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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安山河》作者： 毕毕大人
　　文案：
　　剧情版的文案：本文是权谋剧情向，男主视角，有沙场苍凉军事风，来个正经基建版滴文案（本文是刀光剑影岁月峥嵘的剧情文，不过有粗壮的感情线）：
　　大楚是个烂摊子，四境如狼似虎的盯着这块肥肉；境内掌权者如饥似渴的耗子扛枪——窝里斗。
　　只有凌安之这个腹黑狡诈的兵痞子，以及半瞎眼的四皇子许康轶，还敢用行动表示想收拾河山？本朝官员看他们像是脑子有病；四境外敌看他们像是螳臂当车。
　　全国等着看他们的笑话，没想到捷报频传，凌安之和许康轶兄弟扶摇直上。已经成功攘外，是否能联手安内、中兴大楚？
　　这是一个关于权谋、真情的戏台子，文章中内含多次文斗武斗，有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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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情版文案（介个，虽然是剧情文，但是四位主角还是花了三分之一的篇幅来互相折磨的，两条感情线泾渭分明，据前方不可靠评论，没在一起的时候矜持傲娇，在一起之后撒娇）：
　　西北战神凌安之，腹黑狡诈风流欠揍，毕生心血本来打算全赠与河山。
　　而这辈子最意想不到的事，却是被个灵气的小姑娘跟在身边用钱砸了一脸。
　　他明白自己的气数，生来就是为了大楚打仗的，一根傲然的脊梁，早就为天下做好了灰飞烟灭的打算。
　　直到和余情相处日久，才更惜命了，升起了那么一丝侥幸，想要和余情白头偕老，即守候锦绣山河，也守候心中的她。
　　殊不知权利的游戏从来你死我活，功高震主的将军，有几个能逃开当权者秋后算账的？
　　即要生如夏花，在乱世中璀璨夺目；也要松柏长青，和爱人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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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用指南：
　　1.四位主角，男二男三有条很重要的耽美线，强强联合，惺惺相惜。
　　2.本案写山河大爱，在战争和乱局中展示他们的格局和胸怀，主角们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守候。
　　3.并非谈情说爱为主，是权谋剧情文，不会为甜而甜，不会为虐而虐。
　　4.全文基本架空，有时参照历史，勿考据。
　　5.诗词歌赋绝大多数为借鉴引用，不再一一标注。
　　6.文中偶尔掉刀，各有底线和衷情。
　　7.老夫是个不定期修章狂人和发红包狂人。
　　8.微博名：举杯向故园的凌小帅，欢迎来踩。
　　9.请细看文案，细看文案。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安之、许康轶、花折、余情┃配角：凌霄、裴星元、许康乾、许康瀚┃其它：战争、权谋
　　一句话简介：傲娇？撒娇。
　　立意：我爱山河万里，我也爱你。


第1章 乱世风云起
　　景阳二十年，秋。
　　西域风光，号称每年只刮两场风，每场刮半年。秋风刚扫过了黄门关，黄门关附近的高草就全都黄了，蔫头耷拉脑袋和大漠深处的黄沙绵延成一色。
　　西部边陲地区雨水本就稀少，加之去年和今年大旱，连续两个夏天基本没下过几滴雨，整个的高草本可以埋没牛群羊群，骑马在草中行走方能看到人头，今年草仅过人腰，而且早早就都往生了。
　　远处连绵不断的是昆仑山，山顶常年积雪的是神女峰，神女峰山的尖端经年隐藏在重重雾海中，雪山融雪蜿蜒而下，自西向东自山间峡谷汩汩流过，此段河名为凌凌河，绕过黄门关，在天南一段就汇入黄河。
　　神女峰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貌如松柏，美若娇姬，倒是挺名副其实的。
　　此处一望千里，除了这大漠黄沙夕阳如血苍凉壮美的景色，仔细瞧去，发现还有几缕烽烟在黄昏的微风中飘动，细听起来，好像还有疲惫不堪的喊打喊杀声。
　　有烽烟也很正常，这是西域和中原通商、行军的必由之路，自大楚建国以来这条路上就是三种情况轮流坐庄——
　　繁荣友好的状态就是马队驼队不绝如缕，各国均在此几个边陲小镇做生意，往来通商。
　　边境吃紧的时候大楚闭关，长城脚下用来双方出巡，大楚的平西军偶尔出来遛马，西域十国的游牧民族用来放羊。
　　如果遇到西域各国遇到天灾人祸，经济不景气，想进关来抢粮放牧，基本也就处于烽烟四起，两军对峙的状态了。
　　黄门关就处在这条必经之路上，主要防御的依仗是长城。几座烽火台将长城分为几段，由于此地多山，梵城、榕城、饮马镇、楼兰古城就星落棋布的分散在长城内外，成为这西部边陲贸易的小镇。
　　喊打喊杀生正是从梵城方向传来的。
　　但见数千人摇旗呐喊，举得是大楚的帅旗，有骑兵有步兵，骑兵射箭掩护，步兵举着盾牌苦不堪言的在梵城外的一个土坡冲锋。没办法，梵城地处半山腰，东边是悬崖峭壁，右边垂手是凌凌河，想要拿下梵城，必须要攻下这个土坡。
　　但是城中死守的回纥军队们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守。
　　话还得从半年前说起，那时候他们假扮成难民和商队，要求通关边贸和讨生活，递上的文书涕泪横流，简言之内容就是：没有大楚国，就没有新生活。
　　镇守的安西提督凌云名字起的壮志凌云，好像他人有多硬似的，可惜心还有点软，被磨了几次答应了。
　　——直接闯了大祸。
　　回纥王子见机不可失，直接铤而走险，派出手下两员猛将带领的先锋部队，想里应外合拿下黄门关，打通游牧民族进关放牧的通路。
　　西域连续大旱，牲口多有渴死，游牧民族以放牧为生，夏天尚且过不去，到了冰冻三尺、大雪纷飞的冬天可能就有灭族的危险。
　　——与其自己灭族，还不如去灭别人的族。
　　回纥部队隐藏在商队和难民之中，趁乱夺下了一段长城，好在安西提督凌云将军马上反应过来，将入城的回纥部队冲散成几段分头剿灭。
　　但是最大的一股一万余人由回纥猛将带领，拿下了梵城。
　　当时镇守在此的凌云将军率领手下的得力部将和回纥部队力战了一下午，终于不敌，还是没有挡住回纥部队攻下梵城的步伐。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梵城内粮食储备丰厚，一举解决了回纥乱军进关面临的粮食储备不足的问题，且梵城三面都有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墙内里浇了浑铁和钢索，坚固异常，本就易守难攻。
　　害的凌云将军活生生的在这里奋斗了六个月，眼看着要入冬了，依旧一筹莫展。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可是手握六万人凌云少帅还是束手无策，那段土坡仅容几十人通过，剩下的三面都是天险，强攻几次都是伤亡惨重。且回纥主力正在集结，到时若里应外合，黄门关危矣。
　　凌云只能是对外散布城中回纥逆军已经战亡的消息，先稳一稳回纥主力，再“徐徐图之”。
　　今天下午安西提督凌云少帅更愁了，一脑门子黑云笼罩，他端坐在中军帐中——
　　为了方便攻下梵城，他把帅帐直接扎在了梵城土坡外刚出了火炮射程的五公里处，借着夕阳的余晖认真看下午刚接到的圣旨。
　　当今圣上景阳帝对凌云将军六个月还攻不下一个小小梵城非常愤怒，亲自下旨给了凌云最后二十七天的期限，二十七天攻不下来，请凌将军自带脚链和手铐，亲自赴京请罪。
　　凌云发出战报请旨的目的本来是想请求朝廷的火炮营增援，对此圣上也在圣旨中专门做出了深刻阐述：梵城内外番仅一万余人，但是梵城百姓十五万人，火炮营一旦开炮牵涉甚广伤其子民，望其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凌云少帅一双饱经风霜的糙手将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到景阳帝有派兵的意思。
　　他摸了摸后颈，掏出玄铁的行军水壶，拧着川字眉眯缝着豹子眼，水壶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右手再倒腾到左手，问帐下立着的两排鸦雀无声的赳赳武夫们：“众位将军有何办法可以在二十七日内拿下梵城？”
　　少帅问话，不回答好像又不行，但是要是有办法这小半年早就说光了，一时间气氛诡异，个个低头不语，帅帐内掉根针都能听见。
　　终于，一个充满勇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兄弟们自当全力以赴辅佐少帅！”
　　凌云少帅眉头锁的更死，眼角跳了两下，这不废话吗！
　　凌家世代为将，满门忠烈，父亲凌河王战功赫赫，二十年前率三万骑兵一举荡平西域，获封凌河王、凌国公，一时风头无两。
　　连家里的女人都出了将军，凌河王的侄女精通兵法、武艺高强，曾大败回纥国军队。
　　凌云十八岁从军，一直追随在父亲帐前，直到四五年前父亲因年事已高且边疆平静不再驻守边关，他才独当一面。而今这小小的梵城久攻不下，虽说两军阵前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还是让他自觉有一些——颜面扫地。
　　另外一个听起来更稳成持重的声音出现了：“少帅，那个…圣旨说入京请罪是否仅指将军一人去请罪，不是军官都要去吧？”
　　末了还心虚的欲盖弥彰的加了一句：“我也是担心全去了边关无人看守。”
　　真扎心呐。
　　凌云刚三十出头的脸上凭空瞬间挤出了几条皱纹，一抬头豹子眼眯缝着射出两股寒光，单手握紧的水壶眼看着就要掷出去。
　　“完了…”老成持重的声音吓得一缩脖子一闭眼，准备生生的抗这一水壶。“报！”传令兵冲了进来，算是无意中解了这尴尬的局面：“少帅，三将军来了！”
　　传令兵刚冲到帐下，三将军就带着一股子悠悠的秋风吹进来了，颀长的身材一下子将账内的光线遮住大半，大尾巴狼似地一摆手：“不用报了，我自己进来。”
　　如果刚才凌云将军是三分无奈三分气，在看到他三弟这一瞬间就变成了三分无奈十二分气，当场喝令：“不是让你呆在狼场负责后勤吗！谁让你自作主张过来的？”
　　这在烈日暴晒的中军帐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闯进中军帅帐的正是凌云将军的三弟，凌安之，至今还是公认的老凌家最大的混世魔王和败笔。
　　凌安之和小妹是二夫人所出，凌云和大哥则是正房夫人所出。
　　作为世家公子，凌安之从小不太读书，专爱舞刀弄棒，拜武术大家宁氏兄弟为师，经常四处游荡行走江湖让家里人抓不到踪迹，这家里忍了，反正不那么需要他。
　　而且每次回家没几天就必定有被打伤打坏的找回来，这也算了，毕竟堂堂凌河王府，医药费还赔的起。
　　更有甚者，据说还四处招摇撞骗甚至还调戏了少女，惹怒了老王爷，后来也平息了，哪个少年不风流。
　　可但是，挑了御赐的牌匾，闯下可以全家连坐死罪的大祸，凌河王纵使属于老来得子，也是实在爱不起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当爹的隔以时日就被气到青筋暴跳的浑身发紫一次，有心直接打死又怕二夫人和妹妹伤心，在被气中风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把当年十五岁的凌安之打了五十板子扔进了二哥凌云的军营，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凌安之也不求饶，歪着血迹斑斑的屁股爬上了马背，拖着方天画戟，带着亲兵凌霄和发小雁南飞，就跟着二哥来到了军营，临走还嬉皮笑脸地冲二夫人妹妹以及送行的丫鬟婆子们招手挤眉弄眼，说什么自己是“一失足要成千古风流人物了”，招了家人大多数女人的鼻涕眼泪。
　　凌云在凌安之伤养的差不多了之后，就将凌安之和他的小跟班凌霄、雁南飞安排去了狼场——狼才能生存的场所。
　　别处草场草高两米，狼场草高三四米，连房子的屋檐都看不到，一脚踏进去蚊子跟黑硫药爆炸了一样炸起来，凌安之他们刚去的时候狼群就卧在房顶的瓦砾上和他们冷酷对望，一副不欢迎外来者要保护领地的样子。
　　倒也不是他这个哥哥心狠，确实是凌安之太淘气了，成天打打杀杀，放在军营里不知道又给琢磨出什么动静来，凌河王荡平西部，何等从容镇定丰功伟业，还不是被这个儿子给气中风了？
　　——凌云自认能力不如他爹。
　　凌云安排给凌安之四千步兵，负责在荒烟漫草的狼场运粮、养马、摆弄军用药品以及保养兵器；还给凌安之安排了一个学员的工作，整理收集的四方战报和抄写兵书，每天两个时辰不得偷懒，省着他时间太多。
　　凌安之对二哥的安排也不说满意不满意，还经常借着押运物资淘出圈的出去瞎玩，只要不误事，凌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军务繁忙，最近也有一年多没正经的见过凌安之了。
　　“狼场的狼都打没了，无聊的很，我送粮草军药的时候听说二哥有圣旨嘉奖，特来沾沾光。”三将军权当没听见他二哥的怒气冲冲，显得气定神闲。
　　大帐里肃立的将军们看着芝兰玉树神采飞扬的三将军，听着这煞风景的回话，还是不由自主的心里都叹了一声：好俊。
　　之后心里再默默的腹诽几句：和少帅比起来，真不像是亲兄弟。也许传闻是真的，凌安之还真有可能是二夫人带着肚子嫁进凌河王府之后的私生子。
　　凌安之年将及冠，长身玉立，身高出众，未着盔甲，着广袖暗镶金丝的黑袍，白玉冠束发，尤其一双眼睛，眸子乍看是黑色，细看是墨绿近黑，看起来水光潋滟，高窄鼻梁上驼峰微微隆起，行动飘逸迅捷，说不出的英气凌厉。
　　“这种时候了还来裹乱，回去！”凌云满脑子怎么攻下梵城，实在不想搭理这个祸事精的弟弟。
　　“二哥，梵城就是一个土坡上的小庙，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兄弟们愁云惨淡的。”
　　凌安之送粮草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圣旨的内容，不再四六不着，开始正色说话，关心凌帅和众位将士共同关心的问题。
　　凌云不搭理便宜弟弟的胡言乱语，挥手让凌安之出去：“你不懂打仗，所以看不出来也正常。最近别四处乱跑，外面兵荒马乱，可能要打仗，把粮草药物准备好，也算是帮了弟兄们的大忙了。”
　　凌安之正襟微微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少帅，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三弟不才，愿意为二哥攻下梵城。”
　　“净添乱，没兵给你。”凌云低头开始摊开梵城地形图，毕竟时间就剩下二十七天了，得抓紧时间。
　　“三弟手下的四千人足矣。如果二十七天攻不下，愿受军法处罚。”凌安之的声音非常正经，不过说的内容听起来还是很不正经。
　　凌云终于肯抬头正眼看了他三弟一眼，一年多没见，好像又长高了，身上衣服乍看仅是质量挺括，细看暗纹涌动，也不知道从哪浪来的。
　　他心理有丝丝内疚，这几年确实疏于管教，本来就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的凌安之说话口气越来越大了。
　　“呦，你还要立一个军令状，打算怎么写？”在军中这么久了，这个三弟貌似文化课还没学好。
　　“二十七天攻不下梵城，三弟提头来见。”凌安之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顿，注视着凌云少帅的眼睛，声音里说不出的沉静笃定。
　　“就胡闹，军中无戏言，还提头来见，要的是攻下梵城，要你狗头…脑袋有什么用？”凌云无奈，他从帅案的后边走出来，道：“黄口竖子，你打算怎么攻？”
　　“少帅但凭三弟安排，三弟立下军令状，到时候拿不下来，直接军法处置就行了。”
　　凌安之像标枪一样站得笔直，声音也清冷稳重：“现在都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每日徒增伤亡，梵城的回纥部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所凭借者仅天险地形尔，我虽不才，但也是将门之后，手中方天画戟，还怕挑不下梵城的山头吗？”
　　凌云终于开始抬脸认真地凝视起这个弟弟来，凌安之小他十余岁，虽然从小顽劣异常，但在功夫方面有武术大家的指点且天赋异禀。
　　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单独上了少林寺，凭一根木棍单挑了当时御封的“天下第一枪”无量高人，此高人当众败在半大孩子的手里，羞愧的差点直接跳崖。
　　凌安之不仅不阻拦，还当着武僧香客的面指指点点、哈哈大笑，又嚷嚷这个高人德不配位，说如果还有点气节的话就应该收拾收拾尽快去世得了；讽刺之后顺路又挑了陛下亲自书写的“天下第一枪”五个大字的牌匾。
　　破坏御赐之物乃是全家连坐的死罪，搞得天下皆知，凌安之一祸就把混世魔王的名声从西域扬到了京城，幸亏景阳皇帝念及其是凌河王幼子少不更事，付之一笑未有责罚，但凌河王受惊非小，加之凌安之未见悔意，气的一时中了风。
　　凌安之身边的亲兵凌霄虽说年龄比凌安之还小两岁，但也是年少俊才，武艺精湛，来无影去无踪，单凭这么多年能给凌安之喂招，就知道功夫不逞多让。
　　凌安之这几年在狼场练兵读书也没闲着。
　　别说，凌安之也有可能拿下梵城。
　　凌云望着凌安之，沉吟良久，“唔…”。
　　凌安之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凌云已经动心了，继续再接再厉趁热打铁：“少帅如果没有好的办法，就交给三弟吧，定不辱使命。”
　　凌云看了看帐下两排将士，见刚才还噤若寒蝉的武将们如蒙大赦，纷纷七嘴八舌的表示：“三将军年少时英名大家早有耳闻，总在狼场也不是这么回事，有明珠暗投的嫌疑，且即将及冠，也要给三将军建功立业的机会。”
　　总结成一句话，死马当活马医。
　　“来人，取纸笔。”凌安之回头招呼听令小兵，替他大哥下起了命令来。
　　笔走龙蛇的立完了军令状，凌云好像有点良心发现，毕竟也不想三弟有什么闪失，抚着凌安之的肩膀沉声追问道：“安之，你打算如何破城？”
　　凌安之冲着凌云狡黠一笑，伸爪拍了拍凌云的手，故弄玄虚道：“天机不可泄露。”
　　凌云那仨瓜俩枣的良心马上跑没影了。他突然想到凌安之还自封为“将门之后，”自己几斤几两咋回事自己不知道吗？


第2章 魔王锋芒
　　安西军将士每天的任务从力不从心的仰攻梵城土坡，变成了每天用千里眼看凌安之带着四千人每天漫不经心地仰攻梵城土坡，偶尔带队的人会变成凌安之的跟班凌霄或者雁南飞。
　　凌安之英姿飒爽，行动力是一流的，立下军令状他就将其在狼场的四千直系步兵整编了队伍，连夜行军之后第二天就拉到了进攻梵城的必经之路——土坡。
　　四千人分成了十余个小分队，每队只有二百到四百人，反正梵城修在半山腰上，东边靠着悬崖峭壁，西边靠着奔腾的凌凌河，可以进攻的道路很窄。
　　第一天除了凌云看似镇定，其余大家全很激动，梵城久攻不下，二十七天内拿不下来少帅凌云就要去京城吃牢饭了，虽然是死马当活马医，但是无论是何绝境都得心怀希望，纷纷拿起了千里眼开始在远方观战，看三将军如何驱除鞑虏。
　　凌安之换上了玄甲，腰梁直的和标枪一样，背后背着神臂弓，鲜衣怒马像云像雨又像风似的刮到阵前，传令下去让三队分梯队进攻，摇旗呐喊。
　　细看战术还不错，前队重甲护盾防止守军的滚木礌石，中军弓箭手提供空中防护，后军骑兵往来驰骋随时增援战场。
　　不过看着看着好像不对劲，喊杀声很大，但是远处的安西开始七嘴八舌了：
　　一个皱着眉眯着眼，好看得更清楚些：“兄弟，好像真正攻击到阵前城下的人很少啊，冲的对方弓箭能射准了，好像就停了。”
　　“冲的不认真，三将军凌安之不督战吗？”
　　另外一个比比划划：“他穿的跟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偶尔来督阵也显得说不出的轻漫？你瞅瞅，他在那立马站着呢，好像是来半山腰看风景的，偶尔立马横戟，又像是摆个姿势来臭美的。”
　　可惜臭美也不持久，来往冲锋掀起黄土满天，一会就全弄了一个灰头土脸，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没用上一天，安西军观战的士兵们就丧失了兴趣，不想再当观众，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城中的回纥敌军倒是很有诚意，还算尊重他们，箭雨雷石水泼似的撒出来。
　　日日如此。
　　城中回纥部队也看清了套路，好像攻城的依旧是酒囊饭袋，开始变得节俭，除非凌安之等人冲的太近了，否则就来点弓箭意思意思。
　　回纥部将拔古野和丝结从最开始的亲临城墙参战，慢慢变成了在城墙不远处的大树下督战，最后是坐在房中听战。
　　一开始安西提督凌云也非常沉得住气，毕竟凌安之已经立下了军令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带兵十几载的将门之子，这点修养沉稳还是有的。
　　一直到第二十四天，神仙都毛了，尤其凌云，终于在中军帐里坐不住了。
　　到了午后，他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自中军帐中跳起来，一脚踹翻了桌子，带着二十名侍卫纵马直接来到梵城土坡前，川字眉立着，手持马鞭指着凌安之，怒气压在嗓子里，阴森森地问道：“三弟，每日这般漫不经心地进攻，何时能拿下梵城？”
　　凌安之换了一身银盔银甲，甲胄在西域的大漠黄沙下熠熠生辉，他倒是不紧不慢，在马上微微向凌云欠身，一双眸子看似平淡如水，细看好像还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少帅，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不时间还没到吗？”
　　凌云没工夫看他在这里抖德行，不耐烦的用马鞭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喝道：“我能不着急吗？朝廷抓我的监察御史都快进城了！”
　　凌安之微微摇了摇头，他这个二哥确实婆婆妈妈，他不想多说，背着方天画戟调转马头留给他二哥一个笔挺的背影：“用人不疑，三九二十七天不下梵城，少帅可以点我的天灯！”
　　小兔崽子！凌云看着这个背影咬牙切齿，真是非常后悔一时冲动：“那我就最后给你三天时间！”
　　归根结底还是别无良策。
　　******
　　第二十七天。
　　白天依旧如故，凌云少帅往帐外看了看，大漠、荒草、大雁、长城，平时不觉得，总感觉军旅生活色彩单调，这么一看也挺江山壮美的。
　　凌云不想再看到凌安之那个一派胸有成竹的虚伪脸，开始在帅帐里收拾东西，毕竟监察御史也快进城了，他就要跟着监察御史进京了，早点做一些准备工作还是要的。
　　他爹凌河王说的没错，老三凌安之还真是他们家的丧门星。
　　天色擦黑了，西域已经入秋，早就过了秋分，天格外黑得早，此时影影绰绰，基本快看不清人了。
　　凌安之今晚格外精神，两眼精亮，在夜色中冒着绿光似的，经常拿在手中的方天画戟不见了，换上了长短双戟背在身后。
　　这双戟名为安森双戟，是凌安之的恩师宁森先生请了兵器大家在年前为他量身专门打造，每个戟都是单刃双尖，总重八十多斤。
　　凌安之身披步兵的玄铁轻甲，隐隐眉间有肃杀之气，凌霄和雁南飞并列骑马列于阵前。
　　这四千人全副武装，庄严肃穆，竟然透漏出一些不同于往日的血性来。
　　凌安之回头吩咐火头军开始造饭，双戟交于单手，扬手对自己这四千将士吩咐道：“今夜一战，是我军首战，诸位莫不可勠力死战，三年苦练，在此一役！”
　　“雁南飞听令！”
　　“到！末将在此！”雁南飞打小是凌安之的死党，追随身边多年了。眼神亮的像看到了鸡的黄鼠狼，此时浑身细胞都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真正的杀人见血。
　　“你率二十骑兵在阵后督战，退后畏战不前者立斩！”
　　“啥？”雁南飞不愿意相信耳朵：“三将军，我愿当先锋！”
　　“违令者亦斩！”凌安之面沉似水，低沉的嗓音中有铿锵金石之音：“两军阵前随时听我指挥，督战的同时你要率领神臂营以弓箭压住阵脚。”
　　“好嘞！”原来是这么回事，雁南飞算算一共才四千零三人，估计后队也有冲进城的机会，这么一想他心理又舒服了。
　　“凌霄听令！”
　　“在！”
　　“随我带领先锋部队，准备力战冲锋！”
　　“得令！”凌霄是凌安之的亲兵，这些年对凌安之的命令从来都是眼都不眨的执行。
　　凌安之放大音量，直面三军将士：“众位将士，估计都已经肚子饿了，我们即刻攻城，城破后马上开饭。”
　　“遵命！”这四千人想到过去几年磨刀霍霍的岁月，都是在狼场擦枪晒草药，没想到他们也有挑大梁的一天。
　　凌安之紧了紧衣领，双目如炬，眼中仿佛能看到火苗：“兄弟们，少帅有令，最先攻上城墙者，赏银五千两！”
　　“哇！”四千人齐爆发出一阵欢呼，“阔绰！”这够全家老小吃一辈子了，没想到跟着三将军还有肉吃。
　　雁南飞和凌霄听到这赏金凡心都动了，毕竟每个月的俸禄银子就那么点，才不到一两。不过转念一想，雁南飞偏头看着手持长戟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凌霄：“少帅都气的好几天没搭理三将军了，哪里来的这话？”
　　“呃…”凌霄常年不离凌安之左右，知道某人喜欢忽悠的毛病又犯了。
　　凌安之嘴角微微一翘，把背脊挺的更直，紧了紧臂上的铠甲，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空头承诺如何兑现的问题，向传令兵道：“回去通知少帅，二更前来支援，三更破城之时，少帅率部随之入城擒贼。”
　　别管有没有银子，这四千人分为十队，依旧旌旗招展彩旗飘扬的向梵城进攻，和前二十七天不同，前二十七天是来玩耍的，今天是来玩命的。
　　梵城内的回纥守军早就习以为常了，这近一个月天天喊杀震天，不分白天晚上，战斗力有限全是虚张声势，大楚部队这七个月以来只展现出四个字——不过尔尔。
　　丝结和拔古野神经早已麻痹，已经不怎么来城墙了，现在是晚饭时间，城里大楚部队留下的粮食异常充足，三军等着开饭。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但是好像晚了，因为大楚的攻城军队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趁乱云梯架了起来，凌安之的四千人散是满天星，聚是一把刀，一会散一会三五人小聚说不上什么阵法，进攻防守侦查的，竟然一个时辰就有人率先登上了城墙。
　　三将军亲自身先士卒，且城墙上还银光闪闪，仿佛堆着成堆的银子，能不玩命吗？
　　等到凌云少帅率众赶到的时候，凌安之的四千人已经连弓箭手、殿后的骑兵都冲进了城里，正对上拔古野的一万多人，正面开战。
　　拔古野和丝结的饭也没时间吃了，一时不查竟然被黄毛小子的攻城队以旋风一样的速度刮进了城来，说不上的郁结在胸。
　　草原好汉的浓眉水泡眼里装的全是怒气，看着大楚部队源源不断的从城墙上跳下来，更是气的倒抽凉气，手持长刀在军中左冲右突，大声呼喝：“顶住！不要再让楚军入城，城中敌军不多，我们群灭之！”
　　可惜，回纥守军见城破已经无心恋战，潮水一样往城内退去，拔古野力纵马持刀往来督战，立斩几人，仍然军心慌慌，稳不住阵脚。
　　拔古野怒发冲冠，回纥的卷毛都快被心头火点燃了，却无可奈何，一眼就看到了身着玄甲、手持双戟矫若蟠龙正背对着他的凌安之，拔古野心头一动，将蒙古刀斜挂在马鞍桥上，探手从背后取出弓箭，弯弓满月，微微一瞄准，箭似流星——
　　凌云前来接应，他刚跳下城墙就看到了这一幕，惊的是一身冷汗，只来得及大喝道：“安之小心！”
　　凌安之听着耳后恶风不善，双戟交在单手，左手一回如探囊取物一般就接住了铁箭，行云流水般的随意——仿佛接住了一根羽毛。
　　三将军回头一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毛茸茸的拔古野。
　　凌云大张着嘴，还来不及惊叹，凌安之已经大雕似的几个起落来到了拔古野面前，拔古野第二支箭也没工夫射了。
　　“呦，老毛猴子，”凌安之持戟抱胸，倒像是来欣赏动物的，“你就是那个什么拔古野吧？幸亏你射我，要不我还得四处找你。”
　　拔古野久在阵前，此时见大局已定，把心一横，突然间不愤怒不紧张了：“你是何人？两军阵前没见过你。”
　　“废话，见过小爷能活到今天嘛！”凌安之用手背蹭蹭薄唇，身上红的红黄的黄，红的是溅上的血，黄的是爬城墙蹭上的沙子，“记住小爷凌安之的名字，毕竟栽在我手底下了。”
　　“无名鼠辈，我拔古野一时不查误中小人奸计，看刀！”拔古野牙一咬心一横，其纵横西域多年杀人无数，第一次见到使用双耳双尖戟的，不是高手就是摆设。
　　他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纵□□宝马风一样地冲了过来，一把蒙古大刀冲凌安之斜肩铲背带着狂风砍了过去。
　　凌安之摇摇头，一双墨绿色眼中寒光一闪，脚下连错几步避开马头，左手双耳双尖戟单手架住拔古野的长刀，空气中闻听金属撞击铿锵之声，拧腕一翻铁戟的一个耳朵就挂着了蒙古刀的刀刃，回手凌厉一拉——
　　那戟单个也有四十余斤，再加上凌安之力大无穷，直震得拔古野双臂发麻虎口流血，竟然握不住刀柄了，直接刀像是被巨型弹弓弹了似的，直飞了出去。
　　半年前凌云带着李进忠、方文杰三人力战拔古野百余回合尚且不敌，拔古野仍率众进城。而今拔古野是骑兵，有战马的速度借势借力，凌安之站在地上，是步兵，高度重心全处在劣势，可是拔古野在凌安之的手下只一招就被缴了械。
　　凌云豹子眼瞬间瞪大，震惊到嘴都有些合不上，这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高手三弟，过去几年竟然是一直被他扔在狼场晒军粮？
　　拔古野是回纥第一猛将，纵横西部二十年，一柄蒙古宝刀神出鬼没，却一个回合下来没了兵器，又羞又恼，战马错身之后伸手在背后取下弓箭，兜转马头直接冲向凌安之，爆喝道：“无知小儿，拿命来！”
　　凌安之悍然无畏，欺身直接对着马头，右手持双戟，左手一个手刀千钧之力劈向马头：“倒！”
　　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力度，只见战马如遭雷击，被一掌劈翻踉跄着闷声倒地，连挣扎一下都没有。拔古野落马后猛地翻身，还想困兽犹斗，却感觉脖颈冰凉——
　　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弓箭的弓弦像三尺白绫一样，已经系在自己脖子上了，凌安之穿着玄甲的冰凉手臂扣在他的肩膀上，言语间的呼吸声都吹到了他的后颈：“别动。”
　　拔古野冷战直流，缴械可以是因为运气好或者天生神力，不过这掌劈战马和转瞬制服他的绝技，曾经却只是在他的幻想中，这小将是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凌云长着大嘴整个目睹这个过程，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半晌才反应过来控制战场，冲还在交战的双方喝道：“拔古野已经被生擒，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不论！”
　　回纥军大势已去，反正进攻就是为了活着，只要楚军不杀俘虏，就全能凑合活着，没过几刻钟，刚吃完了饱饭的回纥军队就全都下了兵器盔甲跪地投降了。
　　——除了丝结。
　　丝结在不远处看到凌安之生擒拔古野的过程，目瞪口呆之余感觉不可思议，随即得出结论：这小子肯定使用了迷药暗器伤了拔古野将军。
　　丝结思及至此，更不能轻易认输，遂双腿紧了紧马镫，顶着一脑袋头发编成的小辫子，横眉冷对凌安之：“黄口小儿，敢和你爷爷单挑吗？”
　　凌安之早就随手把拔古野扔给了雁南飞捆绑：“绑紧点，这老毛猴子劲挺大的。”转身看到了万跪丛中一人立马而站的丝结。
　　凌霄银甲长戟立在阵前，正准备把这些降兵分别绑成串送到降兵所，听了丝结还在不识时务的挑衅，微微皱眉道：“败军之将，还在言勇，杀鸡不用宰牛刀，让我陪你走几个回合！”
　　丝结看了看凌霄，细看起来，凌霄十七八岁年记，长腿蜂腰，发色第一眼看是黑的，可仔细瞧来微微泛着红色的锦缎，小麦肤色，和凌安之身材很像，问：“你是谁？”
　　凌霄翻身下马，不回答他的问题，顺路放下了长戟弓箭，几晃就来到了丝结面前，螳螂捕蝉，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摆明了不想和他废话。
　　丝结也从马背上跳下来，长刀不离手，凶狠的一个饿狼扑食。凌霄棕色大眼睛的眼角往凌安之的方向一抛，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一翘，身形一飘，退回一丈有余。
　　凌云和三军将士将战场打扫的差不多了，此时全睁大了眼睛细看，刚才凌安之犹如天将下凡的武艺转瞬即逝，不少人都没看到，和凌安之形影不离的凌霄也突然神秘了起来，大家全都屏住呼吸，等着瞻仰天将风采。
　　丝结豁出去了，如此惨败也确实无颜面对回纥部落的王子和可汗，手持长刀疯狂的冲向凌霄——之后摔了一个嘴啃屎。
　　“哈哈哈”，将士没想到这丝结如此没用，笑的前仰后合，再定睛一看，才看到是凌安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丝结的必经之路上，一伸腿拌了丝结一下，丝结心绪不宁，且一心冲向凌霄，竟未察觉，一下绊倒，惨不可言。
　　“无耻小人，只会这下三滥的手段吗！”丝结气急，嘶哑着嗓子“千小人，万混蛋”的怒骂起来，听起来气得都变了调。兵士看到丝结倒地，不理会他汪汪乱叫，上来按肩笼背就给绑上了。
　　凌安之按了按鼻梁，挑了挑眼眉，语气中还透漏出一股同情丝结心智的意味来：“我一个将要冉冉升起的将军之星，手下都在身边，和你这个落水狗单挑个什么？”
　　众将士拜倒，凌云心中哭笑不得，堪堪绷着一张严肃将军脸。
　　突然有三位士兵上前一步，这三人浑身是血，身上破烂不堪、颜色花红柳绿，不知道还以为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一起向凌云方向行礼，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一人张口道：
　　“少帅，我们三人一起最先登上城墙，请问五千两白银何时何处领取？”


第3章 坎坷小命
　　黄门关内梵城这颗钉子拔了，凌云将军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本来已经到了城墙外的朝廷监察御史依旧带着侍卫进了城，摇身一变从要抓人的变成了犒赏慰问大军的，总算解决了赏银的问题。
　　监察御史还有任务，要去北疆泽亲王许康瀚处慰问三军，并顺路监察军饷银两使用情况，只停留了一天就起身北上。
　　夜色已入二更，凌安之沐浴之后躺在将军帐内的行军床上，脑袋下边枕着凌霄的大腿，披散着头发，半闭着眼睛舒舒服服的任由凌霄用掌力按压着他的肩颈——
　　倒也不是他年纪轻轻就多有劳损，凌安之就是喜欢有人倒腾他。
　　凌霄本来是宁夏人，十来岁的时候一队突厥骑兵入中原抢粮，亲人都被杀死，见凌霄长的清秀，突厥人想把他带出关外当做奴隶贩卖。
　　正好凌安之和恩师宁森先生游历至此，又放火又诈称官军来了，突厥人仓皇逃窜，自顾不暇，无暇带走小奴隶凌霄，从此凌霄就成了凌安之的书童亲兵，跟着少爷读书练武。
　　之前凌霄只有一个类似寄奴的小名，后来凌安之知道凌霄是正月十五出生的，给起了个名字，就叫凌霄。
　　凌安之对这个聪慧内敛的孩子特别投缘，一直带在身边。
　　“三将军，”凌霄眸光中喜悦一闪，马上改口道：“现在应该叫做安夷将军。”
　　凌安之本来就是凌河王的后代，本来及冠之后就可以封为将军。
　　凌云已经向朝廷为这个便宜弟弟讨了一个将军。
　　凌安之躺在凌霄大腿上，他一听凌霄的口气就知道亲兵在想什么，不服不忿道：“我不想指着那个老东西，名不正言不顺的。”
　　“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件事就别想了。”凌霄指上力更轻，抚上了凌安之紧绷的额头。
　　“也无所谓了，”凌安之自我安慰的能力极高，“少奋斗几年，要不军中上升太慢，这不也混了个将军吗？”
　　“凌霄，帮三哥按按太阳穴。”欺负凌霄已成习惯，凌霄反抗数次无效，算是认命了。
　　凌霄高兴凌安之升了官，不再说话，把力道放在指尖上，从小将军变成了按摩师。
　　凌安之兄弟姐妹四个，大哥凌川，字济贤，三十五六岁，在朝官拜内阁大学士；二哥凌云，字济慈，三十一二岁，是安西提督。
　　这兄弟两个都是正房夫人所出，长的全像父亲老凌河王，身材中上，虎背熊腰，高眉豹眼，不好看也不难看。
　　凌河王在二十年前西征楼兰、回纥等部落联军时，大败敌军。带回了无数的马匹、药材和财宝，这些都让凌河王的夫人很高兴。
　　——唯独，对凌河王带回来的一位美人火冒三丈，如鲠在喉。
　　这位美人名字叫做阿迪雅——也就是凌安之的亲娘二夫人，虽然从西域带回，但是长得也不像是西域人，皮肤莹白似雪堆，体态修长，能歌善舞，一双偏绿的眼睛仿佛乘了春水，衬托的整个王府都失去了颜色。
　　别说男人，连女人被那么水盈盈的一看，身子都要麻了半边。
　　——总之绝对担得起小妖精、狐狸精和祸水精这些词，偏偏娇滴滴的一说话，还显出那么些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正派来。
　　两军阵前，临阵收妻是死罪，大帅也不行。老凌河王心一横，一辈子也任性了一回，派手下的心腹将军亲自将心肝宝贝美人阿迪雅送回了王府。大帅还没到家，美人就偷偷的先送来了，可想而知，凌河王的夫人有多愤怒。
　　阿迪雅身材窈窕，只有腰肢臃肿，肚子隆起。
　　阿迪雅和大帅老凌河王认识了七个月，就在二月初一这一天，生下了凌安之。
　　那天，西域还天寒地冻，刚下了大雪，将整个富丽堂皇的凌王府笼罩在一片碎玉琼花的水墨画之中，凌府里二夫人突然“早产”，整个府里不免手忙脚乱。
　　凌河王双手背在身后，在产房外厢房内不断踱步，听着阿迪雅一声声悲惨地叫唤，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了，咚咚的脚步仿佛都把地面踩出坑来。
　　忍不住斥责伺候阿迪雅的丫鬟婆子们：“不是怀胎才七个月吗？怎么突然早产？”
　　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丫鬟婆子们的脸色全发绿，她们噤若寒蝉，只能唯唯诺诺：“龙生九种，每个人情况千差万别，二夫人可能特殊些。”
　　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哭声颇为响亮，穿过风雪让凌河王放下了一颗心，产婆马上出门报喜：“恭喜王爷，二夫人产下一个小少爷。”
　　凌河王武将出身，也没那么多讲究，径自冲进了内室，在炭火盆前先烤了烤身上了凉风，才冲到了床前。
　　这是第一次美人阿迪雅没有聚拢凌河王的全部视线，凌河王一双豹眼，全都盯在了这个刚出生的三儿子身上——
　　凌河王是武将，大手大脚，这孩子身长足有三扎多，浑身肉乎乎的，头发漆黑皮肤雪白，鼻梁高挺睫毛细长，一双眼睛已经睁开，绿油油水汪汪的正四处打量。
　　哪有一点早产的样子？产婆接生多年，很多满月后百天的孩子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凌河王当过父亲，这岂能瞒得过他？
　　阿迪雅发丝凌乱嘴唇惨白，一看凌河王的样子就知道王爷在想什么，诺诺的叫了一声：“王爷…”就再也不敢出声了。
　　凌河王摔袖而去。
　　在草原的平常人家，这样的野种也是要摔死的，心肠好一点丢进草原里自生自灭，反正不能活着。
　　凌河王的长房夫人想着自家相公头上绿油油一片大草原，绿草中百花盛开，关键还结了个果实；再想想那个小妖精平时里弱柳扶风将王爷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简直幸灾乐祸的要死。
　　王府这个新生的婴儿没有带来一丝喜悦，整个王府都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有办事周全、未雨绸缪的小厮，给这个投错胎的小崽子连价值十两银子的小棺材都给准备好了。
　　——白长这么机灵白胖，没整明白爹已经够惨了，留着小囫囵尸首好方便尽快再投胎。
　　几日后，凌河王晚上终于踏足了阿迪雅的卧房，进来的时候，阿迪雅正面带微笑的给怀里的孩子哺乳。看到面沉似水的凌河王眼中风云深不可测，阿迪雅像是窥到了这个孩子的命运，在偌大的凌府里，她根本保护不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拿去吧。”阿迪雅拉上衣襟，双手将孩子递给凌河王，肚子里的孩子是她还在忍辱偷生的唯一念想。保护不了这个孩子算母亲无能吧，对不起孩子的父亲，孩子没了，她也有死而已。
　　凌河王接过孩子，对着孩子的脸细细的端详起来，孩子也睁着一湖春水似的眼睛和他对着看，这孩子虽小，不过怎么看怎么齐整灵巧，凌河王沉吟半晌：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就叫安之吧。”
　　阿迪雅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王爷赐名了？她泪落连珠子，这孩子…活了？
　　——既来之，则安之？
　　屋子里的婆子反应快，二夫人性格沉稳柔和，贴身的下人都对二夫人感情很深，涕泪横流跪下磕头谢恩：“王爷仁慈，谢王爷恩典。”
　　凌安之就这么顶着野种的名声在王府野草似的长大，凌河王留下他，不代表心理就对他没有芥蒂，偏他又天生顽劣，基本上是见面就打。
　　简言之活着的权利是有的，不过想好好活着的权利是没有的。
　　二夫人过得也惨了点，基本抬不起头来做人，凌河王又久在军中，二夫人的日子不好过可见一斑。
　　直到四年多后，二夫人又生下了凌河王的小女儿凌忱承欢膝下，凌河王老来得女，宠溺异常，凌忱又最会哄父亲开心，加上大夫人的两个儿子也都年纪很大了，这日子才好过了点。
　　凌安之被凌霄按的晕晕乎乎异常舒服，他支起长腿摇晃着，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其实不是那老家伙亲生的也挺好，要不长他那土的直掉渣的样？太上不了台面了。”
　　“别动！”凌霄按住他的腿，一边加了点力按着他的头，一边若有所失问他：“你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知道个屁，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不是窝囊废就是已经死了。”
　　凌安之一点也没考虑到他娘亲听到这个话得有多伤心，眼角一抽，连身上的肌肉都收紧了，掩盖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
　　“我发现这样也不错，亲生的给我臭皮囊以后说不上能情场得意，那个老家伙给我个出身地位，方便我在战场上杀人越祸。”
　　“哎呦…凌霄你用这么大劲掐我脸干什么？”
　　凌安之信口雌黄说得正起劲，左脸突然被拧成了包子褶，眼角和嘴角被掐到都快亲密接触了，疼的他差点直接跳起来。
　　“脸皮太厚，真恨不得手边有个锥子！”生恩和养恩都这么随口拿出来消遣，冷血冷心的东西，凌霄再想到自己的孤苦伶仃，刚才才涌起的一丝感佩之情直接随风飘走了。
　　空气一时凝结，良久，凌霄一边捏着凌安之的手臂，还是沉吟着忍不住问：“将军，我看攻打梵城其实二十左右天的时候时机就成熟了，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二哥凌云更着急吗？”
　　“说什么呢？我是那么公私不分的人吗？两军阵前务必事无巨细，火候差一点都差很多！”凌安之凌然正色，在烛光里犹如玉做的雕像。
　　凌霄被晃了一下狗眼，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点内疚。
　　紧接着听到凌安之大大方方的承认：“也有。”
　　“……”真是没救了。


第4章 孤城无援
　　其实这样安静祥和的时光已经很久没有了，最近凌安之和凌霄基本就是连轴转的。
　　凌凌河上冰塞川，将登昆仑雪满山。
　　拿下了梵城之后，第一场雪劈头盖脸的就砸了下来，气壮山河、蜿蜒万仞的昆仑山、玉女峰整个笼罩在碎玉琼花般的皑皑白雪中，云绵绵雪漫漫，和白茫茫的草原连成了一副惊天动地的河山画卷。
　　凌凌河上已经冰块翻滚，气温降低的格外快，预示着今年生计艰难。此时就知道游牧民族其实比大灾之年的难民还不如了，难民饿急了，还能吃点草根树皮；而此时关外的游牧民族饿急了，存粮一吃光，也就只能吃冰吃雪了。
　　回纥大军五万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小股的势力常来不怀好意的试探，对关内的所有能吃、能住、能睡的物件垂涎三尺、虎视眈眈。
　　回纥作为资深的游牧民族，多为骑兵，长于射箭和闪电战，作战悍不畏死，且关外战马资源丰厚，每个骑兵经常是带着几匹马，极为难缠。
　　社稷有难，作为安西屏障的凌家军一步不敢退。凌云仰仗着地形和关隘，一边勉力和回纥周旋，一边向朝廷请求火炮营和骑兵的增援。
　　黄门关守军只有六万人，且骑兵仅有可怜巴巴的一万人。配备的武器装备还是四五年前老凌河王时期的，纵使勤于保养也掩盖不住古老和过时，任谁看了都觉得凭借此种“古董”难打胜仗，兵力战备不足一目了然。
　　凌安之临危受命，被封为安夷将军，凌云看着这个总是生不逢时的弟弟，心中暗暗的叹了三口气，刚刚崭露头角就被安排了一个送命的差事——负责安西军的前锋部队。
　　凌云少帅压力更大，负责中军统领黄门关战备。
　　以前是凌安之在狼场负责黄门关的后备，干的有声有色，而今他变成了前锋，听了他内举不避亲的推荐，凌云将之前粮食后备的问题交给凌安之曾经的小跟班，一直跟着凌安之在狼场混了几年的雁南飞去交接。
　　——那小子又机灵又吝啬又怕死，将三种特质正正好好的绝妙糅合在一起，别说，后勤官当的有声有色。
　　凌安之和凌云兄弟联手，夙兴夜寐，将连营扎在城外饮马镇和凌凌河畔对城门形成掎角之势；又在黄门关前抢工修建了铁栅栏、绊马坑等防御工事，每日早晚不间断巡营。
　　回纥骑兵意欲入关，小股部队往来试探的厉害，凌安之找到机会就抽冷子追击剿灭一下，防止敌军气焰过于嚣张，半个月不到已经和回纥的小股部队交手了五六次。
　　回纥王子那哈达带着骑兵，已然驻扎在了距离黄门关百里之外的地方，距离黄门关，凭借马力，一天就可以到达。
　　这日早晨，凌安之、凌霄和方文杰带着六百骑兵，正在距离黄门关二十里处巡哨，刚过了山丘，就远远的遭遇了一片乌压压的回纥骑兵。
　　左翼将军方文杰四十来岁，留有美髯，见有军情当即满脸肃穆，抄起马鞍桥上的千里眼就开始观察：“三将军，想不到回纥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了，对面的骑兵估计有五六千人。”
　　说话间回纥骑兵的马蹄声和嗷嗷乱叫声已经听得见了，看到了大楚部队的军旗犹如苍蝇见血，快马加鞭就向他们冲了过来。
　　方文杰横刀立马，一缕美髯在风中呼呼飘动：“三将军，敌众我寡，你和小将军带着五百人快走，我带一百骑兵殿后！”
　　凌安之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回纥骑兵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背后将神臂弓拿了下来：“距离太短，回纥人多势众，这么多猎狗撵狼群都能撵上，何况是撵我们这几个兔子，传令下去，列防御阵型，准备应敌。”
　　方文杰久在阵前与游牧民族的部落周旋，知道野蛮人的勇力，阻止道：“三将军不可，我认识这股子游骑兵，是回纥的精锐！”
　　说话间几个马最快的回纥骑兵已经冲到了五百步的距离内，臂力强的已经拉开了弓箭，三支箭羽贴着侧身一躲的凌安之头顶、腰侧就飞了过去。
　　凌安之看着前锋几个回纥骑兵冷冷一笑：“这种箭术，也他娘的敢叫精锐？”
　　他拉起神臂弓，弯弓满月，力大无穷，闪电一般的就射出了三箭，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射的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在马背上飞了出去。
　　方文杰急叹了一口气，看凌霄也已经弯弓搭箭：“三将军，我们今天出来，每人只带了二十只弓箭，一会就射没了，如何防御？”
　　凌安之又是三箭射出去：“二十支箭？我看每人十支就够了，亲兵，给我递箭。”
　　方文杰见敌军更近，再劝跑也来不及了，当即招呼手下六百骑兵埋伏进了山丘上的胡杨树林，否则敌众我寡，站在茫茫雪地上更是自爆短处。
　　回纥骑兵的前锋军官本来带着几员猛将冲得气势汹汹，却不想最先跟着他冲锋的几个偏将全被放了风筝，一时不再往前冲，放缓了步伐。
　　战场上能缓一口气的机会不多见，凌安之和凌霄对视一眼：“凌霄，你稳住阵脚，告诉弟兄瞄准了往人多的地方射，一会射他三轮，列成防御队形。”
　　凌安之目光如钢针一般，他盯住了冲锋的军官，专挑官大的射，三轮下来，回纥骑兵倒下数百人，剩下的尽皆胆寒，打马踌躇，不知道冲还是不冲。
　　看回纥前锋军官已经变成光杆司令了，凌安之觉得火候成熟了，直接放出进攻的将领，来了一个反扑。
　　回纥骑兵见军官偏将已经全倒了，无心恋战，且战且逃。
　　方文杰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三将军，刚才真够险的，要不是你和凌霄箭无虚发，把他们镇住了，咱们能不能回去还真难说，现在我们快走吧，别等他们反应过味来。”
　　凌安之也正拎着头盔在和亲兵说话：“带套马杆了没？对，有两个杆就行了，把回纥送给咱们的战马赶回来。”
　　凌安之极目远望，看着手下四处归拢马群，说的云淡风轻：“敌军是游骑兵，本来就是顺路看到咱们，只想打个秋风，没想和我们玩命，啃不下我们自然就跑了，不会回来的。”
　　方文杰捻着美髯，感慨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将军和凌霄两张神臂弓胸有成竹的左右开弓，才能稳得下军心，列得了阵型，要不兵败如山倒，肯定是要被一口吞了。”
　　刚才弓箭已经不够了，军心极容易涣散。
　　凌安之颇为遗憾：“哎，多带点弓箭出去好了，至少能再多抢点战马，凌霄，记住了，下次出去，专挑马多的部队打。”
　　扰敌的回纥部队五千精锐早晨刚冲出去，中午就全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那哈达觉得不可思议，问军官道：“不是说早晨看到黄门关巡边的骑兵队，出去剿灭他们去了吗？”
　　军官大冬天的跑出了一身汗：“报告王子，确实是将骑兵队在距离黄门关外二十里处包了饺子，可哪成想小队狡猾的很，瞬间凭借胡杨林变成了防御阵型，躲在山口后边一阵冷箭，我们遭到暗算的人太多，已经被射倒了五百来人，再下去没好果子吃，只能撤回来。”
　　那哈达一头小辫子全支棱着，下巴上的小胡子也编成了小辫，一副草原好汉的紫红面气的都涨了起来：“废物，五千人打不到一千人，还被撵得跟丧家犬似的，带兵的是谁？”
　　军官支支吾吾：“报告，属下不知道，只看到了黄沙昆仑的军旗，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将，应该是凌家军。”
　　那哈达手一背，眼珠子一瞪：“荒料！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告诉过你八百次，不要轻敌，不要轻敌，可你就是不听！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稳住阵脚、列成了防御队形，之后以少敌多，不简单啊。”
　　******
　　凌云少帅对战局有整体的认识，不像其他安西军那样对凌家兄弟有盲目的乐观和信任，深知此战的凶险——
　　一旦黄门关破，将导致回纥骑兵直接由西向东横扫中原，到了彼时，北疆的番人、东北的女真都将一起发难，来分一杯羹，大楚国力不足，本就民不聊生，根本无力全线作战，届时烽烟四起，大楚危矣。
　　天已经过了三更，中军帐内依然灯火通明，这些天来凌云和凌安之等众将士经常枕戈达旦的研究战局分析战事。
　　凌云少帅这一天又发了几条紧急军报，一边痛哭流涕的向朝廷奏明情况紧急，一边痛陈利弊的向驻守北疆的泽亲王、拱卫京师的毓王、驻守中原的武威大将军黄中原、镇守西南的西南提督武慈将军请求救援。
　　“回纥骑兵历来骁勇善战，我军骑兵正面应敌，数量上和武器上都不占优势。”美髯将军方文杰跟随凌河王和凌云镇守西域多年，对安西骑兵的战斗力和军备了解深入。
　　此刻正以手捻着胡子沉吟道：“此刻只能尽量周旋，延后正面对敌的时间。”
　　右翼将军李进忠看着就知道是蒙古人，眼睛里精光四射，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不过此刻正抓着脑袋吞吞吐吐：
　　“额，少帅，各路援军何时可以到达？单凭黄门关和守军，假以时日，城墙被回纥用手推都给推塌了。”
　　凌云无奈苦笑，没有正面回答李进忠的问题，转头问向正在推沙盘模拟战争的凌安之：“安之，骑兵整顿的如何了？战斗力如何？”
　　——求人还不如求己。
　　凌安之闻声抬头，手里还拎着回纥的模拟军旗，沉声向凌云汇报道：“我们骑兵一万人，战马也是一万匹，我的先锋营四千人其实也曾经用战马练兵，不过军中并无军马配备。”
　　凌安之本来就是在狼场负责军备，有一项重要的职责就是当好养马的弼马温，前几年战事不紧，大楚和西域往来通商，凌安之时常能倒腾出战马来练兵。
　　战场上战马的损耗其实比骑兵大，大楚国库吃紧，指着国库的三瓜俩枣，别说战马的编制在缩水，连军中的大炮战车都是古董级别的。
　　“不过这些骑兵，正面冲锋的话也是杯水车薪，如果援军久久不来，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凌安之凝望沙盘上的城池车兵，捻着回纥的模拟军旗，掂量着还能拖延抵挡多长时间。
　　“什么？”李进忠将军不敢置信，非常诧异抬头问到：“将军的意思是援兵不会尽快赶来？”
　　凌安之弯腰，让李进忠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沙盘，声音沉稳，波澜不兴的纵观全局：
　　“距离最近的是中原守军，中原守军本身就是养老军，武威大将军黄中原更看重保存实力，最可能选择握兵观望。”
　　“毓王，也就是许康乾镇守东北的同时还要拱卫京师，一个是路太远到这黄花菜都凉了，再一个如果贸然带兵离京，东北的女真可能直接发难，到时候京城危矣，不能犯这么大的险。”
　　“西南提督辖区匪患横行，武慈将军自顾不暇，根本无暇援助。”
　　“最有可能出兵的是镇守北疆的泽亲王许康瀚，泽亲王拥兵十二万，不过如今已经天寒地冻，泽亲王如果支援，则需要跨过外蒙高原的边缘，虽然是边缘但是也气温太低，士兵和马匹都难以抵御，一路补给过于困难。”
　　“所以，”凌安之平静总结道：“纵使没直接祝我们寿比昙花，不过我们还是要自力更生了。”
　　李进忠一听，压不住的火气和闹心，眼眉都竖了起来：“黄门关破，一去中原再无遮拦，宋朝徽宗钦宗难道不是例子吗？要向朝廷陈述了厉害，难道还不派中原守军派兵驰援？”
　　凌安之摇摇头，将目光落在了沙盘里的北疆，见凌安之不说话，凌云少帅接话道：“中原军为保存实力，目光短浅，面对回纥部落恐无一战之力，且拖延出兵，反倒误事。”
　　“少帅，”凌安之和凌云目光电光火石的一碰，见对方都盯着沙盘里的北疆，就知道哥俩个应该是想到一块去了——
　　“泽亲王虽然不太在朝中，但是这些年抵御西伯利亚的番俄，莫不尽心尽力，奋力死战；北疆虽然遥远，但是尽力赶路，大军也可能在年前赶到，咱们坚守一个月赌一把！”
　　中军帐里大家议完了事已经过了三更天，凌云神经紧绷了半年多，全靠意志的力量支撑，整个人双目无神，脸上挂不住的倦怠，却依然不想休息，正在吩咐身边的亲兵：“备马，趁着天还没亮，到饮马镇的军营看看准备工事的如何了。”
　　凌安之也要去巡营，骑兵和凌云并辔而出，此时身着银色轻甲，内里罩着棕色贴身高领薄软的皮衣，长筒军靴翻毛快及膝盖，身披白狐裘大氅，纵然这样，脸还是冷的发白。
　　天还大黑，凌云借着雪色倒映的荧光瞥了凌安之一眼，少年将军，潇潇白衣、芝兰玉树，连这个当哥哥都忍不住暗赞这幅好皮囊。
　　——长得确实不像他们凌家人啊。
　　凌云准备去巡视饮马镇的军营，凌安之去巡视凌凌河上新安札的军营，和饮马镇相比，凌凌河边驻扎更为苦寒，河边的风和刀子比起来也不逞多让，士兵更苦。
　　寒风猎猎，刚出了城，兄弟两个正打算分头从事，这时候一个小马队冲了上来，领头的小将翻身落马，拱手禀告道：“报！”
　　小将舔了舔嘴唇，好像在犹豫这话怎么说：“少帅，将军，城外五里，有个姑娘求见。”
　　“姑娘？”兄弟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这边境正要开战，方圆几十里连母老鼠估计都跑了避祸了，这姑娘来是做什么？
　　凌云少帅蹙眉问道：“所为何事？”半夜三更女人出现在茫茫雪原上，他突然想到妖精和女鬼。
　　巡哨的小将摸了摸头，好像也知道自己这个令传的不靠谱，挤了挤眼睛回答道：“这姑娘只带了一个小厮，说事情重要紧急，说…”小将偷偷看了凌安之一眼，“说…”
　　凌云耐心耗尽，传个令一句话都说不明白，这是在军中吃白饭的吗？沉下脸喝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快说！”
　　凌安之被那一眼看的有点莫名其妙，毕竟一夜未眠，他掏出酒壶想灌一口凉酒提提神。
　　小传令将心一横，都已经答应人家姑娘的事了，必须办到，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姑娘说认识安夷将军，且颇为熟悉，说有信物在此，安夷将军一看便知。”
　　凌安之一口酒来不及下咽，直接喷了出来：“什么？”


第5章 有财黄鱼儿
　　凌安之一口酒来不及下咽，直接喷了出来：“什么？”
　　真是人要是倒霉，喝口凉酒都塞牙，这哪跟哪啊？
　　凌云低头看了看传令将手中的信物，化成灰他也认识，这是凌河王府少爷们的玉佩，专人制作，绝无重样。
　　凌云面沉似水，缓缓的摇了摇头，这些天凌安之这么稳重担当，果然是错觉，先前那个闯祸无数四六不着的混子哪是这么容易转性的，之前调戏的姑娘被母家送到凌河王府里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就又找到阵前来了！
　　凌云回头狠狠瞪了凌安之一眼，对传令兵道：“把姑娘和随从带到饮马镇军营去。”
　　这姑娘应该和凌安之认识，凌云见面一看凌安之和人家姑娘的眼神就知道。只见这姑娘身着黑色男装，进了室内才摘了帽子大氅手套，能够看到被冻的脸色发青。
　　姑娘身材高瘦，二十多岁年纪，鹅蛋脸型，长相秀丽，秀发高高挽起，随意的披着个马尾辫垂下颈间，就是颈间一道疤痕显得有点狰狞。
　　带着的小厮一脸少年气息，倒也不矮，身子瘦成了一块板，系着宽腰带，光看身材连个前后都区分不出来，两手垂立站得笔直。鼻梁高挺下巴尖尖，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一样乌溜溜的清澈，正在大大方方的四处打量，看着颇有灵气，脸色看着挺黑但是露在外边的一双手冻得雪白，估摸也就是十四五岁。
　　姑娘看到凌云和凌安之入帐，也不拘束，近前一步落落大方的向凌云行礼道：“我名为付商，是山西省余家的家将，负责的是和西域通商的这一块，先前贩卖草药和马匹，和凌安之打过多次交道。这一次两军阵前，特意出此下策请求见面，万望两位将军恕我失仪之罪。”
　　凌安之手里甩着玉佩，对刚才的事也没怎么在意，反倒感觉好玩，眉眼里都是见到朋友的喜悦：“付商姑娘免礼，上次见面还是朋友，现在也不必叫什么将军，这次来可是有事？”
　　他挥手招呼随从：“天气太冷，给姑娘上热茶来。”
　　凌云长出了一口气，要不真担心凌安之干出点什么临阵收妻的事来，太原余家乃山西首富，是名副其实的大家，凌云不敢失礼，连忙抱拳礼让：“付商姑娘辛苦了，快上座。那位小兄弟也辛苦了，请坐请坐，军中条件简陋，见笑见笑。”
　　付商估计的冷的狠了，也不客气，直接和小厮落座喝茶，扶着杯沿不紧不慢道：“我家老爷依旧如故，这次我们在西域买马，一路走来见边关吃紧，所以特地奉我家少主之命前来求见。”
　　“少主？”凌安之微一沉吟，余老爷膝下稀薄，听说只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才十多岁还没长成，少主应该就是余老爷的女儿了，不过谁都没见过。
　　付商面上带笑，也不解释，抱拳道：“时间紧急，我长话短说，我们这次从西域带来战马五千匹，正逢战祸，第一不容易入关，第二有心效绵薄之力；现在马匹隐匿在城外十公里处，天快亮了，请问可否派人护送着将马匹取回来？”
　　凌云听了，看着不动声色，但是心中打鼓，万一是敌军奸细，随着取到的马匹进城，黄门关则不战而破了，且就算是入不了城，城中善战的将士不多，随行取马如果中了埋伏，岂不是损兵折将吗…
　　凌安之一看凌云拿着茶杯动作一顿，就猜到凌云是在想什么，先是对付商道谢，轻鞠一躬，彬彬有礼道：“多谢余老爷支援，安西军铭记在心”。
　　之后转向凌云道：“少帅，我负责军备，和余家多有往来，余家亦向北疆泽亲王提供战备物资，获得多方信任，我和凌霄愿意马上带人随姑娘去取马，取回来之后战马一半提供给饮马镇，一半提供给凌凌河守军。天亮前可回，保证万无一失。”
　　听凌安之如是说，凌云颔首同意，看凌云点头，凌安之向亲兵打了个招呼，事不宜迟，马上去整队备马、同时去接驻守凌凌河军营的凌霄，一通命令一股脑的下了出去，几阵脚步带起的风声飘过，转眼间屋中就剩下这四人。
　　凌安之披上大氅，紧了紧颈间皮衣上的衣绳，观察了一下付商和随从喝了热茶缓过来了没有。
　　但见跟随的小厮，年纪尚小本就皮肉不丰，穿的也不多，显得冷的特别可怜，这么半天话也没说一句，想是冷到话也不出来了。
　　他本就手欠，忍不住拍了拍小厮单薄的肩膀，跟拍在过冬的石头似的凉，好像有点在偷偷的冷到发抖，凌安之转过头笑着对付商说：
　　“姑娘出门怎么不多带几个人？等到接完了马匹之后，天亮之后我亲自送您二位入关，让人给二位备上马车，多准备点御寒的衣物。”
　　小厮看着自己肩膀上莫名其妙多了个爪子，感受到了付商姑娘平时所说的“手欠”，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付商直言道：“不用，我们并不入关，有其他人在夏吾等我们，还有其他任务，此行是专程送马，送马之后今晚还要连夜赶回夏吾。”
　　凌云听了心头一热，大敌当前，余家一位女子竟然能连夜专程送马，这番胆识和格局让天下男人汗颜，心里暗暗下了一定要誓死守关的决心，想说谢谢又感觉过于太过做作——
　　一堆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凌家军誓不负万民所托以身护城”之类的话在舌头边上转了几圈，竟然没说出口，气氛有点沉寂。
　　凌安之倒是大大方方的一笑，好像早就料到似的，之后看了看付商身边冷的脸色发青的小厮，想了一想，把身上的狐裘大氅脱了下来，带着体温，披在了小厮身上。
　　凌安之太高，大氅到了小厮身上就几乎到了脚踝，裹了个严严实实，小厮感受着天寒地冻中大氅上带来的少年将军身上的火力，眸子里装着不可置信，水汪汪看了他一眼：“将军，你…是把大氅给我吗？你怎么办？”
　　凌安之直接把大氅的衣绳拉紧了帮他系上了，说话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就像是只送了人家一个铜板似的：“你是头一回到安西来吧？下次多穿点，要不碰上战乱，有钱也没地方买衣服去。”
　　确实一切顺利，五千匹战马在天亮前顺利取回到阵前。
　　回纥骑兵听到隆隆的马蹄声，还以为是大楚的援军到了，吓了够呛，后来煞有介事的琢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和马蹄印，得出仅是一批军马入境的结论，骂了几句“狗日的，哪来的军马？”就算是完事了。
　　凌安之没了狐裘大氅，盔甲就直接罩在了棕色的软皮衣上，看着身材也没有多厚实，他的安森双戟直接插在腰后，八十多斤的重量他背起来倒是毫不费力。小厮看了看凌安之背着双戟那个神态，又是盔甲又是兵器，这人受得了，骑着的马受得了吗？小厮紧了紧披在身上的狐裘大氅，想了想偷笑一下，走上前去，拉了拉凌安之的袖子：“将军，跟我来。”
　　凌安之回头看了看这个少年，虽然长的黑了点，但是眉目透着藏不住的灵秀，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眨眨眼不说话，任由少年牵着他。
　　少年把他领到了一匹马面前，洋洋得意的冲他笑了笑，把战马指给他看——
　　凌安之久在军中养马，好马见了不少，这一匹一看就不是凡品，骏马身长丈二，通体漆黑，腰细腿长，不同于军中常用的蒙古马——
　　蒙古马耐力好，但是不能负重，这匹高头大马一看就是产自西域的名马。
　　“给我的？”凌安之眼眉都舒展了，他低头双手扶住了小厮的肩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在黑暗中像两个火点，幽幽的透着绿光，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小厮第一次看到这墨绿色能反光的眼睛有点诧异，还是点点头，说话还有一些童声，道：“少主最喜欢的马，极能负重，日行千里，本来想送回太原的。不过少主身量不够驾驭不了，索性送给将军。”
　　凌安之手欠的毛病又犯了，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直接捏住了小厮的手，这小厮纤细的爪子好似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手贱的直接揉了揉：“你擅自把少主的马送给我，少主会不会责罚你？”
　　“不会的。”小厮大大方方的和凌安之视线相对，葡萄籽似的眼珠里一副心安理得，看起来心是真大，一点也不担心被主人打死。
　　“小兄弟，我叫凌安之，怎么称呼你？”
　　“嗯，…”小厮沉吟一下，“他们都叫我小黄鱼儿。”
　　凌安之捏了捏那个小爪子，把冰凉的爪子给小厮纳进了狐裘大氅里，眉眼一挑，一笑露出了八颗白牙，道：“小…兄弟，不，小黄鱼儿，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来日再谢。”
　　小黄鱼儿狡黠一笑，摆了摆手：“我这马是送给安西军的，就不用凌将军谢了。”
　　凌安之转身就给这匹骏马起了个名字，名唤小厮。


第6章 讨了廷仗
　　景阳二十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早一些，不过这雪在西域像是要命的，在京城却显得是来给锦绣江山填姿色的。
　　景阳帝身居重重宫阙之中，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稳坐了江山二十余年，对摆弄社稷和权臣都有自己的道道，自认为也算是游刃有余，这几年虽然偶尔边境有边患，但是亦在掌控之中，不免生出一些娇奢的气质来，每七天的大朝才上朝一次，其他时间均由二皇子毓王监国。
　　今天正好是每七天一次的大朝会。
　　西域告急的边报已经上达了朝廷，今天景阳帝端坐朝廷之上，与群臣开始商议此事。
　　“父皇，儿臣以为，回纥骑兵乃是游牧民族，二十年来都没成过什么气候，这一次号称五万骑兵，实数应该不足五万，不足为虑。”
　　说话的正是二皇子——毓王许康乾，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着宽大朝服，腰缠玉带，五官端正，看起来风度翩翩，已经监国三四年了。
　　景阳帝共有四子，除了三皇子没有长大成人，其他三个儿子龙生三种，分别是：青眼有加的天之骄子——老二毓王许康乾、厚彼薄此的丧家之子——老大泽亲王许康瀚、以及视而不见的半个瞎子——老四翼王许康轶。
　　天之骄子毓王是李皇后所出，皇后母家尊为国公，是前朝李宰相之女，出身高贵，学生亲族遍布朝中，且本朝重文轻武，加之老二毓王是自小聪慧勤奋，极有眼色，深得景阳帝喜爱。
　　“毓王说的有理，”户部王尚书本身是世家，是前朝李宰相的学生，和毓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这些年国库空虚，户部全是赤字，对外作战都要先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够不够：
　　“黄门关易守难攻，粮食储备充足，且安西提督凌云将军驻守边关多年，经验丰富，回纥骑兵一堆乌合之众，只要固守几月，回纥粮食补给跟不上，自然溃退。”
　　凌家在朝堂上的大树，凌云和凌安之的亲大哥——内阁大学士凌川屏气挺胸听的认真，平静的豹眼深处装着对家国命运的担忧，他本身就是凌河王的长子，身材厚实、中庸的长相和凌云有六七分像，和凌安之一点不像。
　　凌川自安西来，对西域战况如数家珍，知道天寒地冻之际骑兵冲击对江山的危险，不是朝堂之上的文臣们可以想象的。
　　纵使当朝天子对出身武将世家的文臣学士多有忌惮，但是现在江山危险，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想到这里，他心中打了一下腹稿，向前一步，打算奏本。
　　大理寺卿李勉思不动声色的看了凌家老大凌川一言，轻轻摇了摇头。之后整整袍袖，出班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勉思名字不是白叫的，即勤勉还喜欢思考，是三榜进士出身，年纪三十出头，他又得圣心、又会当官，关键是颇有能力还很务实，这种人才一般几十年才出一次，常有奇思妙想，圣上对此人比较信任：“李爱卿请讲。”
　　“陛下，”李勉思礼毕起身，道：“今年寒冬和往年不同，西域地区连年干旱，人口牲口多有冻饿而死的，回纥地处苦寒之地，如果民不聊生，只能孤注一掷的拥兵入关，半年多之前已经攻下梵城，本意即是里应外合，幸得安西军勠力死战，才解了这场危难。”
　　李勉思偷眼看了一眼皇上，看到景阳帝微微侧头，应该是听进去了，李勉思舔舔嘴唇继续说道：“我朝地势西高东低，一旦黄门关破，回纥骑兵借助地势由西向东冲击，万里中原再无遮拦，只有太原可以勉力一战，京城危矣。”
　　“而今回纥重骑兵五万，但是黄门关仅有兵力六万人，且仅有骑兵一万人，我军骑兵战力不如游牧民族是事实，近战必将失败，长城虽然坚固，但是毕竟仅是砖石垒成，一旦城破，回纥大军长驱直入，且北疆番俄和东北的女真必将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国舅爷李宗果突然间说话了：“回纥骑兵，所需要的不过是粮食钱财，如果先给一些，叫他们遣散队伍，如何？”
　　朝堂上谁都不知道下一句怎么接，就算是再不想迎战，这个割肉饲狼的计谋也实在是太有才了。
　　李勉思不愧是进士出身，脸不红不白的马上给国舅爷打了圆场：“国舅爷对东北和京城的防御守军更了解一些，东北女真一族信守承诺，感恩我朝恩典，但是西域回纥连识文认字的人都很少，都是无赖，如同疯癫的动物，这一顿吃饱了，下一餐还是要咬人。”
　　“李卿的建议如何？”景阳帝垂下眼神，手里捏着玉柄拂子，问向李勉思。
　　“臣以为，只要援军赶到，我军兵力就会几倍于敌人，且是守城，届时回纥部落定会不战而退，那时候我军或招降或追缴则可以选择。往陛下早做定夺，出兵救援。”
　　“臣附议。”内阁大学士凌川拱手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
　　毓王何等会察言观色，一看父皇的眼神，就知道父皇已经敏锐的察觉到西域真有军情危机，但是派谁救援，这是一个问题。
　　毓王上前一步，沉声道：“李侍郎言之有理，虽然是小股贼患，但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得不未雨绸缪，请父皇允许儿臣带兵十万，前往增援。”
　　许康乾了解他的父亲，西域兵祸看似严重，但是没有亲眼所见，总是差点意思，且他拱卫京师，女真族才是仅在咫尺，景阳帝是万万不会排他去增援的。
　　果然，景阳皇帝发话了：“毓王守卫东北和京师，且有监国之职，不可远离京城。”
　　户部尚书王修沉默了半天，此时上前一步道：“陛下，军情如此紧急，没有亲王亲自驰援，恐伤了自己的志气。”
　　景阳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金口玉言直接下召：“急令传给泽亲王，将虎符和调军令等送至北疆，着泽亲王带兵，驰援西域，切莫贻误战机。”
　　“…”李勉思和凌川均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苦笑，长子泽亲王驻军在北疆都护府，地点在外蒙高原和西伯利亚的捕鱼儿海之间，且不说泽亲王和毓王都是亲王待遇天差地别，这苦寒之时，北方都护府到黄门关行军都至少要两个月，舍近求远，真是…一言难尽。
　　凌川实在忍不住了，出列启奏道：“陛下，西部军报中已经直言，以现在的兵力，最多只能守城一个月。回纥骑兵兵马武器众多，且作战悍不畏死，每人一块砖都把城墙砸开了。”
　　景阳帝甩了甩手，正眼都没看凌川一眼，上阵父子兵，凌大学士本就是安西提督凌云的亲大哥，提出建议也正常，不过他可以不接受凌大学士的建议：“安西提督作战勇猛，定能守住两个月。”
　　景阳帝一向有条理，处理完了援助西域的事，马上开始议论下一件事。
　　景阳帝望着玉立于殿下一言不发的四皇子，四皇子许康轶年未及十九岁，和长子泽亲王许康瀚一母所生，今年才开始上朝，景阳帝今天要议的第二件事，和许康轶有关。
　　许康轶和泽亲王许康瀚的母亲虞贵妃来自民间巨贾太原余家，当年以姿色被景阳皇帝纳入宫中，虽然母家在金钱上较为宽裕，但是士农工商，商本来就是末流。
　　幸得虞贵妃入宫即诞下皇长子许康瀚，后又诞下皇四子许康轶，算是在后宫站稳了脚跟，但是由于没有根基，这些年来也一直谨小慎微，连喘口气都怕喘错。
　　长子泽亲王许康瀚已经戍守北疆五六年，只有过年时才能入京述职，满朝都知道是无缘帝位，被皇帝派出去将来为弟弟戍边——妥妥的丧家之子。
　　而四子许康轶刚刚长成，十来岁时被封为了翼亲王，等到了及冠再行封王礼。
　　不过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据说这几年由于药石所伤，眼睛越发的不好了，视物模糊不清，要戴着西洋进口的水晶镜——可怜的半个瞎子。
　　想当年景阳皇帝为许康乾遍请名师，文韬武略，许康瀚和许康乾年龄相仿，也跟着一起读书，看起来绝对是亲生的。
　　但是到了许康轶这里，则变成了野生的，许康轶自小就被送到了皇长兄泽亲王的府上，算是借住，由同样是孩子、只比他大七八岁的皇兄许康瀚跌跌撞撞的带大的，非召不得进宫。
　　后来丧家之子许康瀚去戍守边疆，许康轶没有建王府，一直在泽亲王府借住。皇帝连老师都没给指定，颇有任其胡乱自由生长之势，许康轶的文武师傅还是虞妃的母家给请的。
　　不过这等待遇倒是给许康轶淘气提供了条件，满京城都知道这个闲散皇子不受待见，平时所喜爱从事的是一些飞鹰斗狗、养马、修河、经商的下九流事宜，并且府里经常有江湖上的侠客、商人等人来往，和高朋满座的二皇子毓王府比起来，显得非常——不入流。
　　加上上朝这半年来，几次非常没有眼色的给眼看着掉脑袋的大臣们求情，群臣有时候都看不下去了，陛下几次都是即将发作，冷冷绷住的状态。
　　——这个翼王许康轶，没救了，满堂朝臣对这一件事的看法难得的非常统一。
　　景阳皇帝凝目端详了一下许康轶，许康轶虽然多病，不过也快到十九岁，即将长成，这个儿子丹凤眼眼角微微挑起，眉长入鬓，身材高挑，长得很像他的母亲虞贵妃，平时比较严肃沉闷，没主动和他这个父皇说过多少话。
　　“康轶，父皇听说你有了时间都在和江湖上的侠客、商人来往，可有此事？”景阳帝想到宫中案上的奏折。
　　“启禀父皇，是的。”许康轶突然被点名问事，稍微有点懵，不过仅略一迟疑，承认的倒是利索。
　　“荒唐，贵为皇子，不多学一些匡扶社稷、经世治国的本事，反倒是游手好闲，学一些细枝末技，成何体统？”景阳帝听到许康轶连几句解释都没有，眉峰紧皱，心中不禁有些生气。
　　朝中位列两班的大臣都捏了一把汗。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以后注意了。”许康轶低眉垂眼，说话声音也不大，看着说不出的顺从。
　　可能这个儿子就是话少胆子小了些，平时自己对他也是太严肃了些，景阳帝微微出了一口气，道：“你年纪也不小，父皇最近给你选了一个府邸，单独为你建翼王府。”
　　“谢父皇恩典。”许康轶掀起朝服下摆跪谢皇恩，苍白的脸在朝服映衬下还是没什么血色，也看不出多喜悦，还是四平八稳的样子。
　　“起来吧，”景阳皇帝年岁已高，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又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会，看着儿子从容镇定，也有点老心甚慰的意思。
　　再看许康轶面无血色，眼睛上挂着一副水晶镜，用绢布拴住系在脑后，不禁又有些心软，好好的孩子，这眼睛越来越坏，不会瞎了吧？小时候可是眼睛亮着呢。
　　景阳皇帝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对这个不受待见的儿子少有的温柔：“你身体弱，自己建府了身边人更体己些，及冠封王了就娶亲，这样身边也有人照顾。”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兰大学士的女儿，素有贤名，知书达理，年方十五，也不算辱没了你，如何？”许康轶突然抬头，正好对上景阳皇帝少有的慈祥目光。
　　刚站起来的许康轶又跪下了，谁都不能在他英隽的脸上窥到他要说些什么，他波澜不兴的语气仿佛说的事情与己无关：“父皇，儿臣年纪尚小，经年药石不断且有眼疾，不愿意误良家女子。”
　　景阳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柔仿佛是错觉，沉声道：“为父知道你向来体惜他人，不过你也没什么大毛病，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先齐家再建功立业，夫妻琴瑟相和，对养好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许康轶跪的笔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了咬嘴唇，道：“父皇，而今边境未宁，此时可否容后再议？”
　　满朝哗然，四殿下这是做什么？当庭抗旨吗？兰大学士的面子往哪搁？
　　景阳皇帝的面子终于挂不住了，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是天理伦常，你切莫耍小孩子脾气，抓紧领旨谢恩。”
　　李勉思感觉事情不对，这个四殿下也太轴了，抓紧打圆场，面带笑容向陛下启奏道：“陛下，四殿下想是年幼，本就单纯，没有想过男婚女配之事，估计是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更说明四殿下一心读书向学，是皇家之福啊。”
　　凌川也看不下去了，作为内阁大学士，在朝十余年，当庭抗旨的还没看到过。再看看位列朝班的兰大学士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
　　“陛下，”凌川出班打起了圆场，道：“翼王殿下估计是对婚配有恐惧，成婚是一年多之后的事，估计那时候四殿下都迫不及待了，哈哈。”
　　景阳皇帝蹦的紧紧的脸也放松了一些，小毛孩子，应该也不会这么不识相。
　　满朝的气氛终于缓解了一些。
　　凌川转向四殿下，向许康轶挤了挤眼睛，轻轻扬了扬下巴，道：“殿下还不抓紧谢陛下恩典？”
　　许康轶想努力的挤出一丝微笑，但是力不从心，他跪的笔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声音不大却沉稳，满大殿听起来都有回响：“父皇，儿臣不愿意娶兰家女子，请父皇收回成命。”
　　这回安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了。
　　景阳皇帝骤然在皇位上起身，额头上青筋暴跳，头冠上的玉珠帘左右摇晃，伸手指向许康轶，咬牙切齿的问道：“为何？”
　　许康轶仿佛没看到他父皇如同发怒了张牙舞爪的老虎，以及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的震惊，依然面容冷静，眼神坚持：“父皇，儿臣已经有倾心之人，不愿意另娶他人，请父皇，收回成命。”
　　说完磕头扣地，不再抬眼看他的父皇。
　　景阳帝彻底气疯了，继位二十余载，第一次遇到这么明目张胆的顶撞，众目睽睽之下，顶撞他的还是他不成器的儿子。
　　他气急败坏的左右摸索，随手抄起茶杯，运足了力气向许康轶的方向打去，许康轶听到来者不善，也不躲闪，正好打在额头上，茶杯破裂，额头瞬间流血披面而下——
　　“反了你了！！真是真是…”景阳帝气的浑身哆嗦，有心直接推出去砍了，但是还有那么点理性提醒着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声音抖动的喊道：“来人那，取廷仗来，着力打五十廷仗！”
　　当庭被打廷仗的亲王？这在本朝真是闻所未闻，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不过回头想想这大楚一百多年的国史，好像也没有哪个皇子敢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抗旨不遵，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第7章 削王出京
　　当庭被打廷仗的亲王？这在本朝真是闻所未闻，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不过回头想想这大楚一百多年的国史，好像也没有哪个皇子敢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抗旨不遵，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景阳帝还是不解气，甩着衣袖以脚跺着金銮殿的地板，像阵风似的来回旋了三圈，继续道：“也不必建什么王府，就在泽亲王府住着吧。”
　　“及冠之后封为翼西郡王。”多了一个字，品级从亲王变成了郡王，在本朝比驸马的官职还低半级。
　　“没有规矩缺乏历练，也不必呆在京中，明天带着几个人，着一队侍卫护送，前往安西，援战边疆！”
　　景阳帝在金殿上横眉立目、虎目圆睁的又没头没脑的走了几圈，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喝道：“就算是安西战事完结，你也不必回来了，就在边疆呆着吧，边界凉快，冷风吹你正好冷静冷静，非召不得进京！”
　　许康轶跪在地上，脑袋顶着地，水晶镜后边的眼神直直的无焦距的盯着自己右掌心里的红痣，神思飘出了金殿，有点走神，坏了，想过会被撵上歧路，但是没想到收拾到红杏出京啊——真没料被扔到安西去啊？
　　******
　　许康轶趴在泽王府的医室内，从腰部到大腿，一片血肉模糊，疼的他直抽冷气脸上毫无血色，但是意识还很清醒，此刻闭着眼睛皱着眼眉在胡思乱想。府中的医官已经给他清了创上了药，没法穿衣服只能用锦被盖上。
　　许康轶虽然看起来木板子炖肉血糊糊一片，但是他心理明白，执仗官是手下留了情的。廷仗宽一掌长一仗，是大楚用来在朝廷上吓唬官员的专门工具，当然了，这次也算是动真格的用了一次。
　　廷仗有三种打法，以翼西郡王许康轶今天挨了这五十廷仗为例，如果正常打，后背屁股大腿老老实实的挨了这五十下子，大腿一定会被打断，碎肉横飞，其他地方哪里骨头断随意，这人基本上一年内起不来。
　　如果像是景阳皇帝吩咐的“着力打”，执仗官都有隔着皮肉把内脏震碎的功夫，具体可参照隔着门板把豆腐震碎，门板不晃动为例，基本上五十廷仗下来，就算是再身体强壮之人也会一命归西。
　　还有一种打法就是威慑打，看起来血肉模糊，声势挺大，但是廷仗全都落在皮肉上，一不骨断筋折，二不会把肉打飞，身体好点的一个多月就能爬起来继续找打。
　　今天景阳帝吩咐了一个“着力打”，但是执仗官也不傻，那可不是天皇老子一般的亲戚，再不受待见也是皇帝陛下亲生的儿子。
　　老子一时被气晕了头，过了这一阵子还是父慈子孝，要是他们手下真没个轻重把四殿下活活打死了，皇上没法怪他自己，但是可以过几天就有办法要他们执仗官的脑袋搬家。
　　再加上四殿下本来就是个药罐子，这下手的动静更大，但是落在四殿下身上的就更轻了。
　　不出意外的话四殿下一个月之内就能爬起来继续从事他喜欢的飞鹰斗狗、顶撞父皇。但是许康轶需要马上爬起来。
　　水晶镜可能挨廷仗的时候被震掉了，不过纵使此刻视力模糊，只要睁眼也能看到围着他哭泣的几个女人。
　　为首的正是母妃虞贵妃，年过不惑依然美艳动人，此刻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她看出了儿子没有性命之虞，以丝绢掩口，哭着心疼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如此倔强，父皇让你做什么你做就是了，何必遭这一顿打？让满朝文武和京城人看了笑话，好好的亲王位也弄没了？”
　　许康轶心道：面子要来何用，那兰大学士的女儿就是皇上和毓王安插的眼线，何必放个钉子在身边？
　　又想，亲王郡王也没什么区别，对他而言不过是从配角变成跑龙套的。
　　再说他确实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心爱之人身份不高，弄一个大学士之女回来天天回来冲她抖威风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一句都不敢说，他蠕动着爬了爬，将额头蹭进了虞妃的怀里，撒娇道：“母妃，儿臣没事，您出宫时间长了，快回去吧。”
　　哄走了母妃，床前伺候的女孩们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最心疼他的是刘心隐——金人之女，哭的眼圈都红了，此刻也不避讳，一双玉手还意欲掀开锦被看一看；其余两个女医官彩云和彩霞也是泪落连珠子，眼睛都肿的和桃子一样。
　　许康轶咬牙支撑着爬起来，旁边的女孩们立刻吓得花容失色：“殿下这是干什么，还不躺下？”
　　许康轶像没听见，冷汗从额头滚到睫毛上滴落下来，他倒抽着凉气，吩咐道：“给我更衣，备车，我要去京城军备所！”
　　许康轶这一中午都在想皇兄泽亲王许康瀚昨天秘传给他的纸条，许康瀚称黄门关国家门户不可不救，不过他的北疆军队路途遥远，可能来不及了，让他想办法把红夷大炮运往安西抵挡回纥骑兵。
　　许康轶的本意是安排他人将红夷大炮拆分成部件，秘密运往安西，不过协调起来需要耽搁时日。而现在正好皇帝下旨把他送到了安西支援，他就打算光明正大的走这一遭了。
　　申时已经过半，军备所隶属于兵部，主事的是张督监，此时京城军备所正要关门散班，忽然门口来报：“大人，翼亲王…不对，翼西郡王来了。”
　　张督监闻听一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四殿下上午被打了廷仗削了亲王，都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下午怎么还有脸四处走？
　　不过他面上丝毫没有表现，马上整理衣服，出门迎接。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许康轶也不客气，惨白着一张脸，一身素白，眼上系着水晶镜，进了门从马车上被家将陈恒月和元捷搀扶着下来，一步三歇的就进了张督监的会客厅。
　　面上也丝毫不见惭愧之色，要不是确实不利于行，张督监都以为上午被打的不是他。
　　张督监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这位爷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拜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殿下请用茶，”看殿下这阵仗应该是坐不下了，毕竟后背大腿刚挨了廷仗，大家全在屋里傻站着，气氛略微诡异。
　　许康轶也不绕弯子了，笑容满面的对张督监开门见山，气息不稳的道：“军备所是国家的后备储备库，国家兵器战车皆出于此，张督监辛苦了。”他本来除了装笑就不怎么笑，这惨白的脸假笑起来确实勉强。
　　“岂敢岂敢，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殿下请问所为何事？”张督监看着许康轶那副病容，就是想早点把他送走。
　　“张督监，开门见山吧，西域告急，父皇今早派我支援西部，我整队待发，还缺二百门红夷大炮，听闻张督监这里有，请张督监帮我清点，马上派兵来取。”许康轶站都站不直，两边有人搀着，看着像一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殿下，”原来目标在这里，翼西郡王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红夷大炮是给毓王准备的，威力无限，哪能随随便便的给出去？
　　张督监挺胸收腹，嘴角抽了抽，道：“殿下，储备库只有一百门大炮，何来二百之数？况且…”坏了，张督监看到许康轶水晶镜后意味深长的凤眼，微微扯起来的唇角，就知道自己着了道了，原来是在诈他？
　　“张督监，我奉旨支援西北，是奉皇命来取装备，张督监不会违抗圣旨吧？”这是强盗登门了吗？
　　“这，”张督监微微语塞，本来不想给，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攥着双手开始在原地打转。
　　正在这个时候，翼西郡王实在是站不住了，头也好像抬不起来，面如金纸，唇似落雪，嘴角一股血迹渗了出来顺着下巴流到白色衣襟上，膝盖也软了，看起来像要跪下去，嘴里还在喃喃小声说话：“张大人，您什么时候把大炮出库的条子批了，我就什么时候走。”
　　张督监想搀扶，低头看到郡王殿下的素白的衣服底下都渗出血来，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官场多年，虽然转的慢了点，但是不傻，知道此时就算是禀告了皇上，皇上也得同意把红夷大炮发出去；而且万一毓王不同意，他夹在两个皇子中间也难做人。
　　当然了，他更怕病秧子翼西郡王真死在军备所，到时候他不支持西征，抗旨不遵，气死皇子的罪名可就落实了。
　　想到此处，他马上当胸扶住了翼西郡王，正色道：“王爷哪里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军备所，就是为大楚抵御外敌提供军备的；况且殿下千金之子，有恙在身尚且亲自带兵西征，我作为臣子，更应尽忠职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挺识相，翼西郡王眼里光芒微微一闪，好像腰比刚才有劲了一点，双手扶着张督监的双臂道：“既如此，我正好亲兵车马在此，还可以搭把手帮忙装卸”。
　　不自己装怎么行，万一子母铳的炮弹给的不够呢？翼西郡王的母家世代经商，他和母亲娘家关系走的更近一些，尤其会精打细算。
　　许康轶虽然体质稍弱，不过总归年轻，且许康瀚让其不许耽搁，他连夜整装，带着大炮、炮弹、家兵、护送的车队以及贴身侍奉的人，趁着天还没亮就出了城。
　　朝夕白帝彩云间，昔贬安西路八千。
　　太原也在京城到黄门关的路上，许康轶侧身倚在车厢里——总躺着人也受不了，到了山西之后，他身上的伤已经见好。他着素色锦衣，单手拎着茶杯，眼珠在微微挑起的凤眼里转了两下，问道：“这里与武威将军黄中原的中军有多远？”
　　骑马随行车外的家将元捷马上回答道：“此处过去路况却好，就是稍微远了些，马车要两个时辰。”
　　“将红夷大炮和军车留下，陈恒月、陈罪月、相昀都留下看着车队，元捷和我走一趟中原驻军。”许康轶微微摇了摇头，十万大军，按兵不动持军观望，实在是固步自封的可以，如果再一毛不拔，那就更说不过去了。
　　他思及至此，对元捷说道：“皇恩晃荡，竟然将这样的废物也载覆朝中，不拿良心上都说不过去。”
　　“可是，王爷，”元捷是许康轶贴身的随从和家将，和许康轶年龄相仿，跟随多年了，劝道：“泽亲王让我们早日赶到黄门关，万一差一日抵挡不住…”
　　许康轶眼珠一转想了想，就算是沦陷了好像也有补救的办法，他凤眼一挑，说不出的冷峻，道：“抵挡不住就说明安西凌家军气数尽了。”
　　许康轶到了中原驻军如法炮制，又在武威将军处“奉旨”拿了两万匹军马。
　　反正已经心里恨毒了他，拿一万和两万好像区别不大。


第8章 艰苦周旋
　　京城一地鸡毛，西域边疆则血腥十里，炮火纷飞，一片焦土。
　　用兵之道，讲究的是以正合，以奇胜。但是被说书人和坊间更津津乐道的是以奇胜，毕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更符合人们的猎奇心理。
　　其实真到了战场上，更多的是以正合，换一句话，兵士越打越少，火器弹药跟不上，名将本事再大，也做不出没有米的饭来。
　　看古书演义，仿佛名将都能“杀个七进七出”、“入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其实不尽然，真在战场上双方杀红了眼，战场上火炮暗器横飞全不长眼睛，再加上名将的目标大，死伤的概率也和士兵差不多，随时能去见阎王。
　　死了的，成了永定河边骨，能踏着万千鲜血活下来的，史书上才有那么一两笔。所以一般大将全能坐镇中军，既能纵观全局，安全也有保障，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凌安之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为名将，不过他的独特癖好就是在两军阵中砍杀冲锋在前，凌霄和凌云劝了他多次让他镇守中军，他也毫不在意。
　　凌安之初出茅庐，但是诡计多端，腹黑狡诈；凌云老成持重，总揽军务多年，经验丰富。哥两个夙兴夜寐，枕戈达旦，昼夜推演进攻防守偷袭布阵的方向，和回纥骑兵周旋。
　　十一月十五，凌安之攻其不备，拔回纥先锋。
　　十一月二十，用和谈为名拖时间，回纥特别实在的认真谈判，竟然真的拖了五天。
　　十一月二十六，大楚骑兵第一次和回纥骑兵正面对决，双方死伤惨重，凌安之且战且退，退守饮马镇。
　　大战刚过的二十六日晚，刚到申时，但是天已经大黑了，今日力战一天，双方都疲惫撤兵。
　　凌云少帅固守黄门关内，弓箭火炮提供空中防护，饮马镇的大营内，凌安之斜靠在军案前，一边盯着沙盘一边吩咐身边的传令兵，他还没从沙场的气氛中走出来，脊梁肩膀绷的笔直，浑身杀气腾腾的发号施令：
　　“李进忠、方文杰今晚组成骑兵、步兵两队，轮流巡营，防止回纥偷袭；雁南飞清点一下损害士兵、战马、战车各多少，军中医药不足，要省着点用；凌霄从凌凌河军营带兵五千，三更天和我汇合，今晚看能不能来一个偷袭。”
　　一个传令兵飞速的重复了一遍没有出入，直接飞身出了大营。
　　“将军，”凌安之正在凝神细想今晚偷袭的细节，把方方面面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在脑中过了千万遍，传令兵突然进来发声吓了他一跳，举手示意一下，让传令兵禀告。
　　传令兵挤眉弄眼：“将军，少帅让我来的，说关内来了一位姓梅的姑娘，直接说要见你。”
　　在黄门关从军五年从没在军中见过女人，这凌安之将军可是不同凡响，全是姑娘来主动找他的，真是桃花朵朵开。
　　“梅姐姐！”凌安之声音里透露出喜悦，瞬间抬头时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就不见了：“我不方便离开阵前，快请梅姐姐到饮马镇的后方。”
　　凌安之一跃而起，心里算了算时间，三更出兵，还有三个多时辰，足以和梅姐姐一聚了。
　　和看到付商不同，凌安之一见到梅绛雪就喜笑颜开，直接当帐中的凌云少帅和传令兵不存在，带着一股子塞外的寒气，一个箭步扑上去拉住了姑娘的袖子，一叠声的问：“他们说姐姐是来给军中送药材？前线正在战中，多危险啊？此地苦寒，你穿的可够多？你怎么从江南过来的，家中同意吗？”
　　凌云少帅和传令兵有点尴尬，突然感觉自己非常多余。
　　梅绛雪倒是落落大方，似乎对这种亲昵习惯了，抬起冰凉的玉手抚了抚凌安之的头发，仿佛在抚摸个什么小动物，抿嘴笑道：“都当将军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撒娇？”
　　凌安之终于想起帐中还有凌云和传令兵两个活物，有意让他们胡乱揣测，又感觉这样对梅姐姐名声有损，还是解释了几句道：“梅绛雪是我在江南认识的，是我恩师宁森宁林先生好友的女儿，下江南学艺那些年我们经常相聚。”
　　梅姐姐说是姐姐，不过也只比凌安之大一点，典雅端庄，带着江南女子的秀气沉稳，一看就是大家之女；父亲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经常为安西驻军提供药材，这一次适逢梅绛雪亲自往军中送药，顺路探视一次凌安之。
　　正好今日战后凌安之还没有见到凌云少帅，趁着介绍梅绛雪和给姐姐按照茶水的空档，把阵前的事宜向凌云禀报了一下。
　　梅绛雪知道军务繁忙，饮必了热茶就换上男装，带着随行的亲随，今天战后受伤士兵众多，暂时去伤病所帮助医治伤兵去了。
　　十一月三十，回纥骑兵猛冲饮马镇，凌安之放弃饮马镇退守凌凌河。
　　腊月初七，回纥骑兵冲击凌凌河军营，凌安之和凌霄带着剩下的骑兵继续周旋。
　　腊月十五，一万骑兵基本损失殆尽，凌安之和凌霄退守黄门关城内，黄门关守将方文杰战死。
　　腊月十六，回纥骑兵更加疯狂，全力攻城，黄门关全力应敌，回纥骑兵损失惨重，无奈撤退重整队伍。
　　腊月十六日晚，趁着月黑风高，凌安之命令三军将士往城墙上狂浇凌凌河上引来的水，当晚气温极低，滴水成冰，等到十七日天亮时，黄门关和这一片的长城、烽火台已经全都冻成了大冰块，别说攻城，滑的连个搭把手的地方都没有，回纥骑兵大怒，但是也无计可施。
　　腊月二十五，临近春节，凌安之已经带人和回纥主力周旋了一个多月，士兵基本人人带伤，回纥骑兵联合了楼兰骑兵，搬出了楼兰国特制的攻城战车，开始凭借战车冲击，搭建云梯攻城，黄门关上的所有将领全在城墙上亲自参战。
　　提督凌云看到了回纥骑兵新请出来的战车云梯，先也是心惊害怕，黄门关固守所凭借的仅是城墙，战车直接撞击城门，已经看到了云梯直接将这些不要命的狂犬一样的回纥狗送到城墙上来，这城墙还怎么守？
　　不过他将门之后，心下只忐忑了一会就克服恐惧激出了浑身的血性来，大不了以命相搏以身许国，他豹子一样的眼光闪出锐利的刀锋来，扫过正在城墙上浴血拼杀的弟兄们，爆喝一声就冲向了潮水一样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回纥士兵，挥舞着三尖两刃刀一刀一个开始玩命。
　　凌安之和他二哥距离不远，将几个刚爬上城墙的回纥士兵一戟一个送下了城墙，接着着一伸腰杆，整个人几乎全探出了城墙外，外边看起来像是墙壁上钉着的一颗树似的，真担心风把他吹下去，三下五除二就将敌军的这一架云梯砍断了，之后腰眼一用力，又回到了城墙上，向后军看了看，问身边的亲兵道：“少帅呢？”
　　亲兵刚才真担心他掉下城墙去，惊的满脑袋汗，看他轻飘飘的回来了才用一只手袖子蹭了蹭脑门，另一只手遥指道：“少帅参战了，我刚才看他在那片城墙呢。”
　　凌安之打眼一看，吃了一惊，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住的，果然是他二哥凌云，而且左支右绌，身边亲兵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险象环生。
　　他不敢耽搁时间，飞身就冲进了包围圈，挡在了二哥身在，凌云刚才是一猛之力，光有万丈的血性可惜没有万丈的武功，一边挥刀向敌军劈砍，一边喘着粗气对凌安之说道：“幸亏你来了，要不估计我一会也就被先穿成糖葫芦、之后再剁成饺子馅了。”
　　围着的敌军逐渐倒下，只剩下几个拎着蒙古长刀猛轮两眼睛血红的，一个强壮的士兵看到了大势已去，“嗷”一嗓子，“汉狗，拿命来！”
　　凌安之瞅准空门，左手的单戟一送，直接捅进了这士兵的腹部，一般人受伤，第一反应全是吃痛躲避着危险后退，却不成想这士兵是个不要命的，忍着疼大叫着不退反进，手上的大刀运足了力气，冲着凌安之和凌云就砍了过来。
　　凌安之马上就要侧身敏捷躲过，眼光余光一扫，却见凌云还在勉力应对面前的敌人，他要是一躲这一刀就结结实实的砍在凌云身上了。
　　他反应极快，变躲为退，向后用力一靠，推着凌云就躲开这致命的一击。饶是如此，他斜肩铲背的也受了一下子，砍透了铠甲在肩膀到前胸开了个一尺来长的血口子，先是白肉一翻，之后才唰的一下开始往下淌血。
　　凌安之握住安森双戟，一脚将回纥士兵踢飞出去十几步远，摔在地上死狗似的一动也不动了。
　　凌云吓了一身冷汗，看三弟这惨样哎呀了一声：“安之，这刚才砍我脑袋上，估计直接开瓢了，你伤的怎么样？”
　　凌安之觉得身上疼的要死，不过在二哥和众将士面前必须得端着，看似丝毫不以为意的晃了晃脑袋，还有心情扯淡：“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这幸亏没砍脸上，要不可要花容有损了。”
　　“…”凌云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这一天凌云的手下李进忠战死，凌安之送梅绛雪入关。
　　腊月二十六开始，回纥部队开始疯狂攻城，每天如潮水一般，持续五日。


第9章 贩子解围
　　腊月三十，已经到了春节，黄门关内最后一批枪炮军火已经全都上了破烂不堪的城墙。
　　凌安之、凌云、凌霄、雁南飞昨晚根本没睡，将黄门关所有的军备清点完毕，全部士兵还能动全在死守。
　　东方启明星刚刚升起，天色还未放亮，半弦月当空高挂，月光如水罩在三军将士的铠甲上，凌安之倚着城墙边上打空了连弩极目远眺——
　　昆仑山和神女峰山顶常年覆盖着皑皑白雪，说不出的清冷高洁，仿佛山下亘古以来的兵祸匪患都与这山河无关。
　　一代代的尸骨埋在山下，如果不是草木吸收了或忠臣或贼子的鲜血长的更加繁盛，那这自古以来的兵祸仿佛都没存在过。
　　万里河山不与任何人结缘或者结仇，夺来抢去的只不过人们这三分意气罢了。
　　江山代代无穷已，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旧人去了黄泉，新人活着就要争夺，成王败寇，入局了就有输赢。
　　凌安之和凌云目光在空中碰上了，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已经如此，身殉于此，也不枉凌家世代忠良的名声了。
　　凌安之回头去看凌霄，看凌霄一双眼也盯在他身上，凌霄棕色眼睛里的光彩就没散过，一直显得淡定从容，看起来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估计用不到晚上他们就全都埋尸城下了。
　　“怕不怕？”凌安之摸了摸凌霄的后脑，滑下去扶住了凌霄的肩膀。
　　凌霄先是一怔，之后马上笑了笑，一伸手捉住了他的手，在肩膀上紧紧捏了捏：“两军阵前，谁怕死谁先死。”
　　“也是，”凌安之马上故态萌发，显得不正经起来：“黄泉路上太拥挤了，估计和回纥的狗贼在黄泉路上还要继续打仗。”
　　正在这闹腾，突然之间，关下的士兵大声呼喊：“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先是一两个声音，转瞬间关下已经喊成了一片。
　　“啥？！”城墙上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这边都准备以身殉国了，援军怎么还来了？来的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一个传令兵飞奔到了城墙下，冲着城墙上喊道：“少帅，将军，援军到了！”
　　“哈哈哈哈，报告一下，是哪路兵马？来了多少人？”
　　凌云大喜，一甩手就跳下了城墙，完全没考虑到自己的能力和体力能不能支撑，这一段城墙再矮也有三五丈高。
　　还是凌霄看到情况不对，一起跟着跳下来扶了凌云一把，才总算没把凌云少帅的腿摔断。
　　士兵也是喜形于色，单膝跪倒答道：“来的是四殿下翼西郡王，带了家兵家将三百人，以及护送骑兵一千人。”
　　凌安之和雁南飞纵身也已经飘下了城墙，也不是他们不稳重，实在是援军来了这喜悦来的太猛烈了，他们实在抵挡不了诱惑，跳下了城墙之后，正好听到这句话。
　　“什么？”雁南飞苦笑不得，扯开的嘴角都没时间归回去，只能那么咧着。
　　他两只手揉着太阳穴道：“一个药罐子半瞎眼的皇子，两个月前被皇上打了廷仗撵出京城来戍边，带点家兵家将，这算哪门子援军？”
　　翼西郡王被贬黜戍边的军报早就到了，只不过是人刚刚赶到。
　　凌安之心中也略感失望，肩膀微微塌了塌，突然也有点同情这个四殿下，来的真是时候，正好赶上鬼门关大开要收一批他乡之客——
　　不分尊卑与否，王子与庶民同等待遇；预计十二个时辰内完成任务，绝无拖拉。
　　“哎呀，不是，”传令的士兵可能还没有适应新职位，毕竟上一任传令兵前天刚死，他才上任两天不到就要来传这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分不清主次也正常：
　　“翼西郡王带来了红夷大炮一百门，还有各种火器子母铳炮弹二百车，战马两万匹，骑兵和家将是负责沿途押送的！”
　　凌云少帅听完，眼圈当时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安西军一百多年来都没有过上过这种好日子！
　　消息很快的一传十十传百，一刻钟不到，安西守军只要还有气的，全都进入了相拥抱头痛哭阶段。
　　一百门红夷大炮？太他娘的震撼了！死中得活啊！
　　翼西郡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凌安之扭头看了看正伏在他肩膀哭的投入的二哥，鼻涕眼泪一起流，抹了他一盔甲，正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道：“苍天有眼，要不六万子弟随我出了家乡，都没给带回去，死了都无颜见地下父老。”凌安之却在想别的事：翼西郡王——许康轶，果然是本朝最大的军火走私贩子！
　　******
　　红夷大炮来了，那就没回纥骑兵什么事了，凌云带领众将士突然又仿佛全身充满了力气，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子母铳全都上了膛。
　　回纥骑兵为了方便今日拿下黄门关，把大营就扎在关下2公里处弓箭射程之外，正好方便红夷大炮发挥——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源源不断的子弹放肆的往回纥骑兵营内报仇雪恨似的招呼，一天时间都没用上，回纥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哭爹喊娘的仓皇向西逃窜。
　　这批红夷大炮经过了改良，以往大炮发射一次之后，要专人依次再装入沙子、黑硫药、引线等等，装填时间特别慢，而且容易炸膛。基本上第一批炮弹打完了，敌人骑兵可能都冲到城下，第二批炮弹还没装好。
　　这一批炮弹全是子母铳，将炮弹提前装好，两个炮弹一组，打完了子铳打母铳，发射完了这一组再发射下一组，无一炸膛。
　　凌安之在战场上少有的轻松悠闲，他就坐在一个不用发射红夷大炮的炮筒上摸摸索索，一会摸摸炮筒，一会看看作为炮座的木头车，一会又去炮筒圈上看看军备所利斧似的标识——
　　最后若有所思的叹为观止，这武器太强大了，他们安西军那点破铜烂铁真是比起来只配去要饭！
　　他站在大炮上，旁边的凌云少帅正拿着千里眼观看着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顷刻间就将回纥骑兵揍成了断了脊梁的老狗，再也没力气冲他们狂吠了。
　　凌云胸中出了一口恶气喜不自胜，忍不住向凌安之描述现场道：“安之，看，红夷大炮的炮弹落在了中军，那一队回纥兵匪都没来得及上马。”
　　“安之，看，回纥骑兵顶不住了，后队变前队，丢盔卸甲的撤退了。”
　　“安之，看，中军顶不住了，回纥王子那哈达好像穿着黑色衣服要逃，不对，不是黑色衣服，可能灰色战袍脏的，东窜西看，好像也是要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凌安之站在了凌云的旁边，他身披轻甲、抱着肩膀、没戴头盔，依旧背插双戟，满头乌发随意的拢了起来——
　　“少帅，那哈达那衣服底色是红色的，就是太脏了，你看那袍子下摆，还有红色的穗子；他这也真够狼狈的，连家眷都不带了。”
　　凌云拿着千里眼眯缝着眼睛使劲瞅了瞅，道：“确实是哦，就两队侍卫护着他跑了。”
　　凌云突然有点无可奈何，这时候要是能乘胜追击，可以一举击杀那哈达，一劳永逸。
　　不过现在大楚军不具备这个条件了，冲进了敌阵红夷大炮可不长眼睛，一炮下去不走运的话任何人不分敌我全会化成铁水，安西骑兵打光了，不耐远程追逐。
　　凌云突然紧皱眉头怔了一下，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他缓缓的把千里眼从眼睛上拿下来，转向凌安之，望着凌安之水波潋滟墨绿眼睛的深处，不可思议的问道：
　　“我用千里眼都看不清的东西，你是怎么看的这么清楚的？”
　　“啊？”凌安之好像有点小秘密被人发现的尴尬，声音里包含着那么点又被你们凡夫俗子看到了的意思。
　　“可能天生的吧，其实也没什么。”
　　凌云若有所思，怪不得凌安之这些天在城墙上用硬弓射箭多远都不怎么瞄准。
　　他这个三弟，真是天生的杀器。
　　******
　　安西守军最近时来运转了，翼西郡王的援军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靠大炮直接扭转了战局还不算。
　　大年初二，北疆都护府，泽亲王的援军也到了，泽亲王手下大将田长峰和楚玉丰各带偏将，四万骑兵带着备用军马，一个步兵都没有，只带了必备的人吃马喂的粮草和御寒的皮衣，尽量的轻装简从，昼夜兼程，直接绕过了外蒙高原的边缘，从天山峡谷冲到了黄门关外。
　　凌云、凌安之等人率众迎接，裹挟着高原寒风和西伯利亚杀器的北疆军将黄门关前的道路围的水泄不通，人皆披着狼皮大氅，坐下的马匹也全披着羊皮御寒，不少战马尾巴上的霜雪还没有融化。
　　凌安之再仔细观察，见随军的粮草所剩甚少，可能最多再坚持三天，高寒之地，一旦没有补给，基本算是走入了绝境。
　　这是一队没有后勤和补给的飞行军——所以行军速度提高一倍。
　　凌安之心中一热，泽亲王选择的道路都有讲究，如果援军到来黄门关还未被破，那这四万骑兵直接就绕到了回纥的后头，两面夹击，回纥必败。
　　如果黄门关已经城破，那么北疆骑兵自西向东追击，和中原部队里应外合，也能打掉回纥的乌合之众。
　　四万精骑兵，家底都端上来了，一旦这些骑兵和大将折损，泽亲王许阔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和那些保存实力持兵观望的兵油子比起来，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第10章 太不厚道
　　凌安之回头吩咐传令兵：“马上埋锅造饭，给弟兄们来点热乎的。”
　　田长峰和楚玉丰看起来都不到三十，连日行军，觉得脸都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冻长了，长脸下全挂着长出来没工夫收拾的一扎长的胡子，一扎长的胡子下边还挂着点冰溜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们是皇长子北疆泽亲王的肱骨心腹，此次奉命前来，就是要保住黄门关，本来路途遥远，以为到了之后顶多看到野狼秃鹫给安西军天葬的场面，没想到竟然见到黄门关尚在，俱长出了一口气，双方寒暄了几句，骑兵开始分批进入黄门关整顿休息。
　　田长峰问出了泽亲王许康瀚比较关注的问题：“翼西郡王呢？听闻翼西郡王在京城偶尔有恙，又长途奔袭，现在身体可好？”
　　泽亲王许康瀚和翼西郡王许康轶一母所生，兄弟感情深厚，在最是无情的帝王家中显得弥足珍贵。
　　凌云和凌安之对视了一下，带着含蓄的歉意笑了笑，凌云少帅开始解释这个问题——
　　“田将军，黄门关没有失手，最大的功臣就是郡王送来的红夷大炮，当天援军打了翼西郡王的名号，带着郡王的印章名帖兵符来到了城下，不过带队的并不是翼西郡王，而是郡王的手下大将陈恒月和相昀。”
　　“郡王殿下以战备为念，本就是带伤出京，又在山西整顿了军备，一路风餐露宿。今年冬天格外冷，在距离黄门关三百里外的光城，来使说郡王殿下感染了风寒，实在是起不来了。”
　　“郡王殿下知道黄门关军情紧急，毕竟沿途接到的求援军报比雪飘还秘籍，他恐怕耽误了救援，吩咐手下的陈恒月和相昀等几位将军带着红夷大炮先行来到黄门关下，叫开了城门。”
　　凌云躬身行礼：“两位将军，而今郡王殿下正在三百里外的光城内养病，他手下的亲兵陈恒月和相昀现在正在城内帮忙整顿城防，日前传来消息，说殿下已经见好能起身了。”
　　军中极苦，两军阵前更苦。田长峰和楚玉丰的北疆军在凌云、凌安之等人的陪同下，在黄门关喝了几杯接风的热茶，吃了顿糙米马肉，都觉得是不枉过一次年了。
　　用餐之后收拾洗漱完毕，田长峰和楚玉丰对凌安之道：“北疆军情紧急，大军秘密离境，虽然是冬季番俄不至于马上进攻，但是还要以防万一。”
　　“西域回纥匪患已经解决，我们在此整顿两三日，明天去探望翼西郡王，若翼西郡王能随行，则一同带往北疆，若身体有恙，则修养时日再另行北上。只是连日行军，大多马匹都已经苦不堪言，若军中有战马，烦请给我们北疆军队提供战马两万匹。”
　　凌安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叫苦，郡王日前送来了战马两万匹，全养的膘肥体壮，他常年倒腾军备，像宝贝似的捂着，想着以后有大用呢，估计是好东西露白了，被田长峰和楚玉丰的北疆军看到了，一张嘴就冲着他家底来了。
　　可是不给又不行，毕竟第一人家是来增援的，确实需要战马；第二战马是泽亲王的弟弟送来的，他们张嘴要起来是天经地义。
　　凌安之眼珠子一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田将军，我看到您军中战马疲惫，有些已经被冻伤了，正要提起此事，给您准备战马呢。”
　　田长峰和楚玉丰互相看了一眼，还真没想到凌安之这么痛快。
　　“可是，”凌安之面露为难：“安西军现在正是前线，军中也缺战马，行军打仗，没有战马恐怕误了家国大事。要不这样吧，我看北疆军一些战马精疲力尽，可能回不到北疆了，我们双方置换两万匹，如何？”
　　楚玉丰一皱浓眉，心中想这小猴子转的倒快，北疆军的战马是身经百战的蒙古马，可安西军的战马是太原军中养尊处优的中原马，平时买起来，价格都贵一倍，这明显是占他们便宜：
　　“凌将军，战马和士兵本来就是配套的，拆分开不好吧？再说你们安西军现在总共打得只剩下一万多人，要这么多战马也没用了吧？”
　　凌安之已经想到了这一句：“楚将军，你们的战马太疲累了，我先帮你们将息着，活马总比死马好吧？”
　　“再说了，楚将军，我们安西军现在是人少了点，可是编制还在，马上就要开始招兵了。”
　　楚玉丰觉得凌安之比他二哥凌云不厚道多了，双臂抱肩：“一万匹换你们两万匹，不能再多了。”
　　一万匹北疆军战马也比两万匹中原战马价格高，可凌安之讨价还价，能咬一口就咬一口是他的原则：“楚将军，安西军现在人员不够，还要守住国门，是最艰苦的时候，如果人不够和军备不够两个不利条件搅合在一起，不是压力更大吗？和北疆军也是唇亡齿寒啊。”
　　他伸手往西方指：“万一回纥和突厥过一阵子卷土重来，安西军什么都缺，弄不好还要山高水远的再折腾你们一回，太劳民伤财了，万万不能让此种事情发生，依在下看，北疆军战马一万五千匹换安西军两万匹，不能再少了。”
　　“…”田长峰和楚玉丰看他说的大义凛然，有些张口结舌，这么换怎么能是没人吃亏呢？分明是他们北疆军吃了亏了。
　　凌安之再接再厉，抛出最后的甜头：“两位将军，我看兄弟们远路而来，粮食带的不多，这次安西军勒紧了裤腰带，也要把兄弟们行军回北疆的军粮带足了。”
　　*
　　晚上休息后，凌安之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了凌霄的榻上，凌霄年纪小一些没那么抗累，精神头一松懈倒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凌安之手欠的毛病又犯了，捻着凌霄披散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田长峰、楚玉丰、陈恒月都说许康轶的红夷大炮来自军备所，确实红夷大炮上还打着军备所特有的利斧标识。不过他常年摆弄军备，深知朝廷实力，红夷大炮多方争抢，不可能随随便便的给献出来。
　　他和梅绛雪相识多年，梅绛雪常年在西域江南行走，运输药材开设药铺，对运输上的事情多有猜测，曾偷偷的和他说过北疆军很多军备出处不明。
　　为此，他去年还和凌霄特意跟着线索暗查到了甘肃，奈何连外围都没有摸进去。
　　他以前隐隐猜到当朝皇子中，走私的人不是泽亲王许康瀚就是毓王许康乾，而二皇子许康乾有朝廷的大力支援，且走私军火是形同谋反的死罪，许康乾没必要铤而走险。
　　比较起来，长子泽亲王许康瀚戍守北疆，朝中帮着说话的人少，断了军火和断粮差不多，走私的动机更强些。
　　许康轶和许康瀚一母所生，手足感情深厚，且留在京城这个中心枢纽地带，做什么都更方便些，所以许康轶通过各种途径为其皇兄许康瀚走私军火也属于正常。
　　本来凌安之想着看到这一批红夷大炮就能坐实猜想，其实也想搭一下翼西郡王走私的便车，这次竟然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抓到，许康轶和许康瀚果然是事无巨细，谨小慎微。
　　他这么一出神，忘了手里还拉着凌霄的头发，可能没控制好手劲，扯的紧了，凌霄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睡懵了的晃了晃脑袋，伸手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哎，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的这么迷糊？”
　　说罢翻身下床，准备了消毒伤口的金疮药、纱布、药酒等，净手后走向凌安之，道：“都误了时辰了，抓紧换药。”
　　一边说着，一边让凌安之自己把衣服除下去，露出胸口一道皮翻肉绽的创口。
　　凌安之在城墙上护着凌云的时候被一个不要命的回纥兵砍了一刀，之后战事太紧基本没好好处理，伤口又被冻伤了，现在是红肿中透着蓝紫色，再留着红黄的脓水，肿起来老高，看着就是个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凌霄用手掌蹭了蹭脸颊，看着伤口愁容不展道：“估计是冻伤了，导致伤口好的太慢。”
　　纵使凌霄手轻的像羽毛，凌安之还是疼的龇牙咧嘴冷汗顺着颈子往下流，真想嘴里咬块枕头毛巾。
　　******
　　回纥骑兵已退，来支援的北疆骑兵也在置换了战马、带足了粮草，田长峰和楚玉丰探视四殿下确认无恙后，三日后就挥师赶回北疆都护府。
　　但是不代表安西军可以歇着，破破烂烂漏洞坍塌的城墙要修理，伤兵要医治，战马要清点保养，缴获的军备要注明入库，关内的城防全部要重新整顿。
　　守军六万人最后折损到已经剩下一万多点，还要招募新兵，不过招兵要等到过年开春后再开展，此时刚过春节，中原地区的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温情喜悦里。
　　凌安之也不担心再有西域匪徒来袭，一个是西域各部难以短时间内再有一战之力，再一个一百门红夷大炮在此，炮弹充足，只要关门固守，神鬼莫能侵袭。
　　——翼西郡王，许康轶，果然是财神爷。
　　凌安之牵着他的战马“小厮”刚巡了伤兵所慰问了伤兵，缺胳膊短腿伤势多悲惨的都有，中原地区天下太平，家家全是张灯结彩的过年；可是守住了国门的安西军，却已经大部分马革裹尸，剩下的人人带伤，即使他是铁石心肠，在这么个节日氛围里，也有点情绪低落。
　　他全走了一个遍，吩咐军医们别舍不得军药，好好给兄弟们医治；再吩咐火头军多加两个肉菜，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将军帐。
　　战后，二哥凌云押着被生擒的拔古野和丝结入京献俘去了，把军务放手交给了三弟。
　　城墙毁损严重，虽然料定西域各国暂时没有一战之力，凌安之还是不敢懈怠，他把自己的将军帐设在了黄门关外的饮马镇军营里，这样随时可以照应黄门关。
　　这么一来一往，就过了晚饭的时间了，如果没有军务，一般凌霄和雁南飞会和他一起用晚饭，今天天都黑了，还是没有看到这两个人的身影。
　　他走出帐门口，刚想张口问帐外的亲兵小将军回来没，就看到两个人绕过中军帐外的篱笆墙，步伐一致的向中军帐走来，颀长劲瘦的是凌霄，旁边身材纤细的不是雁南飞，他眼睛一亮，竟然欢呼出声：“梅姐姐？”
　　不过估计他要是知道一会要遭的罪，估计就不会如此喜出望外了。


第11章 屹立风姿
　　凌安之马上就没有正形，也算是劫后余生第一次看到梅姐姐，心花怒放的快步迎了出去。
　　梅绛雪一向稳重，玉步在一左一右两个将军的陪同下进了中军帐，这几步欢声笑语不断，待她在椅子上落座，抚了抚满头的秀发，才问道：“凌霄说你受伤了一直未愈，可有此事？”
　　凌安之讪讪一笑，像是做坏事被抓到了的小偷，用手摸着脖颈道：“一点小伤，还让姐姐挂心了。”
　　“胡说，受伤十余日越来越严重，还一点小伤，这么大的人了，一点也不爱惜自己，”梅绛雪温柔的斥责了他一句，凌安之听到这么暖心的关怀，感觉账内的温度都升起来了，直到听到了梅绛雪的下一句话——
　　梅绛雪转向凌霄，吩咐道：“把他上衣除下，让我看看伤口。”
　　“啊？”他大惊失色道：“换大夫了啊？”年少时有一次练武时误伤，换药时差点被梅绛雪疼死的感受仿佛还在昨天，梅绛雪当时就挑着眉梢告诉他：不会轻手轻脚的给人清创，少爷忍耐些吧。
　　凌霄按着他的肩膀，让梅绛雪细细处理他的伤口，梅绛雪凝神细看，见这伤口近一尺长，比前几天肿的更高更显狰狞，脓水混着血液源源不断的往外渗，纱布粘连着全都贴在了身上。凌霄这两天给他清理伤口，换完了也是浑身大汗，根本按不住他。
　　直看得梅绛雪柳眉蹙起，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道：“砍伤本不太严重，可能是回纥骑兵刀口常年砍砍杀杀所带的脏物太多引起了感染。幸亏天气寒冷，如果天气炎热，炎症发的快，一旦发起了高烧了麻烦了。”
　　想象着梅绛雪给人治伤时所下的重手，和她的婉约气质可是判若两人。凌安之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边咧着嘴等着梅绛雪的辣手摧“花”，一边贫嘴道：“梅姐姐，我身强力壮，哪那么容易就麻烦了？轻点轻点…疼！”
　　梅绛雪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这还没动手呢，至于吗？抬头向凌霄使了一个眼色，一边转移他注意力的说道：“越是年轻体健的人，遇到毒素发烧之后就越是危险，很容易一下子就被感染打倒了。”一边眼疾手快的开始撕纱布。
　　凌霄接到了梅绛雪的眼神，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一个胳膊用肘部按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到床榻上，顷刻间一条纱布连血带肉的就撕了下来，凌霄看到这个狠劲都吸了口气一闭眼，凌安之更是疼的剧烈挣动一下，牙关紧咬，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块，刷的出了一身的冷汗，顷刻间身上就泛起了一层水光。
　　凌安之半身赤/裸，宽肩窄腰，肌肉丝丝分明，这一身玉做的肌肤荡起了水光，更填三分温润，晃得梅绛雪一愣神。
　　凌霄没时间观察别的，看到凌安之疼成这样，也是心口一哆嗦，心说这梅姑娘家里世代为医，下手也太狠了。
　　凌霄抿了抿嘴调整了一下呼吸，谨小慎微的遣词造句道：“额…那个，我贴身伺候习惯了，这纱布也是太脏，下次还是我来揭吧。”
　　梅绛雪这才回过神来，把目光从凌安之肌肤上收回来。心理暗暗的批评自己说，这是怎么了。
　　凝神后手下动作加快，更是利索：“长痛不如短痛阿。”
　　凌安之刚才那一下子已经疼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过一到清创阶段，才知道这撤纱布是小巫见大巫，这清创的药酒、剪下来的腐肉等等，直接疼的他挣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索性不敢看梅绛雪的动作，以前看梅姐姐是美女，现在看起来像是美女蛇，真是太邪恶了，一点也没有医者的父母心。
　　他把脸扭进了凌霄怀里，死死的贴在凌霄腰上，紧咬着下嘴唇哼哼唧唧的和凌霄说话：“凌霄，看到梅姐姐怎么做的没有，学会没有？”
　　凌霄按着他，看他浑身出汗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真是又可怜又可笑，哪像是一个阵前将军，倒像是纨绔子弟撒娇。无可奈何的答应道：“学会了，全学会了，下次我给你…”
　　梅绛雪虽然下手狠了些，倒是特别麻利，请创上药一气呵成——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凌安之也感觉像是在炉火上烤了一个时辰似的。
　　这会已经全神贯注的给他包上了新的纱布，一边柔声的接口道：“你一碰便喊疼，凌霄可能不忍下手，清创清不彻底，伤口容易反复，下次还是我来吧。”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一共要换药多少天？”三天？五天？凌安之面带希冀的问道。、
　　梅绛雪非常不忍心的打击了他：“十四天。”
　　“…”
　　凌霄都不忍心听了，轻轻转过身去。
　　******
　　凌安之毕竟年轻，躺在床上虚脱了一会喝了口水就又生龙活虎，他扶着床沿做起来，摸着下巴偏了偏头，笑着对梅绛雪和凌霄说道：“不远处的神女峰上有一处天台，即避风雪景又美，今晚没有风，月色也算美，咱们去神女峰溜溜马赏赏月？”
　　饮马镇不到二十里，就是神女峰。此孤峰高峻细长，在黄门关方向看起来，犹如一名少女带着冰雪做的帽子，被有缘人看到，得名神女峰。凌安之新得的战马“小厮”在冰雪中纵身上坡，竟好似不费吹灰之力，连见多识广的梅绛雪对这匹高头大马都心中称奇。
　　凌霄和梅绛雪只能将马暂时拴在山下，三人都是习武之人，牵着小厮也如履平地，没多久踏着积雪来到了神女峰上背风处天然形成的平台，这平台上长着几株苍松翠柏，此刻都被白雪覆盖，看起来洁白无瑕。尤其是登高望远，丝域古道、黄沙大漠、边关河流尽收眼底，说不出的苍山壮美、锦绣山河。
　　凌安之站在凌霄和梅绛雪的中间，他视力本就惊人，极目远眺，南有昆仑神岭，西有丝域古道，东是家园古国，背靠北疆高原，头上孤月高悬，月光普照一切。他一双眼睛中风云涌动，好像转动万千的乾坤。在这浩瀚空间中，一人得失、一家得失、一国得失，都是沧海一粟。
　　个人置身其中，只能算是尘埃，尘埃终将落定，但是这纷纷扬扬落下的过程，也是终生之幸。
　　梅绛雪被平台上苍松翠柏间的几株梅花所吸引，神色惊喜，想不到这人迹罕见之地，竟然还有这么高雅素典的美景，她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双手捧拾梅花上的落雪。
　　凌霄一看凌安之那四大皆空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勾起嘴唇调皮一笑，探手在凌安之的腰间抽出雪吟剑，不等凌安之回过神来，就大开大合点脚几步来到了梅花树下，剑指仙人，落地起势，雪随剑走，纷纷扬扬的再和梅花一起撒下来，犹如天将下凡一般，说不出的丰姿俊雅，凌安之愣了愣神，感觉凌霄真是长成了少年公子，半晌才拍手鼓掌道：“凌霄，好漂亮的身手，雅致！”
　　凌霄笑吟吟的敛剑垂手，欠了欠身，道：“给梅姐姐和将军助兴尔，见笑了。”
　　凌安之犹如老父亲看到自己儿子长大成人了，又懂事又长了本事，心理说不出的高兴，他搓搓手，想赏点什么，又想到身上值钱的东西基本上已经都送出去了，灵机一动，道：“凌霄，你一直只有名字，但是没有表字，现在你也长大了，送你一个表字好不好？”
　　“哦，”凌霄没想到凌安之平时舞刀弄枪，还有这种文人的闲情雅致，好整以暇的问道：“愿闻其详？”
　　“长身玉立，风姿独世，”凌安之侧头挑了挑眼角顿了一下，道：“表字就叫做屹姿吧。”
　　凌霄多机灵，少爷亲自赐名，他心里即高兴又感动——少爷出身特殊，这些年只有表字，其实凌河王没有给少爷起名字，少爷这些年虽然没有提过，终究也是意难平吧？少爷自己心中有遗憾，也担心他有愁情，今天这良辰美景，霜月漫天，有少爷给起的名字锦上添花，他感觉都不虚此生了。
　　想罢，凌霄扶雪吟剑单膝跪倒，笑起来竟然脸上还有一个梨涡：“谢将军！”
　　梅绛雪瞄了瞄凌安之，不禁心里暗下好笑，她仿佛都从凌安之“吾心甚慰”的笑容里看到了一颗类似老父亲的拳拳之心了。
　　凌安之一手拉起凌霄，一手接过宝剑，一个起落就落在了梅花树下，他和凌霄不同，动作飒爽凌厉，漫天剑光包裹着人影，霰雪纷飞，花瓣飘扬，素衣锦服，和漫天风雪融为一体，竟然快到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他。凌安之用剑气将花瓣聚在剑尖，挥挥洒洒说不出的恣意，梅绛雪屏气站在旁边观看，竟然今天好似又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少年将军，人如玉发如缎，气质高贵笑容诱人，她心里不禁漏了半拍——
　　乃至于凌安之一个起落将吟雪剑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只见吟雪剑被凌安之轻轻握住，剑尖处无数花瓣排成小小的一排，凝神细看，竟然是用花瓣排成了四个篆写的小字——傲雪迎霜。
　　幸亏天气冷，要不她还真没有办法掩盖自己为何心跳的这么快，还脸红了。


第12章 皇家奢华
　　光城城内，虽然城市名为光城，但是在这个寒冬腊月，也是奇冷无比。当然了，西域的朔风再冷，也吹不尽四殿下穷奢极欲、温暖如春的卧房内。
　　四殿下借用了光城太守郭太守的别院，几天下来就装饰的豪华一新，整个改头换面，郭太守进了大门，都有点不敢进，唯恐走错了。
　　他在门口晃了几圈，看到了大门前灯笼就好几种，新挂的雪灯、照灯、彩灯就不用说了，雪灯下雪的时候点亮，夜晚太黑点照灯，彩灯用来每逢初五十五烘托气氛。
　　他哭笑不得，这是彰显皇家尊贵的，还是就是奢侈享乐的？
　　——怪不得坊间说四皇子看似高冷，其实飞鹰走狗，无几天安生，已经玩出花来了。
　　他进了陌生的家门，冷的嘶嘶哈哈的在壁炉上烤了手，小厮就来通报，说四殿下身边的将军元捷来了。
　　宰相门童三品官，郭太守不敢怠慢，请了进来，只见那个叫做元捷的清秀小厮进来了，进门就是开门见山的传令：“嘿嘿，郭太守，我名字叫做元捷，郡王殿下让我来说一声，说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气氛。”
　　郭太守心想这是通知我这个宅院主人来了，马上顺坡下驴：“言之有理，臣也正要打扫庭院，张灯结彩，可惜审美不佳，有劳郡王殿下了。”
　　郭太守在屋里没坐上半个时辰，往来小厮就把新气象汇报给他了：
　　大门要用锦布包裹住，称第一略微美观，第二要不开门吱吱呀呀，耽误了四殿下休息。院内的丫鬟家丁全都换了装束，粗手笨脚的全部不要，总共就留下了几个打扫卫生的。作为四殿下寝宫的宅院里，家具屏风能清的全清出来了，换上了京城带来的软塌。
　　他正在无奈，这么功夫又来了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丫鬟，给郭太守送上了一个餐单，声音脆生生的：“郭太守吉祥，四殿下此次出来没带厨子，说知道艰苦，所以一切从简，这是餐单，请方便的时候按单做菜。”
　　郭太守小心翼翼搓着手接过来，将丫头送走了，回头仔细一看差点没晕过去，餐单上菜名二百个，有接近一百五十个他闻所未闻。他觉得天下人传言四皇子许康轶穷奢极欲，今日一见，果然略见一斑，他心下狂跳，真是只出政策不出钱啊，他一个穷乡僻壤的太守，养四皇子一个月，还不得直接去吃土？没办法刚打发了人去四处连找厨师再买菜。
　　屁大功夫，这又来了两个身着白衣医官打扮的妮子，进门只一笑：“郭太守吉祥，我们是殿下身边的医官彩云和彩霞，这是一个药材清单，因为有过几天有江南梅家来专门送药，您先准备这些讲究用着。”
　　郭太守低头一看，最低档的药材是千年老参，心疼的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开始暗暗盘算，这钱他是拿不起了，也不敢向四殿下要钱，钱怎么才能从国库公款里拨出来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会又来了一名金人女子，叫做什么刘心隐的，说起话来莺声燕语，看着挺端庄，一张嘴就是：“郭太守万福，王爷听曲习惯了，要十个乐府师傅，这是曲单，平日里打更了奏乐一个时辰即可，其他的曲子以备不时之需。”
　　郭太守终于心跳恢复了平静，麻木了——别说是他郭太守，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凌河王府，也供不起这位爷。
　　他刚调整好呼吸，就又来了两个将军，一看就是亲兄弟，抱拳行礼，看着年长的先说话了，开始自报家门：“见过郭太守，我们是郡王身边的将军，我做陈恒月，这位是我弟弟陈罪月，抱歉叨扰了。”
　　郭太守不敢怠慢，郡王身边的将军看似是下人，其实品级不低的：“哪里哪里，郡王到此，蓬荜生辉。”他说的也符合事实，果然是蓬—荜—生辉。
　　陈恒月非常含蓄的道歉：“到此多有打扰，让您破费良多，郭太守请留好我们的字据，无论花费多少，到时候您可以去太原余家的商号去取钱，只要有上边的印章和签字，任何一个商号皆可以立即兑现。”
　　郭太守一颗心终于放下了点，四殿下果然到了哪里，不着调的美名就传到哪里。他得罪不起，只能盼着这位四殿下快点身体康复，之后早日把这位神仙送走。
　　*
　　四皇子许康轶端坐在寝室里，长眉凤眼，鼻梁高窄，细看生病而苍白的唇上还有唇珠，面前冷峻，他品着由梅花上扫下来的无根水泡的碧螺春，坐在脚踏椅上，案上放着一本东周列国传，鼻梁上系着水晶镜，正专心看书。
　　他这几年身体不佳，本身携带军医，受到的照料极为精致，前一阵子由于体虚还被吹了冷风，感染了风寒，不过现在已无大碍，已经能自由行走了。
　　刘心隐也在帐中，应该是不想打扰殿下看书，将头枕着殿下桌上的一本书，已经睡着了。这估计就是许康轶在大殿上顶撞圣上时所说的“喜爱之人了”。
　　前几天皇兄泽亲王许康瀚麾下的田长峰和楚玉丰来探望了他，双方密谈良久，考虑到许康轶身体还弱，未完全恢复，打算让江南梅家先照顾调养两个月，之后等气温稍稍转暖，再先到北疆许康瀚泽亲王处。
　　——反正皇上老子说的是不允许他回京，让他在边关驻守，也没说明是哪个边关。
　　不过此时，和梅绛雪姑娘的调养比起来，他的视力更加重要，这一年来他的眼睛模糊的厉害，不戴水晶镜基本上三米以外雌雄莫辨了。
　　经商巨贾太原余家是他母妃虞贵妃的母家，对他和泽亲王许康瀚这两个外甥无限看重。
　　余氏家族对他的视力忧心如焚，所以少主——也就是他的表妹余情和手下人等得到了线索，年前已经铤而走险的出关找药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算起来，入关的时间也就是这两天了，到时候让梅姑娘看看药材和方子，再决定能否服用。
　　北方首富太原余家，是皇室兄弟许康瀚和许康轶的亲舅家，他这三个舅舅俱都不明原因的子嗣凋零，研究努力了这么多年，只有太原的大舅膝下有一女，就是少主余情。
　　余情少主今年才十五，虽然出身富贵人家，不过这个表妹和他的表哥截然相反，身上毫无浮华娇奢之气，家里当儿子养大的，经常跟随父亲叔伯辈往来各地做生意，入了京城就常住在泽亲王府，基本算是和许康轶一起长大的。
　　想到余情，许康轶面上表情放松了些，余情和他感情亲厚，亲兄妹之间也比不上，从来叫他“小哥哥”，听到他可能是要眼瞎，急的把事情交给谁去办均不放心，一定要自己亲自冒险去了塞外。
　　******
　　凌安之对四殿下很感兴趣，又是皇子又有军备，随随便便一出手，一百门红夷大炮！
　　可惜人家对他不感冒，他几天之内分别以探病和感谢的名义，自己亲自往光城跑了两趟求见，四殿下都当他是黄鼠狼，随便给了理由——“重病未愈，不宜见客”，就把他拒之门外了。
　　而今凌霄又探病回来，晃晃头说翼西郡王“沉睡未醒”，也根本没看到许康轶，只能如实把郭太守转述的骄奢淫逸和听到的靡靡之音向凌安之禀报。
　　凌安之边吃晚饭，边是听的饶有兴趣，尤其听到许康轶虽然到了边关，身边还一堆医官女人围着的时候，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心想这个人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年纪轻轻艳福不小，身体不好还带这么多女人，能吃得消吗？”
　　这一天凌安之早早的换了药——反正早晚都是这一下子，早痛不如晚痛，还得到了好消息，梅姐姐刚才一边换药一边告诉他：“安之，你伤口这几日见好的很快，凌霄就能给你换药了，我已经放心了，我接到了翼西郡王的书信，请我明日去为他探病一趟”。
　　他表面上表现出一副不舍之意，心里高兴的已经飞上天了。
　　晚饭前正坐在饮马镇的将军帐中和凌云研究募兵的安排和人数，这时候传令兵带着一股子冷气吹进来了：“将军，关外有几个商人，是两名女子带着两个少年，说要借过黄门关去给四殿下送药。”
　　现在也算是战时非常时期，黄门关除非有通关文牒，否则一律不可随意出入，不过如果打着四殿下的旗号，那就要小心谨慎的应对了。
　　凌安之皱皱眉，四殿下随身携带了医官，梅姐姐也说奉命明天就启程带着药物去光城为许康轶调理。
　　平时梅姐姐在军中他倒是举双手欢迎，不过这次梅绛雪为他换药三次弄得他下了三次地狱，伤口好转了些，心里就有点巴不得早点把梅姐姐送走。现在这又来两个女子有何用？就算是药罐子也不能一堆医生围着把药全做成饭吃下去吧？
　　他手摸着衣袖，意味不明的问道：“两名女子体貌如何？”
　　传令兵一愣，心想一个大男人问人家女子长什么样子干吗？不过还是如实回答道：“一名女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非常端正，就是看着严肃冷淡了点。”
　　凌安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双手交叉在了脑后，想到在大殿上四殿下直言什么“有心爱之人了”的惊人之语，心中暗想，这送的什么药？恐怕都是自荐枕席的毒/药，不是沉睡未醒吗？也不怕把自己熬成药渣。


第13章 雪一程
　　真是自作孽，这么想着，凌安之已经直腰站起来了，他勾勾着嘴角坏笑，刚想使坏，让那金尊玉贵的四殿下等一等，心焦一下，也算是帮助他“休息”几日。
　　可是一转念，笑容就凝固了，突然想到了上个月送完马之后就出到关外的太原余家的家将付商和送他战马的少年小黄鱼儿。
　　凌安之想到此时，不再耽搁，披上披风向外走去：“备马，随我出帐，去检查一下来人身份。”
　　塞外雪花大如席，漫天碎玉琼花中来了四个人，果然是太原余家，驾车的是曾跟着付商来送过马的细瘦少年小黄鱼儿，马可能跑的久了，身上出了一身汗，一停下来天寒地冻的立刻又冻成了冰碴子，小黄鱼儿身上还披着凌安之送他的白狐裘大氅，穿着太大有些拖着地。
　　其余三个人，看到凌安之才纷纷下了车，为首的是山西太原余家的管家和家将付商，另外一名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应该也是余家资深的家人，车内还有一个行动起来不太利索的少年，和凌霄差不多年纪。
　　凌安之最近也已经知道山西太原的余老爷是许康轶的亲娘舅，且兵荒马乱还执着的出关入关的人本就稀少，见到他们也是意料之中，好奇的拎着长剑看他们在忙活什么。
　　只见小黄鱼儿忙里忙外，先是冲他抱拳：“凌将军，我们有人受伤，请帮我们先叫军医。”
　　看他点头答应，小黄鱼儿开始细致的看着卫兵仔细的放置了马车，之后在马车里取出个包裹一直抱在怀里，忙完了之后，一行四人随着凌安之进了将军帐。
　　上了热茶，军医也来了，帐中温度也高，四个人也没那么多讲究虚礼，纷纷解下了披风，凌安之这才看到，四个人中除了赶车的小黄鱼儿还是全枝全叶的，剩下的三个人都带着伤。
　　两名女子全都是皮/肉伤看着吓人，但是倒无大碍，最重的就是这个男孩，小黄鱼儿喊做梦生的，刚才还是清醒的，可能失血过多，现在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一看这四个人就经历了一场恶斗。
　　凌安之看军医忙里忙外，之后看着灰头土脸狼狈异常的小黄鱼儿，问道：“怎么搞的？遇到匪了？”
　　小黄鱼儿一行人为四殿下找药，其实还顺路做了件别的事，潜入了邻国夏吾的后宫，刚拿到药材发现他们好像君臣在密谈什么事情，不想错过难得的机会，就顺路听了一会墙根。
　　结果在他人眼皮底下做坏事太多，被人发现了，一路追杀，幸亏早安排了人员马车接应，还折损了几个兄弟，这四个人才夺命逃了出来。
　　小黄鱼儿一张小脸还是冻的乌青，一本正经的长话短说：“去夏吾国宫内为四殿下偷治疗眼睛的药，被发现了。”
　　几名军医打开药箱，治疗外伤他们太内行了，也不换地方，就在中军帐内开始忙忙活活的医治。小黄鱼儿也不怕血腥，急匆匆的问了军医几句，知道均没有性命之虞，才放下心来。
　　之后他紧了紧马靴，面色凝重，飞快的对凌安之道：“将军，我有紧急情况需要通知四殿下，要马上出发，我们的马已经跑了一整天，可否为我备马？”
　　凌安之看了看小黄鱼儿，面色也不比受伤这几位好到哪里去，这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腰细腿长，瘦成一块板，不过说话办事的风格倒是沉稳老成。
　　凌安之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里距离光城三百里，也不算远，不过刚下过大雪，不仅容易迷路，而且一般的马走不了，这样吧，我骑马送你一程。”
　　小黄鱼儿来的路上也担心雪厚走不了，且今天大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一整日，听凌安之这么一说也就不虚与委蛇的客气了，嘴角微微一翘，抱拳躬身道：“那就多谢将军了。”
　　凌安之看了看他瘦的和豆芽菜一样的身材，以及风餐露宿弄的脏兮兮的脸，不禁又想笑：“客气什么，再说，上次你送马的时候，我不是说了要谢你的吗？”
　　“…”
　　“来人，备马。”
　　******
　　四殿下送来的军马日前都已经置换给了北疆军，北疆军留下的战马以蒙古马为主，耐力很好，但缺点是身量不足，腿相对较短，尤其这种西部的蹲裆雪，一般地方雪深一尺，蒙古马小腿陷进雪里跑动就非常吃力。
　　雪大起来，有的地方雪深近一米，非身高腿长耐力好的神骏根本不能通过，凌安之的战马“小厮”正好排上了用场。
　　他为了给战马减重，将总插在身后的双戟换了下去，换成了雪吟剑背在身上，卸了铠甲换上贴身的软皮衣和披风。
　　小黄鱼两只手抱着包裹，就跟在凌安之身后两步远，凌安之看他抱着旷世珍宝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孩子气。他翻身上马，伸手去接小黄鱼儿的手，想把小黄鱼儿也拉上来。
　　小黄鱼儿当没看到他的手，轻轻一纵骑上马背。
　　“身手还挺俊，坐稳了。”凌安之随口夸了他一句，一手搂着小黄鱼儿的肩膀，单手一抖缰绳：“驾！”
　　漆黑的骏马马鬃迎风飞扬，顷刻间就消失在了漫天雪帘中。
　　小黄鱼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好像是有点性格的，凌安之这么一贴近小黄鱼儿，就发现小黄鱼儿身上几乎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像大雪里放了一夜的石头，仿佛吸口气都冷的哆嗦，穿多少也缓不过来这种，不过这小家伙儿也不叫苦，还是行动如常。
　　心里这么想着，凌安之把小黄鱼儿身上的白狐裘大氅紧了紧，把小黄鱼儿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
　　“小黄鱼儿，之前来过西域吗？”
　　风太大，耳边被吹的呼呼作响，凌安之说话也不引颈嚎丧的，只能贴着小黄鱼儿的耳朵说话。
　　“就这次走了两趟，”所以对于西域的干冷心理预期不足，连衣物都没带足，这几个月都给冻成菜干了。
　　没聊几句，凌安之发现风向由侧对着风变成了顺风，他想了想，又极目左右观察了一番，方向是对的，要不在漫天风雪里极易迷路。
　　“以前在太原？都上学吗？读了什么书？”反正路途无聊，凌安之和小黄鱼儿聊天解闷。
　　“在府里和武术师傅、经史师傅每日里学习，”小黄鱼儿说话声音不高，还是孩音，不过以凌安之的耳力，听起来也是清清楚楚。
　　“额，当然了，这是老爷给少主请的师傅，也有一些是老爷平日里的朋友得空了来帮忙授教的，我和少主年纪差不多，平日里伺候少主，也跟着一起学。”
　　凌安之在风雪里向远方看了看路，刚才他从这孩子上马的动作里，看出这孩子武术功底不错，动作敏捷、轻功扎实，假以时日，有名师指点和实践的机会，估计也能有所成。
　　“你叫小黄鱼儿，是不是很有钱啊？”凌安之纯心逗他，一个小厮，敢把少主的宝马送人，胆量可以啊，不过他已经笑纳了，说什么也不能还回去。
　　“还行吧。”小黄鱼儿倒不谦虚，听出他在揶揄他，也混不在意，一本正经的说道：“出门在外，万八千两银子的主还是做得了的。”
　　“哈哈，小家伙儿可以啊！”这小兔崽子比他有钱多了，凌安之酸溜溜的想，余家已经富裕到了下人都能随便花万八千两银子的程度了？富可敌国也不能手这么松吧？
　　不过他一转念，想到如果他有的是钱，那凌霄肯定也是为所欲为啊。他又想到了那穷奢极欲的翼西郡王，有这样的舅舅提供银两，不花白不花。
　　可能是相对贫困造成了他对有钱人想象力的狭隘…
　　凌安之抬头一看路，看到了左手边的空瓶山，突然想到前两年押送军饷的时候，在空瓶山里和凌霄烤鸟蛋睡大觉的时光。
　　——偷了大鸟的鸟蛋，正睡到一半被从天而降的破空风声惊醒，猛然睁眼两只大鸟已经从天而降，撵着他们追了好几里。
　　忍不住向小黄鱼儿介绍道：“这座山是空瓶山，旁边的树林子叫做落凤坡，里边好玩儿的东西可多了。”
　　小黄鱼儿倒是不以为意，安西苦寒，除了大漠黄沙，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不像中原腹地和江南，处处景色奇巧，四季风光宜人。
　　不知道触动了他哪个点，他说道：“空瓶山？肚里空空，有什么好，再说凤凰本是祥瑞之物，这里还叫什么落凤坡，听着怪瘆得慌的。”
　　“…”真会聊天，把话痨凌安之整得接不下去了。
　　快马加鞭绕过了挡风的空瓶山，直接又从顺风变成了侧对风向，凌安之久居塞外，鹅毛似的雪片劈头盖脑的往脸上砸，他早就习惯了，不过小黄鱼儿明显还没有适应，砸得他睁不开眼睛缩着脖子，看起来像个缩头挨打的丧家犬。
　　凌安之见状，用手给他掸了掸脖子上脸上的雪片，之后把披风张开一直盖住了小黄鱼儿的头顶，按着小黄鱼儿的肩膀，把小黄鱼儿拢紧了完全贴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黄鱼儿没有心理准备的被贴在了凌安之的胸膛上，从来没和任何人贴这么近过，一时间有点浑身僵硬，不过无风无雪，确实暖和多了。
　　他这回舒服了，还闭着眼睛找事道：“还是两军阵前的将军呢，我要是刺客，一把小刀你就可以马革裹尸了。”
　　凌安之不接他的话茬，图舒服把下巴垫在了小黄鱼儿圆圆的脑瓜顶上，惹得小黄鱼儿浑身更僵了，随口说道：“小家伙儿，你脸上这么黑，没想到脖子和手还挺白的。”
　　“四处乱看什么！”怪不得付商说这个人是不分时间和对象的风流惯了，小黄鱼儿声音里好像还有点怒意，道：“西域的大风太阳都没把你晒黑，小白脸有什么好？”
　　凌安之闻言笑如朗月入怀：“夸我呐？哈哈哈，总比长的天生励志好吧？”
　　“…”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三更快打完了，终于到了光城城门外，凌安之勒住马缰绳，搂着小黄鱼儿跳下马，可能是将军怀里火力太旺，小黄鱼儿已经睡着了，此刻被带下马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凌安之自怀里取出通关文牒交给小黄鱼儿：“你拿着文书，直接去郭太守府上去求见四殿下，我就不送你进城了，边关紧急，虽然刚打了胜仗，但是也不得不防。”
　　其实凌安之挺想跟着小黄鱼儿再“三顾茅庐”去看一下那个四殿下，不过想想前两次亲自来都吃了闭门羹，说什么“不好在病榻上相见，容待来日”，怎么别人都能见就差他呢？
　　他心里不禁恶毒的想：也别说什么容待来日，也许来日还是在病榻上见呢？
　　小黄鱼儿宝贝似的抱着他的包裹，脸上有了点血色，点点头道：“多谢将军，一路护送辛苦了。”
　　凌安之手欠的毛病犯了，摸了摸小黄鱼儿的脑袋：“以后多穿点。”
　　转身翻身上马，摆摆手就要和小黄鱼儿说再见。
　　“那个，”小黄鱼儿突然在月色映雪中追了上来，立在马下眼睛忽闪忽闪的仰首问道：“我日前听人说，将军手持双戟，两个回合就生擒了回纥猛将拔野古，这是真的吗？”
　　凌安之在马上俯首仿佛看到了一个小迷弟，他展示出自认为最迷人的笑容，展露出八颗白牙：“你用心琢磨，以后也能做到。”
　　“那怎么可能？”小黄鱼儿神色有点不能成为绝世高手的小失落，小声道：“个人先天条件是不同的。”
　　凌安之调转马头，风大雪大，回去有一段路程是顶风，他早起还要巡营，声音飘在风里传了回来：“心不灭事情才能成，以后有时间我可以教你几招！”


第14章 魔音，凶神？
　　凌安之回到黄门关启明星已经高挂天空，雪已经停了。他草草洗漱了一下，一边低头研究着兵器的图纸，一边披上轻甲准备一个时辰之后直接去巡营。
　　蓦地，突然耳边随风传来了笛子的声音，这军中都是粗人，终岁不闻丝竹声，哪里来的笛曲？
　　他好奇地凝神细听，听出这若即若离的靡靡之音正是京城名曲《忆故乡》，声音朗如珠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幽幽怨怨的调调像是缠绕的藤蔓，直往他这个异乡人的心里钻。
　　心念不禁跟着一动，突然想到凌王府中疼爱他的母亲和鬓发垂髫的妹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尤其是当下春节刚过，每逢佳节倍思亲，更是触景伤情。
　　不对！凌安之突然从侧耳倾听的姿势一下坐直了身子，他一个完全不懂乐律、冷心冷血将军的心智都被这笛声带了进去，何况是普通士兵呢？
　　戍守边关，清苦无比，且逢佳节之日更是思乡之情陡起，现在奏什么《忆故乡》，这不是蛊惑军心吗？
　　——他娘的，抓到了吹曲的打一百军棍扔进山涧子里喂狼！
　　想到这，他身手矫健的一下子跳起来，抓起马鞭出门上马就冲着那笛声的方向纵马奔了过去。
　　飞马踏过兵营，见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到早操时间，天还没亮，却多有一些五大三粗的兵士们衣衫不整地爬出帐外，向着笛声飘来的方向，或双眼呆滞、或茫茫失色，有的干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哭唧唧。
　　凌安之看着就窝火，用马鞭指着一个壮汉的鼻子道：“哭丧个什么？”
　　壮汉用袖子撸着鼻涕，战战兢兢道：“启禀将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音乐声，就想起俺爹俺娘来了，两年没见了，呜呜。”
　　听完更生气了。
　　梅绛雪今天天亮以后就要前往光城，此刻已经车马收拾妥当，她和一名士兵打扮的人正看着随从把箱子搬上马车。那士兵打扮的人托着个玉笛，凌安之眼尖，一眼看到托着玉笛的双手修长雪白，骨节和花骨朵一样，呜呜咽咽的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听到了飞驰的马蹄声，梅绛雪和那人一起回头。凌安之本来怒气冲冲，有心找到那吹笛子的直接上去就一鞭子，但是看到吹笛子的人和梅绛雪在一起，也不便发作，他点点头和梅绛雪算是打了个招呼，瞪着眼睛问那个人道：“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吹的笛子？”
　　这人许是怕冷，戴着头盔只露出眼睛和嘴，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杀气腾腾的将军，他求助似地看了梅绛雪一眼，见梅绛雪也有诧异之色，竟然吓得哆哆嗦嗦弯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凌安之一看这幅胆小如鼠的窝囊相，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一个跨步上前就抢下了笛子，劈头盖脑地骂道：“话都不会说，更不用提上阵杀敌了，废物东西！”
　　梅绛雪也愣了愣，以前只看到过春风细雨的凌安之，没见过军中凶神恶煞的将军，她不知道凌安之这股子气是哪里的。
　　尴尬地倩笑了一笑解释道：“安之，此人是我一个朋友，非军中人士，要往京城去，委托我带他一程，所以我把他安排在了送药的队伍中，今日早起启程，一时兴起，摆弄了一下乐器，请安之莫怪。”
　　凌安之看着梅绛雪在场，把气咽下去一半，回头又瞪了这个人一眼，连个脸都不敢露，真是猥琐宵小之辈，他一伸手就去拉这个人将脸整个都糊住了的头盔——
　　这个人笛子被抢，看着更害怕了，一哆嗦出人意料的就跪了下来，头都不敢抬地求情道：“将军恕罪，我不懂军规，是无心之过。”
　　凌安之手抓了个空，眯着眼睛看他这个怂样，想着反正不是军士，这一百军棍估计打完了就直接了账不用喂狼了。又想到梅绛雪就在旁边，似是想通了似的吐出了一口长气。
　　他不再看这个人，伸手扶住了梅绛雪的胳膊，道：“军中纪律严一些，没吓到姐姐吧？还有一会早餐，我和姐姐一起用早膳吧？”
　　跪着的“窝囊废”长出了一口气，此人眼睛极亮，仿若有光，他敢肯定，刚才凌将军的眼神应该是想打死他。
　　至于嘛，小题大做…
　　不就吹了个笛子？
　　凶神。
　　******
　　凌安之送走了梅绛雪的车马，巡了营，列了早操，天色已经大亮，这才想起来昨晚一夜未睡，他听完了巡逻兵的报告，回到将军帐了，打算迷迷糊糊的歇息一会。
　　凌霄进了帐，给他读了今天的军情军报，之后不再说话，抬手捏着他的太阳穴。凌安之翻来覆去，眼睛还是雪亮，毫无睡意。
　　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贼眉鼠眼的对凌霄道：“梵城靠着一个山谷，那山谷底部风雪进不去，温度还不赖，我上次巡营的时候发现不少兔子，咱们带上盐和辣椒粉，猎几只烤熟了打打牙祭？”
　　“少扯，”凌霄一看就知道他又犯病了，打击道：“你伤口才好转了几天？梅姑娘说了不能吃辛辣的，再说那个地方温度高，可能有狼在附近晃悠。”
　　“那就我吃不沾辣椒粉的，沾了辣椒粉的全给你吃，咱们快点走。”
　　“那我也不去和你胡闹…拉我也不去！”
　　凌安之一边说话一边穿衣服，凌霄反对的声音无效，直接扯着他的胳膊就拉出了军营。


第15章 平西扫北歌
　　此时的西域天寒地冻，不过好玩好吃的全逃不过常年在一起淘气的两个少年将军的火眼金睛。
　　——他们早就发现梵城旁边的峡谷别有洞天，有一处温泉冒着蒸腾的热气，因为有热气熏着，温泉旁还有一些树木还是绿的，形成一个水洼，周围还长着枯黄了的芦苇荡，这在冬季的塞外就是世外仙境了。
　　打猎是西北少年必会的技术，何况此处草木不丰，两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就抓到了四个养足了冬膘的肥兔子。
　　凌安之四处去划拉干柴和干草，凌霄脱了外衣撸起袖子，用随身的蒙古短刀开始给兔子扒皮去内脏在温泉边清洗。
　　凌霄笑着埋怨他：“你就会偷奸耍滑，脏手的活全给我干。”
　　凌安之单膝蹲着正在吹刚点着的干草，飞起的灰都沾在脸上了：“脏脸的活这不是我在干嘛。”
　　他俩总在一起干坏事，配合默契，这边兔子收拾完，那边凌安之火也架起来了。
　　两个人就坐在一颗树底下，把凌霄的披风外衣往身子底下一垫，一边撒着辣椒粉一边撕扯着滚烫的兔子，烫的左手倒右手，你一口我一口再喝了两壶随身带的酒，真是浑身骨头缝都舒服开了。
　　一会兔子小酒全都下了肚子，凌安之摸着吃到一丝缝都没有的肚子躺在衣服上，意识开始飘。
　　凌霄恪守亲兵本分，还保存着一丝清明，向远方芦苇荡看了看：“芦苇荡旁边的空地上有狼。”
　　“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是借用一会的。”凌安之浑身都酥了，无比懒散，他眼皮挑了挑，拍拍身边的空地，向凌霄道：“过来把大腿献给我当枕头一会，还真有点困了。”
　　吃饱了就困，是猪吗？
　　不过说了那人又不高兴，所以凌霄当没听见。
　　凌安之看他不过来，就想逗逗他。
　　他突然想到早上刚听到的笛声，突发兴致，坏笑着道：“那我唱歌给你听？”
　　“别唱！开玩笑，这地方拢音，我可受不了。”凌霄马上岔开话题，慌张道：“今天早晨那个笛子吹的还真挺好听的，听着入心。”
　　“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把军心都给我吹散了，要不看在梅姐姐面子上，一定打他一百军棍！”凌安之躺在地上眼睛一横，对这个吹笛子的事明显呈反对态度。
　　但是旋即又叹了口气，说话慢悠悠：“不过咱们也好久没回家了，忙完了这一阵的，等二哥把俘虏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咱们也回家看看吧。”
　　凌云前日启程，快马加鞭押送着被生擒的拔野古和丝结去到京城御史台了。
　　“…”只许州官放火…
　　忽然想到什么事了似的，凌霄露出忧虑的神色，问道：“将军，凌云少帅这次入京面圣，要提到增加安西军军费的事儿，安西军百废待兴，你说陛下能同意吗？”
　　凌安之倒是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衰样表情，他扯扯嘴角轻轻一笑：“国库比黄花还瘦，哪里来的银子？顶多是打开丝路继续通商，产生的税费归属于地方，再专款专用，用在安西军的军费上，不过杯水车薪，还是养不起精骑兵和火器大炮。”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就是打钱，皇上早就对他们这些只会花钱的讨债鬼心存不满了，北疆军从来兵强马壮，肥吃肥喝，一看就是生财有道，不过他连点边都搭不上。
　　——再想想日前病秧子翼西郡王送给他的闭门羹，真是有钱的王八大三辈。
　　凌霄常年和凌安之伺弄军备，也实在想不出上巨大的窟窿去哪弄钱能填上，只能叹气道：“真是即让牛干活，又不给牛吃草。”
　　凌安之想到钱的事也是堵心，总不能出去抢吧？
　　他甩甩脑袋，不愿意因为这个客观事实而影响心情，死不正经的瞎说：“凌霄，要不咱们两个去卖身吧？咱俩这好歹也有点姿色，万一哪个富家小姐眼瞎看上了来个包养呢？”
　　凌霄看他这个厚脸皮的样子，忍不住撇了一下嘴角挖苦他：“拉倒吧，要去你去，你得被包养个千百次，能凑出一门红夷大炮来。再者富家小姐夫人什么的都讲究一个琴棋书画，就你那歌声和摆弄乐器的水平，人家包养你简直是添堵。”
　　“你说这乐律对人心好像有那么点影响。”凌安之半晌没动，若有所思，突然间狡黠的一笑，想到了什么似的，鲤鱼打挺似地跳了起来：“也许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废物利用一下！”凌霄也不知道他抽什么疯，就见他边穿衣服边嘴里哼哼唧唧个什么，听不出个调，唱出了锯木头的声音，方圆几十米之内任何喘气的都仓皇逃窜，连对面芦苇荡里的狼，都一个激灵跳起来，贴着山壁跑了。
　　凌安之一口气骑回了营里，大步流星进了简陋的军帐，研磨挥毫，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凌安之竟然是会用左手写字的，顷刻间一副字写在笔下，凌霄很少看到凌安之学文人雅客主动写点什么，不禁伸头去看：
　　黑云压城兮，身带吴钩。
　　平沙莽莽兮，袍泽同裘。
　　马毛披雪兮，杀尽胡虏。
　　干犯军法兮，谈何自由？
　　上报大楚兮，下救黔首。
　　平西扫北兮，荫子封侯！
　　凌霄顺嘴读了读，感觉通俗易懂，字里行间有立马横刀的将军气概，又似乎有悲歌传响、江河奔腾之势，读完了血液里的温度貌似都上升了一些，和那些小儿女的情情爱爱完全不同，一直以为凌安之只爱舞枪弄棒，读书也是乱读书没个章法，原来肚子也有点墨水。
　　“将军，写的不错，裱起来挂上吗？”凌霄啧啧称奇。
　　“给三军将士写的，挂就不用了。”
　　凌安之吹了吹墨迹随手递给凌霄，洋洋得意地道：“名字就叫做平西扫北歌吧，按照我刚才唱的调，让三军学一下，每天早晚各唱一遍！”
　　“…”刚才的调调？凌霄真哆嗦了一下。
　　凌安之一天没睡，索性等着晚上一起睡，吃罢了晚饭换完了药，破天荒地看到凌霄没有去校军场练武，他一边乱翻着兵书，一边奇怪地问：“你怎么没去练武？”
　　凌霄笑嘻嘻的顾左右而言他：“将军，你刚才写的词我已经交给军中懂点音律的人了。”
　　他又搓搓手，稍一迟疑，问道：“过一阵子可真的回家？”
　　凌安之侧侧头看了那个好像有点难言之隐的年轻人一眼，不知道他有什么忧国忧民的，凌王府又不吃人，怎么凌霄有点为难似的？
　　他漫不经心的答道：“五年没回家了，对了，我堂姐凌合燕这几年找到了夫婿没有？”
　　“家信里没说，可能还得等等。”凌安之对家信向来只听凌霄汇报，回信也很少自己写，都是凌霄代笔。
　　凌霄思虑再三，感觉还是得说，要不可能有性命之虞，他抿了抿嘴唇，拿出比第一回 杀人见血还大的勇气，支支吾吾道：“那个，将军，你还记得和你调戏过的那个姑娘不？”
　　“谁？”凌安之心思不在聊天上，他可能是想和凌霄下盘棋，把书一合，一伸手把棋局布起来了，伸手去拿棋子的时候突然反应过味来：“我调戏谁了？”
　　凌霄一副你别和我演了、横竖都得面对的表情，挤眉弄眼道：“就是甘肃兰州杜将军家的千金，杜秋心！”
　　“我盗亦有道，调戏也他娘的不调戏良家妇女，”凌安之下巴一抬，吹胡子瞪眼地问道：“陪我下盘棋，好好地提她做什么？”
　　凌霄不是一个废话特别多的人，凡说话全有意义，虽然二夫人一再叮嘱他不能告诉凌安之，但是又有点不太忍心。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捏了捏眉心，斟酌了一下用词，才说道：“那个，杜将军说女儿和你在野外曾经过夜，对清誉有损，一年前已经亲自将女儿送到了王府里，老爷和二夫人说等你下次回去就直接成礼。”
　　“胡闹！”凌安之又惊又气，一巴掌拍在了棋盘上，黑白棋子全都颠起一米多高，眼看着就要天女散花，声音高了八度：“要他娘的没遇上我那个什么杜小姐早就喂狼了，这我怎么还得以身相许了呢？”
　　凌霄早有心理准备的一跃而起，双手一挥把棋子全都拢进了袖子里，墙上的风铃都没响，嘴里还揶揄着：“你是荒唐事做了太多，偶尔做了点好事也没人相信。”
　　凌安之嗖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一张凳子，这狗日的娶谁可能无所谓，但是如果是他老子逼他，娶了月宫的嫦娥他心里也不爽，还把他当几岁的孩子拿捏，老东西！
　　他心中骂了一会娘，忽然把目光钉在了凌霄身上，只见那厮已经将棋子归位，还幸灾乐祸着笑的嘴都歪了，强憋着笑忍得很辛苦。
　　凌安之一字一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地问道：“一年前就送来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
　　许康轶坐在暂住的郭太守府里软塌上，中午刚喝了一碗药，等着药效——
　　这药材是小黄鱼儿冒着大雪连夜送来的，到了几乎是马上煎了一副，要不他眼睛和被风刮了一样，疼的他头都要跟着裂开了。
　　梅绛雪也刚刚到，看了这副药的成分，未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地说：“药材中可能少了重要的几味，但是也不一定全无效果，咱们再等等效果吧。”
　　许康轶被这些人紧张地盯着看，多少有些不自在，就把他们都请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室内。
　　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许康轶终于把大家请了进来，看着大家期待的目光，低低的声音道：“头和眼睛却是不疼了，不过还是看什么均朦朦胧胧，不戴水晶镜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第16章 瀚毓之争
　　如果西域是大漠黄沙、长河落日，有时候艳阳炙烤大地，威力无限；那泽亲王许康瀚驻守的北疆就是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太阳是常年歪着脖子挂在天上，总是那么有气无力了。
　　北疆军阀许康瀚是景阳帝的长子，大名许阔，字康瀚，和四皇子许康轶均是虞贵妃所出。
　　虞贵妃出身太原的商贾世家余家，因美色受宠于圣上，富则富矣，但是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
　　兄弟二人不同于毓王，毓王许康乾母亲李皇后是世家大族出身，家族内二品以上官员两只手都查不清，盘根错节的党羽关系更是无数。
　　再加上今上重文轻武，许康瀚又以武功闻世，所以在皇子中谁处上风全天下都分析的出来，他和四弟许康轶被坊间调侃成“老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喂猫货”中的那窝耗子。
　　五六年前老二毓王趁着北疆动荡，巧言令色，寻了个由头就让景阳帝把异母兄长许康瀚扔到北疆打狼砍树来了，美其名曰为：“北狩。”
　　——任谁一看就知道是被扔出了权力中心，基本和皇位无缘了。
　　许康瀚虽然心中愤懑，意难平，不过当年离京的时候，四弟许康轶的一番话他也听进去了。
　　四弟当年才十三四岁，但是环境逼人，不敢不少年老成，许康轶说：“哥哥只是长子罢了，不是嫡子。李皇后母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父皇春秋正盛，现在只是毓王打击异己，将哥哥排挤出朝堂，父皇还有怜子之心。”
　　“可若是皇兄争夺储位，我们各方力量均不足，有性命之虞；哥哥这番来到边疆，拥兵自重，他人必不敢等闲视之；且远离权力纷争，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道理可能谁都懂，就是看愿意不愿意面对罢了。形势比人强，泽亲王也只能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的接受，并且很快适应了环境。
　　******
　　泽亲王多年来一直戍守北疆，确实远离了朝廷纷争，他人如其名，心胸开阔，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开疆拓土上，当年趁着番俄内乱，干净利索的一直向北将疆界推到了捕鱼儿海附近，随即建府修城驻扎，大有长治久安之势。
　　等番俄反过神来，江山都被蚕食了百万公顷了，不抢回来怎么行？
　　于是冬季休战、夏季再战，常年摩擦不断，按理说泽亲王远离京城，补给困难，就算是一时获胜也难以持久驻军，早就应该班师回朝了。
　　问题是朝中许康乾把持朝政，景阳帝君心难测，多年来未立太子。虽然泽亲王对毓王的皇位构不成威胁，但是许康瀚是长子，且素有贤名，在军中威望甚高，世事难料，难保哪一天许康瀚就咸鱼翻身了呢？
　　——于是二阴毒许康乾明里暗里下绊子，不想让泽亲王回朝。
　　泽亲王反正也不想回去了，京城明枪暗箭，还不如在边疆炮口兵刃都对着敌人，且大军在握即能威慑四方，也是对自己的保护，何乐而不为呢？
　　朝廷补给不充足，这些也难不倒出身特殊的泽亲王，泽亲王的母亲虞贵妃出身商户大家，京城首富余家的余老爷是泽亲王的亲二舅，山西首富的余家是泽亲王的大舅，山东首富的余家是泽亲王的三舅，总之余氏三兄弟敛天下之财。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子嗣凋零，只有太原的余家大舅膝下有一幼女，打小当儿子培养大的。这么算起来，亲妹妹的两个儿子许康瀚和许康轶也是最亲的后辈了。
　　这也算是虞贵妃在宫中多年来的念想和依仗吧。
　　朝廷拨给北疆军的三瓜俩枣基本转手就能花光，泽亲王只能把在番俄得到的东西——
　　能源、煤炭、金矿、药材等等源源不断地从暗路运回太原的中转站，洗白了之后则由各地余家的商铺转手出售，攒成军备和白花花的银子再运回北疆。
　　所以北疆军和安西军的财政状况，那可真是天地云泥的差别。
　　许康瀚在和番俄打仗的过程中，缴获了番俄不少好东西，发现番俄的火器大炮能耐严寒、机动性强、而且发射间隔时间短，就在军中改良，之后画成图纸，要求朝廷生产。
　　户部全是赤字，自然不会要多少给多少，但是还是在京郊的军备所产了那么一两百门。
　　其余的由余家在太原、塘沽、河北、外蒙、菏泽等地秘密的兵工厂偷偷生产不同的部件，从不同的地点运往北疆，许康瀚再安排专人组装调试，其他的军火的制作也是这么一个过程。
　　许康瀚不在朝中，这些运输、周转——俗称走私的环节，都是由翼西郡王许康轶完成的，许康轶多年来对外飞鹰斗狗，弯弓射箭四处游玩，给外界表现出骄奢淫逸，不喜别人近身，其实大多数时间全是在为皇兄许康瀚安排这些走私和军备的事宜。
　　本朝规定，走私大炮一台，应斩首；尤其是皇子走私，罪加一等，如果事情败露，许康瀚和许康轶估计脑袋够掉八百回了。
　　所以许康轶怎么可能容许他的父皇安插眼线在他的身边呢？奈何景阳皇帝当日赐婚提出的过于突然，许康轶措手不及，他反应也快，迂回的不行就来最直接的，当庭来了一个抗旨不遵，奏效是奏效了，可被赶出了京城确实始料未及。
　　不过很快许康轶就接受了现实，回京暂时不可能了，既然父皇没说让他在哪个边境呆着，他就打算等西域平安了，再去北境皇兄那里转一转。
　　因此，那日在朝堂上，实则日前许康瀚已经秘密传书，称黄门关乃军事要塞，一旦失守中原地区将无险可守，告诉许康轶想办法把红夷大炮运给安西的凌家军，越快越好。
　　许康瀚也派了家底骑兵同时从北疆出发，但是山高路远，路途上不可预设的因素太多，只能双管齐下，无论是红夷大炮或者北疆骑兵哪一个先到，都能解安西军的燃眉之急。
　　实在安西军撑不住，则许康轶的红夷大炮从东向西打，许康瀚的铁骑骑兵从西向东打，来一个两头夹击，兵强马壮，也能将回纥乱贼送回老家去。
　　不在意料之中的是，许康轶在朝堂上触犯天颜，直接被贬出了京城。这回许康轶不用安排别人偷偷摸摸的走私自己生产的红夷大炮了，打算自己光明正大的亲自送。
　　仗着腰背上被廷仗打的血肉横飞，许康轶当天下午就被陈恒月和相昀搀扶着，敲开了军备所的大门，要求军备所把一百门红夷大炮交给他去支援西域，并且扣上了“奉旨平西”的大帽子。
　　军备所的督查虽然有心不给，不过看着强自支撑，面如金纸，嘴角还在淌血的四殿下，实在担心药罐子四殿下再一时不支，死在军备所里——
　　打了败仗确实事小，但是逼死皇子事情可就大了。
　　于是许康轶省下了自家制作大炮的钱财和偷偷组装大炮的违法行为，大摇大摆光明正大的用了二百辆马车昼夜兼程驰援安西军。
　　凌安之常年用心摆弄军备，恨不得自己那点破铜烂铁打出世界领先的炮弹来；梅绛雪和凌安之关系亲厚，曾听梅绛雪隐晦地提醒过，他和凌霄还曾经亲自一路探查到了甘州，不过没有实质性收获。
　　所以当时红夷大炮解黄门关之围时，凌安之更细细的琢磨过这些大炮，本打算如果是私产的话，就趁机敲一下许康轶的竹杠，搭一下北疆军的便车。
　　结果他恨不得拆开了细看出处，发现竟然真的出自军备所，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不禁心中失望。
　　他后来犹不死心，两次以感谢或者探病为名想去试探一下，亲自去拜访了两次，吃了两次鳖，根本人家不见他；他只能派凌霄蹭着田长峰和楚玉丰的秋风，可惜四殿下见完了田长峰和楚玉丰之后就“沉睡未醒”，防他和防贼一样——
　　除了穷奢极欲之外，什么也探不到。


第17章 安西之路
　　许康瀚驻守北疆多年，已经在捕鱼儿海附近修筑了城池，并在城池内修建了泽亲王府，安西军驻扎的黄门关已经干冷异常，可和北疆军比起来，那简直是算是人间天上了。
　　北疆驻地所依仗的地形是外高加勒山脉，覆盖的植被均为苍松翠柏，墙少于一尺半厚则无法抵御严冬，连下几场大雪就有冻死在室内的风险。
　　北疆军三军将士冬季均是狼皮御寒，否则穿多少都无法控制温度的快速失去；手套是柔软的鹿皮，在极寒情况下，摘下手套一刻钟之内如果不戴回去，就会失去知觉，再也戴不上了；不允许单人进入森林，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派出去驰援安西守军的田长峰和楚玉丰刚带兵风驰电掣的回到北境边线，稍微修整了一下，还没进自己的营门，就被许康瀚请了去。
　　泽亲王府规模很大，厅檐连廊，俱是按照京城的规格，许康瀚此时立在会客厅，他和四弟许康轶长的都像虞贵妃，细看之下，泽亲王还继承了景阳帝的一些特征，下颌颧骨棱角更分明一些，由于在北疆久不晒太阳，脸色显得清白，身材较许康轶高大些。
　　见心腹田长峰和楚玉丰两个人进来，让下人上了茶就挥手屏退了左右，寒暄了几句直入主题。
　　许康瀚已经早就得知安西军围解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微微前倾着身子，面有忧色地问道：“康轶身体如何了？听说眼睛更不好了？”
　　田长峰和楚玉丰去探视过四少爷，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楚玉丰如实禀告道：
　　“四殿下虽然受到了仗责，但是俱是皮肉伤，在西去的路上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后来虽然感染了风寒，不过也是来得快去的快。只是现在伤病都才见好，又是经年药石不断伤了身体，所以稳妥起见，这次天寒地冻没有随我们一起来，不过现在也快启程了。”
　　田长峰是一个肤色古铜的汉子，也许是常年喜欢读书，身上有股子书卷气，他喝了口热茶，端着茶杯的手上全是长途奔波被风雪吹裂的血口子。
　　接口道：“只是四殿下这一年视力下降的太快了，晚上到了几乎不能视物的程度，梅家百般调理，梅绛雪跑了好多趟，药成缸的喝下去，犹如浇在石上，连情况都稳不住，更不用提好转了。”
　　“余家实在坐不住了，年前冒险去关外找药，在夏吾皇宫内折损了好几个高手，找到的药确实缓解了情况，但是能缓解多久还不知道。”
　　许康瀚越听眉头皱的越紧，田长峰和楚玉丰两人俱是心腹，所以他也没掩饰自己的忧心之色，肩膀越绷越紧：“康轶素来体弱，这么多年又东奔西走，劳神劳力，等他过一阵子到了，北疆也暖了些，来调养一阵。”
　　“对了，王爷，”
　　楚玉丰道：“四殿下托我们带来口信，说京城的那位老二趁着他出京，连着端了咱们几个外围的小武器配件厂，大有顺藤摸瓜的态势。”
　　“虽然四殿下出京之前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不至于被抓到什么马脚，不过这几条走私的隐蔽线路，恐怕是暂时不能用了，四殿下让王爷趁着还有过冬的余粮，早做打算。”
　　许康瀚双手互搓了几下，微微沉吟了一会：“康轶在刀尖上行走多年，这一次皇上突然赐婚，估计也是老二想要安插眼线，不过树大招风，早就应该缓一缓了，尤其现在康轶不在京中，更应该小心谨慎。”
　　“只是我手上得了一批纯铁和蜡油，还新近发现了一个金矿储备充足，如果不走暗路，则只能绕道，有近五百里要经过突厥的地盘，到时候怎么过去咱们还要仔细商量。”
　　北疆军十二万守军地处高寒之地，且番俄时常来犯，军备物资粮食的重要性相当于呼吸所需要的空气，连三天都不敢断，三个人想到这个问题，俱沉默了一会。
　　田长峰从酒壶里倒出了一点酒，清洗自己手上的血口子，他冷静地想了想，分析道：“京城风声较紧，这些物资想要换成武器粮食就不能进京，东北是老二毓王的地盘，咱们不可能从他的地面儿上过去。”
　　“这样的话也只能从西部绕过甘州宁夏，在太原进行处理，可这样虽然绕过了毓王的眼线，但是——”
　　田长峰面带忧虑：“第一是过突厥地界不安全，突厥如同野兽，见到好东西犹如饿狼见肉，咱们是秘密行动，不能带太多人，很可能被追踪打劫，昼伏夜行也未必安全；第二是路途远了快1000里，押运的还都是纯铁黄金，行程可能多花十余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过毓王的地界不安全，过安西军的地界也不见得安全啊？全知道安西是凌家军镇守多年的地盘，外人想染指太难了。”
　　这也是许康瀚担心的问题，他前几年本来想直接在捕鱼儿海附近开兵工厂，不过此地过于严寒，炼制铁水和模具全部无法正常使用，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回国制造。
　　由于路途遥远，最担心的是无以为继的问题，和番俄大仗小仗不断，兵器黑硫药所费甚巨，一个不慎，就随时可能被打回老家去。
　　这些年凌河王在朝中不群不党，只是带着儿子们操心国事，好像哪一边都不站，泽亲王主动示好了几次，都被不轻不重的挡了回来。
　　思及至此，泽亲王眼皮垂下来，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这次安西军能坚持两个月，按说安西军武器陈旧、城防也不坚固，将士们战斗力都不强，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泽亲王以为北疆军和四殿下赶到的时候，安西军的尸骸都应该被西域过冬的饿狼啃的差不多了，之后剩下的按照草原狼存粮的习惯，被放在雪洞里埋起来留着粮荒的时候再吃。
　　田长峰微微一笑，他这个人总是把英雄出少年挂在嘴边上，对少年才子有天生的偏爱，他手上的血口子也清洗的差不多了，一边缠上纱布一边仔细地向许康瀚解释道：
　　“黄门关守将本是凌河王的二儿子凌云，本来连梵城也攻不下来了，不成想他三弟凌安之年纪轻轻，倒是个人才，先是拔下了梵城，后来竟然带了一万骑兵和五万步兵同回纥骑兵纠缠了两个来月。”
　　楚玉丰对凌安之也感觉不可思议，他平心而论，安西军武器陈旧，士兵也不行，回纥骑兵又悍不畏死，他也想不到这个人怎么做到的：
　　“传闻凌安之两个回合在军中生擒了拔野古，一掌劈死了拔野古的奔马，犹如神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泽亲王听了饶有兴趣，毕竟能让田长峰和楚玉丰都说好话的人不多了，他慢腾腾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掌劈奔马？这…不可思议…，现在黄门关是他在管事吗？”
　　这一句话提醒了田长峰，田长峰眼睛一亮，侥幸地说道：“凌云放手让他三弟折腾，能不能让凌安之给咱们网开一面？他只要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就行了。”
　　楚玉丰轻轻哼了口气，直指要害：“那个小子可不糊涂，听陈恒月和相昀暗中观察之后回来说的，他上了城墙没做别的，就是研究红夷大炮，我看他胃口大的很，巴不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再弄一千门大炮才好。”
　　“咱们的武器从他地界里过？还不立马抢了去？”
　　泽亲王用力掐了掐眉心，转了转眼珠，他万事看得长远：“安西军多年来一直是老王爷凌河王负责，现在是凌云暂时代父统领，如果凌云能力不足已经放手交给凌安之的话，凌安之以后就是西部统帅、一方大员了，前途无量。”
　　泽亲王想了一会，感觉思路飘远了，将话题拉了回来：“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发现不了？”
　　楚玉丰翘着的二郎腿摇了摇，一副别胡思乱想了的神情：“在一年前，凌安之曾经带着心腹凌霄暗查过四殿下走私的线路，都查到甘州了，只不过由于其他原因，功亏一篑了；他常年摆弄军备，碰上好东西都会闻味儿，别想着能瞒天过海。”
　　泽亲王疑惑道：“既然是暗查，怎么知道是凌安之和凌霄？其他原因是什么？”
　　楚玉丰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不过说的还是真心实意：“他们两个身手言语倒是都没什么破绽，就是外形太出众了，一个有钱的浪荡公子哥想招惹他们，一路尾随，结果在甘州陇西快进兵工厂的沙窝子里，给说破了行踪。”
　　泽亲王听了哭笑不得，长得好到连间谍都当不上还是头一次听说，泽亲王眼中闪过虎背熊腰的老凌河王和内阁大学士凌川，真想不出凌家还能出玉树临风的长相来。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坐直了，瞳孔缩了缩，想到了个主意：“凌安之是为了朝廷查走私吗？”
　　楚玉丰用鼻孔哼了口气，嘴角撇了撇鄙视地答道：“他就是想给安西军填家伙事儿，指着朝廷对军队发善心，这回他们差点没全军覆没集体喂狼就是下场。”
　　泽亲王继续追问道：“他为人怎么样？”
　　楚玉丰对这人好像有点研究，无奈地说道：“打了几天交道，桀骜不驯，目下无尘，一会一个鬼主意儿。”
　　“对四殿下倒是非常感兴趣，几天以感谢为名专程亲自求见了四殿下两次，不过四殿下没见他，后来识趣了派心腹凌霄陪我们走了一趟，不过四殿下猜到他们没憋好屁，也没见。”
　　泽亲王不再说话，缓缓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屋里的烛光在他侧脸上打下了一大片阴影。
　　再张口时声音里好像有一些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是一个有心开疆辟土打仗的将军，安西军以后可能就是他的，无论是暗查甘州还是拜访四殿下，都是因为有所求，咱们以护送四殿下入京换药的名声请他来，到时候相机行事，如果他愿意，让他保咱们过突厥的地界，到时候黄金、军备分他三分之一！”
　　田长峰抬头，脸上闪过惊诧之色，问：“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万一报给了朝廷如何收场？”
　　泽亲王舔了舔嘴唇，眼神有点放空，他想到刀尖上舔血的四弟许康轶，在京城四周全是虎狼，万一被抓住了把柄会首当其冲，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他答非所问地道：“必须另觅他途，不能再这么原路走私下去了。先把凌安之请到北疆试探着看看吧。”


