　　苏盛闻言瞳孔一震，居然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他想了想该怎么回，这才开口，“回陛下，微臣认为，创立医局一事牵涉甚广，若要建成，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最重要的，自然是银子。只是微臣觉得，现如今大雍上有太医院，下有无数民间医馆供百姓寻医问药，医局若是创立，必定会冲击到这无数民间医馆。且这医局耗资甚巨，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三思。”
　　宗胥听得点点头，“苏爱卿说得有道理。不过朕还想问爱卿一句话，爱卿可知为何民间有这么多的医馆，为何户部的统计案卷上，每年还有那么多百姓因病身亡呢？”
　　“这······”
　　宗胥站起身撩了撩袍袖，“朕虽知道原因，但更希望苏爱卿能够自己调查出来这是为何。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辰，朕想听听爱卿是否依旧是今天这个决定。”
　　苏盛额头瞬间出了出了一层冷汗，仓皇下跪，“微臣这便去查，明日这个时辰，定来觐见陛下。这书卷？”
　　“书卷带走，回去再好好看看。下去吧。”
　　“微臣告退。”
　　宗胥看着苏盛离开时有些凌乱的背影，闭了闭眼隐去眼底的冷意，“无欢，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到午时了。”
　　“传膳吧，去凤仪宫。”
　　他话音刚落，就见外头卫晞领着一长串的提着食盒的宫人进来。
　　卫晞三两步走到宗胥面前，“我是见苏大人走了才进来的，一块用膳吧。”
　　看着皇后娘娘牵了陛下的手，无欢很快就见识到了他们陛下阴转晴的瞬间变脸功夫。
　　叹为观止！
　　**
　　苏府。
　　今日是女学每五天一次的休息日。
　　好不容易凑齐，晚间便是一家人一块用饭。
　　苏夫人眼看着自家老爷第三次夹了面前一贯不喜欢吃的饭菜，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老爷，你今晚怎么魂不守舍的？”
　　她这话一落，苏嫚和绍眉，还有苏妙和苏婉都齐齐抬头看过来。
　　“爹？”
　　苏盛扯了扯唇，本想随便搪塞几句，不经意对上女儿的目光，却是心头一动。
　　那书卷是皇后娘娘所写，这桌上三个女儿一个外甥女可都是在女学念书，会不会知道关于医局的事？
　　这个想法一出，就怎么都按不下去了。
　　“嫚儿，妙儿，婉儿，还有眉眉，你们四个可知皇后娘娘创立医局的计划？”
　　四个人突然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爹爹您怎么突然问起皇后娘娘创立的医局？”
　　苏盛却是眼睛一亮，“嫚儿也知道？”
　　苏嫚：“我们学堂里所有人都知道。”
　　苏盛：“······”
　　人活得不如闺女系列！
　　调整了一番心情后，苏盛接着问道：“你们又是怎么知晓的？”
　　苏嫚见父亲表情严肃，便也端正了态度回道：“学堂前段时间新开设了一座医学院，当时动静不小，我们自然都有所耳闻，后来便知道了那医学院的开设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医局计划，专门用来培养医局创立之后要用到的大夫，女儿还听说过段日子还会有一批太医院的大夫过来当医学院的先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说到这她就忍不住笑，“现在我们学堂若是有谁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走几步远，就能找医学院的先生把脉看诊，可方便了。”
　　“那嫚儿可有想过皇后娘娘为何想要创办医局？”
　　苏嫚这下傻眼了，“爹，皇后娘娘脑袋里一天能转上千个想法，这哪是女儿能猜得到的。”
　　苏盛心下失望但也没有太失望，“为父知道了，接着用饭吧。”
　　“爹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苏妙却是突然开了口，“女儿或许知道一些。”
　　她说着转头看了眼坐在苏嫚另一边的绍眉，“女儿曾听秦先生和燕先生对皇后娘娘的医局浅聊过几次。”
　　苏盛闻言又把手里的筷子给放下了，“那妙儿跟爹爹说来听听。”
　　“秦先生曾说，民间私人医馆收费不一，很是阻碍了一些看不起病的普通百姓寻医问药。医局若是建成，或可称为平价医馆。燕先生也曾说，这医局创立的初衷，便是着眼于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若是真的建成，是为利民大计。女儿也稍稍总结了一下两位先生的意思，医局是皇后娘娘以仁心所建，初期虽然可能会损害到民间私人医馆的利益，但为长远计，却是利在千秋。因为这是一间真正为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着想的医馆。”
　　苏盛越听越是认真，听到最后心头猛地一震。
　　他现在有些明了之前在御书房里自己说的那些话为何会引得陛下不满了。
　　当今陛下跟太上皇是全然不同的性子，光看他在前年北境雪灾中主动请命前往受灾地区赈灾时就可见一斑。
　　这是一位真的会把目光放得很低很低，甚至是比朝中大部分大臣都要低的帝王。
　　他的目光在黎民百姓身上，所以才会看到更多连他也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不到的那些东西，才是自己这个臣子，让陛下动怒的原因。
　　好在，现在明白也不晚。
　　想到这里，他心神不由一松，“妙儿一番话，让为父如醍醐灌顶。”
　　他现在更加庆幸送女儿进女学了，要不然哪来的这一番顿悟。
　　还有那位皇后娘娘，现在看来，能独得陛下爱重，也不是没有道理。
　　堪称一句天作之合了。
　　他现在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没有阻止女儿定亲，有那位卫皇后在，陛下眼里还能容得下其他人吗？
　　
　　
第250章 我只是想来送送晞晞【三更】
　　
　　苏盛在睡前又点灯熬油把从宫里带回来的书卷给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在临睡前，做下一个决定。
　　次日是休沐日，他等啊等终于等到快要午时，忙动身进宫求见陛下。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
　　苏盛撩起官袍下摆，“微臣愿鼎力相助皇后娘娘的医局计划。”
　　宗胥倒是诧异了下苏盛一晚上居然就想通了，随即点点头，“可。”
　　听着上头这么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的字，苏盛长舒一口气。
　　心头同时也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户部在医局的计划里无非就是用来拨银子的，苏盛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在等了几天后依旧没见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后，反而传到了卫晞这边。
　　卫晞便派人回给他一句话：别急，还没到用到户部的地方。
　　苏盛：“······”
　　他们户部这是被皇后娘娘给嫌弃了吗？
　　后来事实证明他们完全多心，这次的医局计划之所以想要把户部给拉进来，完全是他们朝廷这边占了便宜。
　　此乃后话了。
　　就在苏盛越等越摸不清皇后娘娘路数的时候，太医院里也是一片热闹纷呈。
　　得益于宗胥派人送来的那一些医局计划的手抄本，整座太医院的人上上下下都得以在短短三天里把上面的内容细细看了一遍。
　　但像是方正初和苏文宣那样看完之后直接跑来报名的还在少数。
　　有人对医局计划半点不看好，觉得皇后娘娘纯粹是想要瞎折腾。也有人对这医局计划有些心动，但心动归心动，但还是舍不得太医院的位置，两相权衡之后，还是放弃了。还有些人虽然心动却是碍于家人反对，最后也没能报上名来。
　　距离前往桃源镇还剩五天。
　　陈松岩看着面前纸张上已经报上名来的人。
　　太医院现如今有太医五十多六十不到，共分九科，那便是需要选出十八个人来。
　　而现在名单上只十五人，那么剩下的三个人，就得是强行指派了。
　　沉吟片刻，他招手叫过来在外间伺候的吏目，“去叫于集，辛恒，孟进三人过来见我。”
　　吏目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张上，顿时明了，拱手，“是，院正大人。”
　　被叫到的三个人皆是分属不同的科，凑到一起后彼此对视了一眼。
　　便是心照不宣了。
　　须臾，陈松岩看着面前站着的于集，辛恒，孟进三人，沉默片刻直接开口道：“想来你们三个已经想到老夫叫你们过来的原因了。且来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吧，若是真不愿去，老夫也不勉强。”
　　用句皇后娘娘的话来讲，那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一心不满地过去桃源镇，还不如不去。
　　“院正大人，”于集苦笑一声拱拱手，“非是下官不愿去，不瞒大人，下官的内人刚刚有孕，因着下官当年坚持要娶她，惹得母亲很是不满。内人性子柔弱，我若一走，怕的是她······”
　　后面的话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但听在耳里的三个人都是眼中了然。
　　婆媳不和，实在是所有官员最难断的家务事。
　　“那若是，让于太医你的夫人一同前往呢？”
　　于集一愣，‘还能带着家人一起？’
　　陈松岩朝他笑着点点头，“如此一来，还能让于太医你的母亲和夫人分开一段时间，于太医以为如何？”
　　“那下官愿前往桃源镇。”
　　他是属于对医局计划也很是心动的那一部分，但因着忧心家中刚刚有孕的妻子，犹豫再三后到底还是没有选择报名。
　　但现在既然可以携家人一同前往，又是圣上的旨意，母亲那么也好说，又能让母亲和妻子分开一段时间，妻子怀孕也不必为了讨好母亲辛苦，他自然是愿意的。
　　陈松岩看着于集的反应，忍不住又在心里感叹了一声皇后娘娘料事如神。
　　于集这边同意了，辛恒紧接着上前一步拱手，“若是能带家人前往，下官也愿去。”
　　他没有报名跟于集的原因差不多，不过于集是担心自己的妻子，他担心的是因为双腿早年受伤被妻子冷待的小儿子。
　　若是能带小儿子一同前去他想着也是一件好事，桃源镇上的学堂里年轻人多，总好过小儿子每天总是一个人闷在他那小院子里。
　　陈松岩又在纸上把他们俩的名字给添上，接着看向最后还未曾表态的孟进。
　　他心知孟进属于董成业那一派，这说明这两个人的性子是有些相像的。
　　但他还是把人给请来了，原因便是他那一手独到的针灸刺脉之术。
　　这般想着他看向一直是微微垂头的孟进，“孟太医呢？”
　　孟进朝陈松岩拱了拱手，“院正大人，下官最近刚得了一本讲奇脉的医书，对治疗中风之症或有奇效，下官还是想留在太医院专心研习。”
　　他这么一说陈松岩也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个理由也确实没办法让他反驳，只点点头，“也好。”
　　孟进：“下官先行告退。”
　　陈松岩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下叹了口气，“对了，柳齐现在可在太医院？”
　　于集和辛恒听到这个名字着实愣了下。
　　于集点点头，“回院正大人，下官过来的时候，柳太医的那个小院门是开着的，人应该是还在。”
　　“去把人叫来。”
　　等那前去唤人的吏目走了，辛恒也看向陈松岩，“敢问院正大人可是想让柳太医也前往桃源镇？”
　　陈松岩点点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闻言，于集和辛恒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柳齐医术并不在他们二人之下，现在会落到这步田地也是让人唏嘘。
　　到现在，柳齐也只是担了个太医的名头，不管是宫里，还是大臣家里，都没有找他过去看诊的。
　　柳齐会答应吗？
　　吏目出去没多久，就领过来一个官袍穿得皱巴巴，全身都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好在柳齐过来后礼仪还是很到位的，“下官见过院正大人，不知院正大人找下官有何事？“
　　接着又朝旁边站着的于集和辛恒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松岩看柳齐一副茫然的模样，本来想问的话一转，变成了，“你可有看最近太医院众太医都在传阅的小册子？”
　　柳齐一愣，茫然道：“什么小册子？”
　　陈松岩忍不住捂了捂额头，这人一天天都压根不跟人说话的么，小册子都快在太医院里传遍了，居然还有不知道小册子是什么的。
　　“这个先不提，柳太医，老夫这里还有一个去桃源镇的名额，你要不要？”
　　“桃源镇？”这个柳齐还是知道的，毕竟那天皇后娘娘来宣旨，就连他也被拉出来跪下听旨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院正大人居然会问他去不去。
　　太医院这是没人了吗？
　　“去。”
　　陈松岩看他一眼，“你倒是答应的爽快。”
　　“院正大人，下官现在在哪都一样，您让我去哪都行。”
　　反正他现在也是无妻无子的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陈松岩看他这副样子垂了垂眼，“后日尔等就随皇后娘娘一同前往桃源镇，柳太医，记得把自己收拾收拾。”
　　柳齐摸了摸一脸乱草似的胡子，“遵命。”
　　“都下去准备吧。”
　　另一边，孟进出来后直接去了董成业处。
　　“姓陈的老家伙也想让你去桃源镇？”
　　孟进朝坐在上首的清瘦男子拱拱手，“回院判大人，正是，不过被下官给婉言拒绝了。”
　　“做得好，”董成业不吝夸了他一声，随后眼里多了一丝不屑，“皇后娘娘人才多大，这事注定办不成，没想到连方正初也那般没脑子，不过正好便宜你我了。你跟着我，等我把姓陈的那老家伙踢走坐上院正的位置，到时候你就是太医院院判。”
　　这个大饼让孟进手指一颤，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大人定能心想事成。”
　　“不止我，还有你。”
　　此话一落，两人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浓浓的野心。
　　**
　　转眼便到了出发去桃源镇的日子。
　　宗胥朝政缠身不能跟着一同前往，心底自然是怨念重重。
　　卫晞为了安慰难得跟自己耍小脾气的陛下，由着他胡闹到半夜。
　　第二天不出意外晚起了。
　　她出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宗胥下朝，看见皇后的车驾路过明泰殿前方，下朝的众臣忙躬身行礼。
　　起身的时候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我眼花了吗，方才陛下好像直接窜到皇后娘娘的车驾里了。”
　　“我也看到了，看来不是眼花。不过‘窜’这个字用得不雅，大人慎言。”
　　“哦，多谢提醒。”
　　车厢里，卫晞一脸懵的看着突然钻进来还穿着一身黑色龙袍的宗胥，“这马车还虽然走得慢但还走着呢，你就不会让马车停下再上来，你想在文武百官面前被撞倒么？”
　　“方才一急给忘了。”宗胥解释一声，顺手把他的皇后给揽在怀里，“我只是想来送送晞晞。”
　　卫晞伸手环住宗胥腰间，额头贴着他的下巴，听着头顶上带着浓浓不舍的声音，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第251章 引人联想的背影【一更】
　　
　　凤驾行至宫门前停下。
　　早就等候在宫门外的众太医连同个别太医的家眷齐齐看过来。
　　方正初领头，朝着凤驾的方向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皇后娘娘。”
　　车厢里传出一声“免礼平身”。
　　“谢娘娘。”
　　车厢里，卫晞主动松开手，“行啦，就送到这吧。”
　　“晞晞自己在桃源镇，定要照顾好自己。”宗胥看着强忍着小激动的皇后心底苦笑一声，也只好松开手，又忍不住低低叮嘱了一声。
　　卫晞仰头看他，“我有小七小八还有四个珠宝宫女在呢，陛下放心吧，她们肯定会照顾好我的。”
　　宗胥：“······”
　　宫门外的众太医刚刚依言免礼平身，抬头就看到皇后娘娘的凤驾上跳下一个人来。
　　黑底绣金龙，一眼扫过又慌忙跪了下去。
　　“微臣拜见陛下。”
　　宗胥整了整略微有些褶皱的衣服，这才转身看向宫门外跪了一地的人，“都免礼平身吧。”
　　说完也没等众人反应，又抬头隔着琉璃看向朝他挥手的卫晞，压下心头的不痛快也抬手挥了挥。
　　侍卫开道，凤驾缓缓出了宫门，后头又跟两辆马车，最后又是两列侍卫随行。
　　众太医又忙驱赶着自家的马车跟上。
　　长长的一串队伍就这么缓缓出了皇城。
　　宗胥站在宫门口，负手在后，直到视线里再也没有了马车的影子，这才转身回宫。
　　守着宫门的一众侍卫这才敢相互对视一眼。
　　方才陛下的身影好生落寞，让他们忍不住联想到了送丈夫出远门的小媳妇。
　　现在看来，咳，有这种感觉的并不是他一个人。
　　**
　　到了桃源镇，卫晞去宅子休息，小七和小八则是率领一部分侍卫去安置随行的太医。
　　一众太医本来还以为他们此次跟随皇后娘娘过来桃源镇必定是声势浩大，谁知来了之后就傻眼了。
　　没有一个人迎接不说，就连入住也是悄悄的。
　　就算是偶然遇见路边经过的路人，对方也是一脸淡定地从走过去，最多也就是给他们这个队伍一个眼神。
　　安排入住的时候，太医中终于有人耐不住疑惑问向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敢问小七姑娘，皇后娘娘驾到，这桃源镇上下都没有人前来迎接吗？”
　　小七抬眸看了他一眼，“小姐说了，在除桃源镇以外的地方她是皇后娘娘，但在桃源镇里，还请诸位太医唤我家小姐卫先生。”
　　众太医：“······”
　　卫晞到了宅子后就把自己那一身凤袍给换了下来，穿上了她常穿的墨锦长裙。
　　歇了会起来后让玲珑给她简单挽了挽头发，带上发冠就朝她那四个宫女招招手示意跟上，“走，我带你们去见见我师傅他老人家。”
　　这会差不多正好是学堂下学的时辰，学子们正从学堂里三三两两地下来，见到卫晞先是一愣，随后满脸喜色地忙上前行礼，“学生见过卫先生。”
　　跟在自家娘娘身后的四名宫女：“······”
　　等到一路走过去，听了一路的‘学生见过卫先生’，她们也跟着麻木了。
　　再开口差点也跟着叫卫先生了。
　　今日不巧，卫晞到师傅家门外的时候就见铁将军把门，明显人不在。
　　再一摸上面的灰尘，这应该是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晞儿丫头。”
　　卫晞转身，“陆老先生。”
　　陆琴风站在路边，“你师傅他三日前收到一封信，就急急忙忙出了桃源镇。”
　　卫晞走过去，“师傅他也没说去哪了吗？”
　　陆琴风摇摇头，“未曾。丫头你是今儿回来的？”
　　“刚到不久，送医学院的新先生过来，顺便去见见温先生还有周元他们。”
　　“你这丫头还真把太医院的太医给撬来了？”
　　卫晞勾勾唇，“自然是真的。”
　　“那你忙去吧，咱们明天在学堂再见，老夫也归家了。”
　　“陆先生慢走。”
　　目送陆老先生走远，卫晞转身朝玲珑她们摊摊手，“太不巧了，我师傅他不在家。”
　　“我领你们在镇上转转吧，顺便再去尝尝安婆婆的糕点。”
　　卫晞说在镇上转转就真的只是转转，不过转了这么一圈后，玲珑她们的的确确是感觉到了，这里跟她们待过的地方很不一样。
　　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待在这里很舒服。
　　谢过安婆婆送的糕点，卫晞带她们回去，“明天我去学堂，你们想跟着就跟着，只不过去学堂之后就不要叫我娘娘了，跟其他人一样叫我卫先生。若是不想跟，那你们就自己在镇上逛逛，趁这个机会也可能买点东西回去，镇上的东西很便宜。”
　　玲珑等人对视一眼，“我们跟着娘娘，不，跟着卫先生。”
　　买东西固然很吸引她们，毕竟从进宫后，她们这还是第一次得以跟着皇后娘娘出宫。
　　但能跟着皇后娘娘进学堂的吸引力更大。
　　“那好，”卫晞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眼她们身上穿的宫女服，“你们可有带平常姑娘家的衣裳？”
　　四人面面相觑，摇摇头。
　　卫晞便脚步一拐，“那先不回去了，我带你们先去买两身在桃源镇穿的衣裳。”
　　四个人激动地跟上卫晞的脚步。
　　“天衣阁？”
　　看到店铺上头的牌匾，碧玉愣了下。
　　虽然她们人在宫里，但也是听说过天衣阁大名的。
　　没想到连桃源镇上也开着一家。
　　卫晞带着自家的四大珠宝进去店门，正好是今天值班的闵柒抬头一看，忙惊喜地迎上来，“小姐。”
　　玲珑等人：“······”
　　不是叫卫先生吗，这怎么又多了一个称呼！
　　“闵柒，你来找几件适合她们四个穿的衣服。”
　　“好的，小姐。”
　　等玲珑她们挑好了自己喜欢的衣服准备付钱的时候，被卫晞给阻止了。
　　“娘娘？”
　　“算我送你们的，不要钱。”
　　闵柒也笑着点点头，“小姐在自己的店里拿衣服，用不着收钱。”
　　自己的店里？
　　天衣阁是皇后娘娘的店面？
　　四位珠宝彻底惊了：“······”
　　她们到底伺候了一个怎样的皇后娘娘？
　　卫晞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小七和小八已经回来了。
　　玲珑她们自发去忙着收拾屋子，整理出宫带来的行李。
　　卫晞在坐下，接过小七递过来的茶杯，“太医可都安顿好了？”
　　小七和小八点点头，“都安顿在了闵柒她们宅子后面的那一条街上。”
　　卫晞回想了下，那条街也的确是能安排的开。
　　眼看天色晚了，卫晞喝完茶起身，“晚饭你们六个人在这里用吧。”
　　“那小姐您呢？”
　　“我去姐姐家里蹭饭。”
　　小七：“······那小姐您快去吧，要是去晚了，二小姐家怕是没准备您的饭。”
　　卫晞一向也对，“那我先走了，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做就行了，我用了饭会自己回来。”
　　等到玲珑她们打理好宅子的上上下下，出来后就见着小七和小八，唯独没有她们皇后娘娘的身影。
　　“小七姑娘，娘娘呢？”
　　“去蹭饭了，咱们自己做自己吃。”
　　“······”
　　卫晞到的时辰正好。
　　卫昀牵着温毛毛的手打开门，就见着卫晞站在门外，这个时辰过来不用想就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幸好家里的厨娘刚准备做饭，你要再来晚一会，看着我们吃就行了。”
　　卫晞接过牵温毛毛的任务，跟在卫昀身侧进了院子，四处看看，“姐夫还没回来吗？”
　　卫昀闻言忍不住白了卫晞一眼，“他都快住在学堂里头了。你这次来不还带过来十多位太医么，他不得把医学院那边都给提前安排好？”
　　卫晞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姐妹俩落座，卫昀看了眼乖乖坐在卫晞腿上的儿子，“没想到陛下还真答应你回桃源镇，这次过来准备待多久？”
　　“差不多三五天，”卫晞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最多七天。”
　　卫昀了然一笑，“要是超过七天不回，陛下恐怕就来接你了吧？”
　　卫晞一愣，“姐姐怎么知道？”
　　这话宗胥确实跟她说过。
　　“猜的，你们俩刚刚成婚，陛下怎么能忍你离开那么久。”
　　卫晞：“······姐姐不愧是过来人。”
　　快要用饭的时辰，温久章才脚步匆匆回来。
　　见到卫晞忙准备行礼。
　　卫晞忙起身制止了，“姐夫，咱们在桃源镇还是以前的叫法，等出了桃源镇，再叫别的。”
　　“也好，晞晞。”
　　用过了晚饭，卫晞准备回去的时候，温毛毛也要跟着。
　　卫昀手一挥，“儿子不要了，晞晞你带走吧。”
　　于是卫晞回去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一个走得东倒西歪的小跟屁虫。
　　小七和小八是见过温毛毛的，玲珑在大婚那天去给卫晞梳妆的时候也面过小家伙一面，碧玉她们还是第一次，顿时拿出了万分的热情。
　　温毛毛这下被四个漂亮小姐姐围着，也不缠着卫晞了。
　　让卫晞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没想到你也是个喜新厌旧的小家伙。”
　　玲珑等人：“······”喜新厌旧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第252章 皇后娘娘的魄力【二更】
　　
　　晨间的桃源镇照常在连续几声悠悠响起的晨铃中苏醒。
　　学子们赶在辰时三刻之前，纷纷赶往学堂。
　　先生们乘坐的小船已经先行一步，在水波中逆流而上。
　　卫晞也早早到了学堂里的医学院，等着小八带着一众太医到来。
　　辰时三刻，朗朗的读书声在学堂上空回荡的时候，众太医终于赶到医学院。
　　见到已经在等他们的皇后娘娘忙躬身行礼，“臣等拜见······”
　　“等等，先听我说，”卫晞朝他们摆摆手。
　　众人一愣，‘皇后娘娘’四个字也跟着咽了回去。
　　卫晞指指自己，“以后在这桃源镇，叫我卫先生。在这桃源镇里，也没有皇后娘娘，诸位先生可明白？”
　　众人都没有傻的，听皇后娘娘这么一说，也都反应过来了。
　　在这桃源镇学堂里的人，只有两种身份，一种是先生，一种是学子。
　　不管是皇后娘娘，还是他们这些有官身的太医，都没有例外。
　　“见过卫先生。”
　　卫晞点点头，转身在前面领路，“诸位先生随我来。”
　　从前院穿过去，卫晞带着众人走到一间房门前，伸手把门给推开。
　　随后当先走进去。
　　身后跟着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正初一撩衣摆，随同而入，剩下的这才依次跟了进去。
　　房间内只放了一张长桌，连同长桌周围的二十多张椅子。
　　卫晞已经在最前面的椅子上落座，看见方正初进来，就指了指长桌两面，“先生先坐，温先生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
　　方正初哪敢跟皇后娘娘平起平坐，下意识想说他就这么站着就好，但在皇后娘娘看过来的时候，还会是默默坐下了。
　　他这一坐，后面进来的众人也跟着依次落座。
　　气氛莫名有点紧张。
　　卫晞轻咳一声，对上猛地朝她看过来的十多双眼睛，“诸位先生吃过早饭没有？”
　　“回皇，卫先生，已经用过了。”
　　“诸位先生不用紧张，等温先生过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卫晞也很无奈。
　　这些太医虽然明面上不看她皇后的身份了，但在心里还惦记着呢，而且她觉得一时半会这些人也转不过这个弯，索性就这样吧。
　　“不，不紧张。”
　　卫晞看了摇头回话的那人一眼：“······”
　　你能别说完就悄悄给自己擦汗的话，还能更有说服力一点。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的时候，温久章匆匆赶过来，很好地缓解了房间里的气氛。
　　“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
　　“温先生，”卫晞站起身朝他招招手，等温久章走过来，便跟也已经跟着站起来的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温久章温先生，在座的诸位先生可能也有人认识温先生。不过我现在要说的是，温先生现在是医学院的院长，也是我此次创立医局计划的主导之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接下来的安排便由温先生来。”
　　卫晞说完了朝温久章点点头，又朝当背景板的四个宫女招招手，带着他们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他这一走，房间里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方正初率先朝温久章拱了拱手，“在下方正初，久闻温先生大名，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温先生。”
　　温久章忙回礼，“不敢当。”
　　方正初起了个头，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拱手打招呼。
　　直到最后一人，“在下陈思修，这次前来，是来向温先生自荐我带来的药材的。”
　　“自荐？”温久章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陈公子是想跟医局下属的医馆提供药材？”
　　“正是。”
　　“陈公子，既如此，那我们待会单独再聊。”
　　“好。”
　　温久章又看向方正初，“方先生在太医院是为院判，这次会主动报名，温某亦心知方先生报复，医局计划庞大复杂，今后还要有劳方先生从旁协助温某。”
　　方正初闻言一怔，“这是自然。”
　　他早该想到，皇后娘娘这般潇洒离开，半点不怕这位温先生在面对他们时会手足无措，定然是对温先生有了交代的。
　　现在见这位温先生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看来早在他们到来之前，温先生就从皇后娘娘那里知晓了他们这些人的情况了。
　　想通这些后，方正初又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了一些，“方某在太医院协助院正大人处理太医院事务，也算有些心得。温院长若是有什么要吩咐方某的，尽管吩咐便是。”
　　“温先生曾跟温某说方先生可为医学院副院长，方先生这话实在过谦了。”
　　“副院长？”还是皇后娘娘说的！
　　方正初这会是真的吃惊了。
　　忍不住心道一声这就是一国皇后的魄力么？
　　只见他这一面，甚至是她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连自己一面都没见过，就敢把这个头衔安在他头上。
　　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先按捺下心头的激动，“卫先生和温院长信任方某，方某也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二位的信任。”
　　**
　　卫晞从医学院里出来又去了格物院。
　　现在格物院里跟恒都时候的一样，弟子依旧是只有三两只。
　　她过去的时候周元和他那几个弟子都不在，准备走的时候正好碰到回来的周元。
　　卫晞目光落在周元怀里的琉璃罐子里，那里头是一块眼熟的石头。
　　“你这是去哪研究这石头去了？”
　　“后面山上，”周元说着把琉璃罐子往卫晞手里一递，“小姐，您有什么要问的待会再问，我带着他们去收拾收拾。”
　　卫晞侧身让开路。
　　周元他们这会看起来就跟野人似的，也不知道在山上呆了多少天。
　　周元带着弟子们去后头收拾自己，跟在卫晞身后的玲珑她们才敢出声，“先生，这石头难道是有什么玄机吗？”
　　卫晞把琉璃罐子凑近了些，看来看去还是没看出来它跟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听见玲珑问她，就回道：“玄机肯定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玄机。”
　　卫晞有心想把琉璃罐子给打开摸了摸，犹豫片刻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有些危险的念头。
　　等了没一会功夫，周元剃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裳，朝坐在院子里等他的卫晞走过来，“小姐，这次我们有了一个大发现，要是您不过来，我回来后也准备给您去封信了。”
　　卫晞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好奇，“哦？说说。”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不是老是打春雷嘛，有天晚上我把这石头放在院子里忘了拿回来了，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雷劈在石头上了？”
　　还准备卖个关子的周元抹了把脸，“当时这石头还放在盛水的那个水盆里，我就从窗户里看到一条碗口粗的落雷直直劈在水盆里，足足持续了三息时间，落雷消失的时候那水盆里的水都变成了一片银子，好一会才变回正常的水。”
　　玲珑她们几个人随着周元的描述忍不住长大嘴巴。
　　“真有那么神奇？”
　　“千真万确，”周元扭头看了眼出声的璎珞，又回头对卫晞接着道，“之后我就怀疑这石头是不是能够引雷，就特意去了后面的山上。”
　　卫晞听到这忍不住朝他瞪过去，“你不要命了！”
　　“春天正是雷多的时候，山上又那么多树，就算想要证明这石头能引雷，你也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地。”
　　周元被卫晞给瞪得低了低头，小声反驳，“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那万一出了意外呢？”
　　周元这下低着头没敢做声了。
　　“下不为例。”
　　“哦！”
　　“接着说，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石头说引雷不太算，但又有那么点引雷的意思。只要是落在它上空或者是附近的雷都，都能被它给吸进去，然后存在里头。我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这样。”
　　卫晞听着不由把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发现吗？”
　　周元摇摇头，“没了。”
　　卫晞伸手敲了敲琉璃罐子。
　　她有种直觉这石头有可能是一块巨大的宝藏，但他们现在还没有打开它的能力。
　　若是强行打开，它就很可能不是宝藏，而是灾难。
　　“先顺其自然，不要用过激的办法，更不要用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办法。还有，既然它喜欢吸引雷电，那就让它接着吸吧。”
　　“好，我听小姐的。”
　　“若是再有什么发现，及时跟我传信。”
　　“是。”
　　卫晞站起身，“行了，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
　　周元眨了眨熬红的的眼睛，把卫晞送到大门口后才回去。
　　从格物院出来，跟在卫晞身后的玲珑四人就忍不住面面相觑。
　　她们这会有一个相同的感觉。
　　直到现在，她们四个了解到的恐怕也只是皇后娘娘的冰山一角。
　　“先生，咱们接下来去哪？”
　　“去找几位先生喝杯茶。”
　　风景优美的小凉亭里。
　　除了苏老先生，这位其他先生走在。
　　陆老先生在抚琴，商老先生和齐先生在下棋，秦鸢夫人和燕先生在一旁对坐品茗。
　　卫晞过去半点没有打扰到这几位先生的雅兴，该抚琴的还在抚琴，该下棋还专注在棋盘上，卫晞最后厚着脸皮坐到正在泡茶的燕先生对面，“我来讨杯茶喝。”
　　
　　
第253章 我不够好看不够有钱吗【三更】
　　
　　“晞晞，”秦鸢夫人看看卫晞，“成婚后感觉如何啊？”
　　卫晞接过燕先生递过来的清茶道了声谢，又扭头对上秦鸢夫人笑盈盈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不知道秦先生想问哪一方面？”
　　秦鸢：“······”
　　难得看到好友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燕北青忍不住笑出声。
　　秦鸢伸手虚点了点卫晞，“你这丫头！”
　　一杯茶喝完，一曲终，一局定了胜负，最后众人都围坐在了茶桌这边。
　　“晞儿这次过来，打算在镇上待多久？”
　　“三五天。”卫晞说着端了茶杯起来，“往后晞儿可能不能常来镇上，还得有劳几位先生多多帮忙看顾着。”
　　“这本就是应当的，”秦鸢夫人把自己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只不过静亭内商学先生，晞晞你可有人选了？”
　　“有。”
　　“哦，”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趣，“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啊？”
　　“是我最开始招揽来的一位掌柜，他是琉璃坊和天衣阁，还有合香斋的总掌柜，现在已经在来尚京的路上了，到时候我会请他接任这个位子。还有，他夫人是大雍恒通钱庄的大小姐，也是继承人，如果可能的话，商学的先生可能还会有两位。”
　　众人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两人在大雍商界分量都不轻。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三月的第二次考核一共通过了三十六位弟子，”商湛抿了口茶开口道，“晞儿丫头，今年陛下登基，定然会开设恩科，咱们学堂也有不少学生准备去搏一搏这功名。所以老夫就跟其他人商议下来一个决定。”
　　卫晞往周围先生的面上都扫了一眼，见着他们严肃的表情也多了几分认真，“商老先生请讲。”
　　“我们几个会对已经通过考核的这些弟子再多加一道考验，这次要挑选出来的人，首先要具备的一点便是不恋功名，且对学问造诣够深。且往后每一次的考核，都会再加这么一道考验。”
　　卫晞心头一动，“几位先生的这个决定，是因为当时我在信中所说的，保护传承吗？”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信中言：世行大道，天灾，战争，时有发生，人类在两者映照下何其渺小。唯有祖辈先人的传承不断，哪怕只剩寥寥数人，亦可涅槃重生，重建盛世。但若是断了传承，人类便要从茹毛饮血开始，为了探索求知走无数个弯路。未雨绸缪，边境由将领士兵镇守，那么传承，自然要由文人百家坚守。
　　几位先生都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他们都深思熟虑过，当时为什么会愿意来这桃源镇，他们也没有忘。
　　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们几个堪堪能够代表上一代的文人传承，那么下一代，就该由他们自己培养出来了。
　　燕北青最后开口，“最近有京中不少人都在朝我这边打听女学什么时候能够再次招收弟子，可以预见若是再次招生，想必报名者甚多。但我观大多数人，都只是因着女学跟晞晞你皇后的名头来的，所以这一次若是招收女学弟子，我跟秦先生也准备加设一场考核，只留真正想要求学的，把那些只为了挂个名头来的截下来。”
　　“可以，”卫晞点点头，“燕先生和秦先生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便好。”
　　“还有，那个容嫣？”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秦鸢一拍脑门，“晞晞你之前不是让我多多留意一下这姑娘吗。她退学了。”
　　“退学？”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你，”秦鸢朝卫晞眨眨眼，“她退学的原因，便是说想全心全意去准备接下来的后宫选秀。”
　　卫晞一口茶还没下肚，头一偏喷了出来。
　　“咳，选秀？”
　　秦鸢和燕北青都点点头，燕北青说道，“那姑娘确实是这么说的。既然她心思已然不再念书上，我想着也不必再把她留在这里了。”
　　“晞晞，接下来真的有后宫选秀吗？”秦鸢有些好奇，“皇上他真有这个打算？”
　　“没有，”卫晞想都没想就摇摇头，“陛下他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秦鸢忍不住笑道，“那京城不少人就要失望了。“
　　见卫晞看过来，她好心解释道：“现在京城中有不少的人家都在盯着选秀这件大事，准备送家里适龄的女儿进宫参加呢。”
　　傅玉衡当初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知女儿的是，就这么被秦鸢夫人轻描淡写讲了出来。
　　卫晞闻言端茶的手依旧稳稳的，“那他们确实要失望了。”
　　还选秀？想都别想。
　　商先生他们还有讲学先行离开，等人一走，秦鸢顿时往卫晞身旁又挪了挪，压低声音道：“晞晞你确定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吗？毕竟这世人谁不爱美色和权钱？”
　　卫晞闻言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好看吗？我不够有钱吗？”
　　秦鸢：“······”打扰了！
　　燕北青听着她们俩的对话，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秦鸢你可别逗晞儿了，这么一会功夫，你都被噎了两回了。”
　　秦鸢默默喝完面前的茶，闻言也沉默了。
　　一壶茶喝完，秦鸢和燕北青也先后起身，“我们也得回去了。”
　　卫晞起身朝她们俩拱拱手，“秦先生，燕先生慢走。”
　　目送两道身影离开，卫晞朝候在一旁这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发呆的玲珑她们招招手，“咱们也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玲珑至于没忍住，小跑两步走到卫晞身后，“先生，陛下他真的不会选秀吗？”
　　毕竟这大雍哪一代皇帝不是一后宫争芳斗艳的妃子，就连太上皇，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前两年还选了一次秀，让宫里多了几个美人呢。
　　只不过有没有宠幸就不知道了。
　　陛下正值壮年，又身强体壮，这······真的会为皇后娘娘推掉这一次乃至后面每三年一次的的选秀吗？
　　那岂不是往后后宫的主子只皇后娘娘一人？
　　方才听到皇后娘娘跟那位秦先生说话的时候她们就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这会回过神，就迫切想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会这般笃定。
　　“不会。”
　　卫晞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声，却没有过多的解释了。
　　玲珑她们本来就是宫里的人，才会对选秀这件事反应这么大，卫晞只知道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以后不会有选秀就是了。
　　她就是这么自信！
　　在桃源镇的第二天，卫晞去见了莫无心。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当初那一番话给刺激到了，这段时间带着桃桃往返在京城各大戏院之间，又从天衣阁买了不少的布料亲自来缝制戏服，她过去的时候就见莫无心正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唱戏。
　　没有伴奏，没有戏台，甚至连戏妆都没有，只有一袭水袖一个人，但看下来，你却能觉得自己也旁边了戏中人的一生。
　　欢喜，悲伤，情感在这一刻随之共通。
　　直到一道悠长婉转凄绝的唱腔止。
　　收回水袖的人没动，看完了戏的人也没动，都在缓缓收敛自己的情绪。
　　卫晞从莫无心营造出来的气氛中回过神，忍不住有些感叹。
　　迄今为止，她只看过莫无心的两场戏。
　　但每一场都很震撼。
　　她的情绪渲染能力真的太厉害了，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强。
　　卫晞有种预感，这么下去，莫无心真的有可能走到戏曲这一行的巅峰。
　　从莫无心那出来的时候，玲珑她们还忍不住沉浸在方才那道戏曲中，眼圈有点红。
　　“让先生见笑了。”
　　她们没有听过戏，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戏曲也能这般震撼人心。
　　听的时候忍不住就想跟着戏里面的人一起哭一起笑，恰好，莫无心今天唱的正是一段开头欢喜，结局却悲伤的故事。
　　她们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卫晞回头看她们，“没什么可见笑的，你们会因为这段戏悲伤难受，说明你们认真去听了，这是对唱戏之人的尊重。”
　　“是，是吗？”
　　“走吧，”卫晞手一挥，“带你们去吃点好吃的，不光你们，我也得缓一缓心情。”
　　听莫无心唱戏，毫不夸张的说，她才是受到影响最大的。
　　**
　　转眼间已经在桃源镇住了五天。
　　该见的人差不多都见完了，该处理的事务也都处理完了，卫晞也准备回宫了。
　　玲珑她们一听要回宫，眼里顿时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这几天是她们跟在皇后娘娘身后见了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让她们想不到的各种厉害，也见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还逛了商业街，去了天衣阁，在百货城买了一大堆东西。
　　简直是乐不思蜀。
　　而且私心里说，这桃源镇真的要比皇宫要有趣多了。
　　不过不舍归不舍，卫晞一声令下，她们就麻利地开始打理行李了。
　　凤驾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出了镇子。
　　卫晞见玲珑她们忍不住频频回望在视线里慢慢后退的镇子，“以后出宫，还带你们。”
　　四个人一愣，反应过来忙不迭点点头。
　　凤驾进了城门，却是停了一停。
　　玲珑掀开车帘准备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就听皇后娘娘开口，“你们去后面的马车上吧。”
　　四个人一愣。
　　卫晞又解释一声，“陛下过来接我了，你们还留在这不合适。”
　　玲珑四人：“······”陛下一来，她们就被无情抛弃了。
　　就这么现实！
　　
　　
第254章 一道泣血奏折【一更】
　　
　　玲珑她们依次下去马车，抬眼就见一身便服的皇上正朝这边走过来。
　　慌忙垂首屈膝行礼。
　　罗生跟在宗胥身后，朝她们四个摆摆手。
　　等宗胥上去马车，他也顺便顶替了赶车的侍卫。
　　一挥马鞭，凤驾又接着往前走。
　　卫晞在车厢门打开的时候就好整以暇地抬头看过去。
　　车厢宽敞高大，她自己进出连低头都不必，但宗胥上来就得稍微弯着腰。
　　对上宗胥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卫晞粲然一笑。
　　“陛下。”
　　轻轻两个字，宗胥动了动耳朵，只觉得这几天的思念一瞬间找到了归处。
　　走到卫晞面前，他半跪下来伸手把他的小皇后揽在怀里，“晞晞啊！”
　　只是短短五日未见，我就这般思念你了！
　　卫晞察觉到宗胥此刻情绪的时候也是一愣。
　　这一股情绪如同潮水，伴随着散发着松柏清香的怀抱一起涌过来，差点让她忘了反应。
　　回过神后，才伸手回抱过去，埋在宗胥胸口笑着出声：“我猜陛下会很想我，忙完就赶紧回来了。”
　　宗胥低低嗯了一声。
　　的确很想，很想很想。
　　以前他自己一个人，忙起来没有无欢提醒压根想不起来用饭，可以彻夜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累了也只是伏案闭目养会神。
　　他本来对这种日子习以为常。
　　然而现在，他把一天三顿用膳的时辰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批阅奏折的时候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去御书房后面的小花园看看天看看水，记得不能光喝茶，上午下午还要分别喝一壶白开水，晚上不能熬夜，最晚不能到了子时还未睡。就算因为确实有事情耽搁了就寝，也要在第二天白天补回来。每隔三天让自己休息一天，哪怕只是听听琴，散散步，也不能老是让脑子绷着，适度放松。
　　这些变化都是在晞晞来了宫里之后潜移默化养成的。
　　之前不觉，这几天里没有晞晞在身边，他本以为自己还会跟以前一样。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晞晞在身边时候的作息，只除了用膳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就寝的时候是他一个人，看风景的时候还是他一个人。
　　连带着心也跟着空了一片。
　　直到现在抱着他的小皇后，心才重新被填满了。
　　“陛下。”卫晞抬头。
　　宗胥低头，“嗯？”
　　“按时就寝没？”
　　她是到了宫里头才发现，这人的确是按时吃饭了，但却从没有按时就寝过。
　　大婚的前两天还好，往后的几天她都是睡着了，也没能见人回来。只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个人抱着她，等到第二天她睁开眼睛又不见人了。
　　一问小七小八和玲珑她们才知道，这人三更半夜回来，待两个时辰又走，简直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压根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知道之后她就给自己宫里下了一道命令。
　　只要你们皇上是晚于子时回来，就不许把人给放进来，反正他寝宫里的所有东西现在都搬到凤仪宫了，就让他在外头冻着好了。
　　当时听到这条命令的宫中众人简直是瞠目结舌。
　　早知道卫晞会这么问，宗胥点点头，“有，晞晞不信的话，可以去查起居注。”
　　“那倒不必了，我信你。”
　　回到宫里，一切如昨。
　　无欢看见卫晞的时候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他没想到皇后娘娘只是离开这么几天，陛下就又变成之前那个陛下了。
　　虽然每天也是按时用膳按时就寝，但脾气是半点没有皇后娘娘在身边时候的温和了，在朝堂之上简直是雷厉风行将冷酷进行到底。
　　堪比瞬间从和煦春风到酷烈寒冬，刚过了几天好日就被打入冷宫。
　　他跟在陛下身边是体会最深的那个，要是陛下是最希望皇后娘娘回来的人，那他就是第二个，文武百官应该是第三个。
　　卫晞对上无欢激动的眼神，还有些疑惑宗胥是不是虐待人家了。但等接收到同样激动眼神的不止他一个后，卫晞忍不住扯了扯宗胥拉着她的手，“陛下你在这几天在宫里干什么了？”
　　怎么走的时候还没什么，现在一个个看她就跟看救世主似的。
　　“上朝，用早膳，跟大臣议事，用午膳，批阅奏折，每隔一个时辰去小花园走走，吃些点心，用晚膳，批阅奏折，子时之前回宫就寝。昨天空了一下午出来，去御花园逛了逛，用晞晞你做的鱼竿钓了会鱼。”
　　卫晞听得一头黑线。
　　但也没听出来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感激，就像她回来就能拯救了他们似的。
　　想不明白卫晞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两人现在凤仪宫用了午膳，又相携会内殿午歇了片刻。
　　宗胥一起身，卫晞也跟着起了。
　　“我跟你一起去御书房。”
　　宗胥自然乐意，穿了自己的衣服后，又殷勤地帮他的皇后挑了一件凤袍穿上。
　　要不是不会梳妆，他看样子是准备把玲珑的活给抢了。
　　到了御书房，无欢早已经把要批的奏折给摆在了御案上。
　　卫晞在旁边的书架上拿了她之前还没看完的书，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走到已经开始看奏折的宗胥身侧坐下，想了想前面的内容，接着看起来。
　　无欢送来一壶茶水一壶白开水，静静站在一旁，看见前面并肩坐着的两道背影，终于再一次感觉到岁月静好。
　　书翻了没几页，守门侍卫推门进来，“启禀陛下，昭廷司司正师正非师大人求见。”
　　“宣。”
　　卫晞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接着看你的书便好。”
　　师正非捏着手里的奏折进了御书房，“微臣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平身，”宗胥看向起身后垂首站在原地的师正非，目光从他手里的奏折上一掠而过，“师爱卿因何事求见？”
　　“启禀陛下，微臣因一封奏折而来，还请您过目。”
　　“呈上来。”
　　无欢走过去接过师正非手里的奏折，呈到宗胥手里。
　　卫晞这会也没有再看自己手里的书了。
　　自这位师明霏的父亲师大人一进来，她就察觉到这位大人心头满腹悲愤，哪里还能看得进书。
　　她不相信宗胥察觉不到。
　　宗胥打开奏折，目光落在奏折上就是一顿。
　　卫晞察觉到他突然身形凝滞，也歪了歪头朝奏折上看过去。
　　目光落在奏折上那几个暗红色的小点上，跟着一凝。
　　“这是，血？”
　　宗胥沉着脸点点头。
　　卫晞看他一眼，又歪了歪头看向奏折上的字。
　　要说奏折上那几滴暗红色已经干涸的血触目惊心，但这奏折上的一字一句就是字字泣血了。
　　卫晞强忍着怒火把奏折看完，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这些人，该杀！”
　　宗胥把奏折合上，眼底一片肃杀，抬眸看向师正非，“师爱卿，这奏折何故到现在才呈上来？”
　　“回禀陛下，这奏折，是微臣在焚炉前抢回来的。月前，昭廷司收到这份奏折，微臣看完后便觉此事不同耽搁，便立刻交由上官请求调查，可这么些天下来，微臣迟迟没有等到回复，便去问上官。最开始上官还说正在调查，可前几天，上官却把微臣叫去，言辞间让微臣不要再抓着这件事不放。那时微臣便觉不妥，遂派了一名属下暗中盯着焚炉，果然在准备焚烧的那一批奏折里找到了这一封。”师正非说着一撩官袍下摆又跪了下去，“还请陛下为永安县的百姓做主。”
　　“师爱卿先请起，”宗胥话锋一转，“传昭廷司大司命，刑部尚书，按察司按察使来见朕。”
　　“遵命。”
　　等待的时间里，御书房内的气氛空前紧张。
　　这奏折是永安县年初时候刚到任上的县令徐开明所写。
　　整份奏折足足两千余字，从他刚到任上写起。
　　徐开明到任上后，便发现永安县明明地理位置优越，土地也肥沃，更有当地特产核桃，却远不如他沿途经过的几个县城百姓生活富庶，且整个永安县都都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查阅县衙内的卷宗，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照案宗上所写，县城里的百姓应该都是生活富庶安居乐业，绝不该是这么一副麻木的样子。
　　他待得越久，就越是觉得不对劲，但整个县衙内除了他和妻儿外，都是本地人，对于他所问多有搪塞。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暗访。
　　但暗访也遇到了阻碍，百姓对他这个新县令压根就不信任，或者说心有忌讳，暗访好几处，都是闭口不言。
　　转机在一次他路过一家酒楼时，救了一个被众人殴打的少年，把那少年送到家中后，那少年的父亲才提醒了他一句。
　　“勿要多事。”
　　他一个县令，却被自己下辖的百姓提醒‘勿要多事’，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偏偏真的发生了。
　　他预感这是一个突破口，之后又去过几次少年家里，才终于知道了这永安县到底是怎么了。
　　他这个县令按理来说是这永安县的父母官，名头最大的人，但在这县里真正执掌大权的，却并非是他，而是一位被永安县百姓和官员小吏尊称为‘县尊’的大人。
　　
　　
第255章 三道圣旨【二更】
　　
　　这位县尊大人名常有德，总揽县内实权，县衙内的一众官员和小吏都以他马首是瞻，他下令百姓要在朝廷的赋税上多加两成，商税更是直接抽走一多半，若是拒不缴纳，便征发百姓去采矿。就是靠着压榨县内的百姓，他养肥了自己，也养胖了自己手底下一帮走狗。
　　做这些是他自然也怕走漏了的风声，更是收买了县内的一帮山匪，扬言若是胆敢有人敢逃出县城，第二天他家人的头颅就会悬在家中房梁之上。几番杀鸡儆猴，再无人敢触这个眉头。
　　就连之前几个像徐开明这样被委派过去的县令，要么是收了好处同流合污，要么拒不配合，就以起家人威胁，更甚至是直接制造意外，这也是永安县频频更换县令却无人知晓缘由。
　　这些全县的百姓几乎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他们日日生活在这位县尊大人的压迫之下，又如何能安居乐业。
　　永安县，现如今俨然是这位县尊大人的一言堂，更可以称得上国中国了。
　　这封奏折是徐开明递上来的第六封奏折，前面五封无不是还没有县城的大门就被截了，徐开明的妻儿现如今还在那位县尊大人的软禁之下，这封奏折他同样是侥幸送出，若是送不出，他估计还会写上第七封，第八封，直到写到被迫害致死为止。
　　且这封奏折若不是被师正非在焚炉前抢救出来，永安县的现状依旧会被掩埋在罪恶的阴云之下，可能往后很多年都不会再有拨云见日那一天。
　　那么压着这件事的昭廷司大司命，更甚至是昭廷司大司命的上官，会不会都是那个庇护了常有德或是收了常有德好处的人？
　　亦或者庇护了常有德的那个人，就连昭廷司大司命都不敢调查？
　　想到这，宗胥面色更冷几分，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晞晞说得没错，那些人若是罪证属实，都该死！
　　昭廷司，按察司和刑部的官衙不在一处，是以传召侍卫兵分三路。
　　按察司和刑部距离皇宫最近，最先抵达宫门外。
　　按察使顾奉下马，跟正好从马车里下来的刑部尚书裴寒正正对了一眼。
　　“顾按察使这是？”
　　“陛下传召，”顾奉看了眼裴寒身后那名甲胄分明的传召侍卫，“裴尚书莫非也是？”
　　裴寒点点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按察司纠察百官，刑部审理重大案件，陛下同时传召他们二人，定然绝非小事。
　　“一起吧。”
　　“裴大人请。”
　　进了御书房，见皇后娘娘也在，两人心底惊了惊，飞快掂量了一下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后，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微臣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两位爱卿免礼平身，”宗胥把奏折递给无欢，“现在还有一位爱卿未到，你们俩先看看这道奏折吧。”
　　无欢拿着奏折走到裴寒面前，“裴大人。”
　　裴寒把奏折接过来，只一上手，便察觉到这奏折应是已经经过了很多人的手。
　　奏折打开，他最先看到的也是上面那几滴暗红干涸的血，心头一跳，从开头看了下去。
　　看完之后，他把奏折递给一旁的顾奉，垂眸不语。
　　宗胥朝他看过来一眼，又收回目光。
　　视线不经意落在了旁边。
　　才发觉卫晞在纸上画着什么。
　　考虑到殿上还有三位大臣在，他也不好探头过去看看到底画了什么。
　　在顾奉看奏折的时候，昭廷司大司命万江终于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到了殿上。
　　在看见恭立在一旁的师正非后，心头一跳。
　　又看到另一边的按察使和刑部尚书，心头不好的预感更甚。
　　匆忙跪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爱卿平身吧。顾爱卿，奏折看完，再给万司命看看。”
　　“是，陛下。”
　　顾奉把奏折看完，递给万江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等接到递过来的奏折，看到上面还有些熟悉的血迹后，万江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个彻底。
　　不过这会他也顾不得询问师正非为何这道本应该已经焚烧成灰的奏折会出现在陛下面前，直接朝着宗胥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陛下容微臣解释。”
　　“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谢陛下。”万江直接磕了个响头，“这件事微臣不敢管，这道奏折到了微臣手里的第二天晚上，微臣家中的书房里就突然多了一封信，信上说微臣若是有个轻举妄动，一家老小都会没命，让微臣把这个案子给压下去，往后若是还有这样信件，也一律要压下去。臣不敢赌，只能依着信上的吩咐，把这个案子给压了下去。对了，随着信件一起的还有一笔封口费，微臣一个子都没碰。陛下，此事是微臣胆小怕事，还望陛下恕罪!”
　　宗胥听得眉间凝了一道煞气。
　　看着砰砰磕头求饶的万江，神色不见丝毫动容。
　　只开口问道：“在万司命的心里，永安县近数万人口，到底有多少重量？重得过给你的那笔封口费吗？”
　　简单一个问题，让万江求饶的话卡在嗓子眼，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自认还算了解现在这位陛下，正因了解，他现在是一点侥幸都没有了。
　　他确实是害怕家人遭到牵连，但他也有很多的机会，把这封奏折神不知鬼不觉呈到陛下面前。
　　一旦把奏折递上，以当今的性子，定能保得他家人无虞。
　　归根结底，还是他对那一笔对他来说堪称庞大的封口费动了贪念。
　　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白白得到这么一笔他三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在那一刻，他摒弃良知，最终还是成了金钱的奴隶。
　　而奏折一烧，什么都不会留下。
　　本以为万无一失，谁能想到偏偏出了个师正非。居然抢在奏折焚烧之前把它给抢回来，随后拿着悍然进宫求见圣上。
　　他也跟着一败涂地。
　　人，果然不能歪了心思。
　　不过他现在想清楚，恐怕也晚了。
　　“无欢，拟诏。”
　　“是。”
　　“昭廷司大司命枉顾圣恩枉为人臣，收其昭廷司大司命的官位，先行押入刑部大牢，等永安县一案告破之后，一并受审问刑。”
　　“再拟，着令按察司按察使顾奉，刑部尚书裴寒即刻查办永安县一案，半月期限，逾时未破，官降一级。”
　　顾奉和裴寒心头一紧，忙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再拟，昭廷司司正师正非智勇有加，即日起升为代昭廷司大司命，协助按察司和刑部铲板永安县一案。”
　　师正非忙躬身谢礼：“微臣遵旨。”
　　一连三道圣旨下来，万江直接被守门侍卫给拖了下去，顾奉，裴寒和师正非领旨告退，大殿上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卫晞看着宗胥伸手去按眉心，她心里这会不好受，宗胥只会比她更不好收，忍不住开口提议：“去小花园走走吧。”
　　“好。”
　　卫晞牵了他的手起身，见宗胥拿了她刚才写东西的纸，动了动唇没有说什么。
　　两人到了小花园的凉亭里坐下，无欢匆忙带人送上糕点茶水，又悄悄退了出去。
　　宗胥坐下后便去看卫晞写的那张纸，转了话题，“晞晞，这纸上所写，是为何意？”
　　卫晞手指点了点桌面，又把话题给绕了回去，“陛下觉得，那个常有德为何能在永安县只手遮天？”
　　“用钱财拉拢人心，让他们站在自己这条船上，用武力镇压百姓，百姓无权无势，自是对他敢怒不敢言，再加上这尚京城又有人罩着他，就让他愈发有恃无恐。”
　　“所以，他的地位依靠的只有两个东西。一为权，二为财。”
　　宗胥点点头，确实如此。
　　“陛下，我从方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永安县呢？”
　　宗胥闻言一怔，“晞晞为何这么想？”
　　“永安县到现在这个局面，可以肯定已经经营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了现在这般几乎是被把守得滴水不漏的地步。但当初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让那个幕后的人选择了永安县呢？”
　　宗胥沉声道：“除非，那里有大利可图。”
　　卫晞这才指了指自己写了字的纸张上，“这就是我方才根据那位徐县令的奏折联想到的，矿藏，地理位置，山匪，县衙官员小吏。矿藏代表金钱，地理位置有助于利益往来，那山匪也不一定是普通的山匪，县衙的那些人又为何冒着杀头的风险死心塌地帮着隐瞒？”
　　最后，卫晞伸手按在写了矿藏的那两个字上，“所以，我猜这矿藏，才是源头。”
　　宗胥目光落在卫晞的手指上，静静看了好一会，“晞晞觉得这会是什么矿？”
　　“很大可能是金矿或是银矿，铁矿一类的还不至于。”
　　“我也是这般想的。”
　　无欢站在亭子外面听着帝后二人之间谈话，也忍不住出了神。
　　金矿银矿确实是天赐的宝贝，但那些人为了这些金银，做出那么多恶事，就不怕遭天谴吗？
　　亭子里，卫晞把她那张纸收起来，又向宗胥问道，“若是陛下来破这个案子，会从何处入手？”
　　
　　
第256章 浮出水面【三更】
　　
　　宗胥沉吟片刻，“从源头入手，查开采出来的矿藏都流到何处去了。”
　　卫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要提醒那两位大人一声？”
　　“不必，”宗胥摇摇头，按住了卫晞的手，“按察司和刑部那么多人，若是连这一点都想不到，那我也要考虑换一批官员了。”
　　顾奉和裴寒出了宫门，才看向刚刚被任命为大司命的师正非，顾奉抱了抱拳，“师大人。”
　　师正非忙回礼，“顾大人有何吩咐？”
　　“常有德背后的人若是知此事暴露，很可能会报复师大人的家人，”见师正非面色一白，忙接着说道，“本官会派人暗中守着师大人的家里，但还是希望师大人的家人在案情告破犯人落网之前，勿要擅自外出。”
　　已经回到御书房的宗胥这回也叫来了罗生。
　　“调去一部分暗卫守着师正非家里，他的妻女身边，也派两名暗卫不着痕迹地塞进去。”
　　罗生领命离开，卫晞在一旁若有所思，“陛下是怕把幕后的人可能会对师大人家人下手？”
　　宗胥轻嗯了一声，“观幕后之人的手段，绝非心软之辈，恼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不过他应该也有顾忌，就是你哥哥，也就是耀国公府，现在不过是以防万一。”
　　卫晞听得眉头紧锁，“那人已经丧心病狂了，陛下觉得会是朝中官员吗？”
　　宗胥沉默了一会，“不知。”
　　他心头隐隐有一丝怀疑，但在真相未浮出水面之前，一切定论都不能下。
　　只希望，真相不是他想的那般。
　　**
　　尚京城一处隐蔽的庄子内。
　　一抹身着黑衣的人影匆匆进了宅子里，没过一会，又一道灰衣身影进来，黑衣身影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人，“这般急切叫我过来作甚？”
　　“师正非求见陛下，没过一会，按察司按察使和刑部尚书皆被传召，还有万江，他进了宫之后就再没有出来。我怀疑，那本奏折已经呈到御前了，永安县的事也瞒不住了。”
　　“什么？”灰衣人影全身一震，想到万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金矿的事是瞒不住的，我们也必须放弃了。”黑衣身影语气有些不甘，也无可奈何，“现在首要便是切断金矿跟咱们的任何联系，决不能牵扯到我们身上。”
　　“金矿到现在才开采了不到三成，而且越往后纯度越高，那么多金子······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黑衣身影声音一冷，“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灰衣身影也知道此事没有万全之法，只好艰难点点头，“那常有德？”
　　“给他那么多人手还拦不住一道奏折，他对我们的事情知道最多，恐怕也早就怀疑咱们的身份了，派人过去，秘密杀了吧，永安县的所有人手也都秘密撤出来，那些人不能留，表哥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灰衣身影点点头，“明白，我会去办妥当。”
　　黑衣身影看向抬眸看了眼皇城的方向，语气多了分凝重，“按察使顾奉，还有刑部尚书裴寒，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裴寒手底下的刑部侍郎苏祁办案能力更是不容小觑，咱们一定要快，要是被他们抓到了一点尾巴，后果不堪设想。”
　　灰衣身影肩膀颤了颤，“是，我马上去办。”
　　等灰衣身影离开，黑衣身影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才收回看向永安县的目光，“金子重要，但命更重要。”
　　“等我出去，这个宅子就意外失火吧。”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传来一声“遵命”。
　　**
　　刑部。
　　顾奉和裴寒端坐大厅，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过来，顾奉抬头，就见一位身着暗红色官袍面相俊秀的年轻官员走进来。
　　“苏祁见过尚书大人，顾按察使。”
　　顾奉放下茶碗，“你就是苏祁，本使久仰大名了。”
　　“下官愧不敢当。”
　　裴寒示意苏祁坐下，等他坐下后就把从宫里带出来的那道奏折递过去，“苏侍郎，你先来看看这道奏折。”
　　一刻钟后。
　　苏祁把奏折合上，“敢问这个永安县的案子，可是落在刑部和按察司？”
　　“没错，陛下给了半月时间勘破此案。苏侍郎从这道奏折上，可找到关键的地方。”
　　苏祁沉吟片刻，又把奏折打开细细看了一遍，“矿？”
　　这个字一摞，裴寒和顾奉对视一眼。
　　一名按察司的官员进来，“大人，这便是从万江府中找到的那笔封口费。”
　　裴寒那把一叠银票接过来，看到上面的数额，又掂了掂分量，眉毛忍不住跳了跳，“这笔封口费数目可不小啊！”
　　连这么一道封口费都这么大手笔，可以想见那幕后之人到了多有钱的程度。
　　裴寒也抽了一张到手里，“恒通钱庄？可要去恒通钱庄查一查这笔银子的来源？”
　　裴寒沉吟片刻摇摇头，“万江不是他们的人，这笔封口费这么轻易拿出来，就说明幕后之人跟恒通钱庄没多少往来。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查查那矿藏的流向，我打算秘密带人去永安县，裴大人留京坐镇。”
　　“也好，”裴寒看了眼下首坐着的苏祁，“不如叫苏侍郎随同顾大人一同前往？”
　　“那自然是好，”顾奉看向苏祁，“本官也想见识一下苏大人的办案手段。此事刻不容缓，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出发，还请苏大人及早准备。”
　　苏祁起身拱手，“是。”
　　兵贵神速，现在也是看他们跟幕后之人谁能先抢得先机的时候了。
　　在七杀跟宗胥汇报案情进展的时候，卫晞也在一旁听着。
　　按察司按察使顾奉和刑部侍郎苏祁秘密前往永安县调查矿藏的流向，裴寒坐镇京城。
　　到达永安县后，这二人装扮成富商公子和护卫，成功混入永安县。
　　进了永安县后，他们俩手底下的护卫便分为一明两暗，在明处的开始大肆收购核桃，暗处的人则在接触上徐开明后，一处秘密摸向矿藏的方向，二处负责监视那些常有德府邸。
　　第三天，暗处的人摸清了永安县到底藏着一座什么矿。
　　果然是金矿，且储量不小。
　　也难怪滋养了幕后之人的野心了。
　　探明了矿藏之后，接下来就是查探这些开采出来的金子会流向什么地方了。
　　这边的秘密探查有惊无险，另一边被暗卫监视的常有德却是有惊又有险了。
　　常有德在没能拦到徐开明的第六封奏折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虽然有些惶恐，但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毕竟他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有上头的人看着。
　　真正让他惊恐的是身边一位爱妾的中毒身死。
　　爱妾煲的一手好汤，每天临睡之前喝一碗是他的习惯。
　　但因着奏折的事他这些天心情差得很，随着时间拖得越来越长就越是不安，爱妾端来汤后他难得没心情喝，随口说了声“你自己喝了吧。”
　　就是他这一句话，直接断送了爱妾的性命。
　　但这道汤原本是准备给他喝的，也就是说，有人想要他的命。
　　看着爱妻中毒身亡，常有德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么多年经营下来，这府邸早已经是铁桶一块，又有谁能要了他的命。
　　除非事情败露，他头顶的那片天准备杀他灭口。
　　这下他是真的不安了。
　　一晚没能睡着不说，第二天他看谁都像是要杀他的。
　　每次用饭必用银针试毒，更是让身边早年收买足够忠心的侍卫一天十二个时辰护着。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心知哪怕自己在永安县权势滔天，但走到外面，他比一只蚂蚁也强不了多少。
　　常有德开始想着金蝉脱壳。但若是金蝉脱壳，他这么些年在府里置办下来的大部分家底就只能舍弃，那可真是堪比剜他的心了。最后，他想到了打一打最近一批开采出来的金矿回款的主意。
　　金矿回款每次都是由他亲自派人送到京城的一处地方让那人接收，而最近的一批金矿回款，就在后日。
　　永安县的一家僻静客栈内。
　　苏祁再次接到监视常有德宅子的暗卫密报，看完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顾奉也看完密报，抬眸看向坐在对面依旧是一身富商公子打扮的苏祁，“公子看来是有什么打算了。”
　　苏祁点头轻嗯一声，“常有德不是要金蝉脱壳吗，咱们就助他一臂之力。”
　　成功拿到金矿回款的常有德连妻儿都不顾了，成功诈死后，他改头换面，拿着所有能拿走的钱财，在妻儿和一众爱妾的哭喊声中上了一架其貌不扬的马车，悄悄离开了永安县这个让他赚了一辈子都想不到的财富的地方。
　　而且过程顺利的有些诡异。
　　但现在既然已经成功出了永安县城，他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衡量再三后，他决定前往尚京。
　　他是想着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哪怕他诈死的计谋被识破，那人也不会想到自己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没有了府邸和护卫的重重保护，顾奉手下的暗卫要查到那笔赃款的来源简直是轻而易举。
　　比追查金矿去向还要来得快。
　　苏祁则是把常有德给安安稳稳‘送’到了尚京城，同时传信给裴尚书。
　　七个字，常有德自投罗网。
　　皇宫。
　　宗胥接过七杀递来的消息。
　　“居然真的是宝通钱庄！”
　　卫晞偏头，“就是那个跟恒通钱庄并称为大雍两大钱庄之一的宝通钱庄？不过，什么叫真的是，陛下早就猜到了？”
　　宗胥面沉如水，这一瞬间脑子里早已经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是宗廷。”
　　
　　
第257章 案情告破【一更】
　　
　　“宗廷？大皇子？”
　　卫晞表示震惊。
　　虽然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但她对那位大皇子还有些印象。
　　这是几位皇子里面最是低调的一个，也长得最是平凡，寡言沉默，虽是皇子，但向来是很容易会被忽视的那一个。
　　“这宝通钱庄是他的？”
　　“宝通钱庄的主人姓高，大皇子的母妃敏太妃，也姓高。”
　　卫晞：“······我明白了。”
　　宗胥手指轻点了点杯沿，“我会怀疑宗廷，正是因为他的从不显山露水。皇室之内没有人会真的不争，我这皇位也是争来的。更何况高家豪富，当年起家便是用了投机之道大肆敛财。我不信他骨子里没有继承这样的血脉，他越是与世无争，遇上这种大肆敛财毫不顾忌民生的案子，我就越是第一个怀疑他。”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还真没冤枉了宗廷。
　　**
　　没过多久，追查开采出来的金矿去向的人也回来，拿回了正是宝通钱庄在收金矿的证据。
　　如此大皇子宗廷和大皇子的外家高家是掌控永安县幕后之人便能够确定了。
　　既已确定，按察司和刑部同时行动起来。
　　按察司掌控永安县衙，把县衙内的大小官员全都投入县牢，一个接一个开审，按律问斩问罪抄家。
　　同时又把藏身于一家农户中徐开明徐县令给找了出来主持大局。
　　在一次抄家时还多了一分意外之喜。
　　按察司的官员在一处小官吏的庄子里救出了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的徐开明妻儿。
　　徐开明本以为自己的妻儿早已经惨死，猛地见到还活得的妻子和孩子，这位坚持了快半年依旧宁死不屈不低头的男儿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卫昽同时奉命率一千兵士进永安县剿匪，活捉匪徒头目进京受审。
　　在永安县百姓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官衙中那些欺压过他们的官员，时不时进城肆虐一番的山匪，全都销声匿迹。
　　京城同样不平静。
　　刑部尚书从被还没来得及被灭口就被押解回京的匪徒头目那得到了证词后，亲率官兵先后包围了大皇子府和高府。
　　两个府中八十多位主子前后脚全都被投入刑部大牢。
　　抄家得来的家产全部充公。
　　数额庞大到惊呆了不少人。
　　而诈死脱身的常有德在客栈里休息了两天后，刚准备出门就被守在暗处接到抓捕命令的官兵直接押解到刑部大牢受审。
　　三日后，所有犯人经由按察司，刑部和大理寺三司会审。
　　主谋大皇子宗胥及其家人被贬为庶人，宗廷罪孽深重，被判同年问斩，高家家主是为帮凶，同年问斩，其家人知情者，或判终身监禁，或判流放，不知情者，依亲疏远近，或判流放，或行劳役，无一人得以幸免。
　　从犯永安县一众官员则是早已经被杀的杀关的关了，其家人也都被判处流放。
　　快到四月底的时候，这么一场震惊朝野的私吞金矿大案才算正式落下帷幕。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时间，朝中的气氛实在是太压抑了。
　　**
　　永寿宫。
　　尽忠走到明德帝身旁躬身道：“太上皇，敏太妃还在殿外跪着。”
　　“她既愿意跪就让她跪，”明德帝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宗廷胆大包天能干出这种鱼肉乡里私吞金矿的大事来，杀了他都是轻的，她还敢来跟我求情。别以为宗廷说她毫不知情就真的不知情了，自己儿子干这么大的事她会丝毫不知？别说皇上了，我一个字都不信。皇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给我这个父亲的面子了，我傻了才会为宗廷跟皇上求情。”
　　尽忠躬了躬身，“奴才明白了。”
　　他走到殿外，站到直直跪在太阳底下的敏太妃面前，“太妃娘娘还是请回吧，太上皇让奴才跟您带句话，大皇子和高家做出这等大案，太妃娘娘您真的毫不知情吗？”
　　敏太妃浑身一颤，无力瘫软在地。
　　尽忠朝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挥挥手，“还不送太妃娘娘回宫休息？”
　　永寿宫幽暗的偏殿内。
　　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外头院子里的乱象，在看到被搀扶着离开的敏太妃后，低低笑了一声，“看着吧，现在轮到大皇子了，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话音落下，她嘴里又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声。
　　偏殿内伺候着的宫女太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前皇后她，早就疯了！
　　**
　　永寿宫里明德帝因着自己的妃子焦头烂额，御书房里依旧是一片平静。
　　帝后二人像往常一样并肩坐着，虽是各做各的事情，却是和谐无比。
　　卫晞这边写完了给师明霏的添妆礼，扭头就见宗胥把手头的圣旨也给写完了。
　　“我看看。”
　　宗胥闻言便挪了挪身子，“晞晞看看可还满意？”
　　这圣旨是要发往永安县县衙的。
　　这些年里永安县的百姓饱受磨折苦难，无处伸冤，虽然现在已经拨云见日得见晴空，但这些年里经受的磨难却是实打实的。
　　说到底，是朝廷不究，愧对他们，理应有所补偿。
　　卫晞歪着头看完了圣旨上所写的一系列惠民政策，边看边点头，看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错，盖印吧。”
　　宗胥听得勾了勾唇，顺从地拿了一旁的玉玺盖上大印，折好后交给无欢，“派人即刻启程，前往永安县县衙宣旨。”
　　无欢双手接过圣旨，躬身应道：“遵命。”
　　卫晞等无欢离开，拿了自己写好的礼单折好，“五月初八陛下可能腾出空来，若是不能，那我就自己去参加哥哥的大婚了。”
　　“五月初八？”宗胥抿抿唇，“那我尽量把那一天给空出来，不过上午怕是不行。”
　　卫晞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说要上朝？五月初八是休沐日，我之前问过无欢的。”
　　“那我陪晞晞同去。”
　　“咱们俩就轻装简行，最好别被人给认出来，要不然咱俩身份被识破，那大婚肯定就不热闹了。”
　　“好，听晞晞的。”
　　**
　　永安县县衙。
　　徐开明带领县衙内一众刚刚到任上的官员下属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把圣旨宣读完交到他手上后，又伸手亲自把这位在圣上面前都挂了名的县令大人给扶起来，笑容可掬道：“陛下曾言徐大人正心正德，是为百官表率，还望徐大人保重身体，才能更好地为民做主。还有，后头一辆马车上是皇后娘娘为徐大人的家人备的一些补品，这么多天里，他们受苦了。”
　　徐开明握着圣旨的手指一顿，反应过来忙又朝尚京城的方向跪地谢恩。
　　等传旨太监离开，徐开明打开圣旨又看了一遍，这才压着心头的喜意叫来新来的师爷，“去把圣旨上的内容誊抄一遍，明日一早就贴到县城内的告示墙上。”
　　师爷忙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才双手接过圣旨，“下官这就去。”
　　徐开明让众人散了，这才被自家的小厮给拉到了县衙外的一辆马车前。
　　小厮一脸喜意，“大人，这就是皇后娘娘赏给夫人和小少爷的。”
　　“皇后娘娘仁厚，把马车拉进去吧，交给夫人便可。”
　　“是，大人。”小厮兴高采烈地去办了。
　　等他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回到后衙，才看见妻子正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愣愣出神。
　　“夫人？”
　　秦氏回过神，见丈夫回来忙起身相迎。
　　徐开明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咱们夫妻经此一番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你身体还未好全，哪用得着迎我。”
　　“老爷，”秦氏被自家丈夫带着落座，“你可曾看皇后娘娘送来的那一马车赏赐了？”
　　“还未，只听来传旨的公公说是一些补品，”徐开明有些疑惑道，“难不成有什么不对？”
　　“岂止是不对，老爷你跟我来。”
　　秦氏说着把他给带到后院里。
　　马车的车厢这会已经被卸了下来放到一处棚子底下，马匹想来已经被领到马厩去安置了。
　　两人走到车厢前，秦氏松开丈夫的手把车厢门给拉开，“老爷你看。”
　　徐开明探头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呆了。
　　面前的车厢里一眼看过去塞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盒子占了车厢的角角落落。
　　“这些全都是补品？这，这也太多了！”
　　吃一年能吃完吗？
　　“不是，”秦氏说着顺手拿了最外面的一个盒子打开，徐开明就看着里头红色的绸缎里，一枚正适合小孩子佩戴的精工雕琢的玉佩。饶是他不怎么懂玉，也能看出这玉佩价值不菲。
　　再打开一个大些的盒子，里面摆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接着打开，才看见是一盒上好补药。
　　“先派人把箱子搬到库房吧，在这里不安全。”
　　秦氏一听忙点点头。
　　两人叫来两个小厮两个丫鬟，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把车厢里的箱子盒子全部搬完。
　　让丫鬟小厮退下后，才一一把地上的箱子盒子给打开。
　　就见大大小小的盒子字要么是玉佩珠宝，要么是绸缎补品，且无一不是珍品。
　　“这······”
　　愣愣看了好一会，夫妻俩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抬头面面相觑。
　　
　　
第258章 这样的帝后【二更】
　　
　　“这该不会把赏赐给弄混了吧？”
　　两人正怔愣间，小儿子午睡睡醒迷迷糊糊找过来，一进屋子，顿时被里面大大小小的箱子给吸引了注意力。
　　“爹，娘，信！”
　　徐开明回过神，就见小儿子手里正拿着一封信朝他跟夫人晃啊晃，“这信哪来的？”
　　徐渭指了指地上众多盒子里的其中一个，“在那边的琉璃珠子底下。”
　　徐开明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小儿拳头大的琉璃珠，与众不同的是在这琉璃珠内部刻了弯弯曲曲的小孔，有金色的水灌进去可以在里面流动，外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封上的。
　　这种琉璃珠应该是供小孩子玩的，新奇得很，也难怪小儿子一眼就看中了。
　　而能够放在琉璃珠底下的信，那就是······
　　徐开明忙把儿子递过来的信拿过来打开，目光在信纸字上愣了愣，这才仔细把信上的字给看完。
　　“这信是？”
　　“皇后娘娘写的。”
　　秦氏一愣，“皇后娘娘给咱们写的信？都写了什么？”
　　“写了这些东西都是送给元娘你跟渭儿的，等什么时候回京，请元娘你和渭儿去宫里说话。”
　　秦氏又是一惊，把信给拿过来又塞回到信封里，“这封信我可得保存好，这可是皇后娘娘写的信，全大雍也是独一份了。”
　　徐开明笑着点点头，“那倒也是。”
　　秦氏把信收好，又看向地上的箱子，“那这些赏赐？”
　　“既是皇后娘娘赏的，那该吃的就吃了，正好给你们娘俩补补身体，该用的也用就是，夫人该不会想着让它们在库房里落灰吧。也不用怕遭人觊觎，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都有宫廷标识，没人敢偷。”
　　秦氏摸着手里的信封，按捺住激动点点头。
　　徐开明则是看着这么赏赐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陛下爱民如子，皇后仁厚亲善，他有幸得遇这样一对帝后，也是作为臣子的幸运了。
　　而他能回报的，也仅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次日一早。
　　县城的告示墙上就贴了一则告示。
　　等到告示墙前围满了好奇看过来的百姓，徐开明特意吩咐衙差找来的说书先生也到了之后，县衙的那位邱师爷才开始高声宣读告示上的内容。
　　“免除永安县百姓五年赋税。”
　　“五年内永安县商税减免至两成。”
　　“曾因被征收挖矿或死伤或致残的百姓，其家人可按照伤势的程度，每年向县衙领取相对数额的抚恤银，轻伤少则三年，重伤致残最多可以领六十年。”
　　“金矿继续招收采矿劳役，提供免费的吃穿住行，每月底发工钱，若有意外死伤，矿上会给予其家人赔偿，保家人衣食无忧。”
　　“设立免费蒙学和县学，优先招收矿工人家的孩子，在蒙学和县学内的一应束脩，餐食，笔墨纸砚等全部免费。其次其他人家进入县学只免除束脩。”
　　“永安县生产的核桃从今年起成为贡品之一，十年内朝廷都会以超出市价的价格收购最少五万斤。”
　　每念一道，围观的百姓就忍不住惊呼一声。
　　念到最后，百姓们已然是激动地难以言表。
　　这上面的每一道诏令，可以说都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
　　一个少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大人，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是当然，这告示上的内容可都是本官从陛下的圣旨上誊抄下来的，请圣旨。”
　　明黄绣五爪蟠龙的圣旨打开，百姓一惊，呼啦啦跪了一地。
　　“告示上的内容可都是当今陛下亲手写就，本官一字字誊抄下来，是怕诸位看不清上头的字，万万没有一句作假。这些都是真的。”
　　圣旨都出来了，这下哪还有人在质疑。
　　激动之下忙高呼万岁。
　　邱师爷有忙把圣旨给收起来，让跪了一地的百姓起来，“圣旨第一第二条从今年起便会施行，有符合第三条情况的百姓从现在起便可去县衙登记，等京城的拨款一到，即可发放给诸位。第四条想要报名的百姓也可以从即刻去县衙报名了，十天之后县衙会拍马车把人送到金矿处。第五条的义务蒙学和县学已经在选择合适的地址，选好之后便会开始建造，这个会慢些，还请百姓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第六条，核桃每年丰收的时候，都会派人前来收购，到时候大家都准备好你们的核桃等着收银子就行了。”
　　百姓们听着已经开始在心里思量起来了。
　　有些一起过来的不由低声私语。
　　“赵老二家的，你家男人不是因为去挖矿瘸了一条腿吗，照告示上说的也可以领好些年抚恤银呢。”
　　被叫赵老二家的那位妇人轻点了点头，憔悴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光彩，“待会回家，我就带他去县衙看看。”
　　“说起来，我也想让我那大儿子去报名挖矿了，吃穿住行全都包不说，每个月还有工钱拿，再说了他们现在也算是给朝廷挖矿，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让他们累死累活地干活。最重要是，家里的孩子能免费念书了。”
　　“我家有半个山腰的核桃树呢，到时候光卖核桃，应该就有不少进帐了。”
　　听着周围乡亲低低的说话声，邱师爷招招手让那几位说书先生过来些。
　　等人过来了才问道：“诸位可都记住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了？”
　　几位说书先生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回大人，记得牢牢的。”
　　“那就好，后面就多靠几位先生来多多宣扬了。”
　　“不敢当不敢当，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争取让全县的百姓都听见陛下这道圣旨上的六条内容。”
　　“如此最好，”邱师爷朝他们拱拱手，“县衙还有要事，本官就先走一步了。”
　　“大人，”其中一位说书先生有些犹豫地叫住了师爷，“草民还有一事相询。”
　　“先生请讲。”
　　那位说书先生拱拱手道，“是这样的，草民家中有一犬子，年二十有六，是个秀才，当年府试三百人也是得了前十一名的成绩，只因有一年因为救一位在火里的孩子出了意外，脸上被火烧伤留了一道疤痕，无法在往上考了。不知像犬子这样的，到时候可否能去咱们县城免费的蒙学里当个先生？”
　　邱师爷沉吟片刻，“这件事应该可行，不过本官不敢妄自答应，容本官回去后向县令大人说上一说吧。”
　　但这也足够说书先生惊喜的了，忙躬身行礼，“草民多谢大人，多谢。”
　　邱师爷回到县衙，向徐开明回禀一番后，便把方才那位说书先生的话提了一提。
　　“县学先生至少须为举人，会有朝廷委派，这蒙学先生有秀才功名即可，这样吧，”徐开明听完没做多想便下了决定，“邱师爷。”
　　“下官在。”
　　“你再写上一份告示贴于之前那份告示旁边，就写蒙学建成之后会请蒙学先生，只要是有秀才功名的，皆可来县衙自荐，到时候本官会考教一番，来决定这蒙学先生由谁来担当。”
　　“是，下官这就去办。”
　　下午时候，县衙外面就来了不少或是捧着牌位，或是拖着车子前来登记领取抚恤金的百姓。
　　不过看着面前的县衙大门，到底有些胆怯，迟迟没人敢上前。
　　徐开明听说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准备来领抚恤金的百姓，但只敢观望不敢进入，只好亲自去迎接，百姓们这才敢进去。
　　“大人，我家二牛被砸伤了腿，大夫说这腿以后虽然还能走路，但也瘸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抚恤金能领？”
　　“大人，我家夫君是被砸伤了脑袋······”
　　邱师爷回到县衙的时候，就见公堂前面的大院里挤挤挨挨站满了人，他家大人一身绿色官袍被围得水泄不通，脸上也没有什么不耐烦，无论有谁问，都好脾气地应着。
　　不过遇到那种企图想要骗抚恤金的，也毫不留情，直接拖到大堂打几个板子以儆效尤，顿时人群中几个还企图骗钱的，眼见着那人惨状，蒙着头悄悄走了。
　　第二天，朝廷拨来的抚恤银便到了。
　　前一天来登记的百姓在家门口就领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而有了几位说书先生的四处宣扬，再加上看到别的百姓真的领到了不少抚恤银，还有些观望的永安县百姓顿时蜂拥向永安县衙。
　　同时涌来的还有报名去金矿的百姓。
　　他们倒也不是不知挖矿危险，但有了朝廷给的重重保障，就算自己受伤甚至身死，朝廷也能妥善安置家人。没了后顾之忧，倒不如来搏上一博。
　　等到蒙学和县学同时开建，县城里又有不少身具秀才功名的人，无论老少，都纷纷去县衙自荐蒙学先生。
　　这处沉寂了好几年没有任何作为被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永安县衙，这下子也彻底成了整个县城里最热闹的一处地方。
　　在永安县因为一系列的惠民政策开始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
　　五月初八，天公作美，日朗风清。
　　卫昭和师明霏的大婚也终于到了。
　　
　　
第259章 走上人生巅峰【三更】
　　
　　凤仪宫。
　　用过早膳，卫晞就麻溜地换上了一身便装。
　　头发也让玲珑给她梳了个泯然与众人的低调发髻，再把脸上涂抹勾画一番，猛地一看跟她原来相貌只剩七分相似。
　　当然，熟悉她的人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娘娘，您真不打算让奴婢跟着吗？”
　　“这次真不行，”卫晞朝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指了指眉尾位置，“来，这里再点一个小痣。你们跟过去，有暴露我身份的风险。这次除了暗卫，连小七小八我都不带。你们在宫里自己玩吧，乖！”
　　玲珑：“······”这哄小孩子的语气，娘娘您年纪比我们还小吧！
　　等宗胥换好衣服从内殿出来，卫晞看到他的装扮，忍不住笑弯了眼。
　　见惯了这人一身或黑色或黄色龙袍霸气十足的模样，猛地变成这么一身蓝袍手持折扇富家公子的模样，着实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宗胥见着卫晞这会的模样也是眉头一皱，忍俊不禁，走上前就想伸手往她脸上一抹，“这是什涂得什么，脸都变黄了？”
　　卫晞忙偏头躲过他的手，“别碰，现在还没干透，一抹就掉了。来来来，陛下你就算换身衣裳这张脸也太扎眼了，过去后会抢了哥哥的风头的，我来给你也抹一抹。”
　　宗胥被卫晞拉着坐在梳妆台前，闭上眼，任由卫晞一阵摆弄。
　　“好了。”
　　宗胥睁开眼，看着镜子里一会功夫就变了个肤色的自己，有点生无可恋。
　　“这样就行了？”
　　“差不多了。”卫晞拍拍手，“时辰不早了，出发。”
　　到了外殿，早早等候在那的无欢等人看着手牵手出来的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忍不住错愕了下，差点有点不敢认。
　　只不过出去参加了大婚而已，这也太拼了！
　　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他宫廷第一大太监的端庄，走近后尽量用平静地语气开口：“陛下，娘娘，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准备启程。”
　　“这便走吧。”
　　凤仪宫门口，罗生带着半边银质面具，手里牵着一辆低调马车，看见走出来的陛下和皇后，没忍住偏头噗嗤一下笑出来。
　　不用想，陛下那张脸，肯定是皇后娘娘捯饬的。
　　也就皇后娘娘敢在陛下脸上这么乱抹一通了。
　　宗胥扶着卫晞的手上去马车，自己上去前又回头瞪了一眼暗暗憋笑的罗生，“这个月的俸禄不想要了？”
　　笑声戛然而止。
　　孤零零的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又一路出了皇城，最后停在耀国公府的侧门口。
　　卫昽早早就等在装扮喜气的侧门口了，看见驾车的罗生，忙把侧门打开，把马车连同车厢里的人一起迎了进去。
　　马车一直走到二房的主院门口停下，宗胥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身又把卫晞给扶下来，卫昽忙躬身行礼，“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免礼。”
　　卫昽抬头，猛地张大嘴巴。
　　随后才回过神，“陛下，皇后娘娘，里面请。”
　　正院里头这会一片忙碌。
　　卫晞和宗胥从进来一直到大厅的门口，来来往往忙活着的仆从也没有认出她来。
　　卫晞有些得意，挑挑眉扯了扯宗胥的衣袖，“怎么样，装扮很成功吧。”
　　宗胥低低嗯了一声。
　　跟在两人身后的卫昽：“······”
　　小堂妹胡闹也就算了，陛下居然还依着。
　　进了正厅，要说里面最耀眼的就是一身红跑新郎服的卫昭了。
　　傅玉衡和卫彦，还有卫崧和袁青本来都是坐着了，一抬眼见到特意乔装打扮低调过来的卫晞和宗胥，忙起身行礼。
　　在厅内伺候的丫鬟这才认出来来的这两位是什么人。
　　呼啦啦顿时跪了一地。
　　互相见礼一番，卫晞见她爹请宗胥去主座落座，忙先一步把人拉到了客座上坐下，喝了口茶后起身绕着满身喜意的卫昭转了一圈。
　　卫昭由着她看，“看什么？”
　　“看你这幅春风得意的劲，哥哥，嫂子那一群毛孩子嫁过来的家你给准备好没？”
　　“这还用你提醒，早就盖好了。”
　　“哥哥，明霏很宝贝她那些毛孩子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吃它们的醋。”
　　卫昭额头青筋跳了跳，“并不会，好吗？”
　　“表里不一。”
　　“你是来参加我大婚还是气我的？”
　　“当然是前者，”卫晞摸了摸已经干了的脸，“你看看我，看看陛下，为了出来参加你大婚，还不引起旁人注意，牺牲有多大，这脸上的东西可难洗了。”
　　正厅内的众人忍不住再次看向两人的脸：“······”那牺牲确实是挺大的。
　　宗胥被看得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吉时到，”卫管家急匆匆进来正厅，“二少爷，吉时到了，该去迎亲了。”
　　卫昭闻言顿时也顾不上跟卫晞斗嘴了，拜别了父母亲人后，意气奋发前去迎亲。
　　正厅内的众人也跟着移到被布置成喜堂的正院。
　　亏得卫晞和宗胥到的早，这会宾客已经陆续上门，耀国公府的大门前已经是水泄不通。
　　卫晞带着宗胥在喜堂里挑了个隐蔽但视野好的位置准备待会观礼，让罗生占好位子后又把人给拉走了。
　　“先去小花园走走，等哥哥迎亲回来咱们再回去。”卫晞这还是第一次在男方家中看大婚现场，也是没能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前来道喜的来客。
　　她和宗胥要是一直呆在那，大伯或者爹爹总要有一个人陪着，还不如出来走走。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盖着琉璃棚子的地方。
　　“走，咱们进去吃点新鲜的。”
　　卫晞带着宗胥摘了一篮子水果，洗干净拿出来在附近找了个小亭子慢悠悠地吃。
　　吃到一半跌跌撞撞进来两个手牵手的小家伙，看着卫晞的脸，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疑惑。
　　卫晞朝他们俩招招手，“毛毛，咩咩，你们俩怎么找过来的？”
　　温毛毛和谢咩咩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小脸上这才一脸恍然，“小姨母。”
　　卫晞：“······”她给两个小家伙一人手里塞了一颗小红果，又指指宗胥，“看，这是小姨夫，快叫人，有礼物哦！”
　　温毛毛和谢咩咩顺着小姨母手指的方向看向旁边坐着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后退半步，但到底还是‘礼物’这两个字更有吸引力。
　　谢咩咩人大胆子也更大点，小声叫了声“小姨夫”。
　　温毛毛见哥哥喊了人，也跟着鼓起勇气叫了一声。
　　宗胥：“······”
　　被自家夫人派来看孩子追过来的谢念云和温久章：“······”
　　他们俩现在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还成吗？
　　宗胥最后还是默认了这个称呼，把腰上为了扮成富家公子挂上的两枚玉佩取下来，一人分了一个。
　　两个小家伙接过玉佩忙礼貌道谢。
　　“谢谢小姨夫。”
　　宗胥：别谢了，真的！
　　卫晞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温毛毛抱起来坐下，“你们俩怎么跑到这边来了，你们爹爹娘亲呢？”
　　温毛毛乖乖回答：“娘在帮忙招待客人，爹爹没追上我。”
　　卫晞挑挑眉，“不错啊毛毛，都会说这么长的话了。”
　　小家伙捧着玉佩顿时一脸得意。
　　谢咩咩眼见着弟弟都被小姨母抱起来坐上凳子了，顿时扭头眼巴巴地看向宗胥。
　　宗胥接收到小家伙的目光，顿了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学着卫晞也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又把谢咩咩抱起来放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
　　谢咩咩这才满意了，还没忘跟宗胥道声谢。
　　宗胥摸了摸小家伙脑袋，又无奈地看了卫晞一眼。
　　‘小姨夫’这个称呼，他怕是一时半会忘不了了！
　　花丛后头听见卫晞的问话后，还是准备继续走过来的两人见着自家的儿子一个占了皇后的位置，一个更是用小眼神占了皇上的位置，脚下又是一顿。
　　儿子，你走上人生巅峰了你知道吗？
　　
　　
第260章 乔装打扮出宫去【一更】
　　
　　“草民（微臣）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免礼。”
　　卫晞看看这亭子里也没座位了，又想着就算是有座位这俩姐夫约莫着也是不敢坐，算算时辰卫昭去师家迎亲也快回来了，索性拉着宗胥站起身，“咱们去大门那看看热闹去。”
　　宗胥件卫晞这么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自无不应，微微颔首，“好。”
　　到了大门口，迎亲的队伍还没回来，不过大门口这会也已经挤满人了，卫晔和卫昀也都在，正在迎接来道喜的女宾。
　　卫晞见他们俩都在忙，也就没过去打招呼，拉着宗胥找了个视野好的角落，跟在场其他人一样静静等着。
　　周围的一众公子小姐妹也没有察觉到里面混进来两个身份有些不一般的人。
　　温毛毛和谢咩咩一见娘亲，顿时从家家爹爹的怀里挣扎着要下去。
　　卫昀刚刚安排好刚来的几位身份贵重的女宾，派了丫鬟领人去正院入座，刚准备歇会，裙摆突然被扯了扯，回头就见温毛毛仰着小脸朝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把人给抱起来，又去看提前把儿子抱回来的温久章，“怎么这么一会就回来了？”
　　她方才就是嫌孩子乱跑才叫温久章把人给抱出去的，这才出去多大会！
　　温久章朝卫晞和宗胥站着的位置看了眼，小声道：“我跟念云方才碰上陛下和皇后娘娘了。”
　　卫昀没听清，反而注意到了儿子手里拿着一块一看就很珍贵的玉佩，“这是哪来的？”
　　不等温久章开口，温毛毛已经声音响亮地回了自家娘亲，“小姨夫给的。”
　　卫昀：“······小姨夫？什么小姨夫？”
　　温久章在一旁捂住脑袋。
　　在场这么多人，小祖宗你能快别说这三个字了吗！
　　对上妻子看过来的目光，他只好又低声解释了一遍，“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卫昀：“······所以毛毛嘴里的小姨夫就是，陛下？”
　　温久章沉默地点点头。
　　卫昀忍不住捂住嘴笑了。
　　“新娘迎回来了！我看见花轿了！”
　　有人在门外高喊了一声，卫晞东张西望的动作一顿，跟其他人一样，朝外头的长街上看过去。
　　就见卫昭正骑在马上，胸前缠着一朵大红花，就连座下的马匹上也裹着红布，头上也绑着一朵大红花，招摇过市而来。
　　后头的八抬大轿晃晃悠悠，伴随着热闹的鼓乐之声，赚足了众人的眼球。
　　迎亲队伍到了耀国公府的大门口停下，卫昭翻身下马，站到已经摆好的天地神案前，转身看向刚刚停稳的花轿。
　　地上很快被铺上一道长长的红布毡，一头在花轿前，一头延伸至天地神案前。
　　穿着喜庆的送亲太太把上前把轿门打开，搀扶着新娘出来。
　　接着卫晞本以为卫昭就要亲自过去迎新娘子过来了，哪知他的下一步动作是接过旁边身着红袍的侍卫递过来的一张涂了朱红漆的弓，挽弓搭箭。
　　卫晞看得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宗胥这下总算是知道他的小皇后为何对参加大婚这么感兴趣了，感情是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只好轻声解释道：“新郎在新娘进门之前，朝她身上轻射三箭，意为祛除邪魔，百病不沾身。”
　　卫晞恍然点点头，“那不怕射中了吗？”
　　“做做样子而已，而且这箭没有箭头，且都用了棉花软布包裹，不会有危险。”
　　卫晞闻言看向箭头方向，就见本来是箭头的位置果然是用了红绸给裹住了。
　　卫昭搭弓，一箭射出，就见那支箭直接从师明霏的身侧飞过去了，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随后退后一步，又一箭射出，照旧是空的。
　　再退后一步，这会箭直接在师明霏面前就停下了。
　　等三支箭射完，送亲太太拿了一条红绸，一边递给新娘，一边递给过来相迎的新郎，一对新人这才踩着红布毡走到刚刚撤走的天地神案前，又有人在新娘子前方摆了一个火盆，火盆里大概是加了香料，袅袅烟气升起来的时候，便有一股香味跟着散发出来。
　　卫晞：“这又是何意？”
　　宗胥继续解释：“这叫走火盆，由新娘踏过去，有两个含义，一为烧去所有的不吉利，二来预示着新婚夫妻两人的日后会顺顺当当红红火火。”
　　卫晞再次恍然。
　　眼见着过了火盆后新人进了府门，卫晞忙又拉着宗胥的手跟上去，一路跟到喜堂。
　　宗胥：“······”自己求来的媳妇，怎么也得宠！
　　喜堂里坐着的多是朝中大臣，卫晞拉着宗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最后回到原先占的座位上坐下，偏头跟宗胥耳语道：“看我妆画的不错吧，陛下这些大臣一个都没认出来呢。”
　　宗胥：“······”他只想说，不是这些大臣没认出来，是就算觉得他好像是皇上，也不敢相信他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个场合里。
　　算了不说了，没认出来最好不过了，要不然他面子往哪搁！
　　卫彦和傅玉衡已经坐在上首，看着儿子牵着儿媳妇的手进来。
　　司仪官上前，朗声开口：“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握着红绸的两人慢慢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拜下去。
　　卫彦趁这个时候看了眼小女儿和陛下落座的地方。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过身，朝着前方上座的两位高堂拜下去。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对拜。
　　“送入洞房。”
　　卫昭牵着红绸带着师明霏出去喜堂，一路引入已经布置一新的洞房里。
　　宗胥见卫晞还要跟过去看，忙一把手把她给按住，“洞房中要行夫妻之礼，就跟当初你我一般，不宜有外人在场。”
　　卫晞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宗胥只好道：“待会他们还会出来的。”
　　果然没等一会，卫昭和已经揭了盖头换了一身喜服的师明霏出来，向在座亲朋敬茶。
　　小辈则互相作揖。
　　轮到卫昽的时候，卫晞看到卫昭突然朝她这边笑了笑。
　　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就见着卫昭牵着师明霏的手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两个新人的一举一动自有满堂宾客看着，目光自然也就一起跟过来了。
　　好在卫昭也没敢真的把称呼给叫出来。
　　师明霏朝卫晞作揖，起身的时候轻眨了眨眼。
　　卫晞顿时明白两人应该是在洞房里的时候就通过气了。
　　卫昭朝宗胥作揖，递茶的动作则是要恭敬许多。
　　两人喝完了茶，卫晞作为小辈，连带着宗胥跟她一起，一人收了一份见面金。
　　在场宾客目光跟着落在宗胥和卫晞身上。
　　有些没认出人看过之后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但在场对宗胥更熟悉一些的，却是在仔细观察一番后得出一个差点把他们吓得跳起来的发现。
　　居然是陛下！
　　那跟着陛下在一起的，自然是皇后娘娘。
　　如此一来，也就不意外两位新人会特意过去敬茶了。
　　认出来的几位大臣下意识地要上前行礼，刚准备起身，就见陛下一个眼神过来，直接把他们又钉在了原地。
　　之后的酒席之上，卫晞和宗胥自然是坐在主位，好在主位上除了他们一家人也没有旁人在，卫晞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又在家里用了一顿家宴。
　　酒席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卫晞一高兴就喝得有点多，半醉半醒间还一门心思要去闹洞房，宗胥也顾不上还坐在座位上的岳父岳母了，直接把人抱起来，“我先带晞晞回宫了。”
　　等回到马车上，之前还闹着要闹洞房起劲的人已经揪着宗胥胸口的衣服睡着了。
　　回去皇宫的路上，宗胥看着埋在自己胸口呼呼大睡的卫晞，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来。
　　有个分外能折腾的皇后，真是幸也不幸！
　　凤仪宫一到晚上便灯火通明。
　　守在门外的小七见着马车回来，忙起身迎接。
　　待看到先从车厢里走出来还抱着自家小姐的陛下后，一点都不意外。
　　进了内殿把人放到床榻上，宗胥换来玲珑，跟她问了怎么把脸上的东西给擦干净后，就亲自端了盆水到床榻旁，小心擦拭起来。
　　第二天一早。
　　宗胥准时起身。
　　无欢早早等候在外殿，看见内殿的门打开忙抬眼看过去，随即就是一愣。
　　“陛下！”
　　“嗯？”
　　“您脸上······”无欢欲言又止。
　　宗胥一愣，随即才想到他昨夜给卫晞擦脸足足用了快半个时辰，轮到他自己洗漱的时候早就忘了。
　　而脸上的那些东西若是不用特殊的粉末，就算是沾水都擦不下来。
　　现在再擦显然是来不及了。
　　无欢就看着他们陛下的脸顿时有点黑。
　　“那陛下，要不小的在龙椅前面给您加一道帘子？”
　　宗胥眼角抽了抽，“不必。”
　　在宗胥走后不久，卫晞就醒了。
　　坐在梳妆镜前看着已经变回原样的脸，抬手摸了摸，还是这个模样最顺眼。
　　“玲珑啊，你昨天晚上把我脸上的东西擦下去得用了不少时间吧？”
　　正在挑选今天要给皇后娘娘戴的凤冠的玲珑闻言一愣，“娘娘，昨天您的脸不是奴婢帮忙擦的，是陛下给您擦干净的。”
　　
　　
第261章 太医院考核【二更】
　　
　　等到卫晞看到宗胥顶着一张依旧跟昨日如出一辙的脸进了凤仪宫，“陛下，”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昨晚光顾着给我擦，忘了自己的脸了？”
　　宗胥低低嗯了一声。
　　“那大臣们有没有发现你脸上······”
　　宗胥眼角微抬，“晞晞觉得呢？”
　　卫晞：这是个送命题。
　　“昨晚陛下给我擦，今天我给陛下擦。来来来，陛下您躺好，玲珑，去打一盆水过来。”
　　宗胥顺从地躺下，看了眼这会小意讨好的卫晞，趁她扭头的时候飞快勾了勾唇，又等她转过头来时飞快把唇角往下压了压。
　　卫晞一无所觉地浸湿了帕子，语气温柔，“陛下，闭眼。”
　　无欢本来是想进来问问要不要传膳，刚走到门口听见娘娘的说话声，脚步一顿，转身又退开了几步。
　　他还是别去问了，乖乖等吩咐吧。
　　宗胥脸上涂得比较薄，比卫晞的脸要好擦一些。
　　一炷香后，卫晞松了口气，“好了，陛下睁开眼睛吧。”对上宗胥睁眼看过来的目光，卫晞托着下巴讨好地朝他笑笑，“呀，又变成之前那个隽秀出尘，风华无双的陛下了呢！”
　　宗胥本就是强忍着的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不用卖乖了，昨天也是我的疏忽。”
　　“不不不，咱们俩都有责任。”
　　守在殿外的无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用过早膳，宗胥就跟卫晞商量起了正事。
　　“太医院擢考在即，晞晞到时候可要去看看？”
　　“我？”卫晞一怔，伸手指指自己，“我能去？”
　　“自然，”宗胥点点头，“晞晞不是也要从中选一批有潜力的大夫填充到你的医局里面去，不想亲自到场去挑选一番吗？”
　　“那肯定是想的。”卫晞毫不犹豫回道，“那我，就去看看？”
　　“嗯，去吧。”
　　说做就做。
　　等宗胥去前面的议事殿处理政事，卫晞当即让小七给她把马车拉了过来，出了宫直奔太医院。
　　陈松岩在听到卫晞的来由后也是愣了好一会，“娘娘，是准备亲自选人吗？”
　　他想说不懂医术，怎么去从那么多的人里选天赋好的大夫？
　　但又不忍心泼面前这位年轻的小皇后冷水。
　　卫晞点点头，语气也很是郑重，“我知道陈院正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只在旁边看着。”
　　她其实并不是太在乎天赋的强弱，这世上有天赋的人到底还是少数，她只需要心地正直，勤快，然后稍稍有点天赋的人就好了。
　　“那好，”陈松岩这才放下心，“微臣现在就跟娘娘说一下这太医院的擢考都是怎么考吧。”
　　“陈院正请讲。”
　　“这太医院的擢考，在每年的五月十二，考试分为三关，第一关为辩药熬药，就是给出一张药方，上面所写的药材里有特意添加进去混淆视听的，这就需要前来参加考核的大夫把那些不属于药方的药材挑选出来，熬制出来。这一关主要是为了剔除那些不懂医术或是只懂皮毛的。”
　　“这第二关就是各科均给出一些病症，写成纸条放于瓮中。每人需在自己擅长的病症里抽出三张，写出该如何诊治，如何用药。”
　　“到了第三关，就是用真正的病人了。太医院现如今已经找到身患各类病症的百姓，到时候会让前来参加擢考的大夫亲自把脉问诊，甚至是进行医治。”
　　“只有这三关全都通过考核，才会有留在太医院的机会。”
　　卫晞听到这里，“这么说，就算是这三关全部通过，也只是仅仅有留在太医院的机会，但最终也可能留不了？”
　　“正是，除非医术高明得很，才会被陛下破例授官，通过擢考后进入太医院的大夫，只能从没有品阶的医士做起，这太医院内没有品阶的医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到现在有的依旧选择留在太医院熬资历熬机会，也有熬不下去的，会去一些特殊的地方，譬如军营，成为一名军医官。”
　　“还有就是娘娘您要的没能通过考核但还算有天赋的大夫，太医院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后会选出最为优秀的直接进太医院，但同样也是从医士做起。”
　　“这么些年，太医总共也就有这么几十个，娘娘您可想而知成为太医有多难了。”
　　卫晞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太医院跟其他官衙也没什么区别，能者上，弱者下，庸者不高不低，但还有努力往上爬和选择的权力。
　　“每年大概有多少大夫会过来参加太医院的擢考，每一关差不多又能刷下多少人，最后能留下多少，可培养的又有多少？”
　　“这个，”陈松岩面上为难了下，“还请娘娘稍候片刻，您要的这些数字，微臣得把董院判叫来，他是负责统计这些的，比微臣更清楚一些。”
　　见卫晞点点头，他便着人去叫了。
　　没一会，卫晞就看到把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缓步走来看上去有些清瘦的中年男人。
　　董成业走到厅内，躬身行礼，“微臣董成业，拜见皇后娘娘。”
　　“董院判免礼。”
　　陈松岩接着就把方才皇后娘娘问他的话又跟董成业重复了一遍。
　　说完后他就发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总觉得皇后娘娘对董成业比对他要冷淡得多了。
　　卫晞的态度就连陈松岩都能感觉出来，董成业自然不会感觉不出来，他虽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引得皇后娘娘不喜了，面上依旧恭声回道：“回禀娘娘，近三年前来参加太医院擢考的大夫在五百到六百之数，第一轮就能淘汰两到三百滥竽充数的，第二轮会淘汰一百五到两百人，不过在这一百五到两百人中还会挑选出大约五十还算有天赋的大夫留待培养观察，第三轮会淘汰五十到一百人，淘汰下来的人依旧是留待培养观察，到最后能考医术进入太医院的，往往不足一百人。但这些人在进太医院之前还会再做一番身世调查，剔除曾经医德有亏的，或者家世有疑的，到最后真正能进去的，只剩六十到八十人了。”
　　卫晞听罢轻点了点头，“本宫已知晓，董院判退下吧。”
　　董成业一怔，忙躬身告退。
　　陈松岩这回是真的看出来皇后娘娘对董成业的不喜了，简直是丝毫没有掩饰。
　　他这也还是第一次听皇后娘娘自称‘本宫’呢。
　　等董成业走后，陈松岩朝卫晞拱拱手，“娘娘，董院判他······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其实是想问娘娘您这才第一次见董成业，怎么就厌恶上这个人了。
　　卫晞抿了口茶，张口半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态度，“我不喜欢他。”
　　陈松岩：“······敢问娘娘，这，这是为何？”
　　“他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这人就不像个太医。”反倒有些像那些自己本身没多大本事只知道汲汲钻营的官员。
　　当然后面那就卫晞也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但听完了皇后娘娘说的理由的陈松岩：“······”
　　这可真是够任性的了！
　　既然想要知道的现在已经了解了，卫晞把茶喝完就站起身，“陈院正，那我等到五月十二再过来。你忙吧，不必送了。”
　　说着朝小七招招手，麻溜走了。
　　陈松岩跟着走到门口，拱手相送，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皇后娘娘的背影。
　　老实说，他还是有点羡慕皇后娘娘的心直口快的。
　　他也不喜欢那个董成业！
　　他还没告老呢，这人既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的位子不放了，每次见了都想打一顿！
　　**
　　皇宫，议事殿。
　　君臣议完了事。
　　礼部尚书沈业看看身旁站着的吏部尚书唐镇元。
　　唐镇元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有躬身告退。
　　“启禀陛下，臣等还有一要紧事。”
　　宗胥抬眸扫了沈业一眼，“讲。”
　　“陛下您登基以来，后宫现如今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现如今距离六月份已经不足一月，这选秀之事，敢问陛下是否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宗胥笔尖一顿。
　　站在他后头的无欢敏感地缩缩脑袋后退了三步。
　　“沈爱卿方才说准备什么？”
　　“回陛下，微臣说准备选秀事宜。”
　　无欢看着还真敢说的沈尚书，第一次开始佩服起这位大人了。
　　“准备什么？”
　　第二次还是这么问，这下唐镇元也感觉出来不对劲了。
　　偏偏沈业半点没有感觉到，老老实实又答：“回陛下，陛下春秋鼎盛，正该多采选一些秀女充盈后宫，也好为陛下开枝散叶。微臣已拟好了一份秀女名册，还请陛下过目。”
　　宗胥把笔放到笔架上，看着沈业手里的那本厚厚的名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沈爱卿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回陛下，此乃大事，微臣不敢轻忽。”
　　无欢这会也犯了难，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
　　直到宗胥发话，“把名册拿过来吧。”
　　无欢一愣，反应过来忙过去接过名册，又呈上去，“陛下。”
　　宗胥接过名册，没有翻开只朝沈业和唐镇元摆摆手，“两位爱卿退下吧。”
　　等两人一走，无欢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这名册？”
　　宗胥把名册递给他，“叫罗生去查查，这上面有多少是本人想进宫的，又有多少是不想进宫只是无奈屈从于家中长辈的，又有哪些是使了手段才把名字给加进去的，这上面的每个人，都仔仔细细一个个查明白了。”
　　无欢一愣，这才反映过来陛下接过名册的目的才不是他想的那样，“奴才明白了。”
　　
　　
第262章 这是皇后要求的【三更】
　　
　　“无欢！”
　　无欢有点不敢看卫晞。
　　哪怕已经知道陛下收了秀女名册其实是有其他方面的考虑，但毕竟还是收了。
　　这在两位尚书大人看来是陛下已经同意选秀了。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卫晞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一点。”
　　无欢迈着小碎步往前走了几步。
　　卫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在无欢忍不住想抬手擦擦额头上冷汗的时候，突然开口笃定地说道：“无欢，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无欢脸顿时僵住了。
　　宗胥看看他这副模样，只好起身走到卫晞身侧坐下，“我来说吧。”
　　卫晞点点头，“说吧，我听着。”
　　无欢不对劲，肯定是因为宗胥。
　　“今日在议事殿里，礼部尚书说了下个月准备选秀的事。”
　　卫晞本来还有些懒散的坐姿悄悄坐直了，讶异道：“这么快！”
　　她和宗胥大婚也才过去两个月，大臣们居然这就着急上了。
　　“陛下的意思呢？”
　　卫晞问得随意，看着宗胥的眼里带了威胁。
　　宗胥接收到自家皇后有点危险的眼神，求生欲极强，“不会选秀，我只要晞晞一人足矣。”
　　卫晞这才勾唇点点头。
　　“不过，秀女名单我要了。”
　　卫晞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秀女名单是个什么东西，她倒没往宗胥是真的好奇秀女名单上都有什么人上面想，“陛下有什么目的？”
　　宗胥心情愉悦，“这秀女名单可以说算是礼部的初选，其中可使手段的地方很多，最常见的便是贿赂，有些人家想要多添个人进去，算是多个机会，有的想让自家女儿的名字靠前一些，有的则是想把秀女的介绍写得好看一点，为了这些无不是厚礼相赠，或是买通些秀女名单的官员。我已经让罗生去查了这秀女名单中到底有多少人用了手段。按照祖宗规矩，这秀女是三年一选，除非遇到意外才能取消，我打算借着这一次的选秀，让文武百官看到我的态度。”
　　听完宗胥的解释，卫晞心情终于彻底变好，跟着便想到，“那这也算是礼部难得的一回肥差了。等罗生查探回来，陛下要怎么处置那些收受贿赂的官员？”
　　礼部虽然忙的时候忙的要命，但清闲的时候也是真清闲，现在能捞外快的机会比工部都少了。
　　毕竟陛下刚登基不久，就下了重修官道的圣旨，直到现在整个工部都还在忙着呢。
　　宗胥很清楚卫晞眼里容不得沙子，叹了口气，“晞晞，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不太过分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眼，但若是做得过了，我也绝不会姑息。”
　　罗生动作很快。
　　第二天下午，就把调查出来的结果给送过来了，同时送来还有那本秀女名单。
　　宗胥在一旁看调查结果，卫晞就把小手伸向了那本秀女名单。
　　打开一看，就小小惊呼了一声。
　　她本来以为这上面只是写着秀女的名字，出身，年纪，以及简单的介绍什么的。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名单的第一页是一整张名录，先是从左到右罗列了整整一排秀女的名字，她还从里面看到了几个眼熟。
　　后头的每一页都只有一名秀女的介绍，罗列了她之前想到的那些不说，居然还用工笔描绘了秀女的小像，还具体写了她们有什么才艺，擅长什么，简直是把她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都给写全面了。
　　一整本翻下来，卫晞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才艺称得上五花八门不说，小像也是环肥燕瘦，娇美清纯样样不缺，有些夸人的话就连她也想不出来，真是好生用心！
　　“看完了？”宗胥看完了调查来的结果后，偏头就见着卫晞一惊一乍地把秀女名册翻得不亦乐乎，耐心等她翻完了，才无奈问道。
　　卫晞拍了拍手里的秀女名册，“陛下看过里面的内容没，整整五十六名秀女，夸得没一个重样的。我只想说，礼部的官员真的太有才华了！”
　　“还有这小像，画得也很好看。”
　　宗胥挑挑眉。
　　就听着卫晞接下来一句，“可惜都比不上我。”
　　宗胥：“······”
　　恭立在后头的无欢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来。
　　“晞晞再看看这个调查结果吧！”
　　卫晞接过宗胥递过来的长长一卷纸，先大致扫了扫。
　　“这上面不会是把所有人都调查了一遍吧。”
　　“罗生掌管暗卫营，调查出这些易如反掌。”
　　卫晞闻言，在心里为那些自作聪明的大臣悄悄点了根蜡。
　　这才从头开始看起。
　　这一看，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上面有的对比方才她在名册上看到的，有些夸大其词的还算好，但性格写得南辕北辙就有些过分了。
　　秀女名册上写温婉贤淑，但调查结果上写的是这名秀女喜欢打骂伺候的下人，甚至还曾鞭打死过下人，这也能叫温婉贤淑？
　　卫晞觉得眼睛快瞎了。
　　更让她不能理解的还在后面，明明女儿都已经心有所属了，还执意送女儿入宫，这怕不是一个假父亲吧！
　　把调查结果全部看完，卫晞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陛下打算如何做？”
　　“选秀其实并非礼部尚书的意愿，也是这些朝中其他大臣们的意愿，一味强压下去他们怕是不会死心，即是如此，我会召见他们谈谈心。届时，也好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对待选秀这件事的。也好让他们彻底死了送女儿入宫的念头。”
　　“那还有确实是自己想要进宫的呢！”卫晞看看宗胥，“仰慕倾心于陛下的也不少啊，就像那个容嫣。”
　　“那更好办，只要她们仰慕倾心的那个人并不想多看她们一眼就行了。”
　　卫晞：“······”呵呵哒！
　　无欢：陛下跟皇后娘娘果然天生一对！
　　说完了关于选秀的事，卫晞继续准备她过两天的人才选拔计划，宗胥把调查结果和秀女名册放到一边，继续批阅奏折。
　　两个人都没有被这么件事给影响思绪。
　　直到晚上临就寝前，卫晞突然突发奇想。
　　她裹着被子滚到宗胥怀里，抬头，“陛下，我想到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选秀照常办，”卫晞刚说完就感觉到搂住她腰间的手臂猛地一僵，连忙又把后面的话给说完，“我其实是有点同情那些被父亲强迫进宫的小姑娘，不如我先成全了她们，陛下你再召大臣谈心。”
　　宗胥静静听卫晞说完，“还有一个原因，晞晞心里好奇，还想亲眼见见那些秀女吧？”
　　卫晞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我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还能成就几桩情投意合的婚姻。陛下看这事成吗？”
　　头顶一直没有声音传过来，卫晞本以为宗胥是不准备答应了的时候，“成，只要你不嫌累就好。”
　　无欢本以为陛下马上就要解决选秀的事了，哪知道这一天又一天，皇后娘娘都去看太医院的擢考了，陛下这边还没吩咐。
　　等到陛下趁着休息在湖边钓鱼的时候，他只好主动过去小声问道，“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传召诸位大臣？”
　　宗胥收杆的动作一顿，“先不急。对了，六月之前，把储秀殿给收拾出来，准备举办选秀大典。”
　　无欢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你怎么······”
　　宗胥回头看他，“你想说出尔反尔？”
　　无欢噗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吧，”宗胥看他这幅吓坏了的样子无奈道，“这是皇后要求的。”
　　无欢刚起来，闻言一个激灵！
　　他觉得自己脑子这会是真的有点不够用了。
　　卫晞还不知道自己又整蒙了一个人，她这会人在太医院用于擢考的大院里，也没准备显露身份，就一个人一张桌，边喝茶边看着眼前的考核场面。