第18章 父不慈子不孝
　　不怕贼偷，就怕被贼惦记上。
　　刚和凌霄连夜快马加鞭，马上就到凌王府的凌安之耳朵一热，还连打了两个喷嚏，他莫名其妙的对凌霄道：“这是谁在背后骂我呢？”
　　“谁人背后不被说？”凌霄远远的已经看到了凌王府灯光掩映下的屋檐，雕龙画柱看着即亲切又陌生，半路出家的家也是家，沿途千盏灯火描摹夜色，指引着收留了他的方向，心已经飞了，凌安之说什么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了。
　　——本来是他们回来探亲，一行是三人，不过雁南飞本来就是世家子弟，进了文都城就先回自己家了。
　　二夫人阿迪雅和女儿凌忱正在房中刺绣，凌王府虽不清贫，但是也不浮夸，二夫人的房中屏风、挂画全都雅致精巧，三层的烛台为了方便照明，刚全都拨到了最亮。
　　突然烛光一摇，一阵风吹了进来，二夫人的绣花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二夫人在烛光下看了看绣品，幸好流的血没染脏了绣活，她抬头向外间望去，软声软语地道：“谁进门这么毛毛躁躁的，带来好大的风？”
　　二夫人和凌忱抬眼望去，竟然看见一黑衣陌生男子进门，她们都吃了一惊：“什么人？”
　　凌河王府保卫森严，怎么有男人能进来的？二人惊吓得花容失色的从塌上站直了身子，后退了一步，盯着这个男子细瞧——
　　凌安之已经没有声响地走到了二夫人的塌下，他经年飘在外边，也快五年没有回家了，此时身形长相俱和之前不同，二夫人竟然都没认出来，他双膝跪下，心里火辣辣的，喊了一声：“娘，不孝的儿子回来了。”
　　二夫人愣了愣神，半天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把他搂在怀里好像马上要哭——
　　凌安之最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景，他先是安慰了自己的娘亲几句：“娘，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好不容易见面了，掉眼泪做什么？”
　　二夫人还是有些忍不住，用丝绢拭泪道：“娘看你长成人了，这是高兴，高兴。”
　　岂不闻儿行千里母担忧？听说凌安之在黄门关打了好几仗了，她是求神拜佛的求保佑。
　　凌安之倒没想那么多，他看着傻站着的小姑娘，一伸手就扯了过来，自己借着力站起来：“哎呦，这不是长大了的凌忱嘛，给哥哥看看，有心上人了没？”
　　他双手握着凌忱的肩膀看了一圈，摇头晃脑地道：“确实长大了漂亮了，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
　　以前凌安之在家经常被凌河王爆打，哪次被打都是凌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求情。
　　光顾着母子兄妹相见，凌安之的良心终于发现了，他想到门外还站着凌霄那个活物。
　　“对了，你凌霄哥哥也和我一起回来的，还在门口等着呢，”他冲门口一挥手，“凌霄，快进来给娘亲和妹妹看看。”
　　由于是回家，凌霄和凌安之都只是穿了御寒的衣物，凌霄月白缎的披风，上边是狐狸爪子对的毛领，一头墨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显得清雅稳重。
　　他掀开门帘弯腰进来，满面笑容的给夫人和小姐行礼：“凌霄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
　　“这是凌霄哥哥？”凌忱和二夫人刚看了一个几乎认不出的，这个看着了更显得陌生，二夫人以手轻抚着秀发，不可思议地扶着凌安之的胳膊道：“天啊，凌霄长这么老高！以前我记得离家的时候可比你矮好多啊，这在街上见了，哪里认去？”
　　凌忱更是欣喜若狂，她认出了凌霄后，一下子就冲上去抓住了凌霄的手——以前在家的时候，凌安之都是捉弄她，哪里抵得上温柔可亲的凌霄的春风细雨？
　　“凌霄哥哥，你吃了什么好东西窜了这么高？我都想死你了，明天带我去后山骑马吧？”
　　凌安之：“…”怎么不说想我了呢？
　　******
　　一般立了战功的儿子回家，父亲全当晚就接见了——可在凌河王府，凌安之作为二般的儿子，这就不可能了。
　　到了第二日早晨，凌安之请安的时候，才见到他挂名的爹凌河王，磨蹭到中午，在二夫人院里的餐厅，凌河王纡尊降贵地陪着凌安之、凌霄和夫人女儿吃了顿饭。
　　这顿饭基本面无表情，实在是不知道尊贵的老王爷在生的什么气，除了见面冷冷地说了三个字“回来了？”，这顿午饭都快吃完了，还一句话没希得和凌安之说。
　　凌安之也当他是空气，该吃吃该喝喝，和凌忱打打闹闹，不出意外回家也就能和他这个名义上的爹吃这一顿饭，他心大的很，绝对不会感觉到不自在。
　　谁爱不自在谁不自在，自己找的，怪他么？军中可没鹅肠熊掌这些好吃的，凌安之夹起一块熊掌就丢进了嘴里。
　　凌河王抬头冰凉凉地看了他两眼，见这厮恣意疏狂，整个人说不出的纨绔，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三头六臂还能守得住黄门关。
　　凌河王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从小浪荡没有章法，听闻回纥骑兵无能，竟然还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守住了黄门关，我这个当爹的真是与有荣焉。”
　　昨晚二夫人已经反复叮嘱他，无论凌河王说什么他都不要顶嘴，不过凌河王说话他向来是当狗放屁，也全然不受影响。
　　他一边享受着他娘给夹的菜，一边不咸不淡地说道：“是啊，老凌家满门忠烈，我也得跟上祖宗步伐啊，让您老人家耳朵受惊了，不好意思。”
　　二夫人心里提着一口气，凌安之小时候和凌河王说话基本上不超过三句就犟嘴，最后以凌安之挨打告终，这才刚回来，又开始明褒暗贬的。
　　她开始给王爷装汤布菜：“安之给老爷带回来御赏的老山参，安之吃完了饭给你爹送过去。”
　　凌河王抬头看了凌安之和低头专心吃肉的凌霄一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礼物是凌霄准备的。
　　杂种凌安之还能想起来给他买礼物？——忽悠鬼呢？
　　老王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浪荡惯了，四处撩拨，在外边干出那么多不要脸的事来，人还没到家，纳的妾都被先送到家里来了，脸都被你丢光了。”
　　凌霄是仆人，之前本来不应该上桌吃饭，可是被二夫人和凌忱给按在桌子上，这一顿饭本来吃得安安静静，想着风调雨顺的吃完了马上散场，可听到凌安之和凌河王两句话不到就黑硫药味越来越浓。
　　他面上不动声色，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暗暗地捏了下凌安之的大腿。
　　那意思就是：你老实点，少说两句吧。
　　事情虽然不是这样，但是凌安之就是懒得和他爹解释，他支着两手在饭桌上长指一交叉，两只眼睛终于肯毫无感情地看着凌河王，好整以暇地问他爹道：“听说被甘肃杜家送来一年了？”
　　凌河王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道：“无妻纳妾，真是败坏门风！”
　　凌安之两只长臂换了个姿势，左手搭在右上臂上，右手全是薄茧的手指轮流点着桌子。
　　他长眉一扬，眼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也不知道谁临阵收妻，到家七个月就喜得麟儿，坐享其成来了个弄璋之喜，儿子还…自愧不如。”
　　满桌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二夫人面上羞赧之色一闪而过，脸都红了，凌霄嘴里塞着一个饺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目光全都转向凌河王——
　　只见老王爷头上碧波千顷、绿意滔天，说不出的春意盎然，好像春风提前吹过了玉门关，怒气眼看着从头发丝里冒了出来。
　　凌河王气的头晕脸涨，一手拍起一个菜盘，劈头盖脸向凌安之砸去。
　　凌安之轻蔑的一笑，慢悠悠的用手指一弹，菜盘子在空中先是一停顿，之后像是突然被碾碎了，直接化成细末直上直下的散落一地。
　　这还是当他十来岁的小孩拿捏呢，他腾的一下子站起来，抬腿就要走。
　　“小畜生，你去哪？”凌河王见凌安之转身就走，气更是不打一出来，声如洪钟的喝道。
　　“人生苦短，我找新纳的妾及时行乐去。”仿佛没听见他爹要着火的声音，径自转身去了自己的院子。
　　凌河王火冒三千丈，这个挂名的不肖子孙：“你自己照镜子去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优点？”
　　凌安之顿了一下，回头冲他爹扯着嘴角一个假笑：“我到底有什么缺点？”
　　之后继续大踏步走了，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回来：“一会我新纳的妾就知道我有什么优点了，我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还特别的——能干。”
　　——这饭没法吃了。
　　凌霄坐在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扭头看着凌安之离席的背影，一时有点失神。
　　******
　　凌安之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也不顾满院子丫鬟婆子小厮毫不避讳的注目礼，直接大踏步进了盖在自己房子旁边的东厢房，回手“哐当”就把门掩死了。
　　下人们吃完了饭，都愿意在凌安之院子里遛食——反正他和凌霄常年不在家。也知道东厢房里这一年住着甘州送来的杜小姐。
　　前一阵子下人悄悄下了赌局——
　　一部分赌杜小姐虽然花容月貌，但是以三少爷的性子肯定不会遵从老爷的安排，会直接闹起来；另外一部分赌三少爷当没这事，把人放那里晾着，反正回家呆不了几天就得回军营，杜小姐本来也比少爷大那么两岁，晾那么几年人老珠黄了也就认命了。
　　谁都没想到少爷回家第二天就大白天的冲进去“行乐”了。
　　下人们彼此都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想法：怪不得老王爷总是要打，这确实有辱斯文。
　　杜秋心这一年来，一直被安置在凌安之院子里的东厢房里，西厢房一直是凌霄的房间。
　　她今早就知道凌安之已经回来了，一直忐忑不安，正在心理打鼓的空当，突然门一开，看到那位爷竟然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了。
　　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眉顺眼的轻飘飘的上前万福道：“将军回来了，将军万福金安。”
　　凌安之也不答话，也不回礼，几步就迈到了桌子旁边，两腿一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着桌子上茶杯里的凉茶就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冷冷地道：“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吧？”
　　杜秋心也不尴尬，自己起身转向凌安之的方向，鹅黄色的衣袂飘飘，平平淡淡地回答道：“还没好好感谢当年将军的救命之恩，就给将军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真是…”
　　凌安之嘴角抽了抽，就着刚才的姿势，两手在桌面上一交叉，把下巴垫在了手背上，瞅着她没好气地冷笑道：“你还记得我的救命之恩？”
　　杜秋心看着凌安之墨绿的眸子，去年的时候记得神采奕奕，俊彩飞扬，不过现在却乌云笼罩，让人不知道他对此事怎么想的。
　　杜秋心也不说话，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襟，逐件脱下，一会肩膀和整个手臂就露了出来——
　　凌安之再淡定，毕竟才二十来岁，还没那么见多识广，风月场所就算了，第一次看到良家妇女在自己面前主动宽衣解带，又尴尬又无奈，差点没跳起来，叫道：“话还没说完，你脱衣服干甚？”
　　这算怎么回事？！
　　杜秋心倒不局促，好在适可而止，还是一派云淡风轻，她在凌安之身前转了个身，将自己露出来的肩膀手臂后背展现给凌安之看。
　　年轻女子本应是冰肌雪肤，但现在看起来触目惊心，全是累累的伤疤，能够想到当时的惨状。
　　杜秋心幽幽说道：“我对不住将军，可是如果不赖在将军身上，我家大夫人和我父亲怪我夜不归宿，称有辱门风，当时就会将我活活打死的。”
　　其实这个和凌安之猜的差不多。
　　——凌安之在回来的路上心里想过这件事，甘州民风严谨，尤其大户人家的女儿，被哪个小子多看了一眼都是受了极大侮辱，每逢中元节、八月节这样的节日，都有过女孩子被登徒子揩了油之后羞愧自杀的。
　　一年前他在甘州暗查私设的军工厂，和凌霄分头行动，在兰州城外的破庙里偶遇了被两匹野狼追逐的杜秋心。
　　当年杜秋心身上就带着鞭痕，两只手也不像是一般小姐的纤纤玉手，略显粗糙，可能是身上的血腥气引来的狼群，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凌安之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奈何杜秋心一头差不多撞进了他怀里，他顺便出手就救了，想连夜送杜秋心进城，奈何城门已关，就保护着杜秋心在野外过了一夜，多多少少知道了一点。
　　杜秋心是通房丫鬟生的女儿，妾尚且生存艰难，通房丫鬟更不必说了，通房丫鬟生的丫头那简直是连受宠的狗崽子也不如，他当时猜杜秋心可能是不堪虐待，从家里跑出来的。
　　他还记得天将亮时将杜秋心送至杜将军门前杜秋心回头看了他一眼的那个眼神，说不尽的委屈压抑。
　　所以凌安之回家之后也没说太多，如果真要是退了货，估计还不如直接给她三尺白绫，至少比回家浸猪笼好死些。
　　“所以你就给我扣了一个登徒子禽兽的名声，之后嫁祸于我是吧？”凌安之下巴还放在手背上，两个眼睛像刀子似地盯着她。
　　杜秋心满脸寂寥，从听说凌安之要回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自己该如何自处，以及此事如何收场，不过她一个盈盈弱质的女子，实在不知道天下之大，何处还有立锥之地了。
　　想到这里，她盈盈跪下，轻声轻语说道：“要不将军将我打发去浆洗衣物？或者去马厩养护马匹？”
　　“…”凌安之也一个头两个大，对此事也是毫无章法，他可以摆弄千军万马，不过还真不会对付这种如同棉花一样任由拿捏的女人。
　　看着大冷天里仅着衬裙跪在地上的这个麻烦，终于不再冷言冷语，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认命似的：
　　“起来吧，人好歹还是得走活路，我一个男人名声也无所谓了。明天你跟着凌忱去读书画画吧，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或者凌霄，以后有机会了看看能不能寻一个合适的人家。好好的姑娘，自轻自贱做什么，还做什么妾？”
　　其实杜秋心先前第一怕被退货，也还有点担心凌安之真收她做妾她怎么收场，毕竟这些天听下人说起凌安之那个好色的名声……
　　现在听凌安之这么一说，一颗心完全放在了肚子，她声音里难得的雀跃，喜形于色道：“多谢将军垂怜，我倒是会读书画画，想去您和凌霄将军的书房随便看看书，您看可以吗？”


第19章 何人知命？
　　除了凌河王难看的脸色，凌安之和凌霄此行在家还是欢快无比，山珍海味，小时候的玩伴，打猎淘气，不一而足，可惜，没高兴十天，美好的日子就被一封北疆的来信打破了——
　　凌安之和凌霄正在书房，他俩坐在桌子上正在兴致勃勃的画打猎的分布图，凌忱和杜秋心立在书架下翻着几本书。他俩打算今晚带着凌忱和杜秋心去凌陵城外的熊山里打熊——过冬的熊掌最好吃！
　　凌河王踱进了书房，面沉似水，信件来自泽亲王，他亲自拿了来。凌安之看着他爹凌河王不怀好意的眼神，实在想不出来还什么事能让他和泽亲王扯上关系，直到他看到了信的内容。
　　这些天无比散漫的凌安之终于坐直了，神色一下子由嬉皮笑脸的少年郎变成了面沉似水的将军。
　　凌安之和凌霄还没有回过神来，一直在他俩身后怔怔的跟着看信杜秋心突然两行清泪顺着香腮滚下来，趁着凌安之和凌霄愣神的功夫，跪在了凌安之的脚下，哭得梨花带雨：“是北疆的泽亲王许阔许康瀚吗？将军，求您帮我！”
　　怎么又跪下了？
　　******
　　无论怎么样，景阳二十一年的春天还是来了。
　　凌安之和凌霄两个人四匹马走在突厥和大楚交界的草原上，已经离开家十几天了。
　　空气中已经有了春风的气息，草原近看是黄的，此处的草原和西域还略有不同，就是草场和草场之间有很多矮山。
　　一些突厥牧民的帐篷就扎在山下距离河流不远的地方。突厥完全未经开化，比原始社会还原始，杀人和宰牲口差不多，他俩这一路上已经碰到了好几伙劫道的，都技巧地绕开了。
　　泽亲王思虑再三，考虑到直接向凌安之请求护送四殿下入宫换药的话，凌安之可能直接拒绝，就采取了一个迂回战略，向凌河王写信请求，请求老凌家派出武功高强的家将来帮助护送，凌云是安西提督，肯定走不开，凌河王也知道自家的小祸害最近声名鹊起，泽亲王肯定是冲着凌安之来的，未有一点迟疑就派出了凌安之。
　　没想到更加凑巧，凌安之正好在家，连凌河王往黄门关传信都省了，直接第二天就让凌安之打包了行李带着凌霄滚去北疆都护府。
　　临出门的时候二夫人又流了一包的眼泪，北疆突厥凶险，不同于关内，此去吉凶难料。
　　二夫人将自己多年攒下的银子都拿了出来，装进凌安之的行囊，一边整理儿子的衣领一边落泪道：
　　“安之，此去不比往常，泽亲王手下兵多将广，肯定是自己解决不了才想到了你，你务必小心，看到时机不对，马上就回来，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你和凌霄小命要紧。”
　　又道：“身上多带银两，沿途尽量多住驿站，不许逞强斗狠，招惹是非。”
　　凌安之伸手握住二夫人的手，嬉皮笑脸的晃了晃撒娇，道：“娘，儿子多大的人了，要我命的人还没出生呢，再说，我出门什么时候需要带钱？那些银子别拿了，怪重的。”
　　******
　　这一段草原几近百里无人，只有满地浓密枯黄的高草，去年夏天为了争夺阳光雨露都拼命的向高处伸展枝条，过了一个冬季也没有倒伏，被塞外的朔风一吹，黄色的草浪翻滚，自空中一看，却有些像滚滚奔涌的黄河。
　　几个马匹像小点置身在滚滚草浪中，像是排队过河的黄鼠狼——其中两个黄鼠狼背上还驮着两个耗子。
　　凌安之把弓箭背在了背后，吟雪剑斜放马鞍桥，不离身的双戟放在驮着行李的马匹上，他一手掏出酒壶喝了两口，一手捏了捏怀里的信封，身体随着马匹左右轻摇，嘴里四六不着的对凌霄发牢骚道：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头子一顶绿帽子戴了半辈子，我可倒好，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小妾手还没摸到，白白担了个臭名声，还得承担给人家情郎送信的任务。都说人家杜小姐不愿意给我这个边陲小将做妾，人家是有机会给泽亲王做妻的人。”
　　凌霄也感觉此事有点荒唐，和凌安之比起来，想的就更细腻些，他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杜小姐是把你当挡箭牌，避难来了，赌这一把还赌赢了。”
　　凌霄一肚子埋怨：“不过也算是把你在外边荒诞不经给坐实了，这么一来以后那个世家姑娘愿意和你成亲？那些真心实意对你好的，想到这么个妾估计心里也忌讳着，多好的亲事都搅黄了，唉，真是后患无穷。”
　　凌安之“嘶”了一声白了他一眼，鄙视的道：“世间哪那么多真情，不过是配骡子配马一样凑合着过。你小小年纪志气还不小，还惦记着娶亲？想那么多干嘛？没多久之前咱俩都差点变成昆仑山脚下的肥料了，真有那好姑娘跟了咱们以后都得自称未亡人。”
　　“少爷别胡说八道了，”凌霄偏头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道：“以后说不上仗打完了咱们能渔樵耕种呢，再说就是因为刀尖上舔血才更要活一天像一天。”
　　凌安之笑了，他想到了北疆番俄的大炮、想到了西域各国精悍的骑兵，又想到了这几天满地的突厥散兵，评论道：
　　“大楚境内，只有北疆都护府的北疆军有一战之力，咱们可怜的安西军被杀得已经差不多就剩下一杆大旗了，招兵扩编迫在眉睫，可招兵八万人需要至少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国库能给五十万两就不错了，咱们安西军又变不出那么多钱来，根本没钱整编。”
　　“中原守军弓弦都上锈了拉不开，大炮的炮筒里全是灰，炮筒上用来晾那些兵油子的裤子，一碰就碎。”
　　“二皇子毓王殿下是对四境外敌越来越强视而不见，一门心思内斗排除异己，东北和京城也就是城池坚固，兵将战力也是稀松，而且有不少在捞油水吃空饷。外强内弱到了一定程度，大楚就像是三岁的孩子端着金饭碗在闹市中行走，早晚都要开打。”
　　说完他看了看垂目沉思的凌霄，又忍不住逗他道：“所以啊，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最有可能的，还是咱们哥俩得死在一块了。”
　　凌霄虽然小两岁，但是这些道理也不是不懂，可能和性格有关系，这么严峻的情况皇上和毓王都不管，他们这些小将军管得了吗？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不如顺其自然，过一天高兴一天。
　　但是也不愿意直接驳斥他家少爷，想到这，他用马鞭指着远方，岔开话题道：“你看，前边好像有一个集市，咱们去喂喂马，修整一夜，正好明天起早出发，明晚到北疆军驻地。”
　　突然凌霄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腰挺了挺，坐直了身子，棕色的大眼睛闪了闪，神色忐忑地问凌安之道：“你要是真纳了人家泽亲王相好的做妾，会不会被泽亲王灭口？”


第20章 以杀人取乐
　　这个集市是最近几族人汇集的一个贸易市场，虽然简陋，但还颇为热闹，凌霄和凌安之找了个城边的客栈安顿下来，见天色还早，就穿着突厥牧民的衣服，拉着马出来溜达。
　　一路上见这里民风原始凶悍，街上的人大多数都还带着刀。做什么的都有，做小生意的，开赌场的，当街杀牛屠狗的，闹市街上有的地方就铺着两指的血迹，全凝固了，散发着不详的血腥味。
　　凌霄拧了拧眼眉，和凌安之交换了个眼色，两个人打算买点酒就回店里休息。
　　路边一个四面遮着破帘子的大棚子惹起了他们的注意，透着帘子缝看进去，只见里边还有几个巨大的贴笼子，笼子基本上空了，就装了两个人。
　　看到这，凌霄顿了顿，有点不可思议的小声对凌安之道：“少爷，好像是卖奴隶的。”
　　话音还没落，只能里边传来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中说不出的恐惧悲惨，谁听到都得心里一哆嗦，之后传来一群野人一样哈哈的狂笑声。
　　两个人对这种惨叫太熟悉了，战场上中了致命伤的人发出的声音！他俩神色一冷，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腿进了棚子。
　　棚子的正中间是一个木头台子，台子上站着几个膘肥体壮拎着长刀柴刀的凶汉，这么冷的天，有赤膊的，有露出半截膀子的，胸前一片黑乎乎的胸毛，看着像是黑熊成精了似的，让人反胃恶心。
　　一个大汉手里拎着一名衣衫单薄的女子，女子双手按着腹部，已经奄奄一息，腹部一个刚捅出的血口子正在狰狞着往外喷血，眼看着是不能活了。
　　四周围着的全是看热闹的粗人，好像被这血腥的场面刺激了，个个兴奋异常，纷纷嘴里喊叫着：“还是看杀人够劲！”
　　“就是，你看这个小娘们比刚才那个强多了，那个还没等刀子拿出来就吓晕了，咱们都没看成戏！这不是白出钱了吗！”
　　“我出三十两，杀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
　　“对，我也出五十两，刚才那个小孩骂人来着！”
　　“…”
　　凌安之虽然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但是这种取乐比赛杀人的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姑娘如花似玉，一看就是汉族大户人家出身，就这么像猫狗似的被捅死了。
　　这个姑娘脚下还躺着一个另外一个女孩，打扮类似，一看就应该是一起的，不知道被这些畜生从哪里抓来了，在这三不管地带里被杀了取乐。
　　凌霄也不寒而栗，他对无缘无故的杀人害命本来就非常反感，这些没有教化的野人完全的恣意妄为，简直就是畜生。
　　他四周看了一眼，仔细打量旁边的一只铁笼子，里边还装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身穿深紫色书生袍，另一个蓝色衣服的汉人男子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两手鲜血淋漓的扒在笼子拼命撼动，目眦欲裂地喊道：“彩云！你们这帮畜生，小爷跟你们拼了！”
　　不过那笼子纯铁焊成，且在笼子里的年轻男子还都戴着手铐脚链，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旁观的几百人又爆发了一次哄堂大笑，他们来这里，看得就是刺激，去全吓昏了没反应就不好玩了，纷纷喊道：“下一个就杀他，三刀六洞！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
　　喊叫间这个蓝色衣服的汉人男子又被从笼子里拉出来。
　　两个大汉把他双脚扣在台子的铁扣上，一边一个拉直了他的胳膊，哈哈大笑着拿着柴刀，向台子下喊道：“汉人贵族又如何？好像会那么几下子，不过还不是一刀一个，也没有金钟罩铁布衫，狗娘养的，有什么三头六臂能天天吃香喝辣？大家看准了，给大家再过一个眼瘾！”
　　语罢一刀下去，腹部直接开了个口子，蓝衣男子浑身一痉挛，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发出一声闷哼。
　　“这是第一刀！”
　　人落在这步天地，还真是不如战死沙场死的痛快。
　　凌霄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眯起来的大眼睛射出两道琥珀色的刀子，他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豁嘴蒙古刀，就要飞身上去阻止——
　　凌安之在袖子里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缓缓的摇了摇头，用眼神暗示凌霄往四周看，凌霄刚才被这群畜生气得心神动荡，这时候才循着凌安之的目光往四周看了去，只见挺胸叠肚四处巡逻的黑衣壮汉竟然有上百个，全都背着钢刀，太阳穴鼓鼓着，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和凌霄没带趁手的兵刃，而且就算是救了人，方圆百里全是突厥人的地盘，突厥人马快，尤其擅长使用猎狗追踪，可能根本带不出去。
　　“慢着！”一个声音一声爆喝，而且听起来特别沉稳，让这棚子里的几百人不自觉的安静了下来。
　　大家循着声音望去，原来这声音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紫袍男子发出的，这个人可能顶多二十岁，外衣被扒了，只穿贴身的书生袍，头冠和簪子也不见了，一头缎发乱七八糟的垂了下来。
　　紫衣男子可能被打过，细看紫袍上全都是血，此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双手扶着笼子强自支撑，皮肤雪白，一双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缓缓的向这些黑衣大汉道：“你们所要的，不过是钱罢了，放我们一条生路，一天之内，我给你们筹措白银十万两。”
　　“哎呦，这还真碰上有钱的主了！”光膀子的大汉哈哈大笑，挥手说：“把他拖出来，给大家看看这有钱的小白脸！”
　　转眼间，紫袍男子就被拖上了台子，凌安之目力惊人，他虽然在最后排，还是看到了这个男子的长相衣装——
　　紫色衣袍在光线照到的地方金光涌动，原来衣服内衬里暗埋的全是金线，尤其脚下，蹬着一双蜀锦穿云靴，蜀锦工艺极度繁杂，上百个川府之国的绣娘一年才能秀好一匹，能做一个马甲外套已经是穷奢极欲，家财万贯的人都不敢随便穿在脚上。
　　凌安之小声的对凌霄耳语道：“这个是他们的主子，绝对是有钱的主。”
　　凌霄知道凌安之不惹事是对的，毕竟只救得了一时，除非荡平了突厥这些猪狗，否则同样的事情还是每天发生。现在情况也不允许救人，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对凌安之说：“少爷，我们别看了，走吧，明天到了北疆借一些兵来，把这地方扫平了算了。”
　　凌安之好像没听到，向台上注目，仿佛决定了什么。
　　他低声对凌霄说道：“一会我去救这个紫色衣服的，十万两银子给咱们不是更好？这样安西军能换多少弓箭□□。你骑马引开一路追兵，等甩开了他们咱们先在客栈汇合，之后连夜赶往泽亲王府，别的地方也全都不安全。”
　　“少爷，带着伤患这样不安全。”凌霄四周看了看，舔了舔嘴唇。
　　“嗯，不过十万两还是值得冒点险的。”


第21章 敲诈勒索
　　就凌安之和凌霄说话的这么一会功夫，赤膊大汉已经把紫袍少爷拎在手里，这少年手脚都被锁死，可能被打的太狠了，只是一口气在强撑。
　　赤膊大汉用刀背拍了拍这少年的背，笑得像个夜枭：“你这么有钱，等你家里人把钱送来，这地方还不直接被烧成炉灶？你小子别做梦了。”
　　紫袍男子抬头，被汗水打湿了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额头、脖颈上，丹凤眼里复杂的情绪涌动，强压下怒火沉声说道：“只要给我们一条活路，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赤膊大汉哈哈大笑，终于转向了这个紫袍少爷，还在这少爷的脸上捏了一把揉了揉，果然是细皮嫩肉一看就锦衣玉食，他一边说着：“我们要的嘛？”
　　一边突然抽冷子用短刀捅进了紫袍男子的腹部，还将刀柄压了压，恶狠狠道：“我们就是要出一口气！爷爷看不上你们这些汉人贵族趾高气扬的样子，你张嘴就轻飘飘的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是什么家族出身的？我给了你活路，我看你既然能找人送银子，也能找人灭了我们吧！”
　　“少爷！”刚才挨了一刀的蓝衣青年一声惨叫，听着心都要碎了。
　　赤膊大汉将刀抽了出来，凶相毕露，像杀羊杀狗一样，又要捅第二刀——
　　台子上扬起一阵血雾，伴随着什么东西栽倒了“咚”的一声，半天血腥味才飘出来，大家还以为是赤膊大汉直接给了紫袍男子一个痛快，再定睛一看，不知道为何，赤膊大汉已经身首分离了，脑袋咕噜噜的滚出台外。
　　再一愣神的功夫，几个台子上刚才杀人的大汉全都人头落了地，现场一片哗然，负责巡逻的黑衣人们顷刻间钢刀出鞘，涌向中间。
　　凌安之一个起落就到了台上，顷刻间已经撤下外套的下襟系在了紫袍男子的胸腹伤口上，一手拎着吟雪剑，一只手抱起紫袍男子敏捷飞身跨上了小厮，和凌霄两个人冲着两个方向打马扬鞭向两个方向逃去。
　　左绕右绕，凌安之将后边的追兵们溜成了一股，等到天色黑下来，他才一个快马加鞭冲到一山坡上，小厮上山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蹬了山顶，将追兵甩在了山下。
　　凌安之趁着追兵上山的空隙，利用山上树木的掩盖，飞速地将小厮的马蹄用衣服包住，掩饰住骏马奔腾的马蹄声，顺手解了伤者手脚上的束缚，一溜烟的跑回了客栈。
　　他向小厮指了指马厩，让小厮自己回去；自己从客栈临街二楼的窗户抱着人飞身滚进了房间，回身将窗户掩上，将窗帘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客栈的狗都没有叫。
　　凌安之将男子止血的绷带解开，除下衣物开始看伤口，但凡捅伤，伤口和砍伤不同，砍伤伤口狰狞，但是顶多是骨折失血，一般不太死人；但是捅伤伤口较小，外边看起来起来可能和不小心划到的皮肉伤挺像，不过最易伤到主要脏器，凶险异常。
　　男子被捅这一刀也挺重，可能是凌安之看到赤膊大汉抽冷子动刀的时候，从袖子里弹出一块碎银子打偏了大汉的手肘，这一刀没伤到主要脏器，但也是重伤。
　　凌安之好不容易把血止住了，又给上了金疮药将伤口包扎妥当，才算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这男子除了这一刀危及性命之外，其他地方也有一些鞭伤於伤，也不知道被虐打了多久。
　　为了不留下痕迹，凌安之除去了男子全是血的袍子系成一个紧紧的球塞到了床底下，随意找了自己两件衣服给男子套上，再用客栈的床单将男子裹住，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敛屋里的行李，待凌霄回来方便直接就走。
　　这个时候伤患竟然醒了，好像流血太多，双眼焦距有点模糊，凌安之正收拾东西，听到男子的呼吸频率变了，回头望着他。
　　青年男子被裹在床单里，浑身血气狰狞，脸色惨白，说不出的狼狈，他刚醒过来五官就疼得拧成了一团，冷汗顺着鬓角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貌似三魂七魄都归不了位，还有力气对凌安之道：“多谢搭救，必有重谢。”
　　凌安之凑到床前，也不客气，笑眯眯地伸出两个手掌张开，有点乘人之危地说道：“十万两！”
　　青年稍微点了点头，提着一口气，说话气若游丝：“刚才元朗还活着，请您回去也救救他，顺便看看其他人也是否有救。”
　　凌安之摇摇头，他见过的死人和垂死的人太多了，说得非常笃定：“那几个人一看就不能活了。”
　　青年竟然将全是血的一只手伸了出来，强撑着一口气拉住了凌安之的手掌，坚持道：“死要见尸，必当重谢！”
　　凌安之略一迟疑，想了一想：“救回来每人两万两！”也许那个元朗还有点价值。
　　青年重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加码：“救回来每人十万两！”
　　正在这时，窗户一动，窗帘被掀起来，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贴地一滚瞬间站了起来，凌霄回来了。
　　凌霄看了看凌安之，又看了看床上的伤者，小声说：“那几个受伤的人都死了，我刚才绕圈子回棚子那里，纵上棚子顶侦查确认了一下。”
　　“突厥正在满城带狗的巡查，这里血腥气太重，瞒不住猎狗的鼻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到客栈。咱们马上走，城东有一条河，可以冲走气味，阻却猎狗的追踪，趁着夜色我们先顺着河走，等绕过了这一片再迂回到正途上去，可能远了二三百里。”
　　凌安之看了看伤患，已经又昏死过去，事不宜迟，他和凌霄趁着月色掩映，凌安之抱着这位财神爷，拿起收拾好的东西，掀开窗户打了一个呼哨，只见战马小厮极通人性，哒哒哒的就和凌霄的战马到了窗户下边了，两个人飞身跳出了窗户，按照凌霄说的路线骑着马逃遁跑去。
　　一路上给这位昏迷的伤患喂了几口水，润了润嘴唇，第二天都快过了三更，终于偷偷潜进了北疆边城的泽亲王府。
　　泽亲王府也不知道为何，竟然除了下夜的丫鬟婆子外，基本没人，凌安之和凌霄本来以为得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这么顺利，互相看了一眼，全产生了疑虑，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想到这里，他们两个打算先探明白情况，躲起来等天亮了再说。
　　二人进府后先找到医室，找来药酒药物给男子重新处理了一番，伤患虽然看起来血肉模糊、脉搏微弱，但是呼吸心跳都清浅规律，应该暂时没什么大碍。
　　此时两个人才想到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凌安之自来熟的取医室里的纱布擦了擦手，小声对凌霄说道：“我出去看能不能找点吃的，一会回来。”
　　凌安之出了门，贴着墙角就溜进了一个精巧的院落，一看就是女主子住的地方，以他的经验，一般女人住的地方晚上都会有点心宵夜，趁着院子内风吹着大树一闪的阴影，欺身窜进了房内。
　　屋里竟然也没什么人，他悄无声息的进了内室，屋内虽然漆黑，但是也难不倒他，两眼凝神一聚拢，就发现铺着金色被褥的床铺前的小桌上果然放着八样点心几种水果，心下一喜，正要伸手去拿——
　　这时候竟然听到了院门打开的吱呀声，同时是一个汇报情况的声音，这声音一听是个女子，说不出的焦灼，正唉声叹气：“少主，今天能派的人全派出去了，方圆几百里都翻过来了，可还是没找见四殿下，泽亲王也是才回来，一无所获，这会不会是陷在了突厥人的手里了？”
　　凌安之听到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没听到少主接话，他四周看了看，轻轻地掩在了落下来的厚重窗帘的后边。
　　少主已经进屋了，身形极瘦，是少年人的皮包骨，周身散发着疲惫和风尘仆仆的气息，她这时候才对刚才汇报的女子说话：“今晚继续找，只要能看到人的地方就要偷偷去翻，九成是落在了突厥人的手里，用兵扫荡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逼急了突厥人如同禽兽，可能杀人灭口。”
　　少年人的声音太熟悉了，催生生的童音，竟然是北疆送马的小黄鱼儿？再配合上那个瘦削的身形，肯定是了，凌安之不再隐藏，伸手拨开窗帘就大大方方地立在了屋子中间——
　　少年没想到屋中有人，此惊非小，断喝一声：“什么人？”一弯腰伸手就从枕下掏出一把窄剑，寒光一闪，冲着此人的心口窝就刺了下去。
　　凌安之侧身错了两步，一抬手捏住了少年人持剑的手腕，将少年扣在臂膀里，轻轻一弹，窄剑落了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绿光一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野兽潜入了室内，双臂扣紧，力愈千斤，直接把少年锁死在了怀里。
　　外室的人听到了内室窄剑落地的声音，暗道不好，两个女子旋即冲了进来，一伸手就甩着了火折子，同时训练有素的扯着嗓子大声喊：“来人那，有刺客！”。
　　少年和凌安之的眼光也在空气中碰撞到了一起，一个错愕一个戏谑——
　　两个人同时开口，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
　　对着看了一眼，之后还是同时开口：
　　凌安之问道：“你怎么在泽亲王府？”好像住的环境还相当不错，应为上宾。
　　小黄鱼儿问道：“楚玉丰不是去接你了吗？”
　　好像谁都没有时间回答问题：
　　又同时喝出了一句话：“你先说！”
　　凌安之终于抓到了空子，能在这碰上小黄鱼儿，确实大出所料，不过更让他感觉受到折辱的问题是：“你是个姑娘？！”


第22章 抓个小鱼
　　小黄鱼儿眼珠乱七八糟的一转，已经想到了楚玉丰根本没接到凌安之，人家已经自己进来了，而且误打误撞的进了自己的闺房。
　　她还被凌安之扣在怀里，姿势尴尬，有点脸红，干咳了一声说道：“能不能先放开我再说话？”
　　泽亲王浑身清霜，基本三天没怎么休息和吃饭，嘴上干裂的起了皮，嘴角都干出了血，今天又是一无所获，他忧心如焚的刚刚回到王府，正向妹妹余情的住处走过来，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处理，才走到半路就听到了这院落中女使的尖叫声：“有刺客！”
　　他几个飞身进了屋，正好看到屋内一片狼藉，余情竟然被陌生男子扣在怀里。
　　一个弟弟还生死不明，这个妹妹还成了被活捉的人质，大哥真是当得一团麻，他手里不敢怠慢，持剑就刺，想要抽冷子把余情抢回来。
　　凌安之一个转身就退回坐到了屋内的椅子上，直接翘起了二郎腿戏谑的上下打量着小黄鱼儿，小兔崽子，扮的还挺像，不过根本原因是身材太差了，谁能想到都达到普通男兵身高的女娃子还好像一点没有发育？
　　他想到当时两人一马送小黄鱼儿去光城的时候，把小黄鱼儿拢着贴到自己胸口上的感觉——那简直是一马平川，还没有他有料。
　　小黄鱼儿无暇顾及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冲着许康瀚跺了跺脚，无奈地叫道：“皇兄，别打了，是误会。”
　　之后飞快的长话短说，道：“皇兄，这个人就是我和你说的，安西驻军的安夷小将军凌安之，楚玉丰前天已经迎着外蒙走廊去接他了。”——显然没接到。
　　在北疆泽亲王府中被称为皇兄，还腰扎玉带的男子，只能是泽亲王无疑了。
　　凌安之挑了挑眉，心想果然人家经常在京城的就是不一样，他好歹也是朝廷四品官员，怎么就变成安夷“小”将军了，再看到小黄鱼儿向泽亲王叫哥哥，当时就猜到了，这个小黄鱼儿就是太原余家的少主，千倾地一颗苗的唯一姓余的后人——曾经听梅绛雪说过，叫什么余情来着。
　　余家世代为国家税收和基本建设做出了无数的贡献，虽然家中不当官，但是皇家为表重视，也是赏赐过黄马褂的，算是御赐的名誉上的红顶商人，小黄鱼儿直接管虞贵妃称呼为姑母，称两个王爷哥哥为皇兄。
　　可惜千顷地一棵苗的余情还是个女娃子，这回余家的家谱算是传不下去了。
　　他也不客气，端详了一下泽亲王青白色的面庞，眼角微挑的凤眼以及上唇的唇珠，好像明白了什么，道：“泽亲王大人，贵府可有吃的，最好是热乎的，我和另外一个小人物还饿着。”
　　泽亲王耐着性子和凌安之见了一个礼，一挥手吩咐下人马上去准备宵夜，所有人都还没吃，一边就声慢心焦地问凌安之道：“你可是从突厥领地来？地形熟悉些？沿途劳累了，将军可否略喝一口热茶也带一路兵马出去找人？事情是这样的…”
　　没等他说完，凌安之就打断了他，说道：“不用找了，我知道这个人在哪。”
　　泽亲王有点吃惊，凤眼微微睁大：“你知道我们在找谁？”
　　凌安之心想，哥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材泽亲王更精壮高大一些，不过那个丹凤眼、鼻梁和唇珠长得基本是一模一样，看着泽亲王急的要吐血的熊样，他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在找翼西郡王，身材略单薄、丹凤眼上唇珠微微上翘的。”
　　泽亲王关心则乱，几乎是一个健步冲上来握住了凌安之的两个肩膀，强制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说：“他是生是死？”
　　身陷突厥，身边没有功夫好的侍卫，地毯似的明察暗访，三日还没有找到，生还的概率极度渺茫。
　　凌安之仰头看着许康瀚，神情有点古怪，他感觉自己救回来的那个财神爷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财神，而且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活着，但是活的不太好。”
　　好像室内同时传来了泽亲王和小黄鱼儿提着的心归位的声音，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问道：“他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凌安之和凌霄终于吃上了一口热汤面，之后看着整个泽亲王府一晚上折腾的人仰马翻，金尊玉贵的翼西郡王先是被挪进了条件最好的小黄鱼儿的房间，十余个军医出出进进，重新换上了最上等的金疮药之后由泽亲王亲自擦洗了身子。
　　之后被泽亲王亲自扶起来，贴着嘴角想将药灌进去，奈何牙关紧闭，粗手笨脚的军医轮番上阵个个都束手无策，泽亲王救弟心切，粗手笨脚地想硬灌一口，没想到弄巧成拙，直接呛到了许康轶，像一股辣椒水划过了许康轶的气管，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伤口又开始绷开往外渗血。
　　不出意外，再这么灌两口的话，凌安之、凌霄冒死把他救回来的效果就是多活了二十来个时辰。
　　凌霄实在看不下去了，为了给重伤的翼西郡王养伤，这屋里温度太高，他已经把外衣闪掉，露出雪白的中衣，他上前轻轻地拿过药碗，对泽亲王欠身行礼道：“王爷，如果大家实在喂不下去，不如让在下试试。要不四殿下天亮万一发烧，就麻烦了。”
　　凌霄常年照顾凌安之，手又轻又准又快，众人一个时辰没有搞定的事，凌霄出面不到一刻钟就安静了。
　　折腾到现在，东方开始发白，一线天透出了一线日光，泽亲王府一夜灯火通明，直到此时大家急匆匆的脚步声才听不见了，泽亲王许康瀚为了照顾弟弟，早就换上了干干净净的黑色常服，此时正背着手，站在王府会客厅的台阶上，沉着脸看着一院子早上哭丧着脸回来的废物。
　　楚玉丰看了看左右噤若寒蝉的人们，沉吟着上前一步，道：“我向南迎了百里，没有接到凌安之，我想凌安之武艺精湛，自会赶来，咱们还是把人手用在找四殿下上吧。”
　　许康瀚不冷不淡地答复道：“不用接了，他人已经来了。”
　　之后目光直接越过了他，看着楚玉丰身前身后弯腰垂手站立的人们，除了泽亲王府派出去的——
　　单是四殿下身边的武艺精湛的侍卫就有陈恒月、陈罪月、元捷、相昀、刘心隐、佘子墨，他面含愠色，不怒自威，问道：“你们是怎么自己一个个安安全全的回来，把四殿下和两个女医官、一个琴师丢到了土匪窝的？”
　　所有人鸦雀无声，只有元捷抬头看向许康瀚——他哥哥元朗就是那个琴师，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在土匪窝？有殿下的下落了？”
　　许康瀚看了看元捷，没有说话，他两只手掸了掸衣袖，清晰的下命令道：“不用找了，元捷与刘心隐除外，其他所有先四殿下回来的侍卫侍女们，侍女仗责三十，侍卫仗责六十，以制失职之罪。”
　　元捷左右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刘心隐，他神色有点迷惑，如果四殿下已经死了，以泽亲王的为人，他们这些人也不用打板子，基本是直接陪葬，刘心隐是殿下的人，肯定不能打，为什么不打他呢？
　　他在寒冷的北疆清晨里出了一身冷汗，之后张着嘴，胆大包天地盯着泽亲王，向泽亲王寻求答案，眼泪同时就下来了，问道：“为什么不打我？是不是我哥哥出事了？”
　　凌安之和凌霄在四殿下进了药之后，终于有时间向泽亲王汇报了一下救出许康轶的过程——当然隐去了索要赎金这一关键情节，要不趁人之危勒索皇子，都够砍一次脑袋了。之后被下人带着草草洗漱换衣，在客房里安排二人睡下了。
　　二人都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又困又乏，一沾到软床就睡了个昏天黑地。凌安之一觉睡到日头偏西还没醒，直到听到有人进了屋，衣衫摩擦拂动的声音，之后径直到了床前晃了晃他没盖被子的肩膀才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小黄鱼儿又换回了男装，一件半新不旧的淡蓝色素净书生袍，腰上宽宽的黑色腰封，怕冷外边套了个黑狐裘马甲，和之前那个小厮基本一模一样，除了没把脸涂黑——凌安之心中暗暗摇了摇头，确实就像一个没咋发育的半大小子。
　　想到这，凌安之双手探到脑后，任由长发披散，带笑不笑的对小黄鱼儿说道：“余大小姐，怎么还不经过通报直接进男人卧室啊？”
　　小黄鱼儿倒也一点不局促，四平八稳的站在床前，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平静的解释道：“我没介绍过自己是男子，是你自己眼瞎看错的。”
　　——就这身材，谁能辨认出你是女子才是真瞎。
　　凌安之绿到发黑的眼睛里波光一闪，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他眼瞎的。不过想想小黄鱼儿还送给他们安西军几千匹马，尤其小厮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凌安之还是收起来自己懒散的样子，问道：“你来有何吩咐？登堂入室，不是专程来请我吃晚饭的吧？”
　　小黄鱼儿居高临下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凌安之一眼，身子太长脚已经直接抵到了床外，想了想，这个人还真是救星，如果碰不到凌安之，估计现在许康轶的尸体已经被扔在草原上，天葬的差不多就剩下骨架了。
　　她还是多说了一句，道：“我在关外行走，扮成男孩子方便些。”
　　“四殿下醒了，说行动不便不能亲自来谢，劳烦将军亲自过去一趟。请你起来更衣，见过了四殿下之后泽亲王已经布下了宴席，请您过去用膳。”
　　凌安之这时候已经在床边坐了起来，睡了一天，头脑清醒了开始有精力想别的事，他捏了捏鼻梁，心想这次出门估计是忘了烧香，先是纳了大皇子相好的做妾，人家的情书还像□□一样揣在怀里，虽然路上他已经打开看了看，确定没再无中生有的说他的坏话，不过到时候这大皇子能咽下相好的在他院里住了一年这口气吗？
　　之后又先见死不救，趁机敲四皇子的竹杠，在西域他和四皇子隔着几道墙打过两次交道，都以他吃闭门羹而告终，好像不是个善茬子。
　　——凌安之突然觉得自己满脑袋都编着小辫子，随时抓住哪一根都够喝一壶了。
　　想到这些难言之隐，凌安之身上起床的动作慢了下来。
　　小黄鱼儿看他不疾不徐的样子，心理升起一丝感佩，两位皇子均礼遇有加，这位还能如此镇定，真是宠辱不惊。
　　凌安之旋即又想，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又能怎么样，无论如何那个许康轶还喘气呢。
　　再说纳妾能怪他吗？自己赖上门的，他还“名节”有损呢。
　　反正事情都做完了，忧心也没用，一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想到这，他像个大尾巴狼似的不动声色的起身更衣，着广袖便装，跟着小黄鱼儿去见四殿下。


第23章 一言九鼎
　　绕过了亭台楼阁，来到了小黄鱼儿精巧的院落，进了卧室，昨晚忙乱中没仔细看，现在才看到虽然物品质地都精良，不过屋里没什么姑娘房间里的花哨的东西。
　　一进来第一间屋子是下人呆的地方；进了简单用屏风隔断的第二间，是更衣间；第三间是书房，书房里一面墙上全是书籍，一面墙上挂着全境的地图。
　　掀开用琉璃串珠隔断的帘子就是卧室，卧室里更是雪洞也似，一张大床一张小桌，床头一个小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床褥现在已经换成了适合伤患的白色锦绸，柔软又不太厚重。
　　小黄鱼儿将病歪歪的许康轶扶起来靠在床头上，又垫了个枕头，冲许康轶举了举小拳头，调皮的眨眨黑汪汪的大眼睛，一回身就退了出去。
　　两个早就应该在安西黄门关见面的人终于在北疆都护府见面了。
　　许康轶已经换上了月白的宽松睡袍，唇色雪白，长发随意一挽被扶着靠在床头上了，眼睛上系着一副水晶镜，看到凌安之进来微微颔首，虚弱地点了个头。
　　凌安之看他不便行动，估计说话声音也不会太大，随意就拉了张凳子坐在了床边上，许康轶用红夷大炮救了他一次，这次他又机缘巧合的救了许康轶，也算是无心插柳。
　　凌安之眼珠坏坏的转悠了两圈，心想，还真别说，真是心想事成，来了一个“容待他日，在病榻上相见”。
　　许康轶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凌安之，他长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如同墨画眉峰锐利的长剑眉，一双眼睛目横秋水，氤氤氲氲的冒着墨绿色的水汽，紧窄的鼻梁上有一个小小的驼峰，配上一张薄情薄幸的薄嘴唇，小波浪似紧闭的唇线——长的好则好矣，不过确是一副劳心劳力的薄命相。
　　许康轶和凌安之目光平静对视了一会，没有人挪开眼神，像是两个野生动物在相互较量。
　　最后还是许康轶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凌安之的眼睛，轻启齿列，问道：“你要多少？”
　　凌安之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苦笑，心想十万两确实不少，不过他也得有命取也有命花才行，他压下心中无奈，淡定地谄媚道：“四殿下哪里话，这都是末将应该做的，前日不知您是四殿下，多有得罪，哪用要什么银钱。”
　　许康轶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他，胸中似有沟壑滚动，他缓缓问道：“我说的不是银子，是问你要多少军备？”
　　凌安之自小习武，坐姿本就笔直，闻听此言腰上的肌肉更偷偷地绷了绷，他太想要军备了，否则安西军永远是一滩烂泥。他注视着许康轶，眼睛里的水雾又冒出了好几重，还想再多分辩一会许康轶说话的真假，没有答话。
　　许康轶喘了口气，又斩钉截铁一字一顿的平静追问了一次：“我问你，要多少军备？”
　　凌安之心中一动，听出了这句话的真意，他转的极快，分析出就算是安西军再强大，也不可能对这对兄弟有任何威胁，受益者只是安西军自身和辖区内的百姓而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四殿下张了口，万一有实力能给一部分嗯？
　　想到这，他坦然直接的答道：“两万精骑兵的装备，以及武装一个神机营。”
　　许康轶在病床上点了点头，这时候谁都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伤患，他更像一个可以拨动风云的邪神：“可以，届时你自己找如何把军备洗白了途径，不过一旦北疆军有难，希望你能驰援。”
　　凌安之不动声色：“四境有难，只要皇上有令，我都可以驰援。”
　　许康轶扶了扶水晶镜，又灼灼地盯了这个面无表情的将军一会，好像对这个绵里藏针的回答不太满意，但是最终还是露出了妥协的意思：“虽然差强人意，不过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纵使在黄门关，我也救过你，不过王子和庶民，终究是有些差别的，我还是欠你人情。”
　　凌安之看着床上躺着这个自我膨胀到一定程度的许康轶，玩心又起的想逗逗他，他示威似地转了转双臂，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肌肉在贴身不太厚的衣服底下呼之欲出，他皮笑肉不笑：“不过末将还是觉得，当一个健步如飞的庶民好一些。”
　　不理会床上躺着那位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是真心希望这位财神爷能解决安西军的军备问题：“不过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击个掌吧！”
　　凌安之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左手拉过来人家的右手腕，右手就想碰一下掌心。
　　许康轶对这种动辄动手动脚的人完全没有防备，原本摊开的右手本能的握拳不想和这个人实施这个土鳖的“盟约”行为，不料凌安之动作太快，一握拳反倒把他的手掌攥住了。
　　凌安之的手修长、冷硬，一扫眼看到这病秧子右手掌心还有一片鹌鹑蛋大小的红痣，心里又想作弄这个病秧子一下，手上加了些力气，没料到那个病秧子竟然反手和他较劲——
　　半晌，他脸上和心理不正经的神色同时褪了去，眉眼间都是迷惑，不可置信的沉声问道：“你这身手，是怎么落到突厥那些下九流手里的？”
　　——好硬的骨节，好厚的茧子，好大的手劲。
　　这绝对是一个高手，完全出乎意料。
　　“你带着三个不会武功的人试试？”许康轶手上松了劲，不想再搭理这个人的手欠行为。
　　对高手而言，哪怕是一人闯龙潭虎穴，也比带一个拖累来的轻松，当日凌安之和凌霄两个绝世高手带着一个伤患许康轶也被追得非常狼狈，像是背了一座泰山，何况是带着三个？简直是想当然的——作死。
　　怪不得刚救了许康轶的时候，他被突厥打得那么严重，估计也是看只有他有反抗的实力，不收拾他收拾谁？
　　凌安之把手轻轻抽回来，意味深长的一笑：“身边高手环绕，却能和仅有的三个不会武功的人落单，真是凑巧啊。”
　　“…”听出他话中深意，许康轶面无表情，否则能怎样，全是打小侍奉了多年的，难道推出去全砍了？而且也确实是巧合。
　　凌安之看他不为所动，继续火上浇油道：“你还把这些人全都带到了泽亲王府，真真是直捣黄龙，别人都省得自己费劲了，你难道继续再用这些人沿途走私物品回国？”
　　——事露他和凌霄都得跟着掉脑袋。
　　许康轶轻哼一声：“将军很会下厨吧？”
　　凌安之觉得这四皇子说话有点意思：“此话怎讲？”
　　许康轶声平如水：“我看你挺会添油加醋的。”
　　听出这人没想追究这个事，凌安之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讥：“殿下眼神不好，看不清楚周围人的样子，添油加醋就免了，对症加药还是必须的。”
　　许康轶当没听见，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一副送客的意思。
　　凌安之看他这张狂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确实需要一个会针灸的随身大夫。”
　　许康轶声音无平无仄：“将军是为了给我对症下药进言吗？”
　　凌安之扬眉一笑：“我只是听说针灸可以治疗面瘫。”
　　这时，一个小兵跑了进来，看着这两个人在床边拉拉扯扯气氛还说不出的较劲儿似的，略一迟疑，禀告道：“额，凌将军，王爷已经摆下家宴，请您和凌霄将军赴宴。”
　　凌安之和凌霄到了的时候，泽亲王、小黄鱼儿、田长峰和楚玉丰都已经立在门口等着了，尤其泽亲王，亲王之尊异常稳重又没什么架子，气质像军营门口摆着的石狮子。
　　此时看他们两个来了，泽亲王已经又远远的迎了几步，边走边笑道：“昨晚手忙脚乱，有所怠慢，才设宴答谢两位将军，快往里请。”
　　两位刚想躬身施礼，被泽亲王一手一个的拉住：“救命之恩，虚礼少行，快快快请入坐。”
　　小黄鱼儿本就是江湖儿女，年纪不大可言谈举止大气，另外几人都是常在军中的，交流起来非常顺畅，彼此免不了吹嘘夸赞了几句，泽亲王搬出了美酒，借着酒意又真心实意的感谢了一番。
　　楚玉丰前几天奉命去接凌安之，接了百余里也没接到，此时找了个谈话的空当，心有希翼地问道：“凌将军此来，带了多少人？”
　　毕竟是要过西域，多带些安西军地形熟悉胜算更大些。
　　凌安之笑而不答，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百？”二百人虽然少了点，不过也将就着够用。
　　凌安之摇了摇头，笑吟吟的回答：“我和凌霄两个人。”
　　楚玉丰久在军中粗狂惯了，不动声色的功夫还没有修炼到家，惊道：“这么少？”
　　凌安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和凌霄对视一笑，声音淡淡的：“阁下以为太少，我却以为太多。”
　　“…”
　　一顿饭吃到了快三更天，田长峰和楚玉丰还有军务在身，起身抱拳告辞去了，小黄鱼儿也被侍卫送回了院子。
　　凌霄和凌安之留到了最后，全都两眼明亮，一点酒意都看不出来。泽亲王何等会察言观色，一看二人的神态，就知道有话要说，抬头示意屋里伺候的下人全出去，把门掩上，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一副愿闻其详的意思。
　　凌霄先开口，字斟句酌的低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道事大事小，不过还是要禀告给王爷，去年的时候，我和将军去甘肃拜访恩师，那日正好有事，分头处理，天色已晚，将军就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打尖，……”
　　凌霄从头到尾，把如何在狼口中救了杜秋心，以及后来杜秋心为何被送到凌王府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最后取出了杜秋心带来的书信：“这是临行前杜姑娘写的信，说王爷一看便知。”
　　泽亲王没接一句话，一直听凌霄说完，之后接过书信，缓慢地看了两遍，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之后看到两位将军询问的眼神，神色如常的直接回答道：
　　“本王确实认识杜姑娘，没想到又劳烦了凌将军，我们是江湖儿女，不必拒什么小节，将军大可不必为俗礼担心；凌将军如果娶亲的时候需要本王出面说明，我也不会推脱；给您添了麻烦，我心中有愧。”


第24章 拜个武师傅
　　凌安之一听就明白了，就是对您救了杜姑娘我是没意见的，不过后续怎么办和我是没关系的，这是小事将军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多心。
　　大概当时也就是意思意思，杜姑娘当了真。他看凌霄一眼，见凌霄唇角有一丝无奈，看来是民间话本常见的桥段，痴情女子负心汉啊。
　　这事到了最后，可能处理方式就是凌河王府一直多一双筷子。
　　凌安之看着泽亲王将信仔细地折了起来，他还以为是要还给他，刚想伸手去接，却不想泽亲王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不要人家了，还留人家一封信，哥两个全有点怪。
　　******
　　凌安之和凌霄白天睡的多，晚上倒不困了，正好月色明亮，无风无雪，两个人骑着马就趁夜在泽亲王府的周围转了转熟悉一下，府后还有一座后山，就半夜去山上溜了溜马。
　　凌霄白色长袍大氅，抚着马鞭，才有时间小声地问凌安之道：“四殿下和你说什么了？看这样子四殿下应该没把咱们敲诈他银子的事告诉泽亲王。”
　　凌安之穿的清凉点，一袭黑袍，腰里宽宽的腰封，广袖上獭子毛的白边。他今天大有收获，总算有时间和人分享喜悦，他喜上眉梢，招招手示意凌霄把耳朵凑过来，两手拢成话筒正想悄悄告诉凌霄财神爷赞助的军/备的事。
　　看他那么神神秘秘的，凌霄也感觉好笑，纵容的把耳朵贴过去——
　　突然间听到了马蹄的声音，这大半夜的是谁呢？
　　不约而同的顺着马蹄的声音看去，只见小黄鱼儿骑着一匹枣红马转眼就到了眼前，小黄鱼儿翻身下马，在两个人面前站直了身子，刚到肩膀，看着月下雪地里这两位将军，自来熟地问道：“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的站在这雪地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眼神，感觉到小黄鱼儿一本正经的样子非常好笑，都站直着了身子，凌安之问她：“这么晚了，不冷吗？小孩子家家的，出来做什么？”
　　小黄鱼儿不接他的话茬，探手从马鞍上把剑取了下了，继续问道：“你们两个不是亲兄弟吧？成天眉来眼去的”。
　　凌安之听着这话忍俊不禁，伸手就揉了揉她的头发，逗她道：“这叫默契你不懂。怎么，你看上了哪一个？回头和你皇兄求一声，直接就归你了。”
　　凌霄对这个人不分场合对象的厚脸皮实在听不见下，无奈轻笑把脸转过去了。
　　小黄鱼儿抬着头，看着厚脸皮的凌安之，把剑双手捧着递到凌安之手里，脆生生地回答：“你们两个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真想拿画笔画下来。凌将军，前一阵子在西域，你说有时间可以亲自教我，说话可要算数。”
　　原来是半夜三更特意跟了来求教的，不是来看美男的。
　　凌安之看了看她细瘦的手腕，虔诚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坏坏的说道：“你叫我一声师傅我就教你。”
　　小黄鱼儿一点也不在乎被嘴上讨的这点便宜，当即站稳痛快地叫了一声：“师傅！”
　　凌安之有点憋不住笑，说道：“再叫一声三哥！”
　　小黄鱼儿只迟疑了一秒钟，又来了一声：“三哥。”
　　凌安之哈哈大笑，把剑接过来，小黄鱼眼睛一亮，看来凌高手要当场教她了——
　　却见某人直接甩手把剑就扔进了凌霄怀里，凌霄一探手接住，笑道：“先让凌霄陪你玩一会儿。”
　　说完后退几步，站在圈外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凌霄教徒弟。
　　“你不是说亲自教吗？男子汉大丈夫，食言而肥。”小黄鱼儿脸上掩饰不住的有点失望。
　　凌霄长剑出鞘，微微俯身，笑道：“少主，那就先让凌霄陪你过几招。”
　　小黄鱼儿全神贯注，凝视凌霄，手握短剑一个老鹰扑食，开始过招——还没两个回合，大冬天的汗就下来了，凌霄一点都不弱！
　　凌霄并不认真，只是陪她玩玩，却还是三招就把剑架在她脖子上了，收剑背在身后，笑道：“得罪了。”
　　小黄鱼儿也是从小习武，在西域也走了两遭，有点经历之后刚有点得意炸毛，本以为自己不会这么不堪一击，看凌霄那似笑非笑嘲弄的神情，脸上有点挂不住，不服输的劲上来了——于是又被虐了十轮，终于被剑背轻轻一拍，摔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有点垂头丧气，可能作为女子，再努力也受先天不足的限制，凌霄也只不过比她大三岁，不过两人之间，武术修为简直是天地云泥，思及至此，她心里有点泫然欲泣，硬撑着绷着脸，想拍拍土爬起来滚蛋，不在这里丢人现眼。
　　突然，一只手握住她持剑的手，一只手提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提了起来，凌安之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灼灼的热度都穿透了衣服。
　　凌安之借她的手腕使力，搂着她的肩膀侧身平刺凌霄的腰腹，道：“对敌的时候，你要心中平静，有获胜的决心，心中信，事情才能成，心中不信，什么事都不会成。”
　　凌霄错身一步，回剑格挡——
　　“敌人正面对你的时候，目标最大，你要抓住机会，逼他露出破绽。”
　　凌安之陡然翻着小黄鱼儿的手换刺的姿势为平扫出去：“敌人此时没有进攻，脚下不一定稳，让手中武器打击到最大的面，不给敌人进攻的机会。”
　　凌霄一个拧腰后仰，剑气堪堪贴着腰封扫过——
　　“此时敌人下盘不稳，这个时候也要小心，因为兵刃在手，会反射性的给你一剑，此时你踢他的下盘，逼他后退。”
　　凌安之顺手握住小黄鱼儿的小腿，借力使力，小黄鱼的脚一下子弹射出去，竟然真的踢到了凌霄裤子上的布料。
　　凌安之冲凌霄眨了眨眼睛，凌霄哎呦一声就飘出了圈外——
　　“你刚才那几招，华而不实，只是耍起来好看，真正的两军阵前，就是讲究一个狠、准、稳，先练了稳和心性，准和狠自然就来了。”
　　凌安之撒开手，留下在原地发愣的小黄鱼儿，可能还没有缓过神来，凌安之看了看她的神态和茫茫然的眼神，知道她可能在胡思乱想，柔声道：“女子和男子在练武上是一样的，我堂姐凌合燕打遍了西域各部，无人是他的对手，也不过是自己下苦功夫，以及师傅教得对罢了。”
　　凌霄也过来打马虎眼，顺着凌安之的语音往上爬：“女子心思细腻，更能发现敌人的破绽，且更为柔韧灵活，有自己的优势。”
　　小黄鱼儿浑身落寞地站在原地，头垂下去看自己的脚尖，一手拎着剑，在月光和雪色的映衬下，显得又单薄又可怜，再说话鼻子里都有了点鼻音，一边灰心地向自己的马匹走去，一边呢喃着道：“你们两个别唱双簧了，刚才凌安之给你打眼色，我都看到了。”
　　凌安之心下好笑，小黄鱼儿是家里万千宠爱的少主，虽然从小自己胡乱吃苦，但是想一想也知道，试问天下哪一个父亲舍得自己的独生女儿学到些打打杀杀的功夫呢，请了师傅也是为哄女儿开心，武术师傅知道了老爷的意思，估计全都不会认真教，只是教一些花拳绣腿鼓励安慰她一下罢了。
　　他倒是感觉武术不分男女，人活一辈子，要是因为男女问题就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成，那不是空留遗憾？所以他就算是万一喜欢了绣花，估计也得绣出个清明上河图才罢休。
　　想到这，他追上去几步，按住小黄鱼儿的肩膀，很正式的评价道：“你轻功不错，基本功也稳，这些是哪个师傅教的？”
　　小黄鱼儿从嗓子眼里小声哼出几个字：“小哥哥许康轶。”
　　第二天也不知道凌安之和泽亲王在书房里关门都谈了些什么，之后泽亲王去探望了许康轶，告诉小黄鱼儿等人，把“货”备齐，十五日后出发。
　　许康轶本来受了重伤，且有陈年痼疾，但是考虑到如果多修养些日子再走，那么在进了西域过草原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是盛夏，沼泽冰雪完全融化，可以吞噬一切，非常危险。
　　等待的这些天里，许康轶也渐渐能起身行走，凌安之、凌霄、许康轶、小黄鱼儿几个人白天在泽亲王的书房里将要走的线路、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研究了千万遍，细节事无巨细，防止出现任何差池。
　　到了晚上，这些人毕竟年轻，淘气还是本性，除了许康轶实在是病体难支，且不苟言笑之外，凌安之和凌霄是在小黄鱼儿的带领下，把这附近都摸透了。
　　边陲城市南方就是一片密林，千百年的松木遮天蔽日，林边的积雪已经渐渐融去，树林里别有洞天；密林和山之间，还有一汪捕鱼儿海流出来的水流，形成一个小湖泊，常年不结冰，由于人迹罕至，湖内常有大鱼跃出水面。
　　自那晚受挫之后，凌安之和凌霄回到客房，还估摸小黄鱼儿那晚垂头丧气，不会再来找他们练剑了，没想到小黄鱼儿越挫越勇，第二天就重整旗鼓拖着把更重的剑来了。
　　凌霄手里拿着这把剑，不断摩挲擦拭，这把剑陨铁一体打成，黑的像墨汁一样，连光都不反，剑刃足有一掌宽，说不出的厚重称手。
　　凌霄一边玩着这把剑，一直不抬头地问在旁边缠着凌安之问东问西的小黄鱼儿，问道：“这把剑是哪里来的？应该不是你的吧？”
　　小黄鱼儿看了凌霄一眼，她早就注意到凌安之手里还有吟雪剑，凌霄的短兵刃却只是一把豁口蒙古刀，才一尺多长，也就适合在厨房切切菜，她貌似随口地答道：“我大哥泽亲王的兵器库里，这一把剑他拿着有些重，基本没用过，你用正合适，送给你了。”
　　“真的！”凌霄难得的喜形于色，他早就想有这么一把剑了，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泽亲王不会问起？”
　　“他才管不了我，而且可能都记不住有这么一把剑了，”小黄鱼儿气定神闲：“你在剑上刻上名字，以后就是你的了，不过你得多教教我。”
　　凌安之笑了，这个小黄鱼儿果然是有钱，什么神兵宝马都敢随便拿出去送人。
　　“上次送了少主的宝马，这次又送了皇兄的宝剑，这小黄鱼儿为了拜师真是下足了功夫。”
　　小黄鱼儿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凌安之在想什么，随意地解释道：“这剑确实是我皇兄不太用的，再说了，再好的神兵利器，放在库房里有什么用，还不如拿出来给有缘的人，剑和人都高兴，你看，凌霄不是挺高兴的吗？”
　　凌安之长腿往椅子上一跨，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眼睛里亮晶晶的道：“我和哪件神兵有缘还不知道，不过今晚咱们肯定和冬眠刚醒的棕熊有缘，走！拿上绳子套子，我们去给新剑开开光。”


第25章 妹妹教教你
　　不多时三个人就全都换上了紧袖紧腿的装备，来到了松树林里，凌安之眼睛上被小黄鱼儿强硬的戴上了一副西洋来的琉璃墨镜。许康轶眼睛有疾，各种眼镜应有尽有，这个是平时用来遮挡阳光的——
　　凌安之本来是夜眼，晚上能正常视物，此刻无可奈何的抱怨：“大晚上打猎，最重要的就是看的清楚，你给我戴了个苍蝇镜我眼睛没有办法聚光了。”
　　“你的眼睛大晚上在黑暗里闪着绿光，像是饿惨了的豹子似的，吓死个人，再说棕熊老远就看得到逃遁了，咱们还能打到吗？”
　　三个找事的人无事生非的在松林了逛到了天都蒙蒙亮，也没碰到棕熊，只碰到一只倒霉的落单了的麋鹿，没费吹灰之力的收拾了，之后挑在一根柞木上，凌安之和凌霄扛回来直接扔进了厨房。
　　又这么白天公事、晚上胡闹似的过了几天，只要泽亲王晚上不请，他们就玩出了惯性。
　　这一天白天天气最暖，竟然吹来了悠悠的南风，小黄鱼儿本来早早就来说，晚上要来请教剑法，谁知凌安之和凌霄竟然说晚上有要事商量，今晚暂停授课。
　　——骗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有什么要事，肯定是两个人私下找到了新项目不带她。
　　兜兜转转，问了几个下人，都说还是往树林子方向去了，打熊不至于不带她，直到她在湖边，看到了把狐裘大氅和外穿的棕色软皮衣都挂在了树上的凌安之。
　　湖边长了几颗参天大树，凌安之衣衫单薄，蹲在湖边大石头上耷拉着爪子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你这是来冬泳的？凌霄呢？”小黄鱼儿有点心里不自在，不带她还不直接说。
　　“我不会游泳，我是来看月色湖景的。”凌安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胡说，要是不用脱衣服，你为什么不带我？抓鱼你都带我了。”小黄鱼儿直接拆穿。
　　“谁这么冷出来游泳，找病吗？我就是商量完事闷得慌出来看看景色，真不会游泳。”凌安之扑闪着小蒲扇一样的眼睫毛，仰头笑嘻嘻的继续扯淡。
　　“还死鸭子嘴硬，”小黄鱼儿几步走到他面前，很少有机会居高临下看他，这么在月色下一看，单薄的衣衫根本遮不住锁骨和胸口，涂匀了月光，整个人气质都静了下来，不再是攻击性极强的将军，倒像个美色的娈童。
　　看小黄鱼儿目光在他身上一停留，凌安之嘴角就起了坏笑，没正遛的撩拨道：“妹妹，看什么呢？是不是姿色还不错，要不…再去一件给你看看？”
　　这人真是不要脸到家了，一般姑娘早就羞红了脸跑了。
　　可她小黄鱼儿是被盐腌过的咸鱼，专治各种不自量力的鱼饵，想到这，小黄鱼儿终于有一次掩着嘴，低着眼眉像个女人似的撒娇笑道：“讨厌，三哥说什么呢？”
　　说着缓缓的并膝蹲下，挺直了腰，和凌安之面对面，一双手竟然真的搭在了凌安之的衣襟上。
　　凌安之本能的浑身发毛，不知道小黄鱼儿这巧笑倩兮的变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小黄鱼儿甚至还稍微用力拉了一下那衣襟，莺声燕语的道：“三哥不会游泳，那妹妹…教教你。”小黄鱼儿使坏，双手用力一推，她也是常年练武之人，手劲较常人大的多，直接把凌安之从石头上推进了湖里。
　　凌安之入水前手舞足蹈，一声惨叫：“啊！我真不会游泳！”紧接着咕咚一声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水里。
　　小黄鱼儿拍拍双手，感觉非常神清气爽，她笑盈盈的蹲在石头上，等着他自己从水里冒出来。
　　过了一会，水里只是一串气泡，人根本就没出来。
　　小黄鱼儿笑容不自觉的凝固了，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此处水深接近十米，凌安之出身西北，万一真的不会游泳——
　　不会的，他不会游泳大晚上自己跑出来干什么，在湖边跳脱衣舞吗？还有他刚才那个坏笑，如果他不会游泳，不会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自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把他推下水去。
　　“别装了，快出来！”她有点紧张。
　　她一边想着，就已经闪掉了狐裘和棉衣，双目紧张的盯着水面。
　　又等了一会，气泡都没有了，水面一片平静。小黄鱼儿此时冷汗都下来了，她水性极佳，知道她在水底憋气这么长的时间，一口气也用尽了，何况是刚才那一串水泡呢。
　　她肠子都要悔青了，看来西北人凌安之是真不会游泳，纵身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这里的黑水还算较清，水底有暗流涌动，所以常年不冰封，小黄鱼儿几个划水，潜到了六米多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石头一样沉在水底的凌安之，两臂伸展，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了。
　　小黄鱼儿心急如焚，深憋一口气直接压到了水底，揽住了凌安之的肩膀，不敢再耽误时间，在水里先度了一口气给他，几个起落直接把他带上了水面。
　　凌安之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色由于温度太低变的青白，脖颈处能够摸到一点脉搏，但是哪里还有呼吸？
　　小黄鱼儿眼睛都红了，眼泪马上就要往下掉。不过没时间给她在这里吃后悔药，她一伸手探开凌安之的衣襟，露出水捞捞的胸膛来，用力几个按压，凌安之才吐出了几口水，像个落水狗似的微微的睁开了水汽氤氲的眼睛。
　　小黄鱼儿看他有缓，总算是没直接把人淹死，可还没等她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凌安之好像极度窒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吸不进去，憋的他脸色发紫，一只手紧紧的捏着心口，想咳嗽又咳嗽不出来。
　　小黄鱼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起身到他的身侧，一只手搂过他的肩膀，低下了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脸颊，柔软的嘴唇马上就要贴了上来，想要再度几口气给他——
　　如果是没看到凌安之半睁着的眼里大树上的倒影的话——凌安之躺在湖边，眼睛里映着那棵他挂衣服的大树，大树上好像有一个人影。
　　她反射性的抬头看去，那人晃荡着两条长腿坐在树杈上的，促狭的也在看她，不是凌霄是谁？
　　这是主子落水，亲兵在旁边看热闹，等着主子淹死吗？凌霄看起来可一点都没急，他肯定不是在眼瞅着主子淹死，但是肯定是在看热闹。
　　太气人了，这不是两个人在这里拿她消遣吗！
　　小黄鱼儿气坏了，她水淋淋的一跃而起，一甩胳膊就把凌安之摔到了地上。
　　小黄鱼儿一抬头，凌安之就知道露馅了。
　　在凌霄远远的看到她来了时就躲到树上去了，看了一场好戏。
　　看到小黄鱼儿刚才都要急哭了，凌安之也不敢再演了，立马像一条刚出水的鱼一样挺腰而起，一边狂笑一边把树上挂着的大氅摘下来裹住了浑身是水的小黄鱼儿，一叠声地赔礼道歉道：“别气了，别气了，我也正想马上从水面浮出来呢。”
　　刚从树下跳下来的凌霄正好听到这一句，心道：扯淡，以凌安之的水性，还能在水里再憋气一刻钟。
　　不过这句话是万万不可说的，无论如何自己都的共犯。
　　凌霄不敢怠慢，此地温度太低，他就地取材划拉了一小堆苔藓木头就开始生火，再不烤干非全冻成西伯利亚冻鱼不可。
　　小黄鱼儿气坏了，用足了力气一甩他——没甩开，凌安之也知道小黄鱼儿是真生气了，一边憋住了笑一边低三下四的赔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真能跳下来救我，以为你得回去喊人呢，我一会肯定就自己爬上来了，哎呦，别打别打，轻点轻点。”
　　老是自己挨打也不是那么回事，凌安之湿漉漉的眼珠一转，头发还在滴水，看到了旁边唯一一个浑身干爽舒适、正在点火的凌霄，喝道：“凌霄，主子落水了，你见死不救，惹的人家姑娘伸出援手，你良心坏了？”
　　“…”到底是谁良心坏了？
　　然后可怜的安夷小将军在火堆边拉着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小黄鱼儿，像个孙子似的低声下气的哄了一个时辰，直到小黄鱼儿头发衣服全都干的差不多了，拂袖而去。
　　******
　　启程的日子临近，准备工作更紧罗密鼓起来，连重伤初愈的许康轶都在晚上检查过线路、武器和马车，也没有时间出去胡闹了。这几天也没怎么看到小黄鱼儿，倒不是小黄鱼儿多小气，而是小黄鱼儿那晚受了凉，而且又惊又气，回来第二天早晨就发烧了。
　　凌安之和凌霄也知道闯了祸，想去看看才发现，小黄鱼儿的闺房男人是进不去了，除非人家两个哥哥。
　　有时间的时候两个人免不了互相埋怨了一番，小黄鱼儿再怎么打扮成一个小子，到底是个姑娘，而且在西域的时候就显露出来特别怕冷，这回给冻坏了。
　　明天就要启程了，今天有下人说小黄鱼儿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消气了没。
　　没等两个人忐忑多久，就见客房院子里一个一身黑衣的单薄的小影子一闪，转眼前人已经四平八稳的背着手站在了他们两个面前。
　　他们两个毕竟亏心，慌忙站了起来，讪笑着试探着问道：“发烧好了吗？那天真是对不起，以后绝不再犯。”
　　小黄鱼儿瞪了凌安之一眼，道：“好好的凌霄都被你带坏了。”之后不给他们两个时间犯贱，挥挥手道：“跟我来，给你们看好东西！”
　　左转右转神秘兮兮的到了一处锁的紧紧的仓库，打开门走了进去，只见这仓库屋顶甚高，应该不用来装物品了，四周全是空了的兵器架子，只有一个兵器架子上挂着两件兵器，地面上有一层浮灰，可能是一块不太使用的室内练武场。
　　不过凌安之和凌霄的目光，全被这两件神兵给吸引了，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完全被镇住了——这是两条长戟，长达丈二，全是陨铁一体铸造，一看就是大师出的极品，价值不可估量。
　　战戟威力强大，但是由于过于沉重，且开刃的地方太多，难以驾驭，所以一般的军备场所都不打造，就算勉强打造，由于戟身有太长，用力时容易折断，凌霄在黄门关就被战车别的折断过一次，后来当□□勉力对付了一场。这两条战戟光华浮动，一看就是大师专门单独开模，按照使用人的力气大小和身材高矮，专门炼制出的旷世神兵。
　　一条长戟看起来更粗一些，长戟的两头全都带尖，都可以用来杀敌，戟头的部分一体铸成了两块开了刃的戟耳；另外一条稍微细一点的也是两头带尖，只不过是戟头的部分是单刃。
　　小黄鱼儿对自己的杰作看起来也颇为满意，扬着下巴嘴角翘的老高对两个人说道：“凌安之在战场用的双戟步兵时候还可以，但是骑马的时候就太短。陨铁确实是打造兵器的最佳材质，不过由于自重太大有时候也很尴尬，尺寸正好了重量太大了，重量正好了尺寸又小了，不过你们两个异于常人，正好克服这个问题。凌安之的双刃戟重159斤，长一丈二；凌霄的单刃戟重80斤，长是一丈三；量身定做，上护狗头下护马腿，闲着没事还可以用来撑杆跳，喜欢吗？”
　　能不喜欢吗！凌安之和凌霄眉梢上都带着笑，同时抱拳弯腰行礼，把腰欠到了武将的最深处，高兴气透着声音渗了出来：“谢少主！”
　　“匠师反复和确认，是不是就是摆设，我已经告诉他了，就是真格的要用！”


第26章 唇枪舌剑
　　景阳二十一年，三月初三，盘旋在北国大地半年多的蒙古西伯利亚寒流终于威风散去，捕鱼儿海终于吹起了南风，光秃秃的树枝条都已经抽出了绿芽，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派燕子归来、春意盎然的景象。
　　月上树梢，北疆都护府的后院，一百辆特制的马车悄默声的淹没在夜色里向南走去。
　　这一百辆车俱加大了承重设计，车轮加宽，一来容易过歧路，二来声音更小些。每辆车全是四马驾辕，马嘴衔枚、马蹄用特制的布包裹，车内满载着陨铁、军用蜡油和黄金，价值连城。尤其是军用蜡油是军中火器装备的必需品，在黑市上都是一两黄金也买不来一两油。
　　带队的是翼西郡王许康轶，虽然身体未完全康复不宜远行，不过终究是年轻人，恢复起来一天一个样子。
　　另外这条绕路西北的路线之前没有启用过，先前只有他一人探过，对路况最为熟悉；物品运入太原之后，具体交接使用也只有他一人能够全程操作。
　　他本来贴身的女医官是彩云和彩霞，在陷入突厥沙窝子里时惨遭横祸，现在虽用着许康瀚军中最好的军医，但他自小就是药罐子，且多灾多难症状复杂，治疗起来压根力不从心；这次入京换药，也要向梅绛雪再讨要了一位随身的医生。
　　此次远行，随从之中许康轶只带了没挨板子的元捷，其他人均留在泽亲王府，并未随行。
　　凌安之和凌霄对西北的风土人情、自然陷阱更熟悉些，一路餐风露宿、事无巨细，一根弦紧绷着，极为耗神。
　　小黄鱼儿这回在北疆晃了一圈，她不辞严寒的去到北疆都护府，一是为了传递消息，二也是为了更清楚明了皇兄许康瀚的具体需求。
　　这次也跟着走私的马队回太原，她人不大，不过用处不小，此次回到太原先协助许康轶安排物资，之后就要等着正式接受少主之位，为以后接父亲的班做打算。
　　本次出行，众人运筹十足，将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的方式都预演了千万遍，运气也是格外好，顺风顺水的绕过了沼泽遍地的外蒙高原，安安全全的走过了满地禽兽的突厥领地，终于国境上的天山山脉肉眼可见。
　　已经在路上跋涉了二十余天，沿途不是大漠黄沙就是千里草场，而这一段风景更美，氤氤氲氲一轮红日刚挂在东方，远处天山已披挂成青山，天上的猛禽往来盘旋，沧龙河是天山积雪融化而成，在此处汇成了不大一小一个湖泊，马队犹在水墨画中前行，正朝着明镜似的湖泊的方向挺进。
　　按照行程安排，今天晚上在湖泊不远处歇下，之后明日再走一天，明晚边可以通过天山谷口，进入大楚的领地，许康轶早就已经派人在谷口接应，所以此行基本算是大功告成。
　　今日天色更暖，南风徐徐，一路上野草繁茂，野花开放，偶尔有成群的黄羊和野马奔腾而过，银装素裹的北国仿佛变成了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江南。
　　许康轶这些天伤在渐渐康复，总在车内也实在憋闷，天气好的时候就换成骑马，他穿着深蓝色收袖的圆领外袍，腰里系着自带支撑能保护伤口的特制腰带，脚下黑色箍住半截小腿的马靴，骑着纯黑的神骏，戴着水晶镜，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不太说话，不过看嘴角眉梢还是放松的。
　　凌安隔以时日就对病秧子许康轶多些感慨，在安西驻地的时候，得到的信息全是许康轶穷奢极欲，金尊玉贵，无处不讲究、无处不精致。凌安之当时想着此人可能是本朝最大的军火走私贩子，是个胆大心细的皇子罢了。
　　而后在北疆泽亲王府发现此人武艺精湛，这些年应该少不了闻鸡起舞。
　　等到研究回国货运线路的时候，凌安之发现此人已经在去年身体力行亲自走过。
　　这二十多天的一路下来，还发现这个人很能将就，虽然重伤初愈，有时行动尚且需要别人搀扶，但是所需要的也不过是饮食略较他人软烂些。
　　——真是泽亲王得力的左膀右臂。
　　嘴里叼着草棍的凌安之正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小厮和翼西郡王的马匹贴在了一起，步调一致的往前溜达，许康轶瞥眼看了看小厮，极罕见的和凌安之搭话：“这匹马是余情送给你的？”
　　凌安之并辔和许康轶缓缓行走，跟在车队的边缘上，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许康轶说的余情就是小黄鱼儿：“嗯，去年年前回纥骑兵还没退兵的时候，她往黄门关送了五千匹军马。”
　　提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许康轶声音就轻快了些，他放手了缰绳不再控制马速，任由神骏信马由缰：“情儿性子野些，从小就喜欢这些军马兵器什么的。”
　　凌安之想到小黄鱼儿和他们苦练一段时间后功夫飞速的进步，在沿途也是抓到机会就让凌安之和凌霄指点，挑了挑眼角：“小黄鱼儿基础不错，心气也足，指点得当的话应该能练成个好身手。”
　　许康轶何尝不知道舅父请的那些师傅没人认真教过她，只学了些花拳绣腿，他心里倒认为舅父大可不必，小黄鱼儿时间和心血都泼了上去，再一事无成岂不是日后埋怨遗憾？所以他得了空就教小黄鱼儿一些，不用凌安之说，他也暗想回京后给小黄鱼儿换一批认真的名家。
　　凌安之见他没有接话，知道他素来寡言，也混不在意，貌似无心地说道：“小黄鱼儿虽然武艺不精，不过学识渊博，对兵器铸造好像多有研究，只看我和凌霄的身量和随便过那么几招，就知道了我俩使用兵器的重量样式。”
　　许康轶歪头看了凌安之一眼，嘴角稍微动了动，说话直言不讳：“我确实帮余情确定了样式和重量，不过打造兵器是舍妹的意思。”
　　许康轶眼神轻慢的瞥了凌安之一眼，继续似有似无的道：“你不会认为我是通过余情讨好你吧？我装备两万精骑兵一个神机营都换不来的东西，难道两根烂铁就能换回来？如果这不是舍妹的心意，我还真有点担心你哪天长戟对着谁。”
　　凌安之看他说的这么直接，不接话也不争也不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摆出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不引起误会最好。”
　　许康轶眼睛走神看了看远方的草场，语气懒洋洋的继续说：“没那么多想法，何来那么多误会，你我是各需所求罢了。你们一直是不朋不党的凌家将，我们也不是拉帮结派的许康乾。”
　　许康轶久在朝中，凌河王和长子凌川，甚至次子凌云入京述职时他都打过多次交道，和凌安之真是从头到尾连头发丝都不像，凌安之的出身他也听说过，再见本人就算是坐实了传闻，他眼中闪过一丝揶揄，促狭他：“想不到你出身复杂，还在为老凌家打算？”
　　凌安之当没听出来他的冷嘲热讽，人是不能自证出身的，那是上一辈人的事，当年没把他扔出去喂狼就已经算是开了天恩，他也确实打算“既来之，则安之”，他说话漫不经心：“决定我应该做什么的，不是我的血统，而是因为我姓凌。”
　　许康轶倒是不太意外他的答案，将话题岔开了：“这些天路途凶险，辛苦艰难，我看你每天还挺高兴的，你高兴什么？”
　　凌安之心比昆仑山还大，确实难有让他心情不好的事，尤其走在大好河山上，山如美女，水如玉带，野花全是装饰，再填上纷纷舞舞的飞禽蝴蝶，引得他处处留情，恨不得一时春夏秋冬就凑成一套。
　　凌安之豁达一笑，举起马鞭四处指指点点：“你看，我看到山川河流就开心，等到安西军装备起来，我要把这里全变成我们安西军的后院。”
　　“哦，原来是心里描画着想当强盗，我这算不算是为虎作伥呢？”许康轶还以为他是一路游山玩水开心，想不到人家野心更大，看到了自己家房子和地，能不高兴吗？
　　凌安之又用马鞭去接一只飞来的雪白蝴蝶，他对强盗有自己的定义：“我这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你想啊，变成了安西军的地盘，至少没了杀人放火的蛮夷们，安安心心的牧羊种地生娃，牲口多了还能在边境换点家用、做点生意，多好。”
　　翩跹的蝴蝶不理凌安之，可能是觉得他杀气太重，挥挥雪白的翅膀，飘飘乎乎的落到了许康轶的水晶镜上，许康轶一向不喜欢什么昆虫，一时间赶也不是躲也不是，稍微向凌安之的方向歪了歪脸颊，身子往后倾了倾。
　　凌安之被这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晃了一下眼，纵然百般进补，看这张脸还是因为缺血而青白的吓人，除了嘴唇上有几个结了痂的红色血泡，唇上都是白中透着青紫。
　　怎么看怎么不健康，凌安之皱皱眉：“你这番连续廷仗生病受伤，失血太多，拖得太长恐怕伤了根本，且虚不受补，京中有一种从西洋来的一种输血疗法，确定了人的血样是哪一种，看看身边信得过身体健康的，给你输一些血，对治疗这些外伤最有效。”
　　许康轶看了凌安之一眼，想到小黄鱼儿和梅绛雪对此人均赞不绝口，果然是有一些爱博而心劳，挺会讨人喜欢，他不冷不淡地解释：“我多年就知道这种疗法，当时就想试试，不过后来和不同的血样验过是否相融，发现我这种血样极为罕见，至今也只找到两个血液能相融的人。”
　　凌安之好奇心强，而且平时也是有门道就要走一走：“两个人也可以，找一个输一点都好受很多。要不缺血头晕眼花，对视力更加不好。”
　　许康轶回答淡淡的：“一个从未见过，另外一个是刘心隐，毕竟是女子，男子还是强壮些。”


第27章 初初见你
　　凌安之无奈的看了这个还在逞强的男子一眼，心道，就这个多愁多病身，估计现在的状况还不如一个六十岁的强壮“女子”。
　　草原芳草萋萋、草木繁盛，两个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的被一溜弯折了的高草吸引，那草逆着风的方向多有倒伏，几个布条还挂在草尖上，草上哩哩拉拉了一些血迹。
　　凌安之到了近前跳下马去，屈膝蹲下去，捻了一个血点闻了闻：“这血还很新鲜，应该是早晨过去的。”
　　许康轶也跟了上来，手搭着凉棚四处看了看：“应该是独身一人，看高草倒伏的方向，是有几匹狼互相配合着打围追他。”
　　凌安之两手蹭了蹭，站起身来翻身上马，极目向四周眺望，最后一无所获：“方圆几里看不到人，估计是已经被狼给吃了。”
　　许康轶皱皱眉不说话，他听余情说过此人的眼力，如果他也看不到，那说明可能人已经在这范围内被狼扑倒了——毕竟在这里就受了伤，应该身手不太灵活，草原狼极会打围，伤者逃不出太远。
　　许康轶和凌安之打马归队，这一会功夫已经红日当头，马队也不急着赶路，此时已经快走到了湖泊的边缘，准备埋锅造饭，沿着湖走一下午晚上修整一夜，明天再一天的路程，晚上自天山谷口进入大楚的境内。
　　许康轶从马鞍桥上拿下了千里眼，套在水晶镜上，极目远看观察周围情况，却看到草原深处一棵孤树树冠不正常的抖动，再凝神细看，树上好像一片白色的衣袖划过，不过转瞬即逝，看不清楚了。
　　他回头去叫凌安之，用手指着远处那棵高树：“凌将军，你看那棵树上是否有一个人？是否还活着？”
　　凌安之其实早就看到了，只不过没声张，那独自一人在草原上，救了又如何？难道和走私的车队大摇大摆的一起带回大楚？虽然人命关天，可是兹事体大，只能怨那个人运气不够好了。
　　许康轶一看他不说话，和脸上里一闪而过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丝不悦从凤眼里飘出来：“蝼蚁尚且贪生，救了也是一条人命，护着先过了天山谷口，送走之后在前方青云镇等着车队就是了，举手之劳，何必见死不救。”
　　凌安之心下不以为然，行军途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话有些口是心非：“那我还是去看看，带他一程，你身上有伤，不要劳累了。”
　　许康轶已经转向了他的马车，探身从车里拿出了水壶药箱干粮挂在马鞍上，回头冷冷地对凌安之说话：“你还是保护车驾马队吧，等你去看估计半路就转回来说人被狼给吃了，那个人估计拿不出十万两银子。”
　　凌安之：“…”确实他是这么想的。
　　许康轶一边轻声吩咐元捷：“我来过这里，不会迷路，你们不要跟来，我救下这个人之后单独送他过天山谷口，在过了谷口的青云镇见。”
　　一边拎着千里眼扯着马缰绳独自一人向草原深处飞去。
　　元捷看了凌安之和身后不远处跟上来的小黄鱼儿一眼，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四殿下打小就爱管闲事，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不碍事的，殿下久在塞外行走，经常独自往来几日几夜，我们去谷口等他就行了。”
　　小黄鱼儿弄了半天才知道小哥哥干什么去了，嘟囔了一句：“那也吃了饭再走嘛。”
　　看着许康轶渐行渐远的背影，凌安之心想，许康轶堂堂皇子，纵使再不喜人近身，也不至于总是一个走这荒山野外，估计还是身边的人不合心意。
　　******
　　趁着中午运输队埋锅做饭的空档，凌安之悠哉地拎着一本书，坐在远处一片草地上靠着树，就着夏日的繁花似锦看起书来。
　　这几天赶路的过程中，最由衷开心的就是小黄鱼儿，和凌安之与凌霄朝夕相处，机会难得，几乎有了时间就黏在凌安之和凌霄身边请教功夫，此刻又拖着一把长剑捉到了独自看书的凌安之的身边，凑到了他身边来。
　　“师傅，你看什么呢？”
　　“兵书。”
　　小黄鱼儿好奇：“书名是什么？”
　　凌安之坏笑：“小孩子乱问什么，书名不告诉你。”
　　小黄鱼儿凑的更近些想看清楚了：“那告诉我作者是谁？”
　　“作者吗？”凌安之没抬眼，继续用手指夹着书页哗哗地翻，答道：“是兰陵笑笑生。”
　　“什么兰陵笑笑生？”小黄鱼儿觉得自己还是读书不够，直接将脑袋伸过去读了读书上的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这不是《周易》吗？算什么兵书？师傅教我过几招。”
　　凌安之倒确实是把《周易》当兵书看，薄薄一册，易于携带。
　　小黄鱼也就是求教的时候嘴甜，师傅长三个短跟抹了蜜似的，凌安之扶着吟雪剑立身起势，打算检查一下学生的功课。
　　小黄鱼儿虽然比凌安之还差的太远，不过这些日子有了高人的指点，大为长进，此刻正用凌霄教她的新招式刺向凌安之的右腰侧，力度和速度都比先前有很大提升——
　　凌安之没指望小黄鱼儿一口就吃成一个胖子，看到徒弟大为长进，眼睛里闪过促狭满意的光芒，又开始演戏，把吟雪剑随手一丢，握着侧腰“哎呦”着倒在花草繁茂的草地上，装出痛苦的样子：“长江后浪推前浪，小黄鱼儿大败了她师傅！”
　　“哈哈哈，”只要小黄鱼儿有了长进，凌安之在没人的地方经常这么逗她，也算是对她学艺进步的肯定。
　　她也跟着躺在草地上，顺手揪了一朵野花胆大妄为地插在了凌安之的鬓角，问道：“师傅，凌霄经常说我防守不严，浑身露出的破绽太多，你们身上也有防守薄弱的命门吗？”
　　凌安之翻了个身平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把手往后脑勺上一抱，被正午的太阳晒的舒舒服服的半闭着眼睛：“凌霄哪有什么命门，那小子功夫好的很。”
　　小黄鱼儿一翻身用胳膊肘撑着地，亮亮的眼睛盯着鬓带小花满脸洒满阳光的凌安之：“那你有防守的命门吗？”
　　凌安之喉结动了一下，长睫毛一抖动眼睛睁开：“爷爷我是鬼见愁在世，还需要防守？小屁孩子问题忒多，给你师傅捏捏肩膀。”
　　小黄鱼儿最近摸到了凌安之的脾气，此人就喜欢别人揉捏他，基本上练好了手上功夫小事就能有求必应，她伸出小爪子按摩凌安之的肩膀。
　　也是，凌安之天生神力和凌厉的身形合二为一，还需要什么防守。
　　******
　　草原上一般土壤养分稀少，很少养出高树，所以有时候方圆几里只能养育一棵树，这树一旦扎稳了根，就开始拼命生长汲取保存养分，树干里尽量装水，显得树肚子很大，树冠伸展繁茂，很多动物喜欢正午的时候在树下纳凉。
　　花铭卓好不容易逃离了家族追踪，混过了黄门关，感觉也差不多安全了，打算提前去见个人，没想到正在那人必经之路上转悠，又被家族追兵看到盯上了，像猎狗似的对他狂追猛撵，不捉拿归案誓不罢休，一直将他驱入了草原深处实在找不到了才怏怏然的回去了。
　　草原深处野生动物极多，没有野外生活经验的人基本都活不到晚上。
　　花铭卓一路逃遁，被几匹狼追到了这棵树上，现在实在是弹尽粮绝、筋疲力尽。
　　他像个破布似的挂在一个大树叉上，休息了半晌呼吸还是不匀，尤其嗓子和气管，干的像被火烧了的一样，他突然想歪了，估计被火烧死临死前吸入高温的热气就是这么个烧灼的疼法。
　　不过他现在和被火烧死差不多了，几匹狼紧紧跟住他穷追不舍了一个上午，在他身上挂了几处彩，现在正瞪着黄眼珠龇着牙在树下逡巡不去，等着他体力不支的栽下去。
　　一片衣袖和袍子下摆已经被狼撕了去，露出胳膊上不断渗血的几道抓痕，他甩了甩受伤的胳膊，一小溜血飞落到了树下，更刺激了这些黄毛畜生上蹿下跳。
　　花铭卓低头看了看伤口，不严重，叹了口气，感觉此处是自己的绝地。
　　他微微一闭眼就一阵头晕，在树上抓不稳的晃了三晃，这种身体状况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他自我判断一会就会晕过去掉下去喂狼。
　　——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在这里。
　　他转移注意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他的手纤长、灵活、柔软，每一个指骨的骨节都像是花骨朵一样，生而为人这双手是神佛的杰作吧？在狼眼里就是一口肉而已。
　　其实人类情况和野生动物差不多，在他眼里全是异化了的野生动物，会伪造会运筹，真实目的不过是巧取豪夺，实力差距大的话，就像猛虎啖羊羔一样直接吃掉，实力相差不明显就像鬣狗一样尾随抢夺，亲情友情也不过是伪装，一旦利益争夺大了就各露犬齿，他倒有管理好野生动物的自信，但是实在不想和大蛆一起呆在粪坑里。
　　他想避世，结果避进了狼窝里。
　　蓦然，胡思乱想的花铭卓听着貌似世界安静了，好像树下那些一直上蹿下跳要咬死他的畜生滴落口水、以及嗓子眼里的凶狠嘶吼声音不见了。
　　他强抱住一根树枝，转头不自觉的向树下看去——树下站着一位戴着水晶镜长了一双凤眼的年轻英俊公子，正牵着匹黑马仰着头往树上看，正好眼光对上了。
　　看花铭卓也在看他，那公子声音清冷地问道：“自己能下来吗？”
　　许康轶和树上这个人目光一对，心下就不自觉的慢了一拍，按说许康轶生在花柳繁华的帝王家，自认为什么人间极品都看过，但是还是第一次被晃神，见花折虽然衣衫不整，狼狈异常，但是依然目如皓日，轮廓深邃，眉眼雅正，清雅不木，傲骨不痞，气质出尘，高贵的令人浑身舒畅。
　　——乍看上去，若看苍山暮雪。
　　花铭卓可能刚才被吓木了，这时候反应太慢，他看着这位蓝衣玉带公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愣愣地看着许康轶，半晌转不开目光，直到人家又问了一遍：“能下来吗？”
　　他才缓慢地摇了摇头，渴冒烟的嗓子像个破风箱似的：“不能。”
　　树下那位不再说话，身形奇快，一个纵身就上到了他的身边，单手搂着他没受伤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一条树枝借力一荡，两个人就飘荡着落在树下。可能是下树的时候带起了劲风，许康轶系在鼻梁上的水晶镜啪嗒一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第28章 和风细雨
　　许康轶看不清，微眯了眯眼睛，看他一动不动，知道他吓坏了，摸索着扶着他坐在树下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顺手把水壶递给了他。
　　淡淡地嘱咐道：“慢点喝，喝快了炸肺。”
　　花铭卓一口气喝了半壶水，真是久旱逢甘霖，大喘了几口气，神识才刚刚归位。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那些狼怎么走了？”喝了水润了嗓子，许康轶才听出此人声音清越，宛如极品翡翠轻轻撞击之音。
　　许康轶：“我用药粉驱走的，杀了他们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野兽，你先别动，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这个人倒是一副好皮囊，是怎么沦落到这里的？
　　许康轶起身站起来，走向刚才水晶镜传来落地的声音的地方，他今年视力退化的厉害，没有水晶镜连二尺之内的人脸都是模糊的。
　　应该就掉在这一片了，他停下来弯腰俯身，开始在草地上摸索。见一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反光，可摸过去之后，怎么还不是呢。
　　再然后——摸到了一只柔软冰凉的手，如果不是这只手比他的爪子还长一些，他差点以为草原上又冒出来一个女人。
　　这只手将他坚硬的手掌摊开，把他的水晶镜放在了长着红痣的掌心里。
　　“你看不清？”许康轶这才看到被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眼前了。
　　他最近也习惯了外人的诧异，他不只看不清，不出意外的话过那么个两三年应该还会瞎，不过他也做了和黑暗和平共处的准备，也算是被迫接受现实了。
　　——自怨自艾又如何？还不是让看热闹的人更开心了。
　　“嗯。不过戴着水晶镜给你清理伤口还是没问题的，你忍得住吗？我给你一块丝绢？”许康轶往掌心倒了些酒清洗手掌，径直去马匹上拿下来药箱，走回来不冷不热的问道。
　　“不用，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公子尽管清理吧。”花铭卓转眼间就脱了上衣，坐在树下的石头上，露出浑身十几道往外皮开肉绽的血口子。
　　许康轶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看到手臂、肩头、后背和腹部都有狼的抓伤，惨则惨矣，不过都是皮肉伤。许康轶先往肩头的伤口上倒了些药酒，这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肩膀略微绷了绷，仿佛身上只是被蚊子咬了几个包，还有心思和他说话：“我叫花铭卓，请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我姓许。”许康轶本不擅长处理伤口，只是看别人处理过他，因此专心致志，无暇他顾。
　　是皇姓。
　　“许公子，您为何在此？是怎么发现我的？”花铭卓的鼻子闻到了许康轶行动间身上飘出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
　　花铭卓看到许康轶不说话，也识相的闭了嘴，不再问三问四，俊逸的眼神随着许康轶的动作走，看他处理起伤口来。
　　许康轶包上最后一块纱布，刚直起腰就看到了花铭卓好像大脑空白似的眼珠不错盯着他看，瞳孔里有他的倒影，他被盯得有些不舒服，皱着万年打不开的眉心问道：“你认识我？”
　　花铭卓也不回避，收回了肆无忌惮的目光，翘起嘴角笑了笑，套近乎道：“似曾相识。”
　　这一折腾，就到了日头偏西，眼看天就要黑了。
　　许康轶当没听见，将马牵到了树下，一剑挥掉了如同小孩手臂粗细的一棵小树的树冠，去了去树枝，把马拴在了小树干上。
　　许康轶看了看赤膊的花铭卓，草原不比内地，昼夜温差极大，纵使是春季，晚间温度也低，寒湿空气凝结，清晨所有草木上都罩着一层清霜，以他的经验，受伤的人被冷风浸一夜，基本第二天就高烧不起，那明天更麻烦。
　　这个花铭卓虽然是个男人，浑身凉凉的却比他碰过的女人都软腻，看着就是个泥捏的。许康轶想了想，将自己宝蓝色的外袍脱了下来，单手递给了他，“喏。”
　　花铭卓最开始看他解了腰带脱了外套，还以为他就是嫌那个宽腰带束缚了，一只手伸过来他才反应过来。他有心不接，许康轶气质中自带命令；有心接了，但是看到许康轶发青的脸庞，唇上结了痂的血泡，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又愣在这里了。
　　许康轶没工夫和他墨迹，纵使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在野外露营也非常危险，走兽毒虫毒蛇猛禽，都有可能顷刻间夺人性命。
　　他一伸手就把衣服搭在了花铭卓身上，声音平淡的像庙里和尚敲出来的木鱼，道：“你如果明天发烧了就更麻烦，我在这树下周围撒了药粉，飞禽走兽们闻了这个味都会绕着走，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许康轶旋即转身找生火的干草干木柴去了。
　　花铭卓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才拿下衣服放在手里摊开，蓝色外袍领口胸前装饰绣着牡丹，内里却是明黄色的，衬里上顶级绣娘针线下几条盘龙活灵活现，给这衣服低调的奢华。
　　花铭卓眼里一丝清明闪过，慢腾腾地把衣服穿上，这件衣服看起来质量挺括，但是穿在身上则柔软舒适，他比许康轶高二寸也更骨肉匀停些，衣服略微有些紧。衣服上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他右手轻轻摸着左臂的臂弯，一股感激之情徐徐升起。
　　不到两刻钟，仅着中衣的许康轶就抱着捆干柴草，柴草上边还挑着一只野鸡回来了。
　　——不知道此时凌霄看到所谓“穷奢极欲”的四皇子作何感想，估计会惊掉下巴。
　　许康轶开始点火，花铭卓极有眼力，开始打下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不过没一会就熟悉了起来，趁着许康轶收拾野鸡，他绕着大树一转，找到一捆半干不干的枯死树枝也抱了回来，这种树枝可能用来点火不行，不过火着起来之后作为添柴还是可以的。
　　野鸡本来就不大，在火上这么转了两圈，香味就窜了出来，不过距离它熟估计还得一刻钟，两个人这才想起来，许康轶是中午没吃东西；花铭卓则是从昨晚开始就像过街老鼠似的逃窜，至今水米没沾唇了。
　　许康轶从马背上摸出干粮，坐在距离火堆稍微远一点的阴影里，也不说话，开始往肚子里吞，打算垫一口。
　　许康轶一直沉默是金，花铭卓也不好一直没话找话，气氛有点尴尬。花铭卓此时也饿得狠了，不自觉的盯着许康轶的干粮猛瞧，那东西他没吃过，不过锦衣华服的公子吃的津津有味，觉得那应该是一块山珍海味。
　　许康轶终于受不了这个要饭的眼光，纵使夜色中，那眸子比日冕还要亮上几分，拱手奉上一块，花铭卓抬头满足一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口就咬了下去——
　　将将咬得动，不过他也没好意思表现出来，毕竟自己伸手要来的吃食，人家能吃他自己就不能吃呢，之后直着脖子往下吞——跟吞金似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马料吗？是人能吃的东西吗？完全咽不下去。
　　许康轶看到他那直着脖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咽不下去，他走进火堆，转了转野鸡，嘶嘶的油滴落在了火里，撒了点盐——但凡沙漠和草原里行军，基本三军将士全部带盐，有时候撒进水壶里补充身体流失的盐分。看熟得差不多了，伸手递给花铭卓。
　　花铭卓也不客气，将烤的焦黄的小野鸡伸手就接了过来，也不管烫不烫，双手用力一撕，正好从中间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许康轶略一迟疑，这两人分吃一只野鸡的经历还是头一回，谁都吃不饱。
　　虽然是春天，但是草原土地上还是渗着三冬积攒下来的寒气，在地面偶尔坐一会可以，躺着睡一夜的话基本就寒湿入骨了，野外过夜一般都是先升火将一块地面烤热，等到晚上睡眠之前，将火堆移至他处，之后在烤热了的地面上睡觉，跟睡在火炕上似的，一热就是一宿，次日清晨热气有时候都不消散。
　　等到两个人互相配合着七手八脚的移完了火堆，二更天差不多要过了，许康轶起身，以他们两个为圆心在大树四周又撒了一圈药粉，靠在大树干抱着剑，面目清冷的对花铭卓说道：“你睡吧，我守夜。”
　　花铭卓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嘴唇上的结痂的血泡，说道：“我守到四更天，之后叫你。”
　　许康轶微微扬了点下巴，丹凤眼稍微瞥了他一眼，一句“不好”马上就呼之欲出。
　　花铭卓看了看许康轶的水晶镜，低头略一思忖，还是直说道：“你晚上可能看不清楚，我习惯熬夜，不会睡着，也会给火堆填柴，有危险了叫你。”
　　许康轶看花铭卓眼睛亮的吓人，确实不像个短时间内能睡着的样子，心道反正有声音也醒得过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就点点道：“我先睡一个时辰，你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花铭卓站起身来，火光照射下更显得出尘脱俗，动作飘逸，他走几步到了许康轶身边，把许康轶往烤热了的地面上推了推，之后拿过许康轶的佩剑，挨着许康轶在夜风来的方向坐下，笑了笑说道：“坐的近一些暖和一些，你先眯一会，我一会叫醒你。”
　　许康轶无意中打量了花铭卓身材一眼，一般人垂手站立，像他自己腕线过得了裆线一截，已算腿长，是练武的好料子。可这个花铭卓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叉，小臂都过了裆线一半，身材好的得天独厚。
　　许康轶看花铭卓眼睛挺亮，也不客气了，他最近身体亏的多，困乏的很，确实需要抓紧时间先休息一下，枕着一根木头摘下水晶镜就闭上了眼睛。
　　花铭卓闻那撒在周围的药粉味道刺鼻，他好奇心强，问道：“这药粉问起来味道诡异，对人身体可有影响？”
　　许康轶意识已经模糊，低声答道：“两个月内，不宜生育。”
　　“…”
　　许康轶确实也乏了，最近他连日受伤生病，亏虚的太多，闭上眼睛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花铭卓借着火光放肆的打量他，许康轶一头浓密的头发如墨色乌云，剑眉长眼，睡着的时候人不会掩饰，许康轶有时候用手按着腰腹皱眉发出低低的吸气声，他看了一会，再看许康轶毫无血色的脸庞和薄唇，就猜到可能这人腹部有伤，过宽的腰带可能是支撑伤口用的。
　　思及至此，他轻轻的把许康轶枕着木头的头挪在了自己腿上，那动作温柔轻灵极了，连许康轶这种高手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惊醒。接着他轻轻拨开许康轶的腰带，让腰腹轻松一会，再取下身上的宝蓝色袍子，给许康轶像盖了片羽毛似的轻轻盖上。
　　他习惯性的摸了摸左臂的臂弯。终于知道你是谁，久受君恩惠，今天终于找到你，四年前在京城灯火阑珊下，偷偷模糊看到过你的样子。
　　许康轶再一睁眼吓了一跳——天已经大亮了，火堆已灭，自己枕在花铭卓的大腿上，身上还盖着自己宝蓝色的外袍，是被阳光晃醒的。
　　真是他娘的见鬼了，难道是自己亏虚的太多了？
　　花铭卓虽然眼下有些乌青，不过眼睛还是挺亮，好像两夜没睡的人根本不是他，依旧神采飞扬，看出了许康轶眼神里的迷惑，他答道：“昨晚一直什么事没有，只有白天那几个狼来转了一圈，不过闻到药粉也没进圈，你可能是身上有伤，在温热的地方躺下就睡的熟了些。”
　　花铭卓虽然看起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不过学什么都快，第二天光着膀子要下了许康轶的中衣，舒舒服服的穿在了身上。
　　两个人一匹马不疾不徐的往天山谷口走了一天，又过了一次夜，这一次从撒药粉到升火挪火堆烤野兔全是一手包办，上半夜实在扛不住了睡了两个时辰，三更刚过半就又两只眼睛灯笼似的醒了过来，和昨晚一样换许康轶去休息，许康轶又不知今夕何夕的睡到天光四亮。
　　第三天两个人已经到了青云镇，花铭卓找客栈住下，终于在镇里也给衣衫不整的花铭卓混到了衣服，许康轶有事在身，和花铭卓道了再见留下点银子，转身骑马赶往谷口。
　　当日和风细雨，花铭卓也看出他心里有事，不多说话，只是抱着要来的许康轶雪白中衣，站在青石板路上，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来日再见”，就目送他消失在客栈门口的甬道上。


第29章 没脸见人
　　景阳二十一年 五月初八
　　京城艳阳高照，一派繁花似锦、欣欣向荣的样貌，无处不繁华、处处不精致，世家大族高门大院，门口的石狮子俱争奇斗艳似的造型精巧，一看就所耗不菲。
　　秦楼楚馆夜夜笙歌，日进斗金；世家老爷公子们白天忙着争名夺利，到了晚上倚红偎翠、微醺放松一下已经成了京城为官的时尚；夫人小姐们也常去庙里寺里以烧香礼佛为名琢磨些精巧玩意儿。
　　这种赚钱机会余家梅家世代经商怎会放过，在京内悄悄的多有产业，外人不完全知道罢了。
　　如果不是凌安之久在江湖行走，没看到那么多饿殍满地、战事祸端的话，他差点就以为大楚国已经潜庆灵长、大杀四方了。
　　他最近心情不错，和翼西郡王走了这一趟总体上还顺风顺水，由于准备工作充足，一路顺利的过了北疆军、突厥的地盘，悄悄的自天山谷口入了安西军的境界。
　　西部就是凌安之和凌霄家的后院，之后化整为零，将货物断断续续自河西走廊、甘肃、宁夏一路运到了太原，到了太原就是山西余家的领地，军备到了太原之后被清分出去的速度让他们两个叹为观止，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蒸发了差不多。
　　翼西郡王自年前就开始阴沟里翻船，奔波劳累尚且不论，轻伤重伤不断，本应修养，不过他事情太多，只在太原余家静养了几日，一行人除了小黄鱼儿留在太原开始筹集军备笼络钱财之外，剩下的又微服秘密来到了京城，住进了余家在京城悄悄置下的一套别院里。
　　这套别院变成了许康轶办公的场所，京城中有要事需要处理，且梅绛雪在京城准备了医师一名，过几日送了来以后就可以随身侍奉调理身体。
　　许康轶一言九鼎，进了天山谷口刚到安西军的地界就先将一半现银放下了，剩下的军备在太原生产，日后先运回给安西军，由安西军负责洗白后投入军中。
　　在太原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弄得凌安之和凌霄哭笑不得，小黄鱼儿家里在太原新开了一个置办西域美食的饭庄，主要以烧烤为主。
　　凌安之和凌霄马上要随许康轶进京，许康轶诸事烦杂，没时间出门胡闹。小黄鱼儿则拉着凌安之和凌霄出来饭庄尝鲜，两个人常年在西北，什么美味的烤串没吃过？不过盛情难却，任由小黄鱼儿拿着菜单乱点。
　　小黄鱼儿一身男装，身量较两人也差了一截，像是随行的小厮，她想看看饭庄的生意如何，就坐在了大堂中央，发现高朋满座，生意还不错。
　　小黄鱼儿知道凌霄素来一口青菜也不吃，所以专往肉上点，她拿着菜单发现很多烤串的名字不认识，皱着眉头随口问凌安之道：“羊鞭是什么东西？赶羊的鞭子也能烤了吃吗？”
　　“…”凌安之和凌霄对着看了一眼，都犯了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牛鞭和羊鞭不是一样的鞭子吗？为什么要分两个菜名分别烤呢？”小黄鱼儿感觉家里派出来的掌柜的可能做了重复工作。
　　“…”
　　小黄鱼儿继续拿着菜单琢磨，问二人道：“你们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不知道？”
　　凌安之堪堪绷住一张脸，看着这个一身男装的小黄鱼儿，心想这个冒牌货也不好好做做功课。
　　小黄鱼儿又发现了不认识的菜名，她不再问也三杠子压不住个屁来的两位凌将军，直接隔着大堂冲店小二喊道：“小二，羊蛋是烤什么东西？”
　　大堂突然间鸦雀无声，凌霄脸都红了，急切小声的制止她：“别问了！”
　　小黄鱼儿莫名其妙的看了一副难言之隐的凌安之和满面通红的凌霄一眼，还没有领会，“羊也会下蛋吗？问问怎么了？”
　　旋即又转向店小二，用更大的嗓门喊道：“小二，牛蛋又是烤什么东西？”
　　寂静了片刻的饭店大堂里“嗡”的一声哄堂大笑，所有人的眼光都戏谑的注视着这一桌，几个食客一口汤含在口里，直接喷了出去，“哈哈哈哈哈”。
　　凌安之和凌霄羞臊的直接把脸圈在了胳膊里，受了内伤似的缓缓趴在了桌子上，尴尬的欲哭无泪，怎么会和这种人为伍？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后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出了饭庄大门的。
　　******
　　凌云给凌安之传来密信，将他年后进京的情况和招兵的情况和凌安之大致说了一遍：
　　安西提督凌云在年后入京献俘虏，面圣后请求增加军备，重整安西军，圣上未当场给与答复，将奏折也留中不发，扣了三天才意思了一下给加了一成的军费——和打发要饭的差不多。
　　可能也感觉过意不去，特意下旨称大楚国繁荣昌盛，八国来朝，尤其是西域各国都特请往来通商，以互通有无，安西军多年来驻守西域，特添加西域丝路看护一职，所收取的税费先收归地方财政，之后再由地方下拨给安西军作为军费专款专用。
　　意思就是说国库没钱给你，你有本事就自己赚，赚不到也别再来讨债。
　　凌安之守城有功，圣上也给与了褒奖，安西军已经有了少帅凌云，圣上就将凌安之的官位提了半级，由安夷将军提为平西将军，继续镇守西域，位同副帅。
　　招兵一切顺利，但是都是一些穷困人家的子弟，缺少那么些悍不畏死的血性，恐怕得多加以训练和实战。
　　凌安之一双眼睛泛着绿光全都盯在密信中可以和西域通商的部分上了，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翼西郡王的“酬金”一言九鼎，短时间内还会源源不断，他缺的就是一个洗白的方式，可以将丝路税收“专款专用”，那他还不克忠职守，牢守“财路”？
　　凌霄在旁边一看他那副的贼笑，就知道他大概在盘算什么东西，将手搭在凌安之肩膀上，压低了声音提点道：“毓王和泽亲王素来不和，且毓王把持朝政，走私军火黄金本是重罪，何况和亲王扯上关系，一旦他日毓王登基继位，彻查此事，咱们弄不好就是谋反的大罪。”
　　凌安之脸上的贱笑不收，不过也咬了咬嘴唇，看似浑不在意的道：“这不是长远之计，饮鸩止渴吧，翼西郡王心思缜密，只要筹划好了自然会开辟其他路径，走安西驻军境内只不过是解今年的燃眉之急罢了。”
　　说罢凌安之把密信一收，就着点燃的蜡烛烧成灰烬。
　　他一转身，换了一副馋嘴猫的嘴脸，对着凌霄嬉笑道：“天色还早，咱们好不容易进京一趟，我看永寿巷那边热闹非常，去见识见识？”
　　永寿巷是京城最大的花柳巷之一，什么京城八姝、绝代双骄、戏剧名伶都在其中，以高雅端庄为主要卖点，吸引了不少既想闻花香又想立牌坊的文人骚客。
　　凌霄爱理不理：“祖宗，你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洁身自好一点？”
　　凌安之嬉皮笑脸：“小凌霄，我又不娶媳妇，总是这么打仗说不上几年就得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趁着三寸气还喘得匀给自己找点乐。”
　　凌霄也知道他是这个想法，不再反对，不反对就是默认的意思。凌霄不爱此道，不过军中极苦少有放松，凌安之极偶然的听个曲喝个花酒凌霄便不管他，他纵容的摸了摸脖子，提醒道：“梅姐姐说今晚会来找你，有事情商量。”
　　“梅姐姐每天三更天能忙完算快的了，且那么劳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快去换衣服。”
　　凌安之一向来去如风，说走就走，说话间他已经转到了屏风后边，转眼间换了一身深蓝色滚金边的广袖长衫，紧腰墨色腰带，腰上挂着吟雪剑，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倒显得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不知道还以为晚上出去约会的。
　　******
　　爱仁堂是京城最大的药房之一，是梅家在京城的产业，坐落在紧挨在永寿街的太平直街上，已经占了大半条街形成了规模。
　　临街的门脸上开的是药店，天价的药材在爱仁堂稀松平常，黎民百姓常用的药物也很常见，十几个医者小厮负责抓药仍然供不应求。
　　后院不临街，建了几排房子，分别是大夫坐诊的房屋、重病的病人留观和夫人小姐们问诊的单间，由于医术高超价格公道，每日里来往求医问药的人不绝如缕。
　　梅绛雪今天一上午都在联络新药商，午饭后过了申时才回到了爱仁堂，翼西郡王许康轶已经坐在包间里喝茶看书，等了她近一个时辰了。
　　这是回京后，梅绛雪第一次看到许康轶，见许康轶面色苍白，唇色铁青，一脸倦容，虽然先前也知道他在突厥境内重伤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她和许康轶认识多年，就直接直言不讳的说道：“殿下虽然年轻，不过这次连番受伤，恐怕是伤了根本，要好好休养个半年一年才行，手里这些事情能交给别人的，就让别人去做一做吧。”
　　许康轶低头静静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要是能养谁都想养，巴不得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骨酥床烂才好，不过最近这些事情他亲自处理尚且危如累卵，实在无法加以人手。
　　他将书合上道：“这次出京之后事情就告一段落，能够休养一阵子。一会我晚间还有事，姑娘尽快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了这句话，许康轶就轻轻的闪掉了青色外衫挂在墙上，撸起袖子，将整个左胳膊露了出来。
　　梅绛雪看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蹙着秀美紧抿了抿双唇，轻轻劝道：“我来的时候，没想到郡王殿下身体较平时更差，年轻人讲一个血气方刚，可是郡王殿下…自身尚且这么缺血，怎么能输给别人，往年身体好时每年一次也不算什么，这次还是算了吧。”


第30章 爱博心劳
　　此事说来话长，许康轶在十三岁那年春天，有一天晚饭时一时兴起，到底是小孩子，多吃了一些还没完全烤熟的鹿肉，之后半夜就突然间的吐血不止，眼看着血成盆的端出去，没几个时辰就气若游丝，虚弱的快不能活。
　　虞妃病急乱投医，恰好梅绛雪的父亲梅玄在京城的爱仁堂内，宣梅玄进泽亲王府诊治，梅玄诊治后称可能是胃里有创面，又吃了硬物刮伤了血管，才血流不止，唯有服用止血的药粉下去，禁食七日，方有可能活命。
　　而此止血药粉有刺激性，吞下去之后短时间内会刺激创面产生应激反应，短时间吐血更多，许康轶当时的情况，吐血更多只有死路一条，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梅玄提到有一种输血疗法，如果不同人的血液能够相融，就可以用特制消毒后的软管刺穿手臂皮下血管输入体内，可帮助度过难关。听到有办法，虞妃当即开始令下人甚至御林军开始排队验血——反正许康轶吐血盈盆，做成人血豆腐都几个人管饱了，也不怕原材料不够，结果没有一个能够血液相融的。
　　梅玄这才发现许康轶血型过于特殊，可能万里无一，他突然想到爱仁堂里最近来的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富家男孩。
　　这个男孩症状也怪，据说以前是每年五月或者六月入夏时候就闹一次高烧，之后浑身刮骨疗毒似的疼痛三五日，人扒皮抽筋都没这么疼痛，牙都咬碎过，可能骨子里有什么胎毒热症，家里也富裕，遍求天下高人无药可解，更可怕的是一年比一年严重。
　　只有一个在云南请来的老苗医，称这是生长时身上胎带来的热毒，二十岁之后长大成人，便不治自愈了，但是这种疼法，再熬一年都难，后来老苗医给想了个主意，让孩子的父亲每年五月初在毒发前就给孩子输血一次，症状便能缓解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没想到去年的时候，男孩父亲死了，家人看着这一颗独苗，不禁担心男孩今年挨不过去，就千里迢迢的带到了京城的爱仁堂，寻找相融的血型——至今也是没有找到。
　　梅玄想到之后马上着人验两个孩子的血型——果然相融。
　　来求医的富家本来不想输血给别人，也可以理解，毕竟人家也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进京是来治病的，倒是这个男孩听到了，连给谁输血都没问，挽起袖子就把血奉了出来，算是及时雨一样，吊回了许康轶一条小命。
　　梅玄给许康轶治疗完毕，回到家中刚想感谢富家男孩和家属，家属还没有说话，小男孩倒沉着脸稳重的说道：“倒不用谢我，世间之事想要得到，必先要冒一些风险，我这种血型至今未见过，偶尔碰到一位，我也求之不得，如果今天另外一位小公子死了，那我就当就没这事，不过他既然活了，劳烦梅大夫去帮我问一下，可否每年五月初为我奉血一次，直到七年后我不再需要为止，每年五月初我进京输血。”
　　梅玄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个可是金枝玉叶的四殿下，以后可能贵不可言，凭什么每年为你伤一回龙体；再说就算今天答应你，明天反悔了当没这回事，你连去找谁都不知道，他刚想张口拒绝——
　　那个男孩倒像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明眸一闪，将手背在身后说道：“梅大夫帮我们问一下则可，看那边答应不答应，不需要马上回复；再者就算是他们答应了不作数，我也不过是每年在京城白等数日而已；最后血型既然是稀有，那就是对我们双方都很珍贵，万一日后对那位小公子也有用呢。”
　　梅玄被这么个小孩说的哑口无言，感觉小孩说的也有道理，又进宫回禀了一次，四殿下许康轶一向早慧，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并且让梅玄传话，每年五月初一至初十来京城等血，一直奉至七年后。
　　后来梅玄渐渐的将家中生意交给了梅绛雪来打理，几年前取血这个事就自然落到了梅绛雪的手里了。以前都是梅绛雪去泽亲王府取血，今年情况特殊，四殿下是秘密回京，就把取血的地方换成了爱仁堂。
　　梅绛雪看了看许康轶的脸色，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四殿下心性坚韧，劝是没有用的。其实在她看来，取血的和用血的，双方都不认识，四殿下完全没有必要遵守小时候的承诺，直接不回京让那个吸血鬼等几天自然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不过她也是一手托两家，知道等着输血的那位如果没有血，发病的话可能一天都熬不过去，真是吸血鬼碰上了二傻子。
　　果然，许康轶淡淡的开了腔，他说话总是那样，好像一潭怎么吹都不会起波澜的水，没什么语音语调：“算了，天下苍生，都以活着为先；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他既然千里迢迢每年都来等血，说明还是不可或缺；我既然在京，也不多这一遭事；我一会马上要走，请梅姑娘尽快。”
　　“…”特意在太原没有修养几日赶回京城的举手之劳…


第31章 被占便宜
　　梅绛雪在爱仁堂里这边取血那边输血，一折腾就到了快三更天。她摸了摸酸痛的肩颈，见京城夜景不错，马路宽阔干净，道路两边绿柳依依，亭台楼阁各有意境，就在爱仁堂后门对着永寿街这一块上了马，打算溜溜达达的直接回到别院休息。
　　许是眼睛累了，梅绛雪揉揉眼睛往外眺了一下，在永寿街听云轩的马厩里看到了一匹罕见且熟悉的高头大马——再定睛一看，“小厮？”
　　难道凌安之在这？
　　她看了看听云轩晚间花红柳绿的彩灯，心念动了一下，微一沉吟还是翻身下马，想去看一看。
　　凌安之带着凌霄没用晚饭就到了听云轩，包了个单独的雅间小楼。接客的老鸨一看气度马匹，就知道是富家公子哥偷偷跑出来潇洒，笑得满脸直掉粉的安排了几个年方及笄的小主子，先是陪着他们两个吃了点珍馐美食，给他们助兴弹唱了几个小曲，现在要将二人送进屋内的温泉伺候着小泡一下，然后就是攀花折柳了。
　　听云轩不亏是京城出了名的雅致风月场所，小主子们个个不仅歌舞乐器精通，情趣玩的也是一流。
　　三位花红柳绿的小主子们将二人牵着手领进温泉池更衣的内室，拿了两件合身的浴袍出来，但闻香气扑鼻，娇滴滴的说道：“二位公子，天色晚了，估计身上也乏了，让奴婢们给二位更衣，再好好的按一按。”
　　凌霄无福消受，左支右绌的按住了小主子们不安分的手，笑道：“姐姐们饶了我吧，去楼下陪我喝茶如何？”
　　小主子们玉手掩口，以为是凌霄羞涩，不喜欢人多，吃吃的娇笑着道：“那我们姐妹两个就陪公子到楼下分别伺候着。”
　　转眼屋里就剩下凌安之和一个叫做玉袖的小主子两个，凌安之见玉袖杨柳细腰，伸手就要人家腰上摸。
　　玉袖嘴里说着“公子，别这么急嘛。”身子却往凌安之的怀里贴，她欲拒还迎的捉住凌安之的手，一只手却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说道：“公子，我先给您更衣。”
　　一边双手搂着凌安之的脖子往下拉，把手里的东西往凌安之的眼睛上系：“更衣的时候可不许偷看哦。”
　　——手里原来是个纯黑的眼罩。
　　凌安之此时最会怜香惜玉，稍稍弯腰低下头任由玉袖用眼罩把眼睛蒙住，玉袖滑腻腻的手牵着他转了两圈，问道：“公子能看到我在哪吗？”
　　这青楼姑娘倒是放得开，凌安之来这里就是为了开心的，只要是哄他开心他全都配合，他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两只手向声音的方向摸去，嬉笑着说道：“看不到了，抓住可要给爷香两个。”
　　玉袖倒也大胆，拉住了凌安之的手，对着他耳朵吹气：“公子，你一动不动，不偷看，姐妹们给你更衣好也不好？”
　　姐妹？看来是又来了新姑娘。玉袖几口气吹的凌安之耳朵发麻，当场乖乖的一动不动，任由姑娘们给他宽/衣解/带。
　　应该是新进来一位小主子，身上一股香气浓郁扑鼻，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一双手温软无比，先是在他胸口摸了摸，之后慢慢的拉低他的头，引他坐到软榻上，有点涩涩的开始亲他的额头、眉心、鼻梁、嘴唇，最后留在了他的喉结上，伸出两排贝齿轻轻的琢磨咬噬着。
　　咽喉乃人之要害，这么多年来除了凌安之自己，还没有人摸到过。学武的第一天，就被师傅教导如何保护咽喉和大脉。他本能的浑身发毛，哭笑不得的一伸手想要把眼罩拉下来，再反客为主的压下去。
　　娇滴滴的玉袖又说话了：“哎呦，公子，您可答应了一动不动，任由我们姐妹所为的。”
　　凌安之手顿了顿，换了个方向，嘴角带着笑把伸向眼罩的手往小主子身上摸了摸，轻轻的抚到了这个小主子的第三节 和第四节脊椎骨，长满薄茧的手指微微加了点力气稍稍捏了捏——这个小主子脊椎骨长的还有点特色，有一块小骨头突出皮肤，挺好玩的。
　　小主子有点害怕了似的浑身紧了紧，这个姿势凌将军可是一伸手就能悄无声息的瞬间捏死她，之后像故意的是似的，一张小嘴在他脖子上逡巡不去，一双小手也不老实，从上滑到下，还在他腿/根上不轻不重的摸了一把。
　　凌安之心头太痒痒，一向都是他占别人便宜，这里哪来的小主子，竟然好像嫖了他似的。又不让动，他乖乖认命，坊间传闻不假，听云轩是白日里放开唱，晚上放得开。


第32章 倒霉透顶
　　凌霄不爱此道，也领悟不了和刚认识的风尘女子能聊出什么乐趣，不过他也不好扫兴，学着玩点别的，被那两个小主子牵着手在楼下会客厅教他弹琴茶道，也玩的津津有味。
　　青楼小主子向来胆大，见凌霄高大英俊，胳膊上露出来的肌肉丝丝分明，分明和京城那些软脚虾似的白面公子不同，也巴不得能春宵一夜有机会尝尝这人间极品的滋味。
　　穿粉衣的小主子赖在凌霄右边身侧，娇滴滴的抚摸凌霄抚琴的胳膊，抬脸贴着凌霄的耳朵耳语道：“我看公子身姿俊朗威猛，可是个将军？”
　　凌霄不着痕迹的拿开胳膊，侧了侧脸，问道：“男人能弹古筝吗？有什么好玩的曲子也教我一个？”
　　左边穿葱心绿衣服的小主子趁机直接钻进了凌霄的怀里，直接伸手往凌霄的胸前探，一边莺声燕语婉转地说道：“我看公子虽然看起来消瘦，不过这身上肌肉铁似的捏不动，是不是绷的太紧了，要不公子脱了外衣，我给你按一按放松放松如何？”
　　说着一双滑腻的手直往凌霄的衣襟里钻，凌霄苦笑一下，实在是无福消受，又左右都躲不开，只能直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他就感觉到又进来一位白衣女子，也没在意，毕竟这种地方只要不是进来了男人，就都算正常，不过这一站起来不经意的往门口一扫，就直接和这位白衣女子目光对上了，那女子只一眼就看得他头晕眼花，人棍似的僵立在了当场。
　　这屋里要是有个地缝就好了。
　　谁想到喝个花酒还能被梅姐姐抓个正着啊？
　　“公子，您躲什么呀？好像我们姐妹吃人似的，到了这种地方，难道真想让我们好好教你弹琴唱曲吧？”葱心绿衣服的女子娇柔一笑，乳燕投林似的又靠进了凌霄怀里，摸着凌霄的腰带软绵绵的道：“不过妹妹会吹弹的乐器可多了，要不，今晚给公子吹个别的曲子？”
　　可能是感觉到凌霄浑身紧绷又被摸了几下没有反应，这两位女子才抬眼顺着凌霄发直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脸似笑非笑、深吸一口气站在那里的梅绛雪。
　　两名小主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施了个礼不情不愿的退下了，心里有点遗憾——寻欢作乐被老婆捉到了，也不知道下次还敢不敢再出来玩。
　　梅绛雪看到凌霄刚才那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知道他可能是被某人带了来的，站着也不动，含着一丝冷笑问凌霄：“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额…听曲喝茶泡温泉。”凌霄脸一红，垂手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梅绛雪当没看到凌霄那羞赧的样子，追问道：“那位呢？”
　　凌霄涨红着一张脸，默默的往楼上看了一眼。
　　梅绛雪看他真是恨铁不成钢，越过他的身侧一边往楼梯处走去，一边恨恨的说道：“你们可真是兄友弟恭，感情好得紧，他便是要弄个椒房豹房，难道你也陪着他？”
　　好像应景似的，楼上传出了凌安之那嚎丧似的歌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的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看花喝酒。”
　　梅绛雪听罢更是对此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跺脚轻哼了一声，以前只知道凌安之荒唐，家里还多了个妾出来，但是亲眼所见和猜测毕竟感受完全不同。想到这，她不管不顾的踏步往楼上走去。
　　凌霄红的像个熟透了的辣椒，看着梅绛雪已经大步的上了楼，他也不敢拦，有心喊一声提醒一下还怕梅绛雪回手再甩他一巴掌，只能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梅绛雪的身后，任由梅绛雪哐当一声把门推开了。
　　梅绛雪一看屋里的场景，简直都气笑了——
　　外间屋是引地下热泉做成的室内温泉池，凌安之只穿着一件浴袍半坐在池子边子，浴袍胸膛半敞着，露出胸前一道刀疤，脚和小腿都泡在水里，一滩烂泥似的半倚在一个小主子身里，见那个小主子被他的歌声逗的花枝乱颤非常可爱，还捏着人家下巴想啃一口。
　　凌安之听到凌霄上楼了，以为另外的脚步声是个追逐打闹的小主子，看到梅绛雪也愣了愣，再一看凌霄那一副“对不起我没拦住的表情”，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衣衫不整好像有点尴尬啊。
　　他向梅绛雪挤出个笑，狼狈难堪的叫了一声：“梅姐姐。”
　　玉袖吃了一惊，她阅人无数，心道这二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凡品，一会再喂二位公子喝点迷魂酒，撩得好可能就春宵一刻值千金了，怎么家里母老虎还冲了进来？真是败了好事。
　　她依依不舍的看了凌安之俊美的容颜和半裸的胸膛一眼，退出来房间。
　　梅绛雪素来端庄稳重，从来头发一丝不乱，快步走路的时候都少，此时想要发作几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只气得张口结舌，坐在温泉旁边的桌子上看着凌安之从池子边爬上来。
　　凌安之一脸生无可恋，好不容易有时间出来放松一下，结果任谁这一下子也吓倒兴了，他倒也脸皮厚，就披着浴袍坐到桌子旁边放低了身段，等着梅绛雪发作他。
　　梅绛雪开始的时候生气，这个时候倒也冷静下来，她虽然心里觉得委屈，可是也知道这委屈毫无道理，毕竟自己也不是凌安之的谁，这么说起来，她好像比凌安之家里那个妾还没有权利管着他。
　　她性格端方内敛，这些年以家族的利益为重，就算是午夜有什么不该想的那一些少女春心，也都被生生的压住了，谁知道今天偶尔看到听云轩拴着的马，一时头脑发热想来看一个究竟，可是看到又如何呢，她好像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这么想起来，她心里更难受，不过还得收场，她生生的把眼睛里的水光压下去，垂首欲盖弥彰的道：“那个，我就是想着这里不干净，看你们两个这么作践不爱惜自己，把你们当弟弟，怕你们再染上什么脏病，心里有点气急。嗯…我总一个人习惯了，也不太了解男人，你们要是真想，我别院里干净漂亮的姑娘挺多，趁在京城这几天安排几个好好服侍一下你们。”
　　凌安之本来看梅绛雪有点粉面含威的冲进来，心里多少有丝不爽，生出那么一丝叛逆少年被家里姐姐管烦了的心来。不过一看梅绛雪半天都没说出话，那一闪而过的委屈眼神，和眼睛里被强行被压下去的水光，当下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他面上还是一副乖巧知错弟弟的模样，心里却开始唉声叹气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梅绛雪看他这样，也不多说，稳了稳纷乱的思绪，再起身时声音已经强自冷静下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行事稳重些吧。”转身就要下楼。
　　凌安之看梅绛雪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他和梅绛雪相熟多年，有打小的情分在，他不自觉拉住梅绛雪的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姐姐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梅绛雪低头看到凌安之修长的指骨、玉雕的小臂，七情六欲像座山似的压得梅绛雪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不想再困在这个情境里，不等凌安之说完，她转身轻移莲步，特意的挺直了纤腰，沉默着下了楼。
　　剩下凌霄和凌安之面面相觑。
　　凌霄也不管形象了，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盘腿一坐，双手扶着膝盖不满的叹口气道：“这回算是借你的洪福，脸都丢到瓜哇国去了，你还继续放松不？”
　　凌安之也没想到偶尔吃了一顿荤的竟然被噎成了这样，坐着半天冷着脸没话说。
　　凌霄打小和凌安之一起长大，且素来心思细腻，大概知道凌安之在想什么事，他眼睛转了转，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那个可是梅姐姐！”
　　凌安之一伸手把凌霄从地上拎起来丢在身边椅子上，张牙舞爪地道：“想个灯笼，我都快吓出毛病来了，你在楼下怎么不提醒我？”
　　凌霄看他这样，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就知道他基本是没什么想法，一脸不赞同的抱怨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和别人拉拉扯扯的，弄得别人误会，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可倒好，狡兔三窟的窝边草啃的精光，还一脸无辜。”
　　凌安之本来就心烦，看着凌霄一副看不上他做派的样子更闹心了，一把捏过凌霄的下巴，挑衅道：“我怎么吃窝边草了？你还是窝边草呢，我啃你了吗？”
　　凌霄心里是真把梅绛雪当姐姐，看姐姐刚才那么难出口的委屈，再看到凌安之这幅流氓痞子样直恨得牙根痒痒，冲着凌安之瞪他棕色的大眼睛：“你啃我一口试试！”
　　凌安之手劲也大，动作快的吓人，按着凌霄的后脑勺光明正大的啃了上去，临了还戏弄地咬了凌霄的下嘴唇一口，之后一脸“就啃你了”怎么着的欠揍表情。
　　凌霄一愣，一瞬间没回神，反应过来浑身一哆嗦，他可不是搓圆捏扁的，呼啦一下站起来，一个惊天动地的肘击就怼在了凌安之的胸口上，直接把他怼的撞在地上：“你个禽兽，找打架吗？！”
　　凌安之没想到平时温顺的小家猫变成了狂野的小野猫，一点防备也没有，脸上血色瞬间退了下去，疼的他倒抽着冷气双手捂着胸口在地上团成一个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花酒喝的，吃了大亏了，先是被非礼了，刚才被吓了，这又被揍了。
　　凌霄经常看他演戏，对此司空见惯，也不理他，转身拿剑抬腿就下了楼。
　　凌霄骑马回到别院，大家都已经休息，许康轶房间的灯也已经暗了下来。他感觉心脏还在没来由的乱跳了一阵，没点灯坐在屋内喝着凉透了的剩茶等了一个时辰，也没听见凌安之回来，他舔了下嘴唇，心道，刚才确实用的力气大了些，不会真给打坏了吧？
　　正想着取剑回去看看，就听到了小厮马蹄踏着青石板的声音，接着是那位下马的声音，看来是灰溜溜的自己回来了。
　　他翻身毫无声息的上了床。


第33章 做个怪梦
　　早晨吃饭的时候桌上就只剩下许康轶、凌霄和元捷，一向早起的凌安之不见了，小厮说去请的时候凌将军还没起，许康轶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起疑之色，凌安之一向自律，基本到了五更就起床开始各种折腾。
　　凌霄到底不放心，用完了早餐，拎着食盒进了凌安之房里。
　　凌安之绝少自怨自艾，今天算是偶尔懒床，双手抱着后脑勺交叉着两只长腿，有时间开始佩服起自己天赋异禀来，前一阵子在北疆惹恼了小黄鱼儿，昨晚先是惹恼了梅姐姐，紧接着还惹恼了这么多年没大声说过话的凌霄。
　　真是点谁谁爆炸，终于炸得没什么人理他了，现在胸口还疼的和火烧一样，他开始觉得有点孤独。
　　正想着，门一开，凌霄拎着食盒进来了，顺手将食盒撂在桌子上就欺身坐在了床边，似笑非笑的问他：“怎么？这平西大将军还绝食闹脾气了不成？”
　　闹脾气的前提条件是得有人惯着，所以凌安之这些年也养不起来闹脾气的习惯。他看到凌霄都主动上门了，马上眉目就舒张开了，以为这就算是和好了，又恢复到之前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闹什么脾气，我错了，以后不拉拉扯扯了还不行吗？来，把早饭拿过来，我就在床上吃。”
　　凌霄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他刚进门的时候只觉得凌安之脸色发白，也没多想，凌安之本来就白；可是刚才在凌安之张口说话的空档，他看到了凌安之嘴角还挂着血丝，心里骤然一紧，慌忙问道：“你嘴角的血怎么回事？”
　　凌安之继续挤眉弄眼：“昨晚摔倒的时候牙齿咬到肉了，快把早餐给我拿床上来。”
　　凌霄突然一阵后悔，昨晚也不知道抽的什么疯，人全身最能借力的地方就是手肘，普通女子一肘都可以将成年男子击退。他自己多大的劲自己知道，昨晚那一肘子要是普通人可能直接把内脏震碎要命了，凌安之那时候又没一点防备，他无比懊恼的伸手恨恨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唉，我这是…，唉…快给我看看伤到哪了？”不等凌安之左躲右闪，一伸手就去解开了凌安之的衣襟。胸口淤青的发紫，他用手轻轻一摸就知道至少有一根肋骨齐刷刷断了，怪不得早饭都起不来吃，昨晚躺在地上原来不是演戏，现在还嬉皮笑脸的装没事。
　　想到他骨头都断了躺在地上吐着血起不来，还没人管他自己挨到了半夜才勉勉强强回来，凌霄真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心疼的要死，眼睛里全是水光，再说话就带了鼻音：“都怨我，也没个轻重…别院里有大夫，我快去请了来给你瞧瞧。”
　　凌安之看他这样，忍不住笑道：“我的天，不会真要哭吧？你多大的人了，掉金豆子让那个病秧子看到笑掉大牙。”
　　凌霄用手背摸了一把眼睛，嘟囔着道：“不可能，我都没见到郡王殿下笑过。”
　　一想到那张自带如丧考妣效果的脸，好像确实没看到许康轶笑过。
　　凌安之一伸手揽过了凌霄的肩膀，借着劲坐了起来，道：“我没事，咱们今天不少正事要做，悄悄找个大夫来看一眼就行了，要不被人知道平西将军逛窑子，被主持正义的亲兵打断了肋骨，够安西军全军笑半个月了。”
　　这么一坐直了又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边来了一个西施捧心一边夸张的哎呦：“咱俩多大愁多大怨，你这是差点直接替西域各国完成了暗杀任务。嘶…这根肋骨不中用了，你这回给我当肋骨吧。”
　　“…”
　　“别哭了，我不说了，我投降，马上闭嘴！”
　　短时间内惹哭了三人，果真天资不寻常。
　　*******
　　大夫给凌安之接骨这么一会，他开始想和梅绛雪之间如何处理，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装糊涂呢？
　　不装糊涂又能怎样？梅绛雪的梅家的家主，难道不打仗了跟着梅绛雪在江南和京城开药店吗？
　　说的他好像会做生意似的。
　　就这么办！
　　*******
　　凌霄睡不着了，他大半夜的在床上自责，辗转反侧，朦朦胧胧中看到凌安之穿着睡衣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和以前一样直接合衣躺在了床上，好像有点不高兴。凌霄知道自己下手太重，内疚的把那位直接圈在了臂弯里，低头轻声的问道：“还疼吗？给我看看？”
　　轻轻解开衣襟，凌安之胸口青紫一片，肋骨断了的地方还有一处小小的凹陷。他轻轻抚着伤口，心疼要死，竟然直接问那位：“这可怎么办啊？”
　　凌安之在怀里仰脸看他，盈满水汽的目光从浓密的眼睫毛后面透出来，委委屈屈的说：“你亲亲我伤口，亲亲我就不疼了。”
　　凌霄感觉自己如在雾里，心里飘飘忽忽的说不出的听话，整个低下头轻轻羽毛似的吻着他一不小心制造的青紫和凹陷，那位伸手摸他的脸，鼻息轻轻扫在他的脸上。
　　好像听到了门响，接着熟悉的脚步声进来了，他心里特别紧张，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不知所谓的烂梦和现实一下子交织在了一起。
　　凌霄往门口看去，见梦里那位正拎着个什么东西已经登堂入室，吓得一激灵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拎着食盒的凌安之看他这么大反应，一脸的莫名其妙，问道：“我进屋你都不知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活见鬼了？”
　　凌霄才明白过来，刚才原来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心道比活见鬼还吓人好不？
　　凌安之把食盒往桌子上一丢，兴致勃勃的说道：“看你晚上也没吃几口饭，大晚上的肯定饿，刚才我去厨房找了点吃的，来咱俩喝几杯。”
　　凌安之把盒盖一打开，把菜和酒壶都掏了出来，轻轻松松的说道：“我那根肋骨一点都不疼了，不信一会给你看看。”
　　“我吃不下，我看着你吃吧。”凌霄无意中出手伤了少爷，心里愧疚的很，一天都没什么胃口。加上可能是凌安之昨天啃了他一口，做了这么一个“心疼”少爷的怪梦来。
　　“不吃也得吃！”直接一条胳膊就来拎他的肩膀…
　　******
　　许康轶京城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就是躲在别院里休息，明天接到了梅绛雪给带来的大夫，后天就打算悄悄离京。这几天别院里气氛有点古怪，先是梅绛雪好几天没露面了；连过分闹腾的凌安之都文静了下来，下午破天荒的来找他下棋；凌霄心事重重，走路都低着头；别院里有点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思。
　　许康轶和凌安之难得的凑在一起下棋，凌霄正负责倒水数棋子，见元捷一脸洋洋得意的从外边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票，进门看到他们就笑道：“正想挨个找你们去，没想到还凑字一起了，省了我的事。”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元捷卖什么关子，元捷来了兴致，故弄玄虚道：“京城优伶，都以能在摘星楼上歌一曲舞一曲为荣，不过只要登上了摘星楼，下边坐的可都是过尽千帆的达官显贵，一个镇不住场，在京城也就混不下去了。”
　　“可是最近这半个月，有一个妙人在摘星楼上连续歌舞弹唱了七场，名字叫做花折的——折柳攀花的折，从未重样，一场更比一场精彩，据说是此人跟个谪仙下凡似的，票价炒到了一千两一张，我花了五千两，弄到了一个二楼离看台最近的雅间，说今晚是最后一场，咱们今晚也去看一场过过眼瘾。”
　　平时凌安之早就跳起来跟着去了，不过现在一提到风月场所他就肋骨疼，他拿着白色棋子摩挲着下巴，兴趣寥寥的继续研究棋路。
　　元捷把目光转向他主子，许康轶可是金枝玉叶，深通音律，就是平时严肃，深藏不露罢了，刘心隐就是因为精通乐理才打动了主子的心，继而深得主子宠爱。这回往京城走，怕她累着，宁可没个体己人伺候也没带在身边，前一阵子缺血缺的头晕，也没看采一滴血给自己救救急，宠爱的无边。
　　许康轶也没表现出什么兴趣，死水一潭的说道：“都是一些胭脂俗粉，弹得出什么好调子，卖弄风情罢了。穿的都很清凉，长的倒很败火，你带几个小厮自己玩去吧。”
　　元捷有点泄气，凌霄就更不用说了，眼高于顶，要说有人能像柳下惠似的坐怀不乱，那就非凌霄不可，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就没见凌霄正眼看过哪个女人——看来这五千两银子要打水漂。
　　元捷叹了口气，怏怏然的把票揣进怀里，转身便走边说道：“唱歌跳舞这个是男子，跳舞的时候恍若天人、惊艳绝羡，我看要是换成功夫，也不一定比凌将军弱，只是另一门绝技的另一座高峰罢了。”
　　凌霄好像想到了什么，喊了一声：“慢着！”之后眼睛里光芒一闪，扭头转向凌安之，说道：“咱们也好几日没见梅姐姐了，要不，咱们今晚请上梅姐姐，一起去看一场如何？后天咱们就走了，和姐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凌安之几日没见到梅绛雪，也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找到机会缓和一下，听到凌霄这么一说，马上觉得机会不错，他打了个响指对凌霄点点头，又冲许康轶笑着挑了挑眼眉。
　　许康轶看他们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也不想猜到底憋着什么坏屁，直接问道：“什么时辰开始？”


第34章 众皆陪衬
　　摘星楼是京城最高的建筑，最高处是一个巨大的缓台，缓台中间是舞台，四周的二楼一圈全是包房，摘星楼的烛台最高的有八层，晃得犹如白昼一般，背景画是山水繁花，再配上天上的月亮星辰，美不胜收，有举足就可以登月成仙的错觉。
　　此时一行五人来到了二楼的雅间落座，把雅间的门一开，正对着舞台中间，这个位置视觉效果极佳。距离开演还剩下半个时辰，一楼二楼座无虚席，细细看去，不少达官显贵隐身其中，元捷仔细看了一圈，悄悄地走到许康轶身边，弯下腰对许康轶耳语道：“殿下，毓王也来了。”
　　风光无限的毓王？凌安之好奇地扫了毓王一眼，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一瞥就够看清楚了，只见毓王许康乾一身深紫色的广袖便装，长的和许康瀚与许康轶兄弟一点也不像，那就是像陛下景阳帝了。纵使含笑嘴角也微微下垂，眉宇间笼罩着天潢贵胄的傲气和高贵。
　　许康轶当没看见他异母的二哥，不想过去打招呼，反正他在包厢里，许康乾也不知道他来了，继续和梅姐姐喝茶讲了几句医理打发时间。
　　终于，舞台大幕拉开，先来了一段欢快的舞蹈，舞女们各个身材高挑，一看可能是来自楼兰，上身是剪袖的紧身黄色衣服，连衣裙都是巨型的暗红色裙摆，裙摆翻着黄色的花边；在这舞女的前方中间，一定是主场的花折——
　　此人气质出尘，看似非尘土间人，修眉亮眼，雅典精致，修长细腰，却又有阳刚之气，他一出场满场就开始喝彩。
　　花折白衣黑裤穿的可能是西洋的装扮，和这些姑娘一起来了一个开场舞；姑娘动作说不出的柔媚利落，满面含春行动间长腿尽现，乐鼓声到高潮处舞女们连续高抬腿，这种若有若无的诱惑使在场的男人们全发出了流口水的惊叹声。
　　纵使这样的美女热歌劲舞，花折谪仙下凡的气场和风采依然压不住，他和舞女们步调一致配合着起舞时，舞女们就是绿叶，而他是花心；他单独跃身而出在舞台中间独舞的时候，舞台就是他的，舞姿之流畅、动作之飘逸，叹为观止。许康轶见多识广，此时他水晶镜后边的眼睛稍微眯了眯，这个人他认识——前一阵子草原上差点喂狼的花铭卓。
　　开场舞结束，属于花折自己的时间开始了，只见他在屏风后好像只是闪了一下，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白色广袖长衫，手抚古筝静坐舞台，开始古筝独奏，一曲越人歌弹的缠绵悱恻，动人心弦。众人已经心动不止，却听到舞台上的人启唇开唱，如极品翡翠撞击之声，悦耳入心：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经典的情歌，配上动人心弦的曲调嗓音，下边看台上不少人开始春心动荡，带着美人来的都开始摸美人的手。
　　越人歌这种情歌弹完，换成了羯鼓来了一曲万国来朝，花折以袖做槌，蝴蝶一样穿梭在羯鼓之间，唱歌的气息分毫不喘：
　　“震古烁今间，繁华无边。
　　万国来朝可看见，遗留的诗篇。
　　纵横几万里，江山不言。
　　一曲长歌可听见，拨动梦的琴弦。”
　　凌安之这种不懂音律的，眼前也仿佛在清亮高亢的歌声中徐徐铺陈开壮美的山河画卷，看到了万里河山生锦绣。
　　他奶奶的，怎么做到的不娘不妖还这么撩的？真是男人浪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摘星楼上下，数千近万人，雅雀无声，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人轻歌曼舞。
　　万国来朝结束，伴奏的鼓点一下子就急了起来，响起了马嘶利箭之声，这个也听到明白——外敌来袭。
　　花折在屏风后再一闪，出来的时候已经换成了黑色的紧袖长衫，手握长剑，和十几个同样武术打扮的伴舞来了一段满江红：
　　歌声一改刚才的缠绵悱恻，充斥了国破家亡、男儿当带吴钩的悲愤之声：
　　“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
　　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
　　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
　　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许康轶和凌安之眼睛中俱风云滚动，通天路上遗世者，性命和这河山比起来，是最轻的，有时满腔孤寂，无人合。
　　男儿到死心如铁唱完，鼓点声更紧，仿佛不愿意让观众们沉浸在国破家亡的伤感中，一曲秦王破阵舞撕破空气而来，顷刻间花折又和三十六个伴舞一样，穿上了仿佛还带着塞外寒气的银盔银甲，战靴踏地声、战马嘶鸣声、敌军城破声、捷报吹响声和鼓点一起响起，听着让人心潮澎湃。
　　秦王破阵舞舞完，又来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花折的衣服又换了，淡蓝色水袖长衫，舞台中间看台升起，手抚长琴和萧师来了一段琴箫合奏，轻启齿列，唱出了历史轮回，四大皆空的声音：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唱罢这几句，轻灵起身，一脚已经踏在了升起舞台的勾栏上，却像是踩在云朵上，水袖翻飞，青丝墨染，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修手，若仙若灵，只见其美，不见其险，水袖生风、典雅矫健。
　　绝世容颜，旷世魔音。
　　日月星辰，只是陪衬。
　　凌安之吸了一口冷气，感觉此人有使人窒息之姿，台下女子更均是如痴如醉。
　　舞台升起，和二楼的雅间高度变成了平起平坐，花折背对舞台，折腰甩袖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二楼雅间里的许康轶，当即明眸中星星一闪，意外之色滑过。
　　他身上动作不缓，看许康轶正在看他，眼角眉梢一挑的笑了一下，冲许康轶将几丈的水袖一展，精准的将舞台上的一朵鲜红的牡丹花送来直插入许康轶的衣领中。之后一个流风回雪的收势，随着这一曲的结束，又回到了舞台中间。
　　舞台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好了西洋的钢琴，花折坐在钢琴前边的时候已经换成了西洋的一身黑色的裤装，头发散开披散身后，他伸出一双骨节分明、修长似花骨节的手，随意的拨动琴键，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啼露香兰笑。
　　铿铿锵锵、凤鸣鹤唳，越弹越快，可能是在弹少年的情怀，花折跳舞矫若游龙没有出一滴汗，可是弹琴时，挥散的汗滴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在越弹越快的钢琴琴键上。
　　没几个人知道琴声是什么时候停的。
　　满场在琴声中陷入死寂，直到花折起身行礼谢幕，拿一只香一碰琴键——琴键温度已然滚烫，香头上火光一闪，竟然直接点燃了。
　　满场掌声雷动，自发响起，经久不息。
　　凌安之动了动，刚才被乐声带了进去，此时浑身都不自在，如果男人之间也有一个比较的话，那就是他娘的他在深沟打洞，此人在高楼歌舞。他浑身铁锈，此人光芒万丈。
　　凌霄还没有回神，冲着许康轶的方向呢喃着低声叹息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元捷看到凌安之脸色不对，忙不迭的拍了一个马屁：“您和凌霄将军也是芝兰玉树，是大楚铁军两枝花。”
　　后来又好像是解释说明一下：“反正当兵三年，猪也赛貂蝉。”
　　——人比人得死，他和凌霄可能只配去要饭。
　　这个花折怎么能阳刚高贵到这种程度？
　　早知道不学武术了，改行学舞蹈多风光？
　　许康轶自襟口把那朵牡丹花拎出来，将花梗在五个手指间穿梭着转了几个圈，他倒没怎么感觉到斯人若彩虹，心道：此人来路不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楼包厢的正下方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只见毓王许康乾缓缓起身——毓王一起身，周围不自觉的安静了下来。
　　毓王面上带着惊为天人的笑容，冲着花折缓缓的叹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
　　直到将梅绛雪送回住所，一行人回到了余家的别院，元捷心神依旧沉浸在琴声中，他死去的哥哥元朗也是琴师，自认为琴艺超人，不过和这位花折比起来，是萤光与皓月争辉，高兴过后，未免又有些触景伤情。
　　许康轶看出了元捷的意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平静的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别想了，早点休息，明天起来准备，后天离京。”
　　*******
　　这一晚上花折赚钱无数，他也不嫌自己恶俗，将得到的金银全部收拾妥当，之后开始收拾行李，不过被毓王给骚扰了够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康乾不只好女色，也好男风。看到花折这种天人之姿，简直想当夜就据为己有，先是找下人送上了两万的银票，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又送了毓王的帖子，又被告知日后再见。
　　毓王心里更痒，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厚着脸皮送去咏月的小诗一首，美酒一壶，字条一张，上书着“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这才见到了花折，花折虽然笑语晏晏，明明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不知道为何，毓王竟然连手都没敢碰一下，毓王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抓心挠肝道这种程度，直到花折说日后定会拜访，看着天都快亮了，他还有要事在身，才一步三回头怏怏然的回了王府。
　　******
　　第二天一早，梅绛雪和许康轶共乘着一辆马车，咕噜噜的走在清晨京城的大街上，去接大夫。


第35章 下马威
　　梅绛雪轻拢素手, 淡笑着徐徐对许康轶说道：“殿下一定好奇，为什么要您亲自来接。说来话长，这位大夫和我素有些渊源，已经认识了将近十年, 是一名富商子弟，在岐黄之术上有些天分, 又下苦功夫钻研了多年, 医术是远高于我的。”
　　“梅姑娘谦虚了，梅家是医学世家，祖上就已经名扬大楚，梅姑娘是嫡系的传人, 大楚医术比你高的人, 我猜是极少有的。”
　　“我并非谦虚，你以后便知, ”梅绛雪摇头, 觉得还是有必要略微补充解释几句：“这位大夫是从家族里逃了出来，不会再回去了, 他家族一直在找他。如果去别处，终究不□□全，跟着殿下你，庭院深深, 也是一重保护；他已经传话过来，说已经准备妥当，清晨在会客厅等我们了。”
　　许康轶凤眼流光一闪, 低头略一沉吟，他对梅绛雪推荐的人医术上倒是不担心，只不过不说明这人的来路，他多少有些好奇，而且还要殿下亲自来接，这人可能也有点意思。
　　梅绛雪说表妹余情也认识这个医生，他征求了一下表妹的意见，也是清晨刚收到回信。
　　许康轶低头，打开了余情用信鸽给他传来的小纸条，上边只有几个字：“医术高超，尽托之。”
　　表妹小黄鱼儿年纪虽小，但是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见解，既然和梅绛雪一样，为这位大夫打了包票，那他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
　　两人一路不再多说什么，一直到了梅绛雪的别庄上，下了马车，下人垂着头，将二人引到一处宅院会客厅，夏日清晨也很凉爽，会客厅拉着半截布帘，将里边那个人挡的影影绰绰。
　　许康轶身份贵重，到哪里大大方方自在惯了，他不等下人挑帘，自己直接伸手直接掀开门帘，一眼看到坐在太师椅上品茗等人的大夫，手直接掀着门帘忘了收回来，站着没动。
　　——他表情稍微愣了下，医术超群的男大夫，至少得有点年纪吧？他已经心中做好了三缕山羊胡子的准备。
　　可这么当面一看，却是异常年轻，看着和他差不多年岁，而且他还认识——北疆天山草原差点喂狼的花铭卓、昨晚技惊四座，还插花撩了他一下的花折。
　　——花折，花堪折时直须折。
　　梅绛雪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她也非常诧异，不知道认识的花折竟然是个多才多艺的，连这些歌舞升平的玩意儿都会。
　　花折看到许康轶来了，灿然一笑，明眸似流光婉转，站起来几大步稳稳踱到近前，一身阳刚华贵之气，弯腰抱拳施了一个礼，清越说道：“医官花折，参见郡王殿下。”
　　这人有点意思。
　　许康轶向来不是话多的，既然是梅绛雪打了包票，许康轶想着也不用多问了：“那就多谢梅姑娘操心了，花折大夫跟我上车，我带走了。”
　　******
　　许康轶坐在车厢内的软凳上，扫了坐在他对面的花折一眼，花折也大大方方的给他看，视线对视，不躲也不闪。
　　花折看了看许康轶闪光的水晶镜，心思一闪，问道：“既然殿下也不闭目养神，那我先看看殿下的眼睛如何？”
　　许康轶也不说话，把手伸到脑后默默的解开了水晶镜。
　　马车宽敞，花折蹲直了身子，把冰凉的手搭在了许康轶的眉骨上，一边检查一边问：“应该是中毒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感受着花折的手冰凉柔软，十指灵活，许康轶淡淡的问道：“如果没有解药，还可以坚持多久？”
　　花折的手掠过许康轶的眼角，按了按穴位，回答道：“好好用药维持的话，七八年吧。”
　　梅绛雪都说顶多是两三年，这个花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哦，”许康轶把半闭的眼睛睁了睁，看了看花折近在咫尺的脸，语气像是在随便聊聊天气，内容却是杀人越货：“七年之内任意一天瞎了的话，算你失职，我直接就点你的天灯。”
　　这口气有些凶，花折有点惊诧，又不以为意的春风似地笑了下：“中途也许就配了解药出来呢。”
　　许康轶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戴上了水晶镜，抬手捏起花折的下巴，瞳孔里印着花折的面容，确实完美，皮肤和陶瓷一样白亮，连一个黑痣斑点也没有：“你确实长的不错，打算你接下来怎么医治我？”
　　花折下巴被捏的有点疼，他脑子里转了转，方回答道：“殿下想让我怎么医治，我就怎么伺候。”
　　许康轶突然单手握住了花折的手腕一别，花折本就是蹲直了在车厢里，一个不防备，直接膝盖点地，跪在了车厢上——
　　和他这个武夫比起来，确实花折没什么气力，一双手除了摸弄琴弦摸出来的几个茧子，像没骨头似的，好像真不会武功。
　　许康轶一字一顿缓缓的问他，手上力道加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花折手腕差不多整个被弯折扣到了胳膊上，也就是他比别人柔软，否则应该别断了：“花折。”
　　“为什么当时告诉我叫做花铭卓？”
　　“我姓花，名折，表字是铭卓。”
　　“当时为什么在天山谷口能碰到你？”
　　“想提前去踩点看看自己以后的主子。”
　　“踩点去喂狼的？”
　　“被人追的。”
　　“谁告诉你我会过天山谷口的？”
　　“梅姑娘。”
　　“昨晚你为什么在摘星楼？”
　　“身上没有什么钱，雕虫小技弄点钱。”
　　“雕虫小技引来了两个皇子？”
　　“…”倒真没想到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能来。
　　“你自己就是大夫，为什么那日让我为你清理包扎伤口？”
　　“…”
　　“我在天山谷口的那两天夜里为什么一睡不醒？你动了什么手脚？”
　　“…”
　　许康轶手劲太大，别的他连手腕带胳膊咔咔作响，马上都要断了，花折冷汗直流，实在支撑不住，整个人往一边摔倒。
　　许康轶脸上阴晴不定，“你确实不会武功？”
　　“殿下，我真的不会，再用一分力，胳膊和手腕就要全断了。”花折自诩身体素质极佳，但是今天才感受到和武夫的真正差距，许康轶看似瘦的剩一副大骨架，不过想要捏死他，估计一只手就够了。
　　许康轶手上突然一松力，花折整个人就直摔在车厢上。
　　他一只胳膊支着地毯，听到那个人居高临下传来清冷寡淡的声音：“你要是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新优点，或者要出现在什么新地方，最好提前告诉我，别让我再亲自发现。”
　　花折摸着手腕拍拍衣襟坐起来，甩了甩胳膊手腕，好像没认真听到他在警告什么，嘴里小声嘟囔道：“暴躁狂，这么凶。”
　　他嘟囔完抬起头，有一些好奇地问许康轶：“你为什么名字叫做康轶，康是健康的意思，轶却是失去的意思？”
　　许康轶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被审讯一通之后还有这个闲情雅致，问题也问的像个文盲似的匪夷所思，皇子的名字是当年礼部费尽心思帮着选的，难道当年礼部还胆敢特意取个名字诅咒皇子？
　　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答道：“轶字，还有超越的意思。”
　　——就是当年也是希望他特别健康的意思？看看四殿下消瘦苍白，好明显的事与愿违。
　　花折一点也不尴尬，他露齿一笑，眼睛中的璀璨生辉，闪烁着恍如日冕一样的光芒，安慰道：“别怕，把你自己交给我。”
　　“…”被收拾了一通还笑得春光灿烂，这人看不出眉眼高低吗？
　　******
　　六月的中原大地，烁火流金、鸟语蝉鸣、万木葱茏。
　　许康轶长袖善舞，向皇上讨要了一个西北督察使的缺，代圣上巡视西北，修改了直接回到北疆军的计划。
　　他要先去宁夏，向西一路甘州、青海、天南等地，之后回头向东整治河北和黔西。细致谨慎已成习惯，这些天一路上有时间都在闭目冥想去巡查西北的章法和手段——
　　许康轶虽然是秘密进京，不过也是秘密禀告了父皇要进京换药之后的进京，否则也不敢大摇大摆的四处行走，抗旨不遵的郡王也是要掉脑袋的。
　　虞贵妃受宠多年，景阳帝再心偏，看到了虞贵妃那张蛊惑众生的脸，也不由得想起被打了廷仗扔出京城的小儿子许康轶来。
　　再听到虞贵妃说许康轶一去西域和北疆又病又伤，忍不住还是在一天晚上，秘密在虞贵妃的仁德宫召见了小儿子翼西郡王。
　　待脸色苍白如纸、瘦了几圈的许康轶往父皇母妃的脚下下跪行礼，虞贵妃控制不住当场泪下，景阳帝也于心不忍起来，彬彬有礼的孩子，就是不圆滑了些，为人父亲者还是要多劝说教导，光靠打是不行的。
　　不过景阳帝心思晃了几圈，还是拉不下脸来直接让许康轶留在京城，他坐在榻上，沉着脸问道：“许季，你这回可换了药了？下一段时间打算去哪里？”
　　此时只要许康轶就坡下驴，说几句思念父母，要呆在父皇母妃身边的软话，景阳帝就顺水推舟把他留在京中了，虞贵妃面露欣喜，只待一会下跪谢主隆恩了。
　　却见许康轶这个少见的棒槌跪下道：“父皇，儿臣在西域和北疆一路走过，一路黄河泛滥、流民遍地，民不聊生，儿臣想去西北赈济灾民、整治贪官。”
　　景阳帝眼中光芒一闪，不自觉的盘了盘手里捏着的串：“日前你传给朕的密信和各地告状的信都是你亲眼所见？”
　　许康轶抬头，面色凝重：“全部千真万确，这其中的情况还有宁夏、甘州等地的地方官员曾经上报过，不过可能路途遥远，还没有递到京城。”
　　“起来吧，”和欺上瞒下胆大包天的朝臣相比，这个有一说一，有点轴的小儿子从未听到过说谎，何况他说的和地方官的密报也一致：“你如果去西北巡查，得罪的人恐怕太多，以后在京为官难有大的作为了。”
　　“父皇，”冠冕堂皇的解释早就想好了，许康轶向景阳帝鞠躬施礼，声音听起来带着那么一丝悲壮：“儿臣只会做事，不会做官。”
　　“好一个只会做事，不会做官，吾儿以江山社稷为念，勿多顾及己身。”
　　景阳帝正缺少一个出面帮他得罪人的，即不能私心太重，也不能能力不行，许康轶正合适：“朕明日下旨，认命你为西北督察使，代朕巡视西北，一路整治贪污、安抚流民、治理黄河。”
　　作者有话要说：花折：许康轶！你好像有点凶！
　　许康轶：我以后会更凶。


第36章 但为君故
　　寒冷的冬季过去了, 整个大楚国的国运好像得到了提升。
　　北方边境虽然还是小打小闹，不过番俄可能是接受了国土已失的现实，北疆都护府的泽亲王强硬的像个铁块，无从下手, 今年夏天来攻打的诚意格外少。
　　安西地区几场冒烟的大雨彻底灌溉了干涸的草原，关外荒草几米高, 游牧的西部国家有吃有喝, 西部也少了强盗入关来抢粮的压力。
　　只有东北的女真最近蠢蠢欲动，过去几年女真国力得到增强，不再甘心年年纳贡、岁岁称臣，貌似军队正在集结, 不过毓王驻守东北防区和京城的军队有近20万人, 而且还有中原守军随时可以驰援，量女真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康轶思虑再三, 短时间内不打算回北疆, 过了贺兰山之后，许康轶就打算留在宁夏开始整顿贪腐。
　　他向北疆传递了消息, 让皇兄许康瀚把他的心腹手下们，包括陈恒月、陈罪月、相昀、刘心隐、佘子墨等人送到兰州去等他，到时候自然和他会合。
　　凌安之也军务繁忙，按照先前的计划会继续向西, 单独回到安西军境内；暂时忍痛割爱的留下凌霄保护许康轶的安全，一直要等到相昀赶到再交接。
　　同时向太原派人，去把余情请来——惩治贪腐, 没个看账本快点的人怎么行？小黄鱼儿脑袋里有算盘，看账的速度，比十个账房先生还快。
　　这些天来花折一直随行，郡王走到哪里，就把花折带到哪里。
　　花折气度从容、谈吐优雅，从来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做派，很快就在他身边混得如鱼得水了，元捷他们统一觉得：“嗯，是个妙人。”
　　凌霄和花折两个人经常聊聊天什么的，他看着元捷：“医术如何？”
　　元捷为难的皱皱眉：“应该还行吧，没听王爷说不行啊。”
　　元捷脑袋转向凌安之：“凌将军，你说花折是不是个妙人？你怎么老对人家不冷不淡的？”
　　凌安之把花折那点履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感觉这个人来路不明；而且和凌霄越走越近，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一看就心眼不少：“是啊，多专多能，又会唱歌跳舞，又会看病。”
　　——还挺会和你们搞好关系。
　　元捷耸耸肩：“又只领一份俸禄，合算。”
　　凌霄知道自己家将军什么意思，拍了拍凌安之的肩膀：“将军，水至清则无鱼，那个人还可以。”
　　凌安之有些无奈，确实会搞关系，这不是凌霄开始帮着说话了吗？
　　*
　　花折到了许康轶的身边，第一件事就是给许康轶换药。
　　清晨空气新鲜，带着阵阵馨香，花折细细的为许康轶诊了脉，说话声音清越的像上等乐器演奏，听了便觉得舒服：“殿下，我想看一下你的眼睛和周身相关的穴位。”
　　许康轶从小就是药罐子，知道人周身气血是相同的，闪下衣衫，配合的倒是挺好，露出苍白劲瘦的前胸后背，瘦归瘦，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完美的贴在皮肤下。感觉到花折冰凉柔韧的手在他眼睛周围、头部颈部等处按压感受个遍。
　　一般大夫看完病，安慰也好、逃脱自身责任也罢，基本全会向许康轶汇报几句病情——毕竟许康轶贵为皇子，给他看病担子较重，要是四皇子突然病情恶化、真的瞎了，随身服侍的大夫估计是要治个死罪。
　　花折与众不同，看过之后帮许康轶整理了衣领发冠，只清晰地说了个结论：“殿下暂时无妨，我先换一副方子。”
　　“对了，殿下，我今日琢磨几套针法和手法，可能日后要经常为您针灸和按摩一下。”
　　许康轶颔首点头，同意道：“服药每日几次？”
　　他要先知道服药的时辰，这样才好安排自己的时间。
　　花折向门口摇了摇手，招呼抓药的药童进来了，吩咐他一会按照方子去抓药：“殿下，现在每日清晨服药一次即可。”
　　这倒出乎许康轶的意料，不过他一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没有多问什么。
　　花折日前在马车上被审问一番，他知道许康轶性格精明强硬，自己虽然不以为意，不过也谨慎了些。
　　不长时间，侍药的药童已经将药端了进来。花折挽起袖子，用备用的勺子舀了一小勺，打算自己先尝一口，是为试药。
　　许康轶颇为放松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探了探药碗的温度正好，直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之后挥手让他退了出去，倒有些出乎花折的意料。
　　许康轶见药量较平时锐减了三分之二，这一日喝了药看时间尚早，顺口问正在收拾药碗的药童：“这个药喝起来味道和先前不同，配方里有些什么？”
　　小药童是个久在身边伺候的，一边奉上漱口的清水一边躬身答道：“花大夫是口述，没写方子，药到了之后他检查了一遍，之后看着我们熬的。”
　　许康轶也不多问，起身来到了书房，准备趁着早晨神思最清醒的时候，再理一理宁夏的官场脉络——其实就是许康轶临时住所的会客厅，被花折买了一堆书塞了进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刚刚天大亮，许康轶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后门，却发现书房里已经有人了。他走路本就没有声音，且会掩饰声息，花折在书桌上背对着他凝神写的认真，一点也没有发觉。
　　许康轶透过水晶镜，仔细看花折书写的内容，原来是在抄写许康轶日前随笔写下的宁夏官员名单。
　　许康轶的字受书法大家柳思衷先生的启蒙，在京城颇负盛名，字迹飘逸不失整齐，即有风骨又带风流，笔尖随着意境走，同一个字在不同的文章中都很少重样的，已经到了挥洒自如的程度。
　　由于流出甚少，甚至奇货可居——毕竟过几年四皇子无论是瞎了还是提前走了，这字就成绝版了，升值亦指日可待。
　　而眼下这位花折的字，许康轶看在眼中，不自觉的双手抱胸，摇了摇头，这字实在是——不堪入目。
　　人倒是齐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这字却是八岁牧童也不会写得这么幼稚难看。
　　许康轶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见那鸠占鹊巢的人依旧大写特写没有抬头的意思，他刻意加重了脚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花折一回头，对许康轶进来也不意外，凝眸一笑，他从来都是这样，一看到许康轶不笑不说话，扬了扬手里许康轶写下的名单，问道：“还没有用朱笔批红，殿下一直在宁夏转来转去，是在等会算账的小黄鱼儿吗？”
　　“…”治贪腐必须要会查账，这方面小黄鱼儿商贾世家出身，自小天资过人，相当厉害了，他确实是在等小黄鱼儿来帮他。
　　这个花折，乱猜他的想法。
　　******
　　许康轶一直在书房谋划翻阅整治宁夏的事，宁夏的河套平原不可谓不富庶，可惜贪官污吏甚多，把黄河防汛的差事变成了从朝廷里生财有道的肥差，一大批蛀虫盯着黄河大堤。
　　弄的是黄河年年水患决堤，有的地段比地面还高处几米，庄稼比水面还低那么几米，每次决堤轻辄庄稼颗粒无收，灾民遍地，重则淹死过十余万人，朝廷年年赈灾结果反倒水患一年比一年严重。
　　许康轶年纪不大，却算是官场的老油条了，朝廷每年拨款治理黄河，用在治黄上的钱财如果能达到朝廷拨款的一半，至少能保个平安；能达到拨款的七成，政绩肯定是优秀；而看着年年泛滥的态势，估计是连朝廷拨款的三成也没用在治理黄河上。
　　景阳帝虽然不管事，不过能有二十多年平稳江山，那说明也曾经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要知道，皇帝是高危行业，没本事二十多天都当不下去。
　　许康轶在西部晃了一圈，不断把西北民不聊生的惨状秘密上书给景阳皇帝。景阳皇帝杀伐决断，认为确实到了拔脓的时候，把巡查西北的职务直接交给了油盐不进的四皇子许康轶，秘密要求必须彻查黄河贪腐。
　　那么，查多少人，查到什么程度，这个度的把握就太重要了。景阳帝君心难测，查的太浅是许康轶糊弄他；查的太重则显得他找机会清除老二毓王的亲信，动摇世家根基。
　　不过景阳帝常年求仙问丹，寻求长生不老之术，而且“才”五十出头，就那么愿意让二阴毒毓王一家独大吗？
　　许康轶抬头向西遥望，一双半瞎眼中风雷涌动，心中早有决断，他是一个在朝堂上挨过廷仗的“郡王”，品级比驸马还低半级，权利的游戏中配角都算不上，只能是个跑龙套的，那就为天下黎明苍生做点实事吧。
　　也许是忙活了一个上午，不知不觉时间进了巳时，许康轶不自觉的摘了水晶镜，正打算揉揉酸涩的眼睛——感觉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给他按着穴位舒缓一下。
　　花折在书房另外的书架下站着看书，极度安静，和以往一样，快到中午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总能让许康轶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有在许康轶不舒服了，或者要倒水研磨了才适时出现。许康轶不喜欢声音不爱说话，只要许康轶不明确表示反对，他就直接做。
　　按完了穴道和肩颈，花折拿起清洁好的银针，碰碰许康轶的肩膀，问他能不能针灸，许康轶不说话，闭着眼睛倚在书房榻上。
　　他的眼睛虽然情况不至于像去年一样扯着脑袋一起疼的他想撞墙，不过使用过度的时候还是会干涩冒风。
　　花折扎完了针轻轻拉过薄毯给盖上，道：“你先睡一会吧，我一会回来给你下针。”
　　等许康轶迷迷糊糊再醒过来，就已经是花折拿着个食盒进书房了，香味四溢。
　　许康轶这个人很能随遇而安，条件合适的时候铺张的很，穷奢极欲；而一旦认真起来却还没碰到过吃不了的苦。
　　——反正用不了几年就会瞎，还是个多愁多病身，实在舒服不了没办法，能舒服的时候还得彰显一下皇子尊贵。
　　此时许康轶下了针开始一口口吃这几样清粥小菜，虽说看起来朴素味道也精致异常，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淡淡地问花折：“在外边买回来的？”
　　花折坐在旁边，帮他往碗里装了点汤，又帮他夹了菜，十指交叉，手肘架在桌面上，笑眯眯地问：“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吃清淡的舒服些。为何是你亲自端了来？”
　　花折得意的一笑，双手托腮，挑了挑着墨黑的眼眉：“这是我做的。”
　　许康轶终于抬头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怎么可能？这个花公子明明在天山谷口的时候连野鸡都不会烤。桌面这几个小菜看着清淡，但可不是农家小菜：“你做的？”
　　花折看出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昨天学的，以后只要我在身边，就用药膳来给殿下调理一下。”
　　此来宁夏，可能触及的利益方方面面众多，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才行。
　　“你已经闲到无事可做了？”
　　也是，病人只有他一个，这个花大夫已经闲到早晨起来开始写大字的程度了。
　　花折看似随和，话说的云淡风轻却不容反驳：“凡是进你腹中的东西，我一力负责，若有闪失，你点我的天灯就是了。”
　　“对了，”花折想到了许康轶写下的宁夏官员名单，道：“殿下，你此次治理贪官，我倒有一个推荐的人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么说话的人就是想要讲，许康轶低头喝了一口汤：“但讲无妨。”
　　花折给他装饭：“陛下特别重视纯臣李勉思，这个人三榜进士出身，以天下黎民苍生为念，又是大理寺卿，特别擅长办案，殿下是否愿意向京城请旨，让李勉思当做西北督查副使，共同协助整治贪腐？”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评论和灌溉会发红包，鞠躬。
　　此章修改，增加八百字。


第37章 民间战争
　　许康轶确实一直在宁夏转来转去, 也确实得等到余情到了才能开始整治贪腐。
　　这一路骄阳似火，终于许康轶、凌安之等人的车马沿着官道进入了宁夏莽莽苍苍的贺兰山脉，他们进山的山口树木繁茂、山高谷深，谷底河流奔腾, 东望是滔滔不息的黄河，俯瞰鄂尔多斯高原, 蒸腾的水雾白气使山林如同在天上人间, 终于让这些人觅得了夏季的温凉，连马匹都不再热汗涔涔，难得躲避了一下暑气。
　　凌安之在外边浪荡了小半年，此刻看到贺兰山这样的雄伟山河, 不禁胸中热流涌动, 骑在马上叹道：“贺兰山此地百年来一向百姓乐业，区域太平, 论起来也不是此地完全是风调雨顺, 不过是北疆和西部有了屏障，以及相对来说官府不太折腾。”
　　许康轶稍有好转, 脸色有了些许血色红润，也贪凉快骑着马溜达在管道上，他丹凤眼看了一眼凌安之，破天荒地接话, 平静地说道：“大楚百姓向来不缺乏落地生根、辛苦劳动的觉悟，只要无人折腾他们，自会向安居乐业的方向发展。这山里其实土匪众多, 轻易看不到而已。”
　　好像专门为了打脸似的，刚转过了前面蜿蜒盘旋上升的山路路口，就听到了前面山背上喊杀震天。
　　凌安之和许康轶交换了一个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眼神，全在疑惑这在打什么仗？
　　为了看得远一些，凌安之立起身形站在了马背上，一边用手搭着凉棚往远看，一边说道：“没听说此地有军情啊？难道是有外敌偷偷过了贺兰山？”
　　许康轶在脑中一盘算，也感觉奇怪，此地没有驻军，就算是有敌情也难以形成交手，土匪抢地盘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他挥了挥手，和众人一起爬上了山头，举目往山下一看，打算看一个究竟。
　　——之后直接看到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民间械斗战争。
　　之所以说是民间械斗战争，是因为眼下这场战争看不到一个大楚军队，也看不到一个正规骑兵，也不像是有外敌入侵。
　　一眼就相当明了的看到，不论哪一方，都是贫苦老百姓的穿着打扮，个个衣衫褴褛，膝盖手肘处补丁摞着补丁，瘦的面有菜色。
　　不仅装束是老百姓的，连手里的武器也全都和耕种有关，长兵器是锄头、二齿沟、耙子、斧子、镰刀、扁担、烧火棍，短兵器是菜刀、板凳，所有在田间地头常见的那是一个应有尽有，绝对超过十八般兵器。
　　从凌安之和凌霄专业兵痞的角度来看，这绝对不是在打仗，因为毫无战略战术，所有人全是凭借着一股子狠劲捉对厮杀，完完全全是在打架，而且打的浑然忘我。
　　问题是这打群架的规模实在是宏大，漫山遍野全是人，话说组织打群架最难，缘由是没有组织纪律，得全靠自愿，一般能组织个三两百都了不起了，而这个群架至少得有两万人。
　　凌安之目力过人，细一分辨这打架人的成分也是一言难尽，不仅有壮丁男人，还有强壮的女人，老人，甚至瘦成豆芽菜的半大孩子，简直是毫无保留实力的全家出洞，打架势气极高，一些老头老太太体力虽然不济，可也拎着水舀子、看着备用武器保障后勤。
　　不只是男人打红了眼轻伤不下火线，女人都挥舞着菜刀不要命地往前冲，前浪被拍在沙滩上之后，后浪抄起武器继续滚滚向前，男人倒下了女人悲壮地冲上战场，哭丧摔盆儿的仪式全不举行，比不怕马革裹尸的战士们还有气势。
　　凌安之和凌霄面面相觑，一脑门子糊涂账。再回头看看许康轶，也难得的表现出了那么点目瞪口呆的意思。
　　“我的乖乖，这么大规模的民间械斗，官府不管吗？”元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打架热情也太高了吧？
　　别说，凌安之极目一望，看到了对面上坡上确实有几个人穿着官服摇着扇子，中间一个穿着县令的衣服，另外几个一看打扮就是县衙里的衙役，全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搓着手转圈。
　　许康轶、凌安之等人快步走了过去，那县令也看到了这一小拨人，一看这态势气度就知道是大官过境，再一知道领头的是翼西郡王殿下，更是诚惶诚恐。
　　不用他们问了，就马上主动把此地大规模的群架说明了一下，县令擦着一脑袋的汗：“殿下，我们这穷乡僻壤叫做赋乐县，名字听起来风调雨顺，不过此地多山，满地都是山包丘陵，不仅地少，而且地没劲，连个庄稼都种不好。”
　　他比比划划：“不过失之东吴，收之桑榆，谁成想，去年竟然在赋乐县的一座山底下发现一个大金脉，可真是聚宝盆一样。”
　　“这下赋乐县百姓开心了，总算是拨云见日，地里开始直接长钱了，他们也没报关，自己直接开始开采；但是旁边且昌县里的人听说了，也要来到此地采矿，毕竟世道艰难，发现了金矿可以雨露均沾嘛。”
　　县令咧咧嘴，他对此事的看法是，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发现了一个什么矿：“赋乐县哪能同意，明明是自己县出来的矿，且昌县这不是明抢吗？且昌县的想法也很单纯，金脉上也没写着赋乐县几个大字，你叫它它答应吗？那就应该见者有份。”
　　“坏就坏在这个争抢上，两个县一个想独吞，一个想分一半羹，实在是谈不拢，矿也放下不开采了，双方各出了头头，约了一片空地就开打，此地人打的实在，双方互有胜负，组织动员工作越来越有经验，越打规模越大，到现在已经每个县动员了一万多人，就在这开阔地面上发挥了。”
　　凌霄按着剑柄，疑惑问道：“按理说就是一个打群架，打几天也就算了，为什么打了这么久？”
　　县令觉得此问题最难回答：“将军有所不知，一个是金银财宝动人心，再一个此地民风彪悍，注重名誉，性格又争强斗狠，足足打了有快一年了。”
　　凌霄伸手指着空地上还在嗷嗷厮杀的双方：“官府也不管？”
　　县令当即稍微歪了一下脑袋，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将军，我们是眼看着这场械斗不断扩大，可是当地县衙里一共才二百人，扔进群架里还不够这些锄头菜刀塞牙缝的，我们实在是管不了啊，我每天都来这里劝架，等到双方打累了暂时休战的时候，再下去劝劝他们。”
　　“不怕王爷将军们笑话，穷山恶水出刁民啊，我不劝还好，越劝他们还越来劲，话不投机半句多，打的更是昏天黑地了，我都受伤好几回了。”
　　凌安之把下巴垫在剑柄上一边听着县令介绍，一边看着这个战场，扯着嘴角，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他久在军中，深知在军备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最能决定胜负的就是悍不畏死的决心，两军阵前他们为了鼓舞势气操碎了心。
　　可这个地界，人家自动自觉的就眼珠子通红的冲锋陷阵了，彪悍异常，同仇敌忾，轻伤不下火线，这军心太齐了，完全不用鼓舞，他的笑容慢慢的凝固了——
　　共同进退的决心、视死如归的势气，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呢？这要是成了他的兵，入了军籍，当地也没人打架了，一举两得，多好！
　　他眼中绿光一闪，犹如饿狼见肉，站起身来，直接大步就到了县令面前，沉声问道：“这些人开矿，不过是为了一碗饭吃，如果给他们一个饭碗，还打什么架呢？”
　　县令一脑袋愁云缭绕，还以为凌安之是来兴师问罪的，忧心忡忡地说道：“凌将军，实不相瞒，本地多山，土地就没劲，而且经常滑坡泥石流，自然灾害不断，哪有那么多饭碗啊？”
　　凌安之用下巴指了指许康轶：“就算是开了金矿，那也是皇家的，发现了就要收归国库，和这些百姓有什么关系？”
　　许康轶水晶镜后边眼光一迟疑，心想，和我们皇家扯上了什么关系？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矿。
　　知县一迟疑，他摸了摸小胡须，疑惑道：“真的要收归国库？”
　　凌安之再接再厉，解释道：“郡王殿下在此，不信的话，可以让郡王殿下亲自释明一下。”
　　自作主张。
　　许康轶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打什么馊主意的大尾巴狼，等着看看他又出什么洋相，没说话微一颔首，算是默认了。
　　知县想到打群架这大半年来死伤的百姓，心里有一丝悲悯，真是一生辛苦为谁忙，叹了口气：“唉，那赋乐县和且昌县的百姓以后还是得过吃不上饭的日子。”
　　凌安之装作沉吟状，想了一会道：“不过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倒是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稳定的饭碗，就是不知道知县大人愿意不愿意帮忙？”
　　知县和衙役们全站起来了，连许康轶、花折都想知道他怎么给这么多人一碗饭吃，知县急切地道：“愿闻其详，将军请快讲。”
　　凌安之感觉火候熟了，是时候抛出答案，他举起吟雪剑往西方指了指，说的大气凛然：“既然两县百姓打架还不一定能有饭碗，为何不去安西参军，入了军籍就有军饷军粮，不光一人能吃饱，全家能用军饷活命。”
　　县衙中人眼睛都是一亮，是啊，在哪里打仗都一样，为何不找一个正规打架，还有军饷的地方呢？
　　许康轶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个凌安之，真是见便宜就想占，一会又不知道怎么借他的势。
　　果然，凌安之趁着无人注意冲许康轶眨了眨眼，露出一丝讨好的意味来，下一句和知县说的话就和他有关：“翼西郡王殿下在此，那是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给在场这些百姓做个见证，难道还怕我们安西军拖欠军饷不成？”
　　凌霄不敢看许康轶的脸色，默默的当安西军才补齐了他和凌安之军饷的这个事根本没发生过。
　　知县高兴的直搓手，这些打架的人走了，那县里不也安静了？第一他不用每天在这里守着了，第二也好歹能混点政绩，当即举双手赞成：“如果真能如此，那真是本地百姓之福，将军看我们应当如何配合？”
　　******
　　说干就干，正好有许康轶这个吉祥物镇场，凌安之当场就有了尚方宝剑，不用白不用，他先是拿着许康轶的令牌去远近驻地借兵五千。专业的对业余的，再加上他和凌霄指挥打仗跟玩儿似的，三下五除二就制止了械斗。
　　然后把几万人每批几千聚集在一起，他和凌霄分别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头台子上去，拿着牛吼动员喊话：“当兵多好啊，当兵打仗吃军粮养活自己，发了军饷养活家人，不比你们在这光打仗不拿钱强吗？郡王殿下在此，还怕朝廷食言吗？”
　　“本地是有金矿，可是官府说了，这金矿是皇家的，挖出来也不属于你们。再说这快一年了，不也是什么都没挖出来吗？安西军现在正军扩编，就缺你们这样有血性的勇士，到时候咱们同吃同住，保一家一国，打了胜仗能当军官，每两年还能轮休回家，不好吗？”
　　凌安之真话假话掺着说，太能忽悠了，一番实在话说得宁夏这些实在人心潮澎湃，一下子都被打动了。
　　——只有面无表情的许康轶在想自己这个冤大头算是误上了贼船。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精修，增加六百字。


第38章 收个高人
　　本来一帆风顺, 可突然间冒出来一个障碍，且昌县有一个鲜卑族男子，名字叫做宇文庭的，家里本是且昌县首富, 可他不爱做生意，专爱打打杀杀, 平时被家里限制住了没有机会, 这回借着群架打上了瘾，是且昌县打架的头头。
　　此时见打仗的机会要被凌安之弄没了，气的在几万人众目睽睽之下越众而出，指着凌安之的鼻子道：“一个小白脸一派胡言乱语, 在哪里不是打架？就算是要当兵, 也得把这场架打完了再去当什么兵！”
　　凌安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二十四五年纪, 身长八尺有余, 猿背蜂腰，铸铁色的皮肤上眼睛贲亮,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凌安之问道：“你是谁？为何影响我们安西军招兵？”
　　宇文庭鄙视的一笑：“我是且昌县的宇文庭，你呢？”
　　凌安之一副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宇文庭，他知道宇文家武将名满天下, 故意笑话：“无名鼠辈，估计也只会三脚猫的功夫，名字没有污过本将军的耳朵, 我是安西军的名将，至今未逢敌手的凌安之。”
　　在太阳下站了很久，花折见许康轶一直没有说话，猜他可能被晒的头疼，刚才正趁着招兵弄了把椅子，让许康轶坐在树下阴凉处，给许康轶按一下太阳穴。
　　听到这凌安之大言不惭的口气，花折不禁心照不宣的对着许康轶笑了笑——这个凌安之，见宇文庭年轻气盛，在用激将法。
　　宇文庭果然生气了，他确实知道镇守西部的是凌河王，不过凌安之是哪头蒜他没听过，姓凌那估计就是凌家将了。
　　他当即横眉立目、手持长槊大喝道：“黄口竖子，不过是借着家族的余荫、父亲的威名罢了，不在小爷爷手下过几招，休想在此招兵，若是我手下败将，你这个未逢敌手的凌将军就跪在这里，喊我三声爷爷！”
　　凌安之见他果然上钩，心道正规的军队教育和战场培训还很是必须的，至少没这么容易中计。
　　他站在招兵的台子上，本来地势就高，趁热打铁，当着几万人用手指着宇文庭大声应承：“你只要战败了我，我跪在地上喊你三十声爷爷，从你腿下钻过去，家中的美妾亲自送到你卧室，再把这些话在这里立碑做个见证，碑上就写着——爷爷宇文庭大败孙子安西军凌安之在此！”
　　“哄！”开阔地上的几万人哄堂大笑，恨不得马上看到凌安之被揍翻在地，再立碑把妾送来。
　　许康轶都差点替他的胡说八道脸红——那妾是你能随便送人的吗！
　　宇文庭都被他给气乐了，这人简直就是个街头混混做派，就是个混不吝，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赌输了眼红敢押老婆的赌徒，他也大喝道：“狂妄小儿，你要是战败了我，我不光帮你招兵，也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凌安之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一跳多高：“英雄不问岁数，想当爷爷收个孙子，把真本事亮出来！”
　　宇文庭觉得他已经把这辈子的涵养全用尽了：“英雄不问出处，我看你是流氓不问岁数，少废话，接招！”
　　几万人哗啦一下让开场地，赋乐县和且昌县的人都等着看凌安之的笑话。
　　宇文庭确实狂妄，可惜人家也有狂妄的资本，他所在的且昌县因为宇文家祖籍在此，在本朝名将辈出，父辈和叔叔辈的人多有在中原军和西南军中为将者，亲弟弟宇文载光也在京当军官。
　　宇文庭自幼苦练，且行走江湖多年，根本没把二十岁刚出头、皮肤白的发光的凌安之放在眼里。凌河王贵为国公，那是一品大员，生个乌龟出来，只要是公的，到了二十岁都能混个将军。
　　两个人先比步兵，宇文庭手持双锏立在场内，等到看到凌安之拿出了兵器双尖双刃的安森双戟，更是感觉可笑，戟在兵器中最为难以驾驭，两头开刃且戟头带尖的双戟练武时都容易自伤，纯粹就是好看的摆设。
　　四周围观的人起哄，两个人不在多说话，不多时就斗在一起，宇文庭想卖弄一下，也试试凌安之的力气，凌空跃起，飘逸的左手锏兜头向凌安之的砸去，凌安之身形极快，左手戟向上一架，右手戟凌厉平扫，同时左脚冲着宇文庭的膝盖就踢了过去。
　　哐啷一声响，宇文庭感觉虎口震的发麻，左手锏差点脱手——好大的力气！再看凌安之迅捷的身形，他面色就凝下来了，好像不是个花架子。
　　凌安之和宇文庭轻飘飘过了十几个回合，对这个人功夫满意，他天生神力，一般人硬碰硬都过不了五个回合，宇文庭这个人他还真想要了。
　　凌安之认真起来，两个人身形都快的可怕，观战的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看到有两个兵器飞上了半空，铛啷啷的落在旁边草地上。
　　再定睛一瞅，宇文庭双锏脱手，生生的被凌安之给挑了出去。
　　场地上一片惊讶之声。
　　宇文庭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一晃神的功夫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顷刻间怒发冲冠：“你这小子力气倒不小，凭借一股子混力气，撞飞了我的兵器算什么本事，再来！”
　　凌安之也好久没正经活动筋骨了，都是和凌霄瞎练，他将双戟凌空飞给凌霄，同时接住了凌霄扔给他的吟雪剑，拔剑起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宇文庭持双锏又和凌安之的身影搅在了一起，顷刻间你来我往又斗十余个回合，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终于看到两个人缠斗的身影分开了，凌安之足尖点地，人剑合一几个翻转，快如出海的恶龙一般——轻飘飘的将吟雪剑搭在了宇文庭的脖子上。
　　满场安静了。
　　一般人到这个时候早就认赌服输，心里崩溃了，偏宇文庭有那个血性在，他大喝一声，心里豁出去了，反正舍得一身剐，也要一战到底。
　　凌安之看宇文庭的眼珠里浮出了血光，额头脖子上俱青筋暴起，一派要拼命的态势。他墨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一闪，心下暗暗哼了一声，这小子一定要收拾到彻底心服口服才行，要不肯定管不了。
　　顷刻间两个人换了兵器上了马，宇文庭换成了长槊，长槊上自带暗器，上戳人首下钩马腿，曾是军中驰名的武器。
　　不过满场看到凌安之的潜龙擎天戟，都震惊了，擎天戟长达丈二，陨铁一体铸造，黑的好像阳光照上去马上都能被吸进了沉甸甸的戟身中，这是光华浮动的旷世神兵，竟然真有人能够驾驭。
　　宇文庭豁出去了，两马交错，开始和凌安之硬碰硬，这回五个回合都没用上，两匹马一个错身，凌安之躲过了宇文庭的持槊捅刺，探左手闪电一般握住了长槊的槊身，单膀一较力，竟然把长槊抢在了手里。
　　许康轶面上依然稳如泰山，不过心跳快了几拍，他自幼习武，基本三招两式，就能判断一个人修为的高低，宇文庭确实有狂妄的资本，不过却被空手夺了白刃，这个凌安之，简直是个天降的妖孽。
　　满场先是安静，而后掌声叫好声像雷鸣一样响起，数万人叫好声震动天际，跟着这么武功高强的统帅，难道还怕没有胜仗打吗！
　　兵刃都没了，宇文庭也不用再打了，彻底没了脾气，面有惭愧之色的翻身下马，双膝跪地，输的心悦诚服，双目一闭脖子一挺，来了一个引颈就死。
　　凌安之非常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连忙下马双手相搀，口中笑着说人话：“罪过罪过，宇文兄天资不凡，一看您便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出言相激。我不过是自幼在军中，又幸遇几位名师指点而已，多有得罪，不要见怪。安西军账下缺一位将军，宇文兄愿意随军否？”
　　宇文庭纨绔了多年，只愿意追随强者：“我弟弟宇文载光，已经随着叔父守卫京师多年，我本欲建功立业，可是家中要我留下来做什么生意，不过骨子里还是相当刀光剑影的将军，如果安西军中有我容身之地，最好不过了。”
　　刺头都随军了，再招兵就顺利了，凌安之和凌霄在翼西郡王和县令的帮助下，在且昌县和赋乐县顺顺当当的开始了招兵报名。
　　******
　　这一天又是招兵又是斗狠，转眼就快到三更，贺兰山招兵的场地上终于闲杂人等都撤了，许康轶和花折等人贪图山中凉爽，也在山间扎了几个帐篷休息。
　　凌安之一向爱惜兵器，此时靠坐在帐篷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拿一块绢布仔仔细细的擦小黄鱼儿送他的潜龙擎天戟，他本来以为擎天戟陨铁一块，通体都是黑不溜秋的，此刻擦拭起来，发现在月光照射下有一块似乎有荧光，方向一转好像又看不到了。
　　他伸手去摸，发现好像确实有小小的凹陷。凌安之对着月光，找准了方向，终于看到几个比蚊子还小的字，好像是在陨铁里加了荧光材料专门铸进去的，他仔细辨认，看到这竖着的几个若有若无的字是：小黄鱼儿保佑我的凌大将军。
　　下边还画着一条小小的鱼。
　　这是做什么？给他的神戟开光吗？
　　凌安之眼前浮现中小黄鱼儿那个大眼睛尖下巴，轻轻的笑了笑，果然是小孩子，偷偷刻的这么小的字得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想到小黄鱼儿想学武艺却没什么人教导，他心念动了一下，起身回到房中，拿起纸笔写下了一串名字，也不管许康轶是否休息，径直要走进许康轶的帐内。
　　看守的亲兵刚想阻拦，许康轶却已经撩开门帘，自己走了出来，两个人眼光一对，好像都挺得闲的意思，凌安之伸手指了指郁郁葱葱青山中的林间小路，示意趁着月色散散步。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小伙伴的评论好精确：嘴炮无人能及，那妾是你能随便送人的吗？
　　感恩点开，感恩收藏，感恩评论分享心得，鞠躬。


第39章 良言相劝
　　两个人一起顺着月光在山路上以蜗牛一样的速度缓缓走向招兵的练武场, 山中蝉鸣鸟叫、流水潺潺之声不绝于耳，清新的水汽味道、泥土草木的馨香扑鼻而来，虽然许康轶到了晚间视力极差，不过这贺兰山中的声音味道已经在他脑海中描摹出水墨丹青画来。
　　凌安之和许康轶向来话不多, 朝夕相处这么久，曾经相对下棋一个下午都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此时他开门见山的对许康轶说道：“多谢殿下这几天的帮助, 安西军在此两县预计招八千人，带到了安西军磨一磨，兵不在多而在精，能磨出一支劲旅铁军来。”
　　许康轶背对着手看着凌安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对于凌安之借他的势倒是不太在意, 反正都是为了大楚的江山。
　　山间路上多有青苔，许康轶到了晚上基本看不到脚下, 纵使走的极慢, 还是脚下一滑，凌安之貌似随意的扶住他的肩膀, 继续往前徐步行走。
　　凌安之继续道：“估计再过几天，我就带着新招的兵回安西，西部百废待兴、有些放心不下。殿下此次在宁夏，可能牵扯到的利益太大, 我走后凌霄先留下暂时保护你的安全，凌霄武艺高强心思细腻，这样我也放心些。”
　　许康轶看着凌安之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 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心道你不放心什么？担心我这个财神爷半路被暗杀了，答应你的条件不兑现吗？
　　凌安之看许康轶那个样子，知道心中是在揶揄他，也不理他，继续说道：“等到了甘肃省境内，殿下的贴身亲卫们也就全部与您会合了，到时候凌霄自会回到安西军中。”
　　许康轶的心神也跟着飘到了甘肃去了，想到刘心隐到时候就回到身边了，眼神稍微柔和了下来。
　　他随心所欲的摘下来水晶镜，抬头望向记忆里星空中的繁星点点，从前年开始，不知道为何，他清澈的视力越来越差，尤其是晚上基本看不清什么东西，终于到了没有水晶镜晚间基本只能看到山川大岳轮廓的时候了。
　　他没有水晶镜的眼睛茫然没有焦距，夜色下脸上有一丝难掩的落寞。
　　凌安之何等会察言观色，他一双墨绿的发黑的眸子不仅像天生一副千里眼，在夜晚精光四射，也丝毫不影响视物，不能想象黑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许康轶还比他小一岁，身体却江河日下，不管不顾的依然东奔西走，像是赶着在那副身体实在不中用之前把想做的全做完了似的——名副其实的“赶着投胎”。
　　两个人各怀心腹事的站在蝉噪林静的山间小路上，半晌无言，直到许康轶不动声色的把水晶镜又戴了回去。
　　凌安之思索了一下，侧身望着许康轶，咬了咬指节，说道：“大凡大户人家，人丁最是根本，倘若想让大户人家衰落，只要他们的子孙不成才就行了；若事与愿违，子孙争气，也有铤而走险的杀了最干净；若是铤而走险的难度太大，那用一些下三滥的勾当最好，杀不得，废了便是；若是这下三滥的勾当遇到那大户人家铁板一块，便是没有插针的地方；不过如果真的插上针了，那应该就是大户人家的院内出了问题，该打扫打扫庭院了。”
　　许康轶无言以对，他最近几年先是无缘无故的中毒视力衰败，对外解释成药石伤身；上一次又在突厥窝里九死一生，极偶然才被凌安之救起来，他也不是没有怀疑，可是怀疑又如何呢？
　　这些日子来他细细分析了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出生入死多年，感觉如果妄动疑念，都是伤别人的心。
　　他扶着凌安之的胳膊，不再逞强，缓缓的找了一个平整些的地方，坐了下来，脊梁还是和标枪一样绷着。
　　他这些年一向秉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再用人之前，都在想别人想要什么，他能有什么用。
　　凌安之心胸开阔，虽然貌似神出鬼没、放荡不羁，但是那明晃晃的底线就摆在那，最近几个月他确实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过凌安之和凌霄不可能永远跟在他的身边，只要过了甘肃，他可能就又回到那盲人骑瞎马的状态了。
　　凌安之看他沉默不语，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再看他落寞和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神情，就知道他根本没想下重手整治。
　　他心中一阵无奈，这要是换成他凌安之，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把可靠的人留下，凡是怀疑的由着性子杀的杀赶的赶便是。
　　——这个四殿下看似做事干净利落，不过一牵涉到身边人，却有点糊涂。
　　凌安之也没多说话，青苔小路凉如水，他也紧挨着许康轶，坐在了这块平整的草地上。
　　可能是月色，也可能是这些年独自在京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一种孤独常常由心而升？这些年来，他唯一遇到过不依仗他还能给他帮助的，可能就是这个凌安之。
　　这个人胸怀河山，小试几次牛刀就显露出过人的才华和心性，且前途不可限量。
　　凌河王贵为一品国公，民间称安西军为凌家军，凌川入朝为官，是内阁大学士，不可能在西域打仗；凌云和凌安之孰强孰弱一看便知，以后安西军就是凌安之的天下，凌安之现在年纪轻轻，就是一方大员了，以后也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凌家一向态度鲜明，就是只忠于这江山，不可能和任何一位皇子走的太近；也许下次再见，他们还要避嫌，这么互相信任的时刻不会再出现了。
　　这么一想，他和凌安之的缘分可能还剩下几天的时间——到凌安之带兵往西走那天结束，还没有几柱长香的时间长。
　　算了，想这么多干吗？估计是身体病乏，所以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了？世间所有事都没有容易二字，既然有阳关道，就肯定有独木桥。
　　他一向爱才，不过也不能太狭隘，才子本就是这万里河山的。
　　这么一想，他给自己这一会的胡思乱想找到了点借口，缓缓的开口问道：“你感觉花折这个人可信吗？”
　　凌安之唱了一晚上独角戏，终于得到了这位爷的一点回馈，其实他也正想评价一下花折：“花折无所求，也明白什么都得不到，我有点看不透他，不过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我暗中观察过他看你的眼神，心中没什么恶意。他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不知道为什么阳刚精致的那么让人身心舒泰。”
　　凌安之一停顿，感觉评价一个男人用身心舒泰这个词好像不太贴切，手欠的弹飞一个朦胧夜色中飞近了的萤火虫，哈哈一笑，道：“我看他啊，比你这个病秧子和北疆那个军阀都更像王子些。”
　　“啊？”许康轶无奈，看来美色就是正义，“你那是没看到他写的那手烂字。”字多烂凌安之不知道，不过琴弹的完美凌安之现在是听到了。
　　练武场方向呜呜咽咽的传来了一曲凌安之似曾相识的《思故乡》，
　　随龙南渡后，五世作泉人。
　　仅识传家谱，空余报国身。
　　中原无马迹，钜野隔边尘。
　　北定知何日，归期未有因。
　　这曲调，这愁情，听了便惹征夫泪。虽然演奏的乐器从笛子变成了横琴，凌安之还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这弹奏者不就是前一阵子军营里的蛊惑军心的那个蒙着脸的窝囊废吗？
　　他拉起许康轶，两个人转瞬几大步就走到了练武场，看到了认认真真在教凌霄弹琴的花折，看到他们两个过来，同时抬头微微一笑。
　　凌安之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动和花折说话，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可以嘛，小子，思故乡弹的很惹征夫泪啊。”
　　花折一看凌安之那个样子，就想起当天凌安之破马张飞一副要打他板子的张狂样子，笑盈盈的回敬道：“我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凌将军不用谢我。您那首军歌曲谱我已经给凌霄小将军改过了，回到军中唱起来更鼓舞士气些。”
　　凌安之瞪了凌霄一眼，这几天老往花折那里跑学这些亡国之音，吃里扒外的东西。
　　吃里扒外的凌霄当没看到凌安之那谴责的眼神，站起身朗声笑道：“今晚月色不错，大家又都没有休息，这些天连日赶路，也没个放松的时候，过几天我家将军要回军中了，要不择日不如撞日，我去搬几坛子酒，再和元捷打点山中野味，咱们就在这林中篝火一醉如何？”
　　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谁能说个不字？
　　“我家”将军？花折侧脸扫了站在身边的凌霄一眼，好亲昵的称呼。
　　花折在朦胧的月色下，眼中如重重迷雾，打量着无意中站在一起的凌安之和许康轶，此二人一文一武，说不出的比肩。
　　凌安之看似张狂，却是不世出的帅才；从北疆和许康轶一路走来，此二人说话交流不多，却默契的异常顺畅；好像两个人志同道合的走更远的路才是对的。
　　凌安之扫到了花折别有深意的眼睛，感觉有点怪，不过也没有多想，把自己刚才写的纸条拿了出来，塞给了许康轶，道：“一会别喝多了忘记了，这是曾经我请教过的几位名师，武功套路俱是上乘，颇适合小黄鱼儿，殿下看时机合适也请来教一下那个可怜丫头吧。”
　　作者有话要说：凌安之闹腾，许康轶安静。
　　闹腾的人心中万里江山，安静的人心中万千人民。
　　通天路上遗世者，并非无人合。
　　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评论灌溉会发红包滴，鞠躬。


第40章 阎王现世
　　六月流火, 不过宁夏的土地却笼罩在巨大的恐惧阴云之中，宁夏官场巨震，官员们走路打招呼俱都面有愁容，也不是不会掩饰, 毕竟是真的朝不保夕，上下同僚们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阎罗王来了。
　　凌安之带着新招的宁夏子弟走了没几日, 小黄鱼儿处理了家中事宜, 拿着算盘带着家中二十名账房先生就来到了宁夏省衙门内许康轶的身边。陈恒月和陈罪月两个人从北疆回来后并未听令在甘肃傻等，而是直接就冲到他们家主子身边来了。圣上又派来了大理寺卿李勉思协助督查。
　　本来宁夏的地方官员认为此次巡查不过和往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走走形式就过了, 毕竟无官不贪, 法不责众，难道全押解京城？那也没人干活了。
　　这次来巡查的还是京城里出了名喜欢飞鹰斗狗、身残志坚的四殿下, 年纪轻轻, 来到了宁夏二十五天了，虽然每天都在查账办案, 也没见弄出什么动静，按照以往的惯性推断，料到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来。
　　到时候钦差一走，还不是涛声依旧？
　　这种与现实不符的幻想在二十六天的时候戛然而止了。
　　许康轶直接在省衙升堂, 一天之内捉拿归案的宁夏省各级官员达到了百余人，之后昼夜不停，各级财政的账目被查出来错漏百出, 将铁证往堂上一摆，这些贪污、受贿、行贿的官员罪行无可遁逃。
　　按照大楚律例，钦差查出来有罪判刑了之后，为表慎重，七品以上的官员还应当押解京城，由大理寺卿再审查证一次，可这次奉旨办案的四殿下也算是简化了路途。
　　——就是让这些贪官可以耽误在路上的时间少了些，与其把贪官押送京城，不如把大理寺卿请过来随行。
　　许康轶有尚方宝剑，且大理寺卿李勉思就在当地，只要查清楚了事实也不用押解入京了——毕竟入京的话沿途人吃马喂的还废银子。直接当堂朱笔宣判，笞杖徒流死，笞杖徒流的还好说，不挤不占刽子手的名额。
　　许康轶对判“死”也稍微做了点工夫，菜市口问斩的人太多，砍了之后许康轶还要杀鸡儆猴的展览三天，大夏天血腥味容易经久不散，其他气味也略微复杂，翼西郡王连不影响城市市容的细节都想到了，直接在城门外的寺庙里开辟了专门地点用来砍人停尸。
　　在庙里杀人，连神佛都不敬了，在历朝历代里都是耸人听闻，可见许康轶的丧心病狂，一时间宁夏贪官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许康轶贵为皇子，只要不谋反，谁也动不了他，号称奉旨办案，谁的面子都不给；李勉思早就想整治吏治，谁打招呼就把证据往出一摆，涕泪横流的说帮不了，实在逼急了就推给郡王殿下；小黄鱼儿果然是世代经商的大家出身，过目不忘，核对数字计算总账张口就来，且打点难度太高——京城、山东、山西三个首富的唯一后代，真真的富可敌国。
　　在宁夏一共呆了两个月，笞杖徒流的各级官员三四百人，光是砍头就砍了一百二十多个，城外的土地庙分了十几批才砍完，一点也不担心官府里没人干活。
　　出入城门的黎民百姓、达官显贵看到这血流成河的场面莫不心惊胆寒。
　　查抄到的贪赃款项能返还国库和百姓就予以返还，来源不明的给与地方财政用来整顿提升军备。
　　顺路整理了宁夏的乡试省试，给了寒门子弟一个做官的渠道。
　　砍头之余最近常去的地方就是黄河大堤和运河河道，跟着民工蹲在大堤上吃窝窝头，直接在大堤上就和水务司研究出了一个图纸，反复校对之后现场让水务司当场签下军令状，称半年后还会再来宁夏，按照图纸微调可以，但必须说明原因，否则就按照渎职，倒不一定去城门外寺庙见，不过笞杖徒流还是可以选一个重点的。
　　满朝震惊，不过朝堂上的景阳帝装聋作哑，未置可否。
　　阎罗王终于出了宁夏，继而进了甘肃省的地界，如出一辙，走一路杀了一路，所过之处贪官污吏哀鸿遍野，抄家抄出的好东西不计其数：
　　上古的龟甲、名家的字画、极品的珊瑚翡翠等等，抄家的册子列举出来比《金瓶梅》还厚，甚至释放被抢占的民女就有上千人，当然贪官家的女眷也没收为奴为娼了数百人。
　　按照律法，一部分数百车的财物押解京城，一部分财物直接归地方财政，再由地方财政拨给各地驻军，一时间各地驻军军备全体可以升级，许康轶为了防止军队贪污，将各项账目对的条分缕析，一出一进非常明了，全部留档上交给朝廷，随时准备秋后算账。
　　中西部各省终于坐不住了，青海、天南等等，尤其河北与黔西，一直是毓王的地盘，如果再这么杀下去，恐怕动摇了毓王的根基。
　　估计整个西北都在盼望着“阎罗王”早点回到地狱——他应该呆着的地方去。暗杀使团一波接着一波，全都在翼西郡王的门口转悠。
　　不过暗杀钦差可以，暗杀皇子最好都想一想自己的项上人头，许康轶先前在北疆走私带来的骑兵们全都是泽亲王精心挑选的高手，足足有三百人，进京的时候化整为零隐藏在各地，此刻全都聚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成了郡王殿下看家护院的保镖。
　　这三百人暂时是凌霄管理安排，等相昀一到，凌霄会与相昀做个交接。
　　相处日久，凌霄最近才知道，许康轶身边最得力的高手就是其貌不扬的相昀，也不知道在北疆和甘肃磨蹭些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
　　******
　　凌霄近日来从宁夏到甘肃，牢记凌安之的叮嘱，殚精竭虑，谨慎异常，不敢有丝毫松懈。凌霄就是宁夏人，十岁的时候被凌安之和恩师宁森所救，后来被凌安之带到了天南的凌王府，不过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对宁夏也没有牵挂，只是一走一过而已。
　　其实许康轶在甘肃也不是每天紧绷着，非忙到天昏地暗不可，比如刚进了甘肃的第三天晚上，许康轶就天刚擦黑就回了临时住的别院，沐浴更衣，之后凌霄就受到了惊吓——
　　当晚别院的门一开，先是进来了相昀、佘子墨和几个侍女，两个人从北疆赶回来之后，呆在一直在兰州城等许康轶。
　　之后院子中的人就全自动自觉的散了，只剩下凌霄一个人不明就里的贴身护卫。紧接着一辆马车进了别院，停在了门口，许康轶站在门口，等马车进院亲自撩起了马车的车帘，双手相搀，在马车上接下一个人。
　　马车遮挡了视线，凌霄有些看不清楚，他抱着剑，微微侧身转头仔细看去——
　　看到许康轶揽着一名女子的肩膀往房间的方向走来，许康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正满面春风的问女子沿途是否劳累？晚上想要吃些什么？
　　凌霄和许康轶朝夕相处也快半年了，从来没看到翼西郡王笑过，只觉得翼西郡王这一笑倒不像是春风，对他来说新鲜的程度简直是打雷——而且是响在耳边的炸雷，他吃惊非小，呼吸都忘了，往后连退了两三步才瞠目结舌的站稳了。
　　这不用说了，应该就是让郡王殿下在朝堂上顶撞父皇的“心爱之人”了。
　　全天下都很好奇这个心爱之人的过人之处，凌霄也不例外，再想到回安西驻军之后凌安之好奇心旺盛的必定刨根问底，他就更得认真看一眼了。
　　只见这女子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长的倒也温婉，一双杏核眼脉脉含情，头稍稍倚向郡王的肩膀，对翼西郡王的问话回答都是轻声细语，应该和杜秋心差不多年纪，二十二三岁。
　　——这个女人在北疆泽亲王府他和凌安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是郡王身边的刘心隐，深居简出，看来是被翼西郡王保护的很好。
　　凌霄想到果然如凌安之那个光棍嘴损的所料，在北疆的时候那位半夜和他嚼了舌头根子，原话是：好像是女真进贡的金族女子，十来岁的时候就侍奉郡王，不知道怎么就拌了点猫饭把这个二傻子翼西郡王哄上床还认真起来了。
　　许康轶身边身手最好的侍卫就是相昀，却把相昀留在甘肃保护心爱之人刘心隐，这回相昀到位了，他就可以和相昀交接回安西驻军了。
　　凌霄基本从十来岁就没和凌安之分开过，这次两个来月就算是最长的了。以前他和凌安之四处或游玩或有任务，他都是乐不思蜀，巴不得不回军中受苦；不过这次自从凌安之单独回了安西之后，他开始归心似箭了。
　　凌霄感觉自己人棍似的站在当场实在是太煞风景了，今晚在哪里守卫呢，像以往似的在外间是不可能了。想了想，他打算先去找花折，耗一耗时间，正好等到差不多郡王殿下“安寝”了，再到院子里的偏房凑合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贪官奸，能治贪官的清官要比贪官好奸。
　　既然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就让四殿下敢为天下先吧。
　　即为黎民百姓，也为排除异己。
　　这个四殿下许康轶，貌似精得很。
　　殿下也有爱，让他在大殿上顶撞父皇的女子终于出现了——吓坏了凌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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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缘起痼疾
　　甘肃地处内陆, 白日里无论怎样的骄阳似火，晚上还是凉一些。花折前几日喝酒的时候，把价值连城的横琴都送给了他，凌霄和花折已经混熟了。
　　他敲了敲花折的房门, 没人应答，他想要再敲, 好像听到屋子里有压抑的疼痛□□之声, 难道花折病了或伤了？他不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之后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花折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冷汗顺着湿透了的头发嘀嘀答答的往下淌, 双手死死扣住双臂, 指甲都已经陷进了肉里，浑身露出来的皮肤竟然全变成了土黄色, 皮肤上不明原因的每个毫毛孔都浸着血珠, 可能是担心牙关咬的太死把牙崩碎，嘴里还吊命稻草似的叼着一块被子, 疼的是瑟瑟发抖，可能是由于发抖浑身稍稍一动都更疼，直看他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能人事不省。
　　凌霄一个健步就冲到床前, 一伸手握住了花折的一个肩膀，忧心忡忡的问道：“花大夫，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难道别院里进来了刺客？
　　纵使花折姿容出众, 现在也疼的黯然失色，凌霄伸手轻轻一碰他，他竟有被火炙烤之后再用钢刷子刷皮肉的感觉，他从用力咬的全是血的牙缝里挤出三个虚弱的字：“别…碰我。”
　　凌霄站起来，伸手想要脱他的衣服看他哪里受伤，又想摸摸他的额头，不过看他浑身皮肤已经疼变了颜色，每个汗毛孔上都含着个血珠子，双手在空气中换了几个姿势，也没找到下手的位置，实在是不敢碰。
　　也管不了许康轶是不是在和刘心隐卿卿我我了，凌霄一边说着“你这难道是中毒了？我去找郡王殿下。”
　　一边转身就想往外走，花折想喊住他，但是实在弱的发不出声来，竟然用最大的努力一伸手攥住了凌霄的一个手腕，拖住了凌霄的步伐。
　　“别…去，”花折忍住浑身哆嗦，一张嘴牙缝里的血就往外流：“我这是…老毛病，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花折不会武功，在他们这些武夫眼中，凡夫俗子的气力也就能种地劈柴，实在是小的可怜。不过此刻花折攥着他手腕的爪子却都快陷到他骨肉里去了，一看就是疼的实在忍无可忍。
　　“几个时辰？！”就这种疼法，一刻钟就能把人疼死。凌霄没被握住的手掌紧紧并拢，想要一手刀把花折劈晕过去少遭点罪。
　　花折虽然疼的神智昏聩，不过还是猜出了他要干什么，又强忍着挤出一句话，道：“…昏过去明日醒来，…发作的更厉害。”
　　凌霄实在是干着急，有心去找大夫，可是疼着的这位就是大夫，他叹了几口气，顺势坐在床上，送他一条手臂给他狂捏，在房里盯着花折，等着“几个时辰”过去。
　　实在是不忍心看，简直是度秒如年。
　　许康轶那里有相昀，且在院外有亲兵三百，料到也不能出什么事。
　　仿佛是盛夏都过完了，这一夜才算是熬过去。
　　花折整个人都脱了力，被褥被冷汗塌出个巨大的人形痕迹，一伸手就能压得住水来，雪白的中衣也被毛孔里渗出来的血珠子染成了不规则的白底红花，花折放开凌霄的手臂，只见这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全是手指印和血痕。
　　花折缓过来这口气，看到这条五彩斑斓的胳膊非常不好意思，气若游丝的道：“小将军，昨晚神智不清，真是对不住。”
　　凌霄甩了甩胳膊，酸麻的不像自己的，花折一个书生，竟然能把浑身比钢铁都硬的小将军捏成这样，浑身力气光凭这份努力就用完了。
　　他是惯会照顾人的，问道：“缓过来了？我去叫一些热水，你喝点水，我再给你换件衣服拾掇一下。”
　　凌霄手脚麻利，没一会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才把花折扶起来靠在床头上，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病？为什么疼的这么厉害？”
　　花折被喂了点水，稍微有了点人样，虚弱的笑了笑，说道：“陈年痼疾，每年夏天发作一次，今年推后了些。已经先用了…药，轻多了，几个时辰就过来了。”
　　“轻多了？”凌霄听着头皮发麻，那严重的时候什么样，凌霄为人仁义，对别人的关怀也是发自肺腑，问道：“那也就是以后每年还是要发作？就没有药能治治吗？”
　　麻药也行啊，这个疼法简直是要命。
　　花折心底很感动，许康轶身边的这些人虽然都没有什么虚礼，不过自入关来总能让他感觉到温情，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挑挑眼角，笑着回答道：“今年是最后一年了，从明年应该就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了？”难道犯病了之前还要提前知会一声？
　　“我是大夫，感受得到。”花折折腾了一晚上，此刻浑身发软，未免有些饿了，他用手扶着额头起身，说道：“昨晚听说是刘心隐他们回来了，估计你没地方住了，先在我这里将就几晚上吧，过几天交接的差不多了，你就回安西去了。郡王殿下身边人到齐了，暂时病情稳固，两三个月没什么事，我也打算出了甘肃出去一趟办点事。”
　　“哦，出去办什么？”不是许康轶的随军医生吗？凌霄久在军中，基本就是围着凌安之转，他本以为花折也是这样安排。
　　花折站起来在屋里找了块糕点塞进了肚子里，还是有点腰都直不起来的坐在椅子上，答道：“我在外边做了点生意，手里有余钱的时候在京城和几个省市开了几家药店医房，隔几个月就去转转。”
　　花折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问道：“小将军，你昨晚来找我什么事吗？”正好碰到他发病还没来得及说。
　　折腾了一夜，凌霄早把这个事忘了，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额，这个…”说他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结果没地方安寝了？
　　刚才花折已经想到了他的难处，收留了他。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下盘棋。”
　　凌霄想到凌安之临行前交给他的任务，他感觉现在这个氛围说出来就挺好，想到这，他搓了搓手道：“花少爷，您在四殿下身边，身边也没有人专门照顾你；您又不会武功，如果出去行走可能危险，我过几天回安西了，身边有两个小亲兵，一个代雪渊、一个覃信琼，身手都不错，小孩也老实，我自己回安西就行了，这两个人留下来伺候你吧。”
　　花折似笑非笑，歪着嘴角看着他，心道可真不亏是凌安之的心腹，见缝插针的水平可以：“哦，那当然太感谢了，这两个小孩，是姓余还是姓凌啊？”
　　余是太原余家，凌就是凌安之了，人都收了，问问来路，气氛这么好，应该可以吧。
　　凌霄有点不好意思的一笑，他也知道这点小心思不可能瞒过花折的眼睛，凌安之感觉花折来路不明，凌安之和凌霄都撤了，换两双别的眼睛盯一盯。
　　想到这，凌霄舔了舔嘴唇笑道：“姓凌，那我一会就喊他们过来。”
　　花折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以后麻烦些罢了，他也能搞得定，他看似漫不经心喝了口茶，眼角微微垂了垂，一双手好像还有些无力的垂在桌子上，“小将军，你一双眼睛整日里黏着你们家将军，你在想什么？”
　　凌霄心道，我看自家将军，爱什么时候黏什么黏，反唇相讥道：“那你黏着看郡王殿下的是什么眼神？”
　　花折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不再言语。
　　凌霄看着他折腾了一夜。估计也累乏了，转身出了房门。
　　花折看许康轶什么眼神？——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他自己也不确定。
　　折磨花折的疼痛每年一次，第一年发病的时候才五岁，不明就里的来势汹汹，这种全身每个毛孔都似火烧再喷上盐粒子上去研磨、五脏六腑像被刀搅的疼痛折腾了他四天，家里棺材都预备下了，停尸了两天才缓了过来。
　　所有的大夫均说以后每年会越来越重，可能第二年就挺不过去了，所有身边的人都表示同意，活活疼死固然惨了点，不过看他今年疼的这样，如果明年可以选择，那最好的结局就是发病第一天就直接疼死——这样至少可以少遭几天罪。
　　作为尊贵的唯一的儿子，祖母和父亲遍访天下名医，最后找到了一位苗医，给出了一个活命的绝招，提前一段时间输血一袋，不明原因的可以推迟一下发病时间，并且疼痛到了不要命的程度，只持续几个小时；满二十岁之后骨垢愈合，自会痊愈。
　　既然尊贵，就开始提前半年多开始采血验血，断断续续验过千人，除了他的父亲，没有任何人和他血液相融。
　　父亲虽然更尊贵，为了膝下的独苗，每年提前采血，缓解他的症状，可惜，到了他十四岁那年春天，他父亲突然病逝了。
　　如果不出意外，过几个月也就轮到他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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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有浮屠
　　如果不出意外, 过几个月也就轮到他病逝了。
　　祖母不死心，带他来到了京城最见多识广解天下人病痛的爱仁堂，开始继续寻找相融的血液。倒也不是多怜惜他的小命，只不过家族后继无人, 总是不行的。
　　几个月遍寻无果，直到那一天晚上, 梅玄为了那个少年, 急匆匆的在他身上采血验下去——血液相融。
　　他心中狂喜，不顾祖母的反对，伸出胳膊就救了那个少年的命。
　　之后那个少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一口答应每年可以奉血一次。
　　能让梅玄这位富商如此尽心着急, 想必那个少年也是家世显赫，未必能一直遵守承诺, 他本想着能凑合一年是一年, 没想到年年按照约定的五月初来到京城，都没有空等。有心想要知道是谁, 梅玄和梅绛雪称那头要求绝密，他们肯定不能吐露半个字。
　　陌生人的血液汩汩在自己的血管中流淌，虽然症状缓解，他每年还是有几个时辰疼的半死不活, 每年这半死不活的几个时辰里，他心中全在忧虑，那个少年明年会不会遵守承诺。
　　那个少年长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是谁呢？难道是担心花折把他绑了来，变成养在身边的后备储血库？
　　直到三年前，他进京后再也忍不住，等到梅绛雪给他输血之后送那位少年去朝天馆吃饭，他跟在后边，偷偷等在灯火阑珊的朝天馆门口，终于远远的望到了那位一身便装，神色冷峻的少爷。
　　在门口只一闪，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似的，目若寒星的往他这里瞥了一眼，那时候许康轶好亮的眼睛，看不清五官，但是远远的就看到了眼中的光芒。
　　此后，可能是血脉影响，这个少年总是模模糊糊的在他梦中出现，出现的环境或山间或湖泊，或书房或大漠，或草原或中原，或北疆或西域，总之那些地方花折全是非常陌生，梦里总有那人朦胧在身边的影子。
　　直到前一阵子，在梅绛雪和余情的帮助下，他从家里逃了出来，当时梅绛雪给了他几个选择，或者在江南经商；或者去安西从军；或者给那个少年去当随身的大夫，那个少年最近多灾多难，身体江河日下的厉害。
　　花折没有经过思考的选择了第三个，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想去一探入梦的人究竟的。
　　不过出于慎重，他还是跟着梅绛雪去安西军中走了一遭，凌安之那个凶神，听到点笛子声音就给他安了一个蛊惑军心的帽子，还凶神恶煞的想打死他，那安西军就更不能去了。
　　在他的思想中，人就是高端的野生动物，所有的人都是利己的，那人为何每年为他采血？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过？在他的世界里，无法理解。
　　花折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梅绛雪经不住他死缠烂打，说嘴里肯定不会说，不过可以在天山谷口的青云镇等上几天，那个人自然会路过，至于花折能不能认出来，就随缘吧。
　　谁知道中途横生枝节，又被家里放出来的忠犬们发现了，差点被捉了回去，在快要喂狼的时候，一低头竟然发现那人站在树下问他，还问他能不能自己下来。
　　虽然那人带着水晶镜，身条已经拉长为成年男子，不过花折刚看了一眼，那种血脉相通的感觉就告诉了这个人是他。
　　为什么那人眼睛坏了呢？当年在朝天馆门口偷偷一见，可是灿若晨星呢。
　　那公子气度华贵，一看就出身不凡，等到看到了那人蓝色外袍内里上的盘龙、腰间的玉佩，和姓“许”这个皇姓，他猜到，为他奉血这个人，竟然是位皇子，年龄将近二十岁的皇子，也就只能是四殿下许康轶了。
　　不过在草原上，他还是没有直接说明真相，他深知人性不能考验。
　　许康轶就算是年年给他奉血，也可能是一时之善，之所以没有选择把他绑了养在身边这种极端做法，只不过是许康轶先前尚可以支撑，生死关头则另当别论。
　　而在草原上目睹许康轶身上有伤，因为缺血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周身渗透着清苦的药味，一看便是个药罐子；如果是他，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每年都来的吸血鬼好好挤点血汁。之后养在身边当一个后备储血库，随用随取，到了紧要关头，还可以抽空一命救活一命。
　　所以，当天梅绛雪拿着血进了房间要输给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的时候，他胸口翻江倒海的震动了一下，许康轶自身已经病体难支，何必再救他这个陌生人呢？
　　直到他站在自己病室的窗子前，看着身着青色外衫瘦的只剩下一副大骨架的郡王捂着胳膊缓缓的走出了爱仁堂，他才后知后觉的心下大恸，感动的几乎要流泪，数了数，这个病瘦的殿下已经救了他八次。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殿下救了他八次，浮屠都快高到了云霄里去了。
　　他一生到头，除了姐姐，从未获得过不图回报的温情，顺手为之的事甚至没有人为他做，更何况已经危害到自己身体发肤的。
　　感动这种情感，好像每年都只有这个少年给与过他一次，往年在血脉里乱窜，今年或许由于有了接触，直接红了眼眶进了心头。
　　他一向怀疑一切，想了一会，就制止了自己心头这股热血，告诫自己许康轶可能是段数高些，只是表现出好人做到底，过几天就至少会来问清他姓甚名谁，毕竟他自己那个身体状态，总不能老是强自支撑，有一个备用血库才是保命的法子。
　　而今，他跟着许康轶已经两个多月了，许康轶却是应该已经忘了这事，一句都没有提过。
　　这两个月来，看许康轶抢时间似的治河、杀贪官，甚至瞒着他做的那些事，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许康轶——只是想为天下百姓和他的皇兄做些事而已，把自己当做一截蜡烛，能照亮多少算多少，蜡烛燃完了，这一生也就结束了。
　　他把最开始自己的那些小肚鸡肠全都放了起来，深感无地自容，许康轶一身病骨，胸襟却像碧海蓝天一样；他金玉其外，肚子里却只装着自己这点鸡零狗碎的小人之心。
　　花折从进了宁夏就开始认真想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让他这截蜡烛能够燃烧的时间更长一些，要是能坚持到天亮呢，这样许康轶不就不用人死灯灭了吗？
　　可能自己这些天心神动荡，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昨晚，看到许康轶对刘心隐宠信亲昵的笑，他感觉心里酸酸的，要是这个人也能冲他这么笑一笑该多好，至少表示对他的肯定和信任。
　　许康轶也有开心的时候，说明心中对生活也有所求，只不过无人倾诉而已。为什么不能像他名字里表述的那样，健健康康的过正常人的日子呢？
　　他这些年凡事有筹谋，万事有计划，深谙人心险恶，本来以为自己没什么付出的豪情，不过现在现在心中有一个角却柔软起来，许康轶能为他这个陌生人奉血，他能不能让许康轶这一截蜡烛燃烧的更长一些？
　　许康轶和泽亲王许康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人母亲虞贵妃出身商界，朝中没有根基，封为皇贵妃完全是依仗皇恩；泽亲王素有贤名，驻守北境多年开疆拓土，战功赫赫，尤其在军中威望远远超过毓王。
　　而二人现在母妃并未失宠，景阳帝身体尚可，怜子之心犹在，尚且节节败退，一旦他日景阳帝呜呼哀哉，天下还有许康瀚和许康轶兄弟的立锥之地吗？
　　楚人何罪？怀璧其罪，兄弟二人的血统就决定了许康乾容不下他们。
　　何况许康瀚十二万军权在握，随时有造反的实力，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许康乾找到时机就会举起屠刀，砍向任何在自己权力之路上的威胁者，届时是根本无力反抗的引颈就戮，还是困兽犹斗的拼死一战？
　　人活一把念想，花折自幼心志坚韧，遵从本心，只要心有所想，均能做到极致。之前的念想是陪伴从小把他带到大的姐姐，而今姐姐也已经含冤受屈，香消玉殒了，他连仇都报不了，只能远走他乡，选择避世。
　　而今，他冥冥中觉得许康轶值得，好像又升起一些念想。
　　此时天已经大亮，花折一夜未眠，靠在椅子上胡思乱想，连凌霄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外面传来了元捷的声音，元捷喊道：“花大夫，殿下说有一些头疼，请您到书房一趟。”
　　本来今天刘心隐回来了，花折以为许康轶会起床晚些，之后刘心隐在书房侍奉就行了，所以他迟迟未动，听到许康轶头疼，他不敢怠慢，跟着元捷移步来到了书房。
　　许康轶可能是早起看文件琢磨事情有点累了，此时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花折也不多话，净手之后拿下许康轶的水晶镜，就着穴位顺着经络，连头带颈的按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感恩评论和分享，爱你们，鞠躬。


第43章 字丑人精
　　许康轶稍微舒服了点, 马上戴上水晶镜又开始研究眼前的地图。
　　花折伸着头，好奇的问道：“殿下，我们出了甘肃之后，下一站去哪里啊？”许康轶的行踪只有快到目的地了才告诉他们, 平时为了安全滴水不漏，花折问这一句话是不合适的。
　　许康轶看了看手中地图上的青海湖, 刚想说话。
　　花折可能想到自己问是不合适的, 会心一笑移开了视线，许康轶也不再理他，每天都有要事在身，专心忙活公事。
　　花折笑了笑, 认真的翼西郡王看起来像一块沉默的砚台, 有书卷气又稳重，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拿起书房中的毛笔, 铺开宣纸, 开始认真干他的老本行——一笔一划的练字。
　　许康轶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花折这几笔幼稚的字, 实在又丑的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花折应该也是大家之子，小时候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练的也不得章法，明显手腕不会用力的瞎练。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花折背后用他那静水一样的声音不阴不阳的讽刺道：“你这笔字为何如此难登大雅之堂，不堪入目？”
　　他一探手，自花折身侧握住了他的右手, 花折这手柔软滑腻，跟没骨头似的，和他冷硬干燥的爪子完全不同，许康轶沉声教道：“写字要身直脚平，悬腕运笔，比如这个横的写法，要逆锋起笔，向下顿笔，提笔右上行，中锋行笔，最后顿笔向下右回锋。”
　　花折有点不太好意思，左手摸了摸鼻梁，看着许康轶白亮的手腕笑笑说道：“小时候只会吃喝玩乐，没好好学过写字，殿下见笑了。”
　　“把横这一笔今天先写五百遍，明天再来写竖。”他府上的大夫，字东倒西歪成这样，传出去他都感觉脸上无光。
　　许康轶撒开手，退回到卷宗旁边，继续翻腾他那些案子。
　　“啊？悬着手腕写五百遍？二百行不行啊？”花折可不是武夫，运笔五百次想想就手腕累得慌。
　　“讨价还价一次，今天先写一千遍。”许康轶言简意赅，吓得花折马上闭嘴了。
　　******
　　刘心隐昨晚回来，问起许康轶最近吃了什么药，身体状况如何。已经听许康轶谈起过花折，说这位大夫事无巨细，减了药量，琢磨了菜谱和按摩手法针法，感觉身体状况略有好转，让她不用太担心。
　　当刘心隐抱着古筝静悄悄的进了书房，就看到许康轶握着花折的手教他写字，还有花折那个撒娇犯贱的笑容。
　　刘心隐呼吸一滞，久在王府，自认为什么妙人都见过，这种犹如谪仙下凡的还真是世间少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种画笔难以描摹的绝色，简直非尘土间人，当什么大夫，往哪里一站，都不用开口，自有首富包养。
　　许康轶感受到刘心隐进来了，他回头，轻轻的说道：“取琴回来了？我们弹一曲雨碎江南吧。”
　　花折第一次见刘心隐，不过之前也七七八八猜的差不多，微微一欠身，垂着眼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放下毛笔，告辞道：“殿下，我先去厨房看一眼。”
　　许康轶表情放松，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吩咐道：“相昀已经去了，心隐弹一曲，花折也精通音律，每人给我弹奏一曲如何？”
　　刘心隐弹了一曲雨碎江南，花折推脱不开，弹了一曲普普通通的昙花愿。
　　许康轶精通音律，只不过是深藏不露罢了，两曲听完，已经听出了花折谦让之意，不过刘心隐最近曲里的意境却大有长进。
　　他起身坐在刘心隐的身边，捉着刘心隐的手，笑了一下说道：“心隐最近琴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听起来比府中那些乐师意境上不知道要强多少。”
　　刘心隐温婉的往许康轶怀里靠了靠，给许康轶奉上一杯茶，自谦道：“只不过想着殿下平日里说的心中有景色，可能弹奏表现出来的情感就多些。哪就比别人弹的好了，以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花折一愣神，心道什么五十步一百步的？抬头看许康轶正好在看他，也不便多打扰，起身告退了。
　　******
　　刚用了午膳，刘心隐带了两个丫鬟就在门外求见，花折见了礼请进会客厅，刘心隐先是道谢，之后柔声的细问许康轶身体如何，眼睛如何，都吃了什么药，睡眠如何，不一而足，最后听说许康轶情况稳定，才长出了一口气似的道谢，巨细无靡的足足问了一两个时辰。
　　之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叫过丫鬟，将两个盒子送给了花折，花折打开一看，里边是几本医书的孤本和一只精雕细琢的洞箫。笑语盈盈的说道：“花大夫气度不凡，心隐不知道能缺什么，自作主张的送来几个小玩具，请您不要笑话。”
　　花折心想倒是会投其所好，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刘姑娘厚爱了，尽心尽力照顾好殿下，是我分内之事，多谢多谢。”
　　可能是花折生性多疑，感觉刘心隐问的比较刻意，对药方子比对许康轶的状况还更上心些。
　　******
　　刘心隐等人到了，翼西郡王殿下身边的人就算是到齐了。
　　许康轶这几天在甘肃的事情刚刚开始处理，还没有忙到那么昏天黑地，花折和凌霄随便找了一个“人终于聚齐了，多日不见”和“凌霄过几天要回安西了”的由头，抱了十几坛子陈年的老酒，什么汉武御、水井坊、竹叶青好几种，入夜就置办了酒席，安排好防御的侍卫，打算就着在家的这些人关门放纵一番。
　　许康轶本就不喜欢饮酒和吵闹，前些日在贺兰山，也不过是略饮了三杯不扫兴而已。这一次本不想喝，不过凌霄好歹对他是救命之恩，已然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喝了一杯就带着刘心隐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
　　许康轶在现场的话大家也放不开，平时许康轶不好酒，手下陈恒月、陈罪月、相昀、佘子墨、元捷这些人纵使嘴馋也不敢多饮，这次有了凌霄这个挡箭牌，再加上花折妙趣横生，极会劝酒，直接几坛子烈性的汉武御全就先见了底，有酒助兴，这些人的兴致就更高了。
　　之前这些人中，和花折凌霄说话最少的人就是佘子墨，二十四五岁，为人少言寡语，这次喝多了酒，也话多了起来。
　　光喝酒没意思，凌霄经常和凌安之出去喝酒买醉，找起节目行起酒令来也是个中行家，他用筷子敲着碗边：“天生我材必有用，惟有饮者留其名，这么空喝酒，总归是没意思，我提议，行一个酒令如何？”
　　众人已经喝多了，全拍手赞成，花折问道：“这酒令怎么行？和你讲，作诗可使不得，我做不出来。”
　　在座这些人全是武夫，元捷直接建议：“这唱起来才最热闹，我们就来了一个击鼓传花，花到了谁手里，谁就高歌一曲！”
　　除了花折，行伍中人，都唱不出什么好调，陈恒月、陈罪月是京城人士，哼哼唧唧的配合着唱京剧段子《借东风》，一曲嚎丧似的“叹只叹东风起火烧战船，曹营的兵将无处躲藏”，还甩起了水袖，逗的大家前仰后合。
　　相昀为人内敛，不过作为陕西人，也气出丹田的吼出了秦腔，尤其是是一开口就是黄段子，“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逼，这么好的地方都留不住你”，直接把脸皮薄的凌霄和元捷臊了个满脸通红。
　　元捷直接就跳到了凳子上，他来自江南，模仿青衣女子，也记不准词，手舞足蹈的来了一段“一弄花开少，欲言又止露还藏，二弄花开盛，海上红日有太阳，三弄花开过，成半老徐娘”，那搔首弄姿的做派直笑疼了凌霄的肚子。
　　佘子墨也接到了花，这河北的青年直接来了一个不接地气的，不知道是哪一组的劳动号子，一句也听不懂，不过浑身打摆子似的上蹿下跳，浑身哆嗦，也是猥琐的不行。
　　等花到了凌霄手里，凌霄唱了最近凌安之写的那个军歌，什么“上报大楚兮，下救黔首，平西扫北兮，荫子封侯。”众人纷纷表示没有气氛和新意，逼着凌霄跳舞。
　　花折见此情景，也不再玩那些曲高和寡、阳春白雪的，直接拉着凌霄，两个人身高相仿，双手叉腰学着那日花折在摘星楼上的开场舞，让大家用筷子敲碗打着拍子，一起时而高抬腿时而下腰来了一段洋人的舞蹈康康，男人跳康康，这么长的腿，真是说不出的违和闹腾，直笑的大家眼泪都下来了。
　　看到他们这些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不良场所倚门卖笑的。
　　——卖的还是男色。
　　还没有入秋，夏日里还开着窗子睡觉，许康轶在后院耳朵都不能幸免，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唱出来的不熟悉的旋律全都炒豆子似的往他耳朵里灌。
　　花折也就算了，平时虽温润端方，不过在京城摘星楼当场发骚把上千人都撩拨了一回，可能骨子里就不是什么稳重的；这他手下的将军们平时仪表堂堂、道貌岸然，怎么喝了点酒就变成了这样？
　　他真真的是开了眼界，心中暗想道自己是不是平时待他们太严肃了；转头和刘心隐面面相觑，刘心隐也是被惊的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明晚请假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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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祸从何来
　　曲终人散, 放纵到东方发白十几坛子酒全都见了低，这些桌子底下的人才被各自的亲兵抬回了屋里。除了酒量深不见底的花折和忙着倒酒行令的凌霄，全醉倒了一片。
　　“怎么样？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在花折的客房里——自从刘心隐回来后，凌霄就一直住在花折的客房。此刻他一双眼睛比东方的启明星还亮, 哪有什么醉酒的样子。
　　花折一身酒气，几种酒混在一起喝, 更容易醉, 可是花折当水似的喝了几坛，竟然一丝醉意都没有，看着比没喝多少的凌霄更清醒。
　　他缓缓摸着指节，一边思索回忆一边说道：“大家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不过佘子墨那段歌舞, 好像是女真族萨满祭神时跳的，在女真当地俗称叫做跳神, 吼唱的几句也是女真的土语。”
　　凌霄长长的睫毛抖了抖, 喝了酒的脸色红润还没有退下去：“我查过这些人的底细，佘子墨是在河北出生和长大的, 没有去过东北，正常不可能会满族的跳神。”
　　花折两手扣在一起，十个手指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尖塔：“我不会武功，小将军这几天帮我跟一下他, 在北疆殿下陷入突厥窝里，受重伤的时候，佘子墨也没在身边。”
　　凌霄点头, 凌安之带兵回安西之前叮嘱过他，留意细节，并且注意看殿下周围是否有人私传消息，他们安西军的消息渠道对此也留意着，他稍微想了想：“如果是怀疑了，佘子墨是贴身护卫，总在殿下身边难保心怀不轨。”
　　花折道用手背蹭了蹭下巴：“待我试探一下，先让殿下离佘子墨远点总是对的。”
　　凌霄久跟在凌安之身边，想什么事情全面些，咬了咬下嘴唇说道：“如果佘子墨是女真人的，那和刘心隐就全是女真族了。”
　　花折眼中寒光一闪，他心里想的也是这个，语罢，他站起身来打算去做点应该做的：“昨晚大家都喝醉了，这回无论如何都得起来了，我去给大家送一送醒酒汤。”
　　******
　　今日大家公务在身，昨晚又喝到了快四更天，所有人全没敢睡下休息，基本洗漱梳洗之后就开始打发时间等着殿下起身后各司其职。
　　花折在前，代雪渊拎着醒酒汤跟在他身后，闲庭信步的进了佘子墨的院子，佘子墨正在收拾过冬的衣服，翻翻叠叠之后往箱子里装。
　　看到昨日千杯不醉的花折，低头抱拳表示佩服道：“花大夫真是海量，昨晚喝了那么多，一丝醉意都没有。”
　　花折确实是正宗的酒鬼，水和酒在他看来差不多，他满面堆笑道：“大家都喝高了，我那个舞让大家见笑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送完了醒酒汤，梳洗一下换上没有酒味的衣服，花折亲自端着药进了书房，却没找到许康轶，他放下药，问了门口的亲兵，才知道许康轶起早带着刘心隐去城外的后山骑马爬山去了，嘱咐了不要人跟去。
　　真是胡闹，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还敢两个人出门？花折背着手摇了摇头，打算先在书房等他，时间差不多了再出去迎一下。
　　******
　　许康轶和刘心隐两人两骑，撇开所有的亲兵侍卫，趁着清晨凉爽，溜溜达达的出了兰州城到了城外的大黑山。
　　大黑山地势南低北高，南坡较缓，正值夏季，层峦叠翠，山绿的发青，坡上姹紫嫣红的一片繁花似锦；北坡是山顶雨水和泉水发源出了一个巨大的瀑布，北坡地势陡峭，和南坡比起来，好似更有阳刚之气。
　　许康轶放手让两匹马溜溜达达的在山坡上吃草，单手挽着一身青衣的刘心隐，顺着南坡一路摘花折柳的往山上走，刘心隐一路笑吟吟的问他贺兰山中景色可与此相同？西域草原和这里哪个更美？如果爬上更高的坡的话，山间植被会有变化？
　　越走越高，刘心隐捉着许康轶的手，弯着绣眉，想到许康轶说的四处美景，满脸期许的说道：“殿下要是都能领人家走这一圈就好了。”
　　许康轶平时事务繁忙，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大多数时候出了京城就和丢掉差不多了，闻听此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后有时间了，多带你出来走走，其实北疆风景也不错。”
　　也有冰天雪地能把人冻死、艳阳大漠快把人烤熟的天气，不过这种气候的地界就先别去了。
　　刘心隐见四下无人，脸红红的踮起脚尖在许康轶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抖动着睫毛撒娇道：“殿下金枝玉叶，答应人家的，可要说话算话。”
　　许康轶对刘心隐向来要星星不给月亮，谁让刘心隐当年奉血救过他，还和他一起经历了少年少有的快乐时光呢，他握住刘心隐的双肩，脸上笑容不散，郑重的承诺道：“名岳大川，亲自带你走遍。”
　　刘心隐被他脸上的水晶镜晃了一下眼睛，心道也不知道眼睛还能再坚持几年，如果眼盲了世间风景再好，也只能靠想象了。
　　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她是肯定不会说的，一伸手搂住了许康轶的脖子，扑进他的怀里，吃吃的笑着：“殿下定是在哄我，您金枝玉叶，以后三妻四妾是一定的，哪可能只带我一个？”
　　许康轶搂着刘心隐一边顺着坡继续往山上走，一边正色的说道：“那三妻四妾估计还是不能交心，所以不够净重不够怜爱，如果真是情真意切，谁舍得自己心爱之人受委屈？长的再美看久了也一样，妻妾成群的世界太拥挤了，我还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刘心隐心里一动，许康轶贵为皇子，平时对她虽然娇宠异常，也少言不爱表达，可能今天在天被地席的野外，心情放松，才随口的就说出了这番话，她不信，反口问道：“我本来就比你大几岁，也许很快就色衰爱弛了呢？”
　　许康轶忍俊不禁的一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小脑袋里想什么呢，别拿凡夫俗子来想我，我这不是找到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人了吗？来，我们去山顶瀑布那里看看。”
　　刘心隐没说话，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之后笑容挂在嘴角，说了一句：“殿下这么文治武功，当然找得到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还是反手拉住他满是薄茧的手，往山顶的方向走去。
　　许康轶自幼严肃，一生少得空闲，生在帝王家，如果不受宠，连呼吸都可能是错的。
　　他过去那些年活的处心积虑，再加上多灾多难，有时候更是内外交困，确实没有过什么放松的日子，身边所有人对他看似敬重，实则都有距离，他紧紧的隐瞒着心中各种想法，唯恐一个不慎引来杀身之祸。
　　这种常年绷着弓弦似的心，在那个安静的午后，身穿翠绿色夹袄的姐姐偷偷引着他看泽亲王府后花园树上一个有鸟蛋的鸟窝，之后偷偷塞给了他两个他从未见过的烤熟了的土豆，小小的快乐一下子就打动了少年王爷的心。
　　后来有一次他走私的过程中被货物中突然爆炸的黑硫药震伤，这个姐姐挽起衣袖给他奉上罕见相融的血液，更是让他有一种血脉相融、地老天荒的错误。
　　许康轶一路和刘心隐欢声笑语着攀上山顶，山中清晨的清风吹拂他的头发衣袖，可能以后他回想起来，才知道这清风吹的常年紧绷的翼西郡王少有的放松，却吹散了他仅有的少年情怀。
　　两个人爬上山顶，山顶上瀑布淙淙急流而下，放松的挽起裤脚，在山顶长满青苔的石头路上跨越，虽说路滑，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他和刘心隐都是习武之人，这点水平还是有的。
　　才这么想，就看到离他三步远的刘心隐一个站立不稳，花容失色的惨叫了一声“殿下！”就失足滑到了瀑布急流里去了。
　　“心隐！”许康轶急急的一伸手，可是距离远来不及拉住了，他无暇多想，直接一个纵身跳下瀑布救人。
　　许康轶水性极佳，轻功了得，可是不知为何，一直都摸到了水里，还是没有找到刘心隐，刘心隐水性一般，跳下来的时候水晶镜又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他眼前俱是影影绰绰，忧心如焚，只能凭借着声音寻觅刘心隐的踪迹。
　　好像听到了水声，之后好像见一个青色的影子自水中慢腾腾的晃过，踉踉跄跄的进了对面两块模糊的黑色大石头后边。
　　许康轶又喊了一声：“心隐！”那边没有答话，他急的一跺脚，足尖点地，三两步就冲过去了。
　　他看不清楚路，找不到两块大黑石头中间的小径，只能慢慢摸索，这黑色石头也不知道多少年了，风吹日晒，上边寸草不生，摸起来感觉到可能连青苔都没长。
　　终于给他摸到了两个大黑石头中间的缝隙，他向里边再喊了一声“心隐”，还是没人答应，他唯恐人从高处跌落，已经昏迷不醒了，探索着往两个石头间找去，一直到摸到了两块石头的交界处，确实人没有在这里。
　　可能是最近本就身体不佳连日劳累，和刚才跳下瀑布急了些，他有一些头晕恶心的感觉，伏在大黑石头上喘了一口气，黑石头上一股涩腥相当难闻，两只手上也摸的绿色的泛着荧光的粉末，也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转身又循原路出了两块石头，正在沿着水潭着急，终于在水潭另外一段，看到了伏在岸边的刘心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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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打扫庭院
　　刚出了大黑山还没等进兰州城门, 就看到了自家的两辆马车已经接了出来，花折看到他搞得这样狼狈也吓了一跳，拿了车里的毛毯把他一裹，把他塞进车里就带回了别院。
　　热汤沐浴, 服药驱寒，折腾了一个上午才算是妥当, 花折看许康轶还是有点蔫, 一边探着他额头的温度，一边带点批评似的说道：“刘姑娘刚才已经去睡了，殿下怎么会掉到潭里去？早知道让凌霄远远跟着你们。”
　　花折看许康轶在换出门的衣服，忍不住制止道：“今天太乏了, 午饭也没吃多少。要不殿下中午在家休息一下, 什么事情下午再忙吧。”
　　许康轶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用手扶了扶额头道：“不行, 事务繁多, 吩咐备车，凌霄相昀和我一起去府衙问案, 李勉思和余情还在那里等着呢。”
　　******
　　花折送走了许康轶之后，就在书房里开始读书写字，许康轶武功绝佳，只不过是落水凉了一下, 也无大碍，今天中午才走，估计要忙到后半夜才能回来, 凌霄也不在，他打算在书房里看书到三更天，再回房休息。
　　没想到，刚进了酉时，凌霄和相昀就驾着马车，愁容满面的把翼西郡王给送回来了——郡王殿下下午的时候一直头晕，事务缠身强忍着，直到刚才一直呕吐不止，一摸额头发烫的吓人，才被带了回来。
　　花折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又是诊脉又是验了呕吐物，非常不可思议，看情况像是中毒，可是无论是血液里还是吐出来的东西里全都没有毒物的存在。
　　花折一副解毒的汤药灌下去，又是针灸又是擦身，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许康轶高烧才慢慢开始退，疲累的睡着了。
　　别人不是大夫，守着也没用。花折让所有人都去休息了，他来照看着就行了。
　　许康轶可能是身上不太舒服，迷迷糊糊翻来覆去的折腾，花折给盖了几次被子，全被踢掉了，花折索性直接用被子把许康轶裹了裹，靠在身上抱进了怀里，又体贴的给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轻轻的按压着许康轶的太阳穴，算是把人哄睡了。
　　借着守夜昏暗的一豆烛光，花折低头看许康轶这才有了血色几天就又苍白下去的脸，他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在眼窝里打下一小片阴影，让花折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又回到了京城，远远瞥到的那对明亮眼睛。
　　可能是这会舒服了许康轶就睡熟了，微微翘起的唇珠苍白有点干裂，让花折有了轻轻吻下去的冲动，这么一身病骨的人，能让他不再受灾生病吗？
　　这次落水和中毒都非常蹊跷，后山上的瀑布他大概知道样貌，他这个文弱的荒料都掉不下去，刘心隐武艺精湛是怎么一落到底的？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不能留了。
　　******
　　许康轶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喝了口燕窝粥，昨天的不舒适的感觉已经一扫而光，此刻他已经在书房里开始梳理材料，打算一会去府衙，看到花折进来，先想起前晚那个靡靡之音，心道此人确实在纨绔之事上已经登峰造极；又想到今天早晨刚醒过来这个人算准了似的搂过他的肩膀就是一碗药，药的温度都正好，当大夫也是当的有声有色。
　　知道许康轶一会还要去府衙，花折趁着出门之前的时间空当，按着许康轶的头顶和太阳穴随意的说道：“甘州这边完事了，我们就去青海了，青海入冬早，你还要注意保养，一路上衣服、药都要多带些。”
　　许康轶微微一皱眉，肩膀上的肌肉稍稍绷了绷，问道：“谁和你说我们要去青海的？”
　　下一站最近的地方是天南，去青海属于舍近求远，去青海的话他只对枕边人刘心隐说过。
　　花折继续给许康轶揉着肩颈，感受到肌肉力量的变化，漫不经心的随口说道：“佘子墨说的啊，府里的人全知道。”
　　许康轶不再说话，扶了扶水晶镜开始继续案牍劳形。
　　花折拿着毛笔练字，在许康轶看不到的地方目光凝固了一下，一扫平日斯文，眼睛里瀚海云涛的涌动，许康轶舍近求远的去青海是他猜的，他每天混迹在书房，昨日许康轶一看地图上的青海湖，就猜到了许康轶的意思。
　　正常人现在都会去天南，青海地处高原气温低，现在已经入秋，等甘州处理完了，进天南穿秋衣就可以，进了青海可就要换冬装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要去青海，佘子墨收拾冬装做什么，谁告诉他的？他的金人同乡？
　　******
　　凌霄和花折一碰面，都有收获，花折探到了佘子墨提前知道了要赶往青海，而凌霄则看到佘子墨中午出门了一趟，和一个江湖上卖艺的看似随意的嘀咕了几句就离开了——凌霄和凌安之以前久在江湖上行走，一看那个神色，就知道事有古怪。
　　凌霄问花折道：“过几天我要走，离开之前咱们把这件事情禀告给殿下？”
　　花折想了想，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摇摇头道：“这些证据太少，以殿下的为人，可能不会有什么行动。”
　　凌霄也想到凌安之那个碎嘴子和他嚼的舌头根，说到许康轶一涉及到身边的人有些优柔寡断，他无奈道：“要是我家将军，有点蛛丝马迹就会下手把疑点除了，性命攸关，宁可错杀错撵，这么装聋作哑实在不是办法。”
　　花折抬头注视着凌霄棕色的眼眸，深思熟虑后说道：“这么点证据连佘子墨都拔不掉，何况可能还牵扯到刘心隐，我们最好稳一稳，看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凌霄叹了口气，受凌安之的真传，他办事手脚利索，一般不会拖拖拉拉：“等到再中毒中刀了证据就足了，可到时候还有什么用？要不想办法先把佘子墨支出去，别把狼放在卧室里转悠？”
　　花折心念一转，觉得凌霄这个主意不错，道：“你倒是机灵，我还真知道有一个送命的差事，送给佘子墨最好，不过得你去和郡王殿下说。”
　　******
　　过了两天的下午，许康轶在别院书房里，给佘子墨安排了一个绝密的任务，带着一份密信，第二日绝早带五名骑兵启程，偷偷前往北疆，将有要事的密信送给泽亲王。安排完佘子墨的形成，就带着众人风风火火的又出门去府衙了。
　　密信上的内容言简意赅：诛子墨。
　　这封信上有一些玄机，是泽亲王和许康轶约定了的暗语，不过别人都不知道，兄弟两人之间的所有信件都是用水蜡木纸所书，在接到之后要先用特制的药水喷上去，信上的字才能完全显露出来，密信完整的内容是：若子墨奉命入疆，则勿诛子墨，以后可继续用之。
　　可惜，佘子墨这样自认为聪明的人肯定是会被聪明误的。
　　他虽然也是贴身侍卫，不过地位总归没有陈恒月、相昀、元捷等人重要，这两个王爷之间的密信他从来没有接手过，这一次接手后，他实在忍不住，虽然用蜡封住，不过这启封再锁蜡的雕虫小技瞒不住他，待他看到这三个字，直接冷汗就下来了——
　　难道郡王殿下已经发现了？把他送到北疆去借泽亲王的手杀死？至少是已经怀疑到他了。
　　他是个女真族，用河北的身份漂白过。与刘心隐二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只听从于毓王一人，这些年和刘心隐一直暗藏在许康轶的身边，有机会能直接杀了许康轶最好，如果实在没有机会也可以徐徐图之。
　　——尽量不出手，出手像毒蛇一样便要咬人。
　　思及至此，虽然今天长夜过半，不过殿下带着凌霄他们所有人去府衙杀人了，已经传了信说今晚都不回别院，他如果已经事露，那刘心隐呢？
　　刘心隐和他同族同乡，从小就私定终生，他一生中最大的胸中憋闷，可能就是为了任务，刘心隐需要费尽心机委身给许康轶，刘心隐承欢雨露陪着许康轶的每一个晚上，都像把刀子割他的心。
　　既然已经事露，刘心隐想必也不会有好下场，他们能做的事情最近也做完了，要走两个人就要一起走，总比他夜半三更只能听刘心隐弹的曲子里诉出的衷情要强。
　　——刘心隐确实曲中有情，可惜不是诉给郡王殿下的。
　　******
　　刚一黑天用完了晚饭，凌霄就将许康轶引到了临时休息用的内室，他垂眸稍微想了一下，沉声静气的开口问道：“请教殿下，如果掌心有刺，是应该先拔除还是继续养在手心？”
　　许康轶知道他话里有话，不过以为他说的是佘子墨，安适如常的回答道：“拔刺的镊子不是已经伸出去了吗？”
　　凌霄在内室衣柜里拿出两套紧身的夜行衣，示意许康轶换上，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还是该拔，属下想也应该是这样，如果继续留着，化脓出血了反倒不好，最后还是要拔。”
　　许康轶眼中闪过一丝游离，他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凌霄拉着许康轶的手推开窗户就翻上了府衙的院墙，指了指别院的方向：“带殿下去看一场戏，也许给殿下送一份大礼，如果空等没有大礼，明天早晨殿下可以打我的板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鞠躬。


第46章 双响大礼
　　凌霄带着许康轶两个人三晃两晃, 绕开了侍卫直接隐进了刘心隐的卧室衣柜里，屏息凝神，将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全压到了最低。
　　许康轶丹凤眼瞪了凌霄几眼，心道凌霄看似性格平易逊顺, 没想到尽得凌安之的真传，莫须有的事就窜进了刘心隐的卧室, 如果一会刘心隐沐浴更衣, 纵使凌霄看不到，也听得清楚，岂不是荒唐？
　　不过再看凌霄那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加之他心中也不是没有疑虑过, 还是等等吧。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刘心隐果然回到了外间，先是坐下心烦意乱的拨了几下琴弦, 不过旋即站了起来, 开始在外间来回踱步。
　　一直等到了四更天，许康轶已经彻底的失去了耐心, 大晚上不睡觉，两个男人藏在自己女人房里，像个什么样子，他开始想怎么才能引开刘心隐, 他们再从这屋子里出去——
　　突然间，几不可闻的几声鸟叫声，刘心隐听到了鸟叫声马上轻轻去开门的声音, 接着一男一女脚步进入内室的声音。
　　“心隐，日前你落入水潭中，没有伤到你吧？”
　　许康轶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心却在往下沉——进来的是本来应该已经启程去往北疆的佘子墨。
　　“子墨，事情已经做完了，我没有受伤。你为何发了消息给我？”透过衣柜上一个极小的缝隙，能看到两个人已经靠在一起坐在了卧室中央的脚榻上。
　　“咱们事漏了，那个病秧子今日下午突然让我马上前往北疆，把咱们两个分开，让泽亲王杀了我。”
　　这个小人以己度人，做了坏事觉得亏心，所以许康轶只是一个试探，他就马上以为事情暴露，打算来一个远走高飞。
　　“他今日下午让你走的？他最近和以往一样，没见到什么端倪啊，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许康轶当然不是不会掩藏心迹的傻子，对于一手遮天的皇子来说，杀他们和碾死几只蚂蚁一样。
　　“当然是我们今晚就走，回毓王那里先领了赏金，之后我们回女真或者找个什么地方，过咱们神仙眷侣的小日子。心隐，这两年来，我一想到你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感觉到恶心，恨不得马上宰了这个四瞎子，上次在突厥，他命大被那两个姓凌的救了一次，总不能次次这么好运。”
　　——佘子墨说的也对，任何一个男人，自己的女人对别的男人婉转承欢，可能都会感觉到恶心。
　　佘子墨透过窗户看了看月上中天，催促道：“心隐，我们收拾点东西，越快越好。”
　　刘心隐从榻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去收拾东西，轻轻低头用嘴唇蹭了蹭手背，说道：“其实，许康轶对咱们也不薄，我终究有些不忍心。”
　　佘子墨眼睛里寒光一闪，压抑着怒气说道：“他贵为皇子，拔一根毫毛下来就算是不薄，做都做完了，你还在这里猫哭什么耗子？怎么，改变主意了，想给那个病秧子养老送终？”
　　刘心隐不再说话，生死攸关事不宜迟，开始打开了柜门开始收拾东西，随即“啊”的一声惨叫，受到惊吓跌坐在了地上——衣柜里站着两个男人，均面色铁青的看着她。
　　凌霄说的没错，确实是一份大礼，还是双响的，抓了两个间谍叛徒，还惊喜的送给翼西郡王殿下一顶绿帽子。
　　凌霄只用了一转眼的功夫，就把这对男女全都绑着跪在房屋中央，也不用审了，二人在诉衷情的时候已经全交代完了。
　　此等家丑不可声张，凌霄心一横眼中寒光一闪，总有人要做这个恶人，他一手去摸腰间的豁嘴蒙古弯刀，一边转身对许康轶说道：“殿下，书房里花少爷已经为您备下了热茶，您去喝一口吧。”
　　刘心隐自从看到了衣柜里的许康轶就一直在瑟瑟发抖，此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看明白凌霄是不想当着许康轶的面杀人，只要许康轶走出这个门，她和佘子墨立刻命丧当场。
　　她盯着许康轶，跪着膝行到许康轶的脚下，柔柔弱弱的喊了声：“殿下，”上半身靠在许康轶的腿上，又哭着喊了一声：“康轶。”
　　许康轶其实一直都没有回过神来，他从佘子墨进屋开始，一直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一边想着，刘心隐平时对他情深义重，为什么这么做？一边想着，这应该是在做梦吧，昨天不是还在和他一起踏青，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
　　直到刘心隐喊出了一声他少年时两个人偷偷约会时的称呼，他三魂七魄才回到现场。
　　“心隐，你和佘子墨，是真的吗？”
　　许康轶不敢置信，难道刘心隐两年来全是在和他演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刘心隐感觉到的是恶心？心中所想的，难道是希望他这个病秧子早登极乐？
　　“殿下，我…我…我是被毓王逼的，我的所有亲人，全在毓王的手里，如果不这么做，全家都不能活啊。”刘心隐磕头流血，救命稻草一样靠着许康轶的腿不撒手。
　　许康轶难以再镇定冷静，此刻胸中气血翻腾，难掩落寞伤心，他不再说话，他想往外走，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先抬那条腿。
　　刘心隐深知许康轶的软肋，她哭完了，身子也挺直了，额头流着血，发丝散乱，仰脸泪眼许康轶道：“殿下，今生是我对不起您，心隐不愿意死在别人手里，求殿下最后给我一个恩典，亲手给我一个痛快吧。”
　　凌霄气的脑袋上冒烟，瞪着眼睛咬着牙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演戏，奸夫□□的血恐污了王爷的刀，一会小爷爷就亲自送你们上路！”
　　许康轶看着刘心隐，半晌没有说话，他扶着桌子缓缓跨过了门槛，在门框上稍微靠了一会，声音几乎听不到：“凌霄，把他们看管起来，我要审问一下。”
　　审讯的地下室灯火通明，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在场的一共四个人，刘心隐和佘子墨跪着看许康轶冷若冰霜的脸色瑟瑟发抖，只有凌霄手持陨铁长剑，保护许康轶的安全。
　　许康轶看着这两个陪在自己身边十来年的奴仆，尤其刘心隐是他的枕边人，有出离愤怒悲伤虚脱之感，他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凌霄，你把耳朵塞住了掩起来。”
　　******
　　凌霄当完了聋子保镖，将这对狗男女压起来之后，马上就来找了花折，他还是一身紧身黑色夜行衣打扮，压低了声音对花折说道：“这对狗男女本来就是老乡，是打小就在一起了。”
　　花折眉头紧皱，追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谁派来的？”
　　凌霄摇摇头：“具体怎么回事耳朵被塞住了，我也听不到。”
　　这许康轶是到了最后，还给刘心隐留着点颜面，他手指贴着薄唇无语道：“确实是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凌霄也觉得过于优柔寡断，不过他也只能听令行事，想到许康轶被扔在粪坑里的真心，以及头上闪闪发光的绿帽子感慨道：“瓢的真好。”
　　花折一愣，也没工夫失神了，直眼睛看着他。
　　凌霄这才觉得自己失言了，轻一跺脚：“我先走了，一会殿下处理完别的事，估计会先来找你。”说罢敏捷的转身，只轻轻一晃就在房间中消失了。
　　花折一直等到马上天亮了，终于看着夜行衣还没换下去才来到书房的许康轶，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花折心想，狗男女是打小就在一起的，这么多年了许康轶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这是瞎吗？
　　——转念一想也找到答案了，许康轶确实是个半瞎。
　　正在这胡思乱想，在椅子上一直佝偻着腰坐着的许康轶说话了，他声音苍凉，难掩落寞：“怪不得花公子能给我配出治疗眼睛的解药，你的眼睛确实挺毒的。”
　　“…”
　　许康轶深受打击，倍感伤心，声音发哑的低低说道：“我这些年，四处行走，在京里陪她的时间少些；也没给过她什么名分；多灾多难，性格又古怪暴躁，想必…算了，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走吧。”
　　花折直接气笑了，在宁夏和甘州官场杀人血流成河的翼西郡王呢？还要纵那对狗男女离开，先是引狼入室，再放虎归山。
　　他刚才以为某人涉及到身边的人有些优柔寡断，现在才清楚的认识到是糊涂的可以。
　　花折深吸了一口气，这无论如何是许康轶的家事，他和凌霄都无权置喙，他站起身来说道：“殿下最近病着，昨晚又心神动荡，先喝了安神的药去休息片刻吧，我去告诉凌霄放人，顺路问问您眼睛的解药的事。”
　　他正往外走，许康轶在后边又闷闷的说了一句：“对刘心隐，不可严刑逼供。”
　　******
　　钉子拔掉了，凌霄想着安西军百废待兴，凌安之可能需要他，早已经归心似箭。第二天便辞别了许康轶和花折，快马加鞭赶回安西军。
　　祸起萧墙，后院起火并没有影响许康轶在甘州办案，他像是吃错了药，倒更铁面无私了，在甘州依然是手脚利索，大刀阔斧，和宁夏的效果如出一辙。
　　许康轶情场失意，官场得意，刚出了甘州，圣旨就到了，将翼西郡王升为翼亲王，从跑龙套的又变回了配角。
　　花折手段狠辣，没几天下来就让佘子墨和刘心隐把能说的全说了，剩下的估计十八般酷刑也敲不开嘴了，不过想要知道的内容基本全没有。翼王说要放了，可没说放了之后不准再抓嘛。
　　他确实没有胆量杀刘心隐，许康轶对身边人的袒护一向登峰造极，所以这些年波诡云谲也没见轻易折了哪个，没有许康轶首肯谁都不敢动翼王的手下。
　　何况刘心隐与许康轶一日夫妻百日恩，许康轶念及久情，万一一生气再给他一刀；不过“误杀”一下佘子墨还是可以的。
　　代雪渊、覃信琼虽然二十刚出头，手脚却好的可以，眼里只认识花折凌霄，完全不认识翼王殿下，出去跟踪了两天，不仅偷偷把刘心隐囚禁在了甘州金昌的密室中，还带着佘子墨的喉骨回来了。
　　等到许康轶在甘州陇西折腾的差不多了，花折寻个针灸的时间对许康轶说道：“殿下，您现在情况稳定，药的方子我留给了元捷，让他服侍您用药就可以了。我在京城和一些地方中有一些生意，想告假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下，殿下您看可以吗？”
　　许康轶平时看花折花钱如流水，有的时候也和外界有些往来，已经知道他有些生意，闻听此言，也不阻拦，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就由着他出去浪了。
　　作者有话要说：仁义用在白眼狼身上，全是错付了。


第47章 泥猴练兵
　　许康轶和李勉思、余情等人临时改变了行程, 一行人前往天南。
　　天南是凌安之的家乡，属于安西军的后院，贪官污吏也是不少，许阎王明察暗访, 出重手将安南的官场进行清洗，查到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按照以往的做法, 一部分押解入京上缴国库，一部分充给地方财政，再有地方财政下发给军队——主要是发给了安西军。
　　凌安之前两个月有点发愁，以前是愁没钱, 现在是愁有钱了怎么花——
　　翼王殿下一言九鼎, 说到做到，走镖过了天山谷口就先给了一半的银两, 剩下的一半换做军备两个月前在太原生产完毕, 就等着他洗白了装备给安西军。
　　这么货真价实的军备安西军以前都没见识过，西域丝路的收税才刚刚开始, 并不丰厚，和守护西域丝路的税收得到的那仨瓜俩枣明显不成正比。
　　不过现在不用惆怅了，许康轶提前到了天南也不知道是有意帮他还是无心，快刀斩乱麻似的在官场砍了一堆脑袋, 查到的财产中一半直接由地方财政拨给了安西军，浑水摸鱼的两股钱财混成一股，安西军也暂时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凌安之感觉自己是一口就吃成了一个胖子, 否极泰来运气挡都挡不住，他趁热打铁，把安西军的编制直接扩到了八万人，骑兵两万五千人，神机营五千人，其他各种车兵、炮兵、轻步兵、重步兵、弓箭手再共计五万人。
　　最近安西边疆比较太平，凌安之、凌云兄弟两个带着凌霄、雁南飞、宇文庭等人，把全副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练兵上，凌安之天天琢磨，成天泡在军营里，四处建章立制的折腾新兵，练兵项目五花八门的就设置了一堆，包括什么体能、技能甚至还有思想教育等等，没事还考试。
　　凌霄比凌安之离开军营的时间还久些，走了大半年，一回到安西驻地就看到军营的规模和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他连夜赶路，清晨正好到了军营，听亲兵说凌安之正在关外的空地上训练新兵场操，欢欣雀跃的骑马直接就去找他家将军。
　　只见凌安之身披黑色重甲站在练武场的山坡上，和不同级别的军官看着五千身穿重甲的新兵在山坡上跑操，山上山下不停的折返，要求五里之内，谁要是出汗了或者大喘气了，就再回头重跑，折腾的灰尘四起。
　　凌安之目力过人，老远的就看到凌霄从关上冲下来，虽然在军中统帅要严肃一些，还是忍不住满面春风，远远的就冲凌霄挥了挥手，看凌霄像一阵子小旋风一样吹到了近前来。
　　凌安之开始和凌霄说了说最近的情况：“凌霄，这军营变化大吗？从来没见过我们安西军有这么多兄弟吧？”
　　凌霄眼目含笑，嘴角翘的不行：“将军，你可真能折腾，我这一路走来看到变化很大啊。”
　　凌安之最近春风得意，他在军中虽然向来严肃，可身上还是隐约透着那么一股子喜气，他一伸手搂住了凌霄的脖子：“最近军中人、财、物全不缺，外敌们也没什么动静，特别适合练兵，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翼王的事晚上再和我仔细说，走，我领你四处转转看看去。”
　　凌霄跟着凌安之的步伐一起转身，边走边问：“这新兵每天都要跑步吗？”
　　凌安之点头：“刚才你看到的在山坡上跑步，是场操的一部分，场操每天早晨一次，主要是热身和训练体能，我领你也去各个演武场和军备所看一眼。”
　　语罢，就开始带着凌霄四处转悠看他这几个月怎么练兵的，凌霄想到凌安之肯定有练兵的章法，倒还真没想到能管的这么仔细。
　　不同演武场上还有武器技能训练，刀枪棍棒、弓箭火器，浑厚的叫喊声显得每个训练场都热火朝天，据说每个月还要考试，不同编制的军营时不时来一个小型比赛，考试不合格的重新训练，二次不合格挨揍，再不合格就全军通报。
　　凌霄在演武场上看到了弓箭比赛，百步之内，要直中红心才算合格，竟然十分之九的新兵全能做到。
　　凌安之还挺重视军容军貌，要求士兵必须站如松坐如钟，出操和跑步的时候统一步伐和姿势，时不时的还得喊点口号，早晚还唱军歌。
　　从宁夏找来的八千人，被整成了骁骑营，武器装备和战斗力都是一流的，好勇斗狠有血性，现在就能看到日后强大的端倪来。
　　除了场操，还有野操，不同番号的队伍卸下了兵刃实战演习，没有大局意识的和不遵守纪律的全都得挨揍。
　　凌霄看到了军容整齐倍感欣慰：“这些新招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好时候，看着就精神，以后不用愁打不了胜仗了。”
　　凌安之趁着没人看他，冲凌霄调皮的眨了眨眼：“走，我带你去安西军备所看看，不只要兵好，武器也得好，这样战场能少死多少人啊。”
　　凌安之还在安西驻军内设了一个安西军备所，常年研究最适合的武器，现在成批量的也有一些生产，比如神机营、铁骑营用的三眼神铳、双刃陌刀和狼牙棒。
　　凌安之挨样给凌霄介绍：“凌霄，看到陌刀没？长达丈二，容易使力，劈人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能劈开披着重甲的战马，最适合破阵。”
　　“你再看看神铳，神铳的炮身有铁环，瞄准就能打，三个管子，枪脑袋突出，三铳打完了换一种握法，直接当榔头使，神机营就变成了骑兵营，铁榔头的伤害力比马刀长矛还好似强些。”
　　“我实验了一下，狼牙棒别看主要是个棍子，可杀伤力比一般的马刀强多了，狼牙棒木柄上包着铁皮，铁皮上固定住的利刃林立，只要敌军挂上一点边，顷刻便皮开肉绽，无力再战了。”
　　凌霄倍感新鲜，以前的安西军哪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建制和武器？他踢了踢一台轮子特别宽的马车：“将军，这马车是做什么的？”
　　凌安之拍了拍马车上的炮座：“我正想给你介绍军备所新制造的车载大炮，是用红夷大炮改的，机动性更强。去年春节翼王殿下带着红夷大炮直接解了安西军的重围，不过红夷大炮后坐力太大，纯钢制的底座过于厚重，基本上大炮只能在固定位置上发射。”
　　“红夷大炮对我是特殊的，太有用太招我稀罕了，我就想这四处打仗全能带着就好了，后来绕着大炮转了几圈，灵机一闪直接画了一张草图。你看这马车是四马驾辕，再把大炮重量减轻，底座变薄，放在马车上，这样大炮就可以想去哪里开炮就去哪里开炮，是不是机动性变强了？”
　　凌霄忍俊不禁，凌安之确实能琢磨：“将军，真有你的，你最近还怎么练兵了？”
　　凌安之洋洋得意：“光练体力不行，那练出来的兵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我深思熟虑之后，发现鼓舞军心最重要因素就是平时做好教导工作，所以在军里找些能识文断字的天天轮流讲课，比如什么打仗为了谁？为了父母子女和百姓；再比如苦练技能为了谁？为了自己战场上不受伤，类似的问题有几百个，整日念经。”
　　凡此种种，花样翻新，不一而足，凌霄叹为观止：“真有你的，少帅对你这么折腾怎么说？”
　　凌安之哈哈大笑，带着凌霄往军备所的方向走。
　　少帅凌云对他三弟心中是彻底服了，有人天生就是大将，天生就适合带兵，直接让凌安之放开了手脚在安西军里折腾，他做好配合。
　　******
　　这日天降暴雨，这是入冬了之后的最后一场秋雨，来的比往年晚了许多，雨水特别凉，天地之间连成了黑色的珠帘，草原和大漠都在雨中冷的瑟瑟发抖。
　　这样的大雨天安西驻军中迎来了贵客——翼王许康轶，带着小黄鱼儿和元捷、陈恒月、相昀正好在天南省巡视完毕，在去往青海之前找了几天时间一辆马车来拜访安西驻军。
　　冒着大雨好不容易进了军营，正好迎面撞上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要去巡营的凌霄，军中少有客人到来，凌霄喜出望外，把巡营的任务交给了副手，带着翼王等人回到了中军议事厅。
　　一边走一边笑道：“军营里条件简陋些，这些营房全是今年刚修的，过了这最后一场秋雨，马上就要变天下雪，有了营房三军将士过冬好受些。”
　　说完了还感激的看了一眼许康轶。
　　进了营房，分宾主落座，许康轶在营房里张望了一圈，淡淡的问道：“凌安之呢？”
　　凌霄给大家倒上热茶，说道：“我正想和大家说呢，我家将军今天凌晨看到天要下大雨，四更天就带着两个营各五千人出去野操去了。”
　　小黄鱼儿喝着热茶还是被秋雨冷的瑟瑟发抖，诧异的问道：“什么是野操？这么冷的天还要出去？”
　　凌霄点点头，手扶着膝盖介绍道：“野操就是模拟实战，除了不真刀实枪，全是按照战场来的。将军说打仗的时候敌军可不会选择风和日丽的时候，得学会应对所有不利的情况，出去有几个时辰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大家正闲聊着，听到了门口响起了飒爽的脚步声，接着门一开一个黑影大步进来了，凌安之清朗的声音随之而来：“臣凌安之，参见翼王殿下！”
　　大家定睛一看，除了翼王殿下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之外，所有人均忍俊不禁，只见凌安之一身冷气，从头到脚浑身都是泥，脸上也不能幸免，一说话全身只能看到眼球和几颗白牙颜色不同，活脱脱一个黑色的泥猴。
　　许康轶站起身来，让他免礼请起，小黄鱼儿也站了起来，一脸新鲜的打量着凌安之，还忍不住笑，问道：“将军，你这是掉进了沼泽里，才被拉出来吗？”
　　凌安之看了一眼一身白衣绘着绿色竹林图案男装的小黄鱼儿，点了点头道：“嗯，几个月不见，还是像个小子。野操是在野地里，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总是这样。”
　　许康轶想到来的时候进黄门关时看到的情况，问道：“我们进黄门关的时候看到很多商队和百姓已经清晨就入了关在路上行走，现在黄门关的城门是开的更早了吗？”
　　凌安之和凌霄对视了一眼，凌安之解释道：“现在丝路开了，黄门关专人把守，四个城门每晚俱不关闭，方便往来通商；出入的商队按照货物价值收两成的通关税，和三个点的车税，开始还没多久，不过每个月都在增长。”
　　边陲城门大开？对把守兵力绝对自信的表现。
　　凌安之随即吩咐凌霄，道：“凌霄，你先陪殿下和大家坐一会，我去梳洗一下，一会再来，叫下边的人安排午饭接风，昨天打的黄羊烤来大家吃一些尝一尝。”
　　军务繁忙，所谓的午饭接风也不过是加了几个菜，几个驻军内的将军陪着吃了一顿，之后马上散了各自忙军务去了。凌安之、凌霄带着翼王殿下、小黄鱼几个人在军中随意走了走，一晃就又过了晚饭时间。
　　许康轶经常前往北疆，对军中的清苦见怪不怪，他最近本就容易乏累，都是靠精气神硬撑着，何况今天路途劳顿，吃过了晚饭就带着侍卫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谢谢小伙伴们分享，谢谢追文的小伙伴们，鞠躬。感谢在2019-11-02 20:15:16~2019-11-05 22:2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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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江湖规矩
　　小黄鱼儿是第一次深入安西军的军营, 看凌安之虽然没戴头盔，不过一身盔甲也有三十来斤，一天走马灯似的野操、巡营、看军报以及安排探哨和军备，直到二更天快打完了才终于开始卸甲换上了便装。
　　趁着夜色, 小黄鱼儿抓到了落单的凌安之，眸子水汪汪的捋着发梢问凌安之道：“将军, 是每天都这么忙吗？”
　　凌安之换上了轻软的棕色薄皮衣, 外面随意罩了一件紧袖的黑色金丝边长袍，腰上一条黑腰带，看起来好像比在太原别后瘦削了一些。
　　凌安之脚步缓了下来，就和着小黄鱼儿的速度, 随意的回答道：“军中就这样, 平时练练兵，轻松的很, 战时才忙些。”
　　小黄鱼儿追问道：“你在军营中几年了？”
　　“快六年了吧, 时间倒是过的快。”
　　小黄鱼儿眼睛亮亮的，一脸憧憬向往之情：“可惜我不是个男子, 要不我也想从军当兵，横刀立马，多威风啊。”
　　凌安之听着小黄鱼儿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豪言壮语，侧脸再看了看小黄鱼儿像个孩子的样子, 光看单薄的小身材连个前后都分不出来，心道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不识人间苦楚。
　　霜冷的月光打到将军清白的脸上, 鼻侧影让半边脸掩入了黑暗之中，他松了松脖子上薄皮衣的衣领，问道：“冷不冷？不冷的话我带你去城墙上走走？”
　　小黄鱼儿靠在城墙的一处烽火台上，也不管是不是蹭一身的灰：“将军，你平时这么辛苦的练兵，这几年还会打仗吗？”
　　“周边各国都有一战的实力，随时都有可能发难，不仅是我，连你皇兄泽亲王也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不敢有一日的松懈。”
　　凌安之随意的在小黄鱼儿身侧找了一个烽火台的豁口坐了下来，墨绿色的眼睛开始极目远望，刚下完大雨的草原此时整个像是被冷气笼罩的包子，明天早晨所有树叶都会被风刀霜雪催落，之后进入漫长的冬季。
　　小黄鱼儿看着散漫支着两条长腿，长发挽起后随意披泄下来，一身笼罩在清冷月光里的凌安之，更觉得他轮廓分明，眼神深邃，调皮道：“将军，你这么霞姿月韵的立在城墙上，有没有人说你像月宫上下来的神仙？”
　　一般人都得谦虚两句，他可倒好，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直接点头：“哦，我是长的还行，不过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啊，嘴这么甜干吗，有事求我啊？”
　　小黄鱼儿不以为意，昧着良心继续吹捧：“你厚脸皮的样子也很可爱。”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夸杀气腾腾的凌安之可爱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可爱的？”
　　小黄鱼儿看军中太苦也没什么乐趣，存心逗逗他，一跳直接蹲直到了凌安之面前，笑嘻嘻的用手指着自己乌溜溜的两个大眼睛，答道：“这两只。”
　　凌安之不理她，还往旁边躲了躲，如果不是她皇兄许康轶眼瞎也传染给了小黄鱼儿的话，那就是她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嘴角咽着笑话说的漫不经心：“少来，我真有点怕你蹲在我旁边，上次是把我推进了湖里，这次想怎样？送我下城墙吗？”
　　小黄鱼儿回答的一本正经：“这次是好事。”
　　说着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坠子，和一条黑色的皮绳，“喏，给你。”
　　凌安之好奇的伸手接了过来，小黄鱼儿北方首富，随随便便拿出个东西都是价值连城，他已经领教过两次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一块一寸见方绿油油的透明水润的玉坠子，满绿里飘着三线细细的红翡。
　　最最罕见的是，在这绿坠子中间含着一个指甲大小的水胆，水胆里还包着一块八棱星的全透明亮闪闪的小石头，天然含有水珠的翡翠世上少有，再加上中间这么一块亮闪闪的小石头，价值不可估量。
　　凌安之知道这个小玩意儿值钱，不过有什么用？又不能吃有不能喝。
　　小黄鱼儿洋洋得意的介绍：“这是我今年在西部行走的时候得到的好东西，据百年老玉矿的矿主说，此物是天造地设的珍品，百年来都没看到过玉里能含住水珠的，你还是将军呢，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送你啦。”
　　凌安之一向见便宜就占，此时却少有的摇了摇头：“算了，太值钱了，我一个男人，戴这个宝石翡翠干嘛，这宝贝石头适合姑娘，你留着自己戴吧。”
　　小黄鱼儿一边把皮绳穿在坠子上，一边随口说道：
　　“玉里的水胆非身体素质极好的人根本养不住，我戴了几天，水珠里的水就在减少，小哥哥许康轶要是戴的话，估计几天水珠就死了，我是放在净山泉水里才养成这样的，再稀罕的宝贝卖也顶多是三万两，还可能糟蹋了东西，给你戴着玩吧。”
　　凌安之又见识到了贫富差距，三万两犹如儿戏，都够养活数万安西军好几天了。别说，实在青黄不接了还可以卖了给安西军应应急。
　　看来小石头也不是完全没用，思及至此，凌安之捏过这块小翡翠认真的左看右看，反复摩挲，翻来覆去在手里弄了几个来回。
　　终于小黄鱼儿看不下去了，问道：“你这么倒腾它做什么呢？”
　　凌安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嘴角闪过狡猾的一笑：“我看你有没有在上边刻字。”
　　“额…”看来在潜龙擎天戟上刻字被发现了。
　　小黄鱼儿不再说话，拿过小坠子，按过凌安之的脖颈，把皮绳打了个结系在脖子上，之后把小坠子藏在了他胸前的衣服里。
　　礼送出去了，凌安之明显感觉到小黄鱼儿松了一口气。
　　果然，小黄鱼儿面有难色的开始露出狐狸尾巴，“将军，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她想了好多天都解决不了，好像又有点迫在眉睫。
　　“什么事你皇兄都解决不了，还能找到我？”真有事找他？
　　“那个，我爹娘最近老逼我…，不让我四处跑。”小黄鱼儿字斟句酌的说道。
　　“嗯，我要是有女儿，也不可能让她四处跑。”凌安之对余老爷的想法倒是很赞同，自己四处跑是一回事，可是女儿四处跑就另当别论了。
　　小黄鱼儿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你有女儿？能嫁出去吗？”
　　凌安之不爱听了，虽然他从来不想什么娶妻生子的事，不过：“我要是有女儿花容月貌，怎么嫁不出去了？”
　　小黄鱼儿偷偷将本来稍稍上翘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有你这样的岳父，谁敢娶啊？”
　　凌安之玩味儿的看着她：“我是什么样的岳父？”
　　小黄鱼儿嘻嘻笑：“有你这样出身又高，长的又好，还很聪明的岳父呗，什么的女婿到了你面前，全要自惭形秽。”“少来，”凌安之当场揭穿，“你是想说有我这么坏的岳父，女婿可能连自己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所以自然退避三舍，不敢求娶了吧。”
　　小黄鱼儿被说穿了心中的语言，不和凌安之胡扯了，开始说正事。
　　“将军，我听凌霄说，你最近这几年没打算成亲，是吗？”小黄鱼儿笑的极度勉强，问的问题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凌霄和你说这个干吗？打住，你个姑娘家问我什么时候成亲的问题合适吗？”这个话题有点开放，凌安之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那就是真没这个打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黄鱼儿牙一咬心一横，厚脸皮的豁出去了，一口气的说道：“哎，我娘老说自己身体不好了，老想…老想看我有个着落；她和我爹说只要夫家同意，我就可以四处跑，不管我了。”
　　凌安之听完了实在忍不住笑，“哈哈哈，我这头一次看到被家里逼得乱点鸳鸯谱的姑娘，你才多大，还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半达子，你家逼你干吗？”
　　小黄鱼儿也不要脸了，惨兮兮的接腔道：“我怎么发育不良了，真是的，我低三下四的来求你，你还笑我？我就是想四处跑学功夫，不想成天在家里闷着。你只要跟我爹娘吃一顿饭就行。”
　　“不帮，你这早晚会穿帮，对你名誉也有损，我不能跟着你胡闹。”到时候认了岳父老泰山，他万一再去来点花前月下，几个大耳刮子打过来他都没法解释。
　　“小黄鱼儿，什么都能答应你，这个真不行。”凌安之看着小黄鱼儿一副为难的小狗样，笑的肚子都疼。
　　“为什么不帮？我要是被关在家里，就再也不能学武功了。”小黄鱼儿郁闷坏了。
　　“哪那么简单，你那个爹顶多把你关在家里，不过我到时候要是不履约娶你，我那个爹真能打死我。”家里凭空多出的那个妾就是明证。
　　“那只偷偷的和我娘吃一顿饭行不？我爹也是为了我娘，我娘身体不行了，她…她…反正有生之年也见不到我在哪着落了…到时候所有人就我娘不知道咱俩是假的。”小黄鱼儿越说声音越小，估计也是说到伤心事了。
　　凌安之无奈道：“你要是完全秘密的其实谁都行，为什么非要来找我呢？”
　　去做这些欺骗可怜父母心的勾当，难道是他看起来就良心坏了适合当骗子？
　　小黄鱼儿垂下了头，低低的说道：“我虽然不怎么样，不过在娘的眼里还是掌上明珠，我要是随便给她领一个，她看着不舒心，走的都不放心；可是见了你，她心里…可能还好受些，你到时候只说将军不能临阵收妻，等过几年再成礼就行了。反正，她…最多一年。”
　　小黄鱼儿一副单薄的肩膀，耷拉着脑袋，在冷雨刚过的初冬夜里冻的脸色发白，自小没有兄弟姐妹相扶持，此刻娘也要去了，好不容易腆着脸带着礼物来求帮助，不料被拒绝个彻底，此刻眼睛盯着脚尖，看起来有点可怜。
　　凌安之叹了口气，拍拍小黄鱼儿的肩膀，问道：“礼都收了，不办事不符合江湖规矩，怎么个陪你娘吃饭法？”
　　小黄鱼儿当即抬头，如果凌安之再不答应她就打算哭哭鼻子，看来还用不到最后一招：“三日后，我爹带着我娘入关，他们这次是最后一次去关外求药，已经无药可医了，到时候在关外的榕城，见面一叙就可以。”
　　小黄鱼儿歪着头又好奇的问道：“对了，将军，你爹老王爷真的打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谢谢大家，鞠躬。


第49章 唱出双簧
　　果然, 三日后的中午在榕城一家酒楼的包房里先见到了携妻子入关的余老爷，余老爷四十五六岁，世代经商，气度沉稳睿智。凌安之虽然年轻, 但是大楚驻守西部的一方实职大员，管着西部几个省的军务。
　　余老爷连忙几步走到近前, 一躬扫地道：“凌将军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今日为了我家内人似愿，竟然劳烦将军到这个程度，罪过罪过，今日之事, 仅在场的几人知晓, 定不给将军惹下麻烦。”
　　凌安之扶起余老爷回了礼，在余老爷面上找到几分许康轶的长相来, 闲话不多, 余老爷就带着凌安之和余情进入了用餐的雅间。
　　果然，面黄肌瘦还风韵犹存的余夫人勉强扶着丫鬟站在门口等着, 见到黑色广袖衣袍、长身玉立的凌安之低下头掀着门帘一进来，眼前马上一亮，可能身体太弱，站都站不稳, 凌安之马上双手相搀，看余夫人比自己的娘年纪要大些，双膝跪下就喊了一声：“伯母。”
　　一声就喊得余夫人心里热乎乎的, 把凌安之拉起来坐在自己旁边，握着凌安之的袖子，一边仔细的端详一边慈眉善目的笑着说：“明眸善睐，真是个齐整的孩子，我看倒比康瀚和康轶强些。”
　　小黄鱼儿以为凌安之进门打个招呼随便吃个饭，再拖个军务繁忙就脱身完事了，真没想到凌安之见面就行了这么一个大礼，此时冲着她爹挤眉弄眼的贼笑。
　　“听我夫君说，安之是安西军的将军？能带兵打仗，肯定是个稳重的，我那个小女调皮任性些，将军多担待些。”
　　凌安之确实是个出众的，不过一向桀骜不驯荒诞不经，不是个稳重的，从小就不受长辈待见，这次余夫人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说什么他都顺口答应着。
　　余夫人一边不停手的给凌安之夹菜，一边慈眉善目的笑着，比看到自己女儿笑的还灿烂：“听情儿说，你还教了她不少拳脚功夫？”
　　凌安之知道武艺对小黄鱼儿的重要，脸转向余夫人，扶住余夫人一只胳膊低声认真的说道：“我自幼全家兄弟姐妹都习武，即能强身健体、也能自保，习武不限于男女，人生短短几十载，还是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吧，她喜欢做什么我都不拦她。”
　　余情听了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都亮。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余夫人是样样都满意，余老爷放下筷子道：“夫人，凌将军军务繁忙，不能离开太久。”
　　余夫人终于放开了凌安之的袖子，又丈母娘看女婿似的理了理凌安之的衣领，无意中瞥到了藏在衣服里的小坠子，更是会心一笑，招手让一个丫鬟端着盒子过来，对着凌安之说道：“我一见你这个孩子就喜欢，这次伯母给你准备了点见面礼，孩子别嫌寒掺，千万拿着。”
　　丫头一打开盒子，里边全是文书字据，余夫人挨样介绍着：
　　“这是自天南到太原官道上一路大些的客栈，共二十四间，以后你们太原和天南来往路上方便些；这是青海的四家金矿和铁矿，铁矿储备还可以，金矿也能开采个几年，你们军中可能用得到；这是京城江南的几家门市店铺，做什么都有，都有专人打理，可以给你赚点零花钱用。”
　　对“没成礼的女婿”出手还真是阔绰，凌安之此刻终于体会到了货真价实的“小黄鱼儿”；也领会到了余情说的，在她娘眼中，她还是独一无二的。
　　凌安之当场接过来，再次给夫人行礼谢恩，反正也是安慰性的，拿出门了再还给余情便是。
　　余夫人拉着凌安之的手，她进门就注意到了凌安之水光潋滟的墨绿色眼睛，桃花可能重了些，沉吟了一下道：“伯母可能等不到你们成亲那天了，余情有时候也是心思重的，以后要是有不顺心的地方多担待些，能不能别三妻四妾的回来堵她的心？”
　　凌安之看着老太太希翼的目光，随嘴就装作一副稳重的样子开始空口承诺道：“伯母，这说的哪里话，哪那么多不顺心的要多担待，无论如何我都不弄那些回来给她添堵。”
　　余夫人拉着凌安之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了一圈，可能是累了，笑得开始有些勉强，扶着额头微微喘息道：“这孩子可真是个练武的，你看小小年纪满手都是茧子。”
　　余老爷看到戏演的差不多了，再次催促道：“时间也不早了，快让凌将军回军营吧，我在前厅给凌将军备下了一些西域各国的特产，一会装着送到军中去，情儿，你一会送凌将军一程。”
　　余夫人站在门口，目送凌安之和余老爷出了包间，才颤颤巍巍的转身对小黄鱼儿说道：“情儿，你和凌将军有婚约的事情，可不可以别声张？”
　　小黄鱼儿喜出望外，正打算找借口和她娘说这个事呢：“那个当然，我朝律令将军不能阵前收妻，凌将军也不能坏了规矩…”
　　余夫人扶着小黄鱼儿的胳膊坐下，气喘吁吁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凌将军确实是个好孩子，不过好像不是一个有寿的，毕竟是个将军，将军么，难免阵前…”
　　小黄鱼儿蹙着眼眉，不等她娘一个“亡”字出口，挺不爱听的说道：“娘，你说什么呢，凌将军年纪轻轻，怎么就像短命的了？”
　　余夫人继续顺着自己刚才的话题说道：“我刚才看了这孩子的手掌，是个将军杀孽重些，双手断掌也就算了，不过这手里的竖纹没一条不断的。”
　　“你再仔细看他的人中，上边有几乎看不到那么细的一条横纹，是横死的面相，女儿，你别急着和他成亲，等过些年再看看，要不他中途把你抛了，你又是个心眼实的，为娘在九泉之下，可怎么瞑目啊。”
　　这都哪跟哪？小黄鱼儿对这些牛鬼蛇神一向嗤之以鼻，不由得哭笑不得，有心说她娘是身体不好了开始敬鬼畏神，又怕伤她娘的心。
　　只能烦躁的叉着腰跺脚道：“我看凌将军至少能活一百岁，想横死都难，人家本身是个将军得冲锋陷阵的，你这不是诅咒人家吗？”
　　余夫人忧心忡忡的坐着，面黄肌瘦的在那里呆呆的发愣：“那孩子一看就是心眼多的，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也深。”
　　小黄鱼儿心里也叹着气闹心，她倒是不信他娘的鬼话连篇，只是好不容易请来了凌安之，是想让她娘放心的，这可倒好，貌似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更愁了。
　　早知道还不如请凌霄了，那琥珀色的大眼睛以及弧度柔和些的下巴一看就是有福的。
　　******
　　凌安之和小黄鱼儿辞别了余老夫妇，两个人两匹马，顺着关外的官道溜溜达达的往军营的方向走去，初冬的西域赤黄千里，地势一望无际，远方黑山隐入云间，变成了一笔悠远的轻黛，官道上往来商队不绝如缕，犹如天地间的沙鸥。
　　小黄鱼儿还在想凌安之见到她母亲的时候那一跪，不免有些失笑道：“将军，你假戏真做的还真挺像，直接给我娘行了个大礼，一句伯母换来不少见面礼。”
　　凌安之任由小厮蹄声慢慢的溜达，嘴里叼着从榕城街道上买来的一条牦牛肉干，挑着长剑眉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你们家这是想用钱砸一个上门女婿吗？”
　　小黄鱼儿想想她娘的身体状况貌似更差了，心里想着这次陪着许康轶清了西北的官场之后，就回家陪着她娘去，回道：“那么多好铺子你给回我爹干嘛？你自己留着多好，我回头把青海的的金矿和铁矿给你要回来，免得你穷嗖嗖的。对了，将军，凌霄说你几年内都不想成亲，为何？”
　　凌安之吞了牛肉干舔着嘴唇，吊儿郎当的说道：“我是山川大岳，处处有情，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想这些事？”
　　小黄鱼儿不死心继续追问：“将军，娶亲肯定不是随便的，你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个问题可把凌安之问倒了，他哈哈一笑：“一年三百六十日，全是横戟马上行，刀头上舔血，真没有过功夫琢磨这些。”
　　小黄鱼儿乌黑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嘴角扯出一丝假笑来：“现在就有功夫，那就现在想想呗。”
　　凌安之玩味的瞥了她一眼，鄙视的问道：“干嘛？不是我喜欢什么样的你就变成什么样吧？提前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我对小半达子没兴趣。”
　　“…”小黄鱼儿看着凌安之厚脸皮的样子，全身血流加快的面色一红，笑不出来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凌安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左手无意识的拿着马鞭敲着右手的掌心，好像选择性失忆的忘了凌霄把他肋骨敲断的事，说道：“我要是喜欢，就喜欢凌霄那种性格乖顺温和的，又有本事又没脾气，哈哈哈。”
　　小黄鱼儿听出他在卖关子，这个家伙，别人越想知道他就越不说，看了凌安之挺直的脊背一眼问道：“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你的眼？得梅绛雪那么端庄美丽的？”
　　凌安之若有所思的看了小黄鱼儿一眼，说话懒洋洋的：“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小黄鱼，家再有钱也不够你这么败的，几句话又送我金矿铁矿的做什么？我要是娶亲，就随便找那个心眼不实在的女子，就算是我这个没寿的中途把人家抛了，人家也不伤心的。”
　　“额…”，这不是刚才她娘说的担心凌安之这个没寿的中途把她抛了，她娘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的话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感恩追文，谢谢小伙伴们的追文，鞠躬。


第50章 鼠辈暗算
　　“额…”, 这不是刚才她娘说的担心凌安之这个没寿的中途把她抛了，她娘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的话吗？
　　凌安之刚才在外间直接把夫人的“见面礼”递回给了余老爷，凭他的耳力，余夫人关了门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转身就说的坏话被听了去, 小黄鱼儿有点尴尬地笑笑：“我娘久病之人，有些神神叨叨的, 说话本就丧气, 当没听见就行了。其实我一点也不败家，每年给家里能赚不少钱呢。”
　　凌安之本来也没往心里去，贪生怕死的还配当将军吗？他想起小黄鱼儿送他的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晃了晃脑袋：“你这么大手大脚, 赚多少也不够花的。”
　　小黄鱼儿心道凌安之真是个狼心狗肺的, 拿了她的东西还在这批评她，她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你, 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送给你。”
　　“…”
　　凌安之听小黄鱼儿说的话不对头，不过他突然想到别的, 也没有多想，问道：“余家世代经商，财产无数，你这一回在西北, 处处跟在你皇兄许康轶身边大力支持、百般打点，不怕皇帝和毓王多心吗？”
　　提到做生意，小黄鱼儿正色危坐马上, 不紧不慢地答道：“士农工商，商再富也是末流，都要借助朝中的势生意才做得下去，没有势哪里来的利？我们余家早就与泽亲王与翼亲王捆绑在一起了。”
　　“再说天下皆知虞贵妃是商贾大家出身，和我们本就有血缘关系，就算是互不来往，别人也会认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抬举我们管余家叫一声外戚；这乱世，生意人靠自己的力量，处处会遭人挤兑；我两个皇兄心系边疆和百姓，以后还是有立锥之地的。”
　　凌安之不懂做生意，不过倒可以看看形势，心道父皇尚在，皇长子和老四就全被撵出了京城，一旦毓王继位，还真难说那哥俩有没有立锥之地。
　　凭他这些天的观察，许康瀚远驻边疆，拥兵自重；京中朝中所有事务，应该都是许康轶一手筹谋操办的，大到走私、军备和开矿，小到上下打点。现在纵使兄弟携手还是被步步紧逼，虞贵妃在朝中没有根基，许康轶又长成没几年，景阳帝现在身体尚可尚且如此，如果身体不好呢？
　　凌安之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小黄鱼儿：“要是立锥之地没有了呢？”
　　果真如此的话纵使余家毁家纾难也难撑局面，只能一损俱损了。
　　小黄鱼儿没有回答，直直的坐在马上，目光流露出坚毅又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突然听到快马加鞭的声音往他们的方向赶来，凌安之一抬头，就看到一小队骑兵已经赶到了面前，领头的马还没有停稳就一个踉跄跳下马来，头盔都是歪的，初冬的天气里满脸是汗，语速快的惊人：
　　“将军，可找到您了，早晨少帅出去巡营，在关外西北一比五十里的方向中了埋伏，现在还在厮杀，生死不明，凌霄和宇文两位将军已经带着一千巡防兵冲过去了，黄门关城门已关，下一步怎么办？”
　　******
　　凌安之飞一样的回到关口，几句话将防守事宜交给了雁南飞，带着八千骁骑营忧心如焚的冲往西北方向，凌云早晨是按例巡营，本来巡出去一百里即可，结果不知道为何巡出去了一百五十里，身边只带了亲兵一千人。
　　如果和探报说的一样，是突厥和鞑靼部落联合下的黑手，那二哥凶多吉少。
　　冲到埋伏圈，已经是黄昏，才冲到就听到埋伏圈内喊杀震天，凌安之八千人即刻冲进了战局，虽然是新兵小试牛刀，不过也高下立现，很快就在包围圈扯开了口子，里应外合，才发现被突厥和鞑靼万余人围在中间的是凌霄和宇文庭。
　　凌霄和宇文庭当时也带着一千人在巡防，听见几十里外的地方似有炸雷一样的轰隆声，临近的大地都在摇晃，还没等探马走出多远，就看到浑身是血的几位突围兵士飞马来报，说少帅被突厥和鞑靼设下埋伏圈伏击。
　　凌霄和宇文庭救人心切，一边叫人去给凌安之送信，一边未及多想就带着一千人冲了过去。
　　刚到出事的地点，还没来得及观察周边形势，四面鼓声震天，一万余突厥和鞑靼骑兵突然出现，直接把他们全都包了饺子，大楚部队只是巡防，毫无防备，为了不被截成几段分别歼灭，被围在了重重敌军之中。
　　凌霄趁着凌安之撕出的口子冲出包围，飞马来到了凌安之身边，还没等他张口，凌安之横戟急问道：“少帅呢？”
　　凌霄眼圈通红，牙都要咬碎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凌霄无能，敌军布了一个黑硫药阵，少帅是被引到这里来的，我赶到的时候，黑硫药阵已经被引爆，少帅和先前的一千人…除了送信的，一个也没出来。”
　　“…二哥，没了？”凌安之瞬间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在马上晃了几晃，险些一头栽下马去。
　　他和二哥的感情以前说不上多深厚，不过凌云对他的关心还是真心实意的，尤其这一年来并肩作战，互为倚仗，感情更深。
　　凌云才三十出头，少时即随父亲凌河王出生入死，后来独守黄门关多年，多少次都转危为安，“没想到，二哥这次遭了鼠辈的埋伏！”凌安之觉得周身气血不稳，肝肺瞬间气得生疼，马上就要气炸了，他猛一挥手，二话不说一马当先，直接冲入了敌阵。
　　突厥和鞑靼下埋伏圈的万余人见了又有援军，势气先落了一截，后赶到的这八千骁骑兵明显不是吃素的，只交战了一会就败迹立现，开始向西北方向节节败退。
　　安西军主帅遇害，群情激愤，大家全在嗷嗷爆叫，凌云一向爱兵如子，如兄如父，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了鼠辈手中，八千骁骑兵发了疯似的开始打马扬鞭、拉弓射箭狂追痛打落水狗。
　　凌安之纵马冲上山坡，向突厥和鞑靼骑兵逃离的方向看去，只见这些骑兵疯狂逃向樵山的山口，他胸口满盈带着血腥味的怒气已经被他生生地压了下来，脸黑沉沉的掩在天黑前的最后一丝日光里，跟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在山坡缓了一口气，下命令道：“不要追了，恐有埋伏，先回关上，明日再战。”
　　凌霄和宇文庭眼睛全杀红了，全要请战，凌安之用马鞭一指樵山山口，示意二人观察——他俩一回头，看到了阴森森的樵山山口，俱都出了一身冷汗——
　　樵山山口看似宽敞，实则两边陡峭，一旦再有埋伏，居高临下，所有人性命危矣。
　　看来鼠辈们为了暗算，把功夫算是做足了。
　　******
　　安西提督凌云是一方大员，统领西北几省的军务，死于突厥和鞑靼这些下三滥之人的手里，不仅安西军群情激愤，愤怒非常，各个摩拳擦掌，要给少帅报仇。
　　当时翼王许康轶也正在安西军中，毫无防备的闻听此事，一连确认了两遍，听明白了之后当即拍案暴起，额头脖子上的青筋全跳起老高：“蝇营狗苟的区区蛮夷，胆大妄为至此，伤我将领损我国威，当尽灭之！”
　　满朝震动，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诏书几天就赶到了前线，紧急升凌安之为安西提督，称少帅，奉旨讨西。
　　凌安之头两天圣旨没来的时候，每天面色铁青的按着手中的剑柄，整日里除了和众位将领研究杀敌的策略，就是杀气腾腾的在帐中乱转，恨不得立刻食其肉寝其皮。
　　凌云是一品国公爷凌河王的次子，安西提督，在安西军的后院被暗算，不仅是断了凌安之的手足，也是凌安之的奇耻大辱。
　　小黄鱼儿眼中的凌安之一向纨绔随性，从未见过凌安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见了这个凶神恶煞的鬼见愁有时候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许康轶倒很快的平静下来，西域马上又要打仗，他和凌安之说了一句：“安西军的军费尽可放心，我尽力帮你筹备”，之后带着小黄鱼儿等人，离开了黄门关去往青海——前线过于危险，毕竟刚遭黑手了一个少帅，别再搭一位皇子。
　　******
　　等到圣旨和兵符一到，凌安之反倒已经冷静了下来，打是肯定要打，但是怎么打，到底打谁，还是不能义气用事。
　　这次下黑手的突厥骑兵全是雇佣军，给钱就办事，不涉及到突厥想战或者不战的政治倾向问题；而主谋的鞑靼部落的首领沃尔克，确实一直是主战的，不过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手下的部落大多数通过安西军控制的黄门关和大楚的生意做的好好的，根本不想打仗。
　　而且突厥能征善战，战马众多，部落里女子马刀和弓箭功夫都非常厉害，可谓人人皆兵，战斗力和其他西域各国不同。
　　安西军要是贸然全线开战，鞑靼好战的沃尔克是最高兴了，无论是本来相安无事的突厥，还是部落里不想帮衬着打仗的，全都得被逼成统一战线。
　　安西军虽然一共八万五千人，但是除了之前守关剩下的一万多人，基本全是新兵，练兵时间最长的半年多些，最新招来的宁夏军队才练兵三个月，可以逞一时之勇，不过万一全线开战经验不足的短板马上就会显露出来，极可能全线溃败或者陷入苦战。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谢谢追文的小伙伴们，辛苦啦。


第51章 演戏好手
　　凌安之虽然是将门之后, 不过也是新将，战场经验以及对西域各国的熟悉程度和凌云不可同日而语，以前由着性子折腾，也有凌云这最后一道稳妥的保障把关, 而今凌云已去，万万大意不得。
　　凌安之不仅研究敌军, 更重要的是要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 否则身在战事最前沿，用不了几年坟上就可以开始长草了。
　　凌安之想透了其中的关结，一改先前狂风暴雨似的进攻章程，改成了和风细雨的方式。
　　凡事欲速则不达, 己力不足的情况下, 钉子是不少，一颗颗拔才是硬道理, 他打算按顺序的挨个收拾。
　　先是将突厥排除出战局之外, 反正雇佣军打完了埋伏拿着钱就走了，可以以后慢慢敲打。
　　对鞑靼部落进行暗下分化瓦解, 凌云生前多年经营的内线派上了用场，愿意和大楚做生意的继续往来边贸，主动来递了降书说明立场的给与安抚。
　　集中了骑兵和步兵的主要力量对准沃尔克部落，几路大军追的沃尔克难以落脚, 把他本部落的土地全都让了出来，带着残兵败将一直往西跑到了大楚国和夏吾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夏吾国是位于大楚国西方的大国，女王当政, 国富兵强，经济发达，南部有广袤的出海口，可不是凌安之能捏得动的软柿子。
　　凌安之对夏吾国从来礼遇有加，对夏吾国的通关有特殊待遇，而沃尔克跑进了三不管地带，自认为安全了，在冬天的大雪里刚想喘口气扎几个厚点的牙帐过冬。
　　看到这几天就要刮起了白毛风，凌安之在军营里露出久违的会心笑容，白毛风一来，天地间白蒙蒙一片，对面三米不见人，估计夏吾的士兵拿着千里眼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凌安之之所以忍了这么多天没有去抓沃尔克，就是担心大兵压境再引起夏吾国的误会，如果侦查不到安西军就不用误会了。
　　他吩咐凌霄和一万骑兵全部整装待发，出了军营，仔仔细细的仰面等待了足有三四个时辰，算计着白毛风明晚就会来，正好这个时间差供安西军行军压到边境线上，发令道：“出发！”
　　鞑靼的沃尔克牙帐搭的结结实实，听着白毛风的狼哭鬼嚎，以为自己安全了，总算是有时间表达郁闷，正扯着一口番话和部下抱怨：
　　“平时凌安之被传的勇猛无比，不成想却是一个缩头乌龟，亲哥哥死的这么窝囊，连打都不敢打，还在这搞什么怀柔政策，否则咱们人多势众，多个部落联合作战，大军早就入关了。这个龟孙子还专挑咱们打，八万人打咱们两万人，算什么本事！”
　　部下也正在七嘴八舌：“大王，咱们暂时是安全了，部落虽然多有散轶，但是到了春天就能再拢起来，到时候收拾个几万人，再打几个埋伏，直接把凌安之这个龟孙子收拾了也不一定。”
　　“就是，亲哥哥死了都不敢报仇的窝囊废，真是能忍，估计老婆给他来几顶绿帽子，回家都不带敢吭声的，哈哈哈。”
　　“…”
　　沃尔克过足了嘴瘾，心情好多了，嚷嚷道：“估计那个龟孙子以后都不敢巡防了，凌云也算是咱们西域各部近年来干掉的最高将领，以后别人听了我沃尔克的威名，就吓得要尿裤子了。哈哈，别说，我还真得出去尿一下，这么大的白毛风，可别冻掉了，哈哈。”
　　沃尔克哼着游牧民族的小曲，拎着裤子出了帐篷，漫天小片刀一样的飞雪中，一点也不敢远走，生怕迷路了被大雪埋上，刚解了腰带就看到面前的雪堆动了，还以为是看错了。
　　他一手拎着裤腰一手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接二连三的雪堆全动了——雪堆里的雪人眼眉头发全是白的，大楚骑兵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面前。
　　凌安之久在西北行走，白毛风对他来说就是掩护，趁着白毛风将沃尔克在此扎营的残部反抗者当场杀死，剩下的包括沃尔克在内有三百人俱投降被擒，用长绳子穿成串带回了黄门关下。
　　凌安之让凌霄把这些俘虏全都押在凌凌河上的俘虏营，他自己骑着马带着亲兵先回关上巡营。
　　******
　　安西军见了沃尔克，无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和凌云也如同手足的凌霄，凌霄从战俘营回来，恨得牙根痒痒的对凌安之说道：“少帅，沃尔克这个软骨头的卑鄙竖子，一点气节都没有，刚才还向我下跪求饶，真想一刀宰了他。”
　　凌安之巡完了营，已经换上了黑色紧袖便装，身披黑色大氅，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随着时间推移，大风已经无力，白毛风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凌安之望着门外的大雪，微微眯着眼睛，用手摩挲着吟雪剑的剑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道：“一刀宰了他太便宜他了，我想千刀万剐了他。”
　　凌霄稍微迟疑了一下：“少帅，我也恨不得亲自动手，不过担心把俘虏杀了，西域各国士兵没有退路以后会对咱们勠力死战，对咱们过于不利，还是要谨慎处置。”
　　故事他早就编好了，凌安之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搭在了凌霄的肩膀上，满脸冷笑缓缓玩味的说道：“小将军凌霄在暴雪中迷路，遇到了沃尔克的残部，激战之后生擒三百余人，由于白毛风关口未开放，先将俘虏押在凌凌河上的俘虏所，因有感于沃尔克投诚之心甚强，将沃尔克雪停之后押往关下投诚。”
　　“安西提督凌安之次日亲自出关迎接，鞑靼俘虏沃尔克等人突然暴起，点燃黑硫药，凌安之被炸受了内伤，吐血不止，因其诈降，又伤安西军主帅，凌安之一怒之下，将其在黄门关外千刀万剐，余者全部坑杀，以儆效尤。”
　　凌霄眼中寒光一闪，翘起嘴角笑了，“少帅高明，要不二哥的事堵的我都睡不着觉。今晚我在黑硫药里掺上面粉，引线会隐蔽得长点，不过你明天还是要小心，看我眼色行事，提前离黑硫药远点。”
　　凌安之拍拍凌霄的后背，将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凌霄身上：“你今晚辛苦点，弄黑硫药的时候要小心，别露出什么马脚。”
　　第二天早晨大雪已停，冬日的阳光照耀大地，天地间白亮一片，由于白毛风，关闭了几天的黄门关今日五更天才开放，憋了几天的商队一齐浩浩荡荡的来到关前等待放行，队伍排了好几里。
　　凌安之果然是演戏的好手，凌霄押着鞑靼的沃尔克和三百降兵，在黄门关前又拜又叩，通关的商队排队的时候就远远的看着。
　　凌安之一身银盔银甲，披上了白色狐裘披风，亲自出关接受投降，见沃尔克下跪，还走了几步要去搀扶，结果众目睽睽之下，沃尔克随行的一辆马车上突然黑烟滚滚，大家还没反应过什么事来，就听到了巨大的爆破声。
　　凌安之由于离的太近，纵使发现不对劲尽力后退躲避，仍然被炸得飞了出去，被严重震伤，大口吐血，白色狐裘披风尽被血染。
　　来往通关的商队见此惨重，无不目瞪口呆，大骂沃尔克是无耻小人。
　　凌霄将摇摇欲坠的凌安之扶起，凌安之演戏向来是演全套，不仅口吐鲜血，还刺破了身上带着的几个鸡血袋，弄的浑身是血，白衣红染，惨不可言。
　　他当即怒不可遏的断断续续当众说道：“我本以为你们是诚心投诚，没想到…又故技重施；本帅一时不查，乃有此祸；…竖子反复无常，人留…天亦不留，来人，将首领沃尔克在黄门关前千刀万剐，…以扬我大楚国威，随行人员尽数坑杀，以儆效尤。”
　　说完了装做被震的受了严重内伤的样子，晕了过去。
　　******
　　沃尔克暗算安西军，少帅凌云惨死，身上背着上千条人命，犯下的是弥天大罪，安西军将士对沃尔克恨之入骨，凌安之给沃尔克断了一个千刀万剐的极刑，大快人心。
　　凌霄本来就负责安西这一块军事犯罪、通敌、叛国之类的审查，沃尔克行刑当日，以凌霄为首的安西军全在黄门关下里三层外三层的观刑。
　　沃尔克听说要受九百九十九刀之苦，不由吓得心寒胆碎，此等丑类记不得是自己的恶性才得了这么一个因果报应，心中对凌安之怨毒极深，看到额头上缠着红抹额的刽子手拿着装着刀具的皮囊上前，也知道自己命该断绝，破口大骂：
　　“凌安之你这个鼠辈，设奸计诬陷爷爷，我就算到了阴间，也必然化作厉鬼，找你索命报仇！”
　　“你们这些安西军的狗兵，仰仗的还不是国家的投喂？当日炸死了凌云也是他技不如人！”
　　“…”
　　听沃尔克越骂越狠，凌霄倒是见惯了别人临时之前的丑态百出，骂不绝口的算一种，还有其他黯然不语的、强自镇定的、苦苦哀求的、吓破了胆屎尿齐下的。他丝毫不意外，看了看午时三刻已经到了，挥手指挥道：“沃尔克，你今日落在我们手里，也是你技不如人，开始行刑。”
　　刽子手是为了惩罚军事罪犯特意在军中常备的，水平高得很，先是让副手拔下沃尔克的衣服方便行刑，之后再让副手取出一条漆黑的网子，此网为鱼线和人的头发混合编成，是专门在凌迟刀数太多的时候量肉用的，极其柔韧据说还辟邪，像是裹婴儿的襁褓一样，就把沃尔克罩了个严严实实。
　　之间那网子的网丝细密，勒入沃尔克结实的皮肉之中，将他浑身结实的肌肉疙瘩勒成了铜钱大小。接着粗壮的刽子手就把长短两把快刀拿了出来，映着雪色闪出清幽幽不详的光芒来，任是何人，见到这两把快刀，都不免两股战战，魂魄全无。
　　刽子手出手如风，照着黑网勒出的网格，第一刀割下柳叶儿似的一条心口肉抛上天空，算是祭天；第二刀割右胸肉远远抛在地上，算是祭地，疼得沃尔克惨叫连天。
　　刽子手面不更色，一刀一刀割下去，没用上一个时辰，就把草原壮汉沃尔克剐成了一具血骨架子，眼看着惨叫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实在叫不出来。
　　血腥味遍布空气中，饶是安西军士兵久经沙场，看到此等惨状还是惊得木雕泥塑一般，只有来抢食碎肉的乌鸦扑棱扑棱彼此相啄拥挤的声音。
　　凌霄一直在关下看着他被剐的白骨尽现，再也惨叫不出来，才一扫近日心头阴霾，嘴角咽着冷笑回到了关内，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受了严重内伤”的凌安之去汇报情况。
　　凌安之早就洗漱完毕，少有的提前进了卧室，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一边等着凌霄的动静，准备开始“养伤”几日。
　　浮生难得几日闲，还得借仇人的光。
　　“少帅，虽然这千刀万剐下手是恶毒了一些，不过这奸佞小人身上背着咱们安西军一千多条认人命，都算便宜了他。”
　　凌霄坐在床沿上，伸手给凌安之按着肩颈后背，眼中凶光尽现，哪有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
　　凌安之作为安西提督，房间里异常整洁却显得简陋了一些，外间是书房和茶室，一架一架的书，书桌还得当棋盘用；里间一张床两个大衣柜一张桌子，四面墙上挂的全是地图，养着一树高高的盆景，其余的基本没什么东西。
　　凌安之翻了个身，直接枕在了凌霄腿上，他本来心情也不错，不过这么说话的工夫，又想到枉死的二哥来，虽说两军阵前马革裹尸是大多战乱时期将军们的归宿，就算是逃得过这一劫，名将也大多逃不过当权者的秋后算账，细细想来，为将这一条路，想不死太难，可能也就是戎马箜篌，看似威风些吧。


第52章 天外来客
　　想到这, 他问凌霄道：“凌霄，现在国界估计几年之内都不能太平，你看咱们两个能坚持打个几年？”
　　凌霄这些天心里也不好受，别人死在阵前好像离自己多少有些遥远, 不过凌云不一样，这几年凌云即是兄长又像父亲, 对他们两个幼弟也算是不错, 突然不明不白的没了，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不过凌霄不能由着凌安之胡思乱想，他伸手轻按着凌安之的太阳穴，收起了眼中的凶光, 换成常见的温和目光：“咱们两个打西部这些游牧民族还是游刃有余的, 不要总是妄谈生死，要我看, 咱们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万一就活到老了呢。你还得演戏养病几天，说说, 有什么打算？”
　　凌安之像个大猫似的伸了一个懒腰，看着不以为意地说道：“生死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倒是只要求多给我点时间，让我把想做的事情做完就行, 比如打完了西域出去看看美人听听曲什么的，哈哈，要不我们择日不如撞日, 这几天假脱我有病，出去浪几天？”
　　凌霄脸一沉，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凌安之偶尔流露出的浪荡样子看着又憋气又闹心，听到了就紧张。
　　他也不再揉捏凌安之，一挺腰直接往床头上一靠：“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凌安之感觉到凌霄好像是真不爽，他一骨碌身爬起来，双手去掐凌霄的脖子，笑着咬牙切齿道：“以前怎么都去了呢？你不陪我谁陪我？”
　　凌霄满脸无奈地叹气：“祖宗，你可放过我吧。你要不就娶门亲得了，上次弄得梅姐姐那么伤心，这半年连封信都没给你写过，还不领悟吗？”
　　凌安之顾左右而言他，问道：“最近家里来过信吗？”
　　凌霄点头：“嗯，家里最近来了两封信，说的是…”
　　凌安之对家信一向没什么兴趣，左右就那些内容，不过听到一次来了两封，就知道有一封是妹妹凌忱专门写给凌霄的，笑的奸诈：“妹妹又给你写信了？哈哈，信上可是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府？”
　　凌安之和凌霄总在一起，凌安之回去了，凌霄自然也就到家了。
　　凌霄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用力一闭眼摸着鼻梁：“你要不亲自回信罢，总模仿你的字迹，我也实在是写烦了。”
　　凌安之早就把回信这个活当成是凌霄的事了，嬉皮笑脸的捏着左手腕甩了甩：“我一个左撇子，写字费劲不方便。”
　　“呸，明明是两只爪子都会写字好不好。”凌安之左手确实较右手灵活些，力气也大些，这也成不给家里写信的借口了？
　　凌安之一伸手就捏住了凌霄的下巴，端着凌霄的脸左右端详了半天，把凌霄看的直发毛：“你确实大了，还劝我娶亲，我看你也别给我当亲兵了，我做主，你娶了凌忱，直接给我当妹夫如何？”
　　凌霄像被针扎了似的，这都哪跟哪，怎么扯到他身上了，他一下子就坐直了，用手指着乱点鸳鸯谱的凌安之，急的都不知道先说哪一句的嚷嚷：“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你个光棍子管好你自己的事，事先和你说明白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不能擅作主张。”
　　凌安之眉头一皱，思绪到上次喝花酒被梅绛雪抓了的事来，眼睛骨碌一转，变换个位置和凌霄面对面的坐在了床上，贱贱的笑道：
　　“你是惯会照顾人的，性子又好还有本事，凌忱看上你也算是正常；我要是娶亲，都喜欢你这样的，不过你是个男子，我是实在下不去口。对了，上次听云轩的小主子们说你是人间极品，胸腹的肌肉硬的她们捏都捏不动，真的假的？给我摸摸，先替我妹妹检查一下。”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
　　凌霄听到这种调戏，瞠目结舌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脸都红了，浑身血流开始在血管里沙沙的加速，有心按住凌安之的手，又感觉这样显得做作小气，只能任由凌安之上下其手在衣襟里捏了半天。
　　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仰天长啸道：“好祖宗，你别搁这我寻开心了！窝边草你就别啃了，我看你是上次肋条骨好了就忘了疼。我在王府里就是个下人，刚才大小姐的事万万不可再提。对了，我来还想告诉你，家信中说老王爷前些天向圣上辞官告老还乡了，皇上还赐了一件长岁衣。”
　　好像凌霄确实对凌忱的事比较紧张，浑身肌肉紧绷着说出“不同意”三个大字。
　　凌安之占到了便宜，一双爪子也老实了下来，继续往凌霄大腿上一躺，想了一会才张嘴：“你的事还是自己做主，没有逼迫你的道理。老家伙年纪也大了，年轻的时候也受了不少伤，老是每年朝中八个月，回乡四个月老骨头要折腾散架子了，告老还乡也就是这两年，长岁衣是怎么回事？”
　　凌霄嘴角一歪，扯出一个假笑：“皇上演戏演的比你还好，痛哭流涕，拿出一匹写的全是寿字的布，说凌河王今年六十二岁，先用半匹做一件冬衣穿着，等再过三十八年，一百岁的时候，再把剩下的做一件衣服，一百岁寿辰的时候再穿。”
　　凌安之半晌没有说话，他久在江湖行走，知道人心难以测量，有时候越特意表现什么，就表示越在意什么。
　　比如前一阵子的刘心隐向花折询问了一两个时辰殿下的身体用药状况，过于刻意，一下子就引起了花折的疑心。
　　凌河王是朝中资历老的武将，皇上重文轻武全全天下皆知，表现的对凌河王这么爱重做什么？不过他想到凌河王前些日子在军中对他的大耳光和窝心脚，实在是想到了就窝心。
　　凌安之想到这里，也不再深究，他抓起凌霄的一只手：“听你亲兵说，你现在关起门来弹琴弹的有模有样了？我还没听过，你拿琴来，给我弹一首？之后等夜深了，咱们偷着出去给二哥烧点纸吧。”
　　凌霄和花折学了一段时间，好像还颇有天赋，武将拨起琴弦来也是须眉不让巾帼。他闻言把琴抱来，关起房门，就着凌安之房间里常年不散的皂香，轻拢慢捻，含蓄沉郁来了一首半军旅不军旅的小调。
　　凌霄的嗓子浑厚饱满，用黄梅戏的唱腔唱了一个小曲逗凌安之开心：“霜降沙场厚衣添，刀光勿落马蹄前，且寄同心与凉月，早归故里看晴烟。”
　　******
　　——宇文庭一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么一个小将军弹琴唱曲，少帅侧卧在床上洗耳恭听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心道这朝夕相处还琴瑟相和？服了，真会苦中作乐。
　　他看着凌安之和凌霄相当自然的神态，也不废话：“少帅，有一个要见你，问他是谁也不说，直说把纸条交给你一看便知。”
　　凌霄在地上接过纸条，上边倒没有字，极其简单的画着一个男人的小相，明显的丹凤眼，上书一个“泽”字。
　　凌安之和凌霄当即收起懒散放松的样子，严肃的问宇文庭：“就是画像上的这个人要见我吗？”
　　宇文庭颔首：“我在关下收拾了沃尔克等人的尸身之后，正要入关，一名男子一人一骑，长的和翼王有七分相似，直接交给了我这个，说您一看便知。”
　　凌安之和凌霄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消息，难道是泽亲王来了？
　　“快请！”凌安之翻身下床，想想又说：“算了，在哪里，凌霄去接吧。”
　　凌安之理论上还在重伤养病，不宜出去大摇大摆的乱晃。
　　接到人进屋后，一身亚麻色冬衣，黑色大氅的帽子一掀到脑后，可不是嘛，果然是泽亲王。
　　凌安之用眼神示意宇文庭关门出去，掀起衣摆正要行礼——
　　泽亲王进门也不寒暄，直接脱下大氅挂在墙上，一双眼睛盯着着凌安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虚礼少行，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快快请坐。今日入关听说凌将军被炸伤了？可严重吗？”
　　凌霄一边沏了一壶热茶，一边坐下笑道：“也不能隐瞒泽亲王，是…”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泽亲王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凌安之这个家伙不去唱戏太可惜了，他都被骗了过去。
　　泽亲王端着茶杯在房间里微微一环视，他在北疆也在军中，泽亲王府比凌安之这个安西提督的卧室不知道气派多少倍，笑的含蓄：“安西提督是朝廷三品大员，凌将军这个卧室实在是太寒掺了一些。”
　　凌安之坐在椅子上，心中揣度泽亲王为何突然半夜来访？北疆出事了？走私的渠道可能被查？来拉拢人心的？
　　他心下转了七八个弯，想了各种答案，才问道：“我习惯了，议事可以去中军营盘或者会客厅，平时我不用也没人用。敢问泽亲王深夜孤身到此，所为何事？”
　　许康瀚低头紧抿双唇，沉吟了一下：“凌将军的府上，距离此处多远？”
　　凌安之被问的稍微有点愣，心道问他家多远做什么：“距离我家文都城凌河王府四百里。”
　　许康瀚喉结一动，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凌将军可否方便和我回文都城王府一起接杜秋心一趟，我和她多年未见。这次我过年入京述职，特意绕道天南，想见一下杜秋心。”
　　“…”
　　凌安之和凌霄面面相觑，俱无言以对。要是泽亲王没提到杜秋心，凌安之都把这个人快忘到脑后去了。
　　泽亲王独自一人，冒险绕路，避开所有耳目，竟然是为了见杜秋心？真是和许康轶一样的痴情种糊涂蛋，不愧是一母所生…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鞠躬。


第53章 斩草除根
　　泽亲王不方便去凌河王府, 凌安之则半夜偷偷的潜回了家中杜秋心的房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不过冬季天亮的晚，还大黑着。
　　他伸手轻拍了拍杜秋心裹在被子里的肩膀, 小声的喊她：“杜小姐，醒醒。”
　　杜秋心本在熟睡之中, 根本不知道卧室里进来了人, 此时被人突然一拍，直接吓得直挺挺抱着被子坐起来，再看到黑暗中一双绿油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眼睛，花容失色, 张口就想一声尖叫——
　　凌安之一伸手就捂住了杜秋心的嘴, 说道：“别叫，是我。”
　　杜秋心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任何一个女子半夜发现床边有个男子, 估计都是这个反应，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直接把凌安之问没词了,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夫君，半夜进了小老婆的房间，被人家问你是谁，实在是——面子过不去。
　　“杜大小姐, 我是你名义上的夫君凌安之。”凌安之哭笑不得，他伏在杜秋心耳边小声的说话，没办法, 杜秋心的外间屋还睡着两个守夜的丫头，杜秋心一嗓子叫出去，整个王府就全都知道他深夜潜入了侍妾的卧室，结果被人家当流氓犯了。
　　“我把手拿开，你不许叫？”凌安之绿色的眼睛在夜晚闪闪发光，盯着她问道。
　　杜秋心刚刚有点恢复了神智，她第一次看到凌安之在晚间这野兽似的眼睛，吓的都有点发抖，但是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凌安之道：“穿上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罢就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种，点燃了一盏株座里的蜡烛，让屋里好歹有点光亮。
　　他一回头，看到杜秋心还是靠着床里，抱着被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凌安之抬头看了看窗外，虽然还是大黑，不过一会启明星就要升起来了，他催促道：“快穿衣服，跟我走。”
　　杜秋心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哆哆嗦嗦的问道：“你是从军中回来？你背过身去，我才能穿衣服。”
　　说着，眼神还偷偷的往床头的坚硬的翡翠枕头看了一眼。
　　凌安之实在不知道该什么表情对杜秋心说话，他贴近了杜秋心，玩味儿似的悄声问道：“你以为我在军中憋的兽性大发，回来非礼你来了？是不是我一转身，你就打算用那个翡翠枕头砸我的头啊？”
　　一看杜秋心略显尴尬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实在是心里不爽，他下地随意找了两件衣服丢到了床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真真狗咬吕洞宾，快点套上衣服跟我走，你相好的泽亲王来了。”
　　“什么？…是真的吗？！”杜秋心整个人怔住了。
　　等杜秋心更衣完毕，凌安之伸出一只手指竖在唇间，冲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紧接着就拢着她的肩膀，悄无声息的掩上门到了室外，几个起落就避开了凌河王府的重重守卫，越过院墙，小厮正安静的等在墙外。
　　许康瀚已经在文都城条件最好的客栈盛魁客栈住下了，凌霄和他在一起，保护他的安全。
　　凌安之用手指扣了几下二楼最里间的门，杜秋心至今都不太相信凌安之说的是真的，可能是这位穷极无聊，想出什么新办法来消遣她的。
　　——直到她看到了亲自开门的泽亲王。
　　杜秋心双目陡然瞪大，满眼不敢相信的惊喜，两个人相顾无言，杜秋心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
　　凌安之和凌霄就住在隔了一间卧室的房里，天快亮了，两人胡乱的合着衣服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凌霄鬼头鬼脑，老是看着凌安之嘲弄的似笑非笑。
　　“你说这名义上自己的侍妾，现在在隔壁男人的房间里，你猜猜他们两个在干吗？”凌安之两手抱着后脑勺，百无聊赖的问躺在里边的凌霄。
　　凌霄眼睛换成盯着床顶，双手搭在胸腹上：“你还是想想怎么安顿杜小姐吧，总不能老放在王府里，之后由你当看守来保护人家和泽亲王偷情吧？万一生出个孩子来，算谁的？”
　　凌安之死没正经的将长腿支起来老高：“也许和老家伙一样，也来一个现成的弄璋之喜呢。”
　　凌霄不理会凌安之的无聊问题：“少帅，外界要是造谣你混淆皇家血统，那可就热闹了。”
　　好像确实听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这到底是谁混淆谁的血统？——官大一级压死人。
　　******
　　天大亮，终于在早餐的桌子上看到了许康瀚和杜秋心，许康瀚沉稳依旧，杜秋心除了面色微微发红之外也没什么异样。
　　凌安之和凌霄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许康瀚估计是看够了他俩张口结舌的笑话，才说道：“我在文都城住三天，三天后带着杜秋心进京，想了下还是把她安顿在京城方便些，凌将军，还得麻烦你看看怎么和你家里解释；凌霄，我带着杜秋心进京，不方便别人知晓，你可否悄悄护送我一程？”
　　谁都不用说话了，全都安排完了。
　　凌安之把这个事直接丢给凌霄去操心，他吩咐道：“凌霄，你一会就回家，提前编个故事，把事说圆了，只有几个人知道即可，不可声张。还有，你找点时间陪陪凌忱，嘿嘿。”
　　******
　　宇文庭虽然不知道是谁来了，不过看到和翼王基本一样的凤眼唇珠，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不过他不猜也不问，称少帅“震伤需要休息为由”，不允许别人打扰，一直等到三天后凌安之回来。
　　宇文庭侧头看看凌安之身后，形影不离的凌霄不见了，问道：“小将军呢？”
　　凌安之几步踏进了中军营内，答道：“他去帮我处理点其他的事，对了，这几天营中情况如何？”
　　宇文庭十分干练，天生就适合处理军中琐事，学什么都快，答道：“别的一切正常，就是这几天有回纥的商队要求通关，我看到过他们王子那哈达的画像，要是没认错的话，最大的商队里，好像就有那哈达。”
　　凌安之对那哈达这个人非常讨厌，去年回纥五万骑兵就是在此人的带领下，差点把黄门关全军覆没，“这个节骨眼，他来干什么？”
　　宇文庭思考着说道：“他鬼鬼祟祟，肯定不是来通商的吧？”
　　凌安之眼波流转微微一笑：“明天其他商队，全从黄门关其他三个城门过去，那哈达的商队从乾元门进入，我悄悄看看是不是这个猢狲。”
　　这个那哈达，去年当了出头鸟，好战斗恨，是个挑起战事的祸根，留他作甚？
　　他像是研究给安西军晚上加一道什么菜似的，声音说不出的随意轻漫：“如果是他的话，到时候看我眼色，往这个商队的货物里添加点刀枪棍棒，就说这个商队要入关抢劫，直接全杀了就算了，回纥可没说王子在商队里，被杀了回纥也有苦说不出。”
　　宇文庭低头想了想，他家世代其实主要还是做生意的，想问题的方式和凌安之略有不同：“…少帅，如果这么做的话，外界一旦知道我们借通商的手段杀了那哈达，会认为我们安西军不讲信用，以后就不好办了。”
　　凌安之整个人沉静了下来，浑身似乎都冒着寒气，冷酷的吓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仁义就是个名声，这种人军事上是一个好手，当时差一日就攻下了黄门关。养虎日后必当为患，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让他们从安西彻底消失，手脚利索点。如果那哈达跑了，我唯你是问。”
　　宇文庭垂手直立：“得令，少帅。”
　　凌安之嘴角微微一翘，眸中射出毒蛇蛇信一样的光芒来：“那哈达，欢迎再次来到黄门关。”
　　次日一看，果然是那哈达混在商队里，鬼鬼祟祟，安西军一查货物，发现火器黑硫药无数，那哈达商队百口莫辩，安西军早有准备，已经悄悄关了黄门关的乾元门，骑兵营直接将商队斩为肉泥，商队里连个囫囵尸首的都没有。
　　******
　　凌安之继续在卧室里装病，喝着茶听宇文庭等人说了最近的军报，听到一切如常，他一边研究行军地图，一边心下思索着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正在此时，雁南飞一身寒气的从门外敲敲门进来了，笑着一抱拳，说道：“少帅，梅姑娘来了。”
　　凌安之稍稍一愣，自从京城别后，他和梅绛雪已经多日未联系，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梅绛雪一身藕荷色衣裙，步履有点急促的进了房间，梅姐姐已经多日没有理他，这一次能主动来看他也算是喜出望外。
　　他向前一步拱手弯腰给梅绛雪施礼道：“梅姐姐，这么冷的天，你这是从哪来的？”
　　梅绛雪抬头看了看凌安之，担忧的问道：“我在关内，刚准备出关，就听往来的商队说你被沃尔克诈降炸成了重伤，你怎么还起来了，快躺下！”
　　凌安之拉着梅绛雪的衣袖让她坐在椅子上，有心从实招来，又感觉这属于军事机密，不太好直接说。只能含糊其辞道：“梅姐姐，哪那么容易受伤，反正我好着呢。”
　　梅绛雪摇摇头，有点心疼加无奈的说道：“你就能逞强，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把手拿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凌安之面上带着谄笑往桌子上一趴，一伸长臂就递给了梅绛雪，“喏。”
　　梅绛雪搭了半晌脉，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凌安之脉象确实平稳有力，哪像一个受伤有病的。


第54章 点谁谁炸
　　梅绛雪搭了半晌脉, 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凌安之脉象确实平稳有力，哪像一个受伤有病的。
　　凌安之给梅绛雪倒茶，顺手把暖炉贴近了梅绛雪：“梅姐姐, 两军阵前演戏的，不能对外边说。”
　　“你…”梅绛雪听说凌安之重伤的消息也顾不上上次两个人的不愉快, 担心黄门关医药俱不及时再拖延伤情, 没想到实际情况却是这样，她坐直了身子，不再看他，咬了咬嘴唇道：“早知道我就不…”
　　凌安之好不容易抓到了和梅绛雪重归旧好的机会, 这么多年姐弟感情还是不能放的, 嬉皮笑脸地拉着梅绛雪的衣袖晃荡着说道：“梅姐姐，边关这么苦, 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熟人, 你经常出入，还不来看我, 忍心看我在这里孤单死啊？”
　　“再说弟弟我一个阵前的将军，哪天万一马革裹尸了，你看一眼说不上少一眼呢，你当姐姐的怎么忍心说不来了的话呢。”
　　梅绛雪刚开始听他说的可怜巴巴, 强撑着的心就已经软了，不过听他越说越不是正经话，心里又有点生气, 想打断他看他还说个没完，一伸手就捂住了凌安之的嘴，气急道：“见面没几句话就死啊活啊的，年纪轻轻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丧气话，以后不许妄谈生死，听到没？”
　　凌安之看梅绛雪这样，就知道消气了，心道要是不说几句可怜的，梅姐姐心里不自在，估计一会又要走，那就更没机会把话说开了，他冲梅绛雪调皮地眨着眼睛点头，表示知道了，示意梅绛雪把手拿开。
　　梅绛雪看他活蹦乱跳，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道：“你没事最好，不过为了杀俘装病，身上杀孽确实重了些。”
　　在梅绛雪眼中，凌安之可能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似的体贴温存的弟弟，她没有亲眼所见，不能想象凌安之满手鲜血杀人如麻是什么样的。
　　凌安之用手抓了抓头发，心道杀孽重些也没办法，他也不信神佛，两军阵前难道还能以德服人不成？该杀的时候不杀，风水轮转快的很，敌人也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不过这些就不用和梅绛雪说了，他玩心又起来了，指了指棋盘道：“姐姐，你陪我下几盘棋，在屋里装病了几天，要憋死我了，晚上趁着黑天，我带你出关外转转，大雪过后，景色美着呢。”
　　******
　　西域的雪景夜色确实瑰丽壮观，银色的地毯覆盖大地，昆仑山和玉女峰雪峰相连，江山如画，玉女峰平台上梅花比去年开的更胜，月光瀑布一样撒下来，没有一丝风，凌安之在黄门关的景色最喜欢这里，能够登高望远。
　　他站在平台上背着手看远山，梅绛雪站在梅花树下，手扶着花枝目光水盈盈的看他。
　　他眼角余光扫到梅姐姐看他不知不觉流露温情脉脉的眼神，思索了半天，感觉总是这样不是办法，有的话可能不说不行了。
　　梅绛雪突然想到今天一直没有见到凌霄，就算是巡营入夜也应该回来了，问道：“凌霄呢？”
　　他把披风往梅花树下一铺，大喇喇地坐在了梅绛雪的身边：“他回文都城家里去了，处理一点事，梅姐姐，你也坐在这嘛。”
　　一听到凌安之的那个家，梅绛雪忍不住便笑了：“你呀，常年飘在外边也不怎么回去，小时候太淘气，老王爷和大夫人是见你就打，都打出仇来了。”
　　凌安之心念一动，前一阵子二哥凌云出事后他还挨了老王爷一顿打，不过这次挨打太丢人了，还是找个更早的事说一说：“快别提了，我今年春天回家，都这么大人了，我爹见了面还要打我。”
　　“哦？”梅绛雪坐在凌安之身边披风上，用手向后支着地道：“你好几年没回去了，为什么见面就要打？”
　　凌安之喉结动了一下，眼珠在薄薄的眼帘里左左右右地转了转：“还不是因为我在甘州招惹了一个姑娘，被人家给送回家里做妾来了，我爹被我无妻纳妾气得半死，说我太不正经，一顿饭还没吃完就连打带骂。”
　　梅绛雪早就听说了这个事，纵使素来知道凌安之有些荒唐，一时听到他身边至少有名分的女子出现了，她当时听了心中酸楚，不过这么久已经释然了，面色嗔怪地教训他：“你老大不小了，还是正经些吧，净四处闹笑话。”
　　凌安之笑嘻嘻的道：“梅姐姐，你之前看到这夏天花瓣上的露水了没有？我有时候盯着看了一会，真真的明白了什么叫做露水姻缘，一朝一夕，全不长久，我感觉这世间男女之事就是如此。”
　　梅绛雪隐约感觉到他话里有话，看着他问道：“哦？讲讲你说什么是露水姻缘？”
　　凌安之舔了舔嘴唇，一双碧眼注视着梅绛雪，眼睛里似有深意，狠狠心貌似随意地说：“梅姐姐，露水姻缘就是朝不保夕，可是你看手足情深就大不一样，露水今天聚起明日可能就散了，还不一定能好聚好散的，可是如果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打断骨头还有筋呢，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梅绛雪心里一沉，知道他在说什么，感觉冬天的凉意入骨了几分，凌安之以为她是江湖儿女，听到了这些，心里明白一笑也就过去了。
　　却没想到梅绛雪面无表情的平静注视了他好一会，看得他有一些演不下去了，才声音冷冷的缓缓说道：“我怎么想是我的事，和你无关，你适可而止，此事不要再提。”
　　凌安之想扯出一个笑容，可是努力了半天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放弃了，他面对着梅绛雪，眼神微微一黯，被梅绛雪几句话说的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弄巧成拙了，难道就放任姐姐一个人单下去？
　　凌安之这些年来只要一想服软，就是点谁谁炸，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可是话已至此，再不说可能真没合适的机会说了，想到这，凌安之叹了口气，双手握住梅绛雪故作镇定的肩膀，用低低的声音问道：“梅姐姐，我能最后说一句话吗？”
　　见梅绛雪不说话，凌安之轻舒长爪拍了拍梅绛雪肩头上，感受到她瘦削的肩膀轻微的颤抖，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的和静水一样：“梅姐姐，我就是希望你好好的。”
　　******
　　景阳皇帝活下来的一共三子一女，除了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年方十岁，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年：
　　大儿子泽亲王许康瀚在北疆都护府餐风卧雪，小儿子翼王许康轶在安西吃沙子；只有红的发紫的二儿子毓王许康乾在朝中相伴左右，参与朝政有时监国。
　　景阳帝年轻的时候也是励精图治，后宫嫔妃不多，专宠皇后和虞贵妃多年：许康瀚和许康轶是一母所出，虞贵妃所生，毓王和长公主同为李皇后所出。
　　毓王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得了景阳帝八九分真传，自幼嘴甜会哄，深得皇帝偏爱；李皇后本身又是宰相李时之女，门生故旧姻亲遍布朝野，毓王在京城可谓是一呼百应。
　　所以，虽然景阳帝多年来未立太子，不过此事毫无争议，毓王颇有城府，手段狠辣，爪牙遍布朝廷，多年来风头无两。
　　此人年轻力壮，平时偶尔也来一些风花雪月，但是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身体力行着“生命在于运动，工作就是休息”的人生准则，趁着景阳皇帝炼丹寻求升仙的机会，已经监国多年，利用各种机会满朝上下的折腾。
　　最近毓王显得有些没正事了，少有的突然放松了些，每天黄昏有了时间就往摘星楼跑——摘星楼天仙下凡的优伶，花折最近回京了。
　　毓王对花折每三天才出来弹琴一次简直是无法接受，每天里名帖不停的拜见。
　　在他眼中，花折性情虚怀若谷，和所有人谈起话来，说的均是琴棋书画、歌舞升平这些事，称他眼中皇亲国戚、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众生平等，无非是阳春白雪或者是下里巴人的区别。又清高又雅到极致，经常让他这个尊贵的皇子都感觉自己活得糙皮臭肉。
　　今日虽然才是立冬，不过今年冷的早，京郊的宴湖早已经冻成了铁板一块，摘星楼在宴湖上直接搭了一个场子，伴着古筝、笛声、萧声，花折直接在冰上带着伴舞跳了半个时辰的自编的《冰河起舞》，高潮时借助着冰势在空中飞身连续旋转十二圈。
　　直看得和毓王同行的御林军首领都自愧不如，称花折在舞蹈上的造诣绝对已经登峰造极，还没有找到第二个能望其项背者。
　　毓王心痒难耐，他从京郊回来就直接拜了帖子，花折一向对他都是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毓王流水似的礼品送进去，又流水似的退回来。
　　前些日子毓王忍不住抖了一次亲王的威风，一般人早就吓得伏地求饶，花折任侍卫刀架在脖子上，稳如泰山一般，声色如常，只说了一句：“还以为毓王是来交友的，没想到是来杀人的，天潢贵胄和庶民只有拿起屠刀的时候贫贱不同，要杀要剐随意。”
　　弄得毓王当场就没了脾气，自己都没搞清楚为什么自己到了花折面前就这么贱。
　　正坐在楼下等待的时间里胡思乱想，花折的贴身小童来了，道：“王爷，花公子有请。”
　　花折可能是累了，他白天折腾药材生意，晚上个人爱好的来摘星楼弹几曲，今日在宴湖上舞了半个时辰，到了此时才算是和毓王一起喝口茶水润了润喉，整个人一身靛蓝的衣服，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显得无比的慵懒。
　　毓王对花折没有一点抵抗力，经常望而失神，之后神游太虚的胡思乱想——这种男人是怎么在阳刚和精致之间做到了极致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谢谢追文和评论的小伙伴们，鞠躬~~~~正在自我安慰中，我写的还行，有人在看，我写的还行，有人在看。