　　五十人一组，每人面前都有一个药罐，这会有的还站在分给自己的药罐前苦苦思索，有的已经去院子一角的药柜前取药了，速度最快的这会已经开始熬上了。
　　小七站在卫晞身后，“小姐，您能看出来这些人里头有哪些是有真材实料的吗？”
　　她这一问，坐在一旁的陈松岩也不由悄悄竖起耳朵。
　　“快一炷香了，这个时候还拿着药方不知道该如何取舍的，不行，那几个，”卫晞伸手指指正在药柜前取药的其中几个人，“取药没有目的性，应该只是怕耽搁时间，也不行。”
　　“那正在熬药的呢？”
　　“十三，十九，二十二，三十六，三十九，这几个人都是瞎熬，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熬的是什么。”
　　小七朝卫晞说的那几个人看过去。
　　“可我看他们都很镇定的样子的，就连往里头放药材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这真的都是装的吗？”
　　在一旁偷偷竖起耳朵听着的陈松岩却是愣住了。
　　听见小七的疑惑，他轻咳一声解释道：“这几个确实是打算蒙混过关，不光选的药材不对，就连放药的顺序也错了，只不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不过微臣有些好奇，”陈松岩说着看向旁边桌子上的卫晞，“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第263章 容嫣的小算计【一更】
　　
　　“看他们的眼神，还有一些细微的动作，”卫晞见陈松岩一脸震惊，顿了顿又道，“我学过熬制药膳，对药材也算有些了解。”
　　陈松岩这才一脸恍然地点点头，“皇后娘娘眼力甚佳，所懂颇多，微臣佩服。”
　　卫晞轻咳一声，“陈院正过奖了。”
　　当然，上面她说的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能清楚的知道这里面有哪些人是滥竽充数，依托的还是她能感知到在场这些人的情绪。
　　哪些确实是表里如一的镇定，哪些是表面镇定心下慌成狗，在她这里都是一目了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有中途无奈放弃黯然离开的，也有自暴自弃把药给熬成一罐臭乎乎毒药的，当堂考核当堂淘汰，这一组下来，直接淘汰了三成多。
　　一天下来，总共进行了五场考核，二百五十个人到最后只剩不到一百八。
　　陈松岩看着最后的数字花白的眉毛都皱紧了，“这来参加考核的大夫一年比一年不济了！”
　　卫晞正准备离开，闻言脚步顿了顿，“越来越不济？”
　　陈松岩表情沉重地点点头，“不知娘娘可有发现，这太医院中，少见年轻些的面孔？”
　　卫晞回想了下发现还真是。
　　现在的太医院里，白发苍苍的占了两成，头发花白的最多，占了五成，最后的三成也都是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压根就没有年轻太医的身影。
　　而今天来参加考核的大夫，多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少有三四十岁年纪的，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而淘汰出去的，也尽皆都是年轻的大夫。
　　“年轻人里头，就没有医术好的吗？”不，温姐夫就是一个。
　　“有，但很少，难得见着一个。”陈松岩对现如今大夫年龄的现状也很无奈，“其实微臣也很想手下能多一批年轻又有天赋的大夫，人年纪一大，就容易疲惫，精力不济，到底没有年轻人一身活力，耳清目明。只是这医术一道，想要学好就得耐得住寂寞，忍得了枯燥，但年轻人里面，少有能忍得下来的。再者，也有不想进太医院不在乎这官身的，觉得在外头自由自在不比当太医差，这么一来，这太医院的年轻太医迟迟不曾增多，原本年轻的也熬到年迈，可不就越来越少了。”
　　“陈院正可有想过建立一个专门学医的学堂？找一批对医术有兴趣的孩子从小培养？”
　　陈松岩闻言沉默了下，他想到了皇后娘娘建立的那处医学院，苦笑着摇摇头，“皇后娘娘，医术这一行，除非是亲子，我们会倾囊相授，就算是亲传弟子，也是在考验了之后还会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若是普通弟子，压根不会学到师傅压箱底的本事。这怕的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很少有人能无私把自己毕生所学尽皆传授出去，人，大多数都是自私的。”
　　“不怕医道因此凋零吗？”
　　“怕，但更怕自己没饭吃。”
　　“我明白了，”卫晞拂了拂袖摆，“陈院正，明天是否依旧是第一轮的考核？”
　　“正是。”
　　“那我后日再过来。”要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的状况，卫晞觉得自己明天也没有过来的必要了。
　　“那微臣后日恭迎皇后娘娘。”
　　用晚膳的时候，卫晞还有点出神。
　　“张嘴。”
　　卫晞听话的张开嘴，然后嘴里就被塞进来一块已经挑完了刺的鲜嫩鱼肉。
　　见卫晞喜欢吃，宗胥又开始挑第二块，顺口问道：“晞晞有心事？”
　　卫晞一怔，想了想还是把白天看太医院擢考以及跟陈院正的谈话都说给宗胥听了。
　　“陛下，你觉得这样的现状有办法改善吗？我觉得自己理解做师傅的，但又觉得这徒弟当得太难了。”
　　“晞晞你现在不就在做吗？”宗胥夹着鱼肉递过去，见卫晞乖乖张嘴吃下去，勾了勾唇，“不过是师傅留一手，徒弟想学学不到，但这世上亦有像温大夫那样的大夫，待医学院日后在大雍扬名，会有像温大夫那样的人主动前来的。”
　　“放心吧，传承不会断！”
　　卫晞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了。
　　“我方才好像钻死胡同去了。”
　　宗胥给她纠正：“是陈院正的话影响到了你。”
　　“那后日过去，我也去开导开导那位老人家。”
　　“可以，”宗胥点点头，“不过现在是不是能好好用膳了？”
　　“能能能，我想吃那个，往我这边挪一挪。”
　　“好，不过这个不好克化，晚上不宜多吃，最后只能吃三口。”
　　“盘子里好多，只吃三口不就太浪费了吗，晚上多多运动一下就消化了。”
　　“这可是晞晞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
　　**
　　庆国公府。
　　容嫣刚从容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木盒子。
　　主仆二人的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小姐，凭小姐你的容貌才艺还有家世，这次选秀肯定是稳稳的了。现如今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说不定一进宫您就能当上四妃之一，奴婢想老夫人应该也是看出您是三位小姐里面最有希望的那一个，才会送您这套红宝石头面先行示好，十一小姐和十二小姐都没有呢！”
　　容嫣听得心头一阵畅快，但面上还是佯怒道：“樱桃慎言，还未选秀，一切都未可知呢。”
　　两人说着途径一处小花园。
　　樱桃步子一顿，侧耳听了听，“小姐，好像有人在哭。”
　　两人对视一眼。
　　“走，过去看看。”
　　穿过花园间的小径，尽头是一座雅致的凉亭。
　　两人就见着凉亭里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正倚在凉亭的亭柱旁默默垂泪，是不是抽噎一声。
　　“小姐，是十一小姐。”
　　“你都看到了，我就没看到吗？”容嫣白了自家小丫鬟一眼，轻咳一声抬脚走过去，“十一姐姐。”
　　容妗听见声音慌了下，忙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回头看见容嫣，“十二妹妹。”
　　容嫣进去凉亭，“方才我带着樱桃从凉亭经过，听见这花园里又哭声，就起意过来看看，不成想是十一姐姐。十一姐姐怎么躲在这凉亭偷偷哭，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
　　“没什么，就是这花园里许久没浇水，风一吹把尘土给卷起来，不小心迷了眼睛，”容妗说着又那帕子擦了擦眼角，“让妹妹见笑了。”
　　容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理由一听就是借口。
　　不过容妗不愿说，她也就识趣地没再问，“那姐姐赶紧回去拿清水仔细洗洗眼睛就好了。”
　　“妹妹说的是，那姐姐就先走了。”
　　容嫣看着容妗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偏头看了看樱桃，“这选秀的时日刚定下来，她就躲在这亭子里偷偷哭，樱桃，你觉得容妗她是被土给迷了眼睛吗？”
　　樱桃想都没想果断摇摇头。
　　“看，就连你都知道这是借口。”
　　樱桃：“······”她怎么觉得这句话是小姐在拐弯抹角骂她笨！
　　“容妗不对劲，”容嫣沉吟片刻语气肯定地开口，“樱桃，你去查查她有什么异常，我总觉得跟这次的选秀有关。”
　　樱桃顿时把方才的想法给忘了，重重点点头，“小姐放心，樱桃定不辱使命。”
　　第二天樱桃就发动了她在府里经营快十年的人脉，最后探听到了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慌忙跑去禀报自家小姐。
　　“你说容妗她跟爹爹手下的一名小将有私情？”容嫣差点跳起来，“樱桃，你该不会什么都没查出来，就随便说的糊弄你家小姐我吧？”
　　樱桃还在呼哧呼哧大喘气，闻言忙摆摆手，“小姐，是真的，您也知道奴婢跟府里的下人都很熟络，这次恰好跟奴婢关系好的其中一个人认的干妹妹正好就是十一小姐的丫鬟，您给奴婢的银子往她面前一搁，那人就竹筒倒豆子都说了，她那个干妹妹跟着十一小姐出门，有好几回都在跟一位叫云琛的小将军一起喝茶，这要是没私情谁信！”
　　容嫣闻言忍不住扣了扣手里的茶杯，“听你说的有鼻子有眼，那很有可能就是真的了。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操作一番。”
　　虽然她跟容妗是姐妹，但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要说关系也亲厚不到哪去。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对手，拿这件事把容妗给踢出去，岂不是正好。
　　她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容妗进不成宫，说不定还能跟喜欢的人成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过这件事要在什么时候捅出来，这个时间需要把握好，她还不想给容家扣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容嫣因为这件事在床上想了半夜，最后决定，等到开始选秀的时候就把这事给捅出来。
　　秀女进宫之前，第一步势必要搜身，以防身上藏着什么不该有的危险物件。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就有一位秀女带了匕首蒙混进来，意图在选秀大典上趁机行刺皇上。
　　所以这第一步的搜身绝对不会少。
　　到时候万一从容妗身上掉出一块本该男子用的玉佩或是香包，进而经过彻查，绝对能查出她早就有私情，那她进宫就彻底没指望了。
　　
　　
第264章 问题大了【二更】
　　
　　太医院擢考，第一关，五百人到最后只进了三百。
　　卫晞再过去的时候就觉得院子空荡了很多。
　　这会第二关的考核还没开始，卫晞找到陈松岩，按照原本的打算开导了一会这位哪怕年迈依旧为医道担忧的老人家。
　　陈松岩心头感动之余，也多了分释然，“希望微臣还能活到那一天的到来。”
　　卫晞冲他肯定地点点头，“陈院正放心，会的。”
　　“那就借娘娘和陛下的吉言了。”
　　辰时一到，考核开始。
　　院子中间半人高的木台上，摆了九口大瓮。
　　写着考核题目的枝条就在这大瓮里。
　　木台的周围，密密麻麻的座位上这会已经坐满了人。
　　每次上台二十人抽取要作答的题目，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最后一组抽完题目下台，正式开始作答。
　　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摆了三张白纸，一支毛笔，答完后交上自己的答案便可离场在一旁的等待区等待太医审阅，过了进下一关，虽然没过但答案有可取之处的留待培养，写的狗屁不通的，直接走人。
　　这一关用的时辰最少，但没有一个能够蒙混过关。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场上除了翻开纸张的声音，鸦雀无声。
　　卫晞这边又喝了一杯茶，看着场上有人镇定自若的答题，有人抓耳挠腮，有的大概是正好抽中了简单的或是正好自己会的心头一阵窃喜，也有的原本胸有成竹结果抽到了自己从没有见过的病例只觉得晴天霹雳。
　　虽然院子里一片安静，但看在她眼里却是有趣得紧。
　　“有人要交卷了。”
　　她这话刚说完，小七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前头响起一道起身的声音，这声音原本并不会引起旁人注意，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却是显得有些刺耳了。
　　“汤泉，风寒科。”
　　负责审阅风寒科题目的太医伸手把答卷接过来。
　　几位太医轮番看完了答卷，互相低语几声交换了一下彼此的意见后，“汤泉，过，明日过来参加第三关的擢考吧。”
　　“是，草民告退。”
　　看完了这一幕小七：“······”
　　已经有第一个通过的了，这对在场的大夫都是一道不小的压力，尤其是现在还犹豫着不敢落笔的，这下子就更慌了。
　　而更慌就越是思绪混乱无从下笔，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陈松岩见状不由摇摇头，“行医忌犹豫不决，不够果断，自己等得，病人却不会等得。”
　　卫晞在一旁听着点点头。
　　视线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着无从下笔的大夫，在心里默默记下：性格犹豫不决不能果断者，不适合行医。
　　时间一点点过去，起身交卷的也慢慢多了起来。
　　“关瞿，留待。”
　　“吴辰，过。”
　　“申望，不过。”
　　“于子时，过。”
　　“这个于子时，”卫晞和陈松岩同时开口，随即又对视一眼，“好年轻！”
　　之前看见的交卷的一个个要么是两鬓斑白要么是已经蓄了胡子，猛地看见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少年，一袭青衫风姿翩然，确确实实是令人耳目一新了。
　　陈松岩终于露出一副笑脸来，“这个于子时，学得还是骨科。太医院里会骨科的太医也是最少，若他能顺利通过第三关，太医院就有他一席之地了。”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这会场上还坐着的人已经是寥寥无几了。
　　时辰一到，这个时候就算是已经写了大半也没用了。
　　几个人哭喊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写完了”，被吏目给架了出去。
　　淘汰！
　　负责审阅答案的太医那边没一会就把通过第二关的和可以留待培养的给统计出来，由董成业递交到陈松岩和卫晞这边，“皇后娘娘，院正大人，这第二关通过一百二十二人，留待培养五十九人，其余都已淘汰。”
　　卫晞抬头看了他一眼。
　　董成业忙躬了躬身，“皇后娘娘可还有吩咐？”
　　“没有，”卫晞摇摇头，“本宫是想说，这考核确实公平公正得很。”
　　董成业心头一跳，莫名有些不敢看面前这位皇后娘娘的眼睛，拱拱手退下去了。
　　陈松岩：“娘娘？”
　　他总觉得皇后娘娘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一句话出来。
　　卫晞摇摇头，“没什么，陈院正，现在能把那些留待培养的大夫叫过来了吗？”
　　“他们本就在外头候着，娘娘若是现在就想见，微臣这就派人把他们叫进来。”
　　“那就叫进来吧，我挑完了人就走。”
　　陈松岩闻言抽了抽嘴角，吩咐吏目把人带回来。
　　又好奇问道：“娘娘打算如何考教他们一番？”
　　卫晞想了会没能想到好的理由出来，只能说了自己一开始的打算：“挑我看得顺眼的。”
　　陈松岩：“······”
　　很快，统共五十九人一脸忐忑地被带进来了。
　　他们在进来之前就被告知了待会要见的人身份，这一进来站定，还没看到人就先拜了下去，“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看着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众人起身，规规矩矩站好。
　　能被选为留待培养的年纪都不算太大，都在三十岁上下，毕竟年纪太大的话，说句有点冷血的话，就没有多少培养的价值了。
　　卫晞朝小七挥挥手，吩咐道：“小七，你去让他们站成六排。我一排一排来选，选中哪个就让他们先去一边站着。”
　　陈松岩在一旁听得有些风中凌乱。
　　这还真是可着看得顺眼的来挑啊！
　　“从东往西数，第一，第五，第六，第九。”
　　四个人一脸懵逼地被面前这位冷着脸的小宫女给请出来站到一边，其他没被念到的人则是站在另一边。
　　接着第二排上前，
　　“第二，第八，第十。”
　　又是三个人被请出来。
　　等到第三排的时候也不用小七吩咐了，他们自觉上前一步。
　　“第二，第五，第七，第九······”
　　说到第九的时候，卫晞拉长了一下音。
　　齐姜忍不住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了前面那张桌案后方看过来的眼睛，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低下头。
　　六排全部选完，总共也就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陈松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娘娘，您确定就要二十一人了吗？”
　　“嗯，确定，我只要他们这二十一个，剩下的三十八个还是你的。”
　　“那这二十一人？”
　　“明日第三关之后不还有一批，到时候我挑好了一并带走。”
　　“微臣明白了。”陈松岩说完就吩咐吏目把这些人都给领下去，把皇后娘娘挑出来的这二十一人给单独列了一个名单，又细细叮嘱了他们一番后，这才放人离开。
　　**
　　第三关的考核便不是在这大院子里了，毕竟有些病人见不得风，有些病人也不好移动，这第三关的考核地点，改在了太医院用来对药人试药的大药堂里。
　　药堂内部就是一个个隔离开来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有床，自愿前来请求诊治的病人就在这一个个小房间的床上等着。
　　前来进行第三关考核的大夫先是依照各自擅长医治的科目分好，随后便由吏目带领着进去相应的科目病人区，抽签抽到那位病人的房间号，就要进入对应的房间号对病人进行诊治。
　　诊治的时候便有两到三名太医在一旁时刻注意着诊断过程，进行医术评估。
　　每个人的考核时间均是两刻钟，两刻钟一到，人就要出来，换下一个人。
　　卫晞进去后就听着一个个小房间里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陈院正。”
　　“微臣在。”
　　“这有没有把病人给治得病人更严重的情况发生？”
　　一听这控制不住的惨叫声，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担忧啊！
　　陈松岩斟酌了下回答，才拱拱手道：“回娘娘，在他们给病人诊治的时候，太医都会在一旁看着。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越治病情越重的，因为太医若是察觉到不对，会及时制止。不过，也有意外发生。”
　　“那该怎么办？”
　　陈松岩这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些病人都是自愿前来请求诊治的，也多是一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他们来的时候就跟太医院牵了契约，生死有命，若是真的出了意外，太医院也只能酌情给予他的家人一些补偿。”
　　“呼，”卫晞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还得再等等。”
　　陈松岩小心看了眼旁边皇后娘娘的神色，悄悄松了口气，“是啊，等医局创立，就会好很多了。”
　　第三关一直到进行到申时，卫晞和陈松岩这会已经坐在了药堂旁边的小厅里，照旧还是董成业进来禀报第三关的考核结果，“皇后娘娘，陈院正，这是全部通过的名单，共计五十六人，这是留待培养的名单，共计六十六人。”
　　陈松岩把写着名字的名单接过来粗粗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娘娘？”
　　卫晞收回看着董成业的目光，“陈院正，还是跟昨天一样，带那六十六人到院子里吧。”
　　陈松岩拱拱手起身去办了，董成业见状也准备告退，卫晞在他开口之前，“董院判擅长什么科目？”
　　董成业一愣，忙拱手回道：“回皇后娘娘，微臣擅长骨科。”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等董成业一走，小七忍不住问道：“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起他这个？这位董院判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大了！”
　　
　　
第265章 女扮男装【三更】
　　
　　卫晞照旧用昨天的办法给自己挑了三十个人出来。
　　“陈院正，可否把通过考核的名单给我看看？”
　　陈松岩一愣，忙把手里的名单递过去，“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卫晞接过名单，就见上面罗列的果然是清晰明了，还细分了科目。
　　他目光落在写着骨科的那一栏上，上面写着通过考核的仅有两个名字，于子时和甄永同。不由感叹这会骨科的大夫的确不多。
　　“名单没什么不妥，”卫晞把名单给递回去，“不用人就不一定了。”
　　陈松岩闻言一怔，“娘娘这是何意？”
　　“陈院正，我现在想知道于子时和甄永同在第三关考核时医治的病人是哪个？你先去秘密查一查，谁都不要告诉，禀告给我就行了。”
　　卫晞虽然没有解释，但只这么一道吩咐，陈松岩也品味出其中异样来了，脸色当即有些难看，“微臣这就去办。”
　　若真有人像皇后娘娘怀疑的那般在太医院的擢考中做手脚，那谁都保不了他。
　　这件事好查得很，陈松岩很快回来，跟卫晞把那两个病人的情况给一一说了。
　　卫晞偏头看向小七，“七杀是不是也过来了？”
　　小七点点头，“陛下不放心娘娘。”
　　卫晞看看周围也没看见七杀的人影，就对着空气喊道：“方才陈院正说的那两个人七杀你可都听见了，七杀你派人去守着那两个人，有任何异常情况就汇报给我。”
　　“是，娘娘。”
　　卫晞也没管七杀是从哪边说话的，只知道他听见并去办了就行了。
　　“娘娘······”陈松岩欲言又止，“您是如何看出有人准备在这次擢考中做手脚的？”
　　“陈院正别问我怎么看出的，”卫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你等着看结果就行了。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
　　用于考核的大院子里，被单独挑选出来的五十一人忐忑地等在原地。
　　“你说，皇后娘娘为何把咱们这些人单独挑选出来？难不成是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咱们去做？”
　　齐姜本来在出神，察觉到身边的人靠近，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步子，这才回道：“不知，不过既然让咱们在这等着，待会应该就能知道对咱们这些人的安排了。”
　　那人听着一想也对，又忍不住感慨一声，“来之前，我本来以为这太医院的擢考会十拿九稳，没想到考题会这么难，又想着留待培养也不错，以后表现好了还有机会，但现在被皇后娘娘选出来，这下真的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了。”
　　齐姜听完了他的话，面上没动，心下也皱了皱眉，若是不能留在太医院学到更为高深的医术，那自己此次冒险前来参加太医院的擢考，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半点意义了。
　　“皇后娘娘驾到！”
　　院子里的交头接耳声顿时消失。
　　一番跪拜见礼后，卫晞看着面前挑选出来的众人，“想必你们大家都在猜测我把你们挑出来会有什么安排吧。现在我来给你们解惑。”
　　“明日一早，你们就在太医院的门口等着，会有马车过来，送你们去一个专门学习更加高深医术的地方。我对你们有其他的安排，你们都是我看好的人，希望大家不会让我失望。”
　　“还有，等到了那里之后，你们就会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我给你们三天的时候，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若是你们依旧想要离开，那我也不会阻拦。”
　　“大家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点点头，“草民听明白了。”
　　“好了，大家且去收拾行李吧，地方有点远，你们以后还是要在那里住下的。”
　　“最后，齐姜，你留下。”
　　正准备随着人流一起离开的齐姜脚下一顿，背对着卫晞的后背也跟着僵了僵，冷汗瞬间就沿着额头还有后背流下来了。
　　最后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到卫晞面前，“草民拜见娘娘。”
　　这回距离更近了些，卫晞忍不住又细细端详了这人一会，见人嘴唇都白了，想来是吓得不轻。
　　“你跟我来。”
　　卫晞带着小七把齐姜给带到偏厅。
　　这才朝齐姜问道：“你是怎么做到把声音完全变成男子声音的，还有这喉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假的。”
　　齐姜噗通一声跪下了，“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草民知罪。”
　　这次是女子的声音，在一旁的小七直接愣了。
　　“你是女子？”
　　齐姜直起身，咬紧牙关点点头。
　　小七又看向卫晞：“娘娘，这······”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好好的一位男大夫，就变成女大夫了？
　　“齐姜，你先起来，跟我说说你来参加太医院擢考的理由。”
　　“回皇后娘娘的话，”只一眼就被面前这位皇后娘娘揭穿了身份，齐姜这会还在惶恐中，闻言哪敢隐瞒，“世人皆道女子行医是为大逆不道，齐姜自幼喜欢医术，无人教导只能偷偷看些医书，齐姜为此不服。这才想了女扮男装的办法参加太医院的擢考，目的其一是想要学习更高深的医术，其二也是想证明女子学医，并不比男子差。”
　　小七听着她这个理由，不由看向卫晞。
　　她直觉自家娘娘会喜欢这个答案。
　　果然，她就见着卫晞嘴角勾了起来，眼角微弯，显然对这个齐姜的理由很满意。
　　卫晞摇摇头，“不是世人。”
　　齐姜一愣，错愕地抬头，这才看到面前的皇后娘娘并非是生气愤怒的模样，不自觉地心神微松了松，“敢问皇后娘娘，那是什么？”
　　卫晞接着道：“不是世人，是世上愚昧守旧迂腐之人。”
　　齐姜眼底亮起了一丝光。
　　“明日在太医院门口汇合，不必伪装。”
　　齐姜这下是彻底愣住了，“皇后娘娘，我，我还能去学习医术？”
　　卫晞朝她点点头，“当然能，你很勇敢，祝你能早日成为一位出色的大夫。”
　　“多谢皇后娘娘，民女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卫晞在她激动地准备俯身拜下去的时候伸手把人给拦住了，“去吧，用你的女子身份去狠狠打一打那些说女子行医是大逆不道的人的脸。”
　　眼看着齐姜离开，小七看看眼角依旧弯着的卫晞，“娘娘很喜欢她吗？”
　　“不是喜欢，”卫晞摇摇头，“是欣赏，不是谁都有她这样的勇气的，要知道一旦在擢考中被揭穿她假冒男子身份，小七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太医院擢考是为选拔太医，太医依附于皇室，齐姜女扮男装，依律是要上重刑，若重刑侥幸未死，还会判流放。”
　　“那你觉得又有多少人有她这样的勇气？”
　　小七不由沉默了。
　　“可她现在恢复女子身份，岂不是，也算欺君？”
　　“我挑出来的人，就是我的了，当然我说了算。”
　　小七：“······娘娘霸气！”
　　“事情都圆满办完了，回宫！”
　　“等一下娘娘，”小七忙提醒一声，“您让七杀去盯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就等着看幕后的人会不会动手了，”卫晞说着抬脚踏出厅门，看了看正对着的西边的天空，眯了眯眼，“谁也别想在我面前使坏。”
　　小七刚跟出来就听见卫晞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娘娘不仅霸气，还自信得很！
　　**
　　晚间卫晞和宗胥在凤仪宫用过晚膳，碗盘还没有撤走，罗生就拿了一张纸条进来。
　　“娘娘，这是七杀给您送来的。”
　　卫晞一愣，“动作这么快！”
　　“什么？”
　　卫晞打开纸条看了上面写的字句，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好计谋。
　　重金收买那病人一家，直接栽赃陷害，这要是真的神不知鬼不觉策划成功了，被陷害的那人身败名裂都是轻的。这计策可真是又毒辣又直接。
　　见宗胥问，卫晞就顺手把纸条递过去，“太医院恐怕要换一位新院判了。”
　　宗胥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神色微冷，“那病人一家怕是明日一早就会去皇城的门口去闹，晞晞事先安排七杀盯着，后头可是还有打算？”
　　卫晞点点头，“就让他们闹，本来我是准备着要是董成业直接在那病人身上做手脚，七杀会直接把人拦住，现在既然他们能为了钱财不惜再把腿给打断，那就一点都不值得同情了。董成业害怕于子时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直接想要扼杀别人的前程，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个大夫，既然他敢做，那就让他尝一尝自己酿的苦果好了。”
　　说到这，卫晞忍不住叹了口气，“只不过，手底下出来这么一个败类，陈院正这次怕是真的要伤心了！”
　　
　　
第266章 庸医误诊【一更】
　　
　　一大清早，尚京城内的玄武大街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一个穿着破旧半大少年，奋力地拉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往皇城方向走。
　　板车上躺着一个面如金纸时不时板车颠簸一下就忍不住惨叫一声的中年男人，破草席盖住的身体隐隐能看见他双腿处不自然地弯着，被布条裹住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板车的两边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在帮忙推着板车，一路走一路哭。
　　最后边跟着的一位头扎布巾的妇人哭得最是厉害，一边抹泪还一边大声哭喊着，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
　　“庸医差点治死了我们当家的，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庸医还敢进太医院，就不怕害了贵人的命！”
　　这一幕太过震撼了，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就有百姓忍不住问出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庸医讨说法不得去京兆府吗？”
　　那妇人一听，就哭着大声把前因后果跟围上了的百姓说了一遍。
　　只言最近这几天的太医院擢考，她当家的因为意外伤了腿，又没钱医治，听说太医院擢考中有一个免费医治的机会，就特意去报了名。谁知道在太医院医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到家后这腿就又不行了，甚至是比没治之前还要严重。
　　这明显就是那参加太医院擢考的庸医明明没有治腿的本事，居然胆敢在太医的监督下冒充医术高明，当家的当时会好起来说不定也是被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手段等他们一出来就没了效果现了原形。
　　现在当家的在那庸医的手底下糟了大罪，昨晚上一整夜差点疼死，按照当初进去太医院之前签的契约，他们能够跟太医院索要赔偿。
　　当然，这索要赔偿是其一，他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揭穿那庸医的真面目，省得他再用这种办法去坑害别人。他们一条贱命不要紧，太医院可是给宫内的贵人还有大臣看病的，怎么能让这种人混进去。
　　这一番说得有理有据，再加上那板车上躺着的中年男人那一条腿也不像是作伪，周遭百姓们来不及，就跟着义愤填膺起来。
　　“庸医害人不浅啊！”
　　“照我看你们还得告到京兆府去，也让我们都瞧瞧这庸医长什么样，省得以后找他看病反而看得更严重了。”
　　“对对对，这种骗子一定不能姑息。”
　　那妇人拿着帕子边点头应和边抹泪，闻言眼神闪了闪。
　　她可是一字不漏把那人教的都说了，这些人反应也跟那人提醒的一模一样，接下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从玄武大街一直到皇城门口，这么一段路程下来，早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尚京百姓。
　　人一多气氛就起来了，众人之间你传我我传你，到最后差不多就是全体声讨庸医。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脑子清醒点的，被现下这种气氛一带，要么跟着被洗脑，要么摇摇头无奈退了。
　　他们很清楚，这个时候，劝是劝不进去的。
　　巡城司姗姗来迟，领头的小队队长听完了苦主的阐述，又看看周围起哄的百姓，无奈之下只能先把人领到京兆府，同时又去太医院请能做主的人来，还有那位已经引起公愤的庸医。
　　太医院门口这会也很是热闹。
　　今天是太医院新进医士正式入太医院的日子，五十多人皆是身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医士服陆续进去太医院，这会正三三两两等候在太医院正厅前的大院子里，等候院正大人前来训话，顺便把他们分配到各个医目科院。
　　另有七十多留待培养的大夫则是被带进了太医院旁边的一处院子里，这处院子跟太医院相通，太医院的太医们能随时过来跟众人讲讲课教教人，但他们却是不能主动去一旁的太医院，除非是表现的好了，被看好自己的太医主动带进去，或是有院正院判等大人开口要见他们。
　　虽是隔了一面墙，两边的待遇也是截然不同的。
　　太医院的太医给宫里的贵人还有达官显贵看诊，他们这些留待培养的，想要看诊也只能被派去给一些小官小吏看诊，更甚至还有宫里的宫女太监。
　　越过那一面看起来并不高的墙，才是他们这些人的最终目标。
　　除此之外，就是卫晞给自己挑选出来的人了。
　　齐姜的出现在全是男人的太医院门口不亚于在晴空下投了一道惊雷。
　　众人自然是惊讶得很。
　　这惊讶得不仅仅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这人到底是怎么以女子之身进了皇城大门的，还惊讶于这人为什么会背着行李出现在太医院大门口。
　　每一个看见齐姜的人心里这会都有一个相同的疑惑：这人到底是谁啊！
　　齐姜在周围似有若无的打量下一脸平静地站在角落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袍，头上挽了女子发髻，不施粉黛的模样其实跟前两天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或许是太过惊讶，就连之前站她旁边跟她说过好几句的那名大夫，都没有把她认出来。
　　小八带着十余辆马车过来，到了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被派来赶马车的侍卫招呼着众人上马车，“每五人一辆马车，带了下人的下人去后面的马车。”
　　众人听着连忙照办。
　　小八则是朝齐姜走过去，“齐姑娘请随我来吧。”
　　“有劳。”
　　小八带她去了自己赶车的那一辆。
　　齐姜进去车厢的时候，正巧有一人也准备上旁边的那辆马车，无意间一瞥，正好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顿时愣住了。
　　等人都齐了，马车启程，刚巧巡城司的人马过来，两边擦肩而过。
　　辰时过半，陈松岩结束了这场每年都有的给新进太医院医士们进行的简短训话，抿了口茶水，看着站在升起来的大太阳底下的众人，其中还有几个已经是知天命年纪的老人，微微颔首道，“就这样吧，各科院的主院太医领着······”
　　“且慢！”
　　门口有人突然高呼一声。
　　陈松岩抬眸望过去，一众新进医士也扭过头，就见着几位身穿巡字甲，腰佩横刀大踏步走来的巡城司官兵。
　　陈松岩心头顿时猛地一跳，站起身的同时，看着直直朝他走过来的巡城司官兵，一股不好的预感也跟着涌上来。
　　领头的官兵走到陈松岩面前一抱拳，“下官巡城司丁字营第二队队长范琼，敢问可是陈院正陈大人？”
　　“范队长这是？”
　　“今早皇城门口有人带头险些起了哗乱，事主现已带到京兆府，下官从事主口中得知她闹事的缘由跟太医院也有所关联，还请陈院正派一名管事的太医和一位叫于子时的大夫随下官去一趟京兆府吧。”
　　陈松岩下巴处的胡子狠狠抖了抖，不等他开口，站在一旁的董成业上前一步，笑着开口道：“院正大人，不由就让下官带于医士走这一趟吧。”
　　陈院正闻言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也好，不过，本官也一起过去。”
　　董成业被他那一眼看得眼神悄悄往旁边移了移，“院正大人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须劳动大人您。”
　　董成业越是不想让他去，陈松岩还非要去，“这太医院擢考完毕第一天就发生这等事，还惊动了巡城司和京兆府，又跟咱们太医院一位新进医士有关，怎么会是小事。董院判不必再劝，本官这一趟非去不可。”
　　饶是范琼也是没能想到自己这一请，居然还请到了太医院的院正大人，“还请陈大人，还有董院判移步京兆府。还有，那位叫于子时的大夫可在？”
　　在他话音落下后，人群里站出一个人来，“下官在。”
　　范琼循声望过去，待看到站出来回话的居然还是个年轻俊秀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难得愣了下。
　　随后心下又忍不住摇摇头，如此年轻，也难怪学艺不精，只能使手段才能留在太医院了。
　　只不过这般为了前程不择手段，只怕今日之后，就要前程尽毁了。
　　还是年轻，太过冲动！
　　倒是可惜了！
　　于子时这会其实也是在强自镇定着，他年纪本就不大，平时也多是醉心医术，这段时间更是为了太医院的擢考一直都是客栈和太医院两边跑，这巡城司怎么会就这么找上他了呢？
　　但这会还什么都不能问，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去京兆府。
　　陈松岩带着董成业和于子时出了太医院，门外已经有马车候着了，陈松岩和董成业先后上去，于子时本来已经打算就坐在车厢外头了，就见车厢门又从里面被人打开了，陈院正在里头朝他招招手，“于医士，你也进来坐吧。”
　　于子时一怔，忙拱手行礼道谢，“是，院正大人。”
　　马车离开，原本还一片安静的太医院内顿时一片哗然。
　　车厢里，董成业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还一脸茫然的于子时，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又看对面姿态老神在在闭目养神的陈松岩，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在他的计划里，陈松岩本不该一起跟过来，谁知道他居然坚持跟过来了。
　　只希望不要坏了他待会的计划！
　　
　　
第267章 公堂一面倒【二更】
　　
　　京兆府是唯一一个没有设立在皇城之内的官衙。
　　但也距离皇城很近。
　　马车行了两刻钟的功夫，突然一停，车厢外头范琼的声音传进来，“陈大人，董院判，于大夫，京兆府到了。”
　　陈松岩睁开眼，看看车厢里沉默不语的两人，心下一叹，“下去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了马车，陈松岩就被围在京兆府公堂外密密麻麻的百姓给吓了一跳。
　　“范队长，这是？”
　　“这都是过来看热闹，顺便跟着一起讨伐庸医的。”
　　陈松岩看着里三层外三层满脸义愤填膺的百姓，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
　　“还请三位随我从侧门进去吧。”
　　现在这正门是想进也进不了了，毕竟这世上什么都可能会少，但绝对不会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三个人从侧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堂前跪着的一串人，除了老人，男女少都齐了，除此之外还有在破席子上躺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他那断腿处这会又被重新包扎了一遍，但正堂内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陈松岩和董成业面上都是一惊，而于子时在看到那躺在破席子上的男人真容，脑子一时直接懵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我不是······”
　　谁也没想到本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暴起，直接一拳捣在朝这边走过来于子时肩膀，“你个庸医，你还我爹的腿！”
　　于子时被他这一拳疼得痛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眼看要跌倒，范琼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反应过来又忙松开。
　　于子时忍着疼回头道了声谢，伸手一摸方才被那一圈给击到的地方，就知有一根骨头已经轻微错位了。
　　他面不改色地伸手一扳，任谁都能听见那一声清脆的骨头正位的声音。
　　就连追上来要击出第二拳的少年也愣了下，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就被反应过来的衙差给按住跪回去了。
　　于子时哪怕这会疼得冷汗直冒，看着那个熟悉的病人，再加上方才那少年的愤怒痛骂，这会已经冷静地猜到他会被带过来的原因了。
　　缓了缓苍白着面色开口：“我对自己的正骨之术有自信，他是不是回家途中腿又碰到了哪里，这才导致二次受伤？”
　　“不可能，”跪在地上的妇人闻言疯狂摇头，“民妇被允许等在太医院门口，当家的被带出来后，是民妇亲自拉着他回家的，路上连颠簸一下都不敢，怎么会碰到什么地方，还造成二次受伤。”说着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脸怨恨，“分明是你这个庸医，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当家的，让他真以为自己的腿已经被治好了。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喊疼，到了今早腿就彻底没有知觉了。庸医，你还我当家的腿。”她说着也要起身冲上来，不过这次被早就有准备的衙差给制住了，只能跪在那里大声谩骂。
　　于子时站在原地冷静地听完，也没管她接下来的谩骂，只肯定地摇摇头，“这位病人小腿是锯齿形断裂，我前面也诊治过两例，全都恢复良好。这一次也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为他正骨的，只要不被撞到，绝对不会疼得厉害，更不是会像戳破了血管一样大量出血。”解释完后，他目光恳切道，“我能再看看他的伤吗？”
　　正在哭喊谩骂的妇人一顿，“你害了当家的一次还不够还想害他第二次，休想！”说着又朝堂上坐着的京兆府尹重重一磕头，“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静静看完了这么一处闹剧的京兆府尹闻言轻咳一声。
　　他先朝于子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这少年方才一脸平静为自己正骨的模样有点镇到他了，现在看这少年听着那一声声谩骂依旧毫不心虚的模样，他倒是有点相信这少年确实有点真本事。
　　但这案子该断的该是要断。
　　“陈院正，董院判，还有这位于医士，方才苦主的伤势本官已经找大夫看过，不过并非是于医士所说的锯齿状断裂，而是锯齿加少许碎片状断裂。大夫说这两种伤势虽然差不多，但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是断腿处还掺杂着少许骨头碎片，那么在正骨之前，就要把少许碎片给取出来，不然骨头是正上了，但那骨头碎片也扎到了肉里，开始还不觉，但腿晃动一下两下，晃动多了之后就会使病人疼痛难受，又难免会身体颤动不止，到时候这碎片会扎得越来越深，甚至牵扯到正骨之处，只会伤上加伤。不止三位怎么看？”
　　陈松岩本人擅长调理之术，但医者一通百通，虽然他对骨科不怎么精通，但也知道情况之严重，闻言只好看向董成业，“董院判，你最是擅长骨科，怎么看这两种伤？”
　　“我先去看看病人的伤势。”董成业说着走到那躺着的男人身侧，解开纱布细细检查了一番后又重新包上，这才走回来，朝京兆府尹的方向拱拱手。
　　“方才府尹大人说的没错，那位病人确实是锯齿状掺杂少许碎片状断裂，”董成业说着有些惋惜地看了于子时一眼，“想来府尹大人找来的那位大夫应也是擅长骨科的吧？那一手正骨之术着实不凡。”
　　“没错，正是尚京固安堂中人称柳圣手的柳东河柳大夫。”
　　民间也多有奇人易士，这位柳圣手就是其中之一，一手探骨正骨之术堪称出神入化，这尚京城中的百姓少有不认识的。
　　‘柳圣手’这三个字一处，公堂外头围观的人群就是哄得一声。
　　“既然是柳圣手出马，那柳圣手的诊断肯定是对的，堂上那个小大夫肯定是误诊了！”
　　“哎，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这下闯大祸了吧！”
　　“年纪轻轻的，就应该好好钻研医术，还没学到家就出来给人看病，可不就害人害己了吗？”
　　······
　　眼看着人群中越说越过分，京兆府尹一拍惊堂木，“肃静！”
　　这两个字可谓是威慑力十足，人群顿时一静，不过依旧是一脸鄙夷地看着堂上站着的那个穿着浅蓝色袍服的少年。
　　京兆府尹见董院判都这般说了，又看向少年，“于医士，你可认自己之前是误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少年会低头承认的时候，却见他抬起头来，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认，我没有误诊。若是病人的骨头断裂处有碎片，我不会检查不出来。”
　　围观众人：“······”
　　这少年别的不行，但嘴巴却是硬得很啊。
　　都有柳圣手跟这位太医院的董院判一起确认了，居然还不承认是自己误诊。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比柳圣手和董院判都厉害！
　　京兆府尹也在心下摇了摇头，“但那位病人就是证据，还有柳圣手和董院判先后确认你之前乃是误诊，险些害了苦主性命。”
　　“府尹大人，”于子时拱拱手，坚持道，“我还是想看看病人的伤。”
　　围观众人：“······”这是不到恒江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就连董成业也没想到于子时知道现在居然还能惦记着病人的伤，就算再看一遍伤又能如何！
　　没有人比他知道，那人的伤真的不能再真了。
　　有堂上这么多人，堂下这么多围观百姓，他也注定翻不了身。
　　想到这，董成业一脸无奈，“罢了，你若坚持要看，那就去看看吧。”看完也就彻底死心了。
　　有了太医院的董院判发话，妇人终于没有大声阻拦了，只努力睁大眼怒视着走进过来的少年。
　　于子时视若无睹，只走到躺在席子上的男人身侧，一撩衣摆蹲下身，有条不紊地解开他伤口处的布条，随后朝伤口处探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了。
　　眼看少年还蹲在那不动，围观的人群又忍不住议论开了。
　　“怎么还蹲着不动，不敢相信事实吗？”
　　“估计是，这要是承认了，哪个病人还敢找他看诊。”
　　“太医院也得把他给逐出去。”
　　“但就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难不成他还准备拖到地老天荒！”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时，于子时终于有了动作。
　　他把男人的伤口重新包扎好，起身走回去，朝京兆府尹拱手道：“启禀府尹大人，病人昨天腿上的伤口确实只是锯齿断裂，只需正骨后进行休养便好，而现在的上也确实是锯齿加碎片状断裂，但它是被人再次用钝物敲击到伤口处造成的。”
　　他这话一落，众人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顿时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少年。
　　伤治好了又故意弄得自己伤上加伤，只要是脑子不傻，任谁都不会这么干吧！
　　就算没时间想理由，也不用把理由说得这么拙劣一戳就穿吧！
　　陈松岩听到了于子时的检查结果后却是猛地一抽，差点原地背过气去。
　　要是昨天没有皇后娘娘的提醒，他也会觉得于子时说得这理由着实不怎么样。
　　但现在，他是真的忍不住震惊人能达到的心黑手狠的程度了！
　　
　　
第268章 惊天反转【三更】
　　
　　京兆府尹听完这个理由心下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于医士，本官且问你，你如何能证明苦主在伤势被治好了之后又拿伤口去自残的？”
　　“两次伤，有前后的时间差，伤口断裂处的血管和肌肉也会有轻微的不同，至于如何证明，”于子时说到这停顿了下，面上多了几分犹豫。
　　陈松岩轻咳一声，肃然道：“你接着说！”
　　“若要证明他其实是接连受了两次伤，就要把伤口处再次打开，就能比对出新旧伤口的不同。只是这样一来，病人想要恢复如初就难了！”
　　人群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这也太狠了点。
　　把已经正好的骨头再次打开，那岂不是要再活生生疼死一回。
　　“民妇不同意，这是要活生生折磨死我们当家的啊。他这是招谁惹谁了，要受这么大罪，我们不告官了不告了，也不要什么赔偿了，大人，您就让我们走吧！”
　　她这招以退为进用的时机很妙，围观的众人顿时帮她说话。
　　“那可不行，你丈夫遭了那么多罪，不要赔偿怎么行，要我说，不但得要，还得多要。”
　　“这庸医就是看大姐你不会同意才这么说的，大姐你可别上他的当！”
　　“就是就是，府尹大人，我们就看您怎么判吧！”
　　一提府尹大人，其他人也忙跟着附和起来。
　　“于医士，”京兆府尹只好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住人群越来越高的声音，“你也看到了，这个办法行不通。你还有其他能证明的吗？”
　　陈松岩听到这，偏头去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董成业，恰好就看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起来的那一丝笑容，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
　　又默默企盼着皇后娘娘的人赶紧来。
　　于子时垂眸，他现在已经确定了整件事肯定是有人陷害他，目的就是为了抹黑他的名声不让他进太医院，甚至是不再行医。
　　但除了方才他说的那个办法外，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闻言也只能沉默。
　　他沉默，别人却等不及了。
　　“这种庸医不配留在太医院，误诊了也死活不承认自己医术不精，不配当大夫！”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声，随即其他人也跟着高喊起来。
　　陈松岩看着少年逐渐苍白下来的面色，袍袖下的拳头也不由攥紧了。
　　京兆府尹也只好摇摇头，“于医士，若是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说法，那本官只能判你误······”
　　‘诊’字还未落下，一人匆忙进来，附到他耳边耳语几声。
　　京兆府尹听完随从的话，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
　　勉自镇定下来后，他伸手一拍惊堂木，又忍不住看了堂上垂眸站着的少年，压制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来人，把堂外候着的证人带进来。”
　　他这话锋一转，众人跟着就是一愣。
　　什么证人？
　　哪来的证人？
　　谁的证人？
　　在场唯有陈松岩心神一松，顺着方才京兆府尹偷偷瞄过去的目光，抬眸看了眼正堂的屏风后面。
　　很快，三位证人一个接一个带到。
　　而每进来一人，董成业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原本跪着的妇人在看到进来的最后一人时，脸色也忍不住慌了，下意识地把身旁一对儿女给揽在了怀里。
　　证人一字排开。
　　“草民张虎，草民陈六，草民张顺，见过青天大老爷。”
　　京兆府尹伸手指了指张虎，“你先来说，你是来做什么证的？”
　　“回大人，草民就是个传话的。草民就是在这尚京城到处游逛的混混，就在昨天，草民接到了一个报酬丰厚又轻松的活计，就是跑一趟传个话，就有五两银子。传草民话的人藏头遮尾草民不知道身份，接草民传话的人就是张顺。传的话意思差不多就是，跟踪一个拉着板车从皇城出来的妇人，跟到她家里把他丈夫的腿在原来受伤的地方再给打断，打完就走。”
　　这一番话说完，堂内堂外死一般的寂静。
　　张虎说完，陈六自动接：“草民也是传话的，接草民传话的也是张顺，传的话就简单了，让他第二天一早去明月楼。报酬也是五两银子，草民觉得划算，也就做了。”
　　最后的张顺开口之前先磕了一个响头，“草民有罪，草民就是只要给钱，什么都干，这次接的活就是去打断他的腿。”他说着伸手朝后一指，指尖朝着的位置正好就是破草席的方向。
　　那妇人一惊，“你胡说八道。”
　　张顺收回手冷笑了一声，“我说你这毒妇也够狠心的，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就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你丈夫手上的腿上敲了三棍，还一点都不带动容的，就连我自己都是喝了点酒壮胆，你说我胡说八道，你把你怀里那俩孩子放开，问问他们认不认得我，昨天晚上见没见过我？还有敲了你丈夫腿的那根木棍，我昨晚回去的时候扔在路边草丛里了，上面还沾着你丈夫的血呢。”
　　妇人眼前一黑，咬着牙又把孩子给搂紧了。
　　倒是她旁边跪着的大儿子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神躲闪的娘亲和被按在娘亲胸口的弟弟妹妹，少年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
　　京兆府尹也是啧啧称奇，肃着脸拍了下惊堂木，“张氏，若张顺确实是胡说八道，你尽可让你那一对儿女跟他对峙。”
　　张氏的反应却是把怀里的一对儿女搂得更紧了。
　　这样一来，就差明明白白说自己心里有鬼了。
　　张氏低着头，不敢对上周围看过来的眼睛，只在心里暗暗懊悔，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把儿子女儿早早就支开。
　　京兆府尹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差不多就有谱了，但心里默默追加了一句恶毒后，吩咐衙差，“张氏阻挠办案，去把她那一对儿女带到张顺面前，指认一番。”
　　衙差听了吩咐就上手，张氏这会全身都吓得发抖，眼睁睁看着衙差把儿女抢过来带到那张顺面前，顿时一脸绝望。
　　她旁边跪着的大儿子这会也涨红了脸，事到如今他哪还有不明白的。
　　娘亲心里有鬼，那他爹的腿？
　　这事要真是娘亲为了五十两银子做下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不认识娘亲了。
　　两个小孩子被带到张顺面前，京兆府尹声音放轻了些，“你们俩可认得跪在你们面前的人，他昨天可否去过你们家？”
　　两个小家伙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娘亲的方向。
　　张氏这会哪还敢有反应，她要是摇头，就是不打自招了。
　　只能拼命眼神暗示。
　　但两个孩子哪能读懂母亲眼神里表达的意思，只会依照自己见过的来说，“见，见过，他昨天晚上来我家敲门，还是娘亲给开的门。”
　　这话落下，围观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惊天大逆转啊！
　　“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为了钱财不惜让人打断自己本就受伤丈夫腿的毒妇！”
　　“今天可真是太长见识了，这么看来，堂上那位年轻大夫诊断对了，咱们也错怪人家了。”
　　“谁让柳圣手跟那位董院判都没有诊断出来呢，看来人家年纪虽轻，还是有真本事的。”
　　“不是，你们不想想这里面的猫腻吗，这事现在看来，明显是就是有人想要陷害那位小大夫啊！”
　　“我当然想到了，这让我想到一句话，不招人恨是庸才，这小大夫年纪轻轻就医术高明，你们觉得会不会是太医院有人不愿意他进太医院，才会想出这么个恶毒的法子把人弄走，顺便还让人家身败名裂？”
　　“嘶，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这幕后之人的心肠也太恶毒了！”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众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居然也差不多猜出了事实的真相。
　　京兆府尹边听边在心下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遂看向张氏，“张氏，人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张氏被儿子女儿将了一军，这会已经是在万念俱灰的边缘，旁边儿子不敢置信的目光这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民妇招，民妇都招。”
　　“昨日民妇在太医院门口等当家的出来，就有个小厮打扮的人说是有一笔赚大钱的买卖，就问民妇想不想干。民妇点了头，那人就跟民妇说就是得让当家的吃点苦头，接下来又把我要怎么做讲了一遍。说是让人把当家的腿给再敲伤一回，但他也跟民妇保证了会给当家的再把腿治好，这么一来一回，就是五十两银子，他当场就掏出十两银子的定金，民妇心动，就答应下来了。”
　　“那你可还记得那小厮的长相？”
　　张氏一愣，点点头，“记得。”
　　京兆府尹一想也是，太医院门口要是出现个藏头露尾的岂不是更加引人注意，找上张氏的那人定然是以真面目示人的。
　　如此一来于医士便是恢复清白了，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谁是在幕后策划这一切想要让于医士身败名裂无法进太医院的人？
　　他想着看先一旁坐着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过话的陈松岩，“陈院正，关于这幕后之人，您怎么看？”
　　“老夫觉得，”陈松岩顺了顺下巴上的胡子，“既然那人的目的是借此陷害于医士，让他进不去太医院，又能准确找上于医士考核时候治疗病人的家属，这幕后之人，”他顿了顿，“最有可能就是太医院中的人，其他人还没那个能耐把手伸进太医院里来，若是有，老夫想着也不会只为了陷害一个个小小医士这么大费周章。”
　　他说着朝屏风的位置拱了拱手，“府尹大人不必顾忌老夫，若这人真是太医院的，老夫还得感谢大人揪出这么个害群之马！”
　　他旁边，董成业脸上一直带着的笑这会险些维持不住了。
　　
　　
第269章 真相大白【一更】
　　
　　眼见着公堂之上那小大夫恢复清白，毒妇露出贪婪嘴脸，围观人群依旧没有想走的意思。
　　他们还想看看府尹大人是怎么揪出幕后主使的。
　　但也有混迹其中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准备悄悄离开。
　　结果还没等到他们成功溜走，就被请到一边老实交代为何要煽动百姓去了。
　　公堂上。
　　京兆府尹在沉吟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于医士既然是擅长骨科，本官认为，这幕后主使十有八九应当也是擅长骨科的太医。陈院正，不知这太医院中，有哪几位擅长骨科的太医？”
　　他这话还没问完，董成业虽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着，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会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浸湿了。
　　又忍不住暗恼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干净。
　　照这么下去，他被查出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风水轮流装，到了现在，轮到他想该找什么办法来脱身了。
　　就在他苦苦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陈松岩已经回道：“回府尹大人，我太医院精通骨科的太医不多，总共也只四人，且这四人中，有两人现如今并不在太医院，想来也不知于医士此人，剩下两人，一个是罗向荣罗太医，还有一位，”他说到这顿了下，偏头看了眼董成业，“还有一位想来府尹大人也有计较，正是董院判。”
　　对上陈松岩看过来的目光，董成业放在膝上的手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勉强挤出一个镇定的笑脸出来。
　　堂下听着的围观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这么说，幕后指使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大胆一点，也有可能是两人联手啊！”
　　“不过我看这位董院判镇定的样子，不像是幕后主使。”
　　“我反倒觉得他是，你想想，若你是幕后主使，会不会亲自过来一趟，好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按照设想中的圆满达成。”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细思恐极啊！”
　　京兆府尹看了眼那位脸快黑成锅底的董院判，伸手拿了惊堂木一拍，“肃静，休要胡乱揣测！”
　　等人群静下来，他适才又看向董成业，“此事隐秘，非亲近之人不可办。为今之计，本官准备先把董院判还有罗太医家中的下人都叫来让张氏指认一番，如此也好排除掉二位的嫌疑，还望董院判理解本官的考虑。”
　　董成业僵硬地点点头，“如此最好。”
　　心下却只期盼着外头安排负责煽动百姓的人能在衙差过去之前，先把人给解决了。
　　但他这个期盼注定是落空了。
　　外头早就有人守着，想要偷溜出去的，不是被带走，就是身后系上尾巴了。
　　京兆府尹一声令下，府内的衙差便分为两队，一队去罗太医府上，一队去了董院判的府上。
　　罗太医的府上人口简单，就连仆人也没几个，自然来得最快。
　　张氏一一看过之后，摇摇头，“回府尹大人，这些人都不是。”
　　这下堂内堂外的众人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位还端坐着的董院判身上。
　　董成业这会觉得自己的第二重衣衫也已经湿透了。
　　很快，第二队衙差回来，身后跟了一长串忐忑不安的仆人。
　　董成业目光扫过去，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张氏被带到那些一字排开的仆人面前，看完一遍后，摇摇头，“回府尹大人，这些人里面也没有。”
　　公堂外，被衙差进府拿人给吓坏了乘上马车就紧赶慢赶追上来的罗太医妻子和董院判的妻子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自家老爷是清白的！
　　既然这些下人里面没有，京兆府尹就把人给当堂放走了。
　　随手朝董成业拱了拱手，“董院判的嫌疑已排除，本官还得在此多谢董院判的配合。”
　　董成业忙起身回礼，“大人言重，本该如此。”
　　“等等。”
　　两人正相互客气间，公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大喊，直接把众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
　　堂内众人闻声看过去，就见围观的人群这会在中间分出了一条道来，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年手里牵着一个绳子，绳子的尽头绑着一个被堵住嘴巴的人，正从那条刚刚分开的道上走过来。
　　那少年直接把手里牵着的人带到张氏面前，把直往后退的人直接往前一扯，“那这个人呢，你可认得？”
　　张氏先是被少年给吓了一跳，随即朝被拉过来的人脸上定睛一看，“就是他，就是他昨日给了民妇十两银子。”
　　公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这人是谁？”
　　“这少年又是怎么把人给找到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罗生扭头，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这会血色褪尽的董成业面上看过去，“这还得多谢董院判安排在人群中负责煽动的那些人。”
　　“要不是他们，找到这人还真没那么容易。”
　　公堂外一辆低调华贵的马车里，董成业的妻子也是一脸煞白，“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老爷院里的双庆！”
　　罗生说着就把塞住人嘴巴的布条给取出来了，同时手上一松，一掌过去直接把人推到董成业面前，“还不去拜见你家主子。”
　　双庆被推地控制不住前行几步，却是跪向了京兆府尹的方向，“大人饶命，小人都是听从我家老爷的吩咐啊！”
　　董成业这会的脸色不止是白了，还有隐隐变青的趋势。
　　京兆府尹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这会悠然站在公堂上笑着看过来的罗生，最后才看向跪在下头的小厮，“把你家主子如何吩咐的，又如何做的，全部如实招来。”
　　“是是是，小的全部都招。昨日，我家老爷吩咐小的守在太医院门口听候吩咐，下午时候，太医院里有人出来，递给小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要小的去找一位等在太医院门口拉着板车的妇人，然后按照纸条上说的去跟那位妇人做个交易。若那妇人不愿，就直接把她丈夫的腿给打断，再跟她说若是想要救你丈夫，就乖乖按我说的做。小的没想到那妇人也是个贪财的，没有多做犹豫就点头同意了。之后小的又拐过几道弯，找了张虎、陈六、张顺三人，张虎负责传话张顺动手的人还有地方，陈六负责传话张顺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取雇他大人的银子，张顺只管动手，接下来的，府尹大人也都知道的。”双庆说着磕了个响头，“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大人明鉴！”
　　听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这么直接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董成业只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完了。
　　被愤怒和恐慌冲昏头脑的他不管不顾直接上前几步，抬脚把双庆给踹倒在地，“你个背主的狗奴才！”
　　他这一脚着实用力不轻，双庆一时没防备，惨叫一声直接被踹倒在地，同时还夹杂着一声骨头的脆响。
　　于子时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要是往常时候，他这会已经去救人了。
　　但这个，是他从医以来第一个不想救的人。
　　董成业这个反应几乎是不打自招，京兆府尹眼神冷下来，“董成业唆使下人无故伤人，又意图由此陷害刚入太医院的于医士，现证据确凿，两罪并罚。来人，先把董成业押入京兆府大牢，待本官秉明圣上，再行处置。”
　　话音落下，就有两名衙差一左一右走到这会已经是狼狈不堪的董成业身侧，冷声道：“董院判，请吧！”
　　在被带走之前，董成业回头朝公堂外面那辆眼熟的马车上看了一眼。
　　直到现在，里面的人依旧没有出来。
　　谋划成空，众叛亲离！
　　等董成业被带走后，京兆府尹接着看向还跪在那的张氏和她的三个子女，沉声开口：“张氏。”
　　“民妇在。”
　　“你为了五十两银子不惜联合外人戕害自己的丈夫，更是配合陷害于医士，按律应徒刑十三年，本官念你还有两位幼子，丈夫又重伤，判你等你丈夫伤势痊愈之后，在入牢服刑。”
　　张氏臣弟瘫软在地。
　　跪在她旁边的大儿子见着母亲这副模样，犹豫了片刻后，到底还是咬着牙没有求情。
　　让衙差把这一家五口给带下去，京兆府尹宣布退堂。
　　公堂的门一关，围观的众人这才散去。
　　回家的路上还不免唏嘘几声。
　　今天这一场见闻，其反转再反转，最后才得见害人终害己身，都快赶上茶馆说书的了。
　　公堂的大门关上，京兆府尹也顾不得招呼还站在堂前的陈院正等人了，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朝着面前座位上的人一撩官袍跪了下去，“微臣齐修明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忙把嘴里的梅子干咽下肚，“齐大人请起。”
　　“此案还要多谢皇后娘娘提供证人，还有罗护卫找来的那个小厮更是关键，”齐修明站起身，又朝面前的皇后娘娘拱手道，“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卫晞站起身，“也不算久。我这还有一道圣旨。”
　　齐修明一怔，再次撩起官袍就要下跪接旨。
　　卫晞见他这个动作也呆了一下，忙又补充了一句：“齐大人你先别跪，这圣旨不是给你的。”
　　
　　
第270章 惊呆了众人的圣旨【二更】
　　
　　齐修明下跪的动作做到一半，闻言僵住了。
　　站在卫晞另一边的辜幸见状拿着圣旨往前走了两步，把人给扶起来。
　　这才把尴尬给缓解了。
　　卫晞出了屏风，罗生小跑过来先狗腿地行了一礼，“娘娘，属下幸不辱命。”
　　卫晞朝他点点头，“记你一功。”
　　不等其他人行礼，又回头朝辜幸点点头，“宣旨吧。”
　　“是，娘娘。”
　　“太医院医士于子时听旨。”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愣了下。
　　这要是在今天之前，在场的人应该就只有陈松岩一个人知道于子时是何许人也。
　　然而这圣旨就是给于子时的。
　　陈松岩反应过来直接看向皇后娘娘，目露询问。
　　卫晞给他一个就是这圣旨就是我的主意的眼神。
　　这圣旨她从皇宫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空白的，上面的字都是她临时写上的。
　　不过这后面的就不用说了。
　　陈松岩心下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于子时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见他还愣愣地衣服没回过神的模样，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一声，“快下跪领旨。”
　　见于子时跪下，辜幸打开圣旨，目光落在上面先是眼角一跳，随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医士于子时，医术精湛，人品上佳，临危不乱，性情坚韧，特升为太医院院判，即日上任，钦此！”
　　这一道圣旨念完，在场人一时半会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从没有品阶一下子就升到正六品，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得这么大胆吧。
　　偏偏这一些还真的发生了！
　　辜幸把圣旨合上，走到还跪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于子时身前，“于院判，接旨吧。”
　　于子时直起身，上举的双手还有些抖，“微臣，领旨。”
　　从京兆府出来，陈松岩跟在卫晞身侧，回头看了眼握着圣旨远远走在后头的于子时，“娘娘，这圣旨······”他想说一下子把于医士升为院判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口。
　　毕竟圣旨一下，便是陛下金口玉言。就连陛下自己也不能朝令夕改。
　　“只是于院判年纪轻轻，怕是无法服众。”
　　太医院里上到太医，下到医士，哪一个年纪不比于子时大。
　　这消息要是传到太医院，怕是要炸开锅。
　　谁能服气顶头上司是个比自己还要小很多的毛头小子。
　　“我理解陈院正的顾虑，于院判年纪确实有些年轻了，”卫晞先是端了一口善解人意的语气，随即又是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人从不看这个人的年纪长幼，我看好他这个人。”
　　陈松岩：“······”
　　皇后娘娘任性起来，就没有太医院什么事了。
　　“再者，太医院不是本来设两名院判吗，陈院正大可在提拔一人上来。”
　　“这，微臣还没有挑到满意的人选。”
　　“那要不我帮陈大人挑一挑，只要把人都召集过来往我面前一站，不出一刻钟，我就能选出一个新院判出来。”
　　陈松岩顿时想到之前这位皇后娘娘挑人时候的随意，心头梗了梗，忙摇摇头，“不敢烦劳娘娘，还是微臣自己挑吧。”
　　凤驾就在近前，卫晞搭上小七的手，“我先回宫了，陈大人也早些回吧，现在太医院估计是一团乱呢。”
　　“是，微臣恭送娘娘。”
　　坐到车厢里，卫晞果断靠后一瘫，发誓以后绝对不来公堂了。
　　公堂上的人情绪都太激烈，那些掺杂在一起的负面情绪一度让她忍不下来。
　　“回宫回宫，去找陛下聊聊天。”
　　在前面赶车的辜幸：“······”娘娘这话听起来怎么觉得陛下就是个陪聊的。
　　绝对是他的错觉。
　　**
　　太医院里果真如卫晞所说，这会已经有了乱象。
　　董成业在太医院里担任院判将近十年，可谓是根基深厚，拥护他将来坐上院正之位的人也不少。
　　哪成想，一朝之间，人就这么锒铛入狱了。
　　还是两罪并罚证据确凿，捞都捞不出来的那种。
　　一时间站在董成业那一派的太医都人心惶惶，而看不惯董成业作风的太医也是觉得大快人心。
　　但这些都没陈院正回来后带来的另一条消息震撼大。
　　刚刚进太医院还没一天的于医士，直接被提拔为太医院院判。
　　这搞笑呢！
　　圣旨就在那，众人虽然没敢说出口，但此刻的心理活动都是一样的。
　　他于子时凭什么？
　　不过不管是凭什么，于子时担任太医院院判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除非他跟前头的董成业一样犯下大错。
　　原本就在董成业那一派的太医这会也更慌了。
　　董成业可是为了陷害于子时才把自己给弄到牢里去的，现在于子时顶了他的位置，他们这些董成业的旧派还能落得好？
　　一时间又是人人自危。
　　在太医院面临新一轮洗牌的时候，另一边五十一人的队伍也终于到了桃源镇。
　　齐姜刚下马车，就见一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看她下来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反应过来不妥后又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试探着问出声：“你是，齐姜？”
　　齐姜朝他点点头。
　　“那你这身装扮，”司空林已经纠结了一路，这会面对着本人反而有点不敢问出口了，眼看人就要越过他离开，才急忙开口，“你是女扮男装参加的太医院擢考？”
　　齐姜朝他摊摊手，“这不是显而易见？”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虽是这么说，但司空林对面前这位姑娘还是真心佩服，不是谁都敢女扮男装去参加太医院擢考的，“那你怎么又突然换回女装了？”
　　“是皇后娘娘让的。”
　　司空林：“······”
　　这几个字合起来居然还能这么用。
　　是他见识太少。
　　“皇后娘娘知道你是女扮男装，也没有怪罪你女扮男装还让你一起过来？”
　　“我现在不已经来了么？”
　　司空林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齐姑娘勇气可嘉，在下着实佩服。”
　　“过奖了。”
　　小八停好马车过来，看了整个齐姜说话的司空林一眼，“齐姑娘，你的住处单独安排，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吧。”
　　“有劳。”
　　齐姜跟着小八一走，司空林周围顿时被围满了。
　　“司空兄认得方才那位姑娘？”
　　司空林看了问话那人一眼，“你不觉得咱们这一批少了一个人吗？”
　　“好像确实是少了一个，老是沉默寡言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齐姜。”
　　司空林轻点点头，“方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姑娘，名字就叫齐姜。”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全都石化了。
　　谁敢相信，前面那些天跟他们一起参加太医院擢考的，居然还有一位女子。
　　现在擢考完了，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穿着女装。
　　有人这么想也就忍不住开口问了声。
　　司空林闻言直接照搬了方才齐姜的回答，“皇后娘娘让的。”
　　众人：“······”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在桃源镇安顿好的第二天，众人便被例行带着先在桃源镇转了一圈。
　　边转边听介绍，一天下来差不多初步了解了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桃源镇是由皇后娘娘当年一力建成，除了被皇后娘娘请入桃源镇的人，能进到这个镇子里的唯有像他们这样的学生。
　　桃源镇上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位于镇子最后方的学堂，有只招收女子的女学，有五位文坛大家坐镇的精英学堂，有善于铸造的铸造院，有精于机巧之术的机巧院，有天衣阁的大后方织造院，还有研究各种奇特之物的格物院，现在又多了一个教导医术的医学院。
　　而他们这些人，即将成为医学院的新一批学子。
　　其次，住在这桃源镇上还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好处。
　　百货城中的千百种货物价格低到过分。
　　外头价格不菲的天衣阁衣物，在桃源镇中几两银子就能买一套。
　　更重要的是，供他们居住的房子只需要在居住期间维护好不损坏，就不会收取一个铜板的费用。
　　这么一天逛下来，除了有些担忧医学院里的先生不知道是什么水平外，众人或多或少都喜欢上这么一个地方了。
　　第三天一大早，迎着晨时的早铃，众人正式踏入学堂大门，再到医学院的大门。
　　从前来迎接他们的温院长那里，众人也终于知道了这所医学院建立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医局，一个由皇后娘娘发起，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构想，这处医学院的所有人，现在都是在为这个构想而努力。
　　“这三天里，诸位回去后可以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留下来，若是留，温某欢迎诸位的加入，若是不留，也会有马车送你们回到尚京城。”
　　温久章话音落下，还不等众人沉下心思考，就有两条手臂不分先后的举起来。
　　“我留。”
　　“我留。”
　　异口同声说出同样两个字的两人对视一眼。
　　齐姜迎上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温院长，学生已经做好决定了。”
　　司空林紧随其后，“温院长，学生也是，我很庆幸被皇后娘娘挑上·，能到这里来。”
　　
　　
第271章 容嫣出师不利【三更】
　　
　　三日后就是自行决定去留的日子。
　　这三天里，众人随同医学院的其他学子一同进学。
　　在见识到一群年龄只到自己一半，医术却半点不比自己差的少年后，众人被刺激大了。
　　如果这是医学院先生的水平，哪怕倒贴钱，他们也愿意来啊。
　　更何况还有这么优越的条件，谁要是走，不是傻子是什么。
　　卫晞挑人的能耐其实是真不赖。
　　任何人在她面前，哪怕是一丝半点的情绪，就瞒不过她的感知。
　　只可惜她挑人的方式看起来太随意了，其他人在一旁看着直觉就不靠谱。
　　但其实每个人她都用心挑了。
　　卫晞不敢说她挑的人都有多大能耐，但起码每一个都心性不差。
　　而心性，在卫晞眼里，比天赋更重要。
　　三天过去，没有一个人离开。
　　五十一个原本是想要考进太医院的大夫，现如今一个个都发现自己只是在医学大道上蹒跚学步的婴儿，再加上被身边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师兄们的每天刺激着，一个个简直是求知欲爆棚！
　　就在桃源镇的医学院愈发欣欣向荣时，随着一天比一天接近六月，尚京城内的首饰和衣裳铺子一时间前所未有的生意兴隆。
　　来这两处地方逛的多是位列秀女名册上的各家小姐，只盼着能在选秀中一鸣惊人，让陛下一见倾心。
　　就在大家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六月终于被千盼万盼地盼到了。
　　之前的选秀都是六月初一这天，秀女进宫，经由验身搜身之后，入住储秀殿。
　　住到储秀殿内后，先跟着宫里的教习嬷嬷学上七天到半个月的宫中规矩以免御前失仪，才会开始正式选秀。
　　选秀多在御花园中进行，六月正好是百花争艳的时候，景美人也美。选秀时帝后齐至，每次见五人，若是中意的，便折花相赠，不中意的就会被直接带回储秀宫，等着一起被送出宫了。
　　不过今年选秀都是由卫晞来主持，她压根就没准备着真把人选进宫，还准备了一系列骚操作，这么些流程自然是全都简化了。
　　辰时开始准许进宫，若是到了巳时还未至，就是没有时间观念，淘汰。
　　进宫时只搜身即可，验身免了。
　　之后把人带到储秀殿也不必住上十天半个月，当天就开始选。
　　选秀的地点也不摆在御花园了，直接放在储秀殿就行了，反正地方也宽敞。
　　还有什么折花相赠更是没有的事，赐婚懿旨倒是可以有几张。
　　然后当天就能送出宫。
　　完美！
　　不过各家秀女们还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这个打算，怕误了进宫的时辰，天不亮就开始早起打扮，辰时还没到马车就已经到了宫门口，只等着宫门开启被允许进去了。
　　坐在车厢里还不能乱动不能补眠，若是弄歪了头上的首饰和身上的衣服，又正好被陛下看到，那就太让人窒息了。
　　这有在乎陛下第一印象的，当然也有不在乎的。
　　有几个本就是奔着落选来的，在路上磨磨蹭蹭快到时辰了才进去，在车厢里也没怎么顾忌形象，该吃吃该喝喝该补眠就补眠。
　　要是真的那么凑巧，被皇上看到自己这么一幅不修边幅的模样，正合了她的意。
　　庆国公府三姐妹是坐一辆马车里来的，秀女选秀的年龄是十五到十八岁，三个人里面，容妗十八，容嫣十七，十四小姐容妩才将将十五。
　　三姐妹的车厢里此刻一片沉默。
　　虽都是盛装打扮，但三姐妹的状态却是浑然不同，容妗全程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容嫣坐得最是端庄，看向皇宫的方向满脸自信，容妩最是坐不住，不过左瞧瞧右看看，都没有主动挑起话头的，她也只能被迫安静。
　　马车停下，府里的车夫在车厢外头提醒了一声，“三位小姐，宫门到了。”
　　容妩率先拉开车厢门朝外头望去，就见在她们马车前方已经有好几辆马车，秀女一个个下来，马车就停靠在一边，不过没有一个希望再把自家的小姐拉回去的。
　　拉回去可不就意味着落选了吗？
　　没有带丫鬟，三个人依次自己下了马车，容妩眼尖，“十一姐姐，你裙子乱了，我给你整理一下吧？”
　　“不用，”容妗随手拍了拍，“走吧。”
　　容嫣站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她安排人往容妗身上塞的玉佩可不怎么牢固，方才真怕容妩这个冒失鬼过去，万一这时候把玉佩拍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好在老天都在帮她。
　　走到宫门前，就得一个个排队。
　　被宫里的嬷嬷领着一个接一个进入搜身用的小房子里把全身上下搜一遍。
　　往常都是连头发丝鞋底都不放过，生怕带进来什么不该带的东西，不过等到真的被搜身，她们才发现有点不一样。
　　只需要搜搜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危险的兵器和伤人的药物，若是没有，这便过了。
　　出来的时候一位位秀女脸上全是疑惑。
　　“下一个，庆国公府容妗。”
　　容妗深吸一口气，进入小屋子里。
　　负责搜身的嬷嬷走上前，“老奴得罪了。”
　　容妗正准备解衣裳，就听嬷嬷道：“老奴搜身惊艳丰富，小姐倒不必解衣裳。”
　　说着就伸手在人身上最易藏东西的几个部位碰了碰。
　　随后很快又收回手。
　　只不过收回手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枚玉佩。
　　“小姐身上怎么会男子玉佩？”
　　容妗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闻言脸色煞白。
　　她看着嬷嬷手里那块一看就是男子才会用的玉佩，“我，我不知道。”
　　那嬷嬷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眼神怎能不精，打眼一瞧就看出来面前这位小姐对这块玉佩是真的不知情。
　　要是在往常选秀搜出来这玩意，这位秀女这辈子就毁了。
　　身为秀女，在进宫选秀之前居然还敢私相授受，惩戒她一人还是轻的，万一皇上雷霆震怒，搞不好还会殃及全家。
　　不过今年这选秀么，也算这姑娘运气好。
　　她把玉佩送到容妗手里，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声，“这玉佩你既然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别人偷偷放在你身上的，这目的想来也不用老奴去说，姑娘你好好想想吧。”
　　容妗本来已经做好要惨了的准备，闻言直接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嬷嬷这是不准备追究。
　　虽然不知为何，但这一句提醒也让她免了一场大祸，一时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刚准备道谢，就听面前这位嬷嬷偏头跟一旁负责记名的女官说道：“庆国公府容妗，过！”
　　容妗：“······嬷嬷你没有说错吧？”
　　她身上都搜出男子玉佩了，按理来说进宫之路就应该停在这第一步了，这怎么还过了呢？
　　“小姐放心，皇后娘娘自有安排。”
　　容妗：“······”
　　她一脸茫然地出了搜身房，好在出去之前还记得把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身上的玉佩给放好。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那个想要陷害她的人给揪出来了。
　　容嫣本以为容妗被搜出身上的玉佩后，会一身狼狈地出来，随后就被赶出宫去。
　　这会正翘首看着搜身房的大门呢，就见容妗进去的时候什么样出来的时候什么样，甚至还走到了已经过了的那一排秀女后面排好了队，一旁的嬷嬷也没有驱赶的意思。
　　那容妗就是真的过了！
　　怎么可能！
　　搜身的嬷嬷是睁眼瞎吗，那么大一块男子玉佩都搜不到，居然就这么让容妗蒙混过关了！
　　大概是这会容嫣的眼神太强烈，容妗似有所感地回头，正好就对上了自家那位十二妹妹没来得及收敛起来的震惊目光。
　　自己通过最是简单的搜身这一关，容嫣为什么会震惊？
　　除非，自己身上的那块玉佩跟她有关。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毕竟自己这位十二妹妹仰慕当今皇上全家皆知不说，就连府外都有不少人知晓。
　　自己这是被当成竞争对手了？
　　想明白这些，容妗心头愤怒的同时又有些想笑。
　　容嫣苦心算计，却不知她压根就不想进宫。
　　但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来算计她被淘汰，其心肠也不可谓不恶毒。
　　往年她还真是看错自己这个妹妹了。
　　在容妗看过来的时候，容嫣慌忙移开视线，不过也不敢确定容妗到底有没有对自己起疑心，方才她们俩的眼神有一瞬间是对上了的。
　　不过这会也来不及多想了，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她连忙把心头乱七八糟的情绪收起来，端着仪态进了搜身房。
　　出来的时候跟其他人一样也没能立马回过神。
　　这跟她了解到的搜身验身步骤一点都不一样。
　　她这会怀疑自己进了一个假的皇宫。
　　搜身就这么儿戏的吗？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来搜身，那没找到容妗身上的那块玉佩也有可能。
　　想到这，她不由既庆幸又失望。
　　容嫣想着这些走到容妗身后排好队，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问道：“十一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选秀搜身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容妗回头看她一眼，“确实是有些不同，只往身上碰几下能搜出什么来，不过即是皇后娘娘这般下令，想来也是有娘娘自己的考虑吧，咱们只需乖乖照做便是。”
　　容嫣从容妗脸上没看出不对来，这才松了口气。
　　同时又默默盘算着，既然搜身搜不到，那就只有在后面正式选秀的时候，设计让它从容妗身上掉下来了。
　　第一关就出师不利，让容嫣有些烦躁，还得忍着！
　　容妗深深看她一眼，回过头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此刻就在她怀里的玉佩。
　　若说方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就是确定了。
　　为了进宫，也真是难为她了。
　　也不知道能否如愿。
　　要是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被遣送回家，她准备笑自家这位妹妹三天三夜。
　　
　　
第272章 我有一个问题【一更】
　　
　　要换成以前选秀时候那般搜身验身，没个一天的功夫压根就验不完。
　　换成现在，最后一名秀女出了验身房，才将将到午时。
　　“请诸位小姐随我等前往储秀殿。”
　　这一段路程就要靠走的了。
　　正午的大太阳底下，走这么一段路，滋味别提多酸爽。
　　好在储秀殿因为它比较特殊的用途，是在前朝后宫交界的地方。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已经看到了储秀殿已经打开的大门。
　　饶是如此，大多数人也都已经香汗淋漓了。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她们走的这一段路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进得殿内，首先吸引了众人眼珠子的就是院字中央那个一看就就是刚刚搭建起来不久的半人高的木台，其次才是大殿上已经备好的饭菜。
　　领路的嬷嬷带着众人绕过木台进到大殿里去，“娘娘念诸位小姐一大早就起来忙碌，现在想来已经是饥肠辘辘，就特意吩咐下来为各位小姐备了饭菜，还请诸位小姐自行落座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率先朝中宫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赐宴。”
　　其他人见状不由暗恼完了一步，也忙屈膝行礼。
　　回头见那位领路嬷嬷轻点头的模样，暗道这一举动果然是做对了。
　　这才寻了相熟的一块落座。
　　“诸位小姐用过膳后可自行在这储秀殿内歇息片刻，等到未时，选秀就在这储秀殿内的木台上开始了。”
　　领路嬷嬷说完，也没管众人瞬间错愕的目光，屈膝退了出去。
　　她这一出去，大殿上就议论开了。
　　“之前传话说不必学规矩就不学了，怎么连选秀的地方也设在储秀殿里，往年不都是在御花园吗？”
　　“还有中意的不是要折花相赠么，这储秀殿里哪来的花？到时候要赠什么？”
　　“今年的选秀规矩怎么改了这么多，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话落下，殿内的小声议论声突然一顿。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之前的搜身也是，怎么觉得这场选秀好生随意的样子。你们有这个感觉吗？”
　　周围顿时一片附和声。
　　容嫣筷子顿了顿。
　　老实说，她有点不安。
　　总觉得这场选秀会存在很多变故。
　　因着这种种猜测，哪怕这会摆在她们面前的都是平时吃都吃不到的御膳房的美味佳肴，多数人也没什么胃口了。
　　**
　　凤仪宫。
　　卫晞由着玲珑给她梳了一个清爽的发式，带上凤冠后看向镜子里正看着她这边的宗胥，“陛下要不要也跟我过去看看？”
　　宗胥嘴角抽了抽。
　　这是个送命题。
　　“不必，待会我们一块出门，晞晞你去储秀殿，我去御书房。”
　　卫晞脸上还有点遗憾的样子，“行吧。”
　　宗胥：“······”
　　出门前再罩上一件遮阳的纱衣，卫晞朝小七招招手，“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七默默端上来一个托盘。
　　宗胥看过去，就见上头摆了满当当的凤旨。
　　这会眼角也跟着抽了抽。
　　“晞晞，这凤旨可是一张就代表一对赐婚的？”
　　“对，我今天就干一件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宗胥再次无语了片刻。
　　他家皇后开心就好。
　　出了凤仪宫大门，銮轿已经准备妥当，两人上去后，小七和小八，连同玲珑她们都跟在了后头。
　　说起来，这还是卫晞第一次这么大阵仗。
　　到了御书房和储秀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要分开的地方，宗胥先下了銮轿，带着无欢走着过去御书房，銮轿再次起驾，前往储秀殿。
　　储秀殿里，一众秀女已经在大门处列好了队，随时准备着恭候皇上皇后。
　　远远看见銮轿过来，更是提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驾到。”
　　领路的太监一声高喊，众人听着却是愣了下。
　　只是皇后娘娘驾到，那皇上呢？
　　被政事给耽搁了没能一起过来？
　　来不及多想，眼见着銮轿停下，从里面走出一道身着正红色宫袍外披银色透明纱衣的身影，众人忙屈膝拜下去，“恭迎皇后娘娘。”
　　卫晞带着小七小八和四大珠宝走到屈膝跪拜的众人面前脚步顿了顿，“免礼。”说完接着走到了高台处。
　　准备上去的时候脚步一顿。
　　随后抬头看了看正好就在头顶上的大太阳，转身朝小七道：“这会不会太晒了？”
　　小七：“······有点。”
　　“那还是挪到大殿上吧。”
　　虽说现在天还不算太热，但这会太晒了，万一选着选着人被晒晕过去就不好了。
　　跟在后头的四大珠宝连同更后面的宫人秀女们就见皇后娘娘走到高台处顿了顿，接着脚步一转，朝大殿的方向走过去，齐齐一懵。
　　还是小七良心发现，转身朝大家提醒了一声，“今个太阳太大，这会又是最晒的时候，皇后娘娘体恤大家，把选秀的地方临时改在殿内。”
　　众人听罢，顿时一脸感动得也跟着转了方向。
　　大殿被先一步收拾妥当，也算是有模有样。
　　卫晞煞有介事地坐在上首，接过小七递过来的茶杯轻抿一口，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一侧的一众秀女们。
　　轻咳一声开口道：“陛下事务繁忙，所以今天这场选秀，皆由本宫来主持。”她说着挥挥手，“小八，你来宣布一下选秀规则。”
　　容嫣站在人群后方，听着陛下不会过来，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像她一眼大惊的也不少，但这种场合，却是万万不能失色。
　　那就只能竭力来保持镇定了。
　　小八接了任务上前一步，“本次选秀跟往年有所不同，规则如下，五人一组，叫到名字后并排上前，不需要大家自荐自己擅长什么，只需回答皇后娘娘问话皆可。”
　　说完后，她又退后一步。
　　一众秀女呆了呆：“······”
　　这就完了？
　　小八已经领了名单开始点人了。
　　“冯玉儿，蒋禾，陈绮贞，朱玉林，刘娴。”
　　话音落下，人群里被叫到名字的五个人先是并排站好，轻移莲步上前，亭亭拜下，“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此刻的桌案上放了两样东西。
　　一份当初礼部呈上来的秀女名册，一份就是罗生当时送过来的长纸条。
　　“冯玉儿。”
　　“臣女在。”
　　“抬头。”
　　冯玉儿依言抬了抬头，露出一张娇美的脸蛋。
　　不得不说，能被家里挑出来进宫参选秀女的，就没有不好看的。
　　只要好看和更好看的分别。
　　现在一个个都是盛装打扮，一眼看过去很是赏心悦目得很。
　　卫晞先是把真人跟秀女名册上的比对了下，又看向长纸条上。
　　“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
　　冯玉儿闻言一愣，“回皇后娘娘，正是。”
　　“你妹妹的未婚夫现在怎么样了？”
　　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让殿上众人听得一愣，冯玉儿的脸色却是瞬间变了。
　　“臣，臣女······”
　　“可还要本宫说什么？”
　　冯玉儿哪敢让皇后娘娘说出更劲爆的话来，闻言慌忙摇摇头，“不，不用了。”
　　说着就在众人懵逼的眼神中自动走到一旁的淘汰区。
　　“蒋禾。”
　　被喊到名字的蒋禾心头一揪，“臣女在。”
　　卫晞朝她勾勾唇，“别紧张，方才我问了冯玉儿一个问题，也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的贴身丫鬟换了第几个了？”
　　“臣，臣女······”
　　“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一时数不清了？”
　　“我，臣女······”
　　蒋禾第二个主动走向淘汰区。
　　围观众人：“······”
　　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陈绮贞。”
　　“臣女在。”
　　“同样一个问题，你继母她······”
　　“还请皇后娘娘别问了，臣女明白了。”
　　第三个走向淘汰区。
　　卫晞看向还剩下的两个人，被她目光扫到，朱玉林和刘娴肩膀下意识地颤抖了下。
　　之前的三个人，虽然皇后娘娘问她们的问题都没有回答，但光听那些问题和他们的反应就差不多能猜出一二了。
　　那种问题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场合问出来！
　　除非皇后娘娘对她们做的一些事情一清二楚。
　　“你们两个······”
　　“娘娘，臣女自己过去。”
　　两个人先后出声，又彼此对视一眼，结伴走向淘汰区。
　　还剩下的人有的还一脸茫然，但有的猜出皇后娘娘的路数后脸色已经开始变白了。
　　卫晞偏头朝小七眨眨眼，“接着念。”
　　小七无奈地跟她对视一眼，又按照名单依次往下念出五个人名出来。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娘娘给他的这个名单居然也是有讲究的。
　　被叫到名字的五个人出列之后忍不住对视一眼，全都一点不例外地看到了其他四个竭力掩饰惊恐的表情。
　　进，还是不进？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进还是要进的。
　　五个人面上勉力保持着镇定上前行礼。
　　卫晞等她们站起来，道：“我分别有一个问题。”
　　五个人心肝猛地一颤。
　　“臣女明白了。”
　　五个人一起走向淘汰区的画面让整个大殿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73章 骚操作不断【二更】
　　
　　五个人站定，卫晞气定神闲一招手，“继续念。”
　　小七打开名单一个人名还没念出来呢，人群里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她们朝周围一扫，就发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平时不做亏心事，这个时候就没什么好心虚的。
　　那要是做了，还很可能被皇后娘娘翻出来呢？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
　　果然，等小七念完名字，出去的正好是方才下意识后退的那几个。
　　这回上前行礼后，不等上头皇后娘娘开口，她们就自觉去一边的淘汰区窝着去了。
　　小七接着叫名字。
　　“容妗，宁沅沅，杜清妩，玉屏晚，叶姝。”
　　容嫣目光落在容妗身上。
　　秀女中还有一个跟玉屏晚私底下是好姐妹的秀女听着玉屏晚的名字被叫到，一脸不敢置信。
　　五个人走过去屈膝行礼。
　　卫晞看着面前站着的五个姑娘。
　　方才和其他人站在一起还没觉得什么，但现在单独拎出来这么一细看，还的确是能发现她们跟其他人的不同来。
　　虽也是盛装打扮，看表情也是恭谨掺杂着喜悦的，但她感知到的这五个人的情绪无一例外，全都是古井无波。
　　也真是难为这些个小姑娘们了。
　　“宣旨吧。”
　　三个字落下，众人又是一愣。
　　这怎么又不问问题改成直接宣旨了？
　　皇后娘娘您变这么快我们适应不来啊！
　　站在原地等着皇后娘娘问问题的五个人这会也愣了。
　　这宣的会是什么旨？
　　怎么偏偏在叫到她们之后宣起旨来了？
　　皇后娘娘您能不能先给点提示啊！
　　小七在众人心理活动空前剧烈的时候，已经暂时放下名单把那一托盘的圣旨给拿出来了。
　　按着顺序，她先拿了最左边的，打开，“庆国公府容妗听旨。”
　　容妗愣了下，抬头就见那道旨上绣了凤凰图腾，才知这并非圣旨，而是皇后懿旨，来不及多想屈膝跪了下去，“臣女容妗听旨。”
　　小七看她一眼，念道：“皇后懿旨，今闻庆国公十一女容妗，德才兼备，”众人听到这里不由提起了心，忍不住把羡慕的眼光投向还在跪着的容妗，想看看她到底那一点入了皇后娘娘的眼，紧跟着便听到，“特指婚于昭文将军云琛，择日完婚。另，婚后昭文将军须得保证此生只容妗一人，若行背叛之事，来找本宫做主。若是不敢保证，那就别娶。钦此。”念完最后一句，小七抿了抿唇，她是真没想到皇后娘娘她居然还会加上这么两句话。
　　可这世上不是哪个男人都像耀国公府的男人，还有陛下这么专一的啊！
　　她这话要是真的去问卫晞，卫晞还会回她一句：只要是我赐的婚，都得遵守这个规矩。
　　要是怕自己把持不住，那干脆就别娶啊。
　　她很开明的。
　　喜欢了人就得负责，不然就是人渣！
　　容妗这会已经傻了。
　　她方才想过这懿旨都会有什么内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一道赐婚的旨意。
　　还是她跟云琛的赐婚懿旨。
　　皇后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些秀女里面有哪些品性不佳都做过哪些亏心的事，也知道她和云琛的事情。
　　其他秀女们这会也都一个个的傻眼了。
　　尤其是知道容妗和云琛之间有情的容嫣。
　　打死她也想不到皇后娘娘居然会为这两个人赐婚，而且是问都不问直接宣旨，就这说明这旨意是早在选秀之前就写好了的。
　　那她之前那些算计算什么？
　　跳梁小丑的把戏么？
　　这一道圣旨着实惊住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站在容妗身旁的另外四个人，还有未被叫到名字的人群里面的几个，这会看着那托盘上还剩下的好几封凤旨，一个个眼睛都在悄悄发亮。
　　他们在宫外都有喜欢的人，甚至有的已经是互相表明了心意，但只要家中父亲长辈一声令下，她们这些女儿都必须选择以家族为重。
　　美其名曰把你费心费力娇养到这么大，现在家族需要，你不能自私地只顾及自己的意愿，也要知道贡献自己的力量来回报家族。
　　而让她们回报家族的方式就是，入宫，选秀，争取成为皇上的妃子，给家族助力。
　　在此期间，她们的意愿一点都不重要。
　　但现在，听完了皇后娘娘颁给容妗的懿旨，她们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一点小小的希望。
　　希望自己也能有幸跟容妗一样，得到这么一道就连家族都不能违背的懿旨。
　　“容妗，接旨吧。”
　　容妗将将回过神，伸出去的手还有些抖，“臣女容妗接旨，谢皇后娘娘。”
　　卫晞朝她摆摆手，“先去旁边候着吧。”
　　“是，皇后娘娘。”
　　容妗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淘汰区，脸上还带着压制不住的喜色。
　　更旁边十几个如丧考妣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七伸手又从托盘里拿了一道凤旨，打开，“宁沅沅接旨。”
　　被叫到的宁沅沅双眼放光地跪下，“臣女接旨。”
　　已经猜到皇后娘娘套路的众人毫不意外又听到了一封赐婚懿旨。
　　那么接下来的三个人，也是懿旨没跑了。
　　五道赐婚懿旨马不停蹄地宣完，这才小七再叫名字的时候，没有人退后一步不说，有几个还有些迫不及待地上前了一步。
　　其他人：“······”
　　开头就是两个极端，她们这些既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又在宫门没有心悦之人的，皇后娘娘准备怎么选？
　　又是六道赐婚懿旨宣完，卫晞看了眼满脸喜悦站在淘汰区的那十一个姑娘，默默祝福了一句，接着看着还剩下的三十个人招招手，“你们一起过来。”
　　小七合上名单，识趣地退后一步。
　　娘娘这是准备要放大招了。
　　“一连听了十一遍，本宫方才那些赐婚的旨意了最后那两句话你们可还记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忍不住猜想，这是打算考验她们的记忆力？
　　“臣女还记得。”
　　卫晞看向说话的秀女，“你来说。”
　　那秀女朝卫晞屈了屈膝，“那臣女就说方才听到的第一道赐婚懿旨吧，”她说着扭头看了看容妗的方向，“婚后昭文将军须得保证此生只容妗一人，若行背叛之事，来找本宫做主。若是不敢保证，那就别娶。”
　　卫晞看了看面前摆着的名册，勉强跟下面的人对上了号，“你是卞小玉？”
　　卞小玉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回皇后娘娘，正是臣女。”
　　卫晞夸了她一声，“背得很准确，一个字都没错。其他人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看了抢先出头的卞小玉一眼，有点不甘心地屈膝回道：“回皇后娘娘，听清楚了。”
　　“听清楚就好。”卫晞顿了顿，“本宫就在这里明确的告诉你们，这赐婚懿旨上写的，也是本宫自己的态度。”
　　这话落下，众人开始的时候有些不解，但也有反应过来的，顿时不敢置信地看向高居上首的皇后娘娘。
　　可真的是她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卫晞这下一下子对上十好几道不敢相信的眼神，还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就算他是皇上，既然选择与我成婚，那就只能有我一个，三宫六院也是没影的事，至于你们，”她晃晃手指头，“同样没戏。”
　　在场众人这会已经惊呆了。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种话也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吗？
　　“皇后娘娘，”容嫣压住心底的不安，忍不住站了出来，鼓起勇气道，“这应该只是您一个人的决定，恐怕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吧？”
　　卫晞垂眸看她，“知道陛下为何没来吗？因为他全权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容嫣原本就是在强撑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依照她之前对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间的种种见闻，哪怕她再不愿相信，也心知这是最有可能的。
　　不然，为何以往的选秀最重要的皇上都在场，唯独这一次连一道影子都没有露呢？
　　不止她想到了，在场的其他人脑子同样不笨，自然也想到了。
　　陛下连见她们都不愿见，又谈何选秀！
　　枉费她们还心怀憧憬，能留在这金砖玉瓦间侍奉这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却原来，自己从不在那个人的考虑之中。
　　这场选秀最大的赢家，到头来居然也只有得到那些赐婚懿旨的小姐。
　　可叹自己方才还在心底嘲笑她们，却不知自己才是陪衬。
　　卫晞看着一个个都心态崩了的模样，心道自己这一番话还是说得太猛了。
　　这些姑娘们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呢。
　　想完了之后她就站起身，宣布道：“本次选秀到底为止，很遗憾未能选中一人，不是你们不好，是本宫和陛下一个都不想要。大家这次就权当储秀殿一日游了吧，趁着还没天黑快些回家，到家了应该还能吃上热乎饭。”说着又朝守在殿门口的领路嬷嬷招招手，“嬷嬷，送她们出宫。”
　　“奴婢遵命。”
　　小七小八和四大珠宝听得嘴角直抽。
　　到头来，原来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套路！
　　
　　
第274章 保证此生绝不纳二色【三更】
　　
　　回府的马车比来时更安静。
　　容妩小心瞧着对面十二姐姐的脸色，这会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老实说，她自己到没觉得没被选上有什么可惜的，进宫之前她就想过了，选上了就进宫当妃子，选不上就回庆国公府继续当她的十四小姐。
　　在哪不是一样过活。
　　她自己是看得开了，但十二姐姐好像正好是跟她恰恰相反。
　　这会整个人都很黑化了似的。
　　容妩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咳嗽一声，十二姐姐真心有可能伸手过来掐死她。
　　一点小火星就能爆。
　　三个人一路无言地回到庆国公府。
　　庆国公和庆国公夫人以及容妗和容妩的姨娘早就等在正院，这会看见马车回来忙起身迎上来。
　　等到看到从马车里依次下来的三个女儿，庆国公脸色顿时一黑，“你们姐妹三个，一个都没选上？”
　　容妗领着两个妹妹给走顾过来的父亲母亲行了一礼，“回父亲，女儿得了一道赐婚懿旨。其实不光十二妹妹和十四妹妹没被选上，此次进宫选秀的秀女，陛下和皇后娘娘一个都没选。”
　　“什么？”
　　庆国公一个绝倒！
　　捏着被扯断的胡子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怎么会一个都没选？”
　　“爹爹，女儿不知这话要怎么回，这就要问陛下和皇后娘娘了。”
　　庆国公：“······”堵心！
　　后面的话太过惊人，完全盖住了容嫣前面那句，在场也唯有容妗的亲娘赵姨娘还记得，“妗儿，你方才说你得了一道赐婚懿旨？”
　　“是，”容妗脸上飞起两道红霞，“是女儿与父亲早年麾下昭文将军的赐婚懿旨。”
　　庆国公揉着心口想了一会，“是云琛那小子？”他看着容妗叹口气又点点头，“既然没有入宫的机会了，妗儿你也到嫁人的年纪，云琛那小子还不错，勉强配得上你。更何况皇后娘娘赐婚懿旨已下，你且好好备嫁吧。”
　　容妗忙屈了屈膝，“是，爹爹。”
　　容嫣在一旁阴沉着脸，好在现在天色暗下来看不太分明，但她在容妗身旁，感受着她身上传过来的心想事成的喜悦，再对比一下机关算尽一场空的自己，控制不住开口，“爹爹，您不知道，容妗她······”
　　后面的话没等说完就卡了壳。
　　只因为容妗突然扭头，朝着她用气音吐出两个字来，“玉佩！”
　　到嘴边的话被容嫣又给捏着拳头给咽了回去。
　　府中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众多，她清楚自家父亲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家中兄弟姐妹相残！
　　“妗儿她怎么了？”
　　“女儿是想说，十一姐姐有点过分了，”容嫣说着还委屈地看了容妗一眼，“我们都没能选上，十一姐姐好歹得了道赐婚懿旨，回来路上也不安慰安慰妹妹。”
　　“的确是姐姐不对，姐姐在这里先向妹妹道个歉。”
　　看着这么一副姐妹俩相亲响起的画面，容妩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蹦跶。
　　庆国公夫人也有些失望地看了容嫣一眼，有点心疼她送出的那一套头面，语气冷淡道：“先用饭吧，有什么话饭后再说。”
　　这顿饭吃得可想而知不怎么舒心。
　　饭后，庆国公就留了三个女儿，问道这选秀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皇上眼光奇高，一个看上的也没有，也得顾念着文武百官选上三五个充实后宫，不可能一个都不选啊。
　　容妗没吭声，因着赐婚懿旨，她心里是感激着皇后娘娘的。且皇后娘娘那最后那一番堪称霸气的言语，不得不说她内心里还有点小小的认同，这个时候还是不说比说好。
　　容嫣这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垂着眸抿着嘴没说话。庆国公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老早就痴恋皇上，今天这一遭可谓是前所未有的打击，只好摇摇头看向最后一个。
　　容妩看看两个小姐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对上父母看过来的眼神，一个激灵忙把今天选秀上发生的事给说了一遍。
　　前两件她没怎么看明白，就简单说了皇后娘娘先筛除了一些品性不好的，又给几人赐了婚，着重说的就是皇后娘娘那一番霸气宣言。
　　庆国公听完胡子都翘起来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只有充实了后宫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怎么可能让陛下跟普通百姓一样只守着皇后一人，陛下居然也任由皇后胡闹。不行，我得去书房写个奏折，就算宠爱皇后也不能这么个宠爱发，太胡闹了！”
　　一连四个胡闹，可见其气愤。
　　他说完就一拍桌子气冲冲走了，料想这事其他大臣家里见着女儿一个个都回来了，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到时候群臣一起上奏折，他就不信陛下不妥协。
　　庆国公一走，容妗紧接着就起了身，“十二妹妹，十四妹妹，我也回了。”
　　容妩从椅子上蹦起来，伸手一把挽住容妗的胳膊，“十一姐姐，我跟你一起走，咱们俩正好顺路。”
　　没一会，房间里就只剩下容嫣还在原地坐着，指尖一点一点敲起来扶手。
　　候在一旁的樱桃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自己小姐起身，只好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小姐，这天色马上就黑透了，咱们也回吧。”
　　容嫣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一顿，一言不发地起身，快步往外走。
　　樱桃一愣，忙抬脚小跑着追上去。
　　回了院子后，容嫣推开正房的门进去，樱桃刚准备跟进去，房门砰地一声直接在她面上重重关上了。
　　樱桃吓一跳，摸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刚郁闷地转过身，就听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阵乱想。
　　听上去是一些瓶瓶罐罐全都被一股脑拂到地上去的声音。
　　樱桃又被吓一跳，到底没敢出声，也没敢敲门。
　　她抱着膝盖在房门口蹲下。
　　默默想着小姐这是有多生气，才会把房间里的那些以往当成宝贝的东西全都给砸了！
　　黑洞洞一片的房间里，容嫣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皇宫的方向似哭似笑。
　　主仆俩就这样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静静呆了一夜。
　　**
　　从储秀殿出来后，卫晞就直接乘着銮轿去了御书房。
　　在监督宗胥休息的当口把自己在储秀殿干的事给交代了一遍。
　　听完之后，宗胥倒还好，他早有心理准备。
　　无欢死死垂着脑袋，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饶是他都这么努力掩饰了，卫晞还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无欢你走远点，笑够了再回来。”
　　无欢肩膀抖了抖，“奴才遵命。”
　　等无欢走了，宗胥拉着卫晞的手坐下，“明天怕是会有一堆弹劾的奏折。”
　　“那我先提前谢谢陛下为我善后？”
　　宗胥笑点了点头，语气有点无奈，“不用客气，我的皇后娘娘。”
　　**
　　次日的大朝会。
　　文武百官有不少都是绷着一张脸来的。
　　能被挑出来参选秀女的都是最低也是五品官员家中的女儿，基本上也都在这朝堂上。
　　众人进了明泰殿之后，就见因着年老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朝庆国公现在也站在殿上。
　　众人默默对视片刻，都差不多明白了彼此的打算。
　　总要给自家女儿讨个说话。
　　宗胥到了殿上坐下一看下方的众臣，连庆国公和一些五日才会上一次朝今日还没到时间的武官也在，就知道他们来这朝殿上的目的了。
　　果然，行礼之后，庆国公就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陛下，老臣是为昨日选秀前来，皇后娘娘她······”
　　没等他说完，就被宗胥抬手给打断了，“选秀事宜，众位爱卿如有意见，待会下朝之后，议事殿再行商议。”
　　庆国公被宗胥这般不轻不重的一噎，只好退回原位。
　　朝会正常举行。
　　一个时辰后，无欢宣布退朝。
　　宗胥先行离开，殿上站着的一众官员由庆国公带头，紧接着赶往议事殿。
　　殿上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百官之间消息灵通得很，自然也听说了昨天选秀上发生的事。
　　皇上全程没有露面，皇后娘娘先是赐了几道婚，到后面愣是一个人都没选，趁着天没黑直接送回家去了。
　　这可真是他们知道的历代一来最为奇葩的一场选秀。
　　不过也有不少人觉得，皇后娘娘会做出这种事来，居然很正常。
　　耀国公府出来的人，都不能用常理度之。
　　就那一条‘一生一人’的家训，他们都乐意把自家女儿嫁过去，却没有几个想把耀国公府的小姐娶回来的。
　　本以为那条家训到了皇上这会被打破，毕竟家训再严，还能越过皇家子嗣的绵延。
　　偏偏皇后娘娘还真敢！
　　也有几个已经看明白的，“看着吧，庆国公他们这次指定还是碰一鼻子灰。皇后娘娘既然敢这么选，事前肯定是经过陛下点头的。”
　　“耀国公府的那几位是不是已经猜到今天朝会上会发生这事，才全体告假不上朝？”说话那人在开口之前还看了看周围，随后才大胆开口猜测，“难不成陛下还真准备遵守耀国公府的家训，只要想娶耀国公府的女儿，也须得保证此生绝不纳二色？”
　　这话落下，整个明泰殿上倏然一静。
　　要这个真是真相，那比昨天的事还让人扎心。
　　
　　
第275章 比不过真的比不过【一更】
　　
　　议事殿的架势，这会俨然不亚于一场小朝会。
　　宗胥看向庆国公，“方才在明泰殿未能说完的话，庆国公可以接着说了。”
　　“陛下，”庆国公拱拱手，“昨日选秀一事，本该是陛下您和皇后娘娘一同前往，可昨日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到了储秀殿，还说了那么一番话。微臣认为，皇后娘娘此举实在是有些任性了。”
　　他本来是想说胡闹的，话到嘴边到底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任性？”宗胥低低重复了一句，朝守在一旁的罗生招招手，“把名单递给礼部尚书沈爱卿，让他看看到底是怎么选的人。”
　　突然被提名，沈业心头猛跳。
　　待接过名单后，看到上面写就的一个个人名和后面的字句，眼前登时一黑。
　　“微臣该死，还请皇上恕罪。”
　　众人见状目光忍不住落在他手里的那张名单上。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让沈业直接跪下求情？
　　宗胥抬头看了站着的大臣们一眼，“诸位爱卿可都是好奇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不等众人开口，他又吩咐罗生一句，“把准备好的名单给诸位大人一一分发下去。”
　　庆国公本来还有些不满陛下避而谈其他，等到收到递给他的名单，看到上面写得什么后，整个人顿时僵住不是，了。
　　除夕宴上为了跳开场舞不惜设计当时负责领舞的舞姬得风寒，选秀上更是设计自己的姐姐跟男子有染，这真的是他的十二女儿容嫣？
　　容妗早就有两情相悦的人，且这事赵姨娘知道，夫人也知情，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庆国公看完了名单上所写，一时间整个人好像都老了好几岁。
　　不少人在看到递给自己的名单后，表情也跟庆国公差不多。
　　他们中也有明知女儿有心上人，但为了让女儿进宫还是强行拆散两个人的。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这名单就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以为的瞒天过海，只不过实在自欺欺人。
　　也有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做过什么恶事的，现在看到名单上写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差点没心肌梗塞。这上面写的真是他们女儿？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自然就想质疑。
　　宗胥一句话把他们给打回来了，“回去后诸位爱卿尽管去查。把孩子养大成人不算什么，飞禽走兽都会，养大的同时还得教她们做个人。”
　　一众大臣被说得一阵红一阵白。
　　当然，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是品性端正的。
　　面对这些大臣的疑惑，宗胥便道：“在朕还是越王的时候，便跟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工部尚书承诺过，此生只要皇后一人，终生不纳二色。不然，你们以为朕能娶得到皇后？”
　　一众大臣们：“······”
　　您这也把自己说得太卑微了吧！
　　您是皇帝，您在万万人之上，就算不遵守当初的承诺，难不成工部尚书还能拦着您不让娶皇后？
　　说到底，还不是您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个猜测更让他们崩溃。
　　陛下只要皇后一个，那他们怎么送自家的女儿进宫为妃？
　　“陛下三思啊！”
　　一个人下跪劝阻，其他人见状也忙跟着下跪，“还请陛下三思，您选人进宫也是为皇家子嗣绵延考虑，只皇后娘娘一人如何能够承此大任？”
　　“陛下，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宗胥挑挑眉，“那朕开这个先例不就行了？”
　　说完那人一噎，脸有点青。
　　其他人坚持不懈地还要再劝，全都被宗胥给不轻不重地驳回来了。
　　这下他们也明白了。
　　陛下这是铁了心的。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皇上就认准了皇后娘娘一个！
　　宗胥看着一众大臣们困惑不已的表情，最后下了一剂猛药。
　　“诸位爱卿也知朕的性格，罗生你去把最后一张名单递给诸位爱卿。诸位爱卿看完之后，应当知道朕为何只要皇后一人不可。”
　　众臣好奇地接过最后一张名单，却发现上头并非跟之前看的一样，而是列出了一条条时间。
　　从最开始农具改造，豆腐坊，琉璃坊，肥料，知行学堂，合香斋，到赈灾琉璃，桃源镇，大雍快运，女学，医局。
　　后面一一列举了这些东西的出现都给整个大雍带来了哪些好处以及在将来会带来哪些好处。
　　众人一时间看得皆是心惊不已。
　　宗胥自己也拿了一份静静看完，这才折起来看向众臣，开口问道，“诸位爱卿觉得这些东西如何？”
　　“回陛下，这些东西的出现，实乃大雍之福。”
　　可这上面写得，跟他们方才商议的事情有关系吗？
　　等等，难不成跟皇后娘娘有关系。
　　这么想着，也就有人问了。
　　宗胥看着他们，郑重开口道：“这名单的罗列的所有，都是皇后做的。”
　　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陛下在往皇后娘娘脸上贴金。
　　且不说别的，就农具改造，那时候的皇后娘娘人才多大？
　　“诸位爱卿若是不信，大可动用你们自己的人脉去查。”
　　又是这句！
　　就不能换一句别的！
　　宗胥还嫌打击不够大，“朕想问诸位爱卿，你们可有觉得自己的女儿比得上皇后？”
　　大殿内一时无言。
　　这上面写的要真都是皇后娘娘做的事情，那大雍哪个女子能比得过？
　　反正没有自家女儿。
　　“经过这么长时间，朕本以为自己的性子诸位爱卿已经摸清楚了。”
　　众臣听得心头又是一跳。
　　陛下的性子······私底下他们不知道，但在政事上却是知道的。
　　从没有含糊过，不管你资历有多老，只要是没办好交代的事，照样该批就批，半点不留面子。但若是你做的好了，自然也不吝夸奖。
　　现在陛下这么说，意思是否就是他选人的标准也是这般，半点不含糊，只要不入眼的，统统不要！
　　要回去干什么，思绪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放在面前给自己添堵吗？
　　若是跟皇后娘娘看齐，那谁能比得上皇后娘娘？
　　想到这里，众臣终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微臣告退！”
　　一个没顶住，率先躬身告退。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顶不住地告退离开。
　　没过一会，殿上就只剩庆国公一人。
　　“庆国公还有话说？”
　　庆国公深吸一口气，“陛下，您是真的打算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
　　宗胥见他问得认真，颔首，“自然。”
　　“微臣会劝女儿对您死心的。”
　　宗胥：“······如此最好。”
　　“微臣告退！”
　　罗生等庆国公也走了，把收回的一大叠名单给呈上去，“陛下，这选秀之事到现在算是圆满解决了吗?”
　　宗胥轻嗯一声，“怎么？”
　　罗生大松一口气，“属下是庆幸总算不用再盯着各府的后院了，那里头的一些龌龊伎俩属下是看得叹为观止，只有想不到就没有见不到的。”说着又忍不住感叹一声，“还是现在的皇宫里最清净！”
　　宗胥静静听完，甩给他一摞奏折，“去吧，都给烧了。”
　　对皇后不满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看！
　　这边罗生刚走，议事殿外就来了个永寿宫的太监。
　　无欢走过去闻名来意后，回来跟宗胥禀报道：“陛下，太上皇派人过来，想让您得空去一趟永寿宫。”
　　左右这会无事，宗胥就起了身，出殿门前又问道：“可有说什么事？”
　　无欢想了下，“好像是关于五公主的事。”
　　宗胥脚步一拐，“那先回凤仪宫，陪皇后用了午膳再过去。”
　　无欢：“······”
　　那位五公主可真不招陛下待见！
　　卫晞见宗胥还没等到用午膳的时辰居然就提前回来，差点以为他突然转了性子了。
　　从工作狂转为享乐派。
　　接着就想到，“大臣们没在朝会上为难陛下吧？”
　　“不曾。”
　　无欢在一旁低着头撇撇嘴。
　　“那陛下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情不多。”
　　卫晞笑眯眯地接：“所以提前来陪陪我。”
　　宗胥：“嗯。”
　　卫晞拉着宗胥的手在一旁的凉亭里坐下，“那陛下来听听我今天刚有的一个想法吧。”
　　坐下后，宗胥先给卫晞倒了杯茶，“晞晞你说。”
　　“一个时辰前，大雍快运在尚京的总负责人给我递过来了一封信。信中说现在大雍快运规模愈发大了，但也出现了一个问题。人不够用。”
　　“能进入大雍快运的，除了负责洒扫的人手，其他人都必须得认字识字，要不然这活就没法干。然而民间识字的百姓还是太少，他就只能写信来问我要不要把摊子往里缩一缩，这样需要的人手也就少了。我觉得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而且在长远看来，弊大于利。”
　　宗胥点点头，“的确。”
　　就像是一个正在飞快长大的孩子，你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去供给他，就使劲压着他的个头不让他长，那么造成的后果就是他很可能就长这么大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去找足够多的食物。
　　“正好永安县县令的那封万民感谢信给了我一点灵感，既然永安县可以办义学，而且还没建成就那么受百姓推崇，那么其他地方也一样可以办！”
　　卫晞说着把手底下墨迹还没干的小册子往宗胥面前推了推，“看看我的计划！”
　　
　　
第276章 陛下娘娘您二位请做个人吧【二更】
　　
　　宗胥把小册子给拿起来。
　　封面是他家皇后一贯的风格。
　　写了四个浑圆又通俗易懂的大字，“义学计划。”
　　宗胥专注看小册子的时候，卫晞就在一旁静静喝茶等着。
　　她那小册子总共还没写多少，宗胥没一会就看完了。
　　看完了之后只点点头，“可行。”
　　卫晞见他连犹豫都不曾，好心提醒一句，“这可是要国库掏银子的。”
　　“无妨，咱们有金矿。”
　　卫晞：“······”这是飘了吧，绝对是。
　　不过既然宗胥都点头了，卫晞当然是想着越快办成越好，“要找一个负责这个计划的人，陛下可有合适的人选？”
　　宗胥沉吟片刻，说出一个名字出来，“温久铭。”
　　卫晞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跟我哥哥他同年的状元？我姐夫的弟弟？”
　　“没错，”宗胥把小册子给小心合上，“温久铭现任户部员外郎，不过我觉得他还是更适合翰林院，本是准备过段时间把他调回去，等资历足够他去掌管太学。他跟温久章性格差不多，都是认准了一条道就坚定不移往下走的人，我方才想到好几个人，觉得他最是适合，关键人还年轻，精力足够。”
　　“那就他吧。”
　　“不过钱还是不能只让陛下你一个人出的，我出一半。”
　　“这倒是不必。”
　　“没事，我有钱。”
　　宗胥：“······”
　　作为私库穷得叮当响，全部资产更是遥遥比不上自家皇后的皇帝，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商量好下午的时候召见温久铭和苏盛，用午膳的时间也到了。
　　永寿宫里。
　　明德帝守着一桌佳肴，看着菜色慢慢变冷了，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眼殿外。
　　没有人来。
　　“罢了，都撤下去吧！”
　　宗胥等卫晞用过午膳睡下后才准备去永寿宫看看。
　　到了永寿宫，听尽忠说太上皇在歇息，他索性就叫无欢抱了一叠奏折过来，边批着边等。
　　明德帝午歇醒来出了内殿，就见宗胥这会正坐在桌案后头看手里的奏折，时而停下静心思索片刻，就悄悄放轻了脚步声，走到另一边落座。
　　等到宗胥把手里的奏折给批完了，才开口道：“皇儿可真是日理万机，来父皇这边来还不忘带奏折过来。”
　　宗胥起身朝明德帝行了一礼，“不知父皇叫儿臣过来，所谓何事？”
　　“听说皇后昨日在储秀殿举办了一场选秀，到最后一个没留？今早上朝，百官没拿这个说道说道？”
　　“已经摆平了。”
　　“哦？怎么摆平的？”
　　“儿臣眼光太高。”
　　明德帝：“······”
　　宗胥：“父皇，你还是跟儿臣说正事吧。”
　　父子俩有一段日子没见，明德帝会问方才那些话也是想跟儿子熟络熟络，哪知道说了不过三两句，自己就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看着明显不配合的儿子，明德帝心下低叹一声，“这次找你过来，是为了锦儿的婚事。”
　　“五公主的婚事？”宗胥对上明德帝看过来的目光，确定了他不是在说笑，“您是太上皇，儿臣只是她弟弟，她的婚事您来做主不就好了。”
　　“那也要我能做主！”
　　宗胥一愣，“她看上谁了？”
　　明德帝憋了好一会，“苏祁。要是普通的勋贵子弟，朕这会早就让你直接下旨了。朕老早就知道苏祁是你的人，我找你直接下旨，你会应吗？”
　　宗胥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儿臣得问问苏祁他愿不愿意。不过，虽然还没问，儿臣觉得苏祁他点头的可能性也很小。还有，儿臣有些好奇，五公主她是怎么看上苏祁的，两人一个前朝一个后宫，又是怎么见的面？若是苏祁不愿，儿臣定不会勉强他娶，父皇先让五公主做好心理准备吧。”
　　明德帝：“······你先让朕缓缓。”缓了好一会后，他又招来尽忠，“你还是把五公主给叫过来吧，她选的人，她自己看着办！”
　　朕不掺和了还不行！
　　宗胥见明德帝甩锅甩得这么干脆，难得有点傻眼。
　　她本来想直接起身就走，不过再想一想，等人过来说开了也好。
　　省的苏祁那边摇头了，这边哭天抹泪闹得后宫不安宁。
　　以前没什么，万一这回宗锦不依不饶抹下脸去凤仪宫那边闹，到头来收拾闹局的还是他。
　　宗锦跟着尽忠进了永寿宫的正殿，一眼就看见端坐在桌案后头的宗胥，随后才看到了盘腿坐在一旁茶桌上的父皇。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单独的场合见到宗胥。
　　往常她单独见父皇还不觉得什么，多了一个宗胥，莫名就紧张起来了。
　　“女儿拜见父皇，”她先朝明德帝行了一礼，转向宗胥的时候，到底没敢喊一声皇弟，“宗锦拜见陛下。”
　　明德帝看看儿子女儿之间生疏的应对，干脆低头泡茶，“朕把赐婚的事跟皇上说了，他说得问问苏祁本人是否同意。还有，皇上也好奇，锦儿你到底在哪见的那个苏祁？”
　　谈及自己的婚事，宗锦也不免有些害羞，小声回道：“是前段日子太学举办的诗词文会，当时苏大人刚好被请来当文会的裁判，那场文会女儿也刚好去看了。”
　　在一旁听着的宗胥：“······”他想了想自家爱卿的那张脸，再加上才华也出众，宗锦更是鲜少出宫，这宫里除了太监就是全身甲胄的侍卫，这么一想也就说得通了。
　　明德帝看向宗胥。
　　他虽说也没怎么重视过这个女儿，但现在年纪大了，自然也是希望儿孙绕膝。女儿的这点意愿，他自然也想要满足。
　　偏偏女儿看上的人，却是他这个太上皇没法做主的。
　　宗胥接收到明德帝递过来的眼神，依旧不为所动，“朕得先问过苏祁，若是他不愿，朕不会强逼。”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我可是公主，他不过一个臣子，”宗锦现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天见到的那个苏祁苏大人，她一向自傲，要不是真的看上了也不会这般拉下脸来主动去要驸马人选，不敢想自己堂堂公主之尊，还会被拒绝。想到苏祁会摇头拒绝，宗锦怎么可能接受，“皇上您直接下赐婚圣旨，他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明德帝一听就知道要糟。
　　忙低喝一声，“锦儿！”
　　宗胥已经站起身，面色冷然，无欢忙把桌案上的奏折给抱起来。
　　“朕会问过苏祁，明早给父皇答复。若苏祁拒绝，也希望五公主能维护住皇家体面，莫要纠缠。”
　　说完直接带着无欢头也不回地走了。
　　宗锦在一旁懵逼地站了好一会，眼见人影消失了才回过神来，“父皇，陛下他是什么意思？女儿的要求难道有错吗？女儿只想要一个驸马而已，难不成女儿贵为公主，连个喜欢的人都不能拥有了吗？”
　　明德帝捂着额头冲她摆摆手，“行了，你给朕住嘴吧！”
　　等宗锦安静下来，明德帝放下手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忍不住就想叹气，“就连我都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宗锦，你以后长点脑子吧！”
　　他现在被尊为太上皇，实际上就是个靠着儿子养老的老人家。宗胥他跟所有兄弟姐妹都没什么感情，大皇子敢犯事被判问斩他都没敢说什么，这女儿怎么就一点脑子都没有。
　　听听方才那话，连皇上都敢命令，你怎么不上天呢！
　　“回你宫里去！”
　　“父皇？”宗锦明显察觉到明德帝的态度变化，之前还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变得对她不耐烦了，“女儿哪里说得不对了？”
　　“尽忠，”明德帝真不想说什么了，摆摆手，“送五公主回去。”
　　宗锦直接被硬生生送回自己的宫殿，静静坐了一会后，她发热的脑子才回复冷静，想到自己方才的永寿宫对着皇上都说了什么话后，脸一点点变白了。
　　“苏祁，苏祁，苏祁肯定会同意的，”她喃喃自语了好一会，“等到他同意了，我就能在宫外有自己的公主府，一切都会好的。”
　　出了永寿宫，无欢小心看了看主子的脸色，“陛下，五公主一向骄纵惯了，您别因为她生气。”
　　“我不生气，”宗胥摇摇头，“我就怕苏祁瞎了眼，会看上她。”
　　无欢：“······”
　　论嘴毒，您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召苏祁进宫吧，总要问问他的意思。”
　　无欢躬身应是。
　　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卫晞刚午歇醒来不久，正托腮往她小册子上填补一些想法，看见宗胥就朝他招了招手，“小七说陛下去永寿宫了？”
　　宗胥在卫晞身侧落座，“宗锦看上了苏祁，想让我赐婚。”
　　卫晞手上的毛笔冷不丁扭了个弯。
　　“陛下没答应吧？我看苏大人他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宗锦除了一个公主身份，配不上朕的爱卿。”
　　卫晞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觉得。”
　　刚刚放下奏折赶过来的无欢：“······”
　　求陛下您和皇后娘娘做个人吧！
　　
　　
第277章 皇后娘娘建议追女孩子不能怂【三更】
　　
　　无欢的内心世界丝毫没有影响到英雄所见略同的小夫妻俩。
　　“不过，晞晞是如何知晓苏祁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无意间见过几次他跟我学堂里的一位武先生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苏大人跟往常都有点不一样。我可是过来人，哪能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
　　宗胥差点被卫晞一个‘过来人’给逗笑。
　　“我刚宣了苏祁来御书房见我，准备问问他是否愿意做五公主的驸马。”
　　卫晞忙把左手给举起来，“申请围观。”
　　宗胥：“······本就打算带着你，还有温久铭和苏盛也过来。”
　　卫晞点点头，“那我正好跟温久铭说一说我的想法。”
　　无欢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皇后娘娘，奴才想问一句。”
　　“你问。”
　　“您学堂那位武先生，可是女子？”
　　“那是当然，”卫晞回头去看无欢，“你难不成还以为是男子？以为苏大人有龙阳之好？”
　　无欢忙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宗胥在一旁忍不住勾了勾唇。
　　到了御书房没多大会，苏祁最先抵达御书房。
　　无欢过去把人给领进来，因着之前在凤仪宫他问皇后娘娘的那个问题，都没敢抬头看这位苏大人。
　　苏祁只觉得今天的无欢公公比往日沉默了些，“无欢公公可知陛下找在下有何要事？”
　　“回苏大人，是关乎苏大人的终身大事。”
　　苏祁正好在跨御书房的门槛，闻言脚下一顿，差点脸朝下栽进去。
　　无欢也没想到这位苏大人反应会这么大，忙伸手去扶，“苏大人当心。”
　　苏祁：“······”他当不了心！
　　进了御书房，苏祁深吸一口气，“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爱卿免礼。”宗胥抬抬手，“朕这次传召爱卿过来，只是想问爱卿一句话。”
　　“陛下请问。”
　　宗胥观察了下苏祁的表情，又看了垂着头的无欢一眼，这才开口道：“五公主欲招爱卿为驸马，不知爱卿可愿？”
　　苏祁方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会也只是被五公主这个人给惊了一下。
　　他印象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一撩官袍，“还请陛下恕罪，微臣不愿。”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五公主金枝玉叶，微臣也配不上她。”
　　卫晞心道一声真是谦虚了。
　　“不愿便不愿吧，”宗胥丝毫不意外，尤其是在听到卫晞说苏祁有心仪之人后，“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朕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爱卿请起。”
　　卫晞朝宗胥眨了眨眼。
　　随即清清嗓子开口，“苏大人，五公主那人本宫也有些了解，便是你不愿，她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本宫倒是有个办法。”
　　“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卫晞对上苏祁期待的目光，勾了勾唇角，“只要苏大人你成了亲，五公主自然就没有理由再纠缠你，让陛下给你们赐婚。不过这个办法还有个前提。”
　　桌案底下，宗胥捏了捏卫晞的手。
　　他家皇后这是当媒人当上瘾了。
　　“苏大人有心仪之人吗？”
　　苏祁张张嘴，“回皇后娘娘，微臣······”
　　“别急，想好了再回答。”
　　顿了片刻，苏祁垂眸，“回皇后娘娘，微臣确有心仪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她是否也对微臣有好感。”
　　卫晞回捏了捏宗胥的手，“苏大人既然不知，那为何不问问呢？说不定她正好也心仪你呢！勇敢点，说不定就会豁然开朗呢。”
　　苏祁眉眼一松，“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微臣会找机会试着问问她。”
　　谢过皇后娘娘，苏祁又朝宗胥拱手道：“敢问陛下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吗？”
　　“没事了，爱卿退下吧。”
　　“微臣告退！”
　　苏祁倒退三步转身朝御书房外走。
　　卫晞冷不防开口，“苏大人，星落是个好姑娘，莫要错过，加把劲争取早日抱得美人归！”
　　眼看爱卿走着走着一个趔趄，宗胥只后悔没能及时捂住自家皇后的嘴。
　　苏祁落荒而逃！
　　人一走，卫晞摊摊手，“陛下，看上的人看来是彻底飞了，五公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相告。”
　　“但我看五公主就不像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卫晞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宗锦那人的性子，“你说她会不会来个巧取豪夺？”
　　宗胥差点被自家皇后的想象力给逗笑了，“她一个公主，等闲不能出宫，如何巧取豪夺？既然苏祁不愿，太上皇估计会另选个人当她的驸马，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那等她成了婚不就能出宫住到公主府里了，到时候若是仗着她的公主身份，强逼苏大人从了她······”对上宗胥一言难尽的眼神，卫晞默默把话给补全了，“我觉得这像宗锦会做出来的事。”
　　“晞晞，咱们不讨论宗锦了，”宗胥表示败下阵来，“我批奏折，你来继续想你的义学计划好不好？”
　　虽然卫晞还是觉得未雨绸缪比较好，不过这会也不好打扰宗胥批奏折，她想着宗锦连成婚后出宫的事还没影呢，不急不急。
　　就点了点头。
　　宗胥悄悄松了口气。
　　等到他批了两道奏折，卫晞又往自己的义学计划上添了一条时，温久铭和苏盛半路遇上，结伴抵达御书房。
　　行礼起身后，苏盛最先对上的还是皇后娘娘看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钱袋子。
　　这让他后背猛地一凉。
　　温久铭倒是真的不知陛下怎么会突然传召他，起身后就拱手直接问道：“不知陛下传召微臣有何吩咐？”
　　“朕有件事要交予你去办。”
　　宗胥跟卫晞对视一眼，卫晞开口，“无欢，把这个小册子交给温大人看看，苏大人也可以一起。”
　　无欢接过小册子递到温久铭面前的时候，苏盛偏头扫了眼。
　　就见封面上写着有些怪异的四个字，“义学计划。”
　　他眉心顿时一跳。
　　牵扯到义和学这两个字，后面再加个计划，有了前车之鉴。他不用看里面的内容，现在就知道自己大概又要往外掏钱了。
　　等看到义学由朝廷出资建造，学费书费全免，教书夫子的月银也都由朝廷来发放，就连笔墨纸砚也都免费发放的时候，眼前顿时一黑。
　　这都要他们户部来出银子啊！
　　这么简简单单一本小册子，得让户部出多少血？
　　温久铭的心情却是跟他截然不同。
　　看完后一脸的兴奋跟激动都不加掩饰，“陛下，这计划若是做成，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就不必为因为没有钱财而念不起书了，从现在看朝廷有些亏，但从长远看，绝对是一件利于大雍的好事。”
　　苏盛在一旁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饶是他心疼要从口袋里出去的银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义学跟医局还不一样。
　　医局会遭到民间医馆的抵制是真的，但义学不会。
　　义学招的就是上不起私塾的孩子，给他们一个免费念书的机会，不会触碰到任何人的利益。
　　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只触碰到他们户部的利益了。
　　但这义学若是真的做成了，想到大雍又有多少孩子能有机会念书识字，他又忍不住有点心头火热。
　　总之，这会他是纠结又隐隐激动着。
　　“这计划是皇后想到的，苏爱卿倒也不必这般心疼，皇后已经说了，这义学计划，皇后会跟户部各出一般的钱财。”
　　苏盛一愣，反应过来忙朝卫晞拱手，“皇后娘娘善举，微臣佩服。”
　　“不必如此，毕竟我也有私心。”至于是什么私心，她对上苏盛疑惑的目光，却是没有再说了。
　　等到后面就都会知道的。
　　宗胥又看向温久铭，见他在第二遍翻那小册子，出声：“温爱卿。”
　　“臣在。”
　　“担起督办义学的担子，不知温爱卿可有信心办好这件事？”
　　温久铭这下也是一愣，先是不敢置信陛下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过这个计划他也着实心动，“微臣自是愿意，多谢陛下信任，微臣定当竭力把他办好。”
　　“好，”宗胥点点头，“朕明日会下旨，督办义学之事，需要朝廷哪部配合，你尽管带着圣旨过去。”
　　“是，陛下。”
　　站在一旁的苏盛莫名有点酸。
　　他方才确实隐隐有些猜测，但现在真的听见陛下把这么个任务交给温久铭，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卫晞见温久铭答应，就对他说道：“这义学计划都是我写的，温大人若是有那些看不明白的地方，或是还有什么新的想法，若是无法确定的，都可以来找我商量。”
　　温久铭一怔，“微臣领命，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到新的想法。这册子上所写通俗易懂，微臣都已看明白了。”
　　“看明白就好，想法不急。”想法哪里是随时就能有的，且有些事不到真正实施的时候压根察觉不到，“慢慢来。”
　　“是，皇后娘娘。”
　　等温久铭和苏盛一起离开，卫晞没忘夸夸宗胥：“陛下挑的人不错！”
　　“皇后满意就好。也是皇后的义学计划令人心动，温久铭才会毫不犹豫接下来。”
　　无欢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想：看吧，每日互夸又开始了！
　　
　　
第278章 皇后娘娘曾言【一更】
　　
　　晚膳之前，宗胥就去了永寿宫里。
　　“苏祁不愿，他亦有心仪之人。”宗胥放下茶杯，“儿臣认为，强扭的瓜不甜，让宗锦她莫要强求了。”
　　明德帝听着这个回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意外。
　　“那就只能在几家勋贵子弟中挑了。”
　　霜华殿。
　　宫女匆匆进去殿里，“公主，尽忠公公来了。”
　　本来正在无聊摆弄首饰的宗锦精神一震，“快让尽忠进来。”
　　尽忠收到传唤进到殿里，“老奴拜见五公主。”
　　“尽忠公公免礼，”宗锦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一脸期待地问道：“可是苏大人那边有回复了？”
　　尽忠一时间没开口，只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宗锦本就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见状顿时面色一白。
　　“回五公主，苏大人他，他说不愿。”
　　宗锦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不愿，他竟是不愿！我不信，我要亲自问问他。”她说着起身就要往外头。
　　尽忠见她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也惊讶于不过一次见面这位五公主居然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五公主，没有陛下口谕，您出不了宫的。”
　　尽忠追上停在宫殿门口的宗锦，“还有件事，苏大人他自己说，自己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这一句话造成的打击丝毫不比方才那句‘不愿’小。
　　“是谁？”
　　尽忠一愣，“什么？”
　　宗锦咬咬牙，“苏大人的心仪之人，是谁？”
　　“这，老奴也并不知晓。”
　　尽忠本以为自己回了这话五公主会依旧闹着出宫，却没想到她反而安静下来了。
　　忙招招手让带过来的小太监过来，“五公主殿下，这些都是太上皇为您挑选的勋贵人家里的优秀子弟，您挑一挑有没有看顺眼的。”
　　宗锦闻言抬眸，目光落在那满满一托盘的画轴之上。
　　尽忠心头一紧，已经做好这位殿下把托盘给掀出去自己好弯腰去捡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听到耳朵里的是，“好。”
　　他差点没能遮住自己过分惊讶的眼神。
　　“那奴才便告退了。”
　　从霜华殿回永寿宫的路上，尽忠也没能想明白那位五公主殿下到底是因为什么从一开始的情绪癫狂到后面的极端冷静的。
　　明德帝见着尽忠回来，忙问道：“五公主她可有闹腾？”
　　“回太上皇，”尽忠想了想也只有如实说了，“奴才过去跟五公主殿下说苏大人不愿，五公主当即闹着要出宫要亲口问苏大人，奴才便道没有圣谕不能出宫，且苏大人已有心仪之人。五公主又问苏大人心仪之人是谁，奴才只道不知。不知为何，五公主殿下她就突然冷静下来了，奴才就趁机把您挑选的那些青年才俊的画轴呈上，五公主也都平静地接了。”
　　明德帝听得忍不住挑挑眉。
　　转头对宗胥道：“她这是听说了那苏祁已有心仪之人，死心了？”
　　宗胥沉思了片刻后摇摇头，“我倒是觉得没那么简单。宗锦不像是轻易就能罢休的人。”
　　“那她还收下了朕挑选的画轴。”
　　宗胥捏着手里的茶杯没开口。
　　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卫晞在御书房里说过的猜测。
　　先是招一个驸马，好有理由出宫建府，然后仗着公主身份逼迫臣子。
　　本来他是觉得这不可能，但现在想想尽忠口中宗锦的反常，他却觉得这个猜测居然也能站得住脚了。
　　只不过这个猜测他也不准备跟明德帝说。
　　“或许吧。”
　　明德帝听着他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翘了翘胡子，“那画轴总共也就十多张，锦儿最多挑两天足够，咱们到时候自然见分晓。要是真挑中一个，那就是真的放下了。”
　　宗胥听着点点头，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愿如此！
　　“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宗胥说着起身拱了拱手，“那儿臣这便告退了。”
　　本来想说留下一起用膳的明德帝闻言只好闷闷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宗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宗胥一走，明德帝扭头看尽忠，“连顿晚膳都不愿跟朕一起用，朕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尽忠张了张嘴，“要不老奴去请旁边几个宫里的太妃娘娘过来陪您用膳？”
　　明德帝一听就摇摇头，“不必了，那还不如朕自己用。”
　　**
　　宗胥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卫晞已经吩咐小七小八把晚膳给摆上了。
　　她就坐在饭桌前拿着一只五香酱鸭腿边啃边等。
　　“我回来晚了。”
　　对上卫晞看过来的目光，宗胥果断认了声错，这才去了一旁净手后走到饭桌前坐下。
　　卫晞把另一只酱鸭腿递过去，“宗锦那边闹了没有？”
　　宗胥接过来酱鸭腿学着卫晞直接上嘴啃了一口，反正殿内也没人，不用顾及形象。
　　“没闹。”
　　“居然没闹？”卫晞听得酱鸭腿都没来得及啃，“这不像她啊！”
　　“但也有点反常。”宗胥接着便把宗锦一系列的反常给说了一遍。
　　卫晞认真听完了一拍大腿，“反常就代表着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哦？”
　　“陛下，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说说怎么赌。”
　　“我猜宗锦会在太上皇给她的那一堆画轴里挑出一个家世中等或是家世不显的招为驸马，就是哪怕她胡作非为，也敢怒不敢言的人家，等住进了公主府，她就方便实施我我白天的那个猜测了。”
　　宗胥听着卫晞头头是道的分析，“那我就赌宗锦她不会这么做吧。”
　　卫晞看着面前的晚膳想了想，“赌注呢，要是我输了，我就给殿下做三天的饭。”
　　宗胥挑眉点点头，“那要是我输了，换我给晞晞做三天的饭。”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眼。
　　“快些用膳吧！”
　　**
　　霜华殿。
　　宫女们听着自家公主的吩咐把画轴一张张摊开。
　　宗锦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一张张工笔绘制的画卷上掠过，全都看了一遍后，她伸手指上其中一张，“就那张吧，拿来给我。”
　　宫女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到上面画着的人和旁边的简单介绍后愣了愣，“殿下，这忠勇伯府已经日渐没落，这忠勇伯世子长得比较其他人也要平凡了些，您确定要选他吗？”
　　宗锦闻言笑了笑，“确定，这么多人里，我最满意的就是他。”
　　宫女闻言想着公主的眼光或许跟自己不同，便走过去小心把那张画卷给拿起来，卷好，“殿下，这其他画卷？”
　　“扔库房，还是直接烧了，随你。”宗锦笑着接过画轴，晃了晃，“我只要这一张就行了。”
　　宫女忍不住抬头悄悄看过去，就见公主殿下面上笑得开怀，偏偏眸底一片冰凉。
　　转过身收拾地上画卷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
　　第二天的早朝上，宗胥先让无欢宣了一道圣旨。
　　内容便是着令户部员外郎温久铭全权负责建立大雍义学的计划，可前往太学挑选自己需要的人才。若需各部配合，各部需鼎力相助。
　　有了这么一道圣旨在，温久铭虽说现在只是光杆将军一个，但可谓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了。
　　文武百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迎来这么一道圣旨，看着年仅二十一岁就接到这般重任的温久铭，心情多多少少有些起伏。
　　仅有的从头到尾都平静的就是耀国公府的几人了。
　　这计划一听就觉得熟悉得很，不出意外，出自卫晞没跑了。
　　他们只疑惑的是，女学刚出来，这义学计划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在他们疑惑的时候，有别的大臣已经问出来了。
　　宗胥看向温久铭，“温爱卿，你来回答众卿家关于义学计划的问题。”
　　“是，陛下。”
　　温久铭上前一步，看向方才发问的那位大臣。
　　“义学计划乃皇后娘娘所列，旨在能够让无余财念书的家庭中的孩子也能拥有念书的机会，义学会最先在尚京城开设一家，看看反响如何，若是反响够好，会逐步铺设到大雍各处，大小州府，小到村镇。”
　　文武百官听完后，这会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又是皇后娘娘。
　　他们这位皇后娘娘怎么就这么能折腾呢！
　　“这义学能义到什么程度？不要学费？免费提供笔墨纸砚？”
　　温久铭点点头，“皇后娘娘还在计划中提议，离家远的，还可免费提供一顿中饭。”
　　问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义学若是一家还好，若是铺设到全大雍，这得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做到？”
　　苏盛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周大人，这是本官和皇后娘娘需要考虑的问题。”
　　“怎的还有皇后娘娘？”
　　“创建义学所需银两，户部和皇后娘娘各出一半。”
　　那位周大人默默缩回了脑袋。
　　“义学里的夫子呢？如何招募？”
　　“皇后娘娘说，功名在秀才之上，通过先生考核即可当担当，朝廷来发月银，虽然这月银不多，但只要是曾在义学做过先生的，科考会有加分，授官会有部分优先选择权。”
　　文武百官：“······”这最后两条，可真他娘的吸引人。
　　只要这两条一出，恐怕这义学先生人人都会抢着去，哪怕不是人人都能金榜题名。
　　就算不要月银也干。
　　最重要的夫子问题就被皇后娘娘这两条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殿上静了片刻，才又有人开口。
　　问话的是户部左侍郎，“本官有疑，户部有统计，全大雍男子中，仅有一成不到拥有认字念书的机会。那要开设多少座义学，才能容下那么多来念书的孩童？”
　　温久铭朝他看过去，面色依旧不显慌张，从容开口道：“皇后娘娘在计划中曾言，念书，有想学与不想学，有态度认真和态度懒散，义学不是善堂，要的自然只能是想学且态度认真的孩子。和朝廷选举人才一样，择优录取，岂会来一个就收一个。”
　　殿上文武百官：“······”每一句回答都在前面加上皇后娘娘曾言！
　　他们这会只想知道，还有什么问题是皇后娘娘没想到的！
　　
　　
第279章 习惯很可怕【二更】
　　
　　义学计划终是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
　　宗胥表示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既然诸位卿家都觉得义学的计划可行，温爱卿请诸位卿家帮忙的时候，记得优先给个方便。”
　　温久铭紧跟在后面配合着朝六部官员们拱拱手，“温久铭在此先行谢过诸位大人了。”
　　六部官员：“······”
　　总感觉被套路了。
　　可惜没有证据！
　　**
　　永寿宫。
　　明德帝以为宗锦在十几个人里挑个驸马怎么也得用上两天，评估了相貌家世种种因素后选出来一个最中意的。
　　谁知道他这刚用过早膳不久，人就拿着一个卷轴过来了。
　　“父皇，女儿挑好了。”
　　明德帝震惊了一下，“是哪家子弟？”
　　宗锦走到桌案前把画轴给打开，“忠勇伯府世子，赵恒。”
　　明德帝目光落在打开的画卷上，难得有点怔愣。
　　那些画轴让尽忠送过去之前，他这个当父亲的也是看过一遍的。
　　也有两三个看好的。
　　但这个忠勇伯世子赵恒绝对不在其中。
　　他回想了下，这个赵恒在那十几个人里头，好像是长相最平凡，门第也最低的一个了吧。
　　明德帝这会是真的想不明白了，宗锦她选谁不好，怎么会偏偏选了这么一个最差的。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宗锦面上笑得无懈可击，还伸手轻轻碰了碰画卷上的人，“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看上他了。”
　　明德帝：“······”这眼神好的时候是真好，但差的时候也是真差。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他还想再确认一遍，“确定驸马就他了？”
　　宗锦点点头，“就他了。另外，父皇，女儿还想早日出宫。”
　　明德帝嘴唇哆嗦了下。
　　咱贵为公主，能别这么恨嫁么！
　　“尽忠，”等尽忠过来，明德帝把画轴交给他，“这个时候朝会估计还没完，你先过去守在议事殿门口，让皇上先给忠勇伯府拟一道尚公主的圣旨，拟完后就派传旨太监过去宣旨。还有，让工部抓紧筹办公主府，钦天监也算一算良辰吉日。”
　　“是。”尽忠接过画轴，脚步匆匆走了。
　　宗锦朝明德帝屈了屈膝，“多谢父皇。”
　　明德帝朝她摆摆手，“既然已经选定了驸马，那就在宫殿里安心准备备嫁吧。宗胥他哪怕对你再不上心，该准备的也都会给你准备好的。”
　　“是，那女儿就不打扰父皇休息了，女儿告退。”
　　“去吧去吧。”
　　明德帝摆摆手，只觉得心累得很。
　　**
　　宗胥下朝后刚到议事殿就看见了已经等在门口的尽忠。
　　“奴才拜见陛下。”
　　“免礼，”宗胥看了眼他怀里的卷轴，“这卷轴朕看着眼熟。”
　　“回陛下，五公主殿下已经挑选好了驸马人选，太上皇让老奴过来请您拟一道圣旨。”
　　宗胥抬脚进了殿，闻言脚步微顿，“这么急？”
　　“不是太上皇急，是五公主殿下急。”
　　无欢在后头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左脚绊右脚。
　　这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宗胥走到御案前坐下，才示意尽忠把卷轴给摊开。
　　自己往上头定睛一眼，“赵恒？”
　　语气难得多了份诧异。
　　尽忠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奴也觉得奇怪，太上皇让老奴送过去的那十几份画轴，要说也就这位忠勇伯府的世子家世最低，相貌也是最平凡的一个，不知为何五公主偏偏就选了他，还说一眼就瞧上了。想想五公主殿下之前看上的那位苏大人，再看看现在这位钊世子，五公主这眼光着实有点迷。”
　　宗胥便听他说着便吩咐无欢拿了一道空白圣旨过来，写的时候还心道一句：他跟皇后的赌约怕是要输了！
　　写完后，尽忠躬身把圣旨给接过去，“太上皇还吩咐老奴跟陛下您说一声，公主府的筹备，还有钦天监那边······”
　　不等他说完，宗胥看见进来的几部尚书就朝尽忠做了个停的手势，只嘱咐一声，“这些让父皇都不必担心，朕会准备妥当，让宗锦安心备嫁就行了。”
　　尽忠忙识趣地躬身告退。
　　他还得去找传旨太监到忠勇伯府传旨呢。
　　**
　　忠勇伯府。
　　传旨太监已经离开，忠勇伯府一大家子人看着世子赵恒手里的明黄圣旨还有些愣神。
　　直到一声还有些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爹爹，大哥是要娶公主，当驸马了吗？”
　　忠勇伯府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忠勇伯赵升一把抱起小儿子站起来，笑着点点头，“是啊，我家平儿就要有一个公主嫂嫂了。”
　　跟忠勇伯的兴奋比起来，忠勇伯夫人脸上虽然也高兴，但也没有很高兴。
　　当婆婆都希望将来儿子娶一个她们能压得住的儿媳妇，这才有当婆婆的威严。
　　可要是儿媳妇是公主，在家还有讲究君臣之礼，那就是她这个婆婆给儿媳妇请安了。
　　儿子能娶到尊贵的公主她高兴，但是一想到往后她这个当婆婆每次见面都要给儿媳妇行礼，她这心里就憋屈得慌。还谈什么婆婆的威严。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想要这样，就得舍弃那样。
　　为了儿子，她这个当娘的就牺牲一些吧。
　　夫妻俩都起来了，就见儿子还在呆呆跪着。
　　忠勇伯：“这是欢喜傻了？”
　　“并非，”赵恒站起身，把手里的圣旨给卷好，“儿子只是疑惑，这京城中青年才俊何其多，五公主殿下为何会选择我？”
　　忠勇伯夫人想都没想，“自然是五公主殿下看出我儿最优秀。”
　　听到这么一句大言不惭之言的忠勇伯：“······”他这个当老子的都没看出来自家儿子到底有多优秀，五公主久居皇宫，说不定连赵恒的真人都没见过，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恒也听得无语，“娘，您这话在家里说说就行了，可千万别出去说，儿子丢不起这人。”
　　凤仪宫里，卫晞也从宗胥口中听到了被宗锦挑中的倒霉蛋到底是哪个。
　　“不过，陛下你这下旨赐婚，会不会也害了人家？”
　　毕竟这圣旨一下，那位忠勇伯府的世子就得娶一个压根不喜欢自己选他也只是在拿他当挡箭牌的女人，这人要是知道了真相，岂不是要崩溃！
　　“晞晞不必担心，宗锦这个选择，到头来坑的是自己还是别人还不一定呢。”
　　卫晞顿时来了兴趣，托腮问道：“怎么说？”
　　“晞晞你大概不了解忠勇伯府，忠勇伯府当年是三代世袭罔替，到了赵恒就是第三代，到了他的儿子这一辈，就没办法继承忠勇伯府的封号了，但若是他尚了公主，那这爵位只需立个功，这爵位就能酌情再继承一代。且我也见过那个赵恒几面，是个有野心的，哪怕他知道真相，十有八九也会答应。”
　　“所以这也算是互利互惠？”
　　宗胥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下午的时候卫晞本来打算依旧和往常一样陪宗胥一起去御书房，还没等走呢，宗铃就过来了。
　　卫晞跟这个小丫头还算投契，果断抛弃宗胥，拉着宗铃走了。
　　宗胥站在原地，看着她家皇后背影欢快地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才转身，“走吧。”
　　无欢跟在一旁。
　　走了一会才发现，往常还不觉得什么，这皇后娘娘突然不在，他看着前面陛下孤零零的背影，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就连到了御书房后，也是跟以往那样依旧是端了两个杯子，点心也下意识拿了皇后娘娘最喜欢吃的。
　　宗胥看着他端上来的东西也沉默地看了一小会，“皇后不在，是不是都有些不习惯了？”
　　无欢一愣，老实点点头。
　　“往常皇后娘娘就坐在陛下您身旁静静看书写写画画，奴才还不觉得什么，今个总觉得这御书房空荡荡的。”
　　宗胥给自己倒了杯白水，闻言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一片空荡荡，轻抿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白水。
　　当两个人在一起成为习惯，突然只剩自己一个人，这时候才最寂寞！
　　
　　
第280章 御花园的小婴儿【三更】
　　
　　在御书房的主仆俩相对无言的时候，卫晞正带着宗铃在御花园里赏花。
　　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看见一朵开得正艳的芙蓉，就想摘下来簪在发上。
　　不过这御花园里的花也不是随便就能摘的，“皇后嫂嫂？”
　　卫晞看看那朵花又看看宗铃的小脸，摇摇头，很诚实地把小姑娘给打击了一顿，“还是别带了，这多芙蓉艳丽妖娆，你这张小脸压不住！”
　　宗铃：“······”虽然早就习惯了皇后嫂嫂说话直接，但每次听这么过分真实的话，依旧很扎心。
　　她摸摸自己的脸，“皇后嫂嫂，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也不是不好看，”卫晞想了想，“其实咱们俩只差一个字。”
　　“什么字？”
　　“你是一般的好看，我是不一般的好看。”
　　宗铃：“······”还真是只差了一个字，关键她还真是无力反驳。
　　卫晞见小姑娘情绪有些低落，“这芙蓉花你戴着不相配，但这御花园里还有别的适合你戴的花。”
　　宗铃这才从低迷中稍稍走出来，“皇后嫂嫂，那我适合戴哪种？”
　　卫晞环视了下四周，伸手一指，“那种浅紫色的小花，你戴上应该更好看点。”
　　宗铃顺着卫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簇花丛，低调地开在木桥边，紫色小花看上去很是淡雅宜人
　　先前不曾注意，现在注意到了，走进后看过去竟也不比那芙蓉花难看。
　　或者说各有千秋。
　　宗铃兴高采烈地伸手摘了几朵，没镜子自己戴不上，卫晞见状准备走过去给她帮帮忙。
　　刚走没几步，她手腕突然被身后跟着的小七拉住，“娘娘小心。”
　　在卫晞被拉住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另一边的小八已经抽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走到木桥边特意栽种的一丛芦苇前，手上短刀唰唰几下，芦苇全都给削断了。
　　卫晞这会已经悄悄屏住了呼吸，而另一旁被小八护在身后的宗铃这会已经傻眼了。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连皇后嫂嫂身边的宫女都贴身带着武器！
　　不过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小八已经俯下身去，等到再直起腰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盆。
　　她好奇地下意识就朝木盆里看过去，然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把惊叫给一齐捂了回去，不过还是忍不住倒退几步，差点一屁股蹲在地上。
　　小八把木盆放在岸边上，“娘娘，您可以过来了。”
　　小七这才松开卫晞的手。
　　两人一齐快步走过去，接着低头看向木盆。
　　才知道方才宗铃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大惊吓了。
　　这木盆里居然放了一个婴儿。
　　用一块黑布包着，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彤彤一片，看样子刚刚出生不久。
　　小七压下心头的惊讶，先看了眼面前的河流，谨慎分析道：“娘娘，我记得这条河是通往宫外的，每日固定时辰都会开闸放水。有人把这婴儿放在木盆里，估计就是打着让这木盆趁着开闸的时候流出宫去的打算，却没有料到事有万一，这芦苇丛恰好把这木盆给缠住了。”
　　宗铃这会惊讶完了又溜了过来，“这小娃娃到底是哪里来的？”
　　卫晞看她一眼：“我也想知道，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得赶紧看看这小家伙的状况吗？也不知道在这河里漂多久了。”
　　几人面面相觑。
　　小七小八忙摆摆手，“娘娘，我们都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
　　“那还是找一位有这经验的嬷嬷过来。这孩子，”卫晞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能人心，“先带回凤仪宫吧。”
　　发现了这么个小家伙，这御花园注定是逛不下去了，几人匆匆打道回府。
　　凤仪宫里的玲珑她们没让跟去御花园，这会只能给自己找活干打发时间。
　　谁知道这活刚找到，就见去逛御花园的皇后娘娘又回来了。
　　这是得有多走马观花？
　　直到看到走在最后的小八抱着的那个大木盆，大木盆里还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四大珠宝齐齐惊呼一声，眼珠子瞪得前所未有的大。
　　卫晞有点庆幸关上偏殿大门了。
　　“这这这，皇后娘娘，这孩子哪来的？”
　　“御花园捡的。”卫晞说着看向玲珑她们，“你们在宫里时间长，应该知道这宫里哪位嬷嬷照看过刚出生的小孩子，嘴巴又严实的吧？”
　　被问起正事，玲珑她们倒是很快冷静下来了，想了片刻后齐齐开口，“庄嬷嬷。”
　　璎珞已经转身往外面跑了，边跑边解释了一声，“我跑得快我去请。”
　　璎珞一走，剩下的几个人齐齐围在木盆便看了木盆里还睡着的小家伙好一会。
　　宗铃小声开口：“皇后嫂嫂，他这样会不会是饿晕过去了？”
　　“不好说，”卫晞皱皱眉又摇摇头，这小家伙真的太小了，她碰都不敢碰，“要不喂一点温水？”
　　“可他睡着怎么喝，咱们怎么把他叫醒？”
　　“还是别了，万一把他叫醒大哭呢，你们谁会哄？”
　　众人一筹莫展间，救星紧赶慢赶被璎珞给拖回来了。
　　庄嬷嬷进来偏殿看见的就是一群人蹲着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好在她还算眼力好，准确从里面把皇后娘娘给找了出来。
　　“老奴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回头，就见一位发间已经有了银丝，面相慈和的老嬷嬷在朝自己行礼，“庄嬷嬷，你过来看看。”
　　说着起身退了一个身位，其他也起来散开了些。
　　庄嬷嬷不明所以地上前。
　　方才璎珞过去找她的时候，也没来及说到底有什么事，只说皇后娘娘十万火急来找，她也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就赶过来了。
　　等到看到木盆里的小婴儿，这语气都变调了，“这，这孩子······”
　　卫晞在一盘提醒她，“庄嬷嬷你先别管这孩子哪来的，先看看这孩子还好不好，是不是饿了还是什么，从方才到现在他就一直睡着。”
　　“是是是，”庄嬷嬷听着忙蹲下去把里头的小婴儿连同襁褓一起抱起来，先仔细听了听孩子的呼吸，又打开襁褓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小婴儿的肚子，做完这些后，她面色迟疑了下，伸手轻捏了一下小婴儿的咯吱窝旁边手臂内侧的肉肉。
　　正常人一旦被捏到这个地方，哪怕力道还小，还是会感到疼痛，一旦疼痛，就会有反应。
　　可她捏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力道还要重了些，怀里的小婴儿依旧是沉沉睡着，不哭不闹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卫晞站在一边一直都在看着庄嬷嬷的动作，自然也看出了反常。
　　还没等她想到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的时候，庄嬷嬷看看怀里的小婴儿，再看看地上那个粗糙的大木盆，多少已经有了些猜测。
　　她在这宫里过活了快三十年，什么离谱离奇的事没见过，有了这个猜测也没有多惊讶，还比不过方才见到皇后娘娘殿里突然多出个小婴儿惊讶呢，
　　“皇后娘娘，依老奴看，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被喂了让他昏睡的药物，才会这么怎么折腾都不醒。”
　　众人一听表示震惊。
　　小七忍不住开口：“给这么小的孩子喂药不怕有危险吗？”
　　“回小七姑娘，老奴觉得，这孩子的母亲应该是想着，哪怕是喂药会会害到孩子的身体，但也比让他用哭声引来巡逻的侍卫好。”
　　卫晞闻言抬眸看了这位庄嬷嬷一眼，“庄嬷嬷这是猜到什么了？”
　　“回皇后娘娘，”庄嬷嬷抱着孩子屈了屈膝，这才回道，“老奴在这宫里生活了近三十年，也见过不少这后宫里发生的事。如果老奴没有猜错的话，这孩子应该是从御花园的玉带河里捡到的。木盆浮于水上，玉带河又连通宫外的河流，有人是想借着这木盆和玉带河，把这孩子送出宫去。或许，这宫外还有人接应也不一定。”
　　卫晞一愣，这最后一点，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之前只想到这孩子的母亲无法在这宫里抚养孩子，甚至是不能被旁人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才会接着玉带河把人送走，至于中途会不会发生变故，流出宫外后会不会被好心人捡到，那就要看孩子的命了。
　　现在看来还有一个可能，这宫外有人守着，一旦见孩子出现，就能立刻被救起来妥善安置。
　　只是不知，这孩子到底在芦苇丛中被困了多少时间，若是有宫外接应的人，又是否因为迟迟等不到孩子出现，只当中途出了意外放弃接应了！
　　宗铃看看殿上这会都在沉思的众人，“皇后嫂嫂，我有一计。”
　　
　　
第281章 给小婴儿找娘【一更】
　　
　　每日的酉时初，玉带河开闸放水。
　　负责放水的太监拉开水闸，就去一旁待着了。
　　也就没能看到，在河中有一个小木盆，随着泄出去的河水一起漂了出去。
　　“宫外的人安排好了吗？”
　　“回娘娘，沿途都有人盯着，河上也有，这个时辰百姓多数都在用饭，河道和岸边人本就不多，若是有人看到木盆后神色有异，立时就能把人给控制住。”
　　卫晞点头轻嗯一声，“但愿那孩子是今天放出来的，也的确如庄嬷嬷猜测的那般有人在外头接应。要是昨天放出来的，怕是扑个空。要是压根没人接应，那想要找这孩子的母亲，就有点麻烦了。”
　　而她最讨厌麻烦！
　　“放心娘娘，”小七安慰道，“现在宫里的宫女所剩不多，也好排查。要是在陛下遣散宫女之前发生这种事，那才是麻烦。”
　　卫晞：“······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轻松多了。”
　　果然还是得有对比才行。
　　小婴儿到了这会还没醒，宗铃从床边站起身，“皇后嫂嫂，铃儿先回宫了。”
　　“去吧，对了，今天这件事······”
　　宗铃知道轻重，闻言不等卫晞说完，就保证道：“皇后嫂嫂放心，铃儿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起。”
　　宗铃走了没一会，宗胥带着无欢回来。
　　他前脚刚进凤仪宫，偏殿床榻上怎么刺激都不醒的小婴儿突然发出了细弱的哭声。
　　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确确实实是醒了。
　　“娘娘，奴婢这就去把小厨房里温着的羊奶取来。”璎珞说着齐齐往外走，到了门口差点撞上正要进殿的宗胥，吓得直接往地上一跪，“陛下恕罪！”
　　宗胥垂眸看她一眼，“毛毛躁躁，扣一月月银。”
　　璎珞愣了下，“谢陛下宽恕。”
　　“殿里有猫？”
　　璎珞本来是跪着准备等皇上进去再起来的，听得又是一愣，“回陛下，不是，是······”
　　“陛下回来啦！”卫晞听到门口有宗胥的声音就从内殿出来了，同时朝璎珞挥挥手，过来拉着宗胥的手往内殿走，“我今天跟铃儿去御花园，捡到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宗胥脚步一顿。
　　跟在后头的无欢手里的拂尘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婴儿？”
　　“就在御花园的那条玉带河里，那孩子被放在一个小木盆里，恰好被芦苇丛给缠住了，我们刚好走到那边，就被小七小八发现了。”
　　卫晞说着带宗胥进了内殿，候着的众人忙上前行礼。
　　宗胥看了眼面前朝他屈膝行礼的唯一一个眼生的老嬷嬷，猜测她是卫晞找来照看看孩子的，抬抬手，“都起来吧。”
　　卫晞拉着宗胥的手到了床边，“说来也奇怪，庄嬷嬷说这孩子被喂了让他昏迷的药，这都一下午了都没有醒的迹象，陛下你一来，人就醒了。”
　　宗胥低头朝床上看过去。
　　方才在偏殿门口的时候他还能听到细弱的哭声，当时哭声太小他还以为是殿内有猫，这会他过来了，床上这么个全身红彤彤的小家伙反而不哭了。
　　“真丑！”
　　就在旁边候着的庄嬷嬷：“······”
　　偏偏卫晞还在一边很有同感地点点头，“我觉得很丑，不过庄嬷嬷说刚出生的小孩子都这样，慢慢就好看了。”
　　“晞晞可有查到这孩子的母亲？”
　　“还没有，不过已经在查了。”见宗胥准备开口要帮忙的意思，卫晞先一步拦住他，“这后宫里的事我来查就好，陛下你忙你自己的就行，就别插手了。放心，我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宗胥：“······行吧。”
　　正说着，璎珞端了一碗羊奶过来，卫晞拉着宗让到一边，“庄嬷嬷，你先给小猫喂奶吧。”
　　“小，小猫？”
　　“他哭声跟小猫似的，咱们也总不能一直小婴儿小家伙的叫，暂时就叫他小猫吧。”
　　宗胥在一旁勾了勾唇，“就叫小猫吧。”
　　庄嬷嬷：“······老奴遵命。”
　　卫晞在一旁看着庄嬷嬷给小猫喂羊奶。
　　这孩子看起来是饿得很了，喂得慢了就瘪嘴一副要哭的架势。
　　卫晞看着他饿成这样，怕是得好长时间都没能填肚子，总觉得宫外安排的人八成是要扑个空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她猜测的那样，等到木盆飘出宫外好几里地依旧没有人注意，派去盯梢的人就回来汇报了。
　　“看来这条线算是断了。”卫晞叹了口气，转头又想了一个主意，“小七，你明天一早去一趟太医院，找陈院正要几位医士过来，要比较精通妇人科的。”
　　宗胥在一旁听着，很快就猜到了卫晞的打算，“晞晞可是准备借着给后宫所有宫女看诊检查身体的机会，看看有没有哪个是刚刚生产过孩子的？”
　　卫晞点点头，“若是大张旗鼓要找人，我怕那宫女会寻短见，毕竟只她自己是没办法生孩子的，她要是想保住自己的男人谁也拦不住。借着给所有宫女检查身体是否有恙的机会，或许她还会心存侥幸，不会冲动寻死。”
　　庄嬷嬷在一旁听着皇后娘娘说出来的顾虑，喂奶的动作顿了顿。
　　“咱们也去用膳吧，”卫晞看着小猫喝羊奶喝得香甜的样子也觉得有点饿了，“庄嬷嬷。”
　　“老奴在。”
　　“你先在这偏殿照顾这小猫吧。”
　　“是，娘娘。”
　　等回到正殿用过晚膳，宗胥带着卫晞进去内殿后才说了自己之前在偏殿里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猜测，“晞晞觉得小猫只可能是后宫宫女的吗？”
　　“不然呢？”对上宗胥的目光，卫晞全身一震，一脸不敢置信，“不会吧？”
　　“一切皆有可能。”
　　卫晞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
　　若小猫不是后宫宫女生下来的孩子，那就只能是太上皇的一众小妾们的其中之一生下来的。
　　若是太上皇的，那孩子还用悄悄送走吗，那就只可能不是太上皇的。
　　那这事可就真的大发了！
　　宗胥看着他家皇后有些怀疑人生的模样，摸摸她脑袋，“别慌，先看看明天的排查结果吧。”
　　“嗯。”
　　直到临睡前，卫晞还是没法平静。
　　若是明天在宫女中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那么宗胥的猜测就是真的。
　　不敢想，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等卫晞醒过来的时候，宗胥照旧已经带着无欢去明泰殿开朝会去了。
　　用过早膳，小七就掐着时辰从太医院带过来几名精通妇人科的医士。
　　卫晞过去前殿，等人见礼后就嘱咐他们，“你们今日给宫女们看诊的目的有二，一是检查她们身体是否有恙，二还要看看他们近段时间有无生产过。”
　　几名医士在听到目的二的时候表情齐齐空白了一会。
　　等反应过来为什么要他们检查这个后，脸色顿时变了，忙拱手表忠心，“还请皇后娘娘放心，臣等定紧闭口风，绝不泄露半字。”
　　卫晞这会真有点好奇他们几个到底联想到了啥，不过现在还是正事更重要。
　　“璎珞，用于检查身体的宫殿安排好了吗？”
　　“回娘娘，已经安排好了。”
　　“翡翠，各宫宫女都通知到了吗？”
　　“回娘娘，已经通知到了，离得近的已经走到宫殿外排队了。”
　　“好，”卫晞点点头，朝医士一挥手，“让璎珞和翡翠领你们过去，检查到异样就把人记下来。”
　　等人走了，卫晞过去偏偏看小猫。
　　过去的时候庄嬷嬷正在给他换尿布，卫晞在一旁看着，“小猫比昨日看起来活泼了一些。”
　　“回娘娘，”庄嬷嬷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差不多也摸清了面前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说话也学着璎珞她们大胆了些，“昨日是吃药加饥饿显得虚弱，现在吃饱了，小孩子的活力劲就出来了。”
　　“也对，”卫晞上手捏了捏小猫的脸，“好像也没昨天那么红了。”
　　“这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庄嬷嬷笑着解释了一句，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娘娘，老奴斗胆问一句，若是找到那宫女，您是准备如何处置？”
　　卫晞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恋慕男子很正常，但一不该经不住诱惑，二不该坏了规矩，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
　　庄嬷嬷一惊，忙躬身：“娘娘恕罪，是老奴逾越了。”
　　卫晞看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在心里低低叹了一声。
　　还不一定是宫女呢！
　　这后宫里哪怕新帝登基的时候已经遣散了五百宫女，依旧还有将近三百人。
　　当时翡翠去各个宫里传话，用的理由便是皇后娘娘体谅诸位，特意从太医院叫了医士过来给大家免费看诊，有病治病，无病防身。
　　既然不花什么钱，宫女们自然是乐意过来让人把把脉的。
　　尤其是一些手上没什么银子的低等宫女，眼看能有这么好的机会，直接跪下朝凤仪宫的方向拜了又拜。
　　回来听翡翠说起，卫晞也是没想到还会收到这般谢意。
　　以后每隔几月或者半年倒是可以都这样来一次。
　　卫晞把这个想打记到自己的小本本上。
　　就连各个太妃宫里的，也跟自家主子告了假。
　　太妃们一听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也都爽快允了。
　　只余一处僻静的宫殿。
　　昏暗有些闷热的房间里，一名穿着粉红宫装的宫女跪在一架雕花大床前，满脸惊惶，“主子，前日守在宫外的人没有接到小公子，今天皇后娘娘就这般大张旗鼓要给后宫所有宫女检查身体，会不会是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发现了什么，小公子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能出宫，而是被皇后娘娘的人捡到了？”
　　
　　
第282章 我想再看他一眼【二更】
　　
　　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位容貌清婉秀丽的妇人，大热的天还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脸颊呈现失血过多的苍白，这会随着床前跪着的宫女口中说出来的猜测，脸色更白了几分。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若是最后皇后娘娘真的查到了我头上，或许就是命吧！”
　　“主子！”
　　宫女膝行到床边，悲切地喊了一声，忍不住悲从中来，也后悔不迭。
　　早在主子起了心思的时候，她就该果断切断主子跟那个人的往来。
　　早在察觉到主子有孕的时候，她就该果断给主子煮一碗堕胎药，而不是听主子的过了那暗无天日的几个月，把这个孩子给悄悄生下来。、
　　可现在说这些，一切都晚了。
　　计划出了变故，皇后娘娘一旦查到这里，她们这些人包括主子一起，全都要完了！
　　“别的宫里宫女都已经过去了，你也快去吧。”
　　“主子，奴婢不走，奴婢走了，谁守着您？”
　　“一时半会没什么，但你不过去，岂不是更引人怀疑？”
　　宫女一愣，“那主子您先好好休息会，奴婢出去后把门给锁上，很快就回来。”
　　“快去吧，我也睡一会。”
　　**
　　这一场检查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几名医士累得不轻，卫晞也拿到了翡翠递过来的名册。
　　“没有？”
　　翡翠点点头，“回娘娘，确实没有。有些不确定的，几位医士还会全都把脉一番，确实是一个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给那几位医士每人五十两的辛苦费，让小七送他们出宫吧。”
　　“是，娘娘。”
　　等翡翠一走，卫晞顿时不淡定了。
　　在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
　　“还真是······”
　　“还真是什么？”
　　卫晞回头去看走进来的宗胥，晃了晃手里的名册，“没有符合的宫女。”
　　“所有人都查过了？”
　　卫晞一脸肯定地点点头，“所有在册的宫女都检查过了，璎珞和翡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宗胥轻嗯了一声。
　　璎珞和翡翠是他挑出来的，自然也放心。
　　“那就只有那几位了，晞晞打算怎么办？”
　　“此事不好惊动太上皇，我怕他老人家经不住刺激，这事还得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悄悄来。”
　　宗胥虽然觉得直接告诉太上皇也没什么，大不了往永寿宫多送几个太医。
　　不过看卫晞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点点头。
　　“反正就八个人，要不我就一个个前去拜访？”
　　宗胥了解自家皇后，最是不耐烦应付陌生的人。
　　他听着卫晞的主意想了想，出主意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咱们可以先自己排查一番谁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他说完就直接唤了在外殿候着的无欢一声，“去把几位太妃的名册拿来。”
　　卫晞表示惊讶，“这种东西陛下都有？”
　　“有备无患，且查起来也不难。”
　　无欢没一会就回来了，送上来一卷册子。
　　宗胥接过来走到卫晞身旁翻开，“这上面记得全是太上皇的妃子，现在仅存的就这几位了。”他说着直接翻开其中几页折好，“你自己看还是咱们一起看？”
　　毕竟这上面写得虽然是自己父皇妃子的名册，但到底都是女子。
　　“一起看吧，”卫晞是压根就没想那么多，“看完之后咱俩分别写谁是最有可能的排序，我就按照排序去悄悄拜访。”
　　“好。”
　　大晚上的，两个人就这么头碰头研究了一遍太上皇的八位太妃娘娘。
　　“我写好了，陛下写好没？”
　　“写好了。”
　　“我看看。”
　　两张字体迥异的纸并排放好，卫晞在两张纸上一一扫过。
　　“只有第一和第二颠倒了，看来咱们俩的猜测差不多。”
　　“不过陛下为什么觉得这位淑太妃会是最有可能的呢？”
　　“最年轻。”
　　卫晞等了会，“就这一个理由？”
　　宗胥点点头嗯了一声。
　　卫晞指指自己写的第一个名字，“我倒是觉得这位万太妃更有可能。”
　　“上面提到，这位万太妃在进宫之前，曾有一位青梅竹马。”
　　“那不就更没这个可能吗？”
　　卫晞转头看向宗胥，“那要是万太妃那位青梅竹马改名换姓，进宫做了侍卫呢？”
　　宗胥一愣，他倒真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能在宫里做侍卫，祖宗十八代都要查个遍，基本没有冒名顶替的可能。
　　但凡事总会有例外。
　　“我让罗生去查查。”
　　“不用这么麻烦，明天去拜访一下这位万太妃不就知道了么？”
　　宗胥只好点头，“让辜幸随你一起去。我怕若真是万太妃，那人有可能会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按照宫规，妃子与侍卫私通，是什么罪名？”
　　宗胥顿了片刻，才回答道：“难逃一死。”
　　卫晞听罢也沉默了好一会，“这都是太上皇做的孽啊，他选妃之前，不去看看人家有没有心上人吗？”
　　宗胥轻咳一声，“我想他就算知道了万太妃进宫之前就有心上人，只要人还是清白的，他又看上了，还是会把人留下的。”
　　卫晞：“······我突然有点不同情他了！”
　　**
　　次日一早，辜幸来凤仪宫报道。
　　卫晞在看过又长开了一点的小猫后，便准备去万太妃居住的长春宫。
　　若是小猫的母亲真的是万太妃，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
　　一边是同情，一边是不认同。
　　同情她被迫跟青梅竹马分开，但不认同她身为宫妃，做出这种事来。
　　从凤仪宫到长春宫的一路上，卫晞都心情复杂。
　　要不是她的身份，她还真不想管这样的事情。
　　銮轿到了长春宫的宫门前，守门的宫女太监才反映过来，慌忙跪迎。
　　等卫晞进到长春宫的正殿，方才看到扶着宫女的手匆匆迎上来的万太妃。
　　皇后来得突然，万婕饶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听到通传就慌忙忍着痛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换上衣裳梳了头发，脸都还没洗人就已经到正殿门口了，她只好慌忙迎上来。
　　“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伸手扶了扶面前这位万太妃，“万太妃免礼。”
　　之前看名册上她记得这位年纪也只有二十七岁，现在看真人还有更年轻一些。
　　只不过太憔悴了。
　　“万太妃身体不适，快快坐下吧。”
　　“今日确实是有些中暑，谢皇后娘娘体恤。”
　　两人落座后，气氛就有点凝滞。
　　毕竟严格说起来，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卫晞忍不住心道一句：“我太难了！”
　　皇后不说话，万婕只好自己引起话头，“不知皇后娘娘突然驾到，我这也没来得及梳妆，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是我来得突然，不怪你。算了，”卫晞果断自暴自弃，她是真没有拐着弯说话的本事，“我只想问，万太妃真的是因为中暑才这般憔悴吗？”
　　万婕神色一顿。
　　卫晞从进来看到万太妃的面，差不多就能确定下来了。
　　这会她也不准备拐着弯说话了，直接开口：“我今日会过来，盖因前日，我在御花园玉带河的芦苇丛中，捡到了一个躺在木盆里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皇宫中出现婴儿，我势必要查一查到底是谁把他放在河中的，他又是谁的孩子。昨日排查过后，皇宫的所有宫女都排除了嫌疑，那么就只有万太妃你们这些太上皇的妃子了。”
　　“今日见到万太妃，我的五成怀疑现在到了十成。万太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殿内在卫晞话音落下后一片安静。
　　良久，万婕才轻轻开口，“皇后娘娘，那孩子可还好？”
　　卫晞一怔，随后轻点了点头，“我找了一位会照顾孩子的嬷嬷帮忙照看着，现在一日比一日活泼了。”
　　“那就好，临死之前，我能再看看他吗？”
　　卫晞看着她脸上的那抹笑，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脸去不愿再看，“可以。”
　　万婕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卫晞这回让小七过去把人给扶起来，“万太妃，你给长大后的他写一封信吧。”
　　万婕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卫晞这句话的意思，憔悴到极致的脸上焕发出一道光彩来，“多谢皇后娘娘饶他一命。”
　　卫晞心下叹了口气，“稚子无辜。”
　　信很快写好，卫晞没看，把它装到信封里就交给小七让她收好。
　　抬眸就见万太妃又递了一张纸过来。
　　卫晞接过看了眼。
　　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
　　“万太妃好好休息吧，孩子傍晚会抱过来。我先走了！”
　　“恭送皇后娘娘。”
　　卫晞在一片恭送声中上了銮轿，进了轿子里面后人就瘫了。
　　方才那一小会的时间，她感觉比写了十几个计划还累。
　　心累！
　　“辜幸，”卫晞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条递过去，“去拿给陛下吧！”
　　“是。”
　　銮轿到了凤仪宫的门前停下，卫晞有些无精打采地下了銮轿，抬眸却看到本不应该这个时辰出现偏偏这会真的站在凤仪宫门口的人，登时愣住了。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等你。”
　　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陪陪你。
　　
　　
第283章 起名叫韩恕【三更】
　　
　　卫晞把手放在宗胥伸过来的掌心上，“你是人间帝王，怎么能这般任性！”
　　十指紧扣，宗胥牵着卫晞进了宫门，“我是人间帝王，可也只是晞晞的丈夫。”
　　等回到内殿，卫晞之前开不了口的话，这会总算能跟宗胥说了。
　　“小猫的母亲的确是万太妃，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她。”
　　“她看起来是个很冷静的人，我一过去，她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目的，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知道自己的结局坦然赴死。”
　　“我真的有点不敢相信她会是那么冲动的人，活着不好吗？”
　　宗胥静静听卫晞说完，才开口道：“晞晞，每个人都不一样。咱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哪怕这件事在其他人看来是错的。但无论这件事是对是错，我们都要去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万太妃明知可能会有暴露的那一天，依旧去做了，是因为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应该那么做，哪怕在所有人看来她就是错的。而现在，也是到了她承受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的时候了。你说她很冷静淡然，是因为她心里接受这个结局，也早做了准备。”
　　“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晞晞，你心里别有任何负担，在我看来，在这件事上，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错。”
　　卫晞闷闷点了点头，“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的。”
　　“世事无常，既已发生，就只能看着它走下去，感叹无用。”
　　“我明白。那小猫那个孩子······”
　　“晞晞是如何打算的？”
　　“我想着，他既然被我捡到了，我们俩也算是有缘，就把他留在宫里吧，等养得再大些，让他进桃源镇。”
　　宗胥抿抿唇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行了，”卫晞从宗胥怀里直起身，“陛下，你该去议事殿了，别让大臣们久等。”
　　宗胥低低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站在殿门口表面上淡定但内里恰恰相反的无欢。
　　无欢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一炸后背发凉，也愣是没弄明白陛下他为什么这么看他。
　　宗胥走后，卫晞花了一上午时间调整心情，等到中午宗胥回去用膳，看见重新活泼起来的皇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午两个人依旧是结伴去御书房。
　　卫晞这一下午难得没有坐在宗胥旁边写写画画，而是拿着从自己宫里带过去的一个话本子翻了一下午。
　　对比一下旁边辛辛苦苦批奏折的宗胥，简直悠闲到不行。
　　直到一名太监进来，“陛下，皇后娘娘，耀国公府给皇后娘娘递来一道帖子。”
　　卫晞一愣，“我看看。”
　　宗胥也暂时停下批奏折，等着卫晞看完了帖子，才问道：“帖子上说了什么？”
　　“林掌柜跟他妻子抵达尚京城了，我得见见他。”
　　“可要传林掌柜进宫？”
　　“不必，我出宫去见他。”
　　要是往常，宗胥还不会立马就答应她，不过今天特殊。
　　“也好。”
　　因为林秋元抵达京都，卫晞心情又好了点，晚上回到凤仪宫，看过小猫后，她叫来辜幸，“把小猫送到万太妃那里去吧，还有，让万太妃给他取个名字，等长大了总不好依旧是小猫小猫的叫。”
　　“是，娘娘。”
　　辜幸把孩子抱走，一顿晚膳的时间后又抱回来，“娘娘，万太妃给他起名韩恕。”
　　卫晞一愣，“韩什么？”
　　“韩恕，恕罪的恕。”
　　卫晞低头看了眼静静躺在辜幸怀里的小猫。
　　小家伙这会睡得正香，因为这两天养得好看上去还胖了一圈，再不见刚开始时候看见的瘦弱。
　　恕罪的恕，你娘她很爱你呢！
　　让辜幸把韩恕抱去偏殿前，卫晞又吩咐了他一声，“让庄嬷嬷以后就留在凤仪宫里吧，专门负责照顾小猫。”
　　庄嬷嬷听到这个吩咐也是愣了愣才下跪接了自己的新身份，等辜幸走后，她看着已经醒过来正手舞足蹈的小家伙，“小家伙，能碰上皇后娘娘，你可真是撞大运了。”
　　她在凤仪宫，哪怕没有刻意打听，也知晓了昨日宫女中并没有出现刚刚生产后的。
　　可这个结果只要一想就更可怕。
　　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若不是宫女偷偷生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孩子的父母难逃一死，按规矩这孩子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可现在皇后娘娘让自己负责照顾这孩子，还把这孩子留在凤仪宫，就说明她不准备要了孩子的命。
　　若是换成前面那位皇后，以她的了解，这会恐怕是已经下令把孩子处死了。
　　可不就是撞大运遇见现在这位皇后了么。
　　**
　　人活在世上，有些规矩就必须要守。
　　万太妃和那位叫韩骐的侍卫之后会如何卫晞就没有再想过了，毕竟再想也改变不了这两个人的结局。
　　处置了万太妃和韩骐后，明德帝那边，宗胥也只是让辜幸过去传了个话。
　　理由都是随便编的，明德帝心知宗胥不会骗自己也没必要骗自己，这一次，他也是轻而易举就信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怎么关心万太妃的死活。
　　宫里少了那么几个人，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激起来。
　　除了凤仪宫还有宗胥那边，再添上一个问也不敢问的宗铃，也就再没有人知道这么一撞宫廷秘事了。
　　就连韩恕，卫晞和宗胥也一起给他想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恰好又投了皇后眼缘，幸运被带到宫里抚养的身份。
　　这件事就这么被悄悄抹去了。
　　**
　　用过早膳，卫晞让碧玉给她挑了一身出宫的便装出来，又让玲珑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型，就带着小七和小八以及隐藏在周围的暗卫出宫了。
　　马车低调地停在江月楼门口，掌柜的已经早早等候在门口，看见马车过来忙小跑着迎上来，“小的见过夫人。”
　　卫晞下了马车，看了眼面前空荡荡的北楼，“今天没有客人？”
　　“回夫人，今日北楼不开，客人都在南楼。”
　　卫晞：“······”这熟悉的作风，一看就是某人吩咐的。
　　“人到了么？”
　　“回夫人，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二楼雅间，小的领您过去。”
　　“不用，”卫晞朝他摆摆手，“我对这江月楼也挺熟悉了，你去忙你自己的，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把掌柜的赶走，卫晞带着小七小八信步上了二楼，直接去了最大的那间雅间。
　　林秋元这会正跟妻子悄声说话，听见雅间外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怔，随即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雅间门口，抬眼就看见了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小老板。
　　都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这会居然还忍不住红了眼眶，“小老板。”
　　卫晞快走两步，把人给扶起来，“不用行这么大礼，要不就别叫我小老板了。”
　　林秋元还没来得及跪下去又起身，“小老板，快里面坐。”
　　卫晞看向他身后，“这位就是你夫人？”
　　“正是拙荆。”
　　方青奕是在嫁给林秋元后，才知道自家丈夫的老板居然是现在的皇后娘娘。
　　还未见到真人前，她就在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才能一手创下这么庞大的商业王国，还能得到当今皇上的爱重。
　　但见到真人还是不免愣怔了下。
　　一眼看去年纪真心不大，但通身上位者的气势却又让人不自觉想要臣服。
　　“草民方青奕，见过小老板。”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用拜见皇后的礼节，毕竟这位皇后娘娘跟自家丈夫相熟，但跟她不过是第一次见。但称呼却是随了丈夫的。
　　卫晞又单手扶住她，往方青奕的肚子上看了眼，“方夫人怀孕了？”
　　方青奕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回小老板，已经三个月了。”
　　“恭喜！”
　　卫晞在这会的功夫已经想了一圈。
　　大堂姐和姐姐的孩子已经满地跑，大堂嫂早在月初的时候也有了一个乖巧的小女儿，现在她家大掌柜的妻子也有了身孕，好像就剩明霏陪着她了。
　　“快坐下吧，有没有吩咐掌柜的不要做忌口的食物？”
　　“多谢小老板关心，已经吩咐下去了。”
　　卫晞见方青奕对自己过分客气，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以后多见几面熟络了就好了。
　　再说她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林秋元。
　　“林掌柜，既然你来尚京了，我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
　　林秋云愣了下。
　　好几年没见，他都有点不适应小老板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了。
　　反应过来后忙起身拱手道：“但凭小老板吩咐。”
　　
　　
第284章 以后有的忙了【一更】
　　
　　卫晞让他坐下来，“说是一个任务，其实细分下来，也算是两个任务。”
　　“这第一呢，琉璃坊，合香斋还有知行学堂天衣阁这些地方你之前都在管着，我打算在桃源镇建立一个总部，还是你去坐镇，全面统筹这些店面，也就是把我所有的生意都整合在一起。”
　　林秋元不由坐直了身子。
　　“在这之后，还会有大雍快运，医局的计划目前还在筹备中，往后还可能会有别的产业，这些都放在一起去集中管理。”
　　方青奕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暗暗咋舌。
　　这些产业分散开来财力就足够惊人，若是整合到一起，她几乎没有办法去想象该是一座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且光是这些产业，就不知道养活多少人了。
　　更让她心惊的还是这位皇后娘娘的魄力，放手让她夫君全权负责，这该是多大的信任！
　　不看别的，光看这会她旁边这位一副愿意为皇后娘娘赴汤蹈火的表情就知道了。
　　“这第二件，方夫人也可参与。”
　　方青奕一愣，忙竖起耳朵更认真地听起来。
　　“桃源镇中，现有一处女学，女学中设立了一道名为‘商学’的科目，简言之就是教导愿意学习这一科的学子学习经商之道，原本这商学一科是我暂代，现在林掌柜和方夫人来了尚京，不知愿不愿意从我手中接过去？”
　　“学习经商之道？”林秋元想了又想，“敢问小老板，这要怎么教？”
　　“林掌柜在经商途中，肯定也有过不少的经验和教训。”
　　卫晞这么一说，林秋元和方青奕都忍不住点点头。
　　世人皆知经商赚钱，却不知他们也是积累的足够多的的经验和教训，才一步步走向成功的。
　　“那就把这些教给她们。”
　　“属下明白了。”林秋元点点头，“秋元定不辜负小老板的信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方青奕也忙跟在自家夫君后面表了态，“民妇也愿意随夫君一起。”
　　卫晞端了桌上的茶杯，“那我就在此多谢两位的帮忙啦。”
　　见方青奕也准备喝茶，卫晞忙阻了阻，“你还怀着身孕，喝茶不好。又转头吩咐道，“小七，你去让小二送来一壶蜂蜜水。”
　　等小七直接把蜂蜜水端上来，卫晞又解释了一声：“蜂蜜水对母亲和胎儿都好。”
　　方青奕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能关注这么小的事情，心头忍不住一阵感动，忙点头表示记下了。
　　“林掌柜，”喝完了茶水，卫晞果断就安排下来了，“到了桃源镇后，你需要的人手可以去找二丫，也可以从恒都那边调过来，当然，如果你自己乐意的话，也可以自己找有潜力的人才亲自培养。但我要的结果是，在年底之前，我以上说的所有的产业都要全部整合完成，我要知道所有的钱财流向，盈利亏损，以后的每个月，我也会过去抽查的。再者，以后若是有些重大决定，我也会送信给你，或者亲自过去吩咐。轻重缓急你要把握好。”
　　“而且，公是工，私是私，咱们俩虽然私底下交情不错，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公事上，我可是不会留丝毫情面的。若是亏损了，我照样扣你的银子。”
　　林秋元心头一凛，“小老板放心，属下定竭力完成您的吩咐。”
　　卫晞神色一松，看向也跟着紧张起来的方青奕又笑了笑，“方夫人，桃源镇是个安胎的好地方，你们俩一定会喜欢的。”
　　掌柜的上楼，轻敲了敲房门，“夫人，饭菜已备好，可要现在就上？”
　　“上吧，怀着身孕可不能饿着。”
　　等掌柜的一走，林秋元才有些疑惑道：“小老板，那位掌柜的为何称您夫人？”
　　“这江月楼是陛下的产业，”卫晞解释了一声，“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夫妻俩闻言对视了一眼，方青奕开口道：“回小老板，现在夫君他随我住在方家，他也是第一次见民妇的娘家人，家中老祖宗想要考验考验他，所以我们还得在家多留几天。”
　　卫晞点点头，“理解理解，当初陛下想要娶我的时候，还被我爹考验了一番。林掌柜，好好表现。”
　　林秋元：“······会的会的。”
　　“这样吧，我先去给二丫那边送一封信，先跟她说一声你们俩要过去的消息，也让她提前给你们挑个宅子，过去就能住下。你们决定了哪日启程，就提前进宫说一声，我让小八护送你们过去。”
　　小八听娘娘提到自己，忙走上前，伸手递给了林秋元一个黑色腰牌，卫晞在一旁道：“林掌柜到时凭腰牌进宫即可，就不必通过耀国公府那么麻烦了。”
　　林秋元忙小心地把那腰牌给接过来，又小心收好，“是，小老板。”
　　饭菜一一端上，等到一顿饭用完，席间的生疏感又消散了不少。
　　林秋元给妻子倒了杯蜂蜜水，又给卫晞倒了茶，最后倒上自己的，端了茶杯忍不住感叹一句，“时隔这么些年，总算又能跟小老板在一块用顿饭，小老板的口味还是一点没变。”
　　“放心，以后就能常常见到了！”
　　“嗯，跟在小老板手底下做事的时候，属下才觉得最踏实。”
　　“我该回去了。”喝完了一杯茶，卫晞起身。
　　林秋元和方青奕也忙站起来。
　　林秋元：“那属下和拙荆就不耽搁小老板午休了。”
　　卫晞：“······你还记得啊，那我先走了，你们俩无事就逛逛江月楼，江景还是很不错的。不用送了！”
　　虽说不用送了，但夫妻俩还是把人送到了江月楼外，看着卫晞上了马车，这才折身回去。
　　等回到雅间，方青奕看看对面空了的位子，再看看坐在身旁的夫君。
　　直把林秋元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了夫人？”
　　“我就是在想，皇后娘娘怎么就看中你放她的大掌柜里呢？”
　　“那是皇后娘娘慧眼识良才。”
　　方青奕忍不住笑了一声，“大言不惭。不过说真的，之前只听你讲皇后娘娘如何如何好，怎么怎么厉害，我还总觉得不真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年纪轻轻就心有无双沟壑的小姑娘，今日得见，我才确定，夫君你说的都是实话。”
　　林秋元点点头，不由感叹一声，“能遇见皇后娘娘，是我毕生之幸。”
　　“那倒也的确是。不过我呢？”
　　“夫人也是我毕生之幸。”林秋元轻咳一声，“皇后娘娘说这边江景不错，夫人可愿与为夫把手同游一番啊？”
　　方青奕轻哼一声，“念在你被即将老祖宗刁难的份上，走吧，允你悠闲半日。”
　　卫晞在回宫路上就晃晃悠悠睡着了，回到皇宫后又补了个眠，这才去带着小七去御书房。
　　到的时候就见一位穿着钦天监官袍的年轻官员也在，卫晞等这人朝她见礼后在走到宗胥身侧坐下，小声问道：“这是来干什么的？”
　　“来汇报宗锦跟忠勇伯府世子大婚吉日，”宗胥把手里的纸张斜向卫晞面前，“一共三个吉日，晞晞觉得哪个更好些？”
　　卫晞对这个还真不怎么放心上，要是宗铃的她还会好好选一选，宗锦跟她不对付，那位忠勇伯府世子她也不认识，闻言扫了一眼，“这个不错。”
　　“哪里不错？”
　　“日子顺眼。”
　　十月初十，哪顺眼了？
　　两个十？
　　宗胥看向恭立着的钦天监官员，“那就十月初十。”
　　“是，陛下。”
　　那官员告退之前，忍不住抬眼看了眼坐在皇上身边的皇后娘娘。
　　走出宫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前些日子他夜观天象，暗色苍穹之上代表帝后的两颗星辰最是灼亮，但一直以来，代表皇后的星辰本应比皇上的要暗上一切，他当时看到的却是两颗星辰亮光不分上下。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观星时间太长看得恍惚了了，但今日看到皇后娘娘坐在皇上身侧，如盈盈皓月威势半点不输旁边的皇上，他才意识到那晚看到的挨在一起共同争辉的星辰并非错觉。
　　那才是一对真正相得益彰，难得的是谁也不输对方的帝王和皇后。
　　**
　　钦天监一走，卫晞就顺手抓了一张帝王专用的暗纹金龙纸，又捏过一只毛笔，准备给陈二丫写信。
　　宗胥在一旁看着卫晞的动作，见着纸面上的二丫二字，若有所思道：“晞晞，你那位林掌柜这是准备去桃源镇了？”
　　“嗯，”卫晞写着信没忘一心二用，“我还打算让林掌柜在桃源镇给我建立一个总部，把我这几年所有的产业都给整合在以后，后面半年，他就有的忙了，不过我也是。”
　　说到这，卫晞又忙看了宗胥一眼，“不过我还是有足够时间陪着陛下的。”
　　宗胥：“······那就好。”他该感到庆幸。
　　方才他差点以为皇后要说我也去桃源镇坐镇。
　　幸好幸好。
　　今日的奏折不多，宗胥难得有空闲去看卫晞写字。
　　有句话他一直想问了，“晞晞，你能跟我说说，你这一手字，是怎么写出来的么？”
　　卫晞笔下一顿，“陛下想学？我教你啊。以咱俩的关系，不收学费。”
　　
　　
第285章 皇后眼里不容沙子【二更】
　　
　　林秋元在被方家的老祖宗考验了三天后，终于得到方家族人的认可。
　　卫晞给他的那块进宫腰牌也占了一部分功劳。
　　方家的恒通钱庄开遍全大雍堪称豪富不假，但跟当今皇后娘娘手底下的一众产业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而林秋元能当场这些产业的总掌柜，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能力。
　　是以这场考验才顺顺利利完成。
　　要不然就不是三天了，而是跟其他方家女婿一样，足足十天。
　　应酬交际，人脉开拓，商铺管理，一个都不能少。
　　到了林秋元这里，通通给抹了。
　　考验完成，林秋元也有些迫不及待去完成皇后娘娘交给他的两项重任，完成的第二天就拿着腰牌进宫去了。
　　方青奕的母亲，也就是方家主母，在林秋元出门后就到了女儿女婿的院子里。
　　“娘，您怎么来了？”
　　“你跟秋元不是明天就要去那什么桃源镇了吗，”方母体格有些胖，走一小段路就能出一身的汗，坐下后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方青奕忙吩咐丫鬟把冰盆挪到母亲身侧，“娘您叫丫鬟过来跟女儿说一声，我过去找您啊，看给热的。”
　　“你怀着身孕呢，”方母说着把丫鬟给挥退了，这才小声问道，“你这怀孕后，秋元他有没有说过抬个通房在身边伺候？你自己呢，有没有跟他提？”
　　“都没有，”方青奕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想到当年父亲对母亲做的事，“娘，您放心吧，秋元他早就跟女儿保证过来，这辈子都不会纳妾的。”
　　方母一愣，“可要是你这次生出来的是个女儿······”
　　“我是女子，皇后娘娘也是女子，还有这三天的相处，母亲，您应该能看得出秋元他并不觉得女子就低男子一头。若是女儿，他定然也是欢喜的。”
　　方母一时有些愣怔。
　　方家族人众多，少爷小姐加起来足足二十多个。凭什么她女儿最后得到了那个继承人的位置？
　　绝不是祖宗偏爱，而是方青奕她用能力去折服了家族的人。若是方青奕离开，整个恒通钱庄会瞬间流失大半的银钱，他们才会被迫承认方青奕是恒通钱庄的继承人。
　　这么些年女儿有多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的，天南地北各处跑，成亲的时候都二十多了，还是在远隔千里之外的恒都成的亲。
　　就连家里的嫁妆，都是补送过去的。
　　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之后，她才得到了方家承认的继承人位置。
　　“那就好那就好。”方母一叠声说了好几遍，方青奕安慰了她一番，把人送走了，才去到后院，让丫鬟把前面方家其他几房送来的几个美貌丫鬟叫过来。
　　等人一脸忐忑地来了，方青奕看着面前那一张张或是清纯或是娇美的脸蛋，冷笑了一声，“我很清楚你们被送过来的目的，也知你们其中有身不由己的，也有毛遂自荐的，但我眼里容不下沙子。你们都给我打哪来回哪去，同时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主子，我容不下你们。”
　　几人听了这么一番话，有两个已经准备退缩了，但也有头铁的。
　　“大小姐，您趁着大姑爷不在的时候赶奴婢们走，可是怕等大姑爷回来后要把我们留下？”
　　“我的确是怕，”见那丫鬟脸上带了一丝得意，方青奕接着说完剩下的话，“我现在还能给你们留一点面子，我是怕等你们大姑爷回来，一点面子都不会给你们还有你们后面的主子留。”
　　她这话那丫鬟半点不信，“大小姐，奴婢们都是被送来伺候您和大姑爷的，大姑爷若是让我们也走，我们才能走得了。”
　　方青奕看看其他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几人垂眸不语。
　　方青奕见状也懒得继续说了，起身回去休息的时候撂下一句：“那你们就等着夫君回来吧。”
　　她这一走，几个丫鬟就小声议论起来。
　　她们几个被送过来自然不是来做端茶送水的丫鬟活计的，而是等着被大姑爷收房的。
　　正好现在大小姐怀孕，大姑爷血气方刚的，怎么能忍得了一素就是一年。
　　况且大姑爷可是为皇后娘娘做事，光是这个身份，整个方家都比不了。
　　能被挑出送过来，哪怕只是妾室通房，她们也已经窃喜不已了。
　　怎么可能单凭大小姐的几句话，就让她们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
　　已经进宫见到皇后的林秋元还不知道在他走后方家几房干出来的事。
　　他这会坐在庄严大气的凤仪宫前殿，看着上手穿了一身凤袍头戴凤冠的卫晞，才真真切切有了自家的小老板现如今已经是堂堂一国之母的真实感。
　　卫晞方才已经跟林秋元讨论了一番产业整合的事情，这会正在吩咐小八，“等回来的时候，找周元，拉几车硝石回来。”
　　要是小七这时候就会问要硝石做什么，换了小八只点点头，“是，娘娘。”
　　反而是林秋元在一旁听见卫晞的吩咐后忍不住开口问了，“娘娘要硝石准备做什么？”
　　“制冰。以前住的地方不大，冰也足够用，但这凤仪宫太大，用冰的地方太多，往后天气会越来越热，我打算自己制点。”她这个凤仪宫是自己设计的，很清楚到时候用冰的地方不要太多，就算是皇后的份例怕也不够。虽然她也能多拿点，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万一她多拿了，其他宫里也有样学样，她怕储藏的冰最后不够用。
　　还不如自己制一些，想用多少制制多少。
　　林秋元：“······硝石能做烟花，还能制冰？”
　　“能的。”见林秋元面上意动，卫晞又忙补充了一句，“周元也会，你问他。”
　　林秋元这才点点头不问了。
　　“时候不早，属下这就告退了。”
　　“去吧，明日一早，小八就会出宫去方家。”
　　从皇宫出来，坐上马车，林秋元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一介商人，还能有进宫的这天。
　　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巍峨宫墙，他这才吩咐了赶车的车夫一声，“走吧。”
　　回到方家，林秋元先应付了一番热情迎上来的方家众人，这才艰难脱身回了夫人的院子。
　　倒了杯茶一口喝下肚，他才有些疑惑地跟方青奕道：“方才三方的族叔说回来会有惊喜，夫人知道是什么惊喜吗？”
　　方青奕眼尾撩他一眼，“知道啊，怎么不知，阿梅，你去把人都带过来。”
　　“是，大小姐。”小丫鬟屈了屈膝，走之前还看了林秋元一眼，乖乖跑去后院了。
　　林秋元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发凉。
　　正准备再问，就见人又回来了，不光回来，身后还跟过来一群相貌姣好的姑娘。
　　这下林秋元哪还有不明白的。
　　“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进宫不久，那几房就忙不迭把人送来了。夫君，这惊喜怎么样？”
　　几个丫鬟顿时一脸期待地看向坐着的大姑爷。
　　“不怎么样。”林秋元说着起身，也没看那几个丫鬟惊愕的表情，“夫人知道他们都是哪几房的吗？”
　　“二房，三房俩，还有四房，六房，七房。”
　　“没有五房？”
　　方青奕摇摇头。
　　“我知道了，”林秋元面色沉沉地点了点头，“阿梅，把她们都送回去。”
　　这下几个丫鬟全都惊呆了。
　　先前不服方青奕安排的那个丫鬟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大姑爷，奴婢是真心想要服侍你的，您留下奴婢吧。”
　　林秋元脸色一黑，拉着方青奕的手往后院走，“阿梅，去找几个婆子过来，把人拖出去。”
　　阿梅一愣，随即忙喜滋滋地应了声是。
　　走到跪地的丫鬟身侧时，对方心一横，伸手抱住了林秋元的小腿，准备再哭诉一番。
　　林秋元差点被恶心坏了，想都没想一脚踹出去，直接把一个如花似玉的丫鬟给踹出一人远。
　　方青奕在旁边看得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心头的那一丝芥蒂烟消云散。
　　方家各房没等用中午饭呢就收到了自家被扭送回来的丫鬟，也是一阵气急败坏。
　　“那林秋元难不成还真的只守着青奕一个？”
　　林秋元这会也跟方青奕再一次做了保证，“夫人以后可莫要拿这些人来考验我气自己了，说别的你不能全信，但有一件，若是我敢纳妾收通房，其实不用夫人你跟我赌气，皇后娘娘她就能第一个收拾了我。”
　　“就连当今皇上都遵循耀国公府的家规，后宫只皇后娘娘一人。她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我哪怕再得用，胆敢纳妾，她也是不会再用了。像今天这种事，没有第二回了行不行？”
　　“我也是气的，”方青奕语气一软，“我也知道他们都不死心，送那些丫鬟过来也是想要离间你我，但我就是忍不住。”
　　“等明天到了桃源镇，就没这么些污糟事了，不气不气！”
　　方青奕被顺了毛，“我这两日还特意打听了一下这桃源镇，有人说那个地方去了生活一段时间就不想回来了，我倒是真有点好奇那地方是什么样，为什么那人会这么说了。”
　　“不着急，明天咱们就能见到了。”
　　
　　
第286章 陛下，借个人【三更】
　　
　　次日一早，小八率四名侍卫骑马赶到方家门口。
　　林秋元哪敢让她久等，人还没来就已经收拾好了要带过去的行李，三辆马车在大门口停着，只等人来了就即刻出发。
　　方家众人这会也等在大门口，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老祖宗也难得出门来送行。
　　再见到皇后身边的两大宫女之一和四名宫廷侍卫一路护送后，众人心头震惊的溶蚀，心头对林秋元的重视不由更高了几层。
　　除了五房外，其他几房昨天在气急败坏后，就变成惊慌了。
　　他们信心满满会以为林秋元会手下自己送过去的丫鬟，谁能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人原封不动给送回来了。
　　示好不成反倒引起林秋元的反感，他们虽然忍不住有些惊慌，但还能安慰自己林秋元虽然在皇后娘娘手下做事，但也不过是一个一名属下，皇后娘娘的属下多了去了，难不成还能因为这件事专门打压他们？
　　但这会看着皇宫里派出来的阵仗。他们才真正察觉到皇后娘娘对林秋元的重视。
　　再想想自己昨天做的蠢事，心底的惊慌就开始无限蔓延。
　　送行的时候，对上林秋元和方青奕看过来的目光，这几房的当家笑得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昨日二叔一时糊涂，青奕还有秋元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是是是，三叔也是脑子热晕了，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你们俩心里千万别计较。”
　　······
　　一连串收到五份致歉，方青奕看着面前这几个终于认清现实的叔叔们心底讽刺一笑，“叔叔们往后可千万别这么糊涂了，昨日那事办得实在不地道，也亏得夫君脾气好。”
　　“是是是，青奕教训得对，叔叔以后一定改，有空就常回家住住。”
　　林秋元就在一旁笑看着自家夫人狐假虎威，没跟她说这几位侍卫估计是被皇后娘娘派来运硝石的。
　　方母在一旁看得解气，她是真不知道其他几房居然还有这样的骚操作。
　　好在女婿也硬气，直接给挡回去了，这会还任由女儿警告了几房一番。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站在女儿身边就是支持了。
　　方母觉得自己现在看女婿更顺眼了。
　　“等到了桃源镇，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咱家的产业最后总要交给你跟秋元的孩子身上，累了就别忙钱庄的事了，交给秋元也是一样的。”
　　“娘，我省的。”方青奕拉着方母的手紧了紧，“娘，要不您也跟我们去桃源镇吧？”
　　“我就不去了，”方母也舍不得女儿，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压低声音说道，“娘还得给你看着家里这一帮牛鬼蛇神。虽说他们这会是被皇后娘娘的人给震慑住了，但谁知能震慑多久，娘得给你守着这个家。”
　　方青奕鼻头一酸，“那闲暇时候小住一番总可以吧？”
　　“好好好，”方母这才满口答应，“日头渐大了，快启程吧。”
　　**
　　林秋元携方青奕赶往桃源镇的时候，卫晞正在议事殿的偏殿面见温久铭。
　　林秋元的身份只是卫晞的下属还好，但在凤仪宫面见并非娘家人的外臣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宗胥知道后就把当做小朝会用的议事殿偏殿给好好收拾了一番。
　　这样一来，他们俩不止每天下午在御书房一起忙碌休息，就连商议各自要负责处理的事情，也就只隔一堵墙了。
　　关键是这墙还特意开了个门。
　　对此卫晞只想说：陛下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温久铭这会正襟危坐在下首，从他这边还隐隐能听到议事殿里陛下和大臣们的声音，有些紧张地抿了口茶。
　　卫晞在看温久铭给他的初期建造尚京义学的预算。
　　大体翻完之后她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温大人其实不必这般绞尽脑汁去省钱。”
　　开头第一句就让温久铭怔了下，“娘娘看出来了？”
　　“这义学既然要建，而且还是大雍第一座，那就决不能省钱。这学堂的选址有点小了，温大人在选址之前可曾去户部查过整个尚京城乃至尚京城周边，有多少适龄却上不起学的孩童？”
　　“回皇后娘娘，微臣查过，尚京城相比起其他地方，百姓们的生活要富裕不少，但依旧有近三万上不起学堂的孩子。”
　　“那就建造一所能容纳三万人的学堂。”
　　温久铭这会是真的被惊住了，一时间都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皇后娘娘，您先前不是还说要择优录取？这三万是不是有点多了？且这尚京城，微臣也一时找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卫晞抬眸朝他看过去，“温大人是不是只统计了男孩子？”
　　“······是。”
　　卫晞正色道：“我先前大概是忘了说，这义学要收的学子，不光是要男孩子，女孩子也一样可以报名。这一点，等开始招收学子的时候，一定要说。我会给所有孩子同样的机会。”
　　温久铭忍不住抬头看向端坐上首的皇后娘娘，神色间多了一份动容，站起身拱手郑重应道：“微臣遵命。”
　　“至于选址？”卫晞偏头看站在一边的辜幸，“我记得议事殿里有一张尚京城的地图，你去悄悄拿过来。”
　　辜幸：“······娘娘！”
　　“快去拿，悄悄地就行，不会惊动到陛下他们的。”
　　辜幸：“······”议事殿一览无余，虽然不会惊动到陛下和大臣们，但只要他出去，保准会引起注意。
　　他只是一个小太监啊！
　　“是。”
　　议事殿和偏殿的门被悄悄打开，溜出来一道身影。
　　另一边，正在汇报公事的礼部尚书声音一顿，眼角斜斜望向议事殿一角。
　　其他人包括宗胥偏头也看了过去。
　　辜幸忍着身后那十多道目光，飞快走到地图前把它给摘下来，不敢停留忙不迭溜回偏殿。
　　把门关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殿。
　　宗胥收回目光轻咳一声，“爱卿继续说吧。”
　　偏殿。
　　卫晞从辜幸手里接过地图，见他一副满头大汗的模样，“我记得地图也就在正殿角落里，离得也没多远，你这是出去跑了一里地吗？”
　　辜幸：“······”奴才太难了！
　　卫晞也就调侃一下他，说完就挥挥手让人退下了，把地图摊开在桌案上看了会后，她抬头朝温久铭招招手，“温大人，你也过来看看。”
　　温久铭闻言迟疑了下，还是应了声是走过来。
　　卫晞自己画过地图还做过沙盘，她在在方面本就有天生一般的敏锐，这会看了没多大会，就伸手指向一处，“这是什么地方？”
　　温久铭忙看向卫晞手指的地方，回想了片刻后，“回皇后娘娘，这里是一处荒废了的园林，是曾经一位获罪亲王的。”
　　亲王？
　　卫晞跟宗胥大婚后是看过宗家氏谱的，太上皇压根就没封自己的儿子王位，他自己的兄弟中也没有亲王，距离现在的一个亲王都太上皇的叔叔辈。
　　这得多少年了？
　　卫晞听得惊奇，“一直荒废到现在？”
　　“是，”温久铭犹豫了下，“听说后面也有几人把它买下来了，但是不出一月又给卖出去了。周围人都传，都传那里面可能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守着那处园林不让人霸占。”
　　听温久铭这么说了卫晞还是不怎么想放弃，“但这个位置是真的好，而且地方也够大。既然是园林，地基肯定也是打好的，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辜幸。”
　　“奴才在。”
　　“你去找罗生，让他打听打听买下这处荒废园林的人到底在这园林里发现或发生了什么，又给转手卖出去了。”
　　“回娘娘，”辜幸顿了顿，还是老实回道，“其实现在就有一人。”
　　“谁？”
　　“礼部尚书沈大人，沈大人此刻就在正殿。他当年也买过那处园林，朝中不少人知道。”
　　卫晞摸了摸下巴，“你再去外头一趟，看看现在沈大人忙不忙，要是不忙，就跟陛下把人借过来一会。”
　　辜幸：“······”他到底是为什么给自己找罪受，明明早该猜到以皇后娘娘的性子，听他说完会这么吩咐了不是吗？
　　辜幸垂头含泪，“奴才遵命。”
　　温久铭这会也忍不住朝这位叫辜幸的公公投过去同情的目光。
　　辜幸出了偏殿，先是站在一旁等待了一会功夫，这才找准了一个空档硬着头皮在大臣们的注视中走到宗胥身侧，“奴才见过陛下。”
　　宗胥都不用看他，“皇后又有什么吩咐？”
　　辜幸转头目光在一众大臣面上扫过，最后落在礼部尚书沈业面上，“不知沈大人这会可忙，皇后娘娘她想把沈大人借走片刻。”
　　大殿里在他这句话后陷入一片寂静。
　　沈业顶着周围看过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敢问皇后娘娘有何事吩咐微臣？”
　　“无事吩咐，只是想问沈大人几句话。”
　　宗胥轻咳一声，朝沈业点点头，“那爱卿就先随辜幸过去吧。”
　　再回去辜幸就感觉身后的眼神少了很多，轻松不少。
　　沈业：能不少吗，现在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后背上了！
　　
　　
第287章 古怪庄园【一更】
　　
　　辜幸伸手推开进去偏殿的门，“沈大人，请。”
　　沈业在过来的这几步路上一直在想皇后娘娘特意把他叫过去会问什么话，临到门前也没想到，只好强装镇定地进了门。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沈大人免礼。”
　　温久铭站在桌案一侧，朝沈业拱拱手，“沈大人。”
　　沈业又回礼。
　　“不知皇后娘娘想问微臣什么话？”
　　“那本宫就开门见山了，”从对方一进来，卫晞就察觉出来这位沈大人对自己有些不满，她想着估计还是那次选秀的事给闹的，索性也不再客套，“沈大人曾经可是买过一处亲王的庄园，买了之后不到一月又转手了？”
　　沈业闻言一怔，“皇后娘娘想问的便是这个？”
　　卫晞点点头。
　　沈业：“······”那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本宫想知道沈大人为何不到一月又转手，是那处庄园有什么异常吗？”
　　“既然皇后娘娘想知道，那微臣就说一说。”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时间，但因为那次在庄园里经历的事太过诡异，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微臣当时买那处庄园是因着看上了里面的十亩荷塘，但那庄园荒废已久，买到手之后自然要修葺一番，微臣就吩咐府上管家雇了一批匠人前去修葺。哪知三天后，那批匠人就找到府上，哭喊着那庄园不能要，里面一到晚膳会出现摄人心魄的东西，死活不愿再进去。管家无奈，只好又找上微臣，微臣见那群人执意要走，索性又让管家请了另外一批人，结果两天后第二批人也闹着要离开。”
　　“一连两次都是如此，微臣怀疑有人装神弄鬼，不信邪，就亲自带了府上的家丁在傍晚时候亲自过去了一趟。”
　　卫晞差点听出了神，见这位礼部尚书语气一顿，忙问道，“沈大人发现什么了？”
　　“不敢瞒皇后娘娘，那里面的确有古怪。”想到当时的场景，沈业眼底闪过一丝惊惧，“微臣当时先是带人进去庄园外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等到进入荷塘范围后，晚间荷塘上空会漂浮起很重的雾气，一旦站在荷塘边上，微臣的脑海中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自己经历过的种种，哪怕是自以为早已经忘却的事情，也会清晰地出现在面前。但等到出了荷塘的范围，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微臣那时就觉得应该是这荷塘有古怪，也想过把荷塘给填上，但微臣当初买那处庄园的时候也是因为荷塘，若是荷塘没有，这庄园也如鸡肋一般。两厢权衡之下，只能无奈转手他人。”说到这，沈业拱手道，“皇后娘娘恕罪，微臣在转手那处庄园前，曾亲自跟那买家说过，庄园里的荷塘有古怪，只是那买家自认艺高人胆大，丝毫不以为意，微臣这才转手给了他，绝无半点蒙骗之意。不过照现在看来，那位买家并没有听微臣的劝告。”
　　要不然那荷塘也不会现在还留着，庄园现在还荒着了。
　　卫晞伸手点了点下巴，“沈大人是说，一旦进入荷塘范围，或者说荷塘上弥漫出来的雾气的范围，脑海就会开始回顾从前的事，事无巨细，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回皇后娘娘，正是。”
　　“本宫已知晓了，沈大人可以走了。”
　　沈业这会已经相信面前的皇后娘娘叫他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的，忙识趣躬身，“微臣告退。”
　　等沈业一走，卫晞顿时转头看向温久铭，“沈大人不舍得填了荷塘，不过我舍得啊！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那荷塘看看。”
　　温久铭和辜幸同时一愣，“娘娘三思。”
　　“照沈大人所说，那荷塘有古怪，”辜幸现在差点恨死自己之前把沈大人给供出来了，“娘娘千金之体，怎可亲自立足险境。”
　　“沈大人去了之后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卫晞到不觉得有什么危险的，现在她怀疑的是那雾气会不会掺杂了一些能刺激人脑子的因子，才会让人突然间对自己的回忆特别清晰，总之，她对那荷塘已经产生了足够的兴趣，“而且我也不自己去。”她会拉着陛下一起的。
　　不过看辜幸这样子，后面那句她没说。
　　辜幸眼看自己劝说没用，只能寄希望在陛下身上了。
　　温久铭也看出他们劝没用，默默闭了嘴。
　　“温大人，选址问题现在算是解决了，咱们接着说。”
　　温久铭嘴角抽了抽，“是。”
　　“建筑到时候估计是工部负责，还有这桌椅板凳，只要是用到木头的地方，一定要选最结实的。另外，我还能给温大人推荐两个民间的匠人队伍，这个小七你待会跟温大人说。”
　　小七闻言忙点点头。
　　“还有木工，我给温大人推荐桃源镇的机巧院。”卫晞想着墨九都招揽了那么多门人了，现在正入不敷出呢，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温久铭也听话应了。
　　“这选址到建造的问题就差不多了，我还是一句话。”
　　温久铭从善如流地接道：“不必省钱。”
　　卫晞一脸孺子可教也，“对。”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教书夫子和学子的报名考核招生事宜，温大人打算如何进行？”
　　“回皇后娘娘，教书夫子微臣打算先张贴告示，只要有秀才功名的人均可到户部报名，设立报名截止时间。这期间先由户部甄别是否有冒名顶替之人，没有秀才功名却假冒秀才之人，等户部甄别之后，剔除不符合之人，再统一进行考试，最后一关则是由微臣等人面对面亲自考教，评价均属上乘之后，才会正式成为义学夫子。”
　　卫晞听罢点点头，“要进行最后一关的时候，我也过去看看。”
　　温久铭躬身应是，“到时微臣定提前恭请皇后娘娘。”
　　“那学子呢？”
　　“学子的招生微臣打算等夫子全部考核完之后进行，只是百姓大多不识字，就只能先请巡城司在巡城之时宣布那么几句好让百姓知晓，到时微臣会在尚京城设立几处报名点，每处报名点皆有几名夫子坐镇，报名之后即刻考核，合格即入，不合格即不入。”
　　“怎么考核？”
　　“只看他们是否真心想要念书识字，报名之前有无准备，是自愿还是被父母强拉过来的，还有就是为何想要读书。”
　　卫晞听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不过我还要再添上两点。”
　　“先说夫子，考卷之上多一道问题，义学若有女弟子，可愿一视同仁教导其念书习字？若是回否，直接剔除。”
　　温久铭躬身应是。
　　“再说学子，若是见到孩子要报名但父母不愿的，报给官府，若有一人，就给我强制罚十两银子。若是不从，官府应该有办法让他们从。”
　　温久铭被这个要求惊了惊，这才躬身应是。
　　他本以为皇后娘娘好说话，但现在才发现她还有这般强硬的一面。
　　等温久铭领了一系列任务告退，卫晞捏了捏鼻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小七跟在卫晞身后，“娘娘您真准备去那庄园？”
　　“那还有假。我打算今晚就去。”
　　辜幸在一旁听着，本以为小七是要准备也劝一劝皇后娘娘，然后就听到她问：“那我能跟着吗？”
　　辜幸眼前一黑。
　　陛下，奴才愧对您！
　　**
　　下午的时候，宗胥跟卫晞问起找礼部尚书沈业问什么话。
　　卫晞就把她看中了一个地方，不过那个地方有古怪，恰好那位沈大人买过那个地方，她就想从沈大人口中了解一番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到底是什么古怪一股脑都给说了。
　　最后添上一句，“我准备也去一探究竟。”
　　宗胥拿奏折的手一顿，“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陛下难道就不好奇？”
　　宗胥把奏折打开，吩咐无欢，“今晚早些传膳，准备一套出宫的衣服，让罗生七杀准备好随行。”
　　“是。”
　　卫晞也唤过来小七，“准备一些能够挡住荷塘雾气的罩巾，多缝几层炭包。”
　　小七一听就明白，回了声“是”忙下去准备了。
　　宗胥听完了卫晞的吩咐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想试试看那雾气不从鼻子和嘴巴吸入，会不会对人依旧有影响。”
　　宗胥：“······”皇后开心就好！
　　卫晞其实执意要求庄园还有一层考量。
　　既然说那里能够让人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那在她十岁之前的事情能回忆起来吗？
　　她莫名其妙会的那些东西，又是否能找到出处？
　　到底能不能，就只看今晚了。
　　被期待的傍晚很快到来。
　　宗胥和卫晞早早用过晚膳，换上出宫的衣裳，坐上在夜色中更显低调的马车，出了皇宫一路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庄园前。
　　卫晞被宗胥拉着手，仰头去看前方浸润在夜色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腐朽气息的庄园。
　　罗生停好马车跟小七一起跟上来，“娘娘，罩巾都已经发下去了。”
　　卫晞看向宗胥，“我们进去吧。”
　　
　　
第288章 痴傻的真相【二更】
　　
　　真正踏足其中，才能切身感觉到这庄园荒凉得可怕。
　　丛生的杂草里只剩虫子的低语，已经朽坏的断壁残垣间爬满了爬藤，就连屋顶和走廊上，也随处可见杂草长在砖瓦缝隙间，门窗大多已破损，从外头就可见里面狼藉一片，想来已经接待过不少次不速之客。
　　罗生和小七走在前面敲打着草丛里的蛇虫鼠蚁，等到靠近荷塘的范围的时候，卫晞停下让大家把蒙面的罩巾绑在脸上，这才闷声下令，“接着往前走。”
　　越往前走，已经有些微的雾气弥漫过来，越是往前，雾气就越是深浓，卫晞摸了把身上特意罩了一层的隔水纱衣，手拿开的时候掌面已经湿了。
　　湖面上起雾在平常不过，尤其是在这夏天，但这雾明显有些不正常，太浓了。
　　等到终于走到荷塘边上，看看四周就只见众人手里举着的灯笼火把了。今晚月色澄明，但抬头去看只能看到微弱的光晕，这雾气连月光都遮挡了。
　　卫晞抬头去看宗胥，声音从罩巾下传出来闷闷的，“有影响吗？”
　　宗胥摇摇头。
　　卫晞又问了旁边的罗生和小七，都得到了摇头后，“看来这雾气只能通过口鼻吸入才会有效果。”
　　她说着就要把脸上的罩巾给扯下来试试这雾气的效果，还没摸到罩巾手就被拦住了。
　　“我先试试。”
　　宗胥说着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就把罩巾给扯下来了。
　　周围举着火把的手在这一刻轻晃了晃。
　　卫晞紧紧盯着宗胥慢慢闭上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比她自己去试还紧张。
　　周围也一片静默。
　　宗胥微微垂着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和声音。
　　这是在他三岁刚刚记事的时候。
　　母妃还在世，只是已经虚弱到只能每日躺在床上，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每次醒过来，都在抱着他说一些关于家乡的事，一次都没有提过那个把他打入冷宫的男人。
　　说她不怪她们把她送到大雍皇宫，但终究不甘心。临终前，她想回天河水部看一看，看一看故乡的水，水中栽种的七色莲花，登上能清楚看到银河流泻的天水高台，为胥儿祈福健康长寿。
　　让宗胥怔然的是他依稀还能感觉到母妃的手轻轻碰到他脸的触感。
　　而在宗胥旁边的卫晞悄悄帮他擦了脸上的一滴泪珠。
　　画面再一转，是他六岁的时候。这时候母妃已逝，也在他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他到了要上太学的年纪，好在宫里还有人记得他这个在冷宫出生冷宫长大的九皇子，特意派了人给他送来一套太学的学子服，还有文房四宝。
　　只不过那时他太瘦小，学子服又宽大，他穿上又宽又大，但还是很开心。
　　但这份开心终结在学堂里。
　　他所在的学堂除了皇室子弟，其他也都是朝廷重臣的儿子，那里是他受尽苛苦冷待的开端。
　　先是课堂上被撕碎的书卷，打翻的砚台，折断的毛笔，已经写好却被涂抹了的课业，等到后来多了骑术课和功夫课，绊马，比试使阴招，从那时候起，他每天就开始大伤小伤不断。
　　但其实他在意的并非那些人的故意针对，而是更多人的冷眼旁观。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蛰伏，学会藏拙，也学会拼命，拼命去学自己能有机会学到的一切，只待出现一个时机，他就能死死抓住，让自己彻底挣脱出这个泥潭。
　　好在，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外界。
　　卫晞伸手握住了宗胥有些颤抖的手。
　　她这会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宗胥小时候的日子不好过，那回忆起前尘对他来说并不是一场好的体验。
　　只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
　　好在，在她握住宗胥手后不久，人就醒过来了。
　　卫晞忙踮着脚把罩巾重新给他围上，“陛下，你还好吗？”
　　宗胥微弓着身子由着卫晞给他罩上面巾，“无碍。”
　　方才看到的那些其实一直都在他记忆中，只不过不像今日看到的那般明晰到仿若昨日才发生的一般罢了。
　　卫晞认真看了宗胥的眼睛好一会，确认了他没骗自己才放下心。
　　“那我摘了。”
　　“摘吧！”反正就算他不同意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偷偷溜出来。
　　卫晞握住了宗胥的手，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扯下面巾。
　　几息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到的确实是十岁之前，在她还是痴傻儿的时候，父母和姐姐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从小到大遇到的千奇百怪的倒霉事。
　　但在这其中，还掺杂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画面里也是一个跟她现在所处明显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脑海里出现的一切画面，她都有种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感觉。
　　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很小被放在孤儿院门口，长大后去了附近的一所小学，很快她就展露了自己学习上的天赋，初中，高中，大学，每次升学，都有学校主动抛来橄榄枝。在孤儿院的其他孩子还在初中高中里奋斗的时候，她已经大学毕业，成功被一处有些神秘的部门招揽，逐渐成为部门的中流砥柱。
　　就好像她十岁以前的痴傻，全都移到了这个跟她一模一样女孩子的身上。
　　就在卫晞以为画面就会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女孩的世界开始发生很大的气候变化，那个叫蓝星的球体在飞速崩溃，海洋侵占陆地，自然灾害频发，所有人都在恐慌。
　　直到看到这里，卫晞才明白那个女孩子所在的部门是做什么的。
　　这个部门其实在每个国家都有，他们在保留自己国家的火种，知识，文字，技艺，文化等等所有能保留下来以待传承下去的火种。
　　这项工作一直在做，而女孩负责的部分就是重建，重建家园的重建。
　　之后蓝星成为彻底的水星，人类已经消失殆尽，画面截止。
　　卫晞猛地睁开眼睛。
　　她想她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建一座桃源镇了。
　　那是根扎在她脑海深处的责任。
　　保留传承，是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孩一直在做的事情。
　　其他莫名其妙会的东西也都有了解释，哪怕画面飞速，有时候一眨眼就是一年，但她会的，在那个世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所以，用那个世界的解释，她是在自己痴傻的时候，意识去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那个世界灭亡了，她的意识才得以回来，之后也就不再痴傻了？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还荒谬得很，但卫晞直觉这就是真相。
　　至于为什么平常时候不会想起来，只能随机触发一些技能，卫晞猜这些雾气中含有的某种东西会刺激到大脑的一些神经。
　　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有些不愿意想起来的，或是涵盖量太大的，都会被悄悄保护起来。
　　但是遇到刺激它让它只能被迫活跃起来的因素后，记忆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有被动过。
　　“晞晞？”
　　旁边担忧的声音让卫晞回过神，“我没事，弄清楚了一点事情，等回去说给你听。”
　　宗胥把罩巾给卫晞带好，顺手牵过她的手，“咱们回去吧。”
　　“嗯。”
　　队伍折返，出了雾气的范围后，卫晞又把罩巾给取下来，“我本来想着今天过后就把这荷塘给填了，但现在看来还不行。”
　　“嗯？”
　　“我得弄明白这荷塘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人的大脑。”
　　宗胥：“······”他就知道。
　　**
　　回到皇宫已经很晚，卫晞沐浴后爬到床上没一会就睡熟了。
　　等宗胥处理完一点紧急的事情回来，就见人已经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香甜无比了。
　　小骗子，说好的回来说给我听的呢？
　　宗胥捏了捏卫晞睡得红扑扑的脸蛋，无奈地躺下也睡了。
　　卫晞原本以为还会做一些关于那个世界的梦，但好似只有在荷塘边上被刺激到才会出现，一出来照旧是没有任何回忆。
　　好像被刻意遮盖住了一般。
　　反倒是宗胥睡得不怎么安稳，卫晞在第二次被闹醒后，干脆跟个八爪鱼一样把人给固定在床上，头倚着宗胥的颈侧睡着了。
　　宗胥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没来得及回想一下夜里做的梦，就被卫晞死死缠过来的睡姿给惊了惊。
　　他猜果然还是被影响到了，浑然不知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接着尽量在不把人吵醒的前提下悄悄下了床赶去上朝。
　　卫晞一个时辰后起来，用过早膳后，就带着小七和非要跟上来的辜幸再次去了庄园。
　　白天的庄园除了荒凉破烂点，倒没有晚上那般可怖了。
　　荷塘的上空也没有了那般浓重的雾气，在明媚的阳光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莲叶之间，尽情盛放的荷花极尽鲜妍。
　　小七跟在卫晞身后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真美，就是这美景屋无人欣赏。”她家娘娘还准备给填了。
　　果然没了雾气这里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荷塘，卫晞四下看了眼，“看看有没有小船，咱们去里面看看。”
　　既然是雾气的问题，她猜要么是这水有问题，要么是这水里的植物有问题，要么都有问题。
　　无论哪个有问题，都要进去看看。
　　
　　
第289章 荷塘转一圈【三更】
　　
　　“娘娘，”辜幸有点纠结，“这荷塘不知深浅，这些年也没人到过荷塘里，亦不知里面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实在不可贸然下水。”
　　卫晞站在荷塘边上看着一片平静的水面，抬眸看了辜幸一眼，跟他解释道，“荷塘一般都不会太深，要是太深这荷花荷叶要长多高才能探出水面？且这荷塘里的淤泥常年未清理，不知道已经埋了多厚的一层，我觉得深也不会深到哪去。不过这里面应该会有水蛇水蛭一类的东西，要掉跳下去陷在淤泥里恐怕也不好上来。这样吧，”卫晞说着朝四周看了眼，“七杀你在不在？”
　　空气中传来一道回声，“在。”
　　“你去桃源镇跟墨九借一艘不会翻的船，不用太大，快去快回。”
　　“是。”
　　辜幸：“······”他应该是劝不住皇后娘娘了。
　　“七杀去桃源镇借船，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到傍晚了，今天是进荷塘不成了。”卫晞叹口气，“不过也不能白来，咱们四处转转再回去。”
　　说着抬脚随便找了个方向。
　　小七忙跟上，辜幸在原地跟着叹口气，也快步跟上去。
　　庄园林深丛密，遮挡了头顶上有些过于灼热的太阳光，再加上靠近荷塘，很是清凉。
　　卫晞越看越满意，脑海里也忍不住开始构建将来建成学堂后的布局。
　　直到辜幸忍不住出声提醒，“娘娘，快到午时了，咱们是不是要回宫了？”
　　卫晞脚步一顿，看看前面还没有走完的路，“行吧，回宫。”
　　反正明天还能过来。
　　下午在御书房，卫晞就手痒痒地把上午时候走过的那一部分庄园在脑海中形成的布局给画了出来。
　　宗胥无意间瞄过来一眼，“这是？”
　　“这是白天的庄园，”卫晞叫了无欢把作画的颜料拿来给好给她的图纸上色，“我上午本来想去荷塘里面看看，只可惜没有能用的船，就让七杀去桃源镇借了，但他又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在带着小七跟辜幸在庄园里随便转了转。”
　　宗胥静静听完，“晞晞明日还要过去？”
　　“嗯，傍晚船差不多就到了。”
　　宗胥点点头，“明日休沐，我陪你一块过去。”
　　卫晞正调颜料，闻言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好啊。”
　　借来的船只半下午就拉回来了，随行的还有墨九。
　　七杀把船直接拉到了庄园的荷塘边上，等着墨九把拆成好几部分的船只给重新装好，这才回宫复命。
　　第二天一早，宗胥和卫晞用罢早膳，便服出宫，到了庄园的荷塘边上时，就见墨九已经站在船只旁边等着了。
　　看见卫晞又见跟她同行的宗胥，忙躬身行礼，“草民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卫晞走到船只边上绕着转了一圈，“这是可以拆开再组装的？”
　　墨九直起身点点头，“是我和一个师弟做出来的，最适合在浅水中，且绝不会翻船。”
　　卫晞给他一道赞许的目光，“下水吧。”
　　墨九上前，利用船只底部的扇叶自己就可以把船给推下水，罗生和辜幸本来想在一旁帮忙，愣是没插上手。
　　“船上能坐几个人？”
　　“最多六人。”
　　卫晞和宗胥上去，最懂这艘船的墨九也上来，小七，罗生，还有辜幸，正好把船给坐得满当当。
　　辜幸自告奋勇去划船，然后找遍船上也没有找到船桨，转头见墨九已经做到了船尾位置，手下搭着一个摇杆，脚下还踩着一个踏板。
　　“往哪开？”
　　“先直着往前看看。”
　　墨九听罢扶着摇杆的手没动，只轻踩了下脚板下方的踏板。
　　在辜幸目瞪口呆的眼神中，船只就往前行了。
　　辜幸：“······”
　　“先停一停。我看看水深还有淤泥有多深。”
　　小七听罢忙把自己背上身上的箱子给拿出来，从里面掏出来一个打磨光滑手臂长的管子。
　　这回就连宗胥也没见过了，“这是何物？”
　　“陛下看看就知道了。”卫晞说着直接从管子里抽出有一条细上很多的管子，接着又抽出来一条粗一点的，再抽，更粗一点。
　　很快，这么一条只有手臂粗的管子，从粗到细变成了长长一条。
　　宗胥：“······”
　　船上其他人：“······”
　　卫晞顾自把细的那一端插水里，感觉到淤泥的阻隔继续往下按，直到再也按不动为止，这才看向露在水面上的管子上刻着的刻度。
　　“还不到一丈，八尺三寸。”
　　小七听得忙又从箱子里拿出纸和造型有点奇怪的笔给记下来。
　　卫晞接着又量了下水深，“四尺一寸，这淤泥确实有点厚。”
　　船只又接着行了几个地方，卫晞跟之前一样测了一遍水深和淤泥的深度，差不多就有了这荷塘总体的水深和淤泥深度。
　　她拿过小七记录下来的数据，低头一阵写写画画，众人就沉默看着她动作，等她抬起头，宗胥放下卫晞递过来的管子，往那张纸上看过去，“这写的什么？”
　　除了小七方才记的那些，一个字都看不懂。
　　“有了水深和淤泥深度，结合这荷塘的十亩面积，可以算出来到时要是进行填充的话，要排出去多少水，运出去多少的淤泥，同时需要多少土才能把它填完。”
　　宗胥：“······”
　　其他人：“······”
　　宗胥忍不住伸手轻点了点卫晞眉心，“晞晞，你还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么？”
　　卫晞：“······”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准备找出这荷塘夜间雾气的古怪。
　　她果然多多少少还是被影响了。
　　“这就找这就找。”
　　被卫晞方才那一连番举动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也跟着找。
　　在荷塘转了一圈，罗生见着卫晞让小七先是取了一琉璃罐的水，接着还摘了荷叶，荷花，就连一些水草都没放过每样各摘了一些回来，还挖了淤泥，没一会就在船上放了一大堆，忍不住开口：“娘娘，您摘取这些东西做什么？”
　　卫晞偏头看他，“雾气里面的古怪，水，水里面的植物，甚至是淤泥都可能是原因，我要回去分开试一试。”
　　罗生听完了还有点不敢置信，“这要怎么试？”
　　“我自然有办法。”
　　罗生：“······”他果然就不该问的，问完更好奇了。
　　卫晞接着看向宗胥，“陛下，我得去桃源镇住两天。”
　　宗胥指指从水里弄出来的那一大堆，“试它们？”
　　卫晞点点头，“宫里条件不够，我得去格物院，周元那有足够的东西。”
　　回到岸边的时候早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辰，荷塘里到底有不少成熟的莲蓬，不过在还没弄明白荷塘的古怪之前，谁也不敢吃。
　　“船就先留在这吧，以后可能还要用到。”
　　墨九点点头。
　　把船上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到车厢里，墨九驾着马车先回桃源镇。
　　卫晞和宗胥则是上了另一辆马车，出去庄园后行了一段路，外头才有了纷杂的人声。
　　车窗外传来一叠声的叫卖声，“卖包子，又香又软的大肉包子，两文钱一个。”
　　卫晞在车厢里听着默默咽了口口水，问坐在对面的宗胥，“陛下你饿不饿？”
　　宗胥把卫晞咽口水的动作看在眼里，勾了勾唇，“有点。”
　　卫晞顿时伸手拍拍车厢门，“小七，去买点包子回来。”
　　小七回了声好，没一会敲开车厢的门，把用油纸包的几个大肉包子给递过来，“娘娘，陛下，小心烫。”
　　她刚说完，卫晞已经摸上包子然后猛地缩回手，捏住耳垂。
　　小七默默推上包厢门。
　　宗胥从卫晞手里接过油纸包，摊开放凉了些，这才往卫晞面前递了递，“尝尝吧。”
　　卫晞伸手碰了碰，见果然不烫了，拿起来刚准备咬的时候又听宗胥提醒一句，“小心里面肉馅还是热的。”
　　她顿时把大口换成小口。
　　五个包子，卫晞吃了一个半就饱了，宗胥包圆了剩下的三个半。
　　马车到了路口停下，包子也正好吃完了。
　　宗胥擦手的动作一顿，“我下去了。”
　　卫晞伸手抱抱他，安慰道：“我差不多两天就回来，要是快的话，明后天就能回。”
　　宗胥轻嗯一声，手臂收紧了些，过了会才松开怀里的人，起身下了马车。
　　小七赶着马车往城门赶过去，罗生牵着两匹马跟在目送马车离开的宗胥身后，小声道：“陛下，您这会看起来像是被抛弃了从马车上被赶下来还不甘心希望马车上的人会回头挽回你的小······”
　　后面的话被卡在嗓子眼。
　　宗胥收回冷冷看过去的目光，伸手扯住缰绳，翻身上马之后又顺手把另一匹马的缰绳给扯过来扔到另一旁辜幸手里，居高临下目光淡淡地看了罗生一眼，“还有闲心看话本？跑着回宫吧！”
　　辜幸也跟着上了马，爱莫能助地朝罗生拱拱手，“罗护卫，老奴也先行一步了。”
　　“啪！”罗生忍不住拍了下自己嘴巴，“叫你嘴贱！”
　　
　　
第290章 找到了【一更】
　　
　　卫晞到格物院的时候，周元带着周庭和周庭还有他那几个小徒弟都围着墨九带回去的那一堆东西瞎转悠。
　　因着墨九严格遵守卫晞的命令，在她来格物院之前，从荷塘里弄出来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周元他们几个也就只能瞎转悠了。
　　卫晞这一来，周元忙迎上来，“小姐，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卫晞看他一眼，“看不出来？水，荷花荷叶，还有水草淤泥，你在地里能把这些东西找出来？”
　　周元：“······”他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想问的是弄来这些东西，还神神秘秘不让碰，到底是为什么？
　　卫晞也没有跟他解释的打算，“东西都拿着，过来给我帮忙。”
　　周元一愣，反应过来让他拿的东西就是墨九带来的那些，忙颠颠抱上跟在卫晞身后，其他人对视一眼也拿了剩下的跟了上去。
　　一群人最后齐聚在宽敞的实验室里。
　　“琉璃皿，倒点这个水，上面放一个两层罩子，中间加热，直到有雾气弥漫出来。”
　　周元虽然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但还是乖乖闭着嘴利落照做了。
　　等到雾气开始蒸腾而起，卫晞又让周元把罩子挪到一旁，“闻一口。”
　　周元：“······闻什么？”
　　“闻着些雾气。”
　　周元：“······这水该不会有毒吧？”
　　卫晞：“我毒死你有什么好处吗？”
　　周童在一旁看着小叔磨磨蹭蹭的模样，自己走过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卫晞朝他看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周童听得一愣，又仔细感受了下，肯定地摇摇头，“没有。”
　　卫晞又看向周元，“再加点水，放荷叶跟荷花。”
　　周元这会是真的奇怪了，他看看那一大堆东西，“小姐，您该不会是想一个个都轮着放一遍，每次都加热到雾气出来，再找人闻闻吧。”
　　卫晞这才正正看他一眼，“你真聪明，不过要是都闻着没感觉，我还会混搭。”
　　周元：“······”
　　他现在溜走还来得及吗？
　　荷花荷叶没问题，淤泥有点臭，好吧，不是一般的臭，不过也没问题。随后就是乱七八糟各种颜色都有的水草。
　　一一试过也都没问题。
　　这些全都试完，已经快到子时了。
　　“要不明天再试？”
　　“不行，”卫晞骨子里的那道倔劲反而上来了，“接着试。”
　　周元：“······”这得混搭到何年何月！
　　试验扔在进行，几个小徒弟最先撑不住，卫晞挥挥手让他们先去休息了。
　　周元有点羡慕。
　　他也困得很，为什么不放过他？
　　子时过去，卫晞让周元先看着实验台，自己出去洗了把脸。
　　刚进实验室，她就察觉出有点不对劲。等看到琉璃隔间后头周元他们几个全都是微闭着眼，跟那天晚上宗胥的样子一模一样，卫晞忙把一直放在身上的罩巾给带上，这才推开琉璃门进去，伸手把双层罩子罩上后，又罩了一个完全密封的，这才朝琉璃皿中看过去。
　　里面除了水，还是两样混搭的植物。
　　都是水草。
　　颜色有点奇怪。
　　一根是青白色根茎血红色圆形叶子。
　　一根恰恰相反，是血红色根茎青白长条状叶子。
　　当时摘得时候她还有点奇怪，因为这两株植物颜色对比太过鲜明的，根茎和叶子，两株植物之间都对比鲜明得很。
　　唯独没能想到，能够刺激到人的大脑深处，使得最深层的记忆空前活跃的居然是这两样东西。
　　弄明白了罪魁祸首，卫晞松了口气，从旁边搬了个凳子，等着面前这几个毫无防备就中招的醒过来。
　　小七是最先清醒的，她已经经历过一回，知道方才那是怎么回事，自然挣脱地更早。
　　又过了会是周庭和周童，兄弟俩几乎是同时醒过来。
　　“我······”
　　“我······”
　　两人面面相觑，“你也看到了？”
　　卫晞在一旁招招手，等他们俩过来又指了指琉璃皿，“我要找的就是这东西，它们产生的雾气能直接把人拉进你们从前经历的所有事情里去，你们俩方才也看到了吧？”
　　两人难掩震惊的点点头。
　　周庭看着旁边那桌子上还剩下的水草下意识地又退了几步远，“先生，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出来的，太可怕了！”
　　周童也一脸凝重地点点头，“我刚才不想去想，但就是控制不住。”
　　两人忍不住想到，这东西若是用于蛊惑人心，说它能映照出你心底藏得最深的事情，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在一处荷塘里。”卫晞没有细说，只伸手指指周元，表情有些凝重，“你们叔叔情况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这会简直是额头青筋毕露，满头大汗，一副深陷痛苦之中难以自拔的模样。
　　“先生，能让小叔他快点醒过来吗？”
　　要说在场人谁最不适合闻到这东西，非周元莫属。
　　灭门惨案，亲人惨死，一路逃亡。
　　这些痛苦的过往都埋在周元嘻嘻哈哈的假面之下。
　　卫晞皱眉摇了摇头，“我没办法，只能让他自己克服。”
　　这一克服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周元才像是一个憋气憋到半死的人突然呼吸到新鲜空气，长吸一口气睁开眼，还被呛住了嗓子。
　　弯腰咳了半天，才扬起咳得通红冒出眼泪花的脸，“小姐，您可害死我了！”
　　卫晞沉默了下，“抱歉！”
　　周元摆摆手，死死盯住琉璃皿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你所见，它产生的雾气能刺激到你的回忆。”
　　周元闭了闭眼，又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您要找的就是这东西？”
　　卫晞点点头，“你还记得尚京城南城和西城交界的地方，有一处荒废许久的庄园吗？”
　　周元闭眼回想了一番，“有点印象，听传言说里面有古怪，轮番转了几次手，到最后不了了之，就那么荒废下来了。”他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脸色空白了一瞬，抖着手指指这会狼藉一片的实验台，“这些东西不会就是从那庄园的荷塘里弄出来的吧？”
　　卫晞挑了下眉，没否认，“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荷塘的？”
　　周元轻咳一声，“小时候去那边玩过，不过是白天去的，夜里太阴森了，不敢去。”
　　“那古怪应该就是这两种水草，摄人心魄的东西，说起来也对，不过没有那么可怕就是了，以讹传讹。周元？”
　　“嗯？”
　　卫晞手指点了点桌面，沉思道：“我打算征用那处庄园，你说这东西留着好，还是全部挖出来烧了好？”
　　“要是我来说，还是烧了好。但小姐你这么问，我就大概知道您的打算了。”
　　“什么打算？”
　　“您先说的留着好，后说的要把它烧了，就说明您更想把它留着。”
　　卫晞抿抿唇。
　　“我明天打算请温先生过来一趟，这东西若是能当做药用，就留一些，若是不能，就烧了。”她说着站起身，“我回去了，你们三个也都回去休息吧。”
　　回到宅子小八还守着门，见卫晞回来忙起身，“小姐。”
　　“沐浴。”
　　卫晞觉得这会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淤泥的气味，不洗洗她再困也睡不着。
　　等到沐浴完，又擦干头发，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这下她再也撑不住，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
　　凤仪宫。
　　宗胥在又一次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惊醒后，终于明白为什么前面那两日为什么每次醒过来都是被他家皇后八爪鱼一样抱着睡了。
　　小时候，太学有午休的房间，只不过是好几人一间房。
　　他最开始总是被扰得没法睡，后来就干脆抱着被子藏床底下睡。
　　他这是下意识地往床底下藏吗？
　　想明白这一点，宗胥靠坐在床头，脸色有点发青。
　　独坐到天色亮起，他才闭眼假寐了一会，没敢睡熟过去，等到了时辰，准时起来。
　　无欢进来侍候，就听他家陛下吩咐：“备好马车，午膳，奏折，等从议事殿出来，直接去桃源镇。”
　　无欢一愣，忙躬身应是，接着又迟疑道，“那明日的早朝？”
　　“取消，写成奏折送到桃源镇。”
　　“是，陛下。”
　　对上无欢想问又不敢问的眼神，宗胥抿抿唇。
　　他能说没了皇后自己连觉都睡不成了吗！
　　天子威严，果断不能！
　　**
　　卫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起来后早膳午膳一起吃了，想到硝石的事，扭头问小八，“硝石准备多少了？”
　　“还有一车要等到下午才能到，晚上启程回皇宫。”
　　卫晞点点头，“也可以等明天，说不定能一块走。”
　　小八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明天。”
　　卫晞擦擦嘴站起身，“小八去忙，小七跟我去医学院。”
　　进到医学院的大门，穿过四周来来往往身着绣药草暗纹白袍的学子，卫晞带着小七在众学子的躬身行礼问候声中，左右回应着，目标明确地走到院子最后面的其中一个房间门口，伸手敲了敲屋门。
　　里头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进。”
　　卫晞推门进去，坐在桌案后方正抬头看过来的温久章一愣，忙站起身迎过来，“晞晞？”
　　
　　
第291章 陛下亲自做饭【二更】
　　
　　格物院。
　　温久章静静看着琉璃皿中的两株植物。
　　看的时间有点长。
　　卫晞见他那副专注的样子，也没敢打扰。
　　一炷香时间悠悠过去。
　　“晞晞。”
　　卫晞放下撑着下巴的手猛地坐直了，“姐夫？”
　　“这确实是是一种有很大希望当做药用的植物，”温久章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每一种药材在真正确定能够作用于人体之前，都要经过试很多遍它的疗效到底是如何。我方才也感受了一番，像是这种通过水汽才能作用于大脑的植物很少见，那么想要试出它的疗效，恐怕要费不少功夫了。”
　　卫晞听罢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有姐夫你这句话就好，十亩荷塘我可以保留下三亩，尽量把其余七亩的这种水草给移栽过去。前提是，您确定他对人体没有任何害处吗？”
　　温久章颔首，“这一点我还是能确定的，没有毒，反而还有些益处。”
　　卫晞一脸问号。
　　温久章指指自己的脑袋，“人的脑袋是最神奇的部位，这东西虽然会让你控制不住地去看自己哪怕很久远很不想回想起来的记忆，但它也让你的脑袋感觉更活跃了不是吗？有弊端不假，但也有利。”
　　卫晞听得一愣，随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些草姐夫先拿走吧，之后我会派人再送过来一批。”
　　温久章没拒绝，伸手把装着剩余水草的琉璃罐子给拎起来，“那就有劳晞晞了。”
　　“那我就预祝姐夫成为第一个找出这水草药效的大夫。”
　　既然荷花荷叶莲蓬什么的都没什么毒，走的时候卫晞干脆就让小七给带上了。
　　“要是师傅还在桃源镇就好了，有这些东西，今晚就能吃上一顿丰盛的花叶莲蓬宴，我自己做到底还是比不上师傅做的好吃。”
　　“小姐您不在桃源镇，疱师傅他也不用守着您教导，自然就自由了，天南地北找食材。”
　　卫晞接道，“说不定找着找着，还能给我找个师弟师妹回来。”
　　小七：“有可能。诶，小姐！”她突然看着前方惊呼了一声。
　　卫晞也抬眸看过去，就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正往她这边走过来，赶车的人也熟悉地很。
　　“小姐，陛下怎么也来了。”
　　“我也不知道。”卫晞回了一声，已经抬脚迎上去了。
　　“吁！”
　　马车停下，罗生跳下马车，“见过娘娘。”
　　宗胥拉开车厢从里面出来，“晞晞。”
　　卫晞走到马车旁边，递了个手过去，“陛下你这是追过来了吗？这时候过来，你明天不上朝啦？”
　　“不上了。”
　　卫晞一愣，仰头认真看了他一会，眼底多了抹了然，“陛下昨晚···唔！”
　　罗生和小七几乎是同时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
　　回到宅子里，房间只剩两个人，卫晞伸手摸摸宗胥还有点发烫的耳朵，“所以，陛下昨晚真的掉床了？”
　　“没有，”宗胥轻咳一声，眼神往上飘了飘，“只是快掉下去的时候恰好被惊醒了。”
　　“所以陛下过来就是找我睡觉的。”
　　宗胥抽抽嘴角，“是。”
　　“那我是有条件的。前面两天为了让你不掉床，我可费力气了。”
　　“你说。”
　　“待会我做饭，陛下给我打下手。”
　　宗胥一口答应，“好。”
　　现在还不到做饭的时辰，宗胥拉着卫晞坐下来，看她眉眼轻松，顺手拿过一本奏折边打开边问道：“晞晞可是找到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卫晞蜷缩在宽大的躺椅上，轻点了点头，“是两种水草，单独去试没什么用，需要两株放在一起。我方才去学堂找了温先生，他说那两种植物应该可以用作药用。但想要试出疗效，还要费一番功夫。”
　　“那荷塘？”
　　“不全填了，留三亩。”
　　“也好。”
　　卫晞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宗胥小心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奏折，把人给抱起来放到隔壁卧房的床上。
　　还说他昨晚没睡好，现在看，彼此彼此！
　　卫晞是被从窗户里飘出来的香味给馋醒的。
　　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出了房间，循着香味的源头走到厨房门口，在看到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时，瞬间就清醒了。
　　“陛下？”
　　宗胥正拿着一个勺子从锅里往白瓷盆里舀汤，闻声回头，“擦一擦脸，过来用饭。”
　　“哦！”
　　洗完脸坐在饭桌前，卫晞看着面前摆着的用了荷花做的三菜一汤和也散发着荷花清香的米饭，“这些都是陛下做的？”
　　宗胥点点头，“尝尝。”
　　“嗯嗯，”卫晞连连点头，先尝了一口摆得最近的荷花鸭，很给面子地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
　　“那是当然，能让日理万机的陛下亲自做顿饭，太不容易了。放心，我不会浪费的！”
　　卫晞痛痛快快吃了个十分饱。
　　用过了饭，她倒是挺想拉着宗胥到外头转一转，看看桃源镇夏天的夜色，不过想到这人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她就不忍心了。
　　沐浴后就把人给拉到床上躺下，“睡吧。”
　　这一晚宗胥出奇地没有做之前的梦，卫晞也没了当八爪鱼的机会。
　　次日一早，两人返程。
　　一起带走的还有四辆装得满当当的硝石。
　　回宫后的卫晞当天下午就传召了温久铭。
　　吩咐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对庄园进行开工。还有就是移植水草的事情。
　　温久铭迟疑道，“那荷塘果真要保留一部分？”
　　卫晞把已经画好了的图纸递给他，“我已经找到荷塘有古怪的原因了，你只需要跟工部说，负责移植水草和建造义学的工匠等人，一到天黑，所有人都必须要撤出来就行了，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异常。”