第55章 无妄之灾
　　毓王对花折没有一点抵抗力, 这种男人是怎么在阳刚和精致之间平衡了做到极致的？
　　如果花折能入王府，摆着是赏心悦目的盛宴，弹唱起来更是让他心潮跌宕，可惜, 说了几次，次次均吃了闭门羹。
　　毓王蹭到花折的椅子前, 趁着给花折倒茶的机会抓住了花折一只手, 将衣袖撸到肘部反复摩挲，稍微弯着腰讨好的问道：
　　“花公子，日前的银两古董，你全都退了出来, 想帮帮你的药材生意, 你也不要，你看本王有能为你做点什么的吗？本王孺慕之思已久, 诚心相交, 希望公子可怜可怜我。”
　　花折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撤回来，平心静气道：
　　“毓王殿下是金枝玉叶, 再说需要我这个江湖散人可怜就折煞死我了，我闲散惯了，也不想接受别人的馈赠和恩惠，希望王爷明白我的苦衷, 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
　　毓王已经来过几次，知道花折是个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趁着倒茶又颠三倒四的说道：“过几日就要入冬, 王府有各种宴请，公子去弹奏助兴几曲可好，本王绝不为难你？”
　　花折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和戒备，淡淡的说道：“还是不要了，我是江湖人，王爷府上高朋满座，恐怕扰了各位的雅致。”
　　毓王心道，扰个屁，基本上全已经慕名来过摘星楼了，他当即满面堆笑：“这是哪里话，公子是当今难找到的妙人，岂是那些俗人可以睥睨的？如果你多心，可以垂帘弹奏。”
　　花折貌似无心的一扶毓王的衣袖，用两个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道：“不过王爷，我闲云野鹤惯了，最受不得拘束，去王府也不过是助助兴，结交一些朋友玩乐一下，要去留随意，我才敢进王府的大门。”
　　花折在京城长袖善舞，没多久毓王府就成了第二个摘星楼，确实是去留随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时光如流水，入了冬的四九城银装素裹，寒风凛冽，紫禁城、潭拓寺、什刹海笼罩在茫茫白雪中，更显庄严肃穆。
　　各地需要入京述职的官员往来不绝，在毓王府上每隔几天就有不少全新的面孔来拜访，送礼的、表忠心的、汇报事务的不一而足。
　　花折应邀有时间就去弹奏几曲，偶尔毓王求得紧了，还带着毓王府上的舞女们轻歌曼舞几曲。
　　花折平时为人沉稳有度、气质雍容，玩起歌舞来却又技惊四座，极能烘托气氛。
　　再加上他出手阔绰，不仅和不少诚心结交的达官显贵交情日厚，一时和府里的管家歌女们也混的不错。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的功夫就过了正月，进了景阳二十二年的农历二月。
　　这一日，花折快过了二更天才出了毓王府，喝了不少酒，在府里呆了一天，确实也乏了，坐在车里打算回新置办的宅院。
　　他闭着眼用手支着额头，先是想着许康轶年前传信说已经出了青海，这阵子应该快到河南了，后又昏昏沉沉的回想着白天看到的人和事，却也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刚拐进了宅院的路口一掀车帘，就看到门口一个浑身披雪，胡茬上都结了冰霜的疲惫不堪男人冲了上来，身后一匹马也是憔悴支离，正是许康轶身边的相昀——
　　花折当下吃惊，难道翼王出事了？相昀是贴身侍卫，一般情况下不和翼王分开。
　　相昀几大步就蹬蹬蹬的冲了上来，满面都是急切忧虑之色，扯着花折的衣袖急匆匆的说道：“花大夫，我可等到你了，快跟我走！”
　　“翼王殿下三日前在洛阳突发重症，身上伤口全都开始破溃出血，高烧不止，人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所有人束手无策，已经三日药石水米全都不能进，洛阳当地的所有大夫说是凶多吉少！”
　　花折以为许康轶顶多是眼睛更坏了或者头痛，没想到听完了之后竟然是性命之虞，随便一个症状就够送他上西天了。
　　他抽了一口冷气，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眼前发黑，急速的消化了这个消息，极罕见的大喝一声：
　　“雪渊，多备几匹马，我和相昀马上出发，你把京城这些天我告诉给你的药材笼络一下，随即和覃信琼赶往洛阳。”
　　******
　　洛阳翼王许康轶临时住着的别院里此时一派严肃，下人们走路都弯着腰沿着院墙走小碎步，俱哭丧着脸不敢大声说话。
　　洛阳本地的大夫对此症状闻所未闻，关键是牙关紧咬，一滴药也下不去，几天下来就快耗尽了心血，油尽灯枯，堪堪待死。
　　花折骑着马直接冲到了内院，在马嘶中翻身下马，一瞬不敢耽搁的更衣净手，拾掇了一下就掀起帘子几大步来到病榻前。
　　纵使路上听了相昀的描述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了许康轶还是心下一惊——
　　许康轶发病不过四五日，整个人已经消减了一大圈，此刻正昏迷在雪白的被褥中，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呼吸异常急促，怕自己咬断了舌头，口里被塞着一条丝绢，俨然一副一刻不如一刻的病危相。
　　小黄鱼儿没有兄弟姐妹，自幼和表哥许康轶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此时眼泪汪汪的守在病床前，看到了花折，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一边用袖子摸着眼泪，一边把许康轶的右手拉给花折看：
　　“花少爷，从安西军和青海回来的时候人就是容易乏累些，也一直好好的，五日前刚到洛阳别院的时候，突然有点低烧，发现手心这颗痣破溃流血了，当时还以为是路上骑马的时候马缰绳剐蹭到的，想着擦了药歇歇就好了。”
　　“谁知道第二天早晨高烧不醒，大夫仔细检查，发现身上只要曾经受过伤有疤痕的地方全都皮肤溃烂开始流血流脓，血都是黑色的，现在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花折也没听过有这种病症，他掀起盖着的薄被检查了一下病灶，看到前胸后背接近一半地方烂的像被活扒了皮的许康轶，鼻子也跟着一酸。
　　许康轶是个九九八十一难的皇子，他当贴身大夫知道许康轶身上每一处伤的来处。
　　几年前运送黑硫药时的炸伤，前年在京城挨的廷仗也有留疤的，尤其去年春季被突厥下重手的捅伤，现在这些成群结队的伤疤一起发难，顺着皮肤往肉下腐烂，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皮肤肌肉全都烂透了，人也就油尽灯枯的身亡了。
　　花折咬了咬牙，定住心神，旁人看到尚且如此揪心痛苦，何况是突然发病的许康轶？
　　醒过来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据说咬着牙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一直打着哆嗦断断续续的用手指写字向余情和元捷等心腹交代后事，左右无不落泪。
　　他真想握住许康轶的手，伏在他耳边说一声别怕，有我呢。
　　不过小黄鱼儿和相昀等几个人在场，他百般想法都要藏在心窝，只能面上胸有成竹笃定的对大家说道：
　　“大家先不要悲伤，殿下应该是中毒了，此次毒发虽然来的凶险，不过殿下年轻，多年习武的根基还在，只要熬过这几天，也就是个把月的，等到了春天，人就一点点好起来了。”
　　“再细细查找中毒的原因，趁着夏天好好调理一番，秋天到了就好人一个。”
　　大家一听还有救，止住了悲声，小黄鱼儿擦了擦眼泪问道：“可是花少爷，洛阳和陕西所有的大夫全说恶化的太快无药可医，就这几天了，怎么才能熬过这几天呢？”
　　病情紧急，花折手下一瞬都不敢耽搁，不再说太多，招呼侍奉的药童道：“我有办法，速速将内室再用药水消毒，拿取血输血的药袋药管来，拿纸笔来，手脚利落点！”
　　花折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药童和赖着不走的小黄鱼儿，趁着内室药水消毒的空档，他已经用酒清洗了手和胳膊，甩掉了外衣撸起底衣袖子，开始顺着血管用药管抽血。
　　小黄鱼儿没受过伤，看了半天，才猜出花折是要给许康轶奉血，吓得皱着眼眉连连摆手：“花折，你有所不知，我小哥哥的血样极为特殊，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人和他一样，你贸然奉血他死的更快。”
　　花折紧盯着许康轶凹下去的脸颊，脑海中反应出的是苟延残喘、半截入土那些词，好像多年来梦境中那个目若点漆、身上多少挂了点肉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他心疼的气血翻腾，胸口发麻，许康轶何等高贵持重，可却生了这么一个皮腐肉烂的怪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怎么可能受得了？
　　花折的目光一直盯在许康轶的脸上，一寸也舍不得移开，镇静的解释道：“我就是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先补点血给他，否则不用两日殿下熬尽了心血人就完了，药童，拿纸笔来，我写一个方子。”
　　小黄鱼儿两个眼睛瞪的圆圆的，一只手指着花折，一副大梦方苏的样子：“一个是刘心隐，那你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年年来京城用血的富家少爷？！”
　　花折不再隐瞒，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对，我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吸血鬼。”
　　他节约时间，拿起笔刷刷点点开始开方子，字虽然依旧难看，不过小黄鱼儿也无暇笑话他了。
　　花折让药童去喊元捷在门口等候，隔着门帘吩咐道：“元捷将军按照此药方速亲自去取药，之后马上亲自监督熬药，一次熬四副药送进来，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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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雪中送炭
　　小黄鱼儿把药方递给了元捷, 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花折到底是怎么把身份弄这么复杂的。
　　此次花折在京城出入毓王府的消息翼王和她已经知道，还打算好好的询问一下此事，奈何被翼王的急病打断了, 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小黄鱼儿看元捷拿着药方飞身去了，转身回到病榻前忧心忡忡的问道：“花折, 熬药也喝不下去啊, 他的牙关谁都撬不开，你有办法撬开他的牙关吗？”
　　“我也撬不开，这种情况撬开了也不会吞咽。”
　　花折神色淡然，已经起身用纱布利索的缠住了胳膊压住了出血点, 镇静的仿佛接下来的话内容和他无关：“不过我可以先把药喝下去, 一个时辰之后药性自然进了血液，到时候再给他奉血就行了。”
　　小黄鱼儿大惊失色, 声音都高了一度, 道：“你刚才那些药全是虎狼的药，毒性大的很, 你一次熬了四副？喝下去会出人命的。”
　　内室清洁完毕，此刻空气中满是药液的味道，花折弯腰拉起许康轶的左右胳膊比对了一下，选择了右边还能将将看到血管的, 用药针刺破再用纱布固定，看着带着温度的血液顺着药管滴了进去眉头略微放松了一些。
　　忙活折腾了一番，花折抱着药袋站在床边, 方便血液的灌入，才有时间回答余情的问题：“不喝多一些血液中药力不够，放心，我常年摆弄药材，毒不死我，到时候多喝点水排排就行了。”
　　小黄鱼儿还是不放心：“就算是毒不死你，可是用不了一个时辰药就熬好了，你全都喝下去难道一会就又开始奉血？”
　　“只能这样了，”花折看着血滴入的还算顺利，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殿下心血耗的太厉害，能早一刻钟纾解一点都是好的。”
　　小黄鱼儿歪着脑袋继续追问：“短时间内两次奉血，还要喝四倍药量的虎狼之药，你自己受得了吗？看皇兄这个样子，几天之内可能都撬不开牙关，你打算一直这么喂药？”
　　花折不再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没事”，看昏迷中的许康轶紧拧着眼眉，还调整了一下许康轶弯折的不舒服的颈部。
　　小黄鱼儿沉默了，半晌不再说话，像是若有所思，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血都滴入的差不多了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你不能这么做，我家也有药材生意，知道你那个方子里几味药的毒性，完全的以毒攻毒，几乎是一命换一命。虽然许康轶是我小哥哥，不过，我…我和梅绛雪也答应过你姐姐，要保你余生安稳的。”
　　听到小黄鱼儿提到他姐姐，花折终于转过了头来，小黄鱼儿今晚可能是眼泪有些决堤，现在眼睛里还泫然欲泣。
　　花折轻轻的揽了揽她单薄的肩膀，安慰她说道：“我是大夫，知道轻重，也不是服毒自杀，不过是短时间内消耗些，相信我，缓得过来的，翼王至关重要，他要是这么没了，泽亲王和你家全怎么办？”
　　小黄鱼儿当然知道，许康轶自小四周虎狼林立，早岁已知世事艰，朝中上下，军备物资，甚至和父皇的关系，均是许康轶在打点，没有他泽亲王的北疆军队两个月都撑不下去。
　　她们余家和这对兄弟早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黄鱼儿的声音很缥缈，好像烟被吹了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花折回答的言简意赅：“报恩。”
　　小黄鱼儿完全不相信的笑了：“我和梅绛雪认识你多年，以你的身份，根本不需要报恩；以你的性格，也根本不会只因为翼王为你奉血就报恩，你为什么这么做？”
　　花折头也不抬，像是完全听不懂小黄鱼儿在说什么：“报恩，别逼着我说假话。”
　　小黄鱼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她和花折认识多年，此人自小城府极深，除了对亲姐和亲妹，对其他人均是刻薄寡恩，梅绛雪过年多年连奉血的人是谁都没有敢告诉过花折，原因就是怕花折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此前多年来，花折活着的目标可能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去年姐姐也香消玉殒，花折悲痛欲绝之后更是游戏人间，看天下所有人的眼光都像是在看争食夺利的野兽，不可能突然转了性，为了某个“野兽”而伤及己身，他现在突然这么做了，为什么？
　　花折一看小黄鱼儿的目光，猜到小黄鱼儿可能琢磨他，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放心吧，我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还有，奉血可以告诉殿下，不过这送药的方式，不要和殿下说起，如何？”
　　小黄鱼儿刚要说话，就听到两声敲门声，元捷和两个药童端着药进来了，轻声禀告道：“药来了。”
　　花折又是喝药又是等着药劲上来，之后再奉血输血，纵使手脚再麻利，也折腾了三个时辰，转眼就过了四更天。
　　小黄鱼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的直盯着花折猛瞧，深怕花折来一个七窍流血被毒死在当场。
　　不过还好，花折虽然冷汗直流，唇面上血色尽失，但还是行动如常，在仔细的盯着许康轶，年轻人生死关头，最耗心血，这股子血顶了上去，再加上第二次奉血时血里带着的药力，整个人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呼吸清浅，呼吸声却规律了好多，看来是暂时稳定住了。
　　花折坐在病榻前，一只手一直按着许康轶的脉搏，面上表情终于舒展开来，一手掐着茶壶，一壶一壶的对着壶嘴喝水。
　　小黄鱼儿看着花折铁青的脸色，按着花折的肩膀道：“我让药童给你熬点解毒的药吧？”
　　花折笑了笑，反过一只手握了握小黄鱼儿纤细的小爪子，他姐姐和小黄鱼儿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当年姐姐在世时就和太原余家往来甚密。
　　姐姐意识到危险临近，知道花折不能自保，冒死求得余情保花折余生安稳，临终反复叮嘱花折余生都在余情羽翼之下。
　　虽然花折比余情大好几岁，却逼着花折叫了余情一声姐姐，如果说许康轶是花折为数不多的美梦，那姐姐辞世的场景则变成了花折一辈子的噩梦。
　　“你弟弟我有分寸着呢，喝了解毒的药明天还怎么奉药？总要等他醒过来才好，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
　　“殿下现在太虚弱，我想了想，还是需稍微缓一缓再给他清创口，今天只先给他上点药，夜深了，你快去外间小卧室睡两个时辰吧，这里我盯着。”
　　看着余情出了门，花折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的环着许康轶的肩膀把他搂在了怀里，用身体给了他一些支撑，那么多伤口都在破溃出血，躺着怎么可能舒服呢？
　　平时看不到许康轶的时候还好，这一看到了他又体会到那种剜心的感觉，按说疼痛他更有经验些，每年都发作的热毒纵使有血液可缓解还是每次都要他半条命，要是能替他受就好了。
　　可能每年发作的病有多痛，对这个人的怜惜就随着血液流进骨子里日积月累的有多深。
　　花折忍不住埋怨他，许康轶这个傻子，心里怎么就只有别人，从来没有他自己呢？
　　花折低着头仔细端详他，平日里许康轶端正严肃，他没什么机会直视端详他，此时看这张因病憔悴的脸，微微上挑的眼角，苍白的唇珠，高挺的鼻梁，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美，说不出的诱人。
　　他心道反正被占了便宜这个病号也不知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做贼似的四周看了看就低头偷偷的吻了下去，从紧锁的眉心，鼻梁，到干裂的唇珠上，舔开唇缝，反复琢磨品尝，和梦里的滋味竟然是一样的。
　　许康轶全身均在破溃渗血，虽然还是疼痛难忍，不过五脏六腑那种刀搅似的感觉好像舒缓了些，他迷迷糊糊的被疼醒了，感觉自己被人搂在怀里，屋里几层烛台晃得他这个半瞎都受不了。
　　见他睁眼，搂着他那个一手掐着他的脉搏，一边伏在他的肩窝里如释重负的喃喃自语道：“再有这么一回，你就吓死我了，康轶，你是要我的命吗？”
　　谁和他这么不见外，还敢搂着他说话？许康轶药劲刚上来，只清醒了一瞬间，又昏睡着了。
　　******
　　两天后，终于在花折被抽成血管空空之前，许康轶这个病秧子醒了过来，整个人虽然虚弱，不过好歹看到了几丝活气，整个别院内全松了一口气。
　　以前陈恒月、相昀等人其实对花折的医术多多少少有些怀疑——
　　毕竟这个花大夫风花雪月，开销极大，有了时间还出去浪荡，不光研究药材，还天天研究做生意，像是随时准备改行似的，怎么看都像一个花瓶摆设。而经此一役，满府上下无不佩服，均言听计从。
　　只有小黄鱼儿非常想问问花折为什么进出毓王府，不过花折整日衣不解带的忙里忙外，根本也没有机会好好的聊一聊。
　　花折看人醒了，心里石头终于放下了，整个人从病榻边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晃了几晃，三日连奉血带喝药，就吃了几口清粥吊命，没怎么阖过的眼下一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端过一碗清水，搂着许康轶嶙峋的肩膀慢慢往下喂，那温柔的眼神轻柔的动作直看得屋里的元捷目瞪口呆，心想这摘星楼的头号优伶果然是与他们这些□□凡胎不同。
　　许康轶虚的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再加上嗓子里全是破溃了的血泡，火烧似的疼，一碗水直喝了小半个时辰，眼睛里才终于有了点神采。
　　花折放下了碗，眼神温柔的仿佛滴得出水来，轻声细语的问他：“醒了？还喝水吗？都哪里疼？”
　　半瞎用半瞎眼眯着盯着他看了两眼，终于认出了他是谁，好像憋着一股子气似的，孱弱的声音一字一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个蒙古大夫还知道回来？！”
　　“…”看来没病糊涂。
　　看许康轶有了力气骂人，花折笑的比彩虹还灿烂：“我又没死在外边，怎么会不回来？”
　　可惜他笑容幅度太大，把干裂的嘴唇撕出两个血口子：“我先去睡两个时辰，回来给你清理创口，一会你忍着点，元捷，按照我刚才的手法，伺候殿下把药喝了，别喂多了，一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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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信任危机
　　花折身体素质果真不同凡响, 两个时辰过后，换了一身素色衣服，再进内室除了唇色苍白之外，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又恢复了天人风采。
　　他此刻已经净手完毕，从开水里捞出了煮过的十八般小剪子、小镊子、小刀子等武器, 对在病床上还不知道大难又至的许康轶说道：
　　“殿下, 我给你清理一下身上这些伤，会给你外用些麻药，不过药理有相冲的地方不会太多，可能还是有点疼, 你忍着点。”
　　先从右手掌心上的红痣开始, 皮肤溃烂，血肉模糊, 像是被生生扒了皮露出了红黄的烂肉。
　　花折一阵斧钺刀叉, 十指翻飞连剪带割的弄下来一堆烂肉，又用一小块浸了药纱布把伤口盖上, 才算是处理完了一处。
　　这回许康轶手心的红痣没了。
　　本来花折以为许康轶会疼的难耐，不过也就是他小刀子割肉的时候闷哼了几声，也是一个能忍的。
　　他开始换了一堆家伙事儿，准备对去年春季突厥给留下的破溃伤口履行同等程序——
　　病号终于对花大夫说了第二句话：“你为什么不趁着昏迷的时候给我处理？故意要疼死我吗？”
　　“…”你昏迷的时候狗命用一根蜘蛛丝吊着, 万一碰断了你就完了。
　　******
　　一晃过了七天，又奉了一回血，许康轶虽然还是全身被纱布蒙着, 平时只能穿宽松的外衣，不过全身皮开肉绽的地方全都长出了新肉，皮肤也是渐渐长和的态势，别人扶着可以下地略坐一会，总算是挣出了一条命。
　　花折今天上午给换了药，想把许康轶扶着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就退到外间休息看书。许康轶却一只胳膊支着床头，示意花折给他垫个枕头。
　　——该来的还是要来。
　　许康轶靠在床头，轻轻的拂开了花折要搀扶他的手，淡淡的说道：“把我的水晶镜拿来。”
　　花折依言拿过水晶镜，细细的擦拭干净，给他系在了眼睛上。
　　依旧是翼王殿下波澜不兴，没有重音的声音：“花折，你早就认识我？”
　　花折每到这时候就分外老实，因为许康轶确实不是一个性格好的：“几年前在京城输过血之后，偷偷在朝天馆门口跟踪过你，不过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直到去年在天山谷口，看到你的衣服玉佩，猜到你是翼王殿下。”
　　许康轶：“为什么一直不说？”
　　“…担心你把我当成备用血库。”
　　许康轶心中冷笑，这家伙倒是有心眼，这些年把他当成一个备用血库用起来得心应手，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个二傻子：“这回为什么自己又漏了？”
　　“额…不救你有性命之忧。”因为心疼你呗，傻瓜。
　　“花折，你到底是谁？哪里人士？”
　　“我已经从家里逃了出来，那个家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久在江湖行走，近年从未听说有姓花的大户人家逃出去的子弟？”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的找我。”
　　“在京城都去了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许康轶步入了正题。
　　“摘星楼，别院，药店，还有…”花折下意识的用手指蹭了蹭眼眉，不知道毓王府的事该不该说。
　　“和门可罗雀的翼王这里比起来，毓王府确实是个高枝，怎么，后悔明珠暗投了？”要不是有人在毓王府千真万确的看到了花折，他还真不知道花折有这么多门路。
　　“我有苦衷。”花折有些心虚，开始避重就轻。
　　“年前的毓王府，热闹异常吧？说说都见到了哪些人？毓王都在忙什么事？”许康轶问的像个直挺挺的棒槌，一针见血，但有效。
　　“…”花折垂目，闭口不言。
　　“怎么？保守秘密了？”许康轶声音里有金石之声，他外号就是“阎罗王”，声音一沉显得阴森可怖。
　　“…”花折冷汗开始往下流，他看到过许康轶审贪官，一般这个问题问完后，不是要打就是要杀。
　　“你抬头看着我说话，毓王能给你什么？我也能给你。”许康轶水晶镜后的目光一闪，凤眼里风雷滚动。
　　“我无所求。”花折依言抬眼看着他。
　　“你可知道，你就算是救了我的命，不过久在我身边，当时没用上五天就拔了潜伏多年的刘心隐和佘子墨，有如此城府，以后我和泽亲王什么事情，都可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不会害你。”花折知道，这是许康轶对他最大的忧虑。
　　许康轶可以多年来不认真去拔佘子墨和刘心隐，处理身边的人糊涂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那两个人能量有限，根本就猜不到翼王和泽亲王的心思和行动，存在也无妨大局，可是花折就不一样了，无论什么事情，花折一眼就透。
　　“你可知道，你看到和猜到的这些，不只能扳倒我和泽亲王，还能扳倒太原的余家，也能把安西军的凌安之和凌霄送到监牢大狱去。”
　　“花折知道…”花折无法解释，和凌安之、凌霄相处多日，尤其是初次见面的地点是天山谷口，出了谷口就是安西军的地界，之后到了京城凌安之一直暗中保护着翼王的安全，凌安之不会无缘无故的给翼王卖命。
　　种种迹象表明，许康轶是本朝最大的军火走私贩子，纵然千般掩饰，凌安之一夜暴富的军火哪里来的依旧不言自明。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毓王府？”许康轶步步紧逼，引狼入室的事情，可以做第一次，但是不能做第二次。
　　“殿下，请您相信我，我有苦衷，现在不能说。”花折听出了杀机，心下凉了一片。
　　确实，纵使他现在救了许康轶一次，但是他的危险性实在太大了，他随时可以当墙头草，之后把和翼王有关联的人全都送上断头台，许康轶不允许自己把身边这么多人全放置在危险中。
　　花折冷汗流的更多，再不求情可能下一分钟就人头落地了，他缓缓的跪在了床榻边道：
　　“殿下，如果您察觉我有二心，随时可以杀我，再者说，您不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余情和凌安之吗？余情叫我久在你身边侍奉；凌安之如果想要杀我，无论我在何处都如探囊取物一般，他那种人如果想动手现在还焉有我的命在？”
　　许康轶也不知道花折是怎么获得余情的信任，和让凌安之那尊杀神都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的。
　　花折这些天奉血侍药，尽心竭力不是装的，虽然别人均未提及药是怎么喂下去的，但他久病之人，一看到一向唇若涂朱的花折至今脸色唇色还是铁青一片，一副余毒未尽的症状，猜到可能是传闻中对牙关不开的人以血奉药。
　　想到这里，他打算再敲打几句就算了。
　　——其实许康轶还是不够了解凌安之，凌安之的世界里，对于利益休戚相关的人和事，就没有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这一说，他对花折属于两只眼睛都睁着，代雪渊和覃信琼就是例子。
　　再一个就算是花折无论身在何处，凌安之都有办法给花折来一个鬼剃头，随时能要他的脑袋，之所以至今完全没动静，仅是因为此事还完全在把握之中而已。
　　许康轶语气云淡风轻：“杀不杀你，选择权在你不在我。老二为人阴毒狠辣，今天能待你如珠如宝，明天就能点你的天灯，你在玩火吗？”
　　“我有分寸的。”花折跪的笔直，听出许康轶今天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混过去了。
　　“如果许康乾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你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你。”许康轶口气缓了下来。
　　“嗯，我知道。”
　　“你起来吧，别跪着了。”许康轶看花折的衣服均被冷汗湿透了，脸色比刚才更见青白，眼睛里还装着点委屈，摇了摇头，打算适可而止。
　　“花折谢殿下恩典。”花折从京城昼夜不停的赶路到洛阳，路上跑死了两匹马，回来之后这些天奉血侍药，几乎昼夜不离左右，也没睡几个时辰。
　　刚才这么一吓，身体虚加上心里又紧张又憋屈，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床头才站稳。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会吩咐下去，你在我这里的身份完全保密。”
　　“…”花折低着个头，耷拉着脑袋侧着脸用头发对着许康轶，不说话了，虽然在意料之中，不过许康轶刚才那一抹杀机，确实让他心口像压着块大石头。
　　许康轶看着有点在闹情绪的花折，想到他在身边的这些天，确实是事事为他着想，一碗水喂的都比最体贴的侍从和曾经的刘心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实在再硬不起来什么铁石心肠，破天荒的把花折拉到床边坐下，笨嘴拙舌的哄了他一句道：“只要你以后不到毓王府去，肯定不会再发作你。”
　　偏有那个不识相，就不想就坡下驴的：“我短时间内不会去，不过有了机会还是要出去转转走走。”
　　“…”
　　许康轶本来还想问一下花折自己这回突然生病是怎么回事，不过看花折心神动荡、心有戚戚焉的样子，觉得这不是谈论病情的好时机。
　　再加上他也累了，他试探着轻轻躺回床上，奈何身上伤口太多，不是碰到这处就是压到那处，一时间脖筋又疼的跳起老高。
　　花折在许康轶面前不想再装孝子贤孙，受了点气不想理他，不过看他摸索很久都没有调整好姿势，还是于心不忍，轻轻借力把他塞进了被里，看着他摘下水晶镜闭上眼睛，才转身抬腿要走。
　　躺着的许康轶又把他喊住了，说道：“那个，你喝下去的那些药都是有毒性的，自己配点药解解吧。”
　　——这听起来还像句人话。
　　作者有话要说：人和人之间，可能存在无来由的信任，和无来由的不信罢。信任有最高的价值，和最低的成本。
　　不过给许康轶带来困扰，是不是也说明花折聪明呐？


第58章 追本溯源
　　到了晚上, 好像上午的不愉快没发生过一样，花折如常地看着许康轶一碗药喝下去，接药碗和许康轶目光相交的空档左右看了看，许康轶心领神会, 向屋中其他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花折有话要说, 他细致地扶着许康轶坐在了内室的黄花梨椅子上, 给许康轶倒上一碗药茶，双眸看了看许康轶，沉吟片刻道：“殿下，您这一次病的蹊跷, 我这些天一边给您医治, 一边寻找病因。”
　　许康轶也觉得这场病来的莫名其妙，最近这半年来, 他饮食药物全是花折和元捷两个人把关, 入口的东西保证是安全的，他思索了一下,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到什么情绪：“我也想不到是为何突然生此怪病，你能分析到吗？”
　　花折肯定是有答案了，他也管不了许康轶心里能否接受, 将中毒的原因和盘托出：
　　“殿下，在甘州大黑山的时候，您被奸细刘心隐引诱落水, 我当时就想，既然刘心隐和佘子墨想要害您，只下水着凉一次有什么意义呢？”
　　花折按着额头，有些悔不当初：“说来怪我，您当时就发烧呕吐，不过我只是灌了几副解毒的汤药，后来找不到中毒的迹象后，就没有再仔细探究。”
　　“最近听小黄鱼儿说，您在天南和青海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容易疲累，想必是毒物在体内酝酿的过程。直到这次骤然重病，而且症状非常罕见，好像是曾经受过伤的地方，新长出的皮肉突然发生变化了一样，我才联想到当日刘心隐的行为。”
　　花折无意识的转着茶盏，看许康轶表情仍然没有变化，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大黑山，大黑山下水潭边有几块黑色巨石上寸草不生，探访了当地，村民们说那几块石头是多年前从天下掉下来的，当地取名为瘟石，石头不知道是有什么材质，只要人接触过，甚至哪怕从旁边行走，就能将体内不良的病症激发出来。”
　　“这是一种诱发自身疾病的恶毒，但是不会马上发病，均是经过酝酿之后突然发作的过程，想来当日刘心隐引殿下去大黑石边，就是这个目的。”
　　许康轶面沉似水，半晌不语，身边的刘心隐是二皇兄的奸细，不仅使他深觉人心难测，被皇兄泽亲王在信中狠狠的教训了一通；当时也让他摧肝断肠似的失落和苦闷，也有多次被堵心到彻夜难眠。
　　他先前也曾想过，刘心隐当时引他去黑石山却没做什么，可能是于心不忍，毕竟当晚在衣柜中，还听刘心隐说了一句“殿下待咱们不薄，我还有些于心不忍”的话，算是给了他最后一点念想和温情。
　　不过今天看起来，实在是他自作多情，刘心隐是佘子墨所说的“做都做了，还在这猫哭耗子”的假慈悲。
　　设下毒计给他这个“病秧子”来点激发周身不良症状的毒药，没有花折他这回就要肠穿肚烂不明原因的烂死，真是最毒妇人心。
　　许康轶只要肺腑动荡的时候，就是这幅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样子，花折早就摸透了。
　　他不想让许康轶为那么个贱人妄动心神，坐直了身子，笑着岔开话题安慰道：“别去想过去的事了，天下好女子千千万，来日碰到两情相悦的，再给个名分留在身边便是。你看梅绛雪对凌安之，痴情一片，虽然是嘴上不说，可天天都放在心尖上。”
　　许康轶知道花折的意思，是不想让他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用指尖触着下巴，顺着花折的话口往下接：
　　“你怎么知道梅绛雪对凌安之痴心一片，凌安之那个没心没肺的就想着打打杀杀，心里谁都没有，梅绛雪端庄稳重，也不可能和你说这些。”
　　平时花折也不是八卦的，不过担心许康轶一个人胡思乱想钻牛角尖，就逗着他聊一会天，他坐直了身子，神秘挂在眼角眉梢上：
　　“梅绛雪年纪也不小了，不过从未见过她张罗亲事；她对外说是梅家家主，不想嫁给外地，不过江南的好男儿年貌相当的我都知道几个对她念念不忘的。”
　　“江南女子，却经常亲自往西北跑，估计还是对凌安之放不下；你看这回在京城，只要凌安之这边一转身，梅绛雪的目光就全在他身上，大户人家的女子，若非情意深重，不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
　　花折稍微有些喟叹的神情：“不过这回可能是要伤心，我看凌安之不是不懂，而是心里根本没那个意思。”许康轶看着花折一副琢磨人家姑娘心事的样子，才知道男人间聊天还可以有这个话题，他本身话少的可怜，第一次和别人聊闲话，倍感新鲜，不由得也被带着微微侧着头仔细琢磨起这个事来。
　　凌安之确实女人缘不错，小黄鱼儿都是师傅长、三哥短，一口一个凌将军，许康轶摸索着手指节问道：“我看凌安之对女子不错，对梅绛雪和余情俱是照顾有加，和他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不会让梅绛雪伤心吧？”
　　太流于表象，花折觉得有必要教给许康轶点怎么分辨男女关系，他摇摇头：
　　“多情即是无情，我猜凌安之宁可眠花卧柳，也不愿意去招惹梅绛雪；再说了，梅绛雪不能离开江南，凌安之就算是随便娶，也不可能找她；家里那个妾，应该就是随便淘腾的。”
　　许康轶看着花折，感觉这个人确实有趣，应该是个大家之子，有时间还琢磨琢磨人家男女之间的私情，一点蛛丝马迹猜的就很准。
　　家里的杜秋心是他皇兄泽亲王许阔的相好，这个事只有他们兄弟俩知道。
　　杜秋心就那么给凌安之几乎扣了个“兽性大发，在庙里强/奸良家妇女”的帽子，凌安之都能忍了，以后娶亲都要受影响，也不知道他对男女这方面到底是“爱博而心劳”，还是根本就没当回事。
　　他好奇地问花折道：“你怎么看出来凌安之的妾是随便淘腾的？你又没见过。”
　　许康轶贵为翼王，自幼和皇兄生活在虎狼群中，练达人心，一般别人说了上句他就知道下句，不过凌安之说话，他是基本从来没有猜到过下半句。
　　花折笑了笑，觉得现在时机挺好，对许康轶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殿下，我对您有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让您老觉得我心眼太多；有什么问题也不要猜，可以直接来问我。”
　　“凌安之提到这个妾很明显的极不熟悉，一问三不知，可见心里根本没这个人。您想想，凌安之身边也没其他的女人，年纪又轻，只要是碰过几次，就算只是生理上的发泄，以凌安之也会嘴下留情。”
　　“这可倒好，大战宇文庭的时候，张嘴就是如果战败，把美妾亲自送到人家卧房里，这根本就不是他说话的方式。”
　　许康轶先是听花折棉里藏针地敲打他，内心有点尴尬。后来听到花折有理有据的分析凌安之，好像确实是那么个理，竟然忍不住露齿一笑，显得薄唇弯弯，眉头也没那么紧皱了：
　　“我真服了你了，几句话分析这么一堆。我要是没记错你和凌安之同龄，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
　　花折看到许康轶一笑，不由得心头一震，许康轶生性肃穆，加上常年紧绷，几个月也难以展颜一次，这一笑说不上的动人心魄，他整个人感觉魂都“嗡”的从脑袋上飞了，心砰砰乱跳。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强压着心动的感觉说道：“殿下，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多笑笑。”
　　许康轶都没注意到自己竟然被这八卦的花折逗笑了，伸长指抚了抚下巴：“是吗？我平时不笑吗？”
　　一丝无可奈何从花折脸上划过，许康轶真是美的不自知，绷的不自知，花折舍不得移开视线，继续盯着他的笑意瞧：“......”
　　许康轶：“对了，你刚才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你，有什么你就会说什么是吧？”
　　花折被这一笑迷晕了，真想当场拿笔画下来，回答的有些神志不清：“那当然了，你问吧？”
　　许康轶又恢复到了平时威严端庄的表情，端起水杯啜了一口药茶问道：“我身上的毒性，是在体内酝酿了好几个月才发作的，这次发作不算是发作完了吧？以后是否还会积累再次发作？”
　　花折对这个问题早在来之前就打好了腹稿，所以许康轶无论怎么抽冷子问，答案全是一样的。
　　他将神色调整到平时许康轶看病见好时的淡定从容，安适如常的回答：“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毒性只能发出来八成多，不过我这回有了准备，针灸吃药，再把那一两成毒拔了就是，这些药石顺便还能治治眼睛。”
　　许康轶视线并不挪开，一双半瞎眼盯着看他的反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花折对这个眼神也早想好了应对之策，皱了皱眉说道：“就是多吃点药，麻烦了一些，你平时总是不休息，我这个大夫也不好当。”
　　“对了，你刚才问我找个什么样的女子？我一个人习惯了，这几年主要想做做生意，肚子里墨水太少还想多看点书，研究点药方出来也算对百姓有利，十年内不想那些风花雪夜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美的不自知；
　　一个聪明的要绝顶。


第59章 蛇蝎之心
　　许康轶不再说话, 坐了半天，也累了，他一到晚上视力就特别不好，此刻眼睛开始难受, 花折开始一派轻松的把他扶到床上按着他的眼周穴位。
　　许康轶此次生病是在生死边缘踏踏实实的走了一遭，现在精神很差还没有恢复, 享受着花折畅通气血的按摩, 片刻就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花折等他睡熟了，掖了掖被子，看了他一会，转身也打算去外间床上休息, 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许康轶拉住了。
　　花折估计他是有事吩咐, 就微微的弯腰等他说话。
　　却发现许康轶根本没醒，是在迷迷糊糊的梦中扯住了他的袖子, 模糊问道：“为什么？”
　　花折没听懂, 靠近了许康轶小声接话道：“殿下，怎么了？”
　　许康轶这些天对花折在身边照顾他已经习惯了, 依旧带着鼻音的说梦话：“心隐，为什么如此对我？”
　　花折心下巨恸，几乎没有站稳，可能越是许康轶这样内向孤僻的性格, 心里对这种心上人要置他于死地的伤口越深，无人诉说，所以在梦里委委屈屈的这么问了一句。
　　花折真想现在就回刘心隐幽禁的场所, 千刀万剐了她。
　　如果许康轶没有遇到过刘心隐，现在至少会耳聪目明，看他的骨架会比皇兄泽亲王更高壮些，年富力强，可以有条不紊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没有了四瞎子的标签，景阳帝可能会更多的看到小儿子的优点，不会被一棒子打死，也许会有缘大位。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带着浑身创口，几乎半瞎，赶投胎似的运谋筹划。
　　花折在小黄鱼儿那里听说了，许康轶前几天病危时手指在他人手心里写出的遗书，内容全都是军费、军备、母妃、走私的线路、朝中打点关系等，甚至还有勿杀刘心隐。
　　花折此人，一向没什么良心，可是此刻却想当面质问刘心隐，殿下皇子之尊，对你情深义重，是在金銮殿上为您顶撞过陛下的人，你良心何在？何其忍心，何其忍心啊？
　　——大黑山的瘟石毒性奇大无比，所有误触过的村民樵户无一幸免，基本十年之内全部复发，身体素质越差复发的越快，而且一旦复发病症进展的更快，基本无药可医。
　　他前几天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极度沮丧，窝心压抑到寝食难安，想到许康轶可能连而立之年都活不到就要内脏溃烂而死，心里像漏风似的难受。
　　不过从昨天开始，他镇定了心神开始思考对策，他自小有热毒，所以研习医术，颇有天分，瘟石的毒性虽然大，不过也未见得研究不出解药来，万事事在人为。
　　而且大黑山年年有人复发，他这可以让这些人服用不同药物实验看看效果如何，何必那么急着投降呢。
　　许康轶多病多灾，已经算是伤了根本，也不知道病体羸弱的许康轶能给他几年时间，就算是全力调养，他时间可能也不多了。
　　只有大黑山那么点病号应该是不够，最近凌霄来信说在扫荡西北，经常抓到一些外敌俘虏，又要穿衣又要吃饭，麻烦死了。
　　能折腾的凌安之在安西军中又设置了一个军事审判所，主要用来专门审判处置这些曾经滥杀无辜的俘虏，由凌霄总揽事务，一些罪大恶极、罪行罄竹难书的直接被凌霄签发了斩立决砍了脑袋。他把这样的要过来偷偷实验一下药性，也算是物尽其用。


第60章 白驹过隙
　　景阳二十五年 春
　　三年后
　　春回大地, 北雁南归，北疆在泽亲王的重手之下一直是稳固的钢铁长城；安西驻军在凌安之的带领下已经磨成劲旅，西域各国和各部落闻风丧胆，闹事之前全要掂量掂量了。
　　自古以来华夏大地两个最大的兵患之地稳如泰山, 此等太平盛世给大楚带来了自力更生的勃勃生机。
　　——丝路往来顺畅，南北运河正在治理, 全国由南往北俱是休养生息的上升阶段。
　　景阳帝活在地上想成仙, 求仁得仁，这几年无数的金丹服下去，心中笃信自己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再加上高人的点化, 身体还较往些年更好一些。
　　九九八十一难的许康轶果然像花折预料的那样, 熬过了春天就好了，他三年前过完了年没多久就重病倒在洛阳, 差点直接升天, 知道内情的西部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打算“悲痛欲绝”的好好送查贪腐的“阎罗王”一程。
　　没想到过了春天许康轶又重新来到府衙, 调养得当，面色甚至有了一丝红润，显得他更像个玉人。
　　洛阳牡丹名满天下，许康轶先是携洛阳当地官员观赏了一天春季盛开的国色天香的牡丹园, 算是闪亮登场昭告天下一下阎罗王又回来了，之后又开始了各种折腾。
　　——毕竟其他几个省已经杀完了，厚此薄彼怎么行？
　　圣旨说了整顿西北那就包括所有西北的省份, 绝不含糊，一个也不能少。
　　许康轶年纪轻轻，但是手腕卓绝，整顿了西北官场之后，许康轶回京入宫复命。
　　景阳帝已经通过密报听说翼王差点一病不起，病的蹊跷，就在御书房接见了小儿子，听完了许康轶的禀报后，在御书房抚着小儿子的后背捋了良久，似有心疼之意。
　　许康轶自小由于沉默寡言不受父皇宠爱，还没有过这种待遇，也不知道应该受宠若惊还是起鸡皮疙瘩，下跪谢恩：“父皇，儿臣身体恢复很好，请您千万不要挂心。”
　　这次皇上交办的任务完成出乎意料的圆满，景阳帝觉得儿子确实长大了，第一次大肆封赏许康轶，他摩挲着儿子的后背直接下令：
　　“康轶也大了，得有自己的王府，在皇宫外为许康轶选地开始兴建翼王府。”
　　他给许康轶来了一个双喜临门：“翼王治吏有功，在治吏上有天资，传令下去，加封翼王为吏部考功部侍郎一职。”
　　新封的小侍郎面上沉稳依旧，声音也像是静水流深，当即叩谢了父皇恩典：“儿臣谢父皇恩典。”
　　有了吏部的职权，以后许康轶办事能方便一些，他刚告别了父皇出了御书房，心下想着正好趁着入宫拐着弯想去看一下母亲虞贵妃。
　　却不想冤家路窄，在御花园里碰到了迎面走来的二皇兄毓王许康乾。
　　毓王笑容宠溺，脸上仿佛滴得出蜜来，双手却谨慎的背在了身后：“四弟，好久不见，看你脸色日渐红润，想必身体最近也不错，又步步高升，皇兄恭喜你双喜临门了。”
　　这对貌合神离的兄弟两个自许康轶出京后隔空交了几回手，毓王树大根深但是毕竟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畏首畏尾；翼王号称奉旨办事，光明正大又下了重手，所以基本二人属于半斤八两——
　　许康轶差点被毓王安插的刘心隐害死不能算，万幸当时刘心隐和佘子墨被除掉的秘密和及时，这两个人也仅是许康乾众多狗腿子中的两个，许康乾日前迟迟得不到消息反馈，才隐约觉得可能这条谍线断了。
　　不知道是被四瞎子许康轶灭了还是狗男女私奔跑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本来也不指着卧底能长命百岁或者能一直为他所用。
　　反正那两个虽然不笨，但是也不聪明，加上许康轶颇有城府极度谨慎，做事机密异常，刘心隐和佘子墨参不透看不破，这么多年做成的事不算多，已经是鸡肋了。
　　许康轶一派兄友弟恭，看那脸色还以为他出京久了，得有多思念他的二皇兄，弓腰抱拳道：“皇兄哪里话，只要不算是尸位素餐，对得起天下百姓和父兄就行了。”
　　寒暄两句，互相见了个虚头巴脑的礼，许康轶是四弟，礼让兄长，侧在路边垂手让毓王先过。
　　毓王却在许康轶的身边停了下来，伸手像是刚才景阳皇帝的样子，抚着许康轶的后背捋了几下，贴近了许康轶的耳畔冷笑着说道：“不期尔有今日。”
　　许康轶心道这消息传的真够快的，而且是声情并茂，连场景都学的一模一样。
　　他也不是三岁五岁的孩子，毓王阴阳怪气的也吓不死他，他一如既往的面色冷峻，淡淡的回敬道：“皇兄早上忘了刷牙了？这般口臭。”
　　之后无视许康乾歪着嘴角冷笑的样子，垂手礼数周全的让他先过去了。
　　许康轶在京城只停留了两天，然后直接向陛下请旨，要求整顿大运河。
　　——于是这两年“阎罗王”又变成了漕帮老大，重点整修自北京到杭州经年无法解决的运河问题。
　　******
　　花折这三年不仅大夫当的有声有色，生意做得也是蒸蒸日上，陪着许康轶在天南地北的折腾，见缝插针的东西南北的开下了数十个买卖。
　　——非常的生财有道，把买卖都开到江南去了。
　　倒卖一些奇珍的药材是他的本行；又让代雪渊出面打理了几个工程队，承接一些大点的工程项目；又是开矿又是养马；还在人烟稀少之处开荒种了不少粮食药材，敛天下之财。
　　他玩心好似挺重，经常四处倒腾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拿回来给许康轶开心，什么极小型的弓箭，从没见过的奇色花草，西洋奇巧的乐器钟鼓，夏天用的消暑降温的冷盘，不一而足。
　　最近又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了条比砚台大不了多少的斑点狗；许康轶皱着眼眉说了几次无用的东西少弄，不过也没什么效果，只好由他。
　　这条狗成天混迹卧室书房，弄的许康轶在书房用顿便饭也吃不安稳——
　　小狗呜呜咽咽看他吃什么全要尝一尝，花折还经常把它放在餐桌上，着实可恶，经常弄得他手忙脚乱，气的瞪眼睛。
　　花折也经常找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出去转转，短则几日，一般不超过一两个月，许康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的眼的都随他，——毕竟花折每个月拿那点俸禄银子连给他养狗都不够。
　　许康轶对各种交通道路河流有特殊的嗜好，无论是陆路还是水陆，在他眼中只要通了全都能转化成万两黄金，不过前提条件是要先通路，通就得费银子。
　　******
　　此时许康轶住在塘沽，余家在海河沿岸有一个听风别院，他最近正在治理京杭大运河的通惠运河这一段，这一段水源不足，大型漕运的船舶吃水太深，通不过去，北上货运的大船全都要在塘沽码头上岸，转成陆运。
　　许康轶原本在来之前有一个章程，就是将河道拓宽，将河底淤泥挖深至十五米，沿途建两个水坝，这样江南船舶直接入京，少去了周转的时间和费用。
　　本来和户部进行过预算，五十万两白银足矣，不过沿岸的百姓请愿，称水源不足，希望能引山东鲁河水进入运河，这样沿岸百姓也能有水灌溉，确实利在千秋，可是钱从何出？
　　纵使许康轶这位财神爷也在愁银子从哪里来，是否取舍的问题，这一日太阳才刚刚偏西，就回到了听风别院，进了书房一言不发的盯着通惠运河的地图，专心致志的开始发愁。
　　上两年阎罗王杀人无数，朝野无不胆战心惊，官场清净了一些，各地都换上了一些至少能做事的人，治河过程中的贪污腐败倒是可以控制。
　　兜兜转转的又回到钱的问题上，许康轶端着茶杯单手摸索着下巴，又愁的往椅背上挺腰一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总不能自掏腰包吧。
　　花折抱着小斑点狗一进书房，就看到了许康轶不加掩饰的一脑门子愁云惨淡。
　　花折把斑点狗直接放在了桌子上——反正小狗和大老鼠体型差不多，在桌子上直接可以跑圈遛狗，坐下笑着问道：“殿下，在想什么呢？”
　　许康轶曾经也是穷奢极欲，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被二十万两银子的差额闹心的要死，看到价值一万两的小狗又来捣蛋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这狗也不是花他的钱买的，他无权处置，只能捏了捏被水晶镜压了一天的鼻梁，闷闷的问花折：“怎么今天也回来这么早？”
　　花折将许康轶杯中凉茶倒进自己杯子里，给翼王换了一盏温的，春风和煦的回道：“中午接到安西军凌安之将军的密信，问殿下这个月答应给他的十万两银子什么时候兑现，就没出门。”
　　真是这边一屁股欠账，那边讨债的又来了，许康轶没好气的道：“这个只会花不会赚的安西丘八，成天打打杀杀，就知道伸手要钱。”
　　花折先是一愣，不知道许康轶这火气哪来的，再一看翼王盯着的运河地形图，心领神会的笑了，他用手支着下巴，问道：“殿下是在想拓深运河费用的事吗？如果引鲁河水进运河，需要多花多少银子？”
　　许康轶吹了吹茶水，闷闷道：“多花二十万两。”
　　花折的侧颜赏心悦目，云淡风轻的摸着巴掌大的小狗：“二十万两也不多，我这几天也在为殿下想这个事，倒是有一个法子，应该可行，需要殿下定夺一下。”
　　许康轶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抓出气筒的说道：“是啊，算起来让你自掏腰包就可以了，你这几年真是给我惊喜，胡乱花掉了至少有五十万两。”
　　他又看着卧在书上的斑点狗一眼，补刀了一句：“算上这条金斑点，至少就是五十一万两，我看你别叫做花折了，直接改名叫做花钱更贴切些。”
　　作者有话要说：急得抓耳挠腮，找出气筒的许康轶。像不像。。牧羊犬？


第61章 奇巧小计
　　许康轶又看着卧在书上的斑点狗一眼, 补刀了一句：“算上这条金斑点，至少就是五十一万两，我看你别叫做花折了，直接改名叫做花钱更贴切些。”
　　许康轶确实压力颇大, 身边的人能变出钱来的，只有他和余情, 北疆军孤悬京外, 军粮军备补给至关重要，十二万人每个月的军费就是三十五万两，他们需要自行筹措十五万两。
　　虽然这个钱一般由走私所得解决绰绰有余，可是这个掩护走私的凌安之每个月雁过拔毛的留下买路钱十万两。
　　安西军八万五千人, 几年来一直在打仗, 车马枪炮，花费更巨, 每个月军费三十万两, 朝廷只拨付十二万两，凌安之在丝路税收上除了上交财政的自行扣住八万两——
　　余下每个月十万两的窟窿由冤大头翼王堵上。
　　花折不以为意, 心道我这几年花点钱被你看到了，前几年光景好的时候也没见你节俭。
　　他冲着许康轶莞尔一笑，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说道：“殿下心知肚明, 咱们自掏腰包是不可能的，满朝廷全在哭穷，自己掏钱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 不过，这个钱能不能让皇上出呢？”
　　许康轶风雨不动的说道：“皇上有钱还想着盖行宫在泰山封禅，怎么可能拿出来整治运河？”
　　花折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许康轶的身边，将小臂支在桌面上，稍稍仰着脸问许康轶道：“皇上在哪里盖行宫？”
　　许康轶不知道为何花折明知故问，不过还是回答了：“泰山脚下。”
　　景阳帝登基快三十年了，近几年边疆安定，给大楚提供了一个自力更生的喘息之机，国力有所上升，就一直想着封禅的事，朝中人几乎无人敢反对。
　　花折姿势不变，追问：“盖行宫御用的青砖、琉璃瓦所用的材料在哪里烧制？”
　　许康轶虽然几年不在京城，不过对京城情况还是了如指掌：“一向都是在塘沽皇家御用的琉璃厂和砖厂烧制，其他材料也大多数在京城一带取材。”
　　花折眨眨眼：“是不是需要从塘沽运过去，运费几何？”
　　许康轶扼腕沉吟道：“行宫规模巨大，所耗甚巨，这些材料运过去的运费非常可观。”
　　天下百姓才能勉强吃饱，景阳帝就开始研究大兴土木，许康轶嘴上不说，也不再不识相的劝谏，可心中总是暗暗摇头，有钱要用在刀刃上，这可倒好，有钱扔进了河里还能当块砖头垫垫大堤，建成行宫简直劳民伤财。
　　花折：“行宫和哪条河最近？”
　　许康轶皱了皱眉：“鲁水河啊，我们前日不是去看过了吗？”
　　花折：“行宫的材料从哪里启运？”
　　许康轶对这些问题都有点莫名其妙：“塘沽琉璃厂生产，当然是从塘沽启运。”
　　花折坐直了身子，把双手搭在许康轶的肩膀上，缓缓的问道：“从塘沽启用，到鲁河水旁边的行宫，怎么运？”
　　许康轶依旧不得要领，微微偏着头思索了一下，疑惑的说道：“这自古以来，都是走官道，能怎么运？”
　　花折伸手拉过刚才许康轶在琢磨的地图，手指着塘沽和泰山之间说道：“殿下，我们换一种思路，塘沽运到泰山，人吃马喂，官道狭窄，可能半年都运不完，而且花费甚巨，光运费可能就需要三十万两；我们为什么不走水路呢？”
　　许康轶迷茫的看着地图，再看着花折指点江山成竹在胸的样子，还是不明就里：“这没有水路怎么走？”
　　花折声音清越：“殿下，是没有现成的水路，但我们可以借机开一条水路。您向皇上禀告，说行宫所用的土方太多，在当地周围取的话，植被损害严重，挖地三尺还民不聊生。”
　　“而在行宫和塘沽之间，挖一条河槽的话，这样挖河取出来的土直接可以用于建造行宫，不用取土，当地百姓受益；之后再引鲁河水进入河槽，如此塘沽琉璃厂的材料就可以直接走新挖的河道，全部的工程费用只要二十万两，比走陆路少花十万两。”
　　许康轶终于听明白了，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说下去！”
　　花折露出心想事成的笑容，眼睛里似有星光闪耀：“之后我们把鲁河水，以及海河与这条新挖的河流段两头打通，不就是引鲁河水进海河了吗？这样，自然要算在修建行宫的账上，当然是皇上出钱。”
　　许康轶面色震惊，他缓缓的站起来，两只手搭在花折的椅背上，身子慢慢往下压，离花折越来越近，花折心跳如擂，不由自主的向后往椅背上靠，终于到了两个人眼对眼，呼吸都可以相闻的距离。
　　许康轶扶住花折的双肩，铁树开花似的粲然一笑，凤眼含波，唇珠翘起，欢跃的说道：“花折，你真行！这个办法太巧了，你真是给我惊喜！”
　　花折望着面前距离只有二寸，露出惊天动地笑容的这张脸，全身血液一瞬间就沸腾了，许康轶说什么他完全没听到，要拿出全部的自制力，才压下了一把将许康轶搂在怀里一口吻上去的冲动。
　　他定了定神半晌才道：“我也是看你这几天一直为了这个事着急，突然灵光一现想到的。”
　　许康轶一扫几日来的阴霾，纵使再稳重此时也难掩欣赏之色，他改握住花折的肩膀：“太聪明了，你是怎么想到的？说说，想让本王赏你点什么？”
　　许康轶平时不喜人近身，除了看病的时候外，花折极少有机会和他这么近的接触，真希望这一刻久一点。
　　花折动着歪脑筋想了想，找了一个能贴的距离最近的活动：“殿下，要不您手把手的教我骑马射箭如何？”
　　许康轶突然意识到自己喜形于色的几乎和花折脸贴脸了，他微微一顿，瞬间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马上恢复了以往周正沉稳的样子：“正好全有时间，你陪我出去吃顿饭吧，我听说有一个新开的馆子不错，之后去海河边山坡上骑马射箭。”
　　花折面上不动声色的微笑，心中却狂喜，他伸出长臂揽过小狗金斑点，和许康轶打算这就出去吃饭。
　　此时门口的小侍卫小步进来了，对许康轶报告道：“殿下，辛懿姑娘来了，问您有没有时间和她一起吃晚饭，她说已经在太白楼定了餐了。”
　　辛懿是塘沽辛知府的女儿，自从一年前家宴认识了翼王殿下之后，经常若有若无的用各种名义来找许康轶。
　　许康轶刚站起身来，闻听此言，微微一顿：“你回复一声，说我不在。”
　　小侍卫刚想转身离开，被花折叫住了：“等一下，殿下，她应该是知道你已经回家了，你还是去吧。”
　　许康轶看了一眼花折，稍一迟疑道：“要不我们一起吧？”
　　花折闻言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不过马上换成了满面春风，坐回椅子上冲许康轶笑着眨了眨眼道：“我就在府中随便吃一口，你们慢慢吃，晚点回来。”
　　直到目送许康轶的身影完全出了书房的门，花折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下来，变成了一丝苦笑。
　　他这几年忧心如焚的研制解药，每年跑数次甘州，不过进展全不大，也不知道大黑山的瘟石为何毒性如此厉害，何种灵丹妙药给病人灌下去，均如同浇在石头上，顶多是延缓一阵子。
　　三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随时随刻都在倒计时。
　　刘心隐几年前几乎是把许康轶一直推在了鬼门关的附近，也狠狠的伤了许康轶的心，许康轶嘴上不说，不过梦里那一句“为什么”，深深的刺痛了花折。
　　花折心里暗暗发誓，许愿要让许康轶有一天健步如飞，和正常的年轻人一样，过寻吃找乐、风花雪月的正常日子。
　　他一肚子心机和主意，天天可以在许康轶左右，许康轶对他也不设防，他自信也许有办法把这个二傻子哄到怀里来。
　　但是许康轶贵为皇子，他不可能允许许康轶断子绝孙的委身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而且把心机用在骨髓上刻字的心上人身上，那也太廉价了。他只想当那个保护者和推着他走的人。
　　辛懿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就是纯臣，不牵扯朝中什么，辛懿心思单纯，对翼王殿下非常崇拜，缠着许康轶问东问西。
　　花折双眼通亮，对小女孩的心思一眼即透，经常制造些若有若无的机会让他们碰碰面，许康轶和辛懿在一起，虽然依旧寡言少笑，不过单纯的辛懿逗逗他，许康轶心理还是放松的。
　　虽然许康轶现在也对辛懿谈不上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可是在一起轻松就行了，感情这东西，可以慢慢培养，许康轶总不能绷着神经过一辈子。
　　世人皆说单恋最苦，可他倒不觉得，只要那个人健康喜悦，纵使早晚是别人的，他也甘之如饴了。和他自己拥有比起来，他倒是更希望那个人好好的。
　　喜欢便想拥有，这终究是一种最好的美满，不过让那个人子孙满堂高兴的过日子，也算是慈悲。


第62章 雅将借钱
　　余情此刻正在孔孟之乡的山东, 余家三兄弟以北方为依托，打下泼天的基业。余情的亲生父亲在太原树大根深，二叔在京城低调经营，山东省三叔又在济南府新开业了一家钱庄, 余情最近正在济南府新开的钱庄里打理。
　　余家后继乏人，兄弟三个努力了多年, 可还是只有这么个少主余情, 自小寄予厚望，当儿子养大的。余情已经接管了家里不少产业，父亲和叔叔保驾护航，吃亏的时候有, 不过总体上这几年余家的产业还是趁着国泰民安的东风, 如日中天似的发展。
　　她的母亲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余情在太原守孝了一年, 再加上这两年打理家中事宜, 愈见沉稳，成长颇多。
　　山东的春天今年来的突然, 好像雪刚化，人们的心情还习惯在白色的世界里，结果一场雨，绿色就悄无声息的接近了, 柳枝野草都沐浴着牛毛细雨的恩典，虽然春寒依旧料峭，但是四处已经是蠢蠢欲动的生机勃勃。
　　在泽轩钱庄后院的会客厅里, 余情和付商正坐在花梨木的桌子上认真的看账。
　　付商几年来依旧是恬淡沉稳、利落冷静，她正向余情说着泽轩钱庄新开张这个月的盘账的情况：
　　“少主，这个月泽轩钱庄倒也还可以，花折少爷上个星期打发人来存了两万两现银，四周同行庆贺送来了大约两万两的堆花，借出些银子，又存了些进来，账上现在的现银是六万两。”
　　听付商提到花折，余情心下反应出了一句：国色天香的精致美人，不分男女，基本全是金银堆出来的。
　　花折典雅高贵，衣食住行精致奢靡自不用提，单是做药材生意，每年买药一项便能花十余万两，为他买药和采药的人全国不计其数，就这么挥金如土还能赚钱，不知道成本是怎么计算的。
　　余情一身青黛色的利索箭袖衣裙，现在身材比付商还高了几指，脸上也施了一些粉黛，听到钱庄这个月收成还不错，本就上扬的唇角似笑非笑：
　　“花折倒是挺会赚钱的，还能手有余钱，我看翼王殿下给他那点俸禄还不够他一日的花销。现银为王，只要周转得开，不愁没有钱赚，到时候我们按计划把钱投到生丝丝绸上去，花点小钱在山东也开一个西北口味的菜馆，皇兄们来了也好换换口味。”
　　提到花折，付商有点无奈：“花少爷手脚太大，采购的那么多珍惜药材基本没看怎么出手过，全都随随便便的败了。”
　　她详细的吐槽：“前一阵子又买了一个砚台那么大长满了斑点的狗，说是花了一万两银子。上一次在运河沿线我见到了陈罪月，陈罪月提到此狗特别粘人，花折还带着这条狗和殿下一起读书吃饭，舔了殿下几次碗筷，着实可恶，我看起此狗一两银子也不值；真真的败家。”
　　余情用手抚摸着杯沿，她实在想不出来严肃的许康轶被狗舔了筷子之后什么表情，不禁哑然失笑：“我看这一万两花的挺值的，至少能让我皇兄轻松片刻；花折心里还是有成算的，钱花了也就花了。”
　　付商摇头，花折这个人虽然给人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不过极有亲和力，走到哪里都是典雅风趣、春风十里，余情和凌霄对他俱是信任有加，翼王不知道信不信，但万分纵容是真的，贴身大夫经常不在翼王身边的四处去浪荡，实在是不知道给别人都下了什么蛊。
　　两个人正说着，前堂的副手进来了，抱拳禀报道：“掌柜的，山东提督裴星元派人递名帖求见。”
　　余情和付商两个人疑惑的对看了一样，裴星元她们只是听说过，平时没有交往。
　　裴星元素以文武双全之誉名满山东，是将门之后，虽然不像凌安之那样掌管整个西部几省的军务，不过也统率山东驻军，最近听说正要调离山东，临时去塘沽上任。
　　不知道突然派人来访所为何事，余情说道：“请进来吧。”
　　来人穿便装，二十出头，余情看气势，应该也是军中一位将军，果然，来人看到掌柜的是位妙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施礼，自报家门道：“在下是裴星元提督手下的偏将贺彦洲，参见余掌柜。”
　　余情站起来回礼，吩咐左右看茶请坐，笑吟吟的看着贺彦洲，等着贺彦洲说话。
　　果然，贺彦洲坐稳了之后眼神只游移了几下，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余掌柜，我这次来，是按照裴将军的意思，想找泽轩钱庄暂时借银四万两，择期归还，不知道余掌柜是否同意，如果同意的话裴将军会亲自来立下字据。”
　　余情微微沉吟：“听闻裴将军不日将前往塘沽赴任，何时起身？”
　　贺彦洲略有些尴尬，还是如实回答道：“下个月初七。”
　　因为裴星元马上要离开山东赴任，万一不回来了，纵使留有字据，不还钱也没法去要，很可能就打了水漂，所以他借了几家钱庄，都被类似于“小号本小利薄，无力担此大任”给搪塞过去了。
　　贺彦洲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到还有这么一家新开的泽轩钱庄，日前开业都没有来送过贺礼，此时也只能来碰碰运气。进门看到掌柜的俱是女子，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女掌柜办事，比男掌柜更小心谨慎些。
　　余情一听心里就明白了，裴星元在异地赴任之前急匆匆的借钱，估计是填补这一任军费上的亏空，大楚一向薄对军方，北疆和安西驻军相当一部分费用都是自筹。
　　当初这个自筹军费也愁坏了凌安之，所以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掩护着许康轶走私，得到的银钱全添了军费的空子——还不够，还要黄门关的税收作为补贴。
　　尤其想到凌安之黄鼠狼养鸡似的对西域各关口的税费极其看重，她在心中就暗暗发笑。
　　付商一看余情不动声色的迟疑了一瞬，就猜得差不多，生意场上是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到时候裴星元一走了之，四万两银子如果要不回来，对刚开业的泽轩钱庄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想到这里，付商接口说道：“素闻裴将军贤名，是山东拔尖的文武全才，按说裴将军张口，小号本不应当推拒，可是小号创业未久，根基浮动，委实是调度不到这么多的银…”
　　余情抬首，冲付商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付商的话，转头问贺彦洲道：“什么时候要？我们需要几天的时间调度筹措一下。”
　　贺彦洲本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所以刚才听到付商说的话，也不意外，再听到余情竟然一口爽快的答应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将信将疑的问道：“那利息呢？怎么算？”
　　付商也没想到余情一口答应，不过既然已经开了口，就赚些利息也是好的，刚想说：“利息二分。”
　　余情想了一下，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也在贺彦洲意料之中，如果裴星元填补不了亏空，前途必定受影响，二分利也不算高，他确认道：“二分？”
　　“怎么敢要将军二分？我朝律例，重利盘剥是犯了王法的。”
　　余情轻启朱唇灿漫一笑：“多要了，我于心不安，少要了，裴将军以为我别有所求，不要的话，也不符合钱庄的规矩，所以，利息只要二厘。”
　　贺彦洲多年来为军饷焦头烂额，闻听此言：“二厘你不是要贴利息吗？”
　　余情双掌合十笑道：“那也不尽然，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小姐们，为了能攒下钱，愿意把银子放在钱庄，不要利息，只要保本就行。”
　　贺彦洲当下备受感动，当下说道：“余掌柜这样的人，我真是头一次见，我现在回去禀告裴将军，让其过府立下字据。”
　　余情心道，难道你们不还钱我还敢拿着字据闯了军营去找你们要钱不成：“在江湖上久闻裴将军不是借钱不还的人，只是这次稍微手紧一些罢了，不用什么字据，只是小号出银子，需要您或者裴将军亲自帮我们签收一下履行手续即可。”
　　贺彦洲这几天处处吃鳖，见到泽轩钱庄的女掌柜却有如此气度，解了裴星元的燃眉之急，感动的当即表示道：“距离裴将军离职还有些时间，现在提督印还在手里，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掌柜尽管提，我们可以放几个起身炮，千万不要客气。”
　　话都说到这了，余情要是再客气，就不像是做生意的了。
　　余情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眼前倒是还真的想不出来，不过将来裴将军到了塘沽，军中府中有一些公款往来，请裴将军格外照顾，指定由泽轩山庄的塘沽分号汇兑，让小号在塘沽的生意可以做开来，就感激不尽了。”
　　“这是小事，不用裴将军首肯，我就能拍着胸脯答应，敢问余掌柜，什么时候来取银两方便些？”
　　“三日后晚间。”


第63章 眼光精准
　　送走了贺彦洲, 付商脸上却有了难色，叹了口气说道：“咱们银子是有，不过这下子就属于全出手了，要动用同行业的贺礼, 手里也只剩下两万两，担心期限上不能维持太久。”
　　余情一向胆大, 坐在桌子上开始用小剪子剪早晨新插的杏花：“咱们做生意的, 就是一个活络，移东补西的不穿帮就是本事，花折不是存了两万两银子吗？先拿来用用；再加上最近在京城存酒没租仓库，也算是省了一万五千两；这两面一凑, 也差不多是四万两了。”
　　付商倒是知道余情过完了年的时候往京城运汾酒的事, 哭笑不得道：“少主，咱们山西的汾酒在京城除了杏花村之外全不出名, 你弄了百万余斤这么运过去, 车马费就花了不少，还要租仓库存个十年八年的才值钱, 我看是赔大了。”
　　余情用剪柄点了点桌面，纠正道：“没租仓库，我把京城北郊的那个仓库向下挖了挖，反正酒放在地下储存起来更好, 省了不少钱呢。”
　　之后用手顺了顺鬓角头发笑道：“再说怎么能赔钱呢？我最近正在京城四处宣扬汾酒只在我们山西的汾家镇能酿出来，每年只能出一万斤；还说汾酒喝了对身体好；到时候卖给人傻钱多的京城达官显贵们。”
　　付商奇怪道：“把京城的仓库挖深了？官府允许这么做吗？”
　　余情挑挑眼眉，笑得洋洋得意：“毓王监国以来, 各项历法越来越细密严格，官府当然不允许往地下挖超过一层，不过我是往地上加盖了一层作为掩护，这样地下挖出来的土方运出去也没人发现。”
　　余情好似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不过说来也奇怪，挖到底下第四层的时候，却发现挨着官府北郊仓库那一面敲起来听着是空的，好像隔壁也是仓库。”
　　付商有些吃惊：“那这个仓库我们能用吗？”被官府发现了如何是好？
　　余情做生意从来精打细算，掰着手指头控制成本：“我们当然要用，要不不是白挖了吗？我把紧挨着的那堵墙加厚了，加上我们只是放酒，又不是经常出出入入，没什么声音的，这样我们也算相安无事。”
　　付商本来想问问余情为什么要帮裴星元，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余情有什么想法有时候也不一定会直说，说了一句：“我现在去筹措银钱吧。”
　　就起身退了出去。
　　余情也不是一味的没有成算胡乱借钱。她在山东呆了也有几个月，之前也经常来往三叔家中，曾经听说过这位裴星元是员雅将，一副水墨丹青画出去都卖过上千两银子，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这次贸然派人上门，估计是真的碰到了难处，假如人家在困难的时候，雪中送炭的帮忙解了围，人家自然不会忘记。
　　她常年在许康轶身边，政治嗅觉敏锐，对谁能升官光凭闻味就闻的差不多。裴星元家世清高煊赫，年纪轻轻到了塘沽离京城又近了一步，到时候利用手中的职权行个方便，何愁几万两银子拿不回来，她当时听贺彦洲说完，心念一动，就打算帮了这个忙。
　　******
　　三日后的晚上，裴星元和贺彦洲两个人亲自登门来签收银两。余情和付商在会客厅等候。
　　只见裴星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风流倜傥，天庭饱满，五官说不出的潇洒和煦，身着青色长袍，书卷气尽现，说话轻声细语的美女余情经常见，说话慢条斯理的将军余情还是头一次见。
　　裴星元看到了余情，心道贺彦洲此次算是没有夸大其词，余情这种英气和魅力并存的女子有与众不同的味道。
　　饮必了茶，裴星元看余情一点也不矫揉造作，有时候也露出娇憨之态，见之不忘。
　　他看了看插在桌上的杏花，若有所思的用手触了一下，想了一想温和的说道：“在下知道余小姐出身商贾大家，送什么可能也难入余小姐的眼，我府上多年来亲手侍弄了一株天仙卉，一年四季清香扑鼻，常开不败，且易于携带，想送给余小姐，余小姐可愿意笑纳否？”
　　余情向来大气，不随意驳别人的面子，她喜欢花草，即便太忙没有时间养护，还抽时间在洛阳弄了一个专养牡丹的院子，到洛阳的时候亲自去摆弄一下。
　　南疆著名的天仙卉的香味堪比最上等的熏香，宫中也只有那么一两株，想到这里，她起身盈盈施礼道谢：“那就多谢将军了。”
　　裴星元此来是有备而来，为了表示谢意，和余情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个是吩咐府衙对泽轩钱庄的官票踊跃认购，这样钱庄的吸收到的现银更多，流动起来更充分；
　　第二个山东省军队的额外收入，包括自筹的部分，统统委托了泽轩钱庄办理汇兑；
　　第三个是先前贺彦洲答应的，裴星元调任塘沽，所有公款都存入泽轩钱庄塘沽分号的帐，本来余家在塘沽没什么势力，一些买卖也都半死不活，这一下子倒是活泛了起来。
　　裴星元走后，第二日便亲自将天仙卉送了来，这花果然是清丽典雅，尤其是一股清冽的异香，闻起来心情就舒畅起来。
　　裴星元趁着余情看花，眼角眉梢都带笑的问余情道：“大明湖畔现在有十里杏花，半湖春水，明天请余小姐一起用晚膳后去走走如何？”
　　——总之十天不到，往泽轩钱庄跑了五趟。
　　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看出来了，这个裴星元对余情有意思。
　　付商饱含深意的送走了别有用心的裴星元，回到了里间就憋不住笑，揶揄余情道：“当年夫人在的时候，担心你没有着落，还特意请现在的安西提督凌安之来谎称有婚约，当时一出双簧唱的也够荒唐的。”
　　付商别有深意的看了余情一眼，觉得余情后期瞒着大家做了一个人事更荒唐：“不过这还真有提督求上门了，裴星元是山东出名的儒将，眼高于顶，据说洁身自好，一直没有碰到心仪的，家中连匹母马都没有，也未必不是一门好亲。”
　　余情倒是声色如常，一边解头发卸妆一边说道：“好姐姐，饶我罢，你看我们家这个情况，哪个将军能上门入赘？”
　　付商缓步走到身边，伸手帮余情打开盘发，吩咐屋子里下人出去准备洗澡水，语重心长的说道：“纵使这几年不成家，也不能老像梅绛雪那么单着。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对凌安之怎么想的，不过若单说这夫妻，裴星元这性格人品，不知道比凌安之强多少倍。”
　　付商阅人无数，裴星元温和有度的气质是从骨子沁出来的，男女之事也从不随意，是少有的性格好的；年纪轻轻能当山东提督，并且升任塘沽，也是有城府的。
　　余情调皮的一笑，不理会付商这个问题：“说的我好像貂蝉在世，能随意挑选天下有情郎似的？还有心情为我操心，埋汰人家梅姐姐不成家，你怎么不想想自己怎么嫁出去呢？话说陈罪月将军可有意无意的找了你多少回了。”
　　陈罪月是许康轶的手下，平时被哥哥陈恒月管的严看着挺稳当，私下里却是个捣蛋鬼，有时间就琢磨歪门邪道，好像最近迷上了付商，制造各种机会往付商身边凑合。
　　“…”付商没想到引火烧身，笑着伸手咯吱余情腋下道：“小东西，我为你操心，你倒嘲笑起我来了。”
　　******
　　余情可能是没想这个事，不过不代表裴星元没想，裴星元说话慢声细雨，做事倒是快刀斩乱麻，刚进了农历三月，裴星元也不耽虚礼，直接亲自带着礼物到了余情济南三叔的家中。
　　行完了礼，饭至半晌，放下筷子直言不讳的对余家三爷余成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卑职不日要去塘沽赴任，想在临行之前拜访余老爷；军人行事不耽那么多虚礼，我家中父母已经早亡，找人传话又怕词不达意，所以冒昧的亲自前来，希望余老爷莫怪。”
　　“卑职知道余情是余家唯一的后人，老爷对余情也是父母一般，能做的了余情的主；我久在山东，余老爷对卑职的人品也有耳闻；卑职日前见过余情，一见不忘，就是心中想要求娶之人；请老爷问过余情，是否能够垂青于卑职，有什么要求和想法，尽管提起。”
　　余家三爷知道裴星元上门应该是有所求，不过没想到是要来求娶侄女的，裴星元一向清高，竟然能亲自上门提亲，看来应该是上了心了。
　　三叔虽说是商场沉浮，不过本人没有子女，面对此种情形也是第一遭，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强自镇定的答道：“余情性子野些，家中生意又多，常年东奔西走，恐怕暂时不适合为妻。”
　　裴星元对此早有心里准备，当地起身笑着施礼道：“余情和别家女子情况不同，这也正是她与众不同吸引我的地方，卑职若是有幸娶了余情，定当举案齐眉，一生爱重，不影响她打点家族生意，她也不可能常年在外边跑。”
　　余情溜溜达达刚一进家门，就碰上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第64章 国之屏障
　　余情溜溜达达刚一进家门, 就碰上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伺候的下人倒有眼色，看到聊的是余情的亲事，把余情拦在了门外，之后向三爷耳语了一番, 三爷站起身，将裴星元搀起来说道：“裴将军请起, 您是人中之龙, 山东公子哥的翘楚，能青睐小女，是小女的荣幸，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余情的意思, 你稍等片刻, 可否？”
　　三爷本来以为余情和裴星元已经认识，裴星元是来走个过场。
　　没想到余情听说是这个事, 直接双手抱肩, 咬着樱唇，坐在椅子上一口回绝道：“三叔, 我这几年没有成亲的打算，裴将军也快过了成亲的年龄，我不能耽误人家。”
　　三爷本来把余情就当做自己女儿，闻听此言气得站起来了, 也不绕弯子，凶巴巴的直接说道：“裴将军情深义重，说成亲后都不影响你四处乱跑, 他年轻有为，你连公婆都不用侍奉，还有什么不满足？再说女大当嫁，你娘在世的时候就对你诸多不放心；就算是我大哥在此，也会认真考虑这门亲事。”
　　余情拉着三叔的袖子，对着三叔撒娇：“三叔，人家还小，不愿意想这些事，再说你才和裴将军打过几次交道？怎么就知道他样样好了？你快想办法，帮我回了他吧。”
　　三爷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察言观色，心道，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一门好亲，只要是女子，都要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结果丝毫不考虑，一口回绝，应该是事出有因。
　　他试探道：“难道你已经有意中人，只不过是家里都不知道？”
　　余情跺着脚一连声的否认道：“哪有，我哪有什么意中人，真没有这个事。”
　　——真是借出四万两银子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早知道不借了。
　　三爷能当上山东省的首富，可不是好糊弄的，以侄女的脾气，就算是真没有也可能会说几句什么待价而沽之类的话。
　　而今多重否定，代表肯定，三爷直接问道：“你娘在的时候告诉我，说你对凌安之情深义重，还送给他一个什么玉含水胆的坠子，本来我和你爹以为是你们就是演戏，现在看来八/九成竟然是真的？”
　　余情还真不知道家里的长辈们开会研究过她，一瞬间感觉头疼欲裂，她对付长辈也有自己的绝招，装作生气地嘟嘴道：
　　“果然你们就是看不上我这个独苗丫头，我和凌安之多说几句话，就说我对他有情；这来了一个裴星元，又觉得我找了人家就算是高攀，巴不得我马上滚了去；反正我无此意，你们要是逼我，我就继续四处飘荡，不回家了。”
　　他们家子嗣凋零，这么多年也没再努力出个一儿半女来，除了她也没有别人可以选择，这一招百试百灵。
　　三爷比他大哥——余情的亲爹不好对付一些，不愿意放弃这个全家知道余情想法的机会，继续逼问：“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认识别的男人，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喜欢那个颜如玉的花折，你是不是心里真惦记那个凌安之？”
　　余情哼了一声，气得歪着头，没有形象地抱着膀，生气哼道：“别乱点鸳鸯谱了，这个世界好像除了臭从军的提督，就没有别的男人了似的。”
　　******
　　裴星元见三爷回来之后脸色发绿，为难的搓着大腿：“我家余情年纪尚小，膝下单薄，还想多留她几年，婚事过几年再说吧。”
　　就知道这是余情本人的意思，不由得心里有些苦涩，他抿着嘴唇沉吟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退了一步：“我已经单身多年，不差这三两年的，可以等她。”
　　三爷真想直接把余情拖过来打三十板子，这丫头真是惯坏了，终身大事也能自己做主。
　　他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直言：“余情一向任性，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逼她，千万不能耽误了将军。”
　　裴星元发现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刚才他还是以为余情对他就算不是喜欢，也会有那么点意思；看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原来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是将军，心胸开阔，纵使心中难受，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无用，玉树临风的笑着施礼，缓缓言道：“缘分天定，卑职当然不会强求，余老爷千万不要觉得不自在，卑职过几日就去塘沽赴任去了，不过会经常回山东，登门拜访的机会还很多。”
　　送走了伤心离去的裴星元，三叔回来看到耷拉着脑袋的余情就吹胡子瞪眼：“不像话的小妮子，再过几日你爹也从太原快到济南了，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啊？”余情刚想着自己躲过了一劫，没想到亲爹又要来了，三堂会审，这还不得被念叨的吐沫星子淹死？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突然想到小哥哥许康轶前一阵说过的不知道泽亲王情况如何的话，编瞎话道：“三叔，我今天来是向你告别的，翼王脱不开身，让我去北疆，帮他探视泽亲王。”
　　******
　　北疆夏天相对较短，而今都护府沐浴在夏日少有的暖风之中，所有草木都贪恋着这少有的阳光雨露抓紧成长，一时间草长莺飞，郁郁苍苍。
　　余情从济南三叔家里出来，直接去塘沽找了正在整治运河的翼王，许康轶和兄长泽亲王还是前几年过年的时候，趁着泽亲王进京述职的机会聚了一段，也已经两三年没见了。
　　彼此情况如何全靠书信传递，许康轶对泽亲王的近况非常挂心，可惜实在走不开，有想让余情去北疆代为探望的意思，不过余情家中事务繁多，他也没好意思提。
　　余情领会到小哥哥的难处，直接说要去北疆贩运马匹顺便探望，许康轶心照不宣的感激不尽，当即派出卫队，趁着夏日温暖容易行走，将余情和胡梦生等二十多人送到了北疆的泽亲王府。
　　没想到余情刚到皇兄这，就发现北疆都护府气氛肃穆压抑，连一向稳重的泽亲王都正在焦头烂额。
　　原来北疆处于兵祸之中，今年夏季不只番俄大兵压境，连突厥、回纥、鞑靼、朵颜、泰宁等多个部落突然集体扰边。
　　北疆都护府外的敌营扎了将近二百里，多股蛮人部队日夜攻打，泽亲王对外一向寸土必争，非常强硬，陈兵在都护府之外结成联营，和番俄有来有往咬的死死的。
　　多线作战，战线实在是拉的太长，饶是泽亲王兵强马壮，也顶不住了，前一阵子已经向皇上雪片似的传书请求支援。
　　景阳皇帝拿着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看了三遍，气呼呼的嚷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捅出来的篓子让谁去支援，传旨给安西提督凌安之，带兵速速驰援北疆，不得贻误战机！”
　　日前接到书信，算起来凌安之发兵也已经有十余天了，夏季的草原和高原都好走些，趁着早上例会结束，泽亲王留住了楚玉丰和余情：
　　“安西援军日前传信说估计再有十日左右就要到了，别的地方虽然难走，不过量来也没有危险，只有捕鱼儿海西南的那片沼泽，范围太大，隐蔽性又强，楚将军，你和余情带一队人马带路，在那附近去接应一下安西军。”
　　******
　　景阳皇帝之所以说谁捅出来的篓子谁来支援，直接把凌安之扔到了北疆，听起来像是他闯的祸，其实这个事也不能全怪凌安之，确实是安西城门失火，殃及了北疆泽亲王这条池鱼。
　　凌安之这几年在安西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他先是练兵，磨出了八万五千人上下一盘棋的铁军，之后号称奉旨西征——
　　也真是奉旨，凌云死后，景阳帝下旨要求凌安之讨伐西部，不过景阳帝也没想到凌安之特别实在，连续就征战了三年。
　　他这三年将西北所有部落各个击破，先后将鞑靼、回纥、突厥、朵颜等部全找茬打了个遍，也吃过些亏；突厥虽然强大凶猛，不过这些年内政不统一无法一致对外；所以总体上是都给打的满地找牙，鸡飞狗跳。
　　凌安之趁机将大楚向西方向的国境线直接推出了几百里，一直推到接近中亚大国夏吾的边境线才罢休。
　　——夏吾是一个老太太女王当政，国内外全叫那老太太铁腕母狼，国富兵强，经济发达，往来一些资源、药材、农用器械经常通过黄门关与大楚做生意，这回差点直接和大楚接了壤，凌安之为了防止夏吾误会，先是遣了使节说明情况，又在中间留了几十里宽一条三不管地带专门用来养狼。
　　他又将西北方向的突厥直接撵出了领地，将西北几十万公顷的草场占为己有，天山谷口内外已经如他所愿的变成了安西军的后院。
　　递了降书愿意纳税的可以进来放羊，有好战不服的见面就打，直打的一些西域小国和曾经一些威风的部落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先前大楚以几段长城和烽火台为界，但是那些现在对凌安之来说就是个摆设，所有城门昼夜开放，方便商队往来边贸。
　　新开辟的国土更不用说了，只建设城镇和军营，不再修铸长城和烽火台，第一是节省了银子，第二他也不需要长城和烽火台，每日里出去找事打架，要长城根本没用。
　　凶神镇守，不服就打，打败是不行的，打死是不够的，最好是打到做鬼都不敢再回到安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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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千里驰援
　　不服就打, 打败是不行的，打死是不够的，最好是打到做鬼都不敢再回到安西来。
　　先前的军事重地黄门关已经变成了内地一个通商口岸关口，只驻扎了一万人, 剩下的七万多人全都蹲在新开辟出来的国境线上戍边。
　　西部各个部落和民族活在白色阴影的恐怖下，全都被打的受不了了, 正西和西北方向现在全是凌安之这个鬼见愁的势力范围, 惹不起，北疆还算水草丰盛，回纥、突厥、鞑靼、朵颜、泰宁等部落全都往北跑。
　　到了北疆这些人也要吃饭，马也要吃草, 他们自己又不事生产, 依旧只能抢吃抢喝。
　　番俄在西伯利亚这一带地广人稀，所从事的生产甚少, 基本地里除了土豆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能抢城墙虽然牢靠了些，但是只要冲进了城墙就仓廪厚实的泽亲王了。
　　番俄一直以来都想收复北疆, 这次见几个部落近十万人陈兵城外，有了机会，也趁火打劫一起发难，派出大将马克西姆、瓦西里等人一起攻打北疆都护府——
　　泽亲王就算十二万人都是天兵天将也受不了, 何况还是凡夫俗子。
　　景阳帝一看到攻打北疆军部队的组成部分，在加上各地近日的军报，知道这就是凌安之从西域撵过来的残兵败将, 直接兜头一纸圣旨，命令凌安之千里驰援。
　　******
　　凌安之和凌霄两人两骑在中军带着大军往北走，军中战车、军备所带甚多。
　　从西域到北疆，沿途不是大山就是草原大漠，小股突厥不断侵扰，还需要避开沼泽泥石流等地，一路都在绕圈，极不好走，当年泽亲王地形熟悉，冬季里昼夜行军，还走了近两个月。
　　当然了，夏季行军的速度比冬季要快很多。
　　如今凌安之和凌霄带着四万五千人走了二十天，已经到了捕鱼儿海的西南角的厄尔错沼泽。
　　这片沼泽像是拥有少女外貌的强盗，迷惑性很强；有的地方草生有一米多高，一些小型的动物，野鸡野兔甚至狐狸在高草野花之间捕猎穿梭，使沼泽看起来貌似安全，实则沼泽上部的冻土已经完全化开。
　　看着是结实的地面，一脚下去植被裂开，底下全是淤泥，深度有的地方有十米，一个人不慎陷入，三五个人拉扯不动，基本陷下去就算是报销了。
　　凌霄这三年变化很大，身形好像比凌安之还微微高了那么一横指，他本来就不白，这回常年征战皮肤晒成了黑黪黪的小麦色。
　　不知道在哪学的洋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严严实实的一块黑色护目镜，把眼睛全部遮住，要不是现在弯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门牙，谁也看不出来他是在笑着和凌安之说话：
　　“少帅，往前十里，就是厄尔错大沼泽了，泽亲王前日派人来报说，会派楚玉丰将军在此接应，你看咱们是不是在此稍等一下？”
　　凌安之变化不大，依旧眼中碧波荡漾，这几年杀孽重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开了刃的神兵利器，右侧颈项上添了一道新伤，刚结了痂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前些年脸上还挂着一些肉，现在经年折腾，已经全给消耗没了。
　　他声音轻松的道：“泽亲王说来接的时间，我们要在这里等两天。我看不用等了，让前方熟悉地形的探马带一千人在沼泽外围绕大圈找到路径，全军拉成单线通过，就地取材割草绑席，万一有人陷进去也能借力拉出来。”
　　两个人正说着，前锋部队的传令兵打马跑了过来，直接在战马上禀告道：“少帅，前方有一小搓北疆军的部队，带头的是一位叫做楚玉丰将军，说在此恭候迎接少帅。”
　　凌安之和凌霄对着看了一眼——虽然凌霄带着个苍蝇镜凌安之没有透视眼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凌霄道：“看来这是提前来了，我们往前看看。”
　　两个人打马扬鞭，往队伍的最前端冲去。
　　“你动不动就戴着这个劳什子，弄的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凌安之每次看到这个镜片气就不打一处来，跟翼王殿下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
　　“戴上看的更清楚些。”凌霄前两年说眼睛被西域的大雪晃坏了，估计是害了雪盲症，有时候视情况要戴着护目境。
　　“雪盲症全是迎风流泪，你眼睛亮的都反光，也没看你吃药看大夫，再说戴这么个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更瞎吗？”
　　凌安之暗暗下了决心，这回打完了一定抓着凌霄去看看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
　　听到大部队到来轰隆隆整齐的马蹄声，余情在车内，掀开了车窗上的小窗帘，最快的先头部队到了有几千人，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仅披轻甲，眉目清冽的凌安之，凝神的打量了一番，不由自主的心下狂跳。
　　三年未见，凌安之变化不大，就是气质更凌厉、好像也更瘦削了些，背后插着双戟，此时已经和凌霄下了马和楚玉丰说话，牵着的战马还是小厮。
　　凌安之也看到了马车上一位穿着利索箭袖长衫的女子跳下了马车。
　　只见这女子身材纤高，秀发高高挽起后又像瀑布似的浓密披下，细腰盈盈一握，越发显得身材玲珑有致，说不出的英气妩媚，大眼睛双目点漆，配合着微微上翘的唇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不由自主的盯着看了几眼，没正事的问楚玉丰道：“怎么？泽亲王在北疆又娶亲了？”
　　这也不是杜秋心啊。
　　楚玉丰扶着凌安之单手指着女子哈哈大笑：“你们可是旧相识，你真个认不出来了？仔细看！”
　　凌霄一脸迷茫，手里拎着护目镜，向凌安之投去了垂询的目光，心道他们将军什么时候又认识了这么个别有风情的美人？
　　凌安之眼神再好，也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只能握着马鞭面带笑容说道：“这可真是考住我了。”
　　余情有点喉咙发紧，两只手都捏住了衣角，思念像昆仑山顶的雪崩一样，只要开了口子，就万马崩腾似的往外冲。
　　真是好久不见。
　　她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狂跳，强制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嫣然一笑道：“怎么了，凌将军，骑着我送的战马，用着我送的长戟，却不认识送礼的人了吗？”
　　凌安之和凌霄目光一碰，半晌才恍然大悟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凌安之想伸手拍拍余情的肩膀，但是手伸了一半又觉得小黄鱼儿不是曾经的半大孩子了，把手又缩了回来。
　　他看了看余情墨黑的大眼睛才找到了点小黄鱼儿的影子，笑道：“我的天，是小黄鱼儿？你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长了这么高？变化惊为天人，实在是不敢认了。”
　　******
　　将路径的选择交给了带路的骑兵，四万五千人连骑兵带步兵拉成竖线缓步通过沼泽。小黄鱼儿也改坐车为骑马，不急不缓的边和凌安之、凌霄聊天，一边往北疆都护府的方向走，虽然三年未见，但都一见如故。
　　大家聊了聊这几年的改变，凌安之捷报频传，胜仗打的全天下皆知，他的近况容易了解些。余情变化极大，整个人成熟了不少，不过她天性调皮，正在给大家讲她这些年做的荒唐事：
　　“我前些年一直有在养马，四处跑着做生意的时候，看到骡子高大，结果错把骡子当成种马买回来，我爹太坏了，为了让我吸取教训，自己不说也就算了，还不允许别人告诉我，弄的整个马场半年来一匹小马驹都没添上。”
　　“花折这几年发了大财，买卖做的像洒在地上的芝麻，遍地开花，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前阵子花一万两银子买了个比砚台大不了多少的斑点小狗，就养在书房卧室，舔了小哥哥许康轶几次碗筷，小哥哥气不过又没办法，只能抢在狗之前把汤一口喝了。”
　　这些好玩的事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在天黑前绕过了大沼泽。
　　天色已晚，凌安之吩咐安西军不必连夜赶路，就地休息，明日晨起再走，他在等着开饭的空档，卸了甲换了一身深蓝色便装，随意的走到了一片清澈的小水泊边，就着夕阳下的小水泊银光泛泛，几颗枯了的胡杨屹立不倒，开始欣赏这北国黄昏山水万筹的风光来。
　　余情看他一个人落了单出神，不禁暗笑，几年前一起从北向南押送物资的时候，凌安之也是有了时间就极目远眺，还遗憾说自己不会画画，要是会画就把这旷达江山都绘在笔墨里。
　　天蓝水碧，蝶舞莺啼。
　　余情走到了凌安之的身边，站着陪他一起看这斜阳逐流，凌安之侧过头来，有点埋怨的问她：“听说你后来也出入了几次安西，为什么没有去军中看我？弄的我见到你都不认识了。”
　　余情心道认不出我来还有理了？问道：“你和凌霄带着四万多人离开安西，边境安全吗？”
　　凌安之眼神在她腰上晃了两下，心道这腰还挺细的：“我下令青海守军分了一半的兵力两万人，带兵的我是堂姐凌合燕，先协守西域，这么算下来安西驻军只带出来两万五千人，影响不大。”
　　余情老早就注意到凌安之的脖子上的伤，现在才找到机会问他：“你脖子是打仗受了伤的吗？怎么会伤到颈项？多危险啊，过来给我看看。”
　　凌安之往余情这边靠了靠，微微弯下腰侧着头，给余情看他右侧的脖子：“没什么事，皮肉伤，就快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鞠躬~~~~~


第66章 野狼美女
　　凌安之往余情这边靠了靠, 微微弯下腰侧着头，给余情看他右侧的脖子：“没什么事，皮肉伤，就快好了。”
　　余情没见到他的时候, 好像每一天只要偷偷想他一下，都有一种隔了千山万水的隔世之感, 今日一见, 好像又熟悉的只是昨天分开的一样，心下酥酥麻麻的，一时走神了，半天没动作。
　　凌安之看她呆呆的眼神半天没动, 还以为长大了的小黄鱼儿以为男女有别, 不太好意思了，不动声色的站直了身子, 指着远方的小水泊说道：“这一片小的水泊倒不少, 应该有一些野鸭蛋之类的野味，咱们叫上凌霄, 去看看能不能捡几个玩一下？”
　　——好像西域的草原地獭、野鸭子、烤蝎子他没吃够似的。
　　余情这才回神，她摇摇头，有点心虚的笑着嗔怪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想着淘气, 小时候私塾师傅没教过你莫打三春燕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你坐着靠在这棵胡杨上。”
　　等凌安之坐稳了, 余情轻轻扯开他一点衣领一看，应该是弓箭的箭矢，擦到了肩膀，顺着脖子滑了过去，箭的力道不小，肩膀上当时应该是皮开肉绽的一道血口子，脖子剐蹭了一下，受了皮肉伤。
　　她伸出冰凉的手，按了按肩膀伤口还有些红肿的周围，皱着眼眉问道：“颈项人之要害，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伤到颈项的？”
　　凌安之一愣，伤了有一阵了，他每年大大小小要打百余仗，实在想不起来哪次伤的了，不过自诩为聪明人的凌安之不打算告诉余情自己已经忘了。
　　他招招手，把余情招呼到自己身边坐下，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来，低低的声音说道：
　　“两个月之前，我正在临近夏吾的边境巡防，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到了夜晚就和队伍走散了，变成了独自一人踽踽而行，这个时候，突然间草丛里边帐子里出现了几个穿着土黄色衣服和黑色衣服的美女，冲我招手。”
　　余情听的一愣，疑惑道：“大晚上的，在边境的草丛里怎么可能有美女？”
　　凌安之故弄玄虚：“我当时也感觉有古怪，但是心想如果见怪不破，那更危险，再说只是几名女子，我还怕她们不成？我就走了过去。她们问我，是安西军的凌安之吗？我说你们怎么认识我，她们就全都向我行礼，说我帮她们打扫了庭院，打算以身相许的谢我。”
　　余情皱着鼻子细细思考：“难道是你连年征战，解救的汉家女子？不过半夜出来谢你，胆子也是怪大的，你不会顺水推舟了吧？”
　　凌安之继续用阴森森的声音说道：“你听我讲完，我当时就说，以身相许就不用了，不过晚上走到这里，有些口渴，有一口热茶就行了。哪几位女子就示意我进了他们的帐子，给我倒上了热茶。”
　　还嫌不够生动似的，凌安之还心有余悸似的打了个寒战：
　　“我进了帐篷，正要低头喝茶，这几位女子也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之前我面对她们，一直看不到她们身后，这回她们一转身，我才发现她们在背后全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那大尾巴，看着粗的跟门杠似的，上边的狼毛硬挺挺的支棱着，太吓人了。”
　　余情听得目瞪口呆：“啊？这人怎么会有尾巴，这是人是鬼？”
　　凌安之像是吓唬亲孙子的狼外婆一样，继续面容严肃的讲故事：“我当时也害怕了，毕竟人长尾巴，谁都没见过啊。我不动声色的站起来，一边假装去看帐篷上的挂着的腊肉和羊头，一边悄悄的往门口走。”
　　“这个时候门边的一个女子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问我说，将军，你这是要走吗？我刚想回头，突然怎么感觉脖子上接触了什么东西，怎么感觉还毛茸茸的呢，就定住了身形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余情听的认真，有点入戏，看凌安之还往她脖子上神色诡异的看了一眼，也有点瘆得慌，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安之继续声情并茂，伸出手掌来放在肩膀上配合着：
　　“我用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肩膀上哪有什么美女的手，是一匹草原狼的大爪子！那爪子，比我手掌都大！吓得我往前一窜，就想跑，那草原狼喝道，你往哪里去！狠狠的抓了我脖子和肩膀一把，当时我都没感觉到疼，冲出门就看着星星往西边跑。”
　　“偷眼回头用余光一看，哪有什么美女，四五匹土黄色和黑色的狼一边撵我，一边口中做人言喊道，将军，我们本来没有地方打猎，是你打跑了西域那些放羊的，我们还要谢你呢，你跑什么？我没听她们的，直跑了一夜才甩开她们，天亮才看到脖子和肩膀受伤出血了。”
　　余情开始听的聚精会神，有点害怕，后来终于反应过来了，凌安之正编了个故事消遣她。
　　直气得笑也不是，怒也不是，伸手就卡向了凌安之的颈项：“你这个坏三哥，好几年了都没有长进，问你正经话也不说，编什么鬼神故事吓我！”
　　凌安之看刚才余情听的专心致志的样子，仿佛又找回了小黄鱼儿的影子，他一手伸出来阻隔着小黄鱼儿，一只手举起来告饶，笑的都要岔了气：“三哥错了，别掐我，哈哈。”
　　凌霄远远的骑马飞奔过来，看到两个人见面没多久就开始打打闹闹，基本滚成了一团，愣了一下，说道：“少帅，泽亲王刚刚派人送来紧急军报，说番俄从昨晚一直在吊着花样冲击军营，快要守不住了，如果援军两日内到不了，就退回到北疆都护府的城门里去。”
　　凌安之一瞬间脸上就变成了肃萧的表情，好像之前的打闹都没有存在过，他直腰站起来，说道：“回禀泽亲王，先坚守两日，我和凌霄带着亲兵先行，两日内能先赶到战场。”
　　******
　　番俄的城防背靠捕鱼儿海，此时在城外扎营，西域散部不算，光是番俄的连营扎了有近百里，这些天一直和北疆军处于胶着状态。
　　番俄本土作战，且人种高大，单兵作战力强，武器先进；北疆军兵多将广，被许康瀚都训练成了五人的小分队，协同作战，互为攻守，小分队再组成作战大队，训练有素，武器兵刃也不弱。
　　平日里泽亲王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这次阵线拉的太长，泽亲王对外的政策一向是寸土必争，兵力非常不足；番俄这几天想一鼓作气攻进北疆都护府，泽亲王想打开同一个缺口，消灭番俄的有生力量。
　　双方各自出兵全是四万人，陈兵在番俄军营和北疆都护府之间广阔的战场上，轮番试探之后终于陷入了苦战。
　　番俄的大将瓦西里亲临战场，在阵前举着刀往来冲锋，叽里呱啦一口外文夹着一口汉话的乱叫，要求压住阵脚，保持阵型，冲着北疆都护府的城门鼓舞士气发号施令：“冲击贼寇的军营，打开贼寇城门！”
　　一副誓不敲开北疆都护府的大门不罢休的态势，不过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不用他运筹怎么敲开城门了，北疆都护府的城门开了——
　　番俄的瓦西里大喜过望，求之不得，要知道北疆都护府城墙高数丈，泽亲王有的是钱，城墙里全都铸上了钢索和糯米石条。
　　而且泽亲王一向指挥有方，手下将星云集，多年来大楚都是在城外扎营几道防线一副进攻态势，好几年他们都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看到过北疆都护府敞开的城门，而今双方都将兵力投在了战场上，双方军营里都没什么人，只要能趁乱冲过军营，就有望攻入北疆都护府。
　　紧接着看到城门里出来一队人马，两千人左右，为首的是从没打过交道的两位年轻持戟的将军。
　　——两千来人？冲出来送死的？
　　这两千亲兵是凌安之和凌霄的精锐，非硬仗不轻易冲锋，前军手持双面开刃的陌刀，别说砍人，砍马也如同切菜；
　　中军是手持狼牙棒，杀伤力极大；后军全是三眼神铳，先来三发炮弹掩护前军冲锋，扮演神机营，三发炮弹打过之后神铳变成了铁榔头，配合骑兵冲撞，势不可挡经常血洗联营。
　　凌安之和凌霄将战车辎重都扔在最后，骁骑营次后护送，亲自带着两千亲兵就到了城上，直接看到了战场的焦灼态势，一共八万人声势浩大，双方都下了血本。
　　番俄先退兵的话，大楚军队会直接冲进番俄联营；大楚军队先退的话，番俄可能直接拿下城外联营，跟着就有可能冲进北疆都护府，双方都是砸锅卖铁的态势，势均力敌；
　　只要有一股力量加上去，打破这种平衡，战场才会高下尽现。
　　安西军急行军了近一个月，人都是双眼血色还能堪堪忍受，马匹基本都受不了了，凌安之和凌霄的两千亲兵，换了北疆军两千匹战马，直接就要出城作战。
　　作者有话要说：民间大灰狼的故事吓唬了我好多年，
　　估计凌安之也是听大灰狼的故事长大的。
　　可惜，大灰狼碰到了手欠的凌安之，也得绕路走吧。


第67章 冲锋陷阵
　　小黄鱼儿得知凌安之在急行军之后就要马上投入战场作战, 心下忐忑不安，疲惫之师，怎么能够贸然出战呢？她这些天在北疆，也看到了战场上的冷酷无情, 生死一瞬。
　　所以赶到北疆都护府的路上就皱着眉头，小心谨慎字斟句酌的在和凌安之念秧：“急行军这么久, 这两夜都没有合眼, 铁打的尚且受不了，何况是肉做的，战场上刀枪无眼，将军可以先休息整顿几个小时, 再上战场才是事半功倍。”
　　比及进了北疆都护府, 泽亲王正坐镇城上指挥，也不是特别同意, 犹豫摇摆道：“将军其实坐镇中军即可,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万一将士和战马不能配合的太好, 实在不行先带这两千人冲一下试试，发现不对头请马上入城。”
　　凌安之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披甲持戟上马，挥手招呼亲兵跟上他和凌霄，做好了出城的准备, 回道：“我有分寸，战场上四万将士浴血奋战，每刻钟都可能是几千条人命, 开城门！”
　　余情在城墙上，拿着千里眼看着凌安之和凌霄马蹄隆隆的出了城，整个大楚国的范围内，所有三军统帅均是坐阵中军指挥，经常当先锋冲锋陷阵的统帅只有凌安之一个。
　　——威风是威风了，不过时时刻刻都让人提心吊胆，战场上纵使绝世高手，也难逃暗箭大炮，坐镇中军尚有折损，何况是冲锋在前呢？
　　凌安之在前，凌霄跟在右侧稍稍错后一个马头的距离，在阵前随意的往来驰骋了几个来回，观看了一番找到阵眼，带两千人直捣黄龙，冲着番俄的营盘阵型中央，一头就从阵眼扎了进去。
　　余情除了看到番俄兵阵里一片刀枪剑戟利刃同时举起在阳光下耀眼的反光之外，人在哪里根本看不到了，北疆军正愁冲不进去，看到援军已经撕开口子冲进去了，都杀红了眼，彼此招呼着顺着口子往里涌。
　　泽亲王也在城墙上站起来了，两千人冲进了几万人的兵阵，全军覆没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吩咐手下楚玉丰、虞子文等人带着城内守军做好准备列兵城下，看情况随时准备救援——
　　凌安之疲惫之师，且对番俄非常不熟悉，只是在来的路上恶补了一些情况，完全没有达到兵家要求的知己知彼，这太危险了。
　　泽亲王开始后悔，刚才就不应该让他出城，万一第一战即打没了安西统帅，这个损失实属不可弥补。
　　传令官往来不绝，一会来喊道：“报，少帅找到阵眼，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个刚走，下一个又来喊道：“报，凌霄小将军一戟斩杀敌军将军乌斯。”
　　“报，凌将军力斩敌军两名大将，敌军不敢上前，阵型开始散乱。”
　　“报，我军已经将敌阵拦腰折断，一万余人冲进去了。”
　　许康瀚心稍微放下了一些，面上微微一笑，心道这个凌安之果然勇猛，名不虚传。
　　不过丝毫不敢怠慢，战场瞬息万变，这一战是下了本钱的，只要能消灭番俄的有生力量，北疆军在战场上的形势或可能达成一个平衡。
　　此次战役一直打了一夜，战场上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直到次日四更天，番俄骑兵和步兵折损了一万多人，实在顶不住了，开始有计划的撤军，同时将联营后退了二十里。
　　余情一直心惊胆战的等在城门下，她第一次看到凌安之上阵杀敌，看着他纵马冲到敌军阵前之时，番俄一起刺过来的长矛利刃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凌安之就那么自恃勇力的直接持戟而上，和上刀山也差不多，吓的她一闭眼，魂飞魄散。
　　硝烟仍在，敌军撤退后开始打扫战场，血肉横飞、尸横遍地，不少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源源不断的抬下来，哀嚎声不绝于耳，惨不可言。
　　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太平犬和乱世人？哪个更好一些？
　　余情终于看到浑身血染、发丝凌乱的凌安之和凌霄，要不是余情认识战马小厮，有点看不出来这两个血葫芦是谁了。
　　凌安之和凌霄也是肉/体凡胎，连日赶路，又拼杀了一夜，从战场上下来一松气，从杀气腾腾的将军变成了脱了力的病鸡，下马都要用长戟支地。
　　泽亲王亲自几步抢上前来，前后扶了下马的凌安之、凌霄一下，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难掩欣赏感激之意：“两名凌将军犹如天兵天将，以前耳听为虚，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我马上写军报奏明圣上，看我们大楚人才济济。”
　　凌安之一手撑着长戟，一手扶着泽亲王的肩膀，有点气喘的贼笑着说道：“泽亲王迷糊了，怎么上奏的情况和事实不符？明明是两军呈胶合状态，安西援军路远还未到达，泽亲王亲自率亲兵两千，杀进敌阵，打开缺口，一举破敌，斩杀番俄一万余人。”
　　泽亲王一愣：“这…”
　　凌安之点了点头，做个鬼脸挤挤眼睛冲泽亲王笑了笑：“奏折就这么写，不要再争了。我又饿又困，让军医他们直接到我和凌霄房里吧。”
　　凌霄除了溅了一身血，就手上擦破了一点皮，余情端过一碗半凉不热的粥给他，他说了一声谢谢接过来一饮而尽，身边的亲兵们七手八脚帮他卸了甲扒了汗透了的衣服，开始沐浴准备吃饭后马上休息。
　　凌安之一直在队伍最前方，被溅的浑身是血不算，肩膀上被一只着火的箭带过来的热油淋了一下，顺着盔甲的缝隙烫起了一溜大泡，此时回到了王府的卧房，草草洗了把脸，坐在卧室里由着军医给他整理清洗伤口。
　　余情扫了两眼，忍不住笑，凌霄虽然是武将，可是这身上所见之处皮肤紧致，连个小伤疤都没有。
　　余情端着粥和饭菜一进屋，看到了光着膀子小鬼似的凌安之，吓了一跳有难以置信之感，凌安之在她眼中，从来都是衣冠楚楚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如此狼狈不堪的还从未见过。
　　凌安之看到余情，这么狼狈也没看他哪里不自在：“你怎么来了，眼圈黑黑的，昨晚上没休息吗？”
　　余情看了一眼烫出来的一片燎泡，再被盔甲一磨，右边半个肩膀跟被扒了皮似的惨不忍睹，不禁心里一哆嗦，拉着一把椅子坐到身边，把粥递给了他。
　　军医草草处理了一下伤口，说无大碍，上点药几天就好了，凌安之草草梳洗了一番，头发随意一披散，肩膀上缠上纱布，随便吃了点东西躺在软床上，准备睡个昏天黑地。
　　——别说，泽亲王的软床感觉还真不赖。
　　刚躺下余情就又心事重重的进来了，昨晚亲眼所见，她才领会到凌安之距离死亡这么近，吓得肝胆俱碎，她以前还说过想要弃商从戎的话，现在看起来，战场上建功立业太难了，小时候颇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给凌安之按腿，希望他睡的舒服点。
　　凌安之被按的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半闭着眼睛歪着嘴角嘲笑道：“怎么，知道心疼你三哥了？”
　　余情像没听到，小声的问他：“不当前锋了不行吗？”
　　凌安之又累又困，意识开始模糊，迷迷糊糊的回答道：“打不开缺口手下的兄弟死伤太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一说打仗，貌似主帅一声令下，手下的弟兄就应该同仇敌忾，生死置之度外的奋勇杀敌。
　　殊不知，自古以来带兵一不小心就带成了兵油子和兵痞子，命是自己的，军功是将军的，当兵的看似是粗人可一点都不傻，不会无缘无故的给主帅卖命。
　　战场上讲究袍泽之情，主帅不拿出点爱兵如子的真情实意来，几年下来就能混成光杆司令。
　　余情看着凌安之脖颈上的刀疤，像个惊弓之鸟的小声问道：“昨晚那么可怕，只是在肩膀上烫了一串泡，颈项是人之命脉，你颈项受伤，当时是有多危险呢？”
　　她等了半天，凌安之也没动静，等她低头看时，见他已经合上双眼，悄无声息的睡着了。
　　平时凌安之攻击性太强，很少停在哪超过一刻不乱动的，谁看他他就睁着墨绿眼睛和别人对瞅，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给她看。
　　而今机会来了，她盯着凌安之看了一会，发现他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在脸上投下几小片阴影，一点也不像昨晚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看着还挺乖的。
　　凌安之十五岁从戎，至今已经九年了，几年来平定了西北，真刀真枪的打出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屏障来。
　　而今北疆有难，满朝上下第一件事也是让他来驰援，所有人皆以他为依仗，西北有了他睡的似乎都安稳些，万里江山千钧担，压在他肩膀上，殊不知，年轻将军的脖子有时候也是挨在刀刃上。
　　余情舍不得离开，目光一直在凌安之的脸颊上打转，好像轻轻吻一下才是她自然而然应该做的事，不过那位肯定会醒，她心中不敢。
　　就这么一直坐着看到了天大亮，才想到皇兄泽亲王还有事情问她，她想摸一摸他颈项上的伤痕，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只是掖了掖被子，退出了凌安之的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人物全是我心中多年来的白月光，他们的路径已经选好，前途已经注定，他们的所作所为俱是他们性格、信仰和目标的综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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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花折进疆
　　通惠运河堤岸上正午艳阳高照, 连紧挨着水源的垂杨柳们都被晒的半死不活，连常年在堤坝附近水面晃悠的水獭水鸟也不出来找地方避暑去了。
　　今天正是通惠运河拓宽拓深后第一次试引水，能不能顺利入水至关重要。许康轶也不嫌天热，亲力亲为, 从天蒙蒙亮就蹲在堤坝上看着工程，唯恐出现一点错漏。
　　——万一引水之后再想拓宽堤坝可就难了, 他现在已经是半个水利工程专家, 戴着水晶镜一直眼珠不错的看着入水，和身边水务所的人不断探讨细节，一会一个问题。
　　夏日流火，水务局的人汗湿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了：“殿下, 我让人陪着您回去用餐吧, 午餐已经安排好了。”
　　许康轶其实耐冷耐热，此刻还是觉得说句话就能吐出火来, 正午的骄阳晃得他眼睛也睁不开：“午饭来不及吃了, 今日过于闷热，可能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们要趁着大雨之前把水先引进来。”
　　花折知道他今天开始引水入运河，担心他忙忘了吃饭，中午带着饭盒来到堤坝上，果然抓到了打算饿肚子, 被正午的骄阳晒的苍白的脸上发红，泛起了薄薄的一层汗珠的翼王殿下。
　　花折一身轻薄衣衫拿把水墨画的扇子轻轻扇风，看着个空当的遣人将许康轶请到了几棵高大些的柳树树荫下, 招呼随从摆上桌子椅子，拿出一碗燕窝粥、一碗瘦肉汤，简简单单两个青菜：“殿下，就在这简单吃一口，权当喘口气了。”
　　他本就看不得许康轶这么辛苦。
　　许康轶就着随从端着的脸盆净了净手，一边摸起筷子一边淡淡的说道：“天气太热，反正也吃不下，你也少往外这边跑，小心中暑。”
　　花折微皱着眉心掏出丝绢，给许康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之后从背后慢慢的给他扇起凉风：“现在我是担心你会中暑，顺利吗？这水几点能引完？”
　　许康轶不以为意，这点暑气对他也不算什么，他两口就把燕窝喝了，把碗放下答道：“再两个时辰。”
　　花折看了看被阳光晒的和热锅底一样的大堤，觉得这大堤上的温度能直接烙饼，再抬头看看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下午我在堤坝上给你盯一会，你就在这坐着喝点茶，放心，误不了你的事，看你弄的，裤腿脚上全沾着泥。”
　　说罢蹲下腰，给许康轶擦了擦鞋裤上的泥土。
　　许康轶听了花折的安排未置可否，花折总是给他一种放心的感觉，说话不冷不淡：“运河整理的差不多了，本王这个泥腿子当的还算是不错。”
　　******
　　虽然热的流金铄石，不过辛懿素来仰慕许康轶，知道许康轶在运河上，也打着遮阳伞来找他，正好看到了给他打扇子擦汗的花折，这男子体态修长、姿容完美，一举一动全为壁画，她不由得走神看了半天。
　　等到花折代替许康轶上了大堤，辛懿才回头三顾的施施然走出来问：“翼王殿下，这天上好像有两个太阳似的，今天一切可还顺利？”
　　许康轶看她来了继续静坐喝茶，平静的回答道：“今年夏天热又无雨，早日把河水引进来，百姓灌溉方便些，你怎么来了？今天太忙，你一会回去顺路告诉你父亲，说一切顺利。”
　　辛懿知道许康轶这是没时间陪她，她粉面红了红，忽闪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我在这看一会热闹就回去睡午觉去，对了，刚才那个给你打扇子的男子是谁啊？”
　　许康轶抬头看了她一眼，花折风姿不凡，别人想不注意他也难，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是我府上的大夫。”
　　“大夫？”辛懿惊讶的笑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道：“这说是琴师画师我还信一些。”
　　——翼王殿下治下有方，大夫还得负责扇风送饭。
　　太阳还没有偏西，终于看着鲁河水平稳注入了通惠运河，总算是大功告成。
　　许康轶和花折两个人相视默契的一点头，击了个掌算是庆功，之后共乘一部马车，回到了听风别院想先修整片刻再忙别的事——来不及休息了，直接在会客厅看到了余情的亲爹和三叔。
　　两位面有焦虑之色的中年男子看到许康轶，施了个礼便急忙忙的开始问：“康轶，北疆现在战火连天，你知道吗？”
　　许康轶一听就知道是兴师问罪来了，大上个月余情刚一进入北疆，朝廷就接到泽亲王求援的信件，说北疆全线作战，和敌军搅成了一团浆糊。
　　许康轶怕余情碰到危险，马上放了信鸽和命令沿途驿站拦截，结果小妮子给他回了一封信，上边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弄的他也是无可奈何。
　　许康轶有点愧疚：“两位舅舅，今天我皇兄泽亲王已经传来信件，说表妹现在平安到达了北疆，我正打算晚上特意跑一趟舅舅家里说一下此事。”
　　余老大和余老三对性子野的余情自小无可奈何，也知道余情是个任性的，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不过还是气呼呼的继续谴责了一句：“康瀚也真是的，为什么不马上押着送了回来？”
　　“…”许康轶不再说话，心道余情不想回来，他们家里谁都没有办法。
　　送走了两位忧心忡忡的亲娘舅，许康轶一个头两个大，他用指节触了触额头，开始研磨，打算给皇兄写信，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表妹送回来。
　　花折看着许康轶紧缩的眉头，笑着按着他的头顶：“殿下也不用过于自责，两位老爷前一阵子因为裴星元的事，威逼的太紧，所以余情才借了个理由跑到北疆去了，再说有泽亲王在，还怕出什么意外吗？”
　　许康轶倍感头痛，他们家男人太多，余情前两年又没了娘，大家均不知道怎么和余情交流相处，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宠溺放羊：“北疆兵祸太重，安西提督凌安之带着四五万人也应该到了，届时战火连天，万一一个照顾不到…”
　　花折手上动作一停，问道：“凌安之为什么去了北疆？”
　　许康轶提到凌安之这个讨债鬼就有点郁闷，他摘下水晶镜揉了揉眼睛：“你有所不知，这几年凌安之在西北杀孽太重，把好战的部落全都赶到北疆去了，是皇上命令他去把尾巴全收拾了干净。”
　　花折心道，凌安之在北疆，余情就更不可能乖乖回来了。
　　花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一低吟，有点担忧的道：“蕃俄武器先进，战斗力和西域的草原部落大有不同；泽亲王和蕃俄交手多年，经验丰富；可是凌安之却是新来乍到，对地形、敌军的统帅习性全不熟悉，又经常冲锋阵前，不会一个不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吧？”
　　可能是这些年没看到凌安之打过败仗，许康轶对凌安之的实力倒是相当不担心。
　　看到花折极少的露出忧虑之色，他撇着眼睛奇怪道：“你倒是担心起他来了，还是帮我想想，怎么写信给我皇兄，让他把余情送回来，免得几个舅舅晚上睡不着觉。”
　　花折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他扶着许康轶躺在了床上，开始拿过银针给许康轶的头部、眼睛穴道针灸，说话字斟句酌：“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凌安之现在虽然能打，终究年纪轻些，希望他不要冒进给自己带来祸端。假以时日，他以后对江山更有大用；他去北境，都带了哪些将领？”
　　兄弟两个有专门的消息渠道，交流顺畅，许康轶道：“除了偏将，就只是带了凌霄。”
　　花折意料之中，安西军镇守的国境线今时不同往日，绵延上千里，凌安之不可能精兵强将尽出。
　　他思索片刻，直接向许康轶建议：“北疆军这一次强敌环伺，兵力是我们的一倍，殿下，您身边强将众多，虽然不是帅才，不过听令打仗还是一把好手。”
　　“我对您的眼睛也是忧心忡忡，前一阵子听闻北疆可能有治疗的秘法；要不我即日带着陈恒月和陈罪月兄弟前往北疆，一个可以支援战局，再一个可以顺路找药，相昀元捷留下保护您，您看可以吗？”
　　许康轶半天没有说话，这些年他对半瞎眼也算是习惯了，一直情况稳定。
　　花折虽说是个大夫，不过对他身上这些毛病全是轻描淡写，功夫全下在他看不到地方，在他面前很少提及，他也不问，反正有了好消息花折自会告诉他。而今花折突然提到要去找药，估计是别无良策了。
　　许康轶头上眼周全是针，睁开眼睛看着花折，像是被厌胜了似的，四平八稳的问：“你打算怎么去北疆找药？”
　　“去找当地的名医和医学大家请教游历一下。”花折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扯淡，”许康轶波澜不兴的拆穿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楚举国之力都没有办法解的毒，估计到了番俄也只能在禁地之中，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找药？我已经习惯了，也有心理准备，你不要有太多的包袱。”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鞠躬~~~~~


第69章 洞若观火
　　花折在甘州、江南、京城等地已经折腾了三年, 对于如何解兰州城外大黑山“瘟石”的毒依旧是进展不大。
　　这几块巨型的“瘟石”泛着不详的暗光，把所有秘密全包在了漆黑的石头缝里。任凭花折怎么殚精竭虑的研究琢磨，就是不把成分和解毒的方式展现出来。
　　为了找到药性药理，花折在兰州半秘密开了十数个药房和试药的医室, 近年来凌霄用各种生产、种地的名义送来不少罪大恶极本应当千刀万剐的俘虏，花折带着手下的药师分别试药, 奈何收效不大。
　　翼王体质本弱, 自小药石不断已经伤了根本，可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今年来他决定不能再闭门造车的坐以待毙，加之得到了一些线索：
　　和大楚比起来, 番俄国内天降的陨石众多, 和瘟石颇为相似，据说番俄国内贵族府内藏有可以治疗陨石引发病症的秘术, 尤其是番俄有一座书城, 几千年医术尽汇其中，他打算去番俄走一趟。如果番俄找不到线索, 他还打算再走走其他途径。
　　另外，花折经年跟在许康轶身边，翼王和泽王是亲兄弟，他们二人一文一武, 同心同德，北疆中原遥相呼应，翼王这些年来整顿吏治、兴修运河, 看似波澜不兴的瞎忙，实则静水流深，把力量积攒在了土壤底下；行事极度隐蔽，连他也仅是若有若无的感觉翼王在铺垫些别的。
　　翼王和泽王这些年如履薄冰，许康轶擅长示弱和装成没用又逞强的病弱半瞎，明亏暗亏吃的是满朝和坊间皆知。不过人活一世，不可能刀随时用在脖子上还不为自己打算。
　　泽亲王是长子，母亲是皇贵妃虞妃，多年来因美色盛宠不断，不过心思单纯些，不太会经营。
　　毓王是皇后所出，根基深厚，不出意外的皇位继承人，但心胸狭隘，人送绰号二阴毒，在景阳皇帝面前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心下一向视大他几个月的长兄许康瀚为权力路上最大的威胁。
　　泽亲王远在边疆，中原诸多事宜俱是仰仗许康轶，毓王深知许康轶犹如泽亲王在中原的眼睛和双手，没看起来那么纯臣，对许康轶下了多次黑手，刘心隐就是例子；他日一旦许康乾登基，兄弟两个十之□□俱不能保全。
　　这些花折几年来洞若观火，翼王和毓王斗法多年，更不可能不心知肚明。
　　许康轶这些年在中原用心筹划，泽亲王在军中素有贤明，也许有朝一日兄弟联手，会厚积薄发也不一定，取得父王欢心或许可以将泽亲王送上大位。
　　在兄弟二人的心中，泽亲王如果能够登基最好，如果不能也或许算是攒下自保的资本。
　　花折在局外，且反复推演，看的更透彻一些，父亲皇兄不顾任何情义的或熟视无睹，或步步紧逼，兄弟两个也总有些自保即可的妄念，殊不知权利的游戏向来你死我活，泽亲王有造反的资本，就是毓王日后必然杀他的理由。
　　——古往今来，参与过夺嫡的皇子，哪一个得过善终？
　　泽亲王和毓王之间或许必有一战，届时那条通往京城的道路崎岖险恶，作为大楚军事重心之一的西北就实在太重要了，凌安之一手操练了西北军，军事才华有目共睹。
　　虽然凌安之一向避嫌，不在面上和两兄弟走的太近，但和泽王翼王多有交集，多年来互相欣赏，如果能争取到凌安之凌家军的默许，这条大路就有不是一条死路的可能；如果能得到凌安之的支持，这条大路就通畅了太多；凌安之正好在北疆，机会难得。
　　许康轶的卧室内几层烛台都拨到了最亮，这几日天气又闷又热，憋着的一场大雨终于伴着轰轰的雷声倾盆一样的砸了下来，雨水将大地砸的直冒烟，一下子解了大旱，及时雨才是好雨，花折眼中风云涌动，这次北疆，实在俱是非去不可的理由。
　　花折手下插针的动作不停，他早就准备了一堆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说服许康轶：“殿下，北疆形势复杂，您现在手头事务繁多也抽不开身，我去帮您走一圈看看形势。”
　　许康轶不为所动，淡淡道：“哦，余情已经去了，用不到你。”
　　花折中指按着许康轶的额头找到穴位：“余情虽然在北疆，不过毕竟是富家女子，不一定能为泽亲王查漏补缺，我去了也许能看到些问题，对泽亲王更有用呢。”
　　提到对泽亲王有用，许康轶略一迟疑。
　　看出了许康轶的动摇，花折再接再厉：“再一个您下一阶段可能要整顿西北和北疆的吏治，我和您整顿过贪污，有点经验，正好帮您探探底；顺路得了闲的时候求凌安之和凌霄陪我去找药，有他俩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康轶瞪了花折一眼：“巧舌如簧。”
　　他兼职吏部考功部侍郎，下一步的打算确实是设立考功法整顿吏治，又乱猜他的心思。
　　许康轶思绪一飘，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疑惑道：“这么多年也没看你为谁说过好话，为什么今日一张嘴就是要带人保护凌安之？”
　　花折早就想好答案了，他插好最后一根银针：“除了他谁还有本事能秘密潜入番俄贵族府中？”
　　——凌安之要是打没了，还怎么争取安西军的支持？
　　许康轶将信将疑，不过花折的想法，只要不想说，他也撬不开嘴：“对了，我两个舅舅对余情的婚事颇为上心，替那个裴星元说了不少好话，想让我去探一下余情的意思。”
　　花折坐下反问他：“殿下怎么想的？”
　　对终身大事翼王确实没什么发言权，毕竟他自己都是一团麻，回答的倒坦然：“我没有想法，也不打算胡乱插手。”
　　花折对这个表示满意，露出一副你挺有自知之明的神情来，笑着道：“余情长成大人也没两年，老爷们全是瞎着急，再说也管不了她，我不敢胡乱置喙你们家的事，只不过人活一世，还是遵从她自己的本心好些，否则日后不是落了埋怨？”
　　花折想到了什么似的，双手支着下巴冲许康轶眨眼轻笑：“殿下这几年也是清心寡欲，您心里对辛懿小姐怎么想的？”
　　许康轶知道花折这一年极力撮合他和辛懿，可能是想让他心情放松些，辛懿性格活泼，会逗他宽他的心。
　　不过虎狼蹲于墀阶，他实在分不出心来花前月下，不免皱了皱眉：“我哪有时间成家？你呢？向我打听过你的人家也不少了，看上哪一家没？”
　　花折颇有自知之明，对这些一笑置之：“他们找我回家全是当花瓶摆设的，也就是新鲜两天；在你这认真当个大夫，好歹还有些用处；再说我游荡惯了，一丈之内的才是夫，谁找我干吗？”
　　花折这几年赚了不少钱；看行事不是想混日子的却又无心求官；结交甚广，混迹在他身边时又隐蔽行踪；金钱、名利、美女、官职好像他都无所谓，他到底这么忙活是为了什么？
　　许康轶也曾经试探的问过几次，花折说的也是云山雾罩，或者干脆避而不答，弄的许康轶也猜不出一二三四来。
　　许康轶捉摸不透的人，这么多年以来也没有几个。
　　许康轶若有所思，瞟了他一眼看似漫不经心：“也是，谁找了你估计连枕边人想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包藏祸心别人脑袋随时能搬家。”
　　“…”花折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感觉夏日雨夜的风从窗缝吹进来也挺凉的，问道：“对了，殿下，您看我带着陈恒月和陈罪月什么时候出发？”
　　许康轶点头，风轻云淡的说道：“嗯，要走就尽快，到北疆路途也要一段时间，我这三个月先把运河的事情处理一下，之后也前往北疆助泽亲王一臂之力。”
　　******
　　日前，北疆蕃俄和泽亲王一战之后，成为一种军事上的势均力敌，双方彼此安营扎寨，番俄背靠捕鱼儿海；泽亲王的北疆都护府城墙森然而立，旌旗招展，彩旗飘扬，各显实力，俱在等待机会。
　　两军阵前一片焦土，谁都不肯再退让一步。
　　凌安之连日来把注意力集中在摸清敌军底细上，否则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不占，和送人头差不多；抓到机会就出营偷袭、摸哨、夜袭、偷粮食，侵扰不断。
　　这一晚和凌霄带着三千骁骑兵，马皆衔枚驮着油料，趁着天阴月暗，偷偷的绕大圈到了番俄囤在捕鱼儿海湖边的一个小型粮仓，番俄之所以把粮仓建在了捕鱼儿海附近，就是为了防火取水方便。
　　放火的终于来了，凌安之在上风头一把火，直接点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按理说本该直接撤回军营，但他看到番俄救火还算及时，心里痒痒，腿欠的又来往溜着敌军跑了两圈，到了四更天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率众回到了中军营盘。
　　回来时天光已亮，顾不得辛劳直接冲回了中军营，许康瀚已经和几名心腹等在中军，大家看准备工作铺的差不多了，开始研究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


第70章 毒翻在地
　　模拟着地图和沙盘, 所有人俱知无不言，事无巨细，一直筹谋细节到了二更打完，才最后达成一致——
　　番俄战斗力极强, 此次来势汹汹，北疆军和他们交手多年, 算是老相识；泽亲王许康瀚金山玉柱似的一战, 拿着指挥鞭点了点地图，开始详细陈述军事部署：
　　“此次北疆长线作战，大楚务必寸土不放，此次凌将军带领的安西军和北疆军联手, 作战的主要目的, 就是消灭番俄有生力量为主。”
　　众位将士站直了身躯，倾听点头。
　　泽亲王在众人身上一扫, 目光落在了凌安之和凌霄的位置上：“我们这次不仅靠实力说话, 也要打好心理战，西域各国是凌安之的手下败将, 看到凌家军黄沙昆仑的帅旗就闻风丧胆，日后要让凌霄带着安西军正副偏将，举着凌安之和安西军大旗各个击破——反正凌霄和凌安之身材兵器全一样，身手了得, 唱一出真假元帅试一试。”
　　凌安之和凌霄同时一抱拳：“得令！”
　　泽亲王用指挥鞭点了点番俄的重要城池多次克：“现在阶段的第一步任务是将番俄与西域各国之间的联结区域截断，让番俄和西域联军之间首尾不能相顾，不能互为指挥补充, 此事关乎整个战局，凌将军，这件事情就交给你统筹指挥。”
　　番俄和西域部落的连接点是中型城市多次克，建筑在外俄山脉绵延向北疆军城墙方向，城墙高耸入云，坚固异常，城内粮草战备极多，是番俄前线和国内联络的一个中转站，也是西域各部一个重要的补给点。
　　凌安之没多久就能想到的事，其实许康瀚也早就想到了，联系一断，西域各部落失去了蕃俄的支援和协助指挥，自然又变成了一群乌合之众。
　　可惜多次克地势较高，易守难攻，泽亲王手下的田长峰带兵逡巡多日，分毫不能推进。
　　这次泽亲王将重要任务直接交给了凌安之，一个是信任倚重之意，再一个也是想探一下凌安之的底，看看他战术究竟如何。
　　凌安之早就想拿下多次克，面容严肃领命道：“王爷放心，此战交给我。”
　　******
　　凌安之和凌霄这些天在多次克城外虚虚实实的绕了几圈，但见黑山绵绵，怪石嶙峋，绵延的城墙高达数丈，比北疆长城还高处一大截，城内两万守军坚守不出，粮食储备丰厚。
　　看到安西军出来巡哨，还在城墙上嬉皮笑脸的向他们擂鼓唱歌吹口哨，一副你奈我何的得意样子。
　　凌霄看到番俄张狂得意的样子，也不以为意，一边用行军水壶喝水，一边对一起探哨的凌安之分析：“少帅，确实城防坚固，有张狂的资本，我们倘若硬攻死伤太大，效果也未必好，还是得仔细研究。”
　　凌安之放松的骑在马背上，点了点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先让弟兄们天天敲锣打鼓的装作进攻扰敌，免得敌军精力太充沛了还有精气神打鼓；咱俩回去好好和田长峰探讨请教一下，一起研究个策略。”
　　接近三更天，凌安之从议事厅出来，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他喝了两盏浓茶提提神，先让连日来没怎么休息的凌霄回去睡几个时辰，自己则先回卧室梳洗一下，之后换上轻甲去各处安排进攻事宜。
　　安西军骁骑营需要全部就位、三眼神铳各自检修、红夷大炮安放地点、子母铳炮弹准备充足，步兵和骑兵的配合，不一而足，战场上成败往往在于细节，万万马虎不得。
　　他刚从卧室更衣出来就看到了坐在外厢房喝茶的余情，余情为了在军中行走方便，只在接凌安之过沼泽那一天穿过女装，剩下的时间全换成男装，看到他披甲而出，愣了一下：“这几日都没见你怎么休息，又要出去吗？”
　　凌安之站住了：“你怎么在这？”
　　余情拍了拍身边的食盒，调皮的歪歪头：“晚饭吃的太早，刚才议事的时候就听到你喊要吃掉一头牛，我刚才去找了点吃的，本来想直接送进去，可你在沐浴，我就在这等我的大将军啦。”
　　凌安之确实饿了，刚才本想要点吃的，不过想着半夜三更，厨子们也休息了，就没吭声，凌霄已经饿着肚子去睡觉了，他本来也打算饿着等着天亮和早饭一起吃，听到有吃的喜不自胜的拍了拍憋憋的肚子。
　　他一边在外厢房的桌子边坐下，一边掀开食盒，看看是什么吃食：“小黄鱼儿还挺细心的，看看你给三哥找来了什么，咦，半夜三更还有鱼？”
　　余情帮他摆了筷子，冲他莞尔一笑：“快吃，应该还热着。”
　　凌安之才喝了一口汤，就品出这肯定不是厨子做的——又淡又甜，可能是把糖当盐放了，他打小一口甜腻的东西都不吃，不过看了余情正偷偷盯着他看，还是不动声色的一饮而尽。
　　余情有点小心翼翼的问他：“味道正常吗？”
　　凌安之舔舔嘴唇，点头道：“一口汤有什么不正常？挺好的。”
　　余情好像受到鼓励，将饭碗递给了他：“将军就着饭把鱼吃了吧。”
　　饭是夹生的，鱼只去了鳞，连内脏都没洗，不过凌安之久在前线打仗，连半生不熟的马肉、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生鱼、草原上的鼠肉都眉头不皱的往下咽，这好歹还是过了火的，他着急出去办事，面色如常的三下五除二就基本吃了个差不离，只剩下一条鱼尾马上入口。
　　余情看他也不说话吃的认真，心下窃喜，难道自己第一次下厨做的东西就这么好吃了？她好奇的挑起半片鱼尾放进了嘴里——
　　“呕，”恶腥难闻，她直接捂着胸口就吐了，倒不是她多娇气，实在是咽喉的自然反应，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腥臭难吃的东西。
　　再抬头时正好对上凌安之似笑非笑的目光，她脸皮再厚的和咸鱼一样也不好意思起来，这哪是送饭，简直是要把凌安之毒翻在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小声叫了一声“三哥”，就尴尬的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凌安之怕她窘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心照不宣的哈哈一笑：“今天这个可能是一个刚调过来的厨子，本将军不捧场可能影响人家以后做饭的信心。”
　　******
　　敲锣打鼓的扮攻了番俄的多次克城这么多天，凌安之今日晚才第一次真正的进攻，他按照既定位置将红夷大炮一字排开，也不玩虚的，直接开始炮轰多次克城。
　　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无穷，炮火连天，每一炮无论是飞进了城里还是打在城墙上，都惊天动地的像是地震了似的。
　　城内建筑多有损伤，房屋不结实的已经直接震塌，但多次克城墙和城门异常坚固，只是被扒掉了一层皮，露出内里铸进去的铁链钢索，城墙下被大炮轰出几米的深坑之外，基本没动。
　　凌安之也不是漫无目的的乱打，最后集中在城门左右，轰了无数炮。
　　大炮放完了，指挥弓箭手掩护，八千骁骑营每人背着一个桶，冲到城门下将桶直接扔进了红夷大炮刚才轰出来的深坑里，伴随着敌军一阵冷箭和滚木礌石，骁骑营也不恋战，旋即退了回来。
　　余情也顶盔掼甲混在凌霄身后，两眼像发现了金矿的金耗子似的闪着光，凌安之是主帅，在战场一直发号施令，她担心让凌安之分心，相比起来凌霄性格温和，就好跟着多了。
　　她眼看着凌霄双臂较力拉开硬功，一只着火的信号箭直接射进了油桶的堆里——火烧城门。
　　凌安之前些日子被火油灼了一下肩膀，从此就喜欢上了放火，毕竟杀人放火总是连在一起的，放火的功夫也得更上一层楼才行。
　　桶内的火油也不知道是何材质，燃起来温度极高，火焰红的发紫，眼睁睁的看着多次克城的城门和城墙内的钢索化为了铁水，汩汩的消失在尘世中，方圆几里之内，热浪滚滚，全军躲的远远的，防止被热浪灼伤。
　　凌安之回身对凌霄道：“准备攻城！”
　　凌霄毫不迟疑：“得令！”
　　余情和三军将士全惊呆了，面有惊惧之色的看向凌霄：“现在攻城，不是肯定变成铁水里的烤鸭吗？”
　　保证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凌霄看来还是不傻，回首吩咐自己的亲兵道：“挖通沟渠，三个时辰左右火灭了之后开始放水。”
　　怪不得最近凌霄晚出早归，原来连夜去捕鱼儿海周边秘密挖水渠去了。
　　这水一直泡到了次日天光大亮，多次克城门不复存在，城墙纷纷坍塌。
　　城内的士兵被残酷的水与火洗礼，已经心惊胆寒，且已经无险可守，均无心恋战，丢盔卸甲不算，战车辎重一并抛弃。在守将的带领下向北退入山中，向番俄境内逃窜。
　　凌安之、凌霄带着步兵骑兵分为几路进了城，多次克城临近城墙数里之内大多变成了瓦砾，城中尚且完好，还能看到发达城池的贵族风范，圆顶、尖顶的建筑分布都按照九宫格排好，与大楚中规中矩、古典高贵的建筑风格不同。
　　众将士打扫了战场，把该捡的东西捡了，有用的全部归堆，凌霄吩咐亲兵分别登记，以备不时之用。
　　水火无情，先是用火将城墙烧成了脆渣，之后引水奔腾灌入城墙下，将多次克城墙泡塌直接将多次克城变成了一片断壁颓垣。
　　作者有话要说：余情的厨艺，确实一言难尽。


第71章 书海浩瀚
　　余情接下来几天都留在了多次克城内, 这次她来北疆，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在来北疆之前和花折见面时密谈过一次——
　　当日余情到了塘沽，和许康轶说起要去北疆的事，花折打了个眼色, 余情心领神会，寻了机会和花折约在了一家不起眼饭庄的雅间。
　　花折面容严肃, 第一次告诉她翼王许康轶病情可能再次发作, 届时极有可能将会无药可医。
　　此事完全出乎余情意料，她听了五雷轰顶一般，端着的茶杯掉落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花折叮嘱道：“余情, 所以你到了蕃俄之后一定要处处留心, 尤其是一些大型城市的王家贵族藏书阁或者药室内，还有那座书城多次克, 藏医书无数万册, 估计能找到线索，我找到合适的机会, 也会去北疆找你。”
　　余情脸上唇色血色一瞬间落去：“花折，小哥哥如此严重，番俄的线索，会有用吗？我要最注重哪些方面呢？”
　　花折看她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开始引导性的解释：“我曾经找到一些线索，上个月在一本古代医书上曾经看到过蕃俄曾经有贵族抚摸天降神石而生病，周身溃烂生脓不止, 堪堪待死，听起来症状和殿下很像。”
　　许康轶初次在洛阳生病的时候，余情也在身边，确实症状如此，她不自觉的揪着自己衣服领口，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花折也顾不得话要慢慢说，余情一时能不能接受了：“古代医术上说，后有神医去了病人的腐肉，给病患食用了再生丸，不仅恢复了健康，而且之后犹如神助，又能猎虎打熊，白发变黑，疑似返老还童。”
　　余情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问道：“那再生丸的成分呢？”
　　花折轻轻摇头：“再生丸由什么成分组成，一无所知。”
　　余情嘴唇有些颤抖，说话声音也小小的：“究竟，再生丸存在吗？”
　　花折眼帘低垂：“不知道。”
　　******
　　所以此行，余情把进入多次克城的藏书馆当做了最主要的任务，她多年来往来边贸，认识几国文字，蕃俄的文字也颇为识得，这些天她带了胡梦生和一队骑兵保卫，昼夜在多次克城的藏书城内翻阅古文典籍。
　　这么大的藏书阁竟然没有毁于攻城的炮火，可能确实是有天神保佑。
　　多日来余情老是跟在凌安之和凌霄身边，几日没有见她，凌安之觉得有些奇怪，问左右道：“余情姑娘这几天怎么没见？”
　　左右回答：“少帅，听胡梦生说，她这些天一直都在多次克城的藏书城内翻阅古典书籍呢。”
　　凌安之扯了下嘴角：“那些鬼画符的洋文有什么好翻的？”
　　左右也点头：“可不是呐，大楚汉文还看不过来呢，翻什么番俄的文字，要不我们去请余姑娘，说少帅找她？”
　　凌安之拎着头盔晃在多次克城外空地上：“不用了，什么时候我得了空，闲来无事就自己去书城内找她。”
　　******
　　藏书城大堂挑空，藏书分为四层楼，每一层的书架层层叠叠，有书山高不可攀之感，俱要蹬着梯子才能上上下下，古往今来的番俄典籍集聚于此，空气中飘满了历史的味道，书海浩瀚，纵使一千人藏在其中，都如同尘埃一样毫不惹眼。
　　凌安之纵使过分闹腾，到了这种庄严肃穆的场合，也不禁起了敬畏知识之心。
　　饶是凌安之目力惊人，找到在四楼书架下静静翻书的余情也用了一点时间。
　　余情和一般女孩相比，心性洒脱，活泼好动，平时见余情总是动若脱兔，稳重一会也是装腔作势的故作稳重，并不是她本性。
　　此时见她一脸沉重，一刻钟的时间里只是快速的翻动书页，看着这些鬼画符的文字纹丝不动，感觉颇有意思。
　　凌安之特意放重了脚步声，咳了一下走了过去：“你看得懂番俄的文字？”
　　余情皱着眼眉紧抿唇线看的过度入神，根本没听到脚步声，明显激灵一下被吓了一跳：“三哥？你怎么来啦？”
　　凌安之站在她旁边往书上看，猜道：“这一项一项列的如此清晰，还有草药的画图？是医书吗？你是为了翼王殿下的眼睛来的？”
　　余情微微思索了一下，略微迟疑的说道：“嗯，番俄医学发达，能治好多怪病。三哥，正好你来了，帮我拿下最上边的那几本，那本、那本和最大的那本。”
　　余情一一指点这些古文典籍，支使凌安之给她挨本取下来。
　　凌安之一个起身，飞身蹲在了满是灰尘遍布蛛网的书架最高处，掸了掸灰尘将这几本书拿在手中，向书架下提高了点音量说道：“上边空间还挺大的，这么多的书你一个人要看到什么时辰？不可能看得完。对了，花折和陈氏兄弟今天中午到了。”
　　“花折都来了？”余情一听，知道花折也是为了找药，她继续使唤书架上的凌安之道：“别下来，你看看最上层里边还有书吗？别漏下了。”
　　凌安之已经看到上层空间里还是内嵌着层层叠叠一人多高的藏书阁，心想你一个人累死也看不完，本来不想说，听余情问起，才不情愿的答复：“还有好多。”
　　余情这几天在书城里支了一张行军床，也不把自己当千金小姐惯着，晚上已经睡在了书城，基本昼夜不停，只不过堪堪翻看了书城第四楼的一半不到。
　　她不愿意遗漏任何机会，纵身一跃，也翻身上了第四层——果然下边看是挑空的屋顶被层层书海阻隔了视线，而上去才看到浩浩汤汤，藏书无数。
　　凌安之和余情挺腰蹲立在第四层书架上，举目四望，都有些震惊，有一种两只瓢虫趴在霸王花上的感觉——太渺小了。
　　余情人小志气大，她在袖子里掏出蜡烛点上——这几天随身不知道带了多少蜡烛，要不晚上没法干活，手背蹭了蹭微微翘起的嘴唇，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始从一个点开始，站稳了继续翻。
　　凌安之心道这么找下去简直是大海捞针蚍蜉撼树，关键是还不知道有没有，帮着想办法：“要不弄几队番俄识字的俘虏，让他们帮着看，先筛选出有可疑内容的，之后你再甄选，至少快很多。”
　　余情摸了摸耳朵：“我前几天也想让你这么帮我，不过番俄的俘虏要是不说真话吗？那不是误事吗？”
　　凌安之歪歪嘴角一个冷笑：“我有的是手段让他们说真话。”
　　对付俘虏他经验丰富，方法多了。
　　余情就喜欢看凌安之坏坏的样子，她伸伸舌头笑了，暂时把书放下凑到了凌安之的身边，“把手给我看看。”
　　凌安之感觉话题转变太快，莫名其妙的摊开双手问道：“爪子有什么好看的？”
　　余情把凌安之的长手抓住翻来覆去的反复观摩，手指长长的，骨节硬的像铁，掌心指腹指尖遍生老茧，捏都捏不动。
　　她抬头眨着乌溜溜的眼睛说道：“这手还是挺好看的，不过我还是想看看，把大楚百年来兵祸不断的西北打出一片太平天下将军的手，是长什么样的。”
　　凌安之一愣，接着宠溺的捏了一下余情的鼻子：“你不是借着拍我的马屁占我便宜吧？”
　　“…”
　　“三哥，能和我在四楼藏书阁转一圈吗？我看着四处黑乎乎，怪吓人的，正好你还看得见。”
　　余情也不放手，直接拉着他的手直奔一堵书墙，一边说道：“我刚才上来就看到这面墙很古怪，和我们家在太原藏宝阁的暗室很像，看着就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
　　余情说这话，就双手用力开始推这面大书架，凌安之预感到不太对劲，一句“别碰”刚出嘴边，手欠的余情就好像吃了大力丸一样，把整面书墙推的“咔咔”作响——瞬间万箭齐发。
　　余情也是练武之人，奈何随身没带武器，条件反射似的往凌安之身上一挡——
　　凌安之一手搂住她侧身连错几步，掏出随身的吟雪剑格挡出道道寒光：“你是乌鸦变的吗？！”
　　终于见到比他还手欠的人了。
　　弓箭虽然力度不小，不过箭头均已经生锈，箭尾有一些也已经破损，看上去这些机关就已经有些年头了，射了一阵子，咔的一声响，好像机关被卡住了，射不动了。
　　两个人脸对脸，呼吸之声相闻，凌安之一副看闯祸精的眼神，看的余情又低下头来，小声的说道：“对不起。”
　　“小机关，没事。”
　　余情马上蹬鼻子上脸：“三哥，那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就不能惯着。
　　内室宽敞，里边所有的东西可能俱有一些历史意义，比如多年的铠甲，沙皇题过的字画，高僧的肉身舍利子等等。
　　不过这些余情完全不感兴趣，她把供在琉璃罩子里的孤本古书、和天降的宝石全让凌安之搬了下来——这回她不敢四处乱碰了。
　　“这些东西放的这么隐蔽，还有机关保护着，肯定很珍贵，我先拿回去慢慢研究。”
　　余情看着摞了一人多高的书籍，又想起来什么的说道：“三哥，明天你派几队车马来，我们把这些书全部搬回到北疆都护府去好不好？”
　　凌安之无可奈何：“你是不是还想搬回到太原去啊？”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怎么看都会有漏网之鱼，不如全都搬走回去组织人员慢慢研究。
　　她不只要搬回太原，还要全部复印了拓本在兰州也备一份。
　　作者有话要说：小色鬼：这手还挺好看的。
　　感恩点开，感恩收藏。


第72章 青山妩媚
　　她不只要搬回太原, 还要全部复印了拓本在兰州也备一份。
　　余情打定了主意，就不那么急着翻书了，她就着蜡烛的光芒，也不管满地的灰尘, 靠在一个石桌的桌腿上看蹲在身边研究舍利子的凌安之，看似无心的问道：“三哥, 你这么大年纪了一直不娶亲, 是因为梅姐姐吗？”
　　这几天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凌安之有时间陪她在这里翻书，心情应该是放松的，也许可以和她聊点闲话。
　　凌安之抬头白了她一眼：“我哪么大年纪了？”
　　余情嘿嘿一笑, 拉着凌安之的袖子道：“梅姐姐喜欢你？”
　　凌安之懒洋洋的也坐了下来：“谁和你说的？”
　　“小哥哥许康轶猜的。”
　　“翼王殿下？”凌安之面前浮现出许康轶那张自带披麻戴孝效果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许康轶竟然还研究这些男女私情？
　　“我三年没有见过梅姐姐了。”凌安之对这个事情一直心里有一些芥蒂, 也不知道梅绛雪三年没有成亲和他有没有关系, 如果是因为他，那他罪过就更大了。
　　“是梅姐姐拒绝你了？应该不是, 她喜欢你怎么会拒绝呢，难道是你…拒绝了梅姐姐？”余情侧着头猜了一会，貌似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你问我的事干什么？”凌安之借着烛光瞥了她两眼。
　　“梅姐姐那么稳重，怪不得我去年约她一起去看你, 她思来想去的借故拒绝了，她对你多好啊，你的心也太狠了。”余情想到去年梅绛雪眼底的深意, 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落寞。
　　凌安之心道，谁喜欢我我就要娶谁吗？那我的亲兵里要是有二十多个光棍都喜欢你余情，你也挨个嫁了去？不过这话说出去太伤人，他闭嘴不再说话。
　　余情看着凌安之缄口不言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时冲动，问道：“你喜欢…”
　　凌安之何等聪明，一听余情打听梅姐姐，就多少有点闹心，再一听问他喜欢，下半句是什么？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峻的射了过去。
　　余情注意到凌安之的眼神全然陌生，再想到梅姐姐和他认识那么多年，结果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多年未再主动去见，也没见凌安之放低身段去哄一哄。
　　她自认为各方面都不如梅姐姐，可能问了之后凌安之再说出什么话来，她承担不了结果，想到这，她舌头一转：“你喜欢这江山河流胜过人间无数？我猜的对吗？”
　　凌安之看余情黑眼珠一转，把下半截话换了，他马上就笑了：“万里江山对人们是大爱，树木山川、空气水源滋养万物俱是厚爱无言，你看是不是江山最坦荡？”
　　余情倒是没想过一草一木总关情，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我刚才说你心狠也不是故意的，喜欢就一定要属于自己吗？那天下有一百个女子喜欢你，你难道就全都挨个娶回来？这样肯定是对谁都不会太好，要我看，江山比天下女子都更需要你，三哥是这河山的。”
　　凌安之听到余情说出和他心中一样的话来，不由得心里一动。
　　他倒没想过自己是属于谁，说属于皇家吧，好像又隔着千山万水，远了不行近了不行，着实心累；属于自己吧，好像又极不自由；外界一提起他，是纷纷摇头表示他只喜欢打仗杀人；余情这么一说，他琢磨出一点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当如是的味道来。
　　凌安之剑眉一挑：“你小小年纪琢磨我做什么？没事少和翼王嚼舌根，要干的正事还不够多吗？以后出门一定要带一件兵刃，要像刚才那样手无寸铁就麻烦了。”
　　余情见凌安之又恢复了常态，好像有点摸到了他的底线，她蹭上去搂着凌安之脖子撒娇道：“三哥不会以后不理我了吧？”
　　反正这个人本来就手欠，也喜欢别人摆弄揉捏他，趁机占点便宜。
　　“故意的是不是？”凌安之往后靠了靠，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小黄鱼儿。
　　“是不是还是我的好三哥？”
　　“嗯，肯定的。”凌安之心情好的时候挺吃这一套的。
　　“是不是以后还会带着我打仗，帮我搬书？”再接再厉，已经得到的权利可不能丢了。
　　“随便小黄鱼儿指使我，都依你。”凌安之爽快的答应了。
　　“那今晚我们和凌霄一起去河边抓鱼烤了好不好？上次那条破鱼都腥臭的我有心理阴影了。”
　　******
　　凌安之最近把注意力集中放在了蕃俄上，西部各部和蕃俄的联系已经在地理上割断，属于各自为战，剩下的也就是各个击破了。
　　余情果真把书城里的书浩浩荡荡的全都搬进了北疆都护府，一百辆马车往来数十趟，搬了几千车。
　　凌安之对书没什么感觉，不过泽亲王叹为观止，他和凌安之并肩站在北疆都护府腾出来的几个专门摆放书籍的大仓库里，半晌方说道：“番俄自古有之，几千年文化光辉皆聚于此，余情对历史浩瀚情有独钟，吾辈却只专注眼前，吾不如也。”
　　凌安之心道眼前生死攸关，要是上了西天肚子里墨水再多有个鸟用？再说浩瀚就是缥缈，好像虚无缥缈的就能打胜仗了似的。
　　众人倒没想到花折也懂番俄的文字，看书速度貌似比余情还快。
　　再加上北疆都护府和番俄打交道甚多，懂蕃俄文字的人也不少，全都聚在仓库里开始翻书，于是北疆都护府的这几个仓库变成了外文研究书院。
　　******
　　前一阵子番俄与西域各部落联盟的联系被切断，气焰低了一些，这些天又鼓舞了势气，据探报番俄国内增援了一个名叫丹尼斯琴的将军，手中兵器是一根利刃林立的狼牙棒，坐骑竟然是一只八叉大角的驼鹿，带着五千人马来到了前线。
　　丹尼斯琴这几天成天派人在阵前叫骂，楚玉丰下去交了两次手，二人堪堪平手，打不过转身拖着狼牙棒便跑，过了一会就又回到阵前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嚷嚷，像个呱呱乱叫的乌鸦，着实讨厌。
　　凌霄在城下营盘中和凌安之余情用了早饭，再过两日就要带着陈恒月和陈罪月，前往西部战线扫荡安西逃亡过来不断扰边的各部落，听着口中脏字不停的丹尼斯琴不禁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心道一个铁塔似的男人，嗓子还挺尖，真真难听死了。
　　余情看这人过于强壮，心下惴惴然的问凌霄：“这是人是兽？好像是你和凌安之两个人捏在了一起似的。”
　　凌霄扯下护目镜，问左右道：“打听出来了吗？这个丹尼斯琴什么来头？”
　　左右答道：“是番俄西线一位将军，在军中二十年了，不过才是个中尉，番俄西线不怎么打仗，所以没听说这个人有什么能耐。”
　　正说话间，楚玉丰多日来已经看这个半兽人不顺眼，他对凌霄说道：“我去帮小将军探探虚实。”
　　楚玉丰是泽亲王手下的悍将，专喜欢打硬仗啃硬骨头。拖着钩镰枪骑马冲出阵前大喝一声，不多说废话开始和丹尼斯琴斗在一处。
　　丹尼斯琴身材如半截铁塔一般，看起来让人心生畏惧，不过身形笨拙，骑着一头长着八叉大角的驼鹿——估计任何一匹马被这么重的人一骑，全都得腰断腿折，坚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得被压死。
　　楚玉丰丈八钩镰枪神出鬼没，丹尼斯琴狼牙棒虽然挥起来虎虎生风，不过防守上全是漏洞，不到十个回合就在胳膊上挂了点彩，他看自己吃亏，也不恋战，直接败逃回本阵。
　　楚玉丰刚追赶到对方弓箭射程以内，番俄的暗箭就雨点一样铺天盖地射了过来，再多追无益只是自讨苦吃，楚玉丰怏怏然骂道：“小人行径，有种出来和爷爷一决雌雄！”
　　可惜敌阵根本没人理他，楚玉丰骂了几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策马退回本阵。
　　不到半个时辰，估计丹尼斯琴也就是回去喝了点水撒泡尿耽误点工夫，就又冒着烈日当头冲出阵前，尖着嗓子，开始叽叽歪歪的新一轮骂阵。
　　天热本就心烦，凌霄打算给这个半兽人放放血换个耳根清净，他左手把护目镜扔在一边，右手持方天画戟——余情在北疆专门铸造送给他的，翻身上马，对凌安之道：“我去挑了他，免得他聒噪。”
　　凌安之本来也正想起身，见凌霄已去就又坐了下去，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不可轻敌。”
　　凌霄和他一师之徒，武艺高强，曾经以一己之力保护过泽亲王和翼王，至今未逢敌手。
　　他看到余情也上了马，背着弓箭把蛇矛放在马鞍桥上，像个宠物一样跟在了凌霄的马后，“你去干什么？”
　　余情对丹尼斯琴感觉有点不对劲，她是女子，对自身力量先天不足非常痛恨，所以连带着对力量比较关注。
　　楚玉丰的钩镰枪四十二斤，狼牙棒虽然一般内里是木头外边包着铁皮再竖上刀刃，纵使丹尼斯琴迟钝，怎么一次硬碰硬都没有呢，她打算跟在凌霄身后好好的观察一下：“我去射冷箭，凌霄在你们担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谢谢，鞠躬~~~~


第73章 猪吃老虎
　　丹尼斯琴睁着怪眼看凌霄马到阵前, 手持厚重的陨铁长戟，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安西军的统帅凌安之？”
　　凌霄素来不喜欢说废话，这个黑塔骑个驼鹿，一身野兽的腥臊之气, 闻着看着都反胃，他没说话, 只侧身挺戟, 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丹尼斯琴看了看凌霄的身量样貌武器，恶心一笑，眼睛貌似比刚才瞪的大了一些，挥舞着狼牙棒和凌霄战在了一处——
　　还是动作那么不灵敏的愚鲁, 一只狼牙棒左支右绌, 堪堪躲过凌霄的神兵利刃。
　　两个人一眨眼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丹尼斯琴抵挡不住凌霄力度和速度并存的攻势, 边战边退, 已退到了战场的正中央，凌霄近身缠斗的功夫一流, 有时候凌安之都摆脱不了他，估计这回丹尼斯琴不那么容易退回到阵中去。
　　凌霄的战马较野兽驼鹿灵活一些，丹尼斯琴可能被凌霄逼急了，不再后退, 脸上龇出一股凶狠的笑容，牙一咬手持狼牙棒抡圆了往下砸——
　　凌霄久经沙场，经验丰富, 此刻心下觉得有些不对。突感头上恶风不善，有泰山压顶之感，不过他来不及有其他反应，仓促之间只能举方天画戟向上格挡——
　　“哐啷!”一声巨响在骄阳下响起，如同平地惊雷，炸的战场上所有人耳根发麻，全激灵了一下子。
　　凌安之猛然远望，目力惊人，远远的看到竟然是擦起的火花四溅、凌霄方天画戟被震得凌空飞起，像一根被巨大的力量弹射出去的铁棍，落在几十米外的战场上。
　　再看凌霄连人带马如遭雷击，瞬间被砸倒在地已然不能动，丹尼斯琴嘴角一丝狞笑，咬着牙圆睁二目举狼牙棒劈头盖脑的冲凌霄砸下去——
　　“哎呀不好！！！”凌安之肝胆俱碎，大喝一声飞身暴起，距离实在太远，他急怒之下抽出背后插着的安森双戟，当做暗器用足了力气掷向丹尼斯琴。
　　丹尼斯琴一改之前愚拙的身形，竟然灵活的像豹子一般，稍微侧身就先后躲过了双戟，狼牙棒只稍稍停顿了一下，来势汹汹的照准了凌霄的脑门，继续往下砸——
　　刚才巨震已经震伤凌霄肺腑，大口吐血，倒下的战马压在他身上，感觉重愈千斤，他失神了的眼睛模糊看到那个飞过来的身影还在远处，根本无力躲避。
　　凌安之瞬间双眼充血，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他眼里战场上所有的物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远远的倒地不起的凌霄和仅在咫尺的狼牙棒。
　　“完了…”他胸中气血翻腾，耳畔好像已经提前听到了凌霄脑壳碎裂的声音。
　　泽亲王远远看到也五内俱焚，陡然站起，凌霄年纪轻轻，是凌安之的左膀右臂，要是这么没了…
　　“畜生，接招！”离凌霄最近的就是余情，她刚才看到丹尼斯琴不怀好意的狞笑着举起狼牙棒就感觉不对劲，已经把弓箭拿下来搭在弯弓满月——
　　余情的弓箭为借许康瀚的光拿到的皇家特制，一张铁弓上有三道弓弦，每道弓弦可一次射箭三支，虽力道不同但俱为劲弩，余情直接对准了半兽人的眼睛和咽喉，拉开了最重的弓弦，三支箭携着破空的金石之声直奔丹尼斯琴的面门。
　　丹尼斯琴目的就是抽冷子砸死安西统帅，但是此刻不得不躲，用狼牙棒格挡之后，速度不减继续不容躲避的砸向凌霄。
　　余情策马向前，瞬间第二批箭搭上弓弦，射向丹尼斯琴的前心，丹尼斯琴侧身躲过两支，第三只箭用狼牙棒微微一拨拨开，他目标明确，举狼牙棒再次双风灌耳的往下砸——
　　余情第三批箭射出去，人已经冲到了丹尼斯琴的面前，她现在就是一个拼命三郎，心下只有救人一个念头，扯出马鞍桥上的蛇矛，直接就刺向丹尼斯琴的咽喉。
　　余情力度不足，不过多年来接受名师指点，灵活性有余，此刻全神贯注，避其锋芒偷袭似的缠了丹尼斯琴几个回合。
　　丹尼斯琴对这个身材纤长的射箭小将非常讨厌，他不耐烦了，持狼牙棒一挑，力大无穷，余情的蛇矛像个鸡毛掸子似的脱了手，再回手迅捷异常的一挥，余情只能凭着本能一躲，胳膊肩膀上直接被狼牙棒挂了边，几道血线当即飘到空中，被狼牙棒的力道和带起的劲风硬生生的扫下马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凌安之终于到了，他赤手空拳，身上仅披轻甲，先是凌空拦了一下余情，别让她摔那么惨。
　　紧接着飞身跃起虚晃一招，以手为钩直接去扣丹尼斯琴的眼睛，丹尼斯琴刚刚想用狼牙棒挥挡，就见凌安之腰眼在空中一拧换了方向，一个加速落在了丹尼斯琴不持兵器的右侧，脚上运足了力气踢向驼鹿的粗腿——
　　丹尼斯琴人是灵活会躲，不过驼鹿肯定没有凌安之灵活，只听咔吧一声响，至少是骨头裂了，驼鹿吃痛一下子跪在地上，丹尼斯琴顺势跳在了驼鹿一侧。
　　他一双蓝的像鬼一样的眼睛盯着赤手空拳的凌安之，又看了看地上陷入昏迷的凌霄：“你才是凌安之？”
　　北疆军终于反应过味来了，呐喊着疯了一样冲进战场，将凌霄和余情抢了回去，凌安之终于松出了一口气，接过兵士递给他的一把马刀，回手一刀，直接捅进了倒地驼鹿的心脏。
　　——如果丹尼斯琴只有这一头驼鹿当坐骑的话，估计驼鹿死了丹尼斯琴能消停几天。
　　凌安之也不恋战，在不知道敌人实力的时候根本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何况心中还惦记着凌霄和余情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了。
　　他咬牙切齿的冲丹尼斯琴一个阴笑，指挥部下捡起他和凌霄掉了的兵刃就回到了己方阵营。
　　战场一片混乱，双方步兵交锋斗在了一处，丹尼斯琴知道今日再想伤到凌安之已经不太可能，也未太想死拼，眼瞅着凌安之退出战场，取得了一场小胜之后也鸣金收兵，双方打扫战场，都退回本营。
　　凌安之不知道凌霄内伤如何，所以凌霄被抢回来之后他都没敢下令送进军营，怕再震动伤了主要脏器，正好花折日前已经来到了军中，先让花折就在阵前检查了一番，说可以移动了才放了手。
　　凌霄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肺腑震荡，气管和胃均有损伤，可能巨震之下，胃里的食物刺伤了内部的血管，大口吐血不止，双手虎口全部震裂，肋骨震裂四根，右手小臂骨裂；而战马当时承受了极大向下的力度，当场脊椎被震断倒地毙命。
　　花折先给凌霄应了个急，隔着一道帘子就是余情——军中没有女军医，花折只有自己动手才放心，她被狼牙棒的利刃顺着右肩向上臂的方向划了一下，五六道口子全都在出血。
　　余情本就颇瘦，常年练武手臂上有点肌肉也不太厚实，深的仿佛能看到骨头，幸亏是顺着肌肉的方向，否则肌肉全部横向切断，可能以后再想用力都难了。
　　凌安之当着外人强装镇定，听花折说余情无大碍，就一直守在凌霄床边。花折将药给凌霄灌了下去，看着他呼吸平稳已无大碍，转身退了出去。
　　凌安之现在心还在哆嗦，凌霄自小常伴左右，如果说这个世间还有人无条件的惯着他，也就是凌霄了，万一今天凌霄有了闪失，他都不知道如何自处。
　　直等到半夜，凌霄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到了凌安之丝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睛，自我解嘲道：“到底是安西军的小将军，还得是少帅来救。”
　　凌安之平时嬉皮笑脸，现在实在笑不出来，问道：“你觉得有哪里疼？”
　　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虎口包着，胸口被打了几块固定用的钢板，右小臂缠着绷带被吊了起来，胃里难受的像喝了硫酸，惨不忍睹，叹气道：“疼倒是都可以忍受，只是这过几天怎么去扫匪？”
　　凌安之好像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都这样了，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来，还想什么剿匪？”
　　凌霄渴的半死，嘴唇干的起了皮：“是我轻敌了。”
　　凌安之看他神志清醒没事了：“你承受了对方多大的力道？”
　　凌霄抿紧了唇线，实话实说道：“我们两个合力，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度，我当时犹如被闪电劈中。”
　　在凌安之的意料之中，一般太过粗壮之人都不灵活，这种铁塔似的半兽人灵活程度却和豹子差不多，确实难以对付。
　　他拉住凌霄没受伤的胳膊，今天被吓飞的三魂六魄才归位，沉吟了半天才想到怎么表达：“我也不成家，你就是我最亲的心肝手足了，一旦你有任何闪失，让我怎么办？还有何颜面回到安西军？我以后世上能依仗谁、信任谁去？”
　　凌霄在昏迷之前，朦朦胧胧的听到了凌安之的厉声断喝“哎呀不好，”也看到了将武器掷出去赤手空拳飞掠来的身影，有点抱怨道：“怎么兵刃都扔了？多危险呐。”
　　凌安之：“不是我救的你，我过去根本来不及了，是余情放冷箭还和那畜生过了几招争取了点时间，要不你现在早已肝脑涂地，她也受伤了，我一会去看看。”
　　凌霄大为惊诧，想到像个宠物跟在他身后的余情：“这，这…她不要命了！”
　　悍不畏死的勇气，是合格的战士。
　　以前都是凌霄照顾凌安之，这回换凌安之把凌霄半扶着起来，靠在肩膀上喂了两口温水——花折说胃里有伤，水不能多喝，得三天后才能喝粥，总也歇不下的凌霄终于可以躺几天了。
　　凌霄吐血不少，口渴的厉害；凌安之谨遵医嘱，花折说只能每次喝两口温水便真是两口，无视凌霄看着水碗可怜巴巴的目光，伸手把碗放在了床边的柜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收藏，鞠躬~~~~感谢在2019-11-30 19:48:54~2019-12-01 08:5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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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两个伤员
　　凌霄吐血不少, 口渴的厉害；凌安之谨遵医嘱，花折说只能每次喝两口温水便真是两口，无视凌霄看着水碗可怜巴巴的目光，伸手把碗放在了床边的柜上。
　　凌霄平时极少受伤, 此时见他面色如纸，唇色铁青, 憔悴极了, 靠在凌安之怀里，听着他单薄衣衫里的心跳声，惨兮兮的说道：“那一瞬间真有点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凌安之这一天都在后怕，如果一个不查, 现在真可能是在给小将军送终, 他伸手捋着凌霄没受伤的肩膀后背：“以后别轻易犯险，有我呢, 要我看先闭眼那个倒省心, 让活着的人怎么办？”
　　凌霄知道他在凌安之心中位置重要，今天看到凌安之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嘴角升起一丝窃喜的笑，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我要是今天没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去，你心大着呢；你要是先没了我就先给你报仇送终，之后一把剑抹了脖子自己了断, 反正这么多年我只跟着你了，没有你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凌安之伴怒：“真那样黄泉路上看了你我也不认你，再说还能总是咱们两个光棍子在一起鬼混？这次回了安西就给你娶亲, 凌忱年纪也挺大了，天天跟我打听你，颇有抱怨之意，好像我这个哥哥不给她做主似的。”
　　凌霄不以为意的一笑，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把凌安之搓圆捏扁，那就是他凌霄。
　　他稳住凌安之平时就是三言两语，今天却需要长篇大论：“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我是个下人不算，还是个跟着你这个不受宠三少爷的下人，王爷根本不同意。”
　　凌安之嗤之以鼻的插话：“如果是我爹嫁人，那就需要他自己同意，而今是我妹妹的事，征求他意见一下就算是尊重他了。”
　　凌霄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走：“我要是去年听你的和大小姐成了亲，今天被一下子砸死战场上，大小姐就得开始守寡了，万一怀个小崽子，都得叫遗腹子；再说我这种人成亲了心思就不一定放在战场上，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一辈子都是当奴才的命，不过也有点出人头地的志向，不想被儿女情长消磨了志气，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你要是逼我，我就退了军籍，下江南和梅姐姐学着做生意去。”
　　这些鬼话连篇的理由凌安之一个也不信，不过一个人要是找了一堆理由否定一个事，原因就只有一个——非常不愿意。
　　凌霄看似性子温和，其实主意极正，凌安之对他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无奈道：“你眼高于顶，这么多年就没见你正眼看过哪个女人，别和我演戏你想出人头地，在朝廷给你报军功你都不想要，你是不是生理上有难言之隐啊？”
　　凌霄身子往凌安之怀里靠了靠，闭着眼睛有点虚弱的小声道：“别埋汰我，你那个肾要是个烧火的小灶坑，我就是燃烧的大煤堆。对了，这个半兽人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凌安之先不服不忿的拧了凌霄耳朵一下，之后正经下来，垂眸半晌才说道：“如果我们二人合力，可能还有机会，若是我一人，正好命门就在他攻击范围之下，弄不好比你还惨。”
　　凌霄和凌安之自幼在一起，凌安之也不是他看起来那么无敌，天下事情都是一样的，想要在一个方面取得大成，在另一个方面就要有所舍弃。
　　凌霄攻势没有凌安之那样恶龙出海似的凌厉，但防守是一流的，除非今天这种突然泰山压顶，人力不能抵挡之势，否则千军万马中都有本事自保。
　　凌安之天生力愈千斤，而且是左撇子，左手力度略大于右手，灵活度也高一些。
　　他武艺套路是以攻为守，本身就放弃了一部分防守，身体左侧防守还算严实，身体右侧腰眼一带基本属于防守的死门。
　　所以，只要在战场上，任何时候凌安之的站姿都是微侧身而立，左侧向前。
　　他本身就是绝世高手，迅捷和力度并存，且右侧防守死门也正对着敌人的左手——一般人都不是左撇子，能够碰到即是左撇子、力道、速度和功夫又和凌安之旗鼓相当的人，太难了，当时恩师宁森宁林教他功夫的时候，也认为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存在。
　　而天地万物总是相生相克的，丹尼斯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死敌一般，左手一根狼牙棒，速度虽略逊一筹，但是力度完全可以弥补。
　　凌霄深知凌安之的弱点，虽然多年来凌安之未逢敌手，用他自己的话就是“爷爷撒旦在世，还用他娘的防守？”
　　但凌霄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年来只要是硬仗一直不敢离其左右，只要对敌，凌霄永远站在凌安之的右后侧。
　　也有千钧一发的时候，前几个月对阵泰宁部，泰宁部突然万箭齐发，一时不察，一只冷箭直接就擦着凌安之的脖子过去了，幸亏听到恶风不善将将躲过，否则就得在颈项上射个对穿。
　　凌安之进攻太快，在战场上来去自如，经常是如入无人之境，想要贴身护卫，也只能是凌霄这样半斤八两的。
　　思及至此，凌霄说道：“两军阵前暗算此人也不容易，少帅可以先去扫除西域逃来的余孽，等我伤好的差不多，我们二人联手宰了他。”
　　这次凌霄重伤，短时间内没有一战之力，就算要战也要等凌霄伤养好了再说。
　　“暂时看起来，也只能如此了。”凌安之点了点，看凌霄重伤在身，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看看余情，她也伤的不轻。”
　　******
　　凌安之半夜敲了敲余情的房门，余情的伤口疼的如同火烧，根本睡不着觉，她细皮嫩肉，此刻感觉胳膊肩膀扯着耳朵脑袋一起疼，连耳朵也似乎在轰鸣。
　　刚才花折问她要不要上点止疼的药，她又逞强不想二次在花折面前宽衣解带，说一点都不疼，让花折去休息，花折放下药走了。
　　——不过也肯定不是去休息，他最近秉烛达旦的研究那些番俄医书，写写记记，用的全是鬼画符的外文，别说，他外文真比汉字写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凌安之一进房门，就看到了面色惨白正疼的抓耳挠腮的余情，余情今天让他感激涕零之余又刮目相看，两军阵前陈兵千人，连他都没感到不对劲，没余情这么快的反应。
　　他也不避讳，直接下腰蹲在了余情的床头，低头少有的展露出温柔的一面，沉声的问道：“很疼吗？”
　　余情憋憋屈屈的点了点头，“嗯，还是我太娇气了？”
　　凌安之闻了闻余情房间里若有若无的香气，心道平时再怎么穿上男装也是姑娘心性，轻轻一笑：“傻话，谁家的女儿不娇气，这是什么香？闻起来暖洋洋的。”
　　余情：“不知道，花折刚才给点的，说可以镇痛助眠。”
　　凌安之想到花折白天和他介绍过余情的伤势，“花折说你被伤了几道伤口，你当时怎么那么快提前拉开了弓弦呢？”
　　如果不是提前拉开了弓弦，丹尼斯琴天花盖顶的那个速度，他在现场也不一定来得及。
　　余情盯着凌安之映在烛光里近在咫尺的脸，又不稳重的在动色心：“我之前就羡慕你和凌霄的力度，你们在和我练武的时候，基本上兵刃都是轻拿轻放，不用全力，不会硬碰硬，所以动作稍显笨滞。”
　　“今日我看丹尼斯琴和楚玉丰、凌霄交手的时候也有同感，如果笨手笨脚的原因是相同的，岂不是力量上的差距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把凌霄引到战场中间，出了我军弓箭手射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劲，刚想回头喊你，抬眼就看到丹尼斯琴的奸计得逞的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就只来得及弯弓搭箭了，嘶…。”
　　确实观察入微推己及人，颇有胆识，凌安之想说几句谢谢，又感觉实在说起来太假，他微微带点批评的语气说道：“那怎么还往前冲呢？这种对手，杀了你和碾死蚂蚁一样轻松。”
　　余情倒是理直气壮：“凌霄二十出头就已经军功赫赫，是国之栋梁，以后或可以独当一面国门，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暗算了岂不是天下百姓的损失？我一个投机倒把的小商人，死了也就死了，一命换一命也挺值的。”
　　凌安之听了心口一热，余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带着光的，语气铿锵，没有丝毫的犹豫，一看就是肺腑之言，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大小姐，竟然有如此气度，让他另眼相待。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道：“一命换一命你的小命也没了，你那三个爹怎么办？”
　　余情好像才不孝的想起她还有三个爹来，不由自主的想伸手摸摸脑袋，不过忘了有伤口的事，“哎呦”一声，五官都拧到了一起，冷汗顺着眉毛眼眶往下流，又想团成一个球。
　　见余情刚才还慷慨陈词，这一会又疼是像是捕鼠夹子被夹住的老鼠一般，凌安之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疼的这么厉害，你是不是没上止疼的药？我给你上一些。”
　　余情看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大义凌然的咬着牙说道：“一点…也不疼。”
　　凌安之看她这个样子，在屋里目光一扫，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药盒，看来花折已经把药留下了，他回身把药拿来，直接坐在了床头：“听话，大夫不分男女。”
　　余情心道你又不是大夫，她不说话扭着脸不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战场无情，任你是父母的心肝，春闺的梦里人，亦或是身份贵重也要，对敌人全没有意义，徒刺激其血性罢了。在残酷的战争间隙，享受一下有没有没明天的温情，也算是珍贵和奢侈了。
　　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一次，便是战友袍泽了，岂是其他感情可以比拟？
　　PS：作者为明天将要发布的内容担忧，不会，被关进小黑屋吧。
　　对了，作者隔壁的作品，《窥天机》，以后每个月不定期讲灵异破案的故事，主角是俩帅哥，真被关进了小黑屋，大家就去隔壁解解闷吧。谢谢啦。


第75章 负荆请罪
　　余情心道你又不是大夫, 她不说话扭着脸不看他。
　　凌安之看她这个样子，又柔声解释了一句：“就一个胳膊肩膀，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区别，听话。”
　　余情：“哼, 你怎么知道，区别大着呢。”
　　凌安之有点被不信任了的感觉：“见那么多也没见什么区别。”
　　“…”余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就差直接问他了, 那么多都是在哪见的？家里妾也才一个，据说还得了急病死了好几年了。
　　凌安之平生第一次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偏头讪笑了一下，看着余情汗涔涔的脑门：“来, 乖, 给三哥看看。”
　　对于余情来说，已经不算是皮肉伤, 深的地方应该可以见骨, 齐刷刷的五六道割伤，被花折用极细的线均匀的缝了有上百针。
　　凌安之把余情靠在床头枕头上, 看到了伤口就叹了一口气道：“虽然针脚细密，还是肯定会留疤。”
　　余情脸一直红到了耳垂，小声的嚷嚷：“留疤是以后的事了，快点给我上点止疼的药, 现在就要疼死我了。”
　　凌安之上药的手特别轻——他对力度的拿捏早就已经收放自如了，看着余情不自然的样子，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偷偷告诉你, 我也特别怕疼。”
　　余情果然马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怎么可能？你堂堂一个将军还怕疼？那受伤了怎么办？”
　　凌安之说的也是实话，他悄悄的像说小秘密似的逗她：“前些年清创什么的都是问题，全是凌霄按着我，看我疼的翻来覆去，他也不敢下重手，有一次伤口感染了，再处理的时候差点被疼死，真有心当场痛哭一场。”
　　“你哭？哈哈哈，”余情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太惹人发笑了，不过她很快笑不出来了：“可是你冲锋陷阵，经常会受伤，那不是常常被疼痛折磨吗？”
　　凌安之药也快上完了，感觉话题可以收尾了：“我现在习惯了，这几年也就是一点皮肉伤，两军阵前哪有什么娇气，可没人惯着我。”
　　凌安之到底不是圣人，其实多少还是个风流成性的痞子，他目光扫过余情的肩膀，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落在了余情雪白的脖颈上。余情微微靠在他肩膀上借了点力，幽幽抬头用含水的眼光看着他，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朦胧的好像呼吸之间吹拂着汗毛，屋内蜡烛的光芒都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粉色。
　　凌安之一瞬间鬼迷了心窍，往日的理智都扔到脑后去了，他抬手向余情的脸颊摸去，长指顺着脸颊划过纤细的脖颈，落在了没受伤的一侧雪白肩颈上反复抚摸。
　　之后动情的冲余情启唇一笑，眼睛灿若星辰，缓缓低下头，先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余情的唇瓣，看余情紧张的握住了他的手，他像得到了鼓励一样，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好像听到了余情心跳如擂、血液加速划过血管的声音。
　　余情笨拙的柔柔开口叫了他一声：“三哥，”声音就被他吞了进去，舔开唇瓣，灵舌长驱直入，直到吻到余情一口气用尽再也喘不上来，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
　　凌安之虽然风流，但也从来没有这么不自持，他无暇细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伸手紧搂住余情，他前些日子看到余情细腰盈盈一握，动过那么点色心，现在则是用满是茧子的手掌开始轻轻反复摩挲。
　　余情紧张的浑身哆嗦，只能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的血液几近沸腾，简直要烧穿他的皮。完全听从身体指挥，一个变换身形，顺着余情没受伤的肩膀一侧，将余情搂在了怀里，狂吻之余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一手摩挲着余情的下巴动情的问道：“三哥身上好多伤疤，想看看吗？”
　　余情从来没有见过呼吸这么急促，眼底发红的凌安之，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这个男人是她在梦里见过好多次的，可是梦里梦外的全不是这样。
　　凌安之见她不说话，一低头又吻住了她，夏季衣衫单薄，牵着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上，抬头好像是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清明，嘴角扯出一丝笑气息不稳的问她：“心疼心疼三哥，好不好？”
　　语罢在她身上开始在她脸颊颈项上亲吻琢磨，在腰间摸索着的手不安分的开始往上走。
　　余情感觉浑身发抖，她第一次感受凌安之手的力度，拉着她的手根本一丝反抗的余力都没有，第一次看到瞬间失去理性的凌安之，一双眼睛夜里射着绿光，真的如同野兽一般，她都不认识了。
　　想推他又怕刺激到他，眼泪唰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是三哥吗？我害怕。”
　　凌安之看到余情的眼泪，好像才清醒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喘了几口粗气不知道在压抑什么。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从余情身边起来坐在了床沿上，好像浑身战栗微微发抖，他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才控制住自己，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禽兽，终于眼底的红色褪去，把自己的理智逼了回来。
　　他回头看了余情一眼，一动不敢动悄无声息的流着眼泪看着他，肩膀上伤口还没有包扎好，看着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他心里一阵懊恼，心想自己这是疯了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过，无比懊恼的拍了拍额头，连叹了几口气之后还不解恨，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骂了一句“畜生！”
　　他咬了咬嘴唇想向余情解释，可是这兽性大发借着上药为名差点非礼了人家，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转身就想走好摆脱这个尴尬的情境，可是又担心余情马上禀告给泽亲王。
　　就算是不解释，赔礼道歉肯定是要的。他一起身，坐在了卧室里的桌子上，背对着余情，没有说话。
　　余情整理好衣服，终于从刚才被吓的半死中缓了过来。
　　凌安之坐在桌子边，闻着屋里这股缠绵悱恻的熏香气味，开始内心狠狠的责骂起自己禽兽不如来，经过这一件事，还如何和余情相处？
　　余情身份特殊，是泽亲王的妹妹，真的娶了余情西北军和北疆军合在一处精兵强将二十多万人，要干什么？造反吗？这点道理自己早就想的明明白白了，刚才是被催化成了牲口了？
　　坐在桌子边，熏香的气味更重，他又开始心猿意马，竟然仿佛又吻到了余情柔软的嘴唇…
　　香味…他一抬头，目光如炬的盯到了屋里古怪的熏香上，眼睛里红潮尽退——花折点的熏香；凌霄是他的心尖子，余情为了救凌霄受伤，他今晚一定会来道谢；花折知道他男女之防不重，平时也挺能怜香惜玉，连止疼药都给他准备好了。
　　花折这是干吗？要是真的被熏香催化的兽性大发，等到泽亲王一进屋或者一过问，他难道还敢提上裤子不认账吗？
　　只要娶了余情，全天下就全都知道安西军站了泽亲王的队；好大一股军事力量的加入啊，他要是和泽亲王换位思考，也忍不住会怦然动心。
　　翼王对身边人尚可，这么多年支持他的军费源源不断，却对拉拢他的事几乎只字未提过，根本不屑于把自己的妹妹当棋子，那这么做就是花折的自作主张了。
　　——花折这个小人王八蛋，竟然敢算计他？顺带还敢利用翼王的妹妹？
　　余情对花折不薄，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真想宰了他。
　　凌安之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侧身听到余情呼吸恢复了正常，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上，捏着鼻梁山根恨不得跪下负荆请罪，轻声的道：“对不起，三哥刚才可能是得了失心疯，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余情看他像是缓过来了，也有些打蔫，她刚才试想了一下，真是不知道凌安之如何收场，也不知道两个人还能不能安适如常的相处，她声音轻轻的：“三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凌安之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如果余情对他没有感情，他们还能自欺欺人一下，现在再自欺欺人对余情太不公平了。
　　余情一看凌安之的苦笑，就知道掩耳盗铃太难了，“三哥，我…我不怨你，我就是有点怕，我其实…”愿意。
　　凌安之以奇低的声音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别说了。”
　　凌安之自己做的孽，打断了牙也要自己吞苦果，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作风，他言辞缓慢，不过却语气坚定：
　　“余情，我刚才是兽性，这个时候的男人不是人；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不敬重你，否则死在战场乱刃刀兵之下；我只想当你的哥哥，三哥这次对不住你，对不起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妹情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三哥的，三哥为你死一回；你什么时候嫁人了，三哥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余情今晚平生第一次听凌安之认真的说话，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伤心的话，凌安之斩钉截铁至此，说明是早就想明白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追文和订阅，感恩留言分享心得，鞠躬~~~~


第76章 坏事露馅
　　余情今晚平生第一次听凌安之认真的说话, 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伤心的话，凌安之斩钉截铁至此，说明是早就想明白的事。
　　她半晌无言，模糊中好像从少女时代开始的那个梦碎了, 当年那个把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的少年将军从此和她渐行渐远。
　　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但是这个时候哭彼此更难受。
　　她想挤出一个笑, 努力了两次才挤出一个嘴角的弧度, 尽量平稳着声音：“什么死活的，说着多晦气。三哥，我知道为什么，我不怨你, 刚才不打断你好了, 和心上人春宵一夜可不只是天下男子的梦想，对女子也是的呢。”
　　“三哥, 可能你以后不敢和我好了, 我那两个皇兄太吓人了，我就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的。我要是真嫁人的那天, 嫁妆里要你一副亲手画的画，到时候可不能说到不做到。有你这样的西北战神当大舅哥，我嫁了谁都不敢欺负我。”
　　凌安之好像最近才认识了余情，又好像记忆里的小黄鱼儿和余情慢慢的重合了, 几年前小黄鱼儿在黄门关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送给你。
　　他突然自惭形秽, 自己一个安西兵痞子私生子，不配这种尊敬厚爱。
　　可能是今天先是凌霄吓了他一下，晚上自己又失控，现在听到余情话里的每个字都扎到他心尖上，想抱抱余情感觉都是亵渎。
　　他垂着眼眸，心里好像有一个地方裂了一个小口子之后有盐粒子溶了进去，心中一万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半晌无言，最后只能化成一句：“对不起。”
　　这么多年两个红颜知己，好像全在这滚滚红尘中和他一去千万里了。
　　余情知道他可能担心什么，脸上笑的开开心心的，向他神秘的伸出一只小手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拉钩。”
　　******
　　凌安之脚不沾地飘飘忽忽的逃出了余情的卧室，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心中有些憋闷，索性坐在和凌霄客居的院里台阶上，伴着飞舞的流萤吹起北疆夏日冰凉的夜风，看着天上的浩瀚星海，一直坐到天快亮了。
　　——反正夏天北疆天也亮的早，心里终于熨帖出一口气来。
　　他脸皮比城墙还厚，开始自我安慰，余情又不是梅绛雪，可能半个月一个月就好了；他也是被算计了，也怪花折那个胆大包天的王八蛋；虽然余情伤心了点，可是话也说开了，情天恨海，禁不了别人，全都禁得了自己；丹尼斯琴还在营前等着宰他呢；西域残部也等着他去收拾。
　　归根结底一句话，哪有时间在这儿女情长，等他再站起来，把什么七情六欲全抛到爪哇国去了。
　　——不过除了天地她我之外，好像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事。
　　******
　　花折本身就起床极早，每天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精确到每个时辰每一刻钟。今天心里有事，早早的就又睁开了眼睛，直接被吓的往被窝里一缩脖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床帐上明晃晃的挂着一把刀，熏香的盒子被一把匕首插着没柄的刺进了枕头里。
　　不用想就知道谁干的，估计是看在翼王殿下还需要他医治眼睛的份上，要不凌安之瞬间就可以让他悄无声息的在北疆消失。
　　迷情香是夏吾国宫廷御制，催情虽不动声色，但是对男子效果极强，从来吸到者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着了道，事后还觉得自己难以自控的愿意是女子魅力太强。
　　因为功效显著，有时夏吾后宫女子为争宠冒死用来魅惑君王，凌安之从眼睛到脊梁骨都长着一副风流样，竟然挺过来了？
　　真真大出他所料，那小子生理上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否则真值得他拜服。
　　不过他这回可能是弄巧成拙了，凌安之竟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看来再想让凌安之给翼王殿下当妹夫是太难了。
　　花折躺在床上，右手开始无意识的抚摸左胳膊的臂弯，嘴角挂着一丝狡猾的笑：又聪明又自控，怎么能不招人“惦记”呢？
　　无限风光在险峰。
　　花折不怕凌安之，因为打狗还得看主人，不过他是真怕翼王殿下，那个才是主人。
　　******
　　北疆冬季的漫长寒冷，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夏日的短而温暖，烈日炙烤了几日后，随着捕鱼儿海上吹来的丝丝凉风，热浪就退了去，天气更加宜人。
　　丹尼斯琴天气好的时候工作热情更高，趁着阳光暖洋洋的，天天在城下营前吊着花样叫骂，把泽亲王和凌安之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家中各位女性长辈都亲切问候了一个遍，北疆都护府的军营营门紧闭，开始几天被骂烦了还射一些冷箭，最近连弓箭就节省了，索性闭门不出。
　　北疆都护府地势较高，兵多粮广，只要不出战，番俄奋斗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敲开过城门。如今番俄军队和西域的联络已经被切断，楚玉丰和陈恒月率三万人把住了联结的城市多次克，也没有盟军帮着敲边鼓了，丹尼斯琴也无良策，猖狂的甚至在阵前开始喝酒睡觉。
　　凌安之在军营中看的是一清二楚，心道爷爷都没有时间睡觉，你这厮睡的倒挺香！看着不爽亲自两铳子红夷大炮的炮弹打下去——
　　出了射程的红夷大炮依旧气贯长虹，击落地面的时候飞沙走石，丹尼斯琴纵使躲避的再及时，也被炮弹送来的土石刮蹭了一下，险些被活埋，看来确实不能在他人卧室门前酣睡，也收敛了一些。
　　许康瀚久在边疆带兵，知道这回算是碰到了茬子，他思索再三，觉得硬碰硬没有必要，在凌安之小议事厅院外背着手换了好几圈，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进来和凌安之屏退了左右的密谈，绕了半天终于慢条斯理的问道：“丹尼斯琴如同禽兽，我们应如何对战丹尼斯琴？”
　　凌安之一笑置之：“红毛子野兽，力气大了些，总归是一人，咱们千金之子，就算的猎熊打虎也不能总是亲口上去撕咬，到时候智取即可。凌霄重伤，西域那些变民还需要收拾，我这两天亲自带兵去打扫战线，等回来了凌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收拾那个半兽人不迟。”
　　许康瀚也正有此意，凌霄重伤，战略只能重新调整；先趁热打铁退了西域各部，再集中力量对抗番俄，争取这一战打出二十年的太平来。
　　凌安之现在是看凌霄揪心，看余情亏心，看丹尼斯琴闹心，也不想在北疆都护府里整天锦衣玉食的看家了，索性把气都撒在了西域各部落的手下败将身上。
　　他说干就干，和泽亲王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之后第二日就带兵去打扫安西逃来的各部落的手下败将们，以陈恒月和陈罪月辅佐，带着四万安西军，围追堵截大开杀戒，不知道北疆又埋了多少败军的枯骨。******
　　凌霄年纪轻，伤好的挺快，几天就能下床勉强自力更生了。
　　——也有了时间精力敲打别人。
　　凌安之刚带兵离开了北疆都护府，凌霄找了个半夜一直坐在花折床前，花折半夜被盯醒了，刚看到有人吓了一跳，不过也意料之中他会来，直接在床上坐起来一潭静水似的等着凌霄发难。
　　凌霄凡事有分寸，知道花折这么做的目的，冲着花折儒雅一笑，说话温和有礼：
　　“花少爷和我是多年的旧相识，相互之间帮衬都不少，我家少帅纵横天下，行事大气些，有时候看全局。可是凌霄不一样，自小就是下人，这么多年骨子里也没去了心无大志的奴性，拳头大的心里只装得下我家少帅这点事。花少爷是七窍玲珑心，手段自然有效，不过要是再用在我家少帅身上，就别怪凌霄不念旧情，心胸狭隘了。”
　　花折神色淡淡的，他知道凌安之对凌霄无话不谈，凌霄也是心思剔透的：“小将军，为你家少帅筹谋是对的，不过凌安之用在自己身上的心思还不够多，你何不多帮着筹划些？”
　　凌霄不为所动，手掌移到豁口蒙古刀的刀柄上转了转，虽然嘴上没说话，不过看那个意思就是你要是再敢动歪我家少帅的歪心思，我就一刀戳死你。
　　花折凝视了他片刻，放松的往床头一靠，笑吟吟道：“小将军，我永远也不会害他，以后你就会明白，其实我现在是为他好。”
　　凌霄直接点破，好整以暇道：“你是为了翼王兄弟筹谋，不过，你要是动了余情的念头，翼王可未必容得下你，我劝你把心思放在外头些。”
　　“…”花折有点镇定不下去了，有点口干舌燥。
　　凌霄打蛇打七寸，直接让花折接不上话了。
　　凌霄态度上还是见不到一丝火气，觉得该说的也说完了，向花折拱了拱手，悄无声息的站起来，便要走出他的卧室。
　　花折喊他：“凌霄，”
　　凌霄回头看向他，花折情绪转的倒快，豁达一笑的套近乎：“小将军，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忘了吗？”
　　凌霄顿了一下，他平生最懂利益取舍，深知不能对立场不同的人求全责备，笑起来脸上一个梨涡内饱含深意：“是吗？我觉得你先是翼王的亲信，之后才是我凌霄的朋友。”
　　花折半晌无言，目送他出了房门。