　　温久铭接过图纸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就听着这么一条吩咐，愣了下忙点点头，“是。”
　　回到户部，他有些好奇地把图纸给打开，就见上头画的居然是整座义学的雏形，建筑，房屋，道路，花草全都已经用了不同的颜色标好。
　　光是看图纸，差不多就能联想到等到义学建成，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是不输太学的大气雅仪。
　　当即喝了口茶水，又紧接着赶往工部。
　　**
　　赵四平和李牛自从在建造完桃源镇那么一座堪称他们这一辈子巅峰之作的作品后，基本上就不怎么亲自去接散活了。
　　赵四平把队伍传给了自家徒弟，李牛则是给了二儿子和小儿子，两人现在也不缺钱了，一座桃源镇到手的前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地活到老去。
　　自然也没能想到自己还有被工部返聘回去的事情。
　　重新站在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工部衙门里，被叫来的两人看着面前穿着鸦青色官袍的青年上官有些茫然，“敢问大人派人叫我们过来，有何吩咐？”
　　温久铭这会其实也没能看明白为什么皇后娘娘会给他推荐面前这两位老者，不过能被皇后娘娘亲自推荐的人，应该肯定是有其过人之处吧。
　　“劳烦赵匠和李匠来工部一趟，本官请二位过来，还是皇后娘娘推荐的二位。”
　　两人听得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抖了抖嘴角的胡子。
　　“皇后娘娘？”
　　他们都知道那位卫三小姐现如今已经是当朝皇后，一想到当初他们还跟皇后娘娘说过好多次话，就能让他们忍不住骄傲一辈子。
　　但也清楚，皇后娘娘住在皇宫里，他们到死恐怕都没有机会在得见凤颜。
　　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他们。
　　这怎么能不让他们激动！
　　“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看着面前突然激动起来的两名老者，温久铭把手里的图纸递过去，“皇后娘娘说二位看过这个就明白了。”
　　赵四平把图纸接过来，打开后没等细看就认出来，“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画的图纸。”
　　温久铭见状若有所思。
　　他想自己应该猜到皇后娘娘为何会给他推荐这两位老人家了。
　　“这图纸正是皇后娘娘所画。想来二位应该也能猜到本官邀请你们过来的原因了。”
　　李牛把眼睛往图纸上移开，“敢问大人，这图纸上所画，是做什么用处？”
　　这图纸所画虽然比不上桃源镇，但也能看得出是个不小的工程。
　　但又不像是府邸庄园，有点奇怪。
　　“这是义学。”
　　“义学？”
　　温久铭解释道：“皇后娘娘计划在尚京城建立第一家义学，用于普通百姓家里念不起书的孩子可以不必花费银钱来此念书，请两位帮忙建造的就是这么一处地方。”
　　两人闻言忍不住呆滞了下。
　　“不用付银子就可以过来念书？”
　　温久铭看着两位老人家呆滞的模样笑着点点头，“没错，书卷，笔墨纸砚等等都不必花钱，只要你想要念书，人也不笨，就能报名进来。”
　　赵四平和李牛对这番话消化了好一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下了个决定。
　　赵四平率先拱手道：“大人，我愿意前来帮忙，不过有个要求。”
　　李牛紧接着开口，“我也有个要求。”
　　温久铭诧异了下，抬手，“两位老人家请讲。”
　　“我的要求便是，不要工钱。”
　　“我也是！”
　　
　　
第292章 地契白送【一更】
　　
　　温久铭亲自把两位老人送出了工部大门。
　　回到大堂就见主位上多了一个人来。
　　“下官见过卫大人。”
　　卫彦伸手虚扶了下，“温大人不必多礼。你的来意本官现已知悉，工部现如今还留在尚京的工匠，一部分已经被派去修缮公主府，还剩下的另一部分温大人可以随时调用。”
　　温久铭本来想着面前这位工部尚书卫大人身为皇后的父亲，应该会很好说话，但也没想到此行会这么顺利，忙拱手道谢，“多谢卫大人。再加上方才那两位匠人手底下的工匠，人手应该是足够了。”
　　卫彦微微颔首，“若是不够，本官倒还有一个法子。”
　　温久铭：“愿闻其详。”
　　“民间匠人之间其实也都有些联系，一般一个地方只会有一个工匠队，也只接同一个地方的活，若是过了界，就有抢生意之嫌。但若是有大的工程，一个工匠队完不成，也会邀请相熟的队伍一块干。温大人若是到时候发现人手不够，大可跟方才你请来的那两位匠人打听打听。”
　　温久铭是真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些门道，“多谢卫大人告知。”
　　从工部出来，温久铭回到户部，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位眼熟的公公。
　　“辜幸公公？”
　　辜幸转身，“杂家见过温大人。”
　　温久铭伸手扶了扶，“可是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并未，杂家是来给温大人送银子的。”
　　温久铭一愣，眼前多出来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十万两，户部的十万两娘娘也帮忙催了催，应该很快就拨过来了，娘娘还说了，若是到时候不够用，温大人一定不要不好意思说。”
　　温久铭手指微颤地把递到面前的信封给接过来，“还请辜幸公公帮在下回禀皇后娘娘一声，下官定会对这二十万两善加利用，绝不会让娘娘的银子白花。”
　　“温大人的话杂家会带到，告辞。”
　　“公公慢走。”
　　回到屋里，温久铭把信封给打开，抽出里面的十张一万面额的银票，放在面前看了好一会，才准备放回去。
　　他房间的小吏过来奉茶，正好看见银票上面写着的‘一万’字样，还不止一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这是发财了？”
　　“想什么呢，”温久铭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这些银票是皇后娘娘刚刚派人送来的用于建造义学的。”
　　正说着，外头来了一名官员求见。
　　进来见礼后直截了当地递上来一个小匣子，“温大人，这是户部拨款。”
　　温久铭接过来，“有劳。”
　　旁边的奉茶小吏看着加在一起的二十万两银票，整个人已经佛了。
　　“大人，这建造一个义学，用得了这么多银子吗？”这可是二十万两，不是二万两！
　　温久铭把银票妥善放好后抿了口茶，“观止，你可知，尚京城的这处义学，将来要容纳多少学子？”
　　被叫做观止的小吏摇摇头，又想了想，“属下觉得怎么着也要好几千人吧！”
　　“我在见皇后娘娘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温久铭忍不住想起当时自己震惊的样子，“但见到皇后娘娘后，她说，要建造一座能容纳三万人的学堂。”
　　观止：“······”三万人！
　　他想都不敢想。
　　温久铭突然想到一件事，“观止，你先带两个人，去京兆府打听打听，尚京城里荒废已久的那处好像是叫做清荷园的庄园，现如今还有没有主人，若是有，它的主人又在哪里？”
　　这事他差点给忘了，那处庄园若是有主人，还得先买下来才能开始动工。
　　观止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大人，义学莫非是要用那处庄园来改建？”
　　“没错。“
　　“可属下听说那处庄园有古怪来着，在那里建造义学真有人敢去吗？”
　　“你只管去，其他的自有你家大人我来解决，再不济你家大人我身后还有皇后娘娘。”
　　观止一听也是这个理，忙跑去办了。
　　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听自家大人还在等着没回家，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连忙赶去复命了。
　　“大人。”
　　温久铭这会正列着计划，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观止满头大汗进来，顺手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谢大人。”观止接过凉茶几口喝完，一抹嘴，“大人，属下查到，那处庄园确实还有主人，是京城陈家的人。”
　　“哪个陈家？”
　　“尚京首富的陈家，陈家小少爷，陈久安。”
　　**
　　温久铭在派观止过去把庄园给买下来和自己亲自过去之间犹豫了一炷香时间，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过去。
　　这样更显诚意一些。
　　次日一早，打听到陈家小公子陈久安惯常习惯去尚京城的琉璃坊坐一坐，他下了朝也忙赶过去了。
　　在三楼的琉璃花房顺利见到了那些陈家小公子，说明来意。
　　陈久安一听面前的人要买清荷园就诧异地挑了挑眉，“在下不信温公子没有听说过那清荷园的传闻，既然听说过，就知那清荷园就算买了也只能放在那干看着，温公子又为何要买它？”
　　“那陈小公子又为何买它？不瞒陈小公子，在准备买清荷园之前，我事先派人去官府问过，这清荷园是在半年多前才刚刚转手到陈小公子这，当初这清荷园的传闻就已经闹出来了，陈小公子又为何会把它买到手？”
　　“在下钱太多烧手！”
　　温久铭：“······”
　　这个理由实在有点扎心！
　　“陈小公子直接说这清荷园多少银子肯卖吧。”
　　陈久安没忍住又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番，“你真要买？这清荷园可不便宜，哪怕屋舍什么都荒废了咱们只卖地皮，也有将近三百亩，它所在的地方虽是在南城和西城交界，却是以西城的地价来记的，仅次于东城，一亩地三十两银子，这可是将近一万两银子。”
　　不等温久铭开口，陈久安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再者，温公子应知，陈某是商人，当初我用了一万两千两从别人手里买回来，这转手出去自然也不能亏本不是，所以，低于一万两千两，我可是不卖的。”
　　温久铭之前也大致了解过清荷园所在地方地皮的价格，现在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贵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遂点点头，“可以，我带了银票，咱们现在就签署转让契约？”
　　“等等等等，”陈久安这下是真的有点好奇了，他刚才说那么多，也不过是想让这位温公子打退堂鼓，谁知道这位居然还半点不带讨价还价的，就铁了心要买，“要买也行，我有个条件，我想知道温公子买了它到底有何用？”
　　他绝对不要就这么稀里糊涂把那个地方给卖出去。
　　“在下说了，陈小公子就肯卖？”
　　陈久安点点头。
　　温久铭沉思片刻站起身，“在下温久铭，时任户部员外郎。”
　　陈久安一愣，“温久章是你什么人？”
　　温久铭也听得一愣，“是我大哥。”
　　陈久安：“······我是他师弟！”
　　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师弟，一个亲弟，他们俩居然谁不认识谁，也都不知道师兄（大哥）还有个师弟（亲弟）！
　　他们该怪大哥（师兄）两边都瞒得严严实实吗？
　　不过再往深了想一想，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久安是一直都以为师兄是个孤儿，关键是温久章也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有没有亲人，他也没问过。
　　温久铭则是到尚京参加科举的时候，那时候陈久安已经回陈家了，他自然也就没有在大哥的医馆里见过。
　　两人就这么见面不相识，要不是温久铭起意说了自己的名字，成就安还真联想不到自家师兄上去。
　　不过现在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比刚才买家卖家的态度要更亲近些了。
　　陈久安：“既然咱俩还有这一层关系在，那我就按照地皮的价格吧，九千两，友情价！”
　　能当自家大哥师弟的人，至少人品方面是能信得过的，温久铭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声：“清荷园那一块地方是皇后娘娘属意的，她打算在那里建造一座能够让家境贫困的孩子免费念书的义学，我昨日打听了一下那清荷园还有主人，今日这才过来了这么一趟。”
　　陈久安已经让人拿过来了文房四宝，准备写转让契约。
　　又叫来下面掌柜的，准备吩咐他回陈家一趟，把清荷园的地契房契一并取来。
　　闻言拿着笔的手一顿，“皇后娘娘？”
　　温久铭点点头，“义学的计划是皇后娘娘的主意，我也是有幸能被陛下和皇后娘娘委以重任，现在负责的就是督建义学事宜。”
　　陈久安表情有点负责，拿起的笔又放下了。
　　同时把已经写了转让契约四个字的纸给捏起来，揉吧揉吧扔到了一旁的废纸篓子里。
　　温久铭看着他的动作都愣了，“陈小公子，你这是？”
　　“我不卖了，”陈久安对上温久铭震惊的目光，“地契送给你，不对，是送给皇后娘娘。”
　　
　　
第293章 呈给皇后的奏折【二更】
　　
　　清荷园的地契捏在手里，温久铭看着面前白白送了一万多两银子出去还乐得不行的陈久安，“我会跟皇后娘娘秉明，清荷园的地契是你所赠。”
　　虽然知道陈久安会选择赠送这张地契并非是想向皇后娘娘卖个好，而是两人之间的私人交情，但他担任这个经手人，却是一定要如实禀报的。
　　“随你。”陈久安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就只是单纯想送而已。
　　“那我就先告辞了。”温久铭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
　　陈久安忙把他喊住，“清荷园的事了了，不知道温大人还愿不愿意谈笔生意？”
　　温久铭坐回去，“什么生意？”
　　陈久安摆出来真正做生意的架势，“清荷园里面的建筑早已经朽坏不堪，能用的十不存一，想来温大人是打算全部推翻重建吧？”
　　温久铭点点头，“没错。”
　　陈久安：“正好我们陈家也做木材生意，尚京城最大的两家木料庄子其中一家就是我们陈家的，温大人不妨考虑考虑。以我跟皇后娘娘和温大人的交情，价格绝对优惠。”
　　哪怕是优惠价，但以清荷园的面积，就算是一根木料只赚几文钱，累积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利润。
　　陈久安算盘打得精，在温久铭面前也没有掩饰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给自家招揽大生意。
　　不过他态度坦荡，温久铭对此也不反感，“我还是要派人过来验看一番木材的质量，才能决定要不要与你们陈家合作。”
　　“这是自然。”
　　这次是陈久安亲自送温久铭下了楼，眼看快到正午了，索性直接归家去。
　　刚到家，就被亲爹给揪住了耳朵。
　　陈家家主陈敬揪着儿子的耳朵火冒三丈，“我听说你小子把那清荷园的地契给卖了，老子就是这么教你坑骗外地来的不知道那清荷园传言的人的吗？”
　　陈久安叫了一叠声的疼，“爹，谁跟你说我坑骗外地人了？”
　　“不是坑骗，这尚京城谁敢买那个清荷园？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就因为一个交情不深的朋友，听人家两句哭诉，就心软地把那没用的地方给买回来？”
　　“您先松手，先松手我就说。”
　　陈敬冷哼一声，先吩咐守着门口的下人把门给关上，这才松开手坐下喝了口茶，看着陈久安一脸我就看你怎么狡辩。
　　陈久安揉着耳朵坐在他爹对面，“爹，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清荷园真不是我主动要卖出去的，是皇后娘娘吩咐人要来买的。”
　　陈敬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朝儿子扔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搬出皇后娘娘，我就没办法查证？”
　　陈久安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差点给他爹跪了，“爹，是真的，皇后娘娘她准备在尚京城建造一处义学，是给京城念不起书的孩子提供的学堂，就是那种免费念书，什么钱都不用花，正好就看中了清荷园那片地方，派了人跟您儿子我，也就是清荷园的前主人，商量地契转让。”
　　陈敬虽然听儿子说的也算有理有据，但还是一脸狐疑，“皇后娘娘在看中清荷园后，难道就没打听过这清荷园里有古怪？”
　　“那位被派来买地契的温大人只说皇后娘娘有解决的办法，但什么办法也没说啊，”陈久安摊摊手，“反正就是这么事，爹，您儿子我真的没干那坑蒙拐骗的事，我都这么大了您还信不过我人品，我真伤心了。再说了，地契我也没有卖。”
　　陈敬喝茶的动作一顿，“没卖？”
　　陈久安点点头，理直气壮：“我送给皇后娘娘了。”
　　陈敬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声败家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送比卖要更好，至少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卖个好。
　　不过看他儿子这幅样子，显然是没想这么多，单纯就是想送就送了。
　　“送就送吧。不过，要是我没看见清荷园动工你就完了知道了？”
　　陈久安气得鼓了鼓嘴，“清荷园当然会动工，而且虽然那地契是送出去了，但我也给咱们家谈了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虽然小儿子惯常不着调，但对他做生意的天赋陈敬还是认可的。
　　“清荷园要推翻重建，不就得用到大量的木材吗？我就跟温大人，也算是间接跟皇后娘娘，推荐了下咱们家的木料庄子。不出意外，建造义学的木料，应该就是咱们陈家来提供了。爹您想想那个清荷园有多大，到时候需要的木材又得有多少，到时候别说一张清荷园的地契了，两张都能赚出来。”
　　陈敬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盖因这几年的木料生意一直不怎么景气，他都快放弃那处已经连续亏损好几年的木料庄子了，没想到小儿子居然还记得。
　　更没想到的是一出手给招揽来这么大的生意。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就有了决定。
　　“我记得那个木料庄子是你二哥在管？”
　　陈久安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从现在起，你来接管木料庄子，务必要把这笔生意定下来，就看这一回，能不能让它起死回生了。”
　　陈久安想想还是接了。
　　这是难得又有一次跟皇后娘娘合作的机会。
　　不能嫌累。
　　陈家二哥陈久生从铺子里回来后就被叫到书房，陈敬看着二儿子，先是跟他说了陈久安上午时候干的事，最后才说了自己的决定。
　　陈家家大业大，几个儿子之间难免分到的利益和产业不均。
　　陈敬定的规矩就是谁有多大能耐就拿多大的碗。
　　这句话被灌输在陈家所有少爷小姐耳朵里。
　　陈久生听完父亲的决定后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既然是小弟谈下来的生意，那木料庄子自然是归他掌管，儿子没有意见。”
　　陈久生点了头，第二天木料庄子的账本就被送到陈久安的院子里。
　　另外送账册的仆人还带来老爷的一句话：“账册看完才算正式接手。”
　　翻了一上午全是亏损的账册，就在陈久安要受不了的时候，管家来报，“小少爷，外头来了一位姓李的老人家，说是受温大人所托，前来验看木料质量的。”
　　陈久安一听，把手上的账册一合，“走走走，去木料庄子。”
　　总算解脱了！
　　**
　　皇宫，御书房。
　　卫晞正在看林秋元通过大雍快运寄过来的目前产业整合的进度，宗胥捏着一本奏折递过来。
　　“晞晞，给你的。”
　　“给我？”卫晞愣愣指了指自己，“还有人跟我上奏折吗？”
　　说着接了过来。
　　开头就是：“臣温久铭启。”
　　末尾则是：“叩请皇后娘娘尽阅之。”
　　“还真是给我的。”卫晞觉得稀奇地很，“不过应该也就温大人会给我上奏折了。我看看都写了什么。”
　　等把奏折看完，卫晞一脸意外。
　　那清荷园居然是陈久安的，想到奏折上写得‘钱多烧得慌’的理由，她还是没能忍不住扑哧笑了声。
　　宗胥刚给自己手下的奏折下了批语，就听得卫晞这声笑，“奏折写了什么？”
　　卫晞摇摇头，“等下再给你看，陛下的朱笔用完没？”
　　宗胥把手里的朱笔蘸了朱砂递过去。
　　卫晞就在奏折上用朱笔写了，“已阅，批准，就近找个吉日动工便可！”
　　宗胥：“······”
　　她家皇后这批语可真是融合了他批阅奏折时的言简意赅，又添上了她自己的说话习惯，有种强烈的个人风格。
　　卫晞把朱笔塞回宗胥手里，又忍不住看看自己批平生以来的第一道奏折，这才递过去，“看吧。”
　　奏折上写的除了清荷园的前主人是何人，还特意说了地契是赠送的，以及在验看过陈家的木料庄子后，决定建造义学的木材都由陈家来提供，最后则是工匠已经召齐，只等木料和其他材料运到就可开工。
　　这就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条理明细没有一句废话，宗胥看完后就直觉卫晞应该最喜欢这种格式。
　　因为她自己列计划时候的习惯也跟这差不多。
　　看完后宗胥就把奏折给合起来放在自己批阅完的那一叠奏折里，说出了上面提了好几次的一个人名，“陈久安？”直觉这人赠送地契，应该不止是因为要跟他家皇后卖个好。
　　“是我京都琉璃坊的掌柜，也是我第一个分店掌柜。”卫晞说着扭头去看宗胥，“不过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他知道是我想要清荷园，所以地契不要钱，这是交情。但木材生意，该赚的还是要赚的，这是生意。”
　　宗胥轻嗯一声，心里的那点小别扭顿时没了。
　　解释清楚后，卫晞又得瑟起来了，拿着林秋元寄给她的信往宗胥面前举了举，“陛下，你看，我有好多好多银子！”
　　信都递到自己面前了，宗胥只好往上面看过去，哪怕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皇帝还没有自家皇后有钱，但在看到上面写着的数额后，还是忍不住惊了惊。
　　然后他就问了一个让自己很后悔的问题，“这是晞晞你全部的产业？”
　　“不是哦，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宗胥：“······”
　　
　　
第294章 清荷园动工，舆论的作用【一更】
　　
　　钦天监测出吉日。
　　七月十一，宜动工。
　　动工那天，卫晞还特地出宫了一趟。
　　看完了义学的动工仪式后，又跟作为合作方前来观礼的陈久安喝了杯茶，这才回宫。
　　随着义学的动工，清荷园这个地方也重新回到了尚京城百姓们的视野中。
　　一时间又是一番众说纷纭。
　　有人猜测清荷园里古怪的东西已经被消灭了。
　　也有人说清荷园会动工就是为了把那古怪的东西给镇压住。
　　双方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说的最是有理有据。
　　但也只有建造清荷园的工匠才知道，那古怪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他们这些匠人每到入夜之前，都必须要离开清荷园，哪怕是必须留下的守夜人，也绝对不能靠近荷塘的范围。
　　这个命令间接就告诉了大家，那古怪的东西就在荷塘内。
　　众人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是恐惧，生怕被那古怪的东西给摄了心魄去，但随着一天天过去，眼看着自己跟身边众人依旧安然无恙，这份恐惧才慢慢消散。
　　只需要死死记着一句话，入夜不靠近荷塘就不会出事。
　　但匠人们知晓，百姓们并不知。
　　在温久铭不知道该怎么压住外头愈发激烈的众说纷纭，正考虑要不要跟皇后娘娘再上一份奏折时，被他招揽过来的一位太学学子杜沧突发奇想。
　　“大人，学生有一个想法。现如今尚京城几乎人人皆知清荷园时隔几十年再次动工，咱们何不利用这个机会，把那是皇后娘娘为念不起书的孩子兴建义学的消息趁机散出去，想来不出几天，这尚京城大街小巷皆能传遍，随后咱们再把谣言想办法辟清，到时候百姓们议论的，就不是清荷园的古怪，而是兴建义学的消息了。”
　　老实讲，温久铭听完后有些心动。
　　如此做的效果想来比让巡城司走街串巷去喊话要更好。
　　但最关键的是如何辟清谣言。
　　其实要说辟清谣言也不对，因为这清荷园的古怪依旧在。
　　如此看来，怎么都绕不过皇后娘娘去了。
　　卫晞在次日又收到一份温久铭呈上来的奏折。
　　奏折上说的正是尚京百姓对清荷园动工的猜测，和杜沧提到的那个宣传义学的方法。
　　放下奏折她又忍不住把桃源镇刚送过来不久的信给拿起来看了看，“这可真是巧了。”
　　信是温久章寄来的。
　　虽然现在还没能试出那两种水草具备的疗效，但已经得出了水草哪怕移植，也能正常生长，且效果不会发生变化。
　　那清荷园里面的水草就都能移植到桃源镇去。
　　且桃源镇上是活水，晚间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出现想荷塘这么大范围的水雾。
　　说不定，学堂的学子们还会欢迎这种水草的到来呢。
　　能让自己记忆力变得更好的东西，哪怕有那么些副作用，也是能接受的吧。
　　卫晞拿过宗胥手边的朱笔，当机立断在奏折上批到：“可采用杜沧说的办法，清荷园的古怪很快会被清除，待义学消息传遍全京都，即可再行辟谣。”
　　写完之后卫晞又点了点奏折上写着‘杜沧’的两个字眼，“这也是个人才。”
　　宗胥也看完了奏折，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利用舆论再行制造舆论，的确不错。”
　　无欢在一旁听着，隐隐觉得这个杜沧大概要一飞冲天了。
　　陛下和娘娘从来不会错过有用的人。
　　事实也正如无欢猜测的一般，除了那道奏折回到温久铭的手里，还有一道圣谕下达。
　　“令杜沧担任镇言司司正，专司舆论引导，必要时可控制舆论甚至是制造舆论。”
　　从一介白身，到一司司正，的的确确是一飞冲天了。
　　杜沧接旨之后，恭送传旨太监离开，转身又朝温久铭行了一个大礼。
　　自己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会被皇上皇后娘娘注意到，只能是一个原因，在温大人的奏折了提到了他。
　　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信重令他激动不已，但温大人的知遇之恩他同样不敢忘。
　　温久铭被杜沧这一礼给行得也愣了愣，回过神忙把人给扶起来，“我在奏折中也只是实话实讲，提到了你说的宣传义学的办法而已，能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看中，是你自己的本事。往后莫要辜负圣恩就好。”
　　“下官谨记。”
　　周围同样被温久铭招揽来的几个太学学子看着昨天还自称学生今天就能自称下官的杜沧，也是忍不住一阵羡慕。
　　他们还在原地踏步，同窗就已经一飞冲天了。
　　温久铭看着他们羡慕的眼神，轻咳一声开口：“你们也都看到了，陛下和娘娘都能看到你们的所做所为一举一动，是否有功是否碌碌无为，杜司正就是一个正面的粒子。你们几个都是我在众多的太学学子中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不输杜司正的优秀，而这场义学计划就是你们诸位的机会，羡慕他人，不如自己先找机会做出一份功劳出来，先让陛下和娘娘看到你们的能力。”
　　众人听得表情顿时肃正起来，收敛了眼中的羡慕，齐齐拱手恭声道：“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圣旨来的当天下午，清荷园内就来了一帮侍卫，直接进到荷塘内，忙碌了一个下午，又神神秘秘离开。
　　在匠人们忍不住猜测那般侍卫来此目的为何的时候，温久铭把大家都给召集起来，宣布从现在起，清荷园内不会再有古怪，夜间也可留在清荷园。
　　工匠们现在差不多都已经不拿那古怪给当回事了，但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膈应，这会古怪彻底没了，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大人，我家离这远，我以后就每天留在园子里住，省地天天顶着星星回家，天蒙蒙亮就要从家里出发。”
　　“我也是我也是。”
　　温久铭耐心听着间或点点头，等到众人的声音停了，这才开口，“若是想要留在清荷园内过夜的人很多，诸位可结伴过去总匠头那边报个名，若是不归家，那么你们一日三餐都要在清荷园用，倒是可让周围的食铺按照人数一同送饭，送得多了，还能便宜些。”
　　一听一同送饭还能便宜，顿时总匠头那边围满了人。
　　温久铭自己则是功成身退。
　　当晚上一晚过去，胆子大留下过夜的一晚上都睡得安安稳稳，第二天一早在众人之间一传，工匠们顿时彻底安下心。
　　与此同时，随着杜沧带领自己几个新到下属的有心引导，百姓之中除了讨论清荷园的古怪之余，又一条传闻开始随着清荷园的古怪飞快蔓延。
　　“听说了吗，清荷园是被皇后娘娘征用去的，准备给改建成义学。你知道义学是做什么的吗？那是给像咱们这种没有多余的银子让孩子念书的人家，给专门建的不收一点银子就能进去念书识字的学堂。”
　　“有这么好的事？可那清荷园不是都说有什么古怪吗，这怎么敢让孩子们进去念书。”
　　“我觉得那古怪应该已经被消灭了，不然现在清荷园里的那么多工匠，怎么到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刘大娘她儿子不也是去清荷园做工了吗，咱们要不去问问？”
　　两个人这么一合计，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敲响了那位刘大娘家的大门。
　　刘大娘听完了两人的来意，一拍大腿话匣子就开了，“你们说清荷园啊，那你们可就问对人了。现在那清荷园安全得很，负责督建义学的大人早在几天前就说了，里面什么古怪都没有了。我儿子有时候做工做得累了懒得回家，就直接在园子里过夜，不管是白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就连梦都不做。”
　　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刘大娘家。
　　“这样就能安心让孩子去学堂了，只不过这学堂要怎么进去？”
　　“这个倒是没有人说起过，再等等吧，左右现在那学堂刚开始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成，等建成之后估计就有消息出来该怎么进学堂了。”
　　“说的也是，不过现在就得让孩子做好准备才是。有消息还说义学只收资质好真心想要念书的，咱们孩子可不都真心想念书，就是因为供不起才没去念吗。不过咱也不知道啥叫资质好，改天托人问问。”
　　“是这个理，可不能都符合义学招孩子的条件了，偏偏因为资质不好进不去。那可就太亏了。”
　　像是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能在大街小巷间响起，而有家人在清荷园做工的，一时间也成了尚京城内最受欢迎的人家。
　　等到杜沧觉得可以开始辟谣的时候，才发现城中那清荷园内有古怪的传言已经被辟清得差不多了。
　　由此他还得出了一个结论。
　　千万别小瞧百姓们探听消息的能力。
　　只要他们想知道，能想出连你都想不到的办法来帮助自己打听到消息。
　　七月流火，过了七月，天气开始逐渐转凉。
　　尤其是晚上，秋风一起只要开着窗子就分外凉爽。
　　卫晞从桃源镇要的硝石还没有用完，晚上时候就用不着冰块了。
　　她看着无欢对着自己欲言又止了好几天，终于意会过来，趁着某日宗胥不在而无欢在，她把人给叫过来，“无欢，你想跟我说什么？”
　　“皇后娘娘，”无欢躬了躬身，说之前又看了看左右，“陛下的生辰快要到了。”
　　
　　
第295章 准备生辰礼物【二更】
　　
　　“陛下生辰？”卫晞愣了下，“什么时候？不过这生辰，怎么还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来说？”
　　“回娘娘，是九月初一。”无欢声音顿了顿才接着道，“陛下的生辰在陛下母妃水姬娘娘在世的时候会在冷宫里小小办上一场，热闹一下，但自从水姬娘娘过世，陛下就再也没有过过生辰了，我们这些人也没敢在陛下面前提过。”
　　卫晞沉默了一会，朝无欢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宗胥进来内殿的时候，卫晞就在用手掌撑着脑袋静静发呆。
　　连人走到身边了都没有察觉。
　　宗胥只好出声，“晞晞在想什么？”
　　卫晞的神游天外顿时被拉回，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旁的宗胥。
　　无论是在她痴傻的时候，还是变好了之后，每年三月初她过生日的时候，家人都会亲手做一顿生辰宴，送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年年如此，没有一年间断过。
　　宗胥每年生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除了他的母亲外，再没有一个亲人记得或是关心他的生辰是哪一天，底下的人纵是记得，也不敢提，他生辰的那一天跟一年里的其他三百多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次无欢若是不提，她想宗胥也不会想起来自己生辰的。
　　早就没有过过自己生辰的人，哪还记得什么生辰宴，什么生辰礼物。
　　没关系，她给！
　　“我在想一转眼都快到九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现在天气转凉了，陛下哪天趁着休沐带我出宫去玩玩吧？”
　　“好，”宗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起身拉了卫晞的手，“先去用膳，等到了休沐日，咱们就出宫。”
　　用完午膳，两人依旧是结伴去御书房。
　　无欢跟在后头，默默算了下九月初一并不是休沐日，又见皇后得知了陛下的生辰也没有丝毫准备提一提的意思，不由暗暗着急。
　　皇后娘娘该不会嫌麻烦就不想准备陛下的生辰了吧？
　　他之前会提醒就是打着皇后娘娘会念着给陛下重新办生辰宴的意思啊！
　　到了御书房，卫晞先拿了一张龙纹纸，写了一封信。
　　装到信封里递给小七，“把信寄给周元。”
　　小七拿着信封下来，卫晞迎上宗胥看过来的目光，淡定道：“吩咐点事情。”
　　她要准备的东西这皇宫里还真没有，少不得要请外援来帮忙了。
　　**
　　桃源镇里。
　　周元看完卫晞寄给他的信就差不多猜到她要干什么了，不过信上还写了另外的东西，连他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
　　信送去桃源镇的第三天一早，卫晞要的东西就运到了皇宫，最后存放在皇宫一角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宫殿里。
　　而在这三天里，卫晞还办了两件事。
　　她直接让林秋元买了一家专门用来做灯笼的作坊。
　　灯笼作坊那里吩咐下去就好，但是某些东西，她还是得亲手来做。
　　还有就是给京都的琉璃场加塞了一个任务。
　　日子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了。
　　桃源镇和医局那边还不用她太过操心，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秋元的产业整合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卫晞每隔几天都能收到他寄过来的信或者账册。
　　宗胥之后每次看见自家皇后手里的账册是再也不问了，免得问一次就扎心一次。
　　除此之外还有义学的建造进度，温久铭也是每隔几天上一回奏折汇报一番。
　　这么一算下来，卫晞虽然比不上宗胥那么忙碌，但也没能得闲。
　　好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宫务需要打理，仅有的一些管理宫女太监分派差事发放月银的宫务，也都早早就被她交给璎珞和翡翠全权负责了。
　　她就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料，最开始只管了几天就不耐烦了。
　　现在除了以上的事务要处理外，卫晞又多了别的事情忙。
　　后果就是除了除了午膳和午膳以后的时间，整个上午都很难见到她的身影。
　　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宗胥终于察觉出不对来了。
　　“皇后她这几日上午都在做什么？”
　　“回陛下，奴才也不知。皇后娘娘还有她身边的小七和小八姑娘，好像都在特意瞒着。”
　　无欢倒是猜测皇后娘娘是不是在给陛下悄悄准备生辰礼物，但他也不敢确定。不过若真是在悄悄准备生辰礼物，那他就更不应该在陛下这里露馅了。
　　从无欢这里没有问到，用膳的时候宗胥就直接问本人了。
　　“晞晞这几日上午老是不见人影，都在做什么？”
　　卫晞淡定地喝了口羹汤，“在做一些东西，等做好后陛下就能看到了，现在先保密。”
　　宗胥：“······你开心就好，不过也别太累了。”
　　卫晞连连点头答应。
　　无欢站在一边听得精神一震，果然被他给猜对了。
　　**
　　皇宫一角偏僻的宫殿里。
　　卫晞拍掉手上不小心沾染到的硝石粉，余光看见小八匆匆进来。
　　索性到一旁倒了杯茶。
　　“娘娘。”
　　“灯笼作坊那边如何了？”
　　“已经赶制出来三万盏。”
　　“差不多了，帮我把我的心愿说给百姓们听吧。”
　　“琉璃场那边呢？”
　　“距离娘娘您要的数量还查一些。”
　　“让他们抓紧。”
　　“是。”
　　当天。
　　京城一角。
　　一人敲响了一家普普通通的百姓家门。
　　家里的男主人开了院门，见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您找谁？”
　　“这些大哥，”来人送上来一顶已经糊好的天灯，解释了自己的劳役，“我家老爷将在九月初一那天过生辰，我家夫人想为她的夫君在那一日放一些天灯来祈福，不知大哥可愿帮忙？”
　　男主人低头看向递到面前的天灯，“你家夫人对你家老爷倒是情真意切，行吧，左右也不费什么功夫，我帮忙放也算是帮着祝你家老爷和夫人恩爱长久了。”
　　来人忙躬了躬身，“多谢，还请大哥到了亥时，就把天灯放起来。”
　　这一幕发生在尚京城的每个角落里，三万盏灯笼，小八带着卫三的一众属下，足足用了七天才一一送到了城中愿意帮忙祈福的百姓家里。
　　另一边，琉璃场也把做好的东西给送过来了。
　　因为是在皇宫，卫晞只能找罗生和他暗卫营的人来帮忙，还得瞒着陛下，她就只好把自己的目的给说了，罗生这才表示就算陛下问起，他也闭紧嘴巴。挨到也不透露半句。
　　皇宫中最高的建筑就是摘星阁。
　　也是卫晞早早就看好的地方。
　　等罗生他们听着卫晞的指挥忙活完又是三天时间。
　　眼看就要到八月底。
　　宗胥终于在上午的时候见到了自家皇后。
　　“忙完了？”
　　“嗯，”卫晞长舒一口气，“终于忙完了。”对上宗胥好奇的目光，“不过还不到让陛下看的时候。”
　　卫晞把罗生和暗卫营的人要走他不会不知道，但就连罗生回来也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
　　宗胥这下是越来越好奇了。
　　“那什么时候能看到？”
　　“陛下别急，快了。”
　　宗胥看着卫晞神神秘秘的样子，只好笑着点点头，“好，我不着急。不过明天休沐，出宫散心吗？”
　　卫晞听得一愣，她差点忘了这一茬，忙点点头，“去。”
　　这些天她差不多忙得脚不沾地，又出宫散心的机会怎么能不去。
　　次日一早，帝后二人就换了一身便装，微服出宫。
　　连个人带着银子也没让底下人在明面上跟着，吃吃喝喝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月色降临，这才回了宫。
　　卫晞玩得累了回到凤仪宫就早早睡了，宗胥在她睡着后又爬起来处理完了加急送来的奏折，这才又悄悄躺回去睡下。
　　次日对宗胥来说又是忙碌且平常的一天。
　　卫晞则是用完了早膳后，就开始准备做生辰宴要用到的食材，全都趁着宗胥不在，偷偷给运到凤仪宫的小厨房里。
　　转眼便是九月初一。
　　宗胥一大早起来照例准备上朝，过去带着无欢过去明泰殿的路上，突然出声：“缘何心不在焉？”
　　无欢这会还在想着皇后娘娘会怎么给陛下办生辰，闻声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奴才，奴才是想着这眼看就到九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宗胥回眸看了他一眼，“别学皇后说话。还有，谁借你的胆子跟我撒谎。”
　　无欢这会差点要哭了。
　　宗胥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罢了，不想说就别说了，好像我多为难你似的。”
　　无欢：“谢陛下。”
　　宗胥：“······”这打蛇随棍上也是没谁了。
　　等到了明泰殿，看到充当殿前侍卫的罗生。
　　宗胥：“······”又一个心不在焉的！
　　看来一个个都是安逸太久了！
　　卫晞这天也难得没有配宗胥一起去御书房，带着凤仪宫的众人用了一下午亲自动手发挥她最高水平准备了一桌生辰宴。
　　又布置好用膳的偏殿，只等着寿星回来了。
　　御书房。
　　眼看到了傍晚陛下还在看奏折，无欢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陛下，您看是不是该回凤仪宫了？”
　　宗胥看了眼还剩下的几份奏折，“还未到晚膳时辰，等我批完这几份再回去。”顿了顿，又道，“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心急？”
　　无欢：“······”知道又不能说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第296章 祈愿三万盏，送你一场烟火盛世【一更】
　　
　　一炷香时间慢悠悠过去。
　　眼看着陛下把最后一道奏折给合上，无欢忙上前一步，“陛下起驾。”
　　宗胥朝无欢看过去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吧。”
　　出了御书房，他才恍然察觉到今日比往常时候确实有些晚了。
　　回去的脚步默默加快了些。
　　远远看到凤仪宫，宗胥看着跟以往不太一样的宫殿脚步顿了顿。
　　之前的凤仪宫每到晚上只在宫门口点上两盏琉璃灯，今晚凤仪宫宫门两边的两棵梧桐树上，却是挂满了星星点点般的小琉璃灯，在点点星火下映照下，把两棵梧桐树直接变成了琉璃树。
　　也把凤仪宫大门前的空地给映照得恍若一道繁星点点的星门。
　　无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而出赞道：“真好看！”
　　宗胥偏头看他一眼，又把无欢吓得忙低下头，生怕被陛下看出端倪来。
　　这可是皇后娘娘给陛下准备的惊喜，他可不能给搅和了。
　　踏进凤仪宫的大门，里头的景象跟外头不遑多让。
　　宫殿前方的庭院中花树花枝上也都缀满了琉璃灯，把晚上的凤仪宫第一次给装点成了真正的不夜宫。
　　但如此美景，都不及站在灯火最为璀璨处，一身盛装迎接他的皇后。
　　沿着灯火引的路，宗胥第一次用多了几分急促的脚步走到卫晞面前，“晞晞？”
　　“陛下，生辰快乐。”卫晞对上宗胥眼底闪烁的星火，伸手牵住了宗胥垂在身侧的手，盈盈一笑，“喜欢吗？”
　　‘生辰快乐’这四个字眼让宗胥怔然片刻，忍不住低眉轻笑起来，点点头，认真地回道：“喜欢，很喜欢。”
　　喜欢这凤仪宫的不夜灯火，更喜欢给了他这一场不也灯火的皇后。
　　“还有生辰宴。”卫晞拉着宗胥转身推开面前的偏殿大门，布置得分外温馨的偏殿内，暖黄色的光晕星星点点洒在每一个角落了，柔和半点不刺眼，聚拢着一桌精心烹制的生辰宴。
　　卫晞带着宗胥进去，一路走到宴席前，把人领到主位前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以前每次到我生辰，爹娘和哥哥姐姐都会亲自做一桌生辰宴，还会送我精心准备的礼物。现在我也是陛下的家人了，以后陛下每一年的生辰，我都会陪着陛下一起过，给陛下做这样一桌生辰宴，再给陛下一份我精心准备的生辰礼物，好不好？”
　　“好。”宗胥声色有些暗哑地轻点了点头，“之前那些天，晞晞可都是在布置这些？”
　　卫晞坦然点点头，“嗯，之所以没说，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嘛。快，拿起筷子尝尝，寿星要吃第一口，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再不吃就要凉了。”
　　宗胥轻嗯一声，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在桌子上看了一圈，“晞晞做得每一道菜都看起来很好吃，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卫晞示意离他最近的那一道，“这是我最拿手的。”
　　宗胥忍不住勾了勾唇，尝了尝，不吝夸赞道：“好吃。”
　　卫晞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本来今天还要有酒的，不过用过生辰宴后还会有惊喜，喝了酒我怕误事。”
　　宗胥接过堂汤碗，眼里也多了抹期待。
　　菜用到一半，卫晞约莫着自己已经有七分饱了，就起身，“陛下先等我一会。”
　　说完匆匆出了偏殿。
　　宗胥有心想跟上去看看，犹豫了下还是没动，停下筷子看着周围用暖黄色琉璃做出来的小琉璃灯静静等着。
　　不到一炷香时间，卫晞就端了个托盘回来了。
　　直接端到宗胥面前，“长寿面。”
　　宗胥垂眸看过去。
　　小小的玉碗里头，盛着一碗面条，只放了几粒葱花，香气扑鼻，充满了浓浓的烟火味。
　　卫晞把筷子递给宗胥，“这面条是一整根，陛下记得千万不要咬断。”
　　“好。”宗胥捏着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条怔怔出了会神。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长寿面，是母妃托着病体给他煮的，
　　从那以后没了长寿面，他也忘了自己的生辰。
　　但现在。
　　他看着碗里精心煮出来的长寿面，默默告诉自己再也不是最后一次了。
　　他会年年记住自己的生辰，因为又有给他煮长寿面的人了。
　　一碗长寿面下肚，宗胥晚上时候从来没吃这么饱过，但还是舍不得浪费桌上的菜肴。
　　还是卫晞怕他把自己给撑着，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地把人给拉起来，“待会的惊喜是有时间限制的，现在咱们该出发了。”
　　宗胥只好放下筷子，悄悄雀跃着乖乖被卫晞给拉着出了凤仪宫，
　　一路皇宫后面走。
　　“晞晞，这是去哪？”
　　“去摘星阁。”
　　摘星阁作为整个皇宫甚至是整个尚京城最高的建筑，自然是建在皇后的最后面，方圆十丈之内，再无其他建筑。
　　小七早早就等候在摘星阁的底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顿时做好准备。
　　卫晞抱着宗胥的胳膊在空地上站定，仰头对宗胥笑笑，随即在宗胥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抬手打了个响指，同时提醒一声，“陛下，看摘星阁。”
　　宗胥依言朝面前高高耸立的摘星阁看过去。
　　小七也在卫晞的响指声里，打开手里特制的火折子，蹲下点亮了地上的第一盏灯。
　　第一盏灯很快依靠着特质的火油线点燃了第二盏，随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看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的人眼里，就是整座摘星阁，从底部开始，星点般璀璨明亮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飞快地亮起来，几乎是一个眨眼间，就能亮起好几盏，绕着整座摘星阁，一圈，两圈，三圈·····慢慢盘旋往上，直到最后点亮整座摘星阁。
　　宗胥看得没舍得眨眼睛。
　　皇宫的其他地方也有不少人看到了摘星阁上堪称奇妙的一幕，有的看到了灯火次第亮起的过程，也有的只看到盘旋了摘星阁一圈又一圈的星火如昼。
　　永寿宫。
　　明德帝用过晚膳后本来准备就寝，却吃吃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袍带着尽忠在院中亭子里赏月。
　　摘星阁本就是建在月亮升起的方位，是以在摘星阁次第亮起灯火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到了。
　　直到最上面的一点灯火亮起，他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看向旁边同样看痴了的尽忠，“尽忠，方才那是什么？”
　　“摘星阁点了灯。”尽忠愣愣回道。
　　“朕知道摘星阁亮了灯，可这灯是怎么一盏接一盏那么快亮起来的？”
　　“奴才不知。不过能在摘星阁点灯的，应该就只有陛下了吧。”
　　“这好端端的点灯做什么？”
　　“奴才······”尽忠本来想接着说不知的，又突然想到，好像陛下是九月的生辰，就是不知道这灯跟生辰有没有关系了。
　　因为不确定，他怕说错了，也就没敢说。
　　“要不奴才派人过去问问。”
　　明德帝有些意动，但还是摆了摆手，“罢了。”
　　这边主仆俩说话的时候，卫晞已经带着宗胥上了摘星阁，一直爬到最高处。
　　能看到整座尚京城的灯火点点，稀疏或稠密。
　　不止明德帝好奇，宗胥也好奇，“方才那些灯？”
　　“琉璃灯之间都有琉璃灯管，琉璃灯管内有一道很细但很容易燃烧的火油线，这些灯管算都是斜斜往上且下宽上窄的，能把随着燃烧能把气一起带进去，所以这些灯就会被点的越来越快。”
　　宗胥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由衷赞道：“晞晞真厉害。”
　　“还好还好，其实也也就是动动脑子动动嘴，灯管是琉璃场那边按照我吩咐做的，这些灯也全都是罗生带着他的那些属下撞上的，他们也都很厉害。”
　　宗胥想到罗生这几天的古怪，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晞晞最厉害。”
　　卫晞刚准备说你别夸了再夸我就要上天了，余光瞥见下方空地上小七的手势，忙把宗胥朝她看过来的脸给推回去，“陛下，往南边看，看尚京城。”
　　宗胥听话地看过去，然后又是一愣。
　　就见明澄如水的深蓝色夜空下，从尚京城的千家万户里，几乎是同时升起来一盏盏散发着明透橙黄光晕的天灯。
　　天灯一盏两盏或许还不显眼，但若是足足三万盏呢？
　　那是苍穹之上的星子纷纷坠落，瞬间洒满整座尚京城。
　　这个时候，尚京城内只要是不在房间里呆着的，无论男女老少，亦或是正在吵架争斗的，全都在仰头望着飘满了无数盏天灯汇成一片灯海的恢弘苍穹。
　　眼前所见，头顶天空，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宏大震撼。
　　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思做别的呢。
　　“这天灯，”明德帝艰难启唇，“尽忠，你说跟方才的摘星阁有没有关系？”
　　“这，奴才不敢确定。陛下他的生辰，好像就在九月。”
　　明德帝愣住。
　　宗胥也在看着面前苍穹之下的恢弘灯海，和其他人的震撼不同，他只觉得那点点灯光，在这一刻都一点一点坠入心底，然后盛开出一朵藏满了无尽欢喜的花来。
　　“还有最后一道惊喜。”
　　天灯悠悠，越飘越高，几近与月亮正辉的时候。
　　天际亮起一道名如白昼的光。
　　在所有人的目光忍不住被吸引过去的时候，那一抹白光一闪，橙红和蓝紫交织的光束顿时轰然炸开洒向四周，那一片耀眼到极致的光覆盖了一小片天空，也让众人看清了在橙红和蓝紫交织的颜色之中，还有一道明黄色的光芒。
　　在暗色天空下汇聚成‘生辰快乐’四个大字。
　　这一道烟花像是一个信号，也像是起了个头。
　　在它即将湮灭的那一瞬，四周又有数道白光几乎同时升空，又几乎在同时绽放出万千光束，黑夜在这一瞬白昼将明。
　　还不等再次暗下去，又是数道烟花绽放。
　　接连不断各色各样的烟花足足在尚京城的天空上绽放了一炷香的时间，眼看着天色终于暗下去，众人才收回大张的嘴巴，准备低头揉揉仰得有些发酸的脖子。
　　低头的瞬间却是又猛地一愣，就见在整个尚京城一周，突然间有数道白光亮起，烟花绽开放出无数道扎紫嫣红的光束，这一刻足足把整个尚京城都给包围了进去。
　　一场震撼接着一场震撼，而且每一次的震撼都要比上一次大。
　　众人看得早已经失去了言语。
　　宗胥伸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子，夜里的风已经有些凉，但心里却是烫呼呼的。
　　心头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担忧。
　　欢喜这一场生辰礼他家皇后的用了好多的心思。
　　担忧的是那烟花，若是他猜得没错，就是晞晞自己做的。
　　所以哪怕欢喜，他也要说：“晞晞，答应我，以后不准再做这么危险的东西。”
　　烟花确实唯美，但他还看到了在这无限唯美背后，炸开那一瞬间的危险。
　　卫晞嘟了下嘴，但对上宗胥的目光，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
　　腰间突然一紧。
　　宗胥紧紧揽着怀里的人，看着天际还在飘荡的灯海，轻声开口道：“谢谢我的晞晞，这一场生辰礼，你的宗胥毕生难忘。”
　　
　　
第297章 到底是谁这么大手笔【二更】
　　
　　站在摘星阁下方空地上的众人仰头望着摘星阁顶相拥着的两个人。
　　那一幕太过唯美，哪怕知道就算他们出声，也不会影响到那么高的距离，但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这一刻，他们衷心祝愿，就让时间流逝得慢点，再慢点吧。
　　**
　　九月初一那晚的恢弘灯海和璀璨烟花第二天就引起了全城热议。
　　就连宫里也有不少人纷纷议论。
　　要是在往常，聚在一起说闲话还会被责罚，但现在，管人的嬷嬷还有顶头的璎珞和翡翠姑姑听说了底下人的汇报都没有制止，下面的见状自然也就大胆了。
　　最多人想知道的是，九月初一那晚，到底是谁过生辰？
　　别说百姓们看完了整场生辰礼后震撼无比，就连参与到这场生辰礼中的罗生和无欢等人，在看到摘星阁上亮起星光点点，尚京城内的千家万户升起无数盏天灯，烟火绽放天际的时候，也同样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无欢：“至少这一年内，没有谁的生辰礼能大过皇后娘娘的手笔了。”
　　罗生：“为什么是一年内？”
　　无欢忍不住看他一眼，“因为一年后，就又到陛下的生辰了。”
　　罗生：“······”
　　**
　　在生辰礼引起京城百姓热议的时候，送出这份生辰礼的卫晞和收到生辰礼的宗胥却是第二天一早就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
　　上朝议事的继续议事，忙碌自己计划的继续忙碌。
　　只除了。
　　下朝时候，一名官员忍不住叫住在御前侍奉的无欢，“敢问无欢公公，陛下的生辰，可是九月初一？”
　　他这个问题直接让周围一众准备离开的官员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悄悄竖起耳朵。
　　无欢看了眼周围众人的反应，点点头，笑着应了声：“正是。”
　　官员顿时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能拿出这么大的手笔办这么一场生辰礼，且当时烟花绽放的时候也是在皇宫周围，更有离得近的看到了在黑夜里亮起来的摘星阁，这种种表现，答案在文武百官心中几乎是昭然若揭。
　　而现在也终于得到了证实。
　　一个个这才心怀满足地离开。
　　接着想到今早早朝难得好说话，就连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愉悦的陛下，又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一声，“论谁能让陛下这般欢颜，这天下恐怕没有谁能比得上皇后娘娘了。”
　　文武百官下朝回到自家府上，听着自家夫人孩子还都在讨论生辰礼，没忍住把那是皇后娘娘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给说了。
　　导致的后果就是一众还恋慕着当今陛下的闺阁小姐们，一点想要进宫跟皇后娘娘争宠的念头都没了。
　　比不过，实实在在的比不过，再给她们一百年，她们也做不出这样一份生辰礼来。
　　庆国公府。
　　容嫣听完了樱桃从外头听来的消息，彻底懵住。
　　樱桃担忧地喊了一声，“小姐？”
　　容嫣这才回过神，“樱桃，你先出去。在院子里支个火盆。”
　　樱桃虽然听不明白为什么要支火盆，但还是听话地出门照做了。
　　容嫣在自己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怀里抱了满满的东西。
　　樱桃正蹲在火盆旁，听见身后响起的开门声回头望过去，待看清容嫣怀里的东西后猛地站起身，“小姐，这不是您最喜欢的画轴吗，还有，这，这些是？”
　　除了几副装裱精致的画轴，还有那明显就不是女子用来穿的衣袍，樱桃差点冲动地直接夺过来扔到火盆里去。
　　闺阁小姐房间里怎么可以有这些东西！
　　容嫣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樱桃手快过脑子的缩回爪子。
　　弱弱叫了声，“小姐？”
　　容嫣绕过她走到火盆前，低头看着面前的火苗，“我本来就是准备要烧了的，烧了之后，就不留一点念想了。”
　　她现在终于看清，那样的两个人，她无论用尽什么心机和手段，都通通没用。
　　皇上眼里没她，她也做不到像皇后娘娘那样用满城天灯和绚烂烟火轰动整个尚京城内外，只为给皇上一个生辰礼。
　　也做不到建立那样一个桃源镇，尽揽天下学子，短短时间内成为大雍最顶尖的一处书院。
　　也想不到更做不到建立义学，让无数普通百姓感恩戴德。
　　通通做不到，通通比不过，她又凭什么觉得皇上会对她另眼相待呢？
　　经过这么一场同样震撼到她的生辰礼，也该想通了。
　　从头到尾，这只是她的一番痴心妄想。
　　现在，这份痴心妄想，也该一点点燃烧成灰烬了。
　　**
　　卫晞倒是不知，这么一场生辰礼，还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她这会正跟进宫来的傅玉衡和师明霏说话。
　　耀国公府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处建筑之一。
　　最先看到的皇宫摘星阁亮起点点灯光的是正在花园散步的卫昭和师明霏小两口。
　　等其他人被叫出来朝摘星阁望过去的时候，恰好是千万盏天灯齐齐升空的恢弘景象。
　　那一刻众人还在猜测这么大的手笔，会是谁干的。
　　等看到皇宫四周烟花竞相在天际绽放的时候，就不用猜了。
　　那一刻，耀国公府众人齐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这才有了傅玉衡一早就朝宫里递来牌子。
　　“你啊你，”傅玉衡这会也不去想去想那些君臣之礼了，“那些烟花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卫晞：“娘，我说是别人做的您信吗？”
　　“别人做不出来还能带字的，”傅玉衡一脸你休想敷衍我，“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不能在鼓捣这东西，万一发生点意外就坏了，陛下知道你做烟花吗？”
　　“你说烟花太危险，”卫晞耷拉下脑袋，“我瞒着陛下做的，而且陛下也说我了，娘您就别跟着说了。”
　　“说了你得听才行。”傅玉衡悄悄松口气，“以后可不能再弄了。”
　　“我不亲手做了，这是最后一次。”卫晞见她娘态度缓和下来，忙竖起三根手指举起来保证，“不过我打算在尚京城外面建一座烟花作坊。”
　　在傅玉衡准备开口之前，卫晞忙接着说自己的打算，“娘，您应该也能看出来这烟花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看，我就想着何不把它加到一年中最是热闹的元宵节里面，每年就在元宵节那天举办一场烟火盛会。这烟花作坊呢，也就每年开一次，这样可行吧？要是再也没有了，那得多可惜！”
　　傅玉衡动了动嘴到底是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最后也只能妥协地偏过脸，“就你主意多。不过你自己再也不能亲手去碰了，你碰一次，娘就心慌一回。”
　　那是小女儿十多年霉运给她留下的阴影，哪怕现在小女儿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倒霉事了，她也不敢赌。
　　凡事都怕有个万一。
　　卫晞自然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娘这句话绝对不是刻意哄她的，忙点点头，“好，不碰了不碰了。”
　　说完了今天的主要来意，傅玉衡牵过卫晞的手，又牵了师明霏的，“你们俩也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明霏还是第一次来宫里，晞儿你带她出去走走吧，娘自己在这喝杯茶。”
　　卫晞也有话想要跟师明霏说，闻言站起身拉了师明霏的手，“那我带明霏去御花园走走，娘您要是坐得累了就去偏殿歇歇，让碧玉带您过去。”
　　碧玉忙朝面前这位皇后娘娘的娘亲屈了屈膝，“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卫晞带着师明霏刚抬脚出了殿门，就见庄嬷嬷手底下的一个小宫女急匆匆跑过来，到她面前后扑通一下跪下来，“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脚下一顿，感知到她情绪后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回皇后娘娘，小猫主子昨日夜里受了凉，今早起来庄嬷嬷发现他有点烧，就叫了太医，这会还在睡着，庄嬷嬷吩咐奴婢过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卫晞听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玉衡已经听完了小宫女的话起身走过来，“什么小猫主子？晞儿你养了猫？”
　　卫晞：“······不，是人。”
　　傅玉衡：“······”
　　
　　
第298章 迟到的家宴【一更】
　　
　　韩恕虽然年纪小，但也不好住在凤仪宫的偏殿里头。
　　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也是因着他的身份。
　　宗胥虽然默许卫晞养着他，但也仅此而已。
　　是以早在两个月前，韩恕就被庄嬷嬷带着住到了一个距离凤仪宫不算太远，地方有些偏僻的宫殿里。
　　卫晞每隔几天就过去看看他，庄嬷嬷带孩子的经验丰富，做事也尽心，这两个月孩子一天一个样，早被养得白白胖胖，卫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谁能想到说生病就生病，还恰好是在娘亲来宫里的时候。
　　卫晞已经预感到自己待会要再费多少力气来解释那孩子的由来了。
　　御花园这下是逛不成了，卫晞表情有些生无可恋地带着她娘和她嫂子，去了小猫在的景玉宫。
　　卫晞到的时候太医正在外殿开药方，见着皇后娘娘进来，忙起身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卫晞伸手虚扶了下，“孩子怎么样？”
　　“是受了风凉所致，有些虚寒，微臣已经为小少爷针灸了一番，等他醒来再喝一碗汤药，寒气就去得差不多了。”
　　“你接着开药吧，我进去看看。”
　　太医躬了躬身，“是。”
　　卫晞这一进去，傅玉衡犹豫了下也跟进去了，师明霏见状也跟到了后头。
　　最后面的小七和小八对视一眼。
　　“小猫这病的真不是时候。”
　　“夫人刚说了娘娘一顿，你猜待会会不会还说一顿？”
　　小七摇摇头，“不好说。”
　　内殿里怕进风这会门窗都给关了，只点了蜡烛，卫晞走进去后就皱了皱眉，直接过去窗边把背这床榻的一道窗子给打开，这才走到床前。
　　“屋子里还是需要有空气流动的，方才太闷了，对身体也不好，只要保证风吹不到床榻这边来，其他窗子可以看情况打开几扇。”
　　旁边恭立这的两个宫女忙屈膝应是。
　　卫晞垂眸看向躺在床上还在静静睡着的小猫。
　　不过现在也不应该叫小猫了，先前她是看这孩子太过瘦弱才叫的，现在是个白白胖胖的白萝卜。
　　“一直都是在睡吗？”
　　庄嬷嬷忙走上前回道：“回娘娘，小少爷先前针灸的时候要醒，只是太医怕他乱动，就给他扎了下可以再睡过去的穴位，得半个时辰后才能醒过来，到时候正好可以喝药。”
　　“没事就好，”卫晞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这才离开床边一段距离后问道，“这次怎么会突然受凉？”
　　“回娘娘，老奴已经问过昨晚照看小少爷的品心，”庄嬷嬷说着悄悄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皇后娘娘，“那丫头她昨晚跑出去看了会烟花，她想着一小会不会出事，哪知回来后就见小少爷不小心踢了被子，老奴已经罚她去打扫庭院了。”
　　卫晞：“······”
　　感情也有她的锅。
　　“昨晚也是个意外，罚一段时间就回来吧，我记得小猫挺喜欢让她抱着的。”
　　庄嬷嬷忙屈膝应道：“老奴代品心谢皇后娘娘宽仁。”
　　从景玉宫出来，再回到凤仪宫，傅玉衡全程都没有出声，等回到凤仪宫里，才忍不住出声问道，“晞儿，那孩子是哪来的？”
　　卫晞在编的那一套说辞和真相之间犹豫了一会，“娘，女儿只能跟您说，这涉及到宫中秘事，如果我不保下那个孩子，他跟他爹娘一样都难逃一死。”
　　傅玉衡听得一愣，“好，娘不问了。”
　　她也差不多能猜到了。
　　还能想到，当时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的晞儿会有多纠结。
　　这件事处理得这么好，前朝后宫都是一片安静没有一人知晓，最难受的还是知道内情并妥善处理了这件事的人。
　　傅玉衡看着端在在面前的小女儿，忍不住心疼又欣慰，感叹道：“晞儿长大了！”
　　从宫里出来，傅玉衡看看身旁被宠得依旧天真单纯的儿媳妇，“明霏，娘嘱咐你一件事。”
　　“娘您说。”
　　“在宫里看到那个小婴儿的事，从现在开始忘了吧。”
　　师明霏虽然不太懂，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
　　宗胥回凤仪宫用午膳的时候，卫晞就把她娘亲过来，还见到韩恕的事给说了。
　　“岳母她自有分寸，晞晞不必担心。”
　　“我没担心，”卫晞接过他递过来的汤碗，“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当时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我猜娘亲她应该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
　　宗胥又把汤勺递过去：“无碍。”
　　卫晞顿时轻松了，“娘说我长大了。”
　　“岳母是在夸晞晞那件事处理得很好。”
　　“不提这个了，”卫晞不想再谈那件事，直接转移话题，“今早的早朝上有没有大臣问昨晚的事？”
　　这个问题负责帮忙在一旁布菜的无欢最有发言权，“回娘娘的话，确实有不少大臣猜测昨晚的生辰礼，还特意叫住奴才问了，奴才回昨日确实是陛下的生辰。”
　　卫晞这才满意。
　　她的人，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值得最好的安排。
　　宗胥在一旁看这卫晞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又想起件事，“父皇他派了尽忠过来，想让我带你晚上去永寿宫用一顿家宴。”
　　卫晞筷子一顿，“这算是他给陛下准备的迟到的生辰宴吗？”
　　“应该是吧。”
　　卫晞撇撇嘴，“那就去吧，我还挺好奇父皇会送陛下什么样的生辰礼呢。”
　　用过午膳，两人照旧在御书房待了一下午，眼看夜幕降临，这才起身准备过去永寿宫。
　　永寿宫里。
　　明德帝摸着手里的小盒子，再一次催促尽忠，“去门口看看皇上和皇后到了没？”
　　尽忠应了一声，忙匆匆出了殿门，没看到皇上皇后，反而看到了带着宫女过来的五公主。
　　眼看人就要走到近前，他忙躬身行礼，“奴才见过五公主。”
　　宗锦停下脚，“我听说父皇要跟皇兄用一顿家宴，特意备了一份给皇兄的生辰礼，不请自来，父皇不会怪罪吧？”
　　明德帝的声音出现在宫殿门口，看了宗锦一眼看不出喜怒，“来都来了，那就进来吧。尽忠，待会再加一副碗筷。”
　　等宗锦进去，明德帝又把尽忠给唤过来，小声叮嘱道：“若是还有不请自来的，直接拦在宫门外，就说是朕吩咐的。”
　　“奴才遵命。”
　　在宫门口又拦了三位提着礼物前来的太妃后，尽忠终于迎到了真正要迎的人。
　　“陛下，皇后娘娘，太上皇已等候多时，还请随老奴进去吧。”
　　卫晞眼尖地看到尽忠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手里托着提着的礼盒，“这是谁送的？”
　　“回皇后娘娘，这是方才三位太妃娘娘送给陛下的生辰礼，放下礼物就走了。”
　　卫晞点点头，“是吗？”
　　尽忠在皇后娘娘把他看穿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点点头。
　　宗胥：“进去吧。”
　　尽忠悄悄松口气，“陛下，娘娘，请。”
　　刚进到殿门前，卫晞就看到了等在门边的宗锦。
　　“五公主也来了呀，那十一公主呢？”
　　“回皇后娘娘，”尽忠心下叹了口气，“陛下只吩咐老奴去邀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您，并未邀请五公主，”语气顿了顿，“是五公主自作主张不请自来的，老奴没能拦住。”
　　“没事，都是送礼的，我最喜欢收，不对，帮陛下收礼物。”
　　尽忠：“······”
　　他不想说话啦！
　　“宗锦见过皇兄，皇嫂。”
　　宗胥拉着卫晞的手踏进殿门，看见宗锦就想到他前些日子跟皇后打的赌，只淡淡点了点头，“免礼。”
　　“谢皇兄。”宗锦起身，自觉跟在了卫晞的侧后面。
　　明德帝坐在殿上，在宗胥和卫晞行礼的时候就站起身走到宗胥面前，伸手把人扶起来，“快，都入座吧，晚膳都准备好了。”
　　在永寿宫用膳就不能跟在凤仪宫一样两人挨着坐了，走到饭桌前，卫晞就扯了扯被宗胥牵着的手，走到右边次座宗胥对面坐下。
　　宗锦自觉坐在卫晞的下首。
　　说是家宴，统共也就他们四个人。
　　还用得寂然无声。
　　明德帝倒是想跟儿子说上两句话，但这会有宗锦在场，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顿饭用完，碗盘撤下，宗锦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是一幅前朝书法大家严先生的晚年所做，希望皇兄能喜欢。”
　　宗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五公主有心了。”
　　明德帝看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太没眼色。
　　家宴用完了，礼物也送过了，不应该起身告退吗？
　　卫晞看看坐在上首的明德帝，再看看坐在她下首的宗锦，“五公主。”
　　“皇嫂叫我锦儿便好。”
　　“别了，我随陛下叫，”卫晞转身看她，“五公主，家宴用过了，礼物也送出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殿上除了宗胥之外的众人：“······”
　　皇后是怎么把这句毫不掩饰的逐客令给说得这么顺口的？
　　宗胥却是半点不意外，还跟着点点头，“天色已晚，无欢去送送五公主。”
　　宗锦这会哪还能厚着脸皮待下去，脸色青白交加地站起身，“父皇，皇兄皇嫂，那锦儿就告退了。”
　　强绷着走到宫殿门口，捂脸跑走了。
　　明德帝难得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面前正悠然喝茶的儿媳妇。
　　
　　
第299章 石雕玄武【二更】
　　
　　明德帝原本想让卫晞也回避一下呢，现在一看，不必了。
　　屏退了殿内其他人，明德帝才把自己犹豫了许久才决定好的礼物给拿出来。
　　手里托着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小盒子递到宗胥面前，“这是你娘她留给朕的唯一一件东西。”
　　宗胥闻言一怔。
　　“打开看看吧。”
　　卫晞也好奇会是什么，不过她的座位正好跟宗胥对着，索性悄悄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宗胥身侧的座位坐下，还自己挪了挪座位。
　　明德帝眼角余光看到她的动作，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算是猜到这两个人的日常相处是个什么模样了。
　　宗胥接过明德帝递过来的盒子，盒子上有一道暗锁，不过已经被解开了，只需要打开盖子就好。
　　宗胥却迟迟没有动。
　　明德帝和卫晞也都静静在旁边等着。
　　杯子里的茶慢慢凉透，卫晞倒掉茶水又倒了一杯热的。
　　宗胥抿了抿唇，屏住呼吸把盖子给打开。
　　卫晞端着茶杯忙探了探身子看过去。
　　等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就是一愣。
　　“这是，玄武？”
　　龟背蛇身，放在盒子里也就半个巴掌大小，用了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雕成，黑中泛着青金色，雕工有些朴拙，但很有神韵。
　　明德帝的声音悠悠响起，“你娘她出身大雍东部最为神秘的部落天河水部，皇上应该是早就知晓吧？当年，天河水部部族族长横渡天河送了您娘来大雍和亲，你娘她的嫁妆就只有这么一个石雕玄武。朕找石匠异人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看出这石雕玄武有何稀奇之处，就一直存放在国库中。朕也知你对朕和朕的后宫唯一的牵挂，恐怕就只有你娘的东西了，那这石雕玄武就当做迟来的生辰礼物，送给皇上吧。”
　　“多谢父皇，”宗胥把盖子合上，对上明德帝有些怅然的眼神，眉梢微动了动，“这份礼物甚合我心意。”
　　从永寿宫出来，卫晞看看有些沉默的宗胥，“陛下。”
　　“嗯？”
　　“你可有想过天河水部的部族族长为何送你娘她来大雍和亲？明明大雍跟天河水部中间隔着天河这道天堑，天河水部又一直沉寂不曾出过任何争端，大雍也不会耗费太多的兵马去横渡那条天河，所以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大雍和天河水部，为何突然要和亲？”
　　宗胥摇摇头，“我想过，但想不出原因。这世上能知道答案的，应该就只有那位不知道还在不在世的天河水部部族族长了。”
　　卫晞：“但想要见她，就得横渡天河。”
　　“是啊，”宗胥苦笑了一声，“这注定是个无解的答案了。”
　　卫晞指了指宗胥手里的小盒子，“陛下，等回去后，那个石雕玄武能让我研究研究么？”
　　宗胥点点头，把盒子递过去，“怎么想着研究它？”
　　“我总觉得这唯一的一件嫁妆会有点用。”
　　回到凤仪宫，卫晞先让宗胥去沐浴，自己则是托着盒子走到窗前，坐好后郑重把它打开。
　　沐浴在月光底下，卫晞就发现原本在屋子里面看到的黑色泛着青金色的石雕玄武的龟壳，这会俨然褪去黑色，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青金色。
　　小七进来的时候，就见着自家皇后娘娘快趴到桌子上的姿势，“娘娘在看什么呢？”
　　卫晞瞬间直起身子，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扭头朝她看过去，“小七，你去拿一个小镜子过来。”
　　小七脚下一拐，走到另一边的梳妆台前，翻了一会翻出来一枚小镜子，走到卫晞面前递过去，“娘娘。”随即就发现了卫晞面前的东西。
　　“这乌龟······”
　　卫晞接过小镜子，听见她的称呼瞪过去一眼，“什么乌龟，这是玄武。”
　　小七：“······娘娘恕罪，属下眼拙。”
　　卫晞拿着小镜子在石雕玄武的周围借着旁边的蜡烛把光折射到石雕玄武的身上，小七还没退开，就看到堪称神奇的一幕。
　　“娘娘，这玄武是用什么雕成的，龟壳居然是青色的，这里面有好多金色的小点点啊。”
　　卫晞想说她要是知道的话也不用对着这玄武看这么长时间看得眼睛都疼了。
　　“你去给我拿一叠纸和笔过来。”
　　“一叠？”
　　“对，越多越好。”
　　小七领命出去，没一会抱了手掌厚的凤纹纸进来，还有一套卫晞常用的笔，“娘娘，这是宫里所有的纸了，若还是不够，明天属下再让人送来一些。”
　　卫晞挑了一个硬毛细笔出来，又抽了张纸放在右手边，闻言点点头，“送吧，多送点。”
　　小七领命下去。
　　宗胥披着寝衣出来的时候就见着卫晞左手拿着小镜子，右手拿笔写个不停，间或还挪一挪桌上烛台的位置，忙得不亦乐乎。
　　他走过去才看到桌上还有个眼熟的石雕玄武，还是龟壳变了颜色的石雕玄武。
　　看了一会也没能看明白卫晞在做什么，他只好问道：“晞晞这是在做什么？”
　　卫晞听见头顶的声音了，没理他。
　　等到把数字给算出来，她才放下笔，指指那个玄武，“陛下看它，颜色变了。”
　　宗胥点点头，看了眼窗子外头照进来的月光，又看看那烛台和镜子，“它的龟壳遇到光会变颜色，嗯？里面还有金色的小光点。之前在永寿宫的烛台旁打开的时候还只是隐隐泛着青金色，莫非它是被月光一照才会变颜色？”
　　卫晞轻嗯一声，“现在可以确定，这龟壳在月光底下颜色会变得很彻底，在烛火的光下只能隐隐看出青金色，就是不知道在太阳光底下，还会不会变颜色了。”
　　“明天放太阳底下一照就知道。”宗胥点了点被卫晞画得密密麻麻的那几张纸，“不过这又是什么？”
　　“我想算算这些金色的小光点有没有规律。不过太多了，一时半会恐怕算不完。”
　　宗胥：“······”
　　“皇后，”他把手覆在石雕玄武上，“你该去沐浴就寝了。”
　　卫晞愣愣抬头，“什么时辰了？”
　　“已经亥时过半了。”
　　卫晞本来还准备拿起笔接着算，闻言起身，“那我去沐浴。”
　　宗胥等卫晞走后，把桌上的东西一一规整好，最后拿了一张写满了各种符号的纸，看了一会就放下不再勉强自己了。
　　目光随之又落在那块石雕玄武上。
　　世人皆说天河水部神秘莫测，数百年来从没有人能渡过天河。
　　但他觉得，自家的皇后比天河水部还要来得神秘。
　　他家晞晞的天魂，又是来自一个什么样奇妙的地方呢？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没等到浴房里传来动静，宗胥见怪不怪熟门熟路起身走到浴房里，把他家又一次在浴桶里睡过去的皇后给轻轻抱起来。
　　套上寝衣，擦干头发，熟练地做完这些，这才把人放到床上，自己也熄了蜡烛跟着躺下。
　　**
　　第二天的阳光很明媚。
　　卫晞把那座石雕玄武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静静看了一会，见它还是黑乎乎一片，最后得出结论。
　　“太阳光对它无效。”
　　卫晞忍不住拍了下自己额头。想着那以后要是想要计算龟壳里的那些小金点分布的规律，莫非就只能在月光底下的时候才能算？
　　那得算到猴年马月去，况且也不会每天晚上都有足够亮的月光能够让她看清所有的小金点。
　　难题横亘在眼前，卫晞忍不住仰头望了望天。
　　咬牙发狠，她还就不信解决不了了！
　　下午卫晞陪着宗胥一起批奏折的时候就说了自己遇到的这个难题。
　　宗胥听完了沉默了一会，“非算不可吗？”
　　卫晞点点头，“我觉得它真的会有用。”
　　对上卫晞有些执拗的目光，宗胥抿抿唇认真想了想，“能把那些金色的小点拓印在纸上吗？”
　　“不行，”这个办法卫晞也想过，“纸只是一张平面，只能画在一个面上的金点，但龟壳并非并非只是一个面，它不光不平，两个光点有可能从上方看是一个，从侧面看则是一上一下的两个，纸做不到这些。”
　　“那若是不用纸呢？”
　　“不用纸，”卫晞喃喃重复了一声，“那有什么东西，不要求是无色的，但得是透明的，还可以在里面的任何位置点上我想要的金点呢？”
　　她说着目光有油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水上，看着里头的茶叶沉沉浮浮。
　　宗胥也顺着卫晞的目光看到茶杯里。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
　　
　　
第300章 密道【一更】
　　
　　是夜。
　　明澄月光如水般洒落，洒满银辉。
　　宫殿前方的院子里此刻灯火通明。
　　而在四周琉璃灯的包围中，石雕玄武被放在透明的琉璃台上，青色龟壳里金光点点。
　　在它旁边是一个放着一个特意要琉璃场那边做好的类似龟壳的琉璃盆，大小差不多正好是一人双手环抱的大小，这会圆盘上方已经交叉绑了秘密麻麻的银丝，交织成一道网。
　　卫晞捏着手里一大串在尾端绑了米粒大小金珠的银丝，正慢慢把金珠按照石雕玄武内金色粒子的分布同步到自己面前的水里。
　　距离，高矮，都要做到比例丝毫不差。
　　这一忙碌就忙碌到了大半夜，宗胥早就被卫晞给推到寝殿睡下了，四大珠宝也撑不住被卫晞给挥挥手喝退了，只剩还能熬着的小七和小八。
　　等到最后一粒金珠放好，卫晞把银丝慢慢缠好，又把石雕玄武拿起来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朝小七和小八挥挥手，“把水给冻上吧。”
　　在硝石的作用下，浸满了金珠的水慢慢凝固成透明的冰块，也把那些金珠给固定在里面。
　　卫晞静静等着这最后一步完成，手掌一合，“大功告成。”
　　小七也松了口气，“从下午就开始忙，一直忙到现在，娘娘去歇着吧，我跟小八轮流看着。”
　　卫晞点点头，把石雕玄武放到一边盒子里收好，又敲了下琉璃圆盘，眨了眨熬红了的眼睛，“一定要看好了。”
　　小七和小八郑重点点头。
　　娘娘为这么个东西付出的心血她们都看在眼里，拼了命也要看好！
　　回到寝殿，卫晞直接脱了外袍就爬上床，准备从宗胥身上翻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头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动作顿时一僵，“陛下还没有睡着吗？”
　　“刚醒。”宗胥伸手揽住卫晞的腰把人轻轻放到床榻里侧，又抽回一只手覆在卫晞眼睛上空，“睡吧。”
　　卫晞听话地闭上眼，“陛下也快接着睡。”
　　宗胥轻嗯一声闭上眼睛。
　　之前身侧无人，又怎么睡得着。
　　**
　　次日一早宗胥雷打不动地准时醒来，看了看身侧还睡得正香的卫晞悄悄起身去外殿洗漱穿衣，到了前殿就看到了被小八守着的琉璃圆盘。
　　小八听到脚步声转身，“见过陛下。”
　　宗胥朝她抬了抬手，信步走到那琉璃圆盘面前。
　　琉璃圆盘内的水已经结成了透明的冰，金珠错落有致地被固定在冰里，上头还有银丝相连，银丝又被固定在圆盘上空的网格上。不看其他，也像是一个漂亮的摆件。
　　这是他家皇后辛苦到半夜才做出来的东西。
　　宗胥静静看了好一会，也没能看出那些金珠排布得到底哪里有规律了。
　　眼看早朝时间要到了，只好招招手带着无欢离开。
　　小八站在一旁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走远了，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凤仪宫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自家皇后今天要睡懒觉，行走间都悄悄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这般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卫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膳时间。
　　醒来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抖擞。
　　跟回来的宗胥一起用了午膳，就带着她辛辛苦苦做好的琉璃盆一起去了御书房。
　　于是宗胥一个下午都在看着他家皇后拿着纸笔围着那个琉璃盆转悠。
　　有几次他叫人都没能得到回应，简直是又好笑又无奈。
　　这种情况一连维持了三天。
　　他当时正批阅奏折，就听见旁边啪的一声，手上朱笔一顿，留下一道红艳艳的尾巴。
　　转头看过去，就见卫晞一改之前的认真轻松下来的模样，跟着挑了挑眉，“晞晞这是算完了？”
　　“还没，不过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了。”卫晞说着走过来，把手里厚厚一叠纸放下，眉飞色舞道，“有了数据，接下来只要算它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规律就行了。”
　　宗胥伸手把御案腾出一块地方来，让卫晞把那叠纸给放下，“不忙，先歇一歇。”
　　卫晞本也打算好好歇一歇。
　　这三天里她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基本上其余的时间都在算算算了，现在也是头昏脑涨得厉害，确实该好好歇歇了。
　　“去小花园逛逛吧。”
　　卫晞点点头，刚准备起身，守门侍卫匆匆进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温大人觐见。”
　　卫晞一听又坐了回去。
　　等到温久铭进来见礼后，卫晞就问道；“温大人这次过来，是见我，还是见陛下？”
　　“回禀娘娘，微臣此来，既是见您，也是来见陛下的。”
　　“哦，”卫晞挑挑眉，“是义学那边的事？”
　　“正是。”温久铭拱拱手，“今晨清荷园那边有几人被派去填一座早已经干涸的井，有一人想着那清荷园是一位王爷的庄园，这井下说不定有什么金银财宝，就偷偷下了井，不过他没在底下找到什么金银财宝，却发现了一条密道。”
　　卫晞听得微微坐直了身子，就连宗胥脸上也多了一抹兴味。
　　“密道通往哪里？”
　　“通往城中一处普通的商户。”
　　“普通？”
　　密道跟一位已逝王爷最喜欢的庄园相连，怎么也不能普通吧。
　　“微臣进宫之前粗粗调查过一番，那商户家中确实颇有些资财，且男主人已逝，目前是他妻子当家，经营着一家专做普通百姓生意的布庄，生意还算好，膝下还有一双儿女，因着陛下之前在朝堂上宣布的商户人家亦可参加科举，那商户家中的儿子也在准备参加今年的县试。”
　　宗胥多了一分了然，“那密道之事，恐怕这母子三人都不曾知晓吧？”
　　“回陛下，正是，我们的人从那家商户的枯井中出来，就发现枯井所在的院子已经许久未曾住人了，里面一人都没有，实在荒凉得很，也因此没有打扰到那家人。”
　　宗胥写了一份手谕，交给无欢递到温久铭手里。
　　“爱卿去刑部一趟，找苏祁查一查这密道。”
　　“微臣遵命。”
　　等温久铭告退离开，卫晞拉着宗胥去到小花园里，才问道，“陛下觉得那密道是做什么用的？”
　　“密道隐秘，且是在那位端王爷去世这么些年后才会被发现，这说明这密道的存在少有人能够知晓。越是隐秘的东西，就越有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不过我现在也说不准，且看苏祁他能查出什么来吧。”
　　卫晞忍不住脑洞大开，“会不会是当年那位端王爷密会佳人的地方，亦或者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金银财宝？”
　　宗胥忍不住勾了勾唇，“也有可能，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曾看过大雍历代皇室中人的记载，这位端王爷从小便才华出众，长大后更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深受当时皇帝的喜爱，却是在最应该有所施为的年纪突然去世，死后还被收回了王位。且死后当时那位皇帝没过几日转头就立了太子。这其中晞晞可有觉得蹊跷的地方？”
　　卫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感觉像是有点内情的地方。”
　　“所以我也大胆推测了一下，那位皇帝对端王的喜爱或许不是真的，端王或许也是察觉到了，所以便准备先下手为强，最终却是没能斗得过那位皇帝，这应该也是他端王的王位被收回去最合理的解释了。而那处密道，就有可能是端王爷当初秘密养幕僚的地方。身在皇家，每个人的死都不简单。”
　　卫晞听着宗胥平平淡淡讲出来的这么一席话，有点能想象到当初那种惊心动魄的场景，“陛下猜的确实比我猜的要靠谱多了。”
　　“还是要看苏祁能从那么一处密道查出什么隐秘旧事来了。”
　　**
　　刑部。
　　苏祁看完了温久铭带来的手谕，当即起身点了几名属下，“温大人，咱们这就动身，前往密道一探。”
　　温久铭也是没想到面前这位苏大人这般速度雷霆，呆了一瞬忙点点头，“下官来给苏大人带路。”
　　过去清荷园的路上，苏祁也在询问温久铭，“温大人可能见过那处商户中住着的人？”
　　“未曾，”温久铭摇摇头，“只悄悄查了一番那处人家的基本情况，还未曾惊动那户人家。另，那户人家的少年也要科考了，下官也是想着未免影响到他参加科考，所以目前也只是吩咐几人在暗处盯着。”
　　“科考？”苏祁皱皱眉，“此事势必是要盘问一番那户人家的，既是如此，只能想办法绕过那少年了。”
　　说着话就到了清荷园。
　　现在的清荷园正到了建造的紧要阶段，沙石木料堆放地到处都是，到了门口就得下马停下，走着进去，“现在枯井所在的那一块地方已经被封锁起来了，在清荷园做工的工匠也都被严令封口。”
　　苏祁听着点点头，“未曾查出这密道所为何用之前，封口是对的。”
　　“那枯井就在前面，”走到一处角落的院子前，温久铭伸手指了指。
　　苏祁脚步加快了些，走进院子里后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前方一棵树底下的井台上。
　　
　　
第301章 过往秘事【二更】
　　
　　密道并不算长，不过四壁打磨光滑，看起来是精心修缮的。
　　走到尽头，苏祁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暂时还没有沿着井壁上的台阶上去的想法。
　　负责勘探密道里是否还藏着其他东西的下属过来汇报：“大人，这密道里并未发现其他暗格暗门，属下推测，这密道应该只是用做互通之用。”
　　“那就先回去吧。”
　　一行人又原路返回。
　　回到院子里后，苏祁对温久铭说道：“还请温大人留着这处院子不动，袋本官查明这密道的缘由之后，再行动工。”
　　“理当如此。”
　　“还有温大人的人手也可撤出来了，那商户一家三口的调查，会由刑部全权接手。”
　　“是。”
　　**
　　秦蓁娘正在跟儿子和女儿一起用饭。
　　哪怕布庄的生意再忙，她每日也会早早处理完生意赶回家跟孩子们一起吃顿晚饭。
　　雷打不动。
　　看儿子率先停了筷子，秦蓁娘忙看过去，“今个怎么只用这么点？朔儿可是临近县试，紧张了？”
　　封朔摇摇头，还带着些稚气的脸上有一丝不符合他原本年纪的沉稳，“儿子不紧张，只是这两天，儿子总觉得有人在偷偷跟踪我，却又往往摸不清痕迹。”看着母亲和妹妹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他忙又宽慰道，“娘亲，妹妹，你们都别忧心，或许只是儿子的错觉吧。”
　　秦蓁娘等着儿子和女儿都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起身回去休息。
　　回主院的路上路过一处紧闭着的院门，她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扭头离开。
　　第二天秦蓁娘照旧要去手底下的布庄。
　　因着昨晚心里装着事，她晚睡了些许，第二天起来得晚了些，到的自然也就晚了些。
　　刚进布庄大门，就见被她请来的掌柜满脸紧张地迎上来，布庄里的其他伙计也不复往日的热情，时不时看向二楼方向。
　　“这是怎么了？”
　　“东家，”掌柜的看见秦蓁娘就像看见一棵救命稻草，“您可算是来了。今个一大早，咱们布庄就来了位了不得的客人，这会正在二楼喝茶等着您呢。”
　　秦蓁娘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着痕迹地开口问道：“知道是哪位客人吗？”
　　“不晓得，”掌柜的连连摇头，“应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带了好几个侍卫呢。”
　　“我上去看看吧。”
　　掌柜的忙拱拱手，“唉，那属下就先去忙了。”他这还是第一次接待这么大排场的客人，心里还发着虚呢，幸亏东家没让他一块跟着。
　　顺着一旁的楼梯上了二楼，秦蓁娘就看着走廊上的其中一间房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短打，腰佩刀剑的侍卫。
　　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两名侍卫的其中一人扭头看过来一眼，伸手打开房间门，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老板，我家大人有请。”
　　大人？
　　秦蓁娘脚步再次顿住，能被叫做大人，还能在这尚京城带着佩刀侍卫的，只有那么几个衙门。
　　为什么会找上她？
　　房间里。
　　苏祁坐在桌前，本来是面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听见开门声才转过身，视线对上秦蓁娘惊疑不定的眼神，心里也多了一分确定。
　　他也没开口催促，只静静看着。
　　秦蓁娘对上房间里那位年轻官员温和却也冷淡的目光，也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避不过这一见，强自镇定地踏进房门，“民妇拜见大人。”
　　苏祁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秦老板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前来，只是想询问秦老板一些旧事。”
　　“大人请问。”
　　苏祁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等人落座后，才看着秦蓁娘说道：“秦老板应当也听说清荷园现如今正被改建为义学的事了，不巧，就在前几天，清荷园内的一名工匠，偶然在园内一处院子里的枯井下，发现了一处密道。”
　　秦蓁娘放下桌子下方的手指猛地一紧。
　　苏祁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面前这位妇人的神色变化，自然也察觉到了她表情一僵，勾了勾唇接着说道，“更巧的是，那密道居然通往秦老板家中。本官这两天里也查了关于这处宅子的卷宗，秦老板的这家布庄已经传了三代吧，现如今这布庄越做越大，想来也赚了不少银子，应该早就能用足够的银子去给家里人换一座更大位置更好些的宅子，为何从祖上搬来起，直到现在，还是住在那个已经用了好几十年已经有些破败的宅子里呢？”
　　“难不成，是因为那一处密道？”
　　九月中已经很是凉爽的天气里，秦蓁娘后背的汗已经湿了里衣。
　　“秦老板可有什么话想对本官说？”
　　见秦蓁娘迟迟不语，苏祁手指点了点桌面，“听说秦老板家中的小公子现在正在准备县试，陛下宽仁，允许商户人家的孩子亦可跟旁人一样，参加科举考试，现如今县试在即，秦老板应该能猜到本官没有选择去秦老板的家中造访，而是选择了这布庄吧？”
　　秦蓁娘肩膀终于忍不住一塌，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耗殆尽。
　　“回大人，这件事，还要从民妇的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民妇的外祖母说起······”
　　**
　　卫晞和宗胥猜着那处密道的故事应该挺离奇，却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离奇。
　　那处院子确实是端王的在暗地所设的幕僚居所。
　　没有不想当皇上的皇子，端王他也一样。
　　而皇子暗中养一些幕僚为自己出谋划策这件事，不止端王自己，很多皇子也会这么做。
　　只是原本只打算跟其他皇子一样韬光养晦的端王，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是他招揽来的其中一位幕僚的女儿，秦怀。
　　一个姑娘而已，哪怕只是幕僚的女儿，身为王爷照样可以把人给带到府里宠着。
　　但端王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会看上秦怀，恰恰是因为她有着不输自己父亲的智谋。
　　一个漂亮，又有头脑的姑娘，端王自是不忍心把她困在自己的后宅。
　　更何况在府外两个人相处还能更自由些。
　　但他喜欢的姑娘并不仅仅只有聪明的头脑，她还有蓬勃的野心。
　　正是这个秦怀的野心，断送了端王的命，也断送了自己扶摇直上入宫为妃的渴望。
　　书中记载的端王壮年突然毙命，的确是他当时的父皇，当年那位景宸帝下的手。
　　因为端王听了秦怀的怂恿，准备弑父也是弑君。
　　哪怕是后来他阴谋败露，也没有供出秦怀来。
　　后来端王被秘密处死，端王府还有他专门为秦怀造的清荷园都被皇家收回。
　　端王一死，他的幕僚也纷纷悄悄离开，到最后只剩秦怀还守着那处宅子。
　　秦怀是在人死后才惊觉自己心心念念的入宫为妃的希望被打破，还远远比不上端王的死给她带来的打击。
　　那个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端王的骨肉，最后不顾父亲的相劝，毅然决然地留在了那处宅子里，最后生下了一个女儿，把她抚养成人，还用端王留给她的钱财，经营了一家布庄。
　　那个女儿也是那位端王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只是她不敢给女儿冠上‘宗’这个姓氏，只好还是用了自己的‘秦’姓。
　　秦怀在临终前，把自己和端王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女儿，也算是间接告诉了女儿的身世，最后还说了院子里的那一处枯井和枯井下方的密道，也算是留这么一条后世子孙有可能能用上的后路。
　　秦怀的女儿也因此没有嫁人，而是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依旧住在那处旧宅里，然后才有了秦蓁娘。她学了自己的母亲，女儿的姓氏依旧用了‘秦’。
　　秦蓁娘长大后继承了这座宅子和这座宅子的事迹，也跟自己的娘亲一样，依旧守着这个宅子，守着外祖母悔恨了一辈子的地方。
　　只不过她生了一对儿女，女儿依旧用了秦姓，儿子的姓氏她考虑再三，最后决定用了自家丈夫的‘封’姓。
　　之前清荷园突然动工要建义学，她还担心着那处密道万一被发现。
　　但是自己这边想要把密道给封上，势必要惊动家里的一对儿女。
　　女儿倒还好些，她也已经快要准备把密道的事情跟女儿说了。
　　但儿子那里正是准备科考的紧要关头，万一知道了密道的事必然会分心，犹豫许久后，她还是没有动那处密道。
　　只侥幸想着，应该也不会有人心血来潮跑到一处枯井底下去看。
　　偏偏还真的有人下去看了。
　　这只能说对任何事都千万不能心存侥幸。
　　之后就有了后面的调查。
　　卫晞听着苏祁讲述完秦蓁娘坦白的这些事情，手指点了点下巴，“这么说，秦蓁娘，还有她那一双儿女，都是那位端王的后代了？”
　　宗胥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端王他当年险些弑君，若是当时他有后代，会是什么罪名？”
　　“直系三代连坐，发配流放。”
　　卫晞倒吸一口凉气，“那秦蓁娘的儿子正好是第三代，还能参加科举吗？”
　　**
　　秦蓁娘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背着书袋刚从学堂回来神采飞扬的儿子，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第302章 恩威并施【一更】
　　
　　看见娘亲落泪，正准备放下书袋的封朔顿时一慌，“娘，您这是怎么了？”
　　他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娘亲落泪，这会感觉就跟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了。
　　秦蓁娘拿帕子擦了擦泪，勉强在儿子面前挤出一抹笑来，“等你妹妹过来，娘一块跟你们说。本来想着只说给你妹妹听的，但现在看，你也该知道了。”
　　封朔张了张嘴，直觉待会自己要听的很可能就是一些让他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但见着娘亲现在这副模样，他是真不敢提前问一声了。
　　好在没一会秦姣就过来了，“娘亲，你这么急着叫女儿过来是······”后面的话被她给咽了回去，对上娘亲有些泛红的眼睛，秦姣有些不敢置信，“娘亲，您怎么哭了？”
　　“你们俩跟我来。”
　　秦蓁娘没让下人跟着，只带着一对儿女出了主院，最后走到一处从没有住过人的院子前。
　　封朔和秦姣看着面前的院门不由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这院落从他们记事起，就一直关着。
　　小时候好奇，他们也想悄悄溜进这个一直关着的院子里面看看藏着什么秘密，只不过没有一次成功过。
　　每次被抓住，还会挨一顿揍。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敢靠近这座院子了。
　　等到长大了懂事了，他们对这个院子虽然还很好奇，但也不是非进去不可了。
　　只在经过的时候留意那么两眼。
　　但现在他们娘亲要带他们去的，明显就是这一个院子。
　　联想到方才娘亲居然落泪，兄妹俩这会都一致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处院子，或许真的有秘密。
　　而且这秘密，大概也不是什么好秘密。
　　封朔和秦姣有些惊疑不定的时候，秦蓁娘已经打开了门上的锁，伸手推开院门当先走进去，“都进来吧，你们俩不是一直都好奇这院子为什么不让进吗，今天娘就跟你们说是为什么。”
　　“娘？”
　　秦姣想说自己不好奇了，被封朔拉着手腕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着院子空荡荡的，地上还落了不少的落叶。
　　旁边的房屋因着长时间没有人住没有人气，不可避免地有些落败。
　　兄妹俩本以为这秘密会是在房间里，却见他们娘亲径直走到院子里的一处井台边上，站定不动了。
　　封朔拉着妹妹的手跟上去，走到井台边往里面看过去一眼，“这井是枯的。”
　　秦蓁娘点点头，“这井从一开始就是枯的，因为它原本就不是用来打水的。”
　　封朔听得一愣，“那它是？”
　　“这事要从好几十年前，你们太外祖母那一辈说起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
　　封朔才从母亲讲得故事里回过神来。
　　“所以说，娘亲，咱们这一脉，是那位端王爷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秦蓁娘轻点了下头，“不过不能叫端王爷了，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是戴罪之身，作为他留下的血脉的咱们，其实从生下来，也是带着罪的。只是世人不知他还留有血脉，在今天之前，我也是这般侥幸觉着的。”
　　秦姣猛地抬头，“娘亲，是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嗯，”秦蓁娘看着面前的枯井，“跟这口井有关，这口井下密道的另一端，连着的就是现如今被京城百姓们议论的清荷园，那清荷园，当年就是端王的庄园。”
　　封朔和秦姣都听说过清荷园，当然听的是清荷园即将被改建成尚京城第一家义学的消息。却没想到居然跟他们家还有这一道关系。
　　“清荷园里连通密道的另一个枯井被当时以为白派去填井的工匠给发现了，上报了上去，当今皇上派了刑部的官员前来彻查，我今日去布庄，就见到了那位刑部来的大人。”
　　“他已经查到咱们家跟端王有私下的关系，也言明之所以会到布庄去见我，是考虑到朔儿你正准备县试，不便为此分心，娘因此一时慌乱，也来不及编造能够取信那位大人的话，只能坦白了方才与你们说的当年实情。把那位大人送走后娘才想到，当年端王临死之前已经是获罪之身，那么身为他的血脉，三代以内，都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对上儿子瞬间惨白下来的面色，秦蓁娘心头一紧，“现在朔儿你的身份很可能已经呈于陛下面前，若是陛下执意问罪，朔儿，你······”
　　“娘，您别说了，儿子明白了。”封朔摇摇头没让他娘接着说下去，咬了咬牙道，“如果真的要问罪，那也是儿子的命吧！”
　　“朔儿！”
　　就在母子三人在井边抱头落泪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秦蓁娘肩膀一颤。
　　秦姣惊慌道：“娘，是来抓咱们的人吗？”
　　封朔正准备安慰一下娘亲和妹妹，就听着外头敲门的人喊道：“夫人，少爷，你们在吗？少爷的同窗来了，说是要跟少年一起前往京兆府报名参加这次县试的。”
　　封朔喉头顿时一梗，这才想起来，今明两天确实是县试报名的日子。
　　“娘，我······”
　　秦蓁娘这会已经恢复成了她布庄大老板雷厉风行的模样，闻言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跟你同窗一起去吧，如若当今陛下宽厚，不会计较你的血脉，那你不去报名，岂不是因着自己的顾虑错过了这次县试。无论如何，都试一试吧。”
　　封朔闻言心神一定，重重点点头，快步前往待客前厅。
　　秦蓁娘没有跟过去。
　　秦姣也没动，“娘亲，那这处枯井？”
　　“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改天吩咐下人把它给填了。”
　　封朔忐忑地跟着同窗一起到了京兆府县试学子报名的地方。
　　其中一位跟他关系最好的同窗伸手捣了捣他的胸口，“封小弟，你今个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该不会临到县试又紧张了吧？”
　　封朔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来，“我不紧张。”
　　说完他就被后面的人给推了一把，“快往前走啊，轮到你了。”
　　封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走到负责登记的吏员面前。
　　先交上了自己的三代履历。
　　交上之后，心头就是一阵发虚。
　　还没等他调整好情绪。
　　吏员便问道：“名字，住址，年龄，与谁互结，一一道来。”
　　“封朔，家住柳条巷乙字三号，年十五，互，互结······”
　　最后一个问题让封朔犯了难。
　　互结，顾名思义，便是五名准备参加县试的考生互相担保，若是其中一个出了问题，那其他四人也通通要丢掉考试资格。
　　他这会要是把跟他互结的四位同窗的名字说了，若是到时他自己参加不成县试，还会害了四位同窗。
　　这让他怎么说出口！
　　“怎么不说了，”负责登记的吏员迟迟不见面前的人报上名字，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你后面还有好些人等着呢，我看下，是你前面那四个人对吧。”
　　“等等。”
　　吏员笔下一顿。
　　方才那一声‘等等’除了是面前的考生说的，还有另一道声音。
　　吏员和封朔都朝另一道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待看清来人，吏员腾地站起身，离开座位拱手作礼，“小吏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刑部左侍郎座下侍卫队长，卓方。”卓方跟吏员报了自己的身份，转头又看向呆呆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封朔，“此次是为这个考生前来。”
　　“大人，请讲。”
　　卓方看着面前强自镇定的少年，出声道：“陛下给你这个机会，若科考成绩足够优秀，自可网开一面。若是成绩太烂，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封朔听完了面前这位叫卓方的大人的话，一时间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大，大人，您是说，学生能参加这次的县试吗？”
　　卓方朝他点点头，“话已带到，告辞。”
　　封朔一愣，“恭送大人。”
　　小吏也拱手行礼，等人走了才直起腰回来坐下，拿了笔抬头，这会看向封朔的目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能劳动刑部的大人亲自前来传话不说，且方才那一番对话他虽然没太能听得明白，但方才那位卓大人说的第一句话的最前面两个字，可是‘陛下’啊！
　　这么一想，他面上顿时又亲切了几分，“这位，额，封公子，跟您互结的人？”
　　“哦，”突然被叫封公子，封朔愣了下才点点头，“正是。”
　　那小吏下笔飞快地记下名字，还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登记好了，封公子慢走。”
　　从报名的桌案前出来，封朔就被四个同行的同窗给围住了。
　　“封小弟，方才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刑部的大人专程来找你？”
　　“封小弟家莫不是跟刑部还有些关系？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眼看这些人越猜越离谱，封朔忙压了压手掌，“打住打住，是因为一些祖上的私事，并无什么交情，还请诸位别瞎猜了。”
　　不过同窗还是只当他谦虚。
　　封朔无奈地回到家，看到目光忐忑迎上来的娘亲，压住喜悦点点头，“娘亲，妹妹，我报上名了，陛下还专程派了一位刑部的大人过去传话，说陛下会给我一次科考的机会，只要我科考的成绩足够优秀，祖辈过往罪责既往不咎。”
　　秦蓁娘这才把高高提起来的心给放下，“方才那位大人先是来了家里，问过你是否在家后去了哪里后就走了，他那一走，娘在家提心吊胆到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说着她又带着儿女走到院子里，遥遥朝着皇宫的方向，郑重拜了拜，以示谢恩。
　　**
　　皇宫里。
　　卫晞抿了口茶，“苏大人说那个封朔在学堂学问学得很好呢，这次县试通过想来不是问题，陛下你还特意嘱咐下去只给他这一次机会，不会有点多余吗？”
　　宗胥放下手里的朱笔，“皇后，这不是嘱咐，是鞭策，是恩威并施，你信不信有了这句话，那个封朔会比之前更努力？”
　　卫晞：“······好吧，我信！”
　　“对了，”她又低头看向坐在下方的苏祁，“苏大人。”
　　苏祁忙起身拱手，“臣在。”
　　卫晞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就行，“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问你。”
　　宗胥听着顿时眉梢轻挑了一下。
　　偏偏苏祁还一无所觉，“娘娘请讲，微臣定知无不言。”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卫晞轻咳一声，“那个，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跟我们家星落表明心意啊？”
　　苏祁忍不住大声咳嗽了一声，“抱歉，陛下，皇后娘娘，微臣失仪了。”又硬着头皮朝卫晞拱了拱手，“回娘娘，近来微臣公务有些繁忙，还未来得及去往桃源镇，跟，跟星落她表明心意。”
　　“那你可得抓紧啊！”
　　苏祁脸红得要滴血，“微臣，遵命。”
　　宗胥看看自家爱卿一脸窘迫的样子，再看看自家皇后，差点想伸手捂住卫晞的嘴。
　　可别再语出惊人了！
　　
　　
第303章 桃源酒家【二更】
　　
　　等苏祁再也待不住匆匆告退离开，卫晞叹了口气，“苏大人在公事上倒是雷厉风行，怎么涉及到自己的私事就就这么拖拖拉拉的呢！”
　　宗胥：“······大概情之所至，便忍不住心生怯意了吧。”
　　卫晞忍不住偏头看看宗胥，“这样可不行，看上了就得大胆去表达自己的心意，陛下这一点就做得极好。当然，我表现得也不赖。”
　　无欢站在后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等回到凤仪宫里只剩您二位的时候再讨论吗？
　　太扎心了！
　　卫晞回头看了无欢一眼，又扭过头来，“陛下，我说的可对？”
　　宗胥心累地点点头，“晞晞说得极是，这种事情越是拖，就越是会引起变数，的确应该果断些才好。”
　　卫晞这才满意了，“英雄所见略同。唉，但愿苏大人能够理解我这一番良苦用心。”
　　宗胥：“······会的。”
　　被卫晞满以为会理解她良苦用心的苏祁还没来得及出去宫门，就碰到了一个想避又没办法避的人。
　　只好垂首站在路边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五公主殿下。”
　　宗锦本来是来尚衣局试穿大婚当天的大婚礼服的，没想到临到回去，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意外之喜。
　　只是她现在身为待嫁之身，哪怕贵为公主，依照规矩也不能与外男见面，更何况是外臣。
　　碰到这种情况，她应该应上一声后，直接吩咐太监抬着步辇离开，但现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她看着外头那道垂首恭立的身影，想一想距离上一次见快要过去半年时间，目光哪里舍得移开。
　　一时间竟没有言语了。
　　随着时间过去，抬着步辇的一众太监和随侍宫女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没有公主吩咐，他们哪敢又一点异动，只希望他们公主拦住外臣的这一幕千万别让旁人给瞧去了才好。
　　苏祁头顶着步辇里看出来的目光也同样不好受，忍不住有点后悔方才在御书房告退得有些早了，等了好一会也没等来放行的话，他只好再次拱拱手，“五公主殿下，微臣还有公务在身，请恕微臣先行告退。”说着转身便走。
　　宗锦一愣，情急之下直接喊了声：“苏祁，你站住！”
　　苏祁被叫住脚步顿了顿，无奈转过身，“不知五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宗锦咬咬牙，伸手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纱幔，惹得旁侧两个宫女一声惊呼，被她狠狠瞪过去一眼顿时噤若寒蝉。
　　没有一层纱幔遮挡，宗锦近乎痴迷地看向前方那道让她几近魂牵梦萦的身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折磨了她许久的问题，“苏祁，本公主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她？还是说，你单单只是想拒绝我，才找个这个借口？”
　　宗锦这会也是豁出去了。
　　好不容易偶遇上了，她要是再见到这个人，怕是已经是自己大婚后了。到时候再问又有何意义。
　　随侍的宫女太监这会只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苏祁也被这个问题给惊到了，又忍不住有些后悔方才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自己哪怕是冒着得罪五公主的风险也不应该停下脚步而应该果断快步离去的，但这会后悔也晚了，只好后退一步垂眉拱手，“还请五公主殿下自重。”他心里也存了一股气，“且，在微臣心里，五公主殿下和微臣心仪之人，并不是能放在一起比较的。五公主殿下见谅，微臣告退！”
　　说完这一句，他果断扭头就走。
　　宗锦刚听完他的回答还羞愤难当，这会再看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直接就是目眦欲裂了。
　　“苏祁！”
　　这回哪怕再喊，前面那道转身离开的背影也没有顿上一顿，转身飞快消失在拐角里。
　　“殿，殿下？”
　　对上宫女小心翼翼的眼神，宗锦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地又看了会前方的拐角处，确定那道身影真的不会再出现后，这才挥手合上纱幔，“回宫。”
　　宗锦拦住苏祁去路的时候以为周围没有人，但这偌大皇宫之中，除了太上皇和一众太妃居住的那一片宫殿之外，处处皆有耳目。
　　几乎在事情发生的同一时间，身在御书房和宗胥和卫晞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卫晞听完下面汇报，放在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指腹，“宗锦这是豁出去了。”
　　宗胥更是果断，直接吩咐无欢传了一份口谕过去。
　　“大婚之前，禁步宫内，不得外出半步。”
　　无欢领了旨意匆匆过去宣旨，卫晞继续开始揉手腕，被宗胥代劳后舒舒服服地往旁边扶手上歪了歪，“也不知道苏大人被她这一出给吓坏没？”
　　宗胥单手翻了一道奏折，另一只手还在不急不缓地给卫晞揉手腕，顺口回道：“不至于。”
　　苏祁确实被吓到了，不过吓坏也不至于。
　　本来出了宫就要回衙门的，不过他这会心情实在有些乱，再加上刚刚破了案子，衙门里也不忙，他干脆吩咐车夫直接驾车出了皇城。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
　　苏祁还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他只是想静一静。
　　顺便再好好想一想之前在御书房里皇后娘娘嘱咐他的那一番话。
　　“你看着走吧，找个能让我静一静的地方。”
　　车夫：“······”
　　不管是什么时候，负责赶车的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太难寻思了！
　　想了好一会也没能想到哪里是能静一静的地方，他干脆也不特意去控制马匹行走的方向了，只在快要走到热闹街道或是不能进去的街道时改一改方向。
　　不知不觉，就到了恒江江畔上。
　　现如今入了秋，植物开始枯黄，但恒江河岸边上的树木和花草因着水汽充裕，泥土湿润，看着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绿意。
　　马匹喜欢吃嫩草，不刻意去控制它的方向，可不就循着新鲜的草叶气息来了么！
　　马匹停下去啃地上还脆嫩的草叶，坐在车厢里的苏祁感觉到马车停下，“到了么？”
　　车夫看看左右人烟稀少，应该能满足自家大人静一静的要求，忙应声，“回大人，到了。”
　　苏祁撩开车帘子朝外头看过去，视线里没有一个人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准备下车。
　　等站到草地上，仰头看看天高云淡，再低头看看碧水清波，一脸辽阔的视野也确实让心情好了不好。
　　“你就在这边看着马车吧，我四处走走。”
　　“是，大人。”
　　恒江江畔自来就是尚京城百姓闲来游玩的首选，错落有致地建造了不少供人用饭休憩的地方，走上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小巧精致的亭台楼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时辰大家都在忙，整个江畔难得见到几个人影。
　　不过苏祁倒是很满意。
　　走着走着，他目光落在前方迎风招展的一道酒旗上，脚步顿住了。
　　无他，那酒旗上写着四个字，“桃源酒家。”
　　哪怕心里知道这地方跟桃源镇没有丁点关系，但看到这么两个字依旧觉得亲切。
　　正好里头传出来的酒香闻着也不错，小酌几杯也不错。
　　这么想着，苏祁信步走进了这家看着并不精致甚至是有些粗犷的酒家里。
　　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就摆了不少零零散散的桌椅，透过四周扎着的木头栏杆，也半点不影响喝酒的同时去看四周的景色。
　　这会院子里一个客人也无，他挑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等了会也没等到店小二。
　　正疑惑间，就听得院子后头房屋的窗子里，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本店只有一种桃花酒，爱喝就喝不喝走人，酒坛酒碗就在右手边，喝多少取多少，如若浪费请恕本店再不接待！”
　　苏祁听得一愣，想到那句说辞又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往右手边看过去，就看到那边的棚子底下摆了不少的酒坛子，大大小小都有，一旁的酒碗也整齐码在桌子上。
　　他走过去班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又顺手拿了一个酒碗，回来坐下后拍开泥封把淡黄微微带着粉的酒液给倒进碗里。
　　端起酒碗的时候他才想到，说起来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拿碗来喝酒。
　　看着酒碗犹豫了片刻，才仰头一饮而尽。
　　想着这也算是一场难得的体验了。
　　酒液入口绵软，微带一丝清甜，入了喉还很是清冽让人精神一震，但到了肚子里，便是腾地起了一道火焰。
　　眼角也跟着忍不住有些发热。
　　“容我提醒一声，这酒后劲不小，客人第一次喝，还是慢点吧。”
　　不等苏祁出声道谢，站在窗后的那人眼睛一转，看向大门口的方向，开口依旧是跟方才对苏祁说的那一句一模一样，“本店只有一种桃花酒，爱喝就喝不喝走人，酒坛酒碗就在右手边，喝多少取多少，如若浪费请恕本店再不接待！”
　　苏祁想着难得这个时候还有人跟他一样会挑这么一家酒家来喝酒，有些好奇地回头看过去。
　　一眼没看到人脸，倒是先看到了来人背上那一把异常显眼的长弓。
　　不及多想，他人就蹭一下站起来了！
　　
　　
第304章 不胜欣喜【一更】
　　
　　“星落！”
　　本来习惯性往角落走的檀星落脚步一顿，猛地扭头看过来。
　　“苏，大人？”
　　苏祁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因为进宫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官袍。
　　“不知在下可否能檀先生过来坐一坐？”
　　檀星落看了眼自己进来院子就挑好了的座位，犹豫一瞬还是转身走了过来。
　　苏祁见状，眼底顿时多了一丝笑意。
　　他起身起棚子里又抱了一坛酒并一只酒碗回来，拍开泥封给坐到对面的檀星落倒了一碗。
　　“这酒我刚刚喝了一碗，味道很是不错。”
　　檀星落调整了一下自己背上背着的弓，确保自己就算坐着也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不会影响到她拉弓搭剑，这才解开自己脸上的面纱塞到胸口，端起面前盛着淡黄色酒水的碗，仰头一口饮尽。
　　苏祁见她喝完后一点事都没有的模样，到嘴的提醒又咽回肚子里。
　　同时暗暗决定自己以后也要练一练这用碗来喝酒了。
　　哪怕不能常喝，至少也能装个很能喝的样子。
　　檀星落喝完碗里的酒后又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抬眸看向苏祁。
　　苏祁一愣，反应过来忙把酒碗往前挪了挪。
　　檀星落往他碗里倒满了酒，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你酒量不行，还是别喝太猛了。”
　　说着伸手点了点眼角。
　　苏祁顿时想到几次酒喝得有些多了，被同僚嘲笑说他一旦有些醉酒，眼角就容易殷红一片。
　　忙伸手轻按了按，笑着点点头，“好。”
　　“檀先生怎的今日离了桃源镇，到这恒江江畔吃酒来了？”
　　“出来还一个人情。”
　　苏祁气息一滞，回想起方才看到的檀星落，记忆最后停在她暗红色裙摆处那几道更深一些的痕迹上，“那人情，可还完了？”
　　檀星落在他说话间又喝了一碗酒，闻言轻点了点头，“还完了，”视线落在苏祁给她倒酒的手指上，顿了顿又道，“也不欠任何人了。”
　　被倒入碗中的酒因着持着酒坛的人，不小心荡漾出来些许。
　　还不等苏祁说一声抱歉，窗子后头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心些，这是第一次，再敢浪费就走人。”
　　这让苏祁怀疑窗子后头的那店家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们这唯一的一桌客人。
　　似乎是看出苏祁心中所想，檀星落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那店家是听出来的。酒液落入碗中，口中，桌上，声音皆有不同。”
　　苏祁：“······那店家很厉害？”
　　檀星落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苏大人，你就算再小声那位也是能听见的，所以大可不必如此。不过他确实很厉害，我打不过。”
　　苏祁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朝檀星落举了举，凑到嘴边本来是想慢慢饮的，脑海里却是不期然划过之前在御书房里的皇后娘娘跟她说的那一番话和出宫路上那位五公主的胡搅蛮缠，再看向对面端坐着的简直是再偶然不过才相遇的姑娘，心一横又是一口喝完了。
　　檀星落：“······”
　　感情她方才的提醒都是白瞎。
　　苏祁喝完后又给自己满了一碗，“这个酒家的桃花酒确实好喝得很。檀先生喝完了酒就要回桃源镇吗？”
　　“嗯，我出来已经有五日，跟院长告的假就在明日。”
　　苏祁深吸一口气把碗给端起来，“详情不如偶遇，凭着这一场偶遇，当浮一大白。”
　　“好。”
　　两只酒碗相撞，苏祁再次一口饮尽。
　　檀星落见他眼角的殷红比方才更甚，在苏祁再次准备倒酒的时候伸手拦在了酒碗上空，“你不能喝了，再喝就真醉了。”
　　苏祁看了眼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星落，酒能壮胆。喝醉了，有些话我才敢说出口。”
　　突然被叫到名字，檀星落一怔，听到后面的话，她又是一阵怔然。
　　手被轻轻推开，苏祁又把酒给自己的碗里倒满。
　　“今日我本来有些烦心，看到星落，不胜欣喜。”
　　檀星落这回真不知道回什么好，不过也能看得出来，苏祁这会是真的有些醉了。
　　任谁拿着这后劲极大的酒连喝三碗，也没什么下酒菜压一压，也撑不住。
　　她酒量好是被锻炼出来的，自己面前这个，不提也罢！
　　眼睁睁看着苏祁又把一碗酒给喝完，檀星落没有阻止，只在看到苏祁殷红仿若要滴血的眼角是，目光顿了顿。
　　这可真是很难让人不心猿意马。
　　喝完这一碗酒的苏祁就没在给自己积极倒酒了，他有预感要是再喝一碗，他怕是什么都不用再说，直接就醉倒了。
　　“星落，”一身官袍，坐姿如身列朝堂一般端正，老实说跟周围的一切都很不搭，但苏祁眼底的认真中和了自己跟周围环境的违和，“你可愿在檀先生这个身份之外，再多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苏祁的妻子。”
　　“咣当！”
　　酒碗在桌子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最后滚到地上。
　　好在地上本就是草地，倒也没有摔碎。
　　窗子后头正在酿酒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一副事不关己只默默旁听的模样。
　　檀星落不小心打翻了酒碗本来想缩回去的手被苏祁按住，其实她要躲，苏祁打死也碰不到，但到底是因着方才的那五个字，心乱了。
　　“你是官，抓的是世间匪徒凶犯，”檀星落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只提笔落风雷的手，轻声道，“可我杀过人，也曾经是凶犯。你想过娶我为妻，会面对什么吗？”
　　“但我苏祁，这一辈子也只想为一个人任性一回。”
　　察觉到手掌下的手并没有缩回去，苏祁心底顿时泛上来密密麻麻的喜意，“且，星落，你现在只是檀先生，桃源镇的檀先生。不是凶犯，也不是匪徒。若没有那些顾忌呢？星落，你可会答应？”
　　“我······”檀星落沉默了好一会，对上苏祁越来越暗淡的眸光，脑海里忍不住想到挂在桃源镇街头树枝上的那条红色绸带，心尖不由一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应该，会答应的。”
　　苏祁眉眼一松，长久的情绪紧张一夕得以释放，他干了一件让檀星落有点目瞪口呆的事。
　　端起旁边的酒坛直接对着坛子喝了一口，又伸手碰了碰檀星落的脸，随后似乎是有些不确定地又轻轻捏了捏，最后感叹一声，“哦，是真的。”
　　檀星落也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苏祁的脸，“······你是真醉了！”
　　苏祁顺势握住，“那就烦请檀先生送我回家吧。”
　　“咳，我这可是酒家，你们俩注意一些。”
　　檀星落忍不住回头瞪了眼站在窗子后头煞风景的人，“阁下不觉得自己应该回避一下吗？”
　　“回避？我有什么要回避的，这可是我的地盘，没阻止你们俩在这互诉衷肠也就罢了，还要我回避。话说，酒钱给了吗？”
　　檀星落：“······多少钱？”
　　“一坛酒，十两银，不议价。”
　　檀星落摸钱袋的手一僵。
　　她这五天下来身上就剩十两银子。
　　可这桌上两坛酒。
　　“没钱？不过你对面那位肯定有啊。”
　　檀星落扭头去看苏祁，手腕上紧跟着一沉。
　　后头的窗子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这醉的真是时候。”
　　檀星落身后轻拍了拍苏祁的脸，察觉到人是真的撑不住醉了，这才认命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穿的官袍，摸完了胸口和两边袖袋，终于找到一个简单的钱袋出来，从里面摸出二十两银子直接伸手朝后扔过去。
　　银子准确落到窗台上，里面的人挑挑眉，“酒没喝完，是暂存，还是带走？”
　　“暂存。”
　　再次尝试了下没把饭把人叫醒后，檀星落干脆心一横，把人直接打横给抱了起来。
　　准备出大门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我说小丫头，你这是真答应你怀里那位了？我闻着你身上血腥气可不少，你怀里那位，可是一位真正的清正直臣。”
　　檀星落没有回头，只低头看着已经怀里已经睡熟了的人，沉默片刻回道：“我最开始就说过，我不欠任何人了。这一身的血腥气，我会洗干净的。”
　　“那好吧，下次别忘了再来吃酒，你怀里那位可得好好练练酒量了，醉得直接睡过去让自己未来妻子抱着算怎么回事，醒过来后怕是要羞死了！”
　　檀星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抱着人大步离开。
　　她走后，窗子后头人影一闪，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的竟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
　　再开口，也不是方才那道沙哑低沉到有些粗犷的声音了，而是一道清亮柔婉的女音，“一个为官，一个为凶，一个抓人的，一个杀人的，今个见到的这一对，倒是有趣得紧！”
　　没等她感慨完，江畔起了一丝微风，微风送来的味道让她轻吸了吸鼻子，随即脸色一变，“怎么跑到这来还能撞上那个姓疱的，不就不小心祸害了这厮一锅药膳么，阴魂不散啊这是！”
　　
　　
第305章 义学副院长人选【二更】
　　
　　檀星落认识苏府的马车。
　　但赶车的车夫表示自己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毕竟任谁见着自家大人被一个背着长弓满身‘煞气’的姑娘抱着，都淡定不了。
　　关键就在这，打横抱着啊！
　　“你家大人喝醉了。”
　　车夫愣愣点头。
　　檀星落无语了下，“打开车厢门，我把他放进去。”
　　车夫回过神，“哦，哦，有劳姑娘。”
　　檀星落身手利落地把人放进去，“等你家大人醒来，记得让他喝一碗醒酒汤。还有，跟他说一声，我先回桃源镇了。”
　　“姑娘放心，小的定把话给带到。”
　　“去吧。”
　　车夫这才强自镇定地赶着马车离开，一边赶还一边在想，他居然看到了大人这副酒醉还被人抱回来的样子，等大人醒了会不会被灭口啊！
　　檀星落一直悄悄跟在马车后面，等看到马车顺利进了苏府的大门，这才转身离开。
　　等回到桃源镇上，她先去看了看现在正跟莫先生学习唱戏的娘亲，接着去了学堂。
　　最后在一处能够赏桃源镇秋景的露台上，找到了正闲时垂钓的苏维坚。
　　走上前恭谨行了一礼，“星落见过苏老先生。”
　　苏维坚抬头看过来，“是檀先生啊，不知檀先生来找老夫何事？”
　　檀星落沉默了片刻。
　　苏维坚也很有耐心。
　　良久，眼看几条胖乎乎的游鱼被水里的鱼食给吸引了过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咬钩。
　　毕竟被钓了这么久，再傻也被训练得稍稍聪明了。
　　“苏老先生，星落······钟意苏祁。”
　　“啪嗒！”鱼竿突然碰上木质露台，一声轻响，水中游鱼四散。
　　苏维坚脸上的花白胡子飞快抖动了两下，回头正正对上檀星落的眼睛，“檀先生，你，你再说一遍。”
　　檀星落语气比之方才更多了一分郑重，“苏老先生，星落钟意苏祁，就是您的孙儿，苏祁。”
　　说完这一句，她忍不住捏了捏拳头，神色间难得多了几分紧张。
　　苏维坚这会总算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了。
　　也顾不得管他的鱼竿了，从软凳上站起来，对上檀星落紧张的模样，突然开怀笑了一声，“苏祁那小子，可总算是开了窍了。”
　　“檀先生可是在尚京城遇见祈儿了？”
　　檀星落被面前这位苏老先生的反应着实愣了下神，又忙点点头。
　　“回苏老先生，见了一面。”
　　“好，好啊！”
　　身为把孙儿一手带大的人，旁人说知子莫若父，到他这里应该就是知子莫若祖父。
　　他老人家也是从年少过来的，苏祁每次来桃源镇，自以为掩饰地很好，但他这个当祖父的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只不过是看破不说破，只等那个傻孩子真正认清自己的心，鼓起勇气亲自去表明心意罢了。
　　至于孙儿喜欢的这位檀先生的过往，连皇后娘娘都接纳她了，自己又怎么可能接纳不了。
　　再者，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同在一个学堂，苏维坚自认还是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的。
　　待人真挚，恩怨分明，女娃娃不错。
　　关键是祈儿喜欢。
　　“老夫每次看你们俩一见面就若即若离，都不敢大胆开口表明心意，也是心急得很啊！”
　　这会脸红的变成了檀星落。
　　本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够好了，哪成想。
　　“您老慧眼如炬。”
　　“那是。”
　　**
　　桃源镇里一老一少在露台上相谈甚欢。
　　苏府里刚刚醒来的苏祁有点怀疑人生。
　　“你说我是怎么回来的？”
　　车夫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是一位背着长弓的姑娘抱着大人您找到了小的，您当时喝醉睡了过去，那位姑娘还嘱咐小的等您醒来记得喝一碗醒酒汤，还有，她已经回桃源镇了。”
　　“抱，着？”
　　车夫硬着头皮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苏祁只觉晴天霹雳。
　　一手捂住脸，一手朝车夫挥了挥，“你出去吧。”
　　“大人，那醒酒汤？”
　　“不必用了。”
　　他现在脑子不能再清醒！
　　正因为清醒，他这会已经能回忆到自己当时醉过去，到底是怎么出了那个桃源酒家，又是怎么到了车厢里的。
　　他都要没脸见星落了！
　　想完了这些，他脑海里不期然又想到了当时星落抱着他在他头顶跟那位店家说的话。
　　“我会把一身血腥气洗干净！”
　　他靠在床头喃喃重复了一声，伸手捂住滚烫一片的胸口。
　　半晌又傻乎乎地笑了。
　　小厮把刚刚踏进去的一只脚又给收了回去，转身猫撵老鼠似的离开。
　　大人方才的样子太傻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看见了。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天子设宴恒江水畔。
　　文武百官皆应邀前往品菊花酒，饮重阳宴。
　　卫晞这边接待的则是一众诰命夫人，高门贵女。
　　宗铃坐在卫晞下首，压低声音道：“皇嫂，皇兄昨日嘱咐我，一定要看着皇嫂你不要贪杯。”
　　卫晞拿着酒杯的手一僵。
　　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宗铃这才一副圆满完成任务的兴奋样，端端正正坐好。
　　察觉到对面看过来的目光，她看过去后愣了下，忙含笑点头致意。
　　常月凝对上宗铃蕴着笑意的目光，也回了一道笑容回来，轻点了点头。
　　觥筹交错一番后，在卫晞宣布让大家随意走动后，宴席上顿时轻松起来。
　　姑娘家头戴茱萸三五成群登高望远，走到哪处累了，身旁跟着的丫鬟们自会铺上油布软垫，置上瓜果零食糕点，菊花茶菊花酒，席地一坐，吃吃喝喝，顺便赏景。
　　常月凝牵着一对儿女也在慢悠悠爬山，听见身后一阵铃铛响，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
　　就见宗铃蹦蹦跳跳跟上来，“这么多人里我也就跟二皇嫂最是熟悉了，二皇嫂可否让我也跟着？”
　　“自然是欢迎的。”常月凝朝她点点头，“多谢十一公主了。”
　　“二皇嫂太客气了！”
　　常月凝笑笑，不置可否。
　　闲王府门庭冷落，哪怕他是蜀中王嫡女，但现在的身份代表的是闲王府的女主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闲王府现如今没什么价值，也就没什么交好的必要。
　　往日奉承她的那些夫人小姐，现如今只差避着她走了。
　　要不是这重阳宴是皇后设宴不能不来参加，她还真不打算来。
　　难得还有一个宗铃愿意主动凑过来，也让她不至于这般窘迫。
　　宗铃得到点头回应后就伸手拉了拉好奇看着她的宗悦，“你叫悦儿对不对，你要叫我十一姑姑。”
　　“十一姑姑？为什么要叫十一姑姑？”
　　“因为我排行十一，还是你父王的妹妹，所以就是十一姑姑。”
　　常月凝看着女儿开心起来的笑脸，又看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前面一众孩童嬉戏也不敢上前的宗尧，嘴角笑容又多了一丝苦涩。
　　真真是世态炎凉。
　　另一边的宴席上。
　　卫晞宣布完大家随意后，自己也跟着随意，直接离了原本的座位，跑到她娘那边的席上坐下了。
　　她那边倒是坐得比其他人都高，只不过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傅玉衡看着卫晞吩咐了宗铃一声，视线跟着看到了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的闲王妃。
　　“你倒是热心肠。”
　　“其实我有个打算。”
　　“什么打算？”
　　“我这边查到，闲王妃她那个小儿子宗尧，在太学里过得很不好，其他孩子都鼓励他，我想闲王妃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我想把闲王妃给拉拢过来。”
　　傅玉衡惊得手里酒杯跟着晃了晃，“你要闲王妃做什么？”
　　卫晞乐呵呵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菊花酒，轻抿一口满意地眯眯眼，把宗铃给调走是一箭双雕啊，她这菊花酒又能接着喝了呀，接着跟娘亲解释道：“义学即将建成，温久铭算是板上钉钉的义学院长，但您您应该也知道，女儿的义学招的并不仅仅是男弟子，还有女弟子，桃源镇的女学那边到时候会有秦先生和燕先生遴选一批优秀弟子赴义学启蒙任教，但女弟子到底跟男弟子不同，温久铭那边怕是不敢放开手脚去管，所以我还要找出来一位女的副院长。”
　　傅玉衡一听就转过念头来了，“你看中了闲王妃？”
　　卫晞很干脆地点点头，“女学那边的弟子到底是年轻了些，唯一一个我觉得能胜任的沐笙还有别的打算，秦先生就跟我推荐了闲王妃，燕先生也赞成，我自己也专门去各方面了解了一下这位闲王妃。不得不说，闲王那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太上皇给他选的这个媳妇，还是很不错的。可惜了！”
　　自己不争气，助力再好也白瞎！
　　这是那位闲王的真实写照。
　　“那你觉得闲王妃会点头吗？”
　　“我觉得会。”
　　傅玉衡：“······”她这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满满。
　　等到常月凝领着一对儿女有宗铃陪着登高归来，刚坐下没歇一会，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过来传召。
　　她把两个孩子交给丫鬟照看着，有些忐忑地跟上去。
　　短短一段路她脑海里划过好些念头，也没猜得出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要见她。
　　等到进了鸾帐，常月凝抬头见到笑盈盈看过来的皇后娘娘，反而又不自觉冷静下来了。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闲王妃免礼。这次叫闲王妃过来，确有一件要事，只看闲王妃愿不愿做。”
　　“娘娘请讲。”
　　卫晞让小七搬了个凳子，等人坐下后，就直接把自己叫人过来的目的给说了。
　　最后对上常月凝惊愕不已的眼睛，顿了顿，开口直接问道：“所以，这义学副院长一职，闲王妃可愿领？”
　　常月凝这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如同擂鼓。
　　她按捺住激动站起身，走到卫晞面前，叉手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皇后娘娘信任。”
　　
　　
第306章 给个机会【一更】
　　
　　等常月凝出去鸾帐，小七拿过卫晞手里的酒杯。
　　“这人眼看着又活过来了。”
　　卫晞瞪她一眼，到底没有夺回去，“这样神采飞扬的模样多好。”
　　小七把酒杯给藏好，笑吟吟地点点头，“正如娘娘说的，人只有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卫晞彻底放弃继续喝酒的念头，“小七说得对。”
　　鸾帐的门再次被打开，小七回头，看见来人忙垂首告退。
　　宗胥刚走到卫晞面前，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菊花酒味道，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卫晞对上宗胥的目光自觉心虚，“陛下不是在跟文武百官行酒宴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都去登高望远了，我孤家寡人一个，只能来找皇后了。”
　　“说得可真可怜，”卫晞皱皱鼻子，站起身伸出手，“那我就勉为其难也陪陪陛下登高望远一番吧。”
　　宗胥忙伸手牵住，端了完美的笑，“荣幸之至。”
　　两人手牵手出了鸾帐，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慢悠悠往上爬，边走边小声说着话。
　　“方才我见闲王妃从晞晞那出来。”
　　“我准备让她做京城义学的副院长。”
　　“哦？”
　　“陛下。”
　　从这两个字里宗胥听出卫晞有话要说，“皇后请讲。”
　　卫晞挑了个视野还算不错的地方停下，后头跟着的宫女太监顿时往地上摆了桌椅软垫，瓜果点心茶水。
　　卫晞过去坐下，方道：“陛下，义学学子不分男女，只要好学上进的孩子，义学都收。若是有文采胆识谋略不输男子的女子，我想陛下给她们一个可以公平竞争的机会。”
　　“公平竞争？”
　　“跟男子一样，考科举，授官，甚至是位列朝堂。”
　　宗胥对上卫晞看过来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若是真有这般女子，的确是不应该埋没了她们的才华胆识和谋略。但无论是让她们参加科举，还是同朝为官，都会触犯到很多人的利益，势必会阻碍重重。所以在才华胆识和谋略之外，她们还需要拥有一样东西。”
　　卫晞轻声开口：“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
　　宗胥点点头。
　　“千百年来，无论是大雍，还是前朝，皆是男主外，女主内，纵是有一些在各行各业杰出的女子，但也只是十万百万人中，才会出现那么一个，动摇不了什么。”
　　卫晞接着说道：“所以，必须得有很多人一起，用她们的思想拧成一股剪不断也切不断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打击都始终坚定不会被摧折的绳子，才能为女子挣出一席之地。”
　　宗胥轻握着卫晞的手掌，“皇后放心，身为帝王，要的只有能力卓著为君分忧出谋划策的臣子，不拘男女。”
　　“陛下圣明。”
　　“皇后在做一件很多人想做但都不敢做的事，也让我很佩服。”
　　无欢在一旁听着两人的日常份互夸，心绪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震撼。
　　女子科举，女子位列朝堂，陛下和皇后娘娘说的这些，真的会在以后实现吗？
　　**
　　重阳宴结束，文武百官恭送帝后回宫，也纷纷返家。
　　闲王府的马车里。
　　宗悦晃了晃娘亲的手，“娘亲很高兴。”
　　常月凝把女儿揽在怀里，“娘亲确实很高兴。”
　　“娘亲高兴，悦儿也高兴。”
　　宗尧抬头看看在娘亲怀里傻乎乎笑着的妹妹，又去看娘亲难得舒展开来的眉眼，一向绷着的小脸上也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模样，“娘亲是被皇后娘娘叫走回来才高兴的，能跟孩儿说说皇后娘娘她跟娘亲说了什么吗？”
　　常月凝有些诧异地看向宗尧，“尧儿看出来了？”
　　宗尧抿唇点点头。
　　常月凝一时间既欣慰，又忍不住有些心酸。
　　欣慰于虽然没有称心如意的丈夫，但至少给了她这么一堆可爱又聪慧的儿女。
　　但也心酸在若是没有之前种种变故，尧儿还是皇太孙，也不至于在这般小的时候，就被迫学着飞快长大，学会探知旁人的情绪，好用来谨小慎微地保护自己。
　　她把儿子也揽在怀里，“皇后娘娘把娘叫去，是给了娘一份差事。”
　　“差事？什么差事？”
　　“一份好差事。往后，娘为尧儿和悦儿撑起闲王府。”
　　“等尧儿长大，尧儿也要保护娘亲。”
　　“悦儿也是。”
　　常月凝看看怀里的一对儿女，再想到之前在鸾帐内听到的那一番话，彻底展颜笑开。
　　**
　　卫晞决定了义学副院长的人选，自然要跟温久铭这个早就已经内定的正院长说一声。
　　重阳节后的第二天，她就让宗胥在早朝后把人给留下了。
　　温久铭被辜幸给带到议事殿的偏殿，先是如往常一样跟卫晞汇报了一番目前义学的建造进度，随后方才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召微臣前来，所商何事？”
　　卫晞往一旁的屏风后面看了眼，“我刚找了一位义学的副院长。”
　　“副院长？”温久铭听得一愣，“敢问皇后娘娘，这副院长是？”
　　“这义学不拘男女弟子，我想着温大人到时怕是不擅管义学中的女弟子，就特意另寻了一位专门复杂官离女弟子的院长。”
　　温久铭听完就明白了，“皇后娘娘，这副院长，可是女子？”
　　卫晞笑着点了点头，“没错。你们俩以后便是一正一副，共同管理义学，甚至是京都之外的其他义学分院，所以我想着应该让你们俩先认识一下。”
　　温久铭：“······也好。”
　　卫晞朝一旁的屏风后面招了招手，朗声道：“常副院长，出来见一见温院长吧。”
　　常月凝从屏风后面出来，温久铭看过去，直接愣在当场。
　　饶是他如何才皇后娘娘会选何人当这个副院长，也没想过会是闲王妃。
　　常月凝今日进宫并没有穿王妃品阶的装束，而是换了一身类似儒服的长袍，头发亦是挽起只插了一枚玉簪，看起来分外干净利落。
　　走到温久铭面前的时候也行的是儒礼，“见过温院长。”
　　温久铭回过神忙回以一礼，“见过常副院长。”
　　卫晞让两个人都坐下，“以后两位还要一同共事，现下先别忙着寒暄，听我说。”
　　两人一齐拱手，“谨听皇后娘娘言。”
　　“温大人方才所说，义学的建造已至九成，是时候着手进行义学教书夫子的考核了。温大人这边在京城举行，常副院长这边，却是要亲自去一趟桃源镇了。”
　　常月凝闻言眼睛一亮。
　　卫晞接着对她说道，“桃源镇学堂内的女学，是义学教书夫子的选拔之处。届时女学的秦先生和燕先生会对愿意前来义学当教书夫子的女弟子进行遴选，你身为义学的副院长，遴选一事，我觉得最好还是亲自到场去观察一番，毕竟选出来的胶靴夫子，往后也算是你的属下了。”
　　“就是你家里那边······”
　　“回皇后娘娘，微臣请求带女儿一同前往，悦儿乖巧懂事，定不会添乱，尧儿他已经在太学念书，也不会让微臣操心。至于府上，微臣临走之前，也会安排妥当。”
　　“那就好，”卫晞点点头，“你儿子宗尧那边，我会帮忙照看一番。”
　　常月凝大喜：“多谢皇后娘娘。”
　　“你是为我做事，我自然要保你没有后顾之忧。”
　　“两位院长，去办吧。”
　　“遵命。”
　　**
　　从议事殿出来，温久铭和常月凝一路并肩出宫。
　　“温院长，在下先行告辞。”
　　“常副院长，告辞。”
　　给自己打人牵马过来的小厮：“······”
　　跟着马车迎过来的嬷嬷：“·······”
　　这都是个什么称呼？
　　回去的路上两边都忍不住开口问了。
　　温久铭这边，“从今天起，闲王妃便是义学的副院长，往后在义学见到，便唤常副院长。”
　　常月凝这边，“刨去各自身份，以后温大人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为正，我为副。”
　　嬷嬷听着皱了皱眉，“这，怕是有人会嚼舌根。”
　　这哪有男女一起共事的？一旦出现，难说会有人用来编排些什么不好听的话。
　　常月凝眉眼一厉，“我自行得端坐得正，难道会怕别人怎么说。再说，这是皇后娘娘信任于我，才会把这份差事交予我，我就不信谁敢质疑皇后娘娘的决定。”
　　嬷嬷只好把自己的隐忧给压了下去。
　　回到闲王府，常月凝先去了一趟正院。
　　到了卧房，她站在床前静静看了会正在睡着的宗钰，适才把人给叫醒了。
　　宗钰偏头看了常月凝一眼紧接着就闭上眼，哑着嗓子开口：“何事？”
　　“我要离府几天。”
　　“去哪？”
　　“桃源镇。”
　　“桃源镇是什么地方？”
　　“皇后娘娘建造的一处镇子，去办皇后娘娘交给我的一份差事。悦儿我会带走，尧儿那边也会有皇后娘娘照看，你安心养病便是。”
　　宗钰已经是形销骨立的脸上蹦出来好几道青筋，强自克制住才没让胸口太过闷痛，“你居然投靠了皇后？她是宗胥的妻子！”
　　常月凝看着宗钰这会气急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一声，“我谁也没投靠，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念在你还是一家之主的份上，我才过来跟你说一声。宗钰，好自为之。”
　　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喝骂声，常月凝轻笑一声。
　　恨吧，恨才能努力活下去。
　　在尧儿和悦儿长大之前，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庇护他们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第307章 夫子考核【二更】
　　
　　议事殿内一声令下，温久铭和常月凝分别开始忙碌起来。
　　义学聘请教书夫子的告示下发，由杜沧在短短几天里把这份告示宣发到京城几乎所有的读书人耳朵里。
　　刚开始一众文人学子听说这则告示的时候还有些不屑，去义学教导蒙童，那是只有落第的老秀才才会有的选择，他们的目标，都在近在眼前的科举考试上。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或是从旁人口中听到告示上所写的全部内容。
　　自荐去义学当教书夫子，科考会有不同程度的加分，绶官也有优先选择权，这两条一出来，所有人脑海里冒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想法。
　　这是认真的吗？
　　清楚明白其中的好处后，还准备着往上去科考的一众秀才甚至是举人们都疯狂了。
　　注意到报名有截止时间，众人忙又紧赶慢赶到户部的报名点。
　　到了之后才发现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不由又是一阵懊悔，不该犹豫那么长时间的。
　　从九月十一贴出告示，到九月十五截止报名。
　　四天时间里，前来户部报名的秀才甚至是举人达到了将近三百人。
　　温久铭手底下的几位太学学子一时间忙得人仰马翻。
　　报名的名册全部登记好，又马不停蹄进行甄选，把不符合要求的，想要浑水摸鱼的全部剔除，最后剩下二百六十五人，将在九月十八进行统一考试。
　　卫晞毫不客气地让温久铭借用了礼部的贡院。
　　今年的秋闱因为是开的恩科，考试的时间也有所延后，是以来报名这次教书夫子考核的秀才们，在秋闱之前，就可以先体验一把礼部的贡院。
　　也算是一场意外的福利了。
　　卫晞在检查过考核用的试卷后，又拿去给宗胥看了一遍。
　　宗胥在看到试卷上最后一道最简单分数也最多的题后，挑了挑眉。
　　“不是已经有女先生？”
　　卫晞朝他叹了口气，“但我不得不承认，有些学问，她们教不了。”
　　“她们能教启蒙认字，琴棋书画茶，但现在还教不了那些秀才举人们苦读十年数十年才能领悟到的学问。而且，我也有意让他们看看，女孩子认真念起书来，并不比男孩子差。”
　　宗胥听着点点头，“前面的题目我看着出得都不错，若是晞晞还不放心，待明日我在拿给文正阁的几位阁老看看。”
　　“那就不必了，”卫晞指指最后那道题，“他们看到这个，估计要吹胡子瞪眼了。”
　　宗胥顿时想到这么一副画面，忍不住勾了勾唇，“也好。”
　　九月十八，二百六十五名秀才举人齐聚礼部贡院，一一经由检查后，忐忑又激动地走进贡院大门。
　　待所有人全部进入，主持这场考核的一位太学学子朗声宣布：“本次考核只考一日，巳时开始答题，到了午时可休息两刻钟，顺便用饭，休息之后继续答题，申时交卷。”
　　“现在，放题！”
　　一众腰挎横刀的侍卫护送着包裹严实的题卷袋子过来，看见这一幕的众人忍不住多了几分紧张。
　　感觉跟后面秋闱应该也不遑多让了。
　　题卷一张张发下去，因为还未到答题时间，众人只好拿着题卷先粗粗浏览一番上面出的题目。
　　直到看到最后一道题。
　　不知道哪个号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他看到这一题的人一时间也是震惊莫名。
　　待看到题目后面写的分数，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这要怎么答？只需要答一个字或是两个字，占了整张题卷将近一半的分数，可谓是最好答也最难答的题了。
　　已经有不少人猜到，这一道题才是整张考卷上最关键的一道题目。
　　答对，皆大欢喜，答错，你前面答得再好，没用。
　　但也有不少人看到题目后想都不想直接就写了否的。
　　女子如何能跟男子一样进入学堂？
　　那岂不是贻笑大方！
　　巳时到，三声铃响，开始答题。
　　贡院内一时间安静地只剩下纸张哗啦啦翻起来翻过去的声音。
　　一直维持到午时，又是一声铃响。
　　“现在诸位可以歇一歇用顿饭，两刻钟后继续开始答题。”
　　这边说着，另一边的贡院门口，一众侍卫每两人抬着一个盖得严实的筐进来。
　　走到最外面的一号号舍门口，从里面拿出三个白胖胖还冒着热乎气的包子递过去。
　　那名刚刚放下笔的学子看着递到面前的包子有点愣神。
　　还不知道这考核居然还管饭啊！
　　包子的香气开始想四处弥散，旁边其他号舍的人也忍不住纷纷探头。
　　“这包子是皇后娘娘为诸位准备的，包子铺就在新建的义学附近，咱们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尝过，大家都别愣着了，接过来赶紧吃了，门口还有茶水茶碗，自行去打。”
　　众人这才按捺住激动接过包子，“谢皇后娘娘。”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其他人在接过包子之前也同样朝皇宫方向拱手道了声谢。
　　接过包子还有点舍不得吃，这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吃过的。
　　不过到底还是没忍住包子的香气。
　　用完包子喝了茶水，又闭眼休息了差不多一刻钟，铃声响起，众人忙醒醒神，拿起笔接着答题。
　　做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众人不由停了停笔。
　　不少人用了比答其他题目更多的时间，细细斟酌，思考，揣摩一番后，才郑重地在上面落了寥寥一字或者两字。
　　当然也有觉得写得太少了，又在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自己这般选择的理由。
　　这次一直到申时。
　　三道铃响，落笔收卷。
　　“考核结果会在两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一张贴在礼部的贡院大门外，届时考核通过的人还要做好准备，在次日会有户部主管义学的大人对大家进行面对面的考教，届时皇后娘娘也会驾到，现在诸位可以自行离去了。”
　　众人还来不及惊愣，就被带着纷纷退出了贡院。
　　一应题卷被尽数收走，递呈到温久铭处。
　　从最后一题筛选，二百六十五人，一个时辰后，只剩一百二十人。
　　而在这一百二十个人里头，温久铭相信，其中也有不少是揣测了上面的意思，才写出来的。
　　召集一众同僚改完这一百二十个人的答卷后，温久铭就把答卷连同写着分数和排名的名单递到了宫里。
　　卫晞收到后倒是每张都翻了翻，不过也没仔细去看，她自认在学问这方面，还是比不过状元郎和其他几位也是科举前几名的官员，那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重点是明天的面对面考教。
　　所以收到批复的温久铭只在名单上看到了三个字，“已阅，准！”
　　真是半点不意外。
　　次日一大早，考核的结果就张贴在了礼部贡院之外。
　　前来看结果的众人有的喜有的忧。
　　还有不少人忍不住质疑。
　　“我明明答得很好，为何连名字都没有？”
　　旁边有人听到他不满的声音，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了句：“这位兄台，最后一题，你是怎么答的？”
　　“自然是否，女子和男子一样去学堂念书，岂不是乱了套。”
　　那人沉默片刻拱拱手离开。
　　再在周围问过几个同样不在名单之内的人后，他就差不多弄清楚了。
　　最后一题的答案，只有‘是’。
　　倒也不光他一个人弄清楚，众人在经过了一番议论后，也很快总结出来这次的考核结果是怎么出来的了。
　　凡是在最后一题答了反对的，全都没有出现在张贴出来的考核通过的名单上。
　　另有少数答了是也没出现在名单的上的，就纯属学艺不精前面的题没能答好了。
　　总之，出现在这名单上的一百个人名，全都是既在最后一题答了‘是’，前面的题目又答得好的。
　　“我不服，这最后一题本就不该出现在题卷上。女子进学堂，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写‘否’有何错？”
　　负责看守名单的两名侍卫站在强下，闻声抬头看向那名高喊不服的人，眼看其他人也被隐隐煽动，腰间的横刀顿时出了半鞘，“贡院门口禁止喧哗，违者刑部大牢关十天。”
　　十天后就是秋闱，谁敢在这个时候蹲大牢，叫嚣声顿时就没了。
　　但也把不服给压在了心里。
　　卫晞在当初出这么一道题目的时候就预感到今天这种情形，在听到汇报后半点不意外，“他们就算不服也得憋着，我等着看他们以后被打脸。”
　　宗胥：“······科举取仕，他们没有通过这次考核，之后秋闱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
　　卫晞：“也对。不过若是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也没有，考不上也不可惜。”
　　宗胥：“晞晞说的是。”
　　**
　　次日一早，卫晞特意穿了身士子长袍，乔装打扮一番后，这才出了宫。
　　这次的考察依旧是放在贡院，温久铭一大早就等在贡院侧门门口准备着恭迎皇后娘娘。
　　远远看见凤驾过来，他带着伸手众人忙俯身行礼，等听得头顶一声“免礼”，适才抬头。
　　等看到对面站着的一身月白色世子服，面容俊秀的少年书生，整个人呆了。
　　“皇，皇后娘娘？”
　　
　　
第308章 我只是来旁观的【一更】
　　
　　贡院里除了考试用的号舍，还有几处专供考官休息的小院子。
　　今天的这一场面对面的考核，便是放在了其中一个较为宽敞的小院子里。
　　恰是秋风送爽好时节，考核地点就没有放在屋里，而是放在了院中一处高大的柏树下。
　　一张长桌，长桌后头摆了三把椅子，眼尖的能看到中间的那把椅子上还铺了一层明黄色软垫。
　　这三把椅子是给吉日负责考核的考官坐的。
　　长桌的对面也摆了一把椅子，是给来参加第二场考核的秀才举子坐的。
　　温久铭和他选好的副考官顾泽一左一右在前领路，带着乔装打扮的皇后娘娘走到长桌前，“考核即将开始，还请娘娘入座吧。”
　　卫晞看了眼被温久铭拉着的中间那张椅子没动，“今天考核的主考官是你，我就是来旁观的，坐中间不合适，换左边。”
　　“这······”
　　“别磨蹭。”
　　温久铭只好把中间的椅子跟左边的椅子换了换，卫晞这才走过去一撩士子服，风度翩翩落座。
　　等卫晞坐好，温久铭这才在中间的椅子上小心翼翼落座。
　　只觉得一阵压力山大。
　　最激动的还是顾泽，小心坐下后偷偷看了眼隔了一个座位落座的皇后娘娘，脸都有些憋红了。
　　旁边的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卫晞哪能感觉不出来，顺手捏了面前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纸，“这就是来待会来参加考核的众人名单？”
　　温久铭点点头，“是，待会来人便会按照名单依次进来。”
　　正说着，他余光看见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小七姑娘端着托盘过来，止住了话音。
　　小七端着茶壶倒好了茶放在自家娘娘左手边，又倒了两杯，分别放在了温久铭和顾泽手边。
　　两个人又忙站起身拱手谢皇后娘娘赐茶。
　　卫晞朝他俩压压手，“待会的考核你们俩尽管考教便可，不必管我，更不必问我问问题，我只是来旁观的。”
　　温久铭和顾泽虽然有些不明，但还是乖乖拱手应是。
　　要是这会陈松岩在，怕是能看出来卫晞打的主意。
　　不过这会他老人家不在，两个小年轻就真觉得皇后娘娘只是单纯来旁观的了。
　　巳时一到。
　　院子门口处，一名手持名单的侍卫扬声喊道：“巳时到，考核开始。朱毅，进。”
　　早早等在院子外头的一众人里，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闻声一震，忙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镇定着神色走进去。
　　一路走到长桌前方，拱手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朱毅，见过三位先生。”
　　温久铭轻咳一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谢先生。”
　　**
　　尚京礼部贡院的考核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常月凝带着宗悦也抵达了桃源镇。
　　母女俩稍事修整，便跟随来迎接她们的少女前去学堂见过了秦鸢和燕北青两位先生。
　　秦鸢和燕北青还是第一次见常月凝的女儿，知道常月凝会带女儿一同前来的时候，早早就备好了见面礼。
　　秦鸢给的是一件女子玉佩，燕北青给的则是一把琴。
　　小丫头郑重谢过两位长辈所赐后，就被秦丫丫拉着出去玩了。
　　见常月凝有点不放心地看向门外，秦鸢宽慰她道：“月凝放心，丫丫是我最小的弟子，还有她的几个师姐帮忙照看着，又是在桃源镇，绝不会有事的。”
　　常月凝收回目光点点头，“让秦先生见笑了。”
　　秦鸢想到目光这孩子在京城中的处境，心下叹了一声，“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是，月凝也相信会越来越好。”
　　燕北青放下手里的茶杯，“既然月凝到了，那咱们就先商量一下如何在女学里挑选合适的教书夫子。”
　　秦鸢点点头，“之前晞儿来信说了那位温久铭温大人的考核之法，虽然不适用于女学，但有些方面我觉得还可以借鉴一下。”
　　“譬如？”
　　“咱们的考核亦可分为两步，第一步同样是答题，可以把这个月的月考提前几天，通过第一步的学生，由我们三个面对面考教。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咱们这边有专攻，谁更适合开蒙，谁更适合教导女子六艺，都要提前选出来。”
　　燕北青手指带点了点桌面。
　　“那这考核是所有女学弟子一起，还是只从即将结业的弟子中选取？”
　　“后者吧，前者还需磨炼。”
　　“那月考就要分开进行了。”
　　“没错。”
　　常月凝举了下手，“秦先生，燕先生。”
　　秦鸢和燕北青同时看过来，“你说。”
　　“我想问，可是所有即将结业的女学弟子都要参加考核？这里面若是有并不愿做教书夫子的弟子呢？”
　　“也对，”秦鸢闻言沉吟片刻，“不若这样，先问一问她们自己的意愿，若是有并不愿意当夫子的，倒也不必勉强，毕竟人各有志。”
　　“那就这么办吧。”
　　秦鸢在次日讲学的时候就直接去问了众人。
　　最后统计下来，即将结业的六十多位女弟子中，仅有差不多一半愿意报名参加教书夫子的考核。
　　“既如此，想要报名参加教书夫子考核的，这个月的月考提前至明日，大家今晚回去后做好准备。”
　　一众弟子齐齐起身应是。
　　第一场考核常月凝并不在场，只在阅卷的时候看到了女学弟子们的答卷。
　　看过之后，她忍不住暗暗心惊这一帮由秦先生和燕先生，偶尔还会有旁边五位学问大家前来授课的女学弟子们的水平。
　　看完了答卷后她又忍不住审视了下自己，最后发现除了自己有更多的生存经验和阅历外，论起学识，还真的不比这些女学弟子高到哪去。
　　想要坐稳义学副院长的位子，那么从现在开始，她也要更加努力奋进了。
　　秦鸢倒是不知常月凝在看到女学弟子们的考卷后居然还被激发了斗志，不过就算知道，也只会欣慰居多。
　　这世上努力的人千千万，要想不被别人赶超，那就需要更努力才行。
　　第二次考核，先前报名的弟子经过第一次考核后，只余二十多人。
　　前来参加考核的一众弟子进了静亭后，才发现房间里除了秦先生和燕先生外，又多了一位气场稍弱一些，但气质更锋利一些的女子。
　　认识常月凝的惊疑不定上前行礼，不认识的这会也只能先压下心头的疑惑拱手行礼。
　　秦鸢不管来的弟子中有没有认得常月凝和知道她身份的，一概没有多做介绍，只说是今日负责考核的先生之一。
　　等到考核结束后，才把最终通过考核的十八名弟子统一在一起，正色介绍道：“你们进了义学做夫子，这位今后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义学副院长。”
　　常月凝对上面前的十八双眼睛，镇定起身，“我姓常，诸位今后叫我常副院长即可，从现在起，我将会与诸位一同共事，不负皇后娘娘重托。”说完躬身一礼。
　　众人忙躬身回礼，“是，常副院长。”
　　秦鸢等着常月凝讲完了话，适才接着开口宣布道：“你们卫先生来信，尚京城的义学即将完工，招收义学弟子一事也即将进行，到时候还得你们出一份力，尔等回去后便可收拾行李，返家后听候常副院长召唤。”
　　此话一落，整个静亭内静了片刻。
　　原本以为就算通过考核后依旧还能待在这桃源镇一直到正式结业，没想到这就要走了。
　　燕北青看出众人的迟疑，看了秦鸢一眼把她漏了的话给补充好，“女学的结业仪式在十月底，到时回来桃源镇参加即可。”
　　秦鸢：“······对。”
　　等到弟子们散去，秦鸢和燕北青看向常月凝。
　　常月凝被她俩看得无端有些紧张，“不知秦先生和燕先生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月凝的？”
　　秦鸢和燕北青对视一眼，秦鸢对常月凝认真道：“女学中能被我跟燕先生认可能够结业的，都是在念书上极有天赋，同时在来女学之前，就已经打下不少基础的孩子，这些孩子普遍都有一些傲气，月凝你想让她们信服于你，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月凝知晓，多谢秦先生提醒。”
　　“回去吧。”
　　“是。”
　　等到要回去，被秦丫丫带着疯玩了好些天，还被带着见到了不少新奇事物的宗悦反而不想走了。
　　常月凝：“······”她蹲在女儿面前，“想想你哥哥，好几天不见，悦儿不想哥哥了吗？”
　　宗悦小脸上多了抹纠结，最后还是摇摇头，“不想。娘亲，我想留在这，跟着丫丫姐姐。”
　　常月凝：“······”
　　她这次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
　　常月凝为了哄女儿回京较劲脑汁的时候，历时两日，贡院的第二场考核也到了尾声。
　　看着名单上的最后一人起身行礼后离开，温久铭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等这口气呼出去了，才猛地想到旁边还有一位安安静静坐着旁观考核的皇后娘娘。
　　动作顿时一僵。
　　卫晞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身子，回头看也忙跟着站起身的温久铭和顾泽，“来，咱们三个的名单对照一下，看看都属意的有哪些人？”
　　
　　
第309章 有困难我来解决【二更】
　　
　　三张名单并排放在一起。
　　温久铭和顾泽的在名单的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详细的批言，反观卫晞的那张名单上，有些名字后面是画了勾的，反之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从画勾的名字里面选通过你们这场考核的人。”
　　顾泽终于大着胆子问道：“敢问皇后娘娘，可是未曾画勾的人都不可选？”
　　卫晞抬眸看他一眼，“你有我未曾画勾你却属意的人？”
　　顾泽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
　　他刚才打眼一扫，确实发现了一个。
　　“那先看看咱们三个都属意的有哪些。”
　　这就需要顾泽和温久铭拿着卫晞的那张名单一一比对了。
　　这一比对，他们两个才惊讶地发现，皇后娘娘画勾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他们比较属意的。
　　只有寥寥几人，是他们属意不过皇后娘娘没有画勾的。
　　等全都比对完，温久铭和顾泽不由对视一眼。
　　他们可是知道皇后娘娘在考核期间是连一句话一个问题都没有问过的，那选人是凭借的是什么？
　　卫晞在周围逛了一圈回来，“都比对好了？”
　　“回娘娘，共有五十三人，另有五人，是微臣属意，不过您未曾画勾的。”
　　“拿来我看看。”
　　温久铭双手把在那五个人名上画了圈的名单递过来。
　　卫晞往那五个人名上一扫，脑海里顿时响起之前见到的这五个人来。
　　“这三个人，可以先收进义学，之后再观察看看，这两个不要。”
　　顾泽看着皇后娘娘画上去的那两个大大的叉，默然片刻，“敢问皇后娘娘，此二人学生和温大人皆是觉得学问极好，为何不能要？”
　　“学问好不代表一切，我要的人，可不单单只是学问好。”卫晞没有多解释的打算，毕竟这事也不好解释，“明早就把这次的考核结果张贴出去吧。义学竣工在即，是时候开始招收义学学子了。”
　　“微臣（学生）恭送皇后娘娘。”
　　目送皇后娘娘的凤驾离开，顾泽拿起名单又忍不住看了看上头画了叉的两个人，“温大人，您说皇后娘娘那句话是何意？”
　　温久铭把名单都给拿过来，顺手塞到袖袋里，“那两个人，我会着户部再仔细查一查。”通过那份画勾的名单，他不信皇后娘娘会无的放矢。
　　次日，最终的考核结果张贴到贡院高墙之上。
　　焦急等待的众人忙上前抬头看过去。
　　还未看到上头的人名究竟都有谁，就有人惊呼了一声。
　　“怎的这般少？”
　　确实，相比较通过上一轮考核的一百人，这第二场考核直接刷下去将近一半。
　　这其中固然有因为紧张或者问题回答不上来自觉没有希望的，但也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刷下去的。
　　大家都是在这尚京城或是尚京城的周边居住，又因都是文人，很多更是来自同一个书院，彼此间哪怕不熟悉，也互相认识。
　　其中有几个学问极好他们本以为这场考核会是板上钉钉的，偏偏这上头没有名字。
　　人群里就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朱毅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小声议论，感觉到周围隐晦看过来的眼神，饶是极力要控制面上的表情，但到底年轻，还是忍不住有些脸色发青。
　　这场考核他本以为十拿九稳，当时就是主考的那位大人都对他面露满意，可这通过考核的名单中，为何没有他！
　　察觉到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多，朱毅最终还是没能待下去，愤然甩袖离开。
　　“名单上的所有人，明日巳时之前，前往户部议事。”
　　名字在名单上的众人闻言一怔，随后齐齐拱手恭声道：“是。”
　　**
　　另一边，常月凝带着好不容易哄回来的女儿也回了尚京城，和她一起回来的便是通过考核的那一十八位将来的义学女夫子。
　　次日一早，所有人齐聚户部单独开辟出来的一处院子里。
　　一众女学弟子还算是早有准备，全是身着在女学时候的学子服，整齐站着。
　　后头被带进来的众人待看到她们的时候就有点惊骇莫名了。
　　他们事先猜着主考大人教他们这些人过来应该是训话加分派差事，但这怎么还有女子？
　　不过现在在户部衙门，周围又有侍卫看守，哪怕满腹疑惑，他们这会也没敢问出声。
　　一个个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只除了不少人的脸都有点涨红了。
　　只因为他们不敢朝旁边那三列的女子队伍看过去，但对方却是大大方方地看了过来，都是一群妙龄少女，怎么能让他们不紧张。
　　苏嫚也在这次考核通过的队伍里，还站在领队的位置，正是由她带的头，大胆朝将来要一起共事的那些秀才举人看过去。
　　见着这些人全部都是低着头眼都不朝她们这边瞄，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这些人跟她们女学旁边五位先生学堂里的那些男弟子可差太多了，就连学堂里的几处分院学子都不能比。
　　当时她指的不是学识。
　　温久铭和常月凝并肩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泾渭分明的画面。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老神在在地走到院子门口。
　　还有一人未到呢。
　　卫晞这次过来却是没有乔装打扮了。
　　但也来得低调，凤驾没有惊动户部一众主事官员，直接停在院外。
　　辜幸跳下马车，适才高喊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温久铭和常月凝率众行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后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行礼，“学生拜见皇后娘娘。”
　　由苏嫚带领着的一众女学弟子，却是先行了一个拜见礼，“学生拜见皇后娘娘。”
　　随后紧接着又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拜见卫先生。”
　　她们旁边的一众人直接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愣了下。
　　一是因为自称。学生这个自称可不是随便叫的，他们是有秀才或者举人功名，无官无职，适才可以用学生来自称。
　　但旁边这十多位姑娘又是凭借什么来自称先生？
　　二是因为对皇后娘娘行的第二个礼和对皇后娘娘的称谓。
　　弟子礼，卫先生，难不成这些人都是皇后娘娘的学生？
　　当然，他们更好奇的是，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卫晞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后，很快就给众人解惑了。
　　“温院长，常副院长，可以讲了。”
　　温久铭朝卫晞拱手，“是。”
　　这才面向众人，轻咳一声开口：“尚京义学堂即将竣工，初拟于下月月底之前，完成学堂学子的招生，在此之前，在场诸位需要做到以下三点。一，义学堂初定在下为院长，总领义学一应事务，闲王妃为副院长，总领义学堂内女夫子以及女弟子一应事务，大家以后便是在一起共事，待会可互相熟悉一番。”
　　只这第一点说完，一众秀才举子们就直接愣了。
　　女夫子，女弟子，女副院长，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有不少人猛然间想到第一场考核答卷上的最后一个问题。
　　在此之前还在疑惑不解的众人，这会全都明白了。
　　这义学，居然是不单单只招男学生，同样也招女学生。
　　那他们以后岂不是真的要教导女子读书？
　　众人忍不住看向端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最后确定下来，这并非是玩笑，而是真的。
　　不过这会他们也只能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听后面的两点。
　　“这第二点，尚京城依据街道可划分为九处，户部会在九处各设一报名点，在场诸位共计七十四人，南城那边应该是人最多的，定为十人，其余八处，则均为八人，全权负责所划分之处的学子报名考核录用事宜。”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如何考核。义学中，只要好学上进之人，不可滥收，不可收受贿赂，若有发现，一律开除义学革除功名。但若是发现父母阻拦不让孩子报名，是要法十两银的，到时你们可直接上报京兆府，自会有衙役前去处理。”
　　最后一点的最后一句，众人听得有些怔然。
　　这世上确实是有父母阻拦不让孩子念书的事情发生，但这归根究底，属于自家家事，基本上没有旁人会去管。
　　他们这还是头一回听到不让孩子念书，还会被官府罚银的。
　　这么一来，那些不想让孩子念书的父母，若是不想去交那足足十两的罚银，就只能选择让自家孩子去念书了。
　　“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齐恭声应是。
　　温久铭后退一步，朝常月凝点点头。
　　常月凝接着上前了一步，清清嗓子接着说道：“九处报名点，除却南城，均是两位女先生和六位夫子组合，分别负责义学女弟子和男弟子的报名考核录用事宜，但之前从未有过女子入学堂，是以女弟子报名可以预见会比男弟子要难得多，所以诸位女先生除了要严格遵循温院长所说的第三点，也要凭借能力尽可能招到足够多的女弟子，我，还有皇后娘娘，都不想看到最后的义学堂内，女弟子只有那么小猫三两只。”
　　苏嫚领头躬身应是。
　　常月凝后退一步，“皇后娘娘？”
　　卫晞对上对面几十双期待着她会说些什么的眼睛，站起身，“我对你们只要一个要求，把招入义学中的所有弟子都教好，其他的若是有什么困难，都跟你们两位院长说，院长找我，我给大家解决。”
　　
　　
第310章 报名【一更】
　　
　　经过三天时间的筹备，尚京城内一夕间同时多出了九处义学报名点。
　　报名点均是设立在人口稠密的街道上，每处报名点均有几名夫子坐镇，另有两名侍卫把守门户。
　　九处报名点门外的木质牌匾上，均是写有‘义学报名处’五个大字。
　　一时间足足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过大多数人一开始只是观望，同时也默默期待这第一个敢进去的人。
　　终于在尚京百姓的翘首以待中，在报名点设立出来的第二日，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进了位于玄武大街的报名点。
　　他这一进去，门口顿时涌出来不少等着人报完名出来的百姓。
　　报名点内部。
　　顾秀武正在整理面前的桌案，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忙抬头望过去。
　　待看到进来的父子俩，忙扬起亲切的笑脸，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见过先生，”络腮胡拱拱手落座，“我来给我家侄子报名。”
　　“侄子？”
　　感情不是父子俩。
　　顾秀武仔细观察了面前的大人和小孩，确实是不怎么像。
　　“这孩子的父母怎么没有来？”
　　“他父母去世好几年了，我是听说你们这个义学不要学费，还给学生提供笔墨纸砚，中午还管饭，可是真的？”
　　顾秀武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也是快养不起这个小崽子了，就过来带他碰碰运气，先生看这小子可还行？收不收？”
　　顾秀武怎么想都没能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理由，抽了抽嘴角，“我们义学并非只要是前来报名的孩子皆收，还要对他们进行一番考核，通过考核才会正式收入义学。”
　　“那怎么考？我自己都大字不识一个，也没给他请过什么老师。”
　　“不是考学问，”顾秀武说着看了眼桌案前站得板板正正脸上有些紧张还有些好奇的小男孩，朝他笑了笑，“你叫什么？几岁了？可愿念书识字？又为何想要念书识字？”
　　男孩先看了自家叔叔一眼，跟着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回先生，我叫秦周度，今年六岁，愿念书习字，我，”顿了顿，才鼓足勇气继续开口，“我想跟您一样。”
　　“跟我一样？”顾秀武愣了下，“如何跟我一样？”
　　“我也想别人叫我先生，”秦周度说着又看了自家叔叔一眼，小声道，“不是兔崽子。”
　　络腮胡闻言给了自家侄子一个暴栗，“你吃我的穿我的，叫你一声兔崽子怎么了。”
　　顾秀武提笔蘸了蘸墨，抬手在面前的报名表上姓名一栏写了‘秦周度’三个字，又在后面的年龄格子里写了年龄，最后方问道，“秦周度，你家住何处？”
　　络腮胡正准备开口，就见面前这位先生看的是自家侄子，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先生，我家住在乌衣巷丁字三十六号。”
　　顾秀武填好了地址，又从旁边抽出一张对折的硬壳纸，在上头写了‘秦周度’三个字后又合上，交到他手里。
　　秦周度双手接过递过来硬壳纸，摸了摸上面印着的暗纹，“先生，这是什么？”
　　“下下月初一，义学正式开堂授课，届时，让你叔叔带着你以你手上的凭证前往义学正式报名，此凭证是准许你进入义学的证明，切记万万不可遗失。”
　　秦周度闻言忙把它小心放好。
　　络腮胡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先生，这就考核完了？”
　　顾秀武朝他点点头，“考核完了。”说是考核，一来是看来人精气神，二来看本人的应对，三来才是看他们回答的问题。
　　若是尽皆满意，自然是直接录取。
　　这考核，说难并不难，但要说不难，却也难得很。
　　端是看来报名的孩子的表现了。
　　“二位慢走，切记别忘了时间。”
　　秦周度又拱手行了一礼，这才被叔叔牵着离开报名点。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口的纸张，严肃的小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来。
　　不过等他们一出门，就被四面八方翘首以待的人群给围上了。
　　“大兄弟，里面什么样的？您这儿子报上名了没？”
　　“听说还有考试，怎么考的？”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络腮胡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受欢迎。
　　耳朵一阵嗡嗡直响，他只好抬了抬手大喊一声，“都静一静。”
　　人群顿时静下来。
　　“报名挺简单的，进去后有先生问你们几句话，只要好好回答就行。说起来考核，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考的，稀里糊涂就考完了。”
　　“那你儿子被录取到义学没？”
　　“录取了，等义学开场授课，就能过去念书了。”
　　人群中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么简单？”
　　“那咱们也进去看看？”
　　“走走走。”
　　人群顿时又涌向报名点的门口。
　　络腮胡回头看了看热闹一片的门口，“走吧小兔崽子，你叔叔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呢！”
　　人群一下子涌进去是不可能的。
　　两名守门侍卫直接伸手一拦，神色严肃道：“都按先后排好队，每次只能进六人。”
　　顾秀武在听见门外热闹的人声，忙起身走到隔间，“前来报名的百姓已经来了，都别闲着了。”
　　房间里正专心温习功课的几人忙放下手里的书卷整了整衣裳出来。
　　另一个隔间里，苏嫚探出头，“我们两个还要出来吗？”
　　顾秀武顿住脚，“苏先生，这次报名的人中，我方才扫了一眼，并没有女子。”
　　苏嫚又把头缩回去。
　　冲旁边正静静研磨写字的同伴敲了敲桌子，“珂颜，这样下去不行。你说咱们要不要主动去找学生？”
　　凌珂颜停住笔看过来，“怎么主动找？”
　　“百姓们压根就没有让家中女儿也进学堂念书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以利诱之。”
　　“什么利？”
　　“进到义学，会给学生提供衣裳，饭食，每次旬考，月考，季考，岁考，若是成绩优秀，都会给学生不同程度的奖励。能进义学的，都是贫苦的家庭，这些不都是利吗？”
　　凌珂颜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可行。但我们总不能每家每户都这般说上一通。”
　　苏嫚拧眉想了想，猛地一握拳，“去找温院长身边的那位杜大人帮帮忙吧。”
　　这边在讨论如何才能引得百姓领着家中的女儿前来报名点报名的时候，外头却是响起了一阵不满的声音。
　　“先生，我家孩子也聪明得很，为什么没有通过考核？”
　　顾秀武看着面前这个有些白胖的小胖子，“方才我问他，家中可有兄弟姐妹。他回，家里有两个姐姐。我又问他，你们姐弟相处如何？他回，姐姐都让着我，只要家里有好吃的，全都留给我吃。我再问，你若是有好吃的，也会让给姐姐吗？他回，不会，好吃的都是我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家宝儿说的都是实话吗？”
　　顾秀武脸上的笑容转淡又慢慢转冷，“正因为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义学不收。这孩子，被这位夫人你养得太过自私。夫人可知，皇后娘娘所建义学，除了男弟子，亦招女弟子，在义学中，也有女夫子，男弟子和女弟子，皆是一视同仁。我这么说，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夫人原本不满的表情这会僵了僵，拉着自家宝儿飞快走了。
　　她哪敢质疑皇后娘娘的话，既然皇后娘娘对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是一视同仁，还给了他们相同的可以念书的权利，她能说自己重男轻女吗？
　　顾秀武这话并没有压低声音来说，这会屋子里众人全都听到了，其中一位领着自家儿子前来报名的妇人在领到儿子的录取凭证后并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走到顾秀武面前，“这位先生。”
　　“夫人有什么想问的？”
　　“民妇方才听您说，这义学还招女学子？”
　　“正是。”
　　“夫人可是也想待家中女儿来报名？若是女弟子，我们这里也有女夫子负责接待考核。”
　　“不是，是我姐姐，我姐姐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她那婆婆还准备把最小的那个送人，我想回去问问姐姐愿不愿意带女儿过来报名。”
　　“随时恭候。”
　　“谢谢先生。”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顾秀武他们刚到报名点，就见还没开门的大门外头，站着一位头扎布巾衣衫破旧的妇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身边还围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见着他们这些人过来，忙拉着三个孩子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到了一边。
　　苏嫚越过顾秀武走过去，对上对面那双紧张的眼睛，“夫人可是带三个女儿来报名的？”
　　“回先生，民妇听说这义学还招女弟子，就一大早带着三个丫头过来了。不瞒先生，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怕让丫头她们爹知道了给拦下来，听说这报名还得考试，能不能快点考，我怕她们爹追上来把丫头带走。”
　　大门打开，苏嫚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夫人放心，进了这扇门，若是你丈夫反对，一人罚十两银子，你们三个孩子就是三十两，若是不交，京兆府大牢会给他留个位置。”
　　
　　
第311章 五公主作妖记【二更】
　　
　　苏嫚给面前三个分别叫林小树，林小花，林小草的姐妹发完义学录取凭证的时候，报名处的大门外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
　　他被拦在门外不敢进去，抬头看见领着三个女儿出来的妻子，顿时大声喝骂道：“严氏，你居然敢偷偷带着这三个死丫头来报名，你等着，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还有你们三个死丫头，敢不干活偷偷跟着你们娘跑出来，我告诉你们，有老子在，你们仨谁也别想念书。还念书呢，你们念书有什么用！”
　　严氏脚步一顿，“大郎，孩子们已经被义学给录取了。”
　　“录取？到时候去不了录取又有什么用？”
　　“还真有用，”苏嫚从严氏身后出来，伸手拍了拍旁边林小草的脑袋，垂眸看向在门外叫嚣的男人，“只要是被义学录取，都会被义学存档，若是到时候学生没来，我们自可依照地址去寻人。义学乃皇后娘娘所建，更是皇后娘娘的心血，怎么的，你还想违抗皇后娘娘的旨意？那你胆子可真大，我记得大雍律中藐视君威是什么罪名来着？”
　　她声音清亮正严，一番话只把门外的男人给说得冷汗津津。
　　“还有，只要成为义学弟子，就算是皇后娘娘的学生，若是开堂授课之日，发现我们义学的弟子有何不妥，那就是苛待皇后娘娘的学生，到时候就要看你有几条命来承受皇后娘娘的问责了。”
　　把人给说得瘫倒在地上后，苏嫚扭头看向旁边一脸感激的妇人，“去吧，我这些话皆是属实，凡是义学的弟子，都会在皇后娘娘羽翼之下，无忧无虑地念书。”
　　“是。”
　　严氏牵着女儿的手出去，看着面前一向对她非打即骂的丈夫这会吓得腿软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冷笑一声也没去搀扶，顾自带着女儿离开。
　　她这三个苦命的女儿，从今天起，也是有皇后娘娘护着的孩子了。
　　苏嫚看着门外的那个男人屁滚尿流离开，这才回到座位上坐下。
　　凌珂颜朝她看过来，“你倒是会拿着皇后娘娘扯大旗。”
　　“就算我今日这番话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她也会说我说得对。”
　　凌珂颜想了想，“说的也是。不知道杜大人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杜大人能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赞许，肯定能办好这件事，咱们就坐等源源不断来报名的人就行了。”
　　百姓们在听到女孩子亦可报名进义学念书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反应。
　　只觉得女子念书又能有何用处，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
　　然而在了解到进入义学念书的好处后，这个想法终是忍不住动摇了，
　　不管是衣物，饭食，还是义学给予优秀弟子的奖励，每一样都让他们心动。
　　只是去念念书，就能获得这些。而把女儿留在家里，也不过就是帮忙做做活，要么就是刺绣换点稀薄的银两，还得吃家里的粮食。
　　“要不，去报名看看。”
　　有了一个心动并并付诸行动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各处的报名点就多了不少带着自家女儿前来报名的。
　　负责报名考核的众人顿时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
　　**
　　就见义学招生日渐火热的时候，九月悄悄过去，十月金秋悄然来临。
　　转眼间，便到了大雍皇室五公主与忠勇伯府世子的大婚之日。
　　驸马迎娶公主，礼仪自是比不上帝后大婚的繁琐庄重，但也不轻松。
　　卫晞和宗胥端坐在大殿之上接受前来迎亲的五驸马叩拜的时候，才看到这人的长相。
　　不得不说，跟苏大人比起来真的是差太远了。
　　也不知道宗锦当时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把自己的驸马给选出来的。
　　赵恒拜过帝后，接着被带到五公主的宫殿。
　　宗锦着一身大红嫁衣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镜前，听着身后宫女来报，“殿下，驸马来迎。”
　　两人在大殿之上面对面互相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赵恒就看出来这位五公主对自己并无任何情意。
　　但还是表面上满怀喜悦地上前了一步，“赵恒，见过五公主。”
　　宗锦冷眼看着赵恒这一番做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驸马免礼。”
　　喜嬷嬷把红绸的两端递给两人。
　　并肩出了殿门，停在外头的便是一架红色的喜庆銮轿。
　　这会本应该是驸马体贴地把公主给扶上銮轿。
　　在赵恒伸手准备去扶的时候，宗锦直接躲开了她的手，顾自进了銮轿。
　　轿门合上，赵恒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无言轻笑一声，转身上了一旁的马背。
　　先去永寿宫拜别太上皇，接着又去拜别了帝后，迎亲的队伍这才出了皇宫，一路到了忠勇伯府的大门外。
　　进了洞房后，宗锦就顾自吩咐带来的两名贴身宫女除去了身上繁重的大婚礼服和头冠，又吩咐忠勇伯府的下人备了热水顾自沐浴一番，不等驸马回来，就顾自去婚床上休息去了。
　　等到赵恒带着司仪官过来行合卺礼，就被守在门外的宫女给伸手拦住，“秉驸马，殿下已歇息了，睡醒之前，吩咐奴婢不让任何人打扰。”
　　在旁边司仪官的目光下，赵恒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青，沉默片刻后，“我已知晓，那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随后又跟司仪官致歉。
　　等到司仪官离开，他直接去了旁边的书房。
　　本该是共度良宵夜，两人确实一个婚房一个书房，互不相扰地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忠勇伯和忠勇伯夫人以及忠勇伯府一众主子都等在正厅。
　　而忠勇伯府的世子院里，赵恒看着依旧紧闭着的卧房大门，面无表情地喝了第三杯早茶，终于等到里面的人出来。
　　日上三竿，忠勇伯府的众人才等到一对新婚夫妻。
　　还得是忠勇伯府的众人先朝公主殿下行了君臣之礼后，才是宗锦称呼众人。
　　一副冷冷淡淡的态度看得忠勇伯府众人心头一凉。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模样啊！
　　但这会谁也不敢问，还得笑着去恭维。
　　宗锦忍着烦躁尽完了该尽的礼节后，“我还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本来还想着跟公主儿媳妇好好说说的话忠勇伯夫人面上忍不住一僵，见人起身，还得陪着笑脸把人送到厅外。
　　宗锦也没等还留在厅内的赵恒，顾自带着宫女丫鬟们离开。
　　她这一走，忠勇伯夫人也憋不住了，直接拉着儿子的手进了后头暖阁，这才把挂起来的笑脸给收回去，“恒儿，你跟公主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赵恒神色一顿，随后笑了笑，“大概是公主殿下她还不太习惯吧。”
　　“可我看她······”
　　“娘，”赵恒打断了他娘想要说的话，“孩儿还望娘亲您时刻要记得，公主殿下是君，咱们是臣。”
　　忠勇伯夫人忍不住心头一堵，“娘知道了。”
　　“孩儿去看看公主殿下。”
　　等回到居住的院子，赵恒见着乱糟糟一片的院子和正在忙碌收拾行李的一众下人就是眉心一跳。
　　赵恒在院子里环顾一眼，走到正静静吃茶的宗锦面前，“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宗锦抬眸看他一眼，“我住不惯忠勇伯府，准备回我的公主府。还有，不经本公主殿下传召，驸马最好不要擅入公主府。”
　　赵恒一张脸最后还是忍不住黑了。
　　他这会只觉得，自己这个驸马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把这位五公主点给迎出皇宫。
　　然后就一点价值都不剩了。
　　偏偏君臣身份死死压着，他还不能说一句反驳的话出来。
　　最后只能看着行李连同公主的銮轿驶出忠勇伯府，还得站在门口说一声“恭送公主殿下”！
　　忠勇伯府的众人是在宗锦走后才知道，他们的公主儿媳妇（嫂子）在府中住了一天都不到，就回她的公主府去了。
　　这娶个媳妇跟没娶有什么分别？
　　忠勇伯夫人听到消息后最终还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给气晕了。
　　称得上前一日阖府欢喜，后一日兵荒马乱。
　　**
　　御书房。
　　卫晞和宗胥听完了罗生来报。
　　卫晞忍不住皱了皱眉，“宗锦这回做得有些过分了。”
　　哪怕不喜驸马，但那也是她亲自挑的人，起码的尊重总得给吧。
　　宗胥拍拍卫晞的手，“凡是出宫建府的皇室子女，都不会再有皇室供养，靠自己的双手挣银子供府中所需。宗锦大概还不知道不光是皇子要遵循这一点，公主也不例外。她没有半点做生意的本事，若是住在公主府，只怕是坐吃山空，如若找不到供养自己公主府上下的办法，等到没有银子用了，她就只能依靠忠勇伯府了。”
　　“无欢，派人去跟五公主说一说。省得她把自己仅有的钱财给挥霍完了，再来找朕抱怨。”
　　“是，陛下。”
　　无欢脚步轻快了出了御书房，要不是还得守着陛下和皇后娘娘，这件事他真相亲自去办，好看看那位一向眼高于顶的五公主殿下听说了之后会是个什么表情。
　　半个时辰后。
　　宗锦收到宫中皇上派人传来的话语，手里正在赏玩的一件玉器顿时脱了手，摔在地上直接粉碎，碎片四溅。
　　正如她此刻碎成渣渣的心情。
　　
　　
第312章 义学开堂【一更】
　　
　　十月底。
　　义学截止报名。
　　温久铭在早朝后没有离开，而是亲自呈上来一道汇报义学招收弟子情况的奏折。
　　卫晞看过之后，轻叹了口气。
　　宗胥侧身看过来，“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卫晞把奏折给递过去，“招收弟子达三千人，这个人数已经有点出乎我意料了。”
　　“那为何还叹气？”
　　“看这里，男弟子和女弟子的比例，是五比一。比例悬殊，百姓们让家里的女孩子报名念书的还是太少了。”
　　“凡事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以后会好的。”
　　“我也希望会是这样。”
　　卫晞看向下首站着的温久铭，“温大人。”
　　“臣在。”
　　“三日后义学开堂授课，你跟常副院长这边可都准备好了？”
　　“回娘娘，义学那边皆已做好准备，只等学生前来入学。”
　　“好，开堂授课之日，我会跟陛下一通前往，回去知会常副院长一声，不可声张。”
　　温久铭愣了下，“微臣明白。”
　　**
　　转眼便到了三日后。
　　尚京城有些空前的热闹。
　　源源不断的人流，从清早起，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秦谷特意给侄子换了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出门之前又确认了一下当初先生给的入学凭证没有落下，这才牵着秦周度出了门准备前往义学。
　　他们家离着义学足足要绕小半个尚京城，一大清早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义学门口排得长长的几列队伍。
　　秦谷拉着秦周度快走了几步，寻了个稍短一些的队伍排好，这才有闲心看向前方的义学大门。
　　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门高逾近两丈，两道大门加起来的宽度也足有两丈多，他敢说就连太学的大门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现在义学的两道大门均已全部打开，从前头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的缝隙里看过去，能隐隐看到从大门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广场。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在广场的四周。
　　再往后依稀能看到一点建筑，前头人太多，踮脚也看不分明了。
　　秦谷无奈放弃，拍了拍侄子脑袋，“也不知道送你过来一趟，你叔父我能不能也有幸去看看这义学里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周度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默默想着待会排到他们的时候，可以问问负责报名登记的那位先生。
　　这一排就又排了近半个时辰。
　　不过秦周度觉得也不用特意问先生大人能不能也跟着进去义学了。
　　因为排在他们前头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进去了。
　　站到报名登记用的桌案前，顾秀武看着面前的络腮胡和总是冷着脸的小孩，忍不住笑了，“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前面的一个月里他也考核了好几百的孩子，但面前这一对组合，因着是他负责考核的第一个，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秦周度自然也记得桌案后头坐着的先生，“学生见过先生。”
　　顾秀武看着他比起第一次见要熟练了不少的弟子礼，想来是私下下了不少功夫，“你的入学凭证呢？”
　　秦周度忙把入学凭证从胸前掏出来，踮着脚递上去。
　　虽然面前的两人他还记得，但顾秀武还是细细验明真伪，这才在凭证上添了几个字，“秦周度，你被分在甲字一班，进去大门后自有先生领路，到时问你被分在哪个班里，只需把凭证递过去，自有先生带你过去。去吧。”
　　“谢先生。”
　　秦周度又拱手行了一礼，这才让秦谷拉着他的手，跨过前方义学的大门。
　　宽敞的广场之上到处都是来回行走的大人和小孩，两人刚进去走了没几步路，就见一位和方才先生穿着相同长袍的人朝他们走过来，站定脚步后低头看向秦周度，“我来看看你的入学凭证。”
　　秦周度忙递上去。
　　“甲字一班，随我来吧。”
　　来人拿着凭证转身在前头领路，叔侄俩忙抬脚跟上去，很快就被带到一处已经有好几十人等着的地方，“这边都是甲字一班的学生，待会人数差不多了，自会有人过来带你们进去课室，还等耐心等候片刻。”
　　说完把凭证还给秦周度，就匆匆走了。
　　等了一会，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被不同的先生给带过来，最后过来送人的那位先生在这边的人差不多了，“诸位随我去课室吧。”
　　广场南边是义学的大门，而它另外的北东西三面，是整个义学最大的三座建筑之一。
　　呈‘凹’字形，共计三层的恢弘楼宇。
　　而甲字一班，就是楼宇从东面开始数的第一层的第一间。
　　穿过宽敞的长廊，领路的先生走到刻着‘甲字一班’四字的门前，伸手把门推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里面请，大家可先在课室中暂且歇息片刻，若是不累，也可记住课室的位置，出去到四周逛逛，但切记别忘了回来。”说完人也匆匆走了。
　　留下看到课室内部布置后惊呆了的众人。
　　秦谷敲了敲自己手边的摆放地整整齐齐的桌子。
　　他以前为了糊口也做过木匠手艺，这桌凳一看便是用了上好的木材打造。
　　这还只是其中一间。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数这么一栋楼宇有多少间课室。
　　但粗略看看，五十间总是有的。
　　这得需要多少的好木材，才能打造出这么多的桌椅板凳来？
　　粗略算了算，秦谷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课室内通透明亮，皆是因着两边的窗户全都是镶了琉璃窗。
　　一众带着孩子来的大人此刻看着面前的这间课室，都忍不住冒出来同一个想法。
　　那就是，恨自己早生了几十年。
　　坐了一会侄子的凳子，秦谷拍了拍秦周度肩膀，“累不？”
　　秦周度摇摇头。
　　“那咱们去周围逛逛，待会再回来。”
　　秦周度看着自家叔父兴致勃勃的模样，沉默着点了点头。
　　有了这对叔侄俩开口，也有人忍不住领着孩子出去逛了。
　　出了课室门，又穿过走廊，便到了楼宇的背后。
　　沿途松柏依旧青翠，但也有枯黄树叶簌簌飘落在地。
　　叔侄俩一路观赏着四周静美的景色，也经过了不少造型各不相同的建筑，走着走着，秦谷脚步停住了。
　　秦周度也跟着停下脚，“怎么不往前走了。”
　　“不走了，”秦谷叹口气，使劲揉了揉侄子的脑袋，“你说你叔我怎么早生这二十年，我也想来这地方念书啊！再走下去，叔就要嫉妒你了兔崽子，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回去吧。”
　　两人转身离开，却没注意到相隔的一处桂花树后面，也站了两个人。
　　卫晞和宗胥等那位叔侄俩走了才从桂花树后头走出来。
　　“我想到该怎么尽快解决大雍快运人手不足的状况了。”
　　宗胥伸手捻走落在卫晞头上的桂花花瓣，“晞晞想到了什么办法？”
　　“速成班。”
　　“速成？”
　　卫晞看向那对叔侄俩离开的方向，“义学招的都是未满十二岁的孩子，自控能力差，需要悉心教导。但速成班可以面向二十多岁，甚至三十多岁乃至是四十多岁的百姓，寻一些聪明且领悟力强的，只教认字写字即可，半年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
　　“既能学认字写字，等到学成之后就有现成的差事，我想只要脑子足够清楚的人，应该都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吧。”
　　宗胥深以为然，“此办法甚好。”
　　“温大人这下又有活干了。”
　　**
　　义学大门前，几列依旧排得长长的队伍中，其中一列吸引了不少看过来的目光。
　　这一列排队的全都是女孩子。
　　严氏背上背着一个，左右手又各牵着一个，紧赶慢赶到了义学大门口，排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等排到她们的时候，凌珂颜抬眸看了面前的姐妹三个一眼。
　　相比起当初第一次见面，三个小丫头现在看起来要胖了些，想来苏嫚当初那一番话还是发挥了不少作用。这三个小丫头的父亲到底没敢苛待自己的女儿了。
　　“你们三个的入学凭证拿出来吧？”
　　严氏一听忙伸手把挂在胸前的小包袱给摘下来小心打开，等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却是面色一白。
　　包裹里哪有她来时明明装好的那三张入学凭证，只有三张她婆婆吃的糕点铺子里装糕点用的被拆开还泛着油渍的糕点盒子。
　　她的包袱什么时候被调的包？
　　严氏慌乱的表情让凌珂颜微一凝眉，探了探头朝包裹里看过去，轻皱了下眉。
　　这是入学凭证被偷偷掉包了。
　　虽然她清楚面前的三个小姑娘是有入学凭证的，但义学自有它的规定。
　　“这位夫人，没有凭证，无法入学。”
　　严氏抖着手把包裹重新包起来，红着眼睛牵着三个女儿走到一边。
　　她现在只想回去把女儿的入学凭证从那对天杀的母子手中抢回来，但也能想到，那对母子既然会打入学凭证的主意，铁了心不想让女儿们念书，恐怕那入学凭证已经被烧了。
　　林小树和林小花这会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咬紧了牙才没有哭出来。
　　“娘，”最小的林小草懵懵懂懂地看着来报名的小姐姐小妹妹们一个个进了义学大门，终于意识到什么，“我们是不是进不去了？”
　　凌珂颜听到声音回头，才看到母子四人还没走，看着一时半会她这边没有来报名的了，她正准备去义学问问副院长可有通融的余地，就见着义学的大门口走出两个人来。
　　起身的动作一顿，她看着一身便服的陛下和皇后娘娘。有点纠结这两位微服出宫，自己是装不认识，还是上前行礼问安。
　　不过还没等她纠结完，就见这两位差不多是同时扭头，朝她这边看过来了。
　　
　　
第313章 害人终害己【二更】
　　
　　卫晞并非是朝凌珂颜这边过来的，准确来说是朝她身后。
　　四个人汇聚在一起的绝望情绪，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
　　既然感觉到了，她也想看看这母女四个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索性就拉着宗胥过去了。
　　凌珂颜忙向前迎了几步，恭敬见礼。
　　卫晞朝她示意了下站在角落的母女四个，“她们这是出了什么事？”
　　“回先生，这母女四人学生曾在报名处的时候见过一面，严氏夫家不慈，虐待折辱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时街上不少人都看到。今日严氏带三个女儿前来入学，到了义学带发现入学凭证被人偷偷掉包，无凭证不得入学，学生方才恰好转身，才看到她们并未离开。”讲明了前因后果后，凌珂颜悄悄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陛下和皇后娘娘，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先生，此种情形，不知可否通融？”
　　“不行。”卫晞直接摇了摇头。
　　凌珂颜面色一顿，“那学生这便劝严氏带着女儿离开。”
　　“等等，你听我说完。”卫晞叫住凌珂颜，没想到小姑娘还挺心急，“义学的规矩的确是不能破，不然人人效仿，岂不是乱了套了，但此时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听你方才所说，掉包入学凭证的，十有八九就是严氏的夫家，这入学凭证一张就代表了咱们义学的一名学子，她夫家阻拦了义学的三名学子入学，按我定下的规矩，一人十两银子，你去上报你们常副院长，按规矩办事，查出那三张入学凭证的确是她夫家掉包的，那就责令她夫家拿出三十两银子。若是拿不出来，我记得恒江现在是在加固江堤对不对？”
　　宗胥在旁边听明白卫晞的打算，点点头轻嗯一声。
　　“那就干活抵债。”
　　像这样的人家，关到京兆府大牢里每天给白吃白喝的都是便宜他们了。
　　凌珂颜听得霍然开朗，“学生这就去办。那她们？”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若是入学凭证还没有被销毁，她们自可入学，若是已经销毁了，”卫晞点点下巴沉吟片刻，“那就再临时加考一场吧。”
　　不过那纸，应该轻易销毁不了。她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给烧了或是掉进水里，在入学凭证上下了不少功夫呢。
　　“学生明白了。”
　　**
　　眼看着来报名的大人小孩都兴高采烈地进了义学大门，严氏拉了拉眼巴巴看着义学大门的三个女儿，强忍着心疼，“小树，小花，小草，咱们回去吧。”
　　母女四人朝来路走了几步，后头有人匆匆追上来，“夫人留步。”
　　严氏压根没料到是在叫她，充耳不闻地接着往前走。
　　“那头那位牵着三个女儿的妇人，请留步。”
　　严氏这才脚步一顿，先是朝周围看了眼，又低头对上三个女儿看过来的目光，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两声都是在叫她。
　　“先生是在叫民妇吗？”
　　被凌珂颜临时抓了壮丁的少年喘着粗气点点头，“凌夫子让你们稍候片刻，夫子请跟我到一旁先歇歇吧。”
　　严氏听得一脸茫然，“凌夫子？”
　　少年指了指不远处报名登记用的那套桌椅，“就是方才负责女弟子入学登记的那位，姓凌，所以叫她凌夫子。”
　　严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口不由剧烈跳了跳，“敢问这位先生，凌夫子叫我们稍候片刻，可曾说因为何事？”
　　“这个我就不知了，她也只是匆匆交代了我一声，好像还另有要事，你们还是等她回来再问她吧。”
　　林小树扯了扯她娘的衣袖，“娘？”
　　“那就有劳先生了。”
　　另一边，凌珂颜匆匆进了义学见了常月凝，同时也把校门口的事跟皇后娘娘的吩咐给说了一遍。
　　常月凝当机立断招来守在门口的侍卫，让凌珂颜把那母女四个的地址给他们，直接下令，“去搜。”
　　侍卫领命离开。
　　林大郎掉包了妻子的包裹后，就跟他娘合计着把那三张入学凭证给毁尸灭迹。
　　结果拿来一烧，那纸张也不知怎么的，居然半点没有点燃的迹象。
　　眼看放在火里好一会也只烧了那入学凭证的一个角，其他地方依旧是完好无损，林大郎只好灭了火又把它们拿出来。
　　太费柴火了。
　　撕了下也没撕动，“娘，您那剪刀呢？”
　　林老太看着摸了摸手里的纸张，一时没有动，“大郎，你说这入学凭证是不是什么宝贝，不然明明摸着是纸，怎么就烧不着呢？”
　　林大郎听得一怔，一想也的确是如此。
　　寻常纸张除了被水给浸湿的，哪个不是点火即燃。
　　这入学凭证说不好还真是什么宝贝。
　　“那要不就不弄毁了，咱们藏起来？”
　　母子俩都是见钱眼开的，对视一眼就猜出对方是怎么想的了。
　　这东西虽然现在不能拿出来，但等过一段时间，他们乔装打扮一下，拿到当铺里展示一下这入学凭证的神奇之处，说不定真能换一笔银子。
　　这般一合计，两人也没多想，开始四处找家里能藏这东西的地方。
　　林老太刚找了一处墙缝把用油纸抱着的入学凭证给塞进去遮掩好，就听见院里响起好几声马蹄声，又慌忙出去。
　　见着外头的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端坐着腰间还配着刀的官爷，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婆子见，见过各位官爷。”
　　林大郎早跪在院子里了。
　　他刚才差点没被踩到马蹄底下，这会死里逃生，差点吓破胆子。
　　这会还没缓过神，马上的官爷齐刷刷下马，腰间横刀出鞘，直接横到他脖子上。
　　他这下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官，官爷，草民究竟犯了什么事，还请您明示一下。”
　　林老太看着儿子脖子上横在的刀简直目眦欲裂，奈何腿软得不成样，趴在地上抖成筛糠。
　　领头的侍卫厌恶地看了眼面前的这对母子，伸脚毫不留情地踹过去一脚，“你三个女儿的入学凭证呢？”
　　林大郎和林老太闻言齐齐一愣。
　　“入，入学凭证？”
　　“别废话了，赶紧把你们掉包的的入学凭证给找出来，连皇后娘娘亲赐的东西也敢偷，你们这胆子可真肥！”
　　“皇后娘娘亲赐？”
　　明白这六个字的意思，母子俩齐齐往地上一瘫，恐惧更甚。连官爷怎么会知道是他们把入学凭证给掉包的都没有察觉。
　　脑海里只萦绕着‘皇后娘娘亲赐’这六个字。
　　饶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也知道皇后娘娘亲赐的东西，绝对不能偷窃损坏。
　　可他们呢，把这两件事都给办了。
　　会不会被拉去坐牢？甚至是砍头？
　　不等侍卫开口，两人已经快被自己的联想给吓死了。
　　侍卫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压根升不起同情，忍不住又踹过去一脚，“还不赶紧把入学凭证给拿出来，你们是想被重罚吗？来人·······”
　　“官爷，官爷，”林老太忙打算后面的话，“老婆子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战战兢兢地带着一位官爷来到方才她藏东西的墙缝前，林老太小心地把刚刚糊上的泥土给抹掉，从里面拿出油纸包，又拍掉上头的泥土这才双手递上去，“官爷，入学凭证就在这里了。”
　　眼看着面前的官爷直接打开油纸，林老太又是一阵心跳如擂鼓。
　　侍卫拿出里面的三张入学凭证，就看到这三张入学凭证上有一张被烧掉了一个角，还有一个有些皱，看起来应该是撕扯的痕迹。
　　虽然有点疑惑这对母子怎么本来要烧的又不烧了，要撕的也不撕了，但好在不影响使用，悄悄松了一口气，放好。
　　再看林老太的时候眼神又是一凛，把人带出去后直接宣布道：“你们母子二人先是掉包入学凭证在线，依照皇后娘娘命令，阻挠义学弟子入学，一人便罚十两银子，三人便是三十两，再加上你们居然还敢损坏入学凭证，再罚十两，共计四十两，交银子吧！”
　　林家母子俩顿时呆了。
　　银子可比他们命还重要，四十两银子要交上去，那他们宁愿去坐牢。
　　更何况，就算他们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四十两银子。
　　领头侍卫一看二人表情，就知道四十两银子应该是收不上来了，“不交银子也行。”
　　林老太和林大郎精神一震，忍不住抬头小心看过来。
　　“最近恒江江堤在加固，你们交不上来罚的四十两银子，那就去一工抵债吧。什么时候干完了四十两银子的活，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也没管两人惊愣住的表情，一挥手，“带走！”
　　
　　
第314章 我只点了汤【一更】
　　
　　没给林家母子俩反应的时间，一名侍卫伸手把绳子一甩直接套上林老太和林大郎的手，侍卫则骑马拎着绳子另一端，手上使力一扯，就把两个人扯得慌忙往前跑了几步。
　　令人就这么被绳子牵着跟在马屁股后头出了林家大门。
　　察觉到街上的熟人邻居看过来的目光，林老太和林大郎这会只恨不得把脸给埋到地上去。
　　好不容易出了街道两人敢抬起头来了，又接受到了更多路人的指指点点。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正在修筑的恒江江堤上，母子俩这会已经被围观地麻木了。
　　领头侍卫把这两人交给这边的管事，特意说明了带过来的这两个人是以工抵债，还透露了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这边的管事顿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皇后娘娘一向宽仁，能被皇后娘娘下令惩罚，这两个人肯定是干了足够让皇后娘娘也厌恶的事。
　　该分派什么活计，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
　　入学凭证寻回，林家三姐妹终于能顺利入学。
　　严氏忍不住热泪盈眶。
　　凌珂颜等着她激动劲过去，“还有件事，我要跟夫人说一声。”
　　“凌夫子请讲。”
　　“夫人你的夫君和婆婆私自掉包义学颁发的入学凭证，并有意损毁，此举已是冒犯了皇后娘娘。为以儆效尤，他们二人已被押至恒江江堤处修筑河堤，什么时候赚够了四十两银子，什么时候才能被允许归家。”
　　严氏听得嘴巴控制不住地张了张，心头有些慌乱，但更多的还是快意。
　　“多谢凌夫子告知。”
　　凌珂颜朝她点点头，这才离开。
　　这件事现在算是解决了，还有别的事忙呢。
　　凌珂颜一走，也在一旁静静听了方才那一番话的林小树和林小花才敢开口。
　　“娘，凌夫子是说爹爹和奶奶都被罚去做苦役了吗？”
　　掩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那爹爹和奶奶会不会因此怨怪娘和我们？”
　　对上女儿们害怕的目光，严氏朝她们笑了笑，“放心，这是皇后娘娘下的命令，他们不敢。”
　　三个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
　　在义学内转了一圈后，严氏又把女儿带回课室内，看着她们进去坐好，这才站在门口朝她们摆摆手离开。
　　还没到家，严氏就被住在她家对门的一个大娘给叫住了。
　　“严氏，林大郎和你婆婆被套上绳子抓走了，这事你知道吗？”
　　对上对方好奇的眼神，严氏面色未变，开口回道：“大郎和婆婆做了错事，我虽身为妻子和儿媳，也不能为他们求情。大郎和婆婆未归家之前，我能做的，就只有照顾好家里等他们回来了。”
　　“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林大郎还有你婆婆犯了什么事？”
　　“我身为儿媳和妻子，怎可讨论婆婆与夫君的是非，刘大娘还是别为难我了。”严氏说着屈了屈膝，“时候不早，我先回家了，刘大娘回见。”
　　说完也没给对门那位刘大娘继续开口的机会，匆匆转身离开了。
　　刘大娘看着她背影，轻啜一口，“还是跟以前一样油盐不进，就算女儿进了义学又怎么样，将来不还是别人家的。不过林家那个老太婆走了也好，起码这街上能清净点，就是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抓走多久放回来。”
　　具体要做多长时间的苦役，严氏也不清楚。
　　侍卫离开时还贴心地帮忙关了门，严氏推门进去，看着面前有些凌乱却安静异常的院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一整天，她的心情真的是大落又大起。
　　把院子收拾地整整齐齐，没有丈夫一有不顺就朝她挥过来的拳头踹过来的脚，也没有婆婆天天无止境的谩骂，严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之前在义学时，她听到林大郎和婆婆被发去做苦役，有一瞬间甚至想着让他们再也回不来。
　　但现在能轻松一顿时间，也已经很好了。
　　收拾好心情，严氏走到婆婆平常藏银子的地方，摸出一个小罐子，从里面取出几个铜板来，准备去割半斤肉。
　　以往不敢做的事情，她现在终于敢做了。
　　于是林家所在街道上的众人就看见那个家里婆婆和夫君都被官爷给带走的严氏非但没有以泪洗面，反而是兴致勃勃地去街头的肉铺割了半斤肉回来。
　　这人，该不会疯了吧！
　　**
　　义学。
　　温久铭认真听完了上首皇后娘娘说的速成班，没等开口，坐在下首的杜沧先一步起身，“回娘娘，微臣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卫晞朝他看过去，“说来听听。”
　　“皇后娘娘您所说这速成班，微臣觉得与其满京城寻人报名，倒不如利用一下义学的学子们。微臣觉得会把孩子送到义学念书的父母，必然都是知晓念书是有大用的人。不若就把这速成班的事详细跟这些孩子们详细说一说，让他们回家之后问问家中的父母或者其他亲人，可有愿意报名想要进速成班的。”
　　卫晞眼睛亮了亮，“这个办法不错。那就这么办吧。至于速成班的先生，温院长。”
　　“臣在。”
　　“先生人选我交予你去选，最好是能以半年为一期，就能教会速成班的学生认字写字。”
　　“是。”
　　“快到中午了，去用饭吧。”卫晞说着当先拉了宗胥便走，“咱们尝尝义学的食堂再走。”
　　义学食堂总共三座，不过现在只开了其中一座。
　　开了的那座离着广场不算远，就在课室学馆的西边，是一座三层‘凸’字型楼宇。
　　因着当初卫晞放言要建一座能容纳三万人的义学，这食堂自然也大得很，东南西北各有方便进出的大门，进去后东边是一排打饭的窗口，西边则特意镶嵌上了大片大片的琉璃窗，用饭的时候偏头看过去就能遥遥看到离得不远的荷塘和深秋景色。
　　傍晚的时候还能看到夕阳落下。
　　宗胥进来后就扫了眼四周，“这食堂周围景致不错。”
　　“那是，”收到表扬的卫晞扬了扬脑袋，“用着饭又有美景相伴，才能用得更香嘛。”
　　宗胥一想也是，挑眉点点头。
　　这会正值午饭时间，一楼的大厅这会已经排了长队，全权负责各班的先生都在领着自己班里的弟子在排队取饭，热闹得很。
　　卫晞索性拉着宗胥从一旁的环形楼梯上了相对更安静一些的三楼。
　　三楼是义学夫子等人用饭的地方，这会大厅里没几个人在，就算是仅有的几个正在用饭的，也都是安安静静。
　　听到楼梯那有脚步声，几个人中有两个抬头看过去，本以为也是同僚上来用饭，等看到来人的脸，这俩人蹭的一下站起身，其他几人见状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后也蹭的一下站起来，其中一个站得急，差点打翻手边的碗。
　　“学生见过皇后娘娘，见过陛下。”
　　等到行完了礼，众人才反应过来，正常不该是先问陛下安，再问皇后娘娘么。
　　顿时偷偷瞪了眼那个领着他们喊的。
　　领头见礼那位这会也是恨不得拍下自己嘴巴，他是先看见皇后娘娘，才看到落后一步的陛下啊，一紧张，可不就顺着顺序喊了。
　　再说，按照规矩，皇后娘娘应该是落后陛下一步的，谁知道他们皇后娘娘和陛下偏偏是反着上到三楼来的。
　　不过虽然有些疑惑，他也不敢问就是了。
　　这个疑惑等到他自己娶了心爱的夫人，才知晓为什么是这个顺序。问就是走在后面，可以时刻护着走在前面的人，不至于踩空或者滑到的时候护不到人。
　　“大家免礼，继续用饭就是。”卫晞本来还想带着宗胥直接打大厅用饭，不过见这几位先生的样子，要是他们俩也在大厅用，这几个人估计是要吃不下去了。
　　三楼仅有六个窗口，现在也只有三个窗口后面是有人的。
　　卫晞拉着宗胥走到第一个窗口前站定，献宝道：“食堂里的师傅可都是温大人他们从尚京城的各大酒楼饭馆给挖过来的，在这一个食堂，就能吃到十几家酒楼的特色招牌菜。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要钱。只不过不能浪费就是了。”
　　宗胥笑着伸手拿了个放在一旁的木托盘，“那我今日可就大饱口福了。”
　　卫晞：“······尝个鲜尝个鲜。”
　　毕竟这些酒楼的厨子手艺再好，跟御膳房还是没得比的。
　　附近装模作样用饭的几人悄悄看着正在窗口前挑着饭菜的陛下和皇后娘娘，看了一会就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皇后娘娘方才说的可是让陛下随便点，但这么一会看过去，好像菜都是娘娘点的吧？
　　眼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各自亲手端着一个托盘进了不远处的雅间，门口的珠帘拉上。
　　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声，“陛下和皇后娘娘感情真好！”
　　“是啊，我见我爹娘和哥哥嫂子都没有这般相处过，感觉这才是夫妻之间相处的样子。”
　　雅间里头，卫晞看着托盘里摆着的几样小菜，“咳，这些好像都是我点的。”
　　宗胥点点头，指了指被挤在边缘处的两小碗汤，“我只点了汤。”
　　
　　
第315章 义学专用车马行【二更】
　　
　　义学内卫晞也给自己留个一处小院子，用罢午饭，她就带着宗胥过去了。
　　午歇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四下皆无人，直到走到课室学馆附近，才听到里头传来的热闹声响。
　　有在发放书卷和笔墨纸砚的，有裁缝过来量体裁衣给做学子服的，还有速度快已经开始授课的。
　　两个人把五十个班慢悠悠转了一圈，刚从学馆出来，就听到了一声悠长的铃音。
　　卫晞听出这是下学的铃音，看了眼日头脚步一顿，“现在是什么时辰？”
　　“申时过半。”宗胥也跟着停下步子，“这铃音可是响得不对？”
　　“这是下学的铃音，我觉得会不会太早了。”
　　眼看走廊已经有人出来，卫晞来不及多想，拉着宗胥走到另一边，看着被放出课室蹦蹦跳跳归家的孩子们，看了一会扯了扯宗胥的衣袖，“我待会还要去后头议事，陛下可要跟我同去？”
　　宗胥心里是想的，但也知道自己若是在，想来其他人会不自在，“我在院子里等你吧。”
　　卫晞捏了捏宗胥手指头，“委屈你了。”
　　宗胥：“······”
　　义学内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议事堂，这一次议事的地方就在学馆旁边，也是先生们没有课业要讲时办公兼休息的地方。
　　卫晞到的时候宽大的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人了，见她进来齐齐起身。
　　“见过皇后娘娘。”
　　卫晞走到空着的主位坐下，“诸位请坐。”
　　“义学正式开堂授课，势必会暴露出来很多咱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诸位若是发现什么问题，现在可以讲出来，咱们讨论解决。苏嫚。”
　　被叫到的苏嫚一愣，忙起身，“学生在。”
　　“坐下就行，”卫晞朝她压了压手，“你来记录后面哪位先生提出了哪些问题，后头讨论解决的办法，总之就是把咱们这次议事的内容给完整的记录下来，过后整理好，省地讨论完就望了。”
　　“是。”
　　卫晞见她笔墨都准备好，环顾一圈后顺手指了坐在温久铭下首的，“你先来。有问题就说，没问题就过。”
　　那人站起来拱拱手，“回禀皇后娘娘，学生今日跟弟子们宣布，义学是学五天便可休息两天，一些弟子却是问道能不能不歇息，或者改成学十天休息一天也可，学生问他们为何，他们回相比家中，他们更喜欢待在义学念书。”
　　卫晞倒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这也太用功了孩子们。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差不多猜到这些弟子们为何这么想。
　　义学弟子尽数都是对念书有执着渴望的孩子，她规定的学五天回家休息两天，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欣然接受，但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却是过于宽松懈怠了。
　　有那个回家休息的日子，尽不如在义学多学两个字，多懂得一个道理。
　　“这样吧，”卫晞轻敲了下桌面，“等明日各位先生便问一问你们各自班里的弟子，是想要学五日休息两日，还是想要学十日休息一日，至于不歇息是不可能的，就连官员都有休沐呢，怎么能让脑子一直不休息。两个选择让他们自己来选，少数服从多数。”
　　众人起身应是。
　　“还有问题吗？”
　　“回娘娘，没了。”
　　“坐下，下一个。”
　　“回禀娘娘······”
　　······
　　一圈问题讨论下来，差不多就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苏嫚也已经写了十多张的议事记录。
　　卫晞：“其实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温久铭一愣，“娘娘请讲。”
　　苏嫚本来已经把笔给放下来，闻言又忙拿起来。
　　“我今日听得下学铃音，当时只是申时过半，这个时辰会不会太早了。”
　　“回娘娘，这是微臣连同几位先生一同测算，最后得出的下学时辰。”
　　“哦？”
　　“娘娘大概不知，义学虽说位置还好周围街道也四通八达，但对于一些离家较远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远了。有些孩子的家里的住处离着义学路途太远，光是早上来义学和下午回家，就要花费两个多时辰，若是下学再晚些，就要走夜路回家了。”
　　卫晞伸手点了点桌子，这个问题她之前确实没有想到。
　　富贵人家的孩子离得远有马车接送，但义学的孩子，上学下学却是要靠两条腿的。
　　“这样不行。”卫晞想到这摇摇头，大人每天走两个多时辰的路还好，但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累了。
　　常月凝想了想，“不若就开放寝舍吧？”
　　义学之内自是有寝舍的，先生和弟子的都有，现在就有不少离家远的先生已经搬到寝舍去住，条件不比家中差，还安静，便于念书。
　　卫晞摇摇头，“管不过来。”
　　而且这一届的弟子大多都在六到八岁上下，十天才能见父母家人一面，怕是孩子会想家，父母也想孩子。
　　若是闹开，那就真的管不住了。
　　毕竟这可不是几十人，而是三千的孩子。
　　议事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都在苦思冥想这个问题的对策。
　　凌珂颜在一片安静中举了举手，“娘娘，学生有个办法。”
　　“你说。”
　　“学生家中有一产业是车马行，做的事租赁马车拉人拉货的买卖，有时也会跟大雍快运合作，远距离运送大宗货物。学生便想着，不若就租用一些车马行的马车，每日早间去拉那些离家远的弟子到义学，晚间送回。”
　　众人听着忍不住点点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不过，会不会太麻烦了。这要租用的马车肯定是不在少数，再加上车马行鱼龙混杂，多少会有风险。”
　　“的确是有些麻烦。”见凌珂颜面上多了一抹沮丧，卫晞接着道，“不过这个办法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倒也不必租用车马行的马车，义学自己做吧。”
　　“自己做？”
　　“就叫义学车马行，客人只能是义学中的先生或者弟子。每日晨间出发去拉人，晚间送人。”卫晞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温久铭。”
　　“微臣在。”
　　“这边可有尚京城的舆图？”
　　常月凝插了句，“我房间里有一张。”
　　“去拿。”
　　常月凝忙起身去拿舆图，卫晞接着道：“这样一来，就有一个任务要交给大家。”
　　“娘娘请讲。”
　　卫晞清清嗓子，“大家回去后再辛苦一下，把你们负责的每个班里上下学要走上超过一个时辰才能到义学和家的弟子给统计出来，还要标上家在何处。”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齐声应是。
　　常月凝拿着舆图回来，摊开在桌上。
　　卫晞站起身，顺手从袖袋里拿出一支笔来，看得离得近的众人抽了下嘴角，忍不住看了他们皇后娘娘那宽大的袖袋几眼。
　　真好奇里头还会有什么东西。
　　卫晞的笔是自己专门找材料要周元做的，用石墨黏土所制，适合随身携带，她一般都带着。
　　打开盖在笔尖上牛皮软帽，卫晞现在舆图上义学的位置画了一个细细的圈，笔尖又落在街道上，边画边道，“马车不可能到每一位学生的家门口去接人，那就要先设几处集合在一起上车的地点，现在围绕义学周围总共有这些路，去掉这些离得近的，这些路附近的胡同小巷里就有可能是某一位学生的家，那就每隔一里，设立一处上车点，让上车点附近的学生早间便在上车点集合，马车会在规定时间内过去拉人，也只会在这些上车点停留，下学送回的时候亦是如此。”
　　众人边听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要好得多。
　　卫晞看看左右两边，“温院长还有常副院长，你们俩也要多辛苦一下了，带着众位先生把设立的上车点给尽快标出来。至于车马，我来解决。”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是，娘娘。”
　　问题全都解决完了，卫晞潇洒甩手走人，留下的众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卫晞回道小院子，正在静静看书的宗胥抬头，“已经议完事了。”
　　“让陛下久等了，咱们回去。”
　　宗胥把书卷放回架子上，掸掸袖子，“好。”
　　两人跟来时一样，悄悄回了宫。
　　**
　　天色擦黑，秦周度才回到家。
　　打开大门，见屋子都是漆黑一片，他就知道叔叔这是出去做工还没回来。
　　点了灯，倒了杯桌上茶壶里的凉茶喝下肚，来不及歇息会，秦周度出去正屋到了厨房，看了下厨房里剩余的粮食，挽起衣袖开始开火做饭。
　　等到把饭做好端上桌，秦谷才急匆匆回到家，刚进来就闻到一股饭香，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拍了拍侄子脑袋，“这一天在学堂过得怎么样？”
　　秦周度蹬蹬蹬离开又回来，把自己的挎包打开，“先生发了笔墨纸砚，还有书，还有裁缝来给我们量了身高，说过些日子上学就要穿学堂发下来的学子服，中午先生还带我们去食堂，好多饭菜可以自己选，但是选好了就要吃完不能浪费，我不小心给吃撑了。”
　　秦谷捏着筷子看着侄子摆在桌上的崭新书卷和文房四宝，沉默一会，笑道：“行了，别炫耀了，装起来吧，以后要好好念书。”
　　秦周度点点头，把挎包又放回去，爬上秦谷对面的凳子，“叔，先生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您想学认字写字吗？”
　　秦谷夹菜的手一顿。
　　
　　
第316章 念书有多有用？【一更】
　　
　　严氏跟往常一样料理好家务。
　　不过没有婆婆在一旁盯着，再做这些事只觉得轻松不少。
　　该忙的忙完，她又有些发愁。
　　哪怕三个女儿已经去义学念书了，中午有饭吃，义学还会发衣服，她在家省吃俭也花费不了多少银钱，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明个去大户人家问问有没有浆洗衣裳的活计。”
　　这般想着，大门处一声轻响，严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接着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会回来打她的丈夫现在还在江堤上干活呢，回来的是下学回来的女儿。
　　忙起身出了门。
　　“小树，小花，小草。”
　　姐妹仨看到站在门口的母亲，忙小跑过来，“娘。”
　　“回来了，娘做好饭了，咱们这就用晚饭。”
　　林小树见两个妹妹抱着娘亲的腿，只好伸手拉了拉严氏的衣袖，“娘亲，怎么没见爹爹和奶奶？”
　　她这话一落，严氏就察觉到抱着自己双腿的二女儿和小女儿身子一僵，忙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她们脑袋。
　　“先用饭，用完了饭娘再跟你们说。”
　　林小树领着两个妹妹洗了手，坐上饭桌前还有点不习惯。
　　爹爹和奶奶在的时候，她们和娘亲只能等着爹爹和奶奶吃完了，端到灶房蹲着吃。
　　正式上桌，还是第一次。
　　“娘买了肉！”林小草看到桌子上油汪汪的肉眼前一亮。
　　严氏笑着夹了一块到小女儿碗里，也不厚此薄彼，又分别夹了一块到另外两个女儿碗里，“快吃吧。”
　　姐妹三个却没有动，林小树夹了一块到娘亲碗里，“娘亲，先生说得长辈先用，小辈才能用。”
　　严氏一愣，心头不禁一暖，“好好好，娘先吃。”
　　见严氏吃了肉，姐妹俩才把碗里的肉吃到嘴里。
　　吃到最后，严氏看着盘子里还剩的一半肉，诧异道：“我还以为这半斤肉刚刚够咱们吃，怎么还剩这么多？”
　　“娘，小草是中午吃得有点撑，吃不下了。”
　　严氏看小女儿拍肚子，忍不住笑：“那你们中午吃得什么好吃的，把肚子都给撑着了。”
　　“有肉，还有菜，甜丝丝的汤，还有白米饭。”
　　“这么丰盛啊！”
　　林小树在一旁给妹妹补充：“先生中午的时候带我们去食堂，教我们怎么打饭。食堂里又很多小窗口，有米饭馒头面条，还有肉和菜，汤也有好些种类，我们每个人还发了一个梨。食堂里的饭菜可以随便选，但选好后一定要吃完，吃不完就不准离开食堂，我们三个就是不小心点的有点多，然后就吃撑了。”
　　“那是让你们学会不要浪费粮食。”
　　林小花在一旁听着忙点点头，“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我以后再也不多点了。”
　　严氏忍不住感叹道：“皇后娘娘仁善，为你们这些孩子做了这么多，现在咱们无以为报，就要珍惜皇后娘娘给你们的念书的机会，等到学业有成，才好报答皇后娘娘的恩情。”
　　姐妹仨认真听完母亲的话，郑重点头，“女儿省的。”
　　相似的话在不少人家中说起。
　　用过了饭，母女四个坐在暖烘烘的炕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安宁。
　　严氏没有隐瞒，把白天家里发生的是如实跟三个女儿说了一遍。
　　姐妹三个饶是早就知道她们爹爹和奶奶不待见自己，却也没想到他们真的掉包了入学凭证，就为了让她们进不去义学。
　　严氏看着沉默的女儿们，“皇后娘娘罚你们爹爹和奶奶去做苦役，自有她的道理，你们玩玩不可因此埋怨皇后娘娘。”
　　“不会的，”相比起姐姐和妹妹，林小花是姐妹三个里面最冷静的那个，“这件事是爹爹和奶奶的错，皇后娘娘是帮我们，娘，我们心里都清楚的。”
　　林小树和林小草也忙点点头。
　　严氏彻底放下心，“你们能想明白就好。”
　　林小树不想再提关于爹爹和奶奶的事，晃晃娘亲的胳膊，“娘，先生还让我们问您一件事。”
　　“问我？什么事啊？”
　　“皇后娘娘准备建一处速成班。只要能够进了速成班，就能有先生教导认字习字，用半年时间学成后，还会给安排差事。先生让我们回家后问问家中的父母亲人，若是有意的，就可以去义学报名，先试学七天，择学得快脑筋好使的留下，太笨实在不开窍的劝回。七天后，留下的人会跟大雍快运签订契约，等半年学成后，就可到大雍快运做事。而且在义学进学期间，待遇也跟我们一样。娘，您要不要去？”
　　对上三个女儿期待的目光，严氏忍不住按了按砰砰直跳的心口，“此事当真？”
　　姐妹仨顿时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严氏自然是想去，但也有更多顾虑，“可娘只是一介女流，又从来没有念过书，脑子也笨得很，那速成班怕是不要我吧？”
　　“娘，”林小花看出娘亲的意动，忙抓住娘亲的手晃了又晃，“女儿觉得您可以去试一试啊，若真被先生留下了呢，以后女儿就可以跟娘一起上学下学了。那该多好！”
　　严氏两只手都被晃过来晃过去，忍不住笑着点点头，“你们俩让娘想想，让娘好好想想。明早还要早起呢，你们先睡。”
　　等女儿并排在炕上睡着了，严氏悄悄起身，披了件衣裳出了屋子。
　　十一月初的夜里已经很凉，严氏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空荡荡一片破旧的院子，又抬头望了望天。
　　白天的天气很好，这夜里也不遑多让。
　　明月皎皎，星辰漫天。
　　严氏仰头看了良久，回屋的时候，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
　　另一边。
　　秦周度也跟秦谷详细说了速成班的事。
　　最后问道：“小叔，你想去吗？”
　　秦谷夹了一筷子侄子炒的淡而无味的大白菜，又喝了口稀粥，嘴角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咧得老大，“去，怎么不去。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但也圆了你叔我的梦不是。更别提半年后还能直接进大雍快运，多好的差事。你知道在大雍快运一月能赚多少工钱吗？你叔我之前就想去，可人家只要识文断字的。这多好的机会，我不去才是傻。”
　　秦周度还是第一次见他叔说起大雍快运的时候两眼放光，忍不住好奇，“一个月能赚多少工钱啊？”
　　“里面不同的差事就有不同的工钱，最少的一个月也能赚六钱银子，再多些的就是负责骑马在城内到处送信件货物的，除了每月固定的五钱银子外，送一封信或是一份货物，就有三到十几个个铜板不等的抽成，你叔我打听到一个月送的最多的，足足赚了五两银子。但最多的还是州与州之间运送信件或寄送的货物，若是货物贵重或者信件比较急，那才是最赚钱的，一个月十两银子轻轻松松。最关键是的，人大雍快运家大业大，从没拖欠过工钱。你叔我现在辛辛苦苦一个月，有时候连一钱银子都赚不到，有时候遇到黑心的主顾，辛辛苦苦一个月连一个铜板都要不到，你说我能不羡慕吗？要不然我送你去念书呢，这有学问的，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一份好差事，像你叔我这种没学问的呢，能找到的都是一些卖力气的苦差事。所以啊，你现在知道念书多有用了吧？”
　　秦周度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念书很有用啊！”
　　秦谷拍了拍侄子的脑袋瓜，“行了，赶紧去睡觉，我去洗碗，咱们叔侄俩明天一早去义学。”
　　**
　　次日一早，不用严氏去叫，姐妹三个天色刚亮就起来了。
　　吃完了娘亲精心准备的早食，林小树这才注意到娘亲跟以往有些不同。
　　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以前常穿的那件缝满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而是换了一身素净有七成新的袄裙，头发也利落地挽了起来，插了一根木簪。
　　被女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严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娘身上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没有，”没有爹爹和奶奶在家，林小树性子也变得活泼了很多，“娘稍微一打扮真好看。”
　　严氏点了点头大女儿脑袋，忍不住笑了：“就你会说话。”
　　林小花一手牵着林小草，一手拎着两人的挎包，“娘要跟我们一起去义学？”
　　严氏轻嗯一声，“娘昨晚认真想了很久，还是想去试一试。”
　　“太好了，娘，那咱们走吧。”
　　“唉，东西都带好，娘锁门。”
　　母女四个出了大门没走多远，对面的大门打开，刘大娘探头看了看街上母女四个轻松走路的样子，撇撇嘴，“丈夫婆婆都被抓走了，还跟着没事人似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
　　义学门口。
　　温久铭预料这今天可能会有义学弟子的父母前来报名速成班，早早就把报名登记的任务分了下去。
　　顾炎武和苏嫚一人一张桌子各占一边，两人都本来都觉得来的人应该不多，这活应该会很轻松。
　　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
　　根本就没有料到无论是念书的机会，还是得到大雍快运的差事的机会，对那些苦苦挣扎着温饱线上的百姓们来说，到底有多么难得。
　　而一旦有了机会，他们就算拼命也想要抓住。
　　
　　
第317章 改造纨绔第一步【二更】
　　
　　等到顾秀武和苏嫚把当天报名的名单给温久铭的时候，看到名单上罗列的将近一百的人数，温久铭也有些惊讶。
　　但等亲自去见了那些前来报名的人，对上那一双双满含热切的眼睛，他陡然明白过来。
　　无论是认字习字的机会，还是去大雍快运做事的机会，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情。
　　所以一旦有了机会，他们便义无反顾地来了。
　　无关男女，也无关老幼，只因为他们都有想要迫切改变现状的心。
　　而他面前这些，也只是最先下定决心的一拨人。
　　速成班的招生虽然只有三天，但后面第二天，第三天，他相信还会有人来。
　　温久铭这会也总算明白，当初皇后娘娘说起建立速成班的时候，会是那般轻松自信的姿态了。
　　或许她早就想到了这么一天吧。
　　而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事实也正如温久铭预料的那样。
　　第二天，两百人。
　　第三天，三百人。
　　一众先生们还从义学弟子的口中得知，其实他们的父亲或是母亲也有不少人为此意动，但大人不比孩子，总会有很多身不由己，只能无奈放弃。
　　六百人的速成班，直接占据了课室学馆的十间课室，其中更有女子将近两百人，占了报名人数的三成还要多。
　　更令人感动的是，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已经将近五十的老婆婆冯大娘，她的孙子是义学的弟子，儿子儿媳因为要养家脱不开身，她在犹豫了两天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将近三里的路，到了义学报名。
　　当时一举震惊了义学门口的不少人。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冯大娘那么大的年纪的时候，还能有决心去认字习字，光是这一点，她这一举动就足够令人尊敬。
　　这件事就连在皇宫里忙着设计马车图纸的卫晞也有所耳闻。
　　她也没能想到自己想到的这么一个速成班，还能迎来这么一位高龄的学生。
　　她跟下朝回来的宗胥说了一声，宗胥也不由感叹道：“世上很多人都不及一位老夫人。”
　　卫晞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陛下，你说的很多人是哪些人？”
　　“今日早朝之上，御史弹劾陈阁老的孙子花天酒地纵马逞凶，言其家教不严，内宅不修，直接在朝堂之上把陈阁老给说得背过气去，陈阁老被太医救醒后就跪在地上跟我求情，言他只有那么一个孙子，因此才会被被家中的夫人等人宠爱太过，有求必应，才会养成这般性子，让我念在在他为大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饶了他那孙子一回，并保证回家之后定严加管教。陈阁老也确实是劳苦功高，我也只能罚了他一些俸禄，揭过此事。”
　　卫晞撑着下巴听完，眼帘一扫，“那陛下觉得他回家之后会严加管教吗？”
　　“会，但也只是一时。若是他家中夫人求一求请，或许这一时也撑不到。”宗胥说着轻皱了下眉，“其实这京中还有很多像夏阁老的那个孙子一般的少年，家中有权势庇护，不缺钱财，长辈宠爱娇惯，就算不刻苦用功念书学本领，等到成年后，也自会有长辈帮忙运作一番，得一个不错的职位。这世上向来是水至清则无鱼，这种掺杂了人情和利益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制止不了的。”
　　哪怕他是皇上。
　　但也要一众臣子的配合，才能治理好整个大雍。
　　若是严办此事，跟重臣离心，那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卫晞伸手把宗胥眉心给抚平，点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说不定能让那些纨绔子弟改邪归正，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哦，什么想法？”
　　“这还是创办义学给我的启发。至于怎么做，”卫晞眨眨眼，“这个计划若能成功，陛下就能见到成果，但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想试一试。”
　　“好，”宗胥对自家皇后很有信心，想也没想点头答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便好。”
　　“现在就有。”
　　“我要一份尚京城中陛下说的那些纨绔子弟的名单。”
　　宗胥听得一愣，随即点头，“好，明天给你。”
　　下午去御书房后，卫晞就把自己终于画好的马车图纸给拿了出来，交到小七手里，“命工部尽快按照图纸来打造马车，先打造三十辆出来。”
　　图纸递过去的时候，宗胥恰好偏头瞄过来一眼。
　　“这马车······”
　　卫晞递过图纸的动作一顿，“马车怎么了？”
　　“这马车就是用来接送那些义学弟子的吗？”
　　卫晞点点头，“一般的小马车到底还是太小了，而且内部的空间坐三到五个人还好，再多些就显得拥挤了。这种马车三节车厢，中间以链条连接，虽然很大，但底座偏低不易翻车，上头置有座位，可以容纳更多的人。我怕工部做不出来可以控制着敞开盖上的棚子，所以都加了四壁，以后可以找墨九过来，坐几辆那样的，冬天冷，就留着四壁和车厢顶。春秋不冷不热，完全可以放下当个敞篷的，夏天日头毒，可以只要车厢的顶部。陛下觉得如何？”
　　宗胥看着手里的几张马车设计图，毫不吝啬地赞道：“晞晞巧思。”
　　工部接到皇后娘娘送来的图纸，一众匠人聚在一起研究完图纸后，一边心下赞叹，一边加紧赶工。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第一辆马车造出来只用了三天时间，第二辆只用了两天，熟练下来后，工部各司其事，每一小组负责马车其中的一部分，更是进度飞快。
　　忙完了义学那边的事，卫晞继续解石雕玄武中金点的规律，同时也开始了她的改造纨绔子弟计划。
　　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传召那份纨绔子弟名单上的各家夫人老夫人进宫。
　　想要改造这些人，第一步势必就要经过这些人的首肯才行。
　　卫晞平常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多说话，但她不愿说，并不代表不会说。
　　皇后娘娘有召，尚京城内不少久居内宅的夫人老夫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诏令给打得措手不及。
　　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入宫以来从没有召集过命妇入宫的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传召她们。
　　连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摸不着头脑。
　　诏令来得及，她们也来不及多想，匆匆换上难得穿上一次的命妇服，赶往皇宫。
　　等到了宫门口，看到其他府上的马车，众人才意识到，这次皇后娘娘的传召并非只有她们这一家。而是一下子传召了好些人。
　　怀着满心疑惑进了凤仪宫的前殿，皇后未到众人也不敢开口说话，但有不少脑子转得快的看到四周被传召而来的各家夫人老夫人后，已经是越看心越慌。
　　尚京城的纨绔子弟也有小团体，身为母亲或者是祖母，她们多多少少也对自家孩子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些了解，夫人聚会间自然也认识他们的长辈。
　　这一个两个还好，但要是一连十多个呢。
　　总不能这么巧吧。
　　难不成皇后娘娘把她们这些人传召进宫，是来斥责他们教子不严的？
　　这么一想，心更慌了。
　　仓皇四顾间，有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慌。
　　完了！
　　“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一声高喊，卫晞后殿走到前殿上来，直接坐到主位之上，看向殿内或是茫然或是惊慌的众人。
　　有几人下意识地抬头，对上卫晞的目光，又忙不迭低下头。
　　只觉方才皇后娘娘的目光好似能洞悉一切般。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诸位夫人免礼，”卫晞是故意来得迟了一些的，现在看，效果不错，“赐座。”
　　“谢皇后娘娘。”
　　看着一众夫人举止小心地落座，卫晞端了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今日传召诸位夫人前来，想来大家都很是疑惑。昭顺候夫人，你来猜猜本宫传召你们进宫，为的是何事？”
　　卫晞这么一说，登时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昭顺候夫人看了过去。
　　昭顺候夫人只得起身，“回娘娘，臣，臣妇不知。”
　　“没事，大胆猜一猜，猜对猜错都没什么，把你猜出来的大胆说出来就好。”
　　昭顺候夫人忍不住抬头朝前方的凤椅上看了一眼。
　　对上那双看起来是在笑着的眼睛，只觉得心头所想全都无所遁形。
　　直接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举动直接惊吓到了不少人。
　　就连卫晞也是一脸惊讶，“昭顺候夫人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小七，快去把夫人给扶起来。”
　　“皇后娘娘，回禀皇后娘娘，”眼看站在凤椅旁边的那名宫女就要朝她走过来，昭顺候夫人头皮一炸，“臣妇猜到皇后娘娘传召臣妇等人的用意了，臣妇有罪，罪在教子不严，纵子逞凶斗狠，是臣妇管教不当，臣妇有错，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话落下，又有几人站起身默默跪了下去。
　　其他人也是心头剧震，看看跪下的几位夫人，再看看凤椅之上皇后娘娘在听了昭顺候夫人那一番话后半点不意外的平静神色，这下哪还有不明白的。
　　想通这些之后，她们这下也坐不住了，一个个跟着站起身，下饺子似的纷纷跪了下去，“臣妇教子不严，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第318章 改造第二步【一更】
　　
　　一众夫人满心疑惑应召进宫，最后个个都是软着腿出来的。
　　昭顺候府。
　　侯府老夫人和侯府夫人婆媳俩回府后好生缓了缓，等缓过劲来，昭顺候夫人又忙不迭去了婆婆的院子。
　　“娘。”
　　候老夫人早料到儿媳会来找自己，见她过来自然是不意外，“坐吧。”
　　昭顺候夫人行礼落座，迫不及待开口：“娘，您说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代为管教，这管教能怎么代？轶儿他从小娇生惯养，张扬惯了，若是送去皇后娘娘那，万一他言语不当，不小心得罪了皇后娘娘意，打他罚他怎么办？咱们就算知道了，也阻止不了啊！”
　　候老夫人听得忍不住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今个这事，就连她也觉得皇后娘娘有些多管闲事了。
　　他们自己家管教孩子，自有管教的办法，凭什么交给旁人去管教。
　　非亲非故，交由旁人管教自家孩子，到时候怎么可能不受到半点磨难。
　　但对方是君，她们是臣，这事皇后娘娘要是真的一力坚持，她们就算再不愿意，也要老老实实叫出自家的孩子。
　　毕竟皇后娘娘那边占了理，她们偏偏不占理。
　　婆媳俩长吁短叹一阵，只觉一筹莫展。
　　这是不赞同的。
　　但今天一众应召的夫人中，也有持不同态度的。
　　礼部尚书府。
　　同样是婆媳俩。
　　老夫人心疼孙子，觉得皇后娘娘吃饱了撑的。
　　尚书夫人在宫里的时候听了皇后娘娘的一番话后，却是有些意动了。
　　她自是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够成才，可她头顶上还压着自家婆婆。
　　每次自己想严加管教一番儿子，只要那混账往婆婆面前一通哭诉，自己就会被叫去训一顿。
　　每次都说什么孩子还小，长大再管教也不迟，可人都十四岁了，还算小吗？
　　就算是隔辈亲，也不是这么亲的。
　　这是爱孩子还是害孩子？
　　“娘，儿媳觉得此法可行。”
　　老夫人一敲手边拐杖，“咱家正平如何能吃得了那份苦。”
　　“可娘您不答应，皇后娘娘若是派人过来强行带走正平呢？毕竟之前御史弹劾，臣阁老家的孙子还竖在靶子上呢，咱们有什么理由阻止皇后娘娘出于善意的管教？”
　　老夫人闻言沉默了。
　　还有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表示赞成的那些夫人自是想要自家长歪了的孩子能够扳直回来，她们自己有时候没办法顾及，有时候也下不了手，这会就不由得把希望寄托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这次若是能扳直回来，她们自当感念皇后娘娘大恩。
　　是以在懿旨到府上的时候，这些夫人速度最快。
　　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给自家孩子收拾几件行李，直接把人绑了扔到马车上，送到了懿旨上所说的地址。
　　城郊半山腰的一处庄子。
　　有了人带头，其他那些或是犹豫，或是不愿的，这会也只能忍着心疼给自家孩子收拾了打包行李吃食，把人给送了过去。
　　城郊半山腰的庄子有什么呢？
　　这里头除了十多名身着劲装的教官，什么都没有！
　　马车只停在山脚下，把车厢里的自家少爷给搬下来后，一众车夫们就被一排满身煞气的教官给吓走了。
　　来的三十多名纨绔子弟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光是从山脚爬到半山腰，就要了他们半条命。
　　好不容易被鞭子威胁着爬到半山腰的庄子里，其中有几个吃得脑满肠肥的这会已经瘫在地上不动了。
　　要是在往常，身边的小厮还会把他们搀起来，喂水喂吃的。但现在，没有小厮，是什么时候有力气了，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
　　前面的大厅里就有水，想喝爬起来自己倒。
　　至于吃食，凡是包裹里带了吃食的，早在山脚下的时候就被搜出来给没收了。
　　没一会，就有人痛哭出声，“我要我娘，我要回家。”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
　　这个时候别说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只想回家。
　　只不过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庄子的大门早就在他们进去后就从外面锁上了，厚重的大门别说拉开了，几个少年使出全身力气都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卫昽看着几个少年咬牙不放弃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皇后娘娘既任命我等管教一下你们，怎么可能当天就让你们离开。”
　　“现在，能爬起来的都给我爬起来，爬不起来的就不用爬了，在这趴着就行，一直趴到天黑。到我面前站好！”
　　他这突然而至的一声冷喝，让地上瘫着趴着的一众少年齐齐打了个哆嗦，饶是再不情愿，也只能颤巍巍地直起身，歪歪扭扭地站好。
　　他们可不想一趴就趴到天黑。而且心里也清楚得很，在这里，没人会惯着自己了。
　　暂且先忍辱负重着，等找到机会，一定能逃出去。
　　卫昽只需一眼就看出这么些少年都打得什么主意，心下笑了一声，“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只希望你们走的时候，能体会到皇后娘娘的良苦用心。”
　　众人一脸不以为然。
　　卫昽见状也不生气，“想不想知道你们离开这里的办法？”
　　众人一愣，随即眼神亮了。
　　“什么办法？”
　　“只要你们有本事能逃出这个庄子。”
　　沈正平一脸不敢相信，“只要逃出这个庄子就行，你们不会抓我们回去？”
　　卫昽朝他点点头，“没错，只要你们逃出这个庄子，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出了庄子，你们就自由了。”
　　众人听得不由对视一眼。
　　他们就不信找不到办法！
　　“现在，我先领你们参观一下以后要住的庄子。”
　　卫昽在前面领路，周围又有十多位教官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众小少爷们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这边是演武场，你们日后就在这进行日常训练。”
　　“日常训练，训练什么？”
　　卫昽回头看了眼一脸好奇的沈正平，“就你问题最多。不过我本来也要说的，日常训练，既然我说了训练二字，自然是在军营里训练的那些。”
　　“我们又不当兵，为什么要跟军营里的人一般训练？”
　　“因为你们欠调教。”
　　一众小少爷一脸不服。
　　卫昽一拳击断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柱子，“不然打过我也行，你就不用训练了。”
　　众人：“······”
　　他们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胳膊腿能有那根木头柱子结实。
　　只要憋屈地沉默了。
　　“这边是你们念书的地方。到时候每隔两天就会有一场考教，没有完成的，另有惩罚。”
　　一听还要念书，所有人都是一脸苦瓜样，“训练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念书？”
　　卫昽：“你们知道打得过我，或是凭本事逃出这个庄子，就不用念书了。”
　　众人：“······”
　　“那要是考教没有完成，会有什么惩罚？”
　　“这得看我那天能想到什么惩罚了，可能是绕着演武场跑十圈，也可能是饿一天肚子还要训练，这得看我兴致。”
　　接收了三十多双的怒目相视，卫昽表情半点不变，“所以，为了少受罪，那就别偷懒。”
　　“走吧，接下来去饭堂。”
　　到了饭堂，卫昽指了指饭堂门口的牌子，“这上面的字，我念一遍，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熟了，省地到时候给我哭。”
　　“一，粮食不得浪费，打到自己碗里的饭，一粒米都不许剩。二，饭菜用完，碗筷立即去洗，忘了洗或是不愿洗的，什么时候把碗筷洗了什么时候有下一顿饭吃。三，每天两人一组前往井边打水，辰时之前把十口大缸填满，若是忘了打水，那就所有人都不用喝水也不用吃饭了。”
　　卫昽念完后顿了顿，“记住了吗？”
　　“记住了。”有气无力。
　　“最后去你们睡觉的地方。”
　　最后一处总算让众人提起来一点兴趣。
　　但也仅限于到达目的地之前。
　　等看到三间简陋的大通铺，小少爷们傻了眼。
　　“这是给我们住的地方？连我家下人都不如！”
　　卫昽看向不满出声的少年，“不想住。”
　　少年没吭声，但表情表达出来的意思明明白白。
　　“不想住也行，反正这庄子上能住人的就这几间大通铺，你不想住，这山里有的是树，你可以自己打造一张床。”
　　少年傻眼了。
　　“还有，看到这上面的被褥被子枕头了吗，是不是很平整，以后你们起床后，也都要维持成这个模样。若是有人不叠被子就出门，被过来检查的教官发现，那就叠一天被子吧。”
　　“哦，我看你们是不是都不想叠，其实我这还有个办法，只要你们睡觉的时候把被子放一边，不摊开盖着，等起来后再放回去也是可以的。”
　　这下，一众少年们看卫昽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是人嘴里能说出来的话吗？
　　天这么冷，不盖被子是要把他们冻死吗！
　　卫昽对上众人的眼神耸耸肩，“这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我不强求。”
　　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少年们的恨意在此刻到达巅峰！
　　
　　
第319章 记住教训了吗【二更】
　　
　　少年们的苦难这才刚刚开始。
　　卯时正，窗外响起尖利的哨音，把少年们从睡梦中叫醒。
　　这些小少爷们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哪里睡过硬邦邦的大通铺，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浑身酸疼得厉害，起身到一半，就忍不住躺了下去。
　　门外的哨音响了三声后，卫昽见屋里还没有动静，挥挥手。
　　十多个教官直接破门而入，把缩在被子里喊疼不愿意起床的少年们直接从被窝里揪起来。
　　卫昽在一片惊呼声中走进去，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不等他们开口抱怨，直接冷声开口：“给你们一刻钟时间，穿衣洗漱，跑到演武场，一刻钟时间可不少了，要是还有迟到的，完成训练后，沿着演武场跑三圈，再去吃饭。跑不完，也就不用吃了。对了，沈正平，梁轶，你们俩去打水，记得在辰时之前，把十缸水全部打满，大家这一整天包括明日早晨吃的饭菜喝的水都包在你们身上了。”
　　对上十几双满是愤怒的目光，卫昽视若无睹地转过身去，“现在开始计时！”
　　这六个字一出，大家也顾不上愤怒不满了，演武场他们昨天见过的，三圈下来能要了他们的命。慌忙拿起昨天发下来的演武服往身上套，手忙脚乱地穿完，又匆匆跑去院子里的井台边上洗脸漱口，胡乱撩了几下水往脸上拍了拍之后，唯恐已经到时间，也顾不上擦脸了，顶着满脸水珠就往演武场跑。
　　期间还有跑掉鞋子的。
　　边跑在小声开骂，“小爷我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沈正平和梁轶负责打水，相比其他人来说还算不慌不忙，旁边教官看他们俩这副样子，也没有提醒。
　　只等着他们见识到食堂里的十口大缸有多大，距离水井有多远，就不会还这么不慌不忙了。
　　演武场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刻漏，保证所有人都能看到。
　　卫昽就站在刻漏旁边，静静看着脚步蹒跚跑过来停下后上气不接下气的众人。
　　在还没能跑到演武场边缘的几人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开口：“时间到！”
　　“把这几个人的名字给我记下来。”
　　旁边一名教官拿了纸笔，视线一扫，精准无误地把几个人的名字给写在纸上。
　　“今天这一个时辰，你们只学习军营里最基本的列队。按照高矮排好，九人一排，正好四排，列好的队伍要让我看着，你们左右两边的距离一样，前后距离也一样，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最后的标准是要在我数五个数的时间里，就能快速把队伍列好。现在，全部按照高矮给我排好。”
　　这边开始列队训练，谁做得不标准或是走神就会被直接踹一脚苦不堪言的时候，另一边走到食堂看到那十口大缸的两个人也傻了。
　　都是从没进过厨房的小少爷，谁能想到盛水的大缸居然能到他们胸口那么高，肚子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更关键的是，这大缸它还不止有一口，而是整整齐齐排列在墙边一排十口。
　　这是准备要了他们命啊！
　　还不等两个人回过神，手里就被塞过来两个扁担两个桶，一旁的教官凉凉出声，“你们已经耽误了快两刻钟，还准备继续看这几口缸看到地老天荒吗？”
　　两人瞬间回神。
　　挑着空木桶出了食堂前往井台，越走两人心里就越慌。
　　这井不应该在食堂附近吗？
　　梁轶忍不住开口问道：“教官，这井到底在哪啊？”
　　“别急，很快就到了。”
　　所谓的很快就到，是他们接着又往前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在庄子边缘的一棵大树底下，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水井。
　　可两个人一点都不开心，反而是满脸绝望。
　　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挑一次水来回就得用上差不多两刻钟，辰时之间怎么可能挑的完。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事关他们所有人的吃饭喝水大计，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等提着水桶走到井台边上，两人又傻眼了。
　　沈正平偏头去看一旁站着的教官，“这水，怎么打？”
　　教官：“······我只示范一遍，你们俩看好了。”
　　他说着走过去打了一桶水，接着又走到一边，静静看面前两个小少爷的表演。
　　水打到一半桶掉下去了，挑着扁担走了几步路桶翻了，连续翻了好几次，两人才找到平衡，颤颤巍巍地挑着两桶水往食堂方向走。
　　沈正平没注意到脚下有块小石头，旁边教官看见了也没提醒，就看着他伸脚踢到小石头，然后被绊倒，扁担带着水桶直接往前飞出去。
　　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沈正平就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打到的水就这么滋润了一方土地。
　　那两桶水掉在地上的声音就是他心碎的声音！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一连串的打击和委屈下来，沈正平呆呆地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他这一哭，把旁边的教官给吓了一跳。
　　另一边的梁轶追上来看见翻在地上的水桶，再看看跪在地上闭眼大哭的沈正平，顿时也被他的情绪给影响了，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要是旁人，看见两个小少年抱头痛哭指不定就要心软了，但教官是个心硬如铁的。
　　在两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在一旁凉凉出声，“距离辰时应该只剩两刻钟不到了，而你们俩连一桶水都没有打回去，还有脸在这哭。”
　　沈正平哭声一顿，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教官，“我都受伤了，你还让我打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们在战场上腿被砍断了还能杀敌，你这算什么伤？再说，不就一块小石头，谁让你只顾着看前边，不记得看脚下？你还没绊倒的时候我就看到它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提醒你吗？”
　　沈正平抹了把脸上的泪，咬牙问道：“为什么？”
　　“这世上没有人能时时刻刻帮你看着脚下，你不狠狠摔上这么一次，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只顾着看前方不记得看脚下，只有有了这一次足够疼的教训，你才能记住，前方的障碍的确很重要，脚下有些不起眼的障碍有时候也能让你功亏一篑。现在，记住教训了吗？”
　　沈正平听得有些怔愣。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也知道这番话没错。
　　这块石头就横在这里，哪怕今天他没有被它给绊倒，但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有可能每一次都能避过去吗？
　　他不敢保证。
　　只有被绊倒这么一次，他才会记住这一次被绊倒的疼，下一次再走路，会时刻注意着脚下。
　　正如教官说的，这世上没人会帮他时时刻刻注意着脚下。
　　这么一想，他发现自己对教官的怨恨悄悄消失了。
　　教官在一旁静静看着沈正平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又看着他起身把那块石头给抱起来，扔到绝对不会有人经过的角落里，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你先走吧，我回去再打两桶水回来，还有，注意脚下，可别跟我一样被绊倒前功尽弃了。”
　　梁轶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静静站着的教官，点点头走了。
　　不得不说，沈正平会这么快就调整好情绪，让他也有点震惊了。更别说居然还会亲自抱了石头扔到一边，要是往常，这位少爷绝不会干这种事。
　　辰时到，两个人只来得及挑了一回水。
　　且因为力气不够，每桶水其实只盛了半桶，倒进大缸里，也就满了一个底。
　　恰好旁边不远的厨房里开始弥漫出一阵阵饭香，两个人一早上折腾下来早已经是饥肠辘辘，这下闻到饭香，肚子直接不争气地响起了二重奏。
　　只好红着脸期期艾艾地看向一旁的教官。
　　“等你们同伴来了再一起吃饭。不过，这些水缸的水照样要打满。”
　　“那我们吃完饭接着打？”
　　教官看他们俩一眼，忍不住冷笑一声，“想什么好事呢，吃完饭你们都得去演武场训练，中午吃过饭午休半个时辰，去学堂念书。晚上吃过饭后还有一个时辰的训练。你们想要打水，就只能趁着午休的时候，别人睡觉的时候，其他时间都要跟别人在一起。”
　　见两人一脸不满，教官又补充一句，“因为这本来就是你们早上就应该完成的任务。”
　　两人彻底如丧考妣。
　　演武场。
　　卫昽盯着站得整整齐齐的众人，偏头看了眼旁边的刻漏，“好了，吃饭时间到了。”
　　众人本来站得板正的身体顿时一松，差点原地瘫下去。
　　互相搀扶着准备往食堂方向挪。
　　“别急，”魔鬼的嗓音在众人脑勺后头响起，“念到名字的，三圈，跑完了再去吃饭。”
　　迟到的那几个人：“······他们现在就想死一死。”
　　留下几个苦哈哈沿着演武场跑圈的，其他人被带着去了食堂。
　　两方会晤，沈正平和梁轶看着同样狼狈的朋友们，心里头总算舒服点了。
　　眼见有人迫不及待拿起碗去打饭，卫昽又在一旁凉凉出声提醒道：“都排队打饭，吃多少就取多少，忘了昨天看的门口木牌写了什么的就再过去看一看。”
　　正往自己碗里打饭的少年闻言手一抖。
　　
　　
第320章 他们到底何德何能？【三更】
　　
　　这话落下的时候，还真有几个跑到门口去看木牌上面的字的。
　　食堂的饭菜没有苛刻的地方，味道也不比一众小少爷们各自府上大厨做得差。
　　关键是以前用饭堪称满汉全席，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就连早食也是各种各样摆满一桌子，用个饭也就每道菜夹上那么两三筷子差不多就吃饱了。
　　但在这，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后头排队的众人还都在等着取饭，你好意思每道菜每道点心都取一点点磨蹭上一盏茶？
　　怕不是要被后头的人一脚踹出去。
　　这下每个人都是匆匆选好自己想吃的就端着碗离开。
　　等到坐到饭桌前，卫昽看了眼正准备开吃的几个人。
　　“吃饭最好不要洒出碗外，汤万一不小心洒出来了，第一时间擦干净，还能吃的米饭，馒头渣，捡起来吃掉，吃剩的骨头，鸡蛋壳等物，吃完后自觉带出食堂扔到门口的桶里。听清楚了吗？”
　　众人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清楚了。”
　　“我再问一遍，”卫昽拔高声音，“听清楚了吗？”
　　众人听得一激灵，一齐开口大声回道：“听清楚了。”
　　“好了，用饭吧。”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
　　吃饭的时候又有不少人面露难色。
　　原因是他们以为自己能把打来的饭给吃完，实际上并没有做到。
　　在已经吃饱了的情况下，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没有胃口了，但他们面前饭碗里剩的那些却得硬塞进去。
　　有人实在吃不下碗里还剩的一个包子了，就想着偷偷藏在身上蒙混过关。
　　可一看身上穿的衣服就傻眼了。
　　发下来的这种衣服压根就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有人弱弱举手，“教官，我觉得自己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憋着。想吐也得吃完再吐，别吐在食堂，出去找个地方偷偷吐，吐完也别忘了清理干净。”
　　举手那人脸都绿了。
　　“教官，就不能通融这一回吗？”
　　“记住这回的教训，下次就知道自己能吃多大分量的饭了。不难受这一回，我怕你记得不清楚。”
　　沈正平看着面前碗里还剩的半碗粥揉了揉撑得难受的肚子。
　　对面梁轶见他这副样子，犹豫了好一会，“我还好点，要不我帮你喝？”
　　“不用，”沈正平抬头看了眼听到说话声看过来的一位教官，“我还能喝。”
　　出了食堂，就有几个匆忙跑到墙边弯腰吐了的。
　　其他几个硬撑着的听见声音脸色也不由白了白。
　　这次的教训真的太深刻了。
　　回到演武场上，几个吐得腹中空空的差点站不起来。
　　迟到被罚跑圈的那几个刚刚跑完，见着有人吃了饭还捂着肚子一脸虚弱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等知道食堂里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之后，脸色也有点发白了。
　　不过等他们过去食堂，也不用担心自己饭取得太多了。
　　食堂的饭都是有差不多定量的，留给他们的也没多少了。
　　几个人一平分，居然还没吃饱。
　　出来食堂都暗暗下决心：下次坚决不迟到了。
　　上午的训练依旧是列队训练，只不过多了几个花样。
　　排出好几个队形，要练到在教官喊五个数的时间里，从原来的队形转换成指定的另一种队形。
　　一上午下来，众人分明也没跑几步路，但既要记各种站位，还得对教官的各种指示飞快反应，算下来脑子和身体就没有休息的时候，等到听到“训练结束”这四个字的时候，有几个人直接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再次互相搀扶着前往食堂，经过一上午的磨合，一众小少爷们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跟其他人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默契。
　　再次回到食堂，这会众人要谨慎多了，宁可少拿，也不多拿。
　　上午时候撑的要死的那种经历，他们再也不想经受一次了。
　　用过饭后自觉洗了碗，接下来就是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正平和梁轶看着大家都回去休息，对视一眼，自觉挑起了放在墙角的扁担水桶。
　　他们可还记得，还有十缸水的任务没有完成呢！
　　好不容易挑满了两缸水，一声哨音响起，下午念书的时间又到了。
　　卫昽早早等在布置成课室的房间里，看着众人打着哈欠鱼贯而入，坐下后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是不是还是觉得很困？”
　　众人迷迷糊糊间正准备点头，抬头看见问话的人，顿时打了个激灵。
　　只用半天时间，他们就已经学乖了。
　　点头直接变成摇头，“不困不困，一点都不困。”
　　卫昽甩了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的鞭子，“其实困也好办，咱们把上课的地方搬到院子里，风一吹，就能把睡意给吹跑了。”
　　众人看了看外头呼呼吹过的寒风：“······”这招太毒了！
　　看着努力瞪大眼睛表示自己不困的一众少年，卫昽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既然都不困了，咱咱们就先起身有请皇后娘娘特意为大家请来的先生，太学博士都琸都先生。”
　　都琸两个字一出，不知道这位是何许人也的一脸茫然，知道这位名姓的汗毛直接炸开了。
　　沈正业正好是知道这位太学博士的其中之一。
　　看看身旁还一脸茫然的梁轶，他好心提醒道：“兄弟，待会都先生给咱们讲学，一定要乖着点。”
　　“嗯？”
　　来不及细说，门外走进来一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差不多已经有五十岁上下年纪的老者。
　　一众小少爷们看到这位都先生的第一眼，第一感觉就是。
　　这人不好惹！
　　果然，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我的课室内，我不管你是高官贵胄之子，还是别的谁谁谁，一律都得遵守我的规矩。谁不想遵守，那就从这件屋子里滚出去。”
　　说着一名小童打扮的少年抱着一叠纸进来，给每人分发了一张。
　　众人好奇地去看上面写的什么，就见。
　　“一，课上无故打瞌睡，不专心听讲，被抓到站着听三天。二，课业未能按时完成，抄十遍，抄不完不准进课室。三，提问不能回答正确，此问题抄到能够倒背如流为止······”
　　总共十二条，众人一条一条看下去，脸色比上午时候还绿。
　　“都看完了吗？”
　　下面稀稀拉拉地传来回音，“看完了。”
　　“看完我就当你们全都记住了。现在，翻开你们面前书卷的第三页，今日下午你们的任务就是把第三页到第六页总共三页的内容给我背到滚瓜烂熟，明日老夫会抽查，抽查不过，想一想方才十二规里头的内容。”
　　卫昽在都琸先生开始讲学的时候，就悄悄退了出去。
　　这些字啊，书啊之类的，他也受不了。
　　不得不说，小堂妹这些办法真的太绝了！
　　下午的讲学从未时开始一直到酉时，中间歇息一刻钟。
　　等到都琸神采奕奕出来，里头的一众小少爷们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端正，一个个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生不如死。
　　“怎么偏偏是都先生！”
　　梁轶这会已经有点明白上课之前沈正平给他的那句忠告了，“这位都先生是何许人也？”
　　沈正平趴在桌子有气无力地跟初步建立打水有意的伙伴解疑，“这位都先生是先皇时亲封的一位状元，具体哪一年我也忘了，反正听说很早的。但这位都先生无论做什么官都不合适，因为他太能得罪人了。”
　　梁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后来先皇就把他调入太学，因为学问极好，还让他负责教导皇子所在的课室。这位都先生教导皇子期间，用的也是这十二规，你能想象到吗？就连皇子，也曾因没有认真听讲，被迫站了三天听学，抄过数十遍课业和问题，你能想象吗？”
　　梁轶听得忍不住瞪大眼睛，“那他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可真是个奇迹！”
　　沈正平嗯了一声，“我还觉得，皇后娘娘实在太看得起咱们了。”
　　皇后的堂兄给他们当教官，曾教导过皇子们的都先生给他们当先生，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到底何德何能啊！
　　最关键的是，他们一个也不想要啊！
　　梁轶闻言忍不住沉默了一会，“走吧，咱们还得去打水。”
　　沈正平顿时想到他们还有八口大缸的水等着打满，眼前忍不住一黑。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
　　尚京城郊的改造学堂里一片水深火热，尚京城内的义学内，工部在接到图纸的一个月后，给义学送来了三十辆每辆足足可坐六十人的加长版低底盘马车。
　　每天天蒙蒙亮就要起来走上长长一段路才能到义学，晚上要走到天黑才能到家的一众义学弟子们，终于迎来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学堂专用马车。
　　从此以后，他们每天早晨只需要到家附近设立的特定地点等候，就有马车经过，拉着他们前往义学，晚上也有马车把他们拉到家附近的站点，每天只需走一段很短的路，轻轻松松上学下学。
　　严氏在经过七天的试学后，顺利成为留下的两百名速成班弟子的其中一个，现在每天跟三个女儿一起上学下学。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第321章 皇后认可你的潜力【一更】
　　
　　速成班里现在有两个人备受夫子关注。
　　其中一位自然是年岁最大的冯大娘，另一位，则是秦谷。
　　“推荐入太学？”
　　温久铭抬眸看向负责速成班教习的秦夫子，“那个秦谷，天赋当真这么好？”
　　秦夫子拱拱手，“回院长，别的暂且不说，秦谷脑筋灵活，擅长举一反三，尤其是算学一道，我这里已经什么能教的了，若是让他从小就启蒙，只怕现在前途无量，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得到这般赞誉极高的回复后，温久铭沉吟片刻，“你先让我好好想一想吧。”
　　毕竟速成班前所未有，这种事亦是前所未有。
　　且太学，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斟酌再三，温久铭亲自叫来了秦谷。
　　秦谷进到院长室内，朝端坐在桌案后方的温久铭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秦谷，不知院长因何事找我？”
　　自从进了速成班，也不用继续长着一脸胡子装老成，秦谷就狠狠心把自己留了好几年的络腮胡给剃了。
　　是以温久铭抬头间见到的，就是一个面容英俊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忍不住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多大年纪？”
　　秦谷一愣，随后老老实实回答：“回院长，等到明年就及冠了。”
　　不得不说，秦谷剃掉胡子的前后模样着实惊讶到了不少人，没剃胡子之前，众人都听声音和看此人做派，所有人都觉得秦谷的年纪得有三十上下。等剃掉胡子，不再故作深沉的说话，那张脸顶多也就二十岁。
　　转念一想，也差不多能想通秦谷为何会这般伪装。
　　说来说去，都是生计所累。
　　毕竟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男子总比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更值得信任。
　　“教导你们甲字班的秦夫子昨日来找过我，”温久铭索性开门见山，“是因为你来的。”
　　“因为我？”秦谷忍不住瞪大眼，“可是学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他明明很低调了，不惹事只认真念书习字。
　　“并无不对，”温久铭见秦谷紧张的样子忙摇摇头，“他是见你极有念书的天分，想着若是只让你在速成班学习认字习字，将来也只是领一份大雍快运的小差事，未免有些屈才，便过来找我，提议推荐你去太学。”
　　秦谷差点忍不住想说他并不觉得进大雍快运是小差事，但听到‘太学’二字后，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身为尚京人，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学，那是天下学子都想要去的地方，可他又何德何能呢！
　　且进入太学，走的便是科举这条路。别人都是六岁启蒙，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又得花多长时间来弥补这十多年的光阴。
　　再者，他真的想要考科举，喜欢当官吗？
　　不，他性格就不是当官的料子。再者，他也穷怕了，相比起一步步往上考科举，他现在更想赚多多的银子。
　　温久铭一直在关注着秦谷的神色变化，“你······”
　　秦谷不等他说出口，一拱手，“学生多谢秦夫子和院长的厚爱，学生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速成班。”
　　“也罢，”看出秦谷是真的对太学无意，温久铭自然也不强求，“你先回吧。”
　　等秦谷离开，秦夫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先是叹了口气才向自家院长大人拱拱手，“院长，是我太过想当然了，未曾过问秦谷自己的意愿。”
　　“秦夫子也是出于一片爱才之心。”
　　速成班可以说是卫晞专门成立用来给大雍快运输送可用人才的地方，每月也有旬考和月考，且更加严格，每次月考的考卷卫晞都曾过目一番，考完后的成绩也会看一看，方便了解这些人的学习进度，顺便看看里面有没有好苗子。
　　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
　　次日早朝过后，卫晞就把温久铭召到了议事殿偏殿。
　　等人过来见礼，卫晞直接让小七把一份考卷递给温久铭，“温大人看看这份考卷。”
　　温久铭躬身接过，视线一扫就扫到了这张卷子上写的名字。
　　秦谷。
　　卫晞等温久铭看完考卷，就直接问道：“温大人觉得此人考卷答得如何？”
　　“甚好。”温久铭揣摩了下皇后娘娘让他看这份秦谷的考卷的用意，“敢问皇后娘娘是否也看好这位叫秦谷的学生。”
　　卫晞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个字，“也？”
　　“不瞒皇后娘娘，这位叫秦谷的学生，前几日教授他的秦夫子也曾跟微臣提到过，言其天赋上佳，尤其是算学一道，还想要推荐其入太学。只是秦谷他亦有自己的打算，拒绝了。”
　　卫晞点了点椅子扶手，“太学乃是天下学子向往之地，这么好的机会这个秦谷都拒绝了，温大人觉得她是怎么想的？”
　　“人各有志。”
　　卫晞想了想不由点点头，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毕竟太学学子都是一心考科举的，但也并非人人都想考科举当官。
　　“那温大人觉得，这个秦谷如何？”
　　温久铭拱手回道：“能在短短一月时间里就能交上这么一份答卷，可见其天赋的确上佳，微臣也曾见过秦谷一面，是个头脑清晰，踏实且有主见的年轻人。”
　　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卫晞隐隐有些想法，便吩咐道：“温大人暂且先看着这个秦谷，我可能对他有别的安排。”
　　“是。”
　　等温久铭退下后，小七递上一杯茶，“娘娘，您打算怎么安排那个秦谷？”
　　卫晞接过茶杯抿了口茶，“前些日子林掌柜不是还跟我写信说还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帮手吗，我觉得可以让这个秦谷去试试，万一两人投缘了呢。”
　　小七：“······”这也行！
　　事实证明，还真行。
　　在看完几天后秦谷的旬考答卷后，卫晞就把这事给安排了。
　　小七找过去的时候，速成班还在上课。
　　等到下学的铃音响起，秦谷刚出课室，正准备找侄子一起去食堂用饭，就被叫走了。
　　他人一头雾水地被带到院长所在的屋舍，稀里糊涂被直接宣布退出速成班，整个人都傻了。
　　“院长？”
　　温久铭用眼神安抚了他一下，又朝站在一旁的小七点点头。
　　小七看向面前眼神还带着惊慌的少年，“皇后娘娘口谕，秦谷。”
　　秦谷听得一愣，在温久铭的示意下跪下，“秦谷在。”
　　“即日起，秦谷赶赴桃源镇，到林秋元林掌柜账下听命。”
　　秦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到这么一份口谕，天知道桃源镇在哪，林掌柜又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在速成班是待不成了，大雍快运的差事也没有了，而且桃源镇一听就不在桃源镇内，那他侄子怎么办？
　　小七宣完口谕就直接走了，秦谷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自家院长大人。
　　不对，他现在也不能叫院长了。
　　“桃源镇是当初皇后娘娘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建造的一座镇子，距离尚京城只有半日路程，大儒坐镇，里面还有诸多各行各业的人才，皇后娘娘是认可你，才会把你要走的。”温久铭让秦谷坐下，耐心解释道，“而林秋元林掌柜是皇后娘娘座下第一大掌柜，掌管着皇后娘娘在大雍的所有产业，可以说，这个口谕，直接让你一步登天了。但到了林掌柜的手下能不能留下，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秦谷听得忍不住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还有点慌，“可我何德何能······”
　　“你现在的确是没有什么能力，”温久铭毫不留情地指出，“但不管是秦夫子，我，还是皇后娘娘，看重的都不是你现在的能力如何，而是你以后的潜力。可明白？”
　　秦谷抹了把脸，“学生明白。”
　　他要是至此懈怠，哪怕现在一步登天，也能紧接着跌落尘埃，唯有更努力更奋进，才能对得起这份看重。
　　想明白这些，他顿时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但内心里却又多了几分激动难以抑制。
　　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创出一番大事业？
　　“可学生还有一个侄子，学生若是去了桃源镇，恐他会无人照顾。”
　　毕竟，那孩子他虽然每次都叫他兔崽子，但他们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怎舍得分开。
　　温久铭沉吟片刻，“义学有寝舍，只不过从未开过。你们叔侄两个情况特殊，寝舍可酌情开放一间，以后你侄子就在义学内住下。此外，桃源镇亦有学堂，等你在桃源镇站稳脚跟，把你侄儿接过去也未尝不可，那里的先生，你去了之后就能见到了。”
　　秦谷心头一喜，“多谢先生。”
　　“这机会也是你自己挣来的。去吧，赶赴桃源镇之前，好好跟你那侄儿道个别。”
　　“学生告退。”
　　在秦谷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时候，温久铭又想到一件事，“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你想去的大雍快运，也是皇后娘娘手下的产业之一。”
　　秦谷刚回过头想问院长还有何事吩咐，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转身的动作不由一僵。
　　大雍快运居然是皇后娘娘手下的产业？
　　还是之一？
　　
　　
第322章 商行总部【二更】
　　
　　秦谷怀着满心震撼出去，顾不上去食堂用饭，先去找了他侄子。
　　秦周度上午下学的时候没等到叔叔过来找他，就跟同窗一起去食堂用了饭，回来没一会，就见叔叔出现在他们课室门口，忙起身跑过去。
　　“叔，你去哪了？”
　　秦谷拉着侄子的手往外走，“叔跟你说一件大事。”
　　课室学馆内空着的房间很多，叔侄俩找到一间，进去后面对面坐下。
　　秦周度见着秦谷这么慎重的态度，也忍不住紧张起来了，犹豫了下忍不住问道：“叔，你不会是被速成班给开除了吧？”
　　秦谷正斟酌怎么跟侄子说自己有幸被皇后娘娘看重派去桃源镇的事，就听见这么会心一问，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拍上侄子脑门，“有你这么当侄子的么，你就不能想你叔一点好？”
　　秦周度抱住自己的脑袋瓜，“还说我呢，有你这么当叔叔的么，老拍我脑袋，放心给我拍傻了！”
　　秦谷：“······”
　　他索性直接进入正题，开口直接把中午没能过来一起用午饭的原因给说了。
　　看着侄子瞪得越来越圆的眼睛，秦谷挑挑眉，“你叔我厉害吧？连皇后娘娘都知道我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秦周度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脸皮厚度确实是不可多得。
　　但心里深处还是忍不住为叔叔骄傲。
　　很认真地点点头，“你就放心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秦谷脸上的笑意一顿，放轻力道拍了拍侄子肩膀，“院长说了，等我有足够的能力在桃源镇站稳脚跟，就可以把你也接过去了，那里也有学堂。但现在，叔叔只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了。“
　　“这里挺好的，夫子很喜欢我，同窗也很友好，又不缺吃的不缺穿的，院长不是说还会给我开放一间寝舍吗，那我就是沾叔叔的光，成为第一个能够住进义学寝舍的学子了。”秦周度说着也站起身拍了拍秦谷肩膀，“叔，你也要加把劲啊。虽然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但我觉得，你还能更厉害。”
　　“好，等你再见到你叔我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更厉害的叔叔了！”
　　温久铭的动作很快。
　　给秦周度的寝舍很快就批了下来。
　　秦谷和秦周度下学之后就被带过去看了。
　　义学的寝舍距离食堂并不远，就在荷塘的另一边，也是整个义学最安静的地方。
　　穿过一道桥，就能看到前方的视线范围内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院落，因着离得有些近了，一眼竟望不到边。
　　“义学的寝舍按照二十四节气，共有二十四个院子，每个院子里又有十六个房间，每个人房间都可住下六个人，所以里面的摆设也都是按照六个人来备的。”负责带路的夫子边走边介绍道，“从这边另有小路通往食堂，一会出来的时候我带你们从那条路上走一边，往后秦周度你就可以沿小路去食堂或是从食堂出来回寝舍，能省不少时间。”
　　叔侄俩忙齐声道谢。
　　三个人说着走到挂有‘立春院’三字木牌的院落大门前，推开大门进去，就是一座整齐地如同量过一般的院子。
　　四面十六间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房间这会全都紧闭房门，院落里很是安静。
　　走到门上镶这‘六号’的房间门前，带路的夫子把门给推开，“这个房间是位置最好的几间之一，朝着南边，冬日里最暖和。”
　　秦谷和秦周度边点头边看向房间里头。
　　房间从外面看上去不大，但里头的空间看起来并不小，左右两边各放了三张床，床边还各有一个柜子用于放衣裳，书桌立于放在窗前，还有一个用于摆放杂物的橱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秦谷悄声问秦周度，“怎么样？”
　　秦周度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但这寝舍确实比他们叔侄俩那破破烂烂的草窝要好多了。
　　秦周度表示很满意，满意地不得了。
　　从寝舍出来，又熟悉了下食堂和寝舍之间的小路，秦谷就开始忙活着把侄子的行李都给搬过来。
　　有了马车帮忙，一趟就给搬完了。
　　毕竟两人也没多少行李。
　　秦谷陪着侄子在寝舍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背着简单的包袱，坐上马车前往桃源镇。
　　而此刻，在桃源镇上的林秋元，也在期待着自家小老板会给他找来一个什么样的帮手。
　　**
　　马车在桃源镇的入口停了停，接着继续往前走。
　　秦谷忍不住掀开马车帘子，透过琉璃窗往外看去。
　　入眼就是道路两边叶子已经掉光的成排树木，还有已经结了薄冰的河道，视线放远，能看到远近错落有致的建筑。
　　哪怕现在是萧条冬日，路上也并无人影，但只是身处其中，依旧能感觉到整个镇子的安静恬然。
　　马车停在一处宽敞的宅子前，赶车的马夫出言提醒，“阁下，商行总部到了。”
　　秦谷忙提着行李跳下马车，朝车夫道了声谢，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门楣。
　　刚看到大门上方原木色牌匾上写着的‘商行总部’四个大字，半敞着的大门里头就走出一个少年，看到站在门外的秦谷眼前顿时一亮，“敢问阁下可是秦谷秦公子？”
　　秦谷拱了拱手，“正是在下，只是公子不敢当，叫我秦谷就好”
　　“林掌柜正在等你，快跟我来吧。”
　　秦谷跟着少年进了院子，看到里面的情景后就被震了一下。
　　就在他们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八角楼阁。八面均有门开着，每一道门都连接着一个通道，每一条通道的尽头都是另一个小一些的八角楼阁。
　　若仅仅是第一层这般也就罢了，关键是它的第二层和第三层也是和其他阁楼连着的，一眼看去，就是数条空中通道。
　　这时候还有不少人在那些通道上来来回回经过，秦谷正看着愣神，耳边多了一道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是不是很壮观？”
　　秦谷点点头，“很壮观！”
　　“走吧，以后能让你看个够，咱们先去中楼去见林掌柜。”