第77章 挑拨离间
　　许康轶这个运河治理的是有张有弛, 重要水段亲自蹲在大堤上把关，毫不在意的当一个泥腿子亲王，严阵以待。
　　那些通航一向良好的河段只隔断时间去指挥一次，其他时间让心腹等去盯着。
　　他为人诚信, 说到做到，且做事有始有终, 和槽帮的关系一向不错；最近这几年除了眼睛一向不好, 身体也还行，他也紧锣密鼓的做点别的事。
　　毓王最近比较烦心，前些年父皇景阳帝对其青睐有加，其作为毓王曾经监国过三四年, 也算是过了大权在握的瘾, 一时间风头无两。他自认为谦虚有度，表现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是随着许康轶病弱的在京外四处折腾不回京城, 天下百姓传言是不敢回京，担心被毓王谋杀。
　　父皇的态度最近有些微妙了——
　　毓王统领东北驻军和京城防务, 手下可以调动的兵力二十多万人，景阳帝有一次宫宴之时，目视御林军首领对毓王毕恭毕敬，一时间笑容凝固, 虽然转瞬即逝但面上似有深意，事后就不动声色的提醒他交回了御林军的调动权。看来是风头太胜，父皇似有忌惮。
　　今日小早朝之后, 他被父皇单独留下，不分青红皂白的遭到斥责，冷笑着问他：“你今时不同往日，我的天子令不如你的亲王手令？是不是？”
　　许康乾一身冷汗，他深知景阳帝城府极深，可能是借题发挥，搞了半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许康乾前一阵子为表彰一直给他出谋划策的功臣——他的老师方流芳，把通惠运河流域几十亩的良田赐给了方太保，同时将亲王的传手令给了有司。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十日左右，宫里的张惠妃向皇帝请求，说通惠运河流域是她母家家乡，她入宫多年家乡也不知道圣上待她颇厚，想要来这一块良田给与母家，以示皇恩浩荡。
　　张惠妃貌美如花，生下一个女儿刚刚满月，陛下虽然仅是得了一女，但却是后宫十来年唯一新添的孩子，向天下证明了自己宝刀未老，非常宠爱，当即允了爱妃的请求，将传手诏给有司。
　　令出多门，有司先后接到景阳帝的天子诏和毓王的亲王手令，满脑门子雾水，不知道如何适从。大楚毓王监国多年，他的手令确实有时和皇上的手诏具有同等效力，有司为了少惹事，只能去找太保方流芳，让方流芳把地让出来。
　　谁成想方流芳猖狂贪婪的很，手上握有毓王的手令，而且也没把出身不高的张惠妃放在眼里，这片土地又是良田，每年白花花的进银子，根本不同意。
　　张惠妃抓住了把柄，哭哭啼啼的向景阳帝诉委屈：“皇上赐给奴家的土地，本来是想让奴家的父母在家乡彰显皇恩浩荡的，却不想被毓王抢走了，转送给了他的师傅，奴家的父母再三告诉奴家毓王一手遮天，不可得罪。”
　　景阳帝勃然大怒，当场骂了一句：“朕春秋尚在，即无视朕言，何谈而后耶？”直接就把毓王留下不知所谓的骂了一顿。
　　诸如此类的小事不胜枚举，比如毓王自江南为皇帝进献了上等的蜂蜜，陛下食用的时候竟然发现有老鼠屎，大发雷霆，要打御膳房和随身伺候的太监，御膳房和太监跪地大喊冤枉，说是毓王送来的时候所有坛子都已经开封，已经挑过了，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皇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也没再打，挥手让这些人全都下去了。
　　再说治理运河的时候，本来杭州、扬州一带最好治理，可是在河上运输的槽帮们纷纷表示不可以治理，直接拦住了工程、误了工期，穷苦人在利益攸关的时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全家老小吃饭都成了问题，哪还管什么上下尊卑？
　　正好赶上许康轶代表朝廷到运河大堤上调解说和，情急之下差点殴打了在运河上调解的翼王。
　　后来槽帮们发现翼王也解决不了，直接跑到紫禁城集体跪着绝食请愿，惊动了圣上问他们原因：“槽帮运输米粮，只是为了全家的温饱，朝廷租赋太重，如果治理运河就要停工两个月，那今年入不敷出，所借的高利贷无法偿还，连年都过不去。”
　　陛下不动声色的缓缓问道：“对槽工两成的赋税并不重，为什么要借高利贷？”
　　几个请愿的槽工领袖均用袖子拭泪，跪地痛哭道：“陛下有所不知，赋税是六成，运输小船还是我们自己租的，成本接近八成。”
　　景阳帝权衡片刻，披衣而起，当场表态：“朕会彻查此事，定给你们一个说法。”
　　后彻查此事，陛下亲自督办，时常问起，查来查去发现此笔巨款也没有进户部，直接进了浙江巡抚曹正的腰包。
　　曹正是许康乾的党羽，毓王几次下江南都是住在曹家，虽然曹正誓死不说钱去了哪里，但是坊间传出曹正就是给毓王敛财的，曹正被流放，毓王百口莫辩。
　　总之大大小小的手段，宫里宫外漫天飞舞着明枪暗箭，毓王哑巴吃黄连，怎么做都不对，景阳帝看着这个儿子的目光似别有深意，好像不是在看他昔日的儿子。
　　毓王只能收敛气焰，不再监国，不敢再指挥他人提立太子的事，夹着尾巴做人。
　　许康乾可谓是对许康轶恨之入骨咬牙切齿，许康轶看似光风霁月，可这暗里捅刀子的事情太多，连宫闱妃嫔、太监宫女均能变成他的帮手，看来外界对许康轶评价为“正直倔强”的纯臣看来也是假的。
　　正直倔强个屁，看来是咬人的狗不露齿，如此的口蜜腹剑、阳奉阴违，什么滥招数层层叠叠，连他这个二阴毒都防不胜防，经常接不住。
　　他气的喘息都不均匀，咬牙切齿的对身边的侍卫长梁焱骂道：“这个四瞎子，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么多手段，今年科举就开设一个最两面三刀奖，四瞎子保证能他娘的能得个状元！”
　　以前景阳帝不太重视武将，是因为近年来边境战事不断，朝中本来就重文轻武，武将都镇守在外，过年都不一定能回京述职，见面三分情，陛下也不能免俗，武将不经常见面，这情就没了，所以基本在朝堂上没有说话的地方。
　　再加上陛下个人倾向，景阳帝自认为风仪雅致，对粗人武将不是特别看得上，顺带的也轻视了长子许康瀚。
　　今时不同往日，凌安之几年来捷报频传，将大楚多年来的西部兵祸逐一击破，且战报写的文采斐然，凌霄仔细思索换位思考，战报上即写得出打仗“餐沙卧雪”的难处，也写得出“效命君王”的忠诚，景阳帝经常看完军报心情激动的久久不能平复。
　　——陛下不可能知道是凌霄模仿凌安之的字迹代笔的，虽然凌安之战事较紧从未进京，但也听闻凌将军有世家公子风范，也起了爱才之意。
　　山东提督也是武将，裴星元画的水墨丹青连御用的画师都啧啧称奇，陛下半年内已经单独召见了裴星元四次。
　　总之，武将势力有抬头的趋势。
　　正在这个关头上，泽亲王在北疆都护府，以一己之力固守国门寸土必争，率两千亲兵冒死杀入敌阵，一举歼灭了蕃俄的有生力量一万多人，使北疆战局有了转机的捷报又到了，景阳帝在朝堂上似有欣慰之意，连夸了三句：“吾儿真天策大将也。”
　　只听得朝堂下的毓王胆战心惊，两耳朵冒凉气。
　　善于闻味的朝中燕子们，马上又开始殷勤的往泽亲王门前衔泥，景阳帝多年来未立太子，也许只是帝王心术，不是先前揣度的那一边倒的形势呢？
　　古往今来，帝王家最主要的是平衡才对。
　　毓王面对着这种亲情危机和政治隐患，使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忧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泽亲王的麻烦，任谁看起来都是自毁长城——泽亲王北疆战局吃紧，倘若有丝毫的问题岂不是危害社稷？
　　毓王监国多年，政治斗争经验丰富，许康瀚扳不倒，不过在蹲在大堤上啃干粮的许康轶还是要收拾一下的——暗地里扇风下绊子的病秧子，以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江湖势力明察暗访，隐隐知道许康轶是本朝最大的军火贩子。许康轶确实谨小慎微，连蛛丝马迹也不露，可毓王尊重对手，潜心研究了这兄弟两个多年，光靠猜也猜个七七八八。
　　泽亲王源源不断的军费哪里来的？虽然天下人全说来自虞贵妃的母家太原余家，可他不完全这么认为，生意人一己之力供养部队？短时间可以，长时间如何支撑？
　　他几年前摸到过端倪，不过又守株待兔了几年都没有抓到把柄，看来中原和东北他的势力范围被许康轶绕过去了，那从哪里走呢？
　　许康乾在夏日的夜风中抬头看了一眼安西方向，嘴角一阵冷笑。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就是打钱，凌安之征战多年，虽然军报常年哭穷，不过也没看安西军哪回真断了大炮和军粮，就不信军费来的那么清白，抓到了凌安之的把柄，顺路敲打一下，能把许康轶牵连进来最好；即使牵连不到，凌安之识相的话也许可以为他所用呢。


第78章 冻掉指甲
　　胡天十月, 漫天飞雪。几场北风刮过，北疆的夏日即转瞬即逝，弹指之间就从杂花生树的夏季，到了银装素裹的冬天, 沼泽冰冻，城墙森然, 一派百花开尽、凌冬已至的肃杀景象。
　　凌安之带着安西军的精兵强将, 把西域逃过来的变民余孽力量逐个扫出战局，拔了连营近百里。只剩下蕃俄的正面战场，才又经过多次克城，得胜归来, 进了北疆都护府。
　　几个月不见, 凌霄伤已经痊愈，和泽亲王互相配合, 大大小小和蕃俄咬了几十仗, 双方互有胜负，家仇国恨继续升级, 达到了仇人见面就开始眼红的程度。
　　安西军连日飞驰劳顿，所缴获的辎重也不少，除了先前送回北疆都护府的部分，其他的清点入库, 战马、士兵和其他将领吃过了接风宴，开始休息整顿。
　　凌霄早些出城做战去了，方进了北疆都护府的城门, 就看到凌安之的大军回来了，在中军营里接风的时候就喜不自胜，一直到大家都散了才回到卧房上下打量了他家将军，絮絮叨叨的边周身检查边说道：“战事吃紧的时候没这么长时间不在你身边？你可有受伤？为什么不好好给我写封信？”
　　好不容易打发了凌霄，已经接近了三更，他洗漱了一番换了轻便睡衣准备休息——连日征战，除了沐浴几乎未曾卸甲，也实在是乏了，刚想上床，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凌安之正好在门口，一开门，他愣了一下，发现立在霰雪屋檐下的人是几个月没见的余情。
　　——自从那日之后，余情有意避嫌，整日在库房里研究番俄书籍，凌安之又率众西征，迄今为止还没有说过话。她在院子里远方的门口徘徊了很久，一大片雪都被踩化了。
　　余情站在门口，脚尖不冲房门，却冲着连廊的方向，脸上故作镇定，用有些疏离的语气问他：“能进来吗？”看样子他稍微犹豫，余情准备立马就走。
　　凌安之笑道：“这么冷的天，难道还站在外边说话不成？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他墨发洗了没干，随意披散脑后，赤着脚只穿着斜襟的麻色睡衣睡裤。
　　人家姑娘都主动来了，再故作清高就不是他凌安之了，他拉开椅子让余情坐下，开始给人家泡茶斟水，殷勤主动的问道：“最近那些书看的怎么样了？可有进展吗？”
　　余情和花折带着人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真真是把番俄图书馆的藏书翻阅个遍，可惜所获甚少，她有些失落，眉心一蹙：“是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古方，可惜都不对症。”
　　凌安之低头沉吟：“我扫荡西域各部，也抓到了不少各部的医师，想着殿下可能用得到，这回就拴串拖了回来，不过要先在别人身上试验，谨防他们有诈。”
　　余情点头，“那我明天起来就开始审他们，到时候让花折帮我。”花折手段狠辣、心思细密，许康轶有的时候也把这种不见光的事交给他。
　　凌安之端茶一饮而尽，最近几个月白水有时候都跟不上，战事紧时渴了也就是吃雪饮冰，更何况是泽亲王的好茶，今天泽亲王送来不少，不喝白不喝，“他倒是不择手段的好手。”
　　他随即无意识的把玩手中的茶杯，本来想问一句余情日前受的伤恢复怎么样了，又觉得有些尴尬，就扶了扶鼻梁找了个其他的话题：
　　“这次往西走，路过我们几年前走私路过的突厥领地了，还是那么禽兽没有教化，不知道哪里捉到一些往来汉人和其他民族的倒霉蛋，还在买卖奴隶，我把一些干这伤天害理勾当的人能扫到的全杀了，不过估计以后也是春风吹又生。”
　　余情提到突厥这些禽兽话也多了起来：“当年差点害死了小哥哥，从不生产只会烧杀抢掠，我们汉人无辜枉死在他们手里的不计其数，虽然屠城是令人不齿的行径，但是对他们实在慈悲不起来。”
　　凌安之笑道：“他们人口百万，全杀了还不流血漂橹？估计我得被描绘成千古罪人载入史册，消灭他们有生力量，之后再分化不让他们团结起来即可。”
　　余情有点心不在焉，不再说话，低头看着茶杯，好像要问点什么，又不太好意思，两个人之间有点沉默。
　　凌安之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左右不过他刚刚出征回来，担心他是不是又病了伤了之类的，“这次一切顺利，皮都没擦破几处，吃穿专人照顾，还找机会睡了好几个整觉，不用担心。”
　　余情确实就是怕他受伤，看他行动间露出来的领口手臂，应该也是没事，夜深了觉得自己也该走了，她站起身来，把随身携带的保温盒子拿了出来，“你出征在外，肯定饥一顿饱一顿的，这是养胃的花胶粥，你喝了它就早点休息吧。”
　　她感觉自己很贱，别人那么斩钉截铁的拒绝她了，他们两个也确实不可能，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三哥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生病，下雪了会不会冻坏，忙着打仗会不会吃的不好，万一再碰到丹尼斯琴那样的劲敌怎么办？
　　——看来全是杞人忧天，半夜赖在人家男人房里不走的自己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她想到这，塌了塌肩膀，视线垂下去盯着地面，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情不自禁下去了。
　　不像凌安之在安西军里那寒酸的卧室，和只有一床棉被子的硬板床。泽亲王讲究生活质量，屋里铺着地毯，大床温衾软被，烧着银炭的壁炉将整个房间烘的暖洋洋舒服极了，凌安之在屋里行动基本赤脚——余情这么一低头，就发现凌安之的赤脚有点不对劲。
　　左脚还好，右脚有些乌青，最后两个脚趾上好像有点血肉模糊的，她揉了揉眼睛低头仔细看看，“你的脚怎么了？脚趾甲怎么没了？”
　　凌安之久在军中，早没刚开始打仗时的娇气，他一边吸溜着花胶粥，一边随意的答道：“追赶敌军的时候踩进了未冻实的冰水里，打完了仗发现冻坏了，没事，过几天就长好了。哎，你干什么呢？”
　　余情蹲下来，在小脚趾上摸了一下，发现和冰一样凉，她最开始在西域北疆跑了几次的那些年，非常怕冷，也曾被冻伤过，知道这种凉是寒气侵入了体内，怪不得趾甲都冻掉了，“别动，你这是冻坏了，给我看看。”
　　凌安之生平第一次被人摸了脚，好像女人被摸了三寸金莲似的浑身不自在的往后躲，“我明天随便涂点药的就行了，你别碰。”
　　余情抬头瞪了他一眼，非常看不上似的呵斥他：“你一个大男人，上次占了我的便宜，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扭扭捏捏起来了，我又不纠缠你，你躲什么？躺到床上去！我给你看一下！”
　　好像是这么回事…
　　脸皮厚三尺的凌安之没词了。
　　余情小样还挺凶的。
　　凌安之靠在床头上曲起膝盖任她摆弄——两片脚趾甲冻掉了，内里血肉模糊，凌安之肌骨均匀，没什么脂肪，有的地方直接能看到脚上的骨头。两个可怜的脚趾头完全是青紫的，肿的发亮流着红黄的血水。不只是脚冰凉，余情拉起他的裤脚摸了摸小腿，也是冰凉一片。
　　“你的腿都这么凉了，说明寒气已经入骨，现在年纪轻轻感觉不到，以后上了年纪怎么办？”大楚西北和北疆的将军大多数过了四十岁都有风湿，行动困难的都不在少数，有往来去他们余家的商号求医问药者，她深知北疆寒风暴雪的可怕。
　　凌安之自出生就和野草一样生长，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精细的摆弄过他——凌霄毕竟是男人，平时杂事缠身，吃饭睡觉全要见缝插针找时间，也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精力。
　　他感觉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这些天确实右小腿冰凉，不过泽亲王府条件好的很，温衾帐暖睡几晚自然就好了，“小祖宗，我还以为你摸了我的腿是要夸我的腿修长好看呢，小小年纪别这么唠叨。”
　　余情下意识的看了几眼，“你的小腿和跟腱怎么全这么长？怪不得那么灵活，应该也很擅长游泳。”
　　“小样儿，夸三哥夸的还挺委婉。”终于透过了皮相看到了点内涵，算有长进了。
　　余情不理他，突然想起凌安之冬季的惯常装束——里衣除外，上身高领薄皮衣，下身内里贴着点毛的薄裤子，一双翻毛的马靴裹至小腿，外罩盔甲或者皮甲，顶多再有一件披风大氅。
　　她打开他的衣柜门开始翻他的衣柜，果然如此，伸手挨个一摸，衣裤全是特别薄，这样在战场上倒是灵活了，可是北风一刮，也就是堪堪不被冻死的程度，再加上盔甲冰冷，那滋味别提多好受了。
　　怪不得她总感觉凌安之冬季的时候显得比夏季的时候面色清白一些——原来是冻的。
　　凌安之一脸无奈的躺在床上看着她翻箱倒柜，心道果然是人家皇兄家里，乱翻的随意些。
　　她叹了一口气，绷着一张脸又坐回到了床上：“安西提督，前途无量，却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以前的北疆守军哥亦新、欧阳清他们，不到四十岁就关节炎需要拄拐了，最惨的岳志锋，四十二岁就瘫痪在床，再战功赫赫封候拜将都没什么意思，我今晚先给你处理一下，你体质好三五天就好了，以后小心些。”
　　凌安之不说话了，他对自己这个肉/体凡胎还是相当重视，经常涉险也是因为艺高人胆大。
　　不过余情关心的真情实意，他伸着长腿，目光柔柔的看着余情轻手轻脚彻底的先给他清洗冻疮，包上纱布。
　　之后再把手心搓热，把他右腿自膝盖开始以下找穴道经络按压了半个多时辰，直到他自己都感觉到热血终于灌入了右腿右脚。
　　最后不知道在哪翻出了银针，全神贯注的把他右脚到右膝盖针灸插满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余情不抬头，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左腿上，也有些凉，她也依样画葫芦，让左腿的经络更通一些。她小心翼翼，怕把凌安之的腿扎坏了；再加上凌安之常年练武，腿硬的跟铁铸的一样需全力才按得动，折腾的鼻尖上一层薄汗。
　　凌安之连日来奔波打仗，早就累了，余情让他多日冰凉的双腿都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星眸半闭，连目光都是余情从没有见过的柔和：“累了吧？纡尊降贵的当了一个多时辰丫鬟。”
　　余情轻轻摇头：“累什么？你为国出力，我照顾一下你，还不是应该的。”
　　听起来冠冕堂皇，这里有还挺容易接受的：“你还会针灸？看不出来，我刚才还真有点担心你这个二把刀把我扎成残废。”
　　余情不理他伸出爪子，开始摸向凌安之的肩膀，凌安之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手腕，神色恢复了平时挂了点笑又吊儿郎当的样子：“干吗？占我便宜没够了是吧？”
　　余情气的瞪了他一眼，“我的大将军，你想哪去了，我量一下你的尺寸，明天给你送一些冬衣来，凌霄和你身形差不多，就一式两份吧。”
　　凌霄倒是省事，更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除了军装，总穿凌安之的衣服，两个人全都穿不暖。
　　“…”确实很需要，确实不能要。
　　不过要是说不要的话余情肯定会心里难受，他一句“你以后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在嘴里绕了三圈，还是没说出口。
　　余情看凌安之眼中水波翻滚，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紧张，后来见他没说什么，好似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刚进门拘谨不自在的样子，低着头不再说话，先把银针下了，之后让凌安之站直在地中间，一双纤长的小爪子在他肩膀、胸前、腰线、腿长各处上全认真量了量，嘴里嘟嘟囔囔的还掰着左手记各个尺寸。
　　“你这量得准记得住吗？”凌安之伸长胳膊任她摆布，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有点促狭的嘲弄她，“难道你还能当个裁缝？看你不像会女红针线啊？”
　　作者有话要说：消受一下美人恩。


第79章 一池春水
　　“我家里好大一部分收入来源是就是布匹生意, 我对尺寸极为敏感，平常扯布不用尺子。”余情踮起脚尖，把颈项的长度都给他量了。
　　她久在军中穿着男装晃悠，弄得凌安之有时候也想不起来她富家千金的身份来。
　　倒腾记得差不多了, 余情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抱着保温盒子, 轻轻带上房门, 低头走出了院子。
　　她这三个月每天均在胡思乱想，有时候假装路过，偷偷看一眼凌安之空荡荡的屋子，想到可能北疆战事一平, 今生都难再见了, 就疼的肝肠寸断。
　　她猜到那个人的性格，说了不行就是经过深思熟虑, 再纠缠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她也知道二人之间横亘的千山万水, 知道答案，不想逼他亲自说“不行”二字, 早就决定一直当个妹妹混下去也挺好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情况就变成了那样。
　　一池春水，俱被打破，把她心里多年的执念浮出了水面, 想压都压不下去。
　　喜欢也没用，没用也喜欢。
　　余情站在院门外，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霰雪中透过大门缝望着凌安之房间里还亮着的烛光, 一直愣神。
　　——连凌安之什么时候穿戴整齐打起了油伞站在她身侧也不知道。
　　“你看什么呢？”凌安之以为她至少走出一段了，冰天雪地他嫌冰手懒得伸手开门，直接纵身掠过了院墙就看到愣在院外抱着保温盒子冲着门缝发呆的余情。
　　余情微微一怔：“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打算等你熄灯了再走。”
　　“我刚才趁着你出门换上了衣服，今天听王爷说入夜有远东豹悄无声息的进入过王府，可能有危险，我送你回去。”余情的院子挨着泽亲王的寝宫，凌安之客居的院子为了议事方便紧挨着会客厅，之间隔了大半个王府。
　　余情心不在焉：“我没事，也是练武十多年的人了，不怕杂毛畜生。”
　　凌安之打开油伞遮挡一下清雪，和她并排慢慢的往余情院落方向溜达：“大猫还是要小心些的，豹子之类的足间有肉垫，走路全无声息，非常有耐心能潜伏跟踪猎物几个时候，而且也擅长埋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趁人不备的暴起伤人。”
　　余情听了，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一个疑问：“大猫类的行动迅捷，平时来无影去无踪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凌安之想到小时候的事，有一丝得意：“我和凌霄在南方学艺的时候，最喜欢去鄱阳湖周围的山峦密林里转悠，大猫越神秘，我们越好奇，那时候还和梅姐姐偷偷跟踪观察过呢。”
　　余情墨眼流波，失笑道：“你们真是莽撞，大猫暴起伤人多吓人啊，万一出事，如何是好？”
　　这些当时根本不在凌安之考虑范围之内，既然想要好玩，那就可能付出代价了，不过他们计划周详，确实没出过什么事：“小时候整日里没事搅三分，吃的喝的玩的全是自己琢磨的，这跟踪大猫还算是轻的了，弄的长辈们看到我就头疼。”
　　——确实是打小闲不住的主。
　　凌安之看了余情一眼，嘲笑道：“你是大家闺秀，这些你小时候没玩过吧？”
　　余情额头冻的冰凉，想了想说道：“半夜打熊和抓鱼，还是前些年的时候你和凌霄带我去的。我小时候经常在京城，是和小哥哥许康轶一起长大，小哥哥读书我就跟着一起读书，他习武我也跟着练武了。”
　　许康轶极小就出宫了，搬进了已经封王建府的泽亲王府，他自小不受父皇待见，一直没有张罗着让他出阁读书，幸亏太原余家家底丰厚，斥巨资给请了教习师傅，许康轶更是感恩舅舅家的恩典，珍惜学习的时间和机会，三更锣鼓五更鸡，晚上三更半夜了还在读书习武。
　　余情年纪小，有时候没那么抗累，就在演武场或者书房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全是许康轶抱回去房间休息的。
　　凌安之想到许康轶常年紧绷，偶尔出去飞鹰走狗也是为了给外界留下一个闲散王爷的假象。其他的时间俱是安排的满满当当，看似有条不紊，其实连喝茶吃饭的时间都算计好了，无趣的很，言语里带了一丝难得的同情出来：“那你估计更什么也玩不到了。”
　　余情倒觉得吃点苦挺有意思的：“小哥哥特别聪慧，看书基本过目不忘，练武也是从不偷懒，所有教过他的文武师傅全夸奖他：有如此出身，不必有如此天分，有如此天分，根本不用花如此时间和精力。”
　　果然人家是天潢贵胄，身边教习师傅拍的马屁都是彩虹的；可惜上苍是公平的，过目不忘的人就坏了眼睛，不给他那么多过目的时间。凌安之又想歪了，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不再说话。
　　余情开始没话找话，脚步踏过积雪的青石板，语气也欢快了些：“三哥，北疆多久仗能打完啊？”
　　凌安之：“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吧。”
　　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能看到他？
　　余情带着点小期待：“之后你还是回安西吗？这几年太原新的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以后会去太原吗？”
　　凌安之笑：“我去太原做什么，主帅擅离驻地是大罪，可以砍头的。”
　　余情心里不好受，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凌安之耳力惊人，一字不漏的听了去，他当没听到，开始绘声绘色的给余情讲这次打仗的见闻。
　　俱是什么想捕点黄鳝改善下伙食，结果误抓了不少蛇，幸亏没伤人；军中本来全是骟马，一匹母马竟然生了个小马驹，全军走到哪都抱着带着；一头不冬眠的棕熊四处晃悠，掏了他们军营一个靠边的帐子，正休息的士兵看到比斗笠还大的脑袋突然伸进来，还以为是做噩梦，根本没当回事；一路欢声笑语，大晚上的把余情都笑精神了。
　　终于余情进了屋子关上房门前，故作轻快的摆了摆手，“你也太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凌安之展颜一笑，露出八颗白牙：“我等你熄了灯再走。”
　　******
　　第二天凌安之放纵自己缩在被子里，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忍无可忍的凌霄临近中午了推门而入的嚷嚷才醒：“祖宗，中午饭都要错过去了，大家伙儿全在等你议事呢。”
　　凌安之属于明知故犯，所以心里也没什么内疚，问道：“你手里抱这么大的箱子里边装的是什么？”
　　凌霄往太师椅上一坐，直接把箱子打开了展示给他看，挑着眼眉微微抬着下巴抑扬顿挫的对他说道：“余大小姐刚才专程遣人送来的冬衣，本小将军托了您的洪福，也和您一样混了十二套，我已经试了，除了肩略宽一寸，剩下的地方纹丝合缝，犹如被亲自量身了一般，这一箱子特殊的是您的，特意给您送了来。”
　　“会不会好好说话？没大没小的揶揄谁呢？”
　　凌安之掀被下床，贴身的衣服柔软温暖，再伸手去摸外衣的料子，外面一层各色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软皮，内里称着一层浓密的狼贴身的绒毛——这层绒毛是中空的，极度保暖，草原狼冬天凭着这层毛，晚上可以直接卧在雪壳子大风口里过冬。
　　他上手一摸就感觉这衣服就暖的烫手，“不是咱俩做的一式两份一样的吗？你怎么知道这箱特殊的是我的？”
　　凌霄别有深意的瞟了他一眼，伸长手掀开了任意一件衣服的领子示意他看：“喏。”
　　领口内侧靠近锁骨的地方非常拙劣的绣工歪七扭八的秀了一个小字：“安。”
　　凌安之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倒是笑的挺灿烂：“这回终于过了一个暖冬，她给东西开光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凌霄眼神不收的盯着他，先是长出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最后抿了抿唇线，实在忍不住的说道：“不是我说你，平时戎马轻裘大大咧咧，只负责撩拨从来不负责收场，日前的事是和花折脱不了干系，可是人家姑娘不知道原因啊，在人家眼中你就是一个先兽性大发，再始乱终弃的畜生”。
　　凌安之从凌霄进门就知道他是冲这个事来的，他不想在气焰上被凌霄压下太多，否则没好果子吃：“还不是因你而起，人家美人是救了你，还得我以身相许为你报恩吗？”
　　要是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凌霄就不是凌霄了，提高了语速劈头盖脑的就批评他：
　　“你这么多年摸着良心问问，小黄鱼儿对你怎么样，人家送什么你均照单全照，我看她这几个月看似如常，实则精神都有些恍惚，根本心里就没放下，梅姐姐到现在还没成家，你打算再误一个？再说人家皇兄又不瞎，就在旁边看着，让我说你什么好？”
　　凌安之摸了摸鼻梁，服软的问道：“那你说怎么办？从了是不可能的，难道还撵着人家说我看不上你，别费心了？”
　　殊不知这一个“不”有多难说，一个说不好就是另外一个梅姐姐。
　　凌霄叹气，坐在那眉目有些落寞，像昨晚的余情：“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看不上，要是看不上你倒自然了，你心里还是有人家的。不过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余情和梅绛雪不同，时间久了对她更不好，你跟人家好好聊聊吧。”
　　凌安之摸了摸脖子，眼前浮现出余情昨晚强颜欢笑那个黑眼睛来：“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这么多年越想赔不是越火上浇油，余情和梅绛雪怎么不同了？”
　　凌霄不看他，起身将这些衣服丢上床一套，剩下的挨件挂了起来，还有黑白两件做工考究、袖口镶着玉扣的狐裘大氅：
　　“你看余情这些年送你的东西就知道了，是真心疼你。他们家人好像再聪明都心眼实在一些，泽王对杜秋心、翼王对恶妇刘心隐，平时还没怎么表达，外人看起来都觉惊世骇俗。余情要不是泽王和翼王的妹妹，我还真劝你收收心娶人家，我也放心些。”
　　凌安之昨晚回来后也想到这一点，杜秋心和刘心隐在他眼中顶多算是胭脂俗粉，平时也就能暖个床；可能就是性子温顺细致些，光出身、样貌没一样能配得上天潢贵胄，才气更别提了。尤其恶妇刘心隐，简直是潘金莲在世，可是那兄弟两个还真就不忘初心，他也是服了。
　　凌霄看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又似乎自言自语的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
　　凌安之刚刚清扫完外敌回来，太多事情要做，余情第二天晚上又三更天给他按了一下经络针灸了一次，看好的差不多了就和花折昼夜不停的审这些被抓医生去了。
　　他也忙的脚打后脑勺，也没时间字斟句酌的研究和余情怎么聊聊。
　　这几天他还在两军阵前溜了一下丹尼斯琴，泽亲王都说天气晴朗要出来走走，装作若无其事的来到阵前观战。凌霄也面无表情，坐在马上近距离细看。
　　丹尼斯琴已经知道西域部落撤兵逃亡漠北的消息，不过看到凌安之回来了，而且还亲自上阵不由得大喜过望，又换了一头八叉大角的驼鹿冲出阵来，凌安之拍了拍小厮的马脖子，伏在小厮耳边问它：“儿子，你能禁住那半兽人不？”
　　小厮基本能听得懂人言，刨着马蹄一个长嘶就把凌安之带到了阵前。
　　丹尼斯琴的狼牙棒和凌安之的擎天戟看起来都沉甸甸的有些分量，两个人也不搭话，想看看对方的虚实，直接斗在了一起，才五个回合，丹尼斯琴又故技重施，抡圆了力气冲着凌安之劈头盖脑的往下砸。
　　凌安之本应该策马躲避，但是他还是没有克服自己的好胜欲，举擎天戟全力遮挡，兵刃相撞一声巨响，火星乱冒，震得观战的人耳根发麻，两军阵中的战马嘶嘶暴叫，在原地抬蹄转圈。
　　丹尼斯琴虎口开始出血，凌安之也是气血翻腾，两个人各退了一步，丹尼斯琴一副果真不弱的眼神，凌安之撇了撇嘴，鄙视的来了一句“不过尔尔”。
　　不过丹尼斯琴也有准备，凌安之进攻恶龙出海一般，确实比他迅猛，防守自然就弱一些，只要找到了防守的死门，把这种体格还不如他三分之一的小将斩落马下可能就在一瞬间。
　　凌安之不和他缠斗，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酒，出乎意料的打马转身在丹尼斯琴正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下就回了营盘，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来他想着趁混战亲兵一拥而上，人多势众，直接把丹尼斯琴砍为肉泥就算了，不过这一试探，发现丹尼斯琴武艺高强，这样做死伤甚巨，还不一定达到目的，总之要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订阅，感恩追文，鞠躬~~~~


第80章 踏雪寻梅
　　本来他想着趁混战亲兵一拥而上, 人多势众，直接把丹尼斯琴砍为肉泥就算了，不过这一试探，发现丹尼斯琴武艺高强, 这样做死伤甚巨，还不一定达到目的, 总之要从长计议。
　　又折腾了一大天, 到了晚上二更天才回到王府，不觉有些疲惫不堪。今日丹尼斯琴震的他气血翻腾嗓子发甜，虽然没两个时辰就缓了过来，还是比往日乏累些。
　　余情大手笔给他置办的冬装果然不同, 柔软亲肤, 身上似有小火苗般的温暖，他不禁有些懊恼之前那些冬天都过到狗肚子里去了, 伸手松了松领口本打算马上休息, 可一看时间还早，凌霄的建议他还是听进去了, 想了想绕道了后院，直接去敲了余情的房门。
　　余情拿着剑正打算出门夜审那些医师，没想到能在门口看到凌安之，抱着剑柄冷冷的问他道：“有事吗？”
　　凌安之听了心里哭笑不得, 成天绕着他走，连泽亲王今天都用看出了端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是真打算和他从此萧郎是路人了？
　　他苦笑一下, 像没听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你去哪？不急的话陪我走走？”
　　余情这两天心里凄苦的要死，无论做什么眼前都是这张脸，索性来了一个眼不见心不烦躲着他就行了，不过这强撑的镇定根本禁不住任何撩拨，凌安之皮衣马靴往眼前一站，她心里模拟了千万遍的拒绝就全都派不上用场。
　　两人一路无话，信马由缰，来到了王府后边的松林边缘，旁边的小湖泊静水流深，湖泊旁的数棵大松树估计已有数百年，几人不能环抱，郁郁葱葱的松针直入青天，——几年前在北疆的时候凌安之还被余情推进湖里过，他当时凭着铁肺赖在水里不出来，差点将余情吓哭。
　　凌安之厚着脸皮几次和余情没话找话，余情终于学聪明了，知道这个人无论什么话题都能绕到他自己想说的事情上来，不外乎什么你得好好的，他不值得之类的，想想就伤心，索性来了一个以不变应万变，不张口就是了。
　　走到松林边缘的一处背风的大石头下，竟然还有圆滚滚的雪兔探头探脑，凌安之心烦气躁，正愁没地方出气，弯腰拾起个小石头弹了出去，直接把过冬积攒了一身肥膘的肥兔子变成了一顿宵夜。
　　凌安之弯腰可能是想捡一些松枝点火，却突然不知道碰到了哪一处，好像刺痛了似的，直接“嘶”了一声捂着胸口单膝跪倒在雪地上。
　　余情本来打定了主意不想和他说话，见此情景也顾不得了，两个箭步就冲上来扶住了他，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是今天被丹尼斯琴震伤了？当时凌霄让军医给你把把脉你也逞强不同意，到底哪里难受，还能动吗？”
　　凌安之嘴角得逞的一笑，伸手握住余情往他胸前探的手腕，一回身坐在了一个树桩上：“理我啦？刚才还以为你要憋死我呢？”
　　“哼，又演戏。”余情看自己又上当不禁有些恼怒，甩开他的手冷着脸坐在旁边石头上。
　　“说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对我爱理不理的？”凌安之脸皮比城墙还厚，只要有需要，装狼装熊装棒子全手到擒来，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
　　余情强撑着矢口否认：“胡说八道，前些日子没主动给你针灸按腿吗？”
　　*** ****
　　凌安之注视着她，缓缓的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余情看他问的认真，也不掩饰了，单薄的脊柱弯了下来，有点落寞，“我虽然穿着男装，可是好歹也是女子，能不说那些伤心的话吗？十句闲话里夹着一句你想说的，听的我心惊胆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夹枪带棒的来敲打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凌安之好像也知道梅绛雪为什么不理他了。
　　凌安之侧过身子岔开双腿，伸手把余情拉近了面对着他站着，有点内疚的说道：“好，以后不说了，你不提醒我都不知道。情儿，人世间的感情分好多种，给三哥当个好妹妹好不好？”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少有的不自在，轻声细语的哄她：“我想到你以后不理我了，心里不好受；我一生到头能活多少年，除了凌霄和母亲妹妹，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你别动不动就吓唬我好不好？”
　　余情站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凌安之的头发，大楚境内，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都安全，只有凌安之除外，他一边指挥战局一边冲锋陷阵，每天俱在刀头上舔血。
　　也不是他轻贱己身，实在是西北本身就大楚的军事重心，边关重地，能者多劳，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或者把危险全推出去。
　　她有心再批评他让爱护自己的话，可是看他笨笨的低三下四放下身段的样子，知道他可能这辈子没怎么低过头，心都化了；再听到凌安之说的也怕她不理他了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个大将军，怎么还向我撒娇？”
　　凌安之看她一笑，心中一块悬着石头放下了，“嗯，看来以后没打算不理我，那天兽性大发，是三哥对不住你，小黄鱼儿就行行好忘了吧。”
　　余情看着面前棱角分明的这张脸，好像多年的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有点恍惚的喃喃自语道：“三哥，从前想到你，我心里就喜悦；后来想起你，我心里就想拥有。”
　　凌安之颇有自知之明：“别这么说，我整日里刀头上舔血，杀孽太重，谁惦记我才是给自己添堵。”
　　余情犹如梦呓，心里话不吐不快：“我知道三哥前途无量，肯定好多世家小姐也想嫁给你，梅绛雪就比我强不知道多少倍；可是想到你娶亲的样子，我心里就针扎似的难受；又担心她们找了你把你当个家族上位的依仗，不爱若珍宝的待你；你已经这么苦了，如果身边的人不体贴，还要你百般照顾委曲求全，那这一生实在太亏了。”
　　余情所言，俱是心中所想，大楚国世家之间早已开始强强联合，配骡子配马的儿女联姻随便拉在一起过日子，凌安之这种出身颇高战功赫赫的将军，如果真成了家，简直是岳丈家最好的垫脚石。
　　他又不是个儿女情长的，这样下来世家女子谁会真心待他？可能等他马革裹尸了封个诰命夫人，随便包养几个小白脸或者带着家产，凌安之这块垫脚石在他们家族中，就像从未存在过。
　　凌安之半晌无言，他的心比昆仑山口还宽，个人的得失从未放在心上，想不到余情还在这为他想的挺长久。
　　余情慢慢弯下腰，捧着他的脸轻轻的笑道：“所以，答应我，以后别随便凑合，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行吗？”
　　他看着面前这张小脸，葡萄粒似的眼睛里填满水光，又一脸是笑的故作坚强。
　　凌安之感受到她欠欠的小爪子贴在脸上，胸口震动了一下，可能是今天被丹尼斯琴震的气血翻腾，心里波涛翻滚，心口窝发热。
　　他把双臂环在了余情的腰上，笑的像道白月光：“三哥光棍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多几年；等我的情儿嫁人后，我再娶亲，免得你看了碍眼；我年岁渐长，以后也将洁身自好，不做那些风花雪月没谱的事了；你只答应我，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他的手臂像屏障，余情心中那些滔天的心酸和求而不得的埋怨，全不得不暂时烟消云散了，转眼间只剩下心疼浮了上来。
　　她听凌霄说，凌安之的母亲妹妹对他也有些埋怨，说他不成家不顾家。可是这个人有时候连等一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想和她聊聊也要趁半夜，连轴转的两天一宿不能睡觉了，她不嫁人他不娶亲这么违背人性的承诺，就这么轻飘飘的许出了口。
　　余情轻轻摇了摇头，把心中这些酸涩的想法压了下去。
　　看凌安之温柔的笑容还没褪去，余情趁机蹭进了他怀里，反正以后这样的机会也快没有了，便宜不占白不占，“其实我找出去也难，就我们家这种情况，哪个提督能入赘？好不容易想赖上你，结果天下能平西扫北的凌大将军只有一个，还不想和我风花雪月。”
　　余情感觉到他胸腔震动，知道凌安之在笑，接着她被凌安之掐着腰从怀里扯了出来，一双明眸饱含深意的低头问她：“还有哪个提督？”
　　“呃…”完了，她尴尬的要死，怎么就说漏嘴了呢。
　　先前只是听到点风声，还以为是无风起浪，看余情的样子，看来裴星元亲自上门提亲的事是真的，“是以前的山东提督裴星元吗？”
　　余情瞠目结舌。
　　“看来是真的，”凌安之俘虏审的多了，一看便知，他心想这现世报来的是太快了：“答应了人家还在这勾引我，半夜三更出入我的卧室，你这些天是在拿我消遣？”
　　“才没有答应！怎么会拿你消遣？！”余情气急，粉面通红，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又上当了。
　　“哈哈哈，”凌安之一扫这些天的不自在，发现逗逗余情也挺好玩的：“你平时做生意，经常被别人套话，怎么才能赚到钱？”“…”做生意的能力还被人怀疑了，余情气的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苍山暮雪，夜捕的鹰隼张开翅膀从夜幕中无声划过，黑暗中仿佛什么野兽若有若无的跟着他们，不过看到凌安之比它们还亮的眼睛，神鬼避让的气质让他们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就俱又悄无声息的隐了去。
　　凌安之觉得两个人话也聊开了，他这个男人心大的很，觉得两个人就算是和好了，也不再怎么遮遮掩掩的，轻松恣意的架了火烤了倒霉的雪兔，又在湖边溜溜食的瞎逛到半夜，看北疆的几色梅花也全结了花苞盈润的挂在枝头，搭配着苍松翠柏，景致惊艳绝羡，说不出的大气动人。
　　直到天都快亮了，凌安之才把余情送回了房中休息，他直接换上盔甲，出去巡营去了。
　　*** ***
　　两军阵前异常紧张，两军焦灼，互相试探。花折对战事看都不看，反正他也不懂打仗，这些天他每天都来几次地下室看看凌安之“请”来的这些医生们。
　　他知道这些人天生粗鄙，打小生活在游牧民族，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在医学上有深入的研习和大的发展，应该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但是想到他小时候胎带来的病治病方案还是苗医给出的，不禁又生出点高手在民间的盼望来，所以每天都定时定点的来请教一番。
　　泽亲王府的地下室其实王府的后山之中，洞穴口以山势树木为掩盖，除非搜山，否则根本找不到。地下室内通道两边墙壁上俱点着火把，照出两侧一个挨着一个的隔间，此刻里边全都关着人。
　　花折办事效率第一，一向不玩虚的，他坐稳了，环视四周挑选了一下，先当众问了一个看似有气节的，“你为部落首领治疗多年，首领医治的秘药和药方都放在何处？都有什么？”
　　此人怒目而视，一口口水冲着花折吐出来老远：“呸，汉家狗崽子，祖传之秘，有种你就宰了爷爷！”
　　花折端着一壶开水，正要泡茶，闻言雅然一笑，吩咐左右道：“将此人按住，倒在那里就行了。”
　　众人还不明就里，就见花折已经直接将开水缓缓全倒在了这人的腰臀上，此人瞬间皮肤变白，蒸腾出丝丝热气——估计表层已经熟了。
　　那人已经被开水烫的浑身发抖，不服气的鬼叫：“狗娘养的，就这一点本事吗？”
　　他一伸手，下人递给他一把铁梳子，在烫熟的地方梳了几下，顷刻间皮肤尽下，血肉模糊，和活剐了差不多，那人实在打熬不住，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花折没事人一样往众俘虏囚室中央的椅子上一坐，再一壶热水浇下去，那人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笑着道：“我们这些汉狗们，有时候也喜欢吃点生鲜，把梳下来的肉给西域各部的远道来客尝一尝。”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点开，感恩追文，好喜欢反复看大家的评论，爱你们，么么哒~~~


第81章 杀头大罪
　　他语锋一转, 字一个个的从牙缝里蹦出来：“每个人全好好想想，在本部落治过见过哪些疑难杂症，有哪些秘药蛊术有特殊的功能，能每天记下来十件事的, 今天就吃别人，记不下来的, 我就请他在这里, 喝点茶水。”
　　最开始众医生们看他风雅高贵，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公子气派，还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天下来，觉得评价花折人面兽心就算是抬举他了, 禽兽还比此人好些, 甚至有个突厥医生当场哭诉，求让凌元帅把他们带回去吧。
　　别说, 抓回来不到一百人, 每天都能编成一本书，之后互相对照, 看是真是假，每人每天十个古怪的医例，绝不超标。
　　余情也常来，花折唱个大红脸, 她则唱白脸——言行逼供不是目的，目的是找到治病的线索，她懂几种番话, 交流起来顺畅些。
　　两人今日午饭后就进了地下监室，出来的时候已经申时，直接去了花折的房间把今日的医案挨个分析，确实治好过不少古怪的疾病，但是这种中毒腐烂的还没有治活过的，只能振作精神，再想下一步的办法。
　　花折摆弄了一下桌子上的小花盆，看到了余情眼下的乌青，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最近没休息好吗？”
　　余情确实没睡好，她一看到凌安之就天人交战，离得近了难受，离得远了更难受，尤其午夜梦回想到两个人之间可能就剩下平定北疆这点时间的相处，更是柔肠百转，最近做什么都要先凝神要求自己集中精神，否则极易出错。
　　“嗯，可能太冷了，有点不适应。”
　　花折嘴角淡淡一笑，宛若空谷幽兰：“我大概知道你有什么意不平，人人都道山东的裴星元比西北的那位好些，我看倒未必。他小时候也就是图个新鲜，男女之事上名声弄坏了而已。”
　　“西北那位多年也未见娶亲，估计也是不愿将就，拥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才华，从男人的角度讲，真不知道比山东那位强多少倍。在这感情上，也可能是求全责备，否则梅绛雪等了他多年，为何不见他顺水推舟？”
　　“他既然是对此事有要求，那就有人能做到。人生苦短，他对你是特殊的，我倒是觉得有什么想法就去顺其自然的做一做。”
　　余情听他意有所指，知道花折是七窍玲珑心，身边的事难逃他眼目，也不解释：“这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怎么顺其自然？”
　　花折眼里流光一闪：“凡事没做之前全想的十样全八样美的、要一个必胜的结果的话，就什么也不用做了，要我看花堪折时直须折嘛，想那么多做什么。”
　　余情神识恍惚，心道这怎么花堪折时直须折？人家不是花，是参天的大树。
　　两个人正要再探讨一下医书，突然代雪渊在门外急匆匆的敲门喊道：“少爷，少爷，刚才泽亲王府的亲兵来传信说，翼王殿下刚刚到了，现在在会客厅。”
　　“翼王来了？”花折对这消息猝不及防，忽地就站了起来搓着手往外就走，又惊又喜的抱怨道：“不是要等到过年吗？怎么来的这么早，来之前也不说一声，这么冷的天，我们往南去接一下也是好的。”
　　“…”余情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时说凌安之来了北疆支援，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以安西提督故交的身份要去迎接。
　　等到花折和余情到了会客厅，见翼王殿下坐在泽亲王身侧花梨木太师椅上，紫色鎏金大氅下是靛青色广袖，整个人雍容华贵，被众将领簇拥在中间，正在寒暄。
　　花折在会客厅门口止住身形，正好许康轶抬头透过水晶镜看到了他，花折冲他露齿一笑点了点头，旋即和余情找了个距离近点的地方坐下。
　　只喝了几道热茶，翼王可能歇过来一些，示意泽亲王屏退左右，顷刻间会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凌家将军。
　　花折站起来告退道：“翼王殿下来了，我回去安排一下吃穿用度，再下几服药调理一下。”
　　余情冲小哥哥吐吐舌头眨眼嬉笑了一下，跟在花折身后也要出去，却被许康轶喊住了，“情儿，你留下。”
　　转瞬间人就走光了，许康轶直接说出这次急匆匆放下手头上的事，提前来北疆的原因：“我这次提前来到北疆，是因为毓王查走私的事，这次排查的目标是西北，我担心别人来安排不好，反倒误事。”
　　凌安之心下一沉，走私本身就是玩火，毓王在战事这么吃紧、主帅不在安西的时候查什么走私？看来就是为了查他。
　　全国各地但凡驻军，军费都要自筹，能合法筹到军费的有几人？剩下的还不是暗度陈仓。水至清则无鱼，以前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要怎样？西北是国家军事重心，天高皇帝远的自力更生好多年了，这次是要顺着他扯出翼王吗？
　　翼王亲自前来，看来兹事体大。
　　果然，许康轶放下茶盏，直接问凌安之：“安西军费的账目，多年来所备如何？”
　　凌霄倒是不担心，侧着头想了一想，考虑周全之后接话道：“应该无大碍，我每个月都要与宇文庭将军亲自核账一次——宇文庭家中世代经商，做账滴水不漏。”
　　“翼王殿下赞助的军费都走青海，报有军产入账，每个月按天规律的汇入，每一笔全有来源；我和宇文庭还向少帅报一遍，不会有胡乱入账，来源不明的。”
　　泽亲王闻言长出了一口气，毓王可能猜到许康轶这些年走私借了安西军的地盘，安西军又连年征战有钱打仗，老二不敢直接来查泽王和翼王，查一下凌安之不愁露不出蛛丝马迹。
　　只要查到了钱来源不明，自然就顺藤摸瓜到他们兄弟，再查到了源源不断的军械大炮，直接扣一个造反的帽子，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果然轻易不出手，出手就扣了个天皇老子也救不了的帽子。
　　许康轶和凌安之同时抬头，许康轶目光灼灼的再问凌安之：“那青海的帐如何，做的平吗？”
　　凌安之和凌霄面面相觑，无言以对，青海是凌安之安西提督的统帅区域，主将安重满将军是个摆设，真正管事的是堂姐凌合燕，凌合燕只会打仗，为人粗枝大叶，不可能把青海的帐做平，而且青海经济落后，安西军在青海根本没有军产。
　　凌安之和凌霄早就商量着去青海把表面功夫做足，可是最近几年连年征战，各地驻军又全是如此操作，料也法不责众，所以一拖二去，就到了现在。
　　凌霄在脑海中转了几圈这个事的来龙去脉，脸上面无血色，脊梁骨仿佛瞬间就塌了，只要查到青海，巨额的钱哪里来的？如何买的军备？再倒查下去，从北疆到天山山口几条走私的线路自然就露了。他无比懊恼没有早做此事，可能要连累翼王殿下，凌安之是统帅则必然难逃干系，他咬得下嘴唇几乎出血：“殿下，安西军在青海…没有军产。”
　　凌安之拍了拍凌霄的肩膀，心思转了几圈，也知道不可能无中生有，多年来三四百万两银子的帐根本无法做出来。
　　他沉吟道：“我只想着打仗，这件事情做的不周全，到时候所有结果一力承担，至死也不会连累两位殿下，或许可以拖延他们点时间，到时候二位殿下将账目理清做平即可。”
　　凌霄颓然的靠在了椅子上，微微闭了一下眼，怎样拖延时间？毓王心狠手辣，抓到把柄肯定不会放过，扒凌安之几层皮也要把想要的结果逼出来，到时候砍头就算是最痛快的了。
　　他眼圈已经红了，说话也没了什么力气：“翼王殿下，这个事情本是我一力负责，有没有办法让我替少帅去吧。”
　　凌安之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先安慰了吓傻的凌霄几句：“毓王不是傻子，就算要把我怎样也得等北疆的仗打完了，他到时候可能就是敲打敲打我，咱们有的是时间想这个事，你先别自乱阵脚，慢慢想想办法。”
　　翼王殿下以前常年查账，深知烂账和假账基本会露出马脚；了解毓王只要出手就会做绝的性格，不像凌安之那么盲目乐观想着可以蒙混过关，他面色沉重的问余情：“以你所见，如果没有军产，举大家合力，有没有可能把帐补全？”
　　余情迟迟不语，她最会做账，也会查账，刚才心下已百转千回：“如果青海没有产业，账目又全是走的青海，现在就算是四百万两银子摆在那，账目没有源头，无源之水经不起任何推敲。小哥哥，我如果即刻赶往青海，收购产业放在安西军的名下，一边收购一边做账，此事可否行得通？”
　　许康轶摇了摇头，“购买少量还可以蒙混过关，但是产业在官府全都有记录，实地查问一下马上就会露馅。我那几年查贪腐的时候，特意做全了产业在官府的登记律令，防止鱼目混珠。我能查得出来，也不可能逃得过老二的眼睛。”
　　众人相顾无言，坐下开始不由自主的全都看向凌安之，凌安之倒是面色如常，事已至此急的哭天抢地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影响降低到最小。
　　他倒是瞬间豁得出去，吊儿郎当道：“查了也未必会怎样，走私的军备、数额、线路只要我和凌霄不说，谁也不可能知道。毓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的直接来查二位殿下。不过到时候烦请二位殿下保证凌霄的安全，要不我紧张起来，胡说八道就惨了。”
　　泽王看他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心里极不是滋味：“凌将军把我兄弟看成何等人了？还不到交代后事的时候，要我看咱们先做一本假账把北疆和西北混成一盘棋，走一步看一步，有难同当，共同进退，我就不信父皇能一次砍了两个儿子的脑袋。”
　　凌安之心道说的容易，你父皇是不会砍自己儿子的脑袋，砍别人儿子的脑袋还是不会犹豫的。
　　再说真做成了一本账安西军就是你泽亲王的后院了，到时候你再砍了我的脑袋谁还敢对你统领安西军说个不字，我还能把整个安西军系在你对死人的良心上？
　　泽亲王不知道凌安之在想什么，不过翼王和凌安之打过多次交道，深知此人为人，许康轶连饮几杯凉透了的茶水，拧着眉头说道：“要不就按照余情说的，在青海收购产业冲抵军产，先做一本假账，所有知情者全部灭口，来一个偷天换日，先挨过了这一阵子再说。”
　　凌霄脑中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走私还不是为皇家卖命，结果刻薄寡恩至此，也是逼着他们使出小人招数了。
　　泽亲王叹气：“说的轻巧，哪怕只有一条漏网之鱼，纸包不住火，这无源之水就显露出来了，到时候罪加一等。”
　　余情想起什么似的骤然抬头，神色极其严肃，无比认真的问凌安之道：“将军，我不知道自筹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凌将军的私产，在青海有产出再收归军中之用，算不算来路合法？”
　　凌安之憋不住笑：“我要是真那样有钱当然算是自筹，自己的钱财投入军中还算是有功，可我除了提督俸禄哪里有什么私产？”
　　余情一伸手，把两手都搭在了凌安之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从未有过的端庄：“不，凌将军，您在青海有私产，而且每个月产出不只十万两！”
　　凌安之蒙了，国库空虚，四处民不聊生，朝廷连喘气的四方驻军尚且亏欠，何况是死亡将士的孤儿寡母？他平时赈济死亡军属，身边有点银子就忍不住捐出去，哪来什么私产。
　　他一口否认道：“胡说，我在天南都没有私产，何况青海？还一个月超过十万两，你当我在青海有矿啊？”
　　青海那穷乡僻壤，流浪狗饿的都打晃，乌龟不上岸，谁生在那地方全在埋怨自己不会投胎，干什么一个月能赚超过十万两？


第82章 歪打正着
　　余情直言道：“确实有矿！”
　　她看了看两位皇兄诧异的表情, 再看看凌霄期待的眼神，也管不了那么多里子面子了：“你是否记得，三年多前我娘在黄门关入关，我们在榕城一个饭庄吃饭, 后来我娘给你那一叠地契和产权文书？那文书里不是有青海四个矿吗？”
　　剩下几个人大为震惊，泽亲王许康瀚问道：“凌安之见舅母做什么？”
　　许康轶更直接的转头吊起眼梢问凌安之：“你当时和余情私定终身, 还拜见了岳母？”
　　——怪不得余情对裴星元拒之门外。
　　凌霄模模糊糊的知道这个事的来龙去脉, 他更关心他家少帅的安危，也顾不上解释，直接手肘压着桌面半弓着腰转向余情：“可是那几个矿当年少帅根本就没要，更不用说打理了, 还是你们余家的产业啊。”
　　余情不想让凌安之再在必死的白色恐怖笼罩下哪怕多一瞬, 再说还要用矿藏去平账，根本瞒不过二位皇兄,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已经更名了, 我那年跟着小哥哥在西北惩贪制腐，后来跟着翼王殿下去青海治贪腐的时候, 我是余家少掌柜的，自然有权利更名，就自己…顺路在官府备案了。只不过这几个全不是什么富矿，好几年这几个矿藏均是付商在打理, 我刚才急切间才想起来。”
　　凌安之受宠若惊，张口结舌：“…”
　　砍头的危机过了，好像别的危机笼罩在了周围。
　　许康轶先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凤眼含威，开始沉沉着嗓子抑扬顿挫的对凌安之说话：“想不到你个安西丘八年年哭穷，结果却敢钓我们家的小黄鱼儿，这几年你们还瞒得结结实实。”
　　小黄鱼儿可不是白得外号，真真的名副其实到富可敌国，谁娶了小黄鱼儿是直接把金山娶回家了，这个兵痞子倒是眼光精得很。
　　关键是还常年对他哭穷讨债，每个月十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晚支付几天催债的信就雪片似的飞来，原来是装的，这么多年积蓄下来，弄不好现在比他现金都充裕。
　　许康瀚笑容可掬意味深长，十指交叉凤眼流波：“在下看安西提督的做派，一直感佩您大公无私，结果却连冰山一角都没有看到，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看来我舅母生前对凌将军还算是满意，出手相当阔绰，那你前一阵子做了什么事伤我妹妹的心？我可要替余情问问了。”
　　他早就看出这两个人不对劲，还以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而且北疆军和安西军一旦牵扯起来利益关系太大，他也不便多插手；没想到却是有婚约都见过父母的，见面礼都收了，那他这个皇兄就不是白当的了。
　　凌霄终于从他们家将军要掉脑袋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全身冷汗热汗轮换了好几遍，五脏六腑刚归位，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凌安之百口莫辩，他哭笑不得的抱着肩膀道：“我的确是见过余情的父母，不过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许康瀚和许康轶可不是好糊弄的，兄弟两个一起扬起下巴眯起了眼睛：“嗯？！”
　　见过父母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要不是摊上掉脑袋的事，余情说不上还帮这个兵痞子瞒着，今天他们就能给余情做主。
　　——费尽心机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就趁热利用裙带关系，把这个国之利器网了。
　　凌安之一看他兄弟二人的样子，就知道两位殿下认真了，他转向余情，目光深邃可怜巴巴的向她求助。
　　余情抬起头来，小脸粉红粉红的，反正她不说凌霄和凌安之也会说：“两位皇兄，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此时另有隐情。”
　　许康轶冷冷一笑：“情儿，不必有何顾虑，实话实话就行了。”
　　余情本就上翘的唇角苦笑着扯了扯：“当年我爹带我娘去关外求药，已经…无药可医了，我娘一辈子…就我这么点不成器的骨血，想看我有一个着落；我当时也不太认识别人，在凌安之和凌霄之间随便拉了一个，去安慰一下我娘，此事的真相我爹也知道，二位哥哥回去一问舅舅便知。”
　　凌安之和凌霄偷偷的长出了一口气。
　　许康瀚和许康轶也只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许康轶尤不死心的追问道：“即无私情，那后来矿藏为什么要更名？”
　　矿藏可不是战马铠甲，富矿价值连城，穷矿也够大户吃三代。按照大楚律例，登记在谁名下就是谁的，就这么轻飘飘的无缘无故的随意送人了？
　　余情抿了抿樱唇，低头看着脚尖，犹如脚尖那里有一条地缝，轻声的说道：“我当时…当时看凌安之太穷了，家里父亲一分钱不给，一点俸禄全都用来抚恤死亡将士的孤儿寡母，常年呆在安西军中，吃住均和普通士兵差不多。之前梅绛雪把他当弟弟，吃穿用度，还资助一些，后来…。”
　　“我在青海把矿山更了名之后，虽然过了几次安西，不过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再去军中，想直接把文书地契邮寄过去，不过他第一不会收，再一个还可能引起误会，所以，这个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
　　泽亲王想到那年在安西军中看到凌安之简陋寒酸的卧房，果真如此，细想起来，凌安之看管丝路，是手握安西驻军兵权的封疆大吏，却连一处私宅也没有。
　　翼王回忆起凌安之跟在他身边那几个月，确实是世家公子做派，但是撑门面的也就是那几套衣服换来换去，估计当时是梅绛雪接济的。
　　泽王和翼王何等睿智，金钱、美女、矿山、私宅全不要，看刚才好像也笑对生死，他想要的，估计就只是浴血打出西北国门的太平来。
　　——是真国士！
　　二人不再说话，不自觉的一起站了起来，兄弟两个面带敬意，同时给凌安之抱拳弯腰行了一个礼。
　　这一礼弄的凌安之非常别扭，他本来歪着靠在雕花椅子把手上，身子对着余情，一看这态势，一踢桌角连人带椅子的滑了出去，皮笑肉不笑道：“别以为我多大公无私，我其实只是喜欢合法的杀人，可受不住千岁爷们给行的礼。”
　　泽亲王和许康轶闻言未再接话，兄弟两个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感佩之意更胜。
　　准备时间有限，余情顾不得扭捏做小儿女态了，也站了起来：“别的不敢吹嘘，我自认为是长江以北最好的账房先生，我先八百里传信给付商，让她先去青海铺垫；事不宜迟，明天我带着人赶往青海，届时付商和我在青海接头，不计一切代价，务必把帐做平。”
　　******
　　余情连夜收拾行装，整个下午都在问凌霄和凌安之账目细节上的事，一笔一划记录的煞有介事，一折腾就快到了下半夜。
　　凌霄本就心细，把能想到、能考虑到的和小黄鱼儿事无巨细的全反复交代了两次；估计余情和凌安之有几句话要说，他对余情说了声告辞，回房休息去了。
　　凌安之白天看余情收拾行囊的时候拿着一个有一臂长的算盘，不禁好笑：“那么大的算盘你拨的过来吗？”
　　“嗯，也不常用，”余情稀松平常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看一些粗略的数字，想着到了青海怎么把账目细节做透，“我一般是心算，算盘是验算是否正确时用的。”
　　凌安之盯着账本上一行行的数字，扬了扬手里的账本：“这一本本的怎么心算？”
　　余情狡猾一笑，从凌安之手中拿过账本从前到后十指翻飞扫了一遍：“连进带出，总计收入纹银四万九千八百七十二两，支出纹银三万一千一百一十六两。这东西没什么难的，多练的话半年就滚瓜烂熟了。”
　　轮到凌安之佩服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可以啊，情儿。”
　　凌安脸皮三尺厚也知道矿藏这么贵重的礼不能随便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当时给我弄几个矿藏做什么？你不说我还没感觉自己这么穷。这么厚重的礼，我哪受得住？”
　　余情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坐在了凌安之面前，目光闪闪的看着他：“我的三哥价值连城，是情儿的无价之宝，今天几个小破矿藏派上大用场，真有劫后余生之感。当日色迷心窍无心插柳，没想到今天却成了救命的稻草，是天不绝你。”
　　凌安之听到“色迷心窍”四个字有点忍俊不禁，手背蹭着下巴笑道：“瞎说，纵使玉皮金骨，能价值几何，哪就那么好看值得你一掷千金了？”
　　别人不说，单说那个花折，高贵的如同昆山玉竹，不少男人看了都动凡心。
　　余情趁机靠的近了一点，眼睛里星光点点，歪着脑袋调皮道：“三哥好看，三哥值得。”
　　凌安之眼珠一转：“吾与翼王府里的花折，孰美？”
　　余情皱着眉毛言之凿凿：“当然是三哥好看了，花折和你比起来，是萤火虫与皓月争辉。”
　　“…”确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王八看绿豆，怎么瞅怎么对眼。
　　凌安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啼笑皆非：“行了，我还没喝酒呢，别忽悠我了，等你从安西回来，我再想想怎么才能谢你。”
　　好像要谈感谢难度还真的太大。
　　余情低头想了一会，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明天就走了，三哥抱抱我行吗？”
　　凌安之偏头喝茶本不想理这粘人的小狗，两杯茶下肚看她仍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哀求着，还是略有些无奈的拉了下椅子靠近了余情一些，纵容的伸长臂把她环进怀里，下巴垫在余情的头顶上，嗓子有点哑：“说好了，最后一次，以后不能这样耍赖了。”
　　余情把耳朵贴在他心口上，午夜里陶醉的听他沉稳的心跳声：“牺牲点色相就算谢我了，多值得。”
　　纵使余情鬼迷心窍，凌安之不会被灌了几句迷魂药就神魂颠倒：“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了，我的名声不好，荒唐不正经又专爱杀人。你这次在西边忙完了，也收收心，家里生意好好做一下。别老和我扯在一起，对外界也别说和我很熟悉似的，对你清誉有损。”
　　余情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只小爪子趁机抚在了凌安之胸口上，她对人对事全有自己的看法和态度：“那些整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凡夫俗子懂个什么，为二两银子都恨不得杀人越货起来，一辈子都愧对天地父母的人多了。”
　　“要我看好多人盯着别人跟乌眼鸡似的，却从不找时间审视一下看看自己，在乎他们怎么讲所有正事均不用做了。三哥是独一无二的，我才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凌安之想直接劝她几句回去认真考虑一下裴星元，不过搂在自己怀里让人家回去考虑别人，好像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第83章 巧意试探
　　凌安之想直接劝她几句回去认真考虑一下裴星元, 不过搂在自己怀里让人家回去考虑别人，好像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终有一个人要打破宁静：“情儿，你明早还要启程出发,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房。”
　　余情也不能老是赖在他怀里, 何况不敢耽误正事, 在烛光下和凌安之告别，手里攥着衣角，眼睛里装满了酸楚：“三哥，可能我从青海回来, 北疆这边的仗就快要打平了。”
　　凌安之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揉了揉余情的头发：“别悲春伤秋的，以后你做生意出入安西可以来军中看我, 或者我出入中原也可以去太原找你。”
　　余情心中颇不是滋味, 到时候两个人也就是能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觉得姻缘终究比盘子还要浅些。
　　她突然想到花折说过想那么多干嘛，也许事情有三分机会的时候，就值得去试一下。
　　余情刚才听着凌安之心跳的时候，又萌生了别的想法：“三哥, 你那天说我不嫁人，你不娶亲的话，可作数吗？”
　　凌安之心道等他猴年马月也娶不到亲, 家里父母不管，除非他自己张罗，他倒是只想给凌霄张罗，自己就算了。
　　他让人身心舒泰的笑了：“矿都收了，还敢再说话不算数阿？”
　　余情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咕噜噜一转，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三哥，其实喜欢也不一定要完全拥有，我突然感觉能经常聚聚就挺好的。”
　　凌安之如坠云雾，两个人距离上就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个经常聚聚？”
　　余情将下巴支在手背上，一步步的问：“以后我打理青海矿藏的时候，每次押送物资的时候全顺路去军中看你好不好？”
　　凌安之好像听出来点意思：“然后呢？”
　　余情脸红的像个秋后枝头上红透了的柿子，羞涩笑了笑：“我可以在你驻地附近置几个安静秘密的别院，没有别人知道，就没有别人为难你了。”
　　凌安之总算是听明白了，他伸手捏了捏鼻梁，故意问道：“你也知道我穷怕了，每次带来多少物资？够安西军用吗？”
　　余情得意的挑眉，双眸闪闪放着金光：“青海四个矿每个月至少出银十万两，加上朝廷拨款，丝路税收，保你们安西军吃穿用度不愁。”
　　凌安之笑的春意盎然：“那别院是干什么的？”
　　余情环住凌安之的腰，耳朵都红透了变得透明，也不顾自己羞的死去活来：“我来到安西的时候，…三哥有时间…在别院里，陪陪我就行了。”
　　凌安之反手扣住余情的手，余情感觉他笑的有点古怪：“哦，余掌柜的每次带着这么多钱，来军中找我，原来是专程来嫖我的？”
　　余情张口结舌，这么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无力的解释道：“额…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安之一伸手，直接捏住了余情的下巴，手上加了点力气，笑的阴森森的：“情儿啊，你可真是让我意外，出息了？”
　　余情讪讪然的把手收了回来，被迫抬着脸尴尬的看着凌安之。
　　凌安之笑容全收起来了，修长的剑眉挑起，面色阴沉，眼睛里射出冰剑一样的绿光，好像真生气了。
　　凌安之再怎么风流，也是分得清真情实意和野草野花，余情自降身份，让他觉得如鲠在喉、心中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出身富贵，冰雪聪明，父辈皇兄爱惜你犹如掌上明珠，想找什么样的好人没有？何曾想过给你一点委屈？还是你以为我能不敬重你，到把你余情当做秦楼楚馆的程度？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可倒好，自甘堕落、自降身份，想着如何掩人耳目的嫖个男人，从小读的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知道不知道自重两个字怎么写？！我是个穷鬼丘八不假，卖肾不值这么多，但卖身这点还不够！此事不要再提，你回去休息！”
　　“…”太失败了。
　　“我…”余情看他恼的认真，估计是踩到猫尾巴了。
　　余情本来一句“那等过几年再说行吗”就在嘴边，不过看凌安之仿佛滴的出水来的一张脸，知道说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她不敢说话了，心中小算盘噼里啪啦乱想，开始腹诽：真是的，这么优厚的条件，不考虑一下吗？
　　你凌安之不说，谁知道你还是挺认真的人？
　　商人本性发作，余情脑袋里一顿衡量，她确实矛盾，既知道凌安之那坚硬的底线，却忍不住时时的想要试探。
　　他要是不恼，估计也不会说出自己对感情之事的态度，这么看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也不敢耽搁明天的正事，不太好意思的偷偷看了凌安之一眼，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的站起来，准备回房了。
　　******
　　凌安之刚一言不发一肚子气的送完余情回房，就看到半夜三更已经等在他房间里的凌霄，看到凌安之一进屋，凌霄就双膝跪下了，眼圈通红着忏悔：“少帅，我真没用，负责一个账目的事情如此草率不细致，差点害少帅丢了性命，凌霄请罪来了。”
　　凌安之心道一个比一个难缠，他一揪凌霄的领子就把凌霄拎起来丢在了床上，三下五除二把大氅衣服脱下来往地下一扔，也挨着凌霄躺下了：“我正要过去找你，被余情缠住了一会。你哪这么重的心理负担，我自己都没上心，谁能想得到毓王这么阴狠呢？”
　　凌安之翻腾枕头，侧着身子用手支着脑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再说你怎么没用了？军功一尺厚，宵衣旰食事事操心，军报奏折写的满朝传阅，大哥凌川来信说，朝中夸我够当个文状元，看来你捉刀代笔的事早晚要露馅。”
　　凌霄躺在床上犹心有余悸：“我以后还是要更戒慎一些才行，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人性之恶难以想象，为了莫须有的蝇头小利，出手便要伤人，这一次幸亏有余情无意中出手相助，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否则你这次在劫难逃。”
　　凌安之想到余情刚才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索性不想了：“我以后这些事也要多上心，不能什么事全让你一个人担着，想想咱俩这回在北疆，前前后后也算是全有惊无险，就算是走私被查了，也比你当日被丹尼斯琴暗算死了好太多。”
　　——这两次凌霄和凌安之全算是偶尔躲过一劫，这么说余情还真是个福星。
　　凌霄双目如电，提到丹尼斯琴，他还有正事要说：“少帅，我刚才想了半晌，其实和丹尼斯琴、番俄这样的外敌比起来，内部的暗箭更危险，我打算明天早晨带着你的私印和余情一起走一趟青海和安西。”
　　见凌安之看着他没搭话，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其一保护她的安全，万一毓王不择手段出了下三滥的招数，余情应对不暇会有危险；其二事务上我更熟悉些，还能模仿你的字迹；其三也好两个人分工合作，凡事有个商量。”
　　凌安之和凌霄本来商量凌霄伤愈之后一起对付那个骑着驼鹿的半兽人，但凌霄说的不无道理，丹尼斯琴只要不按住凌安之的脖子，就杀不了他；可是毓王却能直接按住凌安之的脖子，让他一动不能动的引颈就死。
　　——留得青山在，以后的事情才能筹谋，万一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凌安之脑海中飞速给这些事排了一个先后顺序：“你说的也对，皇子争斗一般后招连绵不断，我们还是要走一步看两步，把招子放亮些；再者你回去正好也整顿一下安西军的情况，咱们两个这回出来的时间也太长了；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歇下吧。”
　　凌霄闪了衣服，和凌安之往一个枕头上头碰头的一躺，正事说完了，想起闲事来，轻笑道：“前一阵子晚上来了两次，全看到余情半夜三更的在你房里，弄的我都不敢来了。”
　　“天，你没看到什么旖旎风光吧？”凌安之笑了，顺着话茬逗他。
　　“看到个屁，”凌霄躺在少帅身边，倍感心安，他本来就比凌安之爱困些，总是睡不够，现在昏昏然的闭上了眼睛：“今天吓死我了，真担心毓王抓了你，到时候他顺藤摸瓜，你几层皮也不够扒的。”
　　凌安之在床上将二郎腿翘起老高，谴责道：“那你还要替我去？二阴毒做事皆有目的，他的目标本来就是借着我拉泽王和翼王兄弟下水，怎么可能被你顶罪打了马虎眼？到时候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想尽办法也要先把我牵连上，你就算是去了也毫无意义。”
　　凌霄皱着眼眉：“什么事两个人顶着总比一个人硬抗强些。”
　　凌安之玩着凌霄红棕色头发的发梢，左拧右拧编出了一个极细的蒙古兵小辫，脑子又转到凌霄眼睛上的事上去了：“你回安西军之后找军医治治眼睛，看看能不能不戴那个苍蝇镜，狗长犄角——净出羊相，难看死了。”
　　——那天他本来想问问花折，后来想想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还是算了。
　　凌霄不以为然：“我这个眼睛属于疑难杂症，军医全治不了。”
　　凌安之颇感头痛：“要是梅姐姐能出关一次就好了。”
　　一提到梅姐姐凌霄就心里发堵，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埋怨凌安之：“梅姐姐出入关口几次，全没有和我们提起过，你大大呼呼的得罪了人，这可倒好，还连累着我跟你一起吃锅烙。”
　　凌安之嬉皮笑脸，顺嘴扯瞎话道：“什么时候见不行？到时候不打仗了，我们专门跑一趟江南也说不定。”
　　凌霄迷迷糊糊的在黑暗中瞪了凌安之一眼，这个可恶的光棍子：“就胡扯，你说你这么多年装聋作哑，像和你没关系似的，在眼前都不主动去见，你说会主动去江南我可不信。”
　　“…”凌安之接不住话，马上顾左右而言他：“这次你和余情去安西，要多长时间能回来？”
　　凌霄已然困的要死，还在忧东忧西的胡言乱语：“要我看番俄经济不行，地里除了土豆和麦子什么也不长，一年里大半年的时间天寒地冻，运什么都不方便，根本就没本钱打仗，就这么对峙耗上一年，自然他们兵就撤了。但皇帝不催他儿子，对咱们安西军催战的诏书倒是一道接着一道。”
　　凌安之和凌霄向来无话不谈，凡事均有商量，淡笑道：“意料之中，他自己一共只有三个儿子，你也看到这父皇的心已经偏成什么样了；何况我们这个安西军还全是朝臣的儿子，在他看来，能给机会让我们战死沙场，就算是对将领名声的成全了。”
　　这些道理凌霄也明白，只不过事情和凌安之以及安西军的切身性命利益攸关，不可能内心完全波澜不兴：“毓王蝇营狗苟，妄为皇子，胸襟连个管菜市场的小吏也不如，唯恐泽王和翼王兄弟建功立业，朝堂上不是许康轶的对手，就开始玩阴的，争权夺利竟然选国之屏障安西军下手，真是让三军将士心寒。”
　　凌安之摇晃着长腿：“他对皇位看重的很，别说可能被威胁到储君位置，就算是别人多看一眼也不行。”
　　凌霄困的不行，开始猜东猜西：“现在看来，二阴毒许康乾大权在握，他又为人喜欢掌控一切，我觉得他也肯定有后手，就不信他的军费军备就那么清白，只不过是铺垫的更深，别人看不到罢了。”
　　凌安之眼中寒光点点：“我们凌家军镇守安西，左右是效忠皇家，他们兄弟怎么争斗全是他们自己的事，这次的事办完了，我们以后别被牵扯到就行了。”
　　凌霄眼睛彻底睁不开了，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我这回去青海和回军中安排一下，顺路把能想到的事情全理一理，最快也要二个多月才能回来；你对付丹尼斯琴只可智取，不可硬碰硬，一切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总也睡不够的凌霄小将军，你太操心啦。
　　你凌安之不说，谁知道你还是挺认真的人？


第84章 深藏不露
　　许康轶也好几年没来北疆了, 一来就忙了个天昏地暗，设置考功法、想着如何筹备增建烽火台，过了十数日终于理出个头绪。
　　这日临近中午暂时告一段落，花折见今日无风, 又看他摘了水晶镜偶尔闲了下来，想到后山雪景不错, 尤其树挂非常漂亮, 就轻描淡写的提了几句。
　　许康轶也难得有闲情雅致，信马由缰的和花折慢慢往后山溜达，又想到了花折说的凌霄被丹尼斯琴震伤的事。
　　“凌霄被震到重伤躺了好几天才能起来？”许康轶有些不可思议，凌霄进攻层层叠叠, 防守滴水不漏, 手中方天画戟从未遇过敌手，听起来却像泥娃娃似的不堪一击。
　　“幸亏当日余情正好跟在后边看热闹, 及时放了暗箭, 否则差点把命搭上。”
　　花折策马和许康轶并辔而行，望着冬日里树上氤氲霜气中凝结的千姿百态的树挂, 随口说道：“北疆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人，不过冬季也有些奇巧景色。过一段时间气温还要下降，也不知道殿下是否呆的习惯？”
　　许康轶也感觉到了北疆的寒风刺骨，他来的这段时间里有几天感觉穿多少都暖不过来：“虽说冷了些, 不过到了北疆还是倍感亲切，这一城一池，俱是我皇兄拼杀出来的。”
　　说话间到了后山, 花折从马上先跳下来，再接了许康轶一把：“殿下，万里河山，您还有没走过的吗？”
　　许康轶扶了一下花折的胳膊，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没有去过两广，瘴气重些，之前有机会去的时候医官彩霞她们不同意，后来没什么机会去了。”
　　后来彩云和彩霞也在北疆枉死于突厥之手，被无故虐杀了，他也是命不该绝，被凌安之和凌霄捡了回来。
　　花折也想了想这些年自己的行踪，好像活动范围更大些：“殿下，大楚幅员辽阔，四处美景俱是不同，你最喜欢哪里？”
　　许康轶平时喜静，疲于奔命的四处跑也是因为有所求，“常年里奔波劳碌，有什么好景色也均错过了未曾驻足，如果真能盖一处宅子闲下来，还是住在北疆皇兄这里心安些。”
　　花折心领神会的春风一笑：“住在自家的地盘，肯定心安些，除了北疆呢？最喜欢哪里？”
　　许康轶望着湖泊边参天的松树，为了争夺北疆珍惜的阳光雨露，全直直的往空中伸展：“除了北疆？天南吧，天高云阔一些，愿意的话可以藏在四顾无人的草原里，少有的安静。花折，你捡干柴做什么？”
　　花折红衣黑裤的锦衣公子，抱了很大一捆干柴看着有点不搭，他得意道：“浮生难得半日闲，余情经常说王府后山的雪兔和湖里的五道鳞黑鱼烤了有多好吃，欺负我抓不到，这回殿下帮我抓几个，我们就在这升火烤一顿野味。”
　　“胡闹，哪有时间抓鱼打兔子，一会便要回去做另外的安排。”许康轶皱眉看着自作主张的花折，这是游手好闲的毛病又犯了吗？
　　花折划拉起树枝干柴就开始弯腰用干苔藓打火，兴致勃勃的说道：“殿下，据说异常美味，机会难得，您也尝尝。”
　　许康轶不为所动，抬腿迈大步就要走：“真是顽劣，变着法的胡闹别扯上我。”
　　家里的黄金犬在他来北疆之前咬着他的裤脚呜呜咽咽的不舍，到这凳子才坐稳又要抓鱼。
　　花折看许康轶真没有兴趣，有点失望，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不情不愿的直起腰来：“早知道小时候就学点武术了，好歹能打个雪兔野鱼解解馋。”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许康轶走了。
　　许康轶看他说的有点可怜，花折文不成武不就，凭借自己也许真吃不上兔子，心像是被北疆凉风吹软了：“就这一次，下次不许再闹了。”
　　少不得许康轶去了林子里身手矫健的寻了两只兔子，后边还跟着个瞎指挥的花折，“往东边跑了！进那个洞了！”
　　偶尔还拍马屁：“哈哈，殿下好身手！”
　　又被拉着去湖边有泉眼的活水里叉了几尾过冬的五道鳞，花折拎了一堆战利品，许康轶只负责打猎，之后坐在火边烤火。花折现在厨艺了得，就着泉眼冰冷的水嘶嘶哈哈的将猎物清洗完毕，在怀里把椒盐掏了出来——看来是早有预谋。
　　花折一边收拾，一边和许康轶聊天说话：“殿下，北疆虽然苦寒，花草生长期短，不过这绿梅确实雅致罕见，品种最是难得。”
　　许康轶突然想到后山的绿梅好像少了一些，除了花折见缝插针的敛财，估计也没人会动这些花树：“花折，你是不是把绿梅当成新品种卖到中原去了？”
　　“…”完了，又被发现了。
　　许康轶也只是随口一问：“你很喜欢绿梅吗？”
　　花折边架火边摇头，他喜欢的和值钱的是两码事：“奇花异草确实有的值钱些，不过在草木中太脆弱了，生死全靠主人看顾，所以说不上喜欢吧。”
　　许康轶心道不喜欢还经常研究，确实生财有道：“哦？那你喜欢什么草木？”
　　花折往上撸了撸衣袖，认真的看着火堆：“胡杨吧，大漠和草原上的胡杨林挺吸引我的。”
　　这个倒是挺新鲜，胡杨毅然守护在边关大漠，守望着风沙，简直是树木中的苦行僧：“你喜欢胡杨什么？喜欢它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腐吗？”
　　花折翻着火上的雪兔雅笑：“殿下，我没有想的那么高尚，胡杨轮回几千载，终究是过的苦了些，纵使有文人骚客歌咏它，可它一辈子也是什么也没得到；我只是喜欢它再干旱的地方也能找得水罢了；殿下，您最喜欢哪种草木？”
　　许康轶还真的仔细想了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样，好像从小就没看什么花、朵的好看过：“…”
　　凌安之临近中午想去后山地下室揪两个番俄俘虏问问确认下敌军的地形，却在冰天雪地里闻到了不和谐的香味，还以为王府哪个下人胆大妄为的在这里偷闲，顺着香味一找，在冰天雪地里见到这么两个蹭在背风石头后边烤鱼烤兔的公子。
　　——翼王依旧不言不语靠在石壁上，不过一腿伸着，一腿曲着，说不出通体舒泰的放松；花折把大氅脱了覆盖在许康轶肩上，自己箭袖的红衣黑裤，扎着宽腰带，一边翻腾着雪兔和鱼，一边连说带笑的跟不搭话的许康轶说着什么。
　　凌安之玩心顿起，心道正好碰上，好歹蹭一点打打牙祭——虽然他这些天赶得上都是和泽亲王一起用膳，享受了一段时间王爷级待遇。
　　许康轶抬眸看到前一阵子因为走私差点要掉脑袋的凌安之，忍不住嘴损：“要吃自己动手，我们这只供断头饭。”
　　——听听，“我们”两个字多亲切。凌安之也不去提溜俘虏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他一打响指远远的招来一个亲兵：“去请泽亲王，问可否有时间，来后山吃顿野味，对了，搬点酒和小菜，带一个厚点大点的毛毯来。”
　　要说在野外吃好吃饱，凌安之绝对是个中行家。他一向闹腾，从五岁开始就会在野外放火烤野鸡，结果点了草场被王爷用鸡毛掸子打的死去活来。
　　凌安之进了林子没一炷香/功夫就抓了野鸡两只，凶残的射杀了一只可怜的半达子小鹿，一手拎了回来，在泉水边和花折一顿折腾，还指使翼王殿下捡柴去把火堆扩大了一倍多——反正许康轶也经常当旷野独行客，其实也是什么都会。
　　等到泽亲王一到，大白天的香飘四溢，火堆烤的方圆一丈暖洋洋的，小菜酒坛子都摆上了，幸亏这是后山掩人耳目，要不军中纵酒成何体统。
　　天高地旷，挥退了左右仿佛天底下就剩下这四个男人，除了翼王有所节制，其他三人都松了腰带胡吃海塞。
　　许康轶平时不好酒，花折更是平时连浓茶也不让喝，今天泽亲王给倒了两杯，许康轶反射性的先去看花折的脸色，花折眨了眨眼睛，伸手将酒杯接了过去——直接斟满，“今天机会难得，殿下解禁一天。”
　　气氛太好，一直到实在吃不动了才罢筷。
　　凌安之饕餮了一顿之后打算动一动，他早就脱了大氅，拿一根木棍当剑，在地上撺了雪球投向喝了点酒懒洋洋歪在毯子上的许康轶，许康轶最开始不想搭理这个人幼稚的做派，后来雪球直接炸在了脖子里，逗得泽亲王捧腹大笑，他实在躲不过，索性直接靠在了皇兄身后，幻想着能有个挡箭牌。
　　凌安之蹭近了直接伸手把许康轶拉出来：“吃饱了就歪着，你也不怕积了食？起来陪我走两招。”
　　许康瀚平时也总是担心弟弟过于紧绷，知道是凌安之、花折俱是有心让许康轶放松一下，他含笑一推许康轶的腰，把自己腰间的佩剑凌空扔给了他：“别吃饱了就躺着，多少动一动。”
　　许康轶再不动就是扫大家的兴了，他借着酒意震剑出鞘，直接斩向凌安之的木棍，棍子断了凌安之就玩不成了。
　　最开始凌安之也不认真，许康轶视力一般，直接影响发挥，平时以文职为主，虽然是高手谅也高不到哪里去，他想逗着许康轶消化消化食也就算了。
　　许康轶看出凌安之眼神戏谑不认真，心里倒也无所谓，凌安之强大到虚幻，他怎么被虐均不算丢人，心态一放松和凌安之连续过了二十回合，大出凌安之所料——要知道，纵使凌安之不认真，悍将楚玉丰也过不到第五个回合。
　　许康轶看玩的差不多了，纵身一跃退出了圈子：“凌将军一根木棍，没有武器，还得让着我，不闹了。”
　　“谁说我没有武器？这不是现成的吗？”凌安之嘿嘿一笑，他刚才用餐的时候就盯上了许康轶缠着的腰带，乍看是腰带，实则在搭扣处能看出是剑柄。
　　如果不出所料，这一把被许康轶缠在腰间的软剑就是著名的秋风落叶扫。
　　他身形极快，也不管翼王同意不同意，直接伸手就去弹软剑的搭扣，想要一睹为快——
　　许康轶大惊失色，手腕运足了力气才堪堪按住凌安之的爪子：“不可胡闹！如此取剑弹出来的剑锋可瞬间让你五指尽断！”
　　“还以为秋风落叶扫已经散落在民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可否拿来给我看一眼？”凌安之不以为然，硬抢不成，收回了手怏怏然的求助于剑的主人。
　　许康轶也不多话，双手搭住暗扣，向内一扣之后向外一带，整个腰带弹起成剑鞘模样，将剑单手递给凌安之：“喏。”
　　拔剑出鞘，秋风落叶扫犹如出洞的灵蛇，在正午日光下寒光四射，随意弯曲，正看剑刃宛如一道流水，侧看剑刃如同一条细丝，根本薄的看不见——传说中削铁如泥、吹毛离刃的利器。
　　他挥剑起势，摆出要求再战的姿势——
　　泽亲王挥手道：“凌将军，秋风落叶扫柔韧无比却又极为锋利，使用起来极易自伤，而且此剑已经认主，陌生人用起来可能会随意改变方向，还是别玩它了。”
　　许康轶单手接过秋风落叶扫：“凌将军能驾驭双尖双刃戟，秋风落叶扫更是不在话下，熟悉起来不过一时三刻，我先给你演示一下。”
　　他平时深藏不露，今日凌安之才见识了翼王殿下漫天的剑光，软剑如灵蛇，与战戟不同，敌人看对方的兵刃来自四面八方，眼花缭乱躲无可躲。
　　对敌人如此对己也是如此，极窄的剑锋犹如软鞭，一不小心就会误伤己身；许康轶笼罩在剑气之下，宛如只是沐浴了漫天的牛毛细雨，说不出的游刃有余。
　　他镜片反光，极易误判，使用一般的武器尚且较难，何况这光华四射的神兵利器？这平时是下了何等了功夫？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花折全神贯注，面上难掩赞赏之色，只知道翼王身手尚可，极少见他卖弄，今日一见出乎意料的武功卓绝。


第85章 精心筹谋
　　花折全神贯注, 面上难掩赞赏之色，只知道翼王身手尚可，极少见他卖弄，今日一见出乎意料的武功卓绝。
　　凌安之眼珠像大猫似的放光, 如此良辰美景岂能错过掺和的机会，拎起泽亲王的宝剑冲进剑雨中：“让西北人领教几招！”
　　秋风落叶扫不只是剑锋可以伤人, 连剑气贴身而过都能造成创口, 是不同凡响的利刃神兵，凌安之只感觉漫天俱是吐信的毒蛇，稍不小心就可能挂彩，他全神贯注小心应对, 来了一个龙争虎斗, 不知道二人对着拆了多少招，引许康轶的秋风落叶草缠在了他的宝剑上, 两把剑搅在一起, 才结束了这场比武。
　　泽亲王和花折由衷的掌声响起，泽亲王爽朗的抚掌大笑：“康轶平时诸事繁忙, 没想到功夫还没搁下，文武双全，皇兄佩服。”
　　许康轶手腕卸力，秋风落叶扫从凌安之的剑上松了落下来, 神色淡然：“凌将军未和我硬碰硬，刚才那一下子也已经缴了械。”
　　凌安之可不这么想，正色道：“是不能轻易硬碰硬, 剑身柔软，再大的力度也能轻易卸掉，弯折之后的剑锋变换方向，贸然用出全力更大的力度会作用于己身。”
　　泽亲王当他们是谦虚，花折更是不懂只能看个热闹，翼王多年来首次出手即不凡，大家兴致高涨，一直聊到篝火要灭了才刚要散场——
　　只见元捷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了，看到了泽亲王，直接急的跳脚：“王爷，殿下，不好了，楚玉丰和陈恒月二人拌嘴，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许康轶知道楚玉丰心直口快，有时候性情中人一些，但是陈恒月素来沉稳，以为两个人也就是脸红吵个几句，没想到到了现场大出所料。
　　两个人均赤手空拳，在军营里你来我往已经扭在了一处，打的是不可开交，泽亲王到了现场面沉似水的爆喝了一声：“住手！”
　　这两个人才算是不服不忿的松了手，不过还像是两雄不堪并立的乌眼鸡似的对着怒瞪对方。
　　楚玉丰是朝廷三品武官，平蕃将军，北疆军的第三把手，竟然行如此街头小儿之举，不禁让泽亲王又气又闹：“楚玉丰，这却是为何？”
　　楚玉丰指着陈恒月怒道：“我确实是东辽蛮夷，倒不如这个京城来的陈将军书读的多些，竟然讽刺我为丹尼斯琴手下败将，说我文武功夫全上不得台面，你这般厉害，为何这么多天也没单独去战丹尼斯琴？”
　　陈恒月也怒目圆睁：“楚将军，你就是书读的太少，是你先说翼王带来的人全装着一肚子没用的墨水，没一个会带兵的。我才说翼王殿下久居京城，我们平时读书时候多一些，何时曾说你文武功夫全上不得台面？你理解不上去先动了手是几个意思？”
　　楚玉丰这一阵子确实窝火，丹尼斯琴和他战了数次，全是逗他玩，没把真正的实力拿出来，典型是没把他这个北疆军的三把手当盘菜，而今看谁都像是眼含讽刺。
　　今天他巡营，看陈恒月和陈罪月兄弟二人身居高位，号称是和花折一起来援疆，但是极少正面对敌，即便是和凌安之一起出去扫荡安西残部，据说也没冲锋陷阵几回，便夹枪带棒的问了几句二位陈将军平时闲着的时候都做点什么？
　　陈恒月性子沉稳还忍得住，弟弟陈罪月嘴不是饶人的，直接来了一句：“在下有自知之明，不出战所以不丢人现眼”。
　　一句揭短的话像是扔进灶坑里的炮仗，直接就点燃了楚玉丰，紧接着炮火带上了翼王许康轶，陈恒月岂能容他人污蔑主子，唇枪舌剑了几句后直接打了起来。
　　楚玉丰怒发冲冠：“我提到翼王也是无心之过，明明是你贪生怕死不敢出战，你别有用心牵扯什么王爷，既然和懦夫一样不敢出战，何不索性回了京城去？在这偏乡僻壤逗留什么？”
　　陈恒月对翼王忠心不二，他刚想反唇相讥，陈罪月嘴巴更快：“楚将军，没我们王爷送来的军饷，你也不用等到贪生怕死，直接就得活活冻死饿死！”
　　泽亲王觉得这三个人幼稚的可以，他久在北疆和粗人混在一起，最会铁腕治理这些大兵之间的争斗。
　　他也不给断官司：“我看力气全不小，没什么事闲的发慌，全是堂堂从三品的武将，在这里学着民间泼皮无赖打嘴仗，届时上行下效军纪何在？我看你们是不要脸面了，也别嫌天冷，三个人全脱光了膀子在军营里走一圈！”凌安之听了忍不住想笑，这从三品的武官众目睽睽之下脸往哪里搁？不过也不是他安西军的地盘，倒是巴不得看一场热闹。
　　许康轶平时手下有争斗时他只当不知道，这次亲眼所见，装聋作哑是不行了，他先是开始和稀泥：“楚将军，你为何如此生气？”
　　楚玉丰觉得有些被过度解读，被陈氏兄弟冤枉了：“翼王殿下，我确实是粗人，不过没有讽刺殿下的意思，这两个人仗着是亲兄弟多一张嘴，不分青红皂白的抓着口误不放是几个道理？”
　　许康轶点头，他和楚玉丰打过数次交道，此人平时直爽，确实有时说话不经过大脑，说话谨慎的程度和久在政治中心的陈氏兄弟不可同日而语，他看向陈恒月和陈罪月开始敲打自己手下：“楚将军非是恶意，已经说了是无心之语，你们兄弟二人倒是齐心，夹枪带棒的对着我皇兄的手下合适吗？”
　　陈恒月和陈罪月当场不敢接话哑火了，心道泽亲王和翼王是亲兄弟，难道还能这点小事怎么样不成？
　　许康轶敲打完了陈氏兄弟，又看向了楚玉丰：“楚将军，你是北疆地主，不尽地主之谊也是算了，可张嘴就是赶他们回京城，是看我们主仆多余不成？”
　　楚玉丰舌头打结，没了吵架时利落的嘴皮子，说话磕磕绊绊：“翼王殿下，属下岂敢。”
　　看他们三个人全老实了，许康轶稀泥也和的差不多了：“你们吵架动手，一时痛快，可三军将士见了，只道是我和皇兄不和，以为我们起了什么冲突，因小失大，成何体统？不以整体为重，愧为七尺男儿，下次再有此幼稚之举，不问原因，军棍伺候。”
　　******
　　许康轶已经几年滴酒不沾，中午开了荤喝了两杯极易上头，下午回去后被花折灌了两口醒酒汤按着隐隐作痛的头睡去了，醒来后已经月上枝头，不禁有些懊恼——他晚上视力极差，烛光再亮也不是自然光，基本做不了什么，本来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花折一直无声的翻着医术在房间里，看他醒了笑的犹如春风拂面，伸手就把温着的粥拿了过来：“估计是久未饮酒，所以上头些，还晕吗？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喝碗粥让胃舒坦舒坦吧。”许康轶坐在床边，任由花折扶着手肘把粥喂给他——要不晚上没戴水晶镜看不准碗是哪个方向来的，有两次接不准直接砸了粥碗，索性花折直接代劳了。
　　“你不是回房休息了吗，又什么时候来的？”许康轶皱着眉头，低头不自觉揉着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随口问道。
　　“我约莫着你要醒，就正好看着书等你醒过来。”
　　花折知道许康轶每当想晚上做点事又嫌弃眼睛不中用的时候就这个动作，不想让他在这懊恼：“殿下，今天外边月光映雪极亮，带着水晶镜和白天差不多，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凌将军要出城巡营，要不我们也跟着出去溜达一下？”
　　许康轶本来想说不去，但是一想总不能再一觉睡到明日早晨，点了点头换上了出门的便衣。
　　******
　　许康瀚看凌安之带兵是眼花缭乱，丝毫猜不到他都是虚虚实实、乱七八糟的在做什么，猜了两个月也不猜了，心道兵者诡道也，每个人带兵风格全不同。凌安之天生就是将军，在战场事无巨细又计划的长远，他索性由着他折腾，凡事不用禀报。
　　凌安之今晚带着翼王、花折和一千亲兵，全着白色的皮甲，马匹皆口衔枚、用布包着蹄子，带着武器干粮，和白雪月光融为一体，静悄悄的往两军阵营的东方行军，行进了二十里，一直走到了切文厝湖的边上。
　　他向亲兵打了个四散的手势，亲兵久在凌安之身旁，俱心领神会的散开队伍开始四处查看地形；凌安之下马在湖面上走了几圈，招呼亲兵两个头领魏骏、王长喜附耳吩咐了几句；接着看到一千人各找障碍隐蔽，化整为零，顷刻间身边只剩下二十骑兵。
　　许康轶不太懂打仗的事，四顾看这地方连个敌军的影子都没有，埋伏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要今晚有敌军路过，要打一个埋伏？
　　花折眼睛中流露出点兴奋的光芒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是凌帅料事如神，知道一会番俄的军队要打这里过吗？您用不用先找地方躲起来，一会好看看热闹？”
　　正想着，凌安之已经翻身上马，冲他俩招了招手，开始循原路返回营中——原来就是出去散步的，什么热闹都没有。
　　一来一去两个时辰过去了，已经到了三更，进了王府许康轶一直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花折一看是有话要说，直接告退了。
　　进了许康轶富丽堂皇的会客室，许康轶看茶后直接挥退了伺候的小厮们，凌安之吹着茶盏上的热气窃笑：“前些年你身边侍奉的尽是妙龄女子，怎么现在换了口味？”
　　许康轶倒没注意身边人的变化，再说军中男子方便些，他直言问道：“将军今晚将亲兵埋伏在湖边，是明日要对战丹尼斯琴吗？”
　　凌安之和凌霄各有一千亲兵，俱是精挑细选，只有事关重大、生死攸关的时候才可能倾巢而出，前一阵子凌安之和凌霄刚入北疆，也是带着两千亲兵才能撬开了蕃俄的阵眼。
　　凌安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点头。
　　许康轶虽然知道凌安之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还是心下略有忐忑，咬唇沉声道：“陛下催战的诏书依我之见倒不必紧张，只不过年关将近，好大喜功罢了，过了年自然也就不催战了；丹尼斯琴勇力过人，如果针尖对麦芒的话，我恐怕将军有损伤。”
　　丹尼斯琴再厉害也仅是番将，凌安之却是安西军的主帅，若一时不慎，损失太大。
　　许康轶专心致志的替凌安之担忧，那位却挑起眼眉笑出声来：“我说殿下，我又不是站在那任由他招呼，还能被碰碎了怎么着？”
　　许康轶对他无奈，放下茶盏：“你明天打算怎么做？”
　　凌安之没有隐瞒：“半兽人还是关键，阵前我对付他要全神贯注无法分心，恐怕对方放冷箭，我打算把他引到冰湖上去。”
　　许康轶点头，说话古井无波：“对付劲敌，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明天我和你一起上阵，你尽管放开手对付他，对方小人行径的时候我保护你。”
　　凌安之微微一愣，旋即拒绝：“不可，丹尼斯琴壮如野牛，过于危险，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
　　一旦上了冰湖两军一片混乱，他可能距离太远无法顾及到许康轶。
　　许康轶发号施令惯了，听他拒绝直接横眉冷对：“许家的江山，皇兄的地盘，数万将士赴汤蹈火，我有什么贪生怕死？此事不要再争，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凌安之进攻太快，这么多年就是凌霄贴身护卫才跟得上步伐，而今凌霄有事缠身去了安西，许康轶估摸了一下北疆这些人，能跟得上凌安之身形的也就是他了。
　　凌安之和许康轶对视了一会，意识到此人心意已决，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终于退了一步：“你得先把水晶镜完全固定住，否则两军阵前，镜片甩出去的话，你便是盲人瞎马。”
　　许康轶看凌安之还算识相，眉目又舒展开了：“这个自然；不过，我白日里眼神完全可以，再者骑着的宝马也不瞎。”
　　凌安之哭笑不得，又得寸进尺道：“还有，能不能把宝剑秋风落叶扫借给我用用？”
　　作者有话要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第86章 九死一生
　　第二日天光大亮了, 丹尼斯琴终于在阵前又看到了他苦苦从夏季等到了冬季的凌安之，真真做到了等到花儿也谢了，见面就吐沫星子飞舞的开骂，一口怪腔怪调的汉化夹着几个番俄的单词说的也算是词能达意：“龟儿子, 大楚还把你当安西统帅？缩头乌龟怎么今日想着出来了？”
　　凌安之也不气恼，看似暂时平心静气——毕竟人家说的好像也是实话：“朝廷催战, 只能出来。”
　　丹尼斯琴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耀武扬威：“久闻你勇力过人，今日休要再跑，你我二人一决雌雄！”
　　凌安之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杀气笼罩全身, 双目圆睁道：“你这蛮牛野兽毛子前一阵子伤我手足, 我今日也有心会你一会！剁了你的兽爪子！”
　　丹尼斯琴平生未遇敌手，日前和凌安之过了两回招早就心痒难耐, 就怕凌安之又不战而退, 不过见凌安之今时和往日气势不同，有心再激一激年轻人的血性, 他回头示意士兵闭上营门，再向凌安之大喝道：“既然如此，不分出个胜负绝不回营！”
　　凌安之一瞪眼睛，刚说了句：“关闭个鸟的城门, 你有种就踩着我的尸体杀入营来！”
　　一直跟在凌安之后边的许康轶向后一挥手，不大不小的声音喝令道：“关闭营门和城门，非本王号令不得随意出入！”
　　丹尼斯琴才注意到这个戴着水晶镜器宇不凡的年轻人, 敢直接不遵守凌安之的将领，看来是大有来头：“黄口小儿，你是哪根葱？”
　　许康轶面无表情：“我是翼亲王殿下，四皇子许季。”
　　丹尼斯琴拼全力才按住心下窃喜，翼亲王许季？那就是泽亲王许康瀚同母所生的弟弟了。这许季拿着金丝大砍刀，难道一会也要上阵？如果能将许季斩落马下，真是他们番俄多年来在北疆战场上的头功一件。
　　他嘴角只翘出一瞬间的奸笑，驱动驼鹿直接冲向凌安之：“龟儿子，纳命来！”
　　二人不再搭话，斗在一处，丹尼斯琴狼牙棒威力无穷，凌安之翩若惊鸿，坐下战马和驼鹿俱得心应手，二人全同时拥有闪电的速度和猛兽的力度，有机会能杀在一处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不和，只打的天昏地暗。
　　这一场厮杀泽亲王征战十余年未曾见过，直看得他思绪难平心潮澎湃，今时算是开了眼，亲自在营中擂鼓以状军威。
　　二人体格差距太大，凌安之的腰身还不到丹尼斯琴的二分之一，身高也比黑塔似的半兽人矮了整整一头。
　　最开始凌安之避丹尼斯琴的锋芒，后来杀的性起也不管不顾起来，打马几个来回，擎天戟和狼牙棒数次硬碰硬，青天白日里撞击的火花四射，兵器撞击声如旱地惊雷，直震得许康轶耳根发麻，斗了一百多个回合依旧旗鼓相当。
　　丹尼斯琴极度兴奋，一股嗜血的感觉喷薄而生，冰蓝的眼珠中渗着红光，真像个发了狂的野兽，他嗷嗷暴叫挥舞狼牙棒，向凌安之的战马小厮的后腿砸了过去——
　　凌安之大喝一声：“小人行径！”探戟一隔一勾，直接擎天戟上的耳刃和狼牙棒勾在了一起，双方开始双臂较力争夺兵器。
　　丹尼斯琴身后的副将看凌安之兵器被搅住，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为了胜利，番俄在战场上从来不择手段，搭弓射箭，连射三发直奔凌安之的心窝和面门。
　　凌安之猝不及防，只能不再争夺兵刃放手躲避，他一侧身，堪堪躲过两箭，第三箭直接射在了小厮的身侧，小厮确实是宝马良驹，极为护主，虽然吃痛嘶鸣但仍纹丝未动。
　　丹尼斯琴趁机直接将潜龙擎天戟挑出战场，虽然放了冷箭胜之不武，但是如果能砸死没有兵刃的凌安之也是功德一件，时不再来，丹尼斯琴咬着牙犹如扑人的猛虎一般，狼牙棒挥舞的像乱颤的狮子头，劈头盖脑的连续往下砸。
　　凌安之早有防备，他手无寸铁直接翻身下马，一溜滚的堪堪躲开这通杀威棒，跳起来怒道：“小人还放冷箭，爷爷不跟你玩了！”
　　丹尼斯琴不可能给他活命的机会，他骑乘的驼鹿奇快无比，三两下就冲到了凌安之面前，天花盖顶的打算直接砸碎凌安之的脑袋。
　　许康轶好像刚才专心看热闹，这回见形势不对才到近前来，他也不说话，像鬼魅似的瞬间无声飘了过来，一把大砍刀斜肩铲背，直接劈向这个禽兽。
　　凌安之终于得了空喘了一口气，亲兵已经擎天戟捡了回来，他翻身再上马，调转马头与许康轶二人，两匹马一驼鹿丁字厮杀，快的转马灯也似，一左一右夹击丹尼斯琴，两军阵前大楚和番俄的官军全都看呆了。
　　丹尼斯琴刚才差点抓到砸死凌安之的机会，信心陡增，越战越勇真的变成了猛兽，好像不知道疲惫似的，打马又是五十多个回合，抓到机会抽冷子冲着凌安之的面门，近距离的狼牙棒化为银枪虚刺而来，凌安之急闪，丹尼斯琴这本就是虚招，一狼牙棒直接砸向许康轶，许康轶猝不及防，抽刀退马躲避，尤不能避其锋芒，手中的金丝大砍刀被砸为两段——变成半截哨棒了。
　　许康轶连带震得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跌落马下，他手里没了兵刃，不想恋战，退出阵脚，倒拖着刀柄，飞马便回。他可能是想要打马回营，却见营门紧闭，急得叹了一口气，回头再看丹尼斯马头挨着他的马尾，快追来了，不敢再多停留，直接向东败走。
　　番俄在阵前是十足的小人，见翼王要走，趁机万箭齐发，想要把许康轶射成靶子；凌安之担心许康轶吃亏，纵马缠斗丹尼斯琴，看到万箭齐发稍一晃神，头盔就被丹尼斯琴刮到边挑上空中，一瞬间发丝散乱。可能利刃的锋芒太盛，在额头上带出一个小口子，刹那间鲜血披面。
　　大楚官军见少帅负伤，大为惊骇，无论是翼王殿下还是安西军少帅，均不能有失，也不管什么军令不军令了，直接奋不顾身的冲上战场，要保护将军。
　　丹尼斯琴见血更为兴奋，圆睁环眼、倒竖兽须，开始哇哇爆喝，犹如磕了药似的冲向凌安之。
　　事已至此，凌安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恋战，他跟在翼王马后，马走如飞，犹似不服气的回头骂道：“无耻小人，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咱们改日再战。”说完打马便跑。
　　凌安之满脸是血，战马已伤，筋疲力尽的好不狼狈。此种机会怎能错过，丹尼斯琴带领着手下乘胜追击，一声喊掩杀过去。
　　番俄要助自家半兽将军一臂之力，当即静悄悄的打开营门，精锐尽出要援助作战。
　　大楚的北疆军刚才像是被捏死了似的悄无声息，而今瞬间暴起，营门和城门突然大敞十开，两万骑兵分别穿北疆军和安西军的军装，潮水一样的涌出，连神机营都出来了，直接冲向了番俄的阵营，双方针尖对麦芒，各施阵法战术，乱战搅在了一起。
　　丹尼斯琴不知道后院已经打的热火朝天，一直撵到了冰湖切文厝的湖畔。
　　且文厝湖面广阔，左右是山，翼王和凌安之看似避无可避，乱军之中只能回头直面丹尼斯琴，许康轶已经换了武器，这种野兽似的力度他也只能巧取，为凌安之防住四处来的明枪暗箭。
　　凌安之和丹尼斯琴又是五十回合，双方均有些气喘吁吁，一时不查兵刃又搅在了一起，这次同时“哐啷啷”上天崩飞了出去，战马和驼鹿也实在是受不住力道，均趴跪在了地上。
　　两个人打红了眼，直接翻落马下，插招换式又打在了一次。丹尼斯琴的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凌安之现在谁都看不出来他是个玉面将军，身上盔甲被扯掉的差不多了，仅着贴身皮衣，披头散发也像个厉鬼。
　　两人硬碰硬了一上午，又狂奔了二十余里，均已力竭，越来越没什么招式，最后索性像两个街头混混，打进了切文厝湖面中央滚在了一处，加上冰面寒雾蒙蒙，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丹尼斯琴到底身壮力大些，骑在了凌安之身上一拳砸向面门，凌安之歪头堪堪躲开，这一拳直接砸在了冰面上，簸箕大的拳头把冰面砸了一个碗大的坑，主将尚且如此，其他兵士尤甚，战场一片混乱，双方士兵也已经陷入疲惫不堪的乱战中。
　　许康轶打马立在湖边，就是现在！他在怀中掏出一个白丸弹了一下向天一抛——顷刻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在青天白日里尤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睛，这是昨晚埋伏的亲兵行动的信号。
　　凌安之的亲兵卫队静静埋伏在湖周围已经等待良久，只等信号，此时湖边的雪壳子树毛子里一下子跳出山鬼一样的伏兵，不少人身上已经带了冰碴，煞气中带着明锐，手中俱拿着的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冰爪，千余只冰爪以丹尼斯琴和凌安之为圆心抓向湖面，冰面下暗流汹涌，冰薄的地方也就一尺多厚，千膀较力，瞬间将冰面拉的四分五裂。
　　冰面上的散兵纷纷立身不稳，落水者不计其数，丹尼斯琴这才知道中了埋伏，援军可能也被缠住了，要不就早到了。他心一横更是在冰面上锁住凌安之不放，死也要拉着他陪葬。
　　许康轶远远端着千里眼盯着这里，只待凌安之和丹尼斯琴分开便按计划万箭齐发，将丹尼斯琴射成刺猬。
　　凌安之已经一个卸力捏住了丹尼斯琴的麻筋，使这个半兽人不得不松了手，他瞅准了机会几个翻滚就从丹尼斯琴的身下躲了出来，一挺腰站在了冰面上。他目力极远、自带千里眼效果，还抽空回眸冲着正举着千里眼的许康轶飞眉朗笑了一下——许康轶骤然感觉他笑的不太对劲。
　　果然，凌安之从此块浮冰上一跃而起之后重重踏下，浮冰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开始剧烈震荡，丹尼斯琴站立不稳“哐”的一声摔倒在冰面一侧上，凌安之再次跃起，丹尼斯琴本来身躯沉重，凌安之跳起后浮冰直接失去了平衡，几个震荡直接竖在了湖面上，丹尼斯琴抓无可抓，只能落入水中——凌安之在空中深吸一口气，像入水的炮弹一样直接钻进了水里。
　　许康轶一把扯下千里眼在马背挺直了身子，打马向湖边飞奔就几步，他上当了！
　　此时番俄和大楚一边混战，一边趁机打捞己方落水的士兵，番俄兵多，士兵会水者看准方向，多有已经成功登岸者，只要上岸，天气太冷，马上衣衫被冻住，变成了西伯利亚冻鱼，大楚官军等在湖边上，一边救人一边抓活的。
　　许康轶把这些全都交给陈恒月、相昀他们来指挥，他掐着呼吸凝望湖面，已经卸了盔甲解开了大氅的扣子，随时准备下水。
　　凌安之昨晚告诉他，他到了湖面后会找机会和丹尼斯琴分开，之后翼王万箭齐发，或者直接将丹尼斯琴射成刺猬，或者找机会逼迫丹尼斯琴落水淹死。
　　现在仔细想来，丹尼斯琴身形迅捷、耐力极佳，哪那么容易甩开？在这湖中，北疆士兵都能游泳登岸，丹尼斯琴落水又怎会轻易淹死？昨晚拿了他的秋风落叶扫，为何至今还未出鞘？
　　刚才凌安之已经趁着打斗把盔甲全卸了，基本只剩下贴身轻便衣物，就是为了下水，凌安之昨晚说的太笃定，太胸有成竹，让许康轶没太细想，把他也骗了过去。
　　开始水面上有士兵挣扎呼救，不过冰湖里气温太低，加之水下暗流汹涌，不能及时获救的，没用上一刻钟水面上基本安静了下来，岸上番俄士兵知道这是背水一战，打不赢的话身后的切尔厝湖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无不破釜沉舟奋力死战，一时间比刚才还勇武几倍。
　　一刻钟过去了。


第87章 水下乾坤
　　一刻钟过去了。
　　水下静的犹如一座空山幽谷, 除了汹涌的暗流，仿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丹尼斯琴落水之时并不紧张，他生在番俄东部，紧邻大洋, 冬泳曾经横渡过海峡，水性了得, 纵使凌安之在水下从腰间扯出一把软剑, 他靴筒中也有一把匕首，双方谁都无法呼吸，直接又缠斗在一处。
　　何况凌安之出身西北，整个大楚在安西都没有几条像样的河流, 西北狼水性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想在水下和他决斗，简直是不自量力的作死。
　　不过这一刻钟过去, 他才心觉不妙, 凌安之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水下尤光芒四射，还像游鱼一般横冲直撞, 丝毫不见身形减缓。他气已经用尽，见头上天光只想上去呼吸，凌安之的软剑却偏偏像水蛇吐信一样一片邪恶的剑芒笼罩在他的头上，不允许他向上一寸。
　　当听到他肺里的咕噜声, 一串微小的气泡飘向水面，凌安之在水下无声的笑了，这是溺水的人体内空气完全耗尽, 水侵入肺部将人体内最后一点气泡榨光的反应。
　　凌安之也憋的心肺气管疼痛，从来澄清的视线眼前出现暗红色的重影，他不再小心翼翼，蛟龙般一个直扑，自背后接近了丹尼斯琴，软剑已经像蛇锁青蛙一样，缠住了丹尼斯琴的脖子，丹尼斯琴完全没有躲避，身形依然向那片水上的天光射过去，丝毫没有停驻。
　　冲上水面的那一瞬间，丹尼斯琴还笑了一下，却在微笑中惊恐的发现头部和身体分离了，头部被身体中喷出的血雾冲击的在水面上划了一个弧，终于呼吸到了人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半截铁塔似的身体冲势不减，一直冲出了水面两三米才像一截树桩重重砸在水面上。
　　无边的天光在他眼前只晃了瞬间，紧随而至的无边黑暗将他彻底吞没的时候，丹尼斯琴依然困惑而愤怒的睁着双眼。
　　他一生未逢敌手，为何这个各项都弱于他的小将几个照面下来，将他一步步引入了深渊？回顾今日入水前的每一个节点，他都有回头的机会。
　　为何这一切都这么仓促的发生了？又这么仓促的结束了？为什么？
　　是的，结束了。——凌安之自打学武便常遇强敌，小时候也经常被打败了之后还不服不忿，后来总结出了结论，当你熬不住的时候，你的敌人也熬不住的，自己所需要做的，就是比敌人多坚持一刻钟。
　　丹尼斯琴，我的自信来源于也熬不住的时候，能克制本能的渴望，你的心念是在获取空气上，我的注意力是在获取你的项上人头上。
　　两军为将者，有时候弱小和疲惫全不是失败的原因，贪婪和傲慢才是。
　　再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康轶心越提越紧，他不敢再耽搁，几个健步冲着凌安之大致落水的地方，一跃就扎进了水里。
　　刚入水几米，水下暗流汹涌，头上有的地方是冰面一块，有的地方是破碎的浮冰，他眯着眼睛朦胧辨认水下的物事轮廓，四顾茫然不见有人的踪影，心下暗暗吃惊，凌安之不会是和丹尼斯琴搅在一起，沉到水底同归于尽了吧？
　　思及至此他手臂加力，正打算潜到水底去看一看，突然感觉一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拦腰把他环住，直接巨大的力量把他往水面上提，头部刚出水面回头一望，发现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竟然是披头散发的凌安之：“你…”
　　凌安之先是如蒙大赦的狂吸了几口气，深感空气阳光才是最大的恩典，之后直接扭脸转向他，贴着耳根怒骂：“我什么我，谁用你来救？弄的我还要来找你！”
　　他刚手刃了丹尼斯琴，终于像找奶的孩子一样急切的想出水面吸一口气，结果隔着湖水就看到了正往下潜的许康轶，水下暗流湍急，而且自水下往上看日光晃眼，如果看不清楚不能从破冰处浮出水面，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四瞎子，就算是想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下水之前没想想自己是不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吗？
　　“…”许康轶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一时语塞，心中无语的想，这人怎么狗咬吕洞宾呢？
　　北疆骑兵在阵前胜局已定，泽亲王指挥完战局忧心如焚的带着亲兵就冲到了切文厝湖，连问数人，“少帅和翼王呢？”
　　终于有一个眼神好的小军官手指着水面告诉泽王，言谈间还挺镇定：“禀告王爷，小半个时辰前少帅掉进了水里，刚才翼王也下去了。”
　　“小半个时辰？！翼王也下去了！”许康瀚再沉稳也大惊失色，水温太低、时间太久，估计神仙都淹死了。
　　他心惊胆寒的往水面看去，幸亏没让他担心太久，要不他正想亲自率众下水，正好看到了浑身是水，一手扯着翼王上岸，一手拎着宝剑和滴血人头的凌安之——
　　手中人头死不瞑目，双目尤似缺氧似的怒睁着鼓出眼眶。
　　岸边番俄的士兵不自觉的被这一幕吸引，看到凌安之拎在手中丹尼斯琴的人头，尽皆胆寒，在他们心中，丹尼斯琴将军是不可战胜的，可是，如今…
　　兵器噼里啪啦掉在地面上的声音不断响起，刚才还奋力死战的番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多有跪下马上投降者。
　　在岸边奋力死战的北疆军和安西军弟兄们，已然被丹尼斯琴压了几个月出不来城门，而今见恶敌已然伏诛，背水一战的敌军已然臣服，掌声欢呼声不自觉的雷鸣般由衷响起，跟着少帅，有前途！
　　泽亲王许康瀚一颗担忧的心终于落下了，一颗高山仰止的心升了上来，天将不过如此——
　　他泽亲王可能只是个开边戍边的将军，从水里出来的这位才是大帅。
　　******
　　泽亲王率兵抵达且文厝湖畔，一边将战争收尾，活捉了的番俄士兵全穿成串，一边立马就地升起十数堆火将落水的凌安之、许康轶和其余众兵士烤干，否则湿寒入骨，容易引发各种疾病。
　　烤干了也不多耽搁时间，立马远离危险之地，带着丹尼斯琴的人头和俘虏一口气撤回了北疆军大营。
　　花折听到消息，已经带人赶着马车迎出半路，正好和骑马回来的许康轶和凌安之走了个对头碰。
　　花折极为细心，直接把许康轶拉下马塞进了烘热到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凌安之也借了光一起跟着坐车，还混了一碗驱寒汤。
　　凌安之随意归拢了一下头发，端着热腾腾的汤碗，再眼巴巴看着花折这几里路不停的给许康轶搓手搓脚活血取暖，不禁有些思念起余情来——余情在这的话，肯定不能让他这么眼馋的干看着。
　　嘴要是老实他就不是凌安之了：“翼王这个诱饵和我这个凡夫夫子比起来，确实分量不同；你家小大夫是真疼你呀。”
　　花折也不气恼，抬头对他回眸卖笑，一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样子，看的凌安之有些牙疼。
　　花折一边折腾着许康轶，心中一边暗搓搓的思考着已经逆转的战局。
　　——上下齐心，同心同德，金石可破。
　　凌安之无坚不摧的惊人意志，藐视对手的傲然气概，横扫千军的骁勇无畏，临渊履薄的过人心智，坦荡浩瀚的江河胸襟，花折不知道此人是如何打磨的，只能当他是天降的星宿。
　　他心中默默的坚定了一件事——得凌安之者得天下。
　　******
　　经此一役，番俄军营被趁乱击破，丢失联营四十余里，有生力量阵亡了近一万人，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向了大楚这一边。
　　花折回去又是药浴又是按摩针灸的倒腾完了许康轶，要求他在暖屋子里睡下养一养精神，免得他万一再着凉受寒，转身又来到了凌安之的房间。
　　凌安之先去找军中兽医安顿了战马小厮，小厮并无大碍，只是中箭受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短时间内需要换备用的战马出战了。
　　他今日与丹尼斯琴对的每一招均要倾全身之力，已经力竭，刚才还不觉得，回房后哼着锯木头似的小曲洗了个澡，热水一泡但觉浑身肌肉全在颤抖着隐隐作痛，勉强穿上了睡袍坐在茶桌旁，想喝口茶舒缓一下，却发现自己连茶壶也拿不起来了，心脏七上八下的乱跳，肺和气管憋的生疼。
　　他有心喊一声门外的亲兵，又不想被亲兵发现这么狼狈，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就听到花折在门外敲门：“少帅？”
　　他没回答。
　　花折倒是不见外，喊了一声“我进来了”，推门迈了进来。
　　凌安之强撑着坐直了，摆出平时纨绔懒散的样子，“怎么了？忙活完你家殿下了？”
　　花折背着药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凌安之唇色发紫，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搭在腰腹上的双手好似还控制不住的有点发抖，就知道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
　　花折直接欺身向前，先倒了一杯温水送至凌安之唇角，那位偏头不想理他，花折不着痕迹的打趣道：“别客气了，让小大夫也疼疼你吧。”
　　看着凌安之几口喝完，花折伸手架住他的肩膀：“我扶你躺到床上去，正好给你全身检查一下。”
　　花折先诊了脉，摇了摇头：“丹尼斯琴估计是属棕熊的，震得你周身气血全不稳，心肺负荷太大，过于劳累，我给你下一副药，今天喝了就能好，明后天是巩固的。”
　　凌安之任由他折腾，说道：“我从小到大没喝过药。”
　　花折又摸了摸他的颈项脉搏：“余情怕你受伤得病，临行时托我照顾你；你以前也没碰到过丹尼斯琴，不是吗？”
　　花折起身，出门喊过了代雪渊，让代雪渊下去速速抓药熬药，他再回到床边从头到脚，将凌安之全身骨骼肌肉全摸了个遍，摸到了左上臂，疼的凌安之“哎呦”一声差点直接喊娘。
　　“你左上臂肌肉用力过猛有轻微的撕裂，能不疼吗？”花折不再用力，他拿过药箱取出绷带，打算给他缠一缠。
　　凌安之鼻尖上疼的全是冷汗：“我刚才没感觉到疼啊？”
　　花折解释道：“人在应激之下只顾保命，刚才捅你一刀你可能都不知道疼，我给你全身松一松，这三天你也别干别的了，就躺着养养吧。”
　　凌安之郁闷了：“躺三天？众将士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花折使坏，在他臂上酸痛不已的肌肉上又捏了一把，疼的凌安之咬着牙团成了一只穿山甲：“不休息好了以后左臂无法用力，肌肉也没有完全恢复，你以后怎么办？再说也不是完全躺着，就是穿点轻便衣服别轻易使劲就行了。”
　　凌安之好不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气得皱着鼻子咬牙道：“你敢趁我浑身脱力的时候欺负本帅？！”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花折见好就收，毕竟躺着的这位要捏死他的力气攒一攒还是有的：“我是为了你好，再说也是余情交代的，你别动了，我给你周身按一下，要不你明天浑身酸痛想起也起不来了。”
　　凌安之确实乏了，他闭上眼睛，任由花折先轻后重的把他浑身捏了两遍，期间半梦半醒间好像是药送了进来。花折不亏是翼王都离不开的人，一手搂他的肩膀，轻轻的一碗药就送了进去，他连眼睛都不用睁。
　　******
　　花折折腾完许康轶和凌安之，天已经黑透了，他本想直接去许康轶的房内，但是估计许康轶还没醒，就揉了揉眉心回到了自己房间，摆手让左右出了去，也没掌灯，抹黑开始对着桌子上的花盆发呆。
　　三四年的时间过去了，甘州解瘟石之毒的药研制的基本没有进展；番俄的藏书阁古今医书数十万册，除了提到一些语焉不详的天降神石之外，没有任何收获；夏吾的皇宫已经翻过了；这次凌安之带回来的西域各部落医师也没有什么线索。
　　——这几年来殚精竭虑夙兴夜寐，除了知道什么不行之外，基本是在原地踏步。
　　他佝偻着腰，任由自己烂泥一样伏在桌子上，像是有一排小钉子，挨个往他的心上扎；又好像肺里误吸入了刀片，呼吸之间仿佛动辄见血。
　　花折鬼使神差的摸索着打开了衣柜，抱出一个朴素的盒子，打开盒子，里边是一件有些发黄了的中衣——
　　许康轶平时随手给他些笔墨纸砚金银珠宝，但花折感觉都不如这件数年前在天山山口脱给他的中衣体己珍贵。
　　他颓然的靠坐在衣柜下，想着甘州那些罪大恶极的俘虏第二次发病后内脏由内而外腐烂的惨样，就像有人拿着锯在割他的喉咙哽咽着难受，难道那就是许康轶最后的归宿？
　　许康轶现在敏锐矫健，忙着他皇兄和关心的这些军国大事，凡事计划的长远，身体好到能上阵杀敌，对自己的病症还一无所知；如果知道这些计划内的事情可能全来不及做完了，将会是如何反应？
　　思及至此，眼泪根本止不住，无声成串的往下砸，他把脸贴在这件衣服上，有一种把许康轶搂在怀里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更夫打三更天的声音才把他惊醒，他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洗把脸换了衣服，去厨房取了食盒去找许康轶。
　　——许康轶一向孤僻，除了特定的几个人不允许其他人打扰。
　　许康轶看样子醒了有一会了，正坐在桌子旁摸着一本书的轮廓等他，看到他进来轻声抱怨道：“这是野哪去了，还以为你要饿死我呢？还有你中午跑出城门做什么，兵荒马乱的。”
　　花折刚知道许康轶和凌安之一起出战的时候，心里把凌安之骂了个底朝上，心道这个兵痞子，借机试了一下翼王的武功，竟然胆敢拿许康轶出去当保镖和鱼饵，真是胆大妄为，不过他也左右不了无能为力，连泽亲王都没管，他只能听之任之了。
　　现在看许康轶落水之后也无碍，一颗心完全落了下来，开玩笑道：“敌军抓了我，我就耍美人计，估计也能退敌万八千的。”
　　许康轶面无表情：“那你体质真好，千军万马都禁得住。”
　　“…”花折白龙鱼服在江湖上行走，确实老有不长眼睛的招惹他，许康轶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他顺坡下驴，直接凑到了翼王眼前卖弄姿色：“向您保证一根头发丝也没被千军万马碰过，要不殿下先替千军万马试试？”
　　他忘了许康轶到了晚上基本目不能视物，他是宋玉还是张飞人家根本就看不清楚，许康轶当他不存在：“蹬鼻子上脸，把吃食拿过来，好饿。”


第88章 青海之行
　　余情和凌霄、元捷等一行人顶风冒雪, 基本昼夜不停，刚过了天南要进入青海，在驿站旁的官道上碰到了专程在此等候的一位身材颀长、肤色黑亮三十岁出头的将军。
　　余情倒也不在意，凌霄在安西军中是实职副手, 早就封了震军将军，进了安西地界一路上来紧急请示汇报的将军士兵也不少。
　　——直到凌霄翻身下马, 行了半跪屈膝的大礼, 余情才感觉惊诧，心道难道安西军中还有大官她不知道的？
　　凌霄单膝跪地的抱拳施礼：“合燕将军是专程在此接应的？少帅军务缠身，不能擅离职守，合燕将军可否送我们去一次青海？”
　　这个合燕将军也不回礼也不说让凌霄起身, 好像忘了凌霄的存在, 只是好奇的大喇喇打量了余情几眼，一张口说话余情差点惊的脸上绷不住, 听声音才知道原来是位女人, 那女将军直不愣登的问道：“你就是凌霄信中所说的余家少主？怎么从北疆来了，找我弟弟去了？”
　　凌霄担心余情接不住, 直接起身接话道：“余掌柜和少帅是故交，这次向北疆押运物资，正好和我一起前来，她账目各方面熟悉一些。”
　　凌合燕听到账目问题, 也觉得有些愧疚，毕竟问题全出在她身上，不说话了。
　　余情这才有时间打量了一下凌合燕, 只见凌合燕穿着男装甲胄，身材比一般行伍中的普通男兵还高了半头，常年在太阳下暴晒，皮肤变成了铁黑色，说话时皱着眼眉眯着眼睛，好像随时准备找茬。
　　她不禁想起凌安之、凌霄之前和她说过凌合燕的坏说，尤其是光棍嘴损的凌安之，一边说起他这堂姐一边还不自觉的缩着脖子打冷战，看来是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
　　——什么凌合燕是成天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他这眼神都没看清过五官究竟长什么样；什么性格泼辣，打遍了青海的兵营十三部，从不女红打扮，专爱舞刀弄枪，一点也不三从四德。
　　凌安之还声情并茂的表达恐惧：娶一个温柔的女人，男人会获得照顾，娶了一个悍妇，可能被逼成状元，可是如果娶了母老虎，就只能变成骨头渣子。
　　凌合燕就算是母老虎，那都是最凶猛的蒙古西伯利亚虎，三十多了还嫁不出去，反正十三部也全不是对手，万一娶了母老虎被家暴了估计九死一生，索性死了嫁人这条心。
　　凌安之早年不服气的很，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挑衅过，那时候想的是这女人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就算了，成天欺负天下的男人成何体统？
　　别人不说，就单说小凌霄，因为练武的事被凌合燕打了两次之后，每次见到凌合燕全是反射性的行下跪屈膝大礼，典型的吓破胆了，说什么也得给凌霄出这口气。
　　他年纪虽小也得教教堂姐怎么做女人，在军营里设下埋伏，骗堂姐说有事，想来个下马威，告诉堂姐带兵打仗是男人的事，没事少掺和。
　　结果凌合燕丝毫不惧，持刀前来，进了中军营一刀就把二哥凌云的战袍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凌霄本就畏惧凌合燕，这回直吓得凌霄不敢露面，凌安之见人单势孤，不敢再起刺，灵机一动跪下称是请堂姐是来阅兵的。
　　凌合燕犹在生气，顺手抄起一根门仗对凌安之说兵练的不好，阅兵结论是不合格，要用家法处置带兵的，凌云是统帅，就不打了，由幼弟凌安之代为接受处罚，说罢举起门仗就要打。
　　凌安之也忘了是来给堂姐下马威的，吓得抱头鼠窜，被全军将士看了笑话，从此之后凌安之就吓出了后遗症，每次看到堂姐全犹如老鼠见猫，再也不敢触堂姐的霉头，每次看到都是低眉顺眼。
　　余情当时还以为是凌安之使坏不成还在堂姐那里吃了亏，所以在背后叽叽咕咕的埋汰人家，哪有女人能这么凶的？今日一见，几句话下来，才感觉到确实是凶神恶煞、粗枝大叶。
　　她不自觉的观察了凌霄几眼，结果凌霄拍拍刚才半跪大礼膝盖上粘上的土，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
　　她有点想笑，凌霄威震安西，在北疆军中也是声名赫赫，人送外号玉面达摩，这怎么吓得和小家雀儿似的？她想到这几年跑到蜀地时候的见闻，等找到空了，当做笑话讲给凌霄听：“凌霄，你看到过大象吗？”
　　凌霄和余情吊在队伍的尾巴上：“看兵书上，两广蛮夷之地有用大象当做象军的，不过倒没有见过，大象真的有岗楼那么高吗？”
　　余情拿着马鞭子当道具比比划划：“那当然了，大象的腿像马肚子这么粗，我骑着马，一点也不用低头，可以直接从大象肚子下边走过去。你知道那些训象师用什么把这种庞然大物拴住吗？”
　　看着余情伸开双臂，用纤细的小体格努力表现出大象的样子来，凌霄看着好笑：“马肚子那么粗的腿？还不得用房梁那么粗的铁链子，拴在几人也抱不过来的大树上？”
　　余情正襟危坐的摇摇头，伸右手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非也，就用一根小小的铁链子，也就和马鞭子差不多一样粗细吧。”
　　这就奇怪了，凌霄用拇指摸了一下下巴沉思：“为什么拴得住？”
　　余情憋着坏，摇头晃脑的给凌霄讲她做生意时候见闻到的这些故事：“大象也不是生下来就长这么大的，刚生下来的时候比马驹子也大不了太多，驯象人就用小铁链拴着他们，小象开始的时候觉得受到束缚，就拼命挣扎，可是怎么也挣扎不开，后来就认命了，等它长大了已经极其强壮了，还是从来不会去挣脱这个绳子。”
　　看余情一本正经编排他的样子，凌霄宽容的笑笑，摇了摇头，确实调皮，没个大家闺秀的端庄。
　　******
　　余情和凌霄早就在路上把怎么做想好了，到了青海抓紧时间安排人手，将四个矿藏的经营开采摸了个门清，各个矿藏本身就是昼夜不停的产出，付商每年有几个月的时间要耗在青海，用在提高产量、分门别类的开采，以及打开渠道销售出去上。
　　知道兹事体大，可能牵扯到泽亲王和翼王，付商直接将销售的数年来账册拿给余情，余情和安西军中入账修补后一一匹配，缺什么材料补什么材料，总共没用上一个月，做出了跨度三四年一整套的大账。
　　凌霄宵衣旰食的反反复复对了三遍，认为问题不大，再和特定对接点上的人反复校正说法，无论怎么问，就是一套说辞：“凌将军早年因为安西军军费困难，私访青海发现的矿藏，向官府缴了开采费想产出补贴军费；最开始不知道如何打理。”
　　“因为凌将军数年前专门负责安西军的军备后勤等，和从事这一部分贸易的付商多有往来，就直接请了付商代为运营；后来按照西北督查使四殿下翼亲王的要求，一切产业都要放在自己名下，凌将军也就更到了自己名下，这四个矿藏不算富矿，产出有限，每个月只能给安西军做填头。”
　　凌霄又数次印证的和凌合燕等人把故事说圆，无论怎么问，对着账目就是这一套说辞。
　　余情和凌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请凌合燕先回到安西军中，将宇文庭换了过来，让宇文庭随意查账，看是否有马脚。
　　宇文庭本身出身商贾世家，只不过心思不在做生意上罢了，查账水平一流，一看到余情作出的旧账就笑了起来——
　　纸张从旧到新，旧纸已经发黄卷边，上边的墨迹深深浅浅，有一些还有晕染，闻起来有旧纸的腐味，上边还有一些记错了的小涂小改；新纸就是上个月的账目，明显管理已经趋于完善，错漏没有了，任谁看来都是数本从旧到新的陈年老账。
　　余情又带着他去矿上晃了几圈，这几个矿都是中小型矿藏，并不是流油的富矿，虽然是白雪皑皑的冬季，矿坑矿井里都能看到穿着羊皮或棉衣的工人出出入入的作业，轨道也是修的整整齐齐，一看就已经开采多年。矿山不远处有几处工厂正在冒烟，估计是烧制金属的场所了。
　　刚进矿口，有的老伙计就像认识他似的纷纷和他打招呼，一副经常见面的老油条脸：“宇文将军又来了？这几个月开采情况一切如常，还新发现了一种碳化金，价值连城，就是产量太少了，要不可能有大用，您看看。”
　　最近余情正在研究这种碳化金，在一个铜矿开采过程中发现的伴生矿，产量极其稀少，矿工发现新物质首要就是测一下金属性能，看看能有什么用。
　　这个碳化金本来拿在手里比铜轻三分之二，看着亮银色，没抱什么能大用的希望，就是取个样以后保存下来留作慢慢研究罢了。
　　这一测试发现碳化金和其他金属不一样，赶紧就报给了余情——碳化金极抗高温，燃点和黄金差不多，关键是只要成型，无论何种金属怎样敲打戳弄，上边连一个白点都不会留下；烧融之后拉为细丝，两匹马用力亦拉扯不断，坚固异常，令这些见多识广的矿工大为震惊。
　　一人向余情禀告的时候说道：“这个碳化金就是产量实在稀少，估计一个矿也产不出五斤来，这要是产量和铁一样——都不用像铁矿那么产量大，像金矿产量就行，整出点盔甲来，这不是刀枪不入了吗，哈哈，像带着免死金牌。”
　　另外一人直接翻着白眼浇了冷水：“就这么点产量怎么筛选出来？一个矿出五斤每斤得卖至少上五万两才能抵回成本，一身盔甲几十斤重，我估摸着就算是富可敌国也买不起，你说是不是？少掌柜的？”
　　余情手里拿着小小的一块碳化金陷入沉思，听手下矿工喊她才回过神来，问道：“全力开采，想采二十斤需要多久？”
　　手下挠了挠下巴：“二十斤？天呐，四个矿各加派五十人专门用来收集和炼制，估计得至少两个月。”
　　余情眼睛里光芒一闪，嘴角翘起笑了：“开采出来就好说，四个矿各加派一百人，用来专门收集和炼制，一个月内把货交给我。”
　　两个手下互相瞅了瞅，都挠起头皮：“少掌柜的，这产量太小，得赔多少钱啊？”
　　余情站了起来两手掸了掸：“哪这么多废话，按照我说的做，现在就去安排人手，我在这顶多还能再呆一个半月，少一斤扣你们所有负责这个事的人一年的工钱；此事不许透漏出去，出去一个字，唯你们是问。”
　　矿上这些人老早就听说余情大手大脚，有时候好似心中没有成算，今天算是领教了。
　　******
　　宇文庭不知道这些插曲，他去了矿上之后又在附近运输的商队随便走访了几家，一问起来主要做什么，几家回答的倒很同意：“这边买卖少，这几年就是把安西军的开出来的铁矿运到中原去，只赚个运费。”
　　凡此细节，不一而足，问起来俱回答的相当自然，功夫是做到家了；宇文庭吹毛求疵刻意挑剔，又不死心的把能想到的点全都招呼个遍，依旧毫无马脚，这才安心的出了青海。
　　凌霄和宇文庭回到了安西军中，看了一下这半年的军务情况，其他的都没有问题，只不过宇文庭对一个事深表忧虑：“突厥前些年都是四分五裂，可能是最近被咱们安西军打的狠了，再加上出了一个阿史那清的王子，正在弹压各部，好像有统一的趋势，咱们不可不防。”
　　凌霄和凌安之对这个事情也有预见，他眼前浮现出突厥犹如禽兽的进攻：“少帅这次打他们残部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次让我回来，有一项任务就是看看怎么加建烽火台，增加驻军，只不过边境线太长，烽火台建少了也没用，粗略计算了一下，可能需要军费数百万两。咱们最近先看看在何处修建，先可一段修几个看看效果。”


第89章 欺负凌霄
　　毓王本来以为安西军一堆西域粗人, 账目应该不堪一击，只要细查下去，肯定会有蛛丝马迹。
　　没想到下属心腹在天南、安西、青海查了一圈，账目竟然条分缕析至此, 不免皱眉沉思道：“一点毛病都没有吗？”
　　下属答道：“每年也稍微有一些出入，左不过是一些细账, 只是疏忽了。”
　　毓王背着手在地上晃了几圈, 一张脸上说不出的阴郁：“凌安之多年来忙于征战，还要看管丝路，把帐管这么细？越是一点毛病都没有，我觉得越有猫腻儿。”
　　下属弯腰抱拳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凌安之去援战北疆, 代管安西防务的是宇文庭，是宁夏且昌县首富宇文家的后人, 也不知道怎么就愿意跑去安西卧雪吃沙子, 他负责管账，自称自小就打点全家账目, 另外安西军还要代征丝路税收，不敢有所懈怠。”
　　毓王还是将信将疑：“看不出来啊，凌安之作为安西提督，竟然还有私产, 这回查的好，不仅无过，而且私产充军, 反倒有功了，他倒成了这么多年默默奉献的好人了。”
　　属下随行左右，没有说话。
　　毓王若有所思：“你说这兵者诡道，自古以来的将军全是冷血冷情的，要不两军阵前脑袋一热情绪一动，直接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好人能打胜仗吗？”
　　******
　　余情知道查账的专案巡抚已经回京复命，立刻像是摘了紧箍咒，如蒙大赦。凌霄要在安西地界巡边一周，至少二十日才能启程回到北疆，她也不管凌霄同意不同意，成天一身军士打扮跟在凌霄身后。
　　西域冬季苦寒，朔风吹雪，连羊群牛群也可恨爹娘没给生了两张皮来保暖，一不小心都会被冻死过不了冬天。凌霄自己已经冻成了铜皮铁骨，不过实在不忍心整天带着她，几番苦劝：“余大小姐，您一个姑娘何苦跟着我遭这个罪，您不冷吗？”
　　余情整个人缩着脖子尽量把下巴贴在毛领上，披上的大氅明显是凌霄匀给了她一件，从头包裹到脚，冷的嘶嘶哈哈，眉头睫毛上全是白霜：“你们以前也是常年这么巡边吗？”
　　凌霄点头：“嗯，打仗的间隙我和少帅不到一个月就能在安西边境线上转一圈，查看牧民、流民的情况，防止有变民混进来，威慑力也强，能顺路保护商队的安全。”
　　余情伸出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勉强稳了稳马缰绳，被罡风吹的手都冻僵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平时走过的路和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我马下这块土地你们也曾驻足过呢。”
　　“…”凌霄看了她一眼，心道还看看“我们”怎么过的日子，你就是看看凌安之平时都是怎么在安西走马扬鞭的吧？这番说辞一下子卸了他想把余情劝回去的决心，没词了。
　　冷归冷，余情貌似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她转头向凌霄：“凌霄，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凌霄：“我一个大半辈子从军的土鳖，有什么好羡慕的？”
　　余情仔细考虑凌安之和凌霄的关系：“我觉得你们两个之间已经超越了兄弟、袍泽、同门、挚友这些关系了，两个人好的和一个人似的，互相信任依仗尊重，太难得了。”
　　——如袍泽般义重，若挚友般无间，似兄弟般情深。
　　凌霄眸光灼灼，眼中仿佛装得下万里关山：“我们两个之间，不必说这些。”
　　余情知道凌安之什么事都不瞒着凌霄，所以她在凌霄面前也不遮遮掩掩的，有点酸溜溜的说：“你常年不离他左右，经常同起同卧；他什么事全不瞒着你；你是文武全才，他也离不开你；不像我，走到哪都是个累赘。”
　　凌霄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雪，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余情看不到他棕色眼睛里的风云滚动，听了余情一番话，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心弦，轻轻道：“其实我…，跟在他身边也是不放心他，要是有个人能替我照顾他，我还是离他远点的时候心里更好受些。”
　　余情以为凌霄是揶揄那个不着调的凌安之，笑出了一口白雾：“要是让他知道小凌霄只是想离他远点，离得近了被闹的浑身难受，说不上怎么收拾你呢。”
　　这两个人常年打打闹闹，尤其凌安之私下里手太欠了，许康轶看到了凌安之只要条件允许，马上站到被这厮爪子能够到的范围之外去，也不知道凌霄这么多年怎么受的？
　　凌霄沉默不再接话，两个人冒着清雪在队伍前头打马一路向西，对着地图顶风冒雪的观看地形地势，看烽火台如何选址。
　　余情和凌霄朝夕相处，知道凌霄性子软和，她和凌霄说话也似随心所欲，突然想到了之前的陈年旧事：“几年前他陪我母亲一起吃饭那次，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选择梅绛雪来着，他又不说，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凌霄笑而不答，当没听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余情。
　　余情已经厚着脸皮问了，就打定主意问到底，在马背上一把就扳过了凌霄的肩膀，笑的像个小狐狸似的盯着他：“我是你救命恩人，这么点要求还不满足吗？嗯？小将军。”
　　凌霄刚想拒绝，但是一想确实余情在他这里蹭了一个救命之恩，如果直接说是背叛主子，可是委婉点就不算了吧：“我只能说说我的看法，娶了梅绛雪倒也不一定要跟着去江南做生意，梅绛雪端庄娴静，他还是喜欢动态美多一些。”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余情所料：“我的乖乖，我还以为他除了你再能喜欢的就是小厮了呢，他还真对女人有偏好？”
　　凌霄耸耸肩，“行了，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别变着法的为难我了。”
　　余情不到黄河不死心，“怕什么，他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凌霄：“部下在背后嚼自己主帅的舌根，不合适。”
　　余情有点气急，拉着凌霄的袖子撒娇：“可是除了你谁都猜不透他怎么想的。”
　　凌霄以不变应万变，淡淡的道：“我也猜不透。”
　　余情根本不信：“哼，你跟着他多年，平时交流全靠眼神，再说你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会整天把你带在身边从来不离开身边？他认识雁南飞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雁南飞是凌安之的发小，调皮捣蛋和那位有一拼，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闯祸了，后来也跟着一起从了军，只不过貌似把打仗当儿戏，经常惹凌安之头疼。
　　凌霄摆事实：“我功夫好些，所以才打小带着我。”
　　余情直接无情拆穿：“凌安之说了，你十岁才开始跟着他练武，也不是打小就会的。”
　　“…”凌霄接不下去了。
　　余情再接再厉：“你肯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多宠你啊，你看那天你受伤倒地把他吓的，我从来没看他紧张害怕到那种程度，我感觉你要星星他就不给月亮。”
　　凌霄大概猜出余情要问什么，装聋作哑的摆出问什么我都无可奉告的表情。
　　余情看他这样，尤不死心的将两匹马贴近，脸对着凌霄的脸坏笑道：“要不这样吧，他曾经对我说过关于你的一句话，你要是听了高兴，就回答我的问题，要是听了不高兴，你就不说，行不行？决定权在你手里。”
　　凌霄被磨的没办法，终于又有了点反应，无奈的笑问：“他说我什么了？”
　　余情舔了舔被寒风吹的有点起皮的嘴唇：“那年陪我娘用过饭回来，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那时候还把我当成个小子，挺认真的告诉我，他要是喜欢就喜欢凌霄那样的，性子又好还有本事。”
　　凌霄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换上了一丝苦笑，心口一阵阵的发紧：“扯淡，喜欢我这样的有什么用，我一个须眉男子；再者我们二人也勿用牵扯这些。”
　　余情一脸灿烂的讨好，忍着冷伸出一个手指头打手势：“你听了高兴没有？高兴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他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我的位置？男女之间的那种。”
　　凌霄已经恢复了正常，双目望向远方，耍起赖了也得了那位几分真传，慢悠悠一字字的说道：“一点也不高兴。”
　　“…”
　　余情也有点料到了自己问不出什么东西，怏怏然的开始把话题引向凌霄：“小将军，军中都说你眼高于顶，这么多年从来没正眼看过哪个女人，是真的吗？”
　　凌霄对关于他自己的这类话题一向是付之一笑：“胡说八道，我有什么资本眼高于顶？只不过军中繁忙，实在不想再牵扯精力罢了。”
　　余情虽然被风雪摧的眼眉睫毛上全结了霜，但是八卦之心不死：“不是眼光太高连国公爷女儿的垂青都拒绝的了？给凌安之当妹夫不好吗？”
　　凌霄十来岁来到了凌河王府，跟着不受宠的三少爷，凌忱也算是和凌霄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眼看着凌霄从一粥一饭全要仰仗凌安之的可怜虫，长成了现在仿佛撑得开天地，人称安西军中的玉面达摩小将军，已经缠了凌霄好几年了。凌忱据说心意已决，非凌霄不嫁，上次给凌安之邮寄的枣子都是张口的。
　　凌安之倒是喜上眉梢，经常沾沾自喜的表达赞成：“当年只道捡了个弟弟，谁知道竟然是捡了个妹夫加手足？这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而且我妹妹还不用嫁到别家去，我和我娘都放心；以后左右生个外甥外女儿还继续姓凌，我也娶不上媳妇，到时候过继给我一个，真真的一石三鸟，美哉！”
　　凌安之小算盘打的倒长远，连凌霄莫须有的孩子的主意都开始打了。可惜，凌霄这么多年从不松口，一向对凌忱的垂青明确拒绝。凌安之再想撮合，也不好逼迫凌霄去洞房花烛夜，弄的凌忱以为凌安之这个当哥哥的不给她做主，就想方设法的暗示加抱怨。
　　这不，入秋的时候千里迢迢给凌安之邮寄了一堆天南特产，余情当时也正好在场，想着可能是什么好吃好玩的凑热闹的上去看，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盒子大枣，全是熟透了的张着小嘴，凌安之是哭笑不得，这哪是特产？分明是催他“早点张口”的意思。
　　余情看着大枣最开始一头雾水，看到凌霄一张小麦色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才猜到怎么回事。
　　凌霄为此事深感头痛，余情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让他彻底的闭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追文的宝宝们，爱你们，么么哒。
　　最近老在外边跑，最大的喜悦就是翻小伙伴们的评论啦，方便的时候给我评论啦。


第90章 来势汹汹
　　余情看凌安之平日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虽说忙中有序，但是已经从早到晚不可开交，最近和凌霄在一起，更是叹为观止惊掉了下巴——凌霄更忙, 忙的还更杂。
　　凌安之脑中心中装的全是山丘河流，还是只管打仗排兵布阵这些事, 其他的事不太操心。
　　凌霄则是个开杂货店的, 打仗自不必说，其余的事情一件摞着一件，比如安西军的军费账目；丝路税收账目；安西军行军地图的更新；再有凌安之在朝中以及西部地区这些关系，全是凌霄在打点。
　　而今年关接近, 凌霄每日里过手的礼单就不下几十个；送给朝廷的奏折和重要战报俱是凌霄模仿凌安之的笔迹一手书写；最近一边忙着这些, 一边还在巡边筹谋烽火台的事；真是呕心沥血都不够形容的，幸亏凌霄头脑清晰, 沉稳有度, 要不十个凌霄也不够用。
　　——余情直看的头皮发麻，心道凌霄忙成这样还能每天心平气和的说话, 从未见疾言厉色，估计上辈子是个修身养性的高僧。
　　这日晚上过了三更天，才看到凌霄临时的帐中最后一波议事的人退出去。就着帐中烛台上的三盏烛光，凌霄拿起笔来呵着笔尖开始字斟句酌的写奏章, 准备向朝廷启奏增加军费，要新建烽火台的事。
　　余情在北疆的时候不敢也不好意思成天赖着凌安之，凌安之军令如山, 眼睛就那么冷冷一瞥三军将士全是言听计从，严厉又可恶。但是她欺负起凌霄来却是游刃有余，尤其弄了个救命恩人的称呼之后，除了不该听的不听，其他时间整日里赖在凌霄身旁，看他忙里忙外。
　　今日已经偷偷的在中军帐后的幕布里行军床上睡了一觉，醒来三更都快打完了，天寒地冻，帐篷也没多厚实，就算是点了银炭，依然有点冷的拿不出手的意思，听着帐外刮的狼哭鬼嚎的风声，余情看到披着轻甲的凌霄犹在喝着浓茶拿笔沉思。
　　她轻轻的给端了一些小点心放在案上，心疼的晃了晃凌霄的肩膀：“小将军，你快洗漱休息吧，明日早晨起来再写，怪不得看你经常犯困，每日里这么熬着，这铁打也受不了。”
　　凌霄有一个独门绝技——在任何地方倒头就睡，之后睁开眼睛就直接能进入状态。
　　凌霄看了她一眼，确实余情有时英气有时温暖，少了大户人家之女的霸气，多了对他人的敬重，喜欢黏人也会把握分寸不惹人烦：“我是离开军中太久了，积压的军务较多；这又赶上年下事情多些，怎么可能平日里总是这么忙；你别再陪着我熬夜了，快点回去休息。”
　　余情刚睡醒，一点也不困，索性就着烛光和凌霄聊几句：“安西军的烽火台能建起来吗？”
　　凌霄摇摇头：“烽火台事关重大，前些年为了节省军费未建设防守措施，和少帅喜好进攻也有关系，不过这样的话国境线需要防范的阵线太长、牵制太重，这次安西军去支援北疆立刻兵力就捉襟见肘，还是要向朝廷说明利害，该建还是要建。”
　　道理连余情都懂，为什么泽亲王驻守北疆那么多年番俄无可奈何？还不是因为泽亲王建设起防御来挥金如土，城墙结实到红夷大炮都轰不开，且国内支援源源不断，只要关起城门，基本敌军找不到薄弱点。
　　而安西军则正好相反，凌安之能征善战，成天带兵出去找事儿，进攻就是防守，黄门关城门昼夜开放方便往来通商，以前从来未建过什么城墙，现在城墙短时间内看起来没用；不过他镇守西北的时候还好，要是长时间不在，这国境如何防守确实是个问题。把烽火台建在天险处，作为国境线上防守的据点太有必要了。
　　余情倒是手指敲着桌子一针见血：“我不懂你们行军打仗这些事，不过也明白巧妇做不出无米之炊来，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河南山东人多地少的省份今冬多有饿死，怎么可能有钱给安西军？不紧缩军费就不错了，顶多继续让你们自筹。”
　　凌霄和朝廷打了多年交道，深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如果不要求增加军费的话，真的有可能减少，以前是靠翼王殿下支撑了三分之一，可是现在…”
　　凌霄棕色的眸子扫了余情一眼，也知道余情平时帮助翼王安排处理销赃这些走私的货物，什么话也但说无妨：“翼王的走私线路现在虽越来越隐蔽，但风险也越来越大，他现在好比在走钢丝，走的还是上坡路，每一步都可能跌落悬崖。我离开之前已经再三和翼王重复，最近这半年千万不要再轻举妄动，看清形势了再说，可这样下来怎么才能变出钱来呢？”
　　归根结底一句话：钱从何来？
　　大楚四境之内所有统帅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他们两个人当然也不可能想出来，凌霄一副奏折刷刷点点写了一个时辰，才放下笔准备合衣休息小睡一会。
　　一抬头发现余情也在一旁奋笔疾书，不禁有些好奇，余情属于典型的撒手掌柜，只管大事和人事，其他的全都交给付商等人或者推给父亲叔叔，这半夜三更一本正经的忙活什么呢？
　　再伸头一看余情这蝇头小楷写的还不错，是一封家信，余情似乎心有感悟的叹道：“刚才和你聊天，说到了冬季难捱，河南和山东饿殍遍地，我一个小商人别的事做不了，不过挑选几个城市的渡口或者城门下，每日里架几口大锅施些粥还是可以，我这就和我爹说这个事，也算功德一件。”
　　凌霄直言道：“在商言商，这流民太多，即使是毁家纾难也是杯水车薪，我看还是算了吧。”
　　余情倒是计算的长远：“用不了多久就过年了，我们这粥只说有实力放到正月十五，这样我们能博一个义商的名声，趁机把各地的生意宣传一番，只要有一个地方府衙给我们回报，我们这粥就赔不了；过了正月十五各地府衙没有办法，只能接我们的手，也算是赶鸭子上架。”
　　凌霄心道余情看着大方厚道，估计也只是对他们家将军，平时这小算盘噼里啪啦打的也很精，看来这余情赔不赔钱就不用他操心了：“对了，付商什么时候过来？我好计算一下时间，咱们这边差不多了就起身往北走。”
　　北疆战事吃紧，他担心凌安之铤而走险。
　　*** ***
　　花折最近这个医生当的不太顺，凌安之擒杀了丹尼斯琴之后跟着越来越重的病了一场，几日不能起床，让花折始料未及——
　　凌安之当天被花折送了药、检查了全身、捏了一下全身肌肉防止第二天过于酸痛，他晚饭都没起来吃，一大觉也睡了一个昏天黑地。
　　王府内梅花已开，伴着冬日夜里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越发显得花瓣娇嫩、晶莹有趣。
　　花折四更天刚过便爬了起来，亲力亲为的用小坛子小扫帚收了两坛梅花上的落雪，打算烧成无根水给许康轶泡点清茶喝，两坛觉得略有不足，王府内会客厅内的几树绿萼梅开的最好，花折抱着个大点的坛子踏着雪挑着灯笼过去，打算再来一坛。
　　会客厅和凌安之客居的院子最近，凌安之五官太敏锐，最不喜休息时别人离的太近，所以亲兵都住在院内单独的厢房，凌霄又不在，基本上他是孤家寡人的独霸一排上房。
　　花折自身体质极好，两夜不睡略眠两个时辰就又是生龙活虎，倘若他还佩服谁身体素质在他之上的，可能是这个凌安之，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说不出的力度和矫健。
　　他对凌安之一向“惦记”着，也不管打扰不打扰的，打算去查房看下病号——大夫给病人查房，这算是天经地义吧。在会客厅月亮门一拐踏雪寻梅的进了院子，发现今日值夜的亲兵正是凌安之的亲兵头领魏骏。
　　他冲魏骏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之后走到雪廊下，轻轻以那个人能听到的力度敲了三下房门。
　　没有反应。
　　花折抱着坛子，小声喊道：“少帅？您睡着了吗？我进来了。”
　　凌安之耳聪目明，睡觉都是支着耳朵，难道今日太困乏了所以没听到？
　　花折略感觉到不对劲，门也未锁，他直接推门而入，穿堂过室，清晨万籁俱寂，急促呼吸的声音听起来更觉得明显。
　　他加快步伐几大步冲进了卧室，凌安之喜欢旷达，睡觉时从来不下床帐，花折借着窗外的月光和雪色，看到那人确实醒着，但是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
　　见凌安之半倾身的歪在床头上，一手支着床沿一手捂着胸口，脸色青紫大口喘气，汗如雨下，太阳穴青筋跳起多高，一看就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花折吃了一惊，也顾不得坛子了，随便把坛子往桌子上一放，几大步跨到了床前，扶住凌安之肩膀拉过手腕开始诊脉——
　　脉象又浮又滑，跳的是乱七八糟，再一摸心口，心跳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可言，再间杂着心脏偷停抖动，他要是早晨未偶尔进来，凌安之估计也就是这一时三刻，弄不好是要直接验尸了。
　　花折不敢大声说话或者表现的过于紧张，抚着凌安之的心口慢慢安慰道：“昨日力竭，今天才反劲，我教你怎么喘，我喊人拿药，别怕，我在这。”
　　大力胸口按压了片刻，有稍稍缓解，花折不敢走远，直接出了房门喊了一嗓子魏骏，吩咐的语速比箭打的还快：“魏统领，你先去找代雪渊，取千年人参的切片和药箱来！”
　　魏骏不明就里，伸脖子往屋里看：“少帅怎么了？他没事吧？”
　　花折没工夫和他解释太多：“抓点紧就没事，快去！代雪渊一会来了之后，再去请泽亲王和翼王。”
　　“对了，万万不可对外声张。”
　　——两军阵前主帅生病极度动摇军心。
　　一转身又小跑回了卧室，用力按摩心口帮着调整呼吸，直到代雪渊进来一口参片一口药含下去，这才缓过这口气来。
　　凌安之犹唇色发紫，靠在床上无法言语，花折更是吓的一身冷汗——万一安西军主帅没死在阵前，却年纪轻轻暴毙在了房中，可是值得番俄西域普天同庆一番了。
　　泽亲王和许康轶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俱是只穿着中衣，眼睁睁看着折腾完了这一遭，泽亲王才心焦的声音不大问道：“这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花折这才有时间回答：“估计是昨天力竭，再加上在冰水中憋气的时间太长，全凭一股心劲顶着；心脏和肺负荷太大，超出了极限，今早才反劲，差点心脏骤停，昨日将军已经气血浮躁乱窜，怪我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许康轶有些坐不住，他扶着膝盖几次想站起来在外间胡乱走动，又担心凌安之刚刚稳定，听不得声响，只能硬压着不动，皱着眉头问花折：“这不是把心脏和肺弄坏了吧？会不会留下什么病状？”
　　凌安之是不世出的名将，武学造诣有目共睹，如果心肺出了问题基本就是人废了，估计还不如直接杀了来的痛快，那他和泽亲王就是罪大恶极。
　　花折哑然笑道：“二位殿下放心，绝对不会，人周身有一个平衡，少帅是昨日气力用尽保持不了平衡，压不住周身这些气血，气血乱窜而已，看着来势汹汹，去的也快，不是实病，我贴身照顾十天半月，保证完全恢复如常；不过胸中应该有一口积血，这两日吐出来就好了，到时候见血不要紧张。”
　　许康轶和泽王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这才散去，病人最需要清净，花折在此，别人也没什么用，二人起身告辞：“我们先回去，过了早饭再来探望。”
　　门外传来代雪渊的声音：“王爷，公子，药熬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一起分享文章的小伙伴们，感恩~~~~


第91章 人活天地间
　　门外传来代雪渊的声音：“王爷, 公子，药熬好了。”
　　花折照顾他服了药漱了口，胸口刺痛的感觉没有了，凌安之终于缓了过来, 只是有些气息微弱，呼吸间有血腥气, 他十指交握在腹前, 差点没去酆都城报道的人，还有心思自我解嘲：“还以为是丹尼斯琴冤魂不散，半夜来卡住我的脖子要索命呢。你黑灯瞎火的进我房间做什么？”
　　花折白衣素服，他整洁惯了, 也知道凌安之是异常有条理的, 顺手将凌安之治病被弄的乱七八糟的卧室收拾了一下，坐在床头探手又给他诊了一波脉：“我要是没偶尔进来现在可以开始给你哭丧了。这回稳下来了, 一会吃了清粥小菜有点力气也就慢慢恢复了。你今早感觉不对劲多久了？好好跟我说一下？”
　　凌安之平时欢脱乱跳, 第一次当一个病包有些不习惯，略思索了一下, 直视着花折的眼睛道：“昨天一直胸口憋闷，以为力竭休息睡一觉就好了，今早你进来的时候我也是刚被胸口和后背的射痛疼醒，心跳的乱七八糟, 好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花折看他这样少有的认真说话，就知道凌安之在担心如果心肺得了实病就成了废人，解释详详细细：“你昨日气力完全用尽, 关键是在冷水中憋气的时间太久，手臂肌肉尚且有损，何况心肺娇贵？”
　　“有我贴身照顾你不用担心，左右十天半月就调理的比之前还好，你正好趁着这几天时间休息，以后不影响你上阵杀敌、下水摸鱼。你若信不过我，过一阵子北疆战事完结，自然可以去问梅绛雪。”
　　花折正经话说完了，他知道凌安之一向有些看不上他歌舞作乐、四处敛财的做派，挑着眼眉戏谑地笑他：“咱俩同龄，你不像我富贵闲人，养了个光风霁月的好身板；少帅最近几年连年征战，确实损耗太大，这回借着本小大夫的光，给你放假十天吧。”
　　凌安之看到这张月白风清脸就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拧着眉头道：“你也应该是个大家之子，这么多年游手好闲尽是无事忙，成天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玩意儿？还敢对我使下九流的手段，你这些手段最好省着点用。”
　　连花拳绣腿也不会不算，听凌霄说花折连四书五经都读不下来，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不是还会点番语药学，还以为他满肚子里除了玩乐和坏水之外，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也不能说只装了坏水，肚子里还装着一个熊心豹子胆，瞒着许康轶打他和余情的馊主意，平时经常带两三个人在江湖游荡，一点也不怕被他拧断了脖子或者被别有用心者捅了刀子。
　　花折丝毫不以为意，帮他掖了掖被子恐吓道：“你这一场大病得指着我给你医治，竟敢对我指手画脚？罚你今日早餐减半。对了，你胸中有一口积血，我调理用药一下，这两天吐出来好些，免得一直压着。”
　　凌安之话说完了，开始闭上眼睛休息，不知道躺十天会不会把人躺废：“不许告诉给凌霄和余情，听到没？”
　　花折心想，我也只能管住自己的嘴，管不着泽王和翼王殿下：“少帅放心，我知道您的意思，一会早餐来了我照顾喂你。”
　　“喂我？！”凌安之感觉这眼睛被噎得是合不上了：“你家那位祖宗不能自理到吃饭都得你喂了吗？”
　　“…病着的时候第一要务是专心休息，我尽自己职责罢了。您设计杀了丹尼斯琴固然英勇，但何不拖以时日，细细谋来？武将虽然不惜死，但是三寸气在才有千般用，结果性命千钧一发不算，又惹来今日病重之祸。我这十天就在外屋照看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喊我。”
　　古往今来，名将在二十几岁时最易折损，熬过了这气血方刚又经验略显不足的十来年，建功立业打江山易如反掌。
　　凌安之这两天在鬼门关前晃了好几圈，身心俱疲，又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沉声道：“你和翼王殿下心中有丘壑，但没打过仗，战场的机会稍纵即逝，敌军当日可能会进入埋伏，次日就有可能反应过味儿来不再中计，当一个节点到了，有些事情就一定要做；否则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转瞬就可能对己方不利，再想翻身就难了；我睡一会，你也去看看翼王吧。”
　　花折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代雪渊进来了：“少帅，公子，早餐来了。”
　　花折闪掉外衣，穿箭袖中衣，净手之后将清粥小菜往床边一摆，在床头靠了两个枕头，舒长臂环着凌安之的肩膀就把他扶着靠了起来，试了试温度，一勺清粥勺起来送至凌安之的唇边——
　　凌安之当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有一种自己已经病危在床，外边随时准备敲敲打打给他送西的感觉：“我就是虚弱没劲了点，能自己吃饭，又不是三岁小孩。”
　　花折手腕纹丝不动，“少帅虚脱到心脏都不跳了，何止是虚弱那么简单？吃一顿饭很辛苦，男人别争这些细节了。您若有任何闪失，谁都饶不了我，这两天不能喝水，这粥就是水了，您自己喝撒了会更渴，喏。”
　　连药带粥地喝下去，没了性命之虞，花折看他重病刚缓过一口气，疲累不堪，也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昏昏沉沉的地在床上。
　　他劫后余生，意识有些恍惚着不清醒，心口沉闷的射痛、四肢百骸针扎似的酸痛浮了上来，让他有一种躺在钉板上被浑身刺穿、巨大锐利的钉子尖已经从心口顶出来的感觉。眼前浮浮沉沉的出现幻觉，这些年双脚踏过那些大漠长河、山川故园的旷达景致仿佛蒙上了一层昏暗血色。
　　整个大楚的版图在军事地图上缓缓浮起，幻化成一条巨龙腾跃天空，龙头是浩瀚的渤海湾、龙脉是巍峨的昆仑山、北疆和太行是巨龙的利爪，盘旋在龙身上的河流大岳像血管龙鳞一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波滚动。
　　安西的部落、北疆的番俄、西南的蛮夷、东北的金国威胁恐吓似的金戈马蹄声，全在他耳畔响起，各抄刀兵向巨龙身上砍去，仿佛不卸下巨龙身上的哪一块来便对不起四境之敌的野心，让他五脏六腑嗖的一下捏紧，哪一块也不能少、哪一块都不行。
　　他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变成了十来岁的孩子，他个子窜得太快，裤子总显得短那么一截，比他娘也不矮太多了。
　　他拿着哨棒站在天南坦荡的草原上，背靠天山山脉、面向昆仑神宫、西有大漠草原、东有家园故国，心旷神怡的对他娘说：“娘，我觉着草木山川皆有气韵，世人皆受这大爱的滋养，却不回报，我要是长大了，就变兵乱之地为游牧耕种之所，使四境无忧，如何？”
　　他娘好像是搂住了他，像来北疆之前他偷偷回家那次一样，他越长越高，又变成了现在顶天立地的样子，不过还和小时候一样，撒娇躺在他娘的腿上，二夫人抚摸着他颈项上的伤痕流泪：“安之，娘真怕你，年纪轻轻就殉葬给河山。”
　　娘，人活天地间，儿子可能真的要殉葬河山、以血溅轩辕。
　　以前凌安之只不过看花折极有分寸，没怎么正经和花折打过交道，这回花折在他外间奉药了没三天，他就终于知道许康轶为什么离不开这个人了——
　　赏心悦目、什么姿势均为壁画自不必说，但确实不是花瓶，花折平时极为安静，自己翻书写信研究什么基本毫无声息；持汤奉药，温度俱是正好入口的；他眼睛稍微往哪里一看，花折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不动声色的安排好。
　　还能见缝插针地逗别人开心，这几天看他躺着没意思，投其所好给他弹唱了几回小曲，逗得他忍俊不禁；平时按肩揉腿是即体贴又不卑不亢；有什么适合他插口的事务他就一语中的的出谋划策；估计谁在他身边待久了全得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凌安之被伺候的时间短，还不足以变成废物，不过翼王许康轶是快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已经到年下，许康轶在北疆要忙的事基本忙完了，各项政令层层叠叠，烽火台的位置、钱粮也是条分缕析，他打算留在北疆和皇兄过一个团圆年，正好过几天余情也回来了，之后过完年马上启程回到中原。
　　泽亲王处理完了手中的事务，和凌安之研究了一下总攻的时机和打算。看日头临近中午了，想和翼王再说几句烽火台再闲聊聊天。
　　自家兄弟，他也没用通报，直接进了书房，瞬间以为自己眼睛出什么毛病了——
　　许康轶戴着水晶镜目不转睛的忙着手中公事，左手翻书右手写字，花折坐在桌边见缝插针一勺子一勺子的喂燕窝粥。
　　惊的泽亲王直摇头，想教训几句成何体统，不过看到弟弟一副心安理得习以为常的样子，他又会心一笑，挥挥手，让花折先出去。
　　许康轶正落实反复推敲一些细节，看到皇兄来了，起身点头刚打了个招呼，许康瀚像阵风似的坐下来神秘兮兮的问道：“你哪弄来这么一个活宝？我当时第一眼见到花折，吓了一跳，世上还有这么风姿卓绝的男子，我算是见了。”
　　许康轶不以为意的道：“看习惯了就那样，他是梅绛雪送到我身边避难的，应该是个落魄的富家公子。”
　　许康瀚贼兮兮地问：“前一阵子你房中的各种清歌小调，全是他弹唱的？”
　　许康轶继续低头翻书，“嗯，他个人爱好，能歌善舞。”
　　确实是够余音绕梁，连许康瀚这种天潢贵胄也高山仰止、闻未曾闻。许康瀚难得露出点八卦的神情来，挤挤眼问道：“他是你入幕之宾吧？没想到你还好男风？”
　　“什么？！”许康轶揉揉耳垂，以为自己耳朵也出毛病了，这比窦娥都冤，他终于忙活不下去了，抬头一副你想哪去了的表情，“他就是我的贴身大夫，看病奉药的。”
　　泽亲王嘿嘿一笑，一副别瞒着我、我都明白的神情，用下巴指了指燕窝粥：“这算什么药？补药啊？”
　　许康轶不愿意搭理这些无聊的问题：“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不信衣柜里去翻翻，没哪件衣服袖子是断的。”
　　泽亲王吧了一下嘴唇，不满的说道：“和皇兄有什么好隐瞒的？你高兴怎样就怎样！听说花折有的是钱，他不图你对你这么上心照顾干吗？话说你们白天礼节周全，晚上在一起…胡天胡地？”
　　许康轶实在是受不了了，眉间拧出一个川字：“皇兄，想不到你道貌岸然还有这样的鬼怪心思，倒劝你正事放在战场上。花折这些年一直这样，心思确实比别人细腻些，他还在撮合我和别人，你别空穴来风了。”
　　泽亲王一看弟弟这样，知道许康轶说的是真的，沉下脸来道：“此人来路不明，我看你对他颇为宠信，前些日子翻翻医书还有些正事，最近可好，整日里关起门来吹拉弹唱，成何体统？你治下就是太不严格，以后严格些吧。”
　　——其实还跳了几段舞，泽亲王看不到而已。
　　许康轶不予理会，他也未太斟酌用词，直接下了断言和结论：“皇兄，不是人人都是刘心隐和佘子墨，我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泽亲王从未见许康轶和他顶嘴，心里有些郁闷，不过许康轶自己屋子里的事，他也管不了，拂袖起身就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想到什么事似的又大步转了回来：“你说花折能歌善舞？我前些年听闻京城摘星楼有一位姓花的优伶出入毓王府，是他吗？”
　　许康轶从泽亲王紧绷的唇线里感觉一股杀机，淡淡的道：“两位凌将军亦对花折信任有加，他的事我能处理清楚，再者我的眼睛除了花折也无人医得，皇兄不要再盯着他了。”


第92章 军阀彪悍
　　今日天色已晚, 花折依旧是为许康轶针灸了眼周的穴道，之后开始为他准备出门的衣服——先前许康轶到了晚上不爱出门自寻烦恼，没有自然光线，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影影绰绰的轮廓, 做什么也不方便。
　　花折劝了他两回，说以后路还长, 总归要学会和自己的眼睛和平相处, 还不如趁着有时间出去溜逛一下，也许没那么糟糕。他也想到前一阵子月夜陪着凌安之去切尔厝湖边设伏，好像也能看到大概，所以这几天没那么忙了, 没有风又月亮高挂, 有机会出去走一走放松一下。
　　结果没走了两回，就出事了。
　　这一天花折又拉着许康轶, 带着二十个精骑兵出了营门, 眼里笑的仿若装着天下繁星点点：“殿下，我们今晚向捕鱼儿海的方向走一走, 明月挂在水面上，空中流霜、江上涌月，别有一番景致。”
　　许康轶也朦朦胧胧的东张西望，点头道：“鸿雁长飞、鱼龙潜跃, 江上涌月最是摇情动心了。”
　　花折抬头望了望，兴致盎然扭头问道：“鱼龙潜跃？我们能不能再去抓几尾正在跳龙门的五道鳞来？”五道鳞可是美味的很。
　　许康轶声音清冷的拒绝：“不行，会影响五道鳞成仙化龙的。”
　　花折一本正经：“这是化龙成仙之前的渡劫！”
　　想的不错, 可惜出了营门还没走出去五里，就发现前方人影绰绰，刚反应过来可能是正好撞进了蕃俄绕过来的暗哨部队，就被摸过来的敌军包围了，敌众我寡，幸亏许康轶出门带了二十个死士，奋力死战才有人突围回去及时报信。
　　凌安之一般入夜后都在城外营中呆两个时辰，听到翼王被围住也是吃了一惊，报信的人话还没说完，凌安之就已经带兵冲出去了。赶到的非常及时，才算是转危为安，否则花折是个书生，许康轶又看不见，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要多危险有多危险。
　　饶是如此，花折也受了点伤，在北疆阵前树木斑驳的阴影下，许康轶基本不能视物，夜间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也影响了许康轶的听觉。
　　番俄毛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看到大家围在许康轶身边，夜里就算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也知道被护着的是最高级别的官员。一个番将看准了机会，一刀恶风不善的砍过来，许康轶想躲避的时候为时已晚，幸亏花折常年唱歌跳舞，动作倒是敏捷，直接挡在了许康轶身上。
　　花折又没穿铠甲，斜肩铲背的一刀下去，要不是许康轶本能的拎住他的衣领向后带了一下，基本能劈成两半，即使如此也伤的不轻。凌安之一到，他一口气松懈了直接晕过去了。
　　直到回到了营中军医正在给花折处理伤口，花折刚刚醒转，外边报泽亲王到了，花折感觉不太对劲，也顾不得只穿着贴身衣物，敛了敛衣襟硬撑着下床，捂着胸口向许康瀚弯腰施礼。
　　泽亲王来者不善，此时面沉似水的踱进营中，趁着翼王和凌安之一起处理战场事宜不在，张嘴就是训斥：“几年前翼王在突厥领地因保护不周受了重伤犹在昨日，今天又有你来妖言惑主竟然使殿下陷入了重围？我看你伤的也不重，惩罚还是少不了的。”
　　许康瀚不允许花折解释，冷言冷语的召唤左右道：“亲兵，打他二十鞭子，着力打，让他长点记性。”
　　花折苦笑，一看这态势就知道是早看他不顺眼，抓住了机会来打杀威棒的，他也不求饶，只下跪谢恩：“谢王爷提醒，我记住了。”
　　凌安之刚和许康轶处理完番俄伏兵，正在来医室的路上，凌安之耳力可以，许康轶眼睛不好，耳朵更是好用，好像两个人都听到了花折因痛闷哼的声音，不禁同时侧了一下头。
　　凌安之猜测：“花折今日伤的不深，难道是在清理伤口？”
　　许康轶知道花折对疼痛忍耐力极高，清理伤口的话连肌肉都是放松的，他感觉不对头，担心有人暗算，几大步冲进了医室。
　　——正好看到泽亲王像个冰山似的稳坐着，一边品着热茶一边看着亲兵拿着一个带刺的鞭子在鞭打花折。
　　可能才打了三四鞭，他眯了眯眼，凭颜色勉强看到每鞭竟然是抽在了先前刚刚被砍的刀口上，鞭鞭见血，再刮下一些碎肉，这滋味别提了。才这么几下子，花折就已经血色尽失，牙关紧咬的又要晕过去。
　　许康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直接飞身上前，一把扯住轮下来的鞭梢，伸手将花折被绑住的一只胳膊解了下来接住抱在怀里，直接问道：“皇兄，花折刚刚替我挡了一刀，伤口还没有开始处理，你这是为何？”
　　泽亲王摆摆手挥退左右：“他妖言惑主，大晚上的带你出什么城门？”
　　许康轶沉声道：“皇兄，花折不懂这些军事和打仗的事，是我看着月光明亮，要带他出去捕鱼儿海方向走走的。”
　　泽亲王不怒反笑：“你还倒会护着他，他出入毓王府，你又把他带到北疆来了，万一…”
　　许康轶知道他皇兄心里忌讳什么，毕竟他也忌讳过，直接表态道：“皇兄，我对他是放纵了些。不过他医术可以，我前些年重病一场，牙关不开，也是他以血奉药才熬出一条命来。毓王为人霸道，他当时是戏子优伶，让他进府他怎敢不去？不过已经答应我以后不会去了。我的眼睛只有花折能治，皇兄别为难他了。”
　　泽亲王气的脸色铁青，他久在边疆统领十几万人，说一不二的早习惯了，年长许康轶七八岁，从小如兄如父的管着他，平时许康轶虽不苟言笑，但对他基本是言听计从，他对许康轶向来要求严格，责备数落的时候，从未见过许康轶还嘴。
　　他观花折气度从容，以医师的身份出入王府也丝毫未见窘迫，一看即出身高贵。如果是许康轶的入幕之宾，那还算有一席之地。而今就是个医官下人，难道还真无欲无求了不成？说不上是哪股势力别有用心的送进来的，怎会久居人下？
　　翼王为了这个危险份子没多少天顶撞了他两次，真是让他想骂这个弟弟糊涂。
　　不过泽亲王看到翼王目光坚毅、紧抿唇线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也知道许康轶为人有时固执，尤其不允许别人动他身边的人，今天不会轻易让步，兄弟两个也没必要当着外人争执。思绪一转，决定还是找时间单独和弟弟谈谈。
　　思及至此，泽亲王缓和了语气，脸色也好看了不少：“你先带他回去清理伤口休息吧，我和凌将军有几句话要说。”
　　凌安之不想理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正想怎么找个借口逃遁了，却看到楚玉丰带着一个军装的瘦瘦少年过来了。
　　楚玉丰平时快人快语，看到凌安之只先打了一个招呼，之后招呼身边的孩子：“郝英，过来磕头，你不是一直想认识凌少帅吗？这位就是。”
　　凌安之定睛一看，只见这少年肤色黝黑，目光惊喜的像是出门捡了金元宝似的，对他满脸崇拜的给他跪下磕头，说话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您就是平西扫被的少帅？还以为您得是老头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我一直崇拜您，这回听说您宰了丹尼斯琴，您太厉害了。”
　　楚玉丰看外甥几句话说的颠三倒四，宠溺的往郝英腰眼上轻轻踢了一脚：“看到凌将军连话也不会说了？安之兄弟，这是我外甥郝英，您擒杀了丹尼斯琴之后，他一直缠着我要去见你，我实在被缠不过，冒昧的带着他来了，勿怪打扰。”
　　凌安之含笑伸手把郝英在地上拉起来，拍了拍肩膀：“看样子性格坚毅，是能沉下心来做点事的好苗子，多向你舅舅学习讨教，郝英，你几岁了？”
　　郝英听到凌安之夸他几句，黑脸都泛红了：“少帅，我今年十六了。”
　　凌安之看他皮肤黝黑，估计是在军中呆了一阵了：“英雄出少年，进军营多久了？”
　　郝英抓着自己的脑袋：“少帅，有三年了，您进军营多少年了？外界说您打小在军营长大的，是真的吗？”
　　楚玉丰听外甥开始问起凌安之来了，笑道：“少帅莫怪，郝英是我姐姐的儿子，不过自小在我身边长大的，成天研究你打过那些大仗，这是心中战神到眼前来了，能不激动吗？”
　　凌安之觉得这孩子倒很可爱：“现在在什么部队里？这么小不能上战场吧？”
　　楚玉丰怕外甥出意外，没敢带他上战场，不过不敢告诉孩子：“少帅，这孩子对水军战船打小便感兴趣，北疆军太需要一支水军了，所以这几年全在捕鱼儿海上水军编队里，挺有灵性的。”
　　凌安之揽住孩子的肩膀，一起往军营外走：“我进军营的时候比你还大两岁，比你入行还晚，郝英，陪叔叔出去走走。”
　　******
　　许康轶这回不敢再轻易把花折交给别人，直接抱他上了马车带回王府自己住所的外室，进进出出的医官终于给花折清理包扎完毕，花折倒好像被打的人不是他似的，轻轻松松的给自己下了个方子，安排左右熬药去了。
　　许康轶坐到床头，看着花折头发随意披散脆弱的惨样，撇了他一眼，歪着嘴角竟然有些幸灾乐祸：“整日里不学无术、张狂游荡，这回挨打了吧？”
　　花折倒是认罪认罚：“平时看凌安之如入无人之境的随意驰骋，还以为安全，把殿下这么危险的随便拉出去，确实该打。”
　　许康轶深知泽亲王为人：“你知道我皇兄不单是为了这个，他就是震慑你一下，不过以后少不了要盯着你一些。”
　　花折想到身边凌安之派过来的代雪渊和覃信琼，心道许康轶虽然也敲打了他几次，不过还真没打过他。凌安之和凌霄更不用说，刀插在他枕边了，也没见把他这些小动作报告给翼王。
　　泽亲王今天要是二十鞭子打下来，估计要他半条命，可能几个月都起不来，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他拉着许康轶的手臂，对着许康轶卖笑道：“泽亲王太凶了，殿下，还是您来盯着我吧？我什么事都向您汇报还不行吗？”
　　许康轶看他这可怜样，忍不住揶揄他：“怎么？这回碰到凶神，知道害怕了？”
　　花折知道疏不间亲，多求也无益，低下头手摸着纱布怏怏然的道：“怎么可能不怕，没有武艺傍身，又不会自保，身边除了殿下全是虎狼，跑都跑不掉，掐死我和碾死个蚂蚁一样。”
　　许康轶最怕他这样，当即举白旗投降，笨手笨脚的想拍拍他肩膀，又怕碰疼了他，改拍了拍他的头发：“我在这里谁敢轻易动你？过完了年我们就回中原了，到时候不让他派人看着你，行吗？”
　　花折感觉一股暖流顺着许康轶的手从头顶温暖到脚下，再想到刚才许康轶抱着他出了军营上马车那段路，感觉周身沉浸在翼王身上淡淡的药味里，要提前知道受点伤能换到许康轶垂怜，早让自己多用用苦肉计了。
　　他当即转着心思得寸进尺：“殿下，您刚才带着我上马车，手为什么那么稳？”
　　许康轶不知道为什么花折突然提到这个：“你的手更稳。”
　　他看到过花折给重伤的兵士缝补伤口，十指翻飞犹如蝴蝶，是一般军医速度的数倍；有几次给紧急需要处理的伤兵以手托住固定伤口，一手托举一手医治，一两个时辰托举的手分毫不动。
　　花折吸口气道：“我曾以为军中的人手都会稳一些，刚才的军医却不是如此，清理伤口直接在伤口里东撞西撞，本来鞭痕和刀伤就重合的，弄的我更疼。”
　　绕了半天许康轶终于听明白了，低头直盯着他：“花大医生，你不会以为我清理伤口和上药比军医做的还好吧？”