　　两人脚步将将迈开，身后大门又被人给推开，秦谷回头看过去，就见几人手里抬着一个箱子匆匆进来，路过他们身边依旧脚步不停地朝前走去，最后进了左边一处八角楼阁里。
　　秦谷注意到那座楼阁的牌匾上写的是‘琉璃’二字，有些好奇就忍不住跟旁边领路的少年问了一声。
　　“那处楼阁是琉璃坊的总部，方才进来的那些人应该是来交付琉璃坊分店账本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分店了。临近年底，现在是咱们总部最忙碌的时候了。”
　　秦谷一边跟着少年进了面前最大的中楼，一边忍不住想着。
　　琉璃坊，是他知道的那个琉璃坊吗？
　　
　　
第323章 我可以【一更】
　　
　　秦谷的疑惑没用多大会就抛到脑后去了。
　　因为他又见到了另一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是升降梯，用机关来控制，是皇后娘娘想出来，机巧院那边造出来的。”少年看了眼双眼呆愣的秦谷，率先拉开门走进去，“进来呀，咱们直接去三楼找林掌柜。”
　　‘林掌柜’这三个字让秦谷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进面前的小房子。
　　少年见他这副小心又小心的模样，安慰道：“不用慌，这个升降梯可以承受最多两千斤的重量，咱们俩不会有危险的。”说着顺手把手边的一个摇杆拨到写着‘三’的数字上。
　　小房子开始上升，虽然速度不慢，但很稳，秦谷经过方才的紧张，这会镇定下来，正准备打量一下这座小房子，哦不，升降梯，然后就感觉到它停了。
　　“三楼到了，”少年推开门，又回头朝秦谷招招手，“跟我来。”
　　秦谷忙抬脚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升降梯里又进去几个人，门关上，梯子又开始下降。
　　长见识了！
　　还有能想到这升降梯的皇后娘娘和做出这东西的什么机巧院，都是神人啊！
　　楼阁从外面看是八角形状的，里面自然也是八角形状的，一眼望去，四面都是门和连接周围八角楼的通道，反而是楼阁的中间，放了桌椅板凳，花花草草，他甚至还在其中一个柜子里看到了茶水点心。
　　少年见他看过去的方向，“那边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干活累了可以过来歇歇，顺便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天，不扣不工钱也不用花钱。”
　　秦谷：“······”这待遇也太好了！
　　走到最尽头也是最大的一个房间门口，少年脚步放轻了些，伸手轻敲了一下门。
　　“林掌柜，秦公子到了。”
　　“门没关，进来吧。”
　　秦谷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忙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裳挺了挺胸，这才跟在少年身后走进去。
　　一进去他就被惊到了。
　　让他惊到的不是坐在宽大桌案后头的人，而是这房间里除了门意外，四壁上高达屋顶的书架，和书架上秘密的书卷。每个书架上都挂着一个小木牌，光秦谷看到的，就有‘琉璃坊’，‘大雍快运’，‘合香斋’，‘天衣阁’，‘知行学堂’，还看到了一个‘义学’，其他人的离得太远，看不清了。
　　这些木牌代表什么？
　　秦谷想到某种可能，又有点不敢想下去。
　　桌案后头，林秋元也在好整以暇地看着被他家小老板看中送过来的年轻人。
　　能被小老板看中，他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至少人品和潜力不用多说，现在就看这少年能不能让他任用得舒心舒意了。
　　秦谷在领路少年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秦谷，见过林掌柜。”
　　林秋元站起身，“你是皇后娘娘推举过来的，我自是相信你的人品和潜力，但在我这，只奉行四个字，‘能者居上’，所以哪怕推荐你过来的是皇后娘娘，来到这里后你也要从最基础的学起，掌握一门，才可上升一阶，我会随时对你进行考察，才判定你有没有做我副手的资格，可明白？”
　　秦谷心下一凛，“学生明白。”
　　“听说你只学了一个多月的字，那就·······”
　　不等林秋元把自己的安排说完，门口就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林秋元声音一顿，“进。”
　　刚说完，外头的人推门进来，大冷天里满头的大汗，“老爷，夫人要生了。”
　　林秋元一愣，反应过来一慌，抬脚就往门外走，“回去。”路过秦谷身侧的时候又顿了顿，“计钧，你先给秦谷介绍一下咱们总部，介绍完顺便安排他到寝舍住下。”
　　领路的那位叫计钧的少年忙点点头应下来，“属下定安排得妥妥当当，林掌柜您快去吧。”
　　等他说完，林掌柜已经跑没影了。
　　计钧朝秦谷尴尬笑笑，“方夫人怀的是林掌柜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难免会紧张。”
　　“可以理解。”自家妻子生产，不紧张才枉为丈夫。
　　由此可见，林掌柜是一位爱护妻儿的好丈夫。
　　“那在下就先为秦公子介绍一番咱们在商行总部是做什么的吧。”
　　秦谷对面前这个少年的称呼也麻木了，秦公子就秦公子吧，他拱拱手，“有劳。”
　　计钧开始娓娓道来：“咱们这商行总部，顾名思义，就是皇后娘娘手下所有产业整合起来，设立的一个部。这产业，秦公子来自义学，算一个，除此之外，还有琉璃坊，大雍快运，合香斋，天衣阁，知行学堂，前不久还多了正在部署计划中的药局，天工院，还有咱们所处的桃源镇，也是产业之一。这些产业，有的赚钱，就像琉璃坊，大雍快运，有的烧钱，就像义学和药局，所以咱们这个总部呢，除了要掌握这些产业所有的钱财流动，还得努力去开拓商路去赚钱。”
　　计钧说到这里顿了顿，“咳，实际上咱们总部现在都流传着一句用来激励大家的话，那就是努力赚钱，争取让赚钱的速度，超过皇后娘娘烧钱的速度。”
　　秦谷：“······”他无言可对，只能跟着尴尬笑笑。
　　“至于这些产业，会让你慢慢一点点去了解他们都是怎么运作的，咱们林掌柜的这些书架你也看到了，这上面的账册就代表了咱们目前所有的产业。等到以后你成为林掌柜的副手，就能随便翻阅了，现在我先带你去主理的各小分部依旧周围的建筑去看看，以免以后走错地方。”
　　秦谷点点头乖乖跟上计钧的脚步。
　　走到楼阁中央的休息处的时候，计钧脚下一顿，“还有一件事忘了说，那就是咱们的干活时辰。其实跟后面学堂也差不多，上午是辰时到午时，下午是未时到酉时，不过咱们这里奉行一句话叫今日事今日毕，若是交付给你的差事没有做完的话，那就要占用歇息时间了。不过累了还是能随时过来歇歇的，大家都很友好，一起喝喝茶还能促进感情。”
　　秦谷听完后已经惊呆了。
　　对比他以前一天要干最少八个时辰的活，这里一天居然只干四个时辰的活！
　　我可以！
　　
　　
第324章 入冬第一场雪【二更】
　　
　　“前边就是琉璃坊的分阁。”通过三楼的通道走过去的时候，秦谷忍不住驻了下足。
　　他本以为这通道没有一根木架支撑，走在其中的时候会有些晃悠，但现实是在这通道中行走很是平稳。
　　如果不往下看，便只觉如平地一般。
　　进了琉璃坊分阁，里面的构造跟方才的中楼雷同，只不过小了一些罢了。
　　这会里面的人都在忙碌，计钧带着秦谷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哪怕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个里面的人员和分管事项，也足够他惊讶的了。
　　光是一个分部就足足有二十多人，分管不同的事宜，那这所有的楼宇加在一起，这个商行总部岂不是要超过两百人！
　　计钧很快就满足了秦谷脑海里的猜测，“咱们这商行总部共计二百三十六人，每一个都是林掌柜亲自掌眼进来的，官员每年考评，我们是每月考评，若是消极怠工，按规定直接开除不用。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消极怠工的，至于为什么等你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从琉璃坊分阁出来，秦谷突然抬头。
　　“下雪了！”
　　计钧也跟着抬头，看向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语气有些感叹，“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下来了。”
　　秦谷扭头看他，计钧朝他笑笑，“我家是农户。前几日学堂那边有齐先生的大讲学，正好又是休沐日，我就过去旁听了。齐先生说今年冬迟且冷，若是迟迟不下雪，怕是会冻坏一部分庄稼，影响到来年的收成，现在下了雪就好了，有雪被子，庄稼应该不会被冻坏了。哦，忘了跟你说，咱们商行总部平时跟学堂那边一样，都是做五日休两日，只不过年底最忙，就改成了做六日休一日，不过多的那一天会给两份工钱，所以也不亏。”
　　秦谷：“······”他没想到都已经是一天干四个时辰的活了，居然还有休沐。
　　“敢问这些规矩都是谁定下的？”
　　“皇后娘娘。”
　　秦谷：“······”他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咱们还要不要去其他分阁看看，其实里面都大同小异，只不过产业不同，人数也有多有少，更多的还得你一点点去了解。要是不去，我就带你过去寝舍那边，”计钧伸手指了指秦谷手里的那个包袱，“秦公子你也不用一直拎着它了。”
　　“那就去寝舍吧，这些分阁我有的是时间去了解。”
　　“那好，我带你过去。”
　　重新走上通过，两步之后，秦谷就察觉出来不对了。
　　外面雪下的不算小，但他们走在这个通道上却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前方的通道更是没有落雪，不仅如此，他差点忘了，这会连方才经过通道时候的一丝寒风也没了。
　　秦谷不由抬头往上看过去。
　　因为下雪天色有些暗，他之前没有察觉到，现在抬头去见，就能看到整个通道的上空都是一个透明的罩子，把天上的落雪和寒风全都阻隔在外。
　　再看周围的通道也同样是如此，都被尝尝的透明罩子给遮住了。
　　“这是？”
　　“琉璃，”计钧笑着开口解释道，“这些琉璃罩子平时不会升起来，除非下雨下雪，同样是机关控制的，平时就藏在通道的夹缝里。”
　　秦谷：“······”这一个总部里面，究竟还有多少令人惊叹的东西。
　　从通道回到中楼，再做升降梯下到一楼，出去的时候计钧又在门边取了两把伞，递给秦谷一把。
　　下雪还打伞？
　　秦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出来后撑开才发现出来的这道门好像并不是他们进去的那道门。
　　“这个门直通总部的后门，距离寝舍更近。”走了没多远，计钧又停了停，伸手指向唯一一个看起来建造得规规矩矩的建筑，“那边是咱们的食堂，虽然要花钱，但几乎便宜的不要钱。等用饭的时候我在教你该怎么在里面买饭吃。”
　　出了同样宽敞高大的后门，是一条平整的街道，街道的对面就是一排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宅子。
　　计钧带着秦谷穿过街道，“这最近的宅子都被来得早的选走了，你的寝舍就有点远了。”
　　走了不到差不多一里地，计钧脚步一停，“到了。”
　　秦谷：“······”这也叫距离远？他以为要走上三五里路。
　　进了宅子，就是一个大院子，计钧又带着秦谷上去二楼，“咱们这里都是一人一间房，厨房共用，一个宅子里住十几人。等你成了亲，就可以申请去带小院子的宅子里居住。”计钧说着推开面前的房门，招呼秦谷进去，“柜子里放着被褥，自己铺上就好。”
　　秦谷进去后就先环顾了一下面前这个自己以后要住着的房间。
　　他曾经有幸去的一位主顾家里的摆设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忍不住问向计钧，“请问，这寝舍住着要花钱吗？”这么好的房间真的会给白住吗？
　　计钧笑着摇摇头，“不花钱。不过不得弄脏弄破屋里的东西，不然要照原价赔偿。”
　　“明白明白。”
　　计钧帮着秦谷收拾了下房间，眼看外头天色更暗了，“你这一路还没怎么用饭吧，我先带你过去食堂吃点东西。”
　　秦谷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确实饿得不轻，不过没好意思说。
　　到了食堂，秦谷就注意到这食堂内部的构造跟义学内部的食堂很是相似。
　　听说义学的图纸是皇后娘娘画的，看来这总部的建造也是皇后娘娘的手笔。
　　秦谷真心觉得皇后娘娘无所不能。
　　随后他就注意到计钧在窗口买饭的时候用的并非是钱，而是好几种颜色的小木牌，不由有些好奇，不过现在吃饭要紧，他只好暂时压住了好奇心。
　　计钧回头看了眼秦谷，见他看着买饭的窗口习以为常的模样挑了挑眉，很快想到原因，“义学的食堂应该跟这边差不多吧？”
　　秦谷点点头，“义学的更大一些。”还不要钱！
　　计钧买好了饭，端着托盘挑了一张桌子放好坐下，晃了晃手里的各色小木牌，每一个颜色都递过去一枚，“咱们这边的食堂就是先用银子兑换这种等价的小木牌，然后用小木牌来买饭。这上面写的是每种小木牌代表的价格。”
　　秦谷接过小木牌看了看还真是，每一个颜色的圆形木牌上，都写着一文钱，两文钱，五文钱的字样。
　　他看完之后递回去，“这种小木牌会不会有人仿造？”
　　计钧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不会的秦公子，等你知道能来咱们这里干活的人的月银后，就知道为什么不会出现仿造了。”
　　秦谷：“······”他开始好奇月银！
　　**
　　一夜过去，雪依旧没停。
　　城郊半山腰庄子里的演武场上，一众人顶风冒雪，喊着稀稀拉拉上气不接下气的号子，在围着演武场跑圈。
　　天气极冷，肉眼可见众人头顶因为出汗冒出来的白烟。
　　不过哪怕快要疲累到极点，众人的步伐依旧丝毫未乱，左脚一齐迈出，紧跟着右脚一齐迈出，若是有人快了或是慢了，就会有眼神极好的教官往你不听使唤的那条腿上抽一鞭子。
　　无数次血泪般的教训，才造就了现在这般整齐划一的步伐。
　　“停，原地休息三十息。”
　　此话一落，众人脚步顿了顿，从慢跑改为慢走，从始至终却没有坐下。
　　最开始跑的时候，他们跑完就直接坐下或者躺下了，后果就是坐下躺下直接就起不来了。
　　最后是被鞭子给抽起来的。
　　一次次的经验累积下来，他们已经知道跑完步不能立马坐下，因为精神和身体猛地一放松很快就要再次绷紧时，它们就会一齐提出抗议，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们慢慢放松下来，但又不能彻底松下来。
　　诸如此类的经验还有很多很多。
　　而教官从来不会提醒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每次都说只有累过通过才会记住教训。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数不清自己记住多少个教训了。
　　卫昽站在不远处，看着正在缓慢走动来消减身体疲乏的少年们，眼底多了一抹满意。
　　看了眼天上飘得越来越大的雪花，“所有人，目标食堂，出发。”
　　众人心里顿时一喜，感谢这场大雪，他们这还是第一次提前结束训练。
　　到了食堂，众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食堂正中桌子上拜访的那个大木桶。
　　“一人一碗姜汤，排队取碗。”
　　众人：“······”
　　有讨厌姜味的，这会脸都要绿了，“教官，不喝行不行？”
　　卫昽看了说话的少年一眼，“行，”见着少年面上一喜，他把话补全了，“不喝那就接着回去再跑几圈。”
　　几个也不准备喝姜汤的顿时把步子给挪回来。
　　一碗姜汤和跑圈比起来，就是一小会的生不如死和长时间的生不如死，他们还是选姜汤吧。
　　排在最前面的已经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一口下去又差点吐出来，“这姜汤没放糖？”
　　快要被辣死了！
　　卫昽看他一眼，“放什么糖？”
　　“这姜汤不放糖怎么喝？”
　　“用嘴喝。”
　　众人：“······”
　　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众人还是捏着鼻子把一碗姜汤给灌到肚子里，伸长舌头吸气呼气。
　　“现在，目标课室，跑步过去。”
　　本以为喝完了姜汤就能回去休息的众人再次傻眼。
　　只不过抗议无效，众人默默整好队，整齐划一地跑向课室。
　　如果说教官是话本里说得地府判官，那都先生就是话本里的地府阎王。
　　教官让他们生不如死，都先生让他们想求死都不能！
　　卫昽站在窗户外头，看着课室里面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聚精会神听着都先生讲学的少年，忍不住想着，若是给他们一块镜子，这些曾经的尚京城纨绔们恐怕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下午的时候雪慢慢停了，演武场上多了一堆正在扫雪的少年，有眼尖的看到好几位教官走过来，还搬着什么东西。
　　等走近了，才看到搬过来的是一个个武器架，上头清一色竖着一排排长枪。
　　联想到一个可能，有人忍不住大声问道：“教官，我们要开始学练习枪术了吗？”
　　“没错，从明日开始，卫大人会教你们练一道枪法。”
　　众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欢呼起来。
　　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武的，哪怕是纨绔也一样。
　　试想一下，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一枪出横扫八方。
　　何等霸气！
　　众人难得第一次开始期待起明天到来了。
　　教官们看着欢呼雀跃的少年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真以为长枪那么好学的，先高兴一晚上吧，明天就该哭了！
　　**
　　桃源镇，林宅。
　　林秋元已经在产房外等了一天一夜。
　　从激动，到紧张，再到惊慌失措，在雪停的那一刻，终于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他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不顾门口丫鬟的阻拦就要闯进门去。
　　“恭喜林掌柜，”好在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出来，“喜得千金。”
　　林秋元脚步顿住，低头看向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女儿，开口问道：“辛苦嬷嬷，夫人她怎么样了？”
　　接生嬷嬷一愣，“夫人有些力竭，不过现在还清醒着，已经看过孩子了。”
　　“我进去看看。”这下丫鬟也阻拦不住，让林秋元钻着空子进去了。
　　“夫人。”
　　方青奕扭过头，见着林秋元满头大汗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勾唇朝他笑笑，“看见咱们女儿了吗？”
　　林秋元抓住方青奕的手，闻言忙点点头，“看见了，辛苦夫人了。”
　　方青奕眼珠一转，“我觉得有点丑，她不会随了夫君你吧？”
　　林秋元身形一顿，“······你关心的是这个？没事，咱们的女儿就算丑，也不愁嫁。”再说他也不丑。
　　方青奕：“那倒也是。”
　　“行了，先别想那么多，赶紧歇一会。”
　　“好，不过你想好咱们女儿的名字了吗？”
　　孩子出生之前，两个人就开始想名字，到现在一个满意的都没有。
　　林秋元见着妻子一定要听到女儿名字才肯去睡的样子，满脑子的惊慌转为绞尽脑汁的思考，陡然看见外面刚刚停了的雪，“要不，就叫雪停吧，林雪停。”
　　方青奕：“······”这么急智我要不要夸夸你。
　　
　　
第325章 宗锦疯了【一更】
　　
　　“林掌柜喜得千金，因恰好是雪停时诞下，取名林雪停，”卫晞放下手里的信封，唤来小七，“小七，备一份诞礼。”
　　小七躬身应诺。
　　林家喜获千金，说起来还是桃源镇落成以来第一个初生的婴儿，洗三那天，桃源镇上的人们差不多都带着礼物过去了。
　　织造院送去了最适合婴儿穿的衣物布料，铸造院送了一件精心打造的长命锁，机巧院送了一大堆五颜六色会跑会飞的木制玩具······
　　不过最为瞩目的还要数宫里皇后娘娘送来的诞礼。
　　因为东西太多，直接是一股脑装到箱子里抬进院子来的。
　　由此可见关系亲厚。
　　洗三礼圆满落幕。
　　**
　　临近年尾，桃源镇上又多了一件喜事。
　　檀星落和苏祁的赐婚。
　　赐婚懿旨从中宫发出，不过一天时间，整个尚京城都在悄悄打听檀星落是何许人也。
　　有在桃源镇女学念书的官家小姐不小心说漏了嘴，众人才知这檀星落乃是桃源镇女学的武先生。
　　等等，武先生？
　　确定不是舞？
　　本来把年轻俊美的刑部侍郎看做自家小女未来夫婿结果被赐婚懿旨给打得措手不及的一众官员夫人们傻眼了。
　　原来，那位被她们看好的苏大人喜欢的居然是这类女子么？
　　打扰了！
　　**
　　五公主府。
　　门窗紧闭的卧房内一片狼藉。
　　门外丫鬟们听着门内传来的又一声瓷器落地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皱眉有些发愁。
　　现如今公主府入不敷出，那么经得住这般打砸。
　　再一想到殿下她是听说了苏大人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子赐婚的事才会这般发狂，又忍不住心惊胆战。
　　殿下您还记不记得自己已经大婚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能乖乖守在门口等候里面的传唤。
　　这一等就等到了快要天黑。
　　房间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来人。”
　　丫鬟只悄悄抬了下头，看出主子没有受伤后又忙低下头，“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为我梳妆。”
　　丫鬟听得一愣，这都大晚上了，梳得哪门子妆。
　　心里这么想的，她脚下半点不敢停，弓着身踏进房门。
　　刚进去就差点被里面的碎瓷片给扎了脚，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奴婢唤人过来清理一下地上吧。”
　　宗锦坐在梳妆镜前，轻嗯了一声。
　　立马就有丫鬟进来开始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地清理地上的碎瓷片，丫鬟走到宗锦身后，“殿下这次想要梳一个什么样的妆容？”
　　“要最是明艳的。”
　　丫鬟看了眼她家公主有些寡淡的面容，压下眼底的些许为难，拿起梳妆台上来的胭脂水粉，开始动起手来。
　　“快到衙门下衙的时辰了吧？”
　　丫鬟听得心一颤，手上依旧稳稳的，“回殿下，酉时一刻下衙，现在刚到酉时。”
　　她刚想问可是要把驸马请到府里，就听自家公主开口：“派人去刑部，等刑部侍郎苏大人的马车出来，邀他来府里一趟，就说府里出了命案。只能他一个人来，明白吗？”
　　这下丫鬟连手上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手上的黛笔一斜，她人顿时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殿下恕罪。”
　　宗锦低头冷冷看了眼她身边的这个大丫鬟，“起来，擦掉继续画，要不是看你梳妆最好，我就剁了你这两只手，要再有差错，那腿就别要了。”
　　“谢殿下宽恕。”
　　吩咐下去后，丫鬟擦掉宗锦眉毛上不小心花出去的那一道黛色，屏住呼吸继续小心翼翼地描眉梳妆。
　　等梳妆完了，看着她家公主殿下把一件大红色形如嫁衣的宫装找出来让她服侍着船上，丫鬟已经快不能呼吸了。
　　公主殿下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
　　刑部。
　　苏祁去衙门办公想来习惯只带一位车夫，在刑部有刑部卫队护卫在侧，自是没什么危险。
　　结果这天刚出了刑部没多远，他的马车就被拦住了。
　　马夫一拉缰绳，看向前方下马的侍卫，“来者何人？”
　　“在下五公主府侍卫统领明戈，府中出了命案，还请苏大人移步一探。”
　　苏祁坐在马车里本来准备伸手拉开车厢门了，闻言眉头一皱。
　　只觉来者不善。
　　“敢问是何命案？”
　　“事出紧急，等苏大人到了府中便知。”
　　车夫回头，把车厢门拉开一条缝，“大人，是五公主府来人，且此人面上一片平静，此事怕是有诈。”
　　苏祁不用看说话那人就知道。
　　但那位五公主找这么个理由，是料定了他得过去。
　　谁让他恰好是刑部侍郎，管的不正是命案要案吗？
　　心下衡量再三，苏祁料想着那位五公主殿下也不可能骗他过去要杀了他，至于到底是为什么一时又想不出。
　　再说，现在就算他想走，怕是也走不了了。
　　如此，那就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还请带路！”
　　本来准备回苏府的大门只好半路折了一个弯，往苏府行去。
　　一路到了公主府，苏祁在下车前还是悄悄握了把未婚妻送他的匕首到手里。
　　“苏大人请。”
　　苏祁看了眼四周井然有序的公主府下人，对他口中所说的府里出了命案更不信了。
　　车夫也要跟上去，却被公主府里的另一名侍卫伸手拦住。
　　“大人？”
　　苏祁回过头看他，“守着马车。”
　　“是，大人。”
　　苏祁一路跟着前面的侍卫统领明戈进了前院，再进后院，眼看要进的地方已经不是外男能够入内的所在，忙停住脚步，“明统领，敢问命案发生在何处？”
　　“就在公主殿下的闺阁。”
　　两个人沉默着寂然对视片刻，苏祁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路。”
　　越是往前走，本该是越来越多的府中下人却是再不见一个，周遭寂寂无声，等到站在紧闭的房前时，苏祁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明戈把人带到，自己却是后退了一步，“命案就在门后，苏大人推门进去便是。”
　　苏祁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门上，伸手推开，只看到视线前方坐着一个身着大红衣裙云鬓高挽的女子，还来不及细看，肩膀就被猛地推了一把，他踉跄几步进了屋内，刚转身房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宗锦听到脚步声站起转身，在两边悠悠红烛下看向还穿着一身暗红色官袍的苏祁，眼底痴迷和疯狂之色交替闪过，“苏祁。”
　　尝试了下门打不开，苏祁就知道应该是从外面被反锁了，只好转身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五公主殿下，五公主府中的侍卫统领说殿下府上出了命案，不知命案犯在何处？”
　　“苏祁，”宗锦走到苏祁面前站定，“我就不信你还看不出来这命案到底犯在何处，你现在装傻还有意义吗？那姑娘叫檀星落吗，你就是为了她，拒了我？”
　　苏祁后退一步，脸上已经没了表情，“还请五公主自重。”
　　**
　　皇宫。
　　卫晞和宗胥从御书房出来，还没走到凤仪宫，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罗生。
　　“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卫晞一见他过来，“真出事了？”
　　“皇后娘娘料事如神。今晚苏祁苏大人下衙回府路上，被五公主派人挟持到公主府了。”
　　卫晞和宗胥不由对视一眼。
　　“现在情况如何？”
　　“五公主，”罗生迟疑了下，还是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有些不对劲。大晚上的让自家丫鬟给她梳妆打扮，怕不是因爱生恨，想着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好杀了苏大人再跟着殉情吧？”
　　卫晞只能说这脑洞有点大。
　　宗锦那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自杀的。
　　“苏大人那边你们还派人守着吗？”
　　罗生点了下头，“娘娘放心，有四名暗卫守着，苏大人是朝之栋梁，必不会让五公主得逞。”
　　“那你也过去，一定要守好了，务必要保住苏大人的贞······”
　　宗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自家皇后的嘴。
　　自己出了一头的冷汗。
　　“先皇第五女，宗锦，先是假报命案，后仗皇室之威，挟持威逼朝廷命官，掌握证据后直接押至宗人府关押，听候发落。”
　　罗生还在想着皇后娘娘还没说完的到底是贞什么，闻言一个激灵，“属下领命。”
　　直到罗生转身离开，卫晞才扒拉开宗胥的手，转身呸呸两声，“陛下作甚突然捂住我的嘴，你手心还冒汗了。”
　　宗胥这戏心里只有一串的无奈，接过无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晞晞，有些词不宜在大庭广下说。”
　　卫晞：“······有那么严重？”
　　宗胥：“最好是不要说。”
　　“好罢。”
　　**
　　另一边。
　　苏祁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味不对，他看了眼房间里那一圈正在燃烧火苗跳跃的红烛，身形微晃了晃，抵住房门伸手按了按眉心，“你点了什么？”
　　宗锦挑挑眉，“不用尊称了？”
　　“宗锦，放我走，算计我，哪怕你贵为公主，也落不到好。”
　　“我不在乎了，”宗锦弯了弯描摹精致的眉，红唇微勾，笑意沉而畅然，走动间大红嫁衣滑落肩胛，“你不是想知道我在红烛里放了什么东西吗，那东西名字叫，合欢。”
　　
　　
第326章 源于一场打赌【二更】
　　
　　“还有一刻钟，合欢就会发挥作用。”宗锦说着抬手去摸苏祁的脸。
　　苏祁偏头躲过，看了眼一旁的窗户，伸手试着去拉。
　　宗锦看了眼落空了的手指，又见苏祁的动作，眼底阴鸷一闪而过，“现在门和窗户都从外面封上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房间的屋顶树梢上。
　　几个隐在夜色中的身影闻言对视了一眼。
　　“现在就行动吗？”
　　“现在还不行，再等等，证据还不足。”
　　“待会听我号令，罗三罗四，就即刻跳下去救人。”
　　“诺。”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来时苏祁笃定宗锦不会杀了他，但现在见着宗锦这个模样，他心里已经有些不确定了。
　　宗锦看着已经有些发疯了！
　　哪怕不杀他，但照现在这个发展下去，他可能会生不如死。
　　在宗锦又一次靠近的时候，苏祁闪躲间不小心碰歪了身侧的一个架子，清脆的碎瓷声响起，让宗锦脚步一顿，“你就那么抗拒我，我虽然跟赵恒成了亲，但还没有圆房······”
　　不等她说完，苏祁直接出声打断：“殿下自重！”
　　见他这副模样，宗锦怒极反笑，反倒是不急了。
　　左右已经不到一刻钟了，到了时间，人就会是她的。
　　她有这个耐心。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墙角刻漏的滴答声和红烛燃烧的哔啵声。
　　苏祁只觉得这交杂在一起的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眼看一刻钟时间快到，他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心一横咬破了舌尖，趁着剧痛产生的片刻清醒，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悍然往自己的左臂上刺了一刀。
　　宗锦原本是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左右人已经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她不介意猎物在挣扎这么一小会。
　　直到听见闷哼声，她才抬眸看过去，等看到苏祁手臂上的匕首时，脸色才彻底变了，“你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成全我？”
　　宗锦脚步有些凌乱地走到苏祁面前，伸手就要去拔苏祁手臂上的匕首。
　　屋顶上，罗生看着宗锦手落在匕首上，一抬手，“上。”
　　因为有宗锦的严令，公主府的下人全都围在院子外头，房间周围却是无人看守。
　　罗三从屋顶跳下，罗四破门而如，两人配合默契，转眼间就直接拉开了宗锦和苏祁的距离。
　　而宗锦和苏祁这会看着一个从天而降一个从门外进来的灰衣身影惊得不轻。
　　罗生紧跟在罗四身后进来，近距离看到面前这位苏大人的狼狈模样，忙上前扶了扶，低声道：“苏大人，卑职来晚了，还请见谅，罗四快带苏大人出去包扎伤口。”
　　听出是陛下身边罗生护卫的声音，苏祁这才心神一松，“有劳。”
　　眼见着苏祁被人抢走护送出去，宗锦先是愣住，随后像是疯了一样就要追上去把人给抢回来。
　　罗生看她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目光转冷，“五公主挟持朝廷命官，意图加害，奉陛下圣瑜，押五公主入宗人府，听候陛下发落。罗五罗六，让五公主安静些。”
　　罗五听令，直接把准备好的棉布在宗锦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往她嘴里一塞，出了门后又直接绑上手脚塞到已经准备好的马车里，驾着马车出了府。
　　公主府的一应侍卫下人，也在罗生这边行动的时候，已经被全部制住。
　　尽数被押往监牢。
　　**
　　清晨。
　　寒风彻骨。
　　苏祁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缠绕着金红雕饰的穹顶。
　　昨晚发生的事情尽数回归脑海。
　　他被罗护卫救下后不久就因为失血和合欢香陷入昏迷，但现在他好像并没有被送回苏府，而是直接被送到了皇宫里。
　　从床榻上坐起身，苏祁先看了看已经被包扎好的胳膊，感受了一番身体已无大碍，从床上下来。
　　刚下床走了两步，门外就进来了人。
　　“苏大人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苏祁看向走过来的辜幸，“并无，多谢辜公公。”
　　“苏大人折煞老奴了，”辜幸躬了躬身，抬手轻拍了两下，就有两名宫女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提着食盒走进来，把东西摆到一旁的桌子上后，又静悄悄退走。
　　辜幸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太医嘱咐，然苏大人醒来后喝了这碗汤药，这些饭菜也是为苏大人备好的，待会陛下和娘娘会过来，还请苏大人务必先用一顿膳食。”
　　苏祁轻按了按空荡荡的肚子，走到桌前乖乖喝了药，又填饱肚子。
　　随后又被服侍着换了衣服，辜幸这才带着收拾完碗筷的宫女离开。
　　殿门合上，苏祁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会，差不多就把昨晚发生的一切给梳理通了。
　　昨晚他被五公主的人挟持，陛下的人也跟着一起去了公主府。
　　只等五公主伸手要去拔他手上匕首的时候，陛下的人才出现。
　　直接给五公主定了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行。
　　他手上的伤便是证据。
　　依照大雍律法，如此一来，哪怕是太上皇，也没办法把五公主从宗人府给捞出来了。
　　虽然他有被利用之嫌，但此举确实是一劳永逸。他还真怪不得陛下这般动作。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是如何事先得知五公主会对他下手从而早就做好安排的。
　　不过这个疑问，等陛下和皇后娘娘过来，差不多就能真相大白了。
　　想明白这些，他在床头的书架上找了一本闲书，默默翻看起来。
　　早朝之后又用过早膳，宗胥和卫晞联袂而来。
　　听到外头喊“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苏祁把手里的书卷放回书架，走到殿前相迎。
　　“微臣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宗胥伸手抬了抬苏祁的手臂，“爱卿免礼，昨晚爱卿受苦了。”
　　君臣三人回到殿内，无欢亲手关了殿门。
　　宗胥这才看向苏祁，“苏爱卿想来已经想明白朕的用意了。利用了苏爱卿，朕现在跟你说一声抱歉。”
　　苏祁忙躬身道：“陛下此举微臣能够理解，说来这件事根由也是在微臣，实在受不得陛下这声抱歉。只是臣还有一丝疑惑。”
　　“爱卿请讲。”
　　“敢问，陛下是如何得知五公主会有这般动作的？”
　　宗胥闻言，忍不住看了眼端坐在身侧的自家皇后。
　　“朕若是说，是源于朕跟皇后之间的一场打赌呢？”
　　
　　
第327章 又有想法了【一更】
　　
　　等听完了陛下会有这一番提前安排的缘由后，饶是一向淡定如苏祁，这会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原因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陛下方才要清退宫女太监，还要关上殿门了。
　　谁能想到皇上和皇后娘娘能想到用这件事来打赌。
　　苏祁在心底苦笑一声，他这应该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也心知这件事还真怪不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宗锦虽是皇家公主，但这件事纯属她自己作死，没有人能左右她的想法，所以这件事绝对迁怪不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身上。
　　更何况要不是陛下早有安排，他现在就是另一番境地了。
　　“那五公主她？”
　　“依大雍律例，终身囚禁宗人府。”
　　苏祁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端坐高位的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既然陛下表明了对宗锦的态度，这个惩罚对宗锦来说也足够，那他也不会再做什么。
　　废掉宗锦公主身份，终身囚禁宗人府的旨意同时下达到宗人府和忠勇伯府。
　　被带到宗人府又被关了一夜，脑子终于清醒过来想要传信让父皇帮忙求情的宗锦听到圣旨内容后直接懵了。
　　等反应过来，传旨太监早已离开，比监牢好不了多少的房间门被反锁上，昏暗又破旧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宗锦这才承受不住现实地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只可惜守在门外的人已经没有一个理会她了。
　　等到她叫得嗓子嘶哑，没有力气跌坐在肮脏的地上，才终于想明白过来，自己的余生就要在这么一个狭小又昏暗破旧的小屋子里度过了。
　　她再没有皇室公主的身份，也不会再有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悔恨终于漫上心头。
　　只可惜已经晚了！
　　忠勇伯府。
　　忠勇伯夫人在听完了圣旨内容后就承受不住晕过去了，哪怕皇上已经判了儿子和那位已经被贬为庶人的五公主和离，但也没有办法抹消自家儿子曾娶了这个一个恶毒公主的事实。
　　等醒来后又是一阵抹泪，“儿啊，往后你可怎么办啊？”
　　哪怕两个人没有一儿半女，但又有谁家的小姐会愿意嫁给一个曾经娶过妻子的男子。
　　这儿媳妇的娘家，注定是不能给忠勇伯府带来任何助力了。
　　还没等她哭完这一场，赵恒就给了她一个差点惊得她从床上跳起来的消息，“娘，儿子两个月前喜欢上了一位农家女，想要娶她为妻。她也不在乎儿子曾经成过亲。”
　　“你说什么，农家女？”最后三个字让忠勇伯夫人把声音给无限拔高。
　　“是。”
　　忠勇伯夫人又晕了。
　　**
　　皇宫里，卫晞也在说对于忠勇伯府而言，他们皇家在宗锦这件事上会不会办得有些不地道。
　　但昨晚那件事发生之前，谁又能想到宗锦真的能没脑子的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令皇家蒙羞的事情。
　　就连当初卫晞要跟宗胥打赌，也是玩笑的成分居多，压根没想过一语成箴。
　　这下就有点难办了。
　　“得了多大方便就要承受多大风险，忠勇伯府正是如此，更何况我也给了赵恒不少立功的差事，两两相抵，若是忠勇伯府为此不满，那就是他们贪得无厌了。”宗胥轻拍了拍卫晞的手背，接着说道，“且，罗生查到，早在赵恒与宗锦大婚一个月后，他就跟一位农家女有了首尾，现在他跟宗锦和离，怕是要起与那位农家女成亲的打算。”
　　卫晞：“······”万万没想到哇！
　　她果断不提忠勇伯府了。
　　“陛下，明日是不是休沐？”
　　“没错，晞晞又有什么安排？”
　　“咱们去城郊庄子上看看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们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磨砺，都有什么改变了吧！”
　　宗胥闻言轻挑了下眉，“好。”
　　说来对于他家皇后写出来的那一份改造手册到底又什么样的效果，他也有几分好奇。
　　不如就去亲眼看看好了。
　　次日一早，帝后二人果断抛下无欢，只带了七杀和罗生已经隐在暗处的暗卫，微服出宫了。
　　坐着马车赶到城郊庄子上时不过半上午，刚到庄子门口，卫晞就能听见里面响起的整齐的号子声了。
　　罗生上前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人把大门给打开，待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忙单膝跪地，“卑职关沙，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当初遴选去军营遴选教官人选，他有幸见过皇后娘娘一面，能跟皇后娘娘并肩站在一起的，身份也就不用想了。
　　“免礼，朕与皇后此来是看看你们这一个多月训练得如何了，无需惊扰到他们的训练。”
　　关沙忙点点头，“是，陛下，皇后娘娘，现在他们正在演武场，请随卑职前往。”
　　还未走到演武场，就能看到不远处排列齐整手持长枪正在练习枪术的一众少年了。
　　所有人皆是一身黑色短发，头发全部竖起，站在寒风中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丝毫不乱。
　　宗胥一眼看过去，眼底也多了几分诧异。
　　前面的队伍里，他也曾见过几个，而现在再见，只觉得变了个人一般。
　　由此可见，他家皇后那本改造手册，确实是极有效果。
　　“他们除了练习枪术，还有哪些训练？”
　　关沙闻言，忙拱手道：“陛下，容卑职过去，让他们全都演示一遍。”
　　“准。”
　　关沙忙朝演武场上跑过去。
　　卫晞眼中也多了几分好奇。
　　当初她把这些人拜托给小堂哥的时候，曾说直接按照军营的训练方法来训练他们，倒是不知军营中又有何训练方法。
　　随后她就见识到了。
　　列阵变阵，令行禁止，还有方才的枪术。
　　短短一个多月，动作就做得像模像样了，可见这军营中确实是快速改造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
　　等看到中午众人排队打饭，吃饭之前和吃饭之后一样干净的食堂，摞得整整齐齐的洗干净了的碗和放得筷尖方向全部一致的筷子。
　　还有下午时候落在课室中始终笔直认真听讲自始至终不敢有半点走神的一众跟一个多月前简直判若两人的少年们，卫晞心里又萌生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现在已经有书院，女学，义学，还有各类杂学，要不要再办一个用于培养保家卫国的兵将的军事学院？
　　而她眼前的这个，不就是雏形吗？
　　
　　
第328章 总体还是赚钱的【二更】
　　
　　宗胥和卫晞二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因着伪装得好，除了庄子上的教官外，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本该在皇宫里的陛下和皇后娘娘过来看了半天他们的训练。
　　回去皇宫的马车上，卫晞就把自己在庄子上时萌生的想法跟宗胥说了。
　　宗胥：“······”
　　他忍不住伸手轻点了下卫晞脑门，“你这个小脑袋，什么时候能有空闲的时候？”
　　“闲下来就废了，”卫晞特别有道理，“陛下就说可不可行吧？”
　　言下之意，可行咱就干，不行就算了。
　　宗胥沉默了片刻，“大雍已安定十余年，休养生息，虽有天灾，但还算国泰民安，不过也并非没有敌人，未雨绸缪自是应当。且这些年边境虽无战乱，但兵部也一直在招揽新兵进行训练，未曾松懈。晞晞你所说的军事学院，若要开办，就要通过兵部的认可才能施行下去。想要通过兵部认可，就要拿出足够吸引他们的东西，让他们看到你要创办的军事学院对他们有用处，这些晞晞你可有想好？”
　　卫晞想到创办军事学院的主意是脑袋里的一点灵光，这会听见宗胥所说，也不由认真思考起这军事学院的可行性来。
　　宗胥见卫晞一脸沉思的模样，也只好静静坐在一旁不做打扰。
　　直到快回到皇宫了，卫晞才出声：“我还是想列个计划出来。”
　　宗胥无奈笑笑，“那就列吧，列完给我看看。”
　　卫晞忙点点头，“肯定第一个要给你看。”
　　当晚她就想开始列计划的，怎奈白天走了不少路，回来用完了晚膳，洗漱好沾了枕头就睡了。
　　不过次日一早，她就忙活开了。
　　上午的时候列创办军事学院的计划，下午继续解石雕玄武里面的小金点，晚上的时候则看桃源镇那边送来的账册。
　　一天天过得有条不紊。
　　创办军事学院的计划让她生出来不少的灵感，石雕玄武里面的小金点也慢慢有了眉目，晚上再看账册里的钱越来越多。
　　卫晞每天都过得无比舒心。
　　不过朝堂上近些日子却是有些不平静。
　　宗胥登基不过一年，朝堂上多了不少的新面孔。
　　他挑选臣子向来是不拘一格。
　　明德帝在位之时，能位列朝堂的官员大多是世家高门子弟，寒门平民出身的自然也有，但只占了两成不到。
　　等到现在再看，一应老臣便察觉出不对了。
　　朝堂上出身寒门的臣子居然已经占到了近一半。
　　之前没有察觉还好，等到一大批科举学子入仕，朝堂内一应臣子几经调任，这一看就很是鲜明了。
　　朝堂上的变化代表的就是皇上的态度。
　　一应老臣忍不住想着，这莫非是陛下打算打压世家高门，抬举寒门成为新贵的信号？
　　这个猜测一出，他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不能坐视陛下打压世家抬举寒门，那就只能在暗地里悄悄打压那些寒门。
　　卫晞身在后宫，只搞自己的事情一向不管前朝政事，但也能感觉到议事殿的气压最近有点低。
　　憋了不超过两天，她还是向宗胥问了。
　　“世家势大，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兼之人丁兴旺，家财颇丰，建有族学，族中弟子人人可以念书科举，几百年发展下来，早已成为庞然大物，”宗胥跟卫晞耐心解释道，“相比起世家子弟，普通百姓想要念书，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科举和官场占有一席之地。我并非觉得这些世家做得不对，他们为大雍做了不少实事是不争的事实，但我同样不愿意看到朝堂上的所有臣子都是出身世家。人的野心是会慢慢滋长的，现在我觉得已经到需要遏制的时候了。”
　　“此次开设恩科，我借此抬举了不少寒门子弟，一些老臣应该是看出了我的打算，已经在暗暗打压寒门了。”
　　卫晞默默消化起了这些信息。
　　“这是不可避免的，世家和寒门原本是两个不同的阶层，寒门想要成为世家，没个几代人的努力就是妄想，如此一来，世家越是发展越是势大，他们占领的空间也就越大，与之相对应的寒门自然能拥有的空间更小也就更加卑弱。”卫晞说着顿了顿，“他们是对立的。至少在朝堂上是。”
　　宗胥眼里含着笑意点点头，“正是如此。”
　　“那陛下有何打算？”
　　“老派世家和新派世家的关系也是对立的，我打算亲自扶持几个世家出来，如今寒门受打压，我想先看看里头有没有好苗子。”
　　卫晞听罢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新派世家想要立足，势必要陛下你站在他们背后提供支持，他们的立场至少前期是和陛下你是一致的。等到后期，你想做的事做完了，他们立场如何，到时候也就不重要了。”
　　“这些我来操心，”宗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卫晞脑袋，自家皇后与自己思想相合，自是忍不住心情愉悦，“晞晞做自己的事就好。”
　　正说着，门外就有一名侍卫过来，行礼过后朝卫晞道：“启禀皇后娘娘，这是桃源镇送来的包裹。”
　　桃源镇的包裹每天一送，都不用看包裹上的收件人是谁，他们拿到后就知道要交给谁了。
　　小七过去接过来，顺手把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账册递过去。
　　卫晞一看封皮上的字就乐了，“总账总算是赶在年前算出来了，我得给林掌柜加一个月月银。”
　　说着兴致勃勃地翻开。
　　账册前面几页是各个产业的分账，卫晞翻看的时候宗胥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卫晞见他侧着身子，好心的往他面前偏了偏。
　　翻过几页后，“陛下能看懂吗？”
　　宗胥抿了抿唇。
　　“黑字是盈利，这红字应该就是亏损吧？”
　　“差不多，不过这红字也不算亏损，像义学，是不准备赚钱的，还有这医局，后期会有盈利，但前期的投入要在盈利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回本，这些产业，都在考其他产业撑着。”
　　宗胥看着那些用红色写下的银钱数目，感觉是在烧钱。
　　翻到最后的总账，卫晞松口气，“总体还是赚钱的，陛下你看。”
　　宗胥依言看向卫晞手指的位置，彻底不说话了。
　　
　　
第329章 计划写完了【一更】
　　
　　议事殿偏殿。
　　温久铭入内见礼。
　　卫晞赐座后问道：“义学现今运转如何？”
　　“回娘娘，一切顺利。”
　　“那就好，”卫晞点点头，“年底户部清查人口，我给你一个任务。”
　　温久铭忙起身拱手，“还请娘娘明示。”
　　“现在既已证明义学计划可行，等到年后可以准备在其他郡县开设分院了。温大人应该知道要做哪些准备了吧？”
　　温久铭只觉肩头一震，“微臣领命。”
　　“去办吧。”
　　等温久铭离开，小七方才上前了一步，“娘娘，现在就开始准备开设分院，是不是太急了？”
　　卫晞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轻舒一口气，“陛下在前朝跟世家抗衡，在这件事上我没什么能帮他的，那就让这天下间的读书人多一些，再多一些吧。”
　　虽然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但以后就不一定了。
　　小七闻言，顿时什么都不说了。
　　**
　　下午的御书房。
　　卫晞把手里已经写好的军事学院的计划放到准备批阅奏折的宗胥面前，“还请陛下一观。”
　　宗胥见状收回准备去拿奏折的手，翻开面前熟悉的小册子。
　　等看完了最前面的计划总概，眉眼不由一凝。
　　卫晞见他看得认真，索性继续计算石雕玄武的金点规律。
　　她有预感，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她就能把这个规律给全部算出来了。
　　时间慢悠悠过去，宗胥翻看完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却没有交还给卫晞，“明日早朝过后，我把它拿给兵部尚书看看。”
　　卫晞笔下不停，闻言直接点了点头。
　　宗胥这会因为看完手里的这个计划有话想问，但见卫晞专心致志的模样，只好又把问题给咽了回去。
　　但还是忍不住静静看了会他家皇后的侧颜，这才收敛起有些复杂激荡的心情，重新拿起奏折批阅起来。
　　又过了两炷香时间。
　　卫晞放下手里的笔，“累了，歇歇！”
　　守在一旁的无欢闻言忙吩咐小太监在小花园里准备好热茶点心，这才小声开口：“陛下，娘娘，还请到小花园歇息片刻。”
　　宗胥放下手里的朱笔，拉了卫晞的手起来，绕过屏风去到小花园里。
　　相对着落座后，卫晞喝了杯茶又吃了几个点心，这才朝宗胥问道：“陛下，我那计划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宗胥眼底有些复杂，“你是怎么想出那些的？”
　　“用脑子。”
　　宗胥：“······”
　　他无奈一笑，“计划很完美，至少我想不出有哪里能够更改会是补充的地方。兵部尚书韩正休曾在晞晞你叔父耀国公麾下，当年也是一名儒将，想来也会认同这份计划。”
　　“这么说，这个计划十拿九稳了？”
　　宗胥点点头，“差不离。”他相信，兵部那些人看过这份计划后也会惊叹不已。
　　因为从没有前人想到，计划中所写的那些兵种，都能够这般系统地培养出来。
　　而这个计划，无疑是帮忙指明了方向。
　　卫晞顿时把眼睛给笑成了月牙状。
　　“还有，石雕玄武里那些金点的规律我估摸着应该很快就能解出来了。”
　　宗胥一愣，“还真有规律？”
　　卫晞瞪他一眼，“你等着吧，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会让陛下大开眼界。”
　　宗胥自知说错了话，忙笑着点点头，“那我就等着。”
　　喝完茶，吃了点心，两人起身又回到御书房去忙碌各自的事。
　　及至傍晚，宗胥把奏折批完，卫晞把自己演算的纸张整理好，正准备回凤仪宫用膳，就见罗生脚步匆匆进到御书房，“见过陛下，娘娘。”
　　宗胥脚步一顿，“何事？”
　　“回陛下，五公主，不，宗锦在宗人府闹起绝食，宗正大人怕宗锦真的饿死，只好报了上来，消息不严走漏，太上皇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罗生这边刚说完，就听御书房外又想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就见随侍在太上皇身边的尽忠公公这会正站在御书房外。
　　宗胥看了罗生一眼，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把人召进来。”
　　尽忠很快进得御书房，“奴才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父皇他是因为宗锦的事吩咐你过来的？”
　　尽忠听着头顶上传来的语气寒凉的声音，心头一个激灵，但还是迎着头皮点了点头，“回陛下，正是。太上皇让奴才给您带一句话。”
　　“说。”
　　“太上皇言，他知陛下您不愿去永寿宫，便不请您过去了。只，五公主她到底是大雍皇室仅声的两位公主之一，既然她已经被贬，但罪不及终身囚于宗人府，还请陛下您网开一面，还她自由身。”
　　宗胥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也给朕带句话吧。”
　　尽忠腰身不由更往下弯了弯，“陛下请讲。”
　　“你跟父皇说，他真是越老就越是心软了。”
　　尽忠肩头微颤，“奴才定把话带到。”
　　“下去吧。”
　　等尽忠走后，罗生也识趣告退。
　　卫晞扯了扯宗胥的手腕，“陛下准备怎么处理宗锦的事？”
　　宗胥顺手牵住卫晞，带着她往外走，“不必去管，以她的性子，不会真把自己给饿死的。”
　　“那太上皇那边呢？”
　　“他做不了什么。”
　　“要不，我明天去宗人府一趟？”
　　“去那干什么？”
　　“找宗锦聊聊天。我觉得，她会闹绝食，应该是闲的，找点事情做就好了。”
　　“那晞晞准备给她找什么事情做？”
　　“那就要看她会什么有点用的东西了。不过去宗人府之前，我觉得还得知会一声苏大人。”
　　“我来跟他说吧。”
　　“那就有劳陛下了。”
　　**
　　次日一早，早朝之后，宗胥留下了兵部一众官员和苏祁。
　　等臣子们在偏殿内用了早食，宗胥把卫晞写的那本计划书誊抄本给了兵部尚书韩正休，又把苏祁叫到了内殿。
　　而这时候的卫晞则乘坐马车到了宗人府。
　　早就得到消息的宗正带领宗人府一众人前来迎接，见礼之后卫晞就把他们给打发走各忙各的了，只带着小七和小八走到关着宗锦的院子里。
　　
　　
第330章 到底并非十恶不赦【二更】
　　
　　短短几天，从天到地，从公主到庶民，卫晞再见到宗锦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宗锦。”
　　躺在床上只当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的宗锦这才睁开眼睛看向站在床前的卫晞，敛目下床，“庶民宗锦，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垂眸看着屈膝下拜的宗锦，“你在怨恨我，还是在怨恨陛下？”
　　宗锦身体微颤，却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卫晞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
　　“你用自己公主的身份，去强迫他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有理了？”
　　“在做那件事情之前，你没去想后果吗？”
　　“你知道陛下和我为什么会毫不犹豫放弃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转而保护苏大人一个臣子吗？”
　　“宗锦，你当了这么些年的公主，却只顾自己，从没想过去看他人。”
　　“保下苏大人而放弃你，归根究底只有一个原因。”
　　宗锦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卫晞对上宗锦的眼睛，语气平静但也半点不留情：“因为你对朝廷社稷没有半点价值，陛下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你是公主也好，平民也罢，陛下在乎吗？”
　　宗锦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本是屈膝半蹲着姿势也控制不住直接跪倒在地。
　　她是公主，但公主这个身份对朝廷半点不重要。
　　陛下不在乎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他能毫不留情地舍弃她。
　　这番话可真够一针见血。
　　卫晞感知这宗锦的情绪：“现在明白了？后悔了吗？觉得绝食有用吗？”
　　见宗锦只低着头不开口，“不过你若是执意到绝食自杀的话，我会吩咐门口侍卫，从现在不必在给你送水送饭，满意你的愿望。况且，如你这般，也挺浪费粮食的。”
　　站在卫晞身后的小七和小八闻言忍不住抽抽嘴角。
　　首当其中的宗锦更是听得只觉得心头被狠狠扎了几刀，整个人都懵住，忍不住怀疑人生了。
　　卫晞看了会她这幅样子，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了勾，“你好自为之，小七小八，我们走吧。”
　　卫晞说完，当真毫不留情转身离开。
　　眼看就要跨过门槛。
　　宗锦回过神，下意识地喊道：“等等。”
　　卫晞回头，眉眼间多了一丝不耐，“又怎么了？”
　　宗锦见卫晞停下，朝前膝行了几步，“皇后娘娘，我······我不想死。”
　　卫晞还叹了口气，“那就继续浪费粮食？”
　　宗锦面皮一烫，觉得自己再不争取，往后她的水和饭可能真的就送不过来了。
　　毕竟她之前要绝食也不是真的绝，只是想着她毕竟是太上皇的女儿，总不可能真让她死在这宗人府里。
　　但现在，她不敢这么肯定了。
　　得知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直接押入宗人府又被贬为庶民，她不敢赌。
　　无论怎么活着，她都没有真的想死。
　　“我，”宗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也可以有用，我会做事。”
　　卫晞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说说，你会做什么？”
　　“我，我，我······”宗锦绞尽脑汁，想得额头都冒汗了，也没能想出来自己到底能干什么。
　　卫晞只好好心提醒她，“我记得你琴弹得不错？也曾念过书习过字？”
　　宗锦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脸色一变，“我不会做······”
　　“不会做什么？”
　　宗锦咬咬牙，“再怎么说，我曾经也是公主身份，怎么能做那种娱乐他人的事情。”
　　这下愣住的变成卫晞了。
　　“我什么时候建议你做娱乐他人的事情了？”
　　她真冤！
　　“您问我会不会弹琴，会不会吟诗作赋，不就是那种······”
　　卫晞：“······”
　　感情还是她的错！
　　“你可知义学？”
　　宗锦闻言一怔，“自然知晓，前段时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我亦有所耳闻。”
　　“那你也应知道，义学招收学子中，男女皆有。你可愿过去做女夫子，教导义学中的女弟子？”
　　“女夫子？”宗锦不禁瞪大了眼睛，“我，我怕是·····”
　　卫晞见她犹豫有退缩之意，挑了挑眉，“我不强求，若你愿意，我会派人送你过去，一心一意教导人才好将功赎罪，若你不愿，那就继续呆在这里吧。至少，你吃的那点粮食，还是能浪费得起的。”
　　见卫晞转身要走，宗锦头脑一热，“我去。”
　　卫晞第二次转过身来，定定看了宗锦一会，“进了义学，因你是将功折罪，你要改换一个身份，全心全意做事，不可懈怠不可敷衍不可有私心更不能误人子弟，同时月银相比其他夫子减半，义学会提供你吃住，你也无法离开京城半步。对了，义学的副院长，你去了之后的顶头上司，是闲王妃，我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你，但她会。如此呢，你可还愿去？”
　　宗锦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闲王妃常月凝！
　　这是她最不愿意接触的一个人。
　　常月凝做太子妃的时候，她就没少被这个女人挤兑，现在要过去做这女人的手下，她怕是会训斥死。
　　但她更不想带着这个昏暗的小屋子里过一辈子。
　　“我去。”
　　“好，”卫晞打量了眼宗锦的穿着，“好好收拾下自己，下午时候，会有马车过来接你。乖乖的，到了义学，重新做人。”
　　“恭送皇后娘娘。”
　　出了小院，小七紧走几步，“娘娘，宗锦姑娘的性子，适合做夫子吗？”
　　卫晞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适合。”
　　“那您还······”
　　“我调查过宫里的一些老人，宗锦在宫里的时候，不怕太上皇的那些嫔妃，就怕闲王妃，也从不敢跟闲王妃对上。人在闲王妃手底下，总能调教过来的。再说，体会过一番这宗人府监牢的滋味，我想她也不敢有什么歪心思了，进来一次不会有人想要进来第二次的。双管齐下，宗锦要是还能作出妖来，那这个人就真的没治了。是死是活，我不会再管。毕竟，”卫晞顿了顿，“她到底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第331章 新来的莫夫子【一更】
　　
　　未时。
　　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宗人府。
　　半个时辰后，停到义学的后门处。
　　赶车的车夫回头唤了一声，“莫姑娘，义学到了，还请下车吧。”
　　改换名姓为莫锦初的宗锦提着自己的小包袱小心地下去马车，车夫一拉缰绳，转头赶着马车离开。
　　宗锦回头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又转身抬头，看向面前义学的大门。
　　正彷徨不知该不该主动进去时，门内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她敲门的动作顿了顿，后退一步静静等着脚步声停在门内。
　　随后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宗锦抬头，就对上了常月凝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目光。
　　抿了抿唇没敢出声。
　　常月凝看着台阶底下俨然大变了模样的宗锦，静静看了一会后才面无表情地开口：“莫锦初？”
　　宗锦愣了下，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是。”
　　“进来吧。”
　　常月凝转身即走，宗锦一怔，有些意外没听到只言片语的挖苦之言，回过神忙抬脚跟上。
　　“把门给带上。”
　　宗锦又忙回去，把后门给关好。
　　常月凝带着宗锦回到自己的副院长房间，走到桌案后坐下，看着宗锦道：“你的事皇后娘娘都跟我说了。没想到你你居然还有这个胆子，只可惜没有脑子，到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不奇怪。”
　　宗锦低着头默默听训。
　　常月凝说了一会见她这个模样也觉得没意思，“我想你还不知道夫子怎么当？就特意找了一个人过来带你，她待会就到。现在义学中也有认识你的人，不过我都跟她们交代过了，从今往后，你只是莫锦初，也就是莫夫子，可明白？”
　　宗锦忙点点头，“锦初明白。”
　　“对了，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是皇后娘娘。莫是我母亲的姓氏，初代表开始，皇后娘娘给我一个新的开始，希望我能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你确实该珍惜。”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了一会，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常月凝看了宗锦一眼，“人来了。”又看向房门，“进来。”
　　凌珂颜推门进来，先朝常月凝行了一礼，“见过常副院长。”
　　随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宗锦，“这位就是新来的莫夫子吗？在下凌珂颜，莫夫子可叫我凌夫子。”说着行了一个同辈礼。
　　宗锦愣了下忙回礼，“凌夫子，在下莫锦初。”
　　常月凝就静静看着凌珂颜跟宗锦见礼回礼一番，才开口道：“珂颜，新来的这位莫夫子对讲学一道一窍不通，就辛苦你手把手教导了。”
　　“自当如此。”
　　“你带她先去夫子院放置行李，再在义学四处转转介绍一番，明天开始，让她一起随你去讲学，作为你的助手在一旁观摩。”
　　“是，常副院长。”
　　宗锦见凌珂颜行礼，也跟着行了礼，这才跟在凌珂颜身后出了门。
　　过路过桥不知不觉走了一炷香，还没走到地方的宗锦背着行李看着周围的建筑和景色越看越吃惊。
　　皇后建了一座义学她确实是有所耳闻没错，但她本以为只是那种民间建造的学堂，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庞大。
　　这已经超过她曾去过的位于尚京城郊的皇家园林了，她以前那座公主府，更是十个也比不上。
　　“前面这些院子都是义学弟子们的寝舍，一共二十四个院子，以二十四节气命名，可容纳将近三千的学子居住，咱们的夫子院还要在后面。”凌珂颜边带路边跟宗锦温声介绍，“夫子院分为大中小三种，大院可住四人，中院住两人，小院住一人，不知莫夫子喜欢热闹些，还是安静些？”
　　“还是安静些吧。”
　　“那我就带你去小院了。”
　　小院其实也不算小，不过比起宗锦被收回去的那座公主府里的院子是真小了。
　　不过在宗人府住了那么几天，至少这院子干净通透，什么都齐备，比宗人府府里那件昏暗的小屋子要好多了，宗锦也没什么抱怨的。
　　放下行李，凌珂颜又带宗锦从小路去了食堂，“这食堂的饭菜不管是夫子还是义学的弟子都不用花钱，但必须是取多少就用多少。”
　　“那若是吃不完呢？”
　　“吃不完不准离开。”
　　“那若是偷偷走掉呢？”
　　凌珂颜朝宗锦笑了笑，“没人会这么干的。皇后娘娘立的规矩，若是有人胆敢违背，心存侥幸，一旦发现，不管是夫子还是义学弟子，都是一律开除出义学，且永不收录。”
　　宗锦顿时不说话了。
　　出了食堂，又道藏书阁。
　　“这藏书阁是这个月月初刚刚开放，一楼是义学弟子和夫子可以进，二楼就只有目前就只有夫子才能进了，义学的弟子若是想要得到进二楼的机会，就只有一个办法。在每次旬考和月考以及季考乃至岁考取得很靠前的名次，例如进一次二楼需要十积分，那么你就要获得五次旬考的第一，或是三次月考的第一，或是两次季考的第一，再或者一次岁考的第一，第二第三名次数就更多。”
　　宗锦边听边怔怔看着藏书阁中央盘旋往上的巨大楼梯，“那三楼呢？”
　　“三楼要看你对义学的贡献。这贡献由两位院长评定，若是贡献足够大，就能收到前往三楼的通行证，而且是永远有效的。听说里面有不少的古籍珍本，”凌珂颜说到三楼也是一脸的神往，“这个规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琢磨做什么才能对义学有很大贡献。”
　　“那琢磨出来了吗？”
　　凌珂颜点点头。
　　“那要做什么？”
　　凌珂颜示意了下她们周围那些或站或坐或蹲地上拿着书看着的义学弟子，“这义学建立的初衷便是为了这些孩子们。夫子对义学的贡献，自然也是要因为孩子们。”
　　宗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出了藏书阁，凌珂颜又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恢弘楼宇，“那里就是讲学的地方，现在这课室学馆里总共有三千多名学子，将近一百位夫子。对了，我还不知你擅长什么？”
　　宗锦沉默了下，想到上午时候的误会，“我擅琴，棋书画也有涉猎，也读过一些经义博论。”
　　
　　
第332章 有一个金点是多余的【二更】
　　
　　凌珂颜讶异了下，转而笑容更亲切了几分，“我们义学就需要您这般才华横溢的夫子。”
　　宗锦尴尬笑笑：“才华横溢不敢当，凌夫子谬赞了。”
　　这个时辰学馆内还未下学，凌珂颜就带着宗锦在外头的走廊里转了转。
　　透过琉璃窗，便能看到课室内义学弟子们认真听学的模样。
　　一个个小小年纪的孩童双手背在身后，穿着白色绣青鸟纹的学子服，聚精会神地听着夫子讲学。
　　好几间课室下来，没有一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一人走神，所有人都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夫子的声音上。
　　宗锦面上平静，但心底却是震撼的。
　　她曾记得自己小时候闹着要去太学跟皇兄一起念书，上课的时候课室内有呼呼大睡的，有偷偷看闲书的，还有乱写乱画的，视讲席上坐着的夫子如无物。
　　她也跟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最后啥都学了点，但啥都不精。
　　后来还是母妃专门给她请了一个夫子，才没有荒度那些年。
　　不过后来母妃病逝，没了人在上头管着，除了喜欢的琴，她又懈怠了。
　　所以她虽然会的不少，但还真称不上‘才华横溢’这四个字。
　　她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现在见到这些在课室内除了学习视其他如无物的义学学子，宗锦才恍然认识到，这才是真正学习的态度。
　　她之前在太学的那段日子，充其量只能算混日子。
　　“前面是义学女弟子的课室。”
　　宗锦听着朝琉璃窗看过去。
　　就见穿着粉白色绣青兰纹的义学女弟子这会也跟方才看到的那些男弟子没什么不同，全都挺直腰杆，双手背后，全都在认真听着讲席上的女夫子讲课。
　　“在义学，男弟子和女弟子虽分在不同的课室，在每次考试的成绩排名，却是一起排的，女弟子的名次并不比男弟子差，甚至平均成绩还要高于男弟字。等到明年春天级考之后，考核通过的弟子进入中级课室，到时候就不会男女分开了。在这义学中，没有男女之分，只论你自身的能力。当然，夫子也一样要进行考核，来决定你是继续留在初级班讲学，还是更上一步去终极班。对了，月银也会提高的。”
　　宗锦心头多了几分复杂。
　　她曾经也恨过自己为何不是一个皇子，皇子到了年纪能入朝听政，能随意出宫不受约束，能做的事很多很多。
　　但身为公主，就只能每日居于宫里，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御花园，不能随意出宫，只有执掌自己宫殿内所有宫女太监的权力，空有高贵的身份却有时候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自主。
　　她也曾抱怨过不满过，但也只能认命。
　　可在这义学中，其实不用凌珂颜去说，她也能看得出，这里面男弟子和女弟子，方方面面，学习还是生活，全都是一样的。
　　没有孰轻孰重，他们都是义学的弟子。
　　“二楼还有几间特殊的课室，莫夫人可要去看看？”
　　宗锦从面前的课室里收回目光，“如何特殊？”
　　“那几间课室叫做速成班，里面的学生都是这些义学弟子们的父母亲人，甚至还有祖母辈分，他们只学识字写字，还有算学，半年为期，半年后能够顺利通过考核的，就能直接去大雍快运做事，赚取银子贴补家用。”
　　两人说着上楼，走到第一间课室外面的时候，里头正在学习珠算。
　　每人面前都有一个算盘，夫子出题，众人把答案拨出来。
　　课室内坐着的一众身影里，一位一头灰白头发的老婆婆最是引人注目。
　　见宗锦目光落下的位置，凌珂颜道：“那位就是冯大娘，过了年已经就五十整了。”
　　宗锦张张嘴，“她这个年纪，还能干什么，在家儿孙绕膝颐养天年不好么，缘何还要这般拼命？”
　　“冯大娘说，我还能走，还能跑，手也没废，脑子还算好使，年轻人能做的，我不信自己做不到。”顿了顿，凌珂颜又道，“上次速成班旬考，两百多人里，冯大娘的成绩是第八名。”
　　“第八？”宗锦心头震撼莫名，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最后去到夫子们平时不讲学时休息办公的院子里，凌珂颜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宗锦，“现在莫夫子应该对咱们这个义学有初步的了解了吧？其实在这里的日子还是挺轻松的，只要教导好你负责课室内的弟子，其他时辰你都很自由，吟诗作画，看书弹琴，都且由你。”
　　宗锦看着面前属于自己的桌案，上头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虽然没有她以前用得好，但也是上等，闻言轻点了点头，“这里确实很好。”
　　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刚坐下，外头一阵铃音响起。
　　宗锦不明所以地转头朝对面的凌珂颜看过去，“这铃声又代表什么？”
　　“学生该休息了，这次是休息一刻钟。”凌珂颜说着把桌子上的一本书卷拿起来，“正好下一堂到我讲学了，莫夫子也准备一下吧。”
　　宗锦一愣，顿时有点紧张起来了。
　　**
　　这边宗锦作为助手第一次登上义学讲席的时候，卫晞正在御书房对石雕玄武进行最后的演算。
　　宗胥也知这两天是关键时候，就在一旁静静批阅奏折没有出声。
　　眼看夜幕即将落下，无欢小声吩咐宫女太监给殿内掌了灯，随后看向已经批阅完奏折也还静静坐着没动的宗胥，小声唤道：“陛下？”
　　宗胥看了旁边还不准备放下笔的卫晞一眼，朝无欢挥挥手。
　　无欢忙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在墙角刻漏的滴答声里，时间慢慢流逝到戌时。
　　卫晞啪的一声把笔给拍在桌子上。
　　这个动静在一片安静的殿内猛地一响，宗胥拿着书卷的手抖了抖，大殿内站着的一众侍卫也跟着吓一跳。忍不住斜着目光看过去。
　　宗胥放下书卷抓起卫晞拍桌子的那只手，看掌心都红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卫晞点点头，恼得很，“里面有一个小金点，我算来算去都是多余的。”
　　宗胥挑了下眉，看向无欢，“把那石雕玄武拿过来。”
　　
　　
第333章 石雕玄武龟壳之下【一更】
　　
　　夜凉如水，皎月银辉。
　　御书房后的小花园里。
　　两个人裹着厚厚的大氅蹲在石桌两边，看着浸没在月色中的石雕玄武。
　　变成青色透明状的龟背上，金点点缀其间。
　　宗胥看了一会，“哪个金点是多余的？”
　　卫晞半点没停顿，伸手拿笔尖指了过去，“就这个。”
　　宗胥顺着卫晞手指间笔尖的位置看过去。
　　那颗金点位置看着很浅，看起来也最是清晰。
　　他再次认真看了一会。
　　轻咳一声又上手摸了摸，“咳，晞晞你的意思是，其他的金点你都能找到它们存在在这玄武壳上的规律，唯独这一颗金点，没有任何存在的规律，应该不存在才对。”
　　卫晞点点头，“对。”
　　“那有没有可能，它的存在，代表的就是特殊呢？”
　　卫晞闻言顿时一愣。
　　“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说着搓了搓手，从宗胥手里把石雕玄武给拿过来，细细摸过玄武背上的所有地方，重点在那颗金点所在的位置细细摸了一遍。
　　两遍。
　　三遍。
　　······
　　为了使手上的触感更清晰，卫晞闭上眼睛关闭了视觉。
　　终于在摸到第六遍的时候，她才摸出来一点不一样出来。
　　猛地睁开眼睛。
　　宗胥在卫晞一遍遍摸玄武石雕的时候就在一旁静静等着，卫晞一睁开眼，宗胥对上卫晞的眼睛就是心头一动，“可是摸出什么来了？”
　　卫晞点点头，“陛下，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很细但又坚固强韧且不容易断的东西？”
　　宗胥：“······”
　　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又看向在一旁静静恭立着无欢。
　　无欢接收到自家陛下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心念电转，连忙去想能有什么东西满足皇后娘娘的要求。
　　三个人就在冷月清辉下静静思索了好一会，无欢适才突然出声，“陛下，娘娘。”
　　宗胥和卫晞同时扭头看过来。
　　无欢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开口：“奴才想到一件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快说。”
　　“回娘娘，奴才想到的是银针。最细的银针，堪比毫毛，扎皮入肉很是强韧，且小心些也不易折断。”
　　卫晞听得眼睛一亮，“有门。”
　　无欢顿时恭声道：“那奴才这就派人去太医院要一套银针过来。”
　　“好，快去快回。”
　　宗胥则看了无欢一眼。
　　无欢躬身退了出去，宗胥看着卫晞手里的石雕玄武若有所思。
　　“那银针回来怎么也得一炷香时间，先用晚膳吧。”
　　卫晞摸了摸肚子点点头，“那就先用饭。”这会有了想法，只待待会把银针拿来验证，卫晞也没之前那么恼了，胃口回来，顿时就觉得饿了。
　　两人直接在御书房摆了晚膳，用完后又喝了杯花茶，无欢才带了银针回来。
　　宗胥伸手把针包给接过来，同时给了无欢一个赞许的眼神。
　　回到小花园，把针包在石桌上摊开，卫晞一眼扫过去，挑了一根最细的抽出来。
　　她刚才摸到的小孔洞肉眼在月光下很难看到，进到屋里就更看不到了，只能在那一小片范围位试着看看能不能扎进去。
　　好在这次有老天爷眷顾，在试了几次后，银针的针尖终于扎了进去。
　　这下三个人六只眼睛都忍不住靠近了些，看向扎进石雕玄武壳上的那一小节银针。
　　在银针的针尖即将扎到那颗金点的时候，卫晞手指一顿，忍不住屏住呼吸。
　　“继续扎吗？”
　　宗胥抿唇轻点了点头。
　　这玄武的壳上留有一个难以察觉的空洞，偏偏还是在晞晞演算出来的最特殊的一个金点处，他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关联。
　　卫晞深吸一口气，捏着银针再次往下。
　　这一下由银针传到手指上的感觉就像是刺破了一个薄膜。
　　看在眼睛里，就是那一颗金点被银针的针尖准确刺中，然后今天就直接在三个人的眼皮子消失了。
　　这个变故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后，一片安静的环境中，想起了几声细微的石头开裂的声音。
　　卫晞看向玄武龟壳，目光一凝。
　　之间在那龟壳上，从内部出现了几道明显的开裂。
　　想到这是陛下母妃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卫晞张张嘴，“我是不是闯祸了？”
　　宗胥这个时候要比卫晞冷静地多，他在看到龟壳开裂后，伸手碰了碰。
　　这不碰还好，就只是几道裂纹，这手指刚碰上去，那几道裂纹直接扩大，啪嗒！
　　龟壳直接碎成了几片。
　　“陛下，娘娘，这龟壳里的金点全都消失了。”
　　无欢的一声惊呼让卫晞猛地回过神。
　　她静静看了那几篇碎裂的龟壳好一会，深吸一口气，“我想我明白它为什么会碎裂了。”
　　“那些金点，是维持这龟壳不让他开裂的关键。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它们之间会有严丝合缝的规律，应该就是用来支撑这龟壳的。我戳破的那一个金点确实是最特殊的，它在的时候，堵住了连通外界的通道，维护了其他的那些金点，它不在了，那些金点就会跟着一起消失。用来维持这龟壳完整的金点不见了，龟壳也就碎了。那为什么要特意留一个连通外界的金点呢？”
　　卫晞抬头看向宗胥，宗胥也一直在看着卫晞，两人目光对上，异口同声道，“龟壳是钥匙。”
　　无欢在一旁默默后退了一步。
　　他有点格格不入。
　　卫晞这下也没有顾忌了，三两下扒拉开碎掉的龟壳，想了想又妥善放到一边。
　　虽然这龟壳没用了，但这到底是什么材料她还是很好奇的。
　　得空得研究研究。
　　怎么说也耗费了她不少心血才把这个‘钥匙’给解开。
　　碎裂的龟壳被扒拉开，里面的东西自然也就显露了出来。
　　玄武，龟蛇一体，属阴，对应五行中的水，四方神兽之一，镇守北方。
　　之前卫晞一直疑惑这玄武只有龟没有蛇，现在这疑惑才解开。
　　并非没有蛇，而是这蛇藏于龟壳下，玄武腹中。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灵蛇形状的玉符。
　　正面，蛇头居于正中，蛇身盘旋几周，尾巴斜斜朝上。雕刻地活灵活现。
　　宗胥拿起来后，才能看到另一面。
　　相比起正面，这一面要简陋多了，只刻了几道水波。
　　什么意思？
　　背面不配见人吗？
　　
　　
第334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更】
　　
　　卫晞再次上了手。
　　手指慢慢划过，“好像还刻了什么。”她突发奇想，“这会不会是天河水部的部落印玺？”
　　宗胥闻言一怔，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这道玉符，“不无可能。”
　　回到御书房，宗胥把刻了水波的那一面沾了印泥，按到空白纸张上。
　　再看印在纸上的图案，就能看出这上面确实并非只单单刻了几道水波，玉符背面凹凸不平，实则是刻了密密麻麻的图案。
　　其中还夹杂着零零散散的字，只不过两个人没一个能看得懂的。
　　“这东西要怎么办？”
　　“先放着吧，”宗胥拿过无欢递过来的盒子把玉符连同石雕玄武以及碎裂的龟壳全都装了进去，“若是能再见到天河水部的人，或许能知道这玉符是什么东西，若是见不到，那这东西也没有什么用处。”
　　“也好，”卫晞点点头，“那就放着吧。”
　　解开了这石雕玄武其中的玄妙，不管这玉符代表了什么，在卫晞这里也失去了吸引力。
　　归根究底，她也只是喜欢解题的过程而已。
　　“不过，这龟壳碎片我想要一片研究研究。”
　　宗胥：“······”
　　他还是挑了一片最大的递了过去。
　　忙活了一晚上，两个人才回了凤仪宫，卫晞先去洗漱，等宗胥从浴房出来，卫晞已经瘫在床上睡着了。
　　他摇摇头无声失笑，把人抱起来规规矩矩放好，这才躺下。
　　卫晞在睡梦中感觉到旁边多了人，习惯性地往宗胥怀里一滚，接着又睡熟了。
　　**
　　翌日。
　　议事殿偏殿。
　　卫晞撑着下巴听完了温久铭说的一大堆开设义学分院的计划，听完点点头，只问了一句：“预算需要多少银子？”
　　温久铭表情呆了呆，“回皇后娘娘，尚京义学容纳三万人，共花费六万两，根据上个月义学在笔墨纸砚和食物上面的花费，整座尚京义学一年差不多要花费一万两银子。其他州郡微臣的打算是州府建造能容纳五千人的学堂，郡府三千人，县一千人，这般算下来，预算需要近两百万两，其后每年还要调拨近三十万两的银子，用于各分院学子的衣食住行和笔墨纸砚。”
　　温久铭一口气说完，卫晞还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辜幸和小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只觉得这就是个无底洞！
　　然后就听他们皇后娘娘开口道：“还行。”
　　两人：“······”
　　“不过义学分院你就没办法亲力亲为，就需要各地方官来施行了。”卫晞沉吟了片刻，“你回去列个计划出来，这事还要陛下往各州郡广发檄文，连同你的计划一起传达给各州郡父母官。还有，你先成立一个巡查组，人员定好之后，我再过去看看。这些人要在义学分院建立开始，一直到义学分院成立一年的时间内，都在大雍各郡县秘密巡查，所以最好挑有一点武功底子的，实在不行，也得是身强体壮的。人数，就暂定在十人吧。具体事宜，我之后再与你说。”
　　温久铭躬身行礼，“诺。”
　　等温久铭退下，卫晞刚端起茶杯，就听得门外一道声音响起，“兵部尚书，兵部侍郎求见。”
　　卫晞一愣，“宣。”
　　韩正休和卫暄一前一后走进来，躬身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韩大人，卫大人免礼，赐座。”
　　“谢皇后娘娘。”
　　等二人坐下，卫晞就直接问道：“韩大人和卫大人可是因为军事学院的计划而来？”
　　韩正休点头，“回皇后娘娘，正是。不瞒皇后娘娘，您这个军事学院的计划，这两日在兵部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计划之妙，微臣实在是佩服。”
　　卫晞摆摆手，“韩大人过赞了，那韩大人觉得，这计划可行吗？”
　　韩正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自是可行。现如今大雍正好是休养生息，但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也是在未雨绸缪，这军事学院若是建成，可以想见能为大雍源源不断培养出多少人才。只不过，这也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黎漫漫点头表示赞同。
　　韩正休轻咳一声，面上有点不自在，“更关键还在于一点。”
　　“哦？”
　　“这军事学院若是办起来，花费银钱甚巨，比之皇后娘娘您创办的义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微臣这次过来还是想跟您讨讨经，你是怎么从户部尚书手里头抠出银子来的？”
　　卫晞：“······”
　　卫暄低头抿了口茶。
　　要不是顶头上司死活拽着他过来，他这趟还真不想来。
　　卫晞先在心里跟那位户部尚书苏大人说了声抱歉。
　　这军事学院跟义学一样，虽然对于大雍来说是好的，能培养出来不少的人才。
　　但对于户部来说，确实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不过卫晞觉得为长远计，这些血还是要出的。
　　“我当初说创办义学是利国利民的大计，让苏大人把目光放远，不要计较一时的失去。咳，总之呢，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趁着他心神动摇觉得不给银子就是不爱大雍之时，先把银子骗，不，从他手里拿过来就行了。”
　　小七和辜幸：“······”
　　卫暄：“······”
　　唯独韩正休眼睛一亮，“微臣回去后就想想该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早上朝就去试一试。”
　　卫晞点点头，“这个可以，用兵书上的话来说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卫暄：“······”他觉得自家上司成功被小堂妹给带歪了。
　　最重要的银子的问题有了解决的办法，韩正休心情也轻松了些，“皇后娘娘，微臣看您在计划中还写了一类兵种，叫做医兵。亦听说您准备创立医局，微臣便想着您这医局，不若也跟军事学院合作一番？在军事学院中成立一处医学分院，专门用来教习医兵治疗刀剑外伤？”
　　卫晞：“······”这是又算计到她头上了？
　　“这样一来，是不是正好也不用花钱请大夫了？”
　　韩正休笑着点点头。
　　卫晞：“······”呵呵哒！
　　
　　
第335章 皇后来商会总部要钱了【一更】
　　
　　秦谷这段时间很刻苦。
　　跟总部的其他人比起来，他基础最为薄弱，无论什么都要从基本的开始学。
　　但他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拼尽力气去跟身边的前辈们学，自然进步显著。
　　就连林秋元在给自家小老板的信里，也不吝表扬了他一番。
　　这一天，秦谷惯常是距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中楼，却意外地发现今天比他早到的还有很多。
　　而且一个个也没有忙碌着做自己的事，而是忙着给楼里种着的花花草草浇水，整理自己的屋子书架桌案，一个个脸上既激动又紧张。
　　他茫然地转了转，碰上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琉璃窗的计钧，“计兄，今个你们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计钧把抹布拧干，顺手递过去，又从水桶里捞出来一块，“今天皇后娘娘过来，大家都在准备着让皇后娘娘看到一个干净明亮的商会总部。快，你去擦对面的琉璃。”
　　说着丢下一脸震惊地秦谷又麻利地开始干活。
　　总部所有人一起行动，用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中楼到分阁，甚至是中楼和分阁之间的通道，全都给打扫得干干净净。
　　还有平常作风风雅一点的，还给楼里点了暖云香，给房间里插了开得正艳的梅花。
　　秦谷看着短短时间就大变了个样的总部，再看看见过的所有人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也忍不住默默期待起来。
　　卫晞未时方至。
　　从食堂回来，秦谷就见着周围的人虽然也在认真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但时不时就会看看总部的大门处。
　　等看到总部大门大开，进来一辆双马拉的黑色低调马车，马车旁边更是有林掌柜作陪的时候，所有偷偷看向大门处的眼神全部收回。
　　秦谷就见着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专注地开始忙碌，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很快，他也加入其中了。
　　卫晞被林秋元陪着在商会总部转了一圈，最后才坐升降梯上了三楼。
　　这中楼自然也有她的房间，只不过一年也用不了几次。
　　卫晞这也是第二次过来，第一次还是商会总部落成的时候过来的。
　　小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熟门熟路去泡茶。
　　林秋元陪坐在次座，“小老板今日前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偏头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目光，沉默了下，“过来看看你们，当然，更主要的还是，拿钱。”
　　林秋元：“······”
　　他接过小七递过来的茶水道了声谢，抿了口气才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不知小老板这次准备支取多少银子？”
　　“一百万。”
　　“咳！”林秋元忍不住咳了一下，对上卫晞的目光硬着头皮点点头，“还好！”
　　“还有······”
　　林秋元瞪大眼，“还有？”
　　“还有每年都要支取二十万两银子，”顿了顿，卫晞着重强调了一下，“林掌柜，是每年。”
　　林秋元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敢问小老板，这些银子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打算自明年开始，就着力建造大雍的各个州，郡，县内的义学分院，所以支取的这笔银子，就划在义学的账上就好。”
　　林秋元沉默了片刻，还是轻点了点头，“属下遵命，一百二十万两，属下会尽快调拨出来。”
　　“把银子全部交予户部温久铭温大人就好，义学分院事宜，我已经全权交派给他。”
　　“是。”
　　“对了，我送到你这来的那个秦谷，表现如何？”
　　林秋元忙快速把自己要从账上划出一百多万两的心疼中抽离出来，“是个很努力的年轻人，脑子活泛，思路敏捷，可堪大用。”
　　卫晞听了林秋元这一番真心的夸奖，这才彻底放下心，也打消了见见真人的念头。
　　“快到过年了，大家这一年里都挺忙也辛苦，这个月就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发点东西，再一起去酒楼庆祝一下，就江月楼吧，肥水不流外人田。”看着林秋元有些抽搐的嘴角，卫晞又想了想，“还有这一年里表现好的，你也看着奖赏点什么，至于具体要赏什么你看着定。快过年了，让大家都开心一下。”
　　钱多自然开心了。
　　林秋元点点头，又有点不确定地问道：“小老板，敢问这预算多少？”
　　卫晞想了想，“咱们这总部现在快有三百人了吧？”
　　“是。”
　　“那就五万两吧。”
　　想着预算在一万两的林秋元：“······好。”
　　**
　　卫晞来得低调，走的也同样低调。
　　秦谷和计钧躲在琉璃窗后头，看着皇后娘娘的马车驶出大门，全程都只有两个侍女随侍身边，就连赶车的活计，也是其中一位侍女干的。
　　“我本以为皇后娘娘的排场会很大，没想到今日一见，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在桃源镇外头是有侍卫随行的，只不过他们都没有进桃源镇罢了。”计钧要比秦谷知道的多，忍不住对他说道。
　　“为何把侍卫单独留在桃源镇外？”
　　“因为桃源镇内很安全。”
　　“安全？能有皇宫安全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掌柜也只说桃源镇很安全，但没有为什么安全，有多安全。你要有胆的话，就去问林掌柜吧。”
　　秦谷默默闭上嘴。
　　看着大门关上，两人出去就被一个同僚给拉住了，“计兄，秦兄弟，你们听说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拉住他们的那人，“听说什么了？”
　　那人见他们俩是真不知道，好心传达道：“皇后娘娘之前特意让林掌柜拨了五万两银子下来，这个月每个人月钱都多发一个月的，还有东西领。还有还有，凡是这一年里表现好的，还会有特别的奖励。”
　　“五，五万两？”
　　“没错，”那人临走前一拍脑门，“对了，腊月二十五，咱们总部的所有人去江月楼庆祝一番，吃饭喝酒的钱也都在五万两里边，随便吃随便喝，对了，也可别忘了时间。”
　　计钧听得脸上满是笑容：“学堂那边有冬至宴，咱们这边这下也有庆祝宴了。”
　　又听到一个新鲜词，秦谷虚心求问：“冬至宴又是什么？”
　　“你问的冬至宴啊······”
　　
　　
第336章 天工院【二更】
　　
　　计钧解释了一番学堂那边从第一场举办成功后，往后每年都会举办一场的冬至宴，“第一场冬至宴的时候皇后娘娘还未曾跟陛下大婚，当时就住在这桃源镇里，参加了冬至宴。也不知道咱们的庆祝宴上，皇后娘娘会不会出现。”
　　说完计钧自己就先摇了摇头，“不过想想应该是不会的。”
　　以皇后娘娘的身份，怎么可能特意过来参加他们的庆祝宴。
　　做人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
　　卫晞在桃源镇上又待了一天才走。
　　难得过来一趟，自然要去学堂转转，再跟几位先生喝杯茶叙叙话。
　　临走之前，她还特意去了一趟机巧院。
　　墨九身为机巧院的院长，在看着织造院和铸造院在研究制造和铸造的同时，也为学堂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而医学院也在默默教习着精湛医术，只等着出师之后成为医局的中坚力量，就连格物院也能时不时地制造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只有他们机巧院，到现在还没有真真正正地为了学堂出一份自己的力。
　　在跟收拢回来的一众墨家门人一番讨论后，他们终于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那就是在大雍各处建立天工院，由墨家嫡系子弟前去镇守，承接一切跟机巧相关的建造，大到桥梁船只房屋，小到一个板凳。
　　而墨家原本捂得严严实实的机巧之术，也会挑选有天赋的孩童，收为外门弟子，教给他们真正的机巧之术。
　　当然，最为重要的机巧之术，除了墨家嫡系，其他人若是想学，那就要经受重重考验了。
　　听完了墨九对天工院的一系列安排，卫晞沉默了一会，“你可都想好了？”
　　她不难想到墨九做出这个决定的艰难。
　　墨家并非只是一个大家族，他还代表了一道传承。现如今，墨九想要把本该一代代只有墨家孩儿才能传承下去的墨家机巧术想世人面前展露出来，之前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勇气。
　　“我想好了，”墨九坚定地点点头，“若是没有先生，我们墨家恐怕早就分崩离析，巨家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会被一个个抓到岭西十八寨，被巨家那帮人掏空所有的传承再被杀掉，这一切都是因为墨家众人想要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但现在我觉得，与其把那些手艺遮着藏着，倒不如广而告之，广而学之，正如先生您说的，人间处处有人才，我们因为这门手艺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惯了，也是该走下自以为的神坛，这世间总会有比我们天赋还要更好更刻苦更喜欢钻研的人，机巧之术与人便利，不该只掌握在很少的人手中，它在更多对机巧之术有天赋的人手中，才会创造出更多的奇思妙想和财富。而我们要做的也很简单，就是把它拿出来而已。”
　　“而且，”墨九脸上多了一丝孩子气的笑容，“我要气死那帮巨家人。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夺到手的东西变成每个人都有学会它的机会，我想巨家那帮人就要气疯了。”
　　“机巧术可以，机关术要慎重。”卫晞尊重墨九的决定，但还是要强调一声，“尤其是有很大杀伤力的机关术，我不希望它成为有些人用来作恶的工具。”
　　“先生放心，墨家机关术依旧是只有经历重重考验的墨家内门弟子才可学习，外门弟子只会教导没有杀伤力的机巧术，且墨家门规第二十九条：墨家所有弟子不得使用墨家机关术伤人害人，如有违犯，直接从墨家弟子中除名，所有墨家弟子都要全力搜寻叛门弟子，寻到之后废去双手，囚于墨家机关牢。只不过，现在机关牢没了，我准备改成直接送官严办。”
　　“你既有了主意，那就去做吧，”卫晞听他说完眉目这才舒展开，“正好，大雍义学分院和医局都即将开始在大雍各州郡进行建造，有你们出力的机会，就看你们自己能吃下多大的分量了。”
　　墨九面上一喜，“多谢先生。”
　　若是各地的义学分院和医局都有他们天工院参与建造，那的确是个实实在在的开门红。
　　不过这个机会，还是得他们自己去竞争，才能让其他也想揽下这个活计的人心服口服。
　　这一点，墨九也从来没想过还要请卫晞帮忙。
　　等从机巧院离开，小七才忍不住开口，“娘娘，若天工院真揽下了义学分院和医局的建造，您那银子是不是左手腾右手？”
　　卫晞瞪她一眼：“看破不说破。”
　　小七捂住嘴闷笑着点点头。
　　回到皇宫，马车还没进去后宫，卫晞就碰到了一个被敲诈得有些精神恍惚的户部尚书，她让马车停下，“苏大人。”
　　苏盛这才回过神，看到前边皇后娘娘的马车，忙躬身行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卫晞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苏盛这个模样，隐约也猜到什么，“苏大人免礼，这是准备出宫？”
　　“回娘娘，正是。”
　　“苏大人这脸色有些不太对，可是身子不适？”
　　“微臣谢皇后娘娘体恤，”苏盛苦笑一声，“微臣还好。”
　　“那就好，”卫晞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正好也有事要找苏大人，今日天气尚好，一起走走？”
　　苏盛倒是想摇头拒绝，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跟谁都不想说话。
　　但皇后娘娘的邀请，他还真不敢摇头。
　　“微臣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路后，卫晞方才开口：“苏大人，我准备过了年，就开始筹建大雍义学分院。”
　　苏盛心头顿时一个哆嗦。
　　“娘娘，这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
　　筹备义学分院是那么好筹备的吗，全都得出钱出钱出钱！
　　“但我觉得还是越早筹备越好，”卫晞看了眼苏盛锁起来的眉头，“苏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去尚京城的义学看看。至少在我看来，这义学早一年建成，咱们大雍的孩子们就能多一些进学堂的机会。陛下治理国家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功在当下，而孩子是大雍的未来，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创造出更多的可能，这是利在千秋。苏大人，可赞同这句话？”
　　
　　
第337章 我是孤儿【一更】
　　
　　苏盛抬头对上了皇后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静透澈，清明深湛，有年少应有的灵动，也有年长才会有的睿智。
　　他面前这位皇后娘娘，虽然年少，但却有很多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没有的深远目光和信念。
　　明知道这会若是点头，他掌管的国库又会接着缩水，但这会他也说不出不赞同的话。
　　只能忍着心疼点点头，躬身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敢问皇后娘娘，这次需要拨多少银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苏盛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
　　“不多，一百二十万两。”
　　苏盛：“······”
　　他跟皇后娘娘对这‘不多’的概念应该有很大分歧。
　　一百二十万两还叫不多，多少才算多。
　　不过想到兵部尚书韩正休之前敲诈他的两百万两银子，这一百二十万两好像也能接受了。
　　“除此之外，苏大人往后每年还要再拨出二十万两，用于大雍所有义学分院学子的衣食住行和笔墨纸砚。”
　　苏盛：“······微臣明白。”
　　卫晞也是没想到这次苏大人居然会这么爽快，稍微想想，就想到大概是那位兵部尚书比她要的还多，毕竟她没准备往军事学院里面投钱，那就得全部都要户部出。
　　她暗赞了下自己挑了个好时机，“拨的银子，还是跟之前以前，苏大人直接派人送到温久铭温大人手上就好。”
　　“微臣遵命。微臣告退。”
　　卫晞嘴角噙着笑意看着苏盛匆匆离开的背影，“哎，这么快又解决一件事，我怎么这么有效率！”
　　小七嘴角一抽，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
　　娘娘现在已经不满足别人夸她了，开始自己夸自己了。
　　**
　　回到凤仪宫换了衣裳又用了午膳，卫晞又带着小七赶去御书房。
　　宗胥正在御案后批奏折，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眸看过去，眼角顿时多了一抹笑意，“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嗯，”卫晞走到宗胥身旁坐下，回头朝无欢招了招手。
　　等无欢走过来，“陛下这两天有没有按时用膳？”
　　无欢忙点点头，“回娘娘，这两日陛下三餐准时，忘了奴才也会提醒，娘娘放心。”
　　卫晞这才摆摆手放过他。
　　再回头面前已经多了一本奏折，“给我的？”
　　“温爱卿的奏折。”
　　卫晞拿起来打开，看完之后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桌面。
　　“陛下。”
　　“嗯？”
　　“明日早朝之后，我想见见兵部尚书韩大人。”
　　“晞晞见他作甚？”
　　“义学分院年后着手筹建，我让温大人成立了一个巡查组，负责巡查各州郡县义学分院的建造和招生事宜，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拿钱不干事，或是趁机钻空子。”卫晞说到这看了眼宗胥，才有接着说道，“我想要跟韩大人要三十名身手高强的护卫，随从巡查组一起上路，护卫周全。”
　　“晞晞考虑周全，这件事我来跟韩大人说。”
　　“那就多谢陛下啦！还有，”卫晞把温久铭的奏折递过去，“温大人明早会在早朝上上奏要各地方官府来负责当地的义学筹建事宜，到时就要麻烦陛下广发檄文，昭告天下了。”
　　宗胥一口应下来，“好。”
　　**
　　次日一早，温久铭在早朝上奏。
　　义学分院计划在大雍各州郡进行筹建，望各地方官府全力配合并负责筹建招生事宜。
　　在殿上不少人听完后忍不住面面相觑的时候，宗胥直接准奏。
　　殿上沉默了片刻后，“陛下英明。”
　　宗胥看了眼垂首恭立的苏盛，“义学筹建所需银两，苏爱卿最迟要在户部封印之前，拨到温爱卿那里。”
　　苏盛：“微臣领旨。”
　　这么干脆的回复让不少了解苏盛死抠门秉性的大臣惊讶不已。
　　什么时候苏铁公鸡转了性子了？
　　苏盛没管周围悄悄看过来的目光，垂眸敛目退到队伍里。
　　昨天他从宫里出去，去了一趟皇后娘娘建议他过去看看的义学。
　　私心里，他也想看一看这个让女儿每天都早出晚归差点当成自己家的地方。
　　这也是自义学落成之后，他第一次过去。
　　却没想到，这义学的大门并非他想进就能进的。
　　就算是他户部尚书的名头都不好使。
　　最后还是以义学夫子父亲的身份，在门口登记了名姓后，又被自家女儿赶过来给领进去的。
　　他在女儿的带领下在义学内转了一圈，看到了刻苦读书的孩子们，看到了一把年纪还在学习认字的老人家，走在其间，感觉到的只有努力求知的氛围和心头久违的宁静。
　　苏盛才真正明白皇后娘娘叫他去义学转转的用意，也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喜欢呆在这义学里，心甘情愿放弃无忧无虑的闺阁生活，选择当这义学里的一名夫子。
　　因为这真的是一个能激励人向上的地方。
　　那自家女儿曾经呆的女学，皇后娘娘一力创建的桃源镇，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苏盛突然也想去看一看。
　　**
　　年底，天子广发檄文，昭告天下。
　　檄文的内容震动了无数人。
　　户部与皇后各自拨出一半银两，欲在年后春来之时，在大雍各州，郡，县建立义学，贫苦家庭里的孩子，还有育婴堂的适龄孩童，只要通过义学的考核，便可不需任何花费，进义学念书识字，衣食住行，乃至笔墨纸砚，都由义学来提供。
　　檄文广发天下，再由各地官府向百姓宣发，这一年的年尾，对于贫苦人家来说，比之往年更多了几分欢欣。
　　然而最让人震惊的还是檄文里其中一条内容。
　　育婴堂的孤儿，同样可以获得进入义学的机会。
　　在世人看来，那些育婴堂的孤儿，只需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好，无父无母之人，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等长大成人后，也无非是当丫鬟小厮一类下人的命。怎么能拥有跟普通百姓家里的孩子一样的念书的机会。
　　就连平民百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也是这般想的。
　　不这么想的，就剩那些家里曾经丢过孩子的人家了。
　　在知道檄文上的这条内容后，只盼着自家孩子还活着，还有进义学念书的机会。
　　在尚京百姓因为这道檄文的内容议论纷纷，觉得育婴堂的那些孤儿不应该跟他们的孩子在一起念书的时候。
　　卫晞让杜沧散播出去一条消息。
　　开创天衣阁，合香斋，乃至韩氏铸造这些日进斗金全大雍无人不知的店铺的知行学堂，第一批的学子，就是育婴堂的孩子们。
　　消息一经散发出去，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有不少人傻了眼。
　　随后忍不住纷纷过去就近的店铺求证。
　　陈青旖身为尚京天衣阁的大掌柜，面对前来求证的百姓们点点头，笑容坦然而又骄傲，“我的确是孤儿出身，来自知行学堂。”
　　
　　
第338章 卫晞的印书作坊【二更】
　　
　　卫晞最近又征用了凤仪宫就近的一处宫殿。
　　缘由在温久铭说了一个自己的担忧。
　　义学建造容易，但能够提供义学孩子们用的启蒙书卷，甚至是再高深一些的经史子集，因为数量太大，不是一时半会能提供出来的。
　　卫晞这才猛地想到，时下人们所用的书卷，全都是一笔笔抄下来的。
　　她给了温久铭一个‘我来想办法’的回复，转头自己这边就忙活开了。
　　先是派辜幸去工部要了几个认字且雕工精湛的匠人，又吩咐小七去墨九那里要了不少结实且耐腐蚀的木料，又备好墨汁，白纸，等到人手和材料全部准备齐全，大雍首家开设在后宫里的印刷作坊就开工了。
　　卫晞先让工匠们雕刻的便是启蒙书卷上需要用到的字。用一个个切割大小完全一致又打磨光滑的木块，每一个木块上都以阳刻的方式把字反着刻出来。
　　虽然是要反着刻，但对于几个技艺精湛的匠人来说也不是多难的任务，熟悉了一两天他们就琢磨出来该怎么刻了。
　　那就是用最薄的纸写上字，然后字朝下背面朝上印在木板上，这样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透出来的反着的字体。
　　等到练得熟练后，这个笨方法也就被弃了。
　　六个工匠通力合作，每人都领了一部分字回去，用了不到五天，就把一本《千字文》里需要用到的字给全部刻出来了。
　　所有木块刷油晾干后，卫晞亲自动手，把千字文第一页内容需要用到的木块整整齐齐排列在跟书卷大小一致的木框里，随后均匀的刷上墨汁，覆上干净的白纸，白纸上方稍稍按压片刻。
　　随后把纸张拿起来，周围默默看着卫晞动作的众人就看到了那纸张被印上的工工整整的一整页千字文内容。
　　全都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年龄最大的那位匠人张了张嘴，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还沾着墨迹的那些雕了字的小木块，再看看那纸张上的工整字迹，深吸一口气才恳求道：“皇后娘娘，可否让小的也来试一试。”
　　卫晞抬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位置，“大家都可以试一试。”
　　这话一落，众人顿时有些意动。
　　那名老匠人难得身手矫捷地走到工作台前，学着卫晞方才的动作，先是往雕字木块上刷了一层墨汁，然后拿了一张空白的纸上小心覆上去，那一旁的滚筒从上到下轻轻滚压一遍，最后小心地把纸给揭下来。
　　一张跟放在工作台上那张一出无二的千字文内容跃然纸上。
　　“皇后娘娘，这，这真的是······”
　　“太方便了。”
　　老匠人一愣，随即忙点点头。
　　他刚才印这这一页纸才用了多长时间，几息时间，正常人抄这一页字，得用多少时间，少说也要一盏茶，还要全神贯注，才能保证不出错。
　　有这东西在，要印多少书还不是动动手的事。
　　而且这些木块是能够随意组合的，能印《千字文》，也能印《百家姓》，乃至经史子集人物传记，只要有雕字木块，全都是重新排列组合的问题。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激动地全身发抖，“娘娘，小的请命。”
　　“讲。”
　　“小的想带领他们五个人，把所有的字都雕刻一遍出来。”
　　这话一落，其他五个人一愣之下也忙跟着请命，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小的也请命。”
　　“倒也不必如此，”卫晞对上他们激动的眼神，“你们知道所有的字是多少吗？我觉得倒不如先只把书中常见的常用字雕出来，像是那些不常用到的，临用到的时候再雕出来也不迟。不过哪怕常用字也有好几百，若是找起来会很麻烦，就像我方才，光是找字就浪费了不少时间。你们还可以分门别类，常用字也分最常用到，一般常用到，较少用到，还分为不用的部首，不同的读音，你们觉得哪种更方便，就用哪种来分类。如此，可能办到？”
　　这一番建议让几名匠人只觉豁然开朗，齐齐恭声回道：“小的遵命。”
　　直到临近官府封印的前一天。
　　卫晞才终于开了她印刷作坊的大门，把宗胥连同温久铭一起请了进去。
　　宗胥这些天一直都在好奇他家皇后在神神秘秘地鼓捣些什么，但见她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惊喜，宗胥也就配合着忍住好奇没问。
　　这会看来是到揭晓惊喜的时候了，宗胥进门的时候有些期待。
　　相比宗胥，温久铭则是茫然，进来的时候还在想着书卷的问题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然后就看到了宫殿内一派忙碌的景象。
　　卫晞站在殿前朝进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
　　温久铭跟在宗胥身后，到了卫晞面前躬身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温大人免礼，”卫晞抬抬手，顺手又拉住宗胥，“走，我带你们转转。”
　　卫晞先是带他们去了雕刻工作间。
　　几名正在忙碌的匠人看见门外进来的人，忙放下手里的木块和刻刀行礼，“小的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你们忙自己的事就好，”卫晞朝他们抬抬手，带着宗胥走到一旁的架子上。
　　上面摆得全是已经雕刻好刷了油又晾干的木块。
　　每一个装着木块的盒子上都贴了一个盒子里木块共有的部首。
　　卫晞顺手拿了两个递给宗胥和温久铭，对宗胥道，“这就是我这几天做的东西，”又对温久铭道，“这就是我想到的办法。”
　　两人接过刻了字反字的木块仔细看了看，再看看前面架子上十来个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的木块。
　　心头已经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想法。
　　直到卫晞领着他们进了旁边更大更宽敞的屋子里。
　　里面正在忙碌的人更多，不过一个个各司其职，便显得整个殿内都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先是几个人拿着他们方才见到的木块一个个摆在一个木框里，摆完后就有人过来拿走。
　　他们跟着走过去，就见拿走了那摆得满满当当木块的那人在所有木块上都刷了一层墨汁，然后附上一张白纸，拿着木头滚筒在上面滚了一圈，等到把白纸揭下来，就是一张印满了字体的纸张。
　　随后又有人按照每一页的内容把纸晾干，再去把反面也印好晾干，就可以放到一旁备用。等到把整本书的内容全部印下来，就可以直接装订成册了。
　　看完了从雕字，到排字，到印刷，再到成书的一整个流程，意识到这个办法会带来什么后，宗胥和温久铭眼睛直接亮了。
　　
　　
第339章 暖锅【一更】
　　
　　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卫晞忙活了，宗胥把整个宫殿里的人全部接手过去，另吩咐工部等到明年开印，就开始着手建造尚京第一座活字印刷厂。
　　腊月二十八，官府封印。
　　整个皇城的各大衙门全都开始张灯结彩，粉饰一新。大小官员穿着朝服，互相庆贺，望阙行九拜礼。
　　大臣们轻轻松松回家开始过一年里最是难得也最是轻松的日子，好友相约吃酒，在家共享天伦之乐。而皇宫里则是已经开始准备除夕夜宴了。
　　除夕夜宴照旧还是选在了章华宫中举行。
　　现在整座章华宫已经被装饰一新。
　　卫晞要裁定除夕夜宴的菜谱，想着往年众人面前上的菜吃着吃着就凉了，就想着今年是不是要换个用饭的方法。
　　卫晞一向都是想到就去做，这次直接叫来御膳房的大厨，细细交代了一番。
　　等到晚间用膳的时候，卫晞就跟宗胥说了这回换个办法用膳。
　　宗胥面露期待。
　　然后就看着太监宫女在殿上支起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锅，锅子中间用来烧火，周围倒了乳白色的高汤。
　　端上来的一盘盘菜和肉皆是生的。
　　看了会宗胥心头才有了一份明悟，“这是要边煮边吃？”
　　卫晞把御膳房大厨根据她吩咐精心调配的蘸料舀了一小碗递给宗胥，闻言笑着点点头，“陛下聪明！我是想着往年的除夕宴吃到一半菜就凉了，这种锅子边煮边吃，也就不会凉了。咱们俩先试着吃吃看，要是陛下觉得好吃，咱们除夕夜宴就吃这个了。”
　　宗胥：“······”
　　他姑且就信了。
　　盘子里切的各类肉菜极薄，卫晞夹了几片放在已经煮沸了的汤里来回晃悠了几下，肉片的颜色就变了。
　　卫晞夹起来放到宗胥碗里，“陛下，抹上蘸料，尝尝。”
　　宗胥依言把碗里的肉片裹上蘸料放到嘴里，然后眼睛就亮了。
　　卫晞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稳了，“好吃吗？”
　　宗胥点点头，“肉很嫩，这蘸料鲜咸微辣也很有风味。两相结合，比我想象中要好吃很多。”
　　“那除夕宴咱们就吃这个？”
　　“可！”
　　当晚，除夕夜宴的菜谱就到了御膳房总管的手里。
　　比往年写得密密麻麻的菜谱比起来，今年的菜谱只写了两个字。
　　暖锅！
　　正是皇后娘娘下午时候吩咐他们做的那个！
　　刚好御膳房的几位总管副总管这会因为等着菜谱还没来得及用饭，这下看着除夕宴的菜谱，也忍不住弄了个暖锅来吃。
　　这一尝试，顿时惊为天人。
　　“明日一早就去铸造司，改造这种锅子！”
　　这暖锅，不管是高汤和蘸料，还是菜肉等食材，都能一下子做出来足够几百人吃的。
　　但锅子，是最重要的。
　　**
　　城郊庄子。
　　腊月二十九凌晨。
　　这次又轮到沈正平和梁轶合作挑水。
　　两人比其他人还要早早起来，摸着黑赶到厨房，刚准备拿扁担提水桶，梁轶余光就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手上一松，扁担差点砸到脚。
　　哆哆嗦嗦喊道：“教，教官。”
　　卫昽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梁轶这副怕黑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今天不用抬水了，回去睡个回笼觉。”
　　沈正平这会都已经走到厨房门口，闻声回过头，“为什么不用抬水了，没谁咱们怎么做饭？”
　　卫昽瞪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不让你们抬水还不习惯了？”
　　两人慌忙摇摇头，能不抬水自然最好。
　　但被整得次数多了，他们总觉得教官这回又在憋着什么坏。
　　回去寝舍的路上，两人都在闷头想着这回教官又准备怎么折腾他们、
　　不过直到回到被窝里，还是没能想出来。
　　随后跟着众人一起睡到天亮。
　　哨音响起，没有教官驱赶，屋子里的所有人依旧齐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飞快穿上训练服，再把被子工工整整地叠好，去院子里洗漱好，拔腿往演武场的方向跑。
　　卫昽带着一众教官走到演武场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在演武场的中央位置站得整整齐齐的队伍。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好，这才沉声问道：“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众人一愣，随后用眼角余光看向同伴。
　　他们从来了庄子上，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天一黑透就睡，除非没做好训练或是没能完成都先生的功课被惩罚加训或是借着烛光死命补功课，每天就连吃饭都是跑着去跑这回，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今夕何夕。
　　卫昽看着一张张满是茫然的脸，“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除夕。”
　　“训练截止到今日，就暂时告一段路。我们这些教官也都不是不近人情的，今天你们就可以回家，跟家人团圆。”
　　听到前面一句的时候，众人还在心里吐槽他们经历的这些要是还叫有人情味，那这世上就没有不近人情这个词的说头了。等到听到最后一句，前面的话他们直接全忘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脱口问道：“我们真能回家了？”
　　卫昽朝他们点点头表示是真的，“不过，别忘了我方才说的，训练只是暂时告一段落。等到过了上元节，你们全都得回来。因为迄今为止，你们还没有一个能逃出这个庄子里的。”
　　众人忍不住抽了抽脸颊肉。
　　他们每天累死累活，哪还有空闲琢磨怎么逃出去。
　　不过能回家半个多月，他们这会也想谢天谢地。
　　卫昽让站他身后的教官们上前一步，“现在，领走你们新的训练服，回去换好，自行归家。”
　　“自行？”
　　“怎么，”卫昽看向说话的少年，“每天跑上七八公里，就不能跑回家了？”
　　少年：“能！”
　　领了新训练服回到寝舍，众人把身上已经穿了一个月的旧训练服脱下来。
　　若是往常，旧衣服他们直接就扔掉了。
　　但现在看着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训练服上那被磨破了的洞，起了毛边的领口，已经磨掉了一层鞋底的鞋子，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留下的一道道痕迹，在课室内沾了墨迹后没有洗干净的袖口，又默默把他们装到了自己包裹里。
　　这么一件陪了他们一个多月，陪着他们饱受摧残依旧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衣服，莫名就舍不得扔了。
　　
　　
第340章 改造的二世祖回城了【二更】
　　
　　日日期盼的庄子大门大开，沈正平和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培养出深厚挑水友谊的梁轶随同众人一起出了庄子大门，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之前想象中的那么兴奋和迫不及待。
　　他忍不住停下脚，回头朝身后的庄子看过去，看到了站在庄子门口给他们送行的一众教官们。
　　沈正平有些怔忪。
　　在这里，他度过了可以说是自己人生中最累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他本以为自己会憎恨这个他住过的最简陋的一处宅子，会憎恨每天往死里折磨他们的教官。
　　然而，都没有。
　　反而有点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自己这是见鬼了吗？还是被折磨得心理不正常了？
　　再看其他人，好吧，反正见鬼和不正常的不止他一个。
　　“教官，”有一位少年表现得最是明显，走出去好几步了又挪回去，“那我们就先走了。”
　　卫昽朝他看过去，“赶紧走！”
　　众人：“······”
　　简简单单三个字，惆怅和不舍都没了。
　　少年们一路轻轻松松走到山脚下，等看到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百姓们和热闹的店铺，又蓦然有种从一个世界进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过去内城的一段路上，众人一时间还适应不过来，就连走路都是跟在庄子上一样自动列成一道直线，抬脚落脚一致，再加上都是穿着笔挺的训练服，锻炼的一个多月的脸庞也多了一分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坚毅。
　　这么一个奇怪但又觉得秩序井然的队伍走在街道上，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开始少年们还有些不习惯周围看过来的越来越多的目光，但在注意到那些看过来的目光里并没有觉得古怪反而满是惊叹，更有一些小孩子趴在他们父母的肩膀上喊着“那些哥哥们都好有气势啊！”。
　　少年们听得精神头一震，愈发昂首挺胸，脚下迈步的力度下意识地又加大了些，手臂也跟着一致地摆了起来，三十多个人硬是走出了上百个人的架势。
　　一路在路人惊叹的眼神中走到了内城门口。
　　守城的官兵看到气势强大的一群人朝城门方向走过来，心头一凛想都没想伸手拦住，“来者何人？”
　　沈正平走到队伍最前方，闻言一抬手，“停！”
　　一声令下，三十多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下，但也没有出了队伍，只脊背笔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守城官兵见状更是面上更是多了几分慎重，“敢问是哪部军营的军爷？”
　　身为把守内城的官兵，里面住的要么是高官贵胄，要么是世家豪族，自然眼力不一般。
　　他一眼看出来的这一队有军士作风，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们身上的军服是哪个军营的，而且一个个的年纪还这么小。
　　被当成军爷让一众少年表情呆了呆，回过神沈正平把脸往前凑了凑，“你居然没认出来我们？”
　　想当初他们纵街跑马，赶着宵禁回府，怎么着也得见过几回面吧？
　　再说了，身为守城官兵，不应该是过目不忘么，居然没认出来他！
　　不合格！
　　沈正平这么一问，守城官兵也是一愣，放下眼底的警惕忍不住认真打量起来，半晌才有些迟疑道：“敢问，可是沈二少爷？”
　　“不是我还能是谁。没想到我就离开一个多月，你们就认不出来了。”
　　“沈二少爷恕罪，”守城官兵忙抱了抱拳，又看了眼后面一众人，这会抛下警惕，多多少少都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俨然个个都是销声匿迹的一个多月的尚京城二世祖们，“各位少爷恕罪，实在是少爷们变化有点大，在下一时未能认出来。”
　　沈正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惆怅的发现确实是没有一个月前手感好了，每天风吹日晒的，这脸也跟着沧桑了，“那我们能进去了吗？”
　　守城官兵一愣，忙侧身做请，“少爷们请进。”
　　看着面前这一列整整齐齐行走间间隔一致动作一致的少爷们进了城门，几个守城官兵忍不住凑到一起小声讨论了几句。
　　“这些小少爷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确实，这变化也太大了，没看我方才都没认出来，这些小少爷们这一个多月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最后一名守城官兵有些迟疑地举了举手，“我大概猜到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快说。”
　　“你们不是知道我有堂哥在御书房当值吗，上个月一起吃酒的时候跟我闲聊过一嘴。说是皇后娘娘要着手改造一下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我猜，这些小少爷们是不是都被改造了一番，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听完了这个说头的众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改造也太有效果了。
　　这边几人讨论完心情有些莫名地回到各自的位置，城门内。
　　少年们的家都不在同一个地方，到了这边自然要分开。
　　“好歹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定个时间，一起就酒楼聚聚吧。”
　　沈正平这话一出，众人面露赞同。
　　“过年前后繁忙，”梁轶想了想，“不如就正月初五？”
　　“地点呢？”
　　“不如就望江楼。”
　　“那就望江楼，咱们被打包上马车的时候里面刚到了说书唱曲的，我就听了一集，不知道时隔一个多月还有没有。”
　　“一言为定。”
　　商量完了聚会的时间和地点，众人挥手道别，各回各家。
　　小跑了半个时辰，沈正平有些气喘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头的‘沈府’大门。
　　静静看了片刻，他才抬脚踏上台阶，敲响了大门。
　　没一会，门房把门打开，看到外头站着的沈正平愣了片刻，“二少爷？”
　　沈正平有些哭笑不得地搓了搓脸，他这变化到底有多大，守城官兵是这样，就连自家门房也有点不敢认他了。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门房这才心下大定，忙躬身把门又打开了些，“二少爷请进。”
　　在沈正平走去后院准备先去见见最疼他的祖母的时候，“二少爷归家了”这个消息火速传遍了整个尚书府。
　　刚刚轻松了一个多月的府中下人听到消息顿时心头一紧，小魔王回来了！
　　他们又该绷紧皮注意二少爷的动向时刻准备着绕道走了。
　　
　　
第341章 庄子上养成的习惯不好改【一更】
　　
　　沈正平刚到自家祖母住的正院，就见祖母她老人家已经住着拐杖被丫鬟搀着等在正房门口了。
　　祖孙俩看到对方，沈老夫人忍不住挪动步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就被飞奔过来的沈正平给扶住了手。
　　“孙儿不孝，给祖母请安了。”
　　沈老老人忙伸手把人给拉起来，看着自己一向娇宠着的小孙子现在的模样，眼眶不由一红，“我的乖孙啊，黑了，也瘦了。”
　　要是往常到祖母这里他这会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哄好祖母好讨到银子去外头潇洒一番了，但这会看着祖母一脸心疼，沈正平忙躬了躬身，方便祖母摸他脑袋，被旁边一众丫鬟看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祖母，外头天冷，咱们先进屋吧，您别吹了风。”
　　旁边扶着自家老夫人准备提醒祖孙俩一声的大丫鬟红玉闻言再次惊讶了看了眼面前的小少爷。
　　一个多月没见，红玉这会真心感觉她们这位小少爷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光是黑了也瘦了，还在于没了以前的那股油滑浮躁气，整个人都变得沉稳起来了。
　　现在更知道关心长辈了。
　　收到孙儿的关心，沈老夫人心头一阵欣慰又是差点老泪纵横，忙点点头，拉住孙儿的手腕转身，“进屋，进屋，这就进屋。”又吩咐身旁的丫鬟，“红玉，你吩咐食堂那边送几盘平儿最喜欢的糕点过来。”
　　红玉忙屈了屈膝，“是，老夫人。”
　　沈正平正跟着祖母有些蹒跚的脚步慢吞吞往屋里走，闻言回头：“麻烦红玉姐姐了。”
　　红玉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回了个笑脸过去，“小少爷折煞奴婢了，不麻烦的。”
　　沈正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在庄子上的时候，无论是教官还是都先生，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一直在教导他们要对帮助自己的人表示感谢。
　　他现在已经习惯道谢了，方才的那一声也是下意识说出口的，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声道谢，祖母身边这位向来对他不假辞色的红玉姐姐居然就对他亲切起来了。
　　沈正平心情有点复杂。
　　进了正厅，沈正平扶着祖母到了主位坐下，这才坐到次位上，“祖母这些时日可都安好？”
　　沈老夫人笑容满面地点点头，“都好，家里一切都好。”看着坐姿笔挺的小孙子，“平儿呢？可是受了不少苦头？”
　　沈正平闻言抿了抿唇，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孙儿没吃什么苦头，庄子上的教官和先生都很关心我们，一日三餐跟府上差不多丰盛，孙儿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但好处也有，身子骨比之前强壮了很多。孙儿还会耍枪射箭了呢。”
　　沈老夫人也笑着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没一会，红玉亲自提了一个食盒进来，在沈正平旁边的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
　　“小少爷慢用。”
　　沈正平下意识要站起身道谢，最后还是忍住了，只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面前一桌子精致的糕点，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口水。
　　沈老夫人见状心酸了下，“快尝尝。”
　　沈正平捏了一块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下肚，接着拿起第二块。
　　厅内众人这才都看了过来。
　　这吃糕点的速度，要不要这么快？
　　沈老夫人心疼地亲自倒了杯茶让红玉端过去，“慢点吃。”
　　沈正平只好克制住大口吃完的冲动，放慢了速度。
　　吃了半饱后，沈正平端起茶杯三两口喝完，“祖母，怎么没见我娘亲？”
　　他回府到主院见祖母，按理来说娘亲早该过来祖母这边了。
　　沈老夫人解释道：“家里都不知道平儿你今天回来，你娘亲她正好回娘家了，怕是要傍晚才能回来。不过你爹在呢，这会出门访友，到用午饭的时候差不多就回来了。”
　　沈正平点点头，“祖母，那孙儿就先回院子梳洗一番。”
　　“去吧，也歇一歇，等午时过来主院这边用膳就好。”
　　沈正平躬身退下。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眸光欣慰的轻叹了口气。
　　红玉看了眼旁边桌子上那几盘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老夫人，小少爷真的是大变样了。”
　　“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还知道瞒着我这个老太婆不想让我担心了，现在看确实是懂事多了。”
　　沈夫人在娘家原本是打算傍晚才回府的，听说被皇后娘娘拉去上山改造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临近午时了又匆匆往家赶。
　　沈业这会已经在饭厅等到了已经梳洗一番过来的小儿子。
　　看到这孩子比以前黑了不少的脸愣了下，至于瘦没瘦他倒是没看出来，不过看起来比以前健壮了些是真的。
　　再看这么一副下意识就维持着的笔挺站姿，心下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一个多月改造效果还不错。”
　　沈夫人赶在饭点急匆匆回来，母子俩见面又是一阵关怀备至的寒暄，等到沈家大儿子沈正文携妻子到来，一家子人这才落座。
　　丫鬟们布好了菜悄悄退下，然后沈正平就在自家祖母和父母兄嫂的面前，表演了一番什么叫风卷残云。
　　在其他人都在慢条斯理用饭的时候，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因着心疼孙儿（孩子）在外头这一个月没吃好，就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给夹菜过去。
　　不过她们夹菜的速度可远远比不上沈正平锻炼了一个多月的吃饭速度。
　　吃了几口沈正平就拒绝了祖母和母亲的这份关爱，“祖母，娘，你们自己吃就行，别光顾着我。”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在看到沈正平吃饭的速度后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不给夹菜了。
　　照这个速度，她们自己怕是要吃不上饭了。
　　沈正文看着自家弟弟吃饭的这个架势，依旧还能保持笔挺的坐姿，也忍不住好奇自家弟弟这段时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了。
　　在其他人饭刚刚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正平就先一步吃饱了。
　　吃饱了之后他下意识地端了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起身准备去刷碗，等看到桌边众人一脸诧异看过来的目光，动作顿时一僵，又默默坐了回去。
　　在家就不用了刷碗了，这习惯得赶紧改了！
　　
　　
第342章 陛下是个小可怜【二更】
　　
　　吃完了饭被带去书房进行父子间问话的路上，沈正平碰上一个有些吃力地抱着箱子经过的侍女，那侍女看到自家大人和小少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颗光滑的小石子，踩到上面脚底顿时一滑，惊叫一声就要仰面摔倒。
　　在这一瞬间的功夫里，沈正平身体快过脑子地飞快跑过去两步，伸出一只手手一把扯住侍女的胳膊把人给拉回来，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帮忙稳住了快要脱手飞出去的箱子。
　　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小儿子把这么一场意外化为无形的沈业：“······”
　　小儿子什么时候身手这么敏捷了？
　　转危为安的侍女站好后忙屈膝向老爷和小少爷行礼，又朝沈正平连连道谢，“多谢小少爷，多谢小少爷。”
　　“不客气，人没事就好。以后这么重的箱子就让小厮来搬，或是两个人一起，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侍女脸颊微红，“是，多谢小少爷提醒。”
　　老父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等侍女羞答答地走了，沈正平回头，就看见他爹一脸不可思议又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脚步一顿，“爹？”
　　沈业被这一声爹叫得回过神，看看面前里里外外都变了样的小儿子，摆摆手，“没事，走吧。”
　　等到了书房，沈业落座后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沈正平依言坐下，依旧是下意识地腰背挺直，双腿微微分开，手掌撑着膝盖上。
　　沈业看他这副样子也不由跟着更加坐正了些，才语气有些感慨道：“看来这一个多月没有白白度过，你学会了不少。”
　　沈正平难得见到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以往只在看长兄时候才会出现的满意而不是一直以来的恨铁不成钢，不由微微怔住。
　　学到不少吗？
　　在挑水中他学会了做事不可懈怠不可放弃，因为一旦懈怠或是放弃，想到再挑起扁担会比之前艰难数倍，只有一鼓作气，任务才能完成。
　　站队列训练变阵让他学会了配合和团结，因为一个队伍里哪怕只有一个人做得不好，也会拖累到整个队伍。别人都能完成好，你凭什么不认真去拖累别人。
　　学习枪术和箭术让他看到了身为男儿的豪气和英武，那是他以往沉迷在纵情享乐和脂粉堆里永远都体会不到的想要望着长空长啸一声的豪气干云。
　　被逼着念书习字让他知道了其实书卷上并不只有话本奇谈和美人画，还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漫长岁月长河里披肝沥胆甚至是以生命写就的锦绣千古文章，那可能是他一辈子都到达不了的思想境界，但不妨碍他们被先生带着去那些思想里遨游一番，并幸运地借此领悟出来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学会了求知。
　　乃至吃饭，光打水就那么辛苦，那么种出庄稼的农夫，三个每天从早忙到晚只为了给他们做好足够饭食没有饿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厨子岂不更辛苦，他们又凭什么浪费？他学会了珍惜每一餐饭。
　　之前在庄子上累死累活没有谁会去想自己从中得到了什么，回来后一连串的关切也让他没时间想，现在被父亲问起，沈正平才恍然惊醒。
　　在之前那短短一个月时间里，他真的学到了很多。
　　而且没有片刻时间是浪费的。
　　“爹，”沈正平第一次勇敢直视父亲看过来的目光，“孩儿以前不懂事，让祖母母亲和还有您操心了。”
　　从书房出去，父子俩一左一右回去居住的院子。
　　等到回去院子里后，沈业朝皇宫方向深揖一礼，“微臣谢皇后娘娘对犬子的教导。”
　　这一幕也出现在沈府之外的不少高门大户里。
　　他们都真真体会到了自家孩子发生的变化，对于皇后娘娘，欣慰又感恩。
　　次日一早，小厮从隔间去叫自家少爷起床。
　　等走到卧房他人就愣住了，少爷的床铺上已经是空荡荡，就连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小厮敢说他帮少爷叠了这么些年的被子，也叠不出这么方正的效果来。
　　等等，少爷什么时候起床的？他就住在隔间，不可能听不到什么声响啊？
　　小厮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正如丧考妣，就见他家少爷正从院子外头小跑过来，大冷天里一头的汗，忙飞奔迎上去，“少爷，您去哪了？”
　　沈正平停下脚，扯过脖子上挂的汗巾擦了擦脸，“我早起习惯了，绕府跑了两圈，怎么了？”
　　小厮听到声音慌乱的心情才镇定下来，“小的过来喊少爷起床，才知道少爷已经起了，都怪小的睡得太死，居然都没听到少爷您起来。”
　　“不怪你，”沈正平摆摆手大步进了屋，“我起床声音轻，你没听见也正常。”
　　“少爷，被子往后让小的给您叠就好。”
　　“不用，我顺手就给叠了。”
　　身后迟迟没有声音，沈正平疑惑地转头看过去，就见自家小厮这会看表情要哭出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没说训斥你的话吧？”
　　小厮抹了抹眼睛，“不怪少爷，小的就是觉得，少爷您好像没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了。”
　　沈正平给自己倒茶的动作顿住。
　　可能，好像，真的是这样。
　　当自力更生成了习惯，他好像真的没有太多用到下人的地方了，很多事他不自觉地顺手就做了。
　　“要不，你就陪我跑步，练武，看书？”
　　小厮一脸的伤心瞬间转为惊恐。
　　这一幕同样发生在不少经历过改造回来的少年们身边。
　　他们苦恼的发现，自己好像不太需要小厮了怎么办？
　　**
　　皇宫。
　　章华宫内正在进行最后的布置。
　　太监宫女来回穿梭忙碌不停。
　　卫晞则是在内殿坐着，等候玲珑和翡翠她们随时汇报进度就好。
　　此刻她正跟宗胥商量年后去哪里玩的计划。
　　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都不用上朝，且今年风调雨顺没什么大事要处理，不好好计划一番只待在宫里度过就太无聊了。
　　“京城之外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宗胥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卫晞一脸憧憬的面上，无奈摇摇头，“除了那次北境赈灾和去桃源镇，我也没怎么出过京城。”
　　卫晞：“······”
　　她家陛下也是个小可怜。
　　看来出游计划只能靠她了！
　　
　　
第343章 除夕宫宴上的新吃食【一更】
　　
　　刚到未时，就有官员陆陆续续开始进宫赴宴。
　　等到了章华宫，被安排在坐席后落座，一众官员就见他们面前的坐席上并未跟往年一样放置糕点茶水，而是只放了一碟切好的鲜果。
　　果肉只手指头大小，果盘旁边放了一枚银叉，凑近了果香扑鼻，倒是引得了不少夫人小姐的欢心。
　　有人已经忍不住想到，这糕点茶水给换成切好的鲜果了，那后面的菜色会不会也跟往年有所不同？
　　众人怀揣着这份小小的期待，迎来了最后驾到章华宫的皇上和皇后娘娘，太上皇。
　　除夕宫宴的开场自然还是一场开宴舞。
　　开宴舞后，众人看着大殿正中的才艺表演，就见着一众宫女近了大殿，依次在每个席位上放了一个平底的大空盘子。
　　在一众大臣们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又有一列太监悄然进了大殿，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造型奇怪的锅子。
　　随后把那锅子放在了空盘子里。
　　因着这么两样奇怪的器具，众人不由把目光都从大殿上挪到面前的桌案上。
　　接着就见宫女在那锅子里注入奶白色的汤汁，然后往锅子底下放了几枚木炭，同时点起火来。
　　大殿上这会除了丝竹之声，一片安静。
　　明德帝这会面前也放了一个锅子，花白眉毛挑了挑。
　　自己儿子肯定是想不出来这么奇怪的花样，想来弄出这锅子的，应该就是皇后了。
　　锅子点了火烧着汤，接着又上菜。
　　等把菜色上完，大殿上的众人看着全生的肉片肉丸和蔬菜，还有放在面前的小碗里那小半碗红艳艳的酱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
　　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吃。
　　纷纷抬头朝皇上和皇后娘娘看过去。
　　卫晞迎着众人懵然的目光，指了指自己面前被烧得开始咕噜噜冒泡的汤汁，清清嗓子开口解释道：“咱们今天的宫宴就吃这个暖锅，等里面的汤开了，想吃什么就可以放里面煮，再蘸那个红色的蘸酱吃，实在不会的就让你们旁边的太监宫女帮忙涮煮。不过这个暖锅，还是自己动手，吃起来才更有滋味。想吃什么菜，就吩咐一声。”
　　她说着就先夹了一块肉片放在已经煮沸的锅子里，几个眨眼间又捞出来，蘸了蘸酱吃到嘴里。
　　示范了这个一遍后，宗胥挥挥手，“开宴吧。”
　　明德帝坐得最近，在一旁对卫晞的动作看得最是清楚，也饶有兴致地夹了一片切的极薄的牛肉放到汤汁里，看着牛肉变色，捞出来又蘸了下蘸料，吃进嘴里后眼睛不由一亮。
　　“这暖锅确实有趣！”
　　大殿上，矜持惯了的一众大臣和夫人们还没有动，坐在后头的一众公子小姐们已经忍不住开始尝试起来了。
　　这一尝试，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听着后头的连声好吃，大臣们一边暗骂自家孩子不知道矜持，一边又忍不住好奇这叫暖锅的吃食只不过是把菜和肉在汤里涮煮一番，真就那么好吃？
　　好奇之下，有忍不住自己动手的，也有吩咐旁边的宫女太监帮忙涮煮的，都开始吃起来了。
　　这不尝还好，一尝就是眼睛一亮。
　　刚煮出来的食物往往都是最为鲜嫩的，难得的是这暖锅可以每一口都能吃上刚煮出来的，而且是想吃什么就可以煮什么，喜欢辣的还可以往蘸料里添一些辣椒油，喜欢酸口的就可以多放点醋，能保证每个人都吃到自己最喜欢的口味。
　　刚开始时候一些大臣们还让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帮忙，到后面体会到自己涮煮的乐趣后，就直接把人给赶到一边去了。
　　往年的除夕宫宴都是大臣夫人彼此间交流最是重要，今年的则是因着因着一个暖锅，结结实实变成了一场尝鲜大宴。
　　吃到最后，不像往年桌上的菜都已经凉了还要时不时吃一口，现在无论什么时候吃，肚子里都是暖烘烘的。
　　有的坐席离火盆近些的，甚至还要求把火盆给挪远一些，又有些懊恼穿得太厚了。
　　一场宴席，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保证这绝对是他们参加除夕宫宴以来吃得肚子最饱的一次。
　　宴席过后可以在张灯结彩的御花园游逛一番，要在以往也就只有公子小姐们乐意出去逛逛，毕竟来这宫里的机会，一年也就这么一次。
　　大臣和夫人们大多都是坐在殿上欣赏宴后歌舞，时不时推杯换盏闲谈一番。
　　不过今年，宴席过后还推杯换盏的全不见了，全都起身去御花园闲逛去了。
　　原因便是一直坐着撑得慌！
　　**
　　宫宴之后，还有不少人对除夕宴上吃到的暖锅念念不忘，索性吩咐家里的厨子口述着做了份差不多的，却总觉得不管是汤汁，还是蘸料，都不如在宫里的好吃。
　　不过也聊胜于无，关键还是那份亲自涮煮后吃到嘴里的那份鲜嫩口感。
　　更有突发奇想无师自通的，特意把那锅子做得更大些，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一起涮煮，更是添了几分趣味。
　　些许的味道差别也就忽略不计了。
　　只有卫昭，厚着脸皮让自家妻子专门进了宫里，跟卫晞讨要了一份汤汁和蘸料的配方。
　　卫晞也是从师明霏的嘴里才知道现在暖锅在各家府上的火爆程度，聚会一律上暖锅。
　　送走了师明霏后，她就忍不住琢磨起来。
　　等宗胥从外头回来，就提议道：“陛下，我准备开个火锅店。”
　　“火锅？”
　　“就是暖锅，”卫晞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能生火的锅子，我觉得这个名字比暖锅还要更贴切一点。陛下在宫宴上也看到了，这锅子在冬天里绝对受欢迎。而且还方便，肯定赚钱。”
　　宗胥看着卫晞一提到钱就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点头，“想开那就开。”
　　卫晞说做就做，“我这就跟林掌柜写信去。对了，陛下，咱们出游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早就能出发。”
　　卫晞乐滋滋地扑过去抱了抱她家陛下。
　　等到桃源镇的林秋元收到他家小老板筹备火锅店的计划开始马不停蹄忙碌起来的时候，卫晞和宗胥也悄悄出了宫。
　　乐滋滋地开始享受年假去了！
　　
　　
第344章 死活不给面子的鱼【二更】
　　
　　为了这难得的半个月年假，卫晞是认真做了一份出游规划的。
　　考虑到马车脚程，住宿，乃至舒适度，半个月时间还是太短，就只能选在尚京城周边的郡县内。
　　为此卫晞特意查阅了一番尚京城周边郡县的风土人情和著名景点，甚至是有本地特色的吃食，全都姨姨列在了出游规划上。
　　宗胥拿到卫晞写好的出游规划看完后无语了半天。
　　他敢说再没有一个人能把出游的规划精确到什么时候出发，按照舆图去计算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用多长的时间寻找居住的地方，先去什么地方游玩再去什么地方用饭，又计算要停留多长时间再赶往下一个地点的。
　　这要是周游全大雍，他敢保证他家皇后能把出游规划给写出一本书卷来。
　　低调但足够宽敞舒适的马车里。
　　卫晞把车厢门推开了一条缝，“罗生，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停下休息用午饭，总之，你看到前面的恒江支脉，就把马车停下。”
　　罗生边赶马车便应了一声，“是，少夫人。”
　　出门在外，自然不是再称呼陛下和皇后娘娘。
　　宗胥和卫晞的称呼也就变成了九少爷和九少夫人。