第93章 讨宠回疆
　　花折马上顺着杆爬上去, 扯着许康轶的袖子尽量展露出最楚楚动人的笑颜：“我告诉殿下怎么弄，殿下，头三天最疼了，你就帮我三天好不好？”
　　许康轶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竟然偶尔带了点少年的调皮和可恶——他现在在花折面前很放松，经常被逗笑：“我觉得还是凌安之的手更稳一些, 眼神还好, 明天开始让他来照顾你换药。”
　　“…”花折发现许康轶也变坏了，笑容凝固在嘴角：“那还是疼死我算了。”
　　许康轶知道花折虽然是家里逃出来的，可看做派在家里之前应该是个极受重视的千金之子，估计这些年没怎么挨过打, 全身除了多年前被狼抓的几个白道子, 一点伤疤也没有。
　　今天先是替他挡了刀，又无缘无故被饱含恶意的给了几鞭子, 纵使再表现的云淡风轻心里多少会觉得委屈, 估计让他亲自摆弄一下也是为了讨宠。
　　想到这他不打算再逗花折了，落下脸子来教训他：“一会教教我, 我这几天有时间正好摆弄一下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冲过来挡刀，我经年习武，刀到了眼前一寸, 凭风声也躲得开。你不一样，砍上就是实实在在的；而且砍的还好，要是捅伤可能伤及重要脏器, 瞬间致命，记住了没？”
　　******
　　今天的北疆热闹非常，凌霄在前来北疆的路上，大致知道凌安之病了一场，担心他独木难支，换快马带着余情、元捷等人昼夜兼程的赶了回来。
　　等他进了泽亲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个月不见，前线战局已经逆转，番俄虽然还没有退兵，不过全无了当日二百里联营的气势，只能守住天险变攻势为收势，北疆都护府和蕃俄联营之间的空地陡然宽敞了起来。
　　余情还没回到北疆之前，归心似箭，眼前全是凌安之的影子，听到他在水下凭着铁肺擒杀了丹尼斯琴，猜到他命悬一线，又惊又气。回到王府看到他和先前离开时除了额头靠近鬓角添了一道细疤，别无二致，才算是刚放了心。
　　她好不容易抓到了小哥哥许康轶，聊了一会北疆打仗的事，问的极其仔细，许康轶沉吟半晌，还是把凌安之重病的前后始末告诉给她。
　　尤其听说凌安之突然心脏失常，要不是花折偶尔撞到可能已经不知缘由的清晨猝死房中，更是心神动荡，完全没有办法再正襟危坐，假托旅途劳累，草草用了晚饭就回房了。
　　元捷是许康轶的心腹，此次去安西一是给余情和凌霄帮忙，再一个也是借机了解情况，归拢线索知道二阴毒毓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一步是要做什么，好再和翼王商量应对之策，用完了晚膳也自去和泽王以及翼王详谈。
　　凌霄知道凌安之病了，后来之后详细的问花折，花折已经被凌安之警告过不许胡说八道了，风轻云淡的搪塞道：“凌霄，少帅当日的脱了力，躺了几天才好”。
　　凌霄不太相信，凌安之体质极佳，他还曾经发个烧咳嗽几声来着，凌安之从来生龙活虎，怎么脱了力就躺了好几天呢？
　　他又拉来了凌安之的亲兵首领魏骏，魏骏强壮的像个小钢炮儿似的，虽然当日清晨在现场也被瞒着，只告诉他是凌安之脱了力有些气促：“小将军，少帅是完全力竭了，肌肉也拉伤了，躺几天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再留下什么病根”。
　　凌霄算是被搪塞了过去，直接站直了身子对魏骏脸一沉：“魏统领，你是少帅的亲兵队长，保护照顾好少帅是你的肩上责任，这次无论如何是越来越重的躺了几天，为什么第一个发现的人不是你？你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少帅指着谁去？平白无故的遭了几天罪，疏忽大意的过失还是要罚你的，两军阵前，经常打仗，就不打你二十军棍了，不过罚奉三个月！”
　　魏骏咧着大嘴苦笑，叫苦道：“小将军，我内心愧疚，确实该罚，不过皮糙肉厚，打二十军棍也比没钱花强啊，要不过年期间拿什么喝酒吃肉和寄给老婆孩子？”
　　凌霄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家里缺钱我可以借给你。”
　　等到晚上进了凌安之的房间，凌霄终于逮住了和凌安之单独说话的机会，先从头到尾捏着检查了一番，看无大碍之后才坐稳了抱怨道：“好好的给自己找了场病，幸亏不严重，也不等我回来再从长计议。”
　　之后才将此去青海如何平账、安西军中情况、突厥阿史那部可能要统一等等详细向凌安之汇报了一番。
　　又打开随身携带的盒子，展开了安西全境的地图，指着上边的勾勾点点道：“这些是宇文庭、雁南飞带着众将领先勘探了烽火台的位置，我这次也走了一圈，真要建造即使三十里一台也所耗甚巨，最多只能先在边界紧张的地界建造一部分。”
　　凌安之深知安西军实力，他现在远在北疆有些鞭长莫及，点头道：“只能等咱们北疆战事收了尾，之后回到军中再从长计议。”
　　凌霄觉得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像是要走的意思。
　　凌安之一直在给他倒茶，伸手拉他要留他：“走什么？晚上留个宿，正好详细聊聊天。”
　　凌霄已经站起来了，先是将热茶一饮而尽，后低头捂着眼睛笑道：“余情想你要想疯了，估计正在等我滚蛋，我回去收拾一下，详细的事我晚些再来讲吧。”
　　******
　　短短时间内在北疆和安西打了一个来回，又是办事又是赶路，旅途异常劳累。可余情基本不敢休息，累惨了。听到凌安之多次命悬一线，更是心乱如麻，她心里装不了其他的事，就是的要去见那个人，急不可待。
　　她梳洗了下换上一身精致些的深绿色女装衣裙，水流过脸颊心里稍微冷静了下来，知道凌霄也是归心似箭，现在肯定在凌安之的房里。
　　余情抱着个盒子稳了稳心神，也不顾得晚上天冷了，一直等在会客厅外梅花丛中的凉亭里，看到凌霄出了凌安之的门顺着回廊拐进了他自己的房间，才直接从院墙一侧的月亮门进院，敲了敲凌安之的房门。
　　可能是房门敲的急了些，凌安之初以为是哪个冒失不长眼色的小厮，不耐烦的开门发现竟然是女装的余情，先是愣了一下，由下往上打量她一番开怀笑道：“情儿穿女装真漂亮，凌霄说你要来找我，快进来。”
　　凌安之又是一番沏茶泡水，又是将暖手炉给她放近了些：“本来昨天我想去往南迎你们一段路，不过番俄像食腐的秃鹫似的又来摸哨，三千人误围住了正在城外游荡的翼王和花折，幸亏番俄不知道围住的是谁，要不肯定没那么轻易退兵。”
　　余情捧着茶杯，有些贪婪的看着昼思夜想的这张脸，鼻子发酸半天没说话。她临行的时候，就担心凌安之可能要自己对付丹尼斯琴；这两个月，她无时不刻的不是在惴惴不安中，他今天会不会上阵？会不会受伤？
　　丹尼斯琴那么大的力道，根本就受不住，她一闭上眼睛想到凌霄倒地差点被砸的肝脑涂地的那一瞬间，思此及彼，想到凌安之也可能铤而走险以命相搏，就忍不住肝肠寸断，所以她一分钟都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今天和许康轶谈话，发现她果然猜对了，凌安之的确单独对阵了丹尼斯琴，她对了对时间，原来在青海发现碳化金矿石的那一天，就是凌安之擒杀了丹尼斯琴的那一天。
　　凌安之看余情眼睛发直，神情呆滞，还以为她累坏了还没缓过神，“你本来就怕冷，还因为我惹的事跑了两个月，这两个月累坏了吧？”
　　刚才在更衣的时候她想到许康轶波澜不兴的话，心就一直在哆嗦：陛下催命的战书一道接着一道，催的全是安西军的凌安之；丹尼斯琴禽兽一般，几次差点将凌安之砸死在阵前；之后又是万箭齐发，连小厮都中箭了；最后竟然和街头混混一样滚着打做了一处。
　　她也是习武之人，凌安之的功夫她连边际都不知道在哪里，却被逼迫到了这种境地；最后还是在暗流汹涌的水里，憋气了小半个时辰才从水里冒了出来，据说出来的时候浑身俱已经发紫；后来脱了力，心脏和肺负荷过重，一天比一天疼的厉害还不算，竟然差点清晨猝死在房间里。
　　可能就是年纪轻一些，如果是丹尼斯琴那个年龄，就算是能从水里熬出来，也极有可能熬不过第二天清晨这一关。
　　余情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越想越后怕，两只手抑制不住的哆嗦，茶水溅了出来。
　　凌安之感觉不对头，他心道这屋里温度可以，再怕冷也不至于冻的浑身哆嗦，他起身探手摸向余情的额头：“你是不是累病了？”
　　“啪。”余情再也端不住茶杯，茶杯落地而碎。
　　“你怎么…？”凌安之手刚抚到了余情的额头，这难道是生病发烧了？一句你怎么了还没问完，就一点防备都没有的被余情狠狠的抱住了。
　　余情抖的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开始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凌安之一头雾水，完全不明就里，他只能轻轻拍着余情的后背，低头轻声哄她：“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别哭了，三哥给你出气。”
　　余情哽咽着断断续续：“我害怕。”
　　凌安之任由她死死抱着腰，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占他便宜没边，“怕什么？”
　　余情强忍住一会眼泪：“我走的时候，就担心…你要单独对付丹尼斯琴，我真怕回来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两个月，我一闭上眼，就经常看到你浑身的血…再也不睁眼看我了。”
　　凌安之才知道余情这不对劲是怎么回事，墨绿色的眼神在怀里这个可人的脸上凝固了一会，掏出丝绢给她擦眼泪慢慢安慰：“别哭了，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这个碎嘴子的花折，看我怎么收拾他。一会讲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余情心中的恐惧释放不出来，依然体如筛糠，说话也气力不足：“不是花折说的，是小哥哥说的。你怎么…可能好好的？小哥哥说你…那天差点被砸死。水下全是暗流，他水性那么好，都…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再找到一块浮冰破裂的地方浮上来。”
　　凌安之得意的笑：“哪那么危险，我心里有谱。”
　　余情在他胸口锤了两拳：“你还有谱，第二天早晨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猝死在房中，…要是真的那样，你让我…回来之后如何面对？”
　　“花折就不能少和翼王殿下嚼几句舌根吗？”真是事无巨细的报告一个详细，凌安之最讨厌嘴不严的人，有点怒的立起眼眉道：“小题大做，这分明是借着翼王传话！”
　　余情今天眼泪要决堤，她咬着嘴唇，想让自己自制些：“你那天要是有一些闪失，我心里得有多难受，你说话不算数，你不是说等凌霄回来一起对付他的吗？”
　　凌安之把下巴垫在了余情头顶上，慢慢磨蹭：“太危险了，我怕凌霄为了我逞强。”
　　余情头颅抵在凌安之的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声好像心安了一些，咬牙切齿的轻轻问他：“你们两个旗鼓相当，还觉得危险，你一个人就不危险吗？”
　　“这不是拖着翼王垫背吗？”凌安之嬉笑。
　　“别哭了，情儿，你看三哥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本来像个小子儿似的，这哭的都不好看了，好不好？”凌安之稍微弯下腰，扶着余情的单薄的肩膀，额头贴着额头的逗她。
　　余情就着凌安之的衣袖蹭了蹭眼泪鼻涕：“胡说，谁说我不好看？裴星元说我英气妩媚来着。”
　　凌安之用手指给她擦了擦眼泪，一双墨绿色眸子里星光闪烁：“不哭就好看了，看现在情儿多清丽可人，院子里梅花开了，我带你辣手摧花，采几枝来玩玩？”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追文的小伙伴们，辛苦啦~~~
　　欠揍鬼凌安之在这里给大家请安了，鞠躬


第94章 真的懂你
　　会客厅外院落里的梅花映雪而开, 白红粉色一应俱全，还有几株绿梅更是难得，余情用手托着腮感慨：“世人皆说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我总觉得，其实人心可能和初见的时候是一样的, 不过这花今年的和明年的, 一定是不同了。”
　　看余情这偶尔流露出女儿家娇憨的小样，凌安之忍不住笑了：“要我看，这梅花骄矜的很，年年映雪自芳菲, 管他树下人是谁？我们揪它几枝, 高兴一会是一会。”
　　余情嘟了嘟嘴：“在如此苦寒之地盛开，怎么可能不傲娇呢？”她不舍得糟蹋太多, 仰头挑了几枝含苞待放的, 指使凌安之帮她折下来。
　　进屋将花瓶注入清水，梅花淡雅的清冽香味充斥室内, 余情才终于回归了现实，从过去两个月的无限担忧中解脱了出来：“刚才看到你额头上受伤了，你坐下给我看看？”
　　余情终于不哭了，凌安之心理也舒坦了一口气, 马上乖乖坐下。这次他病了几天，除了魏骏晃进来几圈他故作镇静之外，前两天真是卧床不起, 连屋也出不去，行动全需要花折搀扶，连喝几口粥都深觉累得慌，是花折喂下去的，直到第三天把肺里的淤血吐出来才开始见好。
　　他以前忙的像小旋风似的，没时间想自己这些事。这回连凌霄都不在身边，他有了时间也胡思乱想了一会，不过倒不至于多矫情，只不过是打小爹不亲娘离得远，一直萦绕在身边的孤独感罢了；余情失控的这一哭，哭的他心里又开始发疼。
　　“嗯，三哥破相了，这回不好看了。”被丹尼斯琴剐蹭了一下，正好断了额头一根血管，血当时流了不少，不过是皮肉小伤。
　　余情轻轻抚摸他已经变成疤的小伤口，看他挺乖的挺配合，大着胆子轻轻吻了一下。
　　凌安之往后一躲，无奈道：“干什么呢？你这看的什么伤？”
　　余情突然想到了什么：“三哥，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凌安之又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感觉自己已经快混入了小白脸吃软饭的行列：“我说北方首富，你怎么随随便便又送我东西，这不符合规矩。”
　　余情脸皮厚的很，黑白颠倒的道：“你搂着我哭哭啼啼，就符合规矩了？”
　　“…”也不知道是谁投怀送抱哭哭啼啼的。
　　余情一转身，把进门时带进来的沉香木盒子抱了进来，摆在桌子上，“看看。”
　　凌安之扫了一眼，心想难道又是什么坠子首饰？或者兵刃暗器？嘴上也没个正经：“什么珍稀玩意儿，不会担心你三哥花容有损，影响你观瞻，弄来什么祛疤的草药膏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弹开了盒扣——
　　一个盒子装的满满当当，折叠着一件哑银色光华内敛的护心甲。
　　“这是什么？哪来的护心甲？”凌安之曾经多次设计修改过军中的铠甲，铠甲一直无法追求完美的就是重量和质量的统一，甲太轻阻隔不了伤害，甲太沉则严重影响行动，所以对于强弓劲弩和正面的刀兵，铠甲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这件护心甲比寻常铠甲薄一些，全甲前心腹部带有护心镜，其余地方全是金属丝层层叠叠密实的一体拉成，本来凌安之看到真材实料，以为会重量可观，拿在手里才发现只有估计重量的三分之一，而且极度柔软，怎么弯折都毫不费力，贴身性极好。
　　凌安之拿在手上捏了捏，迷惑道：“这是什么材质？我没见过。”
　　余情粲然一笑不说话，将甲铺在桌面上，掏出袖中从不离身的短剑鱼肠剑，握柄用力在护心甲上捅刺、划了十余刀，护心甲上连一个白印都没有留下，更不用提伤及护心甲后的桌面了。
　　凌安之面上震惊之色逐渐聚集，余情眨眨眼睛，翻转刀柄，将鱼肠剑递给了凌安之。
　　如果说余情力度不够，凌安之的力道就没有刺不破的甲了——三剑下去，鱼肠剑全部划开，连一个白点都刺不出来。
　　余情抚摸着护心甲，调皮的洋洋得意：“这是本次在青海开矿的时候发现的伴生矿，给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碳化金，熔点极高，坚韧无比，延展性极强，而且重量很轻，我也想不到什么用处，一共只开采出了十二斤，打造了这副护心甲。”
　　凌安之刚想说话，“这…”不符合规矩。
　　余情马上换上一副刚才可怜兮兮的表情，扶着凌安之的胳膊扑闪着眼睛道：“三哥，我开始打造这副护心甲的那一天，是你九死一生的那一天，我现在好后怕，真担心这副甲打完了你不在了。”
　　“…”凌安之舌头打结，一时语塞。
　　余情眼里好像又泪光闪闪：“三哥，你试一试这副护心甲，以后纵使我见不到你，也像我在你身边一样？好不好？”
　　余情这是怕他不收，怕他担心她纠缠他，所以装模作样的在这演戏。
　　多年来，众人皆以他凌安之为依仗，好像他在哪里，大了说哪方边境就是安全的，小了说别人排兵布阵、上阵杀敌的担子就全都卸了下去，他好像不太受伤、不会生病、怎会倒下、永不阵亡。
　　他每年大小百余仗，眼前林立雪亮的兵刃、耳边呼啸的暗箭炮弹，他自己从没有怎么在乎过，老凌家的野种，埋尸荒郊了仅几个人为他落几滴眼泪而已，用他父亲凌河王的话说“早点瘟了省得将来混淆了老凌家的血统”。
　　凌霄用血肉给他搭了一副屏障。
　　而余情这么一个小人儿，可能从他披给她一件大氅开始，不着痕迹的给他折腾来战马、神戟、坠子、矿藏，还有今天的护心甲，全是保命的。
　　余情看他盯着自己半晌没有动静，直接把他推到了屏风后面：“里边着里衣就可以，快换上试试。”
　　凌安之闪了外衣中衣，顷刻换上护心甲出来，低头自己左顾右看伸长双臂道：“纹丝合缝，真担心以后万一不打仗了，长胖了怎么办？”
　　护心甲样式是余情按照凌安之的私人习惯设计过的，半截的高领，坠着几颗白玉纽扣，可以拉长盖住半截手掌的袖口，前后腰身盖的严严实实，腰侧分叉，哑银色华贵内敛，越发显得凌安之宽肩窄腰，身高腿长。
　　余情深表满意，色眯眯的问道：“三哥，喜欢吗？”
　　凌安之心道能不喜欢吗？“嗯，怎么没给你两位皇兄各来一件？”
　　余情拉着凌安之的手让他坐下，帮他整理领口，“产量太低了，再说他们又不用上战场。”
　　凌安之握住余情的手腕，沉声说道：“情儿，这件专门开采打造，三哥却之不恭。不过以后不能再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我无以为报，受之有愧。”
　　余情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搂着凌安之的脖子犯贱：“三哥，你是不是担心我色令智昏，哪一天清醒了再和你纠缠不清；这些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多花点心思罢了；这些小玩意儿能用在我心上人的身上，是情儿的荣幸；天下男人多了，能力挽狂澜平西扫北的，只有我三哥凌安之一个；我为天下打打造此甲。”
　　凌安之轻声说道：“别这么说，天下好男儿多了，要我看文职不用打仗，能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倒好些。”
　　余情伏在他耳边问他：“三哥，你这么多年都不成亲，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是没看到称心的，还是根本不想找？”
　　凌安之颇有自知之明：“我哪有时间去招惹别人？过去还放荡不羁，谁找我干吗？”
　　余情轻语：“我这两个月想了好久，到了今天晚上，突然知道你为什么放荡不羁。”
　　凌安之的真实想法，除了凌霄，没有人能摸得到，全是恍恍惚惚隔着山隔着河，他不以为意的一笑：“男人放浪形骸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好色。”
　　余情轻轻摇头，凌安之再不济也是国公爷的三公子，家世煊赫，他自己是镇守西北是封疆大吏，朝中争先拉拢的对象：“你身边的色中极品不少，可没见你真正的招惹过谁。”
　　余情觉得心中隐隐发疼，有些话觉得说起来过度伤感，只能在心中百转千回。
　　——凌安之不进京、不结党、不敛财、不成家，多次漫不经心的提到过，他自己一生到头能活多少年？她的三哥是多少年呢？像他这么打仗，可能也就是顶多惊鸿一瞥三十年。
　　他打下了大楚的河山，如果真的长命百岁，则有可能狡兔死走狗烹的连累家人。冥冥中左右不过把自己当做一朵夏花，绚烂一下便算了，什么时候战死沙场，黄沙埋骨，连个祖坟也不用进了倒是省事，所以也不想什么娶妻生子，免得肩上牵绊责任太多，届时徒惹人伤怀。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既然少年时就已经明了一生轨迹已然注定，所以有时候放荡形骸罢了。
　　所以她也不必因为过去那些事如何介怀。
　　战场的风霜，朝堂的暗箭，个人的荣辱他全不在乎，也就是为了天下苍生和万里山河，不琢磨他怎么懂他？懂了他的人也未必支持他，上苍给她打磨了一个这样的三哥，疼的她的心都要碎了。
　　凌安之看余情眼睛里水汽氤氲，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满手鲜血杀孽太重，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找我？”
　　余情整了整心绪，把这些伤感的事压在了心底，微微上翘的嘴角笑的俏丽。
　　她用鼻尖碰了碰他没什么肉的耳垂，吐气如兰的在耳畔轻轻说话，好像一根小绕心藤顺着耳朵沿着血管往他四肢百骸里钻：“三哥，我如果是个男人，就想是你这样的，只爱这万里河山，不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我喜欢你，想拥有你，你也不要有压力，云端之上的心上人，哪那么容易就归我了呢？三哥的襟怀才华，在情儿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情儿这点念想，也分不出去给别人，所以老是对你胡说八道，你也别生气。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少说好不好？”
　　余情说什么凌安之到后期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火从耳根一直窜到了小腹，浑身都开始发麻发疼：“你故意的？是不是？”
　　余情即动心又动情，她知道今晚久别重逢，只要凌安之心里有一点她，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她试探着用舌尖吻了吻凌安之的耳垂：
　　“三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做余情吗？我是十岁才改的名字，几个算命先生都说我夫君难觅，因为要找的那个人无限风光，无意男女之情，家里担心我除却巫山不是云，所以希望我能余生长情。”
　　此刻余情看凌安之目光少有的柔和水亮，倒不太像个杀将了，她轻轻的吻了吻他额头贴近鬓角处新增加的伤疤，看他没有反应，又吻了吻他的额头和眉心。
　　再一抬头，两个人呼吸频率全都变得急促了起来，凌安之手上一用力，余情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余情环着他的脖子，完全沉溺在凌安之墨绿色的眼眸里，她顺着眉心轻轻吻他的鼻梁、鼻梁上的小驼峰、鼻尖，又蜻蜓点水似的吻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三哥，吻我，像那天晚上那样。”
　　凌安之感觉自己浑身燥热，要百炼成钢了，他声音都在发抖，“就这一次，好不好？”
　　余情轻轻点头，直接送上蜜饯温香。
　　凌安之加了点力道搂住坐在腿上的余情，低头由浅入深的动情亲吻，其实他虽多年浪荡，但也多年自控，左右不过是逢场作戏、寻点调剂开心罢了，从未对谁真正的动过凡心，也想知道，认认真真的亲吻心爱女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
　　原来味道可以这么甜，心跳可以这么快，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他一手扶着余情的后颈，一边不断加深这个吻，直到余情不会换气，实在喘不上气来，才研磨了两下唇瓣依依不舍的松了开。


第95章 断舍离
　　余情嘴唇软软的, 唇齿间充斥着少女馨香，水光潋滟实在太诱人，他只给余情换了一口气的功夫就又星眸半闭的吻了下来，又沉醉又贪婪。
　　仿佛转瞬间那么短, 又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心跳如擂，呼吸不稳, 两双眼里心里这一瞬间, 仿佛红尘天地之间都只有对方一人。
　　凌安之唇舌之间品尝着心爱女人的味道，竟然笑了，原来滋味是这样的，他依依不舍捋了捋余情散乱了的几丝头发,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不能再逾矩了，你得回房休息了。”
　　一时动心动情由着性子亲密倒是可以, 关键是无法收场。
　　余情轻轻柔柔的在怀里抬头问他：“三哥, 这两个月，你想过我吗？”
　　凌安之不说话, 开始不断的调整呼吸，终于从刚才那种急促中慢慢的稳定了下来。
　　凌安之早就看到余情较离去时清减了些，下巴更尖了，手瘦的像是鸡爪子, 几个手指头骨节处冻伤了缠着几圈纱布。
　　——情儿，你走这两个月我也担心你，怕你冷, 怕你吃不了在军中的苦。生病躺着起不来的时候，也有想你。
　　余情见他不说话，举手摩挲他的心口：“三哥，你心里可有一点情儿的位置吗？”
　　——情儿，我不是草木，也有感情，这些年我想女人的时间确实不多，不过，我想到你，心里就快乐；这次来北疆看到你，越是相处日久，心里就越想拥有。
　　凌安之眼中雾气氤氲，似有重重迷雾。
　　余情把手指放在了护心甲领口的几粒玉扣上：“三哥，男人为什么有时候要送女人衣服？”
　　凌安之伸手扣住余情的手，不让她乱动。
　　余情目不转睛，盯着似乎恢复了平静的凌安之面上每一处细节转变：“三哥，你这次病的这么重，心肺虚弱成那样，脱下来给情儿看看好不好？”
　　她轻轻吻着凌安之小波浪一样的唇线，“三哥，穿上我的衣服，脱还是不脱？你都是我的了。”
　　脱了今晚就从了；不脱就是领情了，以后还是她的。
　　余情听到凌安之虽然呼吸还算沉稳，但手掌按住他颈部的脉搏，感觉鲜血还在加速奔跑，她回手在桌面的花瓶中拈出新采的梅花，衔下一朵用嘴喂给他：“三哥，花堪折时直须折，想那么多做什么？”
　　凌安之终于答话了：“你想看什么？”
　　余情直接去拉他的下衣摆：“看你。”
　　凌安之露齿邪笑：“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余情已经把两只手从里衣底下探了进去，用指腹在凌安之小腹热铁似的肌肉上轻轻摩挲：“三哥，我好想看。”
　　凌安之一股热血在周身乱窜，他睫毛抖动，一伸手就把套头的护心甲和上身的里衣脱了：“随便看吧。”
　　余情两只冰凉的纤手划过凌安之白玉雕成的肩颈手臂、胸前后背，摸过每一块肌肉的纹理走向，每一块凸凹的伤疤，有一种多年夙愿成真的感觉，颤抖着声音问他：“三哥，你想要我吗？”
　　凌安之稳坐不动，两只手松开了余情，都搭在椅背上，反问道：“情儿，你想要三哥吗？”
　　余情整个人都如同不在人间，声音缥缈的很：“多年美梦成真，求之不得。”
　　凌安之伸过一只手，轻轻托起了余情的下巴：“情儿，那你想要三哥的命吗？”
　　余情微微直起腰，有一丝不明就里。
　　凌安之将她整个人自怀里扶正坐直了，轻飘飘的问她：“情儿，花堪折时直须折，是谁教你的？”
　　他追问：“是花折吗？”
　　余情微微一怔，她刚才确信看到了凌安之眼中压制不住的深情，这…为什么，“…”
　　凌安之用手指摩挲着余情的脸颊：“三哥对于你来说，是心上人；对别人来说，是垫脚石。”
　　余情可能有点神志不清，喃喃问道：“是谁的垫脚石？”
　　凌安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太原余情，地位并不特殊在是北方首富，而是因为你是泽亲王和翼王的母家妹妹，我娶了你就是站了翼王和泽王殿下的队，安西军劲旅八万五千余人，从站队那天起，就可以改名叫做北疆军第二分舵了。”
　　余情一闭眼，有一种桌子下的暗涛汹涌冲上桌面的感觉。
　　凌安之抚摸着余情的鬓角：“我只会打仗，你皇兄要我做什么？造反吧？”
　　余情不敢睁眼。
　　凌安之继续含情脉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一口吻上去：“如果我站了队，毓王树大根深，只要泽亲王再有进一步动作，第一件事就是剪他的羽翼，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三哥的脑袋。”
　　余情眼睛里泪光又起，颤抖着嘴唇嗫喏道：“对不起。”
　　凌安之继续抚摸着余情散乱了的几根头发，“就算是泽王上位，怎样上位？需要一个造反冲锋的将军吗？我本就无父，再目中无君，不真成了无君无父的畜生吗，怎么对得起凌氏列祖列宗，对得起百年中立、忠烈满门的名声？凌氏的名声，不能毁在私生子的身上。”
　　余情自言自语的重复：“无君无父？”
　　凌安之：“就算万一能苟活到最后，功高震主不算，造过反的将军有几个能够善终？泽亲王眼里不揉沙子，凡事不留把柄，十之七八，还是要砍我的脑袋。”
　　余情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直接一个透心凉，从凌安之的腿上滑坐到地上，“当今圣上就没有传位给泽亲王的可能吗？”
　　凌安之嘴角像被一根绳子扯着，笑的要多勉强有多勉强：“那我就是站在他背后的凶器，第一对不起老凌家百年的名声和安西军百年的清誉；第二将我全家老少千余口和安西军八万五千余人全都推在了鬼门关前面。”
　　要是别的什么人觊觎他，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心血放在心上了；而花折确实能抓住要害，利用余情来拉拢他，是对的；可他还没糊涂到拿老凌家和安西军来冒险的程度。
　　他凌安之一生，最大的成就只有两个：杀得了别人，禁得住自己。
　　“所以，情儿，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余情呆呆的发愣，像是被取了魂的木偶，面上好似无忧无怖，坦坦荡荡的装了满脸的羞赧歉意，“三哥，我对不住你。”
　　凌安之安慰她：“深情厚意，受之有愧，何来对不住之说？”
　　余情凄惨的笑了，神态一副四大皆空，“三哥，我配不上你，我太自私了。”
　　凌安之看着她缄口不言。
　　她空咽了两口口水，脸色好像已经灰了，可能说完凌安之会极度瞧不起她，可是不说她更瞧不起她自己：“三哥，我们余家和两位皇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牵线木偶似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了。”
　　凌安之第一次听余情直接提起她们家族和泽王翼王的关系，心里有些发紧。
　　余情咬咬嘴唇，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第一是真心恋你、是为了我自己，第二是为了我两位皇兄，第三也想保住余家。我把自己和皇兄都想到了，唯独没有考虑到任何情况下首当其冲的都是你，对不起。”
　　果然是为了泽王和翼王，凌安之刚才不自觉睁大的双眼又微微的恢复了，他虽然心中一直有猜测，可是从来不愿往这方面想，如果不是从余情嘴里亲自说出来，他还是不会相信。
　　他笑的春风拂面，心中却不是滋味起来，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吧，原来调皮大气的小黄鱼儿一盘棋可以下这么多年：“环境逼人，你也不敢不早慧，世人皆在找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别说对不起了，我理解你，以后还是你的好三哥。”
　　他心里发苦，像是吃了几口黄连，也许不是因为他是国之利器，对泽亲王和翼王兄弟确实有用，那山东提督裴星元，名声性格不知道比他好多少倍。
　　他站起身来转身开始把衣服套上，准备送余情回去休息。
　　余情自背后环住他的腰，利害关系已经戳破，浑水摸鱼不再可能，好像她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三哥，想帮一下皇兄是真的，想保护家族是真的，对你的感情更是真的。你是国之利器，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随心所欲，我也懂你。从今天开始，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我就绝对不再逾矩。”
　　凌安之心里空落落的，他拉开余情的手臂转身面对她：“太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余情站直了身子，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眼神克制而且精诚，她说话轻轻柔柔，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三哥，以后不会再纠缠你，和那么多莫须有的利益比起来，我更怕你活不到老。”
　　她情意绵绵的继续：“三哥，下次见到余情了，别老想着我姓余。我上次说愿意没名没分的跟着你，置几处别院，没有人知道我们，就没有人为难你，是情儿心里想的。你信我情意是真的，信我在说真话，信我没那么处心积虑，好不好？”
　　凌安之心下百转千回，终于眼底带笑了，这回是真笑，他自小观察万物人群，知道自己是不会看走眼的，余情能这么坦诚的告诉他，更让他觉得余情对他爱重之深：“嗯，你哪那么多心眼一盘棋能下这么多年？不疑你，你也别多想，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
　　一路沉默无言，余情感觉今晚把话能说的全说了，多说无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凌安之四处看着夜晚月色雪景，也好像已经不受刚才情景的困扰了。
　　凌安之回到房中，天已经四更过半，他一进屋就看到了坐着喝茶的凌霄，看他回来，冲他似有似无的挤出一个苦笑。
　　见到凌霄，凌安之终于一口气松了下来，走过去直接席地坐在凌霄椅子旁的地毯上，后脑靠上了凌霄的大腿，闭着眼好似无比疲惫说道：“怎么？专程等着笑话我的？看来我这个光棍子确实娶不到如花似玉的媳妇，你笑吧。”
　　凌霄按了按他家少帅的头顶，目光无意识的划过房间里几枝梅花。脑海里五味杂陈，心中有，不能说，个中滋味非亲身经历不能知其苦也，命中不该有，人力就不能强求，左右人生不如意，十之七八罢了。
　　缄默半晌，凌霄方惆怅的道：“以后别逼着我娶凌忱了，你再把我舍了出去，身边就没人管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的小伙伴们，我想了很久，还是让文中的人物，按照他们的性格，做他们应当做的选择，结局是美好的，可能彼此心下坚守的东西全太牢固，走在一起，还需要再下一些决心吧。


第96章 觅个封侯
　　子夜, 北疆都护府和捕鱼儿海万籁俱寂。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明天就是农历的新年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九，如果说之前余情对凌安之的孺慕之情像是火山根本压不住一样, 最近可能随着心境的变化，变成了捕鱼儿海一般的静水流深。
　　她终于有时间沉淀心境, 开始理一理这千丝万缕。
　　她一直在想, 是什么时候对凌安之感情越来越深厚，却觉得他与自己越来越遥远，最后两人中间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现实沟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多年前那一次在北疆吗？应该不是，那时候凌安之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拳脚功夫了得的纨绔子弟, 教她功夫带她打鱼, 扮装落水淹死的吓她，那时候和她距离最近。
　　是这次来到北疆吗？更不是, 她认识了裴星元之后, 才意识到被自己强压下去的思念横亘心中，有多绵长, 山东提督晃在她眼前，好几次差点叫出了凌安之的名字。
　　应该是没见到他那三年，那三年凌安之磨出了西北军、平定西北、威震青海、还协兵荡过甘州，是大楚最年轻的一方大员,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余情和凌安之相处过，知道他一草一木也关情, 不是只好杀人的疯子。
　　他在乎什么？来往的商队说过那里有杀神镇守，经商太平；从甘州宁夏太原迁往安西的农民牧民说那里没有抢劫的土匪，少帅从不生事；一些世家子弟竟然自请去安西做武官，称治军虽严格但赏罚分明，可以做点事。
　　——不过世家大族的小姐们纷纷表示不能找他，跃马横戟，整日拼杀，国公爷的儿子，最年轻的一方大员，竟然毫无私产，恐怕是脑子有些问题。
　　她模模糊糊的好像琢磨出一些轮廓来。
　　终于有点知道为什么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了，这个男人谈笑风生、无妻无子、无房无产，这点心血全自然而然的铺在了保一方平安上。
　　他这么做，注定得不到私爱，因为没有心血给与，所以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党羽朋友，连少时的红颜知己梅绛雪都对他渐行渐远。
　　他这么做，注定从头到脚都值得她去爱，因为襟怀坦荡，光风霁月。
　　余情自从认识凌安之那一天起，总能感觉到这个人奔流体内的巨大能量，这种能量如此完美，强烈而且流动的又如此自然，这种力量的名字是什么？
　　凌安之是这江山的，不是谁的工具，谁手里都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凌安之也不会归属于哪个不懂他的胭脂俗粉，否则可能只是暖床铺被的物件，毕生都难以成为灵魂伴侣，所以他谁也不娶。
　　她这些年费尽了心机讨好靠近，汲汲营营的小恩小惠，情意纵使是真的，和凌安之流过血的河山比起来，简直是滴水之恩，想着他涌泉相报。她感觉自己在凌安之面前，狭隘的像一条泥鳅。
　　爱是真的，不过这斩不断的千丝万缕的牵扯也是真的，所爱隔山海。
　　所以，那天晚上她看到凌安之墨绿色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深情，心痛却果断的舍弃，她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西北是大楚军事重地，安西飞骑平西扫北；凌安之是将星降世，得凌安之者得天下，凌安之站了谁的队，谁就有了夺取天下的资本。
　　她纵使情意是真的，可一点付出，却妄要那么大的回报，那人一直都懂，却一直没有点破，还对其中她掺杂着权谋利益的真情动了心。
　　他放下的还不够多吗？她不应该步步紧逼的为难他，逼着他断—舍—离。
　　所以，这些天，她心突然就静了，她就应该把生意管好，把青海几个矿经营好，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有机会远远看一眼，知道那个人平平安安的，也就够了。
　　厚爱是祝愿付出，不问不怨，不纠缠。
　　以前想到分开，她柔肠百结，凌安之心比昆仑山还大，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把她忘了；而今想到分开，她觉得远一点对他也好。
　　“咚咚。”外边有人敲门，余情收回心绪，“是谁？”
　　外边隔着门传来代雪渊的声音：“余姑娘，外边王府后山上，花少爷准备了十车烟花，一会就放了迎接新年，请您出去看一下。”
　　后山景观精致，四时景色不同，尤以冬季最为大气剔透，黑山覆雪，水似玉镜，松柏挺直，矮松梅树层叠盘旋环绕，给王府增加了不少姿色。
　　花折前一阵子受伤，又被泽亲王收拾了一顿，最近刚能起身就又开始倒腾这些风花雪月的，说是要热热闹闹的给许康轶过一个年。
　　许康轶也放松的站在花折身边，明蓝色披风系的严严实实，狐狸毛的领子簇着下巴脸颊，平时矜傲精明之气隐了去，看起来像个马戏团里无害的小狮子，眼睛上挂了一副特制的琉璃镜。
　　花折也裹着黑色带白色翻毛的大氅，站在他身后，一手揽着许康轶的肩膀，一手指着成车的烟花给他言笑晏晏的简短指点解释下烟花的内涵：“殿下，这些烟花是内地专门的能工巧匠制作的，前些天专程运了来，放上了天的时候和水墨丹青一样，俱是画作，你一会仔细看看，看烟花作画的内容你是否眼熟？”
　　一向矜傲冷峻的翼王频频微笑点头：“你就会玩这些罕见又费钱的，幸亏我皇兄没在现场，要不弄不好又要罚你”。
　　花折眨了眨明眸挑挑眼眉，一转头毛领几乎蹭在了许康轶的脸上，笑的高贵：“大过年的，泽亲王忙着打仗，我也算是放点烟花吸引一点敌军注意力，无过有功，他没理由罚我。”
　　谈话间人到齐了，代雪渊看花折对他示意的点了点头，开始点火。
　　这些烟花全都经过了设计，北疆的浩瀚湖泊，京城的森然高墙，安西的辽阔草原，流淌的波浪运河、太原的百里马场、新建设起来层层叠叠的烽火台等等全都描摹在内，好像除了两广没有涉及到，其他的真如同用火光制作的水墨画一样，一幕幕闪现在夜空中。
　　最后几幕让许康轶和余情实在忍不住笑，几年前翼王在城隍庙里砍贪官脑袋的场景也能设计的出来。
　　风刀霜剑严相逼，一蓑烟雨任平生。
　　自画何须废笔墨？不光岁月记得他，花折也记得。
　　一场烟花一直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了三更天，如同闷雷的炮声依旧隆隆的不绝于耳。
　　余情忍不住垫起脚尖去揪花折的耳朵，笑骂道：“你到底赚了多少钱，能这么只听个响的扔到天上去？我看用不了几年，我这个北方的首富小黄鱼儿就要被你这个花公子取代了。”
　　花折和许康轶同时春风一笑，一齐看往城外：“总攻开始了。”
　　******
　　北疆都护府正面战场上六座城门突然毫无征兆的全都打开了，凌安之从最中间的德胜门打马而出，剩下的凌霄、元捷，陈恒月、陈罪月，相昀，楚玉丰，田长峰等一干悍将从其余五门带兵鱼贯出城。
　　红夷大炮缓缓排开，番俄以为明天是大楚农历的新年，至少会过了年再打，刚才还以为大楚迎接过年的气氛不错，全抬着头欣赏漫天画风别致的烟花来着，谁成想突然连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真刀真枪的冲出来了。
　　——不过凌安之要是能被敌人猜准，坟上的草也应该一岁一枯荣好几回了。
　　凌安之早就利用奸细、舌头、探哨等把对方摸透了，一改之前的谨慎和试探，直接开始总攻，六路骑兵冲撞，把红夷大炮直接快怼到了城下，将大炮升上云梯开始在半空中向敌营和城中气贯长虹的开炮。
　　太凶残了，没这么干的，番俄从来不知道红夷大炮还能这么用，一时间没有防备的人仰马翻。
　　城门一破就简单多了，神机营前阵，举起三眼神铳连射三轮，再骁勇的骑兵也挡不住火器，三枪打完将神铳掉了个头变成铁榔头，神机营又变成了骁骑营，两万黄甲的安西飞骑和三万玄甲的北疆骑兵像流淌的岩浆一样，扇子面一样掩杀了进去。步兵随后冲入清扫，所到之处消融一切所向披靡，番俄节节败退，简直是一场屠杀。
　　凌安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战场上从没什么恻隐之心，风水轮流转，今天敌人不死，明天可能就死到自己了。早就向所有将领士兵下了死命令，要求消灭有生力量为主，无需手下留情，只要死的不要活的，让番俄五年之内无力再战。
　　这场战争属于客场作战，打的极苦，从春季一直绵延到了春节，随着安西军的援战，战局从颓势变成了平衡，从平衡又到了胜势，而今更是收割果实检验成果的时候，将士们早就想打了胜仗拿了赏金回家过年，一心求胜势不可挡。
　　******
　　北疆大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至朝中，满朝文武欣喜若狂，一干老臣们更是痛哭流涕。
　　——安西已平，北疆又胜，大楚国天下太平矣！
　　朝廷文武百官全部犹如有人指挥似的齐刷刷的同时跪拜：“大楚中兴之时得泽亲王和凌少帅，是万民之福，社稷之福，是陛下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一直飘出了紫禁城，气势万千直冲云霄。
　　景阳帝在位三十年，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太平，是敌军再无力一战的太平，纵使九鼎至尊，也难掩激动神色。
　　他爱屋及乌，一扫眼见凌安之的大哥内阁大学士凌川位列朝班，直接口谕道：“凌家满门忠烈，拱卫安西已经百余年，全家人才济济，长子凌川在朝多年来兢兢业业，功绩显赫，有功于社稷，加封凌川为太保。”
　　景阳帝在龙椅上站立起来，老皇帝腰背挺直，双目灼灼有神：“皇长子泽亲王许阔平定北境有功，加封天佑上将！”
　　“皇四子翼亲王许季身体羸弱，仍在北疆协助抵御外虏，加封北督道将军！”
　　“安西提督凌安之战功赫赫，先平定西部而今支援北疆，一力擒杀丹尼斯琴，功不可没，实在天佑大楚所以降下英才，擢升安西提督凌安之为定边总督，总领安西军、天南道、青海道、甘州道各省军务！”
　　“封凌安之为平西扫北侯，简称西北侯！”
　　“中原守军黄中原最近刚刚病逝，将中原军并入安西军统一管辖。”
　　“虽然凌河王春秋尚健，但已经致仕，定边总督西北侯再叫做少帅不合适，改称凌安之大帅。”
　　“北疆与安西参战将士，皆有封赏，请速提交名单报朕审阅。”
　　——催凌安之出战催的实实在在，赏的也是实实在在。
　　******
　　北疆战场已经清理完毕，凌安之封侯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西北和天南，不凭祖荫，但凭军功，扶摇直上，二十五岁——西北侯，本朝前所未有。
　　余情境随心转，心里懂了，也平静了，和凌安之的相处也自然了。凌安之这几天正在准备班师回安西军，泽亲王将战利品也让安西军分走了一半，他和凌霄昼夜清点指挥，将东西打包分装，将马匹等归拢成群，启程定在了后天。
　　许康轶和花折也已经收拾启程，不过许康轶是打算和凌安之一起先去安西，以视察军情为名，看看能不能在安西也筹出款项，帮忙建设烽火台。
　　凌安之知道翼王最近日子也不好过，来钱没那么容易了，本已经婉拒，谁知道许康轶又眼一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看住了北疆其他地方四处漏风有什么用？此事就这么定了，休再争论。”
　　余情要是从前，肯定一起跟着去了，不过她觉得凌安之已经是总督，且已封侯，和之前身份有所不同，要谨慎些；自荐枕席结果被男人拒绝，再赖在人家身边自己脸皮再厚也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伙伴们的追更，爱你们，么么哒。
　　此文30日休息一晚上，31日晚上的12点01分更新，1月1日——1月5日每天一万字，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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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


第97章 如月之恒
　　所以她称家里事务太多, 她打算届时同行一段路程，之后再各奔东西，先回太原再去山东等地。
　　此时还有近十天才是中元节，余情知道凌霄是正月十五生的, 打算给凌霄提前过一次生日，用罢了早饭想去探探凌霄的口风。
　　凌霄一向随意, 对身边的朋友宽仁, 她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刚从外间进了书房，结果发现凌安之也在凌霄的房里, 两个人俱着便衣, 凌安之弯腰手肘支着桌面，脸色沉沉着难看, 凌霄说一句话, 他摇一次头。
　　见到她进来，两个人也没怎么打招呼。
　　余情感觉奇怪, 一打眼看到桌面上有一封信，上有凌河王府的印章，看来是家信。
　　余情拿起信来，捏了捏笑道：“难道又是凌大小姐的鸿雁传书飞星传恨？”
　　——凌忱对凌霄, 那情意如绵绵流水，滋润这块不解风情的盐碱地好几年了。
　　凌安之还是面沉似水的不说话，凌霄觉得略有一些尴尬, 解释道：“是王爷的家书。”
　　余情知道老王爷和凌安之素来不睦，爷两个基本上说到第三句就开始吵，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老王爷给大帅写信了？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她对信的内容非常好奇，不过也实在是不好意思直接看，就想在这两位的脸上找点端倪。
　　看凌霄一副欲言又止，无数句话要说的样子。再看凌安之已经坐回到了椅子上，双手抱肩，眼睛也不知道在凌霄这熟悉的书房里四处瞄什么，就是不看凌霄；知道这二人可能有事要说。
　　她有三个不好对付的爹，也理解父辈们有时候放不下的尊严和架子，刚随随便便的劝了凌安之一句：“那个，老王爷这么多年也是望子成龙，对你严格了些，怕你一直纨绔下去，给你台阶你就下了吧。”
　　凌安之一记眼神杀就冲她飘了过来，像暗箭似的眼神差点将她射个对穿，吓得她马上禁声，看来老凌家的家务事不是外人能随便插嘴的：“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转身就溜了。
　　就算是凌安之不想听不会听，凌霄不说也得说，因为老王爷料到这个畜生可能收到信装没看到，在信里点名了让他游说：携凌霄一起归家。
　　“大帅，老王爷这就算是低头了，我们反正班师回去也要路过文都城，要不咱们就回去看看吧。”凌霄实在不知道怎么遣词造句，反正说什么、怎么说全不对。
　　凌安之冷哼一声，抖起了二郎腿，想起三年多之前让他透心凉的往事来：“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封了个侯竟然就开始请我回家过生日；之前可说过马革裹尸都不配进祖坟来着。”
　　凌霄知道凌安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面冷心、六亲不认，老王爷从小到大连打带骂，连个名字都没给起，只给起了个“安之”的表字以示留下了他的小命，除了允许了凌安之拜师学艺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问不理。
　　凌安之打小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和他父亲还是不能平心静气的说上三句话，不过自从景阳二十一年回家了一次之后，有空也惦记着往家跑，说明也没怎么太往心里去。
　　可惜好景不长，关系缓和了才一年，当时的安西提督二哥凌云在巡边的时候遇袭身亡了。
　　凌云打小跟着老王爷东征西走，是老王爷最偏心的儿子，当时才三十出头，老王爷闻听阵亡大口吐血差点心疼死。后来听说凌安之居然没有全线出征，更是携着熊熊怒火直接冲到了安西军的中军议事厅。
　　当日是月初一，正副高级将领有二百余人在厅中议事，一些将领还认识虎背熊腰、方脸豹眼的老王爷——
　　“王爷？”众将领看到老王爷突然到访闯进了议事厅，非常震惊。
　　凌霄知道老王爷来者不善，回头看了凌安之一眼，见凌安之也是面有惴惴不安之色，他回头向少帅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快躲。
　　之后几个箭步走到凌河王面前，跪倒行大礼：“王爷一路辛苦，快请里边坐，看茶，议事马上结束，请王爷稍等片刻。”
　　老王爷来势汹汹，根本不搭理这缓兵之计，像裹着一团火似的一脚踢开了凌霄，“滚开！”
　　径直冲到了议事厅尽头的凌安之面前，凌安之知道凌河王是为了二哥的事来的，已经惶恐的站了起来，刚叫了声：“父亲…”
　　凌河王就已经伸手揪着凌安之的衣领把他隔着帅案拎了出来，二话不说，“啪”一个实实在在的耳光响彻了议事厅——
　　安西军的全体将领们都惊呆了，凌安之当时是御封的安西提督，总领安西边关军务，老王爷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当堂教子，少帅脸面何在？
　　对于怒不可遏的凌河王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场，他暴叫如雷的当场开骂：“无能竖子是怎么带兵的？！连个主帅都保护不了，当日怎么没出城把你炸死？！”
　　凌安之对二哥凌云阵亡无比愧疚，也顾不上手下将领全在眼前，怯懦的说道，“是我无能。”
　　“你还知道无能？”凌河王揪着他的衣领子，打一个耳光问他一句：“踩着你自己二哥的鲜血坐在这个位置上，心理舒服吗？！”
　　“啪！”
　　“连全力报仇都不敢，不仅是个畜生，还胆小如鼠，不配进我们凌王府的大门！”
　　“啪！”
　　“还有脸无妻娶妾，你怎么不早点瘟死，免得以后生个小杂种来混淆我们凌氏血统！”
　　“啪！”
　　“你个丧门星，马革裹尸，道死道埋、路死路埋！就算对得起老凌家满门忠烈的名声！死了都不配进老凌家的祖坟！”
　　“啪！”
　　左右将领都大惊失色，面面相看的不知所措，有心上前劝导阻拦，又不敢置喙老王爷的家事。
　　凌霄实在受不了了，泪流满面，也不管主仆有别了，飞身扑上来往自己的脸上拉老王爷的手，双膝跪倒叩头哭诉道：“王爷，三少爷因为二哥的事已经寝食难安，好多天不怎么吃得下饭了，当日配合巡防的是凌霄，您打我骂我吧。”
　　老王爷征战半生，岂是投鼠忌器的凌霄能拦得住的？飞身又一个窝心脚将凌安之踹飞出去十几步远趴伏在地上，犹自怒发冲冠骂骂咧咧的走了。
　　凌霄胆战心惊的看着老王爷出了议事厅，才敢回头踉跄着走过去，跪在地上去拉凌安之，“少帅，王爷走了，你没事吧？”
　　凌安之伏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也没动，凌霄担心最后那一脚把凌安之踢坏了，他低头去看凌安之的脸色——
　　嘴角鼻孔流血、面颊上重重叠叠的红肿指印自不必提，凌安之眼圈通红，用力睁着眼睛把脸藏在臂弯里不看他，眼睛里泪光闪闪。
　　凌安之一双眼睛本身就是目横秋水，因为敏捷好动杀伐决断双眼寒光四射，平时看起来只感觉水汽氤氲秋波潋滟的有神；其实眼神涣散的时候，是一双泪眼。
　　泪眼再含泪，凌霄自小跟在他身边，从来凌安之活蹦乱跳嬉皮笑脸，再苦再委屈未见他流过泪。
　　凌霄起身，虚脱了似的挥挥手让众将士退下：“今日算了罢，明日再议。”
　　回头呆坐在地上，席地抱起凌安之默默流泪。
　　凌安之摸了把眼睛，翻身躺在了凌霄的大腿上，强扯着嘴角哂笑：“他养的军犬死了，也进了祖坟；那祖坟挤挤擦擦人狗混住有什么好？我看道死道埋还清静些。”
　　——恶语伤人六月寒。
　　凌安之秤砣似坚固的心，都能捅个透心凉。
　　从此之后凌安之就不怎么主动回家了，偶尔有事、逢年过节、或者思念母亲妹妹了回去也是入夜了翻墙进去，到家看看母亲妹妹说会话，眯一觉天蒙蒙亮了翻墙再走，从来不在家里吃饭。
　　凌霄想到那个场面，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可是想到毕竟是父子一场，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吧，苦口婆心的苦劝：“大帅，你今年二十五，是个整生日，王爷信中说要和你喝一杯，对他来说就算是赔礼了；再说今年大哥凌川在家，几个小侄子也全在，你不看老王爷面上，也看下大哥和小侄子们的面子。”
　　放凉了的热水还能再次冒热气吗？凌安之想想就闹心。
　　“别说了，军务繁忙，百废待兴，你替我回去走一趟呆几天。”凌安之一口下了定论。
　　“…”
　　******
　　来北疆的时候刚刚入夏，天蓝水碧，杂花生树，回去的时候虽然依旧白雪覆盖，不过春天也快到了。
　　在途中迎来了中元节，晚上刚刚扎营休息，凌霄本想回中军帐拾掇一下再仔细理理回安西之后的事，却在帐门口看到了负着手专门等他的余情，看他回来，余情神秘兮兮的笑：“小将军，今天你干犯军法，跟我走一趟吧。”
　　凌霄无奈：“别闹，天都黑了，我还一堆事要做，你也快点回去休息。”
　　余情一伸手就扯住了凌霄的衣袖：“小黄鱼儿特批，今天小将军不操心了。”说着话也不管凌霄同意不同意，直接把他扯到了营盘几里远的小山后。山后篝火熊熊，凌霄看到凌安之原来也等在这里，见他正烫的一个劲的抖手，亲自翻转架子在烤一只黄羊，凌霄摸着手臂笑道：“今天元宵节，大帅这是藏在这给三军加野味吗？”
　　凌安之笑而不语，余情则捧着两个煮熟了的野鸭蛋：“过生日的都要吃了鸭蛋滚滚运气！”
　　凌霄才恍然大悟，是自己过生日，直接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摸着脖颈道：“承蒙大家美意，我不大不小的，过什么生日？”
　　说话间，花折和许康轶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在了篝火前，许康轶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把长琴。
　　许康轶面色是放松的，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花折端着一把长萧；二人冲凌霄点了点头，一坐一站，一吹一弹，直接来了一曲琴箫合奏；余情也会唱歌，声音欢快热闹，余音袅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连花折也是第一次看到许康轶拨动琴弦，如行云流水，委婉清丽，以曲传情，曲中喜悦祝福之意似山间清泉般绵绵不绝。
　　花折一边伴奏，看着许康轶昔日握剑拿笔的指节灵活似花间穿梭的蝴蝶，嘈嘈切切的弹出了如羡如诉的美妙，不禁心荡神驰，一双明眸流光溢彩，俱是欣赏仰慕之意，根本错不开眼神，幸亏注意力全在凌霄身上，没人看他。
　　军中不能久作乐，所以一曲弹完，再围火而坐吃点烤羊肉，每人三杯薄酒，就算是规模宏大的庆祝，已经折腾的挺欢了。
　　最后一个盒子被余情捧出来，凌霄打开一看，长长的折叠着一个礼单，在场的所有人全用心准备了礼品，从铠甲、能吃能玩的到马匹等一应俱全。
　　尤其是花折礼单最简洁、出手最阔绰——文都城别院两座，价值数万两就这么轻飘飘的送给了凌霄过生日，连许康轶看到也忍不住挑眉戏谑道：“这是把黄金斑点犬卖了？好像给凌霄攒出了不少娶媳妇的彩礼。”
　　花折启齿一笑：“书籍家具被褥全已经备好了，连厨娘、家丁都是现成的。”
　　凌霄觉得礼单过于厚重，他本想着留下几样好吃好玩的，剩下的给大家拿回去。他刚一抬手，凌安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安西军的实职副手，平日里拒绝了的礼单可比这个长多了，既然是翼王首肯，花公子…”
　　凌安之稍微一顿别有深意的扫了两个人一眼，继续说道：“知恩图报，你也不算欠他们人情，全收着就是了。”
　　“…”凌霄之前觉得他就一直是这穷样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好像也不用奋斗和攒钱了。
　　******
　　余情和大家一起走到了西凉关附近一百五十里的地方，西凉关地处大楚的正北，从这里入关，距离太原的直线距离最近，路途也最平坦。
　　她带着胡梦生和二十个侍卫与大家告别了：“皇兄，三哥，我离开家的时间太长了，家里生意冗杂，这次回去好好的打点一下，就此别过；你们也是先去安西军中忙活，来日再见吧。”
　　凌安之没理会大伙的眼光，吩咐了凌霄一句：“我往南送余情进西凉关，之后去追你们，你们带着大军向西走，不改变路线即可。”
　　余情本来想说不用，一天的路程自己也不可能迷路，不过看凌安之已经将事物吩咐好，也不再拒绝，余情本来是坐车的时候多，这回和凌安之一起换成骑马，一路上踏着荒烟败草，不疾不徐的往西凉关的方向去。
　　胡梦生抖机灵，眼珠一转：“那个，少主，这草原上春天的兔子却肥，枯草还矮，容易被看到，我带着侍卫们沿低矮的草丛撵兔子去了，你和大帅边聊边走，哈哈。”
　　说完也不等余情搭话，直接向着侍卫队一扬马鞭子，打马带他们远远的跑开了。
　　余情望着远处的秃山，几只秃鹫在山顶上盘旋：“还没找机会恭喜你擢升定边总督西北侯了。”
　　凌安之对升官发财倒是云卷云舒，风轻云淡：“虚名罢了，不过也有好处。”
　　余情：“什么好处？”
　　凌安之贼笑道：“俸禄每月涨了近六十两。”
　　余情晓得凌安之不会为情所困，不过倒是经常为钱所困，知道他再穷也看不上这条没肉的苍蝇腿：“烽火台所耗甚巨，你心里有成算吗？”
　　凌安之没有隐瞒：“丝路税收可以多留一些，其他的以军方的名义向安西各省财政借款筹措。”
　　余情心道，西北侯亲自登门去借钱，和明抢也差不多，就不信到时候哪个地区财政敢去军中催债要钱。
　　“你这要得罪多少人啊？”
　　凌安之倒是有自知之明：“我上升太快，别人上奏骂我倒是好事，要是全烧香保我长命百岁了，才是命不长了。”
　　余情心道全国没钱，安西地方的财政能好到哪里去？直言不讳道：“耗子尾巴上的油水，全刮了也不够你用的。”
　　凌安之抬眼望了一眼蓝天白云，觉得天上要是能掉钱就好了：“我知道，几年时间慢慢来吧。”
　　否则能怎样？
　　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的废话，同时回忆起多年来在北疆和太原的往事，余情犹似怀恨在心的说道：“你当时在王府后边的湖水里憋着一刻钟多还不出来，还诓骗我不会游泳，害得我下水救你后来还着凉了一场。”
　　凌安之也忍不住笑，那时候的自己确实玩心太重：“你后来也报复了，在太原吃饭的时候当着满饭店大堂人的面高呼什么牛蛋羊蛋，羞的我和凌霄平生也没那么尴尬过，一顿饭都不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后来都不知道怎么腆着脸出的饭店大门。”
　　余情想到也笑得眼泪快流出来了，都怪自己那时候太小不通人事，众目睽睽下闹了笑话：“胡说，你和凌霄什么场面没见过，尤其是你，脸皮厚的锥子也扎不透，还会有应对不了的情况？当时倒是弄的我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你们在窘迫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的小伙伴们，辛苦了，很感恩大家，厚脸皮的毕毕在这里鞠躬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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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戏弄翼王
　　凌安之摸了摸自己的厚脸皮：“还真别说, 我给你讲一个安西军养猪的故事。”
　　余情奇道：“安西军连年征战，养什么猪？”凌安之掌管安西军务，凡事井井有条，全有计划和律例, 他摇头晃脑道：“虽然说在草原能打到不少野味，但是也不能放开了乱来, 否则西域的动物全都被打空了, 打多少每年都有定数。”
　　“不过安西军也要过年，当兵的更馋，有一年刚进秋天，天南府衙送来一千头猪来给过年加道菜, 众火头军知道三军将士馋死这块肥肉了, 全像伺候大爷似的认真侍奉，平时还经常放出去走走, 使骨肉结实些。”
　　余情哈哈大笑, “你们也太有意思了，后来呢？”
　　凌安之像是回到当时那个情景中, 长指抚着下巴，像是看到了鸡的黄鼠狼似的：“结果这公猪和母猪到了一起，竟然作出没羞没臊的事来，到了小年要杀猪的时候, 竟然在军中生了上百窝小猪，这回大家犯了难，这到底还杀不杀呢？最后全军开会决定, 只吃公猪，把小猪和母猪养起来。”
　　余情更笑的直不起腰：“全军开会还决定养猪的问题？”
　　凌安之勃然正色：“军粮是大事，不是笑话，我们开会正襟危坐当时也是讨论了一阵子。”
　　“哈哈哈，你一个将军，还会养猪？”
　　凌安之面露得意之色：“何止养猪，我马养的最好，从给马钉掌到治疗马瘟一手包办。”
　　余情倒也相信，凌安之好像确实心细手巧，凡事肯花功夫用心琢磨：“是是是，凌大元帅绣花也能绣的最好。”
　　凌安之循循陈述：“到了过年的头一天，我们把公猪就全绑了，在驻地后边空地的猪圈外先宰了几头，惨叫连天，那声音尖的，真叫我体会了什么是君子远庖厨。”
　　“结果公猪还没杀的怎么样，母猪们不同意了，发了疯似一起冲撞猪圈。你想啊，那猪圈就是个临时的围栏建筑，哪禁得住一起发力，结果没几下子，猪圈的围栏就倒了，母猪们冲出来集体撞向杀猪的兵士。”
　　“我当时在众位将士的后边处理军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到一群弟兄狼狈不堪的往我这边跑，边跑还便喊，大帅，你别过来，我们怕猪！我最开始还以为他们没上没下的逗趣呢，往他们身后一看才弄明白怎么回来。”
　　“好嘛，群猪发怒，猝不及防，大家四散奔跑，还是有好几个人被撞断了腿，撞坏了肋骨，兵荒马乱之后猪也跑的差不多了，弄的第二天年都没过好，就派人出去找猪抓猪了。”
　　余情笑的肚子疼：“你当时也是安西提督，杀猪的时候什么样啊？”
　　凌安之：“杀倒是不用我亲手杀，不过去看热闹还是少不了我的。”
　　余情去年在北疆这小半年，一直对分别这一天忧虑恐惧，掐着手指过日子，有点畏惧别离，却发现钟漏漏的飞快，这一天最后一程路还是来了。
　　她胡思乱想，总觉得马走的快了些，落后了三五步远，她不自觉的痴痴盯着凌安之端坐马上标枪一样挺拔的背影，可能以后就天各一方，再见也是偶然的萍水相逢了。
　　猝不及防的，就和凌安之回头看她的眼神对上了，她脸一红有点尴尬，“那个…你的马步子大一些，没跟住步伐。”
　　凌安之翻身下马，放了缰绳让小厮随意溜达，一伸手接了跳下马的余情一把，“成天骑马，也怪累的，还不如下来随便走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就算是走的不快，入夜后也来到了西凉关外的客栈，只等第二天城门一开，余情直接入城即可。
　　吃罢了晚饭，送余情进了房，凌安之隔着房门，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此去关口全是官道，我就不去关口送你通关了，这次回太原后好好休息些日子，终日舟车劳顿也太累了。”
　　“还有别当小混世太保了，该支撑的还是要撑起来，把家里生意好好做一做。我一会就走，哪天有事情去太原，就提前告诉你。”
　　余情心里发苦，忍不住问道：“一会什么时候？”
　　凌安之手撑着墙壁：“大军明日要过突厥的领地，最近突厥政局动荡，几个部落有统一的趋势，还是要防祸于未然，我一会尽快。”
　　余情眼圈发红，还是强颜欢笑：“三哥，你说到太原会提前告诉我，可是真的？”
　　凌安之：“什么时候骗过你？”
　　经常忽悠我好不好。
　　余情低头咬了咬下唇：“那我早点休息了，你一会一路小心些。”
　　凌安之冲她摆摆手点头狡黠一笑，转身就要下楼。
　　“三哥，”余情实在忍不住，又喊住了他，柔柔的说道：“我就问你一句话？”
　　余情心下凄苦，有些压不住，低头小声捏着衣襟：“三哥，你信我这么多年不是演戏费心费力的设套骗你，信我一片真心好不好？”
　　——不求君怜我，但求君信我。
　　凌安之心里也不太好受，不过他不能再离愁别恨的招余情流点离人泪了。
　　他伸手揉了揉余情的头发：“小傻子，说什么呢，演戏谁能入戏这么深？以后别解释了，越描越黑你不懂吗？你把三哥当什么人了，难道还真是白眼狼不成？回太原别胡思乱想了，乖乖赚点钱，要不我看你北方首富的地方岌岌可危了。”
　　******
　　送走了余情，凌安之飞马扬鞭赶上了行进中的队伍，班师回安西的大军要过禽兽一般突厥的境界，他不得不防，好在这一路也算是相安无事。
　　凌霄在大军进了天山谷口之后，凌安之就打发他直接带着礼物车辆不疾不徐的回家了。
　　凌王府现在热闹非凡，一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态势，内阁大学士、本朝太保凌家长子凌川也回家探亲，是四十出头的朝廷一品大员；凌安之新近封平西扫北侯，定边总督，风华正茂。
　　老凌家百年望族，代代封王，如今繁华更上一层楼，可谓是封侯拜相，一时间红的发紫。现在正值正月，建造在文都城西北角的凌王府门前送礼拜访的车水马龙甚多，直在王府门前排出几里远。
　　凌霄从四品的震军将军擢升为从三品，升为破军将军，和大楚内地的各省提督是同级的，任谁也全知道他是定边总督凌安之的实职副手，位同副帅。虽然回到王府依然自称为下人，可没谁再敢把凌霄当下人看了。
　　凌霄代表凌安之回到家中，先是给凌安之圆了面子，称总督刚刚扫北回到了安西，军务繁忙无暇□□，百忙之中把他派了回来。
　　来拜访送礼的能见到凌霄和凌川就足够了，谁都知道凌霄完全能代表凌安之，何况凌侯爷虚虚实实，还不好打交道，和凌霄打交道反而轻松些。凌河王府里每日高朋高座，凌霄代表凌安之四处周旋应酬，忙的是团团转。
　　******
　　凌安之不想回家是真的，军务繁忙也是真的，他和许康轶一起回到安西驻地，总不能把翼王也带回到家里去。
　　凌安之的堂姐凌合燕也在安西军中，她知道安西军已经班师，所以一直没回青海，就在安西巡边等着凌安之回来，换她的班好回家呆一阵子。凌安之纵使封了侯，可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见到堂姐还是紧张。
　　这一日他要带着许康轶和花折出去巡边几日，正好碰到刚从边境回来的凌合燕，凌安之不敢怠慢，几大步迎上去满面堆笑的给堂姐直接行了个大礼，“堂姐这些日子为弟弟守护国门辛苦了，多谢堂姐。”
　　凌合燕一伸手就把凌安之拎了起来，伸手直接往他胸口“咚”的一声揍了一拳，哈哈笑道：“小皮猴子可以啊，你还真封了侯了！堂姐这国门军犬当的心里舒坦！”
　　凌安之知道他堂姐这样，笑着躲避：“别打别打，我可扛不住堂姐的掏心拳。”
　　许康轶和花折两个人偷眼观看，只见这堂姐虽身为女子，却和高挑的翼王身高相仿，肤色黑如铸铁，三十出头的样子，举止豪放，说话不拘礼节，不开口谁都看不出来是个女人，知道这位就是青海守军的凌家女将——凌合燕了。
　　凌合燕终于也注意到了凌安之身边的另外两个活物，她抛开凌安之，转着黄眼珠乱七八糟的打量了一番：“这两个小白脸是谁啊？长的还都挺俊的。”
　　她对许康轶的水晶镜更感兴趣，仗着身材一般高，一伸蒲扇似的大手就把许康轶的水晶镜揪住了翻转着看了看：“戴着这玩意儿也能到军营来？你不是军队里的人吧？”
　　许康轶从来没有被这么大喇喇的戏弄嘲讽过，知道躲避外人看起来他显得更窘迫，只能镇定的站在原地不动。
　　凌安之知道许康轶招架不住，介绍道：“堂姐不要无礼，这位是四殿下翼亲王许季，亲自来安西军视察军情来了。”
　　听到是亲王来了凌合燕也不行礼，大喇喇的又看了许康轶两眼，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戴着个劳什子镜片，原来你就是四瞎子许不康，听说你一向弱鸡，连吃饭都要人服侍，塞外这么大的风雪，你这个病秧子受得了吗？”
　　凌安之稍显尴尬，笑着赔礼道：“堂姐在军中来去如风，直爽惯了，殿下莫怪。”
　　花折看着许康轶，憋着笑都快出内伤了，心道许康轶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世间还有这样粗犷的江湖儿女。
　　许康轶面无表情，四瞎子？许不康？病秧子？再加上前些年的“阎罗王”，看来他在坊间外号还不少，凌安之把够掉脑袋的青海账目交给这样粗枝大叶的堂姐，能不出事才怪呢。
　　——还差点连累了他。
　　他两条长眉难舍难分的扭在了一起，讥讽道：“西北侯还真是用人不疑，身边的人全方位发展。”
　　******
　　到了安西之后，许康轶一天也没闲着，紧锣密鼓的了解情况，考察实情。他看着军事地图上漫漫绵延千里的国境线，初步评估了一番，深感没有烽火台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基本无险可守；之后就运作筹谋在西部几省内开始实施考功法。
　　凌安之不太懂治国，不过成天看许康轶推演考据，也理解了点皮毛，就是先官吏考功——之后丈量土地，化繁为简，让交税简单——地税有了钱，自然可以修建烽火台。
　　可惜，许康轶虽然计划的长远，但远水难解近渴。能有税收是以后的事，目前这第一步怎么搞到百万两银子启动第一期的工程，却是迫在眉睫的。
　　这几天天降大雪，凌安之和许康轶、花折正在晚饭后喝茶休息片刻，打算一会出去看教军场练兵。
　　却见传令兵飞奔了进来：“王爷，大帅，宇文将军和雁将军来了。”
　　话音未落，宇文庭和雁南飞已经从别的驻地连夜冒雪赶来，通报声刚落地，二人就已经大踏步的冲进了会客厅。
　　许康轶几年前来过安西，而且凌安之在宁夏贺兰山收了宇文庭的时候，许康轶也在场，他们之间全认识，倒是第一次在安西看到花折，宇文庭看了一眼二人刚想退出去，凌安之点头示意道，“但说无妨。”
　　宇文庭抱拳禀告：“大帅，密探传来消息，突厥阿史那部日前已经统一，东突厥的十三个部落歃血为盟，尊阿史那清为可汗，一群乌合之众又聚集了七八万人，兵分六路，可能是要扰边烧杀抢掠。”
　　东突厥和西突厥人口近二百万，没有礼仪教化，丝毫不守信用，全民性格粗狂豪放，连女人和小孩都乐战好杀。凌安之前几年招降过他们，结果成天要东要西，今天下跪向大楚三呼万岁，明天又带兵烧杀抢掠，一边打/黑/拳一边抛媚眼，自以为高明，实际是在玩火。
　　惹恼了凌安之当即将挑事的部落一顿胖揍，突厥打不过就直接往西北的大漠里跑了，这些年一直绕着西部和北疆绕大圈，而今终于攒出了一战之力。
　　凌安之心下气恼，背着手在空地里晃了几圈，冷哼道：“一个个驴球马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虎不发猫，把我当病危。以前对他们还是太过仁义，结果这反了又降，降了又反，反复无常小人行径，这次一定要抓到行踪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用兵上的时机基本是转瞬即逝，凌安之想明白了其中关结，说干就干，正好现在还知道突厥的行踪，方便趁热打铁。
　　擒贼擒王，他当即和宇文庭、雁南飞研究了阿史那清部落所在的位置以及可能的动向。连夜传了军令，点起骁骑营、神机营的飞骑兵共一万五千人，管他几路来，他只一路去，打算来一个荒原撵狗。
　　凌合燕老想打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听说凌安之在点兵，也不想着回家探亲了，直接就冲进了议事厅要随军出征。
　　凌安之本来想留她看家，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凌合燕就直接暴怒：“你要是敢说留下我看家，我当场就捏碎你这个猴崽子的狗蛋！”
　　怕被表姐收拾的面子全掉地上，直吓得凌安之马上调整了战略部署。
　　虽说出征严肃，不过画面感这么强，三军将士也没有不低着头偷笑的，一个个憋的身躯抖动猥琐无比。许康轶心道平时看西北侯在军中令行如风，说一不二，没想到也有今天。
　　宇文庭和雁南飞知晓敌情，这半年和阿史那部也算是打了无数的交道，此次出征一定要带着。战时不同往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要主帅出门被敌军袭了老巢，吩咐快马连夜秘密回文都城取凌霄回来坐镇安西军。
　　这次出征但求速战速决，干粮只带了一个月的，凌安之等人正在集结队伍，做出征前最后的检查。
　　却见许康轶直接披挂整齐，骑马带着亲兵卫队自觉自动的跟在了凌元帅身后。
　　凌安之先是一愣，看明白许康轶的意思之后断然拒绝：“且不说天气寒冷，连续行军一个月您根本受不住；再一个突厥凶猛，我私带皇子出征，乱军之中您若贵体有损，我是砍头的大罪。”
　　许康轶办事一向细致从不荒唐，他整理着袖口，好整以暇的道：“你我认识数年，我能不能吃得了雪中行军的苦想必大帅心知肚明，再者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向圣上请旨，随军查看安西驻军的军情，有必要时也可以亲自带兵，不信你去问元捷和相昀。”
　　凌安之说话掷地有声：“过于危险，那也不行！”
　　许康轶一潭死水似的说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西北侯，本王爷奉旨查看军情，现在要去前线探明安西军可有谎报军情、乱用朝廷俸禄等不法的情况，您或者协助，或者任由本王独自前往，您看怎么合适？”
　　“…”官大一级压死人。
　　******
　　冬季打仗，本就苦不堪言，凌安之等人习惯了连续行军，个个全是牲口级别的，每日里打马飞奔生龙活虎，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候还嘻嘻哈哈互相开玩笑讲荤段子，丝毫不见倦意。
　　雁南飞猥琐嘲弄的声音从前方传了来，一直钻到了稍微后方一点的许康轶和花折耳朵里：“我说大帅，我们安西军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作为统帅，讨不上一个媳妇，连累的全军几乎全是光棍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阅读的小伙伴们，平日里瞎忙，抽空翻翻大家的评论是我最幸福的事情啦。
　　文中的纸片人排成一队，立正，抱拳祝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发点小财~~~~


第99章 荒原打狗
　　一群光棍马上哈哈大笑, 安西军高级军官里有媳妇的没几个，魏骏算是有福的了，从军间隙回家省亲的时候，家里父母给娶了媳妇还生了娃。
　　魏军大咧咧的搭腔：“就是, 可不是咱们安西军的兄弟们长的上不了台面，或者不懂怜香惜玉, 实在是大帅没教过, 你也别总给我们上忠君爱国的政治课了，也教教弟兄们怎么娶媳妇？”
　　凌安之清朗带着丝嘲笑的声音：“这怎么教？你们互相切磋一下怎么招姑娘们欢心，再用上打了胜仗发下来的赏银，不就全会了？”
　　凌合燕豪爽的女声传了来：“安西军光棍子快成惯例了, 连宇文庭那种样貌出身的都娶不上老婆, 一水水的男光棍难道全不行？我看还是怨小猴子没教好。”
　　雁南飞马上搭腔：“堂姐，你稍微有点区别, 你是女光棍！”
　　“滚你的！我就想打光棍！”前方“砰”的一声, 接着是雁南飞的哎呦声，估计是雁南飞被凌合燕用马鞭之类的东西敲了头了, “天下女子全只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老子看全比不上我，你看我身旁男人个个不是有身材有能耐有血性？哈哈哈哈。”
　　许康轶听了也眉目舒展的放松，他和花折并辔而行, 见花折这两天脸色冷的惨白发青，整个人冻的像是突然遭遇了寒流的小白菜似的，不再听那些人插科打诨, 问花折道：“西北苦寒，行军艰苦，和前些日子班师赶路又不同，你伤才好，是不是太苦了受不住？”
　　没有翼王享不了的福，也没有翼王吃不了的苦。
　　相比之下，花折体质确实好，不过细皮嫩肉，整日里风花雪月，其实最娇气遭不得罪，粗茶淡饭尚且受不了，更不用提餐风卧雪了，这些已经冻透了，寒气从五脏六腑里渗出来：“我还好，就是没想到行军打仗的时候殿下都喝不上一口新烧的热茶，稍微冷了些。”
　　听花折说完，许康轶低头想了想，确实这些天俱是睡在雪地里，担心暴露行踪绝少升火做饭，虽说垫着狼皮但有时候也苦寒入骨，真不知道凌安之那个牲口常年这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许康轶低头想到这个环节，“我考虑的不周全，你确实睡不了雪地，今晚和我一起睡吧，两个人体温互相取暖还好些。”
　　花折有点不敢相信，假意推诿道：“这怎么好，您是翼王殿下，我…，主仆有别。”
　　翼王最烦别人和他啰嗦，当即凝眉道：“我看你也不是愿意别人近身的，要不今晚你和凌安之一个寝帐？”
　　花折对凌安之杀神一样的气势即钦佩又无福消受，也知道了平时凌安之纨绔的样子基本上是装的，否则无人敢到近前来。
　　他为凌安之贴身侍病的那些天，凌安之能起身之后，就从早到晚整日里背着手沉着脸看地图，后期站得近了，一身杀气煞的他汗毛无意识的往起竖，想不透余情为什么就一点不怕他。
　　尤其后期半夜听到凌安之咳嗽，担心他咳血进屋看了一眼，直接就被当贼差点被扭断了脖子。
　　和他一个寝帐？还是算了吧。
　　花折马上开始冲着翼王迷人微笑，颇没有自知之明的说：“那太打扰殿下了，我睡觉很老实的。”
　　入夜之后，三军又未升火做饭，随便吃了一口干粮——花折偷偷的称之为马料，低矮的帐篷成群结队的扎起来，就全都钻进去睡觉了。纵使是翼王殿下和西北侯，也不过是帐篷略宽敞些能直起腰来。
　　花折心跳如擂，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堂而皇之与许康轶同起同卧，他早早的刷牙洗脸，之后尽全力的稳住浑身气血，坐在狼皮上，用披风盖住了腿和膝盖，盘膝而坐借着一豆烛光装作看本医书，等着许康轶过来。
　　许康轶倒是非常自然，他拿掉了水晶镜，晚上在光线不良的室内基本和瞎子一样，收拾完了之后，记住了花折的位置，走近了的时候被花折伸长胳膊带了过来。
　　许康轶早就困了，顺手摸了花折的脸和手一把，“确实很冰，太困了，快睡吧。”
　　花折心跳太快，怕许康轶听出端倪，没敢说话。
　　被褥狭窄，两个成年男子有点挤得慌。许康轶翻腾了几下，最后侧身一伸胳膊：“我搂着你睡吧，你接受的热量更多些，要是今晚再冷的缓不过来，我担心你明天被冻坏了。”
　　也不等搭话，直接让花折枕在他胳膊上，将花折的头靠在了怀里，揽着他的肩膀，稀里糊涂的没说上五句话便没了动静。
　　花折这才偷偷的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打量这个人的眉峰、睫毛、鼻梁、唇珠，他感觉这不像真的，又冥冥中觉得好似两个人天长地久，本该如此。好像现在他贴上去，吻住这昼思夜想的人才是应该做的。
　　他一闭眼，觉得不真实，再一睁眼，这人果然在身边，禁不住黑暗中无声的笑了，尽量把呼吸压得沉稳绵长，装作怕冷似的往许康轶怀里钻了钻，趁机伸手搂住了许康轶紧窄的后腰，将两个人贴的紧了些，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第二天许康轶醒的比他还早些，摸了摸他的脸颊手臂试温度，他正在做一些和翼王耳鬓厮磨旖旎的美梦，梦中许康轶的身子又匀称又莹白，被这么突然一碰做贼心虚的被吓了一哆嗦，许康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你哆嗦什么？”
　　花折看着许康轶的眉眼：“我…，可能睡的太死，被碰一下吓了一跳。”
　　“睡的死？”可能确实是睡熟了，花折刚才还伸手无意识的摸他胸口，往他怀里钻来着，要不他也不会醒这么早。
　　他也完全没当回事，有人睡觉老实，有人睡觉不老实。估计花折就是那个不老实、老想往暖和地方钻取暖的：“确实暖了一些，没有昨天那么冷了，看来是缓过来了。”
　　——何止不冷了，花折认为自己需要去洗一个冷水澡。
　　******
　　就这么披星戴月、飞毛腿似的急行军了十天，已经摸到了夏吾国的边境，终于前方探马在冒烟雪里探到了阿史那部的行踪：“大帅，阿史那清率领着本部和其他部总共两万五千人，在斜穿过夏吾国边境线十五里处，蠢蠢欲动，正要往东南走。”
　　凌安之浑身雪片，头发眉毛全是白的：“他们大雪天往东南走，是去做什么？”
　　探马已经汇集了几条线索：“听他们几个将领叽哩哇啦的商量，应该是准备去洗劫小国大月氏。”
　　凌安之脑中浮现出行军地图，下意识的测量着安西军和突厥部落的距离，用指节敲着马鞒桥问道：“我们绕过夏吾国的边境，需要多久？”
　　探马久在边境活动，这一片太熟悉了，地形顺口捻来：“大帅知道，这一片夏吾的国境是口袋型的，肚子大口子窄，绕过去的话可能至少一天一夜。”
　　凌安之沉默思索，绕过去一天一夜阿史那清早就跑了，如果横穿夏吾国境可能只要二三个时辰。
　　夏吾此处和安西接壤多年，凌安之早就请了国书递给夏吾，说两不侵犯，如果携重骑兵国境被发现，简直是直接宣战。
　　夏吾是大楚临界的大国，女王当政，综合国力不逊于大楚，经济军事发达，一旦发生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他两手抵在一处凑成一个尖塔，抵着鼻尖对许康轶道：“殿下，我携帅印马上快马亲自入境借路，看夏吾是否同意。”
　　许康轶不假思索断然沉声拒绝，声音矜冷：“别人去借路确实不够诚意，不过堂堂定边总督，大楚国门的依仗，当什么来使？再说层层上报，等到那个老太太女王批准了，比我们绕路用的时间还长，本王不准许。”
　　“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就带兵绕路追击。”反正时间都用的差不多，谅夏吾也不敢把来借路的定边总督砍了。
　　花折看着他们两个谈话，低头思虑了半晌，再抬头便一脸的胸有成竹：“夏吾国太平多年，和大楚之间也算信任有加，双方在这一点为表敬重，本身在这里就全都没有驻兵，我来往生意的时候偷偷走过几次，均未见哨兵；尤其这样的雪天，更不会有人把守；依我看，我们给马戴上笼头，悄悄越境即可；被发现的情况微乎其微。”
　　凌安之仍有疑虑，他是主帅，必须考虑的更全面些，沉吟问道：“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届时敌军擅入国境，夏吾可以直接开炮，他们是还手还是不还手？反正都是宣战，到时候鼠首两端，更难处理。
　　花折稳操胜券：“我和夏吾此处驻地都督勒朵颜是旧交，到时候我出面解释即可。”
　　凌安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两军阵前，不可戏言，否则损失无法弥补。”
　　花折言之凿凿：“愿立军令状！”
　　花折说的没错，夏吾在此地确实没有驻军。不过花折确实没打过仗，不知道有些好战的将军有在恶劣天气里野操模拟实战的爱好——比如夏吾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的新都督勒朵颜。
　　大楚部队拉成细线，悄悄想私越大楚边境，正在野操模拟作战的夏吾精骑兵最开始还以为是野操的相对方来摸哨，悄悄的等全副武装的大楚部队过了一半才由隐蔽的雪堆里冒出来准备伏击，这一冒出来发现不对劲了——服装、马匹、番号俱不相同，关键是语言都不通。
　　野操瞬间变成了实操，夏吾本就是泱泱大国，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箭上弦刀出鞘，一副剑拔弩张要马上开战的意思。
　　凌安之气的一闭眼一咬牙，心道怕什么来什么，怪不得泽亲王说花折是祸殃，果然如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西军里夏吾话说的好一些的只有雁南飞和魏骏，雁南飞放下武器，赤手空拳的冲到队伍前和夏吾军队解释，魏骏翻译给凌帅听。
　　雁南飞慢声细语低三下四的解释了一通，无非是正在追逐突厥敌军，误入此地，马上撤退，不日定遣来使来赔礼道歉。
　　夏吾骑兵根本不信，安西飞骑军横扫西北，战斗力极强，这要是没有被撞破，估计趁着夏吾不备两天时间足够摸到皇宫了。
　　正说着话，夏吾的都督勒朵颜来到了两军之间，凌安之和翼王正焦头烂额，抬眼只看了勒朵颜一眼，无比震惊的挪不开眼睛——
　　勒朵颜竟然是一位看起来年纪才十五六岁的女子，贵气逼人，貌若天仙，飒爽英姿的打马在两军之间来回逡巡了几圈，厉声娇喝道：“冒犯国境，即为背弃盟约宣战，强词狡辩，准备放箭！”
　　不用魏骏翻译了，凌安之看动作气势，也知道这新都督不是欢送他们出境的意思，他不能置三军和翼王在万箭齐发的危难之中，刚想出阵——
　　花折伸马鞭挡住了他挽着缰绳的手臂，沉声道：“我认识勒朵颜，我去和她说几句。”
　　凌安之冷哼：“我才反应过来，你估计连夏吾的语言也不会说吧？”
　　花折打马一直行至阵前，勒朵颜看到花折，明显一怔，刚想说话，花折先张口了，说的还真是夏吾的语言，凌安之常年在边境，连听带猜对这句简单的也知道个一知半解：“勒朵颜都督，好久不见，能否借一步说话？”
　　一刻钟之后，花折打马回到军中。夏吾骑兵刀枪入鞘，偃旗息鼓，瞬间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之中，让出了一条道路。
　　凌安之一挑眼眉，轻笑道：“想不到还真退了兵了，还好久不见，花折是怎么认识这个小姑娘的呢？”
　　好久至少就得几年，难道这个勒朵颜十一二岁就认识了花折？
　　花折丝毫不以为意：“我常年四处行走，认识的人其实也不少。”
　　魏骏是凌安之的亲兵队长，经常看到余情夜半出入大帅房中，以为二人有儿女私情，当下没心没肺的对比道：“我的乖乖，天下还有这么标致的女子，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话说大帅，比你那条小黄鱼儿可漂亮多了，哈哈。”
　　魏骏自以为幽默的干笑两声，发现凌安之含着一丝冷笑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他本能的感觉不对劲，伸手不安的摸了摸头盔。
　　果然大帅说话了：“魏将军，我的擎天戟过于沉重，别人拿着我都不放心，你先帮忙扛着吧，一会交战了随时递给我。”
　　“啊…大帅…”祸从口出。
　　******
　　做一件事情，开始的时候顺利，可能就会一直顺利，比如凌安之讨伐阿史那清，过了夏吾的国境就和东突厥的阿史那清部落走了一个对头碰。
　　阿史那清部落第一毫无防备；第二安西飞骑身经百战，平西扫北，岂是突厥凭借勇力可以战胜的；第三凌安之最擅长荒原打狗。
　　义不养财，慈不带兵，凌安之在战场上从不心慈手软，到了第二天临近下午，除了阿史那清的弟弟阿史那杰力带着三十多骑逃出生天之外，其他全部被歼灭。凌合燕作战勇猛，两军阵前专挑硬骨头下手，直接手刃了阿史那清，安西军缴获马匹牲口辎重无数。
　　许康轶见鲜血死尸堆积如山，满地的皑皑白雪上仿佛开满了血红色的不祥之花，一眼望不到边际，半晌无言，感觉杀孽太重；凌安之吩咐三军将士莫嫌辛苦，打扫战场，就地挖深坑将尸体燃烧掩埋。
　　处理完战场上的事之后天已经黄昏快要黑了，凌安之吩咐众将士不要在危险之处休息，夤夜赶路退出远离过境的是非之地，之后修整后快马行军回归驻地。
　　许是看出了许康轶心中所想，在踏雪回去的时候，凌安之在路上向许康轶条分缕析的解释：“降者不杀本是规矩，不过突厥战斗力极强，不讲诚信。这些年反反复复，纳了几次降书就又反了几次，他们内部一盘散沙之时自然不必忧虑，但是一旦聚齐，假以时日必为边境大患。”
　　“而今日斩杀了阿史那清，群龙无首，自然又是一盘散沙，余众自然散了，其实算起来是少杀了其余几万人。”
　　许康轶心中一凛，在马背上一下坐直了，觉的自己刚才虽然没说话，但是不是无意中脸上置喙的太多？惹得凌安之谨小慎微的来赔小心。
　　他面上有些发红的点头道：“大帅不必和我解释，两军阵前，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我还是一个不懂打仗的亲王？坐享太平本就无意置喙将军，刚才不过看两万余人血流成河有些妇人之仁罢了；两军阵前拼的就是你死我活，要是突厥今日能围了你我，我们只会死的更惨。”
　　在国家大事、生死攸关面前，没有爪牙的善良不是善良，是对更多的生命不负责任了。
　　一路再无话，昼夜驰骋行军回到了安西驻地，此次异常顺利，不过也是给安西军提了个醒——烽火台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灌溉，谢谢评论分享，鞠躬~~~~


第100章 安之省亲
　　军务紧急, 平时紧一些，战时流血就少一些。
　　凌安之荒原打狗，收拾了突厥部落回来后只稍作修整，第二日召集众将士正在议事厅中议事, 突然传令兵进来了，躬身抱拳是个军礼：“大帅, 凌河王府派人来了。”
　　凌安之眸光一闪：“来做什么的？”
　　传令兵收了军礼：“大小箱子带了不少, 看这样式，应该是送礼物来了。”
　　凌安之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冷笑，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以为凌河王只送他大耳刮子和窝心脚呢。
　　凌安之还没怎么说话, 凌王府的家将首领凌忠就大踏步的进来跪拜行礼：“大帅，您这次军务繁忙, 未曾回家, 卑职奉咱家老大凌川的委托，给您送点东西。”
　　凌忠世代是凌家的家将, 家族侍奉凌家已经百年了，他基本上是恶狠狠的“看着”杂种凌安之长大的，凌安之不想让他当众行大礼，出席相搀——
　　凌忠站起身来, 吩咐凌家家兵将礼品摆进来，珍惜摆件、奇巧物品、温衾暖被、上好皮草等等不一而足。
　　其中还有一块金匾，凌安之一看就认出来是父亲凌河王奔放的字迹：四个大字写的是“将门虎子”, 心道真是没文化，好歹也题个什么忠义千秋、满门忠烈之类的，好好的提到了“虎”，“虎”不是缺心眼的意思吗？他可不缺心眼。
　　看来他那个爹是请他回家的意思。
　　他把礼物吃干抹净全笑纳了，不过对他爹的意思装作看不懂，站起来问道：“凌忠，反正也快到中午了，我军务繁忙，中午还要到军营去，一会吩咐凌霄、雁南飞他们陪你一起用餐。”
　　凌忠本来满脸堆笑，以为好歹是凌河王府的老家人，凌安之中午只要给点面子和他一起吃饭，他顺口腆着老脸也就请凌安之回家了，可现在看起来凌安之也没顺坡下驴，跟他一起回家的意思。
　　他打小看着凌安之长大的，知道这个三少爷无论什么话，全是想好了才说，问一百遍结果也全是一样的，当下笑的讪讪的：“那个，我知道大帅、小将军军务繁忙，就不打扰了，我还有事，这就回去了。”
　　凌安之也不多留：“那我和凌霄送送你。”
　　说罢和凌霄一直送到辕门外，凌忠可能是老了心肠软了，一直说凌安之小时候的事，用手比划着腰下的位置：“三少爷那时候就这么高，长的像个雪娃娃似的可爱，可成天调皮捣蛋搞破坏，不是拆了厨房，就是烧了草料，下人们谁看到你全头痛，时间过的真快啊，这么一晃二十来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皮猴子也封侯了。”
　　最后离别的时候，吭吭唧唧，还是忍不住从嗓子里哼出几句话来：“那个，老大凌川在家里还能呆五天就走了，说好像得有十多年没看到你了，想见你一面。”
　　安西军议事厅里众位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全心照不宣，一些粗人们开始哈哈大笑，毕竟几年前大帅被老王爷就是在这个议事厅里被扇了耳光、骂的狗血淋头的事犹在眼前，今天特意选这么个节骨眼上前来，也算是低头了。
　　等凌安之和凌霄回到议事厅，众位将领们纷纷表示，事情议的差不多了，要回去忙军务了，凌元帅家里送来的好东西，就别分给他们了，大帅全自己留着用吧。
　　呼啦一下人群就散了，凌霄蹲下摸着那块匾，小心翼翼的讨好道：“大帅，王爷这就算是低头了，给个台阶咱们就下了吧。”
　　凌安之瞥了一下那块匾，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他给扯平了：“真是老土包子，说话写字不是提狗，就是提什么老虎，变着法的说我是畜生。他请我回家也不是因为我是他名义上的三儿子，还不是因为我升官了？世态炎凉啊，我最近忙的很，以后再说吧。”
　　凌霄刚想说话，又被凌安之阴阳怪气的抢白了一句：“我说破军将军，凌忠怎么时间卡的这么准，就单等我刚领兵回来，还召集全军议事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大摇大摆的冲进来了呢？你要是这么喜欢回家，就早点回家娶凌忱吧！”
　　“…”破军将军吓得一个屁都不敢再放了。
　　就这么个乱糟糟的功夫，却看到之前从未参与过全军议事的许康轶进来了。
　　许康轶刚一迈进议事大厅，就看到四处摆的乱七八糟的箱子，他微微一沉吟，背着手对凌安之说道：“前几年在这发生的事，我全听说了。”
　　凌安之心想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叨叨的传话，当年可真是颜面扫地，伤透了心。
　　许康轶和他并肩一站，沉默了一会，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呃…凌兄和我，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凌安之先是一愣，对上许康轶意味深长的眼神，才突然想起许康轶六年前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抗旨不遵，冒出了“儿臣已经有心爱之人了”的雷人之语。把景阳帝气的七窍生烟，直接打了不成器的儿子五十廷杖、削了王位、之后再扔出京城的事。
　　后来此事成了天下的笑柄，翼亲王也成了不少姑娘心心念念崇拜有担当的郎君，凌安之终于恍然大悟，和翼王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瞅了两眼，不禁哈哈大笑。
　　许康轶继续说道：“下午你亲自送送我吧？”
　　凌安之：“你去哪？”
　　许康轶丹凤眼角一挑：“回京城看我爹。”
　　凌安之但笑不语。
　　许康轶直接盖棺定论：“你就送到我文都城就行了，到时候我进门喝一杯茶再走。”
　　凌安之笑而不答，这对他来说，就是默许了。
　　凌霄这么多天处心积虑解决不了的事，总算是被翼王四两拨千斤的解决了，他喜形于色，敏捷的直接欠身抱拳：“多谢翼王殿下成全！”
　　******
　　翼王一行人等悄悄的到了凌河王府，并未大肆声张。许康轶这几年治理运河、设立考功法、治理贪官，早就已经声名鹊起，尤其在黎民百姓和实干派的官员之中一片赞誉声。
　　且翼王天潢贵胄、素来心高气傲，在朝中没看到主动到哪位大臣的家里去，凌河王和凌川没想到许康轶能给这么大的面子，亲自陪着凌安之莅临王府，一时凌河王府蓬荜生辉。
　　凌安之和许康轶、凌霄刚刚到家，正在王府会客正厅拼着奇巧点心喝茶，家将统领凌忠就悄悄上前来，看样子是想借一步和凌安之说话，眼神在翼王身上扫了扫。
　　许康轶见状起身对花折说道：“会客厅前院子里松柏的盆景奇巧挺峻，四处银炭烘的也暖和，你陪我去欣赏一番。”
　　凌霄行事礼数周全，等许康轶和花折出了屋，对凌忠言语中有一丝不悦，“何话不可对人说？翼王为人心胸开阔，要不在殿下面前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凌忠拜高踩低，小时候二房夫人这一边没少吃他的明亏暗亏，此时好像记性不好已经全忘了，脸不红不白的对凌安之禀告道：“二位少爷有所不知，昨日上午毓王殿下送来了六个娇花照水的美人，说是给大帅红袖添香的，现在在后院不允许随意走动，我担心被翼王撞见。”
　　凌霄眼光一闪，心道自打凌安之封定边总督西北侯以来，毓王是金银珠宝、奇巧物件送了个遍，都被凌霄和宇文庭不着痕迹的挡了回去，这毓王还没完没了了，他起身道：“大帅陪着殿下，我去处理一下。”
　　许康轶并没有喝一杯茶就走，而是第二天带着花折等人又呆了一天。凌家关门谢客，开了家宴，男人们一桌，女眷和四个小侄子一桌——三个是凌川的儿子，一个是凌云的遗孤。
　　花折现在生意星罗密布遍布全国，在凌河王府还抽空出去了半天，说什么开了文都马场养了几千上万匹骏马，去照看一眼——四处见缝插针的敛财。
　　花折养的这种名马叫做青海骢，不同于安西军常用的蒙古马，此种马体型极为健硕，耐力超群，其中品相优良者能日行数百里。
　　之前凌安之军中这种马是为品级高的军官配置的，均要专程去西藏购买。这几年被花折研究了一个法子大肆繁殖，日前还送了十匹给凌霄试骑。
　　此种马匹不仅品相良好，而且性格温顺通人言，极为护主，凌霄爱不释手，有时间就亲自洗刷喂养。之后想为安西军的将领配备，结果花折每匹马要价二百两，弄的囊中不丰的凌霄彻底的没词了。
　　凌霄回头向凌安之请示，凌安之也没钱，变不出军费来，冷笑道：“在我家门口把马卖这么贵，让他慢慢养着，之后去卖给北疆那个军阀泽亲王去吧。”
　　凌安之是小侄子们的三叔，每个侄子给封了一个大红包。
　　几个孩子不知道家里这些龌龊事，无论是京城的讲武堂、还是民间全把凌安之打过的这些大战当评书讲，孩子们已经对这个年轻有为、战神一样存在的三叔崇拜的要死。
　　而今见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是自己家里的人，更是犹如素人见了天将一样，直崇拜的五体投地，欢天喜地的给凌安之磕了头，就冲出来围在凌安之身边要和三叔学功夫。
　　二侄子才九岁，满眼睛里闪着星星，童言无忌的拉着凌安之的手说：“三叔，你不光能打，怎么还长这么高这么好看啊？我要是长的像你就好了。”
　　二侄子长的一看就是凌家人，是个敦实的壮孩，小小年纪就看出了豹头环眼的端倪。
　　凌川在旁边看着二儿子哈哈大笑：“子不嫌父丑，你小子竟嫌弃起你爹来了。”
　　翼王虽然不苟言笑，不过满朝全知道他性格内向了些，加上身边的花折极有眼力，帮着许康轶打点了礼物，发了红包，一时间凌王府其乐融融。
　　凌忱没想到凌霄和哥哥又回来了，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偷偷拉了拉凌安之的袖子撒娇，嘟着嘴暗示让哥哥给她做主。
　　凌忱柳眉美目，长的像二夫人多一些，窈窕漂亮。
　　凌安之心领神会，冲妹妹挤了挤眼睛，直接入夜酒席之后就把凌霄支出去陪着凌忱后花园散步去了。
　　凌霄现在一提到凌忱就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以为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从来也不知道这女子大胆起来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认识的梅绛雪、余情、凌忱这些妙龄女子，全都一个接一个的让他开了眼界：
　　端庄的梅绛雪直接敢上青楼捉奸；北方首富余情能夜半自荐枕席；大小姐凌忱按理说是凌河王府唯一的千金，两个哥哥封侯拜相，世家大族的公子里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而今则直接来了一个非君不嫁。
　　——果决异常，这次凌霄升了官，连老凌河王也默许了，毕竟最宝贝的小女儿不用嫁到外家去，能继续在膝下承欢；没有公婆侍奉，少添不少烦恼；玉面达摩小将军，长的一表人才；而且凌霄性格人品在那摆着，太知根知底了，娶了谁均是女孩的福气。
　　今日的晚宴翼王都却之不恭的喝了酒，女人小孩均两张酒桌挨个打了两圈，凌霄喝的有点头晕，凌忱更不必提了。
　　凌忱也不绕弯子了，将门之女，行事也有些凌安之的果断，和凌霄不知所云的散步了一会，直接将凌霄扣在了花园内假山中四顾无人的亭子上，两个人在长凳上坐稳了，凌忱就粉面含春，稍稍歪着头问他：“凌霄哥哥，是不是凌忱太丑，完全入不了将军的眼呢？”
　　凌霄头皮发麻：“小姐闭月羞花之貌，这是哪里话。”
　　凌忱手托香腮：“凌霄哥哥，难道是你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无意他人？”
　　凌霄：“心仪的女子，属实没有。”
　　凌忱吐气如兰：“凌霄哥哥，你不会告诉我是身有隐疾，无法娶妻吧？”
　　“…”凌霄实在接不住话，当场舌头打结。
　　凌忱伸手拉凌霄的手臂：“你怕我是母老虎，以后欺负你吗？”
　　“小姐性格很好，哪是什么母老虎？”凌忱性格是有些娇气，不过却不骄横，也是知冷知热的。
　　凌忱苦求多年，一丝回应都没有得到过，她又是娇生惯养的，不禁有些委屈：“你明知道我心仪你多年，那为什么从来都是一口回绝我？”
　　凌霄顺着凉亭的凳子就跪在了雪地里：“小姐，主仆有别，我就是一个被捡回来的下人，这些年就是想好好辅佐照顾三少爷。”
　　凌忱看他这样，有些气急：“你这是做什么？凌霄哥哥，天地良心，别说你现在是破军将军，就算是之前小时候，我什么把你当过下人？”
　　凌霄低头想了半晌，才抬头说道：“小姐，三少爷在前线，连年征战，九死一生，他身形奇敏，安西军除了我没有人能保护得了他；而如今擢升太快，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我一定要留下来帮他。凌霄这条命当时是三少爷捡回来的，自小就已经发了毒誓，此生就归三少爷。”
　　凌忱虽然小，可也记得，凌安之当年也才十一二岁，不过身材抽条的早些，显得高一些，那一年从宁夏抱了一个被打的受了内伤，半昏半醒的长睫毛更小的瘦孩子来，说是在宁夏已经养了一个月，可还不太见好，身上没钱了，特意趁着天气转暖赶回到天南养伤。
　　二夫人看到儿子上心，忙拿出体己钱给请了大夫，还是高烧不退，也不知道凌霄是怎么打动了凌安之那颗混世魔王少年的心，一直搂着看了凌霄几天几夜，才算是慢慢缓了过来。
　　凌霄半昏迷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凌安之则这么多年都记得，后来曾经无意中向凌忱提起：
　　当时那男孩有小鹿一样棕色快要失神的大眼睛，被救起后用满是鲜血的手拉住了凌安之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哀求着：“这位哥哥，我没多长时间了，我好害怕，求求你陪我一会，别让我一个人死，行吗？”
　　一个人死？世间最孤独莫过于此。
　　在那么个特定的时间场景里，瞬间就打动了那个少年混世魔王少有的恻隐之心。
　　后来凌霄身上的病是治好了，不过只要一个人闭上眼睛休息，身边无尽的黑暗便涌了上来，整个人也是咽喉紧锁，像是这口气马上就上不来，根本不敢一个人呆着，可怜巴巴的赖在凌安之身边，睡一个屋，挤一张床。
　　再然后越来越大了，心理的毛病也慢慢好了，可是和凌安之同起同卧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凌忱想扶凌霄起来，可是根本扶不动，她也跟着跪坐在地上：“可是，凌霄哥哥，你和我三哥在一起和我们之间并不矛盾啊？你这个还是借口，是不是？”
　　凌霄像是吃了秤砣，在说早就想明白的事：“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凌忱喝了酒，在月色下凝视凌霄年轻英俊的脸颊，她轻轻柔柔的问他：“你刚才说，主仆有别，我说什么，你都会做，是吗？”
　　凌霄平静的回答：“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凌忱：“那好，吻我。”
　　凌霄双眼一闭，轻声拒绝：“这个恕难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观看，爱你们，么么哒~~~


第101章 各怀心事
　　凌忱：“那好, 吻我。”
　　凌霄双眼一闭，轻声拒绝：“这个恕难从命。”
　　凌忱已经猜到他这个反应：“好，那你跪在这别动。”
　　凌霄反正也没打算起来：“要是这样您能消气，打我骂我都可以。”
　　凌忱苦笑：“你这一生俱在受苦, 我怎么会舍得打你骂你？你闭上眼睛。”
　　凌霄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凌忱就贴了上来, 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眉峰、鼻梁、嘴唇, 他一点点的仰着身子往后躲，凌忱还是带着些酒气的亲了上来，细细碎碎的吻如同吻着一件稀世珍宝，流连在他唇缝齿列间, 一股少女馨香带着丝酒气直扑凌霄的鼻子嘴唇。
　　凌霄两手交叉隔开凌忱, 满面羞赧之色，小麦色的脸快红的滴出朱砂来：“大小姐, 不能这样, 这不符合规矩，若是被别人看见, 十个凌霄也不够被打死的。”
　　凌忱捉过凌霄的手摩挲半晌道：“为何与我如此生份？你不许躲，你若是不躲，明天还可收场；你要是敢走，我就喊非礼, 你也喝了酒有些微醺，你说出大天来，也不会有人信你, 明天无论你愿意不愿意，均有人给我做主。”
　　凌霄感觉四周气温陡降：“不躲怎么收场？”
　　凌忱的双手已经扣在凌霄的披风纽扣上：“我就不信你不是男人。”
　　凌霄纹丝不动，他轻敛眼睑，不看凌忱，今天纵然刮的是南风，假山中的凉亭内白日里为了照顾翼王观赏园景，也已经放了几个壁炉燃起了银炭，他还是能感觉到周身在逐渐变凉，随着腰带一松，贴身的底衣衣襟被拉开，胸口暴露在空气中，凌忱贴在他耳畔，吐气问他：“冷吗？”
　　凌霄稍稍偏过头不说话。
　　凌忱滑腻的纤手抚摸着他肌骨结实、壁垒分明的胸口，亲他微微躲开后露出来的脖子喉结，最后拉着他的手，向自己的衣襟里探去，凌霄察觉到她的意图，双手一顿，停在空中，他的力道是凌忱绝对拉不动的。
　　凌忱无比失望，凌霄连呼吸心跳都不乱，这算什么？柳下惠吗？
　　事已至此，凌忱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男人在男女私情上一点也不喜欢她，这么多年对她是很好，可看这个样子是真当做了大小姐和妹妹。
　　她可能是担心凌霄会冷，随便捡了一件披风给凌霄披上，之后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脸贴在凌霄的胸口成串的掉眼泪。
　　凌霄感觉胸口冰凉，他笨拙的赔不是：“是我不好，配不上小姐，您别哭了。”
　　凌忱眼泪掉的更凶，惨笑着自我解嘲：“看来在你眼中我比钟离无颜还难看，你这么多年不动心不算，连身也不动，能让心上人坐怀不乱的女子，估计全天下就我一个了。”
　　凌霄不语。
　　凌忱执着追问，苦恋多年，还要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凌霄不喜欢她：“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常年在军中，也不是过尽千帆，为什么？”
　　“…”
　　凌忱昼思夜想了凌霄几年，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一闪：“他们全说你眼高于顶，从来没正眼看过哪个女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问的太突然，毫无心理准备，凌忱感觉到凌霄明显身躯一震。
　　凌霄父母早亡，在叔叔家跌跌撞撞的长大，饱受婶娘虐待，婶娘为人阴险，打了凌霄也不敢让他叔叔看出来，打他全是用毛巾裹着木棒，直接敲他的胸腹和关结，这么打最疼也留不下伤痕，弄的他小小年纪内伤严重，一说哪里疼的话婶娘就诬陷他装病，再招一顿打。
　　后来叔婶遭突厥杀死后被掠走，看他长的清秀想带回去当个小奴隶，又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再机缘巧合被凌安之救起。经常听凌安之对他兴致勃勃的惦记哪个女子唱的好，哪个女子眼睛漂亮，哪个女人最解风情，倒从来没看哪个女子入眼入心过。
　　凌忱扶着凌霄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不喜欢女人，难道是喜欢男人？”
　　凌霄和她平静的对视，不说话。
　　凌忱想从凌霄平静的脸上看到端倪：“你刚才说，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难道是…此生就归…？！
　　凌霄笑的像块石头：“胡说，世界上哪有这么荒唐事。”
　　凌忱觉得自己摸到了答案：“你矢口否认，不会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吧？”
　　凌霄没有一丝表情：“是根本没有这么荒唐的事。”
　　凌忱觉得心中如同遭了地震一般，先前想成为如花美眷，而今顷刻间却只剩下了断壁颓垣，惨笑道：“凌霄哥哥，平时你温厚持重，没想到这么惊世骇俗，你尽力遮掩，我也不会去胡说八道，你…”
　　凌霄不打算在这衣衫不整的跪着了，被别人看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整理一下衣服：“小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房吧？”
　　凌忱心神紊乱，遭遇此种平地惊雷，让她心中无比的失望加上绝望。
　　日后无论凌霄如何选择，除非改变了初心，否则有了这么复杂的情感牵绊，就算是胡乱娶亲，估计也不会选择她了。看似多求无益，强撑着说了一句“不用”，扶了扶凉亭的庭柱，稳了稳步伐，消失在了假山群中。
　　******
　　今晚月色不错，本来酒席散去大家在一起喝茶闲谈，可是不知道何时，孩子们翼王等人全消失了，席间陡然只剩下凌河王和凌安之，凌安之觉得气氛尴尬，他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找一下大哥。”转身就要走。
　　凌河王忍不住出言讽刺道：“怎么，懦弱的小畜生，连陪我说几句话都不敢吗？”
　　凌安之是否懦弱，早就不是凌河王可以评论的了，他不想惹气，不说话抬腿往外迈。
　　凌河王：“封了西北侯，变成了大帅，更六亲不认了吗？”
　　凌安之终于回头冷冷的看了他这个爹一眼：“我也这个年纪了，不想和你吵架，你特意的把我召回来，看这样子也不是把酒言欢的，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凌河王看着他这个已然越来越陌生的三儿子：“你年纪轻轻，没用祖荫，单靠军功就已经封侯了，再往上一步就会进无可进，你心里明白吧？”
　　看凌安之颔首默认，老王爷眼光像刀子：“我这次让你回来，只告诉你三件事：第一，狡兔死，走狗烹；第二，你个丧门星要懂分寸知进退，不要好大喜功弄的满门受你连累；第三，你最好知道自己姓凌，要对得起老凌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凌安之一甩墨色广袖，背着手走出了宴客厅，清冷的声音飘回了凌河王的耳朵：“这些我都懂，否则匹夫之勇你以为二十五岁就可以封侯？父亲大人，你把家看好了，保护好家人这几个人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教我！”
　　******
　　凌川二十岁开始，就赴京城当官，成了凌家唯一一个文官，在兄弟们中离家也最远，上次回家探亲时，凌安之还是十几岁的小孩，这次兄弟也是十余年没见。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至少全是成熟的大人，全姓凌，坐在一条板凳上，届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也尽弃前嫌，忘了当年大房二房之间不可调和似的肮脏事儿，这两天兄弟谈笑风生，在一起聊一些朝中军中的闲话。
　　凌川无意中提到了另外一位新贵，山东提督裴星元，凌川在朝中说话说习惯了，总是铺垫时间太长：“裴星元为人儒雅，在山东素有贤名，去年临时调任了塘沽的巡抚，武将却给了一个文官，可见是有点才华手腕的。”
　　“尤其他擅长水墨丹青，画的景阳帝拍手称赞，就因为这个，去年一年传召了裴星元四次。”
　　凌安之听说此人去年曾经亲自上门向余情提亲，不免有些好奇：“他在塘沽做巡抚，现在的山东提督是谁？”
　　凌川眯着豹眼，捋着小胡子说道：“裴星元升官之后，山东提督本来说是黄中原兼任，可惜黄中原年前有病不治死了，现在还是由裴星元兼任。陛下心情好的时候还拿你们两个对比说，说安西提督的奏折战报，山东提督的水墨丹青，那都是一绝，三弟，话说你这文治武功俱为上乘，太难得了。”
　　凌安之心道回去得好好收拾一下凌霄，模仿自己写点奏折一不小心就写出名了，弄这么好干吗？早晚得穿帮露馅。
　　其实倒不是凌霄真的能当个文状元，术业有专攻，大半辈子在军中的武将，怎么也不可能像文官那样有时间咬文嚼字。这属于全靠同行衬托出来的文采，大楚武将们五大三粗，不少老一派武将字都认不全，凌霄用心琢磨怎么说皇帝才能爱听，能写不好吗？
　　“我也是偶尔文思泉涌，平日里打打杀杀，这文字功夫已经搁下好几年了。对了，听说他眼光极高，在山东挑了一圈都没挑到合适的，至今尚未娶妻？”
　　凌川哈哈一笑，心道凌安之远在塞外，消息还挺灵通的，连这个都知道：“嗯，他在山东的时候也婉拒了不少好亲，不过去年倒是亲自提亲求娶一个商贾之女，好像是那个太原余家的小姐。”
　　凌安之不着声色的低头饮茶：“裴星元毕竟是名门望族，商贾是末流，家里父母会同意吗？”
　　凌川摇摇头：“这个商贾之女来头也不小，是当今泽亲王和翼亲王的表妹，而且家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子嗣凋零，到了她这一辈竟然只剩这么一个丫头，将来万贯家财富可敌国全在她手中，不可小看。”
　　凌安之笑：“这么有钱有势的丫头还真不多，裴星元本来就是文官，势力也不大，娶了谁也不能说成是站队，只能说是个人喜好，他也算是好眼光，想必家中父母也会同意。”
　　凌川一向知道凌安之有些风流，看他对八卦有兴趣，就索性顺着这个话题说道：“裴星元父母已亡，婚姻大事他自己就可以做主，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说话缓声细语，风仪典雅，有些品格，还真不是个图钱图势的。”
　　凌川知道的细节不少：“可话说回来，求亲这个事也并不顺利，他家四代单传，他有好几个姐姐，曾经到京城细细的打听过那丫头；因为余家人丁太少，担心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
　　“这一打听，结果还真在太医院打听到那丫头十岁的时候得过一场寒症，在京城修养了半年才勉强活过来，别的毛病不说，体质太寒，将来一定无法生育；所以求亲这个事，裴星元就搁下了。”
　　凌安之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置可否的笑道：“胡扯，十岁的孩子怎么看出的不能生育？再说那丫头自己知道这事吗？”
　　凌川担心隔墙有耳似的四顾看了看，颇为神秘的小声说道：“你看他们余家，除了虞妃生了两位皇子，其他兄弟三人想尽办法就生出这么一个丫头。你再看翼王殿下，从小就是药罐子，这些年大小毛病不知道闹了多少，要我看，可能是家族血统里有毛病。”
　　凌川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继续说道：“那丫头自己肯定不知道，你要是当爹娘的，会把这事告诉孩子？不过他们家三个长辈肯定是知道，对那丫头娇惯的不得了，终身大事，她自己做主，要求未来夫婿在太原安家；这几年来余家每年都偷偷的来太医院找何太医，何太医告诉我，就没见过那么寒的体质，不可能有孕。”
　　凌安之眼睛里寒光闪过，心道凌川都知道了，拐了几个弯还能传到他耳朵里，估计已经漫天风言风语，不禁有些生气：“真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知难而退也就算了，把人家姑娘的隐私弄的全天下皆知，这让人家姑娘以后如何成家？”
　　——坊间这些烂舌头的，最喜欢编派这些达官显贵们的小话儿，说不上能嚼出一个未成亲睡了几年，结果才发现不能怀孕的故事来，那就更难听了。
　　凌川多年来三妻四妾的习惯了，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就是觉得凌安之这反应有点奇怪：“坊间也就是传个一两年，无非就是通奸了几年，养不出孩子来，裴家悔婚不要了。”
　　“行了，我们不说别人的事了，三弟，你也不小了，风华正茂的总这么荒废光阴单着也不是事，喜欢什么样的，大哥给你琢磨个夫人？毓王送来那些娇滴滴的美人，你也多少给点面子，先给你暖个床解个闷就行。”
　　凌安之现在心思不在妻妾上，这些年梅绛雪、余情两个红颜知己搅的他无奈之极，旧账都应对不过来，轻易也不再出去招惹撩拨了，他开始想余情不能生育的事是不是真的。
　　凌安之把这些年捋了一下，确实余情一到冬季浑身冰凉，最严重的时候冷的像沉在冰湖里的石头似的，温度低的不正常。
　　当年在黄门关，余情她娘和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余情是心思重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能不能别弄那些三妻四妾的回来堵她的心？”
　　余情有貌有钱，两个皇兄有势有权，一般的不顺心夫婿都得咽下去，还有什么不顺心需要哀求夫婿别三妻四妾的，那也就是子女了。
　　改名字叫做余生长情？估计也是怕她心眼实，到时候参不破想不开，再为情所困。
　　而且父辈们对泽王和翼王的支持早远超过了当舅舅的本分，简直是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这么一连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凌安之想完以上这些就是转瞬之间，抬头正好对上他大哥询问他的眼光，微微一顿，想出几番鬼话搪塞他大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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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康轶在凌河王府呆了一天多，事务缠身不能留的太久，次日清晨，就带着花折、元捷等人离开了文都城的凌河王府。
　　几日后凌川和凌河王也启程去了京城，凌河王有些京城旧事要处理，凌川则是探亲结束，回朝上任。
　　许康轶直接先去太原找了余情，余情在太原一个多月来，打理生意倒是其次，毕竟父亲叔叔们正当盛年，她做生意这些事就是玩票。
　　余情主要是暗中处理翼王军火和走私的事，军火的账目早就已经化整为零，细碎的不能再细碎，让军备所的人来看，也不能从这天南地北的账里查出个子午卯酉来。
　　可形势所迫，现在再想走私换点军费就难了，毓王八方下手，守株待兔就等着许康轶自投罗网。许康轶轻易不敢有所举动，免得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结果就是泽亲王北疆军现在已经开始寅吃卯粮，用不了几个月军费就难以为继。
　　清晨，许康轶直接进到了余情布置简介大气的闺房，余情已经在等他了，他坐下来，抚摸着桌面上的翡翠笔筒沉思良久，之后问余情道：“情儿，如果能够将物品运进来，现在是否还有办法出得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留言和评论，爱你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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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无耻之尤
　　危险确实危险, 可许康轶深知军中无钱断粮的话，瞬间可能兵变，万一兵变泽亲王的根基就没了，就算是能压制兵变, 也会极大的影响皇兄在朝中的名声。和兵变一切归零比起来，铤而走险危险更小些。
　　余情连连摇头, “现在走私绝对不行, 牵扯太大，到时候一招不慎，满盘解输，要我看实在不行先悄悄的自掏腰包, 在北疆都护府自己生产军火军备, 坚持个一年两年，也许风头就变了。”
　　翼王摸了摸脸颊, 有愧疚之色：“万般无奈下也只能如此了, 可这每个月十几万两银子的缺口，数字太大, 对于舅舅家来说，实在是负担过于沉重。”
　　很多世家商人，都是看起来风光，钱财之所以能够生钱, 全靠流动，一旦流动资金按月的被大额掏出去，钱财流动不起来, 分崩离析可能就是几个月的事。
　　余情给许康轶端茶倒水，像小时候那样将一颗脑袋抵在许康轶的额头上笑嘻嘻地说：“小哥哥不必压抑，咱家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只是手头紧一些罢了；你总是想得太多，其实你和皇兄和我父亲们的亲儿子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同心协力、下一步要研究的事，就是怎么生财有道，江南的钱财，咱们也要揽一揽才好。”
　　余情突然觉得此次许康轶身边少了点什么：“对了，花折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那可是一位神州大地上，冉冉升起的新财神爷。
　　许康轶眼神宠溺，余情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又聪慧识大体，他由衷的喜欢疼爱：“余家的儿子就是你了，你即当儿子又当女儿，责任重大；花折去甘州买药材去了，日前传信说今晚回来，我在太原逗留几天，看看有没有办法帮衬一下生意。”
　　正说话着，付商进来了，面色严肃到紧绷着，紧张从声音里透出来：“殿下，少主，刚才毓王殿下的手下来找了老爷，我在门外偷偷听了一半，就过来找二位来商量对策了。”
　　毓王来者不善，没想到他已经把手伸到太原来了，许康轶手上动作停住，问道：“他为了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
　　付商皱了皱眉头，眯着眼睛用手摸着额头说道：“毓王说驻守的东北防区军费匮乏，但是建设烽火台又迫在眉睫，想向余家借款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余情倒抽了一口冷气。
　　许康轶和余情面面相觑，四百万两可不是小数字，余情父辈们的整个万贯家财加起来，也不过是两千五百万两，绝大多数全不是活钱，四百万两是几个省的全部流动银两，借款四百万两要是硬撑着拿出来，没有流动资金马上岌岌可危，家族破产倒闭可能就是一个月半个月的事。
　　而且就算勉强拼凑着拿得出来，北疆军靠什么接济？
　　余情自小经商，最会判断利益关系，当即柳眉半竖，面沉似水：“毓王过于歹毒，瞄着我们余家，这是给二位皇兄釜底抽薪来了。”
　　只要没有了余家的经济支援，再卡住许康轶走私的命脉，泽亲王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风雨来。
　　——北疆那鬼地方高寒，就算是垦荒屯田，除了土豆也什么都种不出来。
　　先前毓王一手遮天、春风得意，不过最近一年许康轶小动作太多，连一向以手腕阴狠的二阴毒也接不住，直接动摇了他在父皇心中的信任和地位，弄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接着是北疆大捷后，泽亲王封了天佑上将，是本朝皇子未曾有过的无上殊荣。毓王坐不住凳子了，他可不是病猫，而是真正的老虎，直接来了一个动其根本，动泽王翼王的经济命脉，看他们没钱还靠什么折腾风光？
　　翼王眼珠转动，沉思良久：“要我看来，今年皇兄青云直上，直接追赶毓王地位的这个局面，是我父皇有意为之，他最在意的，是牢牢捂住自己手中的权势，只要还在平衡中，我们无论斗成什么样，他均能视而不见，这也是我前些年借着杀贪官扫了一批毓王党的原因。”
　　他曲手指，轻轻用指节扣着桌面：“而最近这几年，毓王权倾朝野，朝中纷纷站队，我父皇觉得失去平衡，所以借我的手和泽亲王的军功打击了一下他。毓王其实也不是不懂，只不过是身在局中，患得患失罢了，他这一次抽薪止沸，要断我和皇兄的经济命脉，出手太狠，我父皇不会允许他胡来的。”
　　余情不太懂帝王心术，听起来云山雾罩，咬着手指问道：“可是现在毓王的人就在门外借钱，怎么办？”
　　许康轶一盏茶一饮而尽，条分缕析的开始说：“我还有些散碎的钱存在各地，算是我的私产，私产变卖了也值二百万两左右，能给北疆军顶些日子。”
　　许康轶一辈子全在思考，心思缜密，行为戒慎，从来做事看长远，唯恐一步踏错连累了皇兄，不拘于眼前得失。
　　他步步筹谋：“毓王来借钱，余家先哭穷，说没这么多钱，让他们说一个数，之后就是想办法拖时间。”
　　“全国的那么多农民小商户全曾经向我们的银号借银子，我们挨户去要，就说毓王借钱，实在凑不出来，到时候自然声音就传到上边去了，我看时机再找人敲敲边鼓，说余家大厦将倾、要破产了，父皇不会允许余家破产让我和皇兄跟着一败涂地，使毓王一家独大的。”
　　许康轶心中盘算着各方对此事的反应：“毓王用军队的名义来借钱，不借还不行，简直是明抢，逼得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遭殃，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我再造点声势，使有钱的人人自危。以我对父皇的了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届时他定会生气，借钱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余情看着许康轶严肃的脸，吐了吐舌头：“小哥哥你太精明了，我还以为这会余家不借钱的话要背负大商不仁的名声、会在劫难逃了呢，就这么办！再说我有钱借给二阴毒毓王做什么呀？就算是真要支援国家建设，莫不如拿给…北疆军呢。”
　　许康轶瞪了余情一眼，忍不住平静地揭穿：“是想拿给安西军吧？可惜过犹不及，人家定边总督平西扫北侯现在不收你的礼。”
　　余情被拆穿了心事，脸皮不红不白，笑嘻嘻地问道：“小哥哥，凌安之最近好吗？你去过他家了，凌安之的家里是什么样子？他总说与父亲不睦，到底是因为什么？”
　　许康轶专心摆弄余情笔筒里的几只毛笔，汉白玉的笔杆上分别绘着春夏秋冬，还是成套的。不睦能因为什么？凌河王没能和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私生子和睦而已，留他一条小命，没生下来就摔死已经算是最大的恩典了。
　　他回答的一针见血：“不知道，反正他好像可没想你。”
　　余情有些失望，下巴搭着胳膊，趴在了桌子上：“没心没肺的，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许康轶站在男人的角度上，还是忍不住凤眼含威地说了妹妹几句：“凌安之就算是私生子，平时随意不羁了些，但也出身高贵，一身傲骨，从头到脚我是没看出来哪里像个吃软饭的。你这么拿钱砸人家，想干吗？你若是个男人，这行为就像个嫖客，他怎么可能点头？”
　　行为像个嫖客？好像凌安之也曾经这么说过她，余情有点懊恼，早点放下仅存的那么点矜持，早向小哥哥请教好了：“小哥哥，我这点心思全在他身上，你别看妹妹的笑话，我们两个还有办法弥合吗？”
　　许康轶微敛双眸，凌安之那样的人不多，不过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想的，因为他们算是一类人，缓缓摇头道：“事已至此，绝无可能。”
　　余情心里也全都明白，手托着腮帮小声说道：“我刚才也就是兴起随便问问，还有那么多正事要做，我不为难他了，也是放过我自己。”
　　许康轶知道凌安之女人堆里长大的，当时杜秋心都能胡乱的收了，如果余情不是他和泽亲王的妹妹，估计也不会拒绝的这么彻底，捏了捏额头，有丝愧疚：“情儿，终是我和皇兄连累了你。”
　　余情笑道：“小哥哥，你是不是想着要不是因为你们，好歹我和凌安之能有个露水姻缘？你们这方面太不了解他了，你看梅绛雪和他有什么利益瓜葛？还不是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想法多着呢。”
　　“我小黄鱼儿也是有气节的，男人心里怕东怕西的不要我，我缠着人家作甚，是求求人家可怜可怜我，听着拒绝一百次；还是让人家别姓凌了，也别在安西军当统帅了？那样是为难别人作践自己，哼。”
　　她倒是想通透了，“不过，我还真的要去天南一趟，我和花折在天南各有一个马场，有良马万匹可以出售，我打算去看看行情。”
　　******
　　许康轶果然是了解毓王，毓王说了一个数，不再是四百万两了，变成了三百八十万两，简直就是明抢。
　　余家吃不消，说确实想举全家之物力，结毓王之欢心，可惜怎么也凑不出这么多钱，余家老爷等管事的，天天赔小心登门装孙子说没这么多钱，能不能少一点，也是一口咬死，再分文不降。
　　惹恼了二阴毒，直接派人明枪暗棒的传了话出来：“你们余家连个儿子也没有，留这么多家产做什么？现在国家有难，烽火台修不出来，外敌入侵的话，责任你们承担得起吗？”
　　这你来我往的讲价，就折腾了一个半月。
　　******
　　连突厥都已经暂时消停折腾不动了，安西战事算是基本平了，凌安之最近把心思全放在了税收上。丝路税收连年增加，圣上念在凌安之看守丝路有功，已经同意在税收中抽成比例更高，用于修建烽火台，这是一步活钱，对于安西军至关重要。
　　这一日天还没亮，寒雾薄暮中，凌安之正独自在黄门关下亲自探查往来关税，看通关商队的多少，猛抬头发现远远的一匹快马黑暗中形似闪电的越冲越近，马上的人还在打马加鞭，仿佛要将那马抽死。
　　凌安之竭力远看，发现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再近一些，发现竟然是家将凌忠，周身血染和血葫芦一样，他心理咯噔一下，上马几鞭子迎了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凌忠老泪纵横：“三少爷，快…快回家，昨日黄昏三十名突厥人假装往王府里送菜，突然掏出钢刀发难，全府全无防备，他们见人就砍，外边有几百人里应外合，说是来给突厥可汗阿史那清报仇的。我…我…拼死突围出来的。”
　　凌安之在马背上晃了几晃，眼前一阵发黑，当时为求风水，凌河王府建在文都城的西北角，满府家兵家将虽有五百，不过全是凌忠这样的，平时也就能看家护院，就算是有些训练，也是三脚猫防身的功夫，不是杀招，文都城府衙的衙役还没有凌家的家兵多，怎会是穷凶极恶的突厥人的对手？
　　凌河王和凌川上个月启程回京了，说天气尚寒，只带走了四个小侄子，凌川的其余妻妾女眷待天气转暖了再送一路送回京城。家里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现在两位夫人、凌忱还在府内，加上丫鬟小厮们，上上下下全家一千余口，从昨天黄昏到现在？估计所有人均凶多吉少。
　　他评估着突厥的战斗力，嗓子眼都是咸的，眼睛瞬间就充血了。几个亲兵看大帅刚才冲过来的太急，现在才冲到近前，一看凌忠这样，俱有不祥之感，再看大帅已经目眦欲裂，满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凌安之声音哆嗦着，猛得一拉缰绳，战马仰头长嘶，前蹄抬起老高，之后带起一起狂风跑了，凌安之咬牙吩咐的声音被大风吹得支离破碎：“一人回驻地报告，我即刻回家！”
　　******
　　正午。
　　文都城家家房门紧闭，无人敢上街。
　　凌河王府被突厥灭门的消息已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的飞了出去。
　　凌河王府府门大开，血腥气在雪地里仍飘满了文都城的西北角。
　　府内府外横七竖八的尸体，闻讯赶来救援的文都城府衙官兵力战至清晨，全部已经不敌遇害。
　　凌安之冲回王府，王府一个多月前的繁华尚在，可是曾经喘气的人都已经躺下了。他见过无数流血漂橹的场合，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生生的发生在大楚太平的中心腹地、发生在了自己家里。
　　他疯了一样冲进了母亲和妹妹的院子，满院均是东倒西歪的尸体，在母亲卧室的地上，终于找到了还有一口气的母亲阿迪雅。
　　“娘！”他浑身都在哆嗦，轻轻扶起母亲靠进怀里，顷刻间手上已经全是鲜血，母亲被砍了数刀，稍稍一动便流血不止，凌安之在战场上看过伤兵无数，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人已经不可能有救了。
　　他喘不上气，有窒息之感，感觉浑身都软了，眼前金星和红雾乱转，嗓子咸味更胜：“娘，没用的儿子…回来了。”
　　阿迪雅强撑着一口气，就是在等他：“安之，别耽搁…时间，快去…救你妹妹，他们把…凌忱掠走，往西北方向去了，凌肃和凌力带着人沿途…说会留下标记。”
　　凌安之此刻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孩子，说什么都那么苍白，过了今天，他就没有娘了，“娘，一会军医就来了，你坚持一会，别丢下我，你前些天不还说等着我娶媳妇呢，娘。”
　　阿迪雅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推他：“快去，今早才…掠走了你妹妹，她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
　　阿迪雅伸手死死指着西北的方向，让凌安之快去，凌安之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了母亲的脸上，心里像是几把刀子一起搅着疼，伤心悲痛愤怒到了尽头，原来最大的感受是无力的虚脱。
　　阿迪雅气若游丝，苍白的嘴唇贴在了凌安之的耳朵上，有些话她如果不说，世上就没有人能告诉凌安之了：“安之，娘没有时间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
　　凌安之稍微抬起头，眼睛里全充了血，看着周身控制不住的哆嗦，他轻声地回答了阿迪雅：“娘，儿子的亲生父亲，是凌河王啊。”
　　阿迪雅欣慰地笑了笑，冲儿子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娘去的心里就更安生一些，”之后实在支撑不住，一口气咽下了。
　　凌安之感觉用尽了平生力气才站起来，胸中空荡荡的像被开了一个血口子，五脏六腑好像全在往外掉。
　　他冲到小侄子们住的院子，院子里下人死的横七竖八，室内流血满地，尸横遍地；再进入大夫人的房间，这个和他母亲怒目而视了一辈子的女人，凄惨的被割喉在了精雕细琢的柜子里。
　　他不太回家，对家里这些人，除了母亲妹妹，感情也不深；上个月才见了面的小侄子，虽然没有那么亲的血缘关系，这个三叔当的虚了些，可总归是没在家中，逃过了一劫。
　　前一阵子对突厥大开杀戒，两万余人全部杀死后掩埋，突厥人报仇来了。
　　禽兽行径，竟然以国家之力，冲着没有招架之力的老幼妇孺动手。


第103章 踏雪寻亲
　　凌安之再魂不守舍, 也不会直接一股脑的冲出去，他前后院翻着找活口。
　　果然，有一些藏的好的、而且本人就是下人目标也不大的听动静知道是三少爷回来了，几十个小厮丫鬟浑身是血抹着鼻涕眼泪的悄悄从夹层、地下菜窖、马厩等地爬出来, 跪在了后花园的院子里：“三少爷，奴才苟延残喘, 请三少爷责罚。”
　　凌安之看了看惊魂甫定的众人, 无力的吩咐道：“去找刺客中还有气的，全拖到这里来。”
　　凌河王府家兵五百，再加上来支援的府衙官兵，乱七八糟的打了一夜。
　　家中九进的院子, 每重院子也都分为几个小院, 应该是第在第七层的总厨房突然发难，当时正是晚饭时间, 各重院子角门为了传饭方便全开着, 家兵们也大多凑在总厨房边上的饭堂吃饭，一时间全无防备, 被当场就砍翻了一百多人，此处的尸体也最集中。
　　最外层院门被从里边打开，至少有三百人冲了进来，同时官府的衙役也到了, 都是一些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基本连王府都没摸进来就大多数被杀了；凌河王府的人大多被家兵们集中到了内院。
　　——内院墙高近丈，有岗楼易于防守, 可惜猝不及防，缺箭少炮，勉强支撑到了清晨；突厥兵冲进内院，就变成了一场屠杀，男女老幼见人就砍。
　　突厥人也一百多具尸体抛在当场，没多长时间十多个还有三寸气的就被一盆盆凉水泼的醒转了过来。
　　这些人全是死士，看到面前靛色衣衫黑色大氅、面色清峻悲愤笼罩的年轻人，已经猜到了是凌安之，竟然有人哈哈大笑——
　　一粗壮的汉子挑衅道：“狼崽子，母亲子侄横尸死在眼前的滋味如何？尝到了吗？还不错吧？”
　　凌安之不劳别人动手，将十余个人逐个审问，就从这个硬骨头的壮汉开始，他震出吟雪剑，蹲在血迹斑斑的地上和壮汉来了一个面对面，轻飘飘的在壮汉肚子上划了一个十字小口子：“你们掠到一个女孩子，被谁抓走了，往哪里去了？”
　　“呸！”壮汉一口带血的吐沫喷到他脸上，“今晚我们大王就先上了她，之后拿她祭旗。”
　　凌安之两个手指头顺着小口子就插进了壮汉的肚子里搅了一搅，“我再问你一遍，谁带走的她？往哪里去了？”
　　壮汉感觉腹中剧痛，浑身发抖，不知道他要干吗：“你要干什么？给爷爷一个痛快！”
　　凌安之双目一瞪，两个手指头捏住肠子，顺着小口子缓缓的拽了出来，血红的眼睛一瞪，好似凶神恶煞黑雾缭绕的杀神：“你最好快说，别等我用你自己的肠子勒死你。”
　　壮汉发现求一个好死太难了，疼痛尚且其次，此种恐惧发自肺腑，肚子里剩下的内脏全都开始移位哆嗦，发出野兽一样凄厉的叫骂，“你这心黑手狠的畜生，你马踩车裂不得好死！”
　　剩下十来个突厥人面色如土。
　　凌安之说到做到，站起身来将肠子扯出来几米长，在壮汉哀求但求速死的惨叫声中用他自己的肠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五六圈在死死打了个结，血溅当场，在场的人看到这种人间地狱，无不体如筛糠。
　　“你们剩下的最好快说，我救得出妹妹，你们算救人有功，我凌安之说到做到，饶你们一命，送你们去兰州耕种，如果救不出来，我有的是招数对付你们！”
　　剩下的十多个人面色如土，下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凌安之卡住了脖子，说的稍微慢了些，一只眼珠子活生生的被扣了出来，挥指一弹，碎的稀巴烂，碎在地上黑白红一片，此人捂着喷血的眼眶滚地哀嚎，惨不可言。
　　“我说，我说，大帅饶命…”
　　“饶命啊大帅。”
　　最快的速度审到最后，他一股心火顶着精神总结了一下，阿史那清的弟弟阿史那杰力自从兄长部落被凌安之剿灭后，一直想着报仇，不可能杀得了凌安之，知道凌安之老家的文都城没有驻军，纠合了三百死士，想了这么一个下三滥的手段，自天山谷口旁边的蒲福林雪山忍着暴风雪潜进了境内。
　　阿史那杰力极度好色，今天早晨将能找到的所有人杀害，独独留下了凌忱，这些天他们一直躲在蒲福林雪山内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山洞里等待机会，今早得手之后掠走了凌忱往蒲福林雪山方向去了。
　　凌安之站直身形，飞身上马，虽然强自镇定，但满口齿列均要咬碎、呼吸间血腥味扑鼻，撑着吩咐身边的亲兵道：“突厥可能里外一起发难，有可能是想要调虎离山，速回到驻地禀告凌霄将军，将驻军的防御提高的最高级别，千万不要擅离职守，否则我届时回去唯他是问。”
　　“派专人来处理后事。”
　　“我的马快，先去找凌忱，一会驻军来了之后开始地毯式的搜山。不要轻易进入山洞，错综复杂，多少人都能困死在里边。不要在山中高声说话，以防雪崩。”
　　亲兵拉着大帅的马缰绳，看他脸色铁青，猜测逢此大难，大帅此刻最多是强自镇静：“大帅，您不能孤身涉险，等驻军到了再一起行动。”
　　凌安之一把甩开亲兵的手：“来不及了，带着别人速度太慢，我对此处地形熟悉，先行一步。”
　　一旦阿史那杰力安顿下来，凌忱性情刚烈，非常危险。
　　凌安之一口怒火窝在胸口，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怒发冲冠过，他打马刚出府门，发现大敞着的府门口正中间竟然站着一匹单骑，马背上一个单薄的身影，凌安之一把拉住马缰绳：“余情，你怎么来了？”
　　余情好几个月没见过凌安之，再见却是这种情况，凌安之脸上和身上全是剐蹭喷溅的血迹，一身煞气看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我这几天在天南贩马，刚才…在城里得到消息，以为是谣传，不过还是带着人来一眼，没想到…”
　　凌安之出了门口，往她身后一看，在大门外贴着院墙的方向，二十个人的贴身侍卫队一字排开，全是老面孔，这么多年陪着余情走南闯北的余府高手。
　　“我先走了，你也回吧。”凌安之着急救人，打马就往外走。
　　余情一把将经过身侧的凌安之拉住：“你去哪？我也去。”
　　凌安之耐心失去，一甩胳膊：“我去救人！”
　　余情知道他此去肯定会出事，尽全力没有放手：“不行，突厥的禽兽巴不得你去找他们，天罗地网的等着你，你单枪匹马，简直是自投罗网。”
　　凌安之：“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余情坚持：“太危险了，我才要去！”
　　凌安之有心再把胳膊甩出来，担心伤了她，耐着性子道：“我对这里熟悉，没事的，凌忱被带走，非常危险，别在这里裹乱，起开！”
　　余情看凌安之双目俱已经充血，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完全是怒满盈胸，强稳心神，身上只带了一把吟雪剑，更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轻声哄他道：“三哥，你急火攻心，我不放心你，我这二十人全是快马，身上有兵器，俱是高手，和你一起去，看你没事了我们再离开，好不好？”
　　凌安之知道余情说的有道理，没有说话，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蒲福林雪山。
　　进了雪山，雪太厚，马匹寸步难行，众人将马匹放进了山坳里，凌安之伏在小厮耳边告诉它：“儿子，带着这些马兄弟回家，知道路不？”小厮打了个响鼻，嘶溜一下就走了。
　　凌安之对雪山里果然熟悉，带着侍卫队三晃两晃就进了雪山深处，摸到了三更天终于在远处的山洞里看到了微弱的火光。
　　他浑身霜雪，大氅已经裹到了余情身上，向众人指了指遥远羸弱的火光：“看到了吗？应该就藏在那处。”
　　众人一脸茫然：“什么东西？没看到。”
　　这不就是黑茫茫一片吗？
　　对于以己度人的凌安之，余情无奈道：“我们晚上哪可能看那么远？估计距离我们至少有五十里。”
　　凌安之看了一下地形，抬头斟酌了一下天气，先征求意见的看了余情一眼，见余情点头，指着两个看着冻的满面红血丝、衣衫单薄些的人说道：“你们两个循原路返回，估计会碰到安西军的人，告诉他们到此处接应，到时候相机行事。”
　　再一刻钟也不敢耽搁，挥挥手：“剩下的跟我走。”
　　等摸到了山洞中，悄无声息的放倒了岗哨，果然见近二百人在此升火取暖，围在最中间的正是阿史那杰力，众人今天干了一票大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说今天的丰功伟绩，“上次凌安之在西北，将我部落两万余人全都传令杀害，一个兄弟也没放过，这次也让他尝尝被灭门的滋味。”
　　感觉到凌安之牙关紧咬，身躯紧绷，余情捏了捏他的手，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阿史那杰力：“明天就撤出这鬼地方，没吃没喝，再不走就要被困死了。”
　　一男子问道：“不等他来了？”
　　阿史那杰不以为然：“一会扔点他妹妹的线索进山洞子，还愁他不进去？到时候他大罗神仙也别想在这盘丝洞里走出来。他应该没这么快，我们后半夜的时候小心点。”
　　阿史那杰力觉得身后有一个影子特别长，烦躁的说道：“说在那站着呢？挡着光了。”
　　身边的人一个个无缘无故的在减少。
　　傻子都知道不对劲了，阿史那杰力本能的往前一窜，堪堪躲过犹如毒蛇的一剑，他再猛回头，看到了如同鬼魅的凌安之：“你…你…真的这么快找到这了？”
　　以少敌多，连余情都开始仗剑杀人，好在侍卫身经百战，凌安之剑无须发，顷刻间就把这些突厥的禽兽杀的杀捆的捆，大家找了一圈：“今天你们掠走的姑娘在哪里？”
　　“…”一群禽兽面面相看不敢说话。
　　凌安之看到表情心往下一沉，直接吟雪剑抵住了一个人的喉咙：“说！”
　　几个人磕头流血：“我们知道这是王府的大小姐，刚进山洞的时候关在了旁边的山洞里，现在什么样不知道了。”
　　“带我过去！”
　　——凌忱已经一头碰死在了山洞里。
　　凌忱被掠进了重重叠叠的雪山后，阿史那杰力看她长的漂亮，再想到她是凌安之碰在手心里的妹妹，燃起嗜血的兽性来，刚把她安顿下来，就按住她，开始宽衣解带，欲行不轨。她性情刚烈，不甘受辱，骗阿史那杰将她放开，留下一句“不要幻想着以我引西北侯至此，我哥哥会给我报仇的。”
　　洞壁内怪石嶙峋，凌忱一心求死，待凌安之再抱住妹妹的时候，浑身已经冷硬的如同石头一般。
　　好像这世上最后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了。
　　他觉得心上有个地方突然碎了空了。
　　凌忱打小就温柔活泼，最疼她这个不着调总讨打的哥哥，他有三次闯了大祸，凌河王要把他打死，全是凌忱痛哭流涕死抱着他不放手，才算是逃过一劫。
　　他少年时背着妹妹漫山的疯跑，妹妹扎个花环戴在他的头上好像就在昨天。
　　没多久之前，凌忱还一心想要嫁给凌霄哥哥，夜深了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给做主，偷偷附耳告诉他要是能嫁给凌霄此生再无所求，过两年就让他升格当舅舅，而今一切俱烟消云散了。
　　余情不知道怎样安慰，好像怎么说都是多余的，凌安之浑身煞气褪去，笼罩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落寞悲伤之中。
　　余情回头，向胡梦生打了一个“杀”的手势，手下侍卫不再客气，借着火光，举起雪亮的屠刀，开始屠杀。
　　******
　　千古以来，死别人容易，死自己就难。
　　火堆光线的掩映下，刚制造了灭门惨案的阿史那杰力也好似幻想着自己能有一条活路，趁着凌安之不在，转身丧家之犬一样往光秃秃的山洞深处狂奔。
　　凌安之抱着妹妹凌忱，好像世界上一切都消失了，人命如草芥，仿佛风一吹，命就散了。
　　可这世上，哪里还有他悲春伤秋的地方呢，他没有时间坐在原地痛苦。听到隔壁侍卫杀人的惨叫声眼睛里光芒瞬间聚起，又缓过神来，国仇家恨的突厥狗贼还没有杀完。
　　他持剑冲到隔壁，正好看到阿史那杰力疯了一样逃命，野狗似的拐进了一个山洞分叉，余情一直盯着这个主谋，唯恐他跑了，她轻功不错，几个起落跟了上去。
　　他怕余情一个人有闪失，也跟进了洞腹。洞腹只有进口没有出口，灰尘遍布的地上胡乱丢着一些包袱和兵器。阿史那杰力见他慌不择路撞进了死胡同，困兽犹斗的转过身来，看到洞口的凌安之，面露恐惧之色。
　　不过他本就是禽兽，豁出去了似的龇牙狞笑，拿起洞壁上的火把，慢慢点燃了一根引线，看着余情和凌安之道：“你们中原人说，穷寇莫追，今天是没给我留活路。不过能在这里困死西北侯，也是我不世之功。”
　　“不好！”见此情景凌安之来不及有其他反应，一把掠住余情，身影暴起向后退去，身旁洞口林立，他敏锐的把握到一个有微微凉风吹来的，在爆炸来临之前，贴地一溜滚滚出数十米远。
　　爆炸声并不大，可能也只是引爆了一小包黑硫药，平时连个豁口都炸不开。但是这是蒲福林雪山，现在已经是四月底，山下气温变高，雪线上升，山顶积雪已经融化松动，平时这个时节在雪山中高声说话尚且不敢，何况是爆炸的声响和震动？
　　余情先是听到爆炸的隆隆声，山洞内碎石坍塌，无数巨石灰尘滚落，将进来的入口封的严严实实，接着仿佛听到“咔哒”积雪松动的声音，紧接着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只听洞外似乎传来万马奔腾的声音经久不息——雪崩了。
　　他们二人滚的灰头土脸，彼此搀扶着站起来，惊魂未定的在爆炸后未灭的火光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余情现在最主要担心的倒不是出不去，反正凌安之在身边的时候，她还没怕过，她想了想自己的侍卫队，他们全武功高强、反应灵活，躲避开也应该不是问题，可能是被困在其他地方了。
　　她掏出手绢，给凌安之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沾染的血迹：“三哥，你和凌川还活着，到时候踏平了突厥，国仇家恨一起报。”
　　凌安之心中一股烈火乱窜，内疚心痛，满脸余情从未见过的落寞之色：“是我连累了她们。”
　　余情知道说什么都难解凌安之心中苦闷，只能尽量开解他：“突厥此乃禽兽行径，只要是人谁能预测到他们以国家之力向老弱妇孺下手？死者长已矣，三哥国之锐器，带领一方军队，报仇雪恨来日方长。他们巴不得你方寸大乱最好直接忧愤而死，我们不做敌人想让我们做的事，好不好？”


第104章 共历绝地
　　凌安之看着余情忧心忡忡的眸子, 他收敛了心神，将一团热火按在了心里，就像是给融化了的滚烫糖水裹上糯米面包裹住那样：“活着的还是要走条生路，报仇的事要等出去了之后再说, 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才能走出去。”
　　余情：“山洞四通八达, 我们多转转, 碰到哪个出口，不就能走出去了吗？”
　　“…”
　　凌安之不像余情这么乐观，他打小在文都城长大，对文都城一草一木、一山一河都很熟悉。蒲福林雪山中的山洞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着相连, 复杂繁复的程度比蜂巢迷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和凌霄曾经在夏天偷偷来探险过, 二人怕进去了出不来，带足了水和口粮, 准备了朱砂和细线, 处处留下标记，说一旦迷路马上原路返回。
　　结果进去没半日就找不到来时路了, 顺着细线往回寻找无数次都在原地转圈，最后细线乱成了一团麻，十余日才误打误撞了出去，差点被困死在里边。
　　纵使阿史那杰力想引他来此地, 也不敢往山洞里边走，只敢在靠近外边的地方升火，这他才看到了火光, 循了过来。
　　而今是冬季，且刚刚雪崩，很多出口可能被堵死，顺利出去的概率更渺茫。
　　凌安之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未曾沾唇，现在嘴唇已经开始干裂出血，他心中开始盘算，如果出不去也找不到水，他可能最多再能坚持两天。
　　他拉着余情，刚想顺着山洞往前探一探路，余情却注意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三哥，你渴了吧？喝一口水吧。”
　　凌安之刚想说哪来的水，却见余情两手捧着一个圆滚滚的广口水壶递给了他，他忍不住捏着鼻梁苦笑：“你可真是个福星，哪来的水？”
　　余情看他有点言谈正常，猜他心理可能硬压住了那股最难受的劲，她吐吐舌头道，“我自小怕冷，我爹勒令我常年带着保温的水壶。”
　　山洞里没有任何光源，纵使凌安之的夜眼也暂时适应不了，无法聚光不能视物，他自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甩着了，挑空气新鲜貌似可以流通的地方走，余情两手空空，才看到凌安之也赤手空拳，“三哥，你的雪吟剑呢？”
　　“刚才带着你出来的时候撒手了，带着剑滚几十米那不是找死吗？”
　　山洞内四通八达不分时辰，也有一些干苔藓，找累了就燃一些干苔藓树根之类的胡乱眯一会。
　　火折子珍贵，要节省着用，凌安之已经将它熄灭了。余情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跌跌撞撞的扶着凌安之，凌安之将全身精力凝聚在双目上，渐渐适应了这种绝对黑暗，双眼像鬼火一样在山洞里幽幽暗暗的飘着绿光，他几次在山洞中不同地方看到困死在其中干枯落满尘土的尸体，估计是误入其中走不出去的，均没有声张。
　　二人只能估摸着时辰，此时过于困乏了点起苔藓想眯一两个时辰，凌安之先用火折子点起苔藓：“你先在这里守着火，千万不要离开火堆，我看能不能去找点能点燃的树根、木头之类的，一会就回来。”
　　余情看着凌安之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还是不免担忧的说道：“三哥，这里和盘丝洞一样复杂，你不会走远了迷路吧？”
　　凌安之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不会，我能视物，且用心记住，再者常年打仗，对地形地势最为敏感，你千万别动，我一个时辰就回来。”
　　余情点点头，山洞里太黑，她就算是跟着也是什么都看不到；也知道在这森冷的山洞中，坐以待毙没有烧柴不是办法，只能目送着凌安之的背影消失在了山洞的尽头。
　　可能确实是过了一个时辰，余情正看着火，耳畔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这里的脚步声不可能有别人，只能是凌安之了，她站起身来，冲着脚步声音来的方向迎了过去，脚步声却一直没有走过来。
　　她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别人？会不会是凌安之记错了出发的地点？想喊一声三哥又怕万一不是凌安之怎么办？想到这，她悄悄的记住了路，向脚步声来的方向无声缓缓的走去。
　　果然是凌安之，只是在进入这条山洞的另一个山洞的交叉入口上，火光已经能映照得到，看来并没有走丢，捡了一堆柴火堆在身边，他整个人背靠着洞壁悄无声息，一手抱膝，一手捂着眼睛。
　　余情担心他是不是心神紊乱未能自保，在洞里碰到什么受伤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有点焦急的拉开了凌安之捂住眼睛的手掌：“三哥，你眼睛怎么了？”
　　常言总是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其实应该是百万大军易得，一帅难求。
　　治军层层叠叠的手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战术自不必说，还有一点，要求指挥作战的将军不能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冷情冷性的神。
　　试想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倒下阵亡或者被围住的，有可能是共同参军十年的同乡、并肩作战的亲兄弟，就那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或者断腿残肢血肉横飞的血溅当场。
　　只要是人，面对此种残酷现状，全会有反应，普通士兵的反应就是拎刀子不要命似的上，还只影响自己一条命；可如果统帅的脑子也这么热的话，一个错误的命令传下去，可能全军覆没只在一瞬间。
　　很多大帅大将坐镇中军，并不到前线去，一个是为了安全，再一个也是担心受不了兄弟们倒下的刺激，届时不能保持大脑冷静，中了敌军的奸计，多少人也不够死的。
　　这种血热心冷的性格，光靠后天修养是不够的，大多数要是天生。总体上也就是六分天注定，四分靠修炼。
　　所以在战场，谁胆寒怕死谁先死，谁心先动谁先败。
　　而凌安之能一边在腥风血雨中冲锋破阵，一边镇定自若、不受任何打扰的发号施令，此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心性可见一斑。
　　可即使如此，此刻也难压住落寞悲伤。
　　凌安之的眼睛透红，有些无神的水汽氤氲，正不自觉的靠坐在这里痛心寂寥。
　　他过了今天，没有娘了，人世间再没有谁，把他当做孩子了；连累了家族遭此大祸，以后也没有家了；一个人一落单，胸中就气血翻腾，刀山油锅似的难受。
　　看到余情来了扯了扯唇角勉强调整了一个表情，如果忽略声音里的不易发觉的颤抖，觉得他说话还一切正常：“我…就是走到这累了，你让我一个人在这呆一会，好不好？”
　　余情默默的没说话，退回去守着火堆等了一会，果然凌安之又好似一切恢复了正常的转回来了，将火堆挑的旺了点，烤着更暖些。
　　余情知道凌安之的性格，平时看似欢脱乱跳，其实什么事全憋在心里，再辛苦难过也不表达，他不想说，表现的一切如常，她就转移下话题，聊点别的。
　　火光照亮了一处洞壁，余情有点瘆得慌起来，“三哥，刚才要不是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你的眼睛，我都以为自己瞎了。”
　　凌安之这双眼睛白天只看着水波荡漾，是双美目；到了晚上聚光视物和白昼也差不了多少，可惜看起来就是两个绿油油的灯笼，不少次被他人错以为是遇到野兽或者鬼火，谁看了都瘆得慌，小时候因为这双眼睛不知道被说了多少坏话，穿了多少小鞋，什么妖孽、野兽杂种、鬼眼灯。
　　“怎么？看着不害怕吗？”凌安之坐在火边烤热了手，伸长胳膊将余情搂进了怀里，把大氅拉了一下往两个人身上一盖，打算休息一会。
　　——山洞里阴冷无比，两个人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了，靠的近至少暖一些。
　　“怕？我现在又不是小孩了，现在看到了只感觉到安全。”余情翻了个身，背对苔藓干柴燃起的微光，对着凌安之幽幽的说话。
　　“三哥，要不是随时担心困死饿死，我觉得这两天过得挺好的，有一种我俩就应该在一起地老天荒的错觉。”
　　凌安之家族陡遭大难，觉得心里身上全是虚的空的，像是骨髓也被抽干了似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也只能先把悲伤愤怒压下去暂时不去细想，否则困死在此，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对余情苦中作乐、自作安慰有点佩服，抱紧了点在她身上蹭点体温：“你可真是不知危险，我们是饥寒交迫命悬一线，不过，唉。”
　　凌安之似乎永远生龙活虎，永远有办法，余情绝少听他叹气，她太累了有些模糊的闭上眼睛：“为什么叹气？”
　　凌安之也没有回避：“我们总是这么不清不楚的一起过夜，我倒是无所谓，万一以后被你夫家知道了，怎么办？”
　　余情本来想说哪来的夫家，不过这么说凌安之会以为她又纠缠他，她睁开眼睛，毫不在意的说道：“知道就知道，我就告诉他那时候迷恋凌安之，怎么了？”
　　“别胡说，我在外边什么名声？这么说别人得把你当成什么人？”
　　“我认识了三哥这样的人物，以前身边的男子也只有两个皇兄那样的，哪里还看得上什么别的人？以后的事以后再愁。”
　　凌安之深有自知之明，前些日子回家探亲，世家女眷也进府拜访的不少，可能正在花园里谈论他，他自问也不至于丑到让女子望而却步的地步，可是当他路过的时候正想停下来行个礼打声招呼，结果发现低估了自己的杀伤力——
　　确实是没有望而却步，用四散奔逃更贴切些，仿佛白日见鬼，他一看那态势，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女子在背后都讨论他些什么。
　　余情可能在和他想同一个问题，噗嗤一声笑了：“三哥，我家在文都城有些布匹胭脂水粉的生意，你也算世家小姐永恒的话题。”
　　凌安之看着余情又尖了一点的下巴，一脸贼兮兮的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他就是手欠，根本管不住：“她们说我什么了？”
　　余情顺势用脸蛋蹭了蹭他的爪子，“你真要听？保证你连解释都没有解释去。”
　　凌安之也知道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谁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否则他当了三四年安西提督，一品国公爷的三公子，虽然小时候荒唐把名声弄差了点，但模样身份在那摆着，不至于连几个惦记着空悬着提督夫人位置的都没有：“说来听听，解闷一下？”
　　余情玩着他一只长爪，抠他掌心硬硬的茧子：“她们说你性恶好杀，这些年亲手杀了十几万人，杀人之前还都先笑笑，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说你…呃…，晚上和白天一样神勇，白天还像个人，晚上如同禽兽，娶了几个妾全是过不了一年，那个…就晚上被活活蹂/躏至死。还有更离奇的，你就别听了，污了耳朵。”
　　“啊？这个…没想到能这么惟妙惟肖啊？”凌安之知道会有点难听，但是能以讹传讹到这个程度还是开了眼界，怪不得女人看了他就跑，鬼见愁加上五通神的结合体，不跑才怪呢。
　　“你信吗？”这个问题没法自证清白，他那个名义上的妾室杜秋心被泽亲王接走之后，凌霄随便编了一个三少爷的妾半夜突发重病，三少爷带出去治病路上暴病身亡的故事，被演绎的如此悲惨离奇——
　　殊不知人家杜小姐暗地里在泽亲王京城别院里过的快活着呢。
　　“这流言简直是愚蠢，你若真的和禽兽一样没脑子怎么可能平西扫北？再说三哥多尊重女子啊。”
　　不过余情偷偷想起凌安之在北疆失控的那天晚上血红的眼睛，心道可能确实不是好惹的。
　　******
　　别的不敢说，这两个人运气倒是不错，可能也是凌安之随着年龄的增长找路的水平增高了，在山洞里兜兜转转不知道转了多久，同时闻到了新鲜的空气，微微卷来的风还带着雪沫的味道。
　　二人眼睛一亮，开始顺藤摸瓜，嗅着新鲜的空气，感受到了清冷的小风，风中还夹杂了霜雪的味道，最后终于看到了山洞口的月光，原来是晚上。
　　雪山中风大雪大，狂风夹着雪粒隔了十来米远就从洞口砸到了二人的脸上。余情天性怕冷，凌安之身为男子，没有吃食这几天消耗比余情还大一些，身上本就衣裳单薄，此时更是面色清白。
　　两个人身冷体虚，洞口的罡风吹的余情东倒西歪，余情看了看，把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凌安之身上，皱眉笑道：“这么大的风，再披这么大一件衣服，我都快被风吹飞了。”
　　凌安之本愤懑郁结，这几天靠几口水顶着，身上的火力像三九天里放在野外的热水，一点火力眼瞅着散尽了，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寒冷确实刺骨，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貌似直接在塞外的雪地中睡觉都没有这么冷过。看余情把衣服披给他，会心的看了她一眼，把余情裹在了大氅里。
　　待两个人走到洞口边缘看清了形势，发现刚才高兴的太早，均无语苦笑了一下。
　　原来二人出来的地方是半山腰，向外一看层山叠嶂，狂风吹起的雪堆和裸露的山脊没有一丝生命气息，山洞下边是悬崖峭壁高达百尺。凌安之借月色极目望去，悬崖下的松柏看起来和牙签差不多高，硬跳下去非得骨断筋折一命呜呼不可。
　　没什么咒念，体力不支，也不能再回到山洞里重新寻找出路，只能退出风口，找一个稍微避风之处慢慢的想办法。洞口风大，卷进来的风雪将一块地势略高的地方吹的露出了尘土，其余的地方可能是深坑，全被吹进来的风雪掩盖。
　　凌安之额头碰着指间思考了一会，“我们不可能再往回走，危险太大，此处有雪就是有水，倒是不愁短时期内困死，只能枯坐待援。”
　　余情这几天注意到凌安之脸颊迅速的凹陷下去，有些胆战心惊，不过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嗯，安西驻军定会来反复搜山，我们看看怎么才能把在这里的信号发出去。”
　　她看着凌安之脸上冒出来的青森森的小胡子，撩拨笑道：“三哥，你留点小胡子还挺有味道的。”
　　凌安之对这种话题基本不予理睬，他突然想到凌川和他说起的裴星元的事：“你这次回太原，那个山东提督可曾又去找你？”
　　余情一愣神，她最近瞎忙，早就把裴星元的事忘到脑后去了：“他在塘沽我在太原，隔着几百里上千里，怎么找？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安之想问问余情寒症的事，晃了下眼珠找了个话题：“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冷。”
　　这也是余情担心的，她担心凌安之消耗太大，体力支撑不了几天，故作轻松的说道：“你是男子，身上还除了肌肉就是筋，都没几两脂肪，没有保温层，当然冷了。”
　　凌安之：“你平时冷起来也是感觉寒风刺骨吗？”
　　余情在跳起来调皮的伸拳踢腿逗他放松一下：“我要是冷了就练功夫暖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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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死气缠绕
　　如果放弃个人立场, 单论表面的话，凌安之最喜欢女人身上那种动态美，忍不住伸手指着她轻笑：“肚子里没食，还在这淘气, 老实点！”
　　余情高高跳起又稳稳踏地落下，收招敛势稽首道：“遵命, 师傅。”
　　余情感觉脚下的雪堆动了, 稍感觉到奇怪，心道自己难道太重了把雪踏翻了？按理说这雪早就冻实了，不至于啊。要不就是又雪崩了，她不明就里的再一看对面坐着的凌安之, 见他面色瞬间凝固, 已经飞身扑上来了，“快躲！”
　　还没有弄清楚状况, 余情只觉得胸前被力愈千斤的利刃滚过, 热辣辣的发烫，紧接着温乎乎的一热, 应该是血流下来了，要不是凌安之扯了她一把，估计此种力度够直接把她劈成两半的。
　　她定睛一看，终于弄清楚了原委, 原先脚下的位置一头毛茸茸臭烘烘的野兽从雪地里抖着毛站起来，许是被突然惊醒，两眼通红, 闻到血腥味更是受了刺激——是在此的冬暖的棕熊被惊醒了。
　　这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棕熊？不是顶多是草原熊吗？难道是从西伯利亚高原上下来，误打误撞到这里冬眠的？
　　余情心里只叫得苦，巨大的棕熊在睡眠中被惊醒，愤怒异常，先抓挠了余情一下子，嗷嗷怒吼着挥着比镰刀还尖的爪子去掏刚扑上来的凌安之，凌安之本身就已经饿的眼前发黑，手无寸铁的欺身向前为了扯开余情，也被这个畜生最长的一个趾爪在胸前刮了一道子。
　　棕熊力大无穷，前爪能够收缩，犹如十把天然匕首，被鲜血味道一刺激更激发了兽性，巴不得马上吃了这两块点心。
　　凌安之身形不停，扑倒余情后直接探手，在余情的袖中电光火石间摸出鱼肠剑。断喝一声引畜生扑向他，迅捷的侧身躲过熊嘴和利爪，顷刻间在棕熊的前肩身侧捅了四五刀，奈何鱼肠剑太短，熊皮又厚，估计没有伤及要害。
　　余情一溜滚滚到山洞外侧，奈何身上没有武器，扳起块大石头运足了力气砸向杂毛畜生——不过以这杂毛畜生皮糙肉厚的程度，应该和挠痒痒差不多。
　　棕熊本能的知道凌安之更危险，调转熊头晃着脑袋又来扑他，棕熊只要一击不中，凌安之就能占上风。他一跃而起，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尖和手肘上，先是泰山压顶一般直踢棕熊的脊柱，虽然没有踩断畜生的脊椎也后腿跪地，再一手肘直接击在棕熊的脑袋脖子交界处，之后一飞身回到了余情身边。
　　这最后的肘击非同小可，直撞击的棕熊嗷嗷鬼叫了两声，在原地转圈圈的晃了几圈，好熊不吃眼前亏的转身向山洞深处跑了。山洞里地形过于复杂，一个洞口连着一个洞口，复杂的像蜂巢迷宫一样，越往山洞深处就一点光线也照不进去了，巨熊只晃了两下，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不见所踪了。
　　余情平生第一次直接面对爪牙锋利的巨型野兽，简直是蚂蚁面对着一座小山。觉得只要没有武器，人力在此种畜生面前简直太渺小了。看它彻底跑没了影踪，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问了一句“三哥，你没事吧？”就摇了摇直接晕倒在了凌安之的怀里。
　　洞中时光的流逝如白云悠悠，她是被伤口火辣辣的疼醒的，晕乎乎的睁开眼睛，只见凌安之捡了些干苔藓干柴火，用火折子点着，再用水壶化雪烧了一壶热水，把随身带着的盐煮进去变成了盐水，正在给她清理胸前的伤口。
　　余情悠悠转醒，正好和凌安之来了一个对视，她再低头一看自己，当场就蒙了，双手抱胸，眼泪瞬间就在眼圈里打转：“你干什么！”
　　凌安之早就想好怎么对付她了，这时候哄没用，他抬头就瞪了她一眼：“别动！都什么时候了，小命吊在蛛丝上，还讲究这些！”
　　余情也想起怎么回事回过神来，被煞神瞪了一眼，不自觉的听话了一些：“那你不许看。”
　　凌安之点头：“乖，我不看。”
　　余情被匕首一样的熊爪子横扫了一下，四道伤口虽均不深，但全鲜血淋漓的翻着肉，看着狰狞恐怖。折腾了一溜十三遭，也没有办法缝针，凌安之扯下里衣的下摆给她包扎上，不自觉的还是停留了视线。
　　余情羞臊的粉脸通红，也忘了现在被困又受伤的事了：“你还看！”
　　凌安之看的倒是大大方方，还苦中作乐的哈哈闷笑。
　　余情恼道：“你笑什么？”
　　凌安之笑的根本停不下来：“我笑你如临大敌，还怕我看，不过确实是女大十八变，记得前些年没猜错的话，可是和我差不多来着。”
　　“…怎么可能和你差不多！”余情一时语塞，被男人如此嘲笑诬陷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个人太坏了，气呼呼的面红耳赤。
　　“不许再笑了！”
　　看余情真有点恼了，苦中作乐的凌安之终于捂着肚子憋住了笑声，他也有伤，不自觉的“哎呦”了一声，“嘶，不笑了，不笑了…我现在是大夫，你别把我当男人看。”
　　真是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当男人看当成什么看？”
　　“…”
　　余情不打算再理会他无聊的恶趣味：“三哥也受伤了，出了好多血，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凌安之被熊爪刮这一下子是在锁骨和胸口之间，此处仅一层薄薄的肌肉，好些有些划破了筋膜层，凌安之感觉呼吸之间冷风像是贴着肺灌进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心道还是女人好些。
　　“我没事，自己已经处理完了。我去找点苔藓干柴来，填点火取取暖，这个洞口我已经找石头堵住了，什么都进不来，非常安全，你受伤了闭目休息，不许离开原地。”
　　“嗯，”这几天找柴添火的事凌安之一力负责，生存成了最艰难的头号大事，余情目送他往外走。
　　凌安之走了几步又回来了，用捡来的木棍在洞口处划了一条线：“不许走出这条线去找我，外边的洞口一个接着一个，太危险。”
　　******
　　天光渺渺，长夜未央，在冰冷的地面上醒过来，清冷的空气呛的她肺疼，余情发现火灭了，她有点奇怪，凌安之生性谨慎，睡觉也是支着一只耳朵，火灭了不可能不知道？
　　她朝身边看了一眼，见他果然没醒，微微皱着眉头，脸色有点发红，呼吸略显急促，余情恍惚间想到前几年缠绵病榻的娘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伸手一摸那人额头，火炭也似，他竟然发烧了。
　　有人摸他的脸，他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听着山洞外呼啸的风声，和眼前忽远忽近的余情，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昏过去了。
　　凌安之在安西餐风卧雪多年，无论多冷的天，多累，从来没有发过烧，被凌霄和手下戏称之为牲口，这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发烧的滋味，竟然是在此种绝地。
　　余情看着凌安之干裂的嘴唇，好像一夜之间就失神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冰凉，在冷风中直接打起了哆嗦。
　　她摸了摸凌安之的昨天伤口上的皮肤，已经由青白色变成了蜡黄，皮肤滚烫；再揭开他胸前被血浸透当纱布用的布条，伤口已经变成了紫色，呼吸之间血沫随之起伏，昨天扯开她的时候为她挡了一下，伤口比她深多了。
　　这种在战场上确实算是小伤，平时也倒不至于怎样，偏赶上这么个时候地点：“三哥，你发烧了？”
　　凌安之有点迷糊，强打精神说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别怕。”
　　余情能不害怕吗？凌安之先是被屠家灭门，怒急攻心；之后被困在雪山错综复杂的山洞中，三四天没有饭吃，身上能量消耗殆尽；而今被熊抓所伤，心火借着伤口发出来，来势汹汹。听许康轶说过凌安之与常人不同，一旦生病病程进展极快，不觉得肝胆俱碎。
　　凌安之看出她胆战心惊，伸手捋着她的头发安慰她道：“没事，我是武夫，身体素质好着呢，在安西餐风卧雪那么多年，小病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现在好冷，你去找点干苔藓来，别远走，生点火好不好？”
　　余情升火烧水，学着凌安之的样子做了点盐水，轻手轻脚的给他清洗了一下伤口，他清醒一阵糊涂一阵，余情把他抱着怀里，除了喂他喝一点温水、用体温传给他一些温度，开始祈求安西军快点找到他们，祈求她从来不信的神佛保佑，别无他计。
　　——道尽途穷、束手无措，是为绝境。
　　这一天，在余情看来比她一辈子还长，天又黑了，凌安之的体温越来越高，脸色由蜡黄变成惨白，唇上舌头上俱起了血泡，好像轻轻一碰，嘴唇上口腔内的皮肤就能大片脱落了似的。
　　他迷迷糊糊的感觉有水壶的盖子端到他的嘴边，先是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接着水壶又拿了过来，一股熟透了食物的味道从壶嘴里飘出来，“三哥，你试试，喝得下去吗？”
　　凌安之虽然烧糊涂了，但是不傻，半睁着眼睛气喘吁吁的问她：“这是什么？”
　　余情充楞：“找苔藓的时候抓到了一只老鼠。”
　　凌安之两眼无神，半天才对准了焦距盯着她：“胡闹，老鼠只有血没有肉吗？”
　　余情见被拆穿，怯懦的解释道：“肉被我吃了。”
　　凌安之手有点哆嗦，勉强一伸手拉过余情端着水壶的另外一只手，手腕上新鲜的割伤，血液刚刚凝固，他半晌无言。
　　余情蓬头垢面，面上也是毫无血色，比小鬼的脸色还难看，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落：“三哥，你是定边总督，大楚西北的仰仗，好几天什么吃的都没有，怎么可能受得了，也许有一口吃的，明天早晨就缓过来了，是不是？之后好带着我走出这山洞呢，没有你我也走不出去。”
　　凌安之眼圈发热，他倚在余情怀里闭眼不再说话，余情说得对，也许有点热量垫底，挺过今晚这一关，明天就缓过来了呢，突厥未平，他不想死。
　　清冷的夜，过于漫长，余情这一夜迷迷糊糊听那个人在昏迷中喊了几声母亲，说儿子好冷。
　　她连眼睛都不敢闭，百爪挠心的注视着他面上每一点变化，她搂着他给他点温度，却感觉他双手四肢不断变凉，慢慢的身上体温在降低，只有心口窝还有一丝热气，眼窝深陷，整个脸色已经灰败了，余情甚至闻到了一股将死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随着第一缕日光照进来，连余情亦感受到了死神的无情召唤，就像花折说的，这个人不病则矣，病起来病程进展太快。
　　凌安之又清醒了一会，看着余情满含忧怖的眼睛、寒心酸鼻的神态，挤出一丝笑逗她，“情儿，这回不好看了吧？”
　　余情摸了摸又吻吻他土色的脸，眼里全是泪：“胡说，我的大帅掷果盈车，在情儿眼里，什么时候都好看。”
　　平生见过将死之人无数，凌安之估计现在自己是回光返照，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气喘吁吁：“我这一生虽短，但戎马半生，杀孽太重，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什么善终，注定会横死，却不想像个老鼠一样死在阴沟里。”
　　余情贴着他的脸，冷的像贴着一块石头，声音里全是凄苦的哀求：“三哥，你是大将军西北侯，怎么可以默默无声的被困死在这里？我们坚持一下，等凌霄来找我们好不好？”
　　凌安之笑：“三哥可能…不中用了…凌霄肯定找得到你，你相信他，坚持住。我家族蒙难，皇上会有怜悯之心，届时请旨，升凌霄为安西提督，西北也守得住。”
　　余情五脏六腑刀搅一样的剧痛，悲伤的不能自已，好像全身俱没了力气，“三哥，要不是因为我，那个瘟熊也伤不到你，不至于激出你的心火，为什么不是我病成这样？我真是…没用…”
　　一寸山河一寸血，凌云流血于此，凌安之接过了帅印；现在才几年，难道又轮到凌霄换岗了吗？到姓凌的死光了为止？
　　别的不敢肯定，凌霄绝对不会稀罕这个安西提督。
　　凌安之拉过她的手，气若游丝：“情儿，你听不听三哥的话？”
　　余情感觉他身上那股将死的味道更重，她觉得心脏正皲裂开来，一瓣一瓣的往下掉：“我什么时候不乖了？”
　　凌安之用尽力气，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掌，奄奄一息：“此处是绝境，一口吃的东西都没有，人死如灯灭…，之后尸体…毫无益处、一文不值，你到时候靠三哥…在这里熬一阵子，等凌霄来找你，三哥不远走，在这里看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余情肺腑震荡，五内俱焚，凌安之在她心中，价值连城，身上每道疤均能惹她半斤眼泪，连掉一片指甲她全心疼的要死，而今却…！
　　“我不！”
　　“听话，你要想想你家里还有那三个爹呢。”
　　余情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砸着摇头。
　　凌安之双眼灼灼的看着她，强打精神：“那我黄泉路上也不认你。”
　　没有你我也出不去，到时候一起走，就不信你不认我，不带我。
　　余情知道凌安之的脾气，只要想坚持，没人改变得了他的主意，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不想惹他耗费心神，也不想再听他交代什么遗言，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无声的涕泪横流。
　　凌安之伏在她耳边，冰冷破溃出血的嘴唇轻轻吻了她耳朵一下，惹的她又带着眼泪笑了：“三哥，你亲我了。”
　　凌安之意识模糊，将死之人，可能他也有遗憾吧，比如从没尝到了心爱女子的滋味，他这点理智和小命一样像一盏风中摇摇晃晃的残灯，明明灭灭的越燃越暗：“情儿，前天给你清洗伤口的时候，你肩膀手臂雪白雪白的，不嫌弃我的话，三哥想摸摸，行吗？”
　　余情心下大恸，这算什么，临终遗愿吗？
　　她直接宽开衣领，扶凌安之抱在怀上，任他所为。
　　凌安之突然感觉到余情身躯一震，好像突然坐直了，语气冷硬：“三哥，你突厥未平，家仇未报，无妻无子，以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也没有。平西扫北，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困死在这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余情敛上衣领，摸起鱼肠剑，也不哭了，浑身散发出不甘、狠绝的煞气来，“毒蛇伤人，十步之内，必有解药，三哥，你千万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安之本来已经闭上眼睛，抚着余情进入一片恍惚之中。没想过她要走，半昏迷之中不会掩饰紧张，忍不住伸手挽留她：“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他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一个人咽气，太孤单了。
　　余情已经迅捷的起了身，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我真是废物，在这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你还有三寸气在，就不到我哭丧的时候。三哥，一定要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你要是敢不等我回来就走，我直接就一刀抹了脖子，听到没？”


第106章 重现少年行
　　“…你去哪？”
　　“找药！”
　　******
　　暖洋洋的火光把凌安之照醒了, 鼻子里还充斥着烤肉的味道，好像身子底下也不再是冰冷的土地，铺上了一个什么动物厚实的皮毛。他嘴里苦苦的，应该是被灌了什么药, 呼吸不再费劲，身上也熨帖了一些。
　　余情狼狈的像阎王殿里的小鬼, 浑身血污, 正端着水壶，笑盈盈的看着他，“三哥，你可算是醒了, 来, 再喝几口药，之后我喂你吃点东西。”
　　凌安之乍以为这是死后幻想的东西成真了, 不过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披盖着脏兮兮的黑狐裘大氅，上身衣服被脱了, 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用里衣扯成的碎布包扎的严严实实，虽说比之前舒服多了，但这疼痛还是实实在在的, 虚弱的好似身上的大氅沉重到压得慌。
　　他眼神疑惑，挣扎着问余情：“这是怎么回事？”
　　余情先把药给他送下去，腥苦无比, 好像是什么动物的胆和胆汁之类的，身上伤口上的药应该也是这股味。
　　喂完了药，余情用水壶的瓶盖给他送了几口温水，凌安之渴极了，一口水喝的口大了些，解渴倒是解渴了，不过嘴上一大块皮直接沾了下来，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余情心疼的拍着他的后背顺气：“慢点，轻点”。
　　余情将火上的肉取了下来，含了一口嚼碎，直接嘴对嘴的喂给了他。
　　看他呼吸匀净，两眼有了点神采，身上的温度也上来了，又探手探了探他沉稳的心跳，余情这才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了。
　　“三哥，你今天早晨好吓人，那只瘟灾的熊日前已经被你刺伤了，跑到山洞深处趴着养伤，好像脊梁骨也有问题。我追踪着血迹在山洞里找到它，把它杀了，熊胆和胆汁先给你灌了下去，跑回去剥了这个畜生的皮当褥子，刚才吃的是烤了的熊肝脏，早知道早去找它好了。”
　　凌安之后怕的问道：“你跑了几个来回？不担心在错综复杂的山洞里迷路吗？”
　　余情洋洋得意挥舞着插着熊肝脏的鱼肠剑道：“我聪明着呢，没有你带路，我只能自己记住路线了，再说三哥在这里等我，我怎么敢走丢？”
　　凌安之感觉一股暖流直达肺腑，摸着余情的厚脸皮，“说的轻松，我再进去都找不到原路。这么黑你又看不到，受伤的野兽又更残暴。”
　　余情摸摸鼻子，笑道：“我用光了你的火折子。”
　　凌安之只苏醒了一小会，就又昏了过去，余情隔几个时辰就灌他一口苦胆水，昏天黑地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有几天，直到有鼎沸的声音将他吵醒了，先是尖利的口哨声，之后是吵杂的脚步声：“将军，这里有人，大帅！大帅在这里！”
　　接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奔跑而来，眼前人影一晃，看到了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凌霄。
　　凌霄接到汇报，知道凌安之几乎单枪匹马的进了蒲福林雪山，这些天快要急疯了，完全没管凌安之让他镇守安西军的军令——他可没想过固守家国建功立业的事，凌安之没了，他还当个屁的将军？
　　蒲福林雪山雪崩了一次，基本掩盖住了所有痕迹。凌霄带了一万人分别带着药物食物，十个人一组昼夜不停拉网式的搜山、网格式寻找，前几天在山洞入口处看到了打斗过的痕迹，又救出了余情的侍卫队，知道凌安之应该是被困在了迷宫一样的山洞子里，这些天一直在疯狂的搜寻。
　　见他还活着，明显拍着胸口眼圈红了的长出了一口气，再说话就带了哽咽的鼻音：“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还担心你不是被活埋，就是被渴死饿死了呢。”
　　凌霄太知道凌安之身上基本没有太多脂肪，每天躺着不动消耗尚且惊人，没有饭吃基本熬不了几天。
　　凌霄心里这口气放下之后，才注意到还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高瘦小鬼，他看了半天，直到余情露出白牙一笑，说了一句：“他就知道你能来，”从声音上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平时妩媚好动的余情，看来两个人确实是困在一起了。
　　这两个人全被糟蹋的没了什么人样子，凌霄有备而来，先是每个人灌了几口参汤续命；接着给每个人盐水刷牙漱口。
　　凌霄吩咐随行人员拿过药箱，拉开凌安之盖着的大氅检查他胸前被抓破的伤口，被余情精心处理过，清洗的还不错，他用药酒再次清洗了创口，将上好的金疮药浸在纱布上，重新进行包扎一下应急，剩下的等出去后再让军医处理。
　　凌安之几天下来清减不少，凌霄感觉他整个人都变薄了，要不左右还有亲兵随行，他现场就想搂着这个人哭一场。
　　凌霄吩咐左右拿来干净暖和的衣服，先给随便换了换，下一步只能回去再说。处理完了凌安之，凌霄端着纱布和金疮药，看着明显也浑身是血的余情不知道如何张口，他张口结舌，“那个…余姑娘，你自己会弄吗？”
　　此处距离走出雪山还有一百多里，伤口不处理根本不行。
　　凌安之顶过了最难熬的那天上午，之后开始缓慢的恢复，此时已经能勉强气喘吁吁的起身，他见余情为难，伸手对凌霄说道：“用药酒给我擦净再冲洗一下手，你们全出去，交给我吧。”
　　凌安之说扶着他就行，他自己能走，可凌霄绝对不允许他逞强，一伸手脱下披风，裹住凌安之将他打横抱起。这一抱又是心疼的胸口发麻，感觉才七八天，凌安之轻了好多，眼窝脸颊深陷，两眼中的秋水都快枯了。
　　凌霄挥手吩咐亲兵抱起余情，担心春末的雪山再次崩塌，不敢传令吹哨子收兵，只能靠亲兵传达命令，全部停止搜索，回文都城。
　　雪山萧索，北风已经转化为南风，凌安之明知是设下圈套在等他，依旧踏雪寻亲，和送死差不多。
　　******
　　其实凌河王和凌川闻此惨讯后，已经马上回到了文都城，也知道凌安之几乎是单枪匹马的进了雪山找妹妹凌忱一直没回来，不过谁也没问起过，一看便是怨念极深。凌霄担心凌河王迁怒重病的凌安之，没敢再回凌河王府，将凌安之和余情秘密安置在自己的私人宅院之后没有声张。
　　——他前一阵子过生日，花折阔绰出手送的两套宅子，不用白不用。
　　两个人见有人来接应，心气一松，太过虚弱俱直接昏迷不醒。凌霄自己亲自动手服侍凌安之，安排其他丫鬟服侍余情，每日几轮药物、梳洗收拾、精粥细汤的调养，一两天才恢复了点人样子。
　　凌安之醒过来正是半夜，他这回把凌霄吓坏了，凌霄从未亲眼见他病过，也知道他这个急病主要因悲痛愤怒而起。尤其余情醒的早些，今天下午和他说话的时候，告诉凌霄凌安之日前曾经回光返照，差点一命呜呼，听的他五内如焚、魂飞魄散。
　　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凌霄心里一道一道的坎全过不去，精神也是硬撑着。见到凌安之半夜醒转，凌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直接开始在床前抹眼泪，一边抹着眼泪还一边喂着他喝参汤，那委屈的熊样，弄的凌安之哭笑不得。
　　凌安之伸手想把碗接过来——凌霄一瞪泪眼蒙蒙的琥珀色眼珠，没接过来，他知道家族蒙难凌霄心里也难受，想劝解几句，不过转念一想，哥两个如果互相劝解的话，估计就剩下抱头痛哭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其他话题：
　　“小祖宗，趁我还没死，你先别急着哭丧，堂堂破军将军，哭哭啼啼的，让人笑掉大牙。不是不让你擅离职守吗？”
　　凌霄试了试温度正好，一勺参汤轻轻的送进他嘴里：“职守个屁，我的职守就是守你，你要是没了，我守谁去？你这回清减了好多，可怎么得了，这几天先在文都城缓一缓，过几天偷偷回军中去，找军医开几个药膳的方子，把肉养回来才行。”
　　凌安之知道凌霄是让他躲着凌河王，他被人精心伺候了两天，眼睛中的神采已经恢复：“你这是把我当猪养了？掉下去的是肌肉，长出来的可是肥肉，稍加照顾即可。对了，余情呢？她怎么样？”
　　凌霄也有些奇怪余情没等凌安之醒过来也不调理一下就走了：“余情虚弱些，今天下午的时候醒了，硬撑着来看了你一眼，知道你没事了。才说家里有急事，傍晚上了马车，估计这回已经出城百余里。”
　　“对了，余情的二十名侍卫有两个被雪崩埋了，其他人这几天一直跟着找他们家少主，今晚也跟着回太原了。”
　　凌安之想起余情，刚想问问余情胸口的伤什么样了，恍然间脑袋里电光火石的唤醒了记忆，想起“弥留之际”占人家姑娘便宜的事来，心里不禁一阵哀嚎——我的天，当时他是人还是鬼办的这事啊！
　　这和提上裤子不认账有什么区别？
　　上次怨花折，这次该埋怨谁？
　　天呐，怪不得人家姑娘提前走了，他要是余情，留下来见他第一面就是问他此种行为怎么处理。
　　他现在只想找一根裤腰带上吊勒死。
　　凌霄看着他脸色青红不定，再想到凌安之帮余情处理伤口那自然的神态，猜测的问道：“你不会被困在山洞里病成这样，还有心思招惹人家吧？”
　　凌安之勃然正色道：“说什么呢？我是那么荒唐的人吗？”
　　“…”凌安之以为凌霄会顺手拿个锥子刺破他的脸皮，已经做好了躲闪的准备。却见凌霄半垂着眼睑没有说话，半边英俊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映上了墙壁，像是修了闭口禅，认真的一口一口的喂他喝汤。
　　凌安之觉得凌霄有点不太对劲，唇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一个笑：“凌霄，你怎么了？”
　　凌霄陡然回神，把汤碗往床边的柜子上一放，双手按住了腹部作呕吐状：“呕…我现在被你恶心的要吐！”
　　******
　　入春已深，夏初要来了，在文都城修养生息了三天，凌安之本体质极佳，心头一股最大的火烧过去，加上照料精心，体力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和凌霄回到家换孝服去祭拜母亲妹妹。
　　家族逢此大难，西北各省官场震动，表面上进门就痛哭流涕，如丧考妣。暗地里纷纷庆幸突厥只屠戮了一家未大开杀戒，倒霉事没落在自己身上，人人加强了家中防卫，往来凌河王府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景阳帝在京城也已震动，追封两位夫人为贤姝、贤婧一品诰命夫人。
　　凌霄和凌安之心中雪亮，知道这也符合官场规矩，死了夫人太太吊唁的几条街，不过人贵自知，若是西北侯凌安之和大学士凌川亲自死了，估计着停尸在路上也没什么人问津。
　　老凌河王和凌川主持丧失，见凌霄搀着凌安之进门，再跪拜给父兄磕了几个头，凌河王出离愤怒，头扭向一旁一言不发。凌川在他要赶回军中的时候，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伸手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天色已黑，凌安之回到军中之后就是慢慢修养恢复，凌霄不允许他再熬夜，早早的把他赶进了卧室休息，凌霄出去议事厅和营中为他处置一干军务。
　　凌安之头发随意一挽，臂上带着黑色孝帕——军中每天最常见的事就是死人，不允许戴孝，只能这样表达哀思之意。
　　正专心看着西境的防御图，亲兵首领魏骏贼眉鼠眼的进来了，“大帅，太原余家送来了一些补品，大帅要亲自过目不？”
　　手下全知道凌安之从来不打理礼品的事，可是前些天他赶到文都城接大帅回军营的时候，凌安之竟然破天荒的亲手写了一封信让他邮寄给余情，魏骏吃惊非小，这么多年大帅除了上报朝廷，绝少亲自写信，要是大帅的露水姻缘，离开北疆也就断了，这明显关系不止是露水姻缘的私情呐。
　　所以魏骏一听说余府送来的礼物和书信，马上贱嗖嗖的跑过来献媚。
　　凌安之看他那挤眉弄眼的样，不由得出声的笑道：“贼猴子，我看你是皮痒，放在地上吧，我一会自己看。”
　　“嘿嘿，遵命！”
　　凌安之亲手挨样打开，大多数是一些千年人参、侍汤进补的食材药材，一个盒子里送来一个奇巧的小盆景，半边假山上一棵小松树，半边可以灌上一汪可以循环的清水，顺手摆在桌子上还挺雅致的，他左右搬着看了看，果然在花盆的侧边看到几个小字，一看就是余情亲手写下的马屁——光风霁月。
　　他拆开余情写给他的花笺，坐在桌子上边捻着围棋子边看，余情字迹秀正，先是抱怨他书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她辨别了好久才能全部认全；又说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家里全不知道她受过伤的事，让凌安之也趁着战事稍歇静心修养。
　　再说到“太原有百里桃花，一城春水，满城春光无限；待至夏日会有十里荷花，万紫千红”，字里行间流露出希望他能去太原之意；最后絮絮叨叨，三纸无驴的说了一句“家中春季收获颇丰，有一百万两闲钱想长期存入天南的商号，大帅可有推荐？”
　　魏骏又敲门进来，看到大帅正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借着烛台看书信花笺没抬头看他，“你来的正好，去弄两条活泼点的小鱼来，养在盆景的清水里。”
　　魏骏：“大帅，梅姑娘来了。”
　　凌安之看着余情的花笺传书，嘴角微微一翘已经站了起来：“余姑娘来了？这身上有伤还短时间内太原安西的乱跑，受得了吗？快请进来！”
　　魏骏窘迫，心下暗想下次吐字要清晰一些：“大帅，不是余情，是梅绛雪梅姑娘。”
　　凌安之步伐一滞，旋即笑容更胜：“好久不见，快请！”
　　凌安之四顾扫了一眼，将花笺折起来夹在了地图里：“对了，把地下这么多东西收拾一下，看茶。”
　　梅绛雪上次看到凌安之还是四年之前，凌安之夹枪带棒的说什么“露水姻缘”“骨肉情深”之类的话，梅绛雪即伤了朦动的春心、也伤了少女的颜面，直接和凌安之不欢而散。
　　她本以为凌安之打小欢跳活泼，平时对她也是曲意逢迎，自会赔个小心放低身段的找机会来缓和关系，毕竟二人有自小相识的情分在。
　　没想到这么多年除了凌霄冒名顶替送的礼物和写的信，竟然只言片语也无，让她芳心寸断，只知道他平时有些心冷，没想到薄情冷酷至此。她只能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他连年征战，平西扫北，一路擢升，已经加封了定边总督和西北侯。
　　本来此次也无意要见，但是凌安之全家被灭门的消息实在太过惨烈，后又听许康轶说起凌安之急火攻心又被困住大病了一场，已经回光返照差点一命呜呼，是机缘巧合得到一头熊的熊胆才活了下来——许康轶不知道余情和他一起被困的，外界全以为他是单刀赴会。
　　想到他生死一线之间，也暂时忘却了之前小的不愉快，忍不住还是专程赶来了。
　　多年未见的两个人四目相顾，竟然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订阅，谢谢追文的亲们，么么哒，爱你们~~~~~


第107章 重归于好
　　梅绛雪白色衣裙上缀锦绣团花, 这么多年容颜依旧，还是气质出尘，眉目如画；凌安之征战多年，身上少年之气已经完全涤去, 大病初愈整个人清减了不少，肩上的衣服都有些松垮了。
　　——有些人, 当时随随便便说了再见, 没想到再见时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心境不复当年。
　　终是梅绛雪更心疼他，多年不见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想叫一句安之又想到对方这人已经封侯, 不自觉的施了一个礼：“侯爷。”
　　礼毕起身后轻声说：“你瘦了。”
　　一句侯爷叫的凌安之心神不宁，两个人竟然生分至此, 再加上他这些年自己也亏心, 心里一热，竟然直接跪了下来：“梅姐姐, 你这么叫我，不是要折杀弟弟吗？”
　　梅绛雪看他脸颊凹陷，一副挣回一条命的样子，不想让他妄动心神, 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忍不住心酸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姐姐？”
　　凌安之：“…”
　　梅绛雪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把手腕给我。”
　　号脉的空档，梅绛雪见他手上茧子更厚，手臂、手背上铠甲覆盖接缝之处，全是经年去不掉的压痕，这次瘦了太多，少年时手臂玉雕盈润之感已经基本褪去，剩下的多数是清减和冷硬。
　　梅绛雪忍不住问他：“你身上的肉呢？”
　　凌安之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笑道：“去年去北疆的时候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给折腾没了。”
　　半年不到大病两场，均是奄奄一息卧床不起数日，别说肉了，命在就不错了。
　　梅绛雪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身边没什么体己人贴身照顾他，凌霄比他事务还要繁杂，吃饭睡觉都只能见缝插针，能管成这样已经算是呕心沥血了，“你吃了什么药？把方子拿给我看一下？”
　　方子还是前些日子翼王专程八百里加急送了来，花折斟酌几个时辰，写了三个方子按期调理，总计要调理四十二天。
　　梅绛雪一边望闻问切，一边仔细琢磨，说道：“这个第一个方子确实完美，不过第二个和第三个还是要看你的情况略作修改，你体质好不假，但这些年劳累太过，有的药用的急了些，我为你修改一下，在军中照顾你半个月，把你肌骨均匀的调整如初，免得你亏空，之后再走。”
　　凌安之本就亏心，见梅绛雪放下身段主动照顾他，自己的母亲妹妹又刚没，心里这些天都空荡荡的，不自觉的又伏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像小时候那样对着姐姐开始打滚犯贱：“梅姐姐，还以为我这回就算是病死了，你也不打算理我了呢。”
　　梅绛雪终于又找到了点当年少年的影子，再想到他一向狼心狗肺，家族一场大难却上火忧愤到差点病死，心里像春雨浇灌中的土地，又开始变软了。
　　梅绛雪知道凌安之喜欢别人揉捏他，不自觉的柔声说：“胡说，哪有当姐姐的不理自己弟弟了的，头发乱七八糟，估计也没什么人摆弄你，过来，我给你梳一梳。”
　　凌安之此时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比波斯小猫还乖些，坐的端端正正任由梅绛雪倒腾他，梅绛雪眼角余光看到他桌面上崭新的小盆景，一看就是担心他生病无趣，给他摆着顽的。
　　再一眼又看到桌上乱摆着的地图，估计也是打发时间随便看的，她随便伸手一翻，笑道：“你打小就顽劣异常，从来没有个消停时候，那么多年也没见你好好的静一静，这回养病终于肯花时间歇着了”。
　　凌安之突然想到夹在地图中的花笺信件，不自觉的伸手去按，不过已经晚了。
　　淡墨色的花笺自地图中落下，正好落地是“太原有十里桃花，一城春水”的这一页，信纸上荷花盛开、字迹娟秀，仿佛淡淡的幽香透过信纸飘了出来，一看即是女子笔迹，亲昵之情，跃然纸上。
　　再看到凌安之尴尬有点不自然的神情，当场就猜到了大半——太原？能和凌安之认识的太原女子，那就只有余情了。
　　梅绛雪冰雪聪明，算是打小和凌安之一起长大的，凌安之在她面前也习惯性的本真。他只要是不自在，就是心里有想法，再看到他这情不自禁的掩饰，不由得没有说话，只用双眼看着他。
　　凌安之有点手忙脚乱的将信捡起来重新夹在地图里，刚张口想要解释，“那个…”，他语气一顿，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免得梅绛雪老是单着，弄的他这些年又闹心又亏心，都不太敢想这个事，索性微微颔首回避了目光，面上讪笑的转着眼珠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梅绛雪笑的饱含深意，枣木梳子梳过了凌安之如云的长发，好像恍然记起了少年事——凌安之十几岁的时候老是姐姐长姐姐短的缠着她让梳头，说自己梳不好。
　　她恍惚间有一种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觉，凌安之这几年变化太大，俊朗将军让她动心，不过冷面冷心不再和她交流真话也让她无所适从。可如今，铜镜之中西北侯刀刻斧凿不怒自威年轻的脸，和记忆中那个发如墨缎面如冠玉的调皮少年一点点的重合了。
　　——每个人，终将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人生，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有些缘分只能携手走过那一段，当时看似少年的光阴足够长，看似青梅竹马可以长久，殊不知那些自然而然的一起晨起练剑、黄昏爬山俱是记忆中的珍珠，现在想见一面竟然要如此刻意，再想拾一粒珍珠更是已成奢求。
　　夜深忽梦少年事，也已经唯梦闲人不梦君。
　　柔肠百转的梅绛雪，九死一生的凌安之，俱是表面平静，心中全在胡思乱想。
　　凌霄处理完军务，端着药碗直接不敲门进来了——凌安之这个病人不太听话，谁奉药他都不放心，此事一定要亲力亲为。一眼见到屋中正和凌安之下棋的梅绛雪，又惊又喜。
　　惊的是没想到梅绛雪能来，喜的是凌安之终于有高人调理了。
　　这回从蒲福林雪山把凌安之抱回来，他就想给梅绛雪写信请她来帮忙调养，免得一时损伤太大再留下后患，奈何二人上次不欢而散，他这么多年尽力弥缝也未见效果——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位爷不亲自说话，他怎么折腾全白搭。
　　这回见还是梅绛雪放心不下凌安之亲自来了，禁不住先谴责的瞪了凌安之一眼，放下药碗眉飞色舞的对梅绛雪说道：“梅姐姐，你可来了，我本来想请你来着，不过…又担心路途遥远，你过于辛苦。”
　　梅绛雪别有深意的看了没良心的凌安之一眼：“只有你想请我？”
　　凌霄心里尴尬，心里又幻想着把凌安之拎过来训了一顿，不过常年近墨者黑，脸皮没有三尺也快二尺厚了，嘿嘿一笑：“能来就最好，这病人太不配合了，一会要出门折腾，一会又要熬夜，我实在力有不逮，梅姐姐帮我管教一下。”
　　“梅姐姐稍等片刻，我去换了衣服再来。”
　　凌霄转瞬间在里间换了白色便装，扎黑色腰带，一转眼又旋了进来，伸手将房内烛台层层挑亮，开始坐下陪梅绛雪说话。
　　方才室内灯光幽暗，梅绛雪已感觉四年没见的凌霄身量更加颀长，灯光一亮，梅绛雪细细打量，才觉得凌霄模样变化很大。
　　凌霄常年征战，风吹日晒，肤色比以前更黑，变成了小麦色。曾经凌霄稍显腼腆，而今青涩之气褪去，一谈一笑间神采飞扬。少年时略有些骨肉单薄，不知不觉间也已经挺拔伟岸。
　　两个人偶尔比肩站在一起，以前凌霄就高，但是凌安之更高，四年后凌霄又竹子似的拔节了两寸，看着比凌安之还高出一横指。
　　——温润如玉的小将军朝气蓬勃，怪不得曾经的凌忱非君不嫁。
　　这一对活宝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凌霄一边给梅绛雪端出军中罕见的甜点大枣，笑着回忆起他和凌安之小时候变着法淘气的事来：“梅姐姐，你记得梅家才在安西开始做药材生意那几年不？有一年冬天大帅和我正好在家过年，当年我俩加一起还不到二十五岁，学那些游侠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打伤了几个杀猪屠狗、流氓地痞之徒，被人家讹上了。”
　　凌安之想到小时候的事也忍俊不禁，笑的都趴在了桌子上：“算起来也怪凌霄，本来我俩给他蒙了麻袋，打完了就跑了，可凌霄当时年纪太小，竟然叫了我一声三少爷，说早点回家吧，要不老王爷又要打我了。你说这文都城里，老王爷家的三少爷有谁？还不就是我吗？”
　　凌霄笑的直不起腰来：“你还有脸说？就你下手最黑，后来只要城里有混混被两个半大孩子打伤了，就直接找你要钱，你不敢回家要钱给别人医治，哪次不是梅姐姐慷慨解囊？你才算是少挨了几顿打。”
　　直逗得梅绛雪巧笑连连：“确实好像是有这回事，安之，你也真是的，明知道老王爷打你从来能舍得力气，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非要出去闹事才罢休？”
　　凌安之长指按了按额头，一说他爹收拾他好像又在肉疼，笑道：“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总觉得是因为文都城混混太多，才弄得城里极乱，以为打了他们城里就安静了，立志要除暴安良、保一城平安。后来才明白兴风作浪、浑水摸鱼的人多了，白挨我爹那么多顿打，还被讹了不少钱。”
　　凌霄笑的指节点了几下桌子：“不过大帅哪次全说事情是自己惹的，还挺有担当的，我是没挨过几次打，平安健康的长大了。”
　　提到健康，凌安之想到凌霄整天忙里忙外，从来顾不得他自己来：“对了，梅姐姐，你也给凌霄问问脉吧，他常年打仗，有亏空的话，也顺便调理一下。”
　　三人笑了半晌，梅绛雪也给凌霄把了一回脉，一切都好，就是休息的少些，嘱咐道：“年轻力壮身体好的很，就是睡眠不足，你家大帅进补，你也跟着补补吧。”
　　凌安之突然想起来：“凌霄眼睛也有些毛病，日常经常要戴护目镜，梅姐姐也一起给看看吧。”
　　轮到梅绛雪奇怪了：“凌霄比我的眼睛都亮，炯炯有神，哪来什么毛病？”
　　安顿下了梅绛雪，凌霄梳洗完毕整个人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一头栽在枕头上就像要睡着了，昏昏沉沉的说：“我说请梅姐姐来给你调理，你嘴上说自己恢复的不错心里还不乐意，这回人家姑娘自己跑了来，真是冷面冷心的东西。”
　　凌安之平躺手欠的玩着凌霄发梢，凌霄头发有点意思，室内看是黑色的，阳光下有些泛红：“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以后早点休息，比我熬夜熬的都多。”
　　凌霄强支起了半截眼皮：“前一段搜山的时候，没看到吟雪剑，万一梅姐姐问起，你怎么答复？”
　　凌安之：“当时情况紧急，无奈中撒了手，估计是埋在落石下了。快别提那个蜂巢迷宫似的山洞子，我饿的连石头都想啃一口。”
　　凌霄仍在后怕，蒲福林雪山里的山洞子每年困死的人无数，何况当时还有雪崩：“真怕你当时死在山洞里，那我就没有亲人了。”
　　凌安之劫后余生，不想让凌霄太过担心，双手抱着后脑勺像是不以为意的吹嘘道：“你师兄我是修成人形的大猫，命不多不少正好有九条。”
　　凌霄不理他虚张声势，伸手探了探这些天凌安之静养的成果，觉得胸前肌肉又渐渐的鼓了起来。再拉过手臂摸摸上臂，又硬的捏不动了，这才算满意的闭上眼，困的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靠着这条胳膊头一歪便睡着了。
　　自从凌安之这次病后，凌霄基本每天如此，凌安之对凌霄一向骄纵异常，知道他这回被吓得不清，他想怎么折腾全听之任之。
　　梅绛雪在军中照顾了凌安之十余日，眼看着他整个人休息充足，精气神恢复如初，逐渐把渐宽的衣服又撑了起来，被熊刮伤的伤口已然痊愈，胸膛又恢复成了白玉雕，好像较去北疆之前更精神了些，大家才松了口气。


第108章 梧籽结千年
　　人每隔几年, 外界可能看起来变化不大，不过随着身边发生事情的不同，心境总是不同的，连带着办事方式也有转变。
　　凌安之年岁渐长, 比“嘴巴没毛，办事不牢”的前些年稳重成熟了不少, 和凌霄叽叽咕咕商量了半夜, 找了一个适逢初一的日子，说要给军中祖宗上香祈福。
　　梅绛雪簇着秀眉半信半疑：“安之，我记得你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小时候净在神台上偷吃贡品来着。
　　凌霄倒是一脸平常和随意，拎着香火对梅绛雪说道：“军中嘛, 就是凡事图个吉利罢了。”
　　本来梅绛雪不知道凌安之又弄什么幺蛾子, 她打小看他长大的，知道他打小就一肚子鬼主意, 根本就不想接他的招, 可凌霄为人踏实沉稳，从来言出必行, 看凌霄也来说巷，才是给了他们两个点面子。
　　兄弟两个这才算是联手把梅绛雪骗进了军中祠堂，趁着梅绛雪没注意，凌安之和凌霄马上互相眨了眨眼睛, 凌安之担心一会露馅，没给梅绛雪太多反应时间，突然间笑嘻嘻的双膝跪倒, 嬉皮笑脸地叫了一声：“梅姐姐”，直接给她行了跪拜大礼。
　　梅绛雪觉得莫名其妙，伸出手来想搀扶一下，但是低头一看，忍不住说道：“笑的不安好心，不知道你这个小贼在用什么弯弯绕套我”，甩手臂把玉手缩回来，也不理他，抬腿就往门外走。
　　凌霄太了解梅姐姐了，只听“哐当”一声响，门被凌霄关住了。
　　凌霄面子大一些，顺着门缝就跪在门口，抬头笑得真诚，声音也低沉好听：“梅姐姐，你看你，平时不理我们，有什么事不还是舍不得我们吗？不能走。”
　　说完哥两个一前一后，当着军中祖宗的面给梅绛雪磕头，又高高兴兴地叫了三声“姐姐”，梅绛雪略显迟疑，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了，气笑了：“你们倒是一直心齐！”跺脚磨着银牙：“罢了，我这回是又着了小鬼的道了。”
　　笑了就好办，那么多年的姐弟情分，怎么可能不要了？这就算是重归于好了。
　　******
　　景阳二十六年，五月初一。
　　京城绿草茵茵，花木繁盛，可并行数驾马车宽敞的道路两旁杨柳依依，一派大国繁荣景象。
　　今日有大朝会，帝国来上朝的文武群臣们突然发现，翼王殿下回来了，沉稳低调的出现在上朝的队伍中。
　　景阳帝日前已经得到了小儿子回朝的奏报，在群臣启奏结束后，让许康轶出班走到丹墀下，睁着昏花的老眼仔细观看。
　　这个小儿子身材面容变化不大，不过和前几年的一身傲骨比起来，显得光华内敛，跪在台阶下喊了一声“父皇，”就又寡言的没了言语，景阳帝细细端详，小儿子水晶镜后一双类似虞妃的凤目内好似有水汽闪过。
　　景阳帝年岁渐长，许康轶是他最后成年也是体质最弱的儿子，平时只见许康轶东奔西走，往来奏报做了何事，也好久没见他上朝了，听到这带着鼻音的一声父皇不免心下发热，说道：“吾儿抬起头来。”
　　面色依旧苍白，唇上也少有血色，身材略显单薄，褪去一身倨傲的气质，一股幼子可怜的气息盘旋在周围。
　　景阳帝下旨退朝，特意对许康轶说：“无事退朝，翼亲王留下，朕和你一起去见你的母妃。”
　　景阳帝只有三个儿子，到了三十四岁才生小儿子许康轶，当时虞贵妃尚是虞嫔，宫中十余年连生两子那一年才晋了虞妃，后来长子泽亲王许阔建府才封了虞贵妃。
　　又有圣宠又有儿子的虞贵妃尚且如此，其他没有子嗣的妃嫔就更不用说了，皇后之胜势可略见一斑。
　　许康轶自幼寡言，见父皇有时一言不发，好像不太会和父皇亲近，所以打小不得景阳帝宠爱，幼年就扔出了宫外由早已经出阁读书的半大孩子泽亲王看顾。以前未及冠时翼王每年最常在京城，常在景阳皇帝眼前晃倒不觉怎样，而今经常一两年正经见不到一面，倒起了些思念之意。
　　景阳帝想要活动腿脚，父子两个没有坐辇，一路闲聊慢慢走到虞贵妃的仁德宫。虞贵妃年岁渐长，再怎么保养也不复当年美貌，今年来随着各地进献的美女入宫，恩宠更是不如往年，也是已然许久没见过景阳帝。
　　虞贵妃见二人一起进来，尤其小儿子许康轶回来了，喜不自胜，握着小儿子的手左看右看了半天，高兴的直点头：“康轶，你以后在京城的时候，多在父皇和母妃的眼前晃晃罢。”
　　她在宫中多年，深知这深宫之中，指望皇恩雨露是活不下去的，有了子女才是有了依靠。
　　景阳帝年轻时宠幸李皇后和她，后宫不丰；年老后各地进献美人，但是景阳帝年岁已老，除了新填了一位小公主，也没填什么子嗣。圣上一共只有三个儿子，泽亲王翼王俱是其一人所出，所以龙恩是多是少，她倒并不在意。
　　三个人在一起聊了会话，大多数是许康轶问父皇身体如何，可有劳累；虞妃见小儿子许康轶面色仍苍白，摘下水晶镜后双目茫然没有焦距，又不禁忍不住频频拭泪，“康轶这几年都吃了什么药？身边人照顾的可精心？”
　　许康轶一边为父皇母妃看茶一边恭敬回答道：“启禀母妃，我这几年只吃了治疗眼睛的药，身边专人照顾，除了两军阵前实在讲究不起来，其他时候保养的都很好。”
　　景阳帝忍不住牢骚：“老四刚回来，你别哭哭啼啼的了，有时间让他多进宫陪你呆会儿，免得你膝下空虚。”
　　中午景阳帝难得的陪着虞妃和翼王用了顿午膳，许康轶挥退一旁侍奉的宫女太监，亲自布菜填汤，动作非常熟练，景阳帝少有儿子在身边尽孝，一时老父之心甚慰。
　　夏季衣衫单薄，景阳帝刚想问问许康轶上阵打仗的事，却看到他半卷起的袖口露出几块成群结队的伤疤，不禁奇怪地问：“康轶，你这胳膊怎么弄的？”
　　许康轶一拉袖子掩住疤痕，摸摸鼻子：“这些伤疤已经多年了，见了父皇母妃，一时高兴，竟然挽袖做起了军中之状，实在是失礼。”
　　景阳帝皱眉道：“你是堂堂皇子，怎么会有伤？把袖子全挽起来给父皇看看。”
　　许康轶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左右为难：“父皇，让儿臣先侍奉您吃完了饭再看吧，这些全是老伤和旧伤，不碍事了。”
　　越是这么说，景阳帝越想看一看：“对着父母有什么遮遮掩掩，快点。”
　　当年许康轶治理西北官场贪腐的时候，突发重症病在了洛阳，浑身溃烂，差点烂死，病中将之前身上的一些小伤疤俱都发展成大大小小成片的大疤，靠着花折奉血侍药才算是活过了一口气。
　　刚病好那一年适逢阴天下雨所有伤疤又疼又痒，这几年花折百般细致调理，才算是打开了毛孔，安适如常，但是这成群结队疤痕也仅能变浅，去掉是不可能了。
　　虞贵妃怜子之心更甚，也不管许康轶同意不同意，直接拉起袖子来，见一大半的皮肤虽苍白，但是带着年轻人的光泽水润；另外一小半则不规律的覆盖着深深浅浅、凸凹不平的伤疤，看着使人心疼。
　　景阳帝自幼长于深宫之中，身上连个划痕都没留下过，看到儿子这样不禁瞠目结舌，饭都有些吃不下去了：“康轶，你这怎么弄的？把上衣也脱下来！”
　　上衣褪下，疤痕更是摩肩擦踵，三五成群，覆盖了年轻翼王一大片的身躯。
　　许康轶双膝跪在地上，低声启奏道：“父皇母妃，这是前几年得了一场病，不小心留了点疤，早就已无大碍，还劳烦父皇母妃操心。”
　　景阳帝看着触目惊心，几年前的疤痕现在尚且如此，当年之病重可想而知，“那一年你还在西北整理吏治，抓了不少贪官，早知道你病的这么沉重，朕何以让你劳累至此？”
　　许康轶心道当年大家各有所求，在表面上我也不过给你当了出头鸟而已。
　　他一副乖顺儿子愿意为父亲做一切事情的样子，随意地说道：“父皇，身为皇子当然要为君分忧，我这点小伤痕不算什么，我皇兄泽亲王经常上阵杀敌，伤疤虽然没有我多，不过内伤倒是多一些，阴天下雨刮风的天气都能提前预知，比军中气象官看的还准。”
　　——外伤能脱了衣服检查，内伤可是无从查起。
　　景阳帝知道许康轶和许康瀚兄弟情深，也不点破。
　　他已经有日子未见长子许康瀚，此次许康瀚在北疆立了大功，战事胜利、能亲自杀敌、烽火台建设的如火如荼还整治了吏治，使他对多年不在身边的长子有些刮目相看，言语中流露出思念之意：
　　“再过半个月，你皇兄回京为朕贺寿，到时候你们兄弟三人在京城一聚，咱们父子小酌几杯，岂不美哉？”
　　许康轶展示完毕，父皇能想到皇兄就太好了，他穿上衣服，陪着父皇母妃吃了顿午饭，虞贵妃见景阳帝和许康轶都有困顿之意，吩咐宫女多收拾一间寝室，让陛下和翼王全午休一下——以前虞贵妃圣眷优渥，有陛下专门午休的寝室。
　　许是劳累太过，许康轶时常困顿，先服侍景阳帝躺下，自己也转瞬闪了外衣，粘在床上就开始迷迷糊糊，景阳帝在宫中，他不敢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皇帝确实还是不好当的，整日里家国大事的忙碌着，像个劳模。景阳帝刚睡着没半个时辰，贴身的胡公公就悄悄的进来了，猫着腰贴着景阳帝的耳朵说了一会子话，景阳帝疑惑的一皱眉：“有这等事？”，之后起身更衣要回御书房。
　　临走之时，他想到小儿子一身伤疤、面色惨白，忍不住停驻了下来，掀帘子进屋走到了许康轶的床前。
　　见小儿子侧卧着，天鹅颈项，精明沉稳，看似文弱了些，却能重手整肃官场，上阵协助凌安之擒杀丹尼斯琴，第一次心中有了吾儿长成之意——
　　要知道，贪官奸，能杀贪官的要比贪官更奸，否则根本斗不倒那些老狐狸。
　　他忍不住坐在床头，伸手抚摸了小儿子的长发，许康轶迷迷糊糊，也摘了水晶镜，察觉到有人摸他，不自觉地抬头两眼茫然的四处看了看，依稀觉得是景阳帝坐在了床头，他拉住父皇的手，脑袋蹭了蹭，躺在了父亲的大腿上，嘴里做梦似的轻轻叫了两声父皇，又睡着了。
　　景阳帝心里热乎乎的，从肩膀到颈项摩挲良久，胡公公心里急，弯腰在旁边不敢起身，妥妥的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景阳帝心里想着确实有事，才算是轻轻起身跟着胡公公起身出了去。
　　虞贵妃送走了景阳帝，旋踵进了许康轶的卧室，见小儿子已经戴上了水晶镜，在床上坐了起来。
　　虞贵妃刚才看到了景阳帝抚摸躺在他腿上儿子的肩膀，叹道：“真龙天子也为人父母，年轻时候不觉得，年老了也盼着儿子能承欢膝下更好些。”
　　许康轶伸手给他母妃按摩肩膀，他久不回京，回京也非召不得随意入宫，所以见母亲的机会也少些，一见到母亲就百般侍奉：“母妃，父皇最近这半年，待您如何？”
　　虞贵妃拍拍儿子的手，不以为意地一笑：“最近新进宫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吹拉弹唱，无一不精通。母亲色衰爱弛也是正常，不过我与其他嫔妃不同，你和瀚儿都是我的依仗，总归是过的还算舒服罢了。”
　　许康轶垂目沉思，深宫之中步步为营，母亲虽然诞下两位皇子，但母家没有势力，他和皇兄也不怎么在京城，平时过的也是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留下把柄：“母妃，十来日我皇兄也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娘三个好好团聚一下。”
　　虞贵妃想到长子许康瀚，不由得犯了全天下老母亲全都犯了的毛病：“你皇兄都过了三十了，经年驻守边疆，确实辛苦些，但是为何不在边疆纳几个妻妾？毓王现在膝下有两子，可是你皇兄？唉。”
　　许康轶手上给母亲按肩的动作不停，小声道：“母妃，我皇兄上次回京，父皇和您在京城里不是给安排了一个王妃和两个侧妃吗？”
　　虞贵妃听闻这个，好像心里更不高兴了，她不再享用小儿子殷勤的揉捏，转过身来对着许康轶坐下，端起慈母的威严来：
　　“泽王妃和两位侧妃俱是出身大家，气质如兰，漂亮稳重，可是你皇兄这几年一共在京城也没呆上三个月，仔细问了王妃和侧妃贴身伺候的丫鬟们，说泽亲王整日里在外边瞎忙，都没碰过人家几次，每次也全是草草了事，哪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子女？这次回京，多留他几个月，如果还是要走，就让他带着妻妾去北疆。”
　　许康轶心道皇兄每日里得空便偷着往别院杜秋心那里跑，精耕细作，哪还有什么精力放在这硬塞进来的妻妾上？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修理了一下，多了几百字。


第109章 波诡云涌
　　“母妃, 皇兄军务繁忙，边疆苦寒，再一个女人在军中也不合适。”
　　虞贵妃听到这搪塞之辞笑着瞪了他一眼：“你们可真是兄弟一心，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说你皇兄没说你似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没见你有什么动静？”
　　上次许康轶金殿拒婚惊天动地, 弄的景阳帝和虞贵妃震惊无奈, 加上他常年不在京城，这些年也没再有什么心思硬给他塞什么人。
　　许康轶常年在外边跑，刘心隐之事后好似不再对男女之情有意，觉得身边如果多个女人又要安置又要宠幸, 占据诸多精力没有必要。不过最近确实物色了几个美人, 打算献给有此嗜好的景阳帝。
　　许康轶好像眉目含笑，道：“母妃, 儿臣最近在江南和天南寻了几个美人, 打算哪天先给母妃过目一下。”
　　虞贵妃虽然是贵妃，但毕竟是深宫女子, 年少时获得盛宠，一是因为美貌，再一个她也确实与世无争，不太懂这些朝堂争斗, 以为泽亲王和翼王俱是有功的亲王，本应当烟花风月的吃喝玩乐，不知道二人在外临渊履薄, 异常谨慎，对不知底细的人必须保持距离，唯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她知道许康轶几年前专宠过身边一个品级低下的侍女，保护的严严实实，后来据说在兰州生病去世，之后身边再未见过女人。
　　而今听到许康轶寻了几个美人，不由得心中暗喜：“父皇和母妃已经商量过了，你当年的廷仗不能白挨，终身大事上不再管你，只要家里不要太差的，找谁都随你。”
　　——倒不是皇子终身真的可以自己做主了，泽亲王和毓王的不但是王妃，连侧妃也是千挑万选。
　　景阳帝这么决定第一是因为许康轶好似轴一些，几年前为了男女私情王位不要了，脸面也全砸在了地上；第二他眼睛不好，过不了几年终是要盲，所以只要不出格，随心所欲即可；第三也是最主要的，这个目盲的翼王无缘大位，以后终是闲散王爷，放在他身上太多心思亦是无用。
　　许康轶摇头道，“母妃，您想哪去了？过半个月父皇生辰，我打算把这些美人送给父皇，一是父皇现在好此道，没有这几个美女还有别的美人；二是知根知底，在宫中凡事要仰仗母妃，母妃也多些可用之人。”
　　******
　　许康轶最近是淘腾了六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不假，不过不是他选的，是花折帮他选的。如果说凌安之和花折还在某个观点上达成一致过，那就是——翼王看女人的眼光确实太差。
　　许康轶晚上入夜才回到了京城的泽亲王府——翼王府已经建成几年了，不过许康轶习惯住在皇兄处，一天也没回翼王府住过，翼王府整体上是空置的状态。
　　花折正在后花园的偏房里做最后一轮筛选，六个及笄之年才过的美人环肥燕瘦，稳重活泼俱各有千秋，是个男人看了就会动心。
　　听左右来报许康轶回来了，他这边忙的也差不多了，估计许康轶在宫里呆了一天也累乏了，想去看看许康轶有什么需要的；才走到许康轶所在书房的角门，听到了门房的通报声：“殿下，辛懿小姐随父亲进京，问殿下现在可否方便接见？”
　　辛懿？她主动来找许康轶，说明对康轶还算上心，花折想了想停住了脚步，在许康轶院子里掩映的小亭子里，坐了下来。
　　许康轶自从去年进北疆之后，已经半年多未见到过辛懿，今晚正好有时间，打了个请的手势。
　　辛懿年未满二十岁，是辛知府的爱女，活泼有分寸，前年家宴上对淡定冷峻的许康轶一见倾心，经常给他写信缠着他，有什么好玩好吃的也想着他。
　　许康轶虽不太上心，可经常聊几句解解闷也是好的，花折想了不少办法给他们创造点机会，翼王经年清心寡欲，活的像个老和尚，身边红袖添香也未尝不美。
　　花折在院子的小亭子里，透着开着的窗户向星空观看，眼角的余光扫了扫翼王殿下书房里喝茶聊天两个人的映在窗户上的剪影，不免有些发愣。
　　过去数年的记忆潮水一样的涌来，救他的康轶，发脾气的康轶，冲他笑的康轶，安西搂着他的康轶，无论什么样的康轶，他都想在心里凑成一整套。
　　如果这个人知道生死攸关的事，他还敢瞒着，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还会信他吗？
　　他是生活中和翼王最近的人，以至于他不得不处处小心，连眼神动作呼吸都要练习，才不让自己这点心思被许康轶发觉。
　　看许康轶和辛懿故人重逢，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他忍不住失了神的叹息。
　　他现在就算是站在许康轶面前，也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隔着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不是天与地，而是他就站在许康轶面前，许康轶却不知晓他的心意。
　　辛懿看许康轶心情不错，侧着头倩笑：“殿下，要不你陪我下盘棋？”
　　“…”许康轶揉了揉眼睛，推辞道：“我晚上视力不佳，不下了。”
　　辛懿看着许康轶的水晶镜，眼里一闪，她想试探一下翼王的视力是不是外界所说的半瞎，“殿下，烛台可以挑亮一些，再说棋子黑黑白白的多明显呀。”
　　许康轶久混在一群老狐狸之中，辛懿在他面前的心思举动，透过话音一丝丝的露出来，都是透明的一样，他回答的不动声色：“我有眼疾，视力下降的厉害，现在晚上只能感光，基本看不清东西了。”
　　“…”辛懿愣了半晌，眼角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笑道：“殿下受苦了，那晚上多不方便呀。”
　　可能话题有点沉重，许康轶话不多，辛懿也不知道再继续聊什么，没多久就起身找了个借口：“殿下，我还答应了晚上和母亲一起抄写佛经，时候不早了，我今天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你。”
　　花折本来坐在小亭子里开着门胡思乱想的发愣，没想到辛懿和翼王聊了没有半个时辰，即告别走了，他有些意外，回回神踏着花园里斑驳的花影小径，斜走入了许康轶的书房，咳嗽了一声，一边随手给许康轶倒茶研磨，一边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许康轶端起茶来辍饮，平淡的说道：“刚才问我视力，我告诉她晚上看不到东西。”
　　花折没想到半年未见，辛懿也如此现实，想了一下：“看来邻近京城确实人心浮动些，她年纪小，心智不周全。殿下亲王之尊，文治武功人品都是一流的，就是平时忙了些…”
　　花折话未说完，许康轶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行了，大半年没见，本来缘分就比一层水沫厚不了多少，何况我确实眼盲。我无意男女私情，索性不要耽误良家女子，你以后也不要再弄这些红袖添香的事。”
　　花折眼睛一转，想着怎么才能给许康轶解解闷：“殿下，日前您吩咐的几个美女都挑好了，我带着你去看看。”
　　许康轶一挥手：“算了，大晚上的，我看不清楚是李逵还是李鬼。”
　　花折不动声色的微笑：“总归您要亲自吩咐几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
　　路过门槛和青苔石路，花折扶了许康轶几下，他入京还有别的要紧事，得抓紧安排妥当，轻飘飘的禀告道：“殿下，我后天出府几天，打理一些个人私事，估计要十二天左右才能回来。”
　　许康轶看了他一眼，两条长眉拧成了川字，这是又要四处乱跑：“京城人多眼杂，你最好不要四处现世，过些天泽亲王要来了，行事须谨慎些，等你这一圈跑回来之后就让元捷跟着你，安全些。”
　　花折心道，就是知道泽亲王要来才提前些，这个皇兄管天管地，看着是个君子，心黑手狠着呢。
　　转眼间见过了六个吹拉弹唱的美人，但见罗衣叠雪、宝鬓堆云，腔依古调、音出天然，声如枝上雏莺，腰身似花间凤转，每个俱是风情万种。
　　许康轶眼盲朦朦胧胧的想象空间更大，一场轻歌曼舞下来，感官上亦觉得香风阵阵，美不胜收，有个温柔大胆的西域美人看到许康轶腰扎玉带，猜到此人是翼王殿下，舞罢冲着许康轶暗送秋波的抿嘴笑了笑。
　　可惜四瞎子看不到，他对花折点点头：“你倒是个有门路的色中极品，选的美人俱为上乘，神通广大的可以。”
　　花折当夸奖照单全收，他招手让这几个美女在翼王面前衣香鬓影的过了一下，再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去，扶着翼王起来，甩了甩衣袖，看似轻描淡写说的随意：“夏日天热夜长，我看那个西域的女孩是个有眼色的，今晚让她陪殿下看看月色，喝点茶如何？”
　　花折绕了一圈，原来是在这里等他，许康轶面沉似水的盯了他看了两眼，拂袖而去，吓得花折把满肚子花花肠子全收了起来。
　　看着翼王在视线中消失，花折掸了掸空无一物的手掌，觉得心里一阵小春风吹过，有点洋洋得意的喜色：“白当了一个亲王，还挺讲究情投意合的。”抬腿走快步追了上去。
　　******最近京城和往时不同，风中吹来味道有很多种，曾经的毓王半座京师，风头无两，在京城一家独大，宾客盈门，哪方大员进京，都要先拜拜毓王的码头，单单一个毓王府有房间八百多间。
　　而今景阳帝年岁渐长，貌似也想起自己还有其他两个儿子来，泽亲王在军中威名赫赫，尤其去年平了北疆之后，获封天佑上将，是军中从未有过的殊荣，而今泽亲王要入朝面圣，陛下有何旨意也未尝可知。
　　——也许去年景阳帝数次催促凌安之出战，是为了给长子攒一些军功呢？这样两个儿子重量不就慢慢平衡了吗？
　　群臣能想到的事，毓王更是想得到，他心明镜似的，可能他这些年铺垫的心急了些，父皇炼丹追求飞升之术，觉得至少还能在皇位上稳坐一百年，看他急着为将来铺垫，再加上许康轶暗地里捅的刀子，怎么会不心生反感？
　　毓王心中后悔懊恼，事已至此，悔恨终是无用，还是要韬光养晦，毓王在政治中心多年，深知自己和舅家在朝中的地位，只要不自乱了分寸，自掘坟墓，基本泽亲王撼不动他。
　　至于翼王？他从来没有放在过眼里，别的不说，单是眼盲这一条，就无缘帝位。
　　毓王的政治资本雄厚，朝中世家大族，除少数外，基本全聚在其门下；文武百官，对他多有托付；毓王遥领东北军的指挥权，兼任东北提督，拥兵十余万，除了北疆军属于泽亲王，安西的凌家军保持中立之外，其他各个封疆大吏与他均有往来；背后这样几股势力，景阳帝就必须选他当储君。
　　当然其中不乏两头示好者，毓王也不担心，他心里清醒的很，所有的人满嘴全是主义，满肚子全是生意，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人只会为胜利的一方卖命。
　　夜色已深，高门大院的毓王府一处秘密的书房内仍然烛光摇曳，毓王和幕僚吏部尚书方流芳、兵部尚书佛平、国舅爷李基抢在泽亲王入京之前，再碰头一次透彻的研究一下泽亲王的势力，分析泽亲王有否被留在京中的可能。
　　方流芳是老狐狸，他精心辅佐毓王多年，对朝中形势了如指掌，正说到：“泽亲王和翼王这些年拧成了一股绳，不过在朝中依然根基太浅。”
　　“翼王前些年查了几个省的贪污，砍了上千颗脑袋，免不了得罪了不少人，只是升迁上了一些实干派的新贵，比如埋头实干的李勉思等人，也仅是有一些手腕，这些在我们面前，不值得一提，泽亲王的实力还是在军方，朝中的事还要指着翼王，太弱了。”
　　兵部尚书佛平接口道：“毕竟北疆军常年征战，经验丰富，但是十二三万人和毓王殿下也旗鼓相当，连造反都造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朝臣，比如方流芳、佛平，全是酱油党，出场几次，全是打酱油的，不用记他们的人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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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天生命好，天天有人宠着惯着，撒娇耍赖也是天经地义。
　　有些人生来在夹缝中成长，自小就要学会看人脸色隐藏心事。
　　愿多些随意任性的肩膀可以依靠，不当步步惊心的人。


第110章 纷纷造势
　　毓王一直在暗暗争取各路力量, 在父皇面前稳当的像山，在父皇看不见的地方上蹿下跳的像鬼，对他来说，生命在于争斗, 折腾就是休息：“老凌河王在朝中已经致仕了，他大儿子凌川对朝政多有发言权, 我这些年不断示好, 他表面热络，可内里还是温的，看来凌家是要把中立这条路走下去了？”
　　方流芳知道毓王不是担心凌川中立，他是意有所指的在说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凌安之：“这次泽亲王守住了北疆, 使番俄几年内无再战之力, 其实冲锋陷阵的多是安西军的凌安之，并肩作战了近一年, 我担心会不会暗通款曲？”
　　佛平不以为意：“凌安之才二十多岁, 确实会打些仗，就算是暗中支持泽亲王又如何？他远在西北, 只要不让他进京，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毓王没见过凌安之，但是多年来在捷报上如雷贯耳，捷报比京城的雨来的都勤；他也知道佛平是兵部尚书, 可惜这么多年都没让西域和北疆安稳消停下来，凌安之的捷报每次均是对他打脸。
　　比如佛平刚预测平定回纥需要数年，结果下个月奏报就是回纥已平, 于是左边脸挨了一下；为了找回面子再说番俄难以战胜，接着北疆无再战之力的军报就又来了，于是右边脸再挨一下。就是这么巧合，左右左右，绝不跑偏。
　　许康乾不想听佛平欲盖弥彰，遂说道：“凌家军一向中立，就算是和翼王有些金钱上的勾当，也不过是各取所需。我前一阵子探过凌安之和凌河王，问题不大。”
　　方流芳用手指点着桌子：“他们怎么说？”
　　毓王正色，据实回答：“凌河王称永保中立，效忠河山。凌安之更干脆，直言相告，说全家深受皇恩，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还有何求？老凌家满门忠烈、百年名声他一日不曾忘过，安西军八万将士效忠于大楚江山。”
　　方流芳两掌交叉，双目如炬：“这个西北侯在西北呆的倒是舒服，不过这样也算他聪明。”
　　佛平对凌家倒不太担心，凌家百年中立，从未站过队，毓王前一阵子也不过是试探而已，“泽亲王对我们如果说还有什么优势的话，可能就是有钱，北方首富的余家不可小觑，这些年就已经全力支持了泽亲王。”
　　毓王面容阴森：“余家是大楚的商人，自称为义商，当然要支持大楚的江山，我们也要给他们表现的机会才行。”
　　在座的几个人相识会心哈哈大笑，知道毓王说的是军队借款的事，三百八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大楚一年的国库的收入也不过是三百万两银子，余家拿不出来是不支持国家建设，几个省的生意也没法做了，对泽亲王是釜底抽薪；拿得出来的话说明还是有实力的，还可以继续效忠国祚嘛。
　　国舅爷对宫里消息更敏感些，若有所思的说道：“这次翼王回来，好像变得和每次不太一样，宫里说陪着陛下吃了几次午饭，出入宫几次了。”
　　毓王听说许康轶回京后经常出入后宫，他不以为意：“这个身残志坚的四瞎子，再折腾也没他什么事。”
　　夜色越来越深，几位毓王的幕僚渐渐困顿，告辞回府了。方流芳年岁已长，晚上坐着聊事的时间长了些，老腰老胯骨全都受不了，连起身上马车都有困难。
　　毓王是他的学生，对老师的师德从不敬仰，不过对老师的老奸巨猾和背后的势力一向珍惜，面子功夫做的足足的，一直骑马将恩师送到了三条街之外，才打马带着侍卫缓缓往府里走。
　　对面一辆宽敞马车咕噜噜的经过，现在时辰已经是宵禁，大半夜还在街上打马游荡基本是找死，毓王禁不住起了爱管闲事、抖抖威风的心来，他打马拦在了路中间，吩咐侍卫道：“已经宵禁，不知道吗？去问问怎么回事？”
　　侍卫刚要转身，毓王发现赶马车的人有点眼熟，此时马车内的人感觉马车停了，也伸手拉开了车帘——
　　“毓王殿下？”
　　“花折？你怎么进京了？”
　　毓王几年未见花折，当年这个人逗的他心痒难耐，后来离开京城音讯皆无。而今却在路上碰上，他有些喜出望外，却发现花折脸色有些不好，问道：“花公子，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花折强撑着下车行礼，“殿下，我可能是老毛病犯了，宵禁了想要出城取药，请问殿下能不能帮我出城？”
　　毓王眼睛里光芒一闪，双手搀扶道：“你要的是什么药？也许毓王府里有些？”
　　花折气喘吁吁，借着毓王的力气站起来，“是人参和犀角，王爷的府里应该不会有。”
　　毓王常年为景阳帝炼丹，别说犀角，象牙、虎骨、麝香等物应有尽有，当即说道：“花公子身体抱恙，怎么可以出城折腾？随我回王府配药倒快些，走吧，随我回府。”
　　******
　　最近各类消息鳞次栉比，凌安之和凌霄在边疆也被塞了满耳朵驴毛，凌家蒙难的消息连一个月的关注都没有博到，已经被泽亲王进京、景阳帝要立太子、新贵要上台等一系列消息铺天盖地的掩盖了起来。
　　梅绛雪家中生意繁忙，照顾了凌安之十余日，见他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才放心的走了，凌安之和凌霄两个人将梅绛雪送过了黄门关，凌霄留在了关上，再由凌安之一直出关骑行了一段，梅绛雪一再说军务繁忙，让凌安之不要送了。
　　凌安之眼神太尖，心下明白梅绛雪有些伤别离，上次一别近四年没见，如果再别四年，梅姐姐年岁更长，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恨不得明天就敲锣打鼓的把梅绛雪嫁出去，但又无从说起，也不敢再话里有话了，只好说些有的没的，之后调转了马头回到了关上。
　　黄门关是通商口岸，政治消息没那么灵通，商界的消息倒是满天飞，哪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全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一日凌霄从关外巡防月上中天了才回来，卸了甲就去找凌安之聊聊军情，却见魏骏刚从大帅的房间里退出来。
　　凌霄一边转到屏风后边换衣服，一边问道：“半夜魏骏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
　　凌安之坐在那里直到凌霄换好了衣服都没有说话。
　　凌霄几大步就迈过了空地坐在了椅子上：“怎么了这是？”
　　凌安之捏了捏鼻梁，沉声说道：“说毓王以军方的名义向太原余家借现银三百八十万两，余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来，把塘沽和太原的一些产业贱价卖了，不少银号被挤兑，可能买卖不行了。”
　　凌霄手上倒茶的动作一滞，疑惑道：“小黄鱼儿家这么有钱？”
　　又说道：“可是除了咱们知道这些年是翼王走私为泽亲王支援的军饷，天下都以为余家是泽亲王最大的金主，这扯断了余家的话，泽亲王不也要跟着断炊吗？”
　　凌安之看了凌霄一眼，凌霄瞬间懂了，这招釜底抽薪，冲着泽亲王来的。
　　凌霄常年和军饷打交道，经常穷的吃了这顿没下顿，差点愁白了悲切的少年头，对钱的事情比较敏感，静静思索了半天：
　　“余家是北方首富不假，可如果已经各个银号已经开始挤兑的话，一下子出去的就不只三百八十万两，所谓万贯家财也不是万贯的现银，少不得出售资产，短时间内撑得过去还好，万一撑不过去没那么多银子，还真可能危险。”
　　凌安之闹心道：“毓王着实可恶，这不是明抢吗？”
　　凌霄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前一阵也四处找安西辖区内的商户借钱要建烽火台来着，真真只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自己。
　　不过凌安之和毓王不同，凌安之是按期剪羊毛，不伤根本，可是这毓王则是砍羊腿了，类似于杀鸡取卵。
　　凌安之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地上转了几圈，最近关于余情的消息不少，京城关于余情不能生育的流言，裴家退婚编的有鼻子有眼，如果说那些还是余情能应对的，可是这家族破产确实始料未及。
　　他对凌霄苦笑道：“这样一来，余情的外号也不能再叫小黄鱼儿了，我看叫做小咸鱼儿更贴切些。”
　　——还是难翻身的小咸鱼儿。
　　凌霄已经察觉到这回凌安之从蒲福林雪山回来后，对余情态度有很大转变，比如现在的关切溢于言表，他伸手指逗了逗凌安之桌子上小盆景里的小鱼：“流言确实可怕，明明是你和余情总在一起鬼混，结果却说成了裴星元退婚。”
　　凌安之：“别瞎说，什么是鬼混？余情不能生育，如果再破产的话…”
　　凌霄不再逗鱼，手指蹭了自己的下巴几下，奇道：“你一个男人？怎么知道余情不能生育？”
　　凌安之后脑勺靠着凌霄的大腿席地而坐——每当他心理有些压抑的时候就这样，“之前在家的时候听大哥说的，余情十岁在京城就病过，我还半信半疑，这次梅姐姐在这里，若有若无的也提到了这个事，说余情体质奇寒，连发育的都较正常女子晚几年，应该是真的。”
　　凌霄：“梅姐姐和余情是世交，她为什么和你说这些？”梅绛雪在凌霄心中一向善良温柔，和凌安之的事凌霄也是一直埋怨凌安之处理的不妥，可是这…女人太可怕了。
　　凌安之歪了歪嘴角，没有说话。
　　凌霄眼珠转了转脑袋一直想这个事：“这种事谁说得准？十岁的时候还是刚断奶的毛孩子，我看倒不可全信。”
　　想到余情他们兄妹凌霄又旋即叹了口气：“可是翼王和余情是表兄妹，体质好似是俱差了些；尤其如果真是应在这儿女上，我也有点理解裴星元，毕竟这断子绝孙的…要我看有个女儿也好啊，年老了还能有闺女给揉揉腿捶捶背什么的。”
　　凌安之好像什么事下了挺大的决心似的，拍了拍凌霄的小腿：“现在军务不忙，过了这几天你和我去一趟太原吧？”
　　凌霄本就是凌安之肚子里的蛔虫，凌安之也什么事不瞒着他，凌安之的眼神动作，他基本能猜出下一步是什么，在余家破产的关节上去太原，凌安之应该是主动找余情的。凌安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哪个女子，既然专程去了，见面会说什么呢？
　　他苦涩一笑，有一种好不容易养大了一颗人参，结果人参长成了人参精娃娃，无价之宝成精了之后就跑了的失落。
　　想要说点什么兹事体大，要深思熟虑的话，可是想到凌安之前些日子差点被困死在雪山里的那个惨样，又觉得人生无常，想太长远了貌似也没什么用：
　　“我…太原是安西的辖区了，圣旨划过来之后一直波折不断，也没有去辖区走一走，你去太原看一下余情，我帮你处理一下太原的军务，我还要偷偷进京见一趟花折。”
　　******
　　余情觉得今年以来走了背字时乖运蹇，死去活来被折磨的不行，先是寡家孤人的差点孤单死、之后在蒲福林雪山差点困死、最近家族大难又差点累死。
　　活脱脱的把甩手掌柜小黄鱼儿扣在了家里，变成了无暇四处跑的小死鱼儿。
　　她这些天以来疲于奔命，也是家里从来把她当儿子养，有意锻炼她，要和毓王演苦情戏，要四处哭穷收帐，要偷偷借钱周转填窟窿，卖了哪个资产影响大宣传卖惨的效果最好就卖哪个。一时间北方首富余家被军方逼断了现金流的消息漫天飞，一副大厦将倾力不能支哭穷的样子，看着比哭夫的孟姜女还惨一些。可惜商场上没有慈善家，各省疯狂挤兑不断，基本所有债务关系到期了的均来催债，没到期的要提前催收。
　　连深宫中的虞贵妃都听了母家要破产的消息，她哪里知道这是自编的大戏，只知道母家是两个儿子近年来最大的靠山，一旦靠山崩塌，两个儿子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劳别人再动手就要房倒屋塌了，忍不住在宫中暗暗垂泪。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天使们的追文，大家的鼓励给了我无尽感动~~~~~每日里面对错综复杂的事情瞎忙和操心，翻一翻大家的评论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啦~~~~


第111章 啪啪打脸
　　余情此刻正在太原的余氏银堂里。
　　余氏银堂是太原最大的银号, 每年存入兑出的流水大几百万两，建在太原最繁华的太原街上，经营的场所占了小半条街，为了取绝佳的风水, 和护城河内河较近。
　　余情今日里在余氏银堂打理承兑了不少业务，绝大多数是落井下石打落水狗的, 却也不乏雪中送炭者。
　　她这一天都在迎来送往, 不禁有些疲惫，天色快黑了才复完了今天所有的账目。
　　由付商留守银号以备处理应急不时之需，她则独自一人步行走出了银号，出了大门夏日傍晚的冷风一吹, 酸胀的头颅稍微清醒了些。
　　这才想到自己从早到晚一口东西也没吃, 她抬头四处望了望，摸了摸饿瘪的肚子, 随随便便找了个吃面的小馆子。
　　小面馆店面不大, 只有两排二十几张桌子，窗明几净收拾的倒也干净。她许是累的眼花了, 眼角余光扫了扫，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低头看什么东西，身形特别像凌安之。她揉揉眼睛本打算再看一眼，却被自己逗乐了, 估计是自己每日胡思乱想，加上太累，眼前出现了幻觉, 西北侯镇守边关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苍蝇馆子里。
　　她对自己摇摇头，对着店门坐下，找店小二点了碗小面，打算填填肚子。
　　面碗端上来，却是店里分量最足的大碗，面条压的满满的，余情笑道：“小二哥，你搞错了，我怎么吃得完这么多？小碗即可。”
　　余情自从蒲福林雪山困了几天，冻饿不堪的回来之后，就再也见不得浪费粮食的事了，当时要是有几口吃食，她小黄鱼儿和凌安之何至于差一点被困死，变成了饿死鬼。
　　小二端着碗的手没拿走，人不说话站着也不动，余情本来乏累了，不想抬头，却见面前这只左手有些眼熟——一只长爪，骨节冷硬奇长，用两个手指头随随便便捏着这个大碗，稳的却像千金的秤砣压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她心中一动反射性的抬起头，果然见梦里那手的主人满面春风的看着她：“我也没吃晚饭，饿的要死，索性借你的光，填双筷子两个人一起吃吧。”
　　余情不可思议，反射性的“嗖”的站了起来，两只眼睛像是被点了火的火把，瞬间就亮了，眼中流光溢彩：“三哥？我…我…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
　　余情想到上次分别时，凌安之还面如死灰的躺在文都城凌霄别院里的床上昏迷不醒，再看眼前之人笑语晏晏，有劫后余生、恍如隔世之感。
　　一时情难自抑，忘了这周围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一个调皮差点直接扑到凌安之的怀里，凌安之一手稳稳的放下面碗，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凳子上，向四周转头眨眼示意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呢，老实点。”
　　余情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一吐舌头，银堂附近熟人众多，被人看到估计很快就通报给她爹。
　　她抬头从下而上打量凌安之，看他一身深蓝色便装，整个人神采飞扬，恢复的比她还好些，才芳心甚慰的问道：“三哥，你怎么在这？”
　　凌安之把军务和印章交给凌霄去处理，他自下午开始已在余氏银堂外边闲逛等她，余情一出银堂大门他就跟了上来。
　　余情恢复的也不错，看着英气精神，不过应该是最近很少出屋，整个人苍白了一些，整个人又瘦了一点，小腰更细了，看的他心里有些发疼。
　　他坐在小面馆朴素的凳子上，手肘支着桌子挑着高低眉奸笑：“你鸿雁传书不是说太原有十里荷花吗？我来看看。”
　　余情左顾右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有点紧张，说话贼兮兮的：“你西北侯擅离边疆，可是能杀头的大罪。”
　　本朝对武将管理甚严，出了辖区的行程必须报备给朝廷，否则可以直接按照谋反处理。
　　凌安之憋不住乐：“太原是我定边总督统领的辖区，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余情总觉天上掉下个凌哥哥的事不是真的，吃一口面，抬头看一眼凌安之确认一下，看了一眼心安一些再低头吃一口面，又再抬头瞄上一下，也觉得自己直愣愣这么看不太矜持，脸色羞成了粉色。
　　凌安之含着筷子和她坏坏的对瞅：“你老看我干吗？”
　　余情咬了咬指尖，笑着说她发现的小情况：“那个，我看你脸色挺好的，恢复的好像不错。”
　　边吃边随口瞎聊：“三哥，我小哥哥在安西军中真的随军出击了？他又杀敌了吗？我问他他又不说。”
　　凌安之摇头嘲笑：“没轮到他伸手，不过翼王的确是能吃苦的，这次把那个整天琴棋书画诗酒花的花折冷了够呛，后期我看他那直着脖子咽干粮的样子，觉得他也怪可怜的。”
　　——不过那飘忽的眼神和戏谑的口吻，可一丝也没看到真心实意的可怜来。
　　余情最后一口面条挑进嘴里：“他哪吃过苦？他也就是看着阳刚，再说精致典雅的美男，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
　　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到在她对面放下筷子正在如牛饮水的凌安之，马上又嘴甜的补了一句：“三哥是丽质天成的美男，不用修饰自带风流。”
　　凌安之一口水差点笑喷出来，不夸他这个西北战神能打，整日里夸他好看的，也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小黄鱼儿了。
　　——全天下剩下的人也没谁敢盯着他这个鬼见愁看。
　　这碗面终于见了底，凌安之顺手弹给小二两个大子，之后两个人像是巡视领地的天鹅似的，从小面馆里信步走上了太原街。
　　太原是中原重镇，发达繁华，行人如织，小商小贩遍地，街道两边各家商户华灯初上，也有一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街上没羞没臊的乱逛。
　　两个人并肩徐徐而行，余情知道凌安之一向军务繁忙，整日里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平日里行走如飞，问他：“你一会去哪？”
　　凌安之松了松衣领：“太原军事务凌霄去帮我处理了，你不是说有十里荷花吗？要是不忙的话带我看看去？”
　　余情这才意识到凌安之今天晚上的时间安排给她了，笑的眉梢弯弯：“护城河里的荷花才开，晚上月色下芙蓉出水最是好看，我带你去河边走走。”
　　夏日河边清风阵阵，护城河旁石栏上的灯笼已经全部点燃，由近及远沿着护城河蔓延，像两道光墙。河边各种树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凌安之平日里金戈铁马，绝少享受这平静恬淡的时光，觉得时间好似慢了下来。
　　灯光下两道影子拉的颀长，凌安之看着余情，余情眉目含情，更觉得她娇俏动人：“看你好似瘦了些，伤好了吗？家里知道吗？”
　　余情自小在太原长大，心下有些埋怨自己是不是一向粗心，护城河边景色这么美，为什么今日才发现，侧首冲凌安之嫣然一笑：“我的伤本来就浅，早就好了。我不让侍卫们说，家里根本不知道我去过蒲福林雪山的事。最近家里事情多些，父亲二叔三叔带着人已经到各地忙了。我守着太原这一摊事，瘦了可能是因为三餐不及时罢。”
　　余情一向如此，对发生了的事轻描淡写，蒲福林雪山里九死一生，听她说的好似只是摔了个跟头擦破点皮似的。
　　凌安之闲庭信步，和余情接触的愈久，愈能发现她性格中仁义大气之处，还能逗得周围人都开心，偶尔调皮捣蛋也让人气不起来，想到这，他整个人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凌安之不在军中，有意将一身煞气收起来，换上了包裹全身的慵懒气息，看起来只觉得是世家公子哥的纨绔。余情挽着他的胳膊，轻轻往他肩上靠了靠。
　　感觉到她挽着，凌安之伸长手臂捋了捋她的秀发，想到余家家里变不出万贯的现银来、几近破产，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好似无所不能，在商场上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想到这他不好意思了起来，觉得自己有些无用的笑了笑：“你家里最近事情多，本来想劝你别把自己弄的太累，可是说这些也没用，我这个穷鬼丘八只会花钱，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人家遭此大难，轻描淡写的劝说别太累了简直是隔靴搔痒，就像是劝病重要死的人静心养病一样，谁能做到心静？所以说者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听者觉得这话像狗放屁一样又司空见惯又没法子。
　　余情有点没听懂，不知道他这含蓄的歉意哪里来的：“家里生意就那样了，我三个爹现在全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也是胡乱做一做，不会太累的。你上次消减那么多，没有落下什么胃病吧？”
　　凌安之带着她徐徐往前走，说话少有的温柔：“上次苦了你了，差点跟我一起陪葬。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九泉之下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
　　余情总觉得凌安之今天行为说话全不对，弄的她如在云端，“三哥…”
　　两个人少有这么悠闲的在街上晃悠，十里荷花不小心就看了快一半，余情担心凌安之有事情现在不办，到了晚上又要熬夜：“三哥，你和凌霄晚上在哪里住下？我带你过去。”
　　凌安之嘴里咬着刚路边买的过油肉，站在街上东张西望，好像只是在和余情聊月色：“凌霄住在军中，我没地方住，你父亲不在家？有我能住的客房吗？”
　　余情：“…”
　　凌安之看天看地：“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余情从来对凌安之说不出半个不字，偏着头看着他：“哪有，我本来想请你回家坐坐的，担心你不来呢。”
　　余情终于忍不住一探究竟：“三哥…你主动去我家，我可是要误会的。”
　　凌安之有点脸红，他平生第一次说这种话，关键还和自己日前道貌岸然的话完全相反，有种自己在打脸的感觉：“那个，今天先去你家看看，我前些天在黄门关置了一套别院，文都城凌霄也有两座宅子，你愿不愿意有时间也去住住？”
　　他索性一说到底：“这样方便些，你有时间愿意的话，就能来陪陪我。”
　　余情睁大了眼睛，半天没缓过神来，她路过一棵大树下，忍不住在树荫下停了下来，微微转身回眸不可思议的看着凌安之的眼睛，眼睛里全是问句。
　　凌安之双手握住她的手臂，缓缓开始低头，深潭似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越来越近，看她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你先前在北疆说的话，还做数吗？我有时间，也会经常来太原看你，太忙的时候你愿意去别院住一住吗？”
　　余情整个人像做梦一样，她先是想笑着点头，不过想想这应该不是真的，凌安之和许康轶均说过她的行为像个嫖客，想嫖的还是人家威名赫赫的西北侯，她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凌安之的额头：“三哥，你又发烧了？”
　　这位从去年在北疆到今年可是连续拒绝了她无数次，自荐枕席都没搭理她的主。
　　凌安之拉下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笑道：“三哥有疾。”
　　余情心里小失落，看来这人确实是病了。
　　凌安之握住她的双手，笑的又坦荡又坏：“三哥好色。”
　　“…”就像闻到了蒙汉香，余情有点晕了。
　　凌安之一双明眸之中不再深不可测，仿佛只装了两池清澈见底的春水，看着她的眼睛继续深情款款的说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我…最近心中一直是你这条小魔鱼儿，入了魔似的想你；情儿，等过了这更迭不稳的两三年，天下大局定了，我凌安之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迎你过门，到时候我们太原、文都两边跑，好不好？”
　　几句话排着队在余情脑海中反应，她见过凌安之这样说话，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样讲话讲的俱是深思熟虑后决定了的事。


第112章 心许诺言
　　余情是会投胎的, 生下来便已经什么都有，可能余生所缺的，只是心上人一个，可惜利益牵扯太大, 这么多年来二人之间横亘了千沟万壑，勉强在一起要给凌安之招来杀身毁誉之祸。北疆之时, 话已经说尽, 所以不再触碰他那坚硬的底线，开始自我安慰，不能长相厮守，当个兄妹也挺好的, 骨肉亲情可能更长久。
　　可此时此刻, 这人却在她的面前，问她是不是点头。
　　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充盈心脏, 两行热泪不由自主的扑簌簌落了下来。
　　凌安之一看余情的样子, 已明她心意，温情一笑：“情儿, 三哥以后，就又有家了。”
　　他站在太原街护城河旁大树的树影下，低头缓缓的吻了下来，余情见他星眸半闭, 心都醉了，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同时涌上心头，她抬头迎合他不断深入反复琢磨的吻, 双臂紧紧环上他紧窄的后腰。
　　太原虽然民风较为开放，但这种在夜色掩映下当众亲吻的也不多，凌安之沉醉的品绛唇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几个半大小子打扰了：“这位大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凌安之被像猴似的围观之后心下不爽，心下忘了他也是由小猴子长成了西北侯的事了，伸长臂一揽，把余情的脸伏在了自己胸前，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陡然间换上了杀神在世的气势，目光如剑恶狠狠的瞪向几个小崽子。
　　他沉着嗓子，似有金石之音：“半夜三更的不回家，在外边和孤魂一样晃什么？！不怕碰上鬼吗？！”
　　几个小孩不知道刚才还深情款款的大哥哥为什么一瞬间凶神恶煞一般杀气腾腾，胆子最小的已经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有土色的嗷嗷哭了两嗓子，之后全连滚带爬的跑了。
　　余情看着几个小孩吓破了胆四散奔逃的背影，笑的伏在他怀里直不起腰：“你太坏了，大半夜的吓唬小孩子做什么？”
　　凌安之眼珠一撇，“从小教教他们不该看的不看！”
　　凌安之抬头看了看月亮，觉得时间还早，他想到了太原军的事，指腹的薄茧轻轻抚摸着余情的脸颊笑：“情儿，太原军的一个驻地离此处也不远，走一趟用不了一个时辰，去你家之前先陪我去太原军驻地看看？我想看看他们晚上警戒的怎么样。”
　　夜色幽暗，太原军围墙高耸，营区外种了不少大树遮掩，墙外每隔一百多米一个值夜的士兵，靠着墙拄着长刀歪歪扭扭的站着的算好的了，大多数全搬个凳子打着哈欠站岗，还有几个凑合在一起闲话家常的。
　　长夜漫漫，这站岗时光果然难打发，凌安之看了冷笑，拉着余情的手一边小声聊天一边转着心思想怎么收拾他们。
　　正在这盘算着，却看到墙外树影下站着一个胖子向他招手：“老弟，老弟！”
　　凌安之扭头望去，见这个胖子挺胸叠肚的穿着太原军的军服，竖着好许有五尺多，横着倒有三尺，皱眉道：“是喊我吗？”
　　那胖子在黑暗中嬉皮笑脸：“对，老弟，就是喊你，你过来一下？”
　　余情强憋住笑，她久居太原，一看那胖子的打扮就知道是太原军晚上值班的士兵，这管大帅喊老弟，以后可怎么混？
　　凌安之倒也听话，捏了捏她的手小声嘱咐了一句在这等一会，还真小步走过去了：“军爷，喊老弟过来什么事？”
　　胖子挺猥琐的双手作揖：“老弟，我看你带着小娘子闲逛，好像也没什么事，前边往左，拐角一两百米有一个晚上卖酱牛肉的铺子，劳烦你跑腿，帮大哥买两斤去？”
　　凌安之在月色暗影中稍显为难的摸了摸额头：“军爷，这么几步路，你自己不就行了吗？再说老弟是出来找点乐子，时间有限。”
　　胖子继续作揖，龇牙咧嘴的为难道：“老弟，我这穿着军装，过去铺子不好，我给你十五个大子，能买两斤半的牛肉，半斤给你跑腿，当喝花酒的填头，你腿长，用不了半柱香时间，行不？”
　　说着把手伸进怀里，还真摸出了十五个大子递给了凌安之。
　　胖子看不清楚凌安之，凌安之却看得清这个胖子，脖子上的肉一圈一圈的，隔着军服就能看到胖子凹下去的肚脐，他恨不得伸手掐住头和腿拧一拧，看能挤出多少肥油，他迟疑道：“那也行吧，军爷您贵姓？”
　　胖子蒋仲轩看他同意，大喜过望：“我姓蒋，你管我叫蒋哥就行，快去！”
　　和跑腿的老弟一起拐过了街角，余情即使不敢大声笑，还是笑的肚子疼：“老弟，我看到卖酱牛肉的铺子了，到时候分两个油纸包，别忘了你还饶了半斤。”
　　凌安之掂了掂手上的十五个大子，此起彼落一个不乱，在空中穿成了一个铜钱串：“我给他买个屁。”
　　余情偏头娇笑逗他：“那不是不讲信用。”
　　凌安之眼角余光一扫，看到还有一个铺子是卖药的，他眼眉一挑，随意一攥拳头把这十五个大子全拢在了手心里：“对，在情儿面前不能不讲信用，走，去前面药铺里给他加点佐料。”
　　余情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想使坏：“什么佐料？”这胖子虽然可恶，不过也不至于被毒死吧。
　　凌安之轻哼一声：“给他加点巴豆粉，让他好好拉拉肚子，正好减肥。”
　　凌“老弟”给蒋哥跑完了腿，夜已经越来越深，街上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半夜回到了余府，没走正门，余情告诉凌安之她的院落位置，引着他两个人直接翻墙进了余情自己的院子，顺窗户就翻进了屋里。
　　胡梦生正在院里练剑等着小姐回来，却发现余情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禁非常诧异：“少主，这…我没看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余情心道要是你能抓到西北侯的影踪凌安之也不用混了，她吩咐道：“去把院子周围其他人支远点，没事不要靠近，你也是别离着太近。”
　　胡梦生打小跟着余情当侍卫，不知道他们家小姐又神神秘秘的搞什么事，反正余情自小就经常和她父母捉迷藏，一边抬腿打算去落实，一边不以为然的说道：“老爷又不在家，回来也没人向你逼婚，遮遮掩掩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屋里藏了男人呢。”
　　付商打理生意不能常伴左右，胡梦生是余情的侍卫长和心腹，以后和凌安之经常往来，这个事瞒不住他，余情又把他叫住，上下看了一眼他的身量，看的胡梦生直发毛，又吩咐道：“还有，取一件你的睡袍来，要你睡袍中最长的那件。”
　　胡梦生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小姐，你要男人的睡袍干什么？”
　　余情也不理他，转身就回了房间。
　　她才进会客厅，凌安之从书桌前站直欺身上来，一伸手环住她，捏起她的下巴，低头又是黏黏腻腻的一个长吻，余情心跳如擂，有点感觉这男人好似挺腻的，非常可爱。
　　做贼心虚，突然的敲门声吓了她一激灵，只听门外传来胡梦生的声音：“小姐，我送东西进来了。”
　　没反应，胡梦生刚想再敲，门从里边呼啦一下扯开了，这开门的速度绝对不是他们家小姐。
　　胡梦生和凌安之在北疆和安西打过无数次交道，早就认识他，“西北侯？你…你怎么在这？”
　　他刚才出去后越想越觉得小姐不对劲，担心余情被劫持了，所以一手拎着睡袍，一手背在身后拎着宝剑进来的，看小姐坐在会客厅椅子上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再抬头看凌大帅笑的别有深意。
　　他深知凌安之的实力，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对付的，忍不住伸头向余情喊道：“小姐，是西北侯对你欲行不轨，对吗？我去喊人来！”
　　——好像两个人之间是挺有那么点缠绵悱恻的意思，可这也不代表凌安之能对他家少主为所欲为啊。
　　凌安之本以为胡梦生会直接关门走人，没想到这小子这点眼色都没有，一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把他从门外扯了进来，拧着耳朵替余情教训道：“我要想不轨还会被你看见？不许声张，当好你的看门小忠犬，听到没？”
　　余情也顾不上害羞了，冲胡梦生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滚蛋了。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凌安之在房子里让余情带着转了一圈，余情的正房分为里外五间，进来就是会客厅，摆了一株挺罕见的花树，开的花五颜六色晶莹剔透还挺香。左手边第一间是更衣室，第二间是隔着屏风的沐浴间。右手边第一间是书房，第二间是卧室。
　　层层珠帘屏风铜镜隔断，看着即豁达又雅致，不过没什么姑娘家常见的装饰，若不是更衣室里层层叠叠挂着的衣服，还不太像是个姑娘的房间。
　　两个人草草洗漱了一下，他连日赶路赶来到太原，觉得有些脖子生硬，不由自主的伸手捏了捏，余情见他这样，让他躺在脚榻上，伸手按压他的肩膀。
　　凌安之鼻子里嗅着满室的清香，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他捋着余情洗漱后披散下来的长发，轻轻说道：“现在四境打仗的少，朝中局势却是不稳，我也不知道这两个皇子哪个能上位，终归老凌家百年中立，不会支援他们谁的，否则安西军国之利器就变成了国之凶器。”
　　他开始说最近在心中升起的私愿：“不过等过了这几年，局势也就定下来了，到时候烽火台修的也差不多了，我也不用每日里打打杀杀，索性当一个太平的西北侯，把这些事分给手下们去干一干。到时候天南太原的跑一跑，明媒正娶，好好陪陪我的情儿，也见一见…呃…我三位岳父。得拿出些诚意来，让他们也放心些，知道自己女儿所托良人，就是这几年，情儿没名没分，怕委屈了你。”
　　余情双手托腮侧着耳朵认真听他说，深知凌安之用心良苦：“我知道三哥说话算数，不过…你有点钱全花了出去，到时候怎么拿出诚意来？”
　　凌安之有些尴尬的刮了刮自己的高鼻梁，厚脸皮的想诚意也不一定单指银子嘛：“我知道你家大业大，不过家里起起落落也不用太操心，只要势头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余情觉得这话莫名其妙，突然就笑了：“三哥，你不会以为像外界谣传的那样，余家真的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了吧？”
　　凌安之不太懂做生意的事，捏自己鼻梁上的小驼峰：“不是挤兑到太原和塘沽都开始变卖产业填堵窟窿了吗？”
　　余情笑的捂住肚子：“你不会是以为我要成穷光蛋了才来找我的吧？”
　　凌安之确实有这么一重意思，以前二人牵扯虽然多，可明晃晃的阻力就在那里摆着，管不住心，可能就要血流成河，而且余情有钱有貌，想娶她的好男儿排着队呢。
　　可如今觉得余情如果名声被败坏了，再家族破产的话估计心理承受不了，担心她一蹶不振，想着能陪自己的小魔鱼儿名正言顺的度过难关也是好的。
　　但是看余情这样，觉得自己好像是误会了什么：“看来你还是小黄鱼儿？”
　　余情一把搂住凌安之的肩膀，有心栽花时，花从来不开；可此时无心插柳，竟然骗来一条大鱼，她现在最想烧纸远远的感谢一下对余家出阴招的毓王，笑道：“三哥，你这是关心则乱，不过刚才答应我的事，进了我家的门，无论到底什么样，你今天可肯定跑不掉了。”
　　凌安之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刚才一想也转过来了七七八八：“你们这是扯着嗓子哭穷，让皇上帮你们敲打敲打毓王？”
　　余情点点头，提到了生意，余情马上就变身成余掌柜，神色有点严肃的说道：
　　“毓王欺人太甚，做什么离得开钱？小哥哥分析皇帝不会任由两个儿子一败涂地，再由毓王一家独大失去平衡，所以我们这次准备了八百万两现银做流水，演一阵子戏，等毓王被敲打了，自会识相的老实一阵子，手不伸这么长了，好再研究其他渠道走私的事。”
　　凌安之一拍额头，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孤陋寡闻：“你们这是演的一出好戏，全天下都被你们骗了去，我见识短浅，就不明白天下还能拿得出八百万两银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
　　要知道大楚每年的财政收入才四百万两左右——基本全被他们这些四境兵痞给花了。
　　余情掰着细长手指头：“花折一百五十万两，余家四百万两，翼王一百万两，向江南大家借了一百五十万两。一旦倒腾不过来，倒是马上一败涂地、血本无归，所以这些天整个家族都在暗暗的运作这件事。”
　　凌安之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弄巧成拙的意思，不知道现在后悔，开始跑还来不来得及。
　　余情在床头坐了下来，含情脉脉的和凌安之对视：“其实我觉得身无分文的和三哥在一起混也不错，和三哥在蒲福林雪山里饥寒交迫都感觉开心，我是穷是病三哥都不会在意。”
　　凌安之摸了摸余情的脸颊，一阵清风似的说道：“我现在想跑，不想卖肾了。”
　　余情伸手用冰凉的手指抚摸他露出来的胸口颈项，撒娇似的凶他：“以前就知道欺负我，这回主动送上门来，就不能允许你再收回去。”
　　凌安之被手指一碰，整个像被点燃了黑硫药桶的引线，全身感觉似要爆炸。
　　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若即若离让余情朦胧误会，也实在太不是个男人。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他沉下了一口气，往床头一靠，“情儿，吻吻我。”
　　余情看明白了凌安之的意思，柔媚的笑笑，伸柔软的手指轻抚凌安之小波浪似的唇线：“三哥，你刚才说要拿出点诚意来，是什么诚意？”


第113章 美人关
　　凌安之也喜欢余情带着小狡黠的撒娇, 去年变着法的在北疆绕他那么多次，哄的他耳根心里全发麻。
　　可诺言不只听者有心，说者更要努力做到才行，他含了一口余情的指尖, 吐出来之后声音轻轻柔柔：“情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再怎么凑出三瓜俩枣来, 也入不了你们余家的眼；不过但有真心六两，心肝一副，给了你余情就不可能再分给别人，情儿收下好不好？”
　　余情如获至宝, 瞬间热泪盈眶。不接受时忍痛拒绝, 没给她留任何模棱两可的希望，让她心如明镜, 不再花心思存侥幸；接纳时毫无保留, 千金的承诺掷地有声，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世人提起凌安之, 经常说他狼心狗肺、笑面冷心；可她总觉得，不冷心冷血怎么打胜仗？凌安之国之锐器，得他者得天下，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和别人的能量大小本身就是不对等的，怎么可能不拉开些距离，明哲保身？
　　谁说凌安之没有情？像他这样不易动情的人, 一旦动情，更是深沉和炽烈，她想要的胸襟坦荡、至情至性的真男子，大抵若此吧。
　　她心有所动，说不出话来，只能含情带俏的点了点头。开始伸手指描摹他的眉峰脸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他的鼻梁。
　　凌安之目光灼灼，满意的看着余情明他心意。正经话说完了，他现在要开始不正经，一伸手就要拉她，眼看着要反客为主。
　　余情按住他的猫爪子，十指纤纤摘下了凌安之束发的黑色发带，任由他长发流水落花的披了下来，坏坏的一笑，用发带严严实实的蒙住了凌安之的眼睛，之后低下头缓缓亲吻他紧窄鼻梁上的小驼峰，鼻尖，嘴唇，脸颊，脖颈，最后吻落在喉结上，反复品尝琢磨着撩拨他。
　　凌安之眼睛看不到，身体感官更是格外明显，尤其是咽喉部位又敏感又危险，刺激的他觉得全身血液带着火燃遍了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身子都是木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想扯下发带来一个翻身做主人。
　　——就听到那小妮子在他耳畔说道：“让我伺候伺候你这个普天下郎君领袖。”
　　凌安之心中一动，他什么时候戏谑着说过自己是普天下郎君领袖来着，这话他平生好像只说过一次？当时好像也是被蒙住了眼睛，脑海中电光火石的一闪，他终于想起来了——
　　五年前，在京城的听云轩，有一个小主子趁着给他更衣的空档，用这个撩闲的手法这么调戏过他！
　　——后来梅绛雪骤然出现，吓得他当场软了，什么也没做成。
　　他多年后想起这事来还一脑门子愁云惨淡，几次的向凌霄抱怨：“凌霄，你说当时哪个姑娘那么大胆子？我这平生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吃了亏了，关键还不是吃在谁手里？丢人。”
　　思及至此，凌安之不动声色，伸手向余情的脖子后边探去，果然！余情第三四节 颈椎骨之间有些和常人不同——支出一块小小的骨头。
　　凌安之皮笑肉不笑，将余情已经伸进他胸前衣襟里乱占便宜的手拎了出来，顺便将发带解开——
　　别的不说，余情确实比较色，这么多年敢直接对他动手动脚的女人他本来以为是两个，现在看来是数错了，应该只有一个。
　　“情儿，这个事咱们等一会再做，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余情一头雾水，心道凌安之经常中途喊停，这男人是又哪根筋不对又要吃后悔药了吗？不由得有些疑惑的水汪汪的看着他。
　　凌安之好整以暇的忽闪着眼睛问道：“你们余家在京城也有不少生意吧？”
　　余情点了点头，嘟嘴实话实说：“嗯，表面上看起来余家在京城很一般，其实我二叔在京城深耕多年，再加上小哥哥在京城暗中的支持，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很多产业是隐名的，其实全是我们余家的。”
　　凌安之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榻上追问：“介绍给我听听，都有什么产业？”
　　余情不明就里，歪着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凌安之花钱是一把好手，可是提到生意上的事，从来眉头拧成川字，确实不擅长，要不也不会把青海的账目交给了粗枝大叶的堂姐和鞭长莫及的宇文庭和凌霄，弄得差点掉了脑袋。
　　以前凌安之可一句她家里的事都没问过。
　　凌安之轻轻嘶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脑门，好像有点不满的看了看她：“嘶…我以后是不是你们家女婿？软饭也得硬吃啊，有需要时还要学着做点生意，问问你们家产业怎么了？”
　　余情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其实挺杂的，布匹、工厂、酒楼、运输，还有一些，一些…”好像感觉有点不对劲。
　　凌安之咬着牙笑着接话：“还有一些风月场所，是吧？”
　　“…”余情感觉凌安之意有所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凌安之笑的春风拂面：“比如说听云轩，是你们家的产业吧？”
　　看来余家确实在京城根基不浅，否则好不容易有机会喝一回花酒也不可能那么凑巧就进了未来媳妇的家门。
　　“…”完了，露馅了。
　　凌安之擒住她灵巧的脸颊捏了捏，虽然没什么肉，不过看她小狐狸露馅那个糗样还挺好玩的：“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的曲儿，我也只在听云轩荒唐的唱过一次，你学的还挺快的？”
　　凌安之嘴角扯着痞子笑，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慢慢蹦出来：“看不出来，小黄鱼儿当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捂住我的眼睛对我上下其手？还是对所有看的上眼的男人都这样？”
　　关键这么多年还装的什么事没发生似的。
　　喝花酒喝到未来媳妇家里产业去了，没占到便宜不算还差点被嫖了，平生最尴尬、没有之一，面子里子现在全掉了砸在了脚面上。
　　当时余情才十几岁，和凌安之可没现在这么熟悉，普天下有姿色的男人多了，难道有机会均这么摸一摸？
　　广泛撒网，重点捕鱼？
　　余情脸红了，拉住凌安之一只手，慢慢小声解释道：“三哥，我那时候还小，不懂男女私情，只是从安西回来之后，想起你，我就很快乐，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第一个送给你。”
　　这个应该是事实。
　　凌安之听着挺受用，觉得好像内心的窘迫也弥补了一丢丢，不过他没忘了自己想问什么：“这和对我上下其手有什么关系？”
　　余情喃喃说话声音更小了：“其实那天，你和凌霄一进院子，我就看到了，侍奉的小主子是我安排的，本来想着哄你们两个高兴高兴，可是看到你和她们上楼，我心理还是挺难受的，可能就是从那时候，情儿知道，我喜欢你。”
　　看来还不是色胆包天对有姿色的都下手，凌安之无奈的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眼睛：“你当时才十几岁，哪来那么大胆子？”
　　他当时也是少年将军，被一个丫头片子不知所谓的早早占了便宜，关键是两个人太熟了，他还一直不知道——太尴尬了。
　　余情脸一抬，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你是我三哥，凭什么她们都摸得，我却摸不得！”
　　凌安之爱死了她这副厚脸皮的样子，不打算在往事上纠缠太久，他吻了吻余情的脸蛋，牵引着她一只手划过小腹往下探，嗓子都沙哑了，“今天再摸一摸，满意吗？”
　　余情占点便宜，动动嘴还行，动真格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手一动不敢动，小声的叫了一声：“三哥…”，就目光潋滟，再也不敢说话了。
　　凌安之也不想再烈火焚身，一个变换身形把她搂在怀里，给了她一个绵长的吻，抬头问道：“叫我什么？”
　　余情两只手抵着他的肩膀，晕头转向的道：“三哥。”
　　凌安之吻了吻她的眼睛，嗓音奇低：“想一想，再叫一次？”
　　余情眼珠一转，笑道：“大帅！”
　　凌安之灿笑：“大帅是大楚的，不是你情儿的，叫我什么？”
　　余情伸手扶起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安之？”
　　凌安之还是摇头：“再想？”
　　余情吻了一下他的鼻尖：“三郎？”
　　凌安之低头，惩罚似的擒住她的丁香小舌，吻的她一口气全部用尽，连舌尖都是麻的：“最后一次机会，再叫错了我可要收拾收拾你。”
　　余情眼睛亮的吓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动情的叫了一声：“夫君。”
　　凌安之心满意足的痞气一笑，露出大家公子哥的倜傥风流来：“这才对，情儿，夫君有个不情之请？”
　　余情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声音轻飘飘的恍惚空灵：“妇唱夫随，说就行了。”
　　这种事一定要尊重心爱女子的意见，凌安之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情儿，我们先提前入个洞房行不行？”
　　余情看凌安之耳朵也在发红，单指按在了他的唇间，神魂颠倒道：“夫君都叫了，那个…。”
　　凌安之邪气的看起来像个坏坏的半大小子：“来，让夫君好好疼疼你。”
　　他欺身向下，用牙齿轻轻咬开了余情的腰带。凌安之觉得自己再坚持一会就要吐血了，他伸手在纤腰上反复摩挲，埋头在余情颈项上狂吻，打算不停留在表面上，要深入交流一下。
　　他好似又回到了且文厝的湖里，像寻找空气一样寻求亲密。
　　余情却不在状态，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似有点紧张，她扶住凌安之的肩膀把他拉起来一点，突然被打断，凌安之周身战栗，有点不明就里的看着她。
　　余情面有难色，目光闪烁的看着自己刚才被拉住的手掌道：“那个，夫君，你…你不是要用刚才那个…疼我吧？”
　　那确定不会直接要了命吗？
　　凌安之脸上瞬间风刮的一样闪过一堆表情，尴尬、无可奈何、啼笑皆非，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余情是怎么问出口的。
　　一句那你认为应该用哪个就在嘴边，虽然没说，不过答案就挂在了脸上。
　　余情和他对上目光，也觉得这个问题显得自己心智有些问题，一时只能咬着嘴唇战战兢兢的干笑。
　　凌安之稳了稳心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伏在她耳边说道：“别怕，夫君是宠你，以后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观看，谢谢灌溉，谢谢分享，本文感情线有些先苦后甜，小天使们有时间的给人家留言好不好？大家的留言爱你们，么么哒~~~！！！


第114章 爱不释手
　　余情昨天先是在天上掉下个凌哥哥, 之后多年夙愿成真，不知道被折腾了多久，感觉那人还给她拾掇了一番裹上睡袍，她也连日操劳,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太原地处中原内地，有时候昼夜温差也大一些, 夏天的时候还好, 冬季难免有些冷，余家为求保暖，窗户用的和西北地区一样的样式，内层为窗, 外层为寮, 采光隔音全是一流的。
　　窗户一关，除了阳光, 什么也进不来, 纵使窗外打雷，保证屋里也像个半聋一样, 不支棱起耳朵，基本听不见什么动静。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窗帘外漏进来的天光显示已经大亮，余情睡蒙了, 突然发现身边竟然有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吓了一大跳, 撑着胳膊就差点跳起来——
　　凌安之早就醒了，担心把她弄醒让余情枕着胳膊没动而已，看她这反应知道她是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柔声道：“别怕，是我。”
　　余情浑身酸痛，身心感觉非常奇特，根本没跳起来，她看着凌安之白月光一样的胸膛，想起昨晚的事，一时间脸腾的又红到了脖子根。红红的脸小声问了一句：“三…夫君，你早就醒了？”
　　余情知道凌安之极为自律，一年四季均是过了五更天起床，没有天光大亮还不起的时候。
　　凌安之摸着她的头发，点点头：“嗯”。
　　余情：“那为什么不叫醒我，等了这么久，多没意思啊？”
　　凌安之动了动被压麻的胳膊，“谁说没意思？我一直在看你。”
　　余情从来不知道动情的凌安之是这样的，有一种想再仔细挖掘一下的感觉，羞涩的微微嘟嘴说道：“三哥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凌安之肉麻了一句：“她们没有情儿好看。”
　　余情眼睛变亮了：“哪里好看？”
　　凌安之单指摩挲着余情的脸颊，想的还挺认真：“嗯，笑起来的时候妩媚，认真的时候端庄，做决定的时候英气，气恼的样子好玩儿，义无反顾做事情时候的大气，平时赵朝气蓬勃的样子更是俏皮。”
　　余情羞的眼皮都不敢抬起来了，扭捏了半天，才来了一句：“你个大将军，说话怎么还这样？”
　　心满意足的看着余情小女儿的娇羞之态，听着哄得他心肝乱颤的话，凌安之哈哈大笑。
　　余情靠在他怀里，捏他没有什么肉的耳朵：“三哥，你今天什么时候出门？”
　　他感觉余情总是在撵他，敛住了笑容皱了皱眉头：“谁说我今天要出门？我就在屋里呆着不行吗？”
　　余情诧异，没见过凌安之无所事事的话能老实呆在一个地方半个时辰以上的时候：“那你今天就呆着不动？”
　　凌安之坏笑：“谁说我不动了？”
　　“…”余情连肩膀都红了，没词了。
　　凌安之看她这样，故意逗她：“怎么，害怕了？”
　　余情小声嘟囔：“才不怕你。”
　　凌安之又想到数年前听云轩的事，昨晚上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种被冷水泼了的感觉：“以后你可不能再那么吓唬你自己的夫君，吓废了你就以后就完了。”
　　余情从来没想过那件事情会被破案，调皮的一伸舌头；再回忆一下昨晚的凌安之，极尽温柔款款，像谦谦君子似的体贴宠了她两次：“三哥，坊间传闻说你在床上像五通神，可是…可是…”
　　凌安之就不知道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能这么煞风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你也信？我又不是牲口。”
　　——坊间还传闻你和裴星元暗通款曲了好几年呢。
　　余情想了想，还是想知道答案：“我倒是真不信，可是年前在北疆，凌霄受伤的那天晚上，你眼睛为什么都是红的？”
　　凌安之当下心里暗暗的把花折大卸八块了一次，又车裂了一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知道我那样昨晚还敢和我亲密？情儿啊，确实是不同凡响……”
　　余情看着凌安之似笑非笑的脸色，好奇心像是泡了水的豆芽一样发出来：“三哥，我是你第几个女人呢？”
　　凌安之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看了一会，直看得余情开始尬笑，才缓缓说道：“最后一个。”
　　余情偏着头，想了半晌，开始适应凌夫人这个新角色：“三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君了，花折说你是对枕边人有要求的，不愿将就，你希望我从今以后做什么样的女人呢？”
　　凌安之邪笑，扭了扭自己支着脑袋的手，露出八颗白牙：“猜？”
　　这个人有话从来不直接说，余情盯着他的眉眼揣测：“做你懂事温柔的女人？”
　　凌安之摇头：“不对，再猜？”
　　余情也没想一次就猜对，她伸手捋了捋凌安之的头发：“做宽容大度的女人？”
　　凌安之挑着长剑眉：“女人怎么对自己夫君宽容大度？难道还能三妻四妾不成，猜的离谱，再猜？”
　　余情觉得凌安之挺温暖的再一颗一颗的给她塞定心丸，和以往坏坏的样子不同：“做妖娆妩媚的女人？”
　　凌安之哈哈大笑：“这个有点对了，我的情儿本来就是英气妩媚的女人，不过和夫君想的还是有点不一样。”
　　余情摇晃他的肩膀撒娇：“夫君，人家猜不到了，你直接说好不好？”
　　凌安之笑容收起，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深情，伸手轻轻爱抚她的脸颊：“我希望能让我的情儿，以后给三哥做一辈子无忧无虑，调皮任性，有人包容宠爱的——小女孩。”
　　心满意足的看着余情一枝海棠压春光的小样儿，凌安之轻轻吻了她额头一下，饱暖思淫/欲，现在饿了，不思淫/欲：“那个，能不能让胡梦生把饭送进来？我最近容易饿。”
　　和余情你一口我一口，用罢了一顿当不当正不正的早饭，凌安之确实没出门，他也确实闲不住，迈着四方步，开始在余情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挨样乱翻，余情跟在他身后，倍感无语：“你翻我房间干什么？有什么好翻的？”
　　凌安之依旧我行我素，一边乱翻一边回答：“房间能代表一个人，我得知道自己的小魔鱼儿的喜好性格吧？你这房间里东西还真不多，那些簪环首饰也基本没见你戴过？”
　　他翻到了更衣间，一抬眼就看到了顶层衣柜格里一个楠木箱子，楠木价值连城，装在这箱子里的物件一定是珍贵了。他仗着个高胳膊长，一伸手就把衣柜最上层的一个箱子拿了下来，除了箱子自身的重量之外，还真不重。
　　余情一看到这个箱子当即冲过来抱在了怀里，眼巴巴的说道：“你就别翻了，当可怜可怜我吧。”
　　凌安之见死不救的事都没少干，从来不可怜别人，也从来没有尊重别人隐私的错误想法，更想满足的是自己旺盛的好奇心，余情越阻拦，他就越好奇。
　　他一把从后背搂住余情，手速不是余情拦得住的，啪嗒弹开了箱子的弹扣，一件包装良好的大氅露了出来，打眼就知道是男人的衣服。
　　凌安之手贱的很，看到男人的衣服更是一伸手就把衣服拎出来抖了开来——这是一件旧衣，微微发黄的白狐裘大氅，凌安之略觉得眼熟，“这个？好像是我的旧衣。”
　　余情脸红红的，接过大氅，摩挲了一下微笑把它挂在柜门上。
　　当年在黄门关，她还是要被冻成冰溜子的小黄鱼儿，人人缺衣少穿，有钱也没有地方买去，她心里想着可能那一天冷的要熬不过去了，黄门关的少年将军手欠的摸到了她冰凉的肩膀，想了一想，把身上唯一一件御寒的大氅带着体温的披给了她。
　　她那个时候告诉给他的身份不是什么余家的少主，就是付商身边的一个小厮。
　　她后来偶尔在想，那一天凌安之是怎么过去的，天那么冷，凌安之冰凉的盔甲下就只是御寒的薄皮衣，纵然火力再旺，恐怕那一天在朔风寒雪里也不好过吧？
　　一件狐裘大氅质量再好，平时对她余情来说，一文不值，可是那天她价值千金也买不到。
　　这算雪中送炭吗？由是种下了一颗思念的种子。
　　凌安之看余情这样，轻轻笑吻了她一下不再追问，继续手欠的向箱子下翻腾，竟然还有一副裱起来的画轴，他当即打开——
　　月光下大雪覆盖的山坡，高耸挺拔的雾凇，远处波光粼粼的黑水湖泊，画中站着白色长袍大氅微微侧耳含笑倾听的凌霄，黑色广袖露着白色袖边、宽腰带束腰的他正故弄玄虚两手拢着听筒对着凌霄的耳朵说话。
　　凌安之搂着余情，指着画对着她耳朵说道：“小色鱼儿，是你当年画的我和凌霄吗？”
　　余情轻轻用手拂过这幅画，“嗯，这是我这么多年认为自己画的最好的作品，担心碰坏了，裱起来收着。”
　　凌安之看了半晌，手摸着下巴沾沾自喜的说道：“这么看来我和凌霄还真是英俊挺拔挺好看的，怪不得有女人能看上我们两个呢。”
　　“…”余情本以为凌安之会来几句什么画的真好，谢谢情儿情深义重之类的话，看来自己还是想多了。
　　余情小心翼翼的把画收起来，有一个问题她在北疆就想问了：“三哥，我当年在黄门关送你一个坠子呢？怎么没见你戴过。”
　　凌安之略显尴尬的摸了摸侧腰，眼中一股促狭的光芒闪过：“那个，我一个男人戴着也不合适，有一年安西军太缺军费，我给卖了。”
　　余情气的两腮鼓鼓着，意有所指的咳嗽他：“我就猜你最不会怜香惜玉，可能给卖了，你卖了多少银子？”
　　凌安之低头看着脚尖：“呃，急切之间出手便宜了些，两万两银子。”
　　余情在商言商，气的一跺脚：“你被人糊弄了，极品翡翠含住清水和宝石的，世所罕见，是无价之宝，在京城十万两也会有人出手。”
　　凌安之一脸无辜：“啊？你当时告诉我也就值两三万两啊？”
　　余情又一跺脚，在地上走了两圈，不过已经卖了，多说无用，徒增烦恼，“好吧，卖了就说明无缘，我回头碰到好的再给你弄一个就是了。”
　　凌安之看她这懊恼的守财奴样子哈哈大笑，自怀中掏出一个荷包，两只手指伸进去把一块小石头夹了出来：“是不是这个？”
　　余情低头一看，可不是嘛，极品帝王绿中一汪清水半点杂质也无，清澈透亮的比之前水更满些，“你这个坏三哥又拿我消遣，你这哪里是卖了？”
　　凌安之将小石头放在手心对着阳光的方向，更觉得玉质顶级，晶莹剔透，尤其其中一汪清水更显灵动活跃：
　　“当时确实寒冬腊月，安西军连新冬衣都没有发下来，我实在变不成钱来，打起了小坠子的主意，卖给了玉石商人，那商人奸猾的很，看我缺钱就给了一个低价。我当时看他来气，直接把银子收了，让凌霄和宇文庭悄悄跟着商队，等他出了天南就把坠子偷了回来。”
　　余情揪住凌安之两只耳朵，恨恨的说道：“你呀，谁和你做生意可真是秀才遇见兵！那你为何没戴在脖子上？”
　　凌安之本来就是兵，做生意是没学过，不过耍流氓也不用别人教，谁和他溜奸耍滑的做生意算谁碰上瘟神，他小心翼翼的把小坠子又收进了小荷包：“这个坠子得人养着，否则坠子里的清水很快就干了。上一阵子我病了，一时没注意一汪清水空了一半多，只能暂时放在了凌霄身上。”
　　“前些年我一直戴着，去年去北疆之前，脖子不是中箭了吗？把皮绳刮断了，我找不到合适的绳子，就只能放在荷包里贴身藏着，情儿，回头再烦你寻一根合适的绳子来。”
　　余情贼猫似的一笑，“三哥，那你到底是舍不得银子，还是舍不得情儿的心意啊？”
　　凌安之的心思这些年是男人心海底针，说了上句谁也不知道下句是想说什么，别人猜也白猜，他嘿嘿一笑：“全有。”


第115章 得之吾幸
　　凌安之在屋里晃了几圈, 背着手踱到了余情面前，故作神秘的道：“情儿，闭上眼睛，我有东西给你。”
　　余情从未见凌安之送给过别人什么礼物, 不觉得非常好奇，凌安之能送给她什么呢？首饰？精巧的小玩意儿？貌似怎么送都送不出新意——她家北方首富, 富可敌国, 在仓库就没有翻不出来的好玩意儿。
　　不过只要是凌安之送给她的，老鼠她也喜欢，她笑着闭上眼睛伸出了手。
　　之后觉得手上一凉，一把沉甸甸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上, 迫不及待的睁眼一看, 竟然是一把紫罗兰玉石雕成的匕首。
　　凌安之用指尖触了触额头，笑言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 就想着自己雕一个什么东西送给你, 不是说红翡绿翠紫为贵吗，我正好打了胜仗得了一块极品紫罗兰玉石, 就用它雕了这把匕首。”
　　余情且惊且喜，“你自己雕的？你哪来的时间啊？”
　　凌安之得意洋洋的一笑：“我晚上能看到东西，不到四更天起床，映着月色雕到五更天再藏起来, 连凌霄都不知道。”
　　余情拿着匕首，反复在手中观看，这一把匕首看起来是装饰用的, 抽出刀鞘后看到内里刀刃不长。整块极品紫罗兰一体而成，冰润水透，刀柄上装饰着缠绕的藤蔓，刀鞘上一体雕刻的是安西常见的野花，再仔细看，花间还有飘逸的字迹。
　　余情惊喜的发现小字和她有关，小声慢慢的念道：“余生安之长情？”
　　——凌安之刚想煽情几句，就听到余情在读错别字。
　　他索性装起了私塾先生，指着这六个小字，“你个小文盲，那么读的话连韵都压不上，再仔细看看。”
　　余情抚摸着这六个小字：余生安，逸长情。
　　一个“逸”字外边的“之”字潇洒恣意，里边的“兔”字幻化成了一条灵动的大眼睛小鱼。
　　余情没想到凌安之百忙之中还有如此心意，感动的说不出来。
　　凌安之拉过余情的手腕，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割伤——前一阵子在蒲福林雪山，余情割破手腕放血想给他点热量救他一命，当时他深觉这条小鱼是人间值得。
　　“喜欢吗？你不是叫做余生长情吗？我把自己带进你这一生里，把活泼的小黄鱼儿放在我凌安之的心上，好不好？”
　　余情平时看凌安之不是杀伐果断就是恣意妄为，没想到还有深情款款、风流雅致的一面，一时间不再说话，一只手将匕首放在怀里，翘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像小鸡啄米似黏腻的吻他。
　　凌安之动情回吻，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带着她往床边走，双手已经拉向了余情的衣带，打算再“动一动”。
　　余情不自觉的手按着衣襟羞的要死：“三哥，大白天的…”
　　凌安之手上动作不停，喘息道：“白天晚上对我有区别吗？”反正他在黑暗中本来就能视物。
　　不识相的“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胡梦生的声音传了进来：“少主，少主。”
　　凌安之被打断烦躁的要死，想直接扯断胡梦生的脊椎让他再也不能制造噪音，带着恶意的声音顺着门缝就飘了出去：“什么事？”
　　胡梦生听出了大帅声音里蓬勃涌出的杀气，小心翼翼的答道：“那个…裴星元将军突然拜访，知道了您在家，正在往这边走。”
　　余情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胡梦生也觉得这太尴尬了，屋子里藏着一位凌将军，门口竟然又来了一位裴将军：“以前的山东提督，裴星元。”
　　余情和凌安之笑着对望——余情笑的尴尬，凌安之笑的鸡贼。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余情虚弱的解释道：“我让胡梦生回了他罢，就说我刚出门回银堂了。”
　　凌安之眼珠一转，已经伸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长剑——吟雪剑丢了，他随便换了一把，迅捷无比的捏起余情下巴亲了一口。
　　“他在山东经营多年，又升任了塘沽，后来多次进京，在大楚年轻一代的文官中，势头是极胜的，对你家和两位皇兄全都有用。主动前来，无论所为何事，俱为示好。”
　　“他远道而来，而且已经知道你在家。你这样避而不见，会让他觉得你对他心存芥蒂，这么做不妥，我正好去一趟太原军的军中，晚上二更天再来找你，明天我就先回安西军中了。”
　　就这么点时间，余情有点不想让他走，不过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她也没办法：“嗯，那这样我一会下午也去银堂。”
　　凌安之从窗户里往外看了看，看到一道身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要推门，他也不拘小节，直接推开后窗户翻出屋外，鬼魅一样无声的在大白天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余府。
　　裴星元一身浅色衣衫在院里晃了几圈，等着胡梦生通报之后，走入了余情的会客厅。
　　和余情一年左右没见，裴星元这一年思念一点也不见少，站稳了深深的看了余情几眼，觉得心中的可人粉面含春，一双明眸流光溢彩，好像比去年更有风情，余情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两个人开始随口的聊天。
　　余情问道：“裴将军，你不是在塘沽和京城一带的时候比较多吗，怎么会到太原来？”
　　裴星元儒雅一笑：“陛下任命我是巡抚，暂时巡察山西，最近要在太原驻扎几个月。”
　　裴星元在客厅里一扫，看到了自己去年送的天仙卉长的还是那么繁茂，不由得问道：“听说你去年去了北疆，在北疆呆了好久。我还以为这花没有主人照顾，要枯萎了呢？”
　　余情往后窗户凌安之翻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他奸夫似溜走的样子，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不会的，付商和其他人精心按时的帮我小心浇水施肥。”
　　裴星元见余情一笑，心里放下些，至少余情不讨厌他突然到访，也不知道余情是不知道外边的风言风语，还是完全没往心里去。
　　他站起身来，仔细看看曾陪伴自己的天仙卉，这花花开四季，春夏秋冬颜色俱不相同，又异常的清香扑鼻，他当年爱不释手，主动侍奉了多年。眼角的余光却见左边房间衣柜门上挂了一件白色的男装狐裘大氅，关心则乱，他也不看花了，忍不住盯着这件衣服看。
　　余情心下叫苦，心道挂在这忘了收起来了，不解释一下好像说不过去：“我小哥哥翼王殿下的衣服，他只要在太原就住在我们家里。”
　　裴星元当然知道翼王许康轶是余情的二表哥，不过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曾经在京城远远的看到过许康轶的背影，知道这是能杀贪官奸臣的四皇子，他当时就上了心的记住了背影特征。
　　许康轶劲瘦高挑，但还是比他矮两寸，这件大氅他披在身上估计也会略长，明显不是翼王的肩宽和身量。
　　余情看裴星元上下丈量这件衣服，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翼王天性畏寒，尤其外衣均会做长。”
　　——总不能告诉他这是西北侯凌安之的旧衣吧。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余情觉得也聊的差不多了：“我们家…最近生意有点不顺利，担心付商一个人应对不过来，我还要去银号打点一下，裴将军要不和我一起去银号坐坐？”
　　是人就能听出这是送客的意思，裴星元听后貌似识相的站起身来，挺随意说道：“我也正有此意，陪你一起去银号看看。”
　　“…”
　　这两个将军这两天估计全吃错药了，有点行为反常。
　　******
　　凌霄自昨天开始在太原军中忙碌交接了一番，中午军务繁忙手下全分头忙去了。凌霄吩咐将饭菜端进屋里，反正也不感觉饿，翻着文书正一边琢磨着军事训练和布局，一边想着黄中原的老部下怎么敲打敲打。
　　听到推门声以为是送饭的进来了，也没有抬头，直到听出脚步声音异常熟悉，一抬眼看到果然是凌安之进来了。
　　凌霄知道他昨晚去哪了，低头继续翻着文书：“哎呦，大帅？身心舒畅了，想到还有正事没做了？”
　　凌安之被噎的不知道怎么接，无奈道：“要不是你是个大男人，我怎么还闻到一股酸味啊？”
　　凌霄收敛心神，压下心口犹如老参农含辛茹苦养大了人参精娃娃跑了的失落：“扔下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我要是你就闻到一股子黑硫药味。”
　　“对了，太原军中，老将军黄中原之前带出来的都是一些老兵油子，没几个能打仗的兵，倒是吃空饷的占三分之一，便宜了一堆蛀虫；我来这两天，表面上对我还算客气，实际上给了我不少软钉子碰，要点什么材料全是藏着掖着的，这不是几天能摆弄明白的事。”
　　凌安之对军中的事根本不以为意，给他点时间他有的是法子折腾他们，什么时候跪在地上心服口服喊大帅什么时候为止。
　　他还在沉醉在昨晚的柔情蜜意里：“凌霄，我妹凌忱现在没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找机会看到哪个姑娘合适，挑那个性格模样好的，也找个人照顾照顾你。”
　　凌霄听了哭笑不得，这简直是猫偷着腥了还回来消遣他的！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搪塞：“我的事过几年再说吧，当初阖府上下全知道凌忱对我…她刚没多久我就开始胡乱娶妻，让她死后都没有颜面。”
　　凌安之怒的一翻白牙一咬牙，伸胳膊就勒住了他的脖子：“你和我闹呢？凌忱活着的时候你打死不从，看都懒得看一眼，现在拿死人当挡箭牌？你要再这样跟我演戏，信不信我现在就勒死你给我妹妹结个冥婚？”
　　凌霄当他这些恐吓都不存在，他心中百感交集，由衷说道：“大帅，你这就算是有家了，看到你不这么飘着单着，我心里挺为你高兴的，你心里多点牵挂，以后处事也稳妥些。”
　　——有牵挂的人和没牵挂的人最大区别，可能是有牵挂的人不敢随意去作死了。
　　凌安之总不能真勒死他，把胳膊从他脖子上拿了下来，坐在他身边，玩着手指若有所思的开始追本溯源：“我这么多年也没有过精力放在男女私情上，可能还是女追男好追一些？要不我和余情之间隔着这么多阻碍，怎么还能走在一起呢？”
　　凌霄早就把他看透了，低头喝茶不看他，淡淡的说：“糊涂蛋。”
　　平生第一次有人说凌安之糊涂的，他龇着牙不满：“我怎么糊涂了？”
　　凌霄低头啜饮，看破不说破。
　　以他对凌安之的了解，此人心思头脑极冷，不了解透了基本不会有任何信任，更不用说有什么好感和感情。
　　所以基本不存在一见钟情，任是再娇花照水、姹紫嫣红的美人，只要没有了解相处的过程，凌安之和人家好好说一句话都难，就算是能硬往一起捏，也顶多被凌安之列入眠花卧柳的行列，找乐子可以，想要点爱意眷恋没门。
　　就算是上一关过了，知根知底的了解，那也没什么用，换一句话说，真心实意看上凌安之的人多了，凌安之凭什么看上你呢？大帅说了上一句，美人从来接不上下一句，聊天都没法聊，更不用说深入交流了。
　　而大帅看不上的人，纵使国色天香，在身边想呆几天都难，勉强留下不小心也会沦为丫鬟婆子，只配叠被铺床，平等对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男追女女追男的？
　　能在身边多年来还有平等交往的，基本就是入围了，如果女追男容易，凌安之和梅绛雪青梅竹马，梅绛雪有钱凌安之有才，二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早就可以一拍即合，时间上就没余情什么事了，结果凌安之宁可绝交也一点希望没给人家。
　　凌安之去年那么长时间在北疆和余情均藕断丝连的断不利索，依依不舍的搂着人家说不行，几次拒绝在他看来全是拖泥带水，完全不是凌安之的性格和作风，归根结底还是凌安之心里喜欢人家，忍着不说罢了。
　　春风吹又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订阅，感谢评论分享，鞠躬~~~~~
　　明晚开第三卷 ，步步惊心。 
　　书中人物是我多年的白月光，他们的命运起承转合，是纠合在一起的，所要行走的路径和他们的性格息息相关，是已经注定好了的，很多朋友提出了中肯的更适应晋江的意见，在此由衷感激，作者有时候思索沉思良久，不过真心喜欢他们，依旧没有改变他们的心境和处事的节奏。
　　作者总是觉得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凡事还是要努力才有收获，事情才会在曲折中前进。
　　想要得到优秀的人，首先让自己变得优秀。
　　我非常爱你，但是也许和你无关。
　　世间美好的感情有好多种，既然值得深爱，必然值得相处。
　　感恩，明天21点不见不散啦~~~感谢在2020-01-09 00:07:55~2020-01-12 00:1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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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惹祸上身
　　毓王府内庭院深深几许, 浓墨重彩奢华无比，皇家之尊贵外界难以想象，何况是本就受宠多年的的毓王，这些年来他自己搜罗、以及外界赠送的珍贵物件无数。
　　在他府上, 精巧字画、珍惜药材等像是京城东郊菜市场随意堆放的萝卜白菜，虽然不至于随意丢弃, 但是也只是专人登记之后在库房看管而已。
　　花折日前略施小计即进了毓王府, 假托自己旧事有心疾，而今复发了，趁机向毓王请示想要进书库和药房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对症的药材和方子。
　　毓王想着书库和药房俱四下无人, 求之不得, 当即准予所请，随时查看, 任何人不得阻拦。
　　花折头脑清醒, 神思敏捷，一边哄的毓王高高兴兴, 一边抓紧在毓王府查找能给许康轶治病的线索。
　　刘心隐当年出自毓王府，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害人自然其中一部分是毓王指使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能毓王府会给他什么意外之喜。
　　毓王不仅好女色, 也好龙阳，对花折这种人间绝色倾慕已久，尤其是求而不得让他心里痒痒。花折平时不慌不忙, 看着是个慢热的，毓王想着人都扣在了府里，来日方长，他也不急那一时三刻。
　　一晃，进了毓王府已经十二日，花折基本把府中的药库和书库摸透了，正坐在房中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左手的拇指，凝神盘算着这两天找个什么理由即能安全出府，又不让毓王起疑心的。
　　这空档却见毓王身边的贴身侍卫来请，看似彬彬有礼却带着传递命令的口吻：“花公子，今日中午毓王有重要客人，王爷想请你过去抚琴一曲。”
　　花折闻言起身一笑，心下却有些诧异，为求避嫌，他此次来毓王府深居简出，称病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毓王突然来请，想来是来了尊贵的客人？
　　如果是其他个什么小厮，塞点银子也就知道是什么重要客人了，可是此人乃是毓王的贴身侍卫，叫做梁焱的，他也不好打听的太过，只能装作随口一问：“敢问梁将军，请问是什么客人？我也好准备一下曲目，免得失了礼仪。”
　　梁将军本来不想回答，不过想到花折反正一会就要见，他沉吟片刻，一抱拳答道：“泽亲王昨天回京了，王爷特意昨晚就下了帖子，请皇兄泽亲王前来兄弟一叙，四殿下翼王也来了。”
　　花折心下一惊，泽亲王本来还有三四天才能到，看来是提前到了，他笑问道：“三位尊贵的亲王同时在场，我有些惶恐，请给我点时间更衣一下。”
　　这些年来泽亲王和毓王不睦的事天下皆知，毓王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可偏偏泽亲王是比他大了几个月的长子，母亲虞贵妃位份也不低。
　　加上这两年泽亲王声名鹊起、扶摇直上，父皇多次加封夸奖，毓王越来越视皇兄为眼中钉、肉中刺，简直是如鲠在喉、如芒刺在背。
　　不过这面子上的事如果过不去的太明显，让父皇看到他明晃晃恶毒的用心，阴谋也就玩成了阳谋，那就又着了四瞎子的道，所以这戏还得演下去。
　　这次泽亲王刚到京城，许康乾就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将兄弟面子上的和睦做足了，下了帖子，说第二日中午大摆宴席，请许康瀚和许康轶兄弟们之间叙叙旧。
　　这些面子上的事许康瀚和许康轶全心知肚明，兄弟两个目光一对，许康瀚指节轻轻扣着桌子：“康轶，你以为如何？”
　　许康轶双眼冷峻的盯着墙上的挂画，坐得笔管条直，不咸不淡说道：“毓王和我们兄弟，好歹也算是亲戚，还敢下毒不成？估计也吃不成个鸿门宴。”
　　和泽亲王想的一样，他当即回了帖子答应，第二日中午即过府。
　　知道泽王翼王兄弟来了，花折心下百转千回，他知道毓王如果直接来请他而未征求他的意见，基本上就是在宴会上已经当众说过了，他就算是不去泽亲王也会知道他又进了毓王府，何况许康轶也在场，估计今天还是能糊弄过去的。
　　毓王在府中会客厅摆下了家宴，在座的主位仅“兄弟”三人，寒暄已过，正在热络的说一些不咸不淡的，只要许康瀚在场，毓王从不称其为皇兄，而是直呼为泽亲王。
　　许康乾一拂广袖，行为举止中即透露着身份高贵，笑言道：“泽亲王，我最近得了失而复得了一个妙人，前些年在京城素有美誉的名伶，名字叫做花折的，您在边疆可能不知道，吹拉弹唱无不精通，我已经着人去请，一会给咱们兄弟助兴则个。”
　　许康轶正在低头喝水，刚才许康乾说到“妙人”两个字的时候，他就不知为何的心有所动，幸亏心理有所准备，所以才能不动声色，他十来日没见到花折，以为花折出京倒腾药材去了，没想到竟然又进了毓王府，心下又惊又气，花折知道的太多，出入毓王府作为宾客，这是想干什么？
　　泽亲王泰山崩于前而面上波澜不兴，表现得大有兴趣的接口道：“哦？我久在边疆，对京城这样风流雅事孤陋寡闻了，能让二弟如此赞不绝口，想来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今天借光，也欣赏下天仙下凡吧。”
　　泽亲王面上虽然谈笑风生，可是这心中却陡然几个翻转，花折和许康轶走的太近，且来路不明，他也曾经敲打过，可还真想不到此人已经长袖善舞到这种毓王府里寻常见的程度了。
　　别的不说，单说走私军火一项，本朝律令，走私大炮一台即为谋反，而许康轶每年走私无数；这位花公子只要随随便便吐露点什么内容出去，他和许康轶皇子之尊可能全要跟着下监牢大狱，更不用说别人了。
　　——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不能留了。
　　毓王哈哈一笑：“泽亲王，这花折非为女子，乃是惊艳绝羡的男子，色艺双全，一会抚琴几曲，更是此声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许康轶本就话少，面色依旧如常的竖起耳朵听席间动静，皇兄和毓王谈笑宴宴，谈起了本朝几个著名的乐府师来。
　　层层珠帘卷起，雪白素衣捧琴而入的，果然是颀长俊雅的花折，他像不认识大家似的，按照介绍的座位主次依次面带微笑给在座的弯腰施礼，不再多言，随即拨动琴弦，奏起了助兴的曲子。
　　许康轶虽心下恨不得立刻把花折揪过来审一顿，好好让他长点记性；面上也只是听到曲调动心的时候不着痕迹的看了他几眼，花折倒是淡定，一次目光也没有对上过。
　　一顿各怀心腹事的午宴近两个时辰才结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泽亲王和许康轶觉得差不多了，也起身感谢了毓王的招待，之后告辞。
　　毓王看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俩心里就冷笑，这兄弟二人曾经被逼迫的全滚出了京城，一个在北疆给他戍边，一个去边疆地区吃沙子，任谁一看都知道是没戏了。
　　泽亲王军功赫赫也就算了，可不曾想这个看起来单纯倔强的四瞎子最会猪吃老虎，大大小小的手段层层叠叠，几年下来暗暗的把泽亲王直接捧到了父皇和天下百姓的眼前来，那自带披麻戴孝效果的冷静脸仿佛也像是只要看向他就带着嘲笑，真是让他哑巴吃黄连。
　　想归想，恨归恨，表面上还是要显示兄弟情深，毓王假惺惺的将兄弟二人送出去很远方归。
　　许康瀚和许康轶兄弟两人乘一辆马车回府，泽亲王似笑非笑的只看了许康轶一眼，也未说话，靠在车厢壁上，用手指无意识的揉捏着腰间佩剑的剑穗，直看得许康轶遍体生凉。
　　许是看到了泽王沉稳大气，新立了军功在身，再想到在他背后往泽亲王门前燕子衔泥的朝臣们，毓王像是受了刺激，归府后几大步就回到了会客厅，花折还在这里等他，见他送客回来即起身见礼。
　　毓王皮笑肉不笑的问花折道：“本王比泽亲王如何？”
　　花折听到他话里有话，片刻间深思熟虑：“殿下贵不可言，泽亲王是封疆大吏。”
　　毓王为人本就喜怒无常：“本王比翼王如何？”
　　花折看他脸色不对，不自觉的捋了捋衣袖，笑道：“我只认识殿下，不认识翼王。”
　　毓王眯了眯眼，沉声问道：“翼王午宴中不动声色的看了你几次？为何？”
　　毓王安排了专人在暗处盯着许康轶和许康瀚的一言一行，许康轶为人矜傲，基本不近女色不好男风，从来目不斜视，绝少不着痕迹的看任何人。
　　而这几年翼王大动作小动作连绵不断，俱是针对许康乾，许康乾早就恨毒了这个四瞎子。
　　花折不动声色：“花折以前是优伶，自然知道要如何吸引别人目光。”
　　许康乾烦躁之心顿起，他哈哈大笑，在会客厅左顾右看，在侍卫手中把锏抽在了手中，吩咐道：“把在府中的宾客请过来。”
　　泽亲王回京，毓王第一件事就是要杀威，他管不到泽亲王，不过在自己家院里杀鸡儆猴的恐吓一下幕僚还是可以的。
　　府中宾客动作倒是整齐，没一刻钟就全聚集在了会客厅，大家也知道泽王和翼王刚刚离府，不知道毓王所为何意，均落座静静看着。
　　毓王相貌清峻，但是眉眼间偶尔会罩上肃杀之气，他环顾四周问道：“众位即已经入了我门，是一心奉我，还是在观察形势？”
　　众人闻听此言不善，纷纷跪倒了一大片：“吾等自然竭力侍奉陛下与殿下，殿下何出此言？”
　　毓王多年来大权在握，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捏人心，按了按自己的鼻子：“那当众与其他门庭眉来眼去者，何如？”
　　花折心下一沉，果然在这里，许康轶此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毓王为人多疑阴狠，他今天恐怕要吃点苦头。
　　毓王声音陡增，伸手中锏抬起了花折的下巴：“你姿色不错，翼王刚才好像对你青睐有加，我送你去翼王府？若何？”
　　花折不敢怠慢，垂首下跪道：“王爷，我不认识翼王，不知道他为何看我。”
　　许康乾眼中凶狠之色一闪，他今天就是要抓一个替罪的给门下这些宾客示范一下，免得泽亲王在京的时候有些墙头草走错了王府。花折凤仪雅致，他平时在府上对花折青眼有加，待为上宾，但又左右不过是个戏子优伶，是最好的示警工具。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花折一眼，这个戏子总是一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做派，平时他只觉得清而不木，傲而不痞，今日则只觉得讨厌。
　　他不给任何人有揣摩他想法的时间，毫无征兆，顷刻间一锏就抽在花折背上。
　　花折本是书生，哪禁得住也骑射打仗的毓王实实在在的一锏，只觉得五脏震动，后背上直接挨了一下子，好像平时紧致的皮肉全都翻开了，像火烧一样开始疼痛喷血。
　　事出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场宾客平时多有妒忌花折深受爱重者，此刻见仅因为和翼王眉来眼去就当众受此惩罚，不禁大惊失色。
　　毓王为人阴狠，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自己喜欢的美人好几个都已经送给了父皇，今日已经开始动手，就没有再停手的道理，戾气仿佛顺着他每个毛孔喷出来，他对众人冷冷一笑，“泽亲王府在京城的东华街，各位如果有不识路走错了的，当看此人。”
　　众人噤若寒蝉，见毓王又举起铁锏，纵使平时和花折有些交情，也没有人敢在此关头求情。
　　花折心中明白，他没有武艺傍身，受这一锏已是重伤，再接第二锏基本没有命在，思及至此，他伸手拉住了毓王的衣袖，冷声问道：“我自问无过，为何打我？”
　　毓王没想到花折还敢当众质问，阴狠道：“当众和翼王眉目传情，还敢说无过吗？”


第117章 笑里藏刀
　　花折脸上血色已经瞬间褪去, 几缕血迹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只因为翼亲王看我几眼？我就应当被打死不成？”
　　他扶着膝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勉勉强强的支撑着站了起来，身材其实较毓王高不少, 双眼中聚集起水汽，给明眸渡了一层水膜, 说不出的坚强和委屈：“那殿下为什么看我？就算今日横尸当场, 我也不认为和翼王是暗通款曲。”
　　毓王本来想抖抖威风，借着花折吓唬下门客，没想到花折还敢当众站起来，这要是别人, 他再来几下, 也就血溅当场了。
　　可偏偏这个花折谪仙下凡，平日看着沉稳高贵, 现在看着泪光闪闪, 强撑着不服气，倒说不出的我见犹怜。他本就嗜血, 此时一股奇特的感觉划过全身，倒想玩点新鲜的。
　　他扮装更怒，将手中铁锏恶狠狠地往地上一砸，“来人哪, 把这个戏子带到厢房中，单独关押。”
　　代雪渊随身伺候花折多年，从未见他吃过这么大的亏, 心疼的唉声叹气，按照花折教的为他草草上药包扎了一下伤口，见四顾无人小声说道：“公子，这毓王也太狠了，翻脸和翻书一样，我们现在离开这吧？”
　　花折受伤不轻，疼的冷汗涔涔，呼吸都有些不稳，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恐怕要走没那么容易，今晚过了三更天，如果没有专门看守，你找机会带我走。”
　　不过想到这次在毓王府有所收获，也算是贼不走空，花折不知不觉的翘起嘴角笑了笑。
　　——只要许康轶还有救，这点打也就无所谓了。
　　花折身上倒是还带有毓王府出入的牌子，门房早就打点好了，有机会就可以连夜出府。
　　代雪渊：“那现在就去取药让你服下，勉强休息一会，伤等我们出去了安全了再慢慢养吧。”
　　他说着话起身刚刚拉开门准备取药，却见满面堆笑的毓王正在门口也要推门，代雪渊一开门，毓王正好踱着方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代雪渊看他刚才要打要杀，不知道他是何意，一时有些紧张地跪下道：“王爷，您是亲王之尊，非显贵无缘相见，我们家公子认识您已经是三生侥幸。且公子刚刚进京，我以人头担保，公子实在不认识其他什么达官贵人，何况翼王之尊。”
　　毓王本就喜欢玩弄心术，好像把刚才的不愉快忘了，用手拉起代雪渊笑道：“倒是一心护主，你家公子没白疼你，我和花折说几句话，你先出去。”
　　代雪渊觉得毓王笑的不对头，他担心花折再遭不测：“王爷，公子刚处理了伤口，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等他服了药神智清醒些明早再去向王爷问安？”
　　毓王笑容陡然收起：“不识相的狗奴才，滚出去！”
　　花折已经衣衫整齐地倚在床头：“雪渊，你去熬药去，我一会喊你再进来。”
　　代雪渊纵使千般不放心，也不敢此时顶撞毓王，只能低眉顺眼惴惴不安的退了出去。
　　礼不可废，花折扶着床头下床，尽量挺直腰杆，声音沉稳地行礼道：“恕我微恙在身，不能远迎王爷，请王爷恕罪。”
　　毓王挥退了左右，将门关严，一欺身坐在了床上：“你受伤了，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花折走了两步坐在偏房花梨木的椅子上，好像被打重伤的人不是他，依旧步伐稳重声音清越：“有劳王爷到此探病，我心甚不安，王爷请喝茶。”
　　毓王一变换身形就坐在了椅子上，手探上了花折的衣襟：“伤哪了？给我看看？”
　　花折尽量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伸手去拨毓王的狼爪子：“些许小伤，就不污了王爷的眼了。”
　　毓王邪魅笑笑，他笑就是耐心用尽的标志：“怎么可能是小伤，听话，把衣服脱了。”
　　花折心往下沉：“鲜血横流，恐怕耽误了王爷的兴致，改日养好些再侍奉王爷。”
　　毓王耐心彻底告罄，忽的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一伸手就卡住了花折修长的颈项，强迫他呛咳抬头：“总是拿乔作势、故作清高，进了毓王府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今天，本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再说了…我就喜欢见血。”
　　这个黄昏和入夜的两三个时辰，花折觉得比一辈子都长，毓王为人阴鸷残忍，早就对花折不耐烦了，见花折不仅长相仪态完美，身材更是白璧无瑕，肌肉薄匀，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在阳刚和精致之间做到这种完美糅合的，确实是人间极品。
　　许康乾摸着花折的腰邪笑道：“想不到你还挺洁身自好的，你确实是有一副好腰身，古有沈腰潘鬓销磨，今天你这个算是花腰白璧消磨吗？”
　　这些更是刺激了他浑身的神经，一直折腾到心满意足才起身穿衣。
　　花折背上伤口崩裂喷血不算，添了浑身深深浅浅的新伤，如果不是看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估计都会以为此人已经气绝身亡了。
　　毓王如愿以偿，花折这副皮囊果然是神佛的恩宠，不过过了今天全身是伤，以后可能也遍布疤痕，基本除了倒胃口也没什么用了。他傲然睥睨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比打碎了无价之宝更让他心满意足的了，转身就要走。
　　花折面无表情，沉静的像寺庙门口的落满香灰的石狮子，谁也看不出他俊正的脸上是悲是怒，气若游丝的喊住了他：“王爷，请留步。”
　　毓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稍稍有些后悔，确实姿容出色，要是下手没这么狠，以后可能还会有心情碰一碰：“怎么？没受够吗？”
　　“王爷，我之于您，没有价值了，我想出府养病。”
　　毓王一甩衣袖，废人一个确实留着也没什么用，花折本就金贵，伤成这样能不能活到明天早晨还难说，多呆一会都晦气占地方：“你即刻准备出府即可。”
　　说着话，他像是餍足了美味的食客，多看桌子上美事一眼都觉得更撑得慌，手摸着衣领，心满意足的出去了。
　　******
　　花折一袭黑衣，扶着代雪渊的胳膊强撑着自侧门走出了毓王府，他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雕栏画壁屋檐陡峭，朱红的大门滴水檐上的虎头也是威严无比，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奢靡之中。
　　夜色清冷，不知道为何夜半天空呈现出一片红色，映照着一轮当空铺洒月光的血月，给古来文争武斗的京城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
　　多少人活着，多少人死去，胜者一时得意，枉死者变成红粉骷髅，入局了就有胜负，身价性命是最后的筹码。
　　他玩火者必将自焚，能有一口气出来也算是上天眷顾了。
　　代雪渊还是当年按照凌霄的吩咐留下来，盯着花折的眼线。最开始看花折极有城府，从来深藏不露手段不少，对花折有些偏见。但是这些年和花折走南闯北相处日久，见花折性格平静如水，极能容人，也从未为难过他，慢慢的感情已深。
　　且凌霄对花折一向信任，吩咐过他像保护凌霄那样保护花折的安全，此时怒愤盈胸又心疼主子：“公子，都怪雪渊没用，保护不了你。可你进什么毓王府，这又是何苦给自己找这份折辱？我们随便先找了一个客栈，收拾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花折面色如纸，气息奄奄：“你不必内疚，我自进了毓王府，便心中有此准备了。我一个男人，不用立贞节牌坊，也不必在乎这些。现在没有时间收拾了，趁着别人行动还没那么快，你速带我回去找翼王殿下。”
　　代雪渊刚想问别人是谁，却直觉得身后杀气逼人，他条件反射似的回头看去，便见到熟悉的六七个人全身涂匀了血月的月光，已经悄无声息的靠近上来，转瞬就站在了他们身后。
　　为首的正是泽亲王的心腹田长峰，一身紧身黑色的夜行衣，长的鼻直口方一身正气，看似彬彬有礼却不容拒绝：“花公子，对不住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代雪渊不明就里，看向花折。
　　花折心下笑的凄苦，来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快，他摇头道：“我有要事启奏翼王殿下，之后再随你们处置。”
　　田长峰眼睛里寒光一闪，他在北疆和花折有些交道，只道他是翼王的贴身大夫：“花公子，是泽亲王的命令，翼王对泽亲王也是言听计从，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
　　田长峰在北疆战功赫赫，是三品武将、镇远将军，话已至此，就算是不想跟着走，也只是空折了代雪渊一条人命而已。
　　花折轻描淡写地看向代雪渊：“雪渊，我和田将军有事要说，你先到别院等我。”
　　代雪渊也不傻，看出势头不对，且年前泽亲王已经鞭打过花折，半夜遣心腹前来，肯定不是给公子看病的，当即护在花折身前，手按在剑柄上，面上毅然决然：“田将军，有什么话不能天亮了再说？”
　　花折冲代雪渊缓慢的眨了眨眼：“雪渊，听话，田将军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去别院等我。”
　　田长峰点头向旁边示意了一下，两员小将极有眼色的走了出来：“我们两个陪着代雪渊一起走走。”免得他去找翼王及时的通风报信。
　　花折以前只知道泽亲王在京城有几个别院，没想到小院也有好几个，比如他现在被带进来的这个朴素的院落，只有几间正房，两边几间偏房，田长峰几乎是用蛮力把他拎下马车，直接请进了偏房中，当没看见他身上有伤，加了点力按着他的肩膀坐在了一张软榻上。
　　田长峰风轻云淡，看茶了之后挥退了手下，像是在和花折久别重逢随口叙旧的老友，随手打开了放在桌面上的盒子，随眼望去，内置匕首一把，小酒壶一个，大大方方道：“花公子，这是泽亲王的意思，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和想法，现在还可以说。”
　　花折知道来者不善，沉思半晌，抬眼平静的说道：“我想见王爷。”
　　田长峰倒茶笑道：“您不可能见得到翼王殿下。”
　　花折摇头：“我想见泽亲王。”
　　田长峰放下茶壶：“今天在毓王府，您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花折当然知道祸从此出：“就因为在毓王府见到我，就要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了我吗？”
　　田长峰久跟在泽亲王身边，是泽亲王得力的心腹，他说话就是传达泽亲王的意思：“三姓家奴，左右逢源，我们不能把身家性命系在墙头草身上，希望花公子理解理解我们。”
　　花折虽然看似膏粱子弟、花花公子，但遮掩不住的聪慧，久跟在翼王身边，又对北疆情况了如指掌，一旦将所知道的吐露给毓王，后果不堪设想。
　　花折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完，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翼王殿下一身是病，尤其是眼睛一直是我在用药维护，你们在这随随便便把我杀了，也是害了翼王。”
　　许康轶在甘肃大黑山的旧疾今年极可能会发作，没有他更是死路一条；不过此事他瞒了天下人，翼王可能旧疾发作的事只有他和余情知道。
　　是完全瞒着泽亲王，尤其也不敢让许康轶知晓，以许康轶的为人，一旦知道生命进入倒计时，估计更是会赶投胎似的帮着他皇兄筹谋做事。
　　此事花折一个字也不敢透漏出去，许康轶是许康瀚的双手和耳目，如果时日无多，骑虎难下的许康瀚马上中梁柱断，朝中权臣和武将俱无比现实，可能暗地里有人会立马改换门庭。届时局势不稳，皇兄危矣，就更违许康轶的初衷。
　　田长峰直言问道：“翼王的眼睛药方我们已经查过了，多年来反反复复的只是两三副药。你进毓王府做什么去了？别说你是打听毓王的底细，好知己知彼。”
　　花折无法解释：“我有苦衷，不能说。”
　　田长峰本来也打算无论花折拿什么当借口，他都不会相信的，不说更好。他知道世上生死两字最难：“花公子，匕首和毒药，您自己选一样吧，我们一会还有其他的事。”
　　花折冷笑：“我好歹是翼王身边的人，你们瞒着翼王让我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恐怕以后也不好向翼王交代吧？”
　　田长峰放下茶杯，手指缓缓的转着茶杯底，看着花折笑里藏刀：“实话告诉您，泽亲王吩咐过，今天就算是翼王殿下能赶到当场，也救不了你，泽亲王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务必扑杀。”
　　花折垂首不语，知道以泽亲王的性格此言非虚，他缄默半晌后，缓缓说道：“给我拿纸笔来，我写一封信给余情，事关翼王殿下的眼疾，请田将军准许了吧。”


第118章 请你喝酒
　　这次在毓王府的线索, 以及甘州实验俘虏的试药所，也只有余情能够打理了。泽亲王果然是当天子的料，冷静睿智又杀伐决断，看他确实是个隐患, 就做事斩草除根不留尾巴，单说手段确实比毓王强些。
　　田长峰也多少有些担心花折是翼王身边的大夫, 一旦暴死翼王调理可能要中断, 打响指叫手下进来，拿进纸笔让花折写信。
　　花折字迹幼稚难看，这些年虽然许康轶教过数次，不过他心思全在别的事情上, 长进也不大, 他写了数个要实验的药方和这几个药方的医理，以及将实验药方的接头人写给了余情, 余情知道此事, 届时只要到了现场，一看便知。
　　田长峰见天已经四更过半, 担心一会天亮了尸身不好收拾，见花折写完，直接一挥手，吩咐手下将装有毒酒和匕首的托盘送至花折面前。
　　花折静坐偏头不语。
　　田长峰耐心用尽, 右手五个手指轮流在桌上敲击着：“花公子，天快亮了，您信也写完了, 就别拖时间了，选一样吧。”
　　就算是翼王到时候知晓又如何？花折就是个下人，泽亲王如兄如父，疏不间亲，也只能咽下去。花折出入毓王府太过危险，泽亲王不可能容忍再有一个刘心隐和佘子墨隐在翼王身边，何况北疆军还可能受到牵连。
　　花折扫了托盘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绝不会自己就死，要杀我有劳田将军亲自动手吧。”
　　田长峰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将军，杀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眼中凶光乍现，愠笑道：“那田某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花公子放心，最好的鹤顶红，一刻钟都用不到。”
　　田长峰眼神在毒酒和花折脸上稍微一瞥，他心狠手辣，对花折这个人的意见与泽亲王完全一致——
　　许康轶一向治下不严，心慈面软，先前宠信一个什么金人女子刘心隐，眼睛坏得不清不楚，至今不知道怎么回事。
　　关键是还能两次摔倒进同一条河流，一错再错，身边竟然留着这么一个危害巨大的祸殃，万一花折当了墙头草，他田长峰也要跟着掉脑袋，简直是养痈为患，真是糊涂的可以。
　　花折一个医官下人，别说和他也仅是认识，连个点头交都不如，此刻就算是亲生侄子此刻也留不了了。
　　他伸手气势汹汹地抄起酒壶，花折抬头双眸目光如电的注视着他，没有惊慌恐惧，好像是在看别人的事：“那我就亲眼看看，田将军是怎么动手冤杀了我的！”
　　田长峰心下一震，只知道花折平时潇洒稳重，不想还是一个能死到临头面不更色的，怪不得能贴身留在翼王身边多年。
　　不过也没时间为花折可惜了，他一手捏住花折的下颌强迫他张口，一手就要往下灌酒；花折平时琴棋书画，又身受重伤，在这种将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也只能引颈就死。
　　田长峰是武将，耳力更好一些，好像大街上传来了骏马奔腾之声，紧接着连花折也听到了骏马骤然停下的长嘶声，骏马前蹄抬起后重重踏在门口青石板上的声音，田长峰不禁一愣，手下动作一缓——
　　将军跳下马疾步进院的脚步声，门口侍卫阻拦声：“凌将军，您不能进去！”
　　花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凌霄磁性低沉的嗓音已经提高了音量语速，声音中含着丝丝怒意：“起开，你们也拦得住我不成！”
　　“哐当，”门被大力一把推开，凌霄一身棕色便衣，发丝有些凌乱，额头鼻尖上竟然有一些汗滴，一看就是找了很长时间才找过来的，他冲进屋来四顾一看，看花折还活着，缓缓松了一口气。
　　凌霄轻回身把门关上，缓步走向二人，看着田长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不动声色地慢慢伸手把酒壶夺了过来：“田将军，北疆一别好久不见，连日辛苦了，我正在奉我家大帅之命来请花折，没想到您也在这？”
　　田长峰刚看到凌霄吃了一惊，他知道凌霄和花折有些交情，在北疆的时候就经常看到二人闲暇时候一起聊天喝茶拨弄一下乐器之类的，不过很快冷静了下来：“凌将军，您怎么找到这了？”
　　凌霄带着让人安心的意思拍了拍花折的肩膀，觉得手上沾了些黏腻，他用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花折的黑色衣服已经大片大片的被血浸透了。
　　“田将军，我家大帅还在等大夫，我先带花折走了，回头再请您喝酒？”
　　田长峰不是瞎子，当然早就看到花折好似有伤，鲜血已经把身上的衣服浸透了，不过反正是个死，他也就当没看到：“凌将军，这是泽亲王和翼王兄弟间的家事，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凌霄扬眉一笑：“我奉我家大帅之命到此，请花大夫到太原为我家大帅治病，我家大帅前一阵子大病了一场，想必您也有耳闻，除了花折，无人医得。”
　　田长峰看到凌霄中途出来搅局，有些气恼：“凌将军，大帅请其他大夫即可，何必舍近求远？此事和您没有关系，我请您不要多管闲事。”
　　凌霄单手用力揽起花折肩膀，直接护在胸前，右手握紧了陨铁剑的剑鞘平挡出去——这是多年前小黄鱼儿在北疆送给他的神兵利器，暗黑浮动锋利无比，剑刃足有一巴掌宽。
　　他笑的犹如高山流水，方向已定不可能扭转流向：“田将军，我家大帅生病治不好的话，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今天就算是泽亲王在此，想必也要给大帅这个面子吧？”
　　花折看到凌霄从天而降，知道自己已经得救，只剩下一丝两气，还不忘一伸手把自己刚写的信收起来揣进了怀里。
　　田长峰心里思忖利弊，凌霄的意思就是凌安之的意思，确实凌霄说的不错，今天就算是泽亲王在现场，也要给西北侯这个面子；而且，再说下去凌霄可能震剑出鞘，他们自问还不是凌霄的对手。
　　都是老狐狸，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思量一番过后，田长峰再抬头已经满面堆笑：“凌将军哪里话，大帅国之栋梁，有了小毛病不能拖着，还是要早点医治为好，免得养痈为患，日后悔之晚矣。”
　　凌霄当听不懂田长峰指桑骂槐，已经揽着花折脚步向门口的方向退去：“如此甚好，那就多谢田将军行方便了，后会有期。”
　　田长峰眉目挑起，花折身上的伤和他无关，还是要向这天降的欠登儿澄清一下，免得万一花折信口雌黄惹得大帅和小将军多心，抱拳道：“那我就不送凌将军了，对了，花大夫今天可能遇到了地痞流氓被弄伤了，我们带来药酒也是为他医治的，既然凌霄将军已经来了，那就有劳您了。”
　　******
　　凌霄将花折打横抱上马背，直接冲到了一处隐蔽的院落，似有几名便衣把守，他入门时吩咐了一声取药箱来，直接轻手轻脚的将花折抱进了内室。
　　花折刚才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一会，这回被放在床榻上才醒了过来，劫后余生地问道：“小将军，你怎么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凌霄秘密从太原前往京城，距离要进城门的必经之路上还有四五十里时，竟然在路上看到了正在找他的元捷。
　　许康轶没想到和皇兄去毓王府用一顿鸿门宴，还能碰到花折，直接就气炸了肺。这个花折竟然撒谎说出去买药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入毓王府，而且看样子和府中很多人还挺熟悉，一看就是混久了的。
　　这口气一直未消，直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衣服也没换，在书房里转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脸上愠怒的潮红还未下去。
　　不过他回府路上察觉到泽亲王的神色不对，在进了自己书房之前也没敢表现出来。
　　他深知皇兄的为人，杀心已动，恐怕不是花折这次轻易就能逃得掉的，他就算是被气了够呛也不能看着泽亲王把花折捏死。
　　可也知道花折出入毓王府隐患太大，泽亲王心意已决，就算是他本人亲自出面可能也救不下来，弄不好赔了花折又折兵，自己都得吃皇兄点教训。
　　他心思急转，脑海中浮现出日前已经收到的消息——凌霄今日自太原来，暗自从崇文门进京。
　　他思来想去，喊了一声：“元捷。”
　　元捷一直站在门旁伺候，看主子紧皱着眉头，脸色有些发红，捏着一个桌上拿起的翡翠墨水瓶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转圈，不知道是吩咐他什么事，却见到许康轶捏着墨水瓶就要喝一口，直到牙关碰到了瓶盖才觉察不对劲。
　　——这是把墨水瓶当茶盏了吗？
　　他刚想笑，就听到“啪”的一声，许康轶直接把这个翡翠墨水瓶掼出去，摔了个稀碎，墨汁地上、墙上、书架上飞溅的四处都是。
　　元捷再不严肃，也马上老实了，他打小在许康轶身边，深知许康轶可不是一个性格好的，只不过性格内向沉稳，平常隐而不发罢了：“殿下，这谁惹你发这么大火？”
　　许康轶摔完了东西，好像冷静了不少，吩咐元捷道：“今天凌霄自崇文门私自进京城，约好了我派人接应，你马上赶往崇文门等在那里，接到凌霄之后马上前往毓王府秘密连夜带出花折。”
　　元捷吓了一跳，他没听错吧：“殿下，花折在毓王府？他干什么去了？”
　　花折城府极深，只要他不说，许康轶也不知道花折干什么去了：“你别问那么多，是我安排他去的，不过今天被皇兄撞上了，我解释过了，皇兄根本没信，他可能有危险，你和凌霄接到他之后再回来复命。”
　　“对了，皇兄铁了心要做什么事，我是拦不住的，如果正好和皇兄的人撞在一起，你让凌霄打着西北侯的名义去，把人带出来。”
　　元捷看许康轶这样，也知道事态紧急。在翼王身边，他是和花折打交道最多的人，知道花折一片心思几年来基本全花在许康轶身上，不敢再耽搁时间，回答了一声“遵命，”转身大步就出了书房带人奔向城门。
　　到了城门觉得干等也不是办法，万一凌霄沿途游花逛景的不急着进城呢？留手下等一会，他直接打马顺着官道迎了出去，半路上还真截到了凌霄。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花折几个时辰前已经出府，元捷是许康轶的心腹，知道泽亲王在京城的全部几个落脚点，和凌霄两个人分别追踪，快至天明才找到这里来。
　　——不打着凌安之的旗号，连许康轶也拦不住凡事斩草除根的泽亲王。
　　元捷已经转告凌霄，翼王殿下吩咐的，如果是凌霄正好找到了花折，只说是他自己要救，为保证事成，到时候打着大帅的旗号就行了。
　　这样一来，许康轶在泽亲王那里不用费劲去解释交代了，再一个也给花折点教训，免得总是觉得肆无忌惮的任性胡为。
　　凌霄一边说话，一边净手打开了药箱：“代雪渊日前传信说你又进了毓王府，我进京后进府找你发现不在，猜到你有危险，四处找你才找到的，不打着大帅的旗号他们也不会把你交给我。”
　　代雪渊确实是凌霄派来的，可这次代雪渊也觉得兹事体大，一个字也未敢透漏出去。不过凌霄一向个人信誉极佳，偶尔拉大旗扯虎皮田长峰连一丝都没有怀疑。
　　花折知道凌霄仁义，这么多年也没拒绝过他什么事，知道他有危险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他也不再多问，凌安之和凌霄属于军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能够找到他在哪里也不足为奇。他平时也看到许康轶用北疆军的消息网，只是使用了外围的一点点消息通道，还未触及核心，很多事情传达沟通起来就已经奇快无比。
　　他本已经重伤摇摇欲坠，下半夜是靠一口气撑着，而今气息奄奄，等感觉到凌霄解开他的衣襟看伤成什么样的时候，已经身上冰凉，深深浅浅的伤口坦露。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9章 云天高谊
　　凌霄猜到他身上带伤, 想着左右不过鞭伤仗伤打的重了点，却没想到猝不及防的满身指痕咬伤刺破划伤映入眼帘，不由得大吃一惊：“花折…这怎么回事？”
　　花折心酸，笑的苦涩：“…”
　　凌霄这么一看, 就知道肯定和田长峰没关系：“是毓王许康乾？！”
　　花折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声音不稳：“他威胁我, 我不同意, 把他惹恼了，把药给我留下吧，我自己能上药。”
　　凌霄气的咬碎银牙，心怦怦乱跳：“这还是人吗？他是畜生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 花折冠玉之姿, 这么侮辱毁损算是什么东西？
　　花折心中难忍的酸楚，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许康轶那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来, 现在的自己遍体鳞伤, 如果疤痕不能及时除去，可能以后穿衣服领口低点, 都会惹人侧目，不过事已至此，再有多余的心思也无用，总归还有三寸气在, 养几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花折看似性格水般缓和，实则胸有猛虎，内心强大, 除了真正在乎的，其他难以真正的伤害到他，转瞬冷笑：“我也是天赋异禀惹人疼爱，三个王爷倒有两个惦记着要杀了我。”
　　凌霄不再说话，轻手轻脚的开始清洗他前胸后背的伤口，见外伤虽然重，不过倒也全不深，安慰道：“除了后背的锏伤重了些，不少地方还是伤口挺浅的，以后擦点祛疤的药膏，可能也留不下太多疤。”
　　凌霄刚想把手伸向花折的腰带，花折迷迷糊糊的一把拉住他：“小将军，我自己来，给我留点颜面吧，求你了。”
　　凌霄抬头看了他两眼，失血全身白的跟刷了釉的陶瓷也似，脖子、额头甚至腰上的青筋疼的全跳了起来，浑身都有点发抖。
　　他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就是个伤患，咱们两个全是男人，你有的零件我全都有，还怕我出去乱说不成？这两天我主要就是照顾你，过几天带你出京。”
　　“…”花折想了想，觉得还是昏过去更有面子，直接晕了。
　　花折外伤太多有些低烧，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凌霄担心有人追踪，趁他不在对花折下死手，四天来基本不离左右，正好治伤喂饭的照顾他。凌霄向来细致体贴，在药里给他加了祛疤的成分，花折全身被纱布包裹的像个粽子似的，换一回药就是一身汗。
　　人身体素质各不相同，花折不练武功身娇肉贵，但身体素质极佳，几天下来除了后背的重伤之外，其他地方纷纷结痂，到第四天晚上可以起身在小院里葡萄树下慢慢溜达，每天清粥小菜，按时喝药换药，比凌安之那个不听话的病号容易照顾多了。
　　凌霄见花折恢复的不错，应该耐得住长途跋涉了，他本来就是进京找花折的，这几天正好见缝插针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也军务繁忙，想着回到安西军找凌安之研究修建烽火台和整治中原守军的事。
　　心下这么想着，抬头看着花折正在随手给葡萄树掐去多余的枝条，就在葡萄架下对花折说：“花折，泽王和毓王对你全是要打要杀，京城你是不能呆了，我打算明天启程先去太原，经过太原再回安西军中，你是想去余情那里，还是随我去安西？”
　　凌霄说的也是许康轶这几天私下传递给他的意思，救出花折后，带他离京，京城对花折来说太危险了。
　　花折笑得淡雅如兰：“我也在想这个事，我恢复的差不多了，小将军，请您连夜送我去见翼王殿下。”
　　凌霄以为自己听错了，陡然将浓眉俊眼挑起，无语道：“你病糊涂了不成？翼王一直住在泽亲王府。”
　　——人家正四处找他，凌霄在中间横插一杠子差点招人恨死，这还要送上门去？
　　花折也知道最好的方式是先去太原兰州躲一躲，等泽亲王回北疆了再偷偷回去向许康轶装装可怜认认错就行了，可是，许康轶的身体…，脉象已经逐渐减弱，他担心等不了太久，一天都不敢耽搁。
　　他一定要先见到许康轶，确认哪一味药可能是有用的。之后再去兰州试药所，在俘虏们身上试试药效。这次他私下找凌霄，就是向凌霄多要这些罪大恶极按照军律应当处死刑的俘虏。凌霄极有分寸，多余的话一句也不问，能做的事直接就已经做了。
　　花折冲着凌霄点点头：“送我回翼王身边，我还有一个事想要拜托你，泽亲王那里…将军能不能帮我说几句好话？”别一见面就像个屠夫似的。
　　“…”凌霄一脑门子黑线，觉得自己可能早晚会信用危机，总这么谎话连篇，以后还谁敢信他？
　　******
　　长夜未央，许康轶已经就寝，他躺在床上脑海中盘旋着这些天的事，想着下一步棋应该怎样走，不知不觉手按着太阳穴，有点头晕脑胀。
　　这几天他和皇兄谁都没提花折的事，互相略有些尴尬。
　　有些口渴，他起身坐到了床沿上，床板发出细碎吱呀的声音，小斑点狗已经从书房成功混迹到了卧室，在外间听到许康轶起床的动静，仗着体型小摇头摆尾的钻过没关严的门缝就偷偷溜进了来，也不怕被踩到，晃来晃去在他脚边上蹿下跳地撒欢。
　　许康轶也不理它，随便摸索着倒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喝，此时听到了敲门声。
　　许康轶不知道这么晚了，还有谁能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直接进来吧。”
　　凌霄隐在暗处，没有出来，推门直接穿堂过室进到内室的是几天瘦了一大圈的花折。
　　金斑点反应比人快多了，听出了花折的脚步声，呜呜咽咽的摇着尾巴出去迎接。
　　许康轶一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就听出是花折回来了，能绕过层层侍卫阻隔直到他的卧室，不用说是元捷当了内应，之后凌霄亲自送回来的。
　　花折心下惴惴不安非常忐忑，几年前他进过毓王府，后来许康轶突患大病才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当时许康轶缓过来一口气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他一顿劈头盖脸。这些天也没听说许康轶找他，所以这次花折也摸不准许康轶是个什么态度。
　　见许康轶怒目而视地盯着他，花折弯腰施了一个礼，像是只随随便便出去溜达了一圈：“殿下，我回来了。”
　　许康轶看他气都不打一处来，以前说得好好的，不再去毓王府，结果可倒好，不仅要去，还要在泽亲王面前现世，他呼啦一下站起来，一巴掌举起来照着花折的脸就掴了过去：“你还敢回来？！”
　　花折知道许康轶的脾性，不是个性格好的，被踩到了尾巴也暴躁，一闭眼睛反射性的缩了下脖子也不躲避——这一巴掌终究没落下来，携着劲风堪堪停在距离他脸一寸处。
　　许康轶甩了甩手，背着胳膊绕着他在屋里转了三圈，咬着牙问他：“你为什么又去毓王府？干什么去了？”
　　预想中的巴掌没来，花折松了一口气，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半夜在街上瞎逛，碰到了毓王，被强请进府，消息也传不出来。”
　　许康轶有点后悔刚才一巴掌没掴在他脸上，“谎话连篇，你刚和我说要出去一阵子，就正好在宵禁了的街上碰到了毓王，还真是凑巧？”
　　花折讪讪的低语：“殿下，我…。”他一肚子心机和主意，眨眨眼就能编出无数自圆其说的瞎话，不过不想拿任何一个出来欺骗许康轶。
　　世间认真的谎话，大概也只是说给三类人听，一类是听了不咸不淡没反应的，你说什么，人家全不在意;第二类是已经不相信你的人，你说什么，人家全不相信，比如泽亲王，比如田长峰;第三类愿意相信你的人，并非别人傻，只是因为还信任尊重你的人罢了，你在人家心中有地位，所以才会给你机会。
　　信任是最低的成本，信任是最高的尊重。
　　看他目光闪躲，一副有事瞒着的样子，许康轶也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直气的转身望向窗外不看他。
　　花折沏茶倒水，给气的背着手面向窗外的许康轶奉茶，小心翼翼的赔不是：“我以后真的不再去了，殿下，你别生气了，我就是…”
　　花折站在他一尺距离，许康轶借着屋中四层的烛台，勉强看出他面色惨白，唇上好似还偷偷涂了点红色才敢回来见他，也硬不下心来再吓唬他了：“说毓王打过你？打哪了，给我看看？”
　　许康轶已经全听凌霄说了，知道花折遭了不少罪被伤的不轻，这位花公子胆子不小，自己又回来了；念着花折在身边照料多年，也是不放心他才冒死回来的，所以不忍心过于苛责，也就不非逼着花折刨根问底了。
　　花折当场心里一酸，全身伤口疼痛感觉更加明显，变成了病猫，想要装几句可怜，可真到了可以耍苦肉计的时候，又觉得张口结舌过于刻意，不会讨宠了，一时呆站着没有说话。
　　许康轶看花折衣衫整齐，一身伤藏的纹丝不露，也要顾及他的颜面，就当这些事自己全不知道，也不再说话，扶着额头坐在了桌子边上。
　　花折张了张嘴，觉得还是正事要紧：“殿下，我给您把把脉吧，再看看您的眼睛。”
　　看看眼睛是托词，把把脉是目标。
　　花折最了解许康轶的脉案，今年以来，许康轶的脉象在以细不可查的趋势慢慢变弱，他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不敢声张，加快了自己做一切事情的步伐——可能他的时间不够了。
　　以许康轶凡事计划长远的为人，如果知道生死这么大的事他多年来只字未提，而且巧言隐瞒，会是怎样反应？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毓王府有所收获，也许有用。
　　想到这，他照顾许康轶躺下，嘱咐元捷按方抓药，给许康轶调理一番，之后坐在外屋的书桌边，一边静静的等元捷把药送来，一边闭上眼睛开始思索在毓王府得到的线索，看看这些药怎么搭配才能效果最好。
　　如果说蕃俄、夏吾的藏书楼装的医书都是古今医学正道的精华，那么毓王落了几层灰的藏书房则是天下歪门邪道、巫术蛊术的结合，毓王府中无人问津和研究，他昼夜泡在其中，不敢摘抄担心露出马脚，幸亏他自小背医书药典，全靠背诵，这几天有时间便在脑海中复述一下，唯恐有所遗忘。
　　当时仓促的给余情写了一封信，上边记录的也全是药方，可惜别人终是外行，没有像他从头到尾跟进此事，再有熟悉的过程，可能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当时太不甘心俯首就死了，幸亏盼来了一个凌霄。
　　“公子，药来了。”元捷悄悄的把药端了进来，花折不再胡思乱想，端着药碗进了内室，像往常一样轻轻扶起许康轶，想把药送进去，结果忘了胳膊上暗暗缠满了纱布，有些不中用。
　　许康轶一看就知道花折有伤在身行动不变，他看似像是还有些余怒未消，直接在床上坐了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含了两口清水漱了漱口，半瞎眼看了他半晌，声平如水：
　　“你这几日别回自己房间了，就在我外间搂着狗一起住吧。这一阵子京城闹的厉害，皇兄回来了我避嫌一下，把京城交给皇兄去打理，过几天去一趟太原和余情商量一些事情，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他这里条件更好些，关键是在他眼皮底下更安全，花折养养伤也安心方便。
　　花折一扫这几天的阴霾，心花怒放，惊喜着点点头。知道这是许康轶担心泽亲王对他不利，先是同起同卧，过几天就直接躲了出去，到时候他直接去甘州研究对症的方子，许康轶再回京，左右耽误不了几天。
　　许康轶还是信他的。
　　“还有，你以后任何事不许再骗我，我就饶你这一次，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弄得受了伤还得偷偷藏着掖着的。
　　“…嗯。”
　　“长记性没？”
　　“花折记住了。”


第120章 大户人家
　　京城泽亲王府已经建成多年, 虽然和毓王府比不了，但也规模很大极为气派，带着皇家的稳重和威严。
　　可惜平日里泽王和翼王常年不在，疏于打理, 有些杂草丛生的地方估计快要闹鬼了，今年翼王先回京, 才在假山小河里注入了清水, 收拾打扫了一番，算是有了些人气，远离了城春草木深的荒凉样子。
　　那天的事田长峰回来和他禀报了，知道是凌霄横生枝节半路上把人抢走了, 说是凌安之的意思, 泽亲王气的太阳穴发胀，倍感无奈。
　　没想到更让他无奈的事在后边。
　　等到了今天, 泽亲王刚刚起床, 田长峰就亲自来禀报，说花折昨夜回来了。泽亲王正在漱口刷牙,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满口牙粉一连确认了第三遍：“再说一遍？”
　　田长峰也深觉不可思议：“那个花折，昨天半夜回来了，应该是凌霄送回来了。”
　　泽亲王一口牙粉吐出去, 挥手让端着水盆的小厮退了出去：“他现在人呢？”
　　田长峰弯腰垂首答道：“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翼王房中没出来，今早又一起去了书房用早膳去了。”
　　泽亲王一听就知道这是许康轶贴身藏起来，不给他摸到边了。
　　他想了想, 没说什么让田长峰出去了，看田长峰关上了门，他才攥了攥拳头，身子绷直着咬着牙想了良久，不过看这个意思也知道许康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这个弟弟，做起事来心思缜密、手段沉稳，从来不优柔寡断；可是一旦涉及到他身边这些人，这些年治下不严不算，还从小到大绝不允许别人插手碰他的人，再硬来可能伤了许康轶的颜面，也不好再抓到机会。
　　他刚坐稳在胡思乱想，就听到门口小厮又来禀告了：“王爷，安西军的凌霄将军来了求见您，看您是否方便。”
　　一听就知道这小将军是来为谁说项的，这花折面子还不小，让西北侯也能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也不知道给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看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他头痛的捏了捏眉心：“快请进会客室，本王马上就到。”
　　等打发了前来求情的凌霄，左右又来禀告说许康轶用罢了早膳已经有事带着花折出门了，一听就是故意表现给他看的，直让他又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个皇兄被顶撞的快要当不下去了，索性先把花折的事放一放。
　　泽亲王见今日天色还早，最近一些事处理的也差不多了，他神色一放松，吩咐收拾一下，换上便衣轻车简从，自小角门像是王府普通办事车驾一下出了王府，之后走街串巷，进了一个乍看简朴，内里有些乾坤的院子。
　　北疆苦寒，每年十二个月，七八个月俱是冬天，再者许康瀚一两年内也就要回京了，所以许康瀚不忍心把杜秋心带到北疆去受苦，一直安置在京城的秘密别院里。回来总共也没有几天，已经见缝插针的来过几次。
　　******
　　泽亲王进京之后，正好目睹了一场官逼民反的狗咬狗——太原余家被军方借款现银三百八十万两，实在拿不出来，便四处催收账款、出售产业。
　　催收账款是要了老百姓和小商户的命，试想百姓借点小钱，无外乎是为了种地或者养点牲畜，刚春种结束根本没有闲钱，换做以前，余家家大业大，拖着赖了的余家也不会过分苛求。
　　今时不同往日，余家大厦将倾，家丁和催债的直接去农户家里有什么要收什么，其他还好办，这种地的马和耕牛就收了几万头，还有储存下来的过夏天准备青黄不接时用的粮食，一时间田间地头怨声载道，纷纷大骂毓王不让百姓活了。
　　小商户更不必提，借点钱也是做点小买卖，资金周转左右千八百两银子，被收走了现金流基本就混不下去了，塘沽和京城有时候半条街的小商户均干不下去了。
　　出售的产业有贵有贱，还有掺杂这世家大户投资的，世家大户有钱，余家有钱还会做生意，本来互相得利，而今余家要倒了，逼着要把世家大户的产业卖了，要不就逼着世家大户全吃下去，简直是直接杀鸡取卵。
　　总之受影响者甚众，四处都是拦轿喊冤的，一时间京城震动。
　　虞贵妃在深宫也坐不下去，她纵使向来与世无争，也几次赶到御书房，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终于折腾的景阳帝也知道了。
　　景阳帝在深宫之中，但是并不糊涂，他明白朝廷给的那点军费不够四境之兵的用度，一半军费全靠自筹，毓王和户部兵部关系好，自筹的还少些。
　　而安西军和北疆军的日子简直是过不下去，安西军还可以拦截丝路税收，北疆军所在位置连生意都没得做，北疆高寒，除了土豆什么都种不出来，全靠余家支持，一旦余家破产，泽亲王又不在军中，没有粮草可能会当即哗变，到时候边疆多年努力毁之一旦。
　　许康瀚在京中每日战战兢兢，四处借钱，已经求告了父皇景阳帝让他尽快回到北疆，以防边疆动荡。
　　景阳帝勃然大怒，连夜召毓王入宫，毓王知道最近釜底抽薪的事被人为放大，许康瀚每天在京城装可怜四处借钱，可能父亲召集问他就是此事。
　　景阳帝不动声色：“东北驻军建立烽火台，所费几何？”
　　毓王：“纹银四百万两。”
　　景阳帝揉了揉眉心：“国库空虚，从何处来？”
　　毓王：“东北军自行筹措。”
　　景阳帝抬目望向毓王：“你向谁筹措的？”
　　毓王沉吟了一下，知道此事也瞒不住：“多家义商，均有支援，最大一份是太原余家。”
　　景阳帝追问道：“可是虞贵妃的母家？”
　　毓王：“是的。”
　　景阳帝：“我听闻，生在帝王家，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而不宜以私人利益为念；兄弟俱守国门，为何不拒外辱，反阋于墙？”
　　毓王双膝跪下道：“父皇，儿臣为保家卫国建设烽火台，何为与兄弟争斗？”
　　景阳帝：“许康乾，我有几个儿子？”
　　毓王知道此问来者不善，答道：“我们兄弟三人。”
　　景阳帝摆摆手道：“北疆军没有军费的话，几个月都撑不下去，我看过不了多久，北疆军若哗变，朕三个儿子，也就只能剩下你自己了。”
　　毓王在政治中心多年，对此问题也早想好了对策：“父皇，儿臣斗胆，您的意思是我向太原余家借钱不妥？”
　　人老就罢了，还总想着成精。景阳帝最近迷恋炼丹长生不老之术，认为自己还有万万年，不愿意打破平衡，让哪个儿子一家独大：“抽薪止沸，你说呢？”
　　最近余家的事情弄的乱糟糟的，他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招数，说不上可以让那兄弟二人一败涂地，毓王一磕头到底，口称冤枉：“父皇，儿臣怎么会拿边疆重地的风险来求一己之私，这些年泽亲王的军费并非来自余家，而是绝大多数全是来自于…来自于…”
　　景阳帝目光一扫：“来自于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毓王道：“儿臣不敢讲。”
　　景阳帝不知道毓王还有什么昏招：“准你所奏，说。”
　　毓王抬起头了，满面为了国家社稷安危的大义凛然，仿佛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始摇唇鼓舌：“来自军火和军备走私，自北疆入中原矿藏、蜡油、黑硫药等，之后再制作军备运出去。”
　　景阳帝蓦然抬头，眼睛里寒光闪闪，他思忖片刻，说道：“你去年查过，此事了无证据，以后不要再提，另外，向各地商人借款以商人愿意外借的为限，不许再杀鸡取卵，听清楚了吗？”
　　长子泽亲王走私，肯定有人在中原帮忙当做内应，朝中的也只能是小儿子许康轶了，此事查起来，一下子两个皇子会被套入其中，谋反的大罪，谁都救不了，毓王一手拖刀，想借他的手按住泽王和翼王？真是心大的很。
　　毓王看到父皇的态度，知道父皇心意已决，走私军火谋反都不查了，看来确实想用泽王和翼王牵扯他，他心下百转千回，心道刘心隐还在甘州，不过是证据留的少了点，只要能查到蛛丝马迹，就不信走私的事情落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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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康轶对此事早有预料，走私的事情早把尾巴扫干净了，最近确实是穷了些，但是坚持个一年半载还是没有难度的，他为了避嫌，在景阳帝寿辰之后直接溜溜达达的出了京城，带着花折来到了太原。
　　余情家族从滔天大难中解放了出来，意思了一下借给东北军二十五万两银子——反正借多借少毓王均不会满意，索性少借些。
　　凌安之动如脱兔，没多久在西北就划了两个来回。他已经自太原回了一趟安西，将安西军务暂时交给了宇文庭处置——宇文庭多次在主帅不在的情况下镇守安西，已经轻车熟路，按照原计划的步骤继续建设烽火台，也算是军功一件。
　　凌安之和凌霄则又领了三千骑兵返回了太原，打算用至少两个月的时间留守太原，整治一下中原军的军务和老兵油子，安插一些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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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许康轶眼中，花折是典型的无事忙，整日里也不知道在浪荡些什么，干什么都是轻描淡写。花折上午来到太原之后，给自己安排了不少事，仅准备在余府停留了今天一个晚上，明天就要去甘州。
　　他趁着饭后，提前向许康轶和余情告别道：“在甘州新建了几个镖局，打算去看看。”
　　看许康轶正用不相信的眼光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连续扯谎，把信誉搞没了，没办法增加了两个证人：“殿下，明天大帅和凌霄将军也会和我顺路一起去甘州，他们在甘州道有一些军务，正好一起处理了。”
　　余情低头喝茶，心里把花折埋怨的要死，恨不得伸手掐死他，自己去甘州试验药物也就算了，带着凌安之去什么？本来凌安之在太原整日忙碌，陪她的时间也不多。
　　想了想，余情转着黑眼珠问道：“花折，我日前听代雪渊说，你让覃信琼在甘州建立了好几个镖局，养了一堆镖师，是做什么的？”
　　代雪渊在花折被田长峰劫走的当天晚上得到凌霄传来的消息，少爷已经被凌霄带走。花折后来告诉他伤好之后会直接来到太原或者路过太原，他想着反正有凌霄陪着少爷，料也无妨，就自作聪明的跑到太原开始等花折，结果多等了半个多月。
　　花折镖局的事已经琢磨了很久，只不过以前业务支撑不足，再有本钱，做着赔钱的话就不能持久。
　　而从去年开始，凌安之变成了在青海有矿的人，指挥安西军在青海开矿，多有产出，这样每年运输这些铁矿、盐粒和特产的所用车队虽然不多，不过也足以支撑花折的生意。
　　他先是和凌霄在北疆商议，觉得此事可行，则把镖局的总局主要放在了甘州兰州，这样即可以接青海的业务，也可以接中原地区的生意，好似生意还不错。
　　听余情这么一问，花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矿是余情的，被他和凌安之给上下游的瓜分了。
　　——他哪里知道凌安之和余情狗打连环的事，以为这两个人已经彻底黄了，将他和凌安之两个自动划入了厚脸皮吃大户的行列：“是帮助安西军从青海运送物资的。”
　　余情无商不奸，除了和凌安之、两个皇兄不分你我，对其他人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手支着下巴笑盈盈的问他：“你们瓜分的倒好，利益怎么分成？”
　　花折知道余情无孔不入，看她这副小狐狸的样子就大概猜到在打他利润的主意，修长的手指向余情方向弯折了一下：“我的镖局才刚刚开始，规模比较小，只要养得起镖师赚点运费就可以。”
　　余情眼珠一转，笑道：“那你先计算一下成本，之后只加一成利润，帮我把甘州的草药运往青海如何？”


第121章 生死攸关
　　甘州和青海线高原荒僻, 以前运送药材进去成本太高，如果有安西军的物资垫底，就算是搭上了大户，成本低很多。
　　花折做生意有些格局, 前期重在布局和抢占市场，只要能可持续经营利润可以不计,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余情的无礼要求。
　　之后转头向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的许康轶道：“殿下, 我在太原有几个药房，我和代雪渊现在去转一转，取几味药材，今晚可能回来的比较晚, 就不打扰您了, 明天早晨我和两位凌将军会合后直接一起走。”
　　许康轶知道花折和余情经常借助身边的力量，谋些做生意的事, 这些事儿他即使有心也没有精力过多关注。
　　他心中一动, 想到余情最近和花折在蕃俄翻了书城内所有书籍的事，不在椅子上靠着了, 用手肘支着桌子，慵懒的喝茶问道：“情儿，蕃俄那么多的书，全运到了太原？”
　　余情黑眼珠一转：“嗯, 除了蕃俄的小说。”
　　书籍浩如烟海，为了查到甘州瘟石的解药，经史子集、医学类都有记载的可能, 余情和花折唯恐有所遗漏，不惜一切代价的运回了国内，在太原制作了拓本，之后太原和兰州试药所各有一份。
　　许康轶一向嗜好读书，苦于没有时间罢了，他站起身来道：“你们把这么多书放哪了？带我去看看。”
　　余家起家就是在太原，在太原家大业大，余府内就有数栋用作周转仓库的小楼，余情征用了其中两排数栋，变成了巨型藏书阁，甄别了几遍之后，将可能有线索的摆上密密麻麻的层层漆成朱红的书架，暂时用不着的装进箱子，消毒后摆入地下仓库，没办法，全摆根本摆不上。
　　许康轶自正门进入书库，只这一栋一层就已望不到边际，几百万册图书悉聚于此，医书为主，间或其他经史子集。
　　看年份，恐怕是珍贵的原始孤本书籍藏匿其中，看语言，不只是番俄，包括中原、西域、夏吾、天竺、朝鲜各国各族语言。有一百多个书官正在摘抄记录，是谁看过的书纷纷标记。
　　许康轶未去过蕃俄的书城，但是看着朱红书架上的百万册图书，觉得人生而渺小。许康轶也不嫌麻烦，告诉余情有事先去忙，自己在这里转转。余情知道许康轶一向嗜书如命，只不过视力差了之后看的少了罢了，加上早就和书官说明了用途，一旦翼王到此，只说花公子吩咐要编辑一套万民医典，之后卖给官家换钱，翼王自会理解为花折要沽名钓誉的名利双收。
　　自下午开始，许康轶在一排排的书架下走过，和书官碰到了就点点头算打个招呼，偶尔翻起一本，再轻轻放下，皓首穷经也不足以形容此处的书海浩瀚。许康轶一直面沉似水皱着眉头，不过他一向如此，亲近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在书架下这一圈直走到太阳落山，月上枝头，许康轶晚上视力不佳，所以不再翻阅。
　　余情陪他用罢了晚饭，之后两只纤细的爪子随意拍了拍：“小哥哥，最近家里银堂还有事，我今晚去金堂看看，要是太晚了就睡在银堂了。”
　　许康轶颔首：“你有事自去忙，我今天休息一下，明天起早也出去安排些杂务。”
　　余情走后，许康轶身边安静了下来，他回到房中，挥退了所以人，一个人开始只身独处。
　　他摘下水晶镜，站立在窗前，浩瀚的夜空星月闪耀，可是在他眼前是漆黑一片，仅是能够看到树木和月亮的轮廓，他眼神是茫然四处飘的。
　　自余家藏书阁走出来，他心中慢慢的猜到了一件事，也好似明白了花折这几年究竟在无事忙些什么。
　　有风吹过，他的思绪飘出好远。
　　有些事情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所以一时难以接受。
　　如果他的眼睛好一些，夜夜可秉烛，时间显得也许会长一些。
　　许康瀚雄才大略，是国君不二的人选，本来计划给他几年时间，步步稳扎稳打，待他皇兄事成，他也算是今生的重任卸下。
　　他还想着这两年按照计划稳稳当当的把事情做完了，之后去北疆和安西走一走，北疆银装素裹、安西胡杨草原，气候虽说差了些，但他心中对这两个地方亲近。
　　再然后浮生得闲，趁着眼睛白日里还看得见没有彻底损坏，把府中数万册藏书好好的看一看批注一番，过一过他自小想当书虫的瘾，以后就算是真陷入黑暗，脑子里也有内容可回味。
　　现在看起来，一切可能都来不及了。
　　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寂寥和焦急之中。
　　******
　　可能有生以来，最近余情是最开心烂漫的日子，凌安之在太原整顿中原军，有时间就能来陪陪她。虽然大多数时间是天大黑了才出现，天不亮就要继续去忙，但是她明白，这点时间挤出来的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自从那天之后，余情不再敢把凌安之带到家里去荒唐，在中原军驻地外封闭的一个宅子里将庭院深深的别院指使胡梦生亲自动手收拾了出来，再其他人只有凌霄知道——万一军中有急事，凌霄还能找得到他家元帅。
　　凌安之说狡兔有三窟，随随便便给这个庄子起了个名字，叫做兔子窝。
　　余情连夜踏着斑驳的树影回到别院的时候，凌安之已经在兔子窝外小路上等她了，看到她回来，远远的冲她露齿一笑后迎了上来。
　　此处本是别人避暑的宅子，人丁稀少实在不敢来住，毕竟离着最近的人家也有几里远，真有贼人行凶的话，喊救命都没人听得见，真是选了个最适合被图财害命的地点。
　　余情和凌安之在一起，估计别说贼人，就是吃人的妖怪也要绕着走，前些日子正好看上此处偏僻清净，简直太合适了，爽快付账变成了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夜色微凉，凌安之拉着余情的手，带着她神神秘秘的往院墙外的树林里走：“情儿，三哥带你去看一个鸟窝，里边好几小鸟呢，毛茸茸胖乎乎的像几个毛线球。”
　　余情和他十指交握：“太好了，小动物们特别小的时候最可爱了。”
　　凌安之坏坏的逗她：“嗯，肉也最嫩，入口即化，最是好吃。”
　　“…”余情停住脚步，明知道凌安之是逗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可恶，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凌安之哈哈大笑：“我这个兔子还不是啃了你这个窝边草了。”
　　凌安之不再逗她，还真带她爬上大树，看了鸟窝里挤在一起吓破胆的三只鹤鸟幼崽，凌安之对这些小活物从来不感兴趣，不过知道一般女孩抵挡不了小毛球的诱惑，领着她看完的小鸟，又在鸟窝下方的树杈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余情眼睛亮亮的：“三哥，你拿了什么？”
　　“嘘，大鸟送你的，不可说。”凌安之直接带她下了树，又爬上院子的围墙，并排坐在了墙头上。
　　这才贼兮兮的将小物件拿出来，余情接过来一看笑的要死：“小木头蜻蜓？”
　　凌安之给小蜻蜓拧了拧劲，还真飞起来了，肚子在夜色下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在余情的注视下，在他们二人头上盘旋了三圈，之后又稳稳的落回到了凌安之的手里。
　　余情觉得凌安之还挺有趣的，伸手轻轻的将小蜻蜓接过来：“三哥，哪来的这么个小物件？”
　　凌安之洋洋得意，绿油油的向余情挑了挑眉眼：“我今天中午趁着吃饭的时候想了想怎么做，刚才在等你的时候自己做的，蜻蜓肚子里装的是萤火虫。”
　　“你的手也太巧了！”
　　好像是比余情的手巧不少，凌安之趁机在她鬓角上吻了一下偷香：“哈哈，以后三哥不能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派小木头蜻蜓来看你。”
　　凌安之还有事情要做，领着余情玩了一会，之后回到了屋内之后又开始处理文书，余情端茶送水，觉得认真的男人最好看，等着他忙完了在文书中刚抬头，就厚着脸皮蹭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余情描摹着凌安之剑眉入鬓，吻了吻他额头上的小伤疤，又犯了色心，学那浪荡的青楼女子，莺声燕语的说道：“客官，您最近来的太勤，可有不少银子没结了？”
　　凌安之心里痒痒：“哎呦，家里娘子管得紧，实在没钱了，卖肾抵还不行吗？”
　　余情搂住凌安之的脖子，犯贱道：“那娘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好？不如我这个贴心贴意的，客官您休了她娶了我，这欠账不就一笔勾销了吗？”
　　凌安之捏她的鼻子：“不行，当时人家陪嫁丰厚，休了妻扒层皮都不够退赔的。”
　　余情一伸手，将裹在袖子里的一叠文书大气的塞进他衣襟里：“这些回家去休妻，够不够？不过条件也有一个。”
　　凌安之掏出来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哎呦，余掌柜的，您这是又有钱了？这一百万两是存到天南的银号了？说吧，什么条件？”
　　余情从他腿上滑下来，半跪在凌安之双腿中的地上，伸手摸向他的腰带，娇滴滴学的更像：“郎君，扒层皮就不用了，不过扒开你的衣服牺牲点色相，还是必须的。”
　　余情声音婉转，哪有什么大户人家女孩的样子，纯纯的一个小浪蹄子，一句“郎君”叫的凌安之浑身发麻，神智都晕呼呼的，当即放弃抵抗，缴刃不杀。
　　余情心里洋洋得意：就没有她送不出去的礼！
　　窗帘内一室旖旎风光，最近凌安之像是被狐狸精勾了魂，有些色令智昏，在军营里有时都有些心猿意马。
　　凌霄看不上他猫洞来狗洞去的做派，不过知道他常年受苦，过不了多久又得回到安西去，也潇洒不了几天，在军中经常不动声色的减少他要操心的事，把能代劳的全代劳了。
　　今天一边坏笑着将他推出门外，一边牙根痒痒似的嘱咐他：“这些琐事就全交给我吧，你就别操心了，不过这大帅日夜太过操劳，担心您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
　　余情浑身发软，伏在凌安之怀里摸他的胸前的伤疤，含含混混的问道：“三哥，总是这么胡作非为的，有了身孕怎么办啊？”
　　凌安之捋了捋她的长发，胡说八道信口拈来：“你以为那么容易就怀孕了？子女是缘分，缘分不到想有孕都难。”
　　余情最喜欢凌安之精雕玉琢的胸膛，觉得这种线条和肌肉有超越性别之美，可是这么多年一道一道伤疤填上去，也算是白玉有暇了，“三哥，你武功那么好，怎么还会受伤呢？我记得当年第一次在北疆的时候，可是只有一道疤的。”
　　凌安之亲了亲余情的额头，混不在意的说道：“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谁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屋内仅点了一盏蜡烛，摇摇曳曳的映出一阵微光，照的余情葡萄粒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可是凌霄功夫应该不如你，他身上却是一个伤疤都没有？”
　　凌安之一手就扣住了余情的肩膀，凌霄身上的确没有伤疤，但是余情怎么知道的？失声笑道：“你还偷窥过凌霄那个黑小子？”
　　余情晃了晃脑袋，调皮的去吻凌安之的手：“去年北疆凌霄卸甲，我看到了，他也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为什么一点伤都没留下呢？”
　　凌安之也曾经问过凌霄同样的问题，凌霄当时正陪着他喝酒，他把酒当水喝没事，凌霄已经半醉，借着酒意肉麻的来了一句“留着一身锦绣，娶个大帅享受，”直接把凌安之笑的肚子都疼。
　　“凌霄进攻不如我，但是防守滴水不漏，比我不知道严实多少。”
　　两位师傅评论过凌安之和凌霄的武功，说凌安之那种打法是威风凛凛，但是凌霄的打法能长命百岁。
　　余情歪着头沉思了一会，“不会吧，三哥，你也有防守的死门吗？”
　　凌安之微微一笑，拉着余情的手挨个划过他右侧身上的伤疤，左侧寸疤没有，右侧伤疤四五处：“我以攻为守，不过有时候暗箭难防。”
　　余情恍然大悟，“你右侧身防守不严，怪不得你平时站着从来都是左侧微微向前？凌霄也从来都是在你右边？”