　　吩咐过了罗生，卫晞又把车厢门给合上，“夫君，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傍晚的时候就能赶到万年县的茶树镇，听说这个镇子的百姓都以种茶采茶制茶为生，有近万亩的茶园，会不会整个镇子上都飘着茶香？”
　　宗胥被卫晞最前面的那一声称呼叫得眼睫微颤，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书卷，“一年里采茶制茶的时间在清明前后，这个时候的茶树怕是还没有发新芽。”
　　卫晞：“······”
　　一个时辰过去，罗生停了马车，“少爷，少夫人，前面就是恒江支脉了。”
　　宗胥闻言起身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卫晞下来。
　　四周草叶枯黄，委实没有什么景致可看。
　　但天高旷远，四下一览无遗，使人心头平添旷达之意。
　　见惯了四角高墙和巍峨宫阙，这样的朴实风景亦是醉人的。
　　随行护卫支起简易的遮阳挡雨棚，又在里面放了可折叠便于携带的桌椅板凳，这才去下风口处撘灶准备午饭。
　　考虑到有时候还要露宿野外的艰苦，随行的护卫里，卫晞还特意选了两个会厨艺的。
　　坐了一上午的马车，虽然还算舒适但到底没有脚踏实地的舒适，卫晞坐到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就不想动了。
　　直到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结了冰的恒江里，有人在凿冰钓鱼。
　　她眼睛顿时亮了。
　　“夫君，咱们也去钓鱼吧？”
　　宗胥朝卫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好。”
　　“那我先去请教一下他们是怎么钓鱼的。”
　　“我陪你过去。”
　　两人起身携手走过去。
　　钓鱼的是几个孩子。
　　大的顶多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也就七八岁，这会正在结了冰的江上忙碌个不停。
　　陡然看见宗胥和卫晞过来，几个孩子都呆了呆。
　　随着走近，几个年纪小的下意识地聚在了年纪最大的男孩子身边。
　　卫晞只好在江岸停下脚挥挥手，“几位小家伙打扰了，我来请教一下你们是怎么凿冰钓鱼的？”
　　为首的男孩子愣了下，这才红着脸开口，“就是把冰开个洞，这边的鱼也没有太大的，”他伸手比划了下，“就这么大就好，这边的水不是很深，在水下放跟我差不多高的线就好，鱼钩上最好绑一点生肉，要是没有的话用一点油揉点黄豆面，放在鱼钩上也很管用。”
　　卫晞点点头表示记住了，“谢谢指点。”
　　男孩子忙摆摆手，“不客气。”
　　回去之前，卫晞看了眼他们脚边传来哗啦啦水声的木桶。
　　回去路上有点不确定地想着：她不怎么招小动物们喜欢，鱼或许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事实很打脸。
　　她跟宗胥在相隔三丈远的冰面上各开了一个冰洞。
　　做的一模一样的鱼竿，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鱼饵，她这边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走了鱼站得腿麻了都没有半点动静。
　　反观宗胥那边，不过一盏茶时间就钓上来一条，只不过太小又给放了。
　　但也是钓上来了。
　　往后差不多每隔一会就能钓上来一条，有大有小，大的留下小的放走，不一会脚边的木桶里就哗啦啦水声不断。
　　到最后宗胥都钓不下去了，提议道：“可能我这边位置好，要不，换换？”
　　卫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宗胥换了位置。
　　然后她这边又没动静了。
　　宗胥在卫晞的位置上没一会又钓上来一条。
　　听见鱼尾拍击冰面的声音，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片刻。
　　宗胥：“还钓吗？”
　　罗生在岸边笑得肚子疼。
　　等卫晞收了鱼钩回来，他殷勤地凑上前把木桶提上来，“少夫人，要不把这些死活不给您面子的鱼都给烤了？”
　　卫晞：“去，烤！”
　　回到遮阳棚的地下，卫晞还郁闷着。
　　宗胥过来把卫晞的手拉过来，左右看了看，也想不明白这一条鱼也没能钓到的运气到底是怎么来了，“以后钓鱼我来，晞晞负责吃就好。”
　　卫晞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吃了不给她面子的烤鱼，又做了鱼片羹，保证每个人都喝了热腾腾的一碗，众人这次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遮阳棚和桌椅板凳都折叠好放到后头的马车上，灶台烧的火也灭得干净不留半点火星，就连吃剩的鱼骨头一类的东西也都给挖了坑埋起来。
　　马车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远处那几个凿冰钓鱼的小孩子忍不住抬起头，远远看向缓缓离开的马车。
　　“哥哥，方才那个姐姐真好看。”
　　**
　　马车过了桥，就正式到了万年县的地界。
　　撩开帘子就能看到两边平缓的山坡上种着的茶园。
　　不过这个时节只能看到浅淡的绿意，想来再过几个月，就能看到远近都是一片苍翠了。
　　傍晚的时候果真如卫晞计划一般，马车进了茶树镇。
　　这会刚过了春节，镇上还热闹着，大街小巷都是肆意玩闹的孩童。罗生停下马车问过过路的行人，最后把马车停在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门前。
　　客栈名曰‘茶色生香’！
　　
　　
第345章 暖玉山上暖玉池【一更】
　　
　　这个时节出远门的人着实不多，客栈小二扬着笑脸迎上来，看见门外刚刚下了马车准备上台阶的两人，怔愣一瞬腰身下意识地弯了弯，“两位贵客里面请。”
　　留几名随行护卫去停放马车，罗生带着剩下的人跟在宗胥和卫晞身后进了客栈。
　　这么大的阵仗，在加上前头那两位天人一般一看就知出身高贵的客人，店小二这会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似是也感觉到了客栈内气氛的不同寻常，迷迷瞪瞪睁开眼，看到进来殿内的客人，瞬间就清醒了。
　　清醒之后就以不符合年龄的矫健出了柜台，先朝宗胥和卫晞作了个揖，这才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两位贵客可是要住店？”
　　罗生上前一步，“烦请掌柜的准备几间上房，另备几桌饭食待会送上去。”
　　“是是是，贵客稍候。”
　　接过面前护卫递过来的银子，掌柜的忙回到柜台后面取了最好房间的钥匙，递给旁边忍不住拘谨起来的店小二，让他先领客人进客房，自己则准备亲自去厨房跟厨子讨论一下待会要做的饭菜。
　　客房在二楼，小二在前面战战兢兢领路，卫晞走在宗胥前面，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就看到了大堂上空悬挂着一个个锦缎荷包。
　　“小二，从进来你们这间客栈就能闻到一股茶香，莫非就是这些荷包的缘故？”
　　“回这位夫人的话，这荷包里装着的都是炒制好又研磨成分的茶包，客栈里的茶香确实是来源于此。”
　　“怪不得叫茶色生香。”
　　可不就是处处茶香么？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店小二拿钥匙把门给打开，“贵客请进。”
　　卫晞统共没有住过几次客栈，这会还新奇着，进去后就见房间里也挂着荷包，茶香比之大堂内更甚。
　　房间不小，布局虽然简单但也净雅，她回头去看宗胥，看表情也是满意的。
　　“有劳小二了，你去安排其他人的住处吧。”
　　店小二躬了躬身，悄声退出去。
　　这阵仗，他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讲。
　　这趟出游的行李中自然也带了被褥茶杯茶壶等常用的东西，卫晞这次想着只是出来十多天，也就没带小七和小八，罗生自然就准备包揽这些琐事。
　　结果还没等他有动作，就直接被他家陛下给撵出去了。
　　门还没被关严之前，就听着房间内陛下的声音：“晞晞先坐，我来铺床。”
　　看来是他不配！
　　罗生顿时麻溜走了。
　　不过一盏茶时间，房门再次被敲响。
　　卫晞收回看向琉璃窗外的目光，回头朝门外喊了声：“进。”
　　罗生端了一托盘的饭菜进来，摆到房间里吃饭用的桌子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卫晞站在桌子边上看向托盘里的菜色。
　　啧，就连菜也放了茶叶。
　　这可真是把物尽其用发挥到极致了。
　　“夫君，”卫晞朝还在跟床榻被褥奋战的宗胥，“先用饭吧，床待会再铺。”
　　罗生刚巧刚刚合上门，就听见这么句话。
　　终于找到他们陛下不擅长的事情了。
　　宗胥洗了手过来，刚坐下卫晞就递给他一个淡黄色还散发着清淡茶香的小馒头，“夫君尝尝，还挺好吃的。”
　　两个人慢悠悠吃完了桌上的三菜一汤外加一碟小馒头。
　　赶了一天的路，卫晞也有点累了，等宗胥铺好床，她往铺好的被子上一躺，彻底不想动了。
　　宗胥又端了一盆水过来，给卫晞擦了擦脸和手，随后自己飞快洗漱一番，也上了床榻。
　　茶香氤氲间，一夜酣眠。
　　早上醒来的时候，卫晞看着头顶陌生的床帐还愣了愣，随即才回过神。
　　起来后众人又吃了一顿依旧是满是茶叶特色的早饭，队伍才再次出发。
　　掌柜的带着店小二恭恭敬敬地把贵客送出客栈大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般贵重的客人不好伺候，现在看是他想多了。
　　**
　　从茶树镇到万年县卫晞算着脚程要走一天半，罗生就只管听着卫晞的吩咐，什么时候停下休息补充饭食，什么时候落脚寻住宿的地方，等到第二天临近午时的时候看到万年县的城门，罗生就决定往后的路程他除了负责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安全之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皇后娘娘实在是规划得太周到了。
　　到万年县游玩，有两个地方就不得不去。
　　一个是香火鼎盛据传有得道高僧坐镇的万年寺，另一个则是最适合冬天去的暖玉池。
　　找好客栈用罢午饭顺便又歇息了半个时辰，卫晞就兴致勃勃地带着宗胥去往暖玉池了。
　　暖玉池，顾名思义，是一处享名已久的温泉。
　　位于万年县西南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小山又名暖玉山，正是因暖玉池而得名。
　　山上有大大小小数十个温泉池，因此暖玉山的半山腰常常便是水汽蒸腾，颇有云蒸霞蔚的意味。
　　冬季时候尤为明显。
　　且泉眼一直未曾干涸过，古往今来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前来一观，顺便泡一泡这据说还有延年益寿功效的温泉水。
　　还未走到暖玉山，远远就能看到前方小山的半山处缠绕着的一团云雾了，确实是把一个小山给衬托地有几分像了仙境。
　　现如今这暖玉山上暖玉池已经算是万年县一个标志性所在，温泉池所在的地方被早年的万年县县令修建成了一个简单拙朴的温泉庄子。
　　但那位县令也没想着靠这温泉来赚取银子，本地的百姓过来泡温泉都是免费的，外来的人按人头计一人一两银子，文人学子只要是能够证明自己身份同样是免费，如此一来，这温泉庄子赚取的银子也仅仅只够给在庄子上做工的百姓发放月银。
　　卫晞和宗胥沿着修筑好的简陋石阶到了温泉庄子大门前，负责守门兼收取入门费的一位老人家看着走到门口的宗胥和卫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收钱还是不收钱了。
　　他在这守了快二十年大门，还是第一次遇到面前这般出色的人物。
　　倒是踌躇着有些不敢上前了。
　　
　　
第346章 万年寺【二更】
　　
　　还是罗生主动上前，把他们这一行六人的银子给付了。
　　进了温泉庄子，便有专门带路的人迎上来，看见宗胥和卫晞后，一眼便知身份不凡，老实得没有多问，直接把客人给带到了一处偏僻但也安静的小院前。
　　石头垒起差不多成人高的院墙，里面有一间更衣用的小屋，池子就在院内。
　　罗生率领手下先进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回来朝宗胥和卫晞拱拱手。
　　那位带路人见状，心底不由更慎重了几分，等卫晞和宗胥进了院门，才躬了躬身悄然离开。
　　卫晞进到院子里就先朝里头的那一方温泉池看了看。
　　这温泉池的水都是从上头流下来，又会从出水口流出去，进水和出水口都有控制，方便保持池水的干净。
　　这会池子里便是青碧色刚换上的干净温泉水，袅袅水汽在慢慢升空。池子是纯天然形成的，只不过怕客人受伤，有些尖锐的石头都被磨平了。
　　宗胥见卫晞站在池边看个没完，也不知道她这是在看什么，只以为是好奇，只好出言提醒了一声，“快过来更衣。”
　　卫晞这才哒哒哒跑过去。
　　小屋里干干净净，宗胥关上门，解开带来的包裹，把叠放在上面用来泡汤的单衣递给卫晞。
　　两人自力更生地把衣服给换好，卫晞就拉着宗胥的手迫不及待地本想温泉水。
　　浸润在只比体温高一些的温泉水里，卫晞忍不住喟叹一声，偏头去看板板正正坐着的宗胥，“舒服吗？”
　　宗胥点点头轻嗯一声。
　　“那就放松下来。”说着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宗胥肩膀和腰间。
　　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手腕就被按住了，卫晞扭头，对上宗胥微暗的眼，视线再下移，咕咚咽了口口水。
　　哎呀，虽然都是老夫老妻了，但这会这么一看，真的是好生诱人。
　　温泉池水荡漾了一会。
　　卫晞微红着脸靠在宗胥肩膀上，刚准备开口，隔壁突然传来说话声。
　　她扭头看了眼那道并不高的院墙，想着隔壁还有人，而她跟宗胥······这下不止脸红了，耳根也红了。
　　不过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隔壁应该是结伴泡汤的一些小姑娘，刚刚来，叽叽喳喳得笑闹这，并没有一个男子的声音。
　　她们说的正好就是义学分院的事情。
　　有一个在说义学分院招收学子，年龄必须在六到十二岁之间，她过了这个年，正好是十三岁，想去也去不了了。
　　另一个安慰她自己十四，也去不了，她们俩也算是做个伴。
　　其他人听完就开始安慰前面说话的那两个小姑娘。
　　卫晞听着不由皱了皱眉。
　　她确实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因为在大雍，女孩子超过十二岁，一般父母都会给家中的女儿订下亲事了。
　　当然也有拖得晚的，十五十六都有，但大多还是十三四岁就许人了。
　　所以在义学学子的报名年龄上，卫晞就定在了最高年龄是十二。
　　现在听完隔壁的对话，她觉得这个办法有点欠妥。
　　万一还有很多像隔壁那两个小姑娘一样，过了十三岁，也没有定亲，想要报名去义学念书的呢？
　　“晞晞？”
　　卫晞被叫得回过神，再看宗胥也没有方才的羞恼了，伸手指了指隔壁，“夫君，刚刚你也听到了吧？”
　　“嗯。”
　　卫晞从水里站起身，“这事我还得好好想想。”
　　之前不知道这种情况还好，但现在知道了，她也不会装作没听到，总要做些什么才好。
　　宗胥听卫晞这么说，顿时心领神会。
　　跟着也从水里站起来，“小心着凉，先回屋换好衣裳。”
　　换好了衣服，卫晞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子挽发。
　　宗胥打理好自己顺手把卫晞手里的梳子和发簪拿过来，用来批奏折掌天下的手放柔了动作把卫晞的头发给梳好，又挽起一个比卫晞自己动手还要精致的发髻。
　　卫晞眯着眼乖乖任他动作，“我想好了。”
　　“晞晞打算怎么做？”
　　卫晞摸了摸头上刚刚插好的发簪，“我想着，超过十二岁的孩子也可自愿报名进入义学，但进入义学之前，需要签订一份契约，最少要在义学学习三年，完成初级课程，或是能提前完成初级课程。不会因为家庭原因无故弃学，若是做不到，便不能进入义学。这个办法怎么样？”
　　“晞晞想的很周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
　　穿戴好了的两个人静悄悄离开，旁边院子里几个泡温泉的小姑娘还不知她们苦恼间说出话来的话语被人听见，机会也会在不远的未来悄然来临。
　　**
　　次日一早，吃罢了早饭，卫晞翻了翻自己早就规划好的出游计划，又带着宗胥去了万年寺。
　　“都说来万年寺必定要来一趟万年寺，寺中有佛气，进去一趟感觉身心都被洗礼了一番。运气好还能碰到那位得道高僧指点迷津，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两人先是赏了寺院春梅，看了高达七层的白石佛塔，去大殿的时候还意外碰上了高僧讲经。
　　内围是寺里的和尚，外围则是自发前来聆听经义的万年县百姓。
　　既然来都来了，卫晞也不好再带着宗胥偷偷溜出去，只好在最外围两个空闲的蒲团上学着其他人盘腿坐下，听起了讲经。
　　她虽然不信佛，但经书里的一些话还是觉得挺有道理的。
　　这会听着高僧在悠扬的木鱼声里声音和缓地讲明经义，认真听下来也多了不少的感悟。
　　等到这一场经讲完，卫晞和宗胥随着前头众人一起，朝那位身披袈裟的高僧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正准备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时候，他们俩被一位有些呆头呆脑的小和尚给拦住了去路。
　　“两位施主还请留步。”
　　卫晞和宗胥被带到一处简单的偏殿里。
　　紧接着就近距离看到了那位讲经的高僧。
　　当对方睁眼看过来的时候，卫晞只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一股温润包容万物的水，慈悲又宽容。
　　她忍不住跟宗胥对视了一眼。
　　对方走过来，双手合十，“贫僧了尘，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第347章 过完年了也该收心了【三更】
　　
　　卫晞看着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跟宗胥一起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压不住好奇问道：“了尘大师如此得知我跟夫君的身份？”
　　“在贫僧眼里，陛下和皇后娘娘身具浓郁的功德金光和蒸腾紫气，世间无出其右，自当一眼就可分辨出来。”
　　卫晞：“······”
　　感知到的情绪一片平稳，证明没有说谎，所以这位了尘大师是真的看出来了？
　　功德金光，蒸腾紫气，怎么就这么玄乎呢？
　　看出卫晞有些不信，了尘大师淡笑不语。
　　“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万年寺，乃是万年寺之福，现下快到午时，寺内斋饭还算美味，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寺内用上一顿斋饭吧。”
　　宗胥看了眼身旁明显有些意动的卫晞，“那就叨扰了。”
　　得道高僧也很忙，喝完一杯茶，对方起身告辞。
　　听着斋饭的当口，卫晞这才偏头问宗胥：“夫君，你觉得那位了尘大师真能在咱俩身上看到功德金光和蒸腾紫气？”她说着又忍不住把宗胥跟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跟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为了出游方便，他们穿着相比较平日都随意了很多。
　　宗胥想了想才回答道：“佛门中的确有特殊的观人之道，至于那位了尘大师是否真看出来功德和紫气，咱们不是他，自是不知真假。但能猜到咱们俩的身份，自有他的门道。”
　　卫晞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来‘方外有高人’这句话确实是不假，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碰到了。”
　　吃完了一顿的确很是美味的斋饭，宗胥和卫晞起身告辞的时候，那位了尘大师虽然没有现身，却托他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徒弟送来了两枚雕刻着平安二字的玉符。
　　卫晞的是佛祖，宗胥的是观音。
　　“这平安符师傅已在佛前开光，愿能庇佑两位施主平平安安。”
　　卫晞捏着手里的玉符，“还请小师傅带我们谢过了尘大师。”
　　小和尚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就匆匆跑了。
　　卫晞顺手就把那枚玉符给挂在了腰间。
　　又敦促宗胥，“快挂上，保平安的。”
　　离开万年寺之前，卫晞带着宗胥又去大雄宝殿内那位笑眯眯的佛祖上了柱香，添了香油钱。
　　**
　　在万年前住了一晚上，次日一早，队伍再次出现，前往卫晞规划中的旅途第二站。
　　长安县。
　　登翠微楼，尝浮生六道宴，品了翠微酒庄酿出来的最醇厚的长安醉，最后又去听了长安县最著名的长春班新排出来的戏。
　　从长安县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十，他们的最后一站到了跟万年县相隔不远的祈年县。
　　祈年县也有一座有名的山，名叫屏水山，山中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景，被先人曾取名为屏水画扇。
　　只因那景色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在一面巨大的扇子上用水流作画一般。
　　而且春夏秋冬四时之景皆是不同。
　　“等以后有机会了，咱们再来看看这里的春景，夏景和秋景。”
　　“好。”
　　这声‘好’字一出，哪怕知道下一次来很可能已经是好几年后，但她也心知，只要是宗胥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罗生护卫在后头，也忍不住朝站在前方的陛下背影上看了一眼。
　　这是准备每个季节来一趟？陛下真不愧是陛下！
　　从屏水山上下来，又尝过祈年县特有的恒江红尾青鱼羹，这就打道回府了。
　　在正月十五的下午准时回到皇宫，不耽搁晚上的上元灯会。卫晞看着前方的皇宫大门，把手里的出游计划给合上，“元熙初年，出游计划完成。”
　　马车在拱卫宫廷的守卫们的单膝跪地中进了宫，卫晞也跟着变了称呼，“陛下，这一程玩得可还开心？”
　　“不能更开心。”
　　“那就好，等明年还是我们两个一起，换几个地方去。”
　　“好。”
　　罗生在前头驾着马车，听着车厢里头的对话，在心里默默道：说不定到时候陛下跟皇后娘娘就有小皇子或是小公主了呢！
　　不过这么一场出游，他也跟着玩得挺尽兴就是了。
　　**
　　上元节夜，又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
　　君臣同乐。
　　不过跟往年相比，今年在恒江江畔，又多了一个烟火盛会。
　　城郊烟花作坊里研究了半年的各类烟花，在这一晚上放了个痛快。
　　烟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天上烟火倒映着水中烟火，也送了整座尚京城的百姓们一场烟火盛世。
　　直接把整个上元节的花灯会给推上了高潮。
　　不过卫晞和宗胥在烟花放完后，就回宫了。
　　下午刚舟车劳顿回来，没有休息足，实在是困了也乏了。
　　接下来的热闹，他们俩就不参与了。
　　**
　　极致的热闹之后就是极致的冷静克制。
　　次日一早，也就是正月十六。
　　官府开印，学堂开学，店面开业，就连年前被放回来接受改造的少年们，这次也是主动提着行囊，告别不舍的女性长辈，集结在一起，又回了那处被他们痛恨又不舍的城郊庄子上。
　　于此同时，又一道檄文昭告昭告天下。
　　“超过十二岁，若还想要入义学念书，需满足以下条件。”
　　听完了后面列出的条件，不少已经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入学念书的少年少女们顿时满心欢喜起来。
　　这是他们收到的迟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与此同时，墨九准备的天工院也在这一天开张。
　　钱财人才都已经准备的义学分院也开始筹建。
　　卫晞也在忙。
　　她见了让温久铭在过年前就已经组建好的巡查组。
　　一共十个人，都是他从各大衙门里头认真挑出来的。
　　卫晞看着下方恭恭敬敬站着的十个人，其中一人她还认识，曾经是她爹爹手下的一位谋士，来了京城后又跟着爹爹进了工部，现在依旧在爹爹手下做事。在涿亭郡的时候她就见过很多次，自然也最是熟悉，倒是没想到也被温久铭给找出来了。
　　“王大人。”
　　王文通听见自己的名字忙拱手道：“微臣在。”
　　“巡查组中王大人最为年长，便由王大人你来带队。”
　　王文通：“······”年纪大的好处终于体现出来了！
　　
　　
第348章 卫晞的生辰礼【一更】
　　
　　卫晞又看向其他九人，“巡查期间，诸位的路程安排以及食宿均由王大人做主，可有意见？”
　　九个人齐齐拱手，“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卫晞点点头，“那我就来说说你们都要巡查什么。其一，各地义学年后筹建，你们便要前往大雍各郡县秘密查看是否有地方衙门在义学建造一事上是否马虎了事，偷工减料，甚至是中饱私囊。其二，义学为贫苦人家的孩子所设，但这世上并不缺浑水摸鱼之辈，若有不符合入学条件仍进了义学的孩子，那就要彻查一番了。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让义学分院能够顺顺利利建造完成，并保证义学学子都符合义学录用条件。”
　　王文通带领众人恭声应是。
　　卫晞抿了口茶，“我自然是希望你们什么都没有巡查出来，但若是真有异常，可通过分布在各处的大雍快运，以特快信件把消息传递过来。”
　　“还有你们十个人的安全，巡查乃秘密进行，若是发现异常又露了行迹，你们就会变得很危险。所以我已经从兵部为你们借调过来三十名军卫，他们会全程秘密随行，保护诸位的安全。但如非必要，他们不会现身。”
　　众人听得精神一震。
　　毫无疑问，若是地方衙门不出幺蛾子还好，但若是出了幺蛾子，他们要干的就是在人家地盘上得罪地盘上主人的活，要说没有危险，他们自己都不信。
　　但有了军卫秘密保护就不一样了，至少他们这小身板是得到保障了。
　　自然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王文通再次躬了躬身，“皇后娘娘安排周到，微臣定不负皇后娘娘嘱托。”
　　众人：“定不负皇后娘娘嘱托。”
　　卫晞摆摆手，“去准备吧，准备好直接启程便好。”
　　“是。”
　　等人都走了，卫晞从椅子上起身，听了听旁边议事堂正殿的动静，“大朝会还没结束吗？”
　　辜幸在一旁回道：“回娘娘，这往年新年第一天的大朝会，都是接近午时才结束，今年怕也是如此。”
　　“回凤仪宫。”
　　“诺。”
　　**
　　卫晞在凤仪宫等到午时，大朝会还没有结束，只好先用了午膳。
　　用过午膳又去看了已经会在软垫上坐一坐的韩恕，回来后才午歇。
　　等到醒来，就见床边坐着人。
　　“陛下。”
　　宗胥放下手里的奏折回头看过来，“大朝会未时结束，我刚刚用过午膳。”
　　卫晞坐起身，“乖！”
　　宗胥：“······可要起身？”
　　卫晞看了眼他手边摆着的桌案上放着的奏折，“陛下怎么在这批奏折？”
　　“等你一起去御书房。”
　　卫晞还残留着的那一点睡意顿时没了，“起，等我片刻咱们就过去。”
　　等到了御书房，宗胥适才说起活字印刷作坊的事。
　　“现在印刷作坊已经开始由工部督建，等到作坊落成书卷价格毕竟会变得很是便宜，到时世家大族，市面书坊必定会受到冲击。所以我想着这印刷作坊所印成书，先提供给晞晞你的义学各处分院，等到用的人多了，继而便有更多的大雍百姓接受印刷出来的书卷。”
　　卫晞听完点点头，“放心，世家大族会不满，书坊可能会亏些银钱，但最后都会接受。”
　　因为大势所趋。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无欢在一旁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前面坐着的皇后娘娘。
　　他跟着陛下也是见过那活字印刷的，短短时间内就能很轻易地印出数本书卷，当时看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会这般轻易。
　　大雍百姓念不起书，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书卷都是有专门的抄书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出来的，抄一本书最快也要两三天，其中费的力气自然不可言喻，这书卷的价格自然就居高不下。
　　那些仅仅能够填饱肚子的百姓又如何舍得买他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半载才能买得起的一本薄薄的书卷。
　　但有了这活字印刷出来的书卷，书卷的价格定然会如陛下所说，变得比现在要便宜许多，到时候买得起的人就更多了。
　　买书的目的自然是要念书，念书的人多了，愚昧的百姓变少，懂事明理的百姓变多，大雍又何愁不强盛？
　　这一切都要多亏了皇后娘娘。
　　更别说现在大雍又有了专门供贫寒学子念书的义学，无欢对大雍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说话了印刷作坊的事，宗胥又提及了军事学院。
　　“今日的大朝会上也通过了军事学院的计划，往后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他们，可能会时常叨扰你。”
　　卫晞无所谓地摆摆手，“这都不算什么。”
　　“那就辛苦晞晞了。”
　　**
　　卫晞是二月初的生辰。
　　一月刚过，她的生辰就要到了。
　　当天宗胥瞒着卫晞把耀国公府一大家子都请到了宫里。
　　等卫晞从议事殿偏殿送走了来商谈军事学院建造事宜的兵部尚书，回到凤仪宫，看到的就是一身常服的爹娘，大伯大伯母，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外甥外甥女，所有人一个不落都到了。
　　未免耀国公府一大家子在宫里不自在，宗胥把原本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撤了出去，只留下小七小八和四大珠宝。
　　凤仪宫里便有小厨房，宗胥也换了一身常服，跟卫晞的家人们一起，给卫晞准备了一桌生辰宴。
　　卫晞回道凤仪宫的时候生辰宴差不多已经煮好了，她正好跟亲自煮了一碗生辰面端出来的宗胥撞了个正着。
　　大殿内临时搬来的巨大圆桌上，众人围坐在一起，给卫晞过了一个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生辰。
　　过完了生辰，把父母家人送走后，卫晞看向跟她一起过来送行的宗胥，忍不住弯了眉眼。
　　“陛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晞晞开心就好。”
　　卫晞忍不住歪头蹭了蹭宗胥的肩膀，“我很开心。”
　　虽然没有去年她送陛下的盛大新奇，但家人团聚，一起吃顿热热闹闹不必去管身份尊卑的家宴，才是她最想要的生辰礼物。
　　而现在，陛下帮她实现了！
　　
　　
第349章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为官【二更】
　　
　　元熙初年，大雍卫皇后推行的义学计划在大雍全面铺展开来。
　　横空出世的天工院负责了大雍多处义学学堂的建造。
　　印刷作坊的落成，让每一个进入义学的孩子都将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书卷。
　　充足的银钱支撑，让一处处义学分院史无前例地快速落成。
　　当然，这其中亦有利用义学分院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不法之徒，却诡异地次次阴谋败露。
　　胆敢向义学伸手之人，无一不丢了官职。
　　一个两个还好，等到多了，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会不会是上天示警？
　　想到这个可能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手又悄悄缩了回去。
　　是以，王文通率领的巡查组在巡查初期，的确是遭遇了不少的危机，更有好几次跟危险擦肩而过，更甚至死里逃生。
　　但等到后面就轻松多了，毕竟这时候还没有人敢挑战上天！
　　四月初，第一家义学分院在长安县落成。长安县乃人口大县，建造的长安县义学分院可容纳一千学子。
　　短短半个月内，从报名到入学，全都顺利完成。
　　期间，尚锦印刷坊通过大雍快运运去整整十辆马车，将近五千册书卷。
　　每一个报名得以如义学的孩子都拿到了自己的启蒙书卷。
　　《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
　　全都散发着新鲜的墨香。
　　更是把分院里面空荡荡的藏书阁给堆满了下到稚童上到夫子都能够用到是书卷。
　　天文地理，水利农经，无所不包！
　　这么庞大的一批书卷几乎是举朝震撼！
　　接着是第二座义学，第三座义学·····
　　文武百官和大雍百姓们：“······”
　　震撼着震撼着就淡定了！
　　**
　　义学分院已经能顺利运行，能交代的也都交代下去后，卫晞就把大雍义学的管理全权交给了温久铭和常月凝，她自己就跟之前琉璃坊一样，没有再多过问了。
　　而是把更多的心力放在了军事学院的督建上。
　　军事学院落在秦川脚下，占地甚至是比尚京义学还要大几倍，几乎等同于桃源镇的全部面积。
　　其内分为侦查兵军事分院，主要培养行军斥候，刺探军情，潜行，甚至是深入敌后。
　　步兵分院，主要培养步兵，战阵，刀法。
　　骑兵分院，主要培养骑兵，同样是战阵，枪法，千里奔袭。
　　军师分院，主要培养行军军师，统筹全局，制定计划，运筹帷幄。
　　后勤分院，主要培养负责全军后勤粮草辎重的后勤兵士。
　　医兵分院，主要培养部分略懂医术同时又有治疗外伤天赋的兵士，无伤能打仗，有伤能为自己和同伴治疗。
　　几大分院互相之间的培养方向不同，但日常的训练又在一起。
　　且无论是哪个分院，全都要学认字念书，哪怕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
　　最开始军事学院的学生全都是从各大军营驻军里面抽调过来的正规兵丁，按照他们的天赋分到各大分院里面着重按照天赋来培养。
　　到后面便是招收普通人家的子弟，只要年满十五岁便可报名，通过体力和天赋双重考核后，便能成为军事学院的预备兵士，顺利毕业后，会被分派到各处军营服役三年。
　　且若能顺利进入军事学院，不用花费任何银钱，朝廷还会每月给学生的家人发放少许月银。
　　种种措施已经宣传，那些已经年满十五岁，又觉得进义学念书有些晚了从而犹豫不决的少年纷纷报名，着实从义学分院那里抢走了不少的人。
　　**
　　“娘娘，”温久铭朝卫晞拱拱手，“半年期满，速成班的学生们现今都已经进入大雍快运，被分派到各处做活，有几个最为优秀的学生微臣也已经把他们推荐到了桃源镇的商会总部。敢问娘娘，这速成班可还要接着办下去？”
　　卫晞端坐在凤椅上沉吟了片刻，“办下去吧，以后一年两度，也不必再局限于义学学子们的长辈，只要是想要认字念书的百姓，品性良好，有上进心，皆可接收进来。”
　　温久铭点点头，躬身应诺。
　　冷不防就听到头顶的声音问道：“温大人，你觉得什么是学问？”
　　温久铭一愣，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微臣以为，学问，乃是多知，多闻，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称之为学问。”
　　卫晞听罢点点头，“我觉得学问便是学习和技能。不管是为官为臣之道，还是商贾之道，更甚至是种田，这里面都有学问。温大人，你觉得每个人都适合为官吗？”
　　温久铭这次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并非人人都适合做官，脾气耿直之人不适合为官，不知变通者不适合为官，一意孤行者不适合为官，清高自傲者不适合为官，不适合为官之人太多了。”
　　“那他们努力念书，是为了什么？”
　　温久铭闻言一怔，“读书识字，哪怕不能做官，亦能当一名通从吩咐办事的小吏，做账房，甚至是教书先生，亦或者一些需要识字才能胜任的活计。”
　　“那温大人觉得义学三千名学子，最后能做官有多少人？”
　　这回温久铭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很可能不足三十人。”
　　这还是往多了说的。
　　殊不见每年科举，能够过五关斩六将取得举人甚至是进士功名的学子们，只占了最初报考人数的千分之一，甚至是更少。
　　由此可见能做官是有多不容易。
　　“那温大人觉得剩下的两千九百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活计吗？”
　　“微臣，”温久铭顿了顿，适才摇摇头，“不能保证。”
　　“现在义学分院遍地开花，等到三五年后，义学的学子会达到多少人，温大人可有算过？”
　　温久铭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坐凤椅上的皇后娘娘，“娘娘，难道读书人太多了，也不好？”
　　“不是不好，”卫晞摇摇头，“不是学得太少，而是教地太少。”
　　“现在学院的夫子，除了女夫子，全都是准备参加科举的，是也不是？”
　　温久铭点点头，心头模模糊糊有了几分猜测。
　　就听得皇后娘娘道：“夫子，并不局限于教导学识的夫子。他还可以是教导建造房屋桥梁的，可以是教导商贾之道的，更可以是教导怎么种地能让庄稼产量更高的。所以，该是咱们去找夫子了！”
　　
　　
第350章 士农工商的排序原因【一更】
　　
　　温久铭从宫里出来。
　　脑海里还在回荡着皇后娘娘说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世间处处皆学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带着人遍访了民间，从退隐的官员，家大业大的商贾，更甚至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涉及了各行各业，又走访了各部衙门，甚至是衙门中的吏员，人口统计，修缮律法，工程建造，礼仪礼典礼器维护，军马调度，更甚至是官员考评。
　　他见到的这些人全都有自己擅长的方向，做自己擅长的事。
　　一圈下来，他也终于悟出来皇后娘娘当初跟他说的那一席话的真正含义。
　　念书识字不仅限于科举当官，科举就犹如千军万马过那独木桥，众人只看到过了独木桥的那些人，却没看到那些被挤下来的有多少人。
　　那是以千倍记的人数。
　　他们被挤下来后有的会心灰意冷，潦倒度日。
　　有的会重整旗鼓，悉心准备一年甚至是三年时间，再参加下一场。
　　可科举费钱，更是有因为一连考多次科举仍没能取得功名，反而把家业给败光了的。
　　一场科举，照映出来的也是世间百态。
　　温久铭看不惯的有三种人。
　　一种是失利一次就觉得自己不行再没又勇气重上考场的。
　　一种是明知自己没有天赋还硬要一次又一次去考科举拖累家人的。
　　还有一种是以念书为理由，逃避自己责任的。
　　念书其实还有很多种出路。
　　卫晞再看到温久铭的奏折已经是他们二人在偏殿谈话的两个月后。
　　这个时候军事学院那边已经完成建造和招生，卫晞这个军事学院的总顾问也终于把能说的都说了，功成身退。
　　看完了温久铭的奏折，卫晞忍不住眉目舒展。
　　宗胥在旁边感应到卫晞看完奏折后的好心情，忍不住偏过头来往奏折上看过去，“奏折上提到什么，让晞晞这般开心？”
　　卫晞在奏折的末尾处写了个大大的‘准’字，这才递给宗胥，“义学的事我应该也能彻彻底底放下来了。”
　　宗胥接过奏折看完了上面的内容，“这是晞晞你想的？”
　　“我只是给了温久铭一个提示，”卫晞忍不住勾勾唇，“他倒是没有领会差了我的意思。”
　　“若是真能实施下去，士农工商，也会慢慢变得更平等一些。”
　　“在我心里，士农工商，本身便是平等的，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这么一个排序，无非是因为士的地位最高，恰好又都是由文人组成，掌握了大多数的话语权。农提供给他们必不可缺的食物，才排在第二位，工提供他们衣物房屋工具，但没有食物重要，便排在第三位，而商，比他们会赚钱，既不会种庄稼又不会造工具，我觉得会把商人排在最后，可能是嫉妒商人比他们会赚钱。”
　　宗胥听卫晞前面说的还点点头表示有道理，听到最后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晞晞。”
　　“嗯？”
　　“这话只给我说一说便好。”
　　“也让温爱卿放手去做吧，我也很想看一看，这样做下去会给大雍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
　　去年十月份，尚京义学第一次招收学子。
　　今年的十月份，则是第二次招收学子。
　　去年招收的学子完成初级一级课程，经考核通过，自动升为初级二级的学子。
　　而那些未能考核通过的，依旧留在初级一级，再给一年的时间，若是第二年还是未能通过升级的考核，便会被义学劝退。
　　而今年招收的学子，全部都进入初级一级。
　　相比较去年，今年新入学的学子差不多两千人。
　　其中育婴堂的孤儿占了差不多两成，女弟子占了两成。
　　因为新学年的弟子中多了一部分比较特殊的孤儿学生，义学的寝舍也随之开放。
　　容纳了五千多人的尚京义学，更多了几分热闹。
　　与此同时，义学中又多了一项部署。
　　若是按照以往的计划，义学的学子们在经过三年的初级课程后，考核通过后便会进入高级的课程班，研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所有人都是如此。
　　现在计划有变。
　　义学的高级课程班一下子分成了四个大类，分别是商，农，文，工。
　　商学院又细分了经商，账房，店铺管理，运输管理等。
　　农学院则细分了蚕桑学，园艺学，庄稼培育，土壤改良，果树栽培，药材培育等更细的学科。
　　文学院则是只分了三个学科。一是单纯的研究学问，二是教书育人，三是专攻科考。
　　工学院则更农学院一样划分了很多学科，织染，刺绣，做衣，桥梁建造，房屋建造，工具打造等等需要动手的活计几乎都罗列出来了。最为特殊的是工学院里面的格物分院，温久铭在卫晞的授意下，把周元悉心教导出来的周庭和周童兄弟俩给挖过来了。
　　这四大学院，除了文学院只能选定其中一门学科之外，其他三大学院可以只专精一个学科，也可以选择两个或三个学科，至于再多就不允许了，毕竟贪多嚼不烂。
　　在第一批学子们进入初级三级后，夫子们便会开始着重挖掘自己班上学生都具备哪方面的天赋，以做到心里有数。
　　不过在初级学业考核通过后，想选什么学科进行学习，夫子也只能起到一个讲解各学科都会学到什么用到什么地方和建议学哪个学科的作用，最后的决定还是在学子们自己手上。
　　每年义学都会新招一批夫子来满足学院对夫子的需求，所以义学每一位先生都是和自己班里的学子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大部分学子也会认真去考虑夫子的意见，自然也有只想要考科举的。
　　这样的夫子也不会干涉。
　　正如下棋，一旦选择了，那就要落子无悔。
　　要说的是义学中还有不少在长年累月间喜欢上教书育人，放弃考科举的。
　　当然这些人当初考科举的初衷也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对当官并没有太大的热衷。
　　现在他们在皇后娘娘筹建的义学里教书育人，钱财不缺，逢年过节都会发下来很多吃用的东西，头顶上又有皇后娘娘罩着，这都已经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还费劲考科举干嘛！
　　卫晞：“这个结果我也是没想到！”
　　
　　
第351章 那位端坐在巍峨宫廷内的人【二更】
　　
　　义学内各学科百花齐放，各学科自然也要有先生来教导。
　　文学院还好，先生是现成的，商学院工学院和农学院的先生就要从民间和别处找寻了。
　　这么一来，除了从民间找寻来的先生，不少衙门又被温久铭扯着皇后娘娘的大旗给筛选了一个遍。
　　司农署的几位司正，户部的一些小官吏，工部的一些匠人管事，通通都有了一个副职。
　　那就是除了在自己衙门的工作之外，还要兼任义学三大学院的先生。
　　被找到的这些人没有多做考虑就点头同意了。
　　一来他们也没能想到自己这种底层小官还能有当别人先生的这一天，心情难免激动。
　　二来若是做义学的先生，他们还能收到义学发放给他们的月银，只是把自己已经做惯了熟能生巧的工作交给学生们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这样一来，一个月就能得两份月银，岂不美哉！
　　但也有一些只有女子才会男子鲜少会去学的技能。
　　譬如刺绣，织布，裁衣。
　　温久铭在奏折上请示过卫晞后，去了一趟桃源镇，从桃源镇学堂的织造院里请了先生过来。
　　‘顺便’又从旁边织造院里请了几位先生。
　　卫晞听说后，摆摆手，“随他。”
　　高级课程一级二级是学习和领悟，第三极则是自己往深了钻研。
　　义学四大分院开设成功后，其他分院便开始一一效仿。
　　大雍各行各业的人才在悄然间高度集中起来，同时又由这些人才教导给更多的孩子各种技能。
　　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着。
　　**
　　与此同时，桃源镇医学院中的学子们在经过五年时间的学习也终于通过考核出师。
　　医局开始筹建。
　　因着医局和军事学院中的医兵分院还有合作，医局的总部最终被卫晞拍板设立在军事学院的隔壁。
　　医局工分两大院系。
　　医院主治病，药院主药材。
　　医院又分儿科，骨科，外伤科，内府科，妇人科等，另有专门的制剂科，针灸科，推拿科，甚至是疾病预防科等。
　　药院主管医局所有药材种植园和药材商渠道，甚至包括药材运输，供给。
　　有了义学和军事学院在前面领路，医局可以说少走了很多弯路，筹建的速度也要快得多。
　　医局总部建造完成，大雍各地的医局分部也纷纷开始建造。
　　大雍百姓们对医局的建立要比义学的接受度还要更高。
　　这也在卫晞和宗胥的设想之内。
　　如此一来，医局分部的成立，首当其冲收到冲击的便是民家医馆。
　　医局的大夫都是御医教导出来的，医局的看诊费要比民间医馆低，一般的大夫只需要五个铜板，医局的药钱也比民间医馆低了差不多一半。
　　更甚至，医局在建立之初，还会给当地的百姓免费检查身体，宣讲疾病预防。
　　这一桩桩一件件做的实实在在的事，都让医局在大雍百姓的心里扎下了强健的根。
　　受了伤得了病，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医局。
　　那些民家医馆的大夫为此跳脚，但也改变不了大势所趋。
　　一部分大夫眼见自家医馆门可罗雀，干脆关闭了自家医馆，转而在通过考核后成了医局的大夫。
　　也有一部分大夫感觉到了危机，不过没有选择关闭自家医馆，而是选择了更加努力钻研医术。
　　冲突也逐渐消弭于无形。
　　**
　　元熙五年，大雍江岚州发生瘟疫。
　　江岚州是大雍南部第二大州，人数多达上百万。
　　瘟疫一旦大规模爆发，造成的灾难和损失几乎是无法想象。
　　当地医局分部第一时间控制住瘟疫蔓延的速度，在发现无法解决瘟疫的时候，在当地官府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通过大雍快运的内部专线上报给了医局总部。
　　医局总部根据当地医局分部对瘟疫症状的描述，第一时间整合出一个二十人专攻瘟疫的队伍前往江岚州。
　　同时又有药院从各地飞快调拨而来的大批药材紧随其后，另有源源不断的药材还在陆续调拨往江岚州。
　　药局总部也派发往各地医局分部一道信件，信件中阐述了江岚州的瘟疫症状描述，并希望对此瘟疫有把握的医局分部大夫前往江岚州驰援。
　　一时间大雍各地医局分部的大夫，几乎每一个分部都派出了一个队伍前往江岚州驰援。
　　短短三个月时间，原本很有可能会大爆发的疫情被彻底消灭。
　　而这个时候，聚集在江岚州来自医局总部和各地医局分部的大夫已经达到两百人之多。
　　而且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药院调拨的药材几乎是每一天都会送来，其中一些最为必需的药材更是一天都没有短缺过。
　　直到这个时候，不管是朝廷百官，还是江岚州和江岚州周边的百姓，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一旦出现瘟疫等人灾时，医局能够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他们随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大雍帝都尚京城内的巍峨宫廷。
　　他们没有忘记，这医局的计划，是当年还仅仅只有十七岁的皇后娘娘提出来的。
　　在之后的这些年间，医局并没有跟义学和军事学院一样直接筹建，而是用了好几年的时间不着痕迹地准备着。
　　直到做好了准备，才开始筹建。
　　然后一举惊到了世人。
　　**
　　元熙六年。
　　各地义学出现了一大批考核成功，被院长准予结业的学子。
　　文学院中的学子或考科举，或继续做学问，或成为义学的先生。
　　农学院的学子或是直接被举荐到司农署，或是继续在农学院的农学研究院里继续钻研，或是被朝廷委派为农学博士，根据自身所学前往大雍各处指导百姓种田增产。
　　工学院的学子有的进了工部从不用经过科举的低级官吏做起，有的依旧留在学院，有的则是自己或是跟同窗合伙开了作坊。
　　商学院的学子也有进户部的，但更多是自己做生意。
　　他们全都来自义学，都曾被同一位先生教导，都曾互相指导过对方的功课，曾同吃同睡。
　　那么等他们出去后，不管是做官也好，经商也罢，依旧会记得他们曾经是同窗。
　　三年时间的相处，他们都已经明白，士农工商，又有谁是高低贵贱呢，只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
　　
　　
第352章 石卷不朽【一更】
　　
　　元熙七年。
　　尚京义学的农学院里，传出来一个好消息。
　　虽然早在多年前，皇后娘娘研究出来的肥料已经大大改善了大雍农田的土质，粮食的产量也有了明显的提高。
　　但想要把产量再往上提一提，就不单单只是改善土质的问题了。
　　要从地里种的庄稼上面找原因。
　　农学院中不少选择留在农学研究院的学子，就有不少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如何让庄稼更强壮，更能抵抗病虫害，更适应各类土质，甚至是抗旱抗涝，都是他们的研究方向。
　　而他们的这些研究，也得到了义学，或者说是皇后娘娘的大力支持。
　　人力，物力，财力，只要有需要，通通配齐。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过一年多的潜心研究，农学研究院的一个研究专门研究小麦的小组，终于研究出来一种更为壮实且产量更好的小麦品种，生长在农学研究院试验田里的一亩新品种小麦，产量达到了五百斤。
　　要知道往年种在上等田的小麦，最高亩产也不过是三百斤，中等田两百斤多一点，下等田更是只有一百多斤。
　　百姓辛辛苦苦一年，收获的粮食仅仅能够填饱肚子。
　　产出来的小麦和研究报告被送到宫里，经过司农署带着大司农确认无疑后，次日陛下的圣旨和赏赐就下来了。
　　除了宅子金钱，最让人眼红的还是一道田丞官的虚衔。
　　虽然只是一道虚衔，但这可是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封赏。
　　有了田丞官的封号，他们不光每年都能领到朝廷发放的俸禄，更是可以见着三品以下的官员不跪。
　　可以说，田丞官的地位，比起大雍举人的地位也丝毫不差了。
　　一时间，其他研究小组的热情成倍高涨。
　　卫晞的赏赐则是有些与众不同。
　　宅子财物还有地位方面的赏赐都被陛下给捷足先登，卫晞的赏赐则是一座石卷。
　　在大雍每一座义学藏书阁的三楼，都有一个特殊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的书卷全都是以坚固山石刻之，且只刻义学中人做出过的卓越贡献。
　　第一卷刻着的便是大雍义学的创立者，卫皇后。
　　第二卷刻着的是极力促成大雍义学创立完成的元熙帝。
　　第三卷刻着的是亲手去创建了大雍义学的第一任校长和副校长，温久铭和常月凝。
　　而这第四卷，刻的便是研究出亩产五百斤小麦的小组中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做出的贡献。
　　在他们心里，这个荣耀甚至比田丞官的封号要更重更耀眼。
　　因为田丞官只是他这一人的封号，死后一切皆消。
　　但义学藏书楼的石卷，只要义学还存在于世一天，那么就算他们死后百年千年，人们在翻到这道石卷的时候，仍旧能看到石卷上属于他们的名字和成就。
　　石卷不朽，成就不灭。
　　义学众人先是被陛下的赏赐给刺激了一通，等看到皇后的赏赐······
　　直接被刺激大发了！
　　于是等到元熙八年。
　　农学院出现了亩产八百斤的水稻，工学院出去的学子造出了大雍第一架横跨恒江，长达十公里，宽达二十丈的大桥。
　　恒江遍布大雍，但主流却是几乎切割大雍南北地界，是以才会有江南和江北一说。
　　古往今来，因为恒江干流太过宽阔，两岸来往一直都用船只来横渡，从没有人敢想过在恒江干流之上搭建桥梁。
　　现在却是真的出现了。
　　大桥的出现，大大促进和江南江北之间的交流，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大桥两边都汇聚成了两个繁华的江边小镇。
　　可见其作用。
　　**
　　义学从元熙九年起，便不再无偿招手义学学子。
　　只因百姓安居乐业，田地里的粮食只要够勤快，一年的收成下来减去自家要吃的和只有半成的赋税，剩下的卖掉足够家里一年所需还有结余。
　　城里因为工业和商业的繁荣，多出来的岗位足够每个没有田地的百姓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
　　若是读书认字，或是有一门手艺，轻轻松松就能养活自己甚至是一家人。
　　如此一来，哪还有上不起学堂的孩子。
　　但就算进学堂要花钱，父母也乐意把自家的孩子送进去。
　　只因着这些年间，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识字和不识字，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不识字，哪怕工钱足够，也只能干体力活，被人管着。
　　识字，工钱多就不用说了，干的也是只费脑子的脑子的活，还能管着别人。
　　这般一对比，又何必心疼进学堂画的那点银子。
　　等到孩子从学堂出来，轻轻松松不久把银子给赚回来了吗？
　　当然学堂的考核如此一来也更严格了。
　　好逸恶劳的，哪怕举着大把的银子，也一律不要。
　　虽说进学堂要花银子了，但对一小部分人还是有些例外的。
　　随着百姓过得越来越好，一些抛弃孩子的现象已经很少发生，所以育婴堂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
　　育婴堂的孩子们入学后可以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签订借贷协议，他们可以免费入学直到从学堂离开，到时在义学的花费可以在他们离开学堂后的六年时间里或是逐次，或是一次还清。
　　一个是跟义学合作的各大店铺商号签订协议，由这些店铺商号缴纳入学费用，等他们从学堂离开后，就要进入这些店铺商号为其做工，直到还清垫付的银子。
　　第一种选择更为自由一些，第二种则是双向选择，更有保障一些。但看孩子们自己如何选择。
　　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苏盛才看到义学不再是让他从里面每年划银子，而是往国库里赚银子了。
　　不过看着早已经丰盈的国库，从义学赚来的银子也就不算什么了。
　　但也不妨碍他对皇后娘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以前只知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却从没想过还可以用之于民取之于民这般反着来。
　　一大把年纪，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
　　是夜。
　　大雍帝都尚京城已然取消了宵禁。
　　临近亥时，玄武大街上依旧是灯火通明，叫卖声喝彩声不断，人潮涌动如流水。
　　宗胥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时不时往旁边卫晞嘴里塞一个。
　　卫晞抱着刚从街边买来的一杯酸梅汤，吃一个栗子就喝上一口，美滋滋。
　　正是大晚上偷偷跑出来体验夜生活的帝后夫妇。
　　
　　
第353章 大喜【二更】
　　
　　大雍国泰民安，日趋鼎盛。
　　但文武百官仍有些担忧。
　　这么些年过去，有些老臣告老还乡，有些仍坚挺在朝堂上，朝堂上也多了不少的新面孔。
　　而这么些年间，后宫始终是只皇后娘娘一人，陛下的眼里也只皇后娘娘一人。
　　一年两年他们还很淡定，三年四年就默默安慰自己不慌，现在将近十年过去，眼见宫里还是没有小皇子小公主诞生。
　　他们就真真印证了一句话。
　　皇上不急太监急。
　　皇上是真的不急，因为有官员晚上陪同家人逛街的时候还看见过不少次便服出宫的陛下和皇后娘娘。
　　帝后两个就跟平常的小夫妻一样，会在街头买零食，会在大街上互相投喂。
　　感情甚笃，自在悠闲。
　　现如今已经没有人有送自家的女儿入宫的念头了，哪怕皇后这么些年一直没有皇子公主。
　　只因皇后娘娘这些年做出的事业，无论是义学，还是医局，他们唯有敬佩敬仰敬服。
　　也没有人敢催着陛下和皇后娘娘要孩子。
　　因为他们也明白，为了大雍百姓，不止是陛下付出了大量心力，就连皇后娘娘同样是不遑多让。
　　所以文武百官也只敢在心里暗暗着急和担忧。
　　明面上谁也看不出来。
　　所以卫晞迎来了她娘。
　　要说最着急的那个，傅玉衡高居榜首。
　　屏退了殿内的宫女太监，傅玉衡握着小女儿的手，看着不经意间流露出愈发强盛气势的小女儿，一句话点名自己进宫的主题：“晞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陛下要孩子？”
　　“你姐姐她家的小三都出来了，你哥哥家的老二也会满地爬了，就连你大伯家里家里最晚成亲的昽儿，妻子也怀上了，你今年可都二十六了！”
　　卫晞眼神飘了飘，“那个，陛下他也不急。”
　　傅玉衡这次可以说是抱着全家人的期待来的，自然不能人让卫晞跟之前几次一样继续含混过关。
　　“娘也知道这些年晞儿你和陛下都在为大雍殚精竭虑，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但现在轻松下来也安定下来了，娘觉得你们也该想想子嗣的问题了。哪有男儿已过而立，膝下还没有子女的，更何况是陛下。而且有个孩子，陪他长大，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成人，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们不妨试一试？”
　　卫晞：“······”
　　她有点被说服了。
　　等傅玉衡离开，宗胥回到凤仪宫，卫晞就跟她说了她娘来了凤仪宫的事。
　　宗胥不用想便猜出来了他岳母过来说了什么。
　　“那晞晞想要宝宝了吗？”
　　“陛下呢？”
　　“看晞晞的意愿，就算不想要，”宗胥顿了顿，“宗室中也有不少新生儿，挑一个天赋好的，悉心培养便好。”
　　“其实我还是有点想要的，我还没养过孩子呢。”
　　别说孩子，连小动物她都没养过。
　　“那就要吧，咱们一起养。”
　　卫晞对上宗胥含笑的眼睛，鬼使神差点点头。
　　她常年给自己熬制的药膳里，便有一味对身体无害但可以避免怀孕的药材。
　　现在也只需要把这位药材给剔除就好。
　　小七作为卫晞熬制药膳时候的助手，是最先知道她家皇后娘娘准备怀孕的打算的。
　　然后第二天，整个凤仪宫上下都知道了。
　　然后全都振奋了！
　　她们都是跟着皇后娘娘从大婚到现在一步步走过来的人，自然也把皇后娘娘这么些年做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大雍百姓现如今能够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她们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里面功劳，有娘娘的一半。
　　甚至因为这，宫里到现在还没有小殿下和小公主的诞生。
　　她们心里也着急，但也不敢提。
　　孰轻孰重，陛下和娘娘只会比她们更清楚。
　　现在娘娘和陛下都没有以往那么忙碌了，她们又开始悄悄地祈盼着，没想到真的成真了。
　　又怎么能不激动。
　　没有食用避免怀孕的药材的第三个月，卫晞起来后的第一件事照常是先给自己把脉。
　　小七过来，看着她家娘娘的这个习惯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但这次把脉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小七忍不住紧张了。
　　终于等到卫晞把手指从手腕上移开，小七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小心出声：“娘娘？”
　　卫晞抬头看她，还有些不确定，“今天的脉象，我好像是，怀了？”
　　小七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娘娘，我去宣太医。”
　　卫晞看着她风风火火跑走的背影，到底没叫人。
　　因为她也不是很确定，还是叫太医再来看看吧。
　　想到这，卫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要真这么快就怀了，那陛下还挺厉害的。
　　太医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等看到坐在殿上面色红润的皇后娘娘，才松了一口气。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太医免礼，你来给我把把脉，我今早把脉脉象好像是喜脉，但又不是很确定。”
　　太医正准备问皇娘娘娘哪里不适，闻言全身一震。
　　他虽然在太医院，也是知道文武百官都在天天期盼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有小殿下出生的。
　　一想到这，他整个人都激动了。
　　随后又生生克制住这份激动，用了十二分的认真细细把起脉来。
　　两只手腕全都细细把了一便，太医双膝规定，“恭喜皇后娘娘，的的确确是喜脉。”
　　大殿上正焦灼等待着的众人听得先是一呆，回过神全程盛满了欢喜。
　　等到宗胥从早朝上回来的时候，整个后宫差不多都知晓了皇后娘娘怀孕的消息。
　　他们看到皇上虽然也迫不及待想告诉陛下，但想到皇后娘娘说的她要亲口跟陛下说，还是生生把到嘴的恭喜给咽了回去。
　　宗胥一路走过，只能感觉到后宫众人一个个都满心欢喜，又不知到底是因何事欢喜，只能一头雾水地回到凤仪宫。
　　“陛下？”
　　看着卫晞也是一脸高兴的模样，宗胥也忍不住眉眼舒展开来，“晞晞这般高兴，是发生何事了？”
　　卫晞拉过宗胥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在宗胥猛地察觉到什么手臂忍不住微微发颤的时候，揭晓了谜题，“我们有宝宝了。”
　　
　　
第354章 盛安长公主【一更】
　　
　　曾几何时，皇后有孕，也成了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件。
　　宫里，宗胥几乎是把御书房给搬到了凤仪宫。
　　大事小事事事过问，时不时还要亲手去做一顿孕妇餐。
　　在卫晞反应最大的那两个月，更是天南地北搜罗卫晞能吃得下去的食物。
　　而宫外也不遑多让。
　　天热不好出宫散心，皇后娘家人每隔几天进宫陪皇后说说话，带着孩子过来给皇后逗逗闷子。
　　分布在大雍各地的琉璃坊，合香斋，天衣阁，大雍快运等店铺也都忙着搜罗可以打发时间的玩意送往京城。
　　天工院更是集近百人之力，用木头打造出了一个小的大雍。
　　其上有山川河流，湖泊旷野，城墙城镇，把整个大雍都浓缩成了一个宫殿的大小，人甚至能在里面行走。
　　卫晞初见的时候惊为天人。
　　可以说，她怀孕的这十个月，只感觉受到了全天下的宠爱。
　　**
　　元熙十年，三月春华，卫晞在凤仪宫诞下一女，封号盛安。
　　盛安长公主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心尖宠，也是整个皇宫上下的大宝贝。
　　卫晞在出了月子后又喝上了避免怀孕的药膳。
　　当初六七个月的时候就有经验丰富的太医诊断出了皇后娘娘怀的乃是女儿。
　　卫晞本以为女儿会比男孩更安静一些，长大后也是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事实证明她错了。
　　小盛安比男孩子还要更闹腾。
　　卫晞开始还安慰自己闹腾点也好，毕竟宫里主子太少，平时太安静了，要不然她怀孕的时候娘家人也不会时不时进宫来陪她说话，实在是怕她无所事事被憋着。
　　但太闹腾了她又头疼，生怕再生一个还这么闹腾，坚决不想再生了。
　　等到盛安会跑会跳，卫晞如释重负地把人扔给了她爹。
　　自己跑到桃源镇上躲了好几天清净。
　　而没了娘亲管束又被爹爹宠着的小盛安在卫晞离开的那几天，直接把皇后给闹了个底朝天。
　　宗胥这下总算体会到为何他家皇后总跟她说‘盛安好烦，我想把她重新塞回肚子里’这句话时是个什么心情了。
　　女儿太活力充沛，宗胥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最后想出了给女儿请一个武师傅，来消耗她每天多余精力的办法。
　　于是在一日早朝后，他叫住了准备离殿的苏祁。
　　早在三年前，刑部尚书林奉告老还乡，苏祁官升一级，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
　　也成了大雍史上最年轻的一部尚书。
　　后院更是跟元熙帝一样，与其夫人成婚多年，不曾纳妾，后院只一位夫人。
　　宗胥给自家女儿想到的要请的武师傅，便是苏祁的夫人，曾经担任桃源镇女学武先生，现如今兼任尚京军事学院骑射先生的檀星落檀夫人，人称檀先生。
　　“盛安顽劣，”给女儿找先生，宗胥便是跟苏祁同辈相论，君臣二人相得多年，私下里也更随意几分，“有劳苏爱卿的夫人檀先生教导一番。”
　　不过苏祁没有直接代自家夫人答应，“陛下，容微臣回家问过微臣的夫人。”
　　“那是自然。”
　　又把皇宫给闹腾了一个遍，甚至跑去揪了皇爷爷胡子的小盛安丝毫不知自家父皇的‘险恶’用心。
　　苏祁回到府中后就把陛下的请求跟自家夫人说了。
　　檀星落一听就忍不住笑了。
　　“皇后娘娘被盛安长公主闹腾地跑到桃源镇躲清闲，这回轮到陛下了，陛下跑不了，居然想出来这么个办法。”
　　苏祁也有些忍俊不禁，“夫人意下如何？”
　　“军事学院那边不算忙，这个武师傅的活，我担着。不过浔儿无人照看，往常我都是把他带到军事学院那边，这去了宫里，还能带着吗？”
　　“盛安长公主两岁半，浔儿四岁半，两人年纪相差不大，或许还能做个朋友，放心，陛下会点头的。”
　　次日苏祁跟宗胥一说，宗胥想都没想就点头了，“盛安没有玩伴，爱卿家里的孩子尽管带到宫里便好。”
　　于是当天下午，小盛安就多了一位武师傅，一个漂亮的小哥哥。
　　武师傅英姿飒爽，一手精湛的箭术让小盛安崇拜地不得了。
　　自那以后就发誓自己长大后一定要跟武师傅一样厉害。
　　就在发下这个宏愿后，盛安就再没有精力把皇宫给搅和的天翻地覆了。
　　宗胥也跟着松了口气。
　　见女儿终于不闹腾了，他趁着休沐日，亲自跑到桃源镇把自家躲懒躲得乐不思蜀的皇后给揪了回来。
　　老实说卫晞在桃源镇也有点想女儿，毕竟手把手养大的，但一想到女儿那股能闹得天翻地覆好脾气如她都忍不住发火的闹腾劲，那点思念顿时就压下去了。
　　听说现在不折腾了，卫晞这才半信半疑地跟着宗胥回了宫。
　　然后就见到了在皇宫临时建造的演武场上认真跟着檀先生练功的女儿和一个漂亮又文静的小男孩。
　　猛地见到女儿练功的认真劲，卫晞着实是惊得不轻。
　　惊讶完了之后，“总算找到能制住她的办法了，陛下你是大功臣！”
　　虽然看得出女儿喜欢练武功，但就连卫晞也没想到女儿会一直坚持了下来。
　　一年，两年，三年······
　　盛安公主，也就是取了大名的宗成薇成功练成了一个暴力小公主，能把自己从小喜文不喜武但还是陪着训练了好几年的小师兄按在地上打。
　　宗成薇六岁的时候，卫晞做主把她送到了尚京义学。
　　九岁升高级班的时候，不光宗胥和卫晞，不少人都好奇宗成薇会选择哪个学院。
　　卫晞为此还跟宗胥特地讨论过。
　　她在生了宗成薇后的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再生一个打算，所以帝后二人其实已经在隐隐把唯一的女儿往储君上面培养了。
　　而且事实证明，他们的盛安公主也的确有当储君的潜质。
　　至于朝臣答不答应，暂时还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现在大雍很多人家甚至是女子当家，既然如此，女子当政又如何。
　　没有女子当皇帝的先河，那就让盛安开了这个先河。
　　没办法，帝后二人就是这么自信。
　　
　　
第355章 皇太女【二更】
　　
　　盛安的选择在宗胥和卫晞的意料之中，却在其他人的意料之外。
　　她选择进的是文学院，却既不是文学院中继续钻研学问的学科，也不是教书育人的学科，而是考科举的学科。
　　在她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孩子有勇气选这个学科。
　　这个选择着实震惊了不少人。
　　哪怕盛安是公主，但也是女孩子，在她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孩子去选这个学科。
　　盛安可以说开了这个先河。
　　进去科举专业班级的第一年。
　　她以第一名遥遥领先第二名的成绩傲视群雄。
　　原本并不看到她的朝廷百官：“······”
　　脸好疼！
　　这一次的成绩也让义学所有人看到了在科举上，女子并不输男子。
　　更让那些原本想要进科举班却又怕受到各方面阻挠的女孩子坚定了信心。
　　同年，从初级班升入高级班的一应义学学子之中，便有十多个女孩子纷纷鼓起勇气报名了科举班。
　　举朝再次震惊。
　　盛安公主还好，她贵为公主，就算在义学中成绩再好，她本来的地位便高高在上，不可能会去放低了身份参加科举。
　　所以众人还能接受。
　　可现在这十多个女孩子呢？
　　难不成真准备等从义学出去后跟男子一样去考科举，甚至是妄想跟他们同朝为官，位列朝堂？
　　想到这，文武百官淡定不起来了。
　　别说大雍史上，就算是前朝，前前朝，也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哪怕是现在女子同样拥有念书识字的机会，甚至是能够在家中当家做主，但也没人想过女子能当官。
　　他们的思想根深蒂固。女子从商者可，从工者亦可，务农者更可，但做官一道，还是男子的天下。
　　但现在，他们的这份信念，已经随着女子想要做官从政的野望，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了。
　　**
　　凤仪宫。
　　卫晞看着走到殿上的常月凝。
　　“你是为了那十多个报名科考班的小姑娘来的？”
　　常月凝止步，屈膝行礼，“属下此次进宫，只为向皇后娘娘求一个答案。”
　　卫晞走到常月凝面前，伸手把人扶起来，“哪一个答案？”
　　常月凝被扶着起身，忍不住看向面前的皇后娘娘。
　　十多年过去，她已经年过四十，也在义学担任了将近二十年的副院长。
　　不知不觉间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看皇后娘娘，依旧如双十年华一般。
　　最开始时她也曾羡慕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人生难得圆满，现在她也算得上桃李满天下，亦是此生无憾。
　　收回思绪，常月凝抬头，对上皇后看过来的温和目光，“属下想问的是，现如今那十多个报考科举班的女孩子，皇后娘娘您是否早在十多年前，就看到了这般情境？”
　　卫晞在常月凝复杂的目光里，轻点了点头，笑着开口：“是。而且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快。”
　　哪怕在来时就有了猜测，但这会看着皇后娘娘毫不犹豫地点头，温和又肯定的一声‘是’，常月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沉默片刻后，“属下明白了。”顿了顿，“突然有点恨自己早生了三十年。”
　　从皇宫出来，常月凝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碧霄晴空。
　　她觉得自己从没有像今天这边明晰，她在跟随皇后娘娘走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
　　元熙十八年，共十二名义学女弟子报名进入科举学科。
　　报名需夫子审核，通过后再由院长审核。
　　但元熙十八年的那年秋天，这十二名义学女弟子的审核，却是由院长直接审核，签署通过。
　　次月顺利进入科举班。
　　并在科举班的旬考，月考中，排名虽没有盛安公主那般傲视群雄，但也位列前列，把一众男弟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本来对院长通过她们申请还不满的文武百官看着清清楚楚的成绩榜单。
　　还是脸疼！
　　元熙十九年。
　　报名参加科考班的女弟子一举增加了好几倍，六十多人。
　　元熙二十年，过百。
　　逐年增加。
　　盛安通过义学的高级班考核被准予离开义学的时候还没过十岁的生日，她回宫后，宗胥和卫晞拉着她进行了一番长谈。
　　她家宫里陪了父皇和母后几天，收拾行囊又去了桃源镇。
　　在那里拜了五位老先生为师。
　　潜心学习为君之道。
　　元熙二十三年，尚京城内出现了第一个报考科举的女子，此人名宗成薇。
　　先是童生，秀才，举人小三元，再是解元会元状元大三元。
　　等到文武百官看到跟他们一起位居朝堂之上的金科状元盛安公主，看到她眉眼间气势凛然，再想到陛下和皇后娘娘十多年过去都未曾再添一个二殿下，这才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元熙二十五年，朝廷施行再施科举。
　　这一场科举有将近两百名女子报名，年纪从十六到三十不等。
　　考中进士者近百人，均有所任命。
　　同年，一道圣旨震慑五湖四海。
　　“赦封盛安公主宗成薇为皇太女，昭告天下！”
　　宗成薇也从自己的宫殿搬到了历代皇太子居住的东宫。
　　文武百官：“······”
　　他们永远跟不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思路！
　　但一年多的同僚生涯，让他们说盛安公主不堪为储君，他们还真说不出口。
　　不过自从被封为皇太女后，宗成薇也开始进入水深火热的状态了。
　　这边要跟着父皇临朝听政，批阅奏折，同时组建她的储君班底，另一边还要从母后手里接手商会总部的一众产业。
　　这让她抱着自家母后的手哭喊了不知道多少回，“您再给我生个弟弟吧！”
　　凭什么原本是父皇和母后各自负责的事务，到头来全都压在她肩膀上啊！
　　她还是个宝宝啊！
　　卫晞不由反思了下。
　　她跟陛下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夜深人静，帝后二人相拥着坐在凉亭里看月亮。
　　“仔细想想，等咱们挥挥衣袖一走了之，就留下盛安也着实孤单了些，要不，再生一个？”
　　宗胥默默自家皇后的头发，“好。”
　　唉，他对晞晞就没有说不的时候。
　　那就再要一个吧！
　　
　　
第356章 盛安有喜欢的男孩子吗【一更】
　　
　　说要就要，绝不含糊。
　　就在盛安哭喊着让自家母后给她一个弟弟的一年后，卫晞真给她添了一个弟弟。
　　老二取名宗成钺，刚出生就被封为楚亲王，并沿袭了自家父皇，封地越州。
　　宗成钺跟他姐姐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要说宗成薇是极动，那他就是极静。
　　从小便是不哭不闹只会见人便笑，卫晞也终于在小儿子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叫乖孩子，什么叫养得真省心。
　　宗成钺对姐姐喜欢的武功不感兴趣，不过并不妨碍宗成薇喜欢自己这个弟弟。
　　因为弟弟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
　　她的长相有七分随了父亲，虽然也很好看，但更多几分英气。
　　而弟弟的容貌却是九分随了母亲，简直是太精致好看了。
　　所以卫晞觉得省心还是因为女儿只要不忙都会把他弟弟给抱到自己的东宫里，她可不就闲下来了嘛！
　　卫晞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也惊到了不少的官员。
　　就在他们都猜测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准备改立皇太子时，就被告知二殿下在她母后肚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封了亲王。
　　众臣这才相信陛下皇后娘娘再要一位小殿下，纯粹是觉得皇太女殿下太孤单了，好让皇太女殿下有个弟弟或是妹妹可以陪伴。
　　他们该死，居然怀疑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决定！
　　他们发誓，以后不管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什么，他们都不胡乱揣测了。
　　**
　　宗成薇十八岁的时候，卫晞把已经能够不靠自己父皇就能揽朝政在手的女儿叫到凤仪宫里。
　　开门见山问道：“盛安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面对自家母后，宗成薇就没扭捏过：“母后，我喜欢小师兄。”
　　“苏浔？”卫晞听见女儿说的人也不奇怪。
　　两个人青梅竹马长大，虽然到了后头盛安学的武，苏浔学的文，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从始至终没有淡去。
　　再加上自家女儿还是个颜控，满京城上下的适龄男孩子，长得最好看的也就苏浔了。
　　“盛安，当年你父皇亲自去跟你母后我的婚，你要不要也去苏府一趟？”
　　宗成薇这才抠了抠手指头，“母后，这会不会太仓促了，女儿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总觉得母后这么积极帮她把人娶回家的背后有什么阴谋。
　　“盛安放心，母后都给你准备好了，”卫晞朝小七挥挥手。
　　小七顿时把早就准备好的聘礼单子送到宗成薇面前，“皇太女殿下，这是娘娘给您准备的聘礼单子。”
　　宗成薇：“······”
　　她总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接了，就掉进她母后挖好的坑里了。
　　但不接吧，她还是挺想把小师兄给娶到宫里来的。
　　所以是接，还是不接呢？
　　卫晞招招手，等宗成薇过来，她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母后也是想着我们盛安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了，难不成婚姻大事上，母后还能坑你？”
　　宗成薇最后还是接了自家母后为她准备的聘礼单子。
　　次日一早又收到了自家父皇给她和小师兄写的赐婚圣旨。
　　尚京城的百姓们又一次幸运地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场盛景。
　　皇太女携赐婚圣旨，带着早早准备好的盛世聘礼，前往刑部尚书府为自己和尚书府的大公子宣读赐婚圣旨。
　　尚京城的一些老人看着街道上连番走过的那一辆辆装着聘礼的马车，忍不住遥想起二十多年前，现在的陛下也是这般，带着赐婚圣旨求娶了现如今已经辞官赋闲在家的前工部尚书的小女儿，也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没想到多年以后，他们还能看到这般盛景。
　　刑部尚书府此刻中门大开，迎皇太女入内。
　　宗成薇见到站在苏大人身后的小师兄，习惯性地朝他弯了弯眉，又举了举手上的圣旨，“小师兄，我来给咱俩赐婚了。”
　　苏浔看着看着一身盛装的小师妹，报以心头微甜又有些无奈的笑，撩起衣摆跪地，“微臣接旨。”
　　宗成薇看着自家小师兄的笑容失了失神，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刑部尚书大公子苏浔，端方温仪，雅人深致······与皇太女两情相悦，堪称天作之合，特为二人指婚，另责钦天监择吉日完婚，钦此！”
　　“苏浔，领旨！”
　　宗成薇把赐婚圣旨递到小师兄手里，顺便不着痕迹地又把人给扶起来。
　　成功从师兄师妹晋升为未婚小夫妻俩的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苏祁和檀星落看着旁边的两个孩子也不由对视一眼。
　　两个孩子这下总算是都得偿所愿了！
　　临走之前，苏祁叫住了宗成薇，“皇太女殿下。”
　　宗成薇差点脱口而出喊一声岳父，好在临时转了回去，“苏大人。”
　　“皇太女殿下，”苏祁朝宗成薇拱拱手，“微臣方才记起一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皇太女殿下说一说。”
　　“苏大人请讲。”
　　“微臣遥记得，”苏祁看着面前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储君但还是被陛下和皇后娘娘联手给坑了的皇太女殿下，顿了顿隐晦地提醒道，“当年陛下携聘礼求娶皇后娘娘，在次年大婚之前，是先登基为帝的。”
　　宗成薇：“······”
　　所以，父皇和母后这是准备趁着她心心念着的大婚先让她登个基，然后就撂挑子不干了吗？
　　这也太任性了！
　　宗成薇表示不能接受。
　　她还满心憧憬打算着跟小师兄大婚后就找父皇给她放一段日子假，让她跟小师兄一起出宫去京城周边的州郡玩上一圈呢。
　　苏祁看着宗成薇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再看看自家也蹙了蹙眉的大儿子，心道：“还是太年轻了！”
　　宗成薇回宫后直奔父皇母后居住的凤仪宫，还没等她进到殿上，就听到隔着一扇门，父皇和母后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母后的声音：“第一站就去天河水部，等盛安登基大婚后差不多就是三月，那时候出行最是舒适，正好去看看陛下你母妃留下的石雕玄武里面的那枚玉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父皇的声音：“好，听晞晞的。”
　　宗成薇啪的一声推开了殿门，“我都听见了！”
　　正坐在一块讨论出游计划的卫晞和宗胥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
　　卫晞：“母后正打算跟你说呢，盛安过来，你说我跟父皇是乘水路过去好，还是一路坐马车过去？”
　　宗成薇听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一脸平静的父皇和母后。
　　你们都不心虚的么？
　　
　　
第357章 天河水部【二更】
　　
　　“大雍现如今已威服四海，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生活蒸蒸日上，”卫晞看着端正坐在对面的女儿，“我跟你父皇做了我们想做的，也做到了我们想做的。但日日居于这皇宫里，也有厌烦的一天。就像你不也是每隔几日都出宫在尚京周围转转，我跟你父皇也想趁着还活着的这些日子，去亲眼看一看我们亲手打造出来的盛世河山，也就不枉此生了。”
　　宗成薇闻言沉默。
　　好像自她记事起，父皇和母后便一直呆在皇宫里，出宫也只去过桃源镇，或是忙里偷闲在尚京城里转一转，再远的地方就再没有去过了。
　　这么一想，不能在有生之年好好领略一番大雍的如画江山，好像，确实，也挺遗憾的。
　　想到这，宗成薇晕乎乎地点点头，“母后您和父皇若是秘密出行，也一定要带足了护卫，随行大夫也要带上两个。路上切记要注意身体，更不可涉足险境······”
　　卫晞听着女儿一连串没完了的嘱咐，笑着点点头，“朝堂政事我和你父皇都不担心，盛安也对窝和你父皇放心便是，你在宫里也要跟浔儿那孩子好好相处。”
　　宗成薇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母后，小师兄还没嫁到宫里来呢。”
　　“这不快了吗？”
　　出了凤仪宫的大门，宗成薇脚步顿住。
　　她过来是干什么的来着？
　　**
　　元熙二十九年春，一手打造了元熙盛世的元熙帝突然颁布了退位诏书。
　　次月，大雍第一位皇太女宗成薇登基为帝，改年号为乾祐，史称乾祐女帝，亦是大雍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再次月，乾祐女帝与刑部尚书府大公子苏浔大婚。
　　在宗成薇和苏浔大婚的一个月后，几辆低调的马车驶出皇宫，又驶出尚京城，一路往东南行去。
　　已经三岁大的宗成钺缩在自家母后怀里，目光好奇地透过马车上的琉璃窗，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群和在宫里从没见过的景色，忍不住兴奋地叫唤，“母后，母后······”
　　卫晞看着难得活泼的小儿子，笑着纠正他，“又叫错了，从家里出来，你就要叫我娘亲，叫你父皇爹爹。”
　　“娘亲，爹爹，”宗成钺乖乖叫了一声，“可是为什么要改叫娘亲爹爹。”
　　“因为咱们要隐瞒原本的身份，就像外面的罗护卫改叫你小公子而不是小殿下了是一个道理。”
　　宗成钺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铺着柔软软垫的车厢里打了几个滚，滚到宗胥脚边，被宗胥伸手抱起来。
　　“父，不是，爹爹！”
　　宗胥对待乖巧又肖似妻子的小儿子要比大女儿还要疼宠一些，捏了捏小儿子的小肉手，“爹爹昨天教给钺儿的那几句千字文可背熟了？”
　　“背熟了，我这就背给爹爹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言童语顺着打开的窗子飘散在宽敞平整的官道上，周围的行人车辆听着车厢里明显是小孩子的背书声，会心一笑。
　　**
　　从大雍帝都到天河水部，快马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在工部重新规划修建了大雍境内几百条官道，彻底把所有州郡给连同起来之后。
　　要是在之前，怕是三个月也难以抵达。
　　不过宗胥和卫晞带着小儿子本来就是准备出宫好好散散心，游历一下大雍境内大好河山的，自然没有急着赶路。
　　于是原本一个月便能到的天河水部，他们这一行足足慢吞吞地走了三个月。
　　卫晞拿着她足足做了巴掌厚的出游规划，每到一处风景绝佳或是有特色美食之地，必定是要短暂停留几天，观赏当地的美景，体验当地风土人情，品尝当地美食。
　　中间他们在途径一处叫花桥镇的地方时，卫晞的出游规划上本来是写着‘赏十里繁花，品鲜花酒尝鲜花做的吃食’，然而他们到的时候刚刚巧，正好碰上了当地的花神节。
　　花神节，顾名思义，便是为花神所创。
　　每到这一天，花桥镇上都要选出一名最漂亮的少女，称之为花神使，主持整个花神节。
　　着五彩霓裳，头顶簪象征花中之神的艳丽海棠，绕小镇一周，后头还有穿着小花仙衣裳的女童边撒着小花篮里的花瓣边跑跳嬉戏。
　　当时宗胥和卫晞带着小儿子跟镇民们一起站在路边观看，卫晞见小儿子不错眼地看着那些小花仙们，顿时灵机一动。
　　一刻钟后，卫晞牵着被打扮成小花仙的小儿子走到那群小花仙的队伍里，“去吧，好好玩。”
　　宗胥在一旁看着小儿子头顶上带着的小花环，身上穿着的绣满了花瓣的粉色小裙子，此时此刻，唯有沉默。
　　诸如此类的例子并不止这一个，宗胥，还有伪装成家丁的随行护卫看得多了也就淡定了。
　　**
　　到达目的地天河水部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
　　马车停在涛涛河岸边。
　　宗胥下下了马车，转身把被卫晞推出来的小儿子给抱下来，放在地上后又伸手扶卫晞下来。
　　一众人站在天河岸边，有些震撼地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涛涛天河水。
　　他们脚踩的地方再往前一点，就是如同悬崖一般的陡峭崖壁。
　　山石如墨，光滑如一面镜子。
　　就像是被天迅捷无比地直接劈开了一道口子。
　　往下看，河水仍在很深的地方，看一眼就只觉眼晕。
　　水面之上虽水流平缓，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见水流下的漩涡。
　　宽阔的水面上一艘船只也无，干干净净，也让人更能真切感觉到这水中潜藏着的危险。
　　卫晞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水汽，“这河如何能渡人？”
　　转头又看到宗胥看着有些缥缈的河对岸静默无言，卫晞犹豫了下出声，“夫君？”
　　宗胥回过神，回头看了眼有些害怕藏在他身后抓着他袍角的小儿子，又看向卫晞，“我记起来当年母亲说她出天河水部的那天是十五月圆，现在是八月十三，我想等两天看看。”
　　卫晞心头一动，点点头，“那就等等吧！”
　　
　　
第358章 水中异象【一更】
　　
　　两日后，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
　　宗成钺扯扯爹爹的手，又扯扯娘亲的，“姐姐说，中秋要吃月饼。”
　　月饼么？
　　午后的帐篷里。
　　卫晞带着这次跟来的小七拿现有的材料调了一盆月饼馅料，又做了酥皮。
　　宗胥则是带着护卫去附近砍了一棵树，用火把砍来的那一节木头里面的水分给烘干，然后拿着刀子临时刻了几个月饼模具出来。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宗成钺就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月饼。
　　月饼做了不少，他们这一行人有三十多个人，分下去每个人能分到两个还有剩。
　　所以哪怕是在距离尚京城千里之遥，还是在这鲜少有人来的天河岸边上，众人也吃到了热乎乎香喷喷的月饼。
　　而且还是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亲手做的。
　　幸福地一塌糊涂！
　　白天是个大晴天，晚上的时候依旧是大晴天。
　　暗蓝色的天穹之上明月皎皎，落了一地银辉，也洒在了波光粼粼的天河水面上。
　　白天天河水并没有看出来任何异常，这要是晚上再没有任何异常，反正也渡不过去，他们也就该打道回府了。
　　卫晞从帐篷里出来，正坐在桌边面朝天河水赏月也观水的宗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钺儿睡了？”
　　“嗯，”卫晞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先看了看天上挂着的圆圆胖胖的月亮，又看向天河内的一片银辉，“有什么异常吗？”
　　宗胥摇摇头。
　　卫晞递过去一块切好的果子，“不急，距离十五月圆过去还有两个时辰呢。”
　　两人静静赏了半个时辰的月亮，小七站在卫晞身旁突然凝神听了听，“夫人，水声好像比之前响了。”
　　宗胥和卫晞听得坐直了身子。
　　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凑近了去听了听，之前被卫晞打发去做事的一名护卫匆匆跑过来。
　　“老爷，夫人，属下方才探测水位，水位在下降！”
　　宗胥和卫晞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难不成这水中的通道，只有在月圆的夜里才会出现？
　　“每隔一刻钟探测一次。”
　　“是。”
　　护卫匆匆离开，卫晞牵了宗胥的手，看向下方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变化的水面。
　　但方才只有小七能听到的水声，现在他们也能清晰地听到了。
　　那声音就像是原本有水流经过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周围的水顿时朝大洞里奔涌而去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声也越来越大。
　　负责探测水位的护卫每隔一刻钟便过来汇报一次，无一例外，全都是水位一直都在下降。
　　“水面有变化了！”
　　罗生这会站在宗胥身侧，一边保护一边也在时不时看向下方的水面。
　　这会就见原本在前两天里都一直没有变化表面平缓的河面，已经激起了浪花。
　　浪花拍击在岸边的崖壁上，便是一道又一道澎湃的水声。
　　“爹爹，娘亲？”
　　宗成钺被越来越响的拍击声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见着本该睡在他旁边的娘亲，也没有哭闹，而是自己摸索着穿上鞋子，下床拉开帐篷门走了出去。
　　卫晞等着儿子走近了才听见他的喊声，转身招招手，“钺儿被吵醒了？”
　　宗成钺眯着眼睛点点头，“好响，娘亲，是什么声音啊？”
　　“是水流猛地拍击到石壁的声音。”
　　这句解释刚刚说完，一道比前面都要大的浪头突然拍过来，响声让宗成钺猛地捂住耳朵，“比姐姐过年的时候让我看的花炮声音还大。”
　　卫晞把手又覆上儿子的小手，就听着前面站着的小七和罗生几乎是同时惊呼了一声，“水里有东西！”
　　水流越发汹涌，但也越是能让人依稀看清水里显露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巨大的石墩，蜿蜒向河流的深处，不知道矗立在水底多少年，只在难得的一次月圆夜水位下降的时候才得以出现。
　　“这就是进去天河水部的通道吗？”
　　宗胥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逐渐露出水面的石墩，听见卫晞的话沉默了片刻后才点点头，“不出意外，应该便是它了。”
　　卫晞看着因为水位下降显得更高了的崖壁皱了皱眉，“怎么下去？”
　　罗生闻声当即开口，“老爷，夫人，属下带人先用滑绳下去探探路。”
　　宗胥身后拦住他准备安置滑绳的动作，“不急，水流还有些凶，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将近半个时辰。
　　水面的水流才趋于平缓，也没有大的浪花拍击在石壁上，罗生这才带着两个人绑着滑绳下到石壁下方的第一个石墩上。
　　正准备沿着石墩往前走的时候，他带下来的其中一人突然出声，“大人，这石壁上有字。”
　　罗生闻声回头看过去。
　　“玄武落，天梯现。正圆夜，晓门出。”
　　十二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就刻在光滑如镜的石壁上，用的却并非是独属于天河水部的字，而是大雍的字。
　　罗生看完了那十二个字后，最后又把目光落在第六个‘落’字上。
　　只因为‘落’字右下方的那一个‘口’中，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巴掌大小。
　　他伸手摸了摸，内里有些凹凸不平，摸着依稀有水波的纹路。
　　他又拿了一根火折子吹着之后往里头照了照。
　　“大人，咱们这就往前走吗？”
　　“等等，”罗生还在看那个圆形的凹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总觉得这个圆形的东西有点印象，可能真的什么时候有见过。别急，先让我想想。”
　　他直觉这个圆形的凹陷很重要！
　　另两个人见状也走了过来，紧跟着便看到了罗生手指头还在扒着的那个圆形凹陷。
　　“咦，”其中一人突然凑近了些，“我记得太后娘娘和小殿下之前把玩的玉符好像就是这个形状的。我当时在旁边护卫，记得那玉符上也刻有水波。大人，这会不会跟那玉符有什么关系？”
　　罗生脑海中一瞬间豁然开朗。
　　玄武，玄武，太后娘娘和小殿下玩得那枚玉符，不就是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从石雕玄武中取出来的吗？
　　这不就对上了！
　　
　　
第359章 石桥锁链【二更】
　　
　　“大人？”
　　“你们先别动，就这在站着，我先上去一趟。”
　　两名护卫愣了下，齐声应是。
　　罗生按了下绑在腰上的滑绳，绳子骤然收缩，把他人给带了上去。
　　宗胥见罗生刚下去就回来，“下面可是有什么发现？”
　　罗生当即便把他在石壁上看到的刻在石壁上的十二个字连同其中一字上形似玉符的凹陷给细细说了一番。
　　宗胥和卫晞听完，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卫晞吩咐小七，“小七，去吧帐篷里放在木盒中的那枚玉符拿过来。”
　　小七忙点点头去拿。
　　等她拿过来后，卫晞接过去，转手又递到罗生手里。
　　“把玉符放上去，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罗生接过木盒，“是，夫人。”
　　宗胥沉默了片刻，看着罗生转身又要下崖，突然出声，“罗生，我这次跟你一块下去。”
　　“夫君！”卫晞闻声把人喊住，对上宗胥看过来的目光，“小心些。”
　　“好。”
　　罗生这次亲自给宗胥绑上了滑绳，又再三检查一番后，这才护着宗胥下到崖下的石墩上。
　　岸上。
　　卫晞牵着小儿子的手，看着宗胥消失在面前，还是不可抑制地多了几分紧张。
　　宗成钺更是捂着嘴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娘亲，爹爹掉到水里去了吗？”
　　“没有掉到水里，你爹爹他还有罗生在找让咱们去往河对岸的路，”卫晞跟儿子认真解释道，“咱们现在就乖乖在原地等着。”
　　崖下。
　　宗胥看着石壁上刻着的‘玄武落，天梯现。正圆夜，晓门出’十二个大字，目光最后同样落在了‘落’字的‘口’里，“玉符。”
　　罗生忙把盛玉符的木盒给拿出来，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递上去。
　　宗胥把玉符接过来，接着旁边的火光看了看玉符两面上纹路，最后把刻着水纹的那一面朝里，把玉符放了进去。
　　在纹路刚好对上石壁上凹陷的那一瞬间，站在石墩上的四个人都明显地听到了一声机扩被启动的咔嚓声。
　　卫晞站在地上脚步晃了晃，小七猛地挡在她和宗成钺面前。
　　好在地面也只是震动了一下，卫晞从小七伸手走出来，正准备朝前走几步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面前的地面突然连续咔嚓咔嚓一阵响声，地面毫无预兆地下陷，最后形成了一个向下的阶梯。
　　卫晞牵着小儿子的手走到阶梯前，就看到了在阶梯尽头站着的宗胥和罗生他们，也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些原本还是杂乱无章的石墩正在重新排列成一个长长的更便于行走的通道，两条锁链也从水中升起来，悬在石墩长桥的两侧。
　　这竟是一座从水底下升起来的桥。
　　卫晞牵着宗成钺沿着石阶下去，到了尽头处伸手搭上了宗胥伸过来的手。
　　“这就过去吗？”
　　宗胥回头看向前方水面上的石桥锁链，“晓门出，这桥应该是到了明天天亮便会消失，所以咱们只能趁着这个时候过去了。”
　　卫晞捏了捏小儿子的手，“钺儿，爹爹和娘亲要去桥对面，你若是觉得困，就让你小七姑姑抱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一向是雷打不动一到亥时就躺下休息的宗成钺这次却是摇了摇头，“我跟娘亲和爹爹一起过去。”
　　宗胥放在扶着卫晞的手，走到另一边牵起小儿子的另一只手，“那就走吧，若是累了就说。”
　　宗成钺看看一左一右牵着他的爹爹和娘亲，乖乖点点头。
　　留下三分之一的侍卫看守帐篷马车，剩下的十二名举着火把开路，宗胥和卫晞牵着小儿子走在后面，小七和罗生又时刻紧跟这，后头又有十二名护卫断后。
　　一行二十九人，踏上了前方的石桥。
　　脚底触到石桥上后，卫晞才感觉到这石墩上并非她原本以为的会是湿滑无比，这石墩上又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小凸起，且石头的材质像是砂砾一般被某种黑色的物质给强硬地粘合在一起。
　　不仅坚固，而且一点都不湿滑。
　　扶着两边离开水之后就干燥起来的锁链，只要不往下方的河水看，走在上面也是安全得很。
　　但这个石墩桥不是一般的长。
　　宗成钺到底没能抵过自己的瞌睡虫，在走了将近两炷香时间后，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了。
　　罗生便单手把他给背起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才看见同样是一片漆黑光滑如镜的河对岸。
　　在石墩桥的尽头同样有一个往上走的石阶。
　　宗胥站在石阶前，脚步却是不由顿了顿。
　　卫晞也停下，看向身侧难得有些近乡情怯的宗胥，指了指天上挂着的月亮，“夫君，咱们时间不多了。”
　　“走吧。”
　　踏上地面，众人无一例外，全都朝视线里最高的那一处建筑看了过去。
　　那是一方高台，修建成莲花形状，在高台的最顶上，远远看着好像是点缀了很多的蓝色石头，在月光下折射出蓝盈盈的光芒。
　　“去高台那，那应该是天河水部的中心。”
　　他们距离那高台还有一段距离，走了一段距离后，视线里出了那一方莲花高台外，也出现了干净的小路，还有小路旁搭建成各种随意形状的房屋。
　　在小路上又走过一段距离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路两边的屋子都是很干净的，也不像是一直没有人打扫的模样，可他们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经过，缘何没有一座房子里有动静？
　　宗胥牵着卫晞的手紧了紧，带领众人停在一处建造得比之前经过的那几座要更大一些的房屋门前，他又朝罗生看了一眼。
　　罗生心领神会，把背上背着的小殿下小心地交给小七抱着，就走到那处房屋的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他自问自己使的劲也不大，哪知那门看着关得很结实，其实本来便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去敲第二下，那门就轻轻地‘吱呀’了一声，朝里面打开了。
　　月光顺着打开的门照进屋里，屋里的景象也随之呈现在走到门口的众人面前。
　　
　　
第360章 水月天台【一更】
　　
　　门内并不是院子，而是直接就到了房间里。
　　这看起来是一间待客的厅堂，桌子上还摆放着茶杯。
　　茶杯是用白色中带着一些淡蓝色泽的石头挖空做成的，杯子里面是干燥的，杯壁上还残存着
　　一些茶水干涸后留下的茶渍。
　　像是主人家待客之后忘了收拾。
　　但屋子的地面和家具上都很干净，这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老爷，夫人，”罗生带着人又去了宅子其他的屋里转了一圈，回来后禀报道，“这宅子里没
　　任何活物。”
　　他神色间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没有任何活物的意思就是，这宅子里不仅没有本该住在里面的主人家，连这个时节常见的虫子都没有。
　　这显然不正常。
　　宗胥和卫晞闻言便对视了一眼。
　　“再去其他的宅子看看。”
　　“没有！”
　　“还是没有！”
　　……
　　罗生带着一众护卫接连走了好几家，全都是没有找寻到任何有人存在的痕迹。
　　所有的屋子都是干干净净，且有的宅子里或是卧房中的被子翻到一半，或正吃着饭，筷子随手放在一边，就像是当时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事情，人们纷纷放下正在做的事情跑出去看，就再也没有回来一般。
　　但若是没有人居住，这宅子又是怎么保持这般干净的？
　　这里的人又哪去了？
　　或者说，除了他们这些外来客之外，这里的所有活着的生命都去哪了？
　　罗生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到了这会，卫晞心头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猜测。
　　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除非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住在部落的人连准备或者收拾的时间都没有，就只能被迫离开。
　　至于这宅子为什么没有人居住还能保持这般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卫晞想到这里的时候就忍不住望了望她所占位置的四周。
　　重点则是看向脚下的地面。
　　这天河水部的土壤跟她以往见过的土壤有些不一样。
　　大雍的黄土在天气干燥的时候会形成沙尘，一旦起了风，沙尘就会被被风裹挟起来，无孔不入。
　　但现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却并非是黄色的，而是深黑的色泽。
　　她蹲下身摸了摸，大概是靠近河边，泥土很湿润，粘性很大。
　　且这边的空气还很湿润，比河对岸感觉还要湿润的多。
　　若是天河水部一年四季都没有类似于干旱的季节，泥土一直都保持着这种状态，那确实是不容易形成沙尘。
　　再加上这里的房子差不多全都是用这种土活了泥用石头垒起来的，那也确实不容易落灰。
　　如此一来，这里的房屋久久没人居住依旧干净异常的原因便勉强算是找到了。
　　但最关键的，还是这部落里的人都去哪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卫晞看了宗胥给她擦手指头上沾着的土，“夫君。”
　　“嗯？”
　　“你觉得这部落里有可能发生过什么事？”
　　宗胥沉默了几息才回道，“我猜不到这部落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不过，晞晞，”他声音顿了顿，“部落里的人可能都不在了。”
　　卫晞指尖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这也是她的猜测。
　　之前他们进来部落中只是觉得有些安静，不过想着这毕竟是晚上，人们都已经就寝，安静些也实属正常。
　　但他们现在连续进了好几家宅子的动静可不小，还举着火把，其余的宅子仍旧没有什么动静，就证明其余的宅子应该是也已经没有人了。
　　天河水部，很可能已经是一座空的部落了。
　　再看屋内的状况，也不像是举部落迁徙往他处。
　　人在迁徙时会尽可能地多带行李给自己保障，绝不会两手空空就离开，所以在排除了以上种种后，那个让人最不想接受的猜测，就是答案。
　　天河水部，应该是不存在了。
　　“那我们现在······”
　　“晞晞，虽然天河水部可能不存在了，我还是想去那座水月天台上看一看。”
　　卫晞对上宗胥的目光，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一行人直奔水月天台。
　　只不过相比起刚刚进来部落的期待和好奇，现在众人的心情有些沉重。
　　罗生更是提高了警惕，带着一众护卫把宗胥和卫晞，还有抱着宗成钺的小七牢牢保护在中间。
　　距离水月天台越来越近，就越能看到这一方高台的建造工艺是何等的美轮美奂。
　　每一瓣莲花都是精雕细琢，就连上面的纹路都雕刻得无比清晰。
　　层层叠叠往上，中间的高台就是莲花中结出来的莲蓬。
　　而上去高台的阶梯，俱是巧妙地隐藏在莲花花瓣中。
　　罗生依旧是准备先带着两名护卫先上去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然而他前脚上去，后脚两名护卫紧随其后，其中一名护卫倒是也站在了石阶上，后头那名护卫却是刚刚把脚踏上石阶，他旁边的那片莲花花瓣就突然晃了晃，把他给吓得忙把脚给缩回来。
　　已经往上走了好几节石阶的罗生和先上去的那名护卫也感觉到了轻微的晃动，忙停住脚回头望过来。
　　把脚缩回来的那名侍卫被四周众人看着忍不住涨红了脸，有些不信邪地又把脚试着放上去。
　　然后莲花花瓣又是突然一晃。
　　守在一旁的另一名护卫见状走上前，“我来试试。”说着伸脚踩上第一道石阶。
　　还是晃！
　　卫晞在一旁看着连续换了好几个都是如此，“会不会这水月天台上一次只能上去两个人，或者说，这些莲花瓣，最多只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众人听罢不由点点头。
　　罗生本来也不知道是继续往上爬还是回来，闻言当即开口道：“老爷夫人，那属下就接着往上走了。”
　　宗胥点点头，“时刻小心。”
　　罗生带着一名护卫也不知道绕着这座高台走了几圈，只看着越往上莲花瓣便越小，穿过最后一道莲花瓣，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目光随之落在了面前的台子上。
　　身后的侍卫也走上来，跟着看向前方的台子，顿时一惊，“大人，这······”
　　罗生转身往回走，“先下去！”
　　
　　
第361章 莲花池【二更】
　　
　　沿着原路从石阶上下去，罗生还在回想着方才在高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等到下去之后，对上宗胥和卫晞看过来的目光，罗生脚步忍不住顿了顿，“老爷，夫人。”
　　卫晞感知到罗生这会的情绪，“你们在台子上看到了什么？”
　　罗生张了张嘴，“属下不知怎么形容，老爷，夫人，上头并无危险，您二位还是亲眼去看一看吧。”
　　卫晞听着扭头看向宗胥，“走吧。”
　　她实在很好奇，高台上到底有什么，能让罗生从上面下来后的心情这么复杂。
　　她先上去石阶，宗胥紧随在她后面。
　　两人沿着石阶缓缓绕了一圈又一圈，在卫晞数到三百二十一片莲花花瓣的时候，终于到了最顶上。
　　从最后一节石阶上踏上去，卫晞没有先看向前方的石台，而是回头看向脚步有了些迟疑的宗胥，朝他递出一只手。
　　宗胥看着卫晞递过来的手掌心，伸手握上，同时踏上台来。
　　两人一齐看向前方的台子。
　　随即面上同时划过一抹惊色。
　　“这是······”
　　上来之前，卫晞本以为这上方也就是一个平整的台子，顶多雕刻得更为美观一些。
　　事实证明她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
　　这高台上居然是一一个圆形的莲花池，莲花池中盛开着几朵蓝色的莲花，在月光下则是呈现更为瑰美的银蓝色。
　　水中莲叶之下，时不时还能传出一些水声，想来是水中有游鱼想要探出水面。
　　而在莲花池上，则是飞舞着几只足足有大人的巴掌大的蓝色蝴蝶，月光下的翅膀是幽蓝的色泽。
　　这也是他们进到部落里之后看到的第一种活物。
　　这样的一幕堪称是美轮美奂，穷尽画家的笔墨依旧难以着笔，前提是那荷花池边没有一具半边身子浸润在荷花池中的白色骨架的话。
　　月光下的那一具白色骨架也显得晶莹剔透，但也是白骨。
　　谁见了能不害怕。
　　反正宗胥是第一时间捂上了卫晞的眼睛，紧接着又被卫晞给扒拉下来了。
　　“这骨架是成年人的，”卫晞看过一番后说出自己的判断，“看骨架的姿势，好像是特意坐在这里，手肘撑着膝盖，姿态很是闲适地看着莲花池。”
　　顿了顿，卫晞又说出自己的猜测，“这人，可能是坐在这饿死的。”
　　“莲花池里有没有可能有什么东西？”
　　卫晞说着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在莲花池的边缘，低头看过去。
　　莲花池中的水面上布满了莲叶，但莲叶和莲叶之间还是有些空隙的。
　　卫晞打眼一瞧，就看到了水里一抹莹白色的光。
　　初开始她以为是水里的游鱼，但再仔细看看就察觉出来不对了。
　　与其说那是一条白色的游鱼，那抹白色更像是一节骨头。
　　骨头？
　　卫晞也顾不得自己接下来的举动会不会破坏这莲花池里的莲花莲叶了，顺手从袖袋里掏出来随身携带的伸缩杆，把原本只有手掌宽的伸缩杆给拉长到两条手臂的长度，便朝那片遮挡住视线的莲叶伸过来。
　　哪知她手里的杆子刚刚触及水面，还没等碰到那片莲叶，从水下突然钻出来一条游鱼，张嘴咬在了杆子的尾端。
　　卫晞手上一沉，只能先把杆子给提起来，顺带着也把咬住杆子的小鱼也一起给提了上来。
　　那条鱼刚出了水面就猛地甩了甩尾巴，卫晞手上的杆子一顿，差点没能拿稳。
　　但方才那一错眼间，她很确定自己看到了那鱼嘴里有些尖利的牙齿。
　　这鱼是吃肉的不成？
　　宗胥拿过卫晞手里的杆子，使了巧劲一甩，那鱼没能继续咬住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水面上的一枚莲叶上。
　　随后扭动身体飞快划入水中。
　　岸上站着的两人见此情景对视一眼，这一次再扒开莲叶的时候，就没有鱼钻出来咬住杆子了，莲叶把扒开，露出水里的一具白色骨架。
　　卫晞看着水里那具骨架蜷缩着的姿势，再看看岸边的那具，一时间被自己由此而生的联想给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宗胥一把握住卫晞的手腕，这次是无比直接的转身，“不看了，回去。”
　　卫晞被拉着转身，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杆子却不小心打到了岸边坐着的那具骨架手臂上。
　　“啪嗒”一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随即同时扭头，借着月光看向掉在地上的东西。
　　“好像是一一个布卷。”
　　宗胥定定看了掉在地上的那件东西片刻，从怀里掏出来方才给卫晞擦手的帕子，隔着帕子把蹲下身把那布卷起捡了起来。
　　卫晞跟着掏出火折子，正准备把它擦着，突然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喊声。
　　依稀能听见是罗生在喊：“天河那边又有水声传过来了。”
　　卫晞听清楚后一惊，随即抬头看向天上。
　　刚说“天快亮了”，就被宗胥拉着匆匆下了高台。
　　下去高台后，众人没再停留，快速朝来路赶回去。
　　穿过空荡荡的部落一路走到河岸边，这下除了还睡得死死的宗成钺，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方已经开始上涨的河水。
　　“走！”宗胥当机立断下令。
　　回去时的速度要比过来时要快得快。
　　等到他们这一行的最后一个人抵达河对岸的时候，上涨的河水已经沾湿了他的靴子。
　　而他们回来的那道石墩长桥，已经在水中若隐若现了。
　　宗胥拉着卫晞站在刻在石壁上的那十二个大字面前，伸手按了按放置在凹陷中的那枚玉符。
　　他本来想要取出来，上手之后才发现玉符已经跟石壁融为一体一般，已经扣不下来了。
　　身后的河水还在上涨，眼看就要淹没他们站得这个石墩，宗胥也顾不得想办法把玉符给取出来了，“上去。”
　　等他们全部人都上到岸上，脚下的地面就是一震，众人回头，就见他们刚刚上来的那个石阶已经坍塌了。
　　碎石咕噜噜沿着河岸掉进水里，众人看着再没有一丝痕迹的石墩长桥和锁链，一时间纷纷无言。
　　又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
　　宗胥握紧了手中从部落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第362章 往事已往【一更】
　　
　　卫晞睡醒过来，睁开眼睛就见着宗胥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卷，在怔怔出神。
　　卫晞从仰面躺着改成侧身躺着，在宗胥听见声音回过神低头看过来的时候，撩起眼帘，“布卷上写了什么？”
　　宗胥垂了垂眸，“肚饿了没？”
　　卫晞看他答非所问，摸了摸肚子点点头，“还真有点饿了，这会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了。”
　　卫晞撩开身上盖的毯子坐起来，“那就先去用饭。”
　　出了帐篷，坐在不远处的露天小饭桌上的宗成钺就朝他俩挥了挥手，“爹爹，娘亲，用饭饭啦！”
　　卫晞也朝他挥挥手，“这就来。”
　　洗漱好坐到饭桌前，卫晞接过小儿子递过来的筷子，又扭头看了眼在她旁边坐下的宗胥，“等用过饭，咱们就要回去了。”
　　宗成钺一听扭扭头朝那个很宽很宽的河看过去，“娘亲，河里的桥呢？我睡着之前桥还在呢！”
　　“桥在水底下，昨晚上你睡着之后，河水涨上来，就把桥给淹没了。”
　　宗成钺瞪大眼睛“哇”了一声。
　　宗胥看着小儿子呆萌的小表情，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不知不觉间缓解了一些。
　　“快吃吧，你娘亲的出游规划上，咱们还有好些地方没有走呢。”
　　用过饭，收拾帐篷行李，朝着天河相反的地方走去。
　　马车里，等着宗成钺午睡后，卫晞才朝宗胥伸手，“布卷呢？”
　　宗胥只好把用手帕包着的布卷递到卫晞手里。
　　卫晞接过布卷后在膝盖上摊开。
　　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上面的内容看完，卫晞就知道宗胥心情为什么那么沉重了。
　　任何地方只要有人在，都少不了权力的追逐。
　　天河水部历代以来的统领都是女子，且是以血缘一代代相传。
　　但上一任统领凌莫寒的传继出了意外。
　　凌莫寒一生无子无女，那么继承人就只能在部落中下一代的女孩子们中间选出来。
　　最终入了她眼的，就是宗胥的母亲，凌水姬。
　　但凌莫寒不知道的是，她弟弟家的女儿凌青愿，在知道她没有女儿继承部落后，便一直以部落继承人自居，甚至还用利益悄悄收拢了一大批愿意拥护其登上部落首领宝座的部落民众。
　　凌莫寒从没有怀疑过弟弟一家，所以在知道自己的亲侄女居然打着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已经向天河水部宣布了凌水姬会成为部落的新首领。
　　一边是部落中普通人家出生只有一个部落继承人名头手下没有丝毫势力的凌水姬，一边是有一个部落统领姑姑从小就知道收拢人心寻求支持的凌青愿。
　　两厢交锋，毫无疑问是凌水姬落入了下风。
　　凌莫寒欲帮凌水姬，却被察觉到她心思的凌青愿下了药，她一时不察中药，只能拼尽最后一点人手，把凌水姬送出天河水部。
　　同时也把存放着进入天河水部的最后一只石雕玄武也送了出去。
　　凌水姬离开，但凌青愿的野心也彻底暴露无遗，新旧势力展开角逐。
　　最后的结局卫晞昨晚也已经看到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而她和宗胥昨晚在水月天台上看到的那两具尸骨，水中的凌莫寒，落在莲花池边的是凌青愿。
　　而部落里的人，都在这场权力的争斗下牺牲了。
　　仅凭字里行间，看不出当初那场权力角逐的惊心动魄，但那个永远被隔绝在天河内空荡荡的部落，正好证明了当初的疯狂。
　　以人命为代价，一切终成空。
　　**
　　卫晞深吸一口气把布卷合起来，递给宗胥，“权力这两个字，对于一些人来说，的确是太迷人了！”
　　宗胥把布卷接过来，本来是想依旧放在袖袋里的，想了想又找出当初那个装玉符的木盒子，把布卷给放了进去，又顺手放在了车厢内的暗格里。
　　也算是彻底封存了这一段沉重的历史。
　　继而问道：“晞晞，咱们下一站去哪？”
　　卫晞一愣，朝宗胥看过去，转而一笑，“再往南是临海城，听说那里的海鱼海虾还有贝类味道十分鲜美，有时候还会有到过其他陆地的船只停靠，带来一些番邦的特产，咱们下一站就去那看看。”
　　“好，就去临海城。”
　　“好吃的！”
　　听着马车里角落里宗成钺砸吧着嘴巴小声嘟囔着的声音，卫晞和宗胥看过去，忍不住相视一笑。
　　往事已往，他们要做的是向前看。
　　**
　　大雍临海城原本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土地严重盐碱化，种出来的庄稼还不够播下去的种子，大雍司农署和义学农学院到现在还在研究这片土地上适合种植的植物。
　　但如今的临海城，却是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城。
　　这还要从两点改变说起。
　　其中一道改变便是修通了临海城到达周围诸城的道路，方便了临海城百姓们把从海里打捞出来的海货卖到内陆。
　　硝石制冰的技术早已经不是秘密，再加上前些年发现的大型硝石矿能够提供大量的硝石，现在大雍的每一座大城里都会有冰场，用足够低廉的价格就能买到大量的冰块。
　　有了冰块保鲜，远在大雍内陆的百姓也能吃上新鲜的海鱼海虾。
　　另一道改变则是天工院和义学工学院一起合力建造出来的能够在大海中进行远程航行的大型海船。
　　海船的出现，让一些见机独到的商人看到了大海另一边的商机，富贵险中求，在第一批出海商队出海一年后带回来了数不胜数的珍奇异宝，往后的每一年，都会出现更多去海外寻求财富的船队。
　　临海城也随之被修建成了一座港口城池。
　　出海的船只停靠过来，带来的珍奇物品自然就吸引了无数的商人。
　　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临海城就从一个没多少人问津城里百姓靠海吃海也仅仅能有个温饱的小破城，变成了每一天都有无数人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的繁花大城。
　　这一天的临海城照样是在晨曦中苏醒。
　　临海港口，早早便有消息灵通的商人等在港口中，只等着出海的船只回来，能抢到第一手的货物，运去内陆卖出高价赚取差价。
　　临海城城门打开，早已经等候在城外的百姓排队进入。
　　宗胥和卫晞的马车，也在此刻悄然汇入人流。
　　
　　
第363章 六年回京【二更】
　　
　　卫晞和宗胥带着宗成钺在临海城尝过了海鲜大宴，坐上近海游船在海面上玩了几天。见识了海边的渔民怎么捕捞海鱼，只穿一副水靠就能潜入近海的水底，捕捉到只会在深水中活动的鱼虾。
　　还学会了怎么在海里钓鱼。
　　卫晞依旧是手黑得不行，掉了一下午连巴掌大的小鱼都没钓上来一只。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宗胥和宗成钺的父子组合。
　　还没到一个时辰，就钓了一桶，甚至还钓上了一条在近海很难见到的鱼类。
　　卫晞：“······”
　　她佛了！
　　晚上吃得自然是就是在船上直接做出来的海鱼宴。
　　**
　　在临海城呆足了半个月，卫晞带着宗胥和宗成钺再接着出发。
　　“这次咱们往西北方向走，去看天山积雪，静平湖，天山脚下还有大草原，到时候带钺儿骑马。”
　　宗成钺顿时捧场，“钺儿学骑马！”
　　卫晞：“让你爹爹教。”
　　宗成钺忙扭头看爹爹。
　　宗胥笑着朝他点点头。
　　**
　　转瞬便是六年。
　　六年时间里，卫晞的出游规划已经即将翻到末尾，而小团子的宗成钺，也已经成了一个翩翩小少年。
　　小小年纪就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宗成钺原本有些敏感的性格也被这些年见到的天地辽阔给扭转成了洒脱。
　　“还有最后一站。”卫晞坐在一座有些简陋的茶寮里，翻开出游计划的最后一页，“恒都。”
　　到达恒都的时候正好是八月末。
　　满城长春花已经逐渐凋谢，走在街头，伸手就能接到一片落下的花瓣。
　　满城花雨。
　　卫晞带着宗胥去了知行学堂，去了她设计的第一座琉璃坊，第一座合香斋，还有她曾经跟姐姐一起打马走过的街道。
　　卫晞本以为这些年过去，少时的记忆自己早已经模糊，但现在身处其中，她才发现那些记忆并没有模糊，而是一直被她珍藏在记忆深处。
　　从没有忘记过。
　　“老爷，夫人。”
　　罗生急匆匆走向正在桥上欣赏满城花雨和过往行人的宗胥和卫晞，“京城来信。”
　　卫晞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有些急切地伸手过去，“拿来。”
　　罗生忙把信递上去。
　　卫晞接过信封，看着信封上大女儿熟悉的字迹，忙把信封给拆开，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夫君，盛安要有宝宝了，咱们也要回尚京了。”
　　宗胥笑着点点头，“那就回去吧。等盛安生下孩子，我们再去桃源镇住下。”
　　**
　　等到宗胥和卫晞带着宗成钺时隔六年多再次回到尚京城的时候，目之所及一切繁华如旧。
　　不，还要更繁华一些。
　　因着出海的原因，不少番邦人士都知道了在大海的另一端有一个强盛的国都，有些胆子大的就忍不住跟着船只一起过来看看。
　　等到他们亲眼见识到大雍的繁华后，很多人就不想回去了。
　　都努力想要得到一张大雍的户籍，成为大雍的百姓。
　　所以现在尚京城中随处可见白皮肤黄头发，黑皮肤红头发，甚至是白头发绿头发的番邦人士。
　　操着别扭的口音，学着大雍的语言。
　　马车到达宫门口，卫晞刚下去马车，就看见穿着一身宽松常服的女儿正站在宫门口迎接他们，旁边还跟着苏浔。
　　“父皇，母后。”看见卫晞和宗胥，习惯了威严的大雍女帝咧嘴一笑，又看向长大后变得更漂亮了的宗成钺，“弟弟。”
　　苏浔也在一旁行礼，“见过父皇，母后，小弟。”
　　回到依旧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凤仪宫，卫晞拉着宗成薇坐下，看向她藏在宽松袍服里的肚子，“有没有觉得难受？”
　　宗成薇顺着自家母后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好，前两个月的时候折腾了点，现在好多了。”
　　“我跟你父皇这次沿路还带过来一些特产，待会送到御膳房做出来尝尝。”
　　差不多每个月都能收到父皇和母后寄来的新奇吃食的宗成薇忙不迭点点头。
　　“母后推荐的东西肯定很好吃。”
　　卫晞这里关心一番女儿的身体，到了宗胥那边，问的就是政事了。
　　父女俩在书房里静静说了一会话，宗胥顾念这女儿还怀着身子，也没有问太多，只简要的问了一些，就让人回去休息了。
　　宗成薇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就离开，坐在原位犹豫了片刻，“父皇，太医说，皇爷爷他最多也只能坚持半年了。”
　　宗胥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宗成薇这才起身行了一礼离开。
　　**
　　陪着卫晞午休睡下，宗胥听着旁边的卫晞睡熟了之后，悄悄起身，带着头发已经花白的无欢去往长寿宫。
　　谁能想到，他这位父皇居然成了迄今为止大雍史上最为长寿的皇帝。
　　二十多年前一度病危，退位后居然又坚持了三十多年，直到现在才面临油尽灯枯。
　　而在偏殿的那位前皇后，也早在听说了宗成薇登基为女帝时，疯癫而亡了。
　　到了长寿宫，已经垂垂老矣依旧迟迟不愿出宫的尽忠颤巍巍出来迎接。
　　尽忠抬头看着面前这位已经过了五十依旧被岁月优待不见老态的太上皇，“老奴拜见太上皇。”
　　“免礼。”
　　宗胥越过他走向殿内，又直入内殿，直到走到隔开床榻的帷帐前脚步方才停了停，“无欢，不必跟来。”
　　无欢一愣，忙垂首应是。
　　宗胥身后缓缓撩开面前的帘子，抬眸就看到了那位躺在宽大床榻间身形已经变得佝偻矮小，老态尽显，像一盏快要熄灭了的油灯的老人。
　　抬脚缓缓走过去。
　　明德帝听见脚步声有些艰难地转头，他以为过来的是尽忠，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嗓音吩咐道：“尽忠，我想喝水。”
　　宗胥脚步一顿，偏头看了眼旁边桌子上放着的茶杯茶壶，伸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又捏了勺子，端着走到床边坐下。
　　明德帝这才将将转过头，眨了眨浑浊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感觉到温热的水流进嘴里，忙咽下去。
　　等到喝完第二口水，他才看清楚床边坐着的人。
　　“胥，胥儿，咳~”
　　
　　
第364章 我不如你【一更】
　　
　　随着他说话，嘴角有口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宗胥看到床头上放着一摞干净的帕子，拿了一张给他擦了擦。
　　明德帝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乖乖地一动不动。
　　擦完了口水，宗胥把帕子放在一边的盆里，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连起身都做不到，老态龙钟的老人，“我今日刚回，听盛安说起您，过来看看您。”
　　“回，回来好，”明德帝艰难点点头，缓缓笑出一脸的褶子，“我，我还以为，临到走，可能都见不着你一面了。”
　　宗胥抿了抿唇，“我跟晞晞这次回来便不准备再走了，想看的都已经看过，想吃的也都已经尝过，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等盛安的孩子出生，我跟晞晞会住到桃源镇。”
　　“桃源镇，我，我知道，”明德帝眼里多了几分羡慕，“那里人杰地灵，路上随处可见大儒学子，是学问圣地，百工之首，商会总部聚揽无双财富，人人都以能进入桃源镇，成为桃源镇的镇民为荣。”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明德帝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好一会才接着道：“听说那桃源镇还是你妻子创建的，了不起！”
　　宗胥赞同且认真地点点头，“谢谢您的夸赞。”
　　明德帝垂下眼帘，“胥儿，我不如你。”顿了顿才道，“当皇帝不如你，娶皇后同样不如你，只有一点，我的孩儿，和你的女儿，都一样优秀，但我对你不曾有过半点教导，说起来我也没什么功劳。”
　　说到这里，明德帝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当初退位，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这么长时间。这些年里，我看着大雍在你和你妻子的手底下一天天变得强盛起来，看着百姓不再吃不饱穿不暖，那个义学和活字印刷作坊让人人都可以念书，医局让所有大雍百姓有病就能看，军事学院培养出来的那些兵将震慑邻国从不敢犯边，听说现在大雍的海船已经能到世界上任何一片陆地，带回来无数奇珍异宝，还有很多跟咱们长得很不一样的番邦人士跟着海船来到大雍，想要成为大雍人。这些，”他长舒一口气，“我其实都看在眼里，也让为父不得不承认，我不如你。”
　　“还有，让为父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立了咱们大雍史上第一位皇太女，更是在七年前，会主动退位给盛安。那时候为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看到你，我才明白。”
　　“你从没有跟我，跟你那些兄弟一样恋栈过那个位子，你只是需要那个位子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把想做的事情给做完了，就能毫不犹豫丝毫不留恋的离开。为父现在看你，跟七年前都没有什么分别，想来这些年在外游玩，过得很是轻松又舒服。”
　　宗胥点点头轻嗯了一声，对上明德帝羡慕的目光，“我不愧于曾经度过的每一天。”
　　“真好啊，真好！盛安她也不愧是你的女儿，这几年为父看着，她的才能不下于你，咱们的大雍，在你们父女俩的治理之下，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也有晞晞的功劳。”
　　“对对对。”明德帝看着面前坐着的儿子，想到这这些年里他那些接连逝去的妃子，又忍不住想到宗胥和卫晞几十年依旧如大婚时的相伴相守，还有盛安和苏浔的恩爱无间。
　　他年轻时身畔千娇百媚，却没有一个对他是真感情。
　　现在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女孙女婿皆是一生只牵一人手，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怎么能不羡慕。
　　宗胥看着老人脸上露出疲态，想到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话，便起了身，“您好好歇息，保重身体，我先告退了。”
　　“好，我，我还得等到玄孙玄孙女出生呢！”
　　宗胥最后看了眼说完这句话就疲惫睡过去的明德帝，转身放轻了脚步走出大殿。
　　尽忠和无欢在殿外老老实实守着，看见宗胥出来忙俯身行礼，“太上皇。”
　　宗胥看向尽忠抬手扶了扶面前这位也已经身形佝偻的公公，“劳烦尽忠公公悉心照顾。”
　　“不敢，这是老奴应该做的。”
　　等宗胥带着无欢离开，尽忠轻手轻脚进去内殿，还没走到床边，就听到了床榻上轻轻的鼾声。
　　他走到床榻前，就看到了睡着了之后还还笑着的明德帝，眼眶微酸脸上又忍不住浮起笑容。
　　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离宫出游这么些年，也没跟任何人说他们会什么时候折返。
　　起初太太上皇陛下还能出了宫殿在宫门口走走，看看有没有回宫的马车，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每次醒过来都要往宫殿门口张望一会。
　　看看太上皇有没有过来看望他。
　　如今总算是把人给等到了！
　　尽忠看着自家陛下睡得香甜，折身准备悄悄离开。转身的时候又看到旁边盆里用来擦口水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帕子陛下是够不到的，那会给陛下擦口水的，就只有太上皇了！
　　**
　　宗胥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卫晞已然起了。
　　“去永寿宫了？”
　　宗胥轻嗯一声，顺手接过卫晞手里的梳子，帮她把头发给熟练地挽起来。
　　“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生老病死，草木枯荣。”
　　卫晞一听便明白了。
　　随即便转移了话题，“这些年商会总部的事情我先是交给了盛安，盛安登基后觉得政务繁忙顾不过来，就移交给了浔儿。我本来是想着是钺儿接手商会总部，但现在看浔儿那孩子做得很好，陛下你说我还要坚持之前做的决定吗？”
　　宗胥在卫晞头发上插了一支烧蓝点翠凤簪，细细看过插正了之后才在一旁坐下，“晞晞，钺儿那孩子大抵是不想接的。”
　　卫晞一愣，跟着便想到了自家小儿子现在的性格。
　　相比起管理偌大的商会总部，这孩子大概是更想继续游山玩水，甚至是跟着商船去往海外见识一下另一片陆地上的风土人情。
　　“是我想多了，”卫晞心下释然，“也罢，这商会总部依旧是由浔儿那孩子掌管吧，以后传给何人，也由浔儿那孩子自己决定。”
　　便如她一般。
　　
　　
第365章 新旧更迭万古不变【二更】
　　
　　乾祐七年。
　　宗成薇诞下一女。
　　取名宗九曦。
　　晨曦的曦。
　　是为大雍皇太女。
　　对此朝堂上文武百官淡定接受。
　　毕竟这么些年，他们这位陛下跟太上皇一样，后宫只一人。
　　且女帝已有一位，再有一位也不惊奇。
　　所以宗九曦没有跟她娘一样在成为皇太女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公主，她是从一出生，就是皇太女了。
　　明德帝在宗九曦出生的一个月后才看到玄孙女的面。
　　等看到那个在明黄色襁褓里张牙舞爪的小婴儿，喊了声玄孙女的名字：“九曦。”
　　等到宗九曦玩累了睡着被抱走，他这些时日里强撑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泄了。
　　**
　　尽忠每天晚上都会起来几趟去看看自家陛下。
　　这天晚上他依旧是照常起来，轻手轻脚进了内殿，想看看陛下有没有醒来，醒来的话有没有什么事吩咐他。
　　走到那道明黄色的帷帐前，尽忠却是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伸出去的手也跟着顿在半空中。
　　一时间竟不敢把面前的帷帐给撩开。
　　往常无论陛下是睡着还是醒着，呼吸都有些粗重，睡着的时候更是会有些鼾声。
　　可这些，他现在都听不到了。
　　他想应该是自己耳朵不好使了，怎么都不敢往另一个可能上面想。
　　但再是不愿去想，他还是忍着心头的涩意，撩开了面前的帷帐。
　　开始的几步他走得有些迟缓，等到看清楚躺在床榻上那张无比安详的面孔，他脚步才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下，疾步上前，最后直接双膝跪在床榻前，颤抖着手伸向了明德帝的鼻端。
　　“陛下！”
　　痛哭失声。
　　**
　　午夜。
　　低沉的钟声把尚京城的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
　　众人起身下床披衣，或是走到窗前，或是走到院子里，目光全都一致的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皇宫。
　　一声，两声，三声······
　　足足二十七道钟声。
　　相比起还懵懵懂懂着的尚京城百姓，不少大臣这会已经知晓这钟声是为谁敲响到了。
　　在他们大雍朝，皇帝驾崩，丧钟敲响四十五下，太上皇，三十六下，而能让丧钟敲响二十七下的，皇宫里只一人，那位只有一些很老的臣子才得以见过的太太上皇。
　　次日一早，全城缟素。
　　但其实皇宫里的一众主子们并没有多么悲伤。
　　因为他们早就有了这一天来临的准备。
　　再者，将近九十岁驾崩，比起大雍历代皇帝，明德帝都绝对算得上高寿之君。
　　现如今宗胥仅剩的一个兄弟就只有也已经垂垂老矣的七皇子宗珉。
　　一大早携妻儿等一大家子人进宫祭奠。
　　他在见到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年过五十的宗胥和卫晞后，恍惚了片刻才躬身行礼，“见过太上皇，太后娘娘。”
　　等到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四下看了看这个自己好些年都不曾来过的宫里。
　　现如今这个后宫已经不再是后宫佳丽三千的后宫了，相比较而言，这里更像是一个温馨的家，而且还是比任何一个大臣的后宅都要干净的家。
　　“看来，人真的还有另一种活法！”他突然喃喃道了一声。
　　旁边也已经满头银发的七皇子妃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殿下？”
　　“没什么，走吧。”
　　往事已往，相比他那些死的死还有被贬的哥哥们，他这个七皇子当得已经算是够幸运了。
　　起码儿孙绕膝，也亲眼见证了大雍盛世。
　　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宗珉走后，常月凝带着一双儿女和儿女的家人孩子前来。
　　祭奠过后，常月凝停在卫晞面前。
　　“几年未见，太后娘娘神采如旧。”
　　卫晞点点头，“你老了。”
　　常月凝一怔，旋即忍不住勾了勾唇，抬头摸了摸鬓角的银丝，“可不是吗，属下这都六十了。说起这个，属下还有件事想跟太后娘娘汇报一声。”
　　“讲。”
　　“属下想着，我也是时候从义学副院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了。往后的时间，也学着太后娘娘和太上皇一样，趁着身子骨还算硬朗，到处去走走，看看四时美景，趁着还能咬的动东西，多尝试一些好吃的。”
　　“也好，等看完美景回来，可以去桃源镇陪陪我。你不是爱听戏吗，这些年里无心培养出来一大批好苗子，到了桃源镇，让你听个够。”
　　“那属下就先行谢过太后娘娘了。”
　　“对了，接任你的人选好了吗？”
　　常月凝点点头，“选好了，是一位普通百姓家里的姑娘，性情坚韧，做事也雷厉风行，在义学表现也很好，我把她带在身边培养了几年，把我负责的义学事务交给她也能放心。”
　　卫晞看了眼不远处坐着的宗悦，“我以为你会选宗悦，我记得宗悦现在也是尚京义学高级班的先生了。”
　　常月凝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宗悦虽然学识已经足够，但性子还是有些绵软，且有些优柔寡断，不适合坐义学副院长的位子。”
　　“既是你看中的人，我也放心。”卫晞看着常月凝突然一笑，“我想着等你卸任义学副院长一职，恐怕温大人也会过来找我了。”
　　常月凝顿时想到这几年也在培养自己选定的继任人的温久铭，也忍不住笑了。
　　“新旧更迭，万古不变之理。我们这些老人下去了，有能力的新人才能上来。且到了现在，看着义学已经成熟起来，我们就算离开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卫晞：“也是。”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等商会总部运转正常，她顿时撂挑子不干了。
　　就像卫晞预料到的一样，就在常月凝正式把副院长的担子交给她看好的人自己轻轻松松出了义学开启游山玩水轻松加愉悦的模式后，温久铭过了没几天也来找卫晞了。
　　“启禀太后娘娘，微臣也找好继任义学院长的人选了。”
　　卫晞听着这句话毫不意外，甚至还淡定地抿了口茶，“哦，是哪个？”
　　“回太后娘娘，是韩恕。”
　　卫晞闻言一愣。
　　她是真没想到，温久铭选的义学下一任院长，是那个孩子。
　　
　　
第366章 大结局【一更】
　　
　　卫晞和宗胥帮着宗成薇和苏浔把小孙女给照看到会喊皇祖父和皇祖母，便功成身退。
　　收拾收拾行囊，果断离开皇宫搬到了已然如一个小城般繁华的桃源镇。
　　几十年过去，桃源镇的房屋也经过了好几次修葺，整个镇子的规模也比建成之初往外扩张了不少。
　　但最原始的桃源镇也完整保留了下来。
　　不再崭新，但平添岁月气息。
　　依旧是那座简简单单的宅子，明面上只住了卫晞和宗胥，以及小七小八和无欢罗生，暗地里保护的人且就不说了。
　　不过在桃源镇，也确实要比在皇宫里更自在了。
　　清晨在清脆悦耳的铃音中醒来，小小的赖会床，用过早饭后，要是想要散散步，出门四处皆景。
　　小桥流水繁花似锦，荡舟湖上竹丛清幽。
　　觉得无聊还有镇子中央专门建造的休闲馆，馆内风景绝佳，更兼具玩累怡情。
　　有茶道香道和琴艺大家坐镇，能够焚香品茶听琴。
　　有一曲天下动的舞道大家和曲艺大家，每日过去都能够欣赏到全大雍流行的最新歌舞和戏曲。
　　更有一直都在增加的玩乐项目，比之尚京城内一直长盛不衰的江停苑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休闲馆也只是休闲的去处，人活着不管年少或者年老都要有一些事情来做。
　　结果两人双双去当了镇上学堂的先生。
　　除此之外，卫晞还准备把她和宗胥那六年出游的见闻给著成书。
　　宗胥见状，不忍卫晞辛苦，也从旁协助。
　　这下，两个人也不怕没事情干了。
　　用了半年时间把《大雍游记》给写完后，卫晞又开始写她能着眼看到的大勇未来，甚至是自己这大半辈子的思想，都准备一一列于纸上，宗胥自然是妇唱夫随。
　　卫晞写这些最开始都是一时兴起，写完后就直接派人送到了学堂和京城最大也是直属于皇家的书坊，就没怎么管过后续如何了。
　　亦不知她那些对现如今的大雍来说亦有些朝前的思想和展望，改变了多少看到这份书卷的人的一生。
　　**
　　宗成薇和苏浔在休沐的时候会过去桃源镇探望自家父皇和母后，有时候还会赶上父皇或者母后在学堂讲学。
　　桃源镇的学堂在这些年里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改革。
　　当年的五位被卫晞诚挚邀请到桃源镇里来的学问界的泰山北斗，陆琴风陆老先生，商湛商老先生，苏维坚苏老先生，齐书安齐老先生，秦鸢夫人，还有燕北青燕先生，现如今因为年迈已经不怎么教书，只在精力好的时候过去讲一次学。
　　而每一次过去，用来讲学的容纳将近三千人学馆内都是无一例外座无虚席。
　　现在成为学堂内先生们中流砥柱的，皆是他们的亲传弟子。
　　学堂内现如今也不再划分女学，只有蒙学学堂，初级，中级，再到高级学堂，当初卫晞说过的那些话，到了现在已经算是完完整整的实现了。
　　这里真的成了天下学子的圣地。
　　每天都有不远万里前来求学的学子，只为进到桃源镇的学堂，能够聆听众多学问大家的讲学，进入收录了天下藏书的藏书楼。
　　宗成薇和苏浔也听过悄悄听过好几次自家父皇和母后的讲学，有时候因为来听讲学的人实在太多，乔装打扮过来的两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样站着听的。
　　而每一次听完，两人都会有一些新的体会。
　　更别说来听讲学的其他人。
　　卫晞的讲学并没有任何的局限，可以说天马行空，她想到什么，就会讲什么。
　　今天会讲到全大雍商业的发展，明天就会因为今晚上看到的一条大雍律法来用一堂课的时间专门来分析这一条律法。
　　甚至还会讲到大雍现如今曲艺的发展，言明曲艺同样是一种宝贵的文化。
　　她那一番有理有据的论断，让听完了那堂讲学的学子还真出现了不少想去转而学曲艺的。
　　会讲到对大雍现如今农业的分析，让学子们之中又多了不少好奇之下去研究农学的。
　　会讲到格物致知，言说任何的奇思妙想，只要用心去研究，都有可能会成真。
　　她讲了很多很多，后来甚至是有人把她的每一堂讲学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不少人买来去看，更有不少人去专门研究她每一次讲学的内容。
　　相比较卫晞，宗胥的讲学就要中规中矩多了，但讲的都是最为实用的东西。
　　他自己本身便是从一份小差事上慢慢展露头角的，然后靠着自己的亲力亲为，一步步努力登上皇位。
　　比起女儿宗成薇，他的登基之路可以说要曲折得多。
　　所以他的讲学内涵盖下来便是如何去做事。
　　或许他讲的并没有卫晞那么有趣又精彩横生，但每一堂讲学，来听讲学的学子都能从中学到很多能够立马能用到的东西。
　　总结来讲，这对天下间最尊贵的夫妇，一个是在讲你遇到什么事可以怎么做，一个在讲你对什么感兴趣要怎么学。
　　在朝堂，他们是天下间最默契也是最有能力的帝后。
　　在桃源镇学堂，他们是学堂里最受学子们欢迎的先生。
　　**
　　乾祐三十年。
　　宗成薇学自家父皇和母后，毫不留恋地颁布退位诏书，把皇位传给了她和自家皇夫唯一的女儿。
　　待女儿登基，迎娶了皇夫后，宗成薇就带着苏浔，拿着母后早年留下的那本出游规划，包裹款款地出宫游玩了。
　　对此，朝廷百官，尤其是朝堂上的一些老臣，看看旁边还有些接受不能自家陛下这般利落跑路的年轻臣子，拍拍他们的肩膀：“淡定淡定，当年元熙帝和元熙皇后走的也是这个路数，咱们先皇和先皇夫还比元熙帝多在位了一年呢。”当然也是因为咱们现在这位陛下把皇夫给追到手的时间晚了点。
　　不过最后那句话他想了想没说出口。
　　年轻臣子：“······”所以等到皇太女或是皇太子成家立业后就果断撂挑子退位，已经成了历任帝王的常规操作吗？
　　宗成薇和苏浔这次在外头游玩了七年，期间这两个胆子大的还跟着商船出了一趟海。
　　回来的时候甚至还学会了一门新的语言。
　　两人回到尚京城没多久，再次紧随自家父皇母后的脚步，搬到了桃源镇上居住。
　　也是为了照顾一大把年纪了，身子骨依旧健健康康还半点不服老天天乐颠颠结伴跑去讲学的父皇和母后。
　　至此。
　　岁月漫卷。
　　芳菲流年。
　　【全文完】
　　
　　
第367章 后记【二更】
　　
　　《大雍帝国史》中有一篇知名学者所写的序言，其中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
　　“若论大雍帝国成就最为卓越的一位帝王，我觉得不是大雍开国皇帝雍成帝，也并非大雍帝国史上的第一位女帝乾祐女帝，亦非最为能征善战把大雍帝国的版图向外扩充至整片东大陆的武宣帝。我个人以为，成就最为卓著的，当属那位出生自冷宫，经受了少年苛苦，兄弟博弈，最后以绝对的权力登上皇位，也是一手开创了元熙盛世的元熙帝。”
　　“说到元熙帝，我就不得不说他那位同样以大雍年号为封号的元熙皇后。元熙帝和元熙皇后为少年夫妻，元熙帝能力卓著暂且不论，元熙皇后的能力其实比之元熙帝亦是丝毫不落下风。在和元熙帝大婚之前，身为工部尚书府二小姐的元熙皇后便开创了知行学堂，改良农具和肥料，开创琉璃坊，合香斋，聚拢了无数财富。”
　　“这在当时的世道，便已经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成就。要知道那时候的元熙皇后，仅仅十多岁，跟咱们现代的初中生差不多大。更别说她还创立了直到现在历经千年依旧存在的桃源镇和桃源镇学堂，直到现在，那里依旧是咱们无数人心目中的学术殿堂。”
　　“元熙皇后和元熙帝大婚后，有了自家夫君的支持，她的手笔自然更大了。义学，让学问得以普及，是咱们大雍帝国公立学院的前身；医局成立，减少了不知道多少大雍帝国百姓因伤病产生的伤亡，更是咱们大勇帝国公立医院的前身；军事学院就更不必再说，培养出来的兵将震慑了不知道多少次环伺在大雍帝国周围的群狼，更是给武宣帝征伐东大陆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将和武备资源，亦是咱们大雍帝国军事学院的前身。而元熙皇后所做的这一切，其实也都离不开元熙帝在当时的全力支持。”
　　“我在遍阅大雍帝国史之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元熙帝和元熙皇后一生恩爱这个且不用说，在那段记载的字里行间我们都能感觉到。但同时，我亦是觉得，元熙帝和元熙皇后更是互相成就的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若是离了任何一个，都不会有那般旷世仅有的成就。所以说他们二人是天作之合，真真是一点没错。”
　　“这是一对史书上最为恩爱的夫妻，亦是一对旷世仅有的最佳合作伙伴。”
　　大雍帝国史博物馆里。
　　一群年龄在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校服，正跟随着走在前面的解说员，走到了一排画像面前。
　　纷纷抬头看过去。
　　那排画像皆是用最耐存放的纸张来画就，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的原因，边缘处不可避免地有些泛黄。
　　第一张的画像上，画着的便是一对身在一片繁华中的年轻男女，男子身着玄色绣金纹龙袍，眉眼俊雅如画，正抬手斟茶。女子同样穿着一身墨色绣金凤图纹的凤袍，头戴凤冠，面容亦是皎月清辉般绝色，正手扶着茶杯，笑看向男子。
　　这次不用解说员帮忙解说，看到这幅画的众人便知这画像上所画的，正是在他们历史课本上倾注了大量笔墨的元熙帝和元熙皇后。
　　同样也是历史上颜值最高的一对帝后夫妻。
　　再往后的画卷上，主角依旧是两人，只不过背景有所不同。
　　御书房，宫殿，街头巷尾，甚至是学堂。
　　两人的容貌也从年轻，到中年，再到年老。
　　但哪怕年华不再，这两人依旧是同龄人中颜值最高的。
　　画卷看到最后，解说员脚步顿了顿。
　　拿着手里的话筒接着说道：“元熙帝和元熙皇后也是咱们大雍帝国史上最为长寿的一对夫妻，同学们看历史便知，元熙帝在少年时其实受了不少罪，在元熙皇后嫁给他之后，便几十年如一日为他调养身体，这才有了咱们历史上第一位年纪过百的皇帝。只不过他依旧比元熙皇后先走了一步。野史上说，在元熙帝走后，元熙皇后便再没有亲手熬制过用来给他们调养身体的药膳，身体也飞快地垮了下去，在元熙帝走后的一年后，便溘然长逝。可见二人用情至深。”
　　“现在，咱们再来看看元熙帝和元熙皇后的女儿，也就是咱们大雍帝国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乾祐女帝。乾祐女帝与其皇夫在元熙盛世之后，使得大雍帝国更为强盛，万国来朝，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乾祐女帝与其皇夫苏浔同样一生感情甚笃，苏浔虽为皇夫，但在当时同样是位列朝堂，最后更是坐上了文正阁大学士之位。这一对既是夫妻，又是君臣，在乾祐女帝之后的每一任女帝，所娶的皇夫都没有一个被困在后宫的，除非自愿。他们每个人都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少人对此都觉得，其实开创这个先例的，还是元熙皇后。”
　　“在元熙皇后之前，大雍的历代皇后都是身居后宫，从不过问朝堂之事，更鲜少出过宫廷。偏偏就出了这么一位元熙皇后，打破了历代皇后遵守的常规，在元熙帝的支持下，做了所有她想要做的事，最终也成为了大雍帝国史上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位皇后，或者说开创者、先驱者。”
　　“往后的历任皇帝，甚至是皇后，皇夫，可以说都受到了她和元熙帝的影响。”
　　“再往后，便是九曦女帝。九曦女帝可以说是一位守成之君，不过也是因为当时的大雍帝国，经由她的祖父元熙帝开创元熙盛世，她的母亲开创乾祐盛世，在当时整个大雍可以说都已经发展至当时能够发展的顶峰。不过九曦女帝也为生的儿子，武宣帝征讨东大陆提供了最为坚实的保障，所以九曦女帝同样是不输其母亲，只是母女两人性格不同。”
　　“接下来，咱们会以四维投影的模式，亲身去体验一下历史学家们还原出来的历史上大雍的几大盛世，同学们请做好准备······”
　　
　　
第368章 莫锦初：心牢【番外一】
　　
　　义学的铃声每天里都会在同一刻响起。
　　莫锦初从床上睁开眼睛，目光清明。
　　当早起养成了习惯，那么每天早早起床就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套上昨晚便洗过熨烫好平整干净的青色夫子袍，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方给自己利落地挽好一个发髻，插上碧色翠玉簪，莫锦初看着镜子里那个简朴素淡的自己，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另一个名字了。
　　不过她也只是在镜子前恍惚了一瞬，随后面色平静地把镜子给扣了下去，转身出了房间。
　　打水洗漱。
　　刚刚收拾好，门外便响起来一阵敲门声，“锦初，收拾好了吗？”
　　莫锦初把匆匆洗好的帕子晾在院子里，抬头朝大门方向回了一声，“收拾好了，这就来。”
　　打开院门，莫锦初朝已经挽上妇人发髻的凌珂颜笑笑，“两个月时间不见，一回来你还是比我收拾得快！这一回来，可舍得你那位夫君？”
　　“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朝夕相处两个月了，要说这两个月里我还舍不得我那课室里的一帮孩子们呢，你帮我代课的这两个月，他们可还听话？”
　　“放心吧，一个个都乖着呢。”莫锦初看着举止间比起以往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婉约的凌珂颜，“倒是都挺想你的，问过我好几次凌先生快回来了吗。”
　　两个人说着话朝食堂的方向走过去。
　　莫锦初突然脚步一顿。
　　凌珂颜也跟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方看过去。
　　在看到前方等在一棵桂花树下的身影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锦初，他这是还没放弃吗？”
　　莫锦初皱了下眉摇摇头，“我之前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此生绝不会嫁人，可你看，他现在得死缠烂打之精髓。我后悔了，当初我就不应该救他，就该让他在水里泡到人有人过来。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都不知道他一个义学的先生怎么就能说出这八个字来。”
　　凌珂颜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又忙捂住嘴巴，压低声音道：“那还真是够执着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接着走过去吗？”
　　莫锦初回头看了眼来路。
　　她们现在已经走了一大段路，若是现在折返重新走另一条路，不说来不来得及用饭，就是过去学馆那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毕竟为了锻炼孩子们的自觉性和身体素质，这些路都不怎么短。
　　想要不迟到，那就要么早早就起来，要么在路上跑起来。
　　“算了，直接过去吧。”
　　路过顾秀武的时候，凌珂颜脚步顿了下，跟他打了声招呼，“顾先生，早！”
　　莫锦初也停了停，面无表情地跟着打了声招呼：“顾先生。”
　　顾秀武拱手回礼，“凌先生，莫先生。”
　　“两位先生可是准备去食堂？”
　　凌珂颜好险没有笑出声来，“正是。”
　　“正好我也准备去食堂，”顾秀武对上凌珂颜有些揶揄的目光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不如一起去？”
　　两人行就这么变成了三人行。
　　进了食堂的三楼，顾秀武又抢先了一步帮莫锦初打好了一份饭菜。
　　莫锦初看着面前摆着的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但她从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自己究竟喜欢吃什么，能打出这么一份饭菜出来，也不知道那个人观察了多长时间。
　　胡思乱想片刻，她到底没忍心拒绝这份好意，默默坐下吃了起来。
　　顾秀武在一旁看着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用罢了饭，三个人又一路沉默着出了食堂，进了学馆。
　　凌珂颜到了自己那间课室的门前就停了脚步，“我先进去看看孩子们。”
　　莫锦初顿时面上一僵。
　　但还是点了点头。
　　凌珂颜站在课室门外看着前方走廊里渐渐远去的那两个人背影，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这几年里，她从被副院长吩咐带着莫锦初成为一名合格的先生，也是亲眼看着她从什么都不懂，慢慢变成现如今一位堪称优秀的先生。
　　相处得多了，她自然也从莫锦初的身上察觉出来不少违和的地方。
　　譬如她能看出来莫锦初的出身绝对不低，亦是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礼仪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但她却从没有回过一次家，哪怕是过年过节，也都是在义学里跟一些同样是无父无母的先生和孩子们一起度过。
　　义学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先生带着弟子们去城外踏青出游的传统，但这项活动，莫锦初一次都未曾参加过。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禁锢在了这个义学，或者说是尚京城，如同在因为什么赎罪一般。
　　只让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神秘了！
　　但她也同样心里清楚，这并不是自己该问的。
　　只是她也能看得出来，莫锦初她明明也感动于顾先生的付出，也对顾先生动了那么一丝的情意，又为什么迟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呢？
　　还说出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嫁人的话呢？
　　这两个人，也不知道会这般纠缠到什么时候？
　　凌珂颜摇摇头，转身推开课室的门。
　　世有缘法，且再看看以后会是如何吧。
　　**
　　春去秋来，冬至夏又归。
　　义学里已经有不少的先生都知道了这么个‘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两人之间的事，就连常月凝和温久铭都有所耳闻。
　　常月凝听说了心情难得有些复杂。
　　当初皇后娘娘把宗锦送到义学的时候，对她并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把宗锦做的事给说了。
　　而她从嫁到皇家，对宗锦就没怎么看得顺眼过。听说了她做的那么个糟心事，厌恶尤甚。
　　为了怕宗锦误人子弟，她对于宗锦在义学的所作所为都一直关注着，更是让凌珂颜把人给带在身边。
　　正因为一直关注这，所以对于宗锦这几年的变化，她也都看在了眼里。
　　看着她放下对自己的打扮换上一身朴素的青袍青簪。
　　看着她从对着孩子们两两无言到成为孩子们喜欢的先生之一。
　　看着她为了能够教导出更优秀的孩子在藏书阁点着蜡烛看书到天亮。
　　看着她一点点褪去周身的浮华和焦躁，跟整个义学的氛围逐渐融为一体。
　　常月凝不得不承认，宗锦是真的变了。
　　从她不喜欢的样子，变成了让她也欣赏的样子。
　　再去皇宫，她临走的时候的忍不住跟皇后娘娘说了宗锦身上发生的变化，也说了她跟义学了一位先生之间的你追我躲。
　　“娘娘，”常月凝说完抬眸看向高居凤椅上的皇后娘娘，“娘娘，您觉得，他们两个最终会走到一起么？”
　　老实说，宗锦的改变也有些出乎卫晞的意外。
　　“副院长觉得会不会？”卫晞不答反问，“还有，副院长觉得宗锦为什么会说出终身不嫁这句话？”
　　这个问题常月凝在来之前就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属下觉得他们很可能不会走到一起，因为人都会对自己做过的错事记得更清楚，也更耿耿于怀，更是因为知道自己曾经做错了，每次想起来都要后悔一次。然后就会越想越后悔，逐渐成为一个死结，到最后把心也给绑住了。”
　　“所以现在困住她的，”卫晞轻声道，“是她自己。这件事你不必去管，且等等看吧，想来会有转机的。”
　　常月凝闻言一怔，抬眸就看到卫晞笃定的神色，虽然一时没能想到转机究竟在哪，但也没有多问，“既如此，属下告退。”
　　**
　　十月底，义学又迎来了一批新学子。
　　莫锦初和顾秀武两个人都被分派到义学的大门口，给前来报名的孩子们做入学登记。
　　莫锦初刚刚送进去了一个单独过来的报名的小姑娘，回来刚准备落座，目光不经意间往前方顾秀武那边一扫，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这会站在顾秀武面前的是最常见的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带着孩子来义学报道。
　　但现在这一家三口里面，有一个莫锦初最不敢见到也最觉得愧疚的人。
　　竟然是苏祁。
　　莫锦初在苏祁差距到她目光就要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忙把视线给移开，又忍不住看向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碧蓝色骑装面容清丽眸若寒星的女子。
　　这就是他的夫人。
　　在两人的中间，还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童。
　　父子俩扭头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从一旁看过去侧颜几乎一致。
　　这是苏祁和他那位夫人的孩子。
　　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大到了念书的年纪了。
　　苏祁方才便察觉到有人看他，不过今天这个场合，带着自家孩子来义学报道的人肯定有认识他的，难免会有人看过来，他也没怎么在意。
　　不过檀星落却是比苏祁感觉要敏锐得多，旁人看过来的眼神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感觉到的再清楚不过。
　　自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看过来的那道尤为复杂的眼神。
　　不过这会她正陪着儿子登记报道的事，也顾不上回头去看朝他们一家三口看了好一会的人是谁。
　　等到报完了道，檀星落牵了儿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后才突然转头看过去。
　　苏祁和苏浔父子俩自然也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
　　莫锦初近乎慌乱地收回目光，紧接着又反应过来自己反应太大同样不正常，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淡定地看过去。
　　“娘亲？”
　　苏浔见娘亲突然去看那位身穿青袍的女先生，确认了自己并不认识对方，有些疑惑，“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不认识，”檀星落听着儿子的话摇摇头，“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好像是认识我们。”
　　母子俩说着，又齐齐看向苏祁。
　　苏祁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认出那位穿着一身朴素青袍的女先生是宗锦，也就是如今的莫锦初，只看着有些熟悉，等听完了妻子和儿子的对话，才认出来这是谁。
　　对上妻子和儿子请求答疑的目光，苏祁把视线从莫锦初面上收回来，“是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不过不熟悉，也并非朋友，无需打招呼，咱们这就进去吧。”
　　莫锦初看着苏祁带着妻儿进去义学大门的背影，眼前和脑海里还一直回荡着她方才看过来的眼神和跟他妻儿解释的那番话。
　　原来他已经不怎么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了，原来她在苏祁的记忆里，只是一个不熟悉的见面后连一声招呼都都不必打的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个陌生人而已。
　　若不是这次偶然碰见，再过一段时间，怕是连认都认不出了。
　　不过也是，对于苏祁来说，她这么个人，又有什么记得的必要呢！
　　莫锦初想通了这些，忍不住低下头自嘲一笑。
　　笑完后心底却是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忘了就好！
　　这样她的愧疚也会少一些。
　　“莫先生？”
　　顾秀武一直在时不时的注意着莫锦初这边，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有些担忧地忍不住喊了一声。
　　莫锦初飞快收敛了思绪，抬头朝顾秀武看过去，“顾先生有何事叫我？”
　　“莫先生，”顾秀武看着莫锦初绷紧了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自己此刻最关心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莫锦初面色一顿，想都没想摇头，“没有。”
　　顾秀武看着她这副依旧距自己千里之外的态度，无声苦笑一声，“心情不好可以散散心、我听朋友说，恒江畔最近新开了一酒庄，里头有一梨花白，取梨花酿酒，色泽清白，不知在下可有幸能请莫先生去品尝一番？”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顾秀武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却没想到莫锦初并没有跟以往那样想都不想就直言拒绝，而是沉默了片刻，轻点了点头，“好。”
　　顾秀武差点以为自己这会出现了幻觉。
　　**
　　酒庄里。
　　莫锦初直接给自己灌了一碗酒壮胆，看着坐在对面的顾秀武道：“我曾经做过一些错事，你听完后，可以直接起身离开，若是不走，那咱们就成亲。”
　　·······
　　卫晞是在年底的时候听说了莫锦初和顾秀武成亲的事。
　　这也是义学建立至今，第一对成亲的义学先生。
　　“看吧，她得一真心相待，也从自己的心牢里走出来了。”
　　
　　
第369章 韩恕：坚守【番外二】
　　
　　我叫韩恕，宽恕的恕。
　　自小在大雍皇宫长大，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皇后娘娘可以说是我的养母，但我从会说话起，就被一直照顾着我长大的庄嬤嬤教导，只能叫那位时不时来看我的在我看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皇后娘娘。”
　　六岁之前，我都没有出过那座巍峨宽广的皇宫。
　　不过皇宫很大，除了前殿，还有那位我从没见过只听宫人说过的太上皇居住的宫殿群，其他的地方我都能随意跑去玩。
　　只不过皇宫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有点孤单。
　　六岁的时候，皇后娘娘跟我说我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去念书习字了。
　　于是我被小七姑姑带出宫去，进了义学。
　　进了义学，我才发现这世上还有好多好多跟我一样大的小伙伴，他们有的会主动来找我说话，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食堂用饭，我们还要排排坐，乖乖听先生教我们念书习字，等到晚上可以很喜欢的朋友住在一个房间。
　　就算寝舍很小，但我在义学里也开心极了。
　　这里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皇宫是因为有皇后娘娘和庄嬷嬷在我才喜欢，但不管是义学，还是义学里面的人，我都很喜欢。
　　而且相比起皇宫，我更喜欢待在义学里。
　　但进入义学后除了好多让我开心的事，还有一件让我不太开心的事。
　　我感觉能见到皇后娘娘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在皇宫的时候，皇后娘娘不忙碌的时候会陪我一起吃点心，会带我去御花园赏花，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娘亲，也就是生下我的那个人，但我一直都悄悄地在心里把她当成我的娘亲，在心里喊她娘亲。
　　但是进了义学之后，我只能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被小七姑姑接到宫里见见她，但她好像越来越忙了，每次见面，她只有匆匆问过我课业的时间，然后她离开，我再次被小七姑姑送回义学。
　　有时候她也会到义学里来，我就发现先生们和小伙伴们也都很喜欢她，会很激动地叫她“皇后娘娘”，每到那时候，我都会发自心底的自豪。
　　因为皇后娘娘陪我的时间跟他们比起来是最多的。
　　旬考的时候，我得了我们课室的第一名。
　　我在先生赞许和小伙伴们的敬佩又羡慕的眼神中，把那份考卷用书小心地夹起来。
　　想着等下次小七姑姑来接我进宫的时候，拿出来给她看。
　　相比起先生的夸奖，我更希望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夸奖。
　　皇后娘娘她果然夸我了，说我脑筋聪明，我好开心。
　　之后的月考，季考，还有最重要的年考，我都努力去考了第一名。
　　因为我觉得被皇后娘娘夸奖是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幸福的事。
　　我想要一直都这么幸福。
　　年底的时候，先生跟我们说，要让家里的长辈过来义学一趟，他要跟我们家里的长辈说一说我们在义学里的表现。
　　课室里学得好的很高兴，学得不好的顿时灰心丧气。
　　我听到家里长辈的时候，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皇后娘娘。
　　她会来吗？
　　会来听先生说小猫在义学里有多么优秀吗？
　　家中长辈们都来到义学的那天，我站在课室的门口期待又紧张的等待。
　　但来的不是皇后娘娘，而是一直照顾着我的庄嬷嬷。
　　等到庄嬷嬷从课室里出来，大概是看出了我很失落的样子，就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安慰我说：“小公子，皇后娘娘今天还在忙着，小公子放心，先生跟我说的话，我都会等皇后娘娘不忙的时候一一说给她听。”
　　我乖乖点点头，看着庄嬷嬷的身影越来越远，心想着：一定要记得都要说给皇后娘娘个听啊！
　　那年我六岁。
　　初级班的三年时间，再到刚刚开设了还没多久的中极班，最后进入高级班的文学院，六年时间，庄嬷嬷和小七小八姑姑分别来了两次。
　　我从一开始的盼着皇后娘娘作为我的家中长辈来一次，到后面慢慢也没有那么期盼了。
　　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
　　知道皇后娘娘她是不能作为我的家中长辈过来义学的。
　　因为她的身份不允许。
　　中级班升入高级班的时候，我也有问过皇后娘娘学什么好。
　　皇后娘娘回答我说：“看你喜欢，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不要有任何顾忌。”
　　其实我还是有顾忌的。
　　如果可以，我想要离皇后娘娘更近一些。
　　那么学哪一样能够一直留在尚京城，留在义学里呢？
　　相比起我那些迟迟下不定决心要学什么的小伙伴们，我比他们更快地做好了决定。
　　“娘娘，我选择留在教书育人。”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随后点点头，“好。”
　　很快我就成了文学院的一员。
　　那年我十二岁。
　　为了能够在三年后成功通过义学院长的考核成为义学的一名先生，我比之前的六年更用功念书。
　　我进高级班的第二年，盛安小公主也进了义学。
　　其实我很少见到盛安公主，这位小公主跟我认为的公主很不一样。
　　那是一位功夫很厉害的公主，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叫苏浔的小少年，我这个勉强算是哥哥的人，其实并没有跟她说过多少话。
　　就算是在义学里，他们两个在初级班，我在高级班，平常也很少见面。
　　就算偶尔见到了，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打个招呼。
　　所以就算是自认为的哥哥，我也是不合格的。
　　索性就这样相处着吧。
　　毕竟我也算是一个想要跟她抢娘亲的人。
　　这个心思越长大，我也就埋得越深了。
　　又过了一年，我从高级班顺利结束了在义学的求学生涯。
　　同年，又顺利通过了院长的考核，从义学的学子，变成了义学的先生。
　　像我这样刚刚成为先生的人，是不能直接去教中级班和高级班的，需要出初级班的开蒙班教起。
　　教够了三年，才能再次参加考核升为中级班或者高级班的先生。
　　这么一来，我也就没可能成为盛安小公主的先生了。
　　考核通过，我就忍不住进宫跟皇后娘娘说了这个好消息。
　　皇后娘娘静静坐在凤仪宫的殿上听我说完，让我在一旁坐下喝茶。
　　又摆摆手让一旁伺候的小七姑姑去拿回来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皇后娘娘从里面拿出一封表皮已经有些泛黄的信封。
　　我看着那个信封，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小七姑姑那那张信封递过来。
　　我就听着皇后娘娘跟我说：“这是你娘她去世之前，写给你的信。我一直帮你存着，现在你也长大了，如今又成了义学的一位先生，我想着也是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打开那个信封，又看完了信上写的内容的。
　　看完之后，以前那位我怎么都想不通，又不敢去问的疑惑都解开了。
　　这世上无父无母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唯独只有我有幸能被皇后娘娘收养在宫里。
　　为什么皇后娘娘收养了我，却从来不让我叫她母后。
　　为什么皇后娘娘的夫君，那位陛下看我的眼神一直都那么冷淡。
　　为什么皇后娘娘她从来不让我靠近太上皇居住的永寿宫。
　　为什么我的名字是一个恕罪的‘恕’字。
　　看完了那封信之后，我就全都明白了。
　　因为我本来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孩子。
　　我的身世，是这大雍皇庭的一大丑闻。
　　而在当年，要不是皇后娘娘把我留在宫里养着，我要么死，要么被送出宫自生自灭。
　　我的出生就带了原罪。
　　而我偷偷把皇后娘娘当成娘亲，又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这么一封信，让我感觉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座承载了我童年记忆的皇宫的。
　　等到我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的时候，前面矗立着的是义学的大门。
　　我才想起了自己的一个身份。
　　我是这义学的先生。
　　这是我一大早进宫想要跟皇后娘娘分享的好消息。
　　可现在，我再也踏不进去那道宫门了。
　　好在义学里有送给先生的居所，我也并不会无家可归。
　　不过说起来，我能进义学，成为义学的先生，这也都是皇后娘娘给我的机会。
　　好在我抓住了。
　　先是活命之恩，再是教导之恩。
　　这两份天大的恩情，我觉得自己唯一能回报给皇后娘娘的，就是守着这座皇后娘娘督建的义学，以先生的身份认真地教好来义学的每一个弟子。
　　小七姑姑和庄嬷嬷后来都看过我。
　　但我从那以后一次也没进过宫。
　　唯一能见到皇后娘娘的机会，是在她来义学的时候，我躲在人群里跟其他先生一起，悄悄去看，直到她的面容消失在视线里。
　　还有就是从京城新出的京报上，寻找上面有没有写关于皇后娘娘的事迹。
　　找到后，我就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夹在书页里。
　　累了，乏了，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就打开看一看，心情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
　　**
　　从义学的蒙学先生，到中级班的先生，再到高级班的先生，我一步步慢且稳地往上走，只是再也没办法进宫里跟皇后娘娘分享这一份份的喜悦了。
　　那就在心里悄悄地分享吧。
　　后来，我看着盛安从义学离开，又去桃源镇求学。
　　又听说她桃源镇回京后报名参加了科举，又看着她位列朝堂。
　　再后来，义学中的女弟子也开始如盛安一般，报名参加科举，甚至还有女弟子被皇上点为状元探花。
　　再听说盛安被封为皇太女，亦会成为大雍未来第一位女皇帝。
　　看着她十里红妆迎娶苏浔为皇夫。
　　等我被院长看中带在身边作为义学的未来院长去培养的时候，又听说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带着才三岁大的小殿下出宫出京城去游历大雍的大好河山。
　　对此我只能说：这可真是一对特立独行的帝后夫妻。
　　这一走，就是六年时间。
　　正如离开时一般，这两个人依旧是悄悄地回来。
　　要不是副院长进了宫，从宫里回来后就把自己副院长的位子传给了自己的继任者，而后院长也萌生退意，进宫又回来后把院子的位子传给了我，我都不知晓皇后娘娘她已经回来了。
　　那一年，我已然将近而立。
　　院长离开，和他的妻子一起退隐桃源镇。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这义学的院长，肩膀上担起了万万千学子的求学道路。
　　这担子真重，但我很开心。
　　因为能帮到皇后娘娘而开心。
　　我把它看成了自己这一生都要坚守的责任。
　　直到我再不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
　　《大雍帝国史》分卷《名人志》中有这么一道记载。
　　“大雍帝国义学第二任院长，姓韩，单名恕，生于元熙元年，逝世于乾祐三十年，享年六十岁。其父母不详，曾被大雍元熙皇后收养。韩恕六岁之前在大雍皇宫长大，六岁后进入义学，为义学学子，在学期间成绩优异，颇得其先生欣赏，十五岁时自义学结束学业，同年通过义学先生的考核，成为义学蒙学先生。其后的十几年里，他先后又升为义学中级班先生，义学高级班先生，后被大雍义学第一位院长温久铭温院长定为义学的下一任院长，留其在身边悉心教导，后顺利成为大雍帝国第二任院长。”
　　“韩院长任义学院长期间，大雍义学分院增至两千余处，遍布大雍的各州郡县镇，甚至是一些偏远交通不便的村子。一生坚守学训，德为上，学次之，并以身作则。教导出来的学子鲜少有不仁之辈。”
　　“韩院长的一生尽皆贡献于义学，堪称为桃李满天下，他自己却是一生未曾娶妻，亦不曾有儿女。但在他逝世之后，当时全大雍无数义学学子，亦或是曾经的义学学子，都曾第一时间奔赴尚京义学，只为送他们的院长阁下最后一程。”
　　“以弟子礼，以子侄礼。”
　　“其生平所为，皆列于尚京义学藏书阁的石卷之上，千万年，亦不朽。”
　　至死，至死后千万年，韩恕的身世都被藏于所有知情之人的口中，不曾有半分泄露。
　　
　　
第370章 疱陈：逍遥【番外三-1】
　　
　　疱陈是厨道世家疱家的第二十七代传人。
　　五岁学做菜，十二岁厨艺超过他爹，也就是当时的疱家家主，被誉为疱家最有天赋的传人。
　　疱家有一条家训。
　　凡是疱家厨子，须得不慕权贵，不贪钱财，只为追求厨之一道的极致。
　　历代疱家传人都是父传子，若是女儿便传女，但到了疱陈这里，却是拐了一个弯。
　　他不成亲。
　　准确来说，在没有遇见自己想娶的人之前，他不想成亲。
　　疱陈的父亲是疱家家主，母亲的身份在疱家也很特殊。
　　他母亲在未曾嫁给他父亲之前，是一位刀法精湛的江湖女侠。
　　但江湖女侠也有为厨艺所沦陷的那一天。
　　嫁给疱陈父亲之后，夫妻俩恩恩爱爱，也未曾有过第三者插足，两人也就只有疱陈这么一个儿子。
　　好在疱陈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止是厨艺早早就超过他爹，小小年纪就能进行菜色创新，更是对药膳这一道有着让疱家主惊为天人的天赋。
　　在跟着父亲学习厨艺的同时，疱陈也跟着母亲学了她成名的刀法。
　　更是把刀法和厨艺融合在一起，自创了一门杀伤力不小，同时还能做菜的刀法。
　　到了儿子十五岁的时候，疱家主和庖夫人便开始想着给自家儿子物色上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好让他们两口子早早抱孙子。
　　结果疱陈一句话直接打算了这一对夫妇的计划。
　　“我想出门游历，去寻找这世上还没有被人发现过的食材依旧最好吃的食材，我想把药膳这一道也做到极致。”
　　疱家主和庖夫人到到嘴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疱陈最后一句话说服了他们俩，“说不定我还能在游历途中寻到一位真心喜欢的姑娘，到时候就把她领回家给爹娘看看。”
　　疱家主闻言和自家夫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叹一声孩子长大了，无奈又欣慰的放行。
　　疱陈就这么带了一身做菜用的刀具，出了疱家大门。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加上又是第一次出家门，自然是堪比脱缰的野马。
　　五年时间，他走遍了大雍的角角落落，到过大雍东南出过海，到过大雍极北爬上雪山摘过雪莲，去过西部大漠寻过沙漠绿洲。
　　肆意盎然，无拘无束。
　　在行走间，他也确实寻到了不少可以烹制成美味的食材，更可以为一种在别的地方种出来更好吃的食材不惜奔赴千里只为了过去尝一尝是不是真的更好吃。
　　他的药膳一道也在这一次次孜孜不倦的追求创新中变得越来越美味，说一句香飘十里都不为过。
　　甚至还曾被人举荐入宫，照样被他给推拒了。
　　哪怕厨艺已经算得上登峰造极，但他的追求从未变过。
　　哪怕是为这天下间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做菜，他也同样不稀罕。
　　年少时的疱陈，便是这么狂！
　　**
　　顺风顺水优哉游哉地又过了几年，疱陈栽了。
　　要说什么东西熬汤最为鲜味，除了水里的鱼虾，就是地上生长的各色蘑菇。
　　大雍西南山林密布，里头的树木有不少已经有近千年的树龄。
　　是以山林中朽木众多。
　　而这地上的朽木和腐烂的落叶，便是各种蘑菇生长的温床。
　　一场大雨过后，更是蘑菇生长的旺季。
　　生活在山林周围的百姓，哪怕是世代居住于此，在蘑菇生长的时候也只敢采摘那些他们熟悉的种类，对于那些红色紫色的蘑菇碰都不敢碰。
　　每个生长在山林的孩子从小就被父母教导一句话：越是颜色鲜艳的蘑菇，毒性越强。摸一摸都会中毒。
　　疱陈来到这里后，却是仗着艺高人胆大，吃过不少有些微凉毒素的蘑菇。
　　只因为这越是有毒的蘑菇，吃起来味道就越是鲜美。
　　区区小毒，与充分满足口腹之欲比起来，不足挂齿。
　　但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日打雁的人终是被雁啄了眼。
　　他以为的只不过是一朵普通的小蘑菇，吃完后没走两步，眼前一黑仰头便倒，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看了眼头顶破庙的牌匾，暗道一声：“这次要栽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看来老天爷也不想让他这么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厨道天才就此泯灭。
　　没等他睁开眼，唇缝间流进来一股温热的水流。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这才睁开眼睛。
　　对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救了我？”
　　小孩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我就在这个破庙里住，讨饭回来看你昏倒在破庙外头，外面又要下雨了，我就把你挪进来了。”
　　疱陈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异样，这才坐起来，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跟面前的小孩郑重道了声谢。
　　他的身体早已经因为吃过太多带毒的植物和种类繁杂的药膳有了抗毒性，所以那毒蘑菇也只是让他昏迷了一会，要说毒死他是不可能的。
　　但昏迷的这段时间，要是有不怀好意的人经过，他那个样子就是任人宰割的命。
　　所以说，这小孩子也是救了他。
　　他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在破庙里听着外头的雨声分吃了一个小孩讨来没舍得吃的馒头。
　　被疱陈烤了烤，又撒了点没有被雨打湿的调料。
　　小孩吃得双眼晶晶亮。
　　但疱陈发誓那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
　　疱陈准备离开，小孩也拿着他的破碗准备去城里继续讨饭。
　　疱陈看着面前这个身量刚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孩，难得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你想不想跟我学厨艺？”
　　小孩一脸疑惑地抬头看他。
　　疱陈耐着性子解释道：“跟我学厨艺，以后你就不会吃不饱穿不暖，还能学到做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饭菜。怎么样，要不要学？”
　　小孩顿时想到了昨晚上那半个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顿时一脸激动地点点头。
　　疱陈自这一天开始，身边便多了一个徒弟。
　　小徒弟没有名字，疱陈便给他取了一个，叫疱源。
　　音同‘缘’。
　　毕竟他们这对师徒，说起来也是缘分使然，才会认识到对方。
　　收了徒弟后，自觉有了责任的疱陈也没再天南地北到处跑了。毕竟徒弟还小，跟着他风餐露宿的总不好。
　　疱陈就在城里用身上剩下来的一点钱租了一间便宜的铺子，边开店维持生计，边教导疱源做菜做药膳。
　　他没怎么精心经营铺子，只把全副的身心用来教导自己这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徒弟了。
　　疱源的厨艺天赋说实话只是平常，但好在他有一个在厨艺上堪称登峰造极的师傅。
　　快十年的时间过去，疱陈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依旧是单身一人。
　　而疱源也抽条成翩翩少年，厨艺虽然还比不上自家师傅，但也足以笑傲这世上九成九的厨子了。
　　疱陈唯一没能想到的是，他会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背叛！
　　一碗处心积虑的毒药膳，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然后在毒性未化口不能言，身子不能动的情境下，被活生生埋在土里。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候被埋在泥土下面快被闷死的感觉。
　　要不是那场大雨，要不是疱源他因为赶时间压根就没有挖多深的坑，他一代厨神，就会以这么丝毫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人世。
　　从泥水里坐起来的时候，疱陈并没有起身离开冲动地去找他那个欺师灭祖的徒弟算账。
　　而是坐在雨里沉默了很久。
　　说起来，他也是因为一场雨跟徒弟结缘，现在又是因为这么一场雨让他没有命绝，这难不成就是一场因果。
　　只为了让他叫出来一个欺师灭祖的玩意？
　　去他娘的因果！
　　从荒野里出来，疱陈隐姓埋名回了城里，好在他这些年里因为潜心教导徒弟，就连用的食材也都是让疱源出去买，周围住的邻居都没怎么见过他，所以这城里压根就没有多少人认识他。
　　他一边痛恨着自己一腔心血付诸东流，一边悄悄查探徒弟的踪迹。
　　大概是笃定他已经死了，疱源行事也张扬了很多。
　　没过多久，我就查探到城中郡守府里来了一位年轻的药膳大师，不止药膳的味道绝佳，更是让郡守那位卧病在床多年的老母亲从床上下来走上两步。
　　几乎都不用怀疑，疱陈就能笃定那位药膳大师就是疱源。
　　只因郡守那位老母亲的症状，跟前段时间疱源问他的一模一样。
　　他这边刚把药膳方子给研究出来，后脚就中了毒，再后脚这药膳方子就治好人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只能是人为！
　　疱陈只恨疱源那兔崽子这些年伪装的太好，居然连他都骗了过去。
　　更恨当年那么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利欲熏心脸欺师灭祖都敢做的狠辣之人！
　　确定了郡守府里的药膳大师就是疱源后，疱陈夜里就翻进郡守府，废了疱源的双手，让他这辈子都再没有力气拿起刀。
　　没有要了他性命，并非是因为他侥幸未死，而是为了多年前的那一座破庙边上，那个眼神还纯澈的小孩，使了大力气把昏迷的他拖进破庙，喂他水，还分享给了他一半馒头！
　　至于治疗郡守府老夫人的那个药膳方子，虽然疱源没办法去亲手熬制了，但手好好的人不多得是吗，疱源只要想要活命，就只能把那方子给说出来。
　　但他这一生，都别想再碰一次菜刀。
　　**
　　废了徒弟双手后的疱陈也有心心灰意冷，心底萌生出了回家去看完父母的念头。
　　只不过变故往往都发生在不经意间。
　　在回家途中，疱陈路遇山匪抢劫，他这边只一人不想去管，哪知那伙山匪穷凶极恶，抢劫了财物不算，甚至还要杀人灭口。
　　疱陈这下哪里还能看得下去，现出身形冲杀过去。
　　他武艺虽高，但也双拳难敌众手，身上受了不少人，但好在总算把那伙山匪给杀退了。
　　送走了被抢劫的母女二人，疱陈折身准备回城里治伤。
　　别人不知，但他自己清楚，自己这身伤若是耽搁太久，失血过多，昏迷是肯定的。
　　但他到底还是有些托大了，再加上天气严寒，他到底还是倒在了路边。
　　迷迷糊糊间，只隐隐看看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有人出声：“小姐，路边倒了一个人。身边好像还有一些凶器！”
　　又有人出声：“小七，去看看，人还可有救？”
　　随后他被人小心地扶起来，耳边有人再回马车上人的话，“小姐，这位壮士身上有不少伤口，该是失血过多，才会导致昏迷，还有救。”
　　马车上的人再次出声：“小八，你去帮小七把人给抬到马车上。”
　　然后他就被两个听声音年纪也不大的姑娘给轻轻松松抬到马车上。
　　隔着一层车厢门，他听着里头的人道：“接着去桃源镇。”
　　放心地昏过去之前，疱陈还在想着：哪怕马车里的姑娘听声音年纪也不大，但他坚决不会再收徒弟了！
　　伤口被包扎好，又被灌了一碗补气血的药，疱陈下午的时候就醒了。
　　醒了之后，就找了厨房用现有的食材给自己煮了碗药膳。
　　要论补气血，他敢说就连大夫也不及他。
　　结果还没等他喝，救了他的那个小姑娘就来了。
　　或者说是被他的药膳给吸引过来的。
　　疱陈见那小姑娘气血有些不足的样子，身子看起来也有些弱，念在对方救了自己这一回，他便很大方地匀了一碗给她。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碗药膳，他就留在这桃源镇没能走成。
　　那个叫卫晞的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先是用胭脂米勾住了他的脚，再用一间不能再合他心意的厨房勾住他的手，最后用一颗真心和面对他时候的厚脸皮勾住了他的心。
　　继前面那个失败的徒弟后，他终于又收了一个徒弟。
　　而在收到自家这个女徒弟后，疱陈才知道当人的师傅，被徒弟孝敬着，到底能有多舒坦。
　　
　　
第371章 疱陈：逍遥【番外三-2】
　　
　　舒服的宅子住着，想要用到什么珍贵稀有的食材也不用亲自去找了，只需说一声，自有自家徒弟送来。
　　疱陈才知道师傅还能这么当。
　　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家徒弟的身份。
　　未婚夫是大雍未来的皇帝，他的徒弟就是大雍未来的皇后娘娘。
　　不过在平常的相处中，他可半点没有感觉到自家徒弟的这个身份有什么特殊的。
　　不管是徒弟还是徒弟的未婚夫，对他这个师傅都是一样的尊重。
　　就连在桃源镇里开药膳铺子，自家徒弟照样能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头衔拎着勺子在店里售卖。
　　疱陈在被徒弟提议再收一个徒弟的时候也是犹豫了很久。
　　诚然，他现在这个徒弟身为皇后娘娘，虽然继承了他的衣钵，但注定没有精力帮他把做菜和熬制药膳这一道传下去了。
　　不过犹豫了之后，他还是决定随缘。
　　若是往后的日子里真有看得顺眼的，那他就再收一个徒弟。
　　若是再也遇不到合眼缘的，那就算了。
　　大不了他把自己这一生所创编撰成书，送给徒弟一份，再送回疱家一份，若是有谁能够根据他编撰的这本书学成他的手艺，那就是他的传人。
　　徒弟大婚之后便居住在皇宫里，每隔一段时间才会过来桃源镇一次。
　　疱陈在桃源镇上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口信，收拾行李跑了。
　　没有牵绊在身，他还真没有那个耐心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
　　出了桃源镇，疱陈便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一个人一匹马，继续流浪天涯，找找食材做做菜，兴致来了再熬上一锅药膳。
　　这天，他因为错过宿头，只能露宿在一道山溪边。
　　看着夜色晴好，凉风习习，兴致一来，便准备熬一锅药膳。
　　搭好炉灶，备齐食材，捡了柴火后，疱陈便忙碌起来。
　　只不过在药膳眼看就要熬制成功的时候，柴火却不够用了。
　　他只好又去附近捡柴火。
　　捡完柴火回来的半道上，却听见附近的密林里有打斗声。
　　隐隐还能听见那正在打斗的两个男人的声音。
　　疱陈生怕这两个人的打斗波及到他的药膳，忙加快脚步往回赶。
　　可等他回到自己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却发现他辛辛苦苦快要熬制成功的药膳撒了一地，柴火也被浇灭。
　　而且周围的草地上更是一片凌乱，随即蔓延至他方才听到打斗声的方向。
　　这下哪还有不清楚的。
　　定是方才那两个人打斗到这边，他这一锅药膳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可就算打斗再激烈，也不应该毁坏别人的劳动成果。
　　疱陈把怀里抱着的柴火往地上一扔，抽出他的两把菜刀，就往还能听见打斗声的方向去了。
　　等到了地方，他仰头去看树枝间正在刀剑相击的两个人，大喝一声：“谁踢翻了我的药膳？”
　　正在打斗的两个人同时动作一顿，低头看过来。
　　月明星稀下，疱陈这下也看到了树上那两个人的模样。
　　左手边的人右手持刀，乃是一名英武大汉。
　　右手边的人左手持剑，却并非他以为的同样是一名男子，反而是一位风姿绰约面容秀美的女子。
　　这么个意料之外的发现让疱陈难得呆愣了下，“刚刚说话的不是两个男人吗？”
　　“哦，”那女子笑眯眯地出声，“你说那位踢翻了你药膳的人啊，他朝北边去了。”
　　她说着一指对面的英武大汉，“方才就是他俩一路打斗过来，不小心踢翻了你的药膳，我只是路过的，被方才跑的那个人诬陷跟他是一伙的，被迫给他断后，我都解释了，可我对面这个傻大个就是不信。你要是想追上去为你那一锅药膳报仇，那可就要抓紧了，要不然他人就要跑远了。”
　　她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不光是疱陈，就连那名大汉也听愣了，下意识开口：“别听她······”
　　刚刚说完了这三个字，凌空飞来一颗药丸，大汉这位刚好张着嘴说话，压根没有反应过来过来就把那药丸给咽了下去。
　　再张口，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了。
　　疱陈在两个人面上仔细看了看。
　　先是对上英武大汉一脸的气愤，倒也勉强印证了那女子的话。
　　而那女子笑意盈盈地朝他回看过来，半点不心虚的模样，也让他觉得这人应该是没有说谎。
　　“算了，我自认倒霉吧。你们俩接着打，我就不奉陪了！”
　　语气空着肚子去追一个还很有可能追不上的人，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回去做点饭吃。
　　至于药膳，他那材料只有一份，怕是吃不成了。
　　出了林子回到山溪边，疱陈也再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打斗声，怕是那两个人发现了有他这个外人在，又往密林里头退了退才接着打去了。
　　整理好撒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又把撒了的药膳埋好省地在他待会吃饭的时候串了味道。
　　全都收拾好了之后，疱陈就去山溪里摸了几条肥美的溪鱼，又在附近摸出来一些蘑菇，打算烤着吃。
　　就在他刚把鱼和蘑菇烤完准备开吃的时候，林中却是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疱陈警惕地扭头看过去，看清来人却是愣了下神。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疱陈往她身后看了看，“那人呢？不会被你给杀了吧？”
　　“我像是那种嗜杀的人吗，他打不过我，跑了！”
　　“那你过来干什么？”
　　对方一双漂亮的眼睛落在疱陈手里香气扑鼻的烤鱼上，很是自如地摸了摸肚子，“公子的烤鱼实在是太香了，我正好又没用饭，不知公子······”
　　没等她说完，疱陈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不给，这些刚够我吃得，没你的份。”
　　那女子：“······”
　　“公子，这荒郊野外，相逢就是有缘，更何况是我这般漂亮的姑娘，你难道连一条鱼都舍不得分享一下吗？”
　　“你也说了，这荒郊野外的，孤男寡女一起用饭怎么想都不合适，这个地盘是我先占着的，你还是赶紧走吧，免得毁了姑娘的清誉。”
　　那女子闻言愣了愣，随即忍不住扬声笑了，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听得疱陈准备吃鱼的动作顿了顿，“你笑什么？”
　　“江湖儿女，可不在乎什么清誉。我看公子应该并非是闯荡江湖的吧？”
　　疱陈点了下头，“我就是一个厨子！”
　　女子：“······厨子，有趣！怪不得烤得鱼这般香。认识一下，我叫岳千灵。”
　　“疱陈。”
　　“你是疱家的人？”岳千灵眉毛微挑了挑，“那就怪不得了，厨道世家，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会换成疱陈惊讶了，“岳姑娘知道疱家？”
　　“是我娘跟我说的，我娘知道你娘。毕竟是西北刀皇唯一的女弟子，我娘说任江湖中的任何人都没能想到，你娘她居然会嫁给一个做菜的。”
　　岳千灵说着美目一转，“这么说，咱们这勉强也能扯上一点缘分了吧。怎么样，请吃一顿烤鱼，不算过分吧。而且我看你也没有酒，”她说着从腰上接下来一个装酒的葫芦，扒开塞子，“这是我自己酿的桃花酒，酒配烤鱼，味道肯定更上一层楼。你请我吃烤鱼，我请你吃酒，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怎么样？”
　　疱陈归根究底还是一个厨子，所以凡是能入口的东西，他都喜欢尝一尝。
　　这酒自然也不意外。
　　而且岳千灵拿出来的这酒酒香清冽甘醇，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不用喝光闻味道就能肯定是好酒。
　　不由有些犹豫。
　　岳千灵见状，拿过一旁石头上放着的碗到了一口的量过去，“要不先尝尝？”
　　疱陈看她一眼，端起来喝到嘴里，眼睛不由一亮。
　　岳千灵：“怎么样？”
　　疱陈喝完后就忍不住又看了眼岳千灵手里的酒葫芦，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岳千灵这才走近，来到疱陈对面坐下来。
　　疱陈伸手把烤鱼递过去，岳千灵伸手去接。
　　疱陈却是动作一顿，突然吸了吸鼻子。
　　随后又猛地把手给收了回去。
　　岳千灵伸手接了个空，正准备问这是又准备反悔了？
　　疱陈却是没等她开口，就直接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我方才熬制的药膳的味道？”
　　岳千灵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应该是方才在打斗中不小心蹭上的吧。”
　　疱陈狐疑地看了岳千灵一眼，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就看到了岳千灵衣服下摆和胳膊肘的位置有好几滴溅上去的暗红色痕迹，在浅色的衣裙上分外明显。
　　他可没忘了，自己之前没能熬制完成的药膳颜色也是暗红色的。
　　不过也不排除那是干涸的血。
　　但为了排除怀疑，在岳千灵放松了警惕去接烤鱼的时候，疱陈突然凑近了一下，近距离闻了闻那几滴痕迹。
　　随后脸色一变，起身蹭蹭蹭后退了好几步，“你骗我！我那药膳分明是你打翻的，你衣服上的那几道痕迹分明是溅上去的，根本就不是蹭的。”
　　“等等，莫非方才打斗的人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听到的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还是你会变声术？你到底是什么人？”
　　岳千灵早在打翻那一锅药膳的时候光凭鼻子去闻也能猜到那药膳的珍贵，是以在药膳主人找过来算账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想法子把自己给摘出去了，甚至还用了一粒让人暂时没办法说话的药。她打赢了人之后本来也是打算直接就走的，谁成想河边飘过来一道实在是太过诱人的香气，她没能经受住诱惑，跑出来准备掏一条烤鱼吃。
　　甚至还拿了自己仅剩的一葫芦桃花酒去换，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露馅在自己身上不小心沾染到的药膳味道和几滴痕迹上。
　　更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敢凑近了她的胳膊去闻。
　　眼看鱼就要吃不成，还得被迫算那一锅药膳的账，岳千灵眼珠子一转，把疱陈放在一旁石台上的烤鱼伸手一抓，转身就跑。
　　万万没想到一个姑娘家还能这般无赖又谎话连篇的疱陈看着岳千灵绝尘而去的背影简直是惊呆了！
　　等他回过神正要起身去追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疱陈看着他手里仅剩的那一串烤鱼，还有岳千灵因为着急跑扔在一边的酒葫芦，恨恨一咬牙，把鱼当成了岳千灵来啃，“姓岳的，你就日夜期盼着别让我逮到你。夺食之恨，不共戴天，老子跟你没完。”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个只见了一面的人骗得这么惨。
　　从此以后，原本一直都是小心游离在江湖之外的疱陈也跟着涉足了江湖。
　　不为别的，就为了报他的夺食被骗之仇。
　　江湖说起来大也不大，但小也不小。
　　疱陈虽说自称自己是厨子，但他毕竟也有一个刀皇弟子的母亲，可以说是厨道和武道双修，进了江湖之后，没多长时间就扬名了。
　　这么一来，不少人行了方便，让他打听岳千灵的行踪也更容易了许多。
　　两个人追追逃逃，也交锋过好几次，虽然每次见面都打，但打着打着两人之间却也多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岳千灵跑够了，索性跑到尚京城在恒江江畔开了一家‘桃源酒家’，做这任性的买卖。
　　本以为能松快一阵，不成想她却是跑到了自己那个冤家徒弟的地盘上。
　　疱陈也是正巧回京准备看望一下自家弟子，结果还没等他见到弟子呢，就先发现了岳千灵的行踪。
　　徒弟在皇宫住着不会跑，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继续追人去了。
　　等到他在桃源酒家的门口拦住背着行李正准备跑的岳千灵，却是并没有跟以往那样直接动手，而是轻叹了一口气，“别跑了，我不打你了。”
　　岳千灵却是吓得直接往后退了一步，“难不成你有别的坏主意了？”
　　疱陈冷笑一声，“我打算在你这桃源酒家的附近也开一家酒家，把你的客人全都吸引过去，让你一个客人都没有！”
　　岳千灵：“······够狠！”
　　不过疱陈说的那间酒家却是几年后才建成。
　　只因岳千灵怕他真抢了自家的生意，当机立断对他使了一记美人计。
　　疱陈：“这一计太强大，没能坚持得住！”
　　不过两人在一起后，却是并没有成亲。
　　因为他们俩在一起后就商量好了，合则聚，不合则散。
　　不畏世俗，惟愿余生逍遥。
　　
　　
第372章 沐笙：女国公【番外四】
　　
　　沐笙从小便知道，在母亲万事不管，弟弟没有能力撑起偌大英国公府的时候，她就要把这个担子给撑起来。
　　所以，在别家的小姑娘都在想着怎么耍赖逃掉夫子布置的功课，或是缠磨着父母出门玩耍，或是纠结着今天该穿戴哪一件漂亮的衣裳戴哪个漂亮首饰的时候，她已经在跟着府里祖母留下来的嬷嬷和父亲留下的管家学习怎么处理家事，怎么管理他们这个偌大的英国公府，以及管理府中的铺面产业。
　　别人学琴棋书画，她在学算账御下。
　　别人邀朋引伴聚会赏花，她带着府里的下人去巡视产业，计算盈亏。
　　然后她生生活成了一个没有半个朋友的高门贵女。
　　只因为就算是在一起，她和那些其他家里的小姐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别人弹琴下棋作诗作画，但她除了在下棋方面还算有些心得，但其他都只是平平。
　　而且因着管家时常都要端着气势的缘故，她坐在那锦绣堆了，也常常感觉格格不入。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交得上朋友。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跟她指腹为婚的周家二公子家破人亡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下定了决心。
　　这一辈子，如无意外，她不会再嫁人了。
　　谁知还是没能逃过他人的算计。
　　也是直到那时候，沐笙才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有着一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
　　那一场算计，她付出了破相和没了名声的代价。
　　和离回到英国公府，她能察觉到哪怕是府里的下人，也无法理解她这个决定。
　　但她沐笙在重重逆境中长到这么大，又岂能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
　　所以她照常大包大揽了家里的产业，甚至比之前手段更为强硬。
　　得益于前头将近十年对府里的掌控，所以哪怕她是和离之身，看过来的眼光再是不赞同，亦或是怜悯，也要乖乖听她的话。
　　因为那些人安身立命的命脉，掌握在她手里。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并善于利用的东西。
　　但从那以后，沐笙也能感觉到自己被京都的那一层贵女圈的人给彻底孤立了。
　　直到她在一次出府巡视铺子的时候，遇见了耀国公府的三小姐。
　　那是在她和离之后，第一个看过来的如往昔一般平常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就跟卫三小姐渐渐熟悉起来。
　　越是熟悉，她对这位卫三小姐就越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只恨相识太晚！
　　再到后来，因为府中庶出那边使手段坑害弟弟，沐笙直接下了狠手。
　　把府中的庶出要么赶出府，要么直接送到大牢。
　　她做的这一件事就连母亲都隐隐有些不赞同，但晞晞说她做的并没有错。
　　“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沐笙一直都记得这句让她豁然开朗的话。
　　把弟弟送到桃源镇修养是沐笙深思熟虑之后下定的决心，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为了保护弟弟就一直把他养在家里，十几岁了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不好。
　　但让沐笙也没能想到的是，把弟弟送去桃源镇，是她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原本被从太医院请来的太医们断定最多只能活过二十岁的弟弟，在桃源镇里跟着一些跟他一般年纪或是比他还小但都很照顾他的伙伴们学习玩乐，有先生大儒们的精心教导，还有晞晞的师傅疱师傅帮忙用药膳调理身体，桃源镇也不是如英国公府那般气氛严肃，反而是轻松又舒适，原本被太医断定只能活过二十岁的弟弟硬是平平安安地活过了二十岁，而且依旧身体健康，甚至是能骑着小马驹在学堂的跑马场上跑一会。
　　为此，她那位常年待在佛堂几乎不出门的母亲，也难得去了好些次桃源镇。
　　后来沐玠在桃源镇上喜欢上一位退伍兵将的家的女儿，她那位素来看重门第的母亲也点头默许了。
　　两人更是直接在桃源镇成了亲，定居下来，次年她便有了一个小侄子。
　　被大夫看过，他那个小侄子身体要比弟弟小时候康健得多。
　　从小好好调养，未尝没有可能改了英国公府好几代单传的凄凉。
　　而她做的第二个重要的决定，是去桃源镇的女学念书。
　　受秦鸢夫人和燕北青先生教导，让她接收到了不输于男儿的学识。
　　和一些也来报名女学的女孩子们朝夕相处，她也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些女孩子们除却大家闺秀的那一面之外，从不在人前显露的另一面。
　　也多了很多并不会顾忌她和离身份和她真心相交的朋友。
　　也让她再次正视了自己的心。
　　再遇周元，沐笙很清楚，她心里是有些自卑的。
　　不光是脸上那道可能永远都不会消下去的伤疤，还有她曾经嫁过人的经历，哪怕周元说这些他都不在乎。
　　但她自己在乎。
　　若是没有在学堂里的再次接触，没有在女学里逐渐抛下的那份自卑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她跟周元之间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可能。
　　而第三个决定，她做了一件在她之前，全天下的女子都未曾敢做的事情。
　　自请承袭英国公府的爵位。
　　彼时，弟弟已娶亲，她虽与周元私定终身，但因为迟迟放不下英国公府，便一直没有成亲。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对周元不过，但弟弟这一辈子已经是努力活着太辛苦，她不忍让他再去学习掌管偌大的英国公府，便造成了这般局面。
　　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好友卫晞来桃源镇，沐笙过去见人的时候，忍不住便说了自己如今的纠结。
　　卫晞便问道：“阿笙你觉得自己比那些侯府国公府的世子差吗？”
　　沐笙下意识地摇摇头，“我觉得自己并不比他们差在哪里，甚至可以自信地说，我比他们做得都要好。”
　　卫晞就道：“那为什么英国公府的世子，甚至是将来的国公，就一定是男子呢？难道女子就不能继承家业了吗？”
　　她听得心头一震。
　　古往今来，男子继承家业几乎是约定成俗，若是一个家族没有嫡系的男性后代，也要从庶出里面选出一个过继到嫡系，嫡系的小姐只有家族准备的嫁妆，没人会让她们也拥有继承权。
　　甚至是还要仰从庶出变嫡出的兄弟鼻息。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但是那又如何！
　　再不甘心也要憋着。
　　所以皇后娘娘的那句话，直接在她心底燃起了一把火。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现在甚至已经是英国公府暗面上的主人，支撑了英国公府这么些年，为何不能成为英国公府明面上的主人。
　　沐笙在跟皇后娘娘说完了话之后回去一夜未眠。
　　等到天亮的时候，她方才下了一个决定。
　　但在此之前，她去见了弟弟一面。
　　说了自己的决定。
　　沐笙在说完了自己的决定之后本以为弟弟和弟媳会震惊，甚至是会反对，她虽然不怀疑自己和弟弟这么些年的感情，但她此举，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弟弟，还是弟媳，对她说的决定皆是一点震惊也没有，甚至还点头一脸赞同。
　　沐玠：“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继承英国公府。小时候我一直都想着，要是姐姐是哥哥就更好了，我就不用继承英国公府了。现在我还是对继承英国公府没有兴趣，而且比起我，我觉得姐姐你才是继承英国公府最合适的人。所以，容弟弟自私一下，把英国公府这个大摊子推给你了！”
　　沐笙重重点点头，“姐姐也只愿你能每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在见过弟弟后，沐笙又去见了周元。
　　同样得到了支持。
　　周元：“若是阿笙不嫌弃，我可以入赘英国公府。”
　　沐笙心头震动：“你就不怕世人眼光？”
　　周元：“那阿笙觉得，这世上会有谁敢明面上瞧不起我？我是英国公的丈夫，是桃源镇格物院的院长，还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弟子，谁又能比得上我？放心，”周元笑得开怀，“世人只会嫉妒我，嫉妒我一个人居然拥有了这么多。就算是有说风凉话的，那也肯定是嫉妒！”
　　沐笙心头的顾虑彻底消失。
　　从桃源镇回到英国公府，沐笙在次日就代表英国公府进宫上了折子。
　　自请袭爵的折子一出，整个朝堂瞬间哗然一片。
　　依旧淡定站着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人看向沐笙的眼神里都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这个说：“女子袭爵，不说本朝，就算是前朝，前前朝都没有此般先例。”
　　那个说：“明明英国公府有嫡出的公子，怎能让府里的姑娘家承袭爵位。”
　　还有的说：“女子总要嫁人的，哪有国公爷嫁到别人家的说法，这是把整个英国公府都给当成嫁妆吗？”
　　更有的说：“一旦袭爵，还有人敢娶一位女国公吗？”
　　总而言之，便是坚决反对。
　　沐笙早在递上折子之前，就已经先预料了这么多人的反对。
　　早知有一场硬仗要打，自然早早就有了准备。
　　“诸位大人，”她朝那些一脸不满的官员抱了抱拳，“我沐笙从不不自量力，我敢上自请袭爵的折子，只因为我有这份信心。”
　　“我从十一岁起，撑起整个英国公府，期间不曾让英国公府有过丝毫波折，甚至是还扩充了英国公府的势力。我师从大名鼎鼎的秦鸢夫人和镇国公主燕先生，也曾聆听过陆琴风老先生，商湛老先生，苏维坚老先生和齐书安老先生的教诲，商学一道师从皇后娘娘手下第一大掌柜林秋元先生，尽皆受到这些先生们的赞许。”
　　说到这里，沐笙看向在场反对最厉害的几位侯爵，“敢问这几位侯爷和伯爷，抛却女子身份，沐笙比起您几位府里的世子，可有半点不如？”
　　被沐笙目光凌厉地看过去的几人张口想要反驳，一时却又语塞。
　　只因若是单论他们府中世子的能力，跟这位英国公府的大小姐比起来，那还真没有可比性。
　　哪怕他们也觉得自家世子也足够优秀，但也要跟谁比。
　　沐笙十一岁一肩挑起英国公府，他们儿子十一岁的时候还一脸痛苦地在学堂念书呢。
　　更别说，沐笙方才嘴里说的那几位先生，能收到那些先生的赞许，本身便证明了这位沐大小姐的能力。
　　自家一个赞许也没有收到的世子要怎么比？
　　一片沉默之后，一人强自开口：“但沐大小姐终究只是女子，历代也没有女子承爵的先例，更何况若是沐大小姐将来成亲，子女是随父姓还是母姓？”
　　“既然没有女子承爵的先例，那沐笙就开这个先例。”沐笙掷地有声地回应了一声，“至于我的子女是随父姓还是母姓，这就不牢您费心了。英国公府肯定会有人继承！”
　　那人一时语塞。
　　沐笙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朝高居在龙椅上的皇上一拱手，“沐笙愿为大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望陛下成全。”
　　宗胥看着大殿上的沐笙，想到昨晚他家皇后说的早朝上会给他一个大惊喜，饶是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大惊喜。
　　要说这个沐笙上的这道折子里没有自家皇后的引导，他半个子都不信。
　　一念至此，宗胥道：“历代英国公皆是我大雍能臣，你学商道，正巧朕欲再建一部，是为商部，这商部你可敢接？”
　　这话落下，不光沐笙愣了，朝廷百官也愣了。
　　沐笙就是在周围群臣的交头接耳中，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沐笙，敢接！”
　　“好，”宗胥一锤定音，“宣旨，英国公府沐笙，自即日起承袭英国公爵位，接任商部。三年时间，若是未能做出成绩，爵位和商部一同收回。”
　　沐笙大礼拜下，“臣，接旨。”
　　大雍出了第一位女国公，这个消息举朝震动！
　　承爵次月，沐笙与周元成亲。
　　至此大雍又添了一对事业型夫妻。
　　两人成亲后就先行商量过，三年时间内，不要孩子。
　　沐笙差不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手底下新生的商部上。
　　三年时间匆匆而过，商部崛起，成为不输另外六部的另一大直属于陛下的部门。
　　在没人敢说沐笙一句不配！
　　足够努力的人，自然赢得足够的尊重！
　　
　　
第373章 五位先生：传承【番外五】
　　
　　大雍明德到元熙时期，文坛有五位泰山北斗。
　　陆琴风名声最大，商湛名声最响，苏维坚名声最深，齐书安名声最硬，而五位北斗里唯一的女子，秦鸢夫人，则活成了女子最为洒脱的模样。
　　明德末年之前。
　　这五位德高望重且声明斐然的文坛泰斗们中的其中四位还各自安居于他们精心挑选的隐居之地，乐享天然。
　　直到他们几乎在同一段时间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尚京城的信。
　　寄信人在信中言：“我欲建一处能够传承千年乃至万年仍旧不朽的文坛圣地，请先生帮我。”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四个人皆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相信。
　　前朝有瀚海学宫，曾经亦是一处让天下学子向往的文坛圣地，到最后不还是成为了野心家的手中利刃，为前朝覆灭添了不少砖瓦。
　　前前朝同样有一处藏墨山庄，汇聚天下书卷，到最后不还是成了掌管者谋取私利的工具，最终被人付之一炬。
　　这世间，又怎么可能会有能够传承千万年不朽的文坛圣地。
　　本以为没有回信，那位来自尚京的寄信人便不会再把信寄来。
　　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不过十多天，他们又收到了第二封信。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名字。
　　只信的内容出现了不同。
　　“先生以为，何为传承？”
　　这一次，四个人里，只陆琴风和秦鸢夫人回了一封。
　　陆琴风在信中写道：“前人思想与技艺，后人见之念之用之，是为传承。”
　　秦鸢夫人在信中写道：“传承之道，是为前观，是为后望，是为不灭。”
　　信寄出去的半个月后，第三封信如期而至。
　　“古时诸子有百家，诸工有千流，到了现如今却是十不存一，固然有其因缺陷被淘汰，但仍旧有一些宝贵的思想和技艺付诸于时间洪流中灰飞烟灭，先生可痛心？”
　　这句话问得四个人看完后同时沉默。
　　自然是痛心的。
　　越是研究学问，研究得越深，就越是痛心。
　　对于他们而言，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金银，而是学问。
　　第四封信隔了一个月时间才到。
　　这一个月就像是让他们得以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一般。
　　“藏墨山庄和瀚海学宫的覆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在建立初始，它便是为创始人服务的。但我想要建立的这一处传承之地，只为传承。传承是主人，为传承而至。人，物，书，都只为传承。”
　　四人微怔。
　　随后是第五封信，第六封信······
　　寄信的频率越来越频繁起来。
　　到了后面，他们甚至听说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新开了一处大雍快运，那些信全都是用大雍快运的人送来的。
　　那些时间里，四个人每个人都几乎收到了不下于而是封的来信。
　　同样的，后来的时候他们也回过去不少。
　　而在这一封封的信里面，他们也一点点弄明白了那个叫卫晞的小姑娘，到底是准备建造一座什么样的地方。
　　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们不看重是否能够在史册中留名，相比较而言，把前人的思想，自己的思想，能够一代代的传承下来，才是最能让他们开心且了无遗憾的事情。
　　犹豫良久，四个人最终还是决定，举家入京。
　　入尚京，指路桃源镇，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当了他们好长一段时间信友的小姑娘。
　　出乎他们意料的年轻。
　　他们被热情相邀，再到入住桃源镇，一切都给安排地妥妥帖帖。
　　而这桃源桃源，也确实不输桃源之名。
　　比他们精心挑选的隐居之所相比，亦是丝毫不差。
　　又有与自己齐名的几位先生居于不远的屋宅，闲暇时候一起品茗论道，比起孤身隐居更是多了几分兴致。
　　但他们也没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桃源镇自然是不能只他们这五个人，那前期就要收拢一大批优秀的人才。
　　但这人才也不是谁想来就能要的，收弟子之前，自是要先行考核一番。
　　考核标准：学识为次，人品为上。
　　他们也自认自己的名字还算响亮，收拢来一批满意的弟子后，这才是初步建成的五先生课堂。
　　随后便是女学。
　　秦鸢夫人自是出了一把力，还把自己经年的好友也一起拉了过来。
　　女学也跟着初建完成。
　　出了他们这五先生课堂和女学，他们在这桃源镇的学堂里也见到了其他几处院子。
　　织造院研究布料织造，布染，刺绣。
　　铸造院研究只研究锻造。
　　机巧院研究机巧机关。
　　至于格物院，好吧，里面研究的东西，他们也看不太懂，但每次过去看，都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这几个院子，便正正好印证了术业有专攻。
　　一切都在他们原先便设想好的计划中进行。
　　传道授业，挑选出最合适的弟子，倾尽全力去教导。
　　接着著书立传，把自己的思想编撰成书，存于学堂的藏书楼供后人阅览。
　　随后弟子再收弟子，如此这般，一代代相传。
　　学堂就在这年复一年中，在文坛中的名声越来越大，学问的气息也越发繁盛。
　　每天都有来自大雍各地的学子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听一堂五位先生的讲学，进去一览学堂中那座号称藏尽天下书卷的藏书楼。
　　学堂的考核犹在，只不过以前是先生们去设定考核的内容，现在的考核内容都是上一届进去的师兄师姐设立。
　　不得不说更为刁钻了。
　　谁也没想到，这也成了引得众学子前来的一个点。
　　毕竟只要能通过，就能证明他们人品绝对上佳。
　　**
　　陆琴风把自己往后的岁月可以说全都献给了学堂。他的年纪最大，当他垂垂老矣，没有力气再进去学堂，站在讲席前的时候，学堂里已经有了第六代弟子，人数也早早已经破了两千人。
　　这两千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经历了一波波淘汰和考核，最后留下来的能够潜心做学问的人
　　而他的衣钵也已经找到合适的弟子继承，在家人和一众弟子们不舍的眼神中安然长逝。
　　此生，无憾了！
　　差不多是朝夕相处的五个人骤然间少了一个，其他四个人也情绪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商湛早年失去女儿，那时候在悲伤过度之下，头发几乎是一夜变白。
　　这些年在桃源镇里经过了多年调理，身子骨还算硬朗，“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走在陆老前头，没想到他去先我一步去了。”
　　已经长成为大姑娘的商守安伸手给她祖父到了一杯清茶，“陆老先生他是笑着离开的，桃李满天下，他没有遗憾！”
　　商湛点点头，朝商守安招了招手，“守安，你可有什么打算么？”
　　商守安回道：“祖父，我想去女学当先生。”
　　“那就去吧，既然要当先生，那就要好好当，知道了吗？”
　　“守安明白。”
　　商湛是在孙女和孙女婿大婚的一个月后突然倒在了讲席前的。
　　那天他在家中和孙女孙女婿一起用了饭，一切正常。
　　又和苏维坚齐书安一起乘船到学堂，亦是一切正常。
　　甚至在进去课室讲学之前，他还特意吃了几口点心喝了杯茶。
　　却是倒得毫无预兆。
　　商守安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来，商湛面色红润地躺在榻上，一手拉着孙女一手拉着孙女婿，把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好好的。”
　　等看着他们俩使劲点点头后，又看向在床边围了一圈的弟子们，突然弯起眉毛笑了笑，“我要去找你们的陆先生了。”
　　最后看向了匆匆赶过来的三位好友，语调平静地开口：“我要先行一步了，去跟陆老一起品茶论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眼睛。
　　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他亦释然，此生无憾。
　　苏维坚亲眼看这两位老友老去的时候，心里也已经隐隐有了预兆。
　　五位先生里头，只有他是不曾举家搬到桃源镇上来的。
　　在因为一场风寒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也没赢儿子和孙子一大家子人的要求回返尚京。
　　“陆老和商老两个人还是寂寞了点，我去了之后，也能热闹一些了。”
　　苏维坚逝去后，苏祁听从他临终之前的嘱咐，把祖父葬在了桃源镇北边商老先生和陆老先生的附近。
　　齐书安一生无子无女，在他老去的时候，亦有学堂的所有学子们，以子侄礼，弟子礼为其送行。
　　在齐书安逝去的次日，齐老夫人追随其夫而去。
　　那一段时间，是整个桃源镇学堂气氛最为低迷的一段时间。
　　四位先生相继离开，只余秦鸢夫人和燕北青，抬手撑起了整个学堂。
　　两人手底下，便是四位先生最为满意的四个弟子，再加上秦鸢夫人的大弟子，五个人成为了桃源镇学堂新的五位先生。
　　五位新先生的使命也跟他们的先生一样，守住传承，代代传承。
　　卫晞在祭奠过四位先生后回宫里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四位先生。
　　她找了工部和民间雕刻手艺最为精湛的匠人，为这四位先生在学堂中雕刻了雕像。
　　在石亭的旁边立了一座是被，上面亦是了先生们各自的生平。
　　只为了能让后世的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在桃源镇学堂创立之初，最初的几位先生为学堂，为大雍的文人学问传承，到底都做出了那些贡献。
　　石像不朽，永存人们心间。
　　秦鸢夫人在石像雕刻完成之前并没有过来看过。
　　知道石像雕刻完成，撤去了周围围着的布幔，她才信步走来。
　　眼熟的石亭，眼熟的石桌石凳，还有棋盘和蒲团。陆老在一旁盘膝坐着随手拨弄琴弦，商老和苏老坐在棋盘两边凝神对弈，齐老站在一旁端着茶杯纵观棋局。
　　这般场面何其眼熟。
　　秦鸢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听到声音，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头，“北青。”
　　燕北青也看了一圈面前熟悉的雕像，心头也是一阵沉甸甸的。
　　“北青，”秦鸢夫人指了指石亭里那一方石桌，“以后要是再加两座雕像，应该就是你我对坐在石桌前品茗了。”
　　燕北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勾了下唇角，“这都是咱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
　　“是啊，晞儿那丫头画工不错，陆老，商老，苏老和齐老他们这么一看可传神了，不过等到时候我还得嘱咐晞儿那丫头一声，一定要画她最初见到我时候的模样，咱们现在这个模样，有点丑了。”
　　秦鸢夫人说着看看对面的老人家，老人家也在看她，看着燕北青眼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已经满头白发的身影，“北青你也要记住了，要是我到时候忘了提醒，你可千万也别忘了。”
　　燕北青笑着点点头。
　　**
　　三年后。
　　只要有学子经过都会过来恭敬拜拜的石亭内，又多了两个雕像。
　　两位年纪约在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着学堂先生们常穿的宽袍大袖，在石桌两面对坐品茗。
　　哪怕仅仅只是雕像，也能看得出她们神色间的闲适和从容来。
　　**
　　《大勇名人传》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明德末年，文坛圣地初建，还未与元熙帝大婚的元熙皇后卫晞诚邀了五位先生来到桃源镇坐镇，分别是陆琴风陆老先生，商湛商老先生，苏维坚苏老先生，齐书安齐老先生依旧秦鸢夫人，后来又有秦鸢夫人的至交好友，亦是当时的镇国公主燕北青燕先生加入进来，是为文坛泰斗级别的人物。六位先生矢愿大雍文坛传承不灭，一生著书无数，收徒无数，堪称为大雍学子的文坛领路人，为大雍传承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在这六位先生逝世后，元熙皇后感念其对文坛的功勋卓著，亲自绘就六位先生生前的音容笑貌，命大雍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为其雕刻雕像，永世不朽！”
　　导游边说着这么一段几乎是耳熟能详的记载，一边带领着一圈穿着学院校服的孩子们绕过打理地干干净净的小路，到了历经千年风吹雨淋，依旧牢牢矗立在原地的石亭和六个雕像前，自豪地介绍道：“这就是那六位先生。根据历史课本上面的记载，同学们可能分辨得出他们分别都是哪位先生吗？”
　　
　　
第374章 宗成钺：自在【番外六】
　　
　　我叫宗成钺，是大雍唯一的亲王，封号楚。
　　皇姐大我十六岁，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大雍皇太女，大雍下一位皇帝。
　　在我的印象里，皇姐总是很忙很忙。
　　小时候我常常好几天都看不到她的人影。
　　但每次皇姐来看我，都会很耐心地陪我玩，还会带我出宫去看宫里没有的风景。
　　我喜欢皇姐。
　　我也喜欢父皇和母后。
　　但是父皇和母后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很认真的说，这不是错觉。
　　我因为这个感觉还去问过皇姐，皇姐跟我说是因为父皇和母后的感情太好了，还说等将来我长大了，也会遇上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会像父皇和母后一样相亲相爱相伴一生。
　　难以想象，听这些话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没办法，谁让一家的人里面，就我的年纪最小。
　　得亏了我记性好。
　　同样也是在那一年，皇姐登基，成了大雍的皇帝，父皇和母后彻底放下大雍这个担子。计划出游。
　　等到皇姐迎娶皇夫，正式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父皇和母后也开始把计划给提上日程了。
　　我本来还有点不开心。
　　母后有父皇，皇姐有皇夫，这下我就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而且我还没有喜欢的小姑娘。
　　这么一想，真惨！
　　等到知道父皇和母后出去玩还打算带上我的时候，我才重新高兴起来。
　　虽然我更喜欢待在皇宫里看书学画画什么的讨厌出门，但相比起有父皇和母后陪，我还是想要跟父皇和母后在一起。
　　但也正是这一次的出门，我才明白父皇和母后明明都已经年纪不小了，为什么还执着于游览大雍的名山大川，风土人情。
　　套用我刚刚从书卷上看到的一句话：“山河壮丽，画笔难描。”
　　跟着父皇和母后的脚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世间最宽的河，最长的桥梁，最神秘的部落。
　　到海边，见识到了蔚蓝无垠的海，海底最炫丽的鱼，和海里生活着的庞然大物。
　　母后说那叫‘鲸’。
　　还跟我说起了‘一鲸落万物生’的含义。
　　四岁。
　　我跟随父皇母后的脚步去了大雍西北天山。
　　登临天山，从山脚到山顶，短短几天时间里便感受到了一年四季的变化。
　　天山山顶有一个叫做静平的湖。
　　湖水平滑如镜，哪怕是有风拂过，也不会牵起丝毫涟漪。
　　当地的向导还说这湖里生长着一条水怪，只不过很少有人见到。
　　至少我们这一行人就没有见到。
　　从天山上下来，住进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里。
　　父皇还给我从牧民那里买了一匹漂亮的小马驹。
　　我可以很骄傲的说，四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骑马了。
　　在草原上学习骑马的时候，我还认识了一个当地牧民首领的小女儿。
　　她说她是天山草原上的小公主。
　　我还想跟他说我是大雍的王爷呢，不过父皇和母后说我们出门在外，要隐藏身份，我才好不容易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相处了几天后，我发现这位草原上的小公主还挺喜欢我的，当我跟父皇母后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公主听说之后就骑着马跑到我们帐篷前，说要跟我一起离开。
　　我当时都傻眼了。
　　毕竟要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要是跟一个小姑娘玩了几天就不要父皇母后准备跟人家跑了，父皇和母后怕是会气坏了。
　　所以最后我还是把人给劝回去了。
　　那位小公主走的时候还苦着跟我说，等她长大了，就去京城找我。
　　我就说等到了京城请她到京城最好吃的酒楼请她吃饭。
　　不过，等我们俩长大了，还能不能记得彼此还不一定呢！
　　不过真的离开的时候，我也有点小难过。
　　毕竟我，大雍楚亲王，朋友真的不多。
　　所以我犹豫了再三后，还是把小公主送给我的那件她做得在我看来难看地要命在她看来好看得不得了的小马鞭缠在了腰上。
　　再看一眼，难看死了！
　　五岁。
　　在旅途中，我因为贪凉病了一场。
　　那时候父皇和母后准备去雁门关。
　　雁门关位于大雍的西北边界，在雁门关以北，有大雍最广袤的一片沙漠。
　　但沙漠中有海子，有绿洲，自然也有沙漠中的城池。
　　据说那是另一种风土人情。
　　只不过因为我这一场病，大夫说要好好养一段时间，计划临时变更。
　　我们没有往北去，而是顺着官道直下江南。
　　在江南最为繁华的城池定江城住了一年。
　　我一边喝着母后熬制的药膳养身体，另一边又被父皇给塞到了定江城的定江书院里念了一年的书。
　　六岁。
　　大夫和母后轮番为我诊断我的小身板康健得不能再康健了之后，父皇就卖掉了定江城的宅子，延续之前的旅程。
　　用了半年时间，从江南到雁门关，从雁门关再往北，我终于见到了去年无奈错过的大漠黄沙，也见到了一条在大漠黄沙中延伸出来的路。
　　路的两边，有抗旱的白杨树遮挡风沙，路上亦有骆驼商队缓缓前行，驼铃悠扬。
　　在这条路上前行了五天后，路的尽头是一座在沙漠中提供补给的客栈。
　　我在这个客栈里居然还看到了大雍快运的一个分设点。
　　这让我忍不住把敬仰的目光投向了母后。
　　我想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哪里，是大雍快运到不了的地方。
　　在客栈中休息一天，补给充足后，接下来便没有路了，只能依靠对沙漠地形结构很是熟悉的向导来带路。
　　所以我在四岁学会骑马后，六岁的时候又学会了骑骆驼。
　　在沙漠中穿行了半个月的时间，我见识到了大漠孤烟直，入眼满是起伏黄沙中如同镶嵌上去的绿宝石的孩子，还有面积大大小小的绿洲。
　　以及会为自己寻找水源的草木，能够在干旱的黄沙中依旧能坚强生长开花结果的植物。
　　它们真的很不容易。
　　当然，果子也很好吃。
　　半个月后，我们看到了在黄沙中矗立着的，宏伟的城池。
　　城池的名字很大气。
　　就叫黄沙城。
　　刚到黄沙城，我们就遇到了几年难得一遇的黄沙漫卷。
　　母后说那叫沙尘暴。
　　我们住在用石块垒成牢固异常看起来也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里，透过窗子看着看着外头天和地灰蒙蒙一片，朔风从早到晚的呼号，屋子里每天清扫一遍，但没一会就又吹进来一层极细的黄沙。
　　没有办法出门，就只能苦中作乐。
　　喝着客栈掌柜送来的还带着腥味的骆驼奶，吃着烤馕饼，我第一次无比渴望以往被自己嫌弃的青菜叶子。
　　沙尘暴整整刮了三天时间才过去，打开门出去的时候，城里的居民们都已经在清理自家院子和门前街上堆积的黄沙，以及被黄沙吹出来的杂物。
　　来到黄沙城三天后，我才出门见识到了这座沙漠城池特有的风情。
　　这里不管是男女，俱是身材高大，肤色都有些发黄，扎着满头的小辫子。
　　听说这是因为扎着小辫子，头发就能脏得慢点。
　　我：“······”
　　但这里的人是真的很热情。
　　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会热情地邀请你去家里吃饭，熟悉起来后会毫无顾忌地对你开怀大笑。
　　粗豪，狂放，热情，直接。
　　这是我感觉到的黄沙城的人，
　　母后还让小七姑姑给我扎了一头的小辫子，买了一套黄沙城当地居民穿的特色衣装。除了脸有点白，我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也有点当地人的感觉了。
　　在黄沙城住了半个月，当我已经习惯每天喝骆驼奶，吃骆驼奶做的吃食，大口吃肉大口喝水的时候，我们也到离开的时候了。
　　七岁。
　　我跟随父皇母后去到大雍北地。
　　在北地，我见到了很多巨大的琉璃棚子。
　　每一座棚子，都被当地的人精心看护着，有的里面甚至还住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人。
　　在我的印象里，琉璃棚子都是用来种菜的，皇姐带我去过的义学农学院和司农署里，还有用这琉璃棚子去做一些违反当季当地的庄家蔬菜水果。
　　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琉璃棚子还能住人。
　　直到罗护卫和小七姑姑跟我说了在母后还没嫁给父皇，父皇也没有登基为皇帝只是一位皇子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这北地经受雪灾的时候做的事情。
　　父皇亲赴北地赈灾，曾督建了这一百多座琉璃棚子的建造。
　　母后在京城，不顾全大雍琉璃坊的生意，为北地百姓送去了源源不断的材料。
　　这些琉璃棚子，在当年的天寒地冻中，是受灾百姓们唯一的希望。
　　哪怕雪灾早已经过去多年，这些琉璃棚子已经没有了用处，但这里的百姓们也没有想过拆除。
　　也是希望这份温暖永存心间。
　　八岁。
　　我跟随父皇和母后的脚步去了母后长大的地方。
　　涿亭郡，恒都城。
　　看过涿亭郡的特产胭脂米，以及被母后和外祖父一手打造出去的恒都美景。
　　长春花开遍全城，第一家被母后亲手打造的琉璃坊，还有依旧繁盛的知行学堂。
　　我和父皇陪着母后一一都走过，也看到了母后眼里满满的回忆。
　　九岁。
　　生辰刚过，父皇母后就接到了皇姐的来信，我们次日启程，时隔六年，回返京都。
　　老实说，经过这六年的在外漂泊，好吧，也不算漂泊，毕竟我有父皇和母后陪着，行程也不紧不慢安安稳稳，每到一处也能尽可能地住得舒服自在，我喜欢上了这样的日子。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小时候觉得很大现在看起来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皇宫，就有点不适应了。
　　不过我也确实很想皇姐了。
　　回到尚京城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是看着它一点都没变，但也觉得它变了很多。
　　皇宫里依旧是如此。
　　我见到了已经怀孕好几个月的皇姐，里面是我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
　　还跟着父皇去见了从我出生后就没有见过几面的皇爷爷。
　　我能感觉出来父皇和皇爷爷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
　　他们父子俩的相处跟我和父皇一点都不一样。
　　我有什么话都会跟父皇说，父皇在我犯错的时候也会教训我。
　　但父皇和皇爷爷之间，更多的就只有沉默了。
　　皇爷爷看父皇的眼神有些愧疚，父皇看皇爷爷的是淡漠。
　　明明很多次我都能看出来皇爷爷想要跟父皇说话，但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太奇怪了！
　　等皇姐生了小侄女，皇爷爷紧接着逝世，我看着父皇遣散了所有永寿宫的宫人，接着封了整个永寿宫，多少明白了一些。
　　父皇他，对皇爷爷大概是有恨的。
　　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后，虽然有小侄女每天可以过去抱抱，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聊了。
　　就去跟父皇说想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去哪？”
　　我想了想，回：“想跟商队出海。”
　　“出海的商队，都是为了去海外谋取天大的财富。正是这份欲望驱使，哪怕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船只在出海后再也回不来，也阻拦不了他们的脚步。他们是被利益驱使，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语塞片刻，“我想去海的另一边去看看。“
　　刚好母后进来，两个人商量了会，给我订了一个计划。
　　前三年，我要在义学的中级班里上学，要达到能够考核通过进入高级班的资格。
　　后三年，我要去往军事学院，进入专门培养水军的学院。在那里，学会在水面和水中生存必要的本领。
　　六年后，我才能踏上出海的船只。
　　两个地方我都没有去过，所以就兴致勃勃地去了。
　　一晃眼就是六年时间。
　　父皇和母后的承诺不变，我还多了一艘母后送我的天工院出产的海船。
　　在纠集了一批也对大海另一边好奇的伙伴后，我们终于出海了。
　　**
　　《大雍名人传》中记载。
　　“宗成钺，大雍乾祐年间生人，元熙帝和元熙皇后幼子，乾祐女帝胞弟，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著名旅行家，足迹几乎踏遍所有大陆，大雍第一份完整海图绘制者，终身未曾婚配。这是一位把一生都献给了旅行的王爷，也是一位历史上活得最自在的王爷。”
　　
　　
第375章 男儿当自强【番外七】
　　
　　大雍西北边境。
　　荒草压境，风吹草低，见的却不是牛羊，而是三三两两在边境巡逻的斥候队伍。
　　沈正平蹲在卧倒在地上的马腹旁，啃了一口煮熟后又风干了的牛肉，扭头刚准备跟旁边正拔开塞子准备喝水的梁轶说话，耳朵突然一动。
　　随后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顺着风声传过来的细微声响悄悄看过去。
　　梁轶这会也停下了了喝水的动作，整个人在原地直接趴下，侧耳倾听地面传过来的声音。
　　片刻后。
　　两人对视一眼，伸手打起手势。
　　梁轶：“五匹马，只有马蹄声，没有人跑动的声音。”
　　沈正平：“有女子和小孩的声音，马匹奔跑间并无章法，应该是草原游牧的人。”
　　交流完毕，两人放松了许多。
　　沈正平继续把手里的最后一块牛肉干塞嘴巴里，边咀嚼边准备站起身。
　　梁轶从地上起来，伸手去拿方才扔在一边的水壶。
　　但紧接着，两个人的动作却再次一顿。
　　“还有声音。”
　　梁轶就地继续一趴，沈正平呸地吐了嘴里还没嚼烂的牛肉干，凝神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片刻后，两人身形猛地一僵。
　　互相朝对方打了个相同的手势，“有人再追他们。”
　　梁轶：“六骑，马蹄声比之前面的要重了很多。”
　　沈正平：“我已经看见前面那些人的脸了。”
　　惊慌失措，之所以朝他们这边奔袭而来，是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大雍的关隘，也代表安全。
　　斥候，向来是三人一队。
　　沈正平和梁轶这边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因为他们的同伴在上一次的侦查敌情中，不甚暴露行踪，为了掩护他们牺牲了。
　　两个人为此消沉了几天，上面还没有派来新的队员，所以这一次的侦查任务只有他们两个人。
　　斥候三人队中，一人须得耳目灵敏，一人擅长射击，最后一人精于近战，同时也是另两个人的助手。
　　他们失去的那名队员就是一名近战高手。
　　“现在我们距离关口有将近五公里，五公里的时间，快马之下等我们找来援兵那些人恐怕也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沈正平咬了咬牙，对上梁轶看过来的眼睛，“拼一把？”
　　“好。”
　　马蹄声这会已经不需要再贴着地面才能听清了，两人甚至还能听到前面被追着的马匹上小孩子不敢大声哭喊只敢呜咽的声音。
　　沈正平弯腰拍了拍马腹，朝夕相处的爱马顿时心领神会地站起身，同时低下头颅。
　　沈正平翻身爬上马背，同时伸手一捞背在背上的箭筒，另一只手挽起长弓，弓弦拉至满月，瞄准。
　　随后一箭射出。
　　正在高速追赶中的六名草原骑兵中的其中一人仰头栽下马背。
　　在剩下的五个人一拉手上缰绳开始戒备并准备还击的时候，沈正平的第二只箭也已经射了出去。
　　在同一批经受训练的学员中，沈正平向来是以快箭并有极高的命中率出名，这一次，面对人数三倍于己的草原骑兵，两人的策略便是他在原处以快箭掩护，同时梁轶从另一侧快速逼近，绕到最后方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轶借着草丛的掩护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那些草原骑兵身后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神似存在在这里的某种动物的叫声。
　　这声叫声对沈正平来说就是一个准备主动进攻的信号。
　　他把箭筒里最后一只箭射出去，看着远处的一死一重伤一轻伤和三个依旧完好的草原骑兵，把手里的弓背到背上，同时把腰间别着的弯刀从刀鞘中抽出来，轻夹了一下马腹，“驾！”
　　两人一前一后，同一时刻发起进攻。
　　梁轶打了个措手不及，沈正平则是负责补刀。
　　最后梁轶拼着后背被砍了一刀，沈正平腹部也被刺了一刀的代价，把剩下的四个人全都解决了。
　　跳下马背，沈正平顺手把马背上挂着的简易绷带包给拿下来，利落地给腹部的伤口上药包扎。
　　在他包扎的时候，梁轶在一旁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等沈正平包扎完，又扯了梁轶马背上的绷带包给他包扎好伤口。
　　等小战场收拾停当，两人才朝躲在不远处的那几位牧民走过去。
　　几个牧民能看出来是一家人，青壮年只一个，老人小孩女人都有，难得能在那几名草原骑兵的追击下跑那么久。
　　对方见他们走过去，双膝一弯就要磕头，沈正平捂着小腹忙把人给拦下，“你们是边境游民？”
　　几人中年纪最长的老牧民点点头，“回这位军爷的话，我们本来是居住在科尔沙部落的牧民，前几日我小人的女儿出门，遇到了一位巡逻的北冥将官，那人要强行把小人的女儿带走，我们不从，他便派了人上门强抢，小人无奈之下便说要给女儿准备嫁妆，等到晚上的时候便偷偷带着家人还有仅剩的几匹马连夜逃了出来，谁知道还是被他们察觉，一路穷追不舍。两位军爷对我们一家子有活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正平把人给拦下后就往后退了几步，听完了老牧民的话后依旧冷静地看了他一眼，“老人家的大雍话说得很好。”
　　“回军爷，小人的母亲，便是一位大雍人。她说她是因为家族获罪，被流放到西北边境的。有次遇到危险，恰好被小人的父亲救下，这才嫁到了科尔沙部落里。”
　　梁轶跟沈正平对视一眼，又朝老牧民问道：“你知道你那位母亲的姓氏和名字吗？”
　　“小人母亲姓楚，名楚应心。”
　　沈正平凝神回想了一会，朝梁轶点点头。
　　几十年前，的确有一位姓楚的官员，因为参与皇子夺嫡，站错了队伍，在新皇登基的时候被全家流放。
　　这些信息，都是他们在军事学院里训练记忆能力的时候死命去背下的。
　　确认了这几个牧民的身份，在询问过他们可愿入关定居得到点头后，沈正平就和梁轶带着他们以及那些北冥骑兵的尸体和留下的马匹往回走。
　　一个时辰后，他们俩把人送到关内城中暂时收留流民的地界，才带着战利品回去军营。
　　交上战利品，沈正平和梁轶就被医兵火速带走，被带到军营里的临时医馆内进行更好的治疗。
　　麻醉，伤口缝合，敷药，等到这些处理工作都做完，已经筋疲力尽的两个人已经躺着趴着沉沉睡着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就见窗子外头天色已经黑透，房间里只剩几盏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沈正平第一个看到自己床尾还坐着一个人。
　　吓得他愣了下才看清楚坐着的人是谁。
　　“教官？”
　　原本在军营里，他们该称呼卫昽卫将军，但教官这个称呼叫习惯了，他这一惊之下也跟着脱口而出了。
　　卫昽也没纠正他，看了眼也在努力扭头看过来的梁轶，合上手里的本子站起身走到两人床铺的中间，声音平静地开口道：“沈正平，梁轶。”
　　“到。”
　　“到。”
　　“今日，你们俩斩首越境三公里的北冥骑兵六人，缴获六匹军马，领救助了牧民五人，这份功劳在累计你们之前的军功，已经足够满足军事学院服从兵役的要求。简单来说，等你们俩这次伤势好全，就可以返京归家了，开不开心？”
　　房间里却是陷入了一阵久久的安静。
　　沈正平和梁轶这会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愣怔，心里也是一阵阵的复杂。
　　他们仍记得，在刚被带到这西北边境之前，他们足足水土不服了一个月，那时候甚至是哭爹喊娘的要回家。
　　直到慢慢地适应了这西北边境的气候，他们才没再没日没夜地想着要回家。
　　之后便是继续在边境训练，但边境与军事学院不同的是，在这里，他们还要对边境之外一直垂涎着他们大雍领土的那些草原部族进行武力震慑，和不分昼夜地在边境进行巡逻，防止有人偷偷越过边境线，对边境不利。
　　而他们这些被精心培养了好几年的小兵，最先被拉出来溜了溜。
　　步兵骑兵负责武力震慑，而他们这些斥候兵，是最容易建军功也是最容易遭遇危险的。
　　因为会很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会和偷偷摸过来敌人进行正面侧面甚至是暗地里的交锋。
　　他们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出巡逻任务，直到真的深入到两国交界的边境线上，他们才感觉到了在军事学院的演习中永远都不可能感觉到的真正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的紧张。
　　因为清楚地知道，对面的敌人不再是演习完后就会一起去吃饭睡觉玩耍的朋友，而是莆一交锋，就会把刀尖递过来的敌人。
　　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连一口水都不敢喝一点大一些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来，到慢慢地适应那种紧张的气氛，再到第一次遭遇敌人手忙脚乱的反击，再到一次次的交锋中越来越熟练的巡逻侦查技巧，最后是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面对比他们人数更多的敌人，冷静地制定对战策略，冷酷地砍下每一刀射出每一箭。
　　可以说，在边境的这些日子，他们都是被逼着飞快成长起来的。
　　可现在，教官跟他们说积累的军功已经足够，已经可以脱下这一身军装换上他们的锦衣华服，回到京城继续过着锦绣成堆的生活。
　　若是在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欢呼雀跃，但现在，心里头怎么就一股一股地涌上来浓浓的不舍呢？
　　尤其是一想到他们再也不能穿身上的这一身军服，不能再和同袍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不能再看到周围那一张张熟悉又真挚的面孔，回京的吸引力就跟着无限下降了。
　　卫昽看着两个人的神色变化，忍不住勾了勾唇，“怎么，这是还不想走了？这西北边境有什么好的，一年四季都是荒凉一片，土地贫瘠得连蔬菜果子都不好种，吃不好穿不好的，还要天天累死累活地出任务，稍不留神还会丢掉小命。这要回了京都，美味佳肴吃着，美酒喝着，高床软枕躺着，日子可比在这里美多了！”
　　梁轶动了动身子，麻药的劲过去疼得他嘶了一声，“那教官你为什么不回去？”
　　卫昽被他给问得微怔了下。
　　梁轶见状又接着说道：“您说京城既然那么好，教官您又是耀国公府的小公子，只要回了京城，才是回到了锦绣堆了，您又是为什么不回去呢？”
　　卫昽回过神，没忍住往梁轶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倒是鸡贼。”
　　还能为什么。
　　因为从进入从军的第一天起，他的骨子里就被刻上了保家卫国的使命。
　　然后在这日复一日的守卫大雍疆土的岁月里，把那四个字当成了他生命的意义。
　　不敢忘，不能忘，也不会忘。
　　同样也像是大雍军事学院刻在墙壁上的校训：“男儿当自强！”
　　所以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又如何，在他心中的分量永远都比不上这道荒凉却又至关重要的边境线。
　　沉默片刻，卫昽轻声问两人：“真不打算走了？我要先提醒你们一声，你们只有这一次脱离这里归家的机会，一旦放弃，你们被正式编入西北边军，至此，若是朝廷有命，若是边境不稳，若是北冥携草原部族来袭，你们就一日不得返京，不得见家中父母亲人，甚至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所以，你们真准备留下来了吗？”
　　沈正平闭了闭眼。
　　他这会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十天前，他们三人斥候小队的言重为了掩护他们回去报信，自己在身中数刀的情况下依旧把那些草原骑兵给拦下的画面。
　　他记得，言重还比自己要小一岁。
　　但他的生命已经永远被留在了十天前。
　　怕吗？
　　当然是怕的。
　　但现在给他选择，他还是想说：“留下来。”
　　梁轶在沈正平话音落下后连犹豫也不曾，“留下来。”
　　卫昽看着他们俩，终是没忍住朗笑出声，“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男儿当自强，我以我血筑长城。
　　
　　
第376章 莫无心：巅峰【番外八】
　　
　　“先生，”一个穿着还没换下来的戏服的小姑娘跑到院子里，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正在琼花树下闭目养神的女子面前，眼神忐忑又期待，“这边小舟新写的戏折子，你看看？”
　　莫无心把蒙着脸挡住阳光的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多了些许细纹，但也平添了岁月韵致的脸庞，从晃悠悠的躺椅上坐直身子，“拿来我看看。”
　　小舟忙把手里的戏折子递过去。
　　莫无心伸手接过，先看了面前的小徒弟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你们几个这是又排了一上午的戏？先坐会吧，茶水自己倒，再吃点点心。”
　　“谢谢先生。”小舟提了戏服的袖摆，小心地在一旁的软凳上坐下来，熟练地倒了杯茶，捏了块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
　　莫无心在旁边看完了小舟写下来的那一折子戏，抬头就见桌子上放着的一盘点心就剩两三个，小丫头在一旁直打嗝。
　　她伸手用指节请敲了敲桌子，“小舟，你是不是忘了先生跟你说的了？”
　　“小舟知错，”小丫头认错倒是认得很快很快很熟练，“只是先生您这的糕点实在是太好吃了，我一不小心就老是吃多。”
　　莫无心看着盘子里仅剩的那两个拇指大的点心无奈笑了笑，“这点心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亲手所做，她的厨艺得她师傅真传，自然好吃的紧。”对上小舟瞪圆了的眼睛，莫无心面色又严肃下来，“不过，再是好吃的东西，既然你选择进了学习戏曲的这一门行当，最先要克制的便是口腹之欲。胖起来容易，但想要瘦下来，可就难了。”
　　“小舟知错了。”小丫头脑袋被自家先生说得又低了低，“小舟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莫无心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这才停了说教，举起手边的戏折子，“小舟你写的这一部戏，可是为了咱们桃源镇的除夕宴准备的？”
　　小舟忙点点头，“先生，您觉得我写得还成吗？”
　　凡是戏曲，最常见的便是描写一些凄婉的爱情故事，再者是断案剧以及一些人文志怪剧，喜剧和神仙道化剧倒也有，但是并不多。
　　除夕宴是个团圆欢庆的宴席，自然不能演一些悲剧或是冤情断案剧，人文志怪剧也不是上选，那就只能选择喜剧或是比较积极向上的神仙道化剧了。
　　小舟写得这个戏折子讲得便是一部风格比较猎奇的神仙道化剧。
　　不同于一般人只会写仙人的超然生活，劝人向道的剧种，小舟写的是一只妖精成仙的故事。
　　主角是一只天生地长的桃花妖，因为刚刚幻化成人，性子天真却又无知，被正好路过的一位邪道中人蒙骗，被引诱着做下许多坏事，直到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她想要弥补那些被她害过的人，却被那邪道中人利用了最后一回，被天雷劈中受了重伤，整只妖精最后只剩一节断掉的朽木苟延残喘。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凭着心里的那些愧意和对邪道之人的恨意，让自己努力汲取了最后一点树干中的灵力，终于在树干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终于又抽出来一截很小很脆弱的嫩芽。
　　正当她准备就这么开始默默修炼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孩子捡起了她，那孩子本想用桃木给自己做一支笔，却发现那桃木虽然焦黑一片，但又有一截小小的幼芽从木头里面伸出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她给埋在了家中的后院里。
　　后来，那孩子慢慢长成少年，屋后被他种下的那株桃花妖也随着他一起长大。
　　只不过别人家的桃树三四年便开花结果了，他屋后的那株桃花树却是年年光开花不结果。
　　少年父母嫌弃桃树没用，想要砍掉却被少年制止，言说他每天读书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桃树，总有种那桃树也在听他念书的感觉。
　　而且闻着桃花香，他感觉自己背书的时候记得更牢固了。
　　少年的父母这才些了把桃树砍掉的心思。
　　不过少年的这种感觉其实并没有错。
　　这些年里，桃花妖每每都会在少年念书的时候幻化成人形，只不过她重伤未愈，那人形也仅仅只是一抹虚无缥缈的影子。
　　听着少年念的书卷，桃花妖在旁边悄悄听着，也跟着明白了很多道理。
　　她还知道人间有弟子要敬重先生，还要交束脩，说起来少年也算是她的师傅，只是她身无长物，只能每日悄悄送去一缕她修炼得来的精纯灵气，灵气能让人类耳聪目明，权当她的束脩了。
　　只是她这个小先生不知道而已。
　　后来，少年慢慢长大，也考上了科举。
　　一日，他离家未归好些日子终于返家，却是来接父母去京城当官的。
　　那时候桃花妖的本体已经是一棵几乎有房顶那么高的巨大桃树，自然是没办法一起带去京城。
　　那少年只能走到桃花树下，摸着桃花树的树干道了离别。
　　等少年带父母离开后的当天晚上，村民们路过少年家里上了锁的院子时，便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头那可大到有些离谱的桃花树不见了。
　　桃花树去哪了呢，自然是桃花妖带着她的本体，不顾伤势还没有完全愈合，也跟着少年出来了。
　　一路跟到京城，少年去做官，桃花妖不敢吓到少年，便在少年所在官衙外的一处偏僻无人居住的院子里扎了根，想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守护着自家小先生。
　　偏偏少年的官职是比较容易得罪人的那种，偏少年的脾性又过分耿直，因此在做官的途中就时不时受到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迫害。
　　桃花妖便用自己的法力悄悄去保护她的小先生，然后保护着人一步步有惊无险地躲过一次次危机，再到被皇帝发现慢慢得到赏识，一步步登上高位，得以造福更多的百姓。后来更是尚了公主，再没人敢得罪他，老了夫妻依旧恩爱，子孙和乐。
　　桃花妖这才自觉自己已经报完了恩情，悄悄离开去偿还她被天雷劈中之前因为无知犯下的错。
　　等她偿还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份罪孽，上天终于原谅了她，降下仙旨，准她飞升成仙。
　　在她飞升成仙的那一日，远在京城的一位老人，似有所感地望向她飞升的方向。
　　无意识地念了声“小桃树。”
　　全剧终。
　　“小舟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个故事的？”
　　自家这位小弟子脑袋瓜子里总能冒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莫无心早已经见怪不怪。
　　她曾经还有过一天之内收到这一个弟子三本戏折子的经历呢。
　　不过现在这个故事，的确是惊艳到她了。
　　故事新颖别致不落俗套，以她的眼光，可堪为上品。
　　小舟挠了挠后闹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先生，我是听说了您跟皇后娘娘之间的故事，晚上的时候就做了一个梦，我觉得它能编成戏本，睁开眼睛就迫不及待地把它给记下来了，然后又加了一点自己想到的东西，就变成了您看到的这个样子。”
　　莫无心闻言微怔。
　　片刻后，又轻摇了摇头，“相比起小桃花妖，我能为皇后娘娘做得太少。”
　　“什么太少？”
　　垂花门外突然有人出声。
　　莫无心听见声音连忙站起身转身看过去。
　　“皇后娘娘。”
　　小舟也跟着自家先生的目光看了过去，忙恭敬行礼。
　　卫晞带着小七从门外走进来，“方才听你们师徒说什么戏折子？”她半点不见外地坐下，“是不是又排新戏了呀？”
　　“是小舟她，刚刚写了一本戏折子，拿来给我看，我问她是怎么写出这本戏折子的，她说是因为听说了我跟您的往事，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能编成戏本的折子。”莫无心说着把手里的戏折子递过去，又拿了一个干净茶杯倒上茶，这才在旁边落座。
　　小舟站在一旁，看着皇后娘娘伸手去翻她的戏本，紧张地直抠手指头。
　　戏本不算长也不算短，卫晞没一会就看完了，抬眸对上旁边穿着戏服的小丫头有些忐忑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把戏本递回去，“这戏本确实写得不错。”
　　小舟眼睛一亮，接过戏本，“谢皇后娘娘夸奖。”
　　莫无心超她摆摆手，“既然皇后娘娘都点头了，快去排演吧，里除夕宴只剩半个月了，可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戏本。”
　　小舟忙点点头，乖乖行了一礼，这才匆匆离开。
　　卫晞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看向莫无心，“无心。”
　　“娘娘？”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我很多年就曾说过，任何事物存在，便有着它存在的理由。或是必须，或是喜欢。戏曲一门，在你之前，同行倾轧，地位也低下，可现在呢，你的戏曲学院，每年都会给大雍贡献很多优秀的戏曲弟子，他们从桃源镇中走出去，在大雍各地巡演，甚至有些特别优秀的，每到一处都能跟你当初一样引得万人空巷，受人追捧。戏曲不再只是供人取乐的一种行当，而是真的教化到了很多的百姓，也让他们感受到了戏曲的魅力。这些都是你这些年做的努力，你的确是将它做到极致了。”顿了顿，卫晞抬头望了望天空，“无心，你相信吗，就算是在很多年后，依旧会有很多很多喜欢戏曲的百姓，会感激你现在对戏曲这个行当，甚至是说文化，做出的贡献。它不是一时的，而是源远流长绵延不绝只要还有人喜欢这种文化她就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现在，你觉得自己做得还少吗？至少我现在是挺庆幸的，庆幸那一天我去了江停苑的梨园，遇见了你，并且决定帮你离开。”
　　莫无心心头泛起难以言表的动容，“娘娘！”
　　卫晞朝她笑笑，举起手里的茶杯，“我很期待你那个徒弟的新戏。”
　　莫无心也忙给自己倒了杯茶，两杯轻撞的同时，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齐齐弯眉笑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
　　宫里的除夕宴有皇太女主持，卫晞和宗胥都安心留在桃源镇过除夕。
　　这次的除夕宴，就安排在了桃源镇新落成的室内广场上。
　　堪称辽阔的场地，临时搭建的宽大戏台，桌椅板凳全都安排好，流水的宴席源源不绝地送上，酒水随便喝，想笑就尽情笑。
　　相比起皇宫里除夕夜宴的严肃严谨，这里要热闹上太多。
　　卫晞和宗胥自然是被安排在了跟几位学堂里的先生们坐在一起，只不过宴席开场之前才是最热闹的，批次之间说话都是靠喊的。
　　等到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一声锣响，戏便开场了。
　　卫晞伸手捏了捏宗胥的手，边往戏台上面正缓缓生气的帷幕上看边提醒道：“陛下待会可要好好看看这个戏，写得可好了。”
　　宗胥在卫晞往台上看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悄悄把卫晞面前的脚背换成了味道相近的果子酒，抬眸间对上秦鸢夫人笑眯眯看过来的目光，镇定地朝她点点头，又回应卫晞道，“好，我一定认真看。”
　　随着戏台上的帷帐升起，众人就见台上多了一棵几可乱真的桃花树，毕竟这个时节可没有还在盛开的桃花。
　　不过更吸引众人眼睛的，是那桃花树上的穿着粉色戏服的小桃花妖。
　　伴奏响起，剧情慢慢推进，先是桃花妖被邪道之人利用，到被天雷劈成焦木，再到被人捡去差点又被做成笔，再到小桃树苗跟捡到她的那个小孩一块长大，再到桃花妖跟去京城陪在她的小先生身边报恩，最后赎完罪孽后被天降的仙旨接引成仙。
　　最后一个画面，便是戏台这一边桃花妖漫天桃花仙雨中变成桃花仙，另一边则是她已经年迈的小先生遥遥望着她那边，喃喃念出‘小桃树’的样子。
　　帷幕慢慢落下，片刻后，场上响起如雷的掌声。
　　卫晞这会还没有喝出她的酒被换了，扯扯宗胥的衣袖，“这场戏怎么样？”
　　“故事跌宕起伏，那些孩子演得也很传神，布置的景色也很好看。”宗胥认真说完自己看完后的感受，“还有劝人向善的意味，很好。”
　　卫晞满意了。
　　随后又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讨论。
　　“刚刚最后出场的那位手持仙旨的仙人，我看着有点像莫大家。”
　　“你还别说，我看着也有点像。”
　　“我也是。”
　　“没想到莫大家居然出山了，虽然出现的时间最短，但能在宣布归隐之后还能看见她人，咱们也不虚此行了！”
　　卫晞抿了口酒听着众人的讨论忍不住勾了勾唇。
　　莫无心她真的做到了。
　　万万人追捧，只求一露面，一开嗓。
　　她是戏曲发展的一个时代。
　　
　　
第377章 宗九曦：为皇【番外九-1】
　　
　　我叫宗九曦。
　　宗为皇姓，九为数之极，曦为阳光。
　　我的名字，是皇祖父和皇祖母，母皇和父君送给我的最美好的期盼。
　　在我出生的时候，整个大雍皇朝已经在皇祖父和母皇的两代统治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
　　我幸运在从出生起就集整个皇家所有长辈的喜爱于一身，刚出生就被母皇封为皇太女，只等着长大成人，就会登上母皇坐着的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子。
　　就像是民间所说的，我从出世，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但大雍皇帝的位子实在是太重太沉了。
　　皇祖父和皇祖母一举让大雍变成了盛世皇朝，母皇也丝毫不逊色于皇祖父和皇祖母，现如今万国来贺的盛景便是由母皇她一手打造的。
　　相比起皇祖父和母皇，我这个相对来说显得平庸了很多的皇太女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想要做出不输于皇祖父和母皇的功绩，不愧对皇祖父皇祖母，还有母皇父君为我取的名字，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的天赋真的是有限度的。
　　有一段时间，我陷入了自怨自艾中。
　　总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成为大雍的皇太女，生怕达不到母皇的要求，让母皇父君，还有隐居在桃源镇的皇祖父皇祖母失望。
　　母皇政务繁忙，还是父君最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然后父君便带我离开皇宫，去往桃源镇，去见了皇祖父和皇祖母。
　　皇祖父和皇祖母在看到我的时候好像第一时间便看出我在想什么了。
　　他们俩开始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带着我去了桃源镇的学院。
　　这个地方我经常来。
　　要么是母皇和父君带我过来听皇祖父和皇祖母的讲学，有时候我还会自己过来，喜欢在学堂里到处转悠。
　　这整个学堂里，我最喜欢的便是周院长的格物院，还有莫院长的机巧院。
　　在这两个学院里，我能待上一天都不带厌烦的。
　　但我也知道我是大雍未来的皇帝，哪怕是再喜欢，也不能抛下我的身份，去潜心钻研这些东西。
　　这是从我会记事起，就明白的事情。
　　我不清楚皇祖父和皇祖母为什么带我来学堂里，但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他们的深意。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被安排在了学堂的一间普通课室里，每天跟着课室里面的弟子一起上学，下学，做功课。
　　哪怕在课室里学得东西我都已经学过了，但因为不明白皇祖父和皇祖母的用意，我还是学得很认真。
　　但我哪怕是学得再认真，依旧赶不上课室里一个看起来年纪比我还要小的少年。
　　我觉得那少年应该就是皇祖母口中提到的天才。
　　书卷上的内容看一遍就能畅通无阻地背下来，先生布置的所有功课都能完成得又快又好，且从来没有出过错。而且他虽然聪明，但性子也很是平易近人。
　　课室里有不少弟子向他请教问题，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从来没有厌烦过。
　　就连教他们这间课室的先生，哪怕是再一视同仁，但遇上无论哪方面都优秀的弟子，也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喜爱之情的。
　　在这间课室里，我觉得他比我更称得上‘人生赢家’的称号。
　　我也嫉妒不起来，因为我也在悄悄佩服他。
　　后来再看到其他人向他请教问题的时候，我也拿了自己一份想了很久但没能想出来的问题去问了。
　　毫不意外地，我从他口中得到了让我惊艳的答案。
　　下午下学，我回到皇祖父和皇祖母那，忍不住跟他们说了我所在那间课室里的天才少年。
　　皇祖母对我说：“九曦，你知道吗，像你说的那位少年，整个学堂里还有很多，甚至还有比他更优秀的。”
　　我沉默着点点头。
　　哪怕是之前在义学里，我的成绩也并非是名列前茅的，每次考试，总会有人考出比我更高的分数。
　　“天下之大，天赋卓越者不知凡几。”皇祖父在一旁道，“其实当皇帝并不需要多高的天赋，九曦你性子温平不像你母皇那般强势，你觉得这是劣势但在皇祖父看来也是优势。你会是一个让人很有好感的皇帝。所以皇祖父给你的经验便是，你只需要把那些天赋卓越的人，找出来，然后想办法让他们为你所用就是了。”
　　皇祖母也在一旁语气温和地朝我说道：“这天下间没有性格和能力都完全一样的皇帝，每个人都有每个的倾向。譬如你皇祖父，因为百姓穷苦，他致力于改善民生，所以才有了大雍盛世。再譬如你母皇，因为大雍已经是国富民强，所以她把眼光放在了外面，致力于邦国之间的交流从中谋取对大雍有利的条件，所以才有了万国来朝。所以只要是对大雍有利的事情，管她是做什么事情呢。所以九曦你压根就不必担忧害怕自己当上皇帝后的功绩和能力比不上你的皇祖父和母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倾好，只要是对大雍有利，能够让这个皇朝越来越好的事情，做什么都好。”
　　“再说了，就像是你皇祖父说的，这天下间天赋卓越的人多了去了，九曦你有很容易让人信服的能力，那些优秀的人才，只要你愿意，他们都会是你的帮手。只要你坐在那个位子上。”
　　在那一番长谈后，我接着又在桃源镇呆了一段时间。
　　因为每次跟皇祖父和皇祖母聊天，我都能感觉到心情轻松了很多，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同时，跟桃源镇众多很厉害的学子们之间的交流，也让我受益良多。
　　要不是年关将近，学堂也放了假，我还想接着待下去。
　　不过从那以后，除了皇宫外，桃源镇也成了我的常住地。
　　一年的时间里，我差不多会有半年都住在皇祖父和皇祖母那，顺便混迹在学堂里，也结交到了好些优秀又品性相合的朋友。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十九岁。
　　十九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充当一下学堂里的先生了。
　　母皇有了退位的心思，我这个皇太女，大雍下一任的皇帝，也只能包裹款款地回到皇宫里，跟随在母皇身边学习处理政事，为几年后的继位做准备。
　　等到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相比起好些年前我战战兢兢，自怨自艾自己没有能力去做好下一任的皇帝，现在的我在皇祖父和皇祖母的潜移默化以及在学堂的锻炼下，对于母皇布置的功课早已经游刃有余。
　　这让我不由想到，若是在当年父君没有带我去桃源镇，没有带我去见皇祖父和皇祖母，我会不会一直悄悄地自怨自艾下去，最后变得更平庸，缺失了所有信心。
　　二十三岁，我从母皇的手里接过大雍的国君印玺。
　　没能比得上母皇的是，我并没有幸运地在登基之前就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那么我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国家上。
　　五年时间过去，大雍依旧昌隆鼎盛，我自认没有皇祖父和母皇的卓越能力，所以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便是守住皇祖父和母皇给我留下的大雍。
　　我做到了。
　　不过皇祖母和母皇也着急了。
　　因为我还没有迎娶皇夫。
　　说实在的，我也有点着急。
　　不过缘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直到有次，定海大军打败了一直觊觎大雍丰饶国土的西大陆国家的军队，率军将领携军队论功行赏。
　　在明泰殿上，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是定海大军统领的副将，名云晨，年仅二十五岁，却是整个定海大军统领之外，军功最高的将领。
　　封赏之后，我回到后宫，还在想那个云晨。
　　我跟母皇的眼光不一样。
　　母皇喜欢父君的俊秀出尘，但我更喜欢英秀俊挺的男子。
　　皇祖母跟我说过，人一旦看上了，就要抓紧时间把人留住了，要不然一不留神，人就有可能成为别人家的了。
　　我想了想，忍不住派人先调查了一番。
　　毕竟皇帝大婚关乎朝政，皇夫的背景也是需要调查清楚才行的。
　　这一调查，我不由暗自庆幸。
　　定海大军统领正准备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手底下对信重的副将，我要是晚了一步，看上的人怕是真就成别人家的了。
　　思及此，我也顾不上顾虑自己比云晨还大了三岁，把人请到宫里把我的意思给说了。
　　然后我就看到，云晨整个人都一副愣住的模样，俨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老实说，他这个样子我有点受伤。
　　从小见惯了皇祖父和皇祖母依旧母皇和父君之间的恩爱，我心中自然也向往并想要拥有这种恩爱如昨相濡以沫扶持到老的感情。
　　虽然我是跟云晨只能说是第二次见面，但这副收到惊吓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话有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吗？
　　而且我也自认自己年纪虽然大了些，但保养得还很好。
　　身为母皇和父君的孩子，我连长得难看都是奢求。
　　我问：“你不愿意？”
　　云晨站起来，双手抱拳，“微臣不敢。”
　　“是不敢，也是不愿？”
　　云晨沉默。
　　我见状也有些心灰意冷。
　　没想到皇祖父和皇祖母还有母皇和父君的感情都是水到渠成的顺利，到我这里就变得坎坷起来了。
　　“算了，”我压下心头的涩意，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你走吧，今天我说的话，你就当从没有听说过。”
　　出乎我意料的，云晨并没有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微臣出身寒微，从小家中父母俱亡，幸得将军赏识，才有了如今建功立业的机会。微臣从没敢想过会与陛下结为夫妻，所以方才才会惊讶异常。且海上若是再有战事，微臣定然会再次奔赴沙场，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微臣不敢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安然回京。所以，”云晨轻吸了一口气，“微臣不敢应。”
　　我静静听完，“那除却这些让你担忧的事物呢，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微臣······”
　　我静静等他下文。
　　等了好一会，才听他轻声开口：“微臣，不敢。”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不愿就好。
　　毕竟换位想一想，她这个身份，确实给人压力太大了。
　　所以我说了很大胆的一句话：“要不，咱们先互相熟悉了解一下？”
　　然后就见云晨抿了抿唇，“是，陛下。”
　　定海大军论功行赏后，大军回定海城驻扎，被升了官赐了宅子的将领是可以留在尚京城的。
　　云晨自然也留在了京城。
　　只不过我政务繁忙，说是先互相之间熟悉了解之下，再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段时间里，我自然也听说了云晨已经婉拒了定海军统领的结亲。
　　恰逢休沐日，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皇祖父和皇祖母去看看我看中的未来皇夫人选，所以这互相熟悉了解的第一站，就定在了桃源镇。
　　这一场见面很轻松。
　　虽然我看得出云晨有些拘谨，但还是很落落大方的，面对皇祖父和皇祖母也不卑不亢。
　　见完面后，准备离开回到尚京城之前，我被皇祖母叫了一边去。
　　皇祖母对我说：“九曦眼光不错，云晨那孩子很好。而且，我观他言行举止，对九曦你也并非是没有感觉的，加把劲，就能把人给拐进宫了。”
　　这两句话让我顿时无比开怀，尤其是后面那句，简直让我开心极了。
　　之后再有空暇，军事学院，义学，还有尚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我跟云晨的身影。
　　我能感觉到云晨在跟我相处的时候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再时时刻刻地顾及着我皇帝的身份，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跟着不知不觉的拉近了许多。
　　与此同时，我也体会到了那种话本中常说的少女怀春的感觉。
　　正当我以为这份感情很快就能得到水到渠成的结果，我很快就能把云晨给迎娶到皇宫成为我的皇夫的时候，东海之滨又起战事。
　　定海军全员请战，我亲手下了旨，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那支蓝色的军队消失在视野里头。
　　我在心里念着：“愿朕的定海军，还有我的皇夫，都能凯旋归来！”
　　
　　
第378章 宗九曦：为皇【番外九-2】
　　
　　这一场海战足足打了将近半年，定海大军凯旋而归，举国欢庆。
　　依旧是论功行赏，我也高兴，但这高兴之中，却又多了一层阴霾。
　　下朝之后，我就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定海军大将军韩琦，“韩将军，留步。”
　　韩琦被叫住，面上却不见意外，只折回身来，拱手躬身：“陛下。”
　　“云晨他，怎么样了？”
　　韩琦却是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出来，“陛下，这是云晨那孩子托微臣给您的信。他说，若是陛下您未曾向微臣问起，那这封信便原路拿回给他。若是您问起，这信就交到您手里。”顿了顿，韩琦眼里闪过一抹沉痛，“晨儿他在海上对战敌军主帅，两人在海船之间拼杀的时候，敌军有人在暗处放了冷箭，晨儿一时不查，跌落水中。那箭伤了他的肺，再加上海水湿冷他又泡了不短的时间，这身子······就垮了！”
　　在朝堂上没能看到云晨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云晨的伤势怕是不轻，不然这种论功行赏的场合，又是杀了对方主帅的大功，怎么能不出现在大殿之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受伤无法前来。
　　但我以为给他时间好好调养愈合就能好了的，唯独没能想到会是这般重。
　　竟是伤势重到身子也垮了！
　　我忍不住缓缓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让捏着信的手不再发颤，“好，朕已知晓，韩将军辛苦，这就回去好好歇息一段时间吧。”
　　“微臣告退！”
　　等韩琦离开，我又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等到大殿里静悄悄一片，才慢慢打开了手里的信封。
　　信上只有寥寥几言，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也是在我把信封打开之前，隐隐约约猜到的。
　　一晚上的时间，我彻夜难眠。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做下一个决定。
　　次日是休沐，不用上朝。
　　我换上了一身便装，带着心腹侍卫出宫，直奔云府。
　　云府的管家认得我，打开门吓得屈膝就要下跪，我只问他：“你们将军呢？”
　　“将军，将军他在后院。”
　　这云府我也曾来过一两次，自然知道该怎么走，不等管家说要带路，我越过他又直奔后院。
　　走到后院那处垂花门前的时候，我脚步下意识地定住了。
　　这处云将军府是我赐下的，里面有一片跟外界相连的小湖，我这会见到的云晨，十月的天，天气还热着，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坐在湖边的亭子里静静钓鱼。
　　曾经数九寒天中依旧一身只穿着一身单袍的人却披了厚重的斗篷。
　　曾经喜欢纵马打猎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还说过自己最不喜欢钓鱼的人，居然拿起了鱼竿。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些犹豫。
　　我做的那个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但我也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
　　我让护卫站住，自己大步走过去，走到云晨身后，轻唤了一声：“云晨。”
　　我看着背对着我的这个人肩膀一颤，却是没有动。
　　我反而不急了。
　　等着做好了准备云晨转身过来，我第一时间把目光从面前的湖面上收回，朝他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苍白如冷玉的脸。
　　那双眼里再没有她上一次见面时看到的意气风发。
　　心突然就疼得厉害。
　　“还疼吗？”
　　“咳，不疼了。”
　　“湖面起风了，回屋吧。”
　　“好。”
　　一路沉默着回到院子里。
　　“微臣没能料到陛下会突然驾临，未曾接驾，还望恕罪。”
　　我接过云琛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原本想要摇头的，张口却问道：“若我不恕呢？”
　　云晨面上一呆，我看着他这副有些熟悉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
　　“再过几日，皇宫内务司和礼部会送来聘礼。”我看着云晨愣住的模样，笑了笑接着道：“年前吉日吉时最多，我们就赶在年前大婚可好？”
　　“陛下，”云晨猛地站起身，“还请三思。”
　　“三思？”我看着他这个模样就忍不住想生气，但又气不起来，“我已经思了昨晚一晚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思？”
　　“可我的身体······”
　　我不想听这句话，直接打断，“大雍医局有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大夫，太医院也有医道国手，我相信他们，肯定能治好的。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多信任他们一些，可好？”
　　我说完后紧张地看着云晨的回应。
　　等到他终于点了点头，张口回了一声“好”后，哪怕我已经听出来他这是在安慰我，我还是忍不住心头欢喜起来。
　　离开之前，我抱了抱有些清瘦的人，“乖乖在府中备嫁，多长点肉，等着我来娶你。”
　　从云府出来，我又去了桃源镇。
　　皇祖母是从药膳大家疱师傅，我自然是不敢请这两位帮我给云晨调理身体的，这次去桃源镇，我是想请疱师傅的小徒弟，也是皇祖母的小师弟，屈尊到云府住上一段时间。
　　好在此行又皇祖母在一旁帮忙，也算顺利。
　　我知道大夫医不好治不了的病，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
　　腊月十八这天，我终于我心心念念的人娶到宫里。
　　过年后，皇祖母和疱师傅也难得来了宫里一趟。
　　我知道他们是帮我看云晨身体的。
　　毕竟皇家从皇祖母那一代开始，后宫便只有一人。
　　我亦是如此。
　　子嗣大计，不容轻忽。
　　次年，我便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后诞下一子，健康又调皮。
　　我已经打定主意，这一辈子只要这一个孩子。
　　却没能想到这孩子完完全全随了他的父亲，不光是长相，还有一直藏在骨子里的好战。
　　我也知道云晨一直在教这孩子兵法韬略，只是不忍心阻止。
　　在太子十六岁的时候，我便宣布了退位。
　　这孩子登基后的第二年，就迫不及待跑去南征北战开疆扩土，我这么一个太上皇，本来还想着能在退位后跟我的皇夫如同母皇和父君一样去游游山玩玩水呢，到头来却是还得忙着给自家当皇帝的儿子当后勤。
　　只不过能看着皇儿他继承了父亲的夙愿，我也甘之如饴罢了！
　　为皇者，安苍生，安己身！
　　
　　
第379章 程纪：不负【番外十】
　　
　　“老爷，”管家匆匆从门外进来，朝坐在桌前的人拱了拱手，“最新一批的锦缎都已经备好装车，可要现在就运往京城？”
　　桌前坐着的人从手中的书卷上抬头看过来，“我听说这一批云缎里有一小批缎子在染色的时候因为工匠把颜料加错，生产出来一批墨色的云缎？”
　　管家一愣，点点头，“回老爷，的确是如此，老奴已经把那个玩忽职守的工匠开除出染坊了。”
　　“你去截一块那墨色的锦缎过来，让我看看。”
　　管家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匆匆去办了。
　　没一会，就拿了一小块墨色的锦缎回来，伸手呈上，“老爷，这就是那被染错了颜色的一批锦缎。”
　　程纪把那块锦缎给拿过来，看向手里的布料。
　　只伸手一捻，他就能准确地分析出这锦缎的用了哪个地方的桑蚕丝，甚至把它织出来的每一道工序。
　　“除了颜色不对，这锦缎也是上上之选。店里的管事打算怎么处理这一批锦缎。”
　　“这墨色锦缎因为颜色买的人不多，又没办法再进行第二遍染色，店里管事准备送到知行学院那边，请那边织锦楼的闵秀先生把这墨色锦缎先做成成衣，再挂到天衣阁进行售卖，卖出一件，咱们就抽取两成的利润。”
　　“不必如此，”程纪摇摇头，“你去把这墨色锦缎也都备好装车吧。”
　　管家闻言却是大惊，“老爷，这一批送到京城的锦缎，可是作为贡品送过去的，这墨色锦缎本就不在今年咱们上贡的名单上，宫里的贵人还年轻着呢，怎么会喜欢这种厚重的颜色，还请老爷三思。”
　　程纪想说这尚京城皇宫里其他人喜不喜欢颜色厚重的衣袍他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却是喜欢的。
　　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以想见，就算他说了，他这位管家估计也不会相信。
　　只可惜老管家伯伯在祖父去世之后也身体垮下去回到乡下颐养天年了，要不然他哪还用这么费心思去想怎么解释。
　　不过他费心思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只好摆摆手，“放心，你家老爷跟你保证，宫里的贵人绝对不会怪罪下来的，你只管去办就好。”
　　管家见状就知道自己劝不动自家老爷了，只好点点头应了声“是”，有些忧心忡忡地离开。
　　等人走了，程纪把手里的那一小块墨色锦缎放到桌上，起身走到窗前，负手在背，看向窗外那一片流着活水的小池塘。
　　有些出神。
　　犹记得几年前，祖父和他闲暇时候最常做的，便是坐在这个小池塘边的小凉亭内，比赛谁钓的鱼最多。
　　可现在，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拿钓鱼的杆子是什么时候了。
　　方才他因为那墨色锦缎想到了曾经的一位故人，抑制不住的又想起了祖父。
　　突然就想钓钓鱼。
　　程纪跑去自己院子里的小库房翻找了一通，终于在一个角落了找出来两根看上去一模一样，不过在细节处有一些不同雕刻图案的钓鱼竿。
　　左边雕刻着一朵盛开着的山茶花的是他的，他记得自己当初最喜欢的便是山茶花和用山茶花泡的茶。
　　说起来，这个喝花茶，他也是从故人那里学来的。
　　左边雕刻着一丛青竹的是组祖父的，祖父最喜欢竹子，一直都很喜欢，不像他，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永远都没个定性。
　　程纪下意识去那左边的钓鱼竿，在手即将抓住鱼竿的时候，又忍不住往右边移了移，最后还是拿了右边的。
　　现在看看，这竹子还是挺好看的。
　　提着鱼竿和放在一旁装鱼的小木桶，程纪慢悠悠走到小池塘的边上，在最习惯坐着的那个位置坐下，准备把鱼钩抛到水里的时候才想起了没有准备鱼食。
　　他摇头笑笑，索性也不用鱼食了。
　　以前钓鱼钓的次数多了，鱼都学聪明了，得用鱼食来引诱。
　　不过现在都好久没有钓过鱼了，那鱼想来也都变笨了。
　　鱼钩沉入水下，程纪看着水上盛开的荷花有些出神。
　　今天想起的那位故人让他突然回忆起了很多的事情。
　　从没见到那人之前的放浪形骸花天酒地，到第一次在程家门口的惊鸿一瞥，他这一生的转折，就发生在那一次见面。
　　在育婴堂生活的那一段时间，让他看到了很多比他还要小很多的孩子们努力生活的模样。
　　在那里，他才学会了思考和反思，理解了那人想让他从那些育婴堂的孩子们身上学到的东西。
　　是身处逆境仍不忘抗争，是哪怕平凡也能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未来，是醒悟没有早晚之分只有你到底有没有身体力行。
　　从育婴堂离开，他自己主动进了程家织锦的作坊，跟祖父小时候一样，从一个小小的学徒做起，直到成功掌握织造程家织锦的技艺，他花了三年时间。
　　同时也赢得了程家那些作坊店铺管事们发自心底的尊重。
　　那一声“少东家”，不再是曾经的敷衍和不满以及恨铁不成钢，而是真正的认可。
　　他能感觉得到那份尊重。
　　祖父也顺理成章地把整个程家交到他手里，没有一人不满，没有一人反对。
　　因为这些人都知道，他们少东家的肩膀上，已经能担起‘程家织锦’这个负责了上千人生计的担子。
　　而这一切，最初的起源，是那人的一次登门拜访。
　　而在育婴堂居住的那段时间，他也一辈子不会忘记。
　　现如今程家织锦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更是被选为朝堂贡品，兼之和知行学堂合作紧密，他也有信心，在不远的将来，程家织锦还会得到更大的发展。
　　虽然祖父已经不在，但每年的清明，他都能在祖父的墓碑前说：“终不负您所期。”
　　也能跟那位远在尚京城，坐镇中宫，每次抬手间都能引得整个大雍震动的大雍皇后，若是有机会的话，能说上一句，“多谢。”
　　程纪恍然间看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一抹墨色长袍的身影，手上陡然一沉，画面破碎，鱼咬钩了！
　　果然是变傻了！
　　
　　
第380章 林秋元：无憾【番外十一】
　　
　　男子左肩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包裹，手里牵着一匹因为年老毛皮已经有些斑驳的驴子。
　　一人一驴静静在街上站着，男子在仰头看前面大门上写着‘林府’的牌匾。
　　良久后，他看着依旧是一丝动静也无的大门，垂眸，转身，扶了扶肩膀上快要滑落下来的包裹，牵着驴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签下了一张自愿放弃林家所有产业的契书，然后被扫地出门。
　　不过要说被扫地出门也不太恰当，因为这么一个家，就算是不赶他走，他也不想呆了。
　　从上午走到傍晚，因着还不知道去哪里好，他干脆让驴子带路，自己在后头跟着。
　　中午累了饿了的时候就在路边的茶摊上喝一碗粗茶，吃块干硬的烧饼。
　　身为光明镇最大的富户家的二公子，这也是他第一次喝粗茶，吃刺嗓子的烧饼。
　　不过哪怕再难以咽下去，他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因为这种日子他应该不会只过这么一天。
　　盘缠有限，到时候落脚要钱，白手起家做生意也要本金，现阶段能省就省。
　　傍晚的时候，驴子带着他进了一个城。
　　那座城池的名字叫‘恒都’。
　　作为越州的州府，恒都自然要比它下辖的光明镇要繁华很多倍。
　　自然，吃饭住店需要花费的银两也要高得多。
　　“驴兄你可真会挑地方。”男子看着恒都城宏伟的城墙，伸手轻拍了拍驴脑袋，无声苦笑了一声，但还是牵着跟自己相依为命的驴子走了进去。
　　虽说想要在这里住下并不容易，但城池繁华，也代表着会有更多的商机。
　　第一天，他租赁到了一个很简陋的院落，半年时间，花了他身上剩下的一半的银子。
　　第二天，他开始四处转悠着想看看做什么生意比较好。不过他身上的银子所剩不多，大生意是没指望了，只能从小生意做起。
　　两天时间过去，男子无奈地发现，哪怕是自己已经看到了很好的商机，也没有足够银钱去试试。
　　所以，第四天的时候，他决定把做生意的事先给放下，而是去那些刚开业的店铺或者酒楼找份掌柜或者账房的活计。
　　起码要先把做生意的本钱给赚到手里。
　　但接连走了两家，他都不怎么满意。
　　要么是看他年纪轻，觉得他没有当掌柜的经验不放心，要么便是看他并非是恒都的本地人，账房的工钱压得极低。
　　他猴年马月才能赚够足够的银子？
　　在他终于体会到外界的险恶时，无意间看到了一张招才榜。
　　抱着可以去试试成不成都无所谓的念头，他按着招才榜上面留下的地址，到了一家还没有开张店面里。
　　当看到店面内摆放的东西，那是他进店后的第一次惊呆。
　　居然是市面上极为罕见的琉璃，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个店面里，包括门和窗户，全都是用琉璃制成。
　　等见到那个叫‘琉璃坊’的店铺的主人，是他第二次惊呆。
　　因为店主人的年纪。
　　是他压根没有料到的小。
　　说实话，那时候他有点打退堂鼓。
　　毕竟年纪小，往往就意味着不靠谱。
　　只不过在跟那位叫做卫二小姐的小姑娘坐下后平静地交谈了几句后，他就把那个不靠谱的猜测给抛飞了。
　　也有了颓废了好几天后的第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想当这家琉璃坊的掌柜。
　　想亲眼看看，这座只卖琉璃制品的‘琉璃坊’，最后能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
　　这个决定一下，就连他自己也没能想到，他会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座琉璃坊，也献给了他的小东家。
　　从琉璃坊，再到合香斋，知行学堂，天衣阁······
　　他不止一次的敬佩过小东家的远见和做下的每一个决定，以及每一次大胆的尝试，并为此深深折服。
　　在成为琉璃坊兼合香斋的掌柜的第二年，他就已经对那个曾把他扫地出门的家没有什么感觉了。
　　因为哪怕他现在只是一个掌柜，但单论资财，他一个人就已经把整个林家给远远抛在身后了。
　　若是没有来恒都，他又怎么会有碰到认识小东家的机会呢！
　　当真是时也命也。
　　琉璃坊越做越大，很快便在整个大雍都开设了好几家分店，说一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他银子也越赚越多，到最后过手的钱财甚至都只变成了一个数字。
　　作为一个纯粹的商人，赚钱自然是最为高兴的事，但也有不高兴的。
　　小东家就要回京都了。
　　这一走，他跟小东家或许这辈子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这几年里，他甚至已经把小东家当成了亲人，小东家这一走，他很难过很难过，但又不好意思表达出来。
　　于是在小东家离开后，他常常会去小东家喜欢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一坐，再泡一杯小东家最喜欢喝的花茶，不假手他人精心侍弄小东家从大雍各地找来的花草。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的往后的余生都在这小东家留下的变得分外美丽的恒都过完一辈子，却没想到几年后，他还能再见到已经成为皇后娘娘的小东家的面。
　　那次见面，他本以为会生疏，会尊卑有别，但等到真的见面了，小东家自始至终都没变。
　　在那一场见面后，他接下了小东家交托给他的整合所有产业的任务。
　　虽然艰巨，但也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桃源镇的商会总部里，汇聚了大雍各地源源不断流通往来的影子，而他是那里的总掌柜。
　　钱和权，尽皆掌握在手中。
　　那也是他人生的巅峰。
　　他相信，这个世间不会再有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座下的第一大掌柜，大雍商会总部的第一任总管，名叫林秋元。
　　人生因缘际会，一个人要何其有幸，才能遇到一个足够赏识并信任着自己的人。
　　为了这个人，我会竭尽自己的所能，去追随去拥护。只因为这个人值得。
　　更幸运的是，在追随那个人脚步的同时，也一并成就了自己。
　　我，林秋元，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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