第122章 凌霄治军
　　余情恍然大悟, “你右侧身防守不严，怪不得你平时站着都是左侧微微向前？凌霄也从来都是在你右边？”
　　凌安之伸长指摸了摸余情肩膀上的伤疤，这还是去年在北疆为救凌霄被丹尼斯琴所伤留下的：“如果正面对敌，我不认为有不能全身而退的敌手, 不过战场上暗箭阴招太多。”
　　他神色认真目光一凛，手指竖在唇间对余情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千万不能传出去, 要不你多少个三哥都不够被暗算的, 知道吗？”
　　余情眼眶发热，觉得凌安之平时精明无比，却把死穴这么轻易告诉她了：“我还不知道西北侯有时候是个傻子，以后不许告诉我这些事儿了, 免得万一被有心人诓骗出来再利用了去。”
　　凌安之按了按余情的手腕, 手腕上一道割伤尚在，这世上全心全意对他的人, 可能也就剩下凌霄和余情了吧。
　　余情知道凌安之经常看着她的手腕似有心疼之意, 她最近正研究怎么能把这道疤痕褪下去，免得总是出来碍眼, 她眼波一转，吻了吻凌安之胸前的疤痕，得意的笑了：“不过不会再填新伤了，因为我的夫君有护心甲。”
　　凌安之在烛光之中和余情对看, 一双墨绿色的眸子散发出灼灼热度：“三哥既然和你在一起，这条命都给你，不过, 情儿，我对你也有要求。”
　　余情还沉浸在凌安之防守的死穴之中：“什么要求？”
　　凌安之无比认真，眼神仿若能融金化玉似认真的她说：“你以后不能负我。”
　　余情知道凌安之身世特殊，可能总觉得人性刻薄，没有人会真心待他。外界传闻凌安之性情暴戾，但这么多年也没见凌安之对身边的哪位发过脾气，估计也是从小没人惯着他，余情对他即崇拜且迷恋，还夹杂着心疼和可怜。
　　她自觉将凌安之放在心尖上也不够，卧榻上的男人心底无私天地宽，跃马横戟，拼死打下过大楚最重要的西北两壁江山，大爱无疆，保护了大楚几千万的百姓，怎么可以是凡夫俗子能牵绊亵渎的？
　　余情柔肠百转，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受冻于霜雪；纵使强大到虚幻，也需要爱人的敬重和怜悯。以前二人隔山隔海，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一时舌头打结，想山盟海誓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随便捡那些较能表达心境的：
　　“我是做生意的，舍命不舍财，钱有时候…比命还重要；三哥是情儿心中的无价之宝，价值远超过万万金，情儿一辈子如珠似玉的待你，永不负你。”
　　凌安之当即笑眯眯的捏着余情的手指头开始计算，最近听余情反复念叨家里生意上这些事，知道他家里这位总计家产是两千五百万两，万万两就是四个两千五：“好像还是经得起那么点考验的。”
　　余情眼睛流光溢彩，比烛光还亮，一时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怎么说怎么词不达意，忽地想到她家族最大的噩梦：“负你我就断子绝孙！”
　　凌安之啼笑皆非，断子绝孙的心理准备他倒是有，可被余情这么一说出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我是你夫君，你说自己断子绝孙？你这是咒你自己还是咒我呢？”
　　“…”
　　余情伏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小时候算命先生说的挺对，她喜欢那个人，能吸引他注意力好像很难，但无限风光在险峰，一旦归属于她，貌似全心全意：“三哥，你明天和花折、凌霄去甘州做什么去？哪天能回来？”
　　凌安之也正想和余情说这个，花折到了太原，他们要按照计划行事，只不过还没找到合适机会开口：“呃…我在甘州呆四五天顺路整顿一下甘州军，之后就…回安西去了。”
　　余情皱着鼻子半坐了起来，憋憋屈屈的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在太原呆至少两个月吗？”
　　这才一个月多一点。
　　凌安之偏着脸不好意思看她，讨好的笑缓解气氛：“那个…这不是有钱了吗？我打算回去着手安排开始修烽火台。”
　　主要是花折确实找他有事；再一个许康轶和花折在太原，二人心明眼亮，他也不想让二人猜出已经和余情珠胎暗结的关系。
　　“…”早知道一百万两就晚点给他了，余情郁闷的想，平生才深刻理解了“作茧自缚”几个字怎么写。
　　凌安之一向来去如风，次日四更天一过，便无声的睁开眼睛，打算起身先回军中找凌霄，之后和凌霄与花折会合后一起前往甘州。
　　余情知道他今天要去甘州，也醒的绝早，先是像小狗一样赖在怀里要抱，惹得凌安之爱恋之心泛滥，黏黏腻腻的几个长吻，觉得这起床比打胜仗还难；随后余情也跟着爬了起来，去厨房打了几个鸡蛋下了一碗面汤，趁着他吃面的空档轻手轻脚的给他束了头发。
　　凌安之其实可以回到军中再吃早饭，他和凌霄贴身亲兵十数个，梳头的功夫一般，不过随时做饭的水平可比余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可余情愿意跟他腻歪，他也有些依依不舍。
　　待至他回到太原军军营换了衣服，已经接近五更，正好看到凌霄趁着清晨出行前的空档，在教军场收拾一伍老兵，让这些老兵每人背着一截木桩，绕着教军场跑三十圈。
　　木桩这东西重量可观，教军场一圈也有近二里地，真真要把兵油子跑吐血了。
　　太原军的兵油子见到鬼见愁的大帅，竟然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背着木桩跑圈的腿虽不敢停，可面上眼中俱有求情之意。
　　这些兵油子之所以是兵油子，充分说明当兵打仗水平不行，不过察言观色的能力可以——破军将军凌霄整日脸上一团和气，却像憋着气似的；西北侯凌安之虽然不苟言笑，心情好像还不错。
　　最近一个多月太原军被凌霄和他收拾的不轻，尤其是凌霄，治军的手段套路层层叠叠，宽严相济，一个月下来全军无不叫苦。
　　凌霄禀告了凌安之后，出重手先将太原守军五万人整体先调整了编制，重新洗牌，使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空降了安西军一部分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军官，配合着训练监管。
　　同时把吃空饷的编制空出来，寻了罪名按照军法眼睛不眨的砍了十几颗脑袋立了军威；军官中实在不中用的或就地免职、或以待后效；练兵更是登峰造极、轻车熟路，什么暴雨的天气里站军姿，场操野操体能吊着花样，各种整治折磨，一个月下来太原军整体瘦了几圈。
　　太原军俱是一些老兵油子，常年纪律松散战备松弛，炮筒子上晾裤子，军营里打牌，出操也出工不出力，剩下时间全用来养大爷。
　　第一次凌霄来到太原只是摸了摸底细，未动声色，一些太原军上层的军官看凌霄年纪轻轻，和颜悦色，也听说过凌霄性情平易近人，比凌安之神出鬼没的脾性不知道好多少，还以为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太原军认他们当个老大也就行了。
　　殊不知第二次再来才知道凌霄是个豆腐脸刀子心的，心思主意一堆一堆的，好像吃错了药似的往死里折腾他们，不听话的要打，听话了不中用的还是要打，犯了错误的更不用提了，一时私下里怨声载道。
　　凌霄这些年能当凌安之的左膀右臂，对军中这些事驾轻就熟，对太原军中的士兵军官们根据性格能力分而治之，一等人不用教，二等人用言教，三等人用棍教。
　　一二等人省心省力，可惜人数太少；凌霄把主要精力放在绝大多数的三等人身上，有识相的通过“教导”能进化成一等人和二等人的最好，实在是滚刀肉的人收拾到听话就行了。
　　先立住了威，再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最近巴掌打到了尾声，下一步他暂离军中，让这些兵油子有点甜头松一口气，等过这一阵再来紧一紧弦，松松紧紧几个来回下来，基本也就全俯首帖耳了。
　　最近军中的弦紧到了极致，狗咬狗的情况甚多，甚至今早接到举报，说有人扎了木头人诅咒凌霄。
　　本来凌霄知道凌安之一会要回来回合就起的绝早，他四更天刚刚洗漱完毕，就听到门口在喧哗，之后站岗的亲兵进来禀告：“将军，有几个兵就快冲进来了，举着木头人来告状的，说有人用厌胜之术，在木头人上刻下您的名字扎满了银针诅咒您呢。”
　　这倒挺有意思，三军之中诅咒副帅？“让告状的把木头人拿过来。”
　　凌霄看着雕刻栩栩如生的木头人气笑了，这木头人眼睛大大、个头高高，和他还真是七八分相似，尤其握剑倾听别人谈话的神态非常传神，想认不出来都难。
　　他征战多年杀人如麻，要是世间有鬼神，诅咒有用的话，老早就被咒死了十万八千回了。
　　中原作为大楚中心地带的守军，军中还行此无用的幼稚之举，确实是从水平到脑子全有问题——该收拾。
　　他接过小木头人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再看了看被推进来的四个士兵，其中一个浑身肥油的胖子蒋仲轩还是个在他这已经挂了号的偏将：“手工还不错，蹲寺庙门口卖手腕子，刻木头人送银针估计也能赚几个钱，这是你们干的？”
　　这几个兵说话俱是太原本地口音，低头跪地承认道：“是。”
　　这脑子确实可以拿出去卖了，好像全新没使用过，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凌霄凡事皆有目的，极少多说话，顺手“啪”的将木头人凌空抛进屋中装废纸的箱子，之后挥挥手示意直接把这四个厌胜的兵拉到了教军场，最早出操的太原军已经被迫开始场操了。
　　凌霄顺手在兵器架上拿下四把钢刀抛给他们，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扬头吩咐他们：“我知道你们恨我，报仇机会来了，把刀捡起来，往这砍，保证砍死砍伤没人找你们。”
　　这四个人捡起刀面面相觑，不知道破军将军又出什么幺蛾子：“这…属下们不敢。”
　　前些天自然有不服气的趁着比试的机会挑衅过凌霄，可惜太原军中自认为拳脚功夫还不错的十多个人，一拥而上转瞬之内全被凌霄轻飘飘的打趴下了；还有打王八拳的，晚上想套麻袋的，基本连衣服影都没摸到。
　　——别的服不服不好说，先说功夫上服了。
　　凌霄赤手空拳，双手抱肩的问道：“不是一直在琢磨我吗？为什么不砍？”
　　四个人俱是实在太差被凌霄免了小军官的，有胆量厌胜，说明对凌霄恨之入骨，此时也不遮遮掩掩的，胖子蒋仲轩脖子梗梗着一抬头，脑袋后边的肥肉挤出好几圈褶子：“砍你有用，舍了这条命也会砍！我们碰得着你吗？砍了也没用！”
　　凌霄看到这胖子，气就不打不处来：“你就是前一阵子晚上站岗值夜的时候喊大帅做老弟，让大帅给你跑腿买酱牛肉的蒋哥？怎么，拉肚子也没让你消停吗？”
　　“阿？那是…大帅？”蒋仲轩张口结舌，他那天晚上吃完了牛肉确实拉了五六天肚子，可也没太多想，那天是大帅给他加了佐料？
　　凌霄脸色阴沉：“众位久在军中，知道没用的事还要做吗？世上真有牛鬼蛇神，直接驱动阴兵多好，还用得着劳烦活人打仗？厌胜能杀人的话，我们练兵打仗做什么，全雕块木头扎针就行了，有那个功夫为什么不做点有用的事，免得给你们下刀的机会都抓不住，在这丢人现眼。”
　　“…”确实是这么回事，明的暗的全玩不过人家，四个人无言以对。
　　凌霄也不想和这些没用的滥事纠缠，这些人就是少收拾欠揍，他直接下了军令，声音依旧低沉温和：“他们不是喜欢木头吗？每人一截木桩，和他们同一军营的将士全部连坐，绕草场跑三十圈，跑到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木头为止。”
　　凌安之刚来到操场，就看到了凌霄在这寻着由头折磨太原军，一时老父之心甚慰——颇有他的风范。
　　他接收到了被罚跑圈的兵油子求救的目光，眉目舒展的若有所思，正好赶上这一组脚步沉重的经过他的身边，一步一步的仿佛把演武场落地砸出坑来：“负重太大，你们跑不动了吧？”
　　兵油子全要哭了，纷纷叫苦：“是啊，大帅，这树桩子快五十斤重了，背着这么重的玩意儿哪跑得动三十圈啊？”
　　凌安之当即提高了音量，冷言冷语道：“我看你们是因为身上肥肉太多才负重太大，这点重量这点距离也受不了，提速一倍跑完三十圈，再跑这么慢多罚十五圈！”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给毕毕留言好不好，最喜欢翻大家的评论了，嘿嘿~~~


第123章 清蛰伏者
　　“…”欲哭无泪这几个字怎么写？
　　如果说凌安之和凌霄有什么区别, 估计就是孙悟空和猴的区别——孙悟空还没走，又来了一个猴。
　　凌安之和凌霄会合之后，折腾了一会太原军，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 回到军营中和几个军官交代了一番，旋即带着二十骑亲兵在城外和已经等着他们的花折会合。
　　之后风驰电掣一般, 骑快马直奔甘州, 星夜驰骋，几日后下午先到达了兰州，凌安之和凌霄一头扎进了军营——
　　甘州道亦是安西军的辖区，凌安之之前每年都要来两次, 和军中几个刺史以及当地的父母官太守俱是惺惺相惜的老交道, 先暂时了解了一下情况，过几天和花折办完了事再来巡防。
　　花折风尘仆仆, 不顾自己重伤初愈, 扑到了兰州城外的试药所里，药物病号已经备齐。
　　他将最近在毓王府里得到的线索尽最大努力的排列组合, 将和许康轶身体素质类似的人着重看护，数百副药一起下去——
　　犀角、老参、虎骨是最便宜的成分，其他药材如红景天、太岁、海马、黄鱼鳔等更是珍贵稀有，是这些年他利用全国经商的机会四处高价购买储存下来的, 价值连城，就这么喂骡子喂马似的分门别类的灌了下去，由手下的医师医童按照不同阶段步骤详细记载, 如果有效，十日内就有反应。
　　花折等着第一批药安排喝下去，已经快到三更了，他独自一人，移步到了地下锁着的病房，这是最大的一处药房，也是他尝试药性最主要的场所。
　　后院地下大概有三五百间，每个病房里一个病号方便管理，对外是兰州道驻军的军产，天王老子也查不到这里来——
　　这些病号基本上是凌霄送来的俘虏，据说全是烧杀抢掠五毒俱全的，身上背着数条无辜人命，本就该死，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被花折二次激起病症，之后再按方下药，几年来成千上万服药灌下去，基本每天都有人抬出去。地下一派死气沉沉，每天早中晚三遍的消毒收拾，还是有难以言喻的将死之气散发出来。
　　花折在兰州主要做的就是这些，每次亲自走过，对瘟石的病状触目惊心的就多一些，他想到现在的许康轶长眉俊眼，高贵持重，再看到这些人二次复发之后由内而外烂的惨不忍睹，疼痛哀嚎，就觉得心在被一刀刀的捅个稀巴烂。
　　此处是绝密，除了提供俘虏的凌霄猜到花折可能另有所图，其他的人均只能接触到一个阶段的信息，还以为他在为安西军研究什么治疗瘟疫的药物。
　　******
　　这分别一折腾天就亮了，凌安之、花折、凌霄、代雪渊等四人带着侍卫，策马前往甘州的小城金昌。
　　五年前，花折按照许康轶的指示，将刘心隐秘密囚禁在了金昌。
　　此次毓王狮子大开口向太原余家借钱，被许康轶黄雀在后别有用心的放大，之后此事不了了之。
　　许康轶心中曾细细推测过，毓王会有什么招数对付他和泽亲王，思来想去，这些年来他们行事谨小慎微，也算是奉公守法，最大的把柄可能被查出来的，还是走私。
　　花折前一阵子在京城和毓王府的四处探查，蛛丝马迹，猜到毓王手中有一些证据，不过是陛下不想让泽王翼王两个儿子同时有所损伤，没有让毓王继续深入调查而已，所以许康轶的后招也不用出了。毓王只可能老实一时，现在估计正想着把证据弄的更扎实一些。
　　这些年来，许康轶身边的近人经过了层层筛选，坚如磐石，走私线路、人员、销赃方式等一丝风也不曾传出去。
　　毓王为求一招致胜，凭借直觉，想过在凌安之身上打开缺口，可不曾想当年的安西提督也不是一穷二白的，青海的私产已经默默开采收归军用多年，弄的他半信半疑，铩羽而返。
　　花折已经猜到毓王和金国有一些联络，曾经秘密的四处找寻刘心隐的下落。
　　毕竟刘心隐是这些年安插在许康轶身边最近的人，隐隐知道她被囚禁了，人还活着，偷偷寻找的范围不断缩小，已经摸到了金昌附近，花折为求安全，已经在不惊动许康轶的情况下，秘密的转移了她几次。
　　也许在转移过程中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心隐用心筹谋，可能利用各种机会和方式将消息暗暗的传了出去，只要毓王能来救她，她就愿意成为毓王寻找证据中的重要一环。
　　还活着就会说话，而被囚禁不杀也不放，估计还是知道些什么。
　　刘心隐倒不用说太多，只说凌安之和凌霄在特定的时间段，曾经绝密的去过北疆，之后一路护送翼王进京就可以了。稍加思考，就知道凌安之一夜暴富的军火应该是搭了泽亲王的便车。
　　花折还有另外的担忧，翼王已经中了瘟石之症的消息，也只有刘心隐能够坐实，万一被毓王知晓，恐怕还会引起祸端；此次亲自审问，看能否知晓些解药的消息。
　　对于景阳帝来说，亲王们自己走私，还是亲儿子犯错误，几个儿子相互平衡，均没有起兵谋反的实力，大可以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斗来斗去终究翻不出他的手掌心，还是老许家的江山。
　　不过，如果亲王再勾结封疆大吏走私军火性质就完全变了，凌安之西北军权在握，和亲王在军火上勾结，想做什么？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凌霄前一阵子在京陪着花折养伤的时候，花折告诉他毓王可能四处在探查刘心隐，凌霄仔细想透了其中关结，觉得此事关系他们家大帅安危，万万不能耽搁，回到太原军中后马上就和凌安之商议了细节。
　　凌安之和凌霄对此事上结论倒是和花折完全一致——利益关系太大，一个活口最好也别留下。
　　花折多年前对佘子墨和刘心隐上过各种手段，威逼利诱等一无所获，他惦记着许康轶的病症，这次绝望中抱着一丝希望，想要亲自审问刘心隐。
　　事要绝密、干系重大，花折称自己多有不便，务必请凌将军亲自动手；三人一拍即合，这次一起回到金昌就是要斩草除根；凌安之先派人暗暗的看守刘心隐看的更紧些，正好看一下她和外界沟通了什么消息。
　　******
　　大隐隐于市。
　　金昌城郊区一所低调肃静的宅府的后院，天井下还隐蔽着一个保卫森严的地下室。
　　月光如水，照过层层叠叠的铁栅栏，透过小小采光井将光辉洒入室内，地下室环境还算干净，刘心隐多年来被花折幽禁，地点从来只有花折一人知道，翼王早年曾经变着法的询问过几次，可惜花折嘴比陨铁还严实，只告诉他刘心隐还活着，其他的细节绝不透露，也就算了。
　　在地下室里光阴被拖慢，里外的声音无法传达，刘心隐被关在这大宅子的人迹罕至地带，送饭的人每日早晚各来一次，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隔着一道铁栅栏把饭放下，吃完了碗筷再传出去，四时给她点针线绣活，让她打发时间。
　　闲着的时间太长了，除了自己用凳子腿磨了一个木笛，外面的世界偶尔掠过天窗的流萤和蝴蝶也能给她短暂的惊喜，更长的是陷入无法排解的愤怒和苦闷中。
　　可能五年前代雪渊在她面前几刀刺死了佘子墨，她的心也跟着多年含情守望的老乡去了；多年来的牢狱生活，使她这朵金国之花过早的凋落了，她才二十七八岁，已经满头银丝，眼角长出丝丝细纹。
　　呜呜咽咽的笛声有时候顺着夜色，能飞出去好远。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许康轶，毕竟她一生中有那么多年，最主要做的事情就是接近许康轶，哄他欢心，骗他感情，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人毕生孤寂，身边连个随便聊几句天放松一下的人也没有，后来也就上钩了。
　　之后无论是把她当做一个姐姐似的情人也好，当做一个寂寞中的慰藉也罢，对她三千宠爱，不过综归是性情寡淡，毫无情趣，整日里冥想沉思，她从来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每一天过的太累了。
　　她也曾假设，如果当时一心一意的跟了翼王，会怎样？许康轶心胸宽广，言出必行，曾经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过几年他常驻京城，也许她会有所出，到时候来一步步的谋个母凭子贵。
　　也许有人出身就是错的，她已然作出了选择，便要落子无悔。
　　好人坏人，全要做到底了。
　　思绪正在飘忽，听到身后最外层的门响了，她有点意外，这不是送饭的时间，平常绝不会有人来，不禁转过了身子，睁着一双曾经的含情目，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
　　隔着层层的铁栅栏，竟然意外的看到了老面孔——一袭黑衣的花折轻轻的隔着栅栏坐在地下室走廊的椅子里，右手握拳支着下巴，和她面无表情的对望。
　　刘心隐几年来恨透了这张脸，没有这个人她当年可以和佘子墨全身而退、长相厮守，这个花折看似书生，手段却狠毒的很，不着痕迹的几步棋逼他们露出了破绽，还自作主张的杀了佘子墨：“花公子？多年不见，你好像没有变化。”
　　花折倒羡慕过这残花败柳一样的女人，他求之不得，她弃如敝帚，人间不如意莫过于此，他十指改为交握，倾身向前：“你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吧？”
　　刘心隐当然知道是为了翼王，垂下眼睑：“他还好吗？”
　　花折想问许康轶的病症，可有解决的办法，随即抬眼，细细注视着刘心隐的表情：“托你的洪福，估计不会好了。”
　　刘心隐一副早有预判，了然于胸的样子，眉眼间闪烁着一点得意，说话慢条斯理：“五年过去了，他能活到现在，你确实有两下子。”
　　许康轶才二十多岁，像一条蛟龙刚刚要入海，就要被别有用心者卡着脖子祭天。这个女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他坐直了身子：“刘心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知道那点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你说了真话，今晚就放你走。”
　　这些话刘心隐前些年也听过，她深知任谁也不会放虎归山，恐怕留她一口气也是病秧子的意思，“我都已经被放走了，你怎么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花折不慌不忙：“不放你走，你更什么也不会说，何不赌一把呢？而且就算你走了，我也自信找得到你。”
　　刘心隐被关押太久，尤其最近两年来觉得自己活的还不如地牢外的飞禽走兽，她心怦怦乱跳，她太渴望自由了：“也许我说完了，你马上就杀了我呢？”
　　花折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了：“是翼王让我来这里，他有信在此，不过他不想见你，他若留你，谁敢杀你？”
　　刘心隐不信：“信也可能是你仿他的字迹伪造的？”
　　花折隔着铁栅栏将一封折叠装订的信递给她，刘心隐半信半疑拆开信封，信纸上翼王飘逸整齐可以传世的字迹，寥寥数语，是当年翼王被贬为翼西郡王，刚刚出京的时候没有带她，她深思熟虑后写给翼王一首小诗：微风吹动心底泪，一处相思终不悔。
　　许康轶见信有感，回了她一封安西苦寒，如果愿意陪同，他马上派人去接她。
　　后来许康轶未隔多久，果然就派人把她们接到了光城。
　　可惜等她以为终于可以贴近了许康轶身边的时候，翼王身边已经多了一个诡计多端、佛口蛇心的花折，略施小计没用上五天，就让她和佘子墨露出了马脚。
　　花折见她目光中有所触动，好整以暇的问她：“这下信我了吗？”
　　“翼王对你，信任有加，你彻底的击碎他最后的少年情怀，这么多年也未见他再无条件的相信任何人，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到底瘟石的毒，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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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借刀杀人
　　情人间的私信, 当然不足为外人道也，可惜花折偏偏是一心扑在翼王身上的间谍探子，这些年在许康轶身边趁着有机会，把他身边的物品已经全摸透了。
　　刘心隐写给他这些信件, 被当时贴身伺候的医官彩霞收在锦盒里锁在书房隐秘的抽屉中，可惜后来彩霞陷在了突厥中被虐杀了, 许康轶一些价值连城之物无人打理均已蒙尘, 这些年连许康轶自己都不知道一些旧物放哪了。
　　刘心隐沉思良久，身上略有些颤抖：“拿纸笔来。”
　　花折站起身来，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这种紧张恐惧表现出来, 压住自己心下的颤抖, 缓缓的展开了这张刚刚被刘心隐写满了字的纸。
　　果然是一个药方，其中几味药药性奇特, 他从未用过, 他心下狂喜，难道这就是甘州瘟石的解药？
　　半真半假也是好的, 他仔细甄别，至少真实的那部分可以提供些线索，他挨味药仔细琢磨，渐渐的发现了不对头：“这副药应该是给翼王殿下治眼睛的, 治甘州瘟石的药呢？”
　　刘心隐关押年头太久，似乎有癫狂之状，先是无声的笑, 之后哈哈狂笑，似乎笑出了眼泪：“花折，你聪明一世，这么多年也没有来问过我，说明你其实知道那个答案，只不过现在找不到别的法子，走投无路才带着绝望来我这里罢了，你心似明镜——”
　　刘心隐收起笑声，一字一顿：“无、药、可、救。”
　　花折一闭眼，整个人瞬间有些颓然，压下心头失意缓了半刻钟，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走廊里的两边的灯光仿佛照不亮他掩入黑暗中半边脸颊：“刘心隐，既然不知道药方，你也可以说说其他筹码来换个自由——”
　　花折好像浑不在意的掸了掸广袖：“比如，当时你和佘子墨在殿下身边有一些外围的内应，只不过你二人出事，那些内应不再敢生事，潜伏下来罢了，你可以说说当时的钉子还有谁，我也放你走。”
　　刘心隐理了理白发丛生的鬓角，她那么多年的时间里，只在研究许康轶，倒是了解他一些对身边下人的风格：“这个问题不是他问的吧，是你自作主张？”花折抬眸浅笑：“刘心隐，殿下这些年文斗武斗，已经将这些有隐患的人全除了，你说说间谍是谁印证一下，换自己一条生路，一点也不亏。”
　　许康轶和许康瀚对下态度不同，这些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允许手下内耗，也不会无故滥杀身边的人，做的更多的是自己的隔离保密功夫，刘心隐、佘子墨事后，查有实据的已然处理，其余无从查起的也只不过外放或者边缘化了而已。
　　太平日子倒也没事，可如今形势渐近，诸多事项犹如干柴，碰到点火星便可以一触即发，留之终究无用，花折扯几句谎言，也是印证一下这些年自己调查名单的怀疑罢了。
　　刘心隐闭上眼睛，先是冥想，后来嘴角咽了一丝笑，若说有人天生仁义，对身边和天下人均心怀悲悯，认为生命可贵应当珍惜，可能说的就是许康轶了。
　　她睁开眼睛，满面不怀好意：“花折，我送你一道送命题，可以告诉你当时外围接应的名单有谁，但是我也知道许康轶不会杀他们，你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查无实据，仅凭怀疑你敢随便滥杀无辜吗？你应该知道许康轶不允许任何人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吧？”
　　花折轻蔑的挑了挑一侧嘴角，双腿交叉靠在了椅背上：“刘心隐，把名单列下来，你知道的那些，早就已经过时了。”
　　地下室静谧的渗人，只有刘心隐刷刷点点写字时纸张轻微的哗哗声，弹指一挥间，一张一气呵成未有任何停顿的名单就递到了花折的手上。
　　刘心隐将笔放下理了理鬓角，美人的姿势还在，不过美人的容颜已经不在了：“你是聪明人，应该辨别得出这份名单是真的，可我还真想知道你会怎么做？你如果有能力除了这些人，说明你能拿捏许康轶，你想他还能不能容得下你；你不除这些人，这些人便如芒刺在背，一直让你操心。”
　　花折觉得这女人自作聪明的可以，杀人分几种，不一定要亲自动手，比如借他人之手，他现在身边的杀手都是顶级而且现成的，比如凌霄和凌安之。
　　他不再说话，向黑暗处的代雪渊伸手做了个向上起的动作，然后缓缓起身，顺着走廊和台阶，脚步声消失在了的暗室中阶梯的尽头。
　　刘心隐本没希望花折真会放了她，死马当活马医罢了，猝不及防的，地下室一道道的铁栅栏缓缓的依次升起来了。
　　月光的清辉猝不及防的撒了进来，全带着诱人心魄的钩子，涂匀了一种叫做自由的毒药，来诱使她一步步的往外走。
　　刘心隐被幽禁了五年，功夫荒废了大半，走出地下室的时候，觉得关节也像是生了铁锈似的不适应咯吱作响，来庆祝她刑满出狱。
　　她恨透了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巴不得尽快出去，用眼神丈量了一下不远处高耸的围墙，像一个伤了翅膀的锦鸡，勉强飞身出了宅子，看出这是一个城市的郊区，她驻足抬头看看月亮，稍微想了想，向金昌城外郊区的山中树林走去——纵使山林里有些食人猛兽，但也总比人安全些。
　　静，太静了，长年的幽禁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在树林中行走良久已经进入了密林深处，直觉却告诉她有一股危险的气息包裹着她，像大型野兽的杀气。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树林幽暗，斑斑点点映射下来的月光告诉她身后无人，她拍了拍胸口刚长出了一口气，刚收回了视线就骤然吓了一哆嗦——
　　身前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无声的出现了一个背对着她、背着手的靛色衣衫男子，深更半夜在这里出现，来者不善，肯定不是偶遇的。
　　凌安之远远跟了她一路几个时辰，像是个极有耐心跟踪猎物的大猫，看她进入茂密的丛林深处，荒郊野外，觉得这地方环境很适合做点想做点的事，便现身慢悠悠的转了过来。
　　刘心隐第一眼看到背影，以为是凌霄，毕竟她和凌霄打的照面多一些。凌安之转过身来，才从一双墨绿色眼睛上发现这是多年前在北疆见过一两面的凌安之，她又惊又怕：“你是…是…安夷小将军凌安之？”
　　凌安之第一次去北疆的时候，年刚及冠，是安西提督凌云手下的安夷将军，以后刘心隐常年囚禁，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倒好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凌安之扫了扫刘心隐的脸庞白发，心里连连摇头，心肠歹毒，遇事慌乱，真不知道病秧子当年看上她什么了？——确实半瞎，眼光太差。
　　他要是许康轶宁可闭着眼睛去睡花折，虽然该有的全没有，但至少是一个治病的不是一个下药的：“哦？他们现在普遍叫我定边总督西北侯大帅凌安之。”
　　是西北侯还是山中猴对刘心隐全无意义，四处杀气陡增，她不只看到了凌安之，好像还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狼嚎：“你干什么？是花折让你来的吗？”
　　这一点猜的倒准，但是恶人不应该有善终是凌安之的原则，他抱着双臂忽悠她：“我来送你上路，是翼王殿下派我来的，要不你以为花折是敢自作主张的杀你，还是他能指使得动我？”
　　刘心隐惊恐交加，没想到许康轶几年过去，已经变得残酷冷血至此，否则花折应该不敢自作主张，她强令自己镇静下来，冲凌安之一笑：“大帅，凌侯爷，你不会连女人都杀吧？”
　　凌安之赤手空拳，随便弄了的一把剑稳稳当当的插在了剑鞘里，他甩了甩左胳膊和手，向前走了几步，一双绿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鬼火，笑如春风化雨：“本帅不只连女人都杀，小孩有时候也不放过。”
　　刘心隐吓得肝胆俱碎，知道已穷途末路，慌不择路的急转身向树林深处窜去。还心怀侥幸，进了密林深处，可能大罗神仙也难寻觅了。
　　凌安之身形一晃，鬼魅一般干脆利落直接来到了她的身侧，单手凌空爱抚情人一样捋过了她的头顶颈项，稍稍用力直接捏住了刘心隐第三四节 脊椎骨——夜深林密，万籁俱静，脊椎骨被捏碎的“咔”的一声显得极不明显，却是刘心隐听到的人间最后的声音。
　　仿若没看到此人双眼瞪大死不瞑目的栽倒，凌安之拍了拍手，向林旁草丛内看了一眼，几匹野狼幽幽暗暗的跟了她好久，瘦的肋骨尽现肚子高高吊起，看来急缺一顿宵夜，也省了他的事，否则他还要处理尸体。
　　他极没正事的蹲了下来，向几匹狼招了招手：“过来，狼兄弟，我这个西北狼请你们吃个宵夜。”
　　他不太理解花折为什么不敢处理了刘心隐，还千里迢迢的劳烦他一趟亲自动手——就做了这么点事。
　　这个问题凌安之和凌霄在太原的时候倒是提起过，凌安之问凌霄：“花折也给你下了暗杀任务了？”
　　凌霄往椅背上一靠：“嗯，他确实交给了我一个名单，告诉我印证了之后就开始动手。”
　　凌安之漫不经心的追问：“看来你是打算当一回杀手了？”
　　绝大多数事，凌霄自己全能做主，不用向凌安之汇报，他两只手互相握了握，骨节在咔咔作响：
　　“今时不同往日，那些钉子虽然失去了上线，这些年也蛰伏的安安静静，可现在任谁都看得到朝局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难保他们不借机生事；万一生事可能事关大帅的安危，我确实不想留他们，和花折也算是一条船上的，待拿到了名单就出发，保证不漏蛛丝马迹。”
　　凌安之觉得疑惑：“既然兹事体大，宅子和看守的人全是花折的，直接杀了刘心隐和那些人岂不是省事？何必要我们再跑这一趟？”
　　凌霄也有些无奈：“我也已经问过花折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了，花折他苦笑，说他要是敢自作主张的胡乱清翼王身侧的人，就有三个亲王想要他的命了。没办法借侯爷之手，此事和侯爷性命休戚攸关，也不算利用了咱们。”
　　杀了害过自己的间谍，以及清理一下身边的零碎，翼王还会要花折的命，新了鲜了？
　　可能山中安静，凌安之常年打仗，最擅长换位思考，他最近和余情柔情蜜意，分开还不到十天，已然心下非常想念了。
　　自古以来美人关是英雄冢，搂着对自己迷恋崇拜的那么个美人，弄个兔子窝夜夜耳鬓厮磨，谁还想餐风卧雪的打仗，连起个床也要挣扎半天。
　　他如果是许康轶，余情是刘心隐那个角色，就算是余情害过他，伤痛过去，还会那么憎恨自己心爱过的女人吗？
　　纵使是不爱了没感情了，也有旧事可回眸，知道陪着自己度过那么多快乐时光的心上人，被幽禁在不见天光的地下室坐等红颜老死，可能自己也会于心不忍想着一别两宽人生各欢就行了吧？
　　如果再知道有人偏偏容不下，还要处心积虑的杀了她喂狼，至少他这个男人心里不想这样。
　　他摸了摸脑袋，顺手在身前的杂草上揪了个草棍叼在嘴里，不再蹲在地上吓得狼兄弟不敢前来进餐，转身几个起落往来时路走去，凌霄也拿着花折给的名单执行任务去了，他明天自己启程去甘州军中晃几圈。
　　——看来这男人找女人，眼睛不瞎极其重要。
　　******
　　许康轶这些天来一直呆在太原，大多数时间用来有条不紊的处理事务，小部分时间用来吹着夏日的清风冥想，任何人不允许打扰。
　　今天在余家用了晚膳，花折提前来信说今晚回来，果然时间拿捏的分毫不差，晚饭后就带着随从风尘仆仆的进了余家。
　　花折春风满面，微微弯腰抱拳给许康轶行了礼：“殿下，花折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明天年三十啦，请大家好好看看晚会看看烟花，初一见。过年期间和大大分享心得的发红包啦～～


第125章 有权知道
　　许康轶看他回来, 心情好像也不错，眉目舒展的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你折腾到甘州又无事忙什么去了？”
　　他也没等花折搭话，已经站了起来：“走，正好刚用完晚餐, 陪我去余情家的后花园随意游逛溜溜食。”
　　余家是北方首富，家里的院子外看很不起眼, 内里乾坤却大, 院落有十余进，后花园按照风水排位建造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亭榭, 精巧雅致。
　　花折整个人外表看似非常放松, 实则忧心如焚，按照许康轶的计划, 他们在太原呆不了几天, 之后许康轶带着他回京，一直要呆到泽亲王离京, 之后许康轶筹划着要去江南一趟。
　　近年来江南经济发展很快，受政治因素的影响小，各种新工厂新厂房鳞次栉比的新建起来，大有超过中原腹地的趋势。
　　他此去甘州, 在兰州城外将各种能够想到的新药配方几乎用了个遍，穷尽了在番俄、毓王府得到各种线索的可能，却大失所望, 依然一无所获。
　　白驹过隙，四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许康轶体质较常人弱些，脉象开始减弱，随时可能再次病发。
　　而他四年前信心满满，认为精诚所至，人定胜天，就不信几年时间研究探访大楚、西域、夏吾、天竺、番俄、金国等所有医案，还能找不到医疗许康轶的方法。
　　现在却黯然神伤，这些确实翻遍了，却好似全在试错，只是知道了什么不行，却不知道什么能行。
　　和许康轶越近，越是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许康轶高风亮节，心中全是别人的事，很少顾及己身；雄才大略，日月常从肩上过，山河尽在掌中看，再精明再玩弄权术，可也改不了骨子里浸出来的仁义；矜傲低调，思索时带着寂寥的眉眼，一言一行，由内至外的与众不同。
　　在许康轶身边的时候，觉得一切都不如他；离开许康轶出去忙的时候，又觉得哪里都有他。
　　这几年，他像一把绷的死死的弓弦，心里这根弦绞的越来越紧，而今对许康轶身体的看护已经不着痕迹的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留给他的时间不够用了。
　　花折心里紧张，面上却刻意放松无比，在花园树下幽径中正比比划划的向翼王介绍他和余情怎么在天南养起了青海骢的事：
　　“殿下，青海骢确实是好马，西域民族抢劫往来如风，一半是靠这脚程快能负重的青海骢。可这些马娇气着呢，只要入了中原就不服水土，不易繁殖，极难养活，谁买谁赔本。”
　　“我和余情不信邪，仗着常年研究医药，研究了半年，发现只要在饮马的水里加一种让马好斗的药，之后这马就像是体质增强了似的，纷纷变成烈马，只专注打斗，越打越不易病倒，先买了两千匹种马，没熬过去的先死了一千多匹，剩下的这几年大肆繁衍，各繁衍了几千匹小马驹，长成了高头大马的散碎着卖出去值四百两银子。”
　　许康轶想到凌安之年初的时候，在天南凌河王府向他表示过说买不起青海骢的事：“是不是你前阵子二百两一匹要卖给凌安之的那些？”
　　看来殿下也知道了，花折伸手覆盖住额头笑，开始向许康轶解释自己没货卖熟人钱的事：“马贵不是我的问题，是凌安之没钱的问题；再说我可一点都没往贵里卖，他买不起我没办法，他可以向余情买嘛，我看可以讲价到每匹五十两。”
　　许康轶在花园里折了一只含苞的牡丹，拈在手中在五个指缝间晃来晃去，在背后嚼余情的舌根：“依我看每匹十两余情就能出手，一碰到凌安之她马上色令智昏。她花钱大手大脚，以后不知如何当余家的家主？”
　　花折明眸一转，回身坐在了花园里的栏杆上：“余情对谁全有算计，你想想，这么多年对泽亲王的出入都是有数的，泽亲王这些军火私银，大多数还是殿下您冒险走私赚回来的。”
　　他手扶着栏杆告状：“她只不过是看上了凌安之，割舍不下，心里有些不分你我罢了。我和她在天南合伙买种马的时候，她还锱铢必较、堂而皇之的赚了我二百匹马的差价。”
　　许康轶为人豁达，知道纵使是亲兄弟，有时候也要把帐算明白了，他和余家虽然利益牵扯较多，总归不能让余家亏太多，否则在商言商，余家已经举全家之力提供各种方便，自己能够支撑的时候一定要自己支撑，实在没有办法才伸手寻求支援。
　　今年风声太紧，事出有因，不得不需要余情更大力的出手援助北疆军队。
　　他也靠在栏杆上，侧脸看了看花折道：“你没看到账，这些倒猜的门清。她怎么赚了你二百匹马的差价？”
　　花折一脸无奈：“买两千匹种马的时候，本来定的是一千匹，结果中亚商人想一次多卖些给我们，一次赶来了两千多，要不全收下，要不全不卖。”
　　“余情可倒好，瞅准了人家不能千里迢迢的再把马赶回去，装穷说手里现银不够，给人家打了个八百匹马的欠条，看那个样是不打算把钱给人家了。”
　　“这就算是花了一千二百匹马的钱买了两千匹马，本来我俩每人承担六百匹的费用，这小妮子非说她讲价有功，算我八百匹的成本她四百匹，可不是占我二百匹的便宜嘛。”
　　许康轶听到也扬眉轻笑，“若全说余情色令智昏也不全对，你难道还承认自己长的不如凌安之不成？”
　　二人谈笑风生，气氛十分放松，花折跳下栅栏沿着河走，看这些出水的荷花。却见许康轶在院子里越走越慢，月色之下脸色越来越白。
　　花折和他并肩而行，本没有特别注意，却见他突然弯腰，双手捂住了胸腹，仿佛站立不住的往一旁凉亭的柱子上靠：“花折…”
　　花折看他似乎疼痛难忍，不免大惊失色，扶住他道：“怎么了，殿下？”
　　许康轶弯着腰靠着柱子往下滑：“…好疼。”
　　花折嘴唇发抖，无比紧张：“是哪里疼吗？怎么疼法？”
　　一眨眼好几种可能从眼前掠过，最可怕的…。
　　许康轶转眼间就似说不出话来，他是老病号，说得清楚哪里不舒服，断断续续的轻声说道：“好像…是前几年一样，感觉烫着了一样的烧着般的疼痛，是肝胆附近。”
　　花折眼前晃过在兰州附近他那些实验药性的俘虏，再被他催着第二次发病之后，俱是先腰腹疼痛难忍，之后高烧不退，再然后周身病发，难道，已经过了四年太平日子的许康轶…？
　　他想去扶许康轶，却突然自己站立不稳，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聊天，这一会像是突然下了冰冻地狱，好像多年来越来越紧的弓弦一下子毫无征兆的绷断了，他顷刻间汗如雨下，在夏季里竟然打起了哆嗦。
　　许康轶看他神智瞬间模糊，猜到他可能是心生忧怖，关心则乱，低声问道：“一旦二次复发，无药可医，是吗？”
　　这一句话是近几年花折午夜的梦魇，被他压在心底，自己不敢说，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事，午夜里想到这个结局，他无数次的泪如雨下。
　　这时候却从许康轶的嘴里说出来，他有一种噩梦成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脱了力，他见许康轶好似什么都知道：“别怕，会有药的，肯定有办法。”
　　许康轶站起身来，神色恢复正常，完全看不出来哪里疼过，他看到花折这个反应，印证了自己这些天的猜测，他伸手半托着花折：“你一直瞒着我会复发的事？走吧，和我回屋去说！”
　　许康轶原本对前几年生病的事情已经忘了，可去年在北疆，却见花折和余情如临大敌，不关心战场，只关心翻书找药，当时他并未在意；可后期突然联想到自己经历过的那场大病，已经猜到可能不只是想治好眼睛这么简单。
　　他也只不过是相信花折，而且这几年来确实身体不错，连个咳嗽伤风也没有，所以一直未想太多。
　　余情以为保守得住秘密，有时仅是依靠信任的桥梁。
　　不过前些天许康轶看到余情家的藏书，当下如大梦方苏，心里雪亮，古今中外人类医学智慧齐聚于此，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花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许康轶拖进屋里的，他一向擅长演戏，不露马脚，可想不到心底最深的恐惧被许康轶亲自挖掘出来，两句话就被探出了实底。
　　自刘心隐事后，许康轶平生最恨别人骗他，虽然已经猜到多日，还是忍不住发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攸关生死的事也敢瞒着我？！”
　　花折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一手拉起许康轶华服的衣袖开始诊脉，左诊右诊——脉息正常。
　　好似被死刑缓期执行了一样，再看到许康轶的脸色，反应过来是许康轶在试探他，他扶着额头，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领说不出话来。
　　许康轶看一向稳重典雅的花折反应这么大，对他有打不得骂不得之感，他心思转得极快，也知道如果自己四年前知道此事，这几年肯定不会过的这么从容淡定，也许会复发的更快，花折这么做其实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知道人固有一死，纵使是他一时也难以接受命运做好的安排，这些天心中一阵阵空荡荡的失落和寂寞，不知道怎样释怀。
　　他本意想着离开京城后，去江南寻求富商和新贵的支持，顺路转一转，皇兄事成后他可能有游历北疆安西的时间了，现在看来这些都不可能了。
　　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和给皇兄的时间也许不够用了。
　　许康轶看花折这样，不再发火，给花折倒了两杯茶，等他稍微冷静了一下，方才缓和了口气说道：“病在我身上，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也应该知道以后会怎样，你早就应该和我说实话，而不是处心积虑的闭门造车。”
　　自己的贴身医生，一病一药，全要仰仗于他，却连自己致死的重症都没提起过。
　　花折心神紊乱，他刚才摸了摸许康轶的脉息，知道不是已然发病，心里绷断了的弦又稍稍恢复了些，不过许康轶刚转了口气和缓的问他，他就浑身冰凉，胸口发麻，有心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殿下，我当时思来想去，考虑了好久，怪我自视甚高，想有几年时间，量我的能力财力，总能找到一条出路。”
　　“而且，您担心自己会眼盲，尚且奔波劳累，抢时间似的昼夜不停，如果知道有如此重症，岂不是更是一天正经日子也过不上；届时忧心恐惧，担心若真是要复发，会发的更快。”
　　“殿下，您不用过于担心，也许不复发呢，也许过几天就有出路呢？这个事不就过去了吗？”
　　许康轶一双半瞎眼中深不可测，他心似明镜台，明白世间大事上均要尊重规律，没有侥幸的道理。
　　他体质本已经弱于常人，花折一番说辞，只不过是安慰他和安慰自己了罢：
　　“你是大夫不假，不过只能治病，不能治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突然发病后骤然离世，我皇兄的事情怎么办？毫无准备的失去在京城的眼睛和双手，是陷他于死地；到时候殃及池鱼，会连累多少人；你误了我多少事？”
　　“…”无论泽亲王对他是好是坏，花折均不关心泽亲王的死活；至于那些池鱼更是和他无关。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他尊重许康轶的选择和努力，不过人死灯灭，活人的事到时候就不用死人去操心了。
　　许康轶将双手扣在花折的手上，深深的盯着他：“花折，告诉我还有多长时间？”
　　花折仰面看着他，轻声答道：“十年才复发的也有。”
　　许康轶当然知道自己的体质挺不到第十年，他淡定的刨根问底：“我问的是我还有多久？”
　　“…”花折闭口不答。
　　作者有话要说：天使们过年好~~~~~~爱你们么么哒~~~


第126章 各有所求
　　“吞吞吐吐, 是今年吧？”许康轶最近已经时时困倦异常，花折对他的看顾已经无微不至，明显更精细于往年。
　　花折强自镇定，可瞳孔收缩, 双手瞬间变得潮湿而又冰凉，全身肌肉绷紧, 空咽了一口唾液的矢口否认：“不…不是今年, 怎么可能是今年。”
　　许康轶看他直接的反应，全明白了，惨然一笑，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 说话条分缕析：“花折, 我知道你用心良苦，这么多年承受的压力很大, 我这次不责罚你。”
　　花折当然知道许康轶宽容：“谢殿下。”
　　许康轶声音像空山幽谷一样空旷, 双眼不知道在看哪里：“花折，你这么多年忙忙碌碌, 全是在做些什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是不是每一件全和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样，让我摸不着头脑、之后像黑硫药突然爆炸了一样送到我眼前来？”
　　花折紧咬嘴唇，垂首不语。
　　许康轶不想逼他：“你以后不要再欺瞒我了，我没有防备的时候, 你可以骗我，现在骗不到了，你要全力配合我。”
　　******
　　太原甘州的事情俱已经告一段落, 许康轶和花折开始筹划明日启程进京。
　　在太原这些天，许康轶将所有的事来来回回的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泽王和毓王，看似在朝中势力差别极大，不过以他父皇的角度上，则骤然清晰起来。
　　毓王的朝中主要势力在于以皇后母家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的支持，这些人俱是百年门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家底丰厚，对毓王的支撑不余遗力。
　　毓王自身统领东北军抵御金国固守国门，东北军近二十万人，华北一带除了太原辖区新近划给了凌安之，剩下全是毓王的支持者，再加上江南和西南，即除了安西军和北疆军的辖区，全是毓王的支持者。
　　所以毓王这些年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只要不出大事，自然大位已定。
　　他许康轶这些年奔波忙碌，在毓王看来也不过是得到些民心而已，纵然水能载舟，可这民心和圣心比起来，还是圣心更重要一些。
　　所以翼王无论是杀贪官、治运河、整顿吏治，在毓王眼中俱是虽让他讨厌，但许康轶拿着尚方宝剑也不好欺负。再加上翼王病体孱弱，景阳帝根本不可能对他属意，索性毓王来了一个只要不动其根本利益，就以静制动。
　　许康轶看似东一下西一下的折腾了几年，今年效果才反映出来——一批能做实事的新贵上台、世家大族内部开始分化。
　　许康轶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有钱又有权，背后的金山闪动着霞光万道，头上皇子的光环闪动着瑞彩千条。借助着资本的力量和商会走的极近，士农工商，商本是末流，可许康轶待为上宾，经常商会出钱，许康轶不着痕迹的捧商会上位。
　　有钱了就好办事，潜移默化之间世家内部为了各取所需，在内部已经分化为好几种利益需求，甚至有些大家，一个家庭内部都投靠了不同的门庭。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情怀和格局，商人有商人的狡猾和手腕，只要引导得当，全可以为他所用。
　　许康瀚虽然军事范围貌似只有北疆军十二万人，可这是精兵强将，众所周知，在几年前安西军没有成为能征善战、摧枯拉朽的劲旅的时候，北疆军是北方范围内唯一有一战之力的驻军。
　　这些年北疆军为许康瀚攒下了赫赫军功，连翼王趁机也混了一个北督道将军——虽然是虚的，只是遥领一下。
　　毓王的东北军营常年安逸，探马和斥候回复的消息倒是简明扼要——军备松弛、人皆怠慢、操练不严。
　　去年在北疆，泽亲王和许康轶多有试探，想争得安西军事力量的加入。可凌安之全部回避，已经以行动表态，安西军百年中立，不会支持哪个皇子。
　　虽然许康轶当时略有失望，不过现在想想也不是坏事——
　　即使是毓王所谓的支持者们，大多数也是见风使舵，道理很简单，江山是许家的，谁当皇子他们也全是当官而已，没必要拎着脑袋往上冲；再者，兵油子们只会为胜利者一方打仗。
　　安西军在貌似强弱分明的情况下保持中立，是不是也表示胜利的风向没有看起来那么明显？
　　如果时间充足，许康轶可以慢慢筹划，让冰山缓缓的浮出水面，一边分化着世家阵营，使一部分为其所用；一边巧得圣心；将暗暗培植的势力扶上更重要的位置，将朝中格局分化到对皇兄有利;还可以下两趟江南，寻求江南商户和巡抚的支持。
　　——江南鱼米之乡，是大楚的财税来源，经济地位日益重要。
　　——毕竟谁当太子，还是景阳帝说了算。
　　而今时间可能已经不足，明日进京之后，也只能常驻京城了，外边的事情，需要交给别人去做，江南商会余家可以暗地里去拉拢和引导。
　　******
　　余情最近有些吃不下茶饭，俱是因为凌安之而起，倒不是思念的饮食俱废，实在是事出有因——
　　凌安之自离开太原后，给她写了一封肉麻兮兮的信，随着书信还送来一个小盒子，看着是一些肉干，她一边咬着肉干一边读信，肉干味道还可以，但她以前没有吃过，信读到最后，也没写这她从来没吃过的肉干是什么所制作的。
　　想着左右不过是草原上的稀少动物，旱獭、野羊、难道是雪山豹？
　　后来在装肉干的小盒子里发现半张纸条，上边洋洋洒洒某帅的字迹：
　　“此物我在蒲福林雪山之中时甚为想念，有一小鬼曾以他物诈称为此物欺骗本帅食用。今盛夏之际，因军务过蒲福林雪山，特亲手抓二十只晾为肉干，本帅已经亲口尝过，味道鲜美，故送给扯谎之人余下十九只，望慢慢享用。”
　　余情最开始没反应过来，在蒲福林山洞里二人除了最后有幸吃了点棕熊的肉，也没吃过什么啊，这么个小盒子还能装得下十九只？得多小的动物啊？
　　余情咬着肉干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反应过来，两人弹尽援绝之时凌安之发烧了，她曾经割破手腕用血煮熟冒充是老鼠肉给凌安之服下，那这些肉干——是老鼠肉？
　　她从小最恶心老鼠，觉得此物牙细嘴尖，眼如黑豆，跑起来弓腰驼背，简直是邪恶的代名词，小时候看到便要吓得发抖，而今还吃了半天！
　　她胃里抑制不住的翻江倒海，嘴里也恶心的如同吃了三叫菜，开始扶着桌案狂吐，一直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恨得牙根痒痒，真想把凌安之这个皮猴子揪过来现场打他一顿板子！
　　这个缺德的凌安之，感谢她的方式确实又别致又与众不同，肚脐眼冒烟——腰（妖）气！
　　——从此看到吃喝就恶心，尤其见不得肉，半个多月才好。
　　******
　　余情这些天对裴星元比较意外，裴星元本是山东提督，后来擢升为塘沽巡抚，最近奉命巡视山西，直在太原呆了快两个月了。
　　裴星元把办公的场所直接定在了太原余家的明月楼客栈中，巡视财政、军队、贪腐等，样样不落。
　　不过好像公务也不繁忙，有时间还能抽空去余氏银堂和余府拜访一下。
　　余家男人众多，对余情保护很好，外界那些风言风语纵使传的绘声绘色，远在安西的凌安之都灌了一耳朵荒唐的八卦，却一个字也到不了余情耳朵里。
　　裴星元将上午的事情忙完，一看日头还早，今天早晨他派人去余家的银堂问过，说余情今日不到银堂来了。想了想今天这个时候余情应该还在家中，找人先向余府通报一声，换了便装带着贺彦洲，走马观花的又来到了余府。
　　他来了几次，已经熟了，进了院子就挥退了左右，正想在门口等一会再进去，却发现余情没在屋里，正在院中凉亭里低头坐着，十指翻花专心致志的在编什么东西，连他进来都没有发觉。
　　裴星元忍不住心下暗笑，到底是女孩心境，平日里在银号、客栈的瞎忙，看着正襟危坐的端庄，今天专门在家里呆了一天玩这些小玩意儿。
　　他仔细看去，原来在用极细的皮子编一段绳子，已经除了接口基本上完成了，看起来留了个活口应该是为了吊个什么坠子，活口一寸处手艺不精的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上边貌似是条小鱼。
　　看余情这么认真的不抬头，他只能咳嗽了一声，提醒了这个技术不精的绣娘有客人来了。
　　余情心无旁骛的时候听到有人来了，抬头看到是裴星元，吓了一跳，她本来想把绳子掩进袖子里，又觉得欲盖弥彰，反倒不好，就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来，施施然的给裴星元施了一个礼，“裴将军。”
　　裴星元什么时候均是沉稳有度、彬彬有礼的君子做派，他给余情回了一个礼，直接招呼余情在院子里凉亭坐下。
　　他知道余情家里生意场上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双手在凉亭里桌子上十指交握，看了余情几眼说道：“看你最近气色不错，不过比去年清减了不少，可是前些天操劳太过了？”
　　余情摸摸下巴，好像自从蒲福林雪山出来之后，她这一点肉就补不回来了，“可能还是怕冷，去年在北疆太冷了，前些日子家里又有事，吃不下东西了吧。”
　　裴星元近日跑了几趟余府和银号，和余情接触下来，觉得余情对他客气疏离，以为是外界那些因他而起的风言风语惹得她心有隔阂：“对了，去年借的四万两银子我已经准备齐了，明日便让贺彦洲送到你家账上去。”
　　余情也知道最近家里周转吃紧，弯弯嘴角向裴星元笑笑，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如果以后有用钱的地方，尽管提起。”
　　看余情英气中带着娇媚，裴星元舍不得移开眼睛，突然想起付商说起余情在北疆还上过战场的事：“听付商说，你在北疆曾上过战场？”
　　余情想到自己在北疆的日子，便觉得充实有所得：“我也不算是上战场，只不过是两军阵前跟在几位将军后边观战罢了，不过真实的战场确实凶险异常，瞬息万变，可能上过战场的人更能体会到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道理。”
　　裴星元当了多年山东提督，剿匪、平叛也打了一些仗，不过没有指挥过千军万马和正规军对垒过，也有一些好奇：“挑一场印象深些的听听？”
　　余情亲眼目睹了数场炮火连天的战争，可能印象最深的还是凌安之和凌霄初到北疆，即披甲上马，带着两千亲兵冲进敌阵破阵的事。
　　不过事情关涉到凌安之，还是别说了，战场无处不让她心有余悸：“刀枪剑戟，利刃林立，有时候破阵看起来和上刀山差不多；万箭齐发，炮火轰轰，四处均是血肉横飞，残肢断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余情想到两军对垒，小规模的战役见了无数，大规模作战时数万人卷作一团，对生灵的尊重使得她神情庄重，肃然起敬：
　　“有时候真佩服你们这些做将军的，是怎么面对这么多生灵涂炭、死伤遍野还能镇定自若的发号施令的？战场上那么多真真假假的信息，却要马上做出判断，一个误判可能几千人灰飞烟灭。”
　　尤其是凌安之，根本不坐镇中军，一直都在阵前拼杀，各种纷乱的信息随传令兵雪片似的往脑袋里飞，可能昨天还并肩作战的手下今天就做了阵前的惨死鬼，是怎么做到指挥千军万马不受打扰的？
　　裴星元本是武将出身，对金戈铁马亦曾有向往之情，可惜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升迁和受重视程度比文官差太多，他已经转向了文职，以后上阵机会更少了：
　　“可能战场残酷，所以知兵的人全不会好战吧？但话说回来，不是极度律己、极度冷静的人确实指挥不了千军万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评论，感谢灌溉，鞠躬~~~


第127章 什么关系？
　　余情好像心中冒出一个英气的小人儿, 拎着一个锋利的刀片在上窜下跳，还沉浸在战场腥风血雨的回忆中没有走出来：
　　“我看过几万人势均力敌的拼杀，一片白刃遮阳避日，没有受过严格训练的话瞬间就可能晕头转向的跟不上队伍了；清理战场的时候尸横遍野, 哀嚎声不绝于耳，身经百战的老兵还好, 没那么容易折损；可是新兵也要参战, 一看到鲜血残肢脚都软了，最容易殒命。”
　　裴星元眼前浮现出横尸累累、断壁颓垣的沙场：“要不怎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呢？安西军的凌安之封侯拜相，不知道多少乡亲弟兄埋骨他乡。”
　　余情突然听到裴星元这么说有些气恼，也不是她护短, 裴星元当个太平将军还站着说话不腰疼, 凌安之、许康瀚守不住安西和北疆的话，这些坐享盛世的太平将军们全都得上战场。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一将功成的机会, 谁有本事谁上嘛。
　　她单手撑着下巴, 想了一下遣词造句，使自己没那么明显：“我在北疆见过西北侯几次, 无家无产，无妻无子，每次打仗俱是冲锋在前，血热心静, 几场硬仗均是凶险无比，我皇兄泽亲王几次担心他会折损，我看比一些凭祖荫的将军们更名至实归些。”
　　裴星元就是祖荫的将军, 听余情这么说略有些尴尬，不过随即开始笑着解释：“我倒是没别的意思，西北侯在军中名望甚高，已经是三头六臂、铲妖伏魔战神一样的存在，京城的讲武堂把他打过的这些胜仗汇编成了教材，用来教导大楚这些武举和学子们。”
　　他顿了一下：“再说没有他和泽亲王哪有这太平日子？只不过保家卫国，他杀孽太重，只保了大楚，自家却和突厥结仇，遭受了灭门的惨祸。据说他忧愤交加，急火攻心几天时间就差点病死，看来也不是冷血冷心的。”
　　裴星元低头喝茶，沉默了片刻，他也有建功立业的野心，不过朝局如此，顺应大势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罢了，再张口言语中带有了感佩唏嘘之意：“在下因缘巧合，即当了武官又领了文职，天下太平时军中尚且极苦，何况是西北侯连年征战？”
　　“千里边疆化作一线，千钧重担似的压在他肩膀上。现在安西的安宁不同于先前本朝历代，是西域各国不再有一战之力的和平，不打仗了大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政令田税才能推行下去，何等丰功伟业？”
　　“只可惜上至朝堂、下至百姓，盯着的全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已，对社稷栋梁也不会有什么感激之意，传言全是西北侯好大喜功、滥杀无辜才为家族招来大祸，国仇家恨全悬在头上，他又不是真有三头六臂，压力未免太大了些。”
　　裴星元所言不假，凌霄前些日子告诉她，自从凌家出事之后，凌河王处理完后事即随长子凌川起身去了京城，凌安之当时大病方能起身即回家奔丧，可凌河王和凌川一句话也没有再和凌安之说过，凌安之回军中之前拖着病体沉默着给父亲兄长各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无论如何事情因凌安之而已，他心痛悔恨无法表达而已。
　　凌安之嘴上不说，余情也能感觉到凌安之家族遭逢大难之后整个人略有变化，比如并未全力复仇，再添杀孽，而是转移了重心开始建设烽火台、圈地放牧、看守丝路；对她也不再拒之千里，柔情蜜意的告诉她，凌安之又有家了。
　　她心念一动，最近正好得空，许康轶马上就将回京，她何不去西北看看凌安之？
　　余情之前只觉得裴星元谈吐有度，有使人如沐春风之感，不刻意却能说进别人心里，今日听他谈论凌安之，毫无寻常武将之间妒忌或假惺惺怜悯实则幸灾乐祸之意，有点领悟到这人心中有些天地。
　　她奇怪道：“你见过凌安之？”
　　两个人前一阵子全在太原，在军中见过也未可知，可能凌安之怕她尴尬没对她说而已。
　　裴星元笑着摇了摇头，挽了挽衣袖：“前些时候确实在军中有机会相见，可是凌帅临时有事，就没见成。”
　　余情猜凌安之可能是担心以后尴尬，回避了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裴星元日后知道了她和凌安之的关系，会不会后悔还褒奖了他一番。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不自觉的微微抿了抿唇线，余情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裴星元是凭祖荫的话冲了些，有些欲盖弥彰的摸了摸头发，转变了个轻松的话题：
　　“以前小时候我总痛恨自己不是男人，弄得家族没个继承家谱的人都没有不说，想上战场立马杀敌也不可能了，可是这一次在北疆，看到数次血流成河，还和丹尼斯琴交了一回手，也算是自己当了一回大帅马前卒，不再有遗憾了。”
　　裴星元觉得不可思议、顿感心惊，抬眸意外道：“你怎么会和丹尼斯琴交手？”
　　丹尼斯琴的勇力满朝皆知，率番俄军队压得泽亲王几个月没敢出城门，他当时在朝中，也觉得劲敌棘手：“交手了还能全身而退？”
　　余情趾高气扬，觉得这个事够吹一辈子：“我在他手下走了四五个回合，小哥哥许康轶就更厉害了，避其锋芒，和凌安之一起，一把金丝大砍刀缠了他几十个回合。”
　　裴星元心中一动，右手捻着左手拇指若有所思：“看来两军阵前果然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你盈盈弱质，不到千钧一发怎么会有你出场的时候？翼王亲王之尊，竟然也要亲自上阵杀敌，吾辈可能平生没有这种盛况了。”
　　裴星元目光不自觉的向北望去，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点秋兵曾经也是他的志向，曾几何时被岁月将激情磨的差不多了，没想到余情经历沙场还有上阵经历，和别家女子比起来，更是多姿多彩，不由得更生思慕之意。
　　——他本来眼神在放空，却不想看到一个男人从余情房间里闲庭信步般走出来了。
　　这男子身材劲瘦高挑，面色有些苍白，龙行虎步，碧绿玉冠束发，长眉凤眼，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镜片，下颌轮廓分明又线条柔和，再加上高贵矜傲的气场，一看即是出身不凡。
　　他一下反应不过来，稍微愣住了，心想这男人和余情什么关系？
　　最近只要余情在家，许康轶就喜欢上了在余情这里处理些公务。
　　许康轶今日起的绝早，四更天天刚有一线鱼肚白，他就起来开始读取四方奏报，临近中午的时候，可能是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太长了，觉得有些头晕困顿。余情房间里温衾软塌，他自小和余情一起长大，也不避嫌，在这喝了几口粥，躺下补了一觉。
　　醒了的时候连花折也不在身边——估计是研究倒腾药材去了，他想着一堆事情没做，本来想继续在书房处理些收尾，却听到院子里有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信步走出来，果然在院子里看到了裴星元。
　　裴星元不由得楞了一下，不明就里的看向余情。
　　许康轶一直未见过裴星元，但早有耳闻，也知道裴星元现在太原，已经找各种理由借口来找过余情多次——朝中势头最盛的文官，既然有机会了，见一见总是好的。
　　见到这温文儒雅的男子，如他所料的就是裴星元，当即淡淡的自我介绍道：“我是许康轶，最近公干来到太原，住在舅舅家，刚才在表妹房中休息，不知道裴将军来了，有失远迎，多有怠慢，失敬。”
　　许康轶这些年做的事情不少，好的、坏的、可敬的、可笑的全都有，是坊间娱乐民众效果最强的皇子，经常被军中的人苦中作乐拿来当下酒菜，什么有情人、阎罗王、四瞎子、泥腿子、身残志坚、骄奢淫逸的谣言满天飞。
　　裴星元对翼亲王早已经如雷贯耳，以前只在京城远远瞥到过一个背影，不成想却在这里碰到了本尊，他不敢怠慢，当即单膝跪倒行大礼：“臣裴星元，见过翼王殿下。”
　　许康轶一边扶起他告诉少行虚礼，一边声色不动的打量了他几眼，果然风仪稳重，儒雅的挂了相，裴星元是朝中新贵，前途无量，总是这么不稳重的往余府跑，说来说去还是心里放不下余情。
　　许康轶几年来经常在思索一个永恒的问题：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这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自己登上门来，当然要当个客人厚待一下，吩咐下去中午留饭，到时候余情、花折作陪，要和裴星元闲聊几句。
　　用完了午饭余情看裴星元有意和许康轶私聊几句，正和她的心意，她在裴星元看不到的位置吐了吐舌头，给花折打了一个拜托帮忙应付一下的眼色。
　　花折接收到余情的意思，找了个机会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道：“裴将军，我新得了一个太行山上的肉太岁，上午送了来我还没看到，现在去照看一眼，失陪了。”
　　一顿午饭吃下来，裴星元已经知道花折是许康轶的贴身大夫，他本来还有些疑虑，花折再怎么说也是下人，怎么就能和翼王一起见客呢？可是席间看花折的谈吐见识俱是不凡，风雅如阳春白雪，觉得翼王身旁确实有个高人。
　　余情马上趁机也跟着跳起来：“肉太岁？那可是罕见的好东西，说泡太岁的水最适合浇花，我也跟着去看看。”
　　礼不可缺，裴星元起身相送：“叨扰良久，请二位各自去忙。”
　　花折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回来了，特意向裴星元说道：“裴将军，我在翼王身边，是避难的，只不过平时也和将军一样，喜欢水墨丹青，殿下觉得我们可能聊得来，所以才斗胆冒昧相陪；希望裴将军对外还是不要说见过我。”
　　裴星元笑的善解人意：“那是当然，刚才和花公子聊了聊画作，确实审美高人一筹，我家中有几张前朝的古画，哪天回京后过府，和公子交流赏玩一下。”
　　花折轻拂一下衣袖：“如果能和将军这样的雅人分享下鉴赏心得，是花折三生有幸，我在京城有几个专卖字画古董的铺子，也有几件真货，届时一起欣赏。”
　　余情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她一伸手扯住了花折的袖子：“你们看到了画再聊吧，快带我去看肉灵芝！”
　　花折像看自己妹妹似的宠溺一笑，由着她扯着就出去了。
　　——其实余情和花折手上，太岁是常见的物种，他们只看了一眼药用价值，就一头扎进了书库，研究医书药理去了。
　　剩下的许康轶和裴星元全是老江湖，试探和套近乎全省了，许康轶稍微歪坐靠在椅子上，眉疏目冷的直接发难：“舍妹和裴将军的传言，我今年以来不绝于耳，缘何？”
　　裴星元也没有想到此事弄到如此程度，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赔礼道歉：“此事也出我的意料，总归是怪我没管理好家里这些人，结果无中生有至此。”
　　许康轶以前不知道余情家里每年全会去太医院偷偷求医的事，最近风言风语的竟听说什么余情不能生育：“去太医院查余家秘密的医案，之后大肆宣扬出去，恐怕不妥吧？”
　　裴星元知道太医院前一阵子有些动荡，和此事有关的何太医及其他几个医官不知道得罪了哪方神圣，何太医已经被打杀，其他人被寻了个由头流放了。
　　他当时就觉得死的蹊跷，现在看来应该是许康轶暗中运作所为：“家里人干涉太多，等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愈演愈烈，不过婚姻大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只要余情愿意，我随时可以娶她。”
　　许康轶水晶镜后的眼里闪了一下，觉得这好歹还像句人话：“如果真的没有子女，若何？”
　　他是和余情打小一起长大的，知道表妹也是从小胡乱吃苦，能力果决不亚于男子，他由衷疼惜。难道仅因为是女子就要和别人共侍一夫？


第128章 拿捏人心
　　他是和余情打小一起长大的, 知道表妹也是从小胡乱吃苦，能力果决不亚于男子，他由衷疼惜。难道仅因为是女子就要和别人共侍一夫？
　　他贵为亲王，也不知道几个妻妾怎么平衡, 估计对哪一个也做不到举案齐眉的爱重，换位思考一下, 余情也不是无钱无势, 莫不如找几个美男荒唐一下、来个齐人之福岂不是更高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星元顿了一下，低声说道：“这个…余情年纪轻轻，寻访名医，总会有的。”他确实洁身自好, 可是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家中唯一的儿子, 也不敢轻易断子绝孙；但是也不会随便的就委屈了余情。
　　许康轶一听就懂, 也就是等个几年真不能生育的话，少不得找个妾室传宗接代：“裴将军觉得余情愿意吗？”
　　许康轶知道余情对凌安之崇拜迷恋, 有些不分你我之意。不过利益牵扯太大，最近可能也不再有什么幻想了，据说凌安之前些日子接手太原守军，在太原驻扎了一个多月, 两个人一面也没见过——他哪知道两个人直接暗送秋波，打的火热转移到地下去了。
　　和谁在一起还是余情的终身大事，主要还是要看余情的意思。
　　裴星元也是倍感无奈, 不知道为何余情就不愿意正眼看他，此时和许康轶也不遮遮掩掩：“余情是知道自己身体有疾，不易生育，所以不愿成家？还是心中另有他人？”
　　许康轶觉得实在替余情回答不了，直接起身：“花园景色不错，我和裴将军出去走走吧，具体原因你只能去问舍妹，我好歹是她哥哥，无法回答。”
　　裴星元心思通透，许康轶是余情的皇兄，天潢贵胄，而且几件事看下来，一般的事全能为余情出头做主；若是因为身体有疾，翼亲王自然可以直接试探一下他的意思，他若愿意，翼王直接就是见证，到时候余家半推半就，自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今连个试探也没有，看来大概率是心中有人了。
　　这个人是谁呢？连翼王殿下都知晓了存在的，估计也不是省油灯。
　　******
　　许康瀚在京城这些天谨小慎微的践行着一句话：咬人的狗不露齿，一步步按照他和许康轶筹谋的走下去，低调谨慎步步为营，不轻易大宴宾客，私下结交也要避人耳目些；按部就班的博取父皇信任欢心，其他的事情许康轶均已经轻车熟路，全可以代劳。
　　许康轶从太原回来，风尘仆仆，进了泽亲王府稍微歇了两个时辰，即进了皇兄泽亲王的卧室两个人密谈，条分缕析的分析了手中资源，对一些问题有些争执，一直谈到三更天打完。
　　花折担心许康轶远路而归太辛苦，再逞强力不能支，让元捷送汤送药的打扰了两次，才算是把翼王请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许康瀚看着弟弟的脸色，也觉得许康轶脸色太差，年轻人讲究一个血气方刚，可这苍白如纸显得许康轶孱弱疲累。
　　他知道许康轶自小较常人弱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康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康轶双手疲惫的揉了揉脸颊：“像骡马一样赶路却没有骡马一样的体力，好多天没睡好了。”
　　许康瀚伸手在弟弟脖颈肩胛上揽了揽，又逗他在他腰上捏了捏：“你从小到大，好东西没少吃，肉确实是长不起来，我看你也是真累了，按时吃药，这几天好好休息缓一缓。”
　　许康轶腰上有摸不得碰不得的痒痒肉，他两三岁开始就是由泽亲王跌跌撞撞的带大的，七八岁了还和皇兄睡在里外间，许康瀚这个当哥哥的小时候经常捏一捏他的腰逗他，他当即和小时候一样笑着一躲：“别，捏精神了一会弟弟睡不着了。”
　　泽亲王伸手笑着一推他，算是把他送出了门，收拾一下也准备休息。
　　许康轶舟马劳顿、劳心劳神确实累惨了，出了泽亲王的院子，看到花折已经站在泽亲王院子的门口树影下等他了，他扯下水晶镜索性不看路了，基本半闭着眼由着花折扶着他的手肘穿过王府内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其实以前是石板路，但是石板容易生青苔，而且雨雪天气容易打滑，花折为了迁就许康轶的眼睛，请了匠人进行了修整，全铺上了鹅卵石。
　　花折映着王府里路旁的灯笼，看着许康轶疲惫困倦的脸，忍不住又开始老生常谈：“殿下，我知道你做事环环相扣不愿意耽搁时间，可按部就班的做就行了，凡事欲速则不达，也要在身体能承受的情况下；虽然平时你是殿下，可我现在是你的大夫，你要听大夫的话才好。”
　　许康轶呼吸了几口夜晚的新鲜空气，黄昏下了阵小雨，晚间的空气含有夜来香的馨香，夹杂着泥土的潮湿味道，觉得沁人心脾，自从病症将复发的消息笼罩了他之后，他更不敢有一刻懈怠，否则事情半途而废，直接害了冉冉升起的泽亲王。
　　泽亲王镇守边关多年，绝大多数时间不在朝中，文治武功是一流的，可缺少政治斗争的近身搏战的经验，对付朝臣、讨好父皇的手段远不及他：“嗯，从明天开始，听花大夫的还不行吗？”
　　花折知道他是敷衍，明知故问的问他：“殿下，你最近怎么老是穿灰色、白色这些浅色的衣服？”
　　许康轶倒也诚实：“浅色显得胖一些。”
　　“知道自己瘦还不好好的多吃多睡？”花折用了点力气扶着他，一路说了点好玩儿的逗他开心，一会聊聊音律，一会聊聊小狗金斑点，一会聊聊裴星元的水墨丹青，许康轶只嗯的答应了几声，算是表示听到了。
　　许康轶困乏的腰都直不起来，眼睛也不想睁，花折心急如焚胆战心惊，无一日可以安寝，觉得脖子上一把利剑悬着，且越压越近。
　　可能老天爷雨还没有下够，一道闪电仿佛近在眼前的劈下来，闪亮渗透了天际，接着几声炸雷平地卷过来般在耳边响起。
　　许康轶本来困乏的要死，没心理准备的被吓了一跳，不过旋即清冷的说道“连日干旱，下一场透雨最好”。
　　花折抬头看看天，感受到暴雨来临之前的风声：“殿下，我们快走几步，一会雨下起来，看这态势，纵使有伞估计也会被淋湿。”
　　待被暴雨撵回到卧室，花折先让端来了准备好的药膳小粥给他吃了几口，扶着他草草擦脸刷牙一番，帮他更衣扶他躺下，按了他的太阳穴没几下，这人就直接悄无声息的睡着了。
　　漫天的大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水过地皮湿一般的过去了。
　　花折刚想吹熄灭蜡烛拉上窗户，让许康轶明日好好解解乏睡到天昏地暗，却看到元捷急匆匆的面带忧色冲了进来，花折面色一凛，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势，掩上卧室的门出来外室小声说道：“累了几天刚睡着，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
　　元捷何尝不知道主子刚睡下，语气中透漏着无奈和焦急：“陛下住的承德殿走水了，现在整个宫里全在救火，泽亲王已经准备好了出门，让我来请翼王殿下。”
　　这不起也得起来了。
　　花折没办法，叹了一口气，先准备许康轶出门穿的衣服正要进去叫他。刚推开门，却看到许康轶已经站在了床边，正在更衣束发。
　　这个半瞎眼的耳朵灵的很，这么多年除了习惯花折久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他感受不到花折弄出来的声响之外，对其他任何声音全异常敏锐。
　　许康轶非常麻利，一会功夫收拾妥当，随从已经将马车备到了出府道路上——
　　许康轶撩起衣摆正要上车，花折心下一动，拉住许康轶的袖子问道：“殿下，如果承德殿失火，陛下应该住到哪里去？”
　　许康轶揉了揉疲惫不堪的眉头：“其他宫殿条件俱一般，不过没办法，最好也只能屈尊移驾南宫。”
　　花折摇头，正殿被雷击之后马上移居南宫，既证明了德不配位又降低了居住水平，就差向天下百姓下罪己诏了。
　　他伏在许康轶耳畔道：“殿下，你要向陛下进言，说去年修葺泰山行宫的材料所剩甚多，可以重建承德殿。”
　　许康轶转头深深的看了花折一眼，心下一激灵才反应过来，景阳帝老来愈发奢逸，尤其受不得质疑，这表现儿子孝顺的机会确实不能错过：“这句话我什么时候说？”
　　花折附耳道：“毓王看似不漏声色，其实仔细看动作也有端倪表现出来，你看毓王的意思，若他有备而来，则会先将胸膛微微挺直，似四顾一下再拱手说话，若是针对你，这四顾的时候绝对不会看你。如果他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则会先是拱手，没有轻微挺胸的动作。”
　　花折考虑到许康轶晚间视力欠佳：“殿下，你不用完全看清，只盯得住他是否挺胸以及看向你就行了。他若有了准备，殿下你抢先说，他若没有准备，殿下便等他说完了再说。”
　　许康轶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两眼，花折反应倒快，拍了拍花折的手臂，借着他的手劲一步蹬上了马车赶奔宫里去了。
　　今日下大雨之前一阵雷鸣闪电，像是瞅准了皇宫里有成仙的动物渡劫似的，一个闪电接一个闪电亮彻天际，雷鸣震得大地都在摇晃，皇宫里几处树木被闪电击断，火光闪了一下开始冒烟。
　　趁着齐里咔嚓的间隙，承德殿外当值的太监互相看了看吓的煞白的脸，全偷偷的离柱子类的远了点，虽然不允许说话，可脸上那表情摆明了就是天打五雷轰也别劈他们这些苦命人了。
　　老天爷像看准了似的，咔嚓两声响雷的间隙，一道比极光还亮的闪电直接相中了承德殿，准准的劈在了承德殿的房梁上，木头房梁那禁得住大自然的无限神力？
　　直接劈成了烧柴紧接着开始熊熊燃烧，幸亏大内侍卫反应快，摸起一件衣服裹着景阳帝就把老皇帝抢出来了，要不火光冲天，差点将真龙天子景阳帝做成了烤全龙。
　　火大无湿柴，再加上殿内全是床幔书籍木头家具这些，看这态势，及时救火也来不及了，等雨停了，承德殿也烧了一个七七八八了。
　　三个皇子和长公主全来了，景阳帝身披龙袍，太监扶着立于承德殿前，正看着这片焦炭闹心——皇上休息的寝殿被雷劈了，这算天谴，能不郁闷吗？
　　长公主年方十三四岁，天真烂漫有点单纯，拉着景阳帝的袖子问道：“父皇，这是您平时会见朝臣和休息办公的地方，一把火烧了，您住哪啊？”
　　许康轶将气血全集中在眼睛上，低头微眯着眼睛看许康乾的动作，见许康乾向后退了一步——之后拱手道：“请父皇移驾南宫。”
　　景阳帝嘴角向下微撇了撇，没有说话。
　　花折判断果然不错。
　　许康轶不给毓王反应的时间，当即到景阳帝面前跪倒：“南宫湿冷，和宫门也远，议事并不方便；父皇，去年修建泰山行宫的材料还余下很多，儿臣看可以尽快用这些材料重建承德殿。”
　　景阳帝闻言两手搓了搓，一只脚在地上点了点：“宫中遭遇雷击，似上苍有所警示，不可再大肆花费。”
　　许康轶四顾看了一眼周边各宫殿，启奏道：“父皇，儿臣前些年在治理运河，经常看到雷暴，俱是避雷的引线老化所致，只能把雷引来，却不能有效的传导到地下去，和上苍没什么关系；且最近多有干旱，四处百姓求雨而不得，幸亏父皇真龙天子在此向天以身祈雨，此时降雨，我看倒是祥瑞。”
　　不是天谴倒是祥瑞？景阳帝听出了自己在舍身为民请命的意思，一时其心甚慰，站的都直了一些：“有些道理，老四果然心思细腻，修整运河还懂些工程，你也别老离开京城四处跑了，重建承德殿的工程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订阅，爱你们，么么哒~~~~


第129章 又惹罗烂
　　许康乾一身冷汗, 他一向没太把许康轶放在眼里，父皇不喜爱这个自小沉默严肃的小儿子，许康轶虽然有些手段，可在三个皇子中势力最弱, 难道还能翻身不成？却不想经常是给他惊喜，深藏不露的优点还不少, 为了争宠胡说八道起来那张一本正经的讨厌脸倒变成优点了。
　　待承德殿的火扑灭了, 众位皇子服侍景阳帝移居到御书房暂时安歇下，天已经大亮，景阳帝也是折腾了一夜，他年纪大了, 觉得头晕脑胀, 传旨让皇子公主全各自回去休息。
　　泽亲王和许康轶分别乘辆马车回到了府中，许康瀚年富力强, 常年和蕃俄打仗, 黑白颠倒的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疲累, 依旧精神抖擞的吩咐了几句许康轶今天多休息，就换了便装，悄悄去了杜秋心的别院。
　　许康轶则困倦的像是吃了软筋散，浑身都散了, 早饭也累的吃不下，只勉强服了药就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待醒时已经黄昏了, 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整天。
　　他刚醒还没睁眼，旁边一只熟悉冰凉的手便伸了过来，先是轻柔的扶他喝了点水，之后一碗鸡汤喂了进去。
　　许康轶肚子里有了食终于舒坦了，目光飘悠悠的冲着窗外扫了几眼，发现日头已经挂在了西窗外的树梢上，忍不住冲着正在放下鸡汤碗的花折抱怨：“今天回来不是告诉过你，两个时辰叫醒我吗？让我睡到这个时候。”
　　花折轻手轻脚的给他系上水晶镜，又笑着正了正：“泽亲王出去了，刚才才回来。殿下醒了也只是处理一下考功部的公文和左督道的军报，那些奏报送了来，我已经全帮你看了，写了些处理意见，殿下过一下目，如果没什么问题让元捷抄一抄，直接盖个章发出去就是，反正也没什么大事。”
　　许康轶瞪了他一眼，自从在太原花折隐瞒不住他要复发的事情之后，就试探着经他同意再帮他琢磨处理些政务，他也想把时间多放在自己更想做的事上，也就默许了。
　　今天是第一次没经过他的准许私自处理，看了花折写下那一笔笔蚯蚓爬行的处理意见，忍不住揶揄道：“左督道是军中公文，写的还倒直白，吏部公文引经据典之乎者也，你看得懂吗？”
　　花折平时只研究自己认为重要的事，不感兴趣的事一眼也不想看。虽然许康轶明示暗示了多次，他这文化课还是没时间补，他也知道自己不学无术在许康轶身边属于奇葩，讪讪的笑道：“我读不懂的就让元捷帮我解释一下意思。”
　　花折对许康轶办事方式和性格了如指掌，又常年跟在许康轶身边看着做事，耳濡目染，再好像骨子里就带着擅长处理杂事的天赋，处理起这些公文来毫无难度，加之他没有许康轶身边的事情繁杂，有时候能更多想出一步。
　　许康轶骤然想到花折出入毓王府的事，以及泽亲王对花折的忌惮，面色微动，沉吟片刻：“考功部的公文，只不过是官吏升迁，均是小事；不过北督道的军报，涉及军中机密，你不要插手太深，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免得给自己引来祸端。”
　　花折又端过一碗药来，长指贴在碗的外侧试了试温度：“道理我也懂，泽亲王要知道是我插手处理这些公文，估计当场就得把我打死。可我实在不想让你太过劳累，最近才开始学着处理的。”
　　******
　　许康瀚晚饭前回来了，和许康轶一起吃了顿晚饭，兄弟两个研究了一下怎么复建陛下承德殿的事，今天白天建筑院已经把草拟的数张图纸送来了，就等着确定规格和细节，陛下年老，现在最喜欢富丽堂皇的宫殿，规格层数最好全要有合乎理智的突破才行。
　　研究了半晌，见田长峰回来了，附耳对许康瀚说了几句话。
　　泽亲王脸上当场就挂了一层清霜，好像都能丝丝冒出冷气，问道：“查清楚了？信在哪里？拿出来，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对翼王殿下再说一遍。”
　　田长峰退了几步，稳稳当当的站到了许康轶面前，声音四平八稳：“卑职最近在处理各方传回来的消息，截获到了两封密信，是花折秘密写给湖南巡抚蒋彻的。”
　　许康轶眼神落在了田长峰的脸上，湖南巡抚远离京城，怎么会和花折扯上关系：“什么信？内容什么样？”
　　田长峰自怀中掏出信封，直接将两封信全打开：“两位王爷请过目。”
　　信上用的文字笔法是大楚通用的瘦金体，乍看平淡无奇，说的全是生意上的事，可是这两封信一三五七句的按照特定的顺序连起来，内容却有些意思。
　　全文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大意就是毓王手下一些生意，还详细的说出了是哪些铺子，在湖南蒸蒸日上，对当地商户冲击不可避免，希望蒋彻不要多事；税收已经按时缴纳，且有吏部和户部的批文，也是毓王的主意，上边还有毓王的私章。
　　许康轶接过信，将两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心思急转了几遍：“信中提到的铺子大部分是我们北疆军的秘密私产？”
　　许康瀚颔首：“对，与民争利的是北疆军的私产。写信的人打着毓王的旗号，盖着毓王的私章，去湖南与当地争利，湖南当地有苦难言，湖南巡抚蒋彻为人谨慎，只要探查，就会知道不是老二的主意，必定会禀告给老二。”
　　“一旦再发现我们已经把手伸向了江南，会认为我们从中挑拨他和地方的关系，矛盾直接激化，届时如何收场？”
　　许康轶云里雾里：“可这信和花折有什么关系？”
　　许康瀚声音中含着丝丝怒意：“已经查过了，其一，这些江南的铺子有些是花折的，估计也是他完全能够控制方便激化矛盾；其二，再者北疆军在江南的私产本是绝密，只有你我二人全部掌握，我没有透漏给过身边的任何人，你别说你没透漏过给那个花折？”
　　“其三，再者毓王的私章扣在上边，已然验过是绝对的真章，这章是哪来的？花折出入过毓王府，自由出入书房药库，估计也是花折找到机会偷盖的，他这是在做什么？在给毓王提供把柄吗？”
　　许康轶倒是看出了门道，他也不多说话，吩咐元捷：“去把花折叫来，问问他湖南商铺的事。”
　　时间不长，花折被从药房请了来，身上还带着丝丝的药材味道，一身淡色的衣服站在了泽亲王和翼亲王的面前。元捷在找他来的路上已经把知道的一丁点什么关于湖南商铺的情况告诉他了，此刻他正拿着这两信封对证。
　　许康瀚面沉似水，心有波澜，一看便主意已定。
　　花折一向不慌不忙，他站着翻来覆去的把信看了两遍，欣慰的笑了，施礼启奏道：“王爷，我大致猜了一下，总归是打着毓王的名义要在湖南敛财、得罪地方的意思。”
　　“这些私产中有一些还是我新开的铺子，估计其他的也不一定属于毓王，估计假的也经不起检验；确实有些水平，不过这封信…不是我的字迹，也不可能是我写的。”
　　许康瀚根本不信，手肘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的叉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瘦金体的字迹人人会写，再者你在湖南的丝绸、布匹生意做的不错，这么做只有你一个渔利，还有什么否认的？”
　　花折四平八稳的将信递给了翼王，“第一，我没有这个胆量，第二，…”
　　第二点还没说出来，许康瀚已经冷笑着打断了他，讽刺道：“花公子，敢冒死回到王府，就已经是吃了狮子心、豹子胆，简直是胆包着身，还有什么你不敢的？”
　　许康瀚真要下恒心杀他，连翼王都拦不住。
　　花折摇了摇头：“王爷，第二，我不只不会写瘦金体，而且连这封信的内容都将将看懂，对其中与民争利的典故也不知道，更不可能写的出来，不信您可以问翼王殿下。”
　　许康轶拿着信，心里辗转反侧，面上却已经放松了下来，他看了花折一眼，将信放在桌面上：
　　“皇兄，这封信的水平奇高，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什么拔葵去织、家人贩席、德高莫过利民全是不常见的典故。可花折连四书五经都读不下来，这封信不可能出自他手，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挑拨王子间的纷争。”
　　“…”田长峰一皱眉头，冷冷的盯了花折一眼：“可能是花折授意，别人执笔而已。”
　　许康轶收起罕见的笑容，淡定道：“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而且北疆军的军产我也没有说给他过。”
　　听到弟弟口中的袒护之意，泽亲王强压住怒火，没说过就不知道吗？如果有机会看到或者猜到算不算？“难道毓王会主动给他用自己的印章？既能知道北疆军的军产，还能摸到毓王的印章，除了花折还能是谁？”
　　泽亲王见许康轶冥顽不化，气的心砰砰乱跳，也不管现场还有田长峰，连环箭似的直言不讳道：“康轶，你也是经常做事的人，事情只有引起了合理的怀疑，绝少是空穴来风，多少都有根源。”
　　“此人三番五次的瓜田李下，几次出入毓王府，行踪成谜，不可能独善其身，留之何用？我知道你一向袒护手下，所以一直尊重着你，可你也应该以大局为重。”
　　许康轶有些无言以对，只抬首看着皇兄缄口不语。
　　泽亲王看明白了弟弟眼中的坚持，顾及到许康轶的颜面和想法，攥着拳头带着怒意起身，之后拂袖而去。
　　许康轶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花折一眼，跟上了泽亲王。
　　只一眼便看得花折一身冷汗，看来许康轶是知道他在搞鬼了；泽亲王果然神通广大，竟然在千里之外的湖南把信截下来了。
　　泽亲王看着大步跟上来的许康轶，有看着一块顽石之感，两条长眉已经气的立了起来：“我知道你有些离不开他，他也确实医术高明，照顾周到，可是？唉，你这么庇护下来他更是有恃无恐，不知道下次再弄出什么罗烂，我看你还是压一压他吧，他除了你也是谁都不怕。”
　　******
　　余情和家里称要去夏吾去做生意，她也确实要将丝绸茶叶卖到夏吾，再从夏吾收购药材回来。
　　一路疾行，过了黄门关便让付商先带着商队往夏吾去，她只带着胡梦生两人两骑直接奔向大楚的边境——虽然距离夏吾绕了近三百里，却和凌安之正在修烽火台的地方近一些。
　　西域夏季较短，适合建筑施工的时候不多，所以要抓紧时间。
　　烈日当空，凌安之也不嫌热，身穿军中轻薄草绿色便装扎条布腰带未披铠甲，吩咐兵士在上风头点上艾草熏走草原上这个季节最讨厌的吸血蚊虫，带着几百个光着膀子干活的安西军，正在检查修建了一半的烽火台的坚固程度。
　　——这是第一批建起来的烽火台，三十里一台，可以驻兵可以防守，最先建在了距离突厥最近的西北一处。
　　此地草场茂盛，经常有牧民往来放牧和小驼队往来运输，所以最开始看到远远的两个小点，凌安之也未在意。
　　两个小点直到距离仅几百米，凌安之才抬头喝水的空档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一口水差点没呛进去。
　　“余情？”
　　余情跟在嘴角偷偷咽着笑的凌安之身后，人模狗样的进了中军帐，顺手半拉下帐帘，一下子就扑进了凌安之怀里，伸手不是摸肩膀就是摸脸颊，一片声的问道：“天气这么热，你每天全在熬吗？看你额头都晒出汗了，看看你瘦了没？”
　　凌安之没想到余情能来，事先连通报一声也没有，军中严肃他不敢太过分，拉着她坐在帅案后的太师椅上，握着余情的手温柔捏了捏：“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幸亏这军营里全是公的，要不提前连个音儿都没有，还以为你是来捉奸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观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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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军令如山
　　余情自太原别后, 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以前没得到过，还不觉得，在太原被凌安之娇惯宠溺了一个多月之后, 觉得凌安之一走，心都空捞捞的, 久别重逢, 有点红了眼眶。
　　当即搂着他脖子撒娇：“夫君，人家每天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守着空房想你，你可倒好，在这里当个泥瓦工, 信里也没说去看我, 肯定一点也没想我。”
　　凌安之低头看余情，为了方便一身男装, 系着一条坠着玉石扣的宽腰带, 显得纤腰一扎，娇憨可人, 他低低的声音道：“三哥怎么会不想你呢？只不过烽火台修建正在紧要关头上，再者军中重地，不敢分心。”
　　余情吐舌一笑，湿哒哒的舔了他下巴一下：“哪里想我了？”
　　凌安之看她小贼的样子, 觉得好笑：“心里想你了，行了吧？”
　　余情伸手探向他左胸口，有点色眯眯的：“是吗？我看看？”
　　夏季衣衫单薄, 凌安之为了监工方便只穿了左衽的箭袖单衫，余情手伸进去犹不满足，色胆包天的去拉他的衣襟：“余掌柜的来了，西北侯大人什么见面礼也没准备，只能牺牲点色相了。”
　　就没想到女人也能这么色，凌安之按住她摸摸索索的手：“别闹，这是军营。”
　　余情调皮的很，甜甜腻腻的亲他脸颊，听他呼吸频率瞬间变了：“虽然是军营，也是你西北侯家里的后院。”
　　凌安之偏脸躲开：“军中纪律森严，不可如此昵戏，有违军规！”
　　余情当没听见，脑袋贴在他露出来的领口上便欲亲吻雪样的胸口：“三哥怎么晒不黑呢？军规罚大帅接受香吻二十个。”
　　凌安之脸上笑容全收起来，将余情从怀里拉了出来，站起身，声音有点变冷：“你若再如此，我就要自己出去，自领二十军棍了。”
　　余情这才知道凌安之刚才不是欲拒还迎，老实了不少，以为是凌安之不欢迎她突然前来，怯怯的看了浑身冒着冷气的凌安之几眼：“我…我也不是故意打扰的，前线危险，不想让你分心，我…我在夏吾还有事要做，过了中午就走不行吗？”
　　凌安之在军中说一不二惯了，平时和手下说说笑笑怎么着都行，一旦命令传出去根本无人敢置喙耽搁，安西军中更是纪律严明、赏罚明晰。
　　他看余情如此才想到自己犯了过于严肃的毛病，刚想哄一哄，不过看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余情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心下笑开了花，继续背着手虎着脸逗她：“也别下午走了，太热了，明天早晨趁凉快的时候再走吧。”
　　余情也知道凌安之和凌霄在军中和军外时判若两人，两军阵前一晃神可能就得掉脑袋，心里虽然涩涩的还是憋憋屈屈的说道：“嗯，那我随便呆一会就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凌安之看她的小怂样，让他想到被大鱼抢了鱼食似的小鱼，即害怕大鱼，又舍不得一口鱼食恋恋不舍的绕着鱼食游动。
　　越看越想笑，忍不住冷着嗓子继续吓唬她：“到了军中就要守军中的规矩，军法是大事，安西军自上而下是一条律令，主帅和士兵同罪同罚，军中娱乐尚且不许过线，白昼昵戏，至少是二十军棍。”
　　余情知道凌安之在军中时威仪非凡，严厉到被叫做凶神，今天算是不知道轻重似的撞在了炮口上，她像个犯了错误被抓住小辫子的小孩，耷拉着头小声认错：“凌大帅，情儿错了还不行吗？今天下午就把安西军的军法好好背一背，免得再触犯了哪一条被大帅责罚。”
　　凌安之硬憋着笑，腹部都暗暗震动了几下。他本以为余情娇生惯养，估计是要哭鼻子，没想到脸皮确实很厚：“知道错了就好，一会凌霄就来了，今天下午有时间帮我收拾点东西，最近也不繁忙，明天早晨我们一起启程，色媳妇也要见公婆，回文都城家里给我娘上柱香吧。”
　　节奏转变太快，余情适应不过来，她抬头看他一眼，发现凌安之笑的露出了满嘴白牙，捂住了肚子，这才反应过来是吓唬她。
　　当即气的一跺脚，心里不安落了地，地，眼泪掉了下来：“人家大老远的过来，看你这么凶，还以为你改变主意，说的话不作数，不要我了呢。”
　　凌安之这才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一伸手搂过余情细削的香肩，低头伸手指轻轻拭她的眼泪：“什么话？情儿在我心中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只有你不要我这个痞子丘八，哪轮得到我能说不要了？”
　　“不过确实军中律令森严，行百里者半九十，差一点意思可能就是几百上千条人命，不可儿戏，尤其统帅更要以身作则，刚才要是扯衣昵戏被凌霄看到，进门就是要打我二十军棍。”
　　余情刚想说又骗我，凌霄怎么可能打你。话还在嘴边，就听到门帘被自外掀开，酷热的阳光射了进来，伴随着一声“大帅”，挺拔伟岸的凌霄一身军装大步走了进来。
　　凌霄看到凌安之在账内竟然站着搂着个人正在说话，不由得脚步一滞，再定睛观瞧，发现竟然是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余情。
　　凌霄愣了愣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和余情连招呼也没打，微皱着眉，冷冷静静的直接沉着声音发难：“军营之中，怎可搂搂抱抱，军中昵戏，二十军棍；军中白日宣淫，八十军棍；看你二人还算衣衫整齐，否则的话，大帅，千万不要怪凌霄不顾你的颜面了。”
　　余情张口结舌，看了一脸故作镇静的凌安之，再看像是在问大帅中午吃什么的凌霄，点漆一样的黑眼睛里装的全是意外，她倒是不怕凌霄，拉着凌霄的袖子问道：“小将军，二十军棍下手狠一点能把人打坏了，你真舍得打他吗？”
　　凌霄看了看袖子上的小爪子，嘴角酸涩一扯：“不打怎么行？行军打仗最忌讳心不在焉和放松警惕，顷刻间便可以要命，小惩戒能让人记住，可以躲避大的灾祸。”
　　******
　　凌河王府曾经熙熙攘攘，层层叠叠的院落内住着千余口人，而今遭遇横祸，凌河王和凌川也已经去了京城居住，只有二三十个家丁看守，再加上凌安之、凌霄带着余情黄昏回来上香时没走正门，一时凌家不知道他们回来了。
　　本来凌氏的祠堂上牌位就有几百个，俱是大楚立国以来的宗亲，前些年多了凌云，而今新增加了两位夫人，四个小侄，凌忱没有出阁就遇害，牌位也和二夫人阿迪雅摆在了一起。
　　祠堂严肃，余情不方便进去，在祠堂门槛外晃悠，顺路打量了一下凌安之从小长大的小院子和王府，等着凌安之和凌霄上香后出来。
　　凌家军镇守安西百余年，曾经的百年望族，钟鸣鼎食之家，楼台亭檐具有讲究，仿佛还讲述着昔日的繁华和峥嵘。可惜遭遇了大难，仅仅过了一春一夏，院内很多地方已经杂草丛生了。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凌安之捻着香出来，如同刀刻的眼皮低垂，神情惆怅寂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娘活着的时候，老是盼着我娶亲，说了好几年，结果…，你进去给我娘和妹妹上柱香吧，让我娘看看她不孝儿子的小家。”
　　余情心中一震，攥着凌安之的手攥紧了一下，这男人拒绝她起来是真的，接纳起来也是真的：“那个？只拜祭母亲和妹妹吗？”
　　凌安之正经是暂时的，不正经是永恒的，好像刚才心痛难耐的人不是他，转瞬就嬉皮笑脸道：“你要想拜祭一下我爹的话，我也不反对。”
　　凌霄最后从祠堂中出来，拜祭的最认真，他小时候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一丝温情也没有得到过；后来山穷水尽的时候进了凌府，虽然大多数时间呆在不受宠的三少爷的小院里，可有药有饭有人陪他高兴，二夫人、少爷小姐从来把他当自家人尊敬看待，他打小就把凌府当自己家了。
　　等他成年之后，二哥凌云待他不薄，赞赏有加；凌忱对他芳心暗许，非君不嫁；后几年阿迪雅把他当做女婿一样对待，待遇比亲儿子凌安之还高些；他本就是个善良多情的，平时担心惹起凌安之的愁情不敢提，而今从祠堂中出来，眼睛红的遮都遮不住。
　　和凌安之一对视，有些心有千千结，强扯了一个轻松的表情：“这回全天下对我好的，就剩你一个了。”
　　凌安之知道凌霄心善，抱住他肩膀顺路拍了拍后背：“死者长已矣，活着的还得有个人样子，去了的才能放心，走吧，回你别院里休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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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今年正月十五过了一个生日之后就一夜暴富，现在比凌安之还富裕一些——
　　花折送的文都城两座宅子俱外面看起来不起眼，内里宽敞大气，厨娘都配好了，平时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家丁打算下卫生，维护下宅院。
　　一行三人直接来到了内院中庭，找了凌霄院子的会客厅坐下了，天已经大黑了。
　　这种家族大难的气氛，使凌安之和凌霄一时有些沉默，可能也是男人表达怀念的方式，余情不想打扰他们兄弟交流，进了会客厅泡了壶茶给两个人倒上，知道他们也全饿了，不声不响的在院子里晃了晃找到了小厨房，研究了一下随便叮叮当当的弄了点吃的端了出来。
　　凌安之和凌霄也没一直静坐着，正在随意聊军中的事，抬头看到余情端着两个飘着油星的碗进来了，确实觉得胃里空空，凌霄站起身一抬手将托盘接过去：“我一时忘了时辰，还劳余大小姐动手，谢谢啦。”
　　凌安之伸头，纵使眼神了得也分辨了半天：“情儿，这是什么？面片吗？”
　　余情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在厨下发现只会做牛肉和面粉，就下了碗面把牛肉煮熟切碎了放进去了，自己已经尝了，那个，虽然味道和我想做的不一样…可好歹是无毒的。”
　　凌霄爽朗一笑：“这是什么话，牛肉和面粉全是味正的材料，怎么做也不会难吃，看我尝一口余姑娘的手艺。”
　　他说着话抄起筷子夹了一口，愣了下想了半天才咽下去，奉承的口不对心，为了保命还开始出卖大帅：
　　“嗯，那个，味道还不错，有提神醒胃的功效，余姑娘，你不知道吧？我们家大帅烧烤做饭是一绝，当年为了学武艺战术，凭着做饭倒酒的绝活，把我们两位恩师宁林和宁森压箱底的绝招都套出来了。”
　　宁林还好，诚心想给自己的功夫找个人传承下去。可宁森辞官前是西南军的统帅，老猫上树的功夫藏着掖着，早些年不肯轻易示人。
　　把凌安之急的犹如吃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后来摸准了宁森好吃爱酒的性格，下了精卫填海的功夫，将南北八大菜系研究琢磨个遍，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用了半年多时间把宁森彻底伺候服了，从此将平生绝学、战略战术、文韬武略倾囊相授。
　　——凌霄小时候极其瘦小，也是拜师学艺那些年跟着享福，才算是把小时候身子骨的亏空养了回来，现在身材比凌安之还高一点点。
　　凌安之伸手一筷子敲在了凌霄脑门上，笑骂道：“就你小凌霄知道的多！”
　　凌霄知道凌安之最喜欢别人倒腾他，但是余情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实在难以下咽，估计连有尊严的狗宁可饿着也不想吃这一口，弄得他也跟着没口福，也是找点别的事缓和下凄苦的气氛：“余姑娘，你怎么只做了两碗？”
　　心中还自问自答，小黄鱼儿挺聪明的，只糟蹋别人，不祸害自己。
　　余情也是做完了才发现把自己的份给忘了：“我晚上不喜欢吃东西，吃多了不舒服。”
　　凌安之在北疆领教过余情做的夹生饭和没去内脏的鱼，理解余情不是来报前几天被吓唬的仇来的。
　　看余情没得吃，凌霄吃不好，了然一笑，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走吧，咱们三个去厨房，看本帅露一手弄桌菜，反正等过几天才往回走，三个人小酌几杯。”


第131章 一家人
　　余情跟着进了厨房, 本来还有些忐忑不安，想着自己做什么拿手——万一能装得像个贤妻呢？
　　后来发现自己真是多余的，两个凌家的男人配合默契，手速快到都看不清手起刀落, 有条不紊，凌霄洗切, 凌安之掌勺, 余情只做了一件事——给蒜扒皮。
　　直接也不进屋吃了，夏夜清凉，凌霄把矮脚桌搬出来摆在花园中月下，支起烛台, 来了一个月下小酌。
　　虽然余情自从蒲福林雪山出来之后, 对吃的要求再也没那么嘴刁，觉得只要做熟了的东西俱是人间美味, 可是这大厨级别的还真不一样, 她彻底服了，拎着筷子由衷说道：
　　“这男人做饭确实也是一绝, 前几年花折没这么忙，在我们家有时间就给小哥哥琢磨药膳，简单可口，几十天从早到晚绝少重样；没想到西北战神一样的凌帅深藏不露, 还有这一手。”
　　凌安之宠溺地点了点余情挺翘的鼻子：“以后有时间了，南北八大菜系吊着花样做给情儿吃一吃，养胖一些才好。”
　　余情双手端起酒杯, 歪头调皮道：“敬阵前杀敌、下阵做饭养猪的凌大帅。”
　　凌霄挑三挑四地捡几个菜挨个吃了一口摇摇头，也跟着端起酒杯：“多年不做，有些荒废了，这和当年比起来，可是天地云泥的差别，敬你一杯，勉励你一下。”
　　凌安之这几年连年征战，不太放纵喝酒，其实海量，他一饮而尽，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想到世上除了他们，也没什么亲人了：“雕虫小技，有时间就可以献丑。”
　　余情嘿嘿傻笑，眼珠转了转，摇头心疼道：“你们行军打仗平时多苦啊，好不容易有时间了用来玩一玩，下什么厨房？以后好好的教教我，有机会了我来琢磨着做给你们吃。”
　　对他们来说，做饭本就是情趣，有人愿意花时间和心思捣腾他们，凌安之心里暖暖的：“以后凌霄也会成家，没时间给你试菜。”
　　余情给凌霄敬酒：“是吗？咱们三个本来就是一家人。”
　　凌安之摸了摸余情的脑袋，看了看凌霄：“凌霄也老大不小了，你还真当他年年十八。”
　　余情酒量一般，不过倒酒是好手，三个人说着这些年好玩的事，转眼间几坛子酒就下了肚。
　　凌安之有些舒舒服服的微醺，躺着枕在了凌霄的腿上——这是他打小养成的欺负凌霄的习惯，凌霄小时候特别瘦小，被枕着咯得腿疼，像个小家雀儿奋力反对了几次无效之后，也就认命了，他两眼望远，在清凉的夜风中极目远望文都的浩瀚星空和远处的蒲福林林区。
　　余情喝多了，端着酒杯嘲笑他：“你多大的人了，整天欺负凌霄向他撒娇，看着没个兄长的样子。”
　　那位全神贯注地注视星空明月、远山白云，陶醉在浩瀚美景中，貌似没听到。
　　凌霄低头看他这样笑了一下，伸出左手按了按他额头上的伤疤，醉眼里也似银河涌动，端起一杯酒敬余情：“他这一生面对的不是刻薄就是拼杀，不像我还可以在他的羽翼之下，余情，以后对他能好一点时候，就对他好一点。”
　　余情满满一斛酒豪饮而尽，直接就把自己灌醉了：“得之吾幸，上天恩赏。”
　　酒至半酣，菜过五味，三个人回房休息，凌安之刚想跟着余情进门，就被余情推到了门外，余情摸了摸凌安之脖子上含着水胆宝石的小玉坠，点了点他的锁骨说道：“你们今天回来上香，凌霄心里也难受，以前他也不敢说，你们兄弟今晚说说话吧，要不别人也插不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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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别院里条件是一流的，仿着西洋制造的四柱大床宽敞极了，两个大男人横躺竖卧的丝毫不见局促，两个人聊来谈去，说到了送宅子的花折，凌霄问他：“我按照花折给的名单下手，肯定丝毫没留蛛丝马迹；前一阵子你去杀刘心隐，手脚利索吗？”
　　凌安之双手垫在后脑勺下边：“我这一路绝对无人注意，后来也去查看了尸体，处理的鬼都认不出来；不过花折那个宅子里有没有内线就不知道了，我总觉得最近泽亲王在狠盯着他。话说花折自己动手就罢了，翼王怎么可能真要杀要打的？”
　　“…花折这次杀的人太多了，动了翼王的底线。”凌霄喝了酒犯困，快睡着了。
　　凌安之推了推已经快要睡着的凌霄，有点疑惑地问道：“花折跟在翼王左右，身份不上不小的，不过他样样都不缺，又不要官又不要钱，也没什么书生意气，他到底图什么呢？”
　　凌霄混混沌沌：“图什么？他是为了翼王。”
　　凌安之滋了一下牙：“我知道他为了翼王，关键是他为了翼王什么？”
　　凌霄无奈的翻了个身重复一遍：“他就是为了翼王。”
　　凌安之有点怀疑凌霄那些奏折军报是怎么得到满朝赞赏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我知道他是效命翼王，关键是目的是什么啊？”
　　凌霄像看白痴似的看了平时比猴还精的凌安之一眼：“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他痴迷翼王，就像余情想为你做点事一样，不计代价的为翼王做事而已。”
　　“…啊？”
　　凌安之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内容消化不了导致他瞬间语塞，被雷的外焦里嫩：“这也行？你的意思是，他俩白天一副大夫病人的样子，晚上？…在一起翻云覆雨？”
　　他眼睛在黑暗之中绿得反光：“…怪不得翼王这几年清心寡欲呢。许康轶一副圣人禁欲派的嘴脸，没想到白天用着花折的手艺，晚上…还用人家身子？”
　　凌霄为自己家大帅丰富的想象力折服，眼前都快有画面感了，双手捂着脸道：“我真服了你了，要不就是完全不往那边想，要不就想的这么歪。你把许康轶想成土匪了吗？这是花折自己的想法，我看翼王心思根本不这些事上，是一点都不知道。”
　　凌安之兴冲冲地扯开凌霄掩面的爪子，直接问凌霄：“许康轶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凌霄淡淡地说道：“你不当时告诉我盯着他吗？我盯了他好多年之后印证的。”
　　凌安之本身就是个好奇爆棚的，大半夜的来了精神，好奇的心口窝痒痒：“怎么这种八卦的事早点不告诉我，让我高兴高兴，快说！”
　　凌霄也不卖关子，沉声道：“习武之人，眼神比常人看的远一些，最开始我注意到花折看翼王的眼神不对，翼王对着他的时候，他基本能把自己隐藏的像不存在，可是翼王一转身，他一双眼睛基本放在翼王身上，眼角眉梢全带笑，不是迷恋没有这个表情。”
　　“而且翼王骂他也好，说他也罢，他都甘之如饴，好像翼王怎么对他他都很高兴。”
　　凌安之想了想当时他们在一起的细节，确实花折无论什么时候均很愉悦，想方设法不着痕迹的照顾许康轶：“就这些？”
　　凌霄道：“这些当然坐不实，看见就高兴，可能也就是有点意思，不一定感情多深，我猜翼王可能是要得大病，这几年花折一年比一年紧张，下了水磨盘的死功夫。”
　　凌安之激灵一下打了个寒颤，全身汗毛全炸了起来，感觉不可思议：“花折平时看起来可一切如常，就像个朋友似的和许康轶相处，我的乖乖，这男人对男人，全是公的，也能这样？”
　　凌霄喝酒头晕：“你没见过的多了，所以，花折做这些应该都是为了翼王。困死我了，快点睡觉，明天我们还要去天南军中。”
　　凌安之好奇：“翼王要得大病？对了，花折为什么总是去兰州？”
　　凌霄本来按照花折的要求，偷送一些战俘给花折，花折不说做什么，凌霄也不问。
　　这个事按照花折的要求，以前没告诉过凌安之：“花折可能是在兰州研究给翼王治病的法子，可是这几年应该是没什么太大的进展，你看他这次在北疆疯了一样秉烛达旦的翻书，审问俘虏，应该就是为对付翼王殿下接下来这场大病。”
　　凌安之垂眸思索了一下，确实如此，虽然余情也没和他说过到底是什么事；可他现在分析如果只是眼睛不好无关性命，花折和余情不一定要这么紧张，当时看他们翻书那拼命三郎的态势，凌安之都怕他们累成猝死：
　　“翼王五年前大病了一场，说是九死一生，后来挺过来了，和那个有关系吗？”
　　凌霄棕色的眼珠转了下：“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花折向我要俘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这么说应该有关系。”
　　凌安之看花折平时端方有度：“许康轶是不是要得大病，我估计余情会知道，待我回头问问情儿。对了，你怎么看到花折只是为了翼王的？”
　　凌霄正要说这个：“前些日子我进了京城，不是正好花折受伤照顾了他几天嘛，他屏退了左右，只允许我近身，有两天失血昏迷的神智恍惚了，半昏迷地拉着我叫康轶，让康轶给他点时间，他应该做得到；又说什么康轶别怕，有我呢之类的昏话。”
　　“可能当时研究药的时候并不顺利，他搂着我问能不能余生分一点时间心疼心疼他，到时候愿意给康轶陪葬；深情厚谊，我听了都不忍心。”
　　把凌安之的酒都说醒了，一身一身鸡皮疙瘩，他双手复抱着后脑勺惊叹不已：“我是孤陋寡闻吗？没想到男人间还真能情深似海，这深情我难以理解，这欲望更理解不了。”
　　凌霄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要是翼王，花折这毛病非给他打过来不可。”
　　凌安之尤觉得不可思议，又换到花折的角度上去了：“你说这人世间有百媚千红，花折何必想不开呢？”
　　凌霄听得不耐烦了：“别人的选择你少置喙。”
　　凌安之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对花折这个事怎么想的？”
　　凌霄语塞，翻身背对着他不说话。
　　凌安之推他肩膀：“问你话呢？”
　　凌霄言简意赅，用被子直接唰地盖住了头闷声说道：“我也觉得他得了失心疯，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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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先是干旱，进入八月以来，暴雨连绵，连日来的大雨如注，树叶花朵被大雨拍击的纷纷落了地，炎炎夏日竟然感觉出丝丝冷意。
　　景阳帝生而为人想成仙，长在地上想上天，极为迷恋飞升之术，和泽亲王就他关注的话题交换了意见，已经深夜密聊过几次。
　　许康轶问皇兄聊天的内容，泽亲王吹着热茶回答道：“最开始聊的全是北疆的蹊跷事件，山妖鬼怪、阴兵回魂、以及灵丹妙药和山外仙山。后来数次提到过北疆之苦和军国大事，我看父皇对老二的信任之意不似从前，让我在京城多呆一阵子，不要急着回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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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帝可能吃仙丹吃得太精神了，又填了失眠的症状，宫中的嫔妃太监们没有一个聊天能得他心意的，独独喜欢又会聊天又会拨弄乐器的小儿子许康轶，数次半夜宣翼王入宫陪王伴驾。
　　最近朝中形势也有变化，内阁郭大学士病逝，许康轶机不可失，四两拨千斤的扶持朝廷新贵李勉思上台；又趁着老二不敢动作太大，不着痕迹的将裴星元放在了御林军协领的位子上。
　　这一晚许康轶盘算到半夜，想着怎么把各地扶持的新贵物尽其用，将田税的律令推下去，花折一直陪着他，他正在听花折略有磕绊地读一份田税方面的公文：“…恣宿而睡，则上一而民平。”
　　许康轶皱着眉打断了他：“花折，是訾粟而税吧？你至少应该认识粟米的粟字。”
　　把按照田亩数来征收赋税，民意才稳定;活生生的读成了恣意的睡觉，老百姓才高兴，太不像话了。
　　许康轶觉得自己无论对花折说什么全是耳旁风，就单说读书写字这一项，前两年没这么忙的时候，他实在看不下去眼亲自教了数次，花折看似学的认真，可提笔就把“狼狈为奸”写成了“狼被围奸”，弄得他彻底服了，领悟到花公子的文化课没救了。
　　花折啪的把公文一合，他有时候故意写点别字逗逗许康轶，一笑如皓月当空般耀眼：“殿下，我知道是按照土地的数量向老百姓征收赋税，才算公平的意思；不过，我就是想要告诉你，已经到这个时辰了，你应该恣意的睡觉了，这样身边的花大夫才放心。”
　　许康轶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自作主张，胆子越来越大。”
　　花折担心他身体越来越弱还如此劳累加速了病情，不可能不管着他，已经伸手去卸他的发带镜片，拾掇他喝药洗漱让他休息。
　　可偏有那不识相的，许康轶才刚刚躺下，传令的太监就又到了，称陛下有请翼王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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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吐露心言
　　听到太监尖细的嗓子花折就心中烦闷, 还翼王千岁，这么熬下去说不上翼王能活几岁；不过没办法，面圣陪君的机会太过珍贵，不可能不去。
　　景阳帝许是年纪大了, 看长子次子均有自己垂垂老矣，二人等着他百岁之后好继承大统之感, 看他们两个即觉得儿子长成独当一面了欣慰, 又觉得儿子等着上位闹心，充满了矛盾。
　　唯有看小儿子许康轶，话虽然不多但是极有眼力极会答话，对他这个父皇的关心真心实意, 有老父之心甚慰之感, 又兼许康轶深通音律，所以时常传他入宫伺候。
　　近日雨大, 天气湿冷, 临近天明，许康轶才困顿疲累的在漫天黑雨中出了宫门, 花折带着元捷一直在宫门口的马车里等他，好不容易看他出来，马上迎了过去，接他上了马车。
　　许康轶靠在车内软塌上, 就着花折的手上喝了一口清粥，绷着的一根弦放松了一些，将手搭在腹部, 不经心的问花折道：“花折，看你最近写写画画，在折腾什么？”
　　花折对许康轶，从来不笑不说话，他将粥碗轻轻放在车厢内的盒子里：“兰州传来的药方子，把这些药的效果分门别类的加急汇总了来，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方子实验着有些效果，能让病程进展缓慢，能拖多久不好说，不过只要有了时间，说不上治病的办法就出来了呢。”
　　许康轶也分不出花折说的是真是假，可能只是变着法的哄他，他偏头想了想：“如若复发，症状如何？和上次相同吗？”
　　花折笑容褪去，低头缄默了片刻，许康轶的大气和善良从来润物细无声，可能是担心他压力太大，从来没有问过太多关于他疾病的事儿，这还是第一次。
　　他想到此事便如同芒刺在心，肝胆俱裂了一般，咬了咬嘴唇如实回道：“和上次不会一样，征兆应该先是腹部隐痛，之后发起低烧，不会再从外边腐坏，毒性由内向外发散。”
　　——而是从五脏六腑腐坏。
　　许康轶看花折提到此事便像是泰山压顶了一般，索性不再说话，几口清粥下肚之后，闭上眼睛双手交叉在身上，在马车上眯了一会。
　　以前许康轶入宫回来，只要泽亲王在府中，俱是先去见泽亲王，今天许是乏累了，思索了一下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院子方向，带着花折直接回到了自己房中。
　　他刚刚穿过处理事务的一间书房，脚步却不自觉的顿住了，弯腰扶住了雕花的桌案，单手捂住口鼻，好像恶心难耐，花折正挂他脱下来的外衣，听到他要吐的声音才两步跨了过来，正好见到许康轶鼻血顺着手背蜿蜒流下，将早晨吃下的几口清粥全吐了出来。
　　花折照料精心，许康轶已经多年未有过病症，此时花折如遭雷击，原地就晃了晃，强打精神扶住了许康轶，有些颤抖的单手摸住了他的手腕脉门——
　　脉象细弱无力，弦缓不定，多年来午夜的噩梦，在这么一个大雨天成真了。
　　血色瞬间从花折的面上褪下去，他整个人好似强撑着伸手去探了探许康轶的额头：温度颇高，火炭一般。
　　这么多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花折感觉自己是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五内疼痛的像是正在被活生生的刮鳞剖心。
　　神情有些恍惚的从袖子中掏出丝绢轻轻擦拭许康轶流出来的鼻血，魂不守舍的问他：“腹部隐痛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康轶倒是镇静，他自己的身体江河日下自己最清楚，早有心理准备：“昨夜入宫后开始的，不过也疼的不严重。”
　　花折神智瞬间有些不清，看着许康轶嘴唇下巴还沾着鲜血，整个人多年来全部的武装和掩饰全都卸了下去，嘴唇发抖，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而后竟然微微倾身，伸双臂抱住了许康轶，脸贴在了许康轶的脸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着唇音在许康轶的耳畔说道：“…全怪我没用。”
　　许康轶有点不习惯花折突然的亲密，他用没沾染鼻血的手拍了拍花折的后背：“我劝你把心里的负担放一放，别把自己弄这么累，大夫也只能治病，不能治命。”
　　花折这些年将四境医书、番人秘术、大楚医学全都翻阅个遍，有些线索的试药就做了上万次，挥金如土，花费不计其数，何人对他下这样的功夫？如果还是救不得，那就是他天命如此。
　　所以花折办的一些事，他也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就当自己眼瞎没看到，比如寻着裴星元给湖南总督蒋彻写信，用来挑拨激化泽亲王和毓王之间的矛盾。
　　可能是许康轶被他搂在怀里又拍他几下刺激了他，他双臂将许康轶勒的更紧。
　　许康轶觉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力气好像也不小，勒得他紧贴着花折的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难，无奈道：“放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死？”
　　花折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一个“死”字，这个字激的他一个冷彻心底的寒颤，他本就有内伤未愈，此刻感觉眼前发黑嗓子发甜，多年来的焦急心痛再也压不住，低头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这…”许康轶看他这样，知道他是动了心火，刚重症复发判了一个死刑，这好像又倒了一个。
　　将像是没了脊梁骨的花折扶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许康轶愁的用手支住了额头，无比闹心的问道：“这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咳…”一口血吐出来，花折好像恢复了些清明，自从太原回来后，他每日掐着许康轶的脉象，默默的倒计时着预演过这一幕无数次，怎么才能从容淡定，宽慰许康轶的心，可是刚才发现全部毫无用处，神智完全失去控制不说，还要许康轶回头来安慰他。
　　他顷刻间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许康轶身上，许康轶生病万万不可声张。花折火速的收拾了乱七八糟的书房，将许康轶扶到里间仔细诊脉、望闻问切。
　　他对此今天也早有准备，方子和药材其实已经提前备好，否则奇珍药材根本没地方买去。提笔斟酌根据许康轶的情况调整了一下药方，吩咐代雪渊亲自去抓药熬煎，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药方的内容。
　　折腾了一遭，已经接近中午，许康轶早就发着烧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了，等到药来了，花折扶起他才醒。
　　睡了一觉出了点汗，药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觉得腹部不再疼了，身上暂时舒坦了一些。他坐起来，事已至此，也无须避讳，直接抬头问花折：“花折，我还有多长时间？”
　　和花折四目相对，许康轶总觉得今天花折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眼中孤注一掷、朦朦胧胧的深不可测，一水深情。
　　花折不再对此问题闪闪躲躲，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许康轶有点歪了的雪白衣领：“殿下放宽心，至少是一年时间，这一年也未必是束手无策的一年。”
　　许康轶盘算着时间，太多事情要做：“这一年神智一直清醒吗？”
　　花折点头：“当然，神智一直清明。”
　　许康轶打破砂锅问到底：“会不会疼痛难忍，不能正常的做事？”
　　花折紧抿唇线，咬得唇色有些发白，头微微垂了垂：“大部分时间不会…”
　　许康轶觉得这个答案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事情来了就只能在事上论了，到了最后阶段纵使疼痛，按照他的节奏，估计事情是成是败已经有了结果：“那就好，到了最后时候再说吧，这一年要辛苦你了。”
　　他早就想好了自我安慰的方式，就当是自己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到时候死在炮火连天中了。
　　花折靠着床头坐下，今天暴雨初歇，窗外的花丛花朵已经被暴雨击落，剩下几个花苞沾着雨滴映在阳光中。
　　他大着胆子，拉着许康轶的手臂，惹的许康轶侧脸看他：“别怕，给我点时间，如果到时候还找不到治病的法子，我陪你一起走，以后在黄泉路上还照顾你。”
　　许康轶心下一动，他以为是花折试探他：“胡说八道什么呢，难道还怕泽亲王杀了你殉葬不成？我到时候会安排好你，你别再闯祸就行了。”
　　花折目光灼灼，许康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以前想将许康轶推向正常生活的希望破灭了，眼前这个人他全副武装迷恋陪伴了多年，却连一个光明正大的吻也没有得到过。
　　许康轶性情寡言，这些年来心中装的是天下万民和泽亲王，内向沉寂，却偏偏一身病骨，惹的他怜爱心疼，夜深思及许康轶可能二十几岁就要殒命，无数次潸然泪下。
　　花折眼中水光一闪，试探的带着许康轶的胳膊，许康轶不明就里的看着他缓缓的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觉得再不说，可能此生也没有机会了，一时情难自禁的叫他：“康轶。”
　　许康轶觉得气氛不对：“怎么了？”
　　花折心痛难忍，嗫喏的问他：“能给我留点时间吗？”
　　许康轶微微皱了皱眉头：“我说过你别心理压力太大，这么多年你操的心已经够多了，人各有命，你也别太起早贪黑的抢时间。”
　　花折摇摇头，“不是这个时间。”
　　许康轶看着花折星光点点的眼睛，心念微微一动，带着点小失落遣词造句道：“你这些年总在我身边，确实殚精竭虑，压力和委屈不少，我也不能老是霸着你，我知道你要忙的事情也不少，可以先去忙，我…病情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花折财力不小，前一阵子毓王逼迫着向余家借钱，为解余家之围前阵子轻飘飘的现银就拿出一百五十万两，再加上这些年在兰州的花销，这些钱什么事做不了？他也只是习惯了花折的陪伴照顾而已，但是人就要找一条活路，花折确实没必要再陪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翼王身边了。
　　花折再摇摇头，眼中如同白云日冕，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许康轶一人：“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我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也不想离开你。”
　　许康轶看花折眼中水汽更盛，语气和语速俱和以往不同：“康轶，我这么多年来，心中所念所想，只有一个你，你留点时间，陪陪我行吗？”
　　许康轶如遭雷击，几句话在脑袋里排列组合的各种顺序转了几圈，理来理去好像理解不出别的意思来，他只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凤目：“你说什么？！”
　　花折不再说话，他已经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一个“不”字，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说这个的时机和情境全不对，奈何情难自禁。
　　一伸手就十指扣死的紧搂住了许康轶，趁许康轶没有防备，呼吸粗重的吓人，低头吻住了他，把那个不字吞了下去。
　　许康轶受惊非小，意外的像老夫子应该给他讲四书五经，结果兜头讲了本春宫图，完全出乎预料，花折平时在他身边除了周到雅致、和煦风趣之外，一概表现正常，没想到还藏着这么一颗祸心？
　　他手上加力一扣花折的手肘，骨节咔吧连续几声响，如果不是他对力道拿捏精确，花折的胳膊估计就快断了，花折吃痛闷哼了一声，但是十指紧扣宁可胳膊被掐断也不撒手，依旧在他唇上琢磨。
　　他本想一肘怼出去，不过花折文弱金贵，看他这个执拗劲，可能不受致命伤根本不会放手。
　　他躲无可躲，怒骂道：“你疯…”了不成。
　　一个“疯”字刚刚出口，牙关一开，花折的灵舌就探了进来，笨拙执着的直接和他的搅在了一起。
　　许康轶没想到花折如此大胆，他齿上加力，顷刻间血腥味就盈了满口，花折只顿了一下，又再缠了上来。
　　许康轶也不能真把他咬残打伤，索性静坐不动，目光如电的盯着他。
　　花折对许康轶太敏感了，又爱又怕，刚才借着一股血性胆大胡为，此时和许康轶冷静中全是愤怒的眼神这么近的对了一下焦，又一时无助到肝肠寸断。
　　他不自觉的放开手，怅然若失的伸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脆弱写在脸上，缓缓的跪坐了下来，“我…”
　　花折在毓王府受了重伤，连日来奔波劳累，不眠不休基本没有好好休息，今日早晨骤闻许康轶病发，已经吐了一口血，而今受了刺激，跪也跪不住，已经整个人摇摇欲倒。
　　许康轶今日旧病复发已然疲于应对，又发现身边潜伏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关键是还隐藏了这么多年，他竟然毫无察觉；若不是花折突然胆大包天，他估计还一直蒙在鼓里。
　　——要是他还没有傻到吃饭不知饥饱的程度的话，就是花折隐藏太深；以前只知道花折极有城府，现在看来，狐狸尾巴也是藏的极好。
　　他本想骂花折几句包藏祸心的话，可看一向典雅有度的花折面如死灰，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失魂落魄，他隐隐感受到花折这些年一点心血全在他身上：“你什么你？起来说话。”
　　花折今天心神震荡、气血翻腾，这些年最担忧恐怖、最痴心妄想全在今日给了他心口几刀，他一时难以冷静自持，直到把场面逼到不可收拾才缓过神来。
　　他凄惨一笑，好似恢复了正常，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拿条毛巾沾湿了递给许康轶，让他擦一擦嘴角沾染的血迹，又端过来一碗清水，看着他漱了口：“我今日心神不宁，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冒犯了殿下，要打要杀，但…但凭殿下。”
　　许康轶身心俱疲，觉得一切全已经失了控：“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怎么对得起昔日的旧情？”
　　这平地惊雷炸起来，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花折沉默不语。
　　许康轶手背向外，冲他摆了摆手，说话有气无力：“你给自己下副药治治吧，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滚出去冷静冷静。”
　　花折失魂落魄的刚滚到门口拉开了门，正好看到陈罪月正要敲门，陈罪月觉得花折凄惨，脸色不对，愣了一下，禀告道：“花公子，裴星元遣贺彦洲送来一封信，请您转交翼王殿下。”


第133章 触碰底线
　　京城波诡云翳, 正吹着四面八向风，毓王被敲打，是龙也暂时盘着；泽亲王进退有度，声名鹊起正如日中天；小瞎子许康轶颇受宠信, 景阳帝三天见不到便会想念幼子，经常单独召见进宫, 赏赐些金银珠宝无数。
　　花折这些天重整心神, 当一切也没发生过的一切如常。
　　许康轶看着他叹了几口气，欲言又止了几次想问问花折到底为什么，这是怎么了，不过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今天趁着许康轶进宫之际, 花折回到自己京城的宅子, 吩咐覃信琼和其他人分别去江南和苗疆采药；又打发代雪渊代替他去了甘州，对甘州的事情千叮咛万嘱咐, 万万不可懈怠, 有情况随时密报。
　　待他折腾的差不多了，天色已晚, 今天是元捷在宫门口等着许康轶，他也疲累了，在回王府的马车上闭目沉思了一会，下车就进到了许康轶房中。
　　他进屋叫了一声殿下, 许康轶没做声，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知道最近些天两个人之间气氛毕竟诡异，也没有太在意, 细细净了手拿过银针，打算给许康轶针灸一下疏通全身的经络。
　　“天已经黑了，殿下看什么呢？”走近了才发现，许康轶放在桌面上的，是一个分为无数小格的精巧盒子，每个格子里全放着一个小物件，有极小的腰牌、袖扣、小骨头、沾血折叠的信纸等等，甚至还有水葱式的指甲、以及一个格子里装着一缕长发。
　　花折一愣，开始思索许康轶拿着这么个盒子做什么。
　　许康轶没有看他，说出的话没头没脑：“你知道这个盒子里，装的全是什么吗？”
　　花折将银针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又仔细看了两眼：“这？好像是一些旧物。”
　　许康轶挨样用手指仔细的捻起来，声音如一滩死水似的介绍：“我十几岁就开始独自在京城，行或者不行全要自力支撑，能够帮我的，只是身边这些舍生忘死的人。”
　　许康轶没让他想太久：“最开始的几年，我也斗不过毓王那个二阴毒，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尽最大的努力往深水中铺设，想尽办法的不露端倪，可饶是如此，也是经常吃亏。”“王子争斗，连我都九死一生，何况身边这些人？我自问愧对他们，所以每走一人，我便留下一样贴身的东西，用来时刻警醒我自己，一定要更想远一步，一定要更谨慎一些，否则，身边这些人的血，就白流了。”
　　“这个小腰牌，是元捷的哥哥元朗的，当时陷在突厥之中，他有机会骑马逃走的，可是他没走，和我一起留了下来，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
　　“这个袖扣，是我小时候武术师傅的，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没有管住玩心，被重重包围，九死一生的时候，师傅挡在我身后让我逃了出去，我那时候眼睛还没损坏，回头望去，师傅背后所中的箭矢密密麻麻，和刺猬一样了。”
　　“这段指甲，是曾经身边的医官彩霞的，她性格刁蛮，最喜欢管我，说是两广有瘴气，说什么也不让我去，后来和元朗一齐，姐妹二人一起被突厥虐杀了。”
　　许康轶眉眼间俱为落寞：“太多了，每一个小物件，背后全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这些人肝脑涂地，难道仅仅是为了莫须有的升官发财吗？绝对不是，他们全是为了我。”
　　“皇兄经常说我糊涂，对下太宽，可他没眼睁睁的见过这些人流血在眼前，不明白那种无能为力带来的痛心疾首。”
　　他转向花折：“所以我可以杀敌千万，不会眨眼；不过早就在心中暗暗发了誓，对身边这些赤胆忠心的人，除非查有实据，否则绝对不会无事生非的内耗，也绝对不允许他人执掌生杀之权。”
　　不等花折接话，他已经幽幽的发问：“你前一阵子去甘州，除了在兰州摆弄医药，还做什么了？”
　　花折在听许康轶开始说到元朗，心就沉到了谷底，按理说此事秘密无比，许康轶怎么会知道？
　　许康轶见他神情，心下的怀疑便坐实了，今日泽亲王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信。
　　当刘心隐背叛他给了他双响大礼的那一天，他心中便当这个人已经死了，不过：“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居然还能想到杀了她之后喂狼？”
　　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古色古香的盒子：“你这次仅凭着怀疑，到底借了凌安之和凌霄的手杀了多少人？”
　　花折理性里知道许康轶身边的人别人都不敢动，否则一百个花折也不够泽亲王捏死的。
　　感性里却任性的抬起头来，用平静的声音质问他：“她心思狠毒如同蛇蝎，把你害成了这样，送你一顶绿帽子不算，一片真心被她丢进了粪坑里，我到现在还在给她擦屁股，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想着她？”
　　许康轶觉得他确实治下不严，和花折快要主仆颠倒了，花折这些天送给他的，刺耳的忠言、苦口的良药也就算了，还有参不透的人心、以及借刀杀人的胆子，他站起身来，轻轻几步，走到了花折的面前。
　　花折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用力就已经推在了他的肩膀上，许康轶武艺精湛，力度之大超乎花折想象，花折直接一个踉跄，胸口实实在在的怼上了桌角，再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他毫无心理准备，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脸色乌青的许康轶，他从小胎带着的疾病，无法运气，所以不能练武，在崇尚武功的大楚国是一朵奇葩，这么多年行走江湖也受了不少挟制和欺负，但是全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这一狠推来的委屈。
　　许康轶余怒未消，一字一字仿若波澜不兴的诘问他：“这些人和刘心隐纵使罪大恶极，也曾是我身边的人，死活由我决定，你巧使手段，借着凌安之和凌霄的手杀了他们，杀的是对是错全然不知，你究竟想干什么？”
　　花折胸口闷痛，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他也不等花折回答：“你私下多次会见裴星元，让裴星元给湖南和湖北、福建三省总督写信，想要激起泽亲王和毓王的矛盾，是何居心？”
　　“…”
　　“你上次出入毓王府，到底是为何而去？”
　　“…”
　　许康轶不想听花折解释，花折说话真真假假，他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看准了他的心思绕他，一甩衣袖，直接坐在椅子上盯着他不再说话。
　　花折看似平静，也是有些气性的，冷嘲热讽之后，疼的脸色煞白，冷汗顺着眼睫毛滚下来也不解释：“我可以走了吗？”
　　许康轶最近想到花折就心浮气躁，刚才一时盛怒，控制不了自己，眼神不济也没注意到桌角，此时静下来，看了花折一眼没接话。
　　花折在地上扶着椅背勉强爬起来，强自稳了稳步伐，推开两道房门，进了最里间的沐浴间，将门反插住的声音传来，接着没了声音。
　　许康轶冷静下来，不觉得暗暗后悔，花折什么都有，这么多年一无所求的跟在他身边，虽然行事自作主张确实手段狠辣，不过实在不行让花折出了王府跟着余情去太原即可，他这是怎么了，被猪油蒙了心不成？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花折还没有出来，他感觉到不对头，轻轻去敲了沐浴间的门：“花折，开门。”
　　没有声音。
　　他扶了扶额头，低声说道：“我刚才…对不住你，快开门。”
　　依旧没有开门，许康轶觉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的可怕，花折不是一个任性的，他手上加力，扭开了把手，直接冲了进去。
　　几层烛台下，花折躺靠在贴内侧的墙壁上，两手扶着胸口，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许康轶不用看，也知道是胸口撞在桌角上撞的太重了，他蹲下身一摸额头，懊恼非常抱起他往外走：“我…看不到那里的桌角，可是又牵涉到你，不知为何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等一下我去喊府里的大夫。”
　　花折疼的半昏半醒，一把拉住了许康轶的袖子：“我没事…缓一会就行了，别让别人知道。”
　　等花折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许康轶的床上，明晃晃四层的烛台光线摇曳中，府里年份最老的大夫正端着药，打算喂给他，眼睛里晃晃悠悠的全是问号，声音嘶哑老迈：“花公子，你有拖延已久的内伤，要养一养才能好。”
　　花折一偏头躲开了药碗，静静的示意许康轶。
　　许康轶把药碗接过来，冲老大夫使了个眼色，让老大夫出去了。以前都是花折照顾他，这回换了个位置，他学着花折的样子，一勺一勺的喂花折喝药，可惜他确实是个没照顾过人的，再加上视力不佳，几次全撒了一点，弄得他手忙脚乱。
　　看他做错了事笨手笨脚的样子，花折嘴角不知不觉含了一丝笑，好像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嘚瑟的把药喝完了。
　　许康轶好像第一次换个角度这么看花折，眉舒目朗，华贵大气的长相让人浑身舒泰，以前怎么没注意呢，怜爱之心不自觉的动了一下：“你是没有武艺傍身的书生，我…无论如何不该对你动手，我刚才想到皇兄和蛰伏者的事，一时怒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花折见他眼角眉梢全是悔意，也知道他是动了许康轶的底线，一时有些忍不住憋憋屈屈的问道，“康轶，你想得到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和刘心隐，有没有时候想起过我呢？”
　　许康轶将药碗放下，说话平心静气：“花折，动手推你，是我的错处。不过我一个将死之人，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些。”
　　花折撞了一下的胸口没那么疼了，不过闷闷的感觉还在，这几天他好像习惯了这种往心上扎针的感觉，有些麻木，索性低头不语，如果能放下他也想放，可这么多年了，所思所想只有此一人，如果放下，自己活着就没有挂牵了。
　　许康轶看花折双眼有些无神的靠在床头，夏季衣衫单薄，这些天花折消瘦的厉害，身上衣衫尺寸仿佛全大了一码，刚才不经意间领口扯开了一些，虽然视线模模糊糊，还是能看到胸口深深浅浅的疤痕露出来几处。
　　他突然想到那年在天山山口的初见，花折刚从狼嘴里挣出命来，赤着上身身材绝佳，除了狼抓咬的几道口子，身上连个点都没有。当时花折两夜未眠，双眼依然灿如朝阳。
　　也许，从一开始，花折来到他身边，就是错的。
　　血雨腥风，朝不保夕，步步杀机。
　　许康轶看不到花折胸口撞成什么样了，听大夫说有些红肿，想要抬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又觉得这样不妥，想了一会放缓了声音：
　　“花折，我在三个皇子中势力最弱，别人对付我，剪除羽翼即可，今天你自作主张的杀了被怀疑的人和刘心隐，明天就有人敢变着法子来杀你。我势力虽弱，不过从外边杀起，一时也是杀不完的，可是，要是从内部杀起来，被斩草除根都容易。”
　　花折小声追问：“没有刘心隐的原因吗？”
　　许康轶稍稍眯了一下眼眸：“我当年没有杀刘心隐，她那个时候在我心中就已经不再是人了，我是念及自小受她的照顾，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略微停了一下：“花折，就像是我的病症一样，前些年由外向内烂起，虽然看起来惨不忍睹来势汹汹，可终归可能会有转机；但这次从内向外腐坏，外表不显山不漏水，可是已经绝难转圜是一样的，不内耗才能一致对外。”
　　花折知道，这就算是许康轶最大限度的认了错了，勉强扯着疼痛的嘴角笑了笑：“ 我也知道，清你的身侧是动了你的逆鳞，坏了你的规矩，我曾和凌霄说过，担心你按照惯例，会一刀宰了我干净，可我真的不是胡乱杀人。”
　　许康轶极煞风景：“你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还敢说知道我身边这些规矩？我劝你收收心，你想找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找我这个暴躁的短命鬼？”
　　“…”花折以前怕许康轶复发生病，现在倒是更怕许康轶赶他走：“康轶，我这一世一辈子，一点心思，全在你身上，你试试接纳我行吗？”
　　许康轶提到此事就头疼的嗡嗡作响，再也持重不起来，居然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头发：“近墨者黑，眼瞎也传染吗？我瞎你也瞎？”
　　作者有话要说：我思虑修文数次，还是木有未改变文中人行事的轨迹。他们性格各异，各有所求，各有优点和弱点，各有底线和苦衷，感恩小天使们的追文，有你们很开森~～～


第134章 弥足深陷
　　“我…”, 花折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说。
　　许康轶折腾了一晚上，眼角眉梢遮挡不住的倦意，他本就寡言, 此刻劝起人来非常别扭：“你这几年主要就是照顾我，奉药喂饭, 付出的心血太多, 可能你没和别人走这么近过，所以把友情和感情弄混了，以后拉开距离些，等你明白过来, 也许会觉得这一步歧途非常可笑。”
　　花折神色淡然：“你我二人已经血脉相连, 我也想和你心意相通；在我眼中，世间万物皆不如康轶；分开瞬间便想念, 心中越来越想抱你吻你；只要你愿意, 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人，别无他求；这算什么友情？”
　　许康轶一身鸡皮疙瘩, 听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觉得这辈子情场过于失意、全是污点，招惹到的怎么不是魑魅魍魉就是喜欢男人的痴情怪种，肯定是自己不会做人的缘故：“男人之间交流起来方便, 容易友情深厚，你一时区分不清，也是有的。”
　　花折沉静的看着他：“你和泽亲王是兄弟, 和凌安之算是朋友，难道你想过和他们鱼水之欢吗？”
　　许康轶觉得身上温度骤然降低：“鱼水之欢…？！”画面太美更无法想象。
　　花折声如落雪：“我多年来一向如此，执念未变过，以前尊重你的喜好，知道自己不是你想要的选择，想着你能找到琴瑟和鸣的人便好；而今…你的情况和往时不同，且这么多年也未见有女子真心待你；我只想和你耳鬓厮磨，疼你爱你，心里没有过别人。”
　　“你…看来这眼瞎果然传染，”许康轶头皮发麻的站起来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复又坐下，声音中卷着暗流的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花折苦笑：“少年时在京城朝天楼偷偷见你，到弥足深陷，九年了吧。”
　　许康轶有痛心疾首之感：“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隐藏心思的照顾我，还撮合我和别人，祸心是藏好了，可心理不难受吗？”
　　花折心中酸涩，怎么可能不难受，确实是从眼神到动作全都按照腹稿掩饰，狐狸尾巴藏得好罢了，可最近事情太多，他也藏不下去了。
　　许康轶看了他一眼：“你多年前便知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花折心道那时也没强求，他强颜欢笑，觉得胸口还是有些疼，忍不住扶着胸口嘶了一声。
　　许康轶模糊的看他这样，一肚子话也没法再说，伸手扶着他躺下：“今晚你就睡在这吧，我去外间休息。”
　　花折不再说话，他知道许康轶狠推了他一下内疚，拉过许康轶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反复摩挲，直到那位忍无可忍，烦躁的问他：“你还有完没完？”
　　许康轶凤目挑起刚想发难，可看花折这凄惨伤心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转换成了有暗泉涌动的古井：“你走火入魔是误入歧途，我却是病入膏肓要走上死路，终是殊途路远，你为自己多打算些吧。”
　　花折看他心神动荡，沉思良久，握着许康轶的手：“康轶，我对你如何，为你做了什么，是我的选择，我既然做了便是因为你值得，千万不能因为我让你再填忧心烦闷，影响你的病情或者让你分心，我也不会纠缠你为难你。以后还和从前一样，行吗？”
　　前些天搂着他亲了一溜够，现在打了闹了之后又告诉他和从前一样？
　　许康轶焦躁的扯下水晶镜，连自己是个重病号的事一时都忘了，真想再给躺着的这个人一下子，或者把自己打晕了也行。
　　——太闹心了！
　　******
　　在北疆的时候，许康轶记得有一阵子凌安之被余情缠的无奈至极、心浮气躁，许康轶还颇有些不明就里，既然有利益冲突不理睬便是，余情也不是别无他图，何必还投鼠忌器似的。
　　现在许康轶也体会到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命苦，重病在身还要为这些不着调的事操心——要是个女子也就罢了，可这花折须眉男子，一身阳刚华贵之气。
　　花折这些年身边的人也不少，梅绛雪、余情、凌霄、凌安之、裴星元俱对他不分青红皂白的信任有加；泽亲王、毓王、田长峰则恨不得不分青红皂白的手刃了他；花折也是个人才，真真的做到了爱者欲其生，恨者欲其死。
　　——只有他四瞎子短命鬼的许康轶夹生在这两者之间，不知道如何选择。
　　花折最近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以前花折看到他不笑不说话，很少和他对视，偶尔眼神碰上也是游离沉稳状态的若有若无；而今经常满眼如火如丹的和他对着看，他是瞪是嗔，那厮全不在意。
　　他许康轶应该是花折目标中的一个，可看花折平时做事层层铺垫，密密实实的选点，不知道想要织成一张什么样的大网，实在是猜不出他目标到底还有些什么。
　　思来想去除了给重病号添堵之外一无所获；花折最近也说到做到，不想让他烦心，只是和从前一样奉药照顾起居，帮他处理些日常文件，看他闲暇时逗他开心，也算有礼有度，不再有什么太过火的行为。
　　许康轶在情场上一向以打脸为主，他颇会扬长避短，索性沉下心把本就不太充沛的精力全放在了朝里和父皇身上。
　　承德殿修的有模有样，有时间在宫里给父皇讲点民间轶事和坊间传闻，偶尔花折谱几个曲子他再给父王弹一下，他送的六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环肥燕瘦，多有受宠，恍惚间又变成了多年前骄奢淫逸、飞鹰走狗的四殿下。
　　——只不过这回的玩伴变成了景阳帝。
　　毓王最近对许康轶是恨得牙长三指，恨不得将许康轶揪过来磨牙吮血、活扒了四瞎子的皮。
　　毓王从皇宫里一回来，进了府门刚坐稳当，就开始将桌子拍的啪啪直响，向心腹叫骂道：“以前只觉得这个四瞎子虽然有点轴，不过心里还装着些事，有些书生气概，何曾想几年下来，再回京城，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底线不择手段的政治混子？”
　　心腹看毓王气的脸都青了，仿佛装了一肚子火正在顺着头发丝往外冒烟，吓的像个见了猫的老鼠：“王爷，许康轶一直工于心计，为了隐藏行迹，这么多年连话也不敢说全了，装的像个病猫似的，他什么也不说，做事也鬼鬼祟祟的，谁能知道他这样？”
　　“再说了，王爷，陛下宠爱和陛下重用是两码事，就像是陛下再溺爱长公主，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公主一样。”
　　毓王继续咬牙切齿：“这个四瞎子为的就是北疆那个军阀，自己倒显得超尘脱俗了，他仗着是父皇最小的儿子，成天混在宫里，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宁静致远、月白风清脸，却时不时就在桌子下花样百出的捅我的刀子，搞得父皇对我防备之心更盛，我许康乾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真真的小看了他！”
　　其实也不能全怪许康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立谁当太子还是他天皇老子说了算，毓王受宠了那么多年，而今风水稍微轮流转他就受不了了。
　　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角度讲，纵使抛却和泽亲王的兄弟之情不谈，泽王在人品、能力、军事、胸怀上，不知道比这个毓王高到哪里去了。
　　这个毓王，拳头大的心里只装了他自己，什么江山万民估计连头发丝那么粗的地方也占不上。
　　******
　　九月秋高气爽，也快要入冬了，过惯了太平日子的京城艳阳高照，连百年兵祸的安西和北疆边境也祥和下来，基本除了小股突厥偶尔打点小规模的游击战，基本其他各国短时间内不再有一战之力。
　　昔日的国之锐器凌安之异常安静，在中军营内就是一天天的看兵书地图，在营外的时候像个望财石一样看着丝路收税，其他时间便是四处筹款要钱修建烽火台——
　　搞得户部一看到安西军的奏折就头疼，凌霄主笔，宇文庭辅笔，花式哭穷，道道都是催债的。
　　******
　　对毓王来说，万事最怕的就是对比。
　　毓王管辖的东北军地区毗邻金国，以前西北是国家军事重地，常年战争打得乱花渐欲迷人眼，显得东北边疆没那么乱。现在西北安定了，毓王的东北驻地则显得乱不可言——乱的还极其没有水平。
　　大楚和金国接壤的边境之处一半是山区一半是平原，毓王的东北驻军在平原上尚有一战之力，却不擅长山地战——战马用不了，补给也跟不上。
　　除非是不用吃饭的天兵天将，否则补给跟不上，再厉害的军队也打不了胜仗。
　　金国充分发挥优势，小股兵力常年扰边蚕食，打完了就跑，毓王在军事上是守城的好材料，不过主动出征则思虑太重，不够果决，错失了不少机会，金国的小股游骑兵四处烧杀抢掠，东北驻军防区内的百姓多有怨言。
　　毓王的短板正是泽亲王的长板，想当年泽亲王在北疆开疆辟土、怒马扬鞭，何等丰功伟绩？
　　许康轶不用皇兄出面，想了点办法让大家全想起来泽亲王的优势来。他几番指使密谋，选了个逢月十五的大朝会，军官、言官、新贵同时发难，纷纷上书，要是朝堂上不用按照次序能一起说话，估计马上就能变成蜚短流长的菜市场。
　　总体意思就是：“陛下，毓王私心太重，有保存实力的嫌疑。”
　　“皇上，毓王不愿正面对敌剿匪，防止付出太多。”
　　“陛下，不仅是江山被践踏了，百姓也遭殃阿。”
　　一个个言辞恳切，以万里江山和天下万民为己任，接近痛哭流涕了。
　　景阳帝半信半疑，用手转着扳指道：“此事尚未查实，众位爱卿有何高见？”
　　等的就是这一句，具体什么办法许康轶早就教好了，一文官直接手持朝板出班建议，他本身就是翰林，专门挑刺的官：“陛下，毓王殿下迟迟不能取胜，也未必是消极避战，可能也是东北驻军的实力不行。”
　　景阳帝怎么听怎么刺耳，皱眉道：“爱卿直言。”
　　文官弯腰深深鞠躬行礼：“启奏陛下，东北驻军作战经验少些，打不赢也正常，而今正好泽亲王在朝，可由泽亲王号召北疆军驰援东北驻军，将金国的主力打回老家去。”
　　景阳帝刚想点头，不过终究当了多年的老狐狸，突然间反应过来，这两个儿子一起出战，还不马上就分出了高下？有功劳算谁的？
　　当下头痛欲裂，没耐心的站了起来，背着手道：“此时容朕仔细定夺，今日散朝。”


第135章 抽丝剥茧
　　毓王九月初已经出京奔赴前线, 本来想着在入冬前将金国的气焰煞掉，却没曾想后院失火。毓王监国多年，朝中对他一片歌功颂德声，这突然间的骂声一片还是头一遭。
　　手下党羽心腹坐不住了, 纷纷建言献策：“王爷，翼王四瞎子有备而来, 我们还是要回朝应对才是啊。”
　　“王爷, 泽亲王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在京中时间不短了，恐怕对您不利。”
　　总之，建议毓王回朝骂仗。
　　毓王平生第一次有被狗咬了的感觉, 这些天气的他肝都疼, 不过他在朝堂上斗争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 他权衡了一下东北驻军和金国之间的实力, 冷静下来缓缓说道：
　　“众位大人，总体而言, 我们东北驻军实力远高于女真，只不过山地作战确实困难了一些罢，我们还是要战局为重，其他的事情以后处理。”
　　许康乾已经几度冷汗涔涔, 四瞎子许康轶刚刚回朝半年多，就把朝局搅了一个天翻地覆，他节节败退, 如果许康轶继续翻云覆雨，待来日老大许康瀚再入朝，哪还有他什么好果子吃？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让贤了。
　　他父皇景阳帝虽然不太管事，但是并不傻，当年安西军的凌安之可以支援北疆，之后建功立业，不过支援北疆是九死一生，这种脏活累活凌安之不做谁做？
　　再说凌安之也不是皇子，和泽亲王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
　　但是北疆军如果领了东北驻军的军功，则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毓王在军中的威望也会一泻千里。
　　想透了这些关结，毓王料到朝中也就是嚷嚷几句，父皇不会让泽亲王援战，只要他在对金国的战争中打了胜仗，用军功说话，自然朝中这些禽鸟之音就没有了。
　　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根本不是什么金国，而是许康轶那个什么招都有的政治混子。
　　******
　　毓王所料不假，景阳帝当然不会脑袋一热让泽亲王领着北疆军冲出去，手心手背全是肉，何况他疼爱毓王多年，不会因一时情绪而过度削弱毓王。
　　——无论如何，他均不想打破皇子间的平衡。
　　但是皇子之争有时候也让他头痛，古往今来，皇帝这个老子最难当，看哪个儿子全像是表面演戏心里盼着他们早登极乐的。
　　而老四许康轶与世无争，眼睛有疾无缘大位，最近最受他的宠爱，今日下午午休过后，兴趣盎然的听许康轶弹了个清新脱俗的曲子，曲中似有回顾景阳帝往昔峥嵘岁月稠之意，景阳帝心有所感的回忆起数年前他“遥领”各督道大将军，踏平四境的得意往事。
　　景阳帝貌似不经意的问道：“康轶，你也打过仗，朝臣都说毓王消极避战，是战况所需还是保存实力？”
　　许康轶心里痒痒，他对此问题早有准备，平静答道：“父皇，依儿臣来看二皇兄兵强马壮，指挥能力卓越，父皇不用担心，过些天捷报自然呈上来了。”
　　景阳帝知道金国擅长山地作战，有些实力，继续追问：“为何你说过些天就能打胜仗？”
　　许康轶抱着琴左看右看，看似毫不在意的说道：“父皇都催战了，岂有再不出战、不打胜仗的道理？父皇，儿臣看这琴不错，能否抱回府中，给儿臣玩几天？”
　　景阳帝若有所思，看着面目俊正的四儿子点头道：“喜欢就拿回去玩吧。”
　　许康轶面露喜色，像个民间调皮的少年郎君，兴冲冲的躬身施礼道：“谢父皇！”
　　******
　　毓王果然用实力说话，没过二十天，东北驻军对抗金国游骑兵获得阶段性胜利，一举斩杀敌军首级五千余人，捷报自前线传到朝廷，一时间毓王党纷纷扬眉吐气，没有北疆军的增援，毓王的东北驻军照样能打胜仗。
　　——不过对打了胜仗的态度如何，仍需关键人物表态。
　　东北驻军的捷报传进宫中，景阳帝拿着奏折，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眯着眼睛咬着牙怒道：“平时消极避战，朕若不催，还不会出战，此时又好大喜功，个人私心杂念太重。”
　　******
　　东北驻军大捷的消息傍晚传到了泽亲王府中，泽亲王今日拖个理由去了别院和杜秋心私会去了，估计正在上演王爷美人解战袍，还未归来。
　　许康轶最近心力憔悴，觉得困乏躺在了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顷刻间又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快到十一月，天气已冷，纵使冬季来的再晚，窗外的花丛今早也着了霜被冻坏了，今天阳光一照，俱流露出将死的疲态。
　　早晨五更天他还没醒，泽亲王已经异常平静的进了房来。
　　许康瀚看出最近许康轶身体不太好，好像有些神思倦怠，嘴唇上也毫无血色的干的起皮：“康轶，你最近是不是病了？”
　　许康轶早就想好了说辞，他穿着睡袍起身，给泽亲王倒上了昨晚花折煨在壁炉旁的温水：“皇兄，每年换季，全是如此，等入了冬天就好了。”
　　泽亲王知道许康轶自幼弱些，想说些让他不要太过操劳的话，又觉得流于形式——现在这种情况，他回北疆在即，许康轶不可能不操劳。
　　泽亲王清晨前来，确实有事，他面色凝重，拿出四封信，交给了许康轶手里。
　　许康轶一头雾水：“皇兄，这是什么信？”
　　许康瀚下巴指了指信的方向：“你先看了信再说。”
　　许康轶将信翻来覆去的分别看了两眼外面，倒也没什么玄机，之后分别拆开，这四封信用特殊的蜡纸所写，应该已经被泽亲王处理过，密密麻麻的异域符号文字浮出纸面，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皇兄，这是什么？”
　　泽亲王五个手指依次敲击着桌面，冷冷一笑：“你们传信，效仿军方的渠道，绝密无比，不过到了甘州转换了方式，这些信我是前些天从甘州到青海一路截获的，上边的文字全是夏吾的文字。”
　　许康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泽亲王是何意，拧眉问道：“这些信是谁写的？”
　　泽亲王目光灼灼的盯着许康轶，说话一字一顿：“落款均是夏吾人勒多，或者——叫做你的花折。”
　　许康轶登时胸中一滞，心惊胆寒：“你是说花折是夏吾人？这不可能，他应该是大楚人，怎么可能会用夏吾的文字？”
　　泽亲王尊重许康轶对身边人袒护的态度，但也最痛恨奸细卧底。他和许康轶不同，手下兵多将广，私下里有军方秘密织下的消息渠道，许康轶平时所用的，只不过是皮毛而已，根本未窥见其全貌。
　　泽亲王这些天明里不动声色，暗地里将花折的人从上到下盯的死死的：“我这些天用军方的消息网严查花折，九州之内十年之中，根本没有过年貌和花折相当的富家公子离家出走的。却跟着秘密出境的快马查到了这些书信，送信的几个人全是花折在甘州新建镖局里的镖师。”
　　许康轶心往下沉，顿了一下：“信的内容是什么？”
　　泽亲王早已经让身边的手下翻译清楚，内容也让他胆战心惊，吓的天潢贵胄许康瀚一身一身的出冷汗：“四封信的内容，全是大楚自西向东乔装微服躲过安西军查防的路线图；要四千死士进入京城，兵器铠甲俱以备好，配合使团在年底入宫之时，准备联合御林军兵变。”
　　许康轶恍若一瞬间失了力气：“他为什么要兵变？”
　　泽亲王眼角垂下：“信上没写，不过他是夏吾国的人，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国家。”
　　许康轶仍有一丝侥幸：“怎么确认是花折的字迹呢？”
　　泽亲王直接扔给许康轶一本夏吾文字的医书，上边写写画画，注释颇多——许康轶一看便知，花折这些天读了医书无数，只要全读完的，均扣上了铭卓已阅的私章，后边跟着书的编号。
　　许康轶看着手中这四封夏吾文字的书信，字迹飘逸流畅游云惊龙一般，脑中电光火石全明白了——
　　怪不得花折看似腹有诗书气自华，却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应该知道的典故子籍全读不下来，写字幼稚难看——原来是半路出家，自小学习的是夏吾的文化，怎么可能一脉相承？
　　近年来夏吾的商队往来也过于频繁，连父皇也在沾沾自喜大楚是否已经要万国来朝，原来是有内应，花折在中原经营多年，生意做的遍地开花，安插了多少人根本他就不知道。
　　许康瀚捏着信，觉得脖颈生寒：“御林军的裴星元，最近是你的心腹，花折在你眼皮底下，联络到他搞了这么大一个阴谋，你竟丝毫不知？”
　　许康轶觉得胸腹部好像又开始丝丝抽痛，和上次隐痛不同，这次来到剧烈太多，他有些承受不住的默默按住了胸口：“他是什么身份？”
　　泽亲王觉得许康轶确实有才，现在还在摇摆，他心头火往起窜，已经坐不住了，眼睛里仿佛能冒得出火来：“具体身份怎么也查不到，左右不过是夏吾的奸细罢了。”
　　泽亲王端起凉透了的白水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骂道：“康轶，你到底有多糊涂？前些年容了两个金国的细作佘子墨和刘心隐；这些年又容了一个段数更高的花折，他里通外国，年底一旦事成，大楚千秋基业毁于一旦——”
　　泽亲王眼睛里仿佛能冒出火来，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而你，翼亲王许季，因宠信男宠而祸国殃民，将万里江山送与敌手，你想想吧！到时候若真如此，我就亲手杀了你，再自杀去九泉之下向列祖列宗谢罪！”
　　许康轶摇了摇头，捂着心口坐不直了，他不知道怎么说：“皇兄，他不是什么男宠，就像是一个陪我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确实不知道花折身上有这么多的内幕，可是他在我身边多年，我…不相信…”
　　泽亲王实在不想听这苍白的解释，多年前许康轶何尝没有因为刘心隐说过同样的话：“我五日后启程回北疆，年底会再入京述职，到时候田长峰也会留在这里协助你处理花折的事，你要不自己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否则田长峰也会动手。”
　　许康轶低头沉默不语。
　　泽亲王恨铁不成钢：“而今铁证如山，你不能再优柔寡断，万万不能一时心软留下活口，听到了没有？！”
　　许康轶面上血色已经褪去了：“皇兄，我…把他送到安西军中吧。”
　　泽亲王声音压抑着提高，恨不得一个耳光扇出去：“送到安西军中？和夏吾国地理位置最近，你就差直接说放虎归山，把他送回夏吾国算了。”


第136章 渐行渐远
　　许康瀚觉得忍无可忍, 扯着他弟弟肩膀衣领往府中祠堂的方向走：“许康轶，四处布置这些兵士现在如同干透了的黑硫药，花折如同明火，随时能把整个大楚炸成一锅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下祠堂中的列祖列宗, 看看许氏子孙能糊涂到什么程度？！”
　　许康轶手死死的扣住门框，突然间像个孩子一样坚持：“我不去, 我不去祠堂。”
　　许康瀚耐心尽失, 胸口一个起伏，心中眼中全喷出火来：“你吃了迷魂药了不成？普通他人，仅此联系兵变一罪，就可以诛九族了, 花折若事成, 你是中原大地的千古罪人；花折若事败，你包庇他到如此程度, 阖府上下全要去千刀万剐, 许康轶，我说的对吗？”
　　许康轶顺着门框浑身没劲了似的溜到了地上, 觉得心口火辣辣的疼。
　　他突然想到自己极其年幼、才两三岁的时候，父皇下旨让他出宫去，要常住皇兄的泽亲王府，不允许他再呆在母亲身边。
　　他记得那一天阳光是极好的, 母妃宫门前的芭蕉树是极绿的，母亲虞妃躲在里屋掩面哭泣不敢出来，小小的他拉住门框拼死挣扎, 嚎啕大哭到差点背过气去，就是不跟着来抱他的宫女和太监走。
　　奈何他太小了，多年后终于懂了，留在宫中可能母亲保护不了他周全，极难活到成年。
　　刚出宫时他也经常哭闹着要母亲，可惜十来岁的皇兄许康瀚也只能抱着他边哭边安慰，他从那时候开始，明白了哭闹是没有用的，慢慢的他就没有眼泪，不会哭了，再难受也哭不出来。
　　可是当年谁问过小小的许康轶的选择？如果当时让他在离开母亲和马上就死之间选一个，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许康轶觉得五脏六腑像刀割的一样疼痛难忍，热辣的气血顺着骨头缝滚动：“皇兄，确实后果严重…，可是，我…”
　　许康瀚长兄如父，平时对弟弟爱护有加，可是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能不讲原则：“你什么你，铁证如山，后果显而易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康轶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可是我，如果没有了花折，就连偶尔闲暇时陪我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许康瀚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经顺从了：“我知道你那些坚持，自己的人不允许别人动手，你自己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也要查一下裴星元，到时候田长峰配合你。”
　　——说是配合，实为监视。
　　见许康轶面色惨白，许康瀚觉得有必要给点时间让他这个天生仁义糊涂、这么多年也没改过来的弟弟独自清醒一会，连叹了三口气，拉了靠在门框上的许康轶一把：
　　“康轶，你自小坚持的东西极少，为兄从来不想为难你，可你自己也否认不了，花折的用心你根本猜不透，可他却能拿捏你。”
　　许康轶轻轻摇头：“他从来不会左右我的选择，或者引导我做什么事情，何来拿捏？”
　　泽亲王见弟弟依旧冥顽不化：“康轶，如果不能拿捏你，他为什么敢一直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他就知道你护着他，所有人做事，全有一个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泽亲王见他偏着头不说话，这个动作和那个花折都像极了：“在平常也就罢了，你高兴就好。可如今如履薄冰不足以形容你我险境，而是用刀尖行走才更贴切些，身边的人如果不是十成可靠，如何才能安寝？”
　　“我们兄弟，如果一人不能登上大位，必然全难以保全，到时候会连累多少人？以后无论是睡在皇宫内院也好，还是天牢大狱也罢，总归会有个结局，形势咄咄逼人，我们也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不过无论如何，问题不能出在身边的人身上。”
　　******
　　从早晨许康轶接到泽亲王交给他的信之后，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
　　好像又有些发烧，胸腹疼的厉害，花折一天进来了无数次，给他切脉对他问诊，他没戴水晶镜，扑朔迷离的眼神怔怔的看着花折，几次欲言又止，花折说话，也只是言简意赅的回答了几个字。
　　最近二人之间氛围有些诡异，花折忧心他的病症，也未多想，进进出出的调整药方。
　　一直到了黄昏，他烧的有些脸颊发红混混沌沌，花折端着药碗进来了，像往常一样伸长臂扶起他，动作轻柔的给他喝下去，之后又端来清水，让他漱漱口刷牙。
　　许康轶药刚一入口，就觉得味道和之前的不一样，他起身下床，坐在桌旁端着药碗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你换方子了？”
　　花折一伸手，把食盘端了过来，里边是一碗清粥，两碟药膳：“嗯，今天给你换了个药方，这个方子效果更好些。你早晨中午睡过去了，饭也没吃，吃点清淡的垫一垫胃。”
　　许康轶复发以来事情太杂，除了在宫中对着父皇假笑绝少再笑，而今却露出了笑颜：“是之前的方子失效了吧？换一个新方子控制一下病程？估计用药也比先前那个方子更虎狼些。”
　　——他终究剩下不了多长时间了。
　　事实确实如此，花折也知道现在瞒不住许康轶：“殿下，这样能控制病程的方子我手里有好几个，而且这个用过了先前用过的可能会再次有效，所以…”
　　许康轶按住了花折的肩膀：“这些年来，我想一想，好像很少看到你在四更天之前睡觉，一般五更天过了你已经起来了，夙兴夜寐，辛苦你了，铭卓。”
　　铭卓这个表字，还是花折在初见的天山山口告诉他的，许康轶这么多年从未叫过，一时有些不明就里，刚笑笑想问怎么突然这么叫他，就听到许康轶幽幽的接口——
　　“或者是说，辛苦你了，勒多。”
　　许康轶说话声音不大，却犹如炸雷，炸得花折浑身一激灵，当即呆在当场。
　　许康轶一看他这样，明白个七八分，“你果真是夏吾国的人？”
　　花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已经和那个国家脱离关系了。”
　　许康轶冲他招了招手，“你坐到我身边来。”
　　花折无数次的幻想着有一席之地的能坐到距离许康轶最近的地方，却没想过坐近了是这种情况。
　　许康轶摸索着戴上水晶镜，看着花折单薄衣衫下已经日渐嶙峋的骨架：“铭卓，我问你什么，你要想好怎么说，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你知道吗？”
　　花折费尽了心机掩藏多年的秘密，依然像攥在拳头里的沙子一样一点点的往外漏，他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许康轶把信摆在他面前：“这些信是你写的吗？想好了再说。”
　　信太过熟悉，花折不用看，他冒险出手，以为西北是凌安之的地盘，不会落到泽亲王手里，就算是被西北军发现可能有凌霄在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可是确实小看了紧盯着他的北疆军方。
　　他空咽了一口唾液，微微一闭眼，下了决心似的轻轻说道：“是我亲笔所书。”
　　许康轶觉得花折简直是个奇葩，有七窍玲珑心却如此冥顽不化：“你为什么这么做？”
　　花折虽看似冷静从容，但能精通音律之人，情感便都丰富，只是看别人能不能达到打动他的点罢了，别人可能一生跳脚也够不到的点，许康轶轻轻一句话就够了。
　　他心下百转千回：“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许康轶声音犹如大海无波时般平静：“我想听你说。”
　　花折轻笑：“你短短一生所经营的，不过是天下苍生和泽亲王的大位而已，天下苍生已神佛难度。不过，年底泽亲王亦会在朝中，御林军的裴星元已经是你的心腹，只要里应外合的控制了皇宫，泽亲王登上大宝，也算是了你平生心愿。”
　　——也许还能余出一些时间陪陪他也未可知。
　　许康轶被气笑了：“这么大的阵仗，联合外敌，挟天子以令诸侯，足够直接控制皇宫，使大楚亡国了，泽亲王对你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现在却说为了泽亲王的大宝？你以为我会信吗？”
　　两行眼泪顺着花折脸颊流下：“信不信在你，做不做在我。”
　　许康轶问出了多年来的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到底是谁？是夏吾的细作吗？”
　　“泼天财富或者贵不可言对我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卧底奸细？我不屑如此，也没有那么下作。”
　　许康轶觉得胸口闷痛：“你是和裴星元一起密谋的吗？他是你的共犯？”谋反共犯，也够灭九族。
　　花折声音轻如落雪：“裴星元不是我的共犯，他是泽亲王和翼亲王的共犯，我是打着你的名义，盖着你的私章，假推说你不便出面，让他配合我做这些事的。”
　　许康轶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而今听到这炸雷一样的阴谋血色瞬间便从脸上褪去了：“你…”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全虚脱了：“余情也在京城，我会传信出去，让她明天来接你。”没有让泽亲王投鼠忌器的人接应，现在这个情况，花折一步王府也出不去。
　　花折一愣，睁大了泪眼：“殿下，你是要赶我走吗？”
　　许康轶身心俱疲，两手按着太阳穴：“趁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你赶紧走。”
　　——否则里通外国，杀无赦。
　　花折泪如雨下，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走，就是默认了别有用心，顷刻间就打定了主意，缓缓的跪了下来：“殿下，我以你病情为念，绝对不走。”
　　许康轶没想到他还敢不走：
　　“花折，你的心机手腕，经常让我叹为观止；城府之深，我认为瞒不住的事情也能隐瞒我三年五载；想做成什么事，下的功夫不可想象；我这个短命鬼已经时日无多，就算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一旦我死，谁还控制得了你？你趁着我还心软，早走一条生路。”
　　信任一旦击碎，关系便如同破镜再难弥合。
　　如果许康轶身康体健，花折此时自会伤心而去，可是许康轶如今命悬一线，时日无多，他断断撒不开手：“殿下，那你这几天好好想想怎么处置我吧，我…绝不抱怨，等着就是了。”
　　******
　　花折这些天被移居在了泽亲王府里最后院偏僻的小南楼，小南楼共六层，他被放置在最上边一层，铁栅栏对付他已经足够严实，下面五层层层落锁。
　　已经近十天没有见过许康轶，代雪渊也不允许来见他，与外界已经隔绝，只有元捷往这里跑了两趟，吞吞吐吐的说泽亲王日前已经带着人赶回了北疆，田长峰倒是一直在王府里。
　　——小楼昨夜又东风。
　　他整日里无外乎研究医书，倒腾药材，写了几封信出去被层层审查，说来也奇怪，今年自从第一次进京以来他一直身心交病，可最近这十天却心情宁静，人可能最忧心恐惧的还是未知，可一旦前路不由自己选择，也就静了——
　　小南楼能够望到北郊的高山，偶尔望一望有天高海阔之感。
　　接近中午，小南楼还是有些阴冷，他披着秋天的单薄衣服，觉得冷的全身冰凉，双手扶着窗棂，正透过铁栅栏胡乱望向窗外，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他有些奇怪，没到午饭时间，小南楼基本不会有人来。
　　一回头，却看到是抱着一个盒子的元捷上楼了，元捷还没张口，眼圈就红了：“花公子，京城最近天气太冷，您在泽亲王府连过冬的衣服都没准备，穿着秋衣哪行呢？要不，余情姑娘在京城，我让她给您送些来吧。”
　　元捷性格和凌霄很像，虽然没凌霄那么聪慧强大，可内敛踏实，在许康轶的这些手下里，和他这些年接触最多，也最投缘，花折招呼他坐下：“朝人家姑娘要什么衣服？”
　　——过冬的衣服？他可能用不上了。
　　元捷急的面红耳赤：“余情家里布料和成衣店多，拿什么方便，还怕花公子你不给钱不成，我一会就去帮您要衣服去？”


第137章 真相大白
　　花折笑了, 元捷是从三品的将军，这些杂七杂八跑腿的活完全用不着元捷，估计元捷是找个由头想去给余情通风报信，他心照不宣感激的冲元捷颔首一下：“真不用了, 本是自己的事还给别人添麻烦，过来, 陪我下一盘棋如何？”
　　元捷摇了摇头, 低头用手背摸了把眼睛：“花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了，盒子里给您送了点东西, 您看看吧, 公子，您是大夫, 不能光想着救人, 还要想着自救。”
　　听元捷心事重重的下了楼，脚步声消失了。花折抱过盒子看了半天, 猜里边什么东西，毒酒？匕首？三尺白绫？
　　最终好奇心获胜，他伸手弹开了盒子的搭扣，里边只是一个摆件, 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发现却是一口精致的西洋时钟——送终？这是提醒他快离开此地吗？
　　元捷一向对许康轶忠心不二，能这样提示他已经是逾矩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 他的手修长、冰凉、柔软，不同于武夫的冷硬，被凌霄戏称为骨节和花骨朵一样，人世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野生动物世界，适者生存，强者食他人之肉，肉者以身饲人，技不如人怨得了谁呢？
　　但凡是人，第一讲的是立场和利益，第二才会讲到情感和友谊，他之前总觉得人们之间存在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和美好，想追求一种纯粹的感情，终究是妄念。
　　——你是他的花折，但是他不是你的康轶。
　　一方风水养育一方人，在大楚的地界，没有能力自保的绵羊却不自量力的缠着金钱豹，注定是个悲剧。
　　他看到桌面上的抚琴，想弹一首曲子，可才弹了两个音便觉得曲中愁思太过，弹了心中郁闷，逝去的母亲姐姐、这些年的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涌上心头，眼眶似又要决堤。
　　索性推开抚琴，就着小南楼的冷水洗了个澡，低头看了看这一身累累的伤疤，大多数已经变淡了——在中原呆了五六年，好像只此刻有些闲暇的时间，忙忙碌碌数载，除了这一身伤，什么在意的事情也没有做成。
　　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失败，穿上衣服两手抱着胸口，望着窗外回忆起从小到大这些事来。
　　生如一场空，万般皆是梦。
　　人应该走一条活路，可他貌似从来选择死路。
　　可他活一把念想，总不能空空荡荡，活着没有念想，和徒具形骸的走肉行尸又有什么不同？
　　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躺在床上拉过薄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紧的像个蚕茧似的，他身材修长，这被子对于他还有些短，他索性在被子里抱住了膝盖，也觉得温暖些好睡一觉。
　　放纵自己睡一会醒一会，乱七八糟的人全来入梦，再被刺鼻的气味惊醒已经是快二更天了——木头烧焦的气味。
　　泽亲王府一片静悄悄的，纯木质小南楼的一脚哔哔啵啵的开始着火，没有人出现。
　　花折苦笑，心道还不如送点匕首毒酒来，不过里通外国的奸细被点了天灯也算正常。
　　他不明原因的扶正了铜镜，随随便便的打量了自己这张脸一眼——明眸皓齿，不笑自带风流，据说是佛祖的偏爱上苍恩赏，估计一会就要烧成焦炭了。
　　他倒也看得开，就当是自己前一阵子清除异己杀人太多，因果报应来的快些罢了，正想推开镜子回床上再休息一会，却见铜镜里人影一闪——身穿箭袖长衫的许康轶进来了。
　　没想到他还能来。
　　花折坐在床上淡笑着打了个招呼，和这么多年一样：“这么晚了，殿下怎么来了？”
　　许康轶径自走过来直接在床边坐下：“随便走走，你这些天在这里做什么了？”
　　花折得意一笑，伸长胳膊把琴抱了过来：“终于有点时间谱了两个曲子，我弹给你听听。”
　　嘈嘈切切错杂弹，尽是些咏远山豪迈和咏初雪冰清玉洁的意境。
　　屋里烟火气味更浓，许康轶捏着耳垂点头：“弹的不错，这么多年也没有退步。”
　　花折将琴推开，将一本书交给了许康轶：
　　“这几天我乱看的人物传记，觉得你们中原古代有些将相挺有意思，这书里就有一个叫做韩信的，原来什么背水一战、韩信点兵、明修栈道说的全是他的故事；哈哈，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以五十步笑百步；还有…一个叫弥子瑕的，和…卫灵公共吃了一个桃子。”
　　许康轶拿了书翻了翻，模模糊糊看到中间夹着几张薄纸，上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应该是药名，好像编了个一二三四，还备注了用法，应该是他拖延病症的方子。
　　“总是劝你多读些书，省得老闹笑话。”
　　花折这些年听这个话耳朵快磨出茧子了，忍不住抓了抓脖子：“这么大年纪了，读书倒是算了，不过，殿下，还有一个事要拜托你，我觉得安西军和夏吾国快接壤的那块三不管地带不错，过了今天，我还想去看看。”
　　——他小时候经常偷偷的去那里淘气，今年春天跟着许康轶、凌安之在那里走过，地势稍微高一些，能看到夏吾和西域草原。既然母国夏吾他已经舍弃，客居的大楚也容不下他，长眠在风景不错、视野开阔的三不管地带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
　　生时聪明姿色无双，身后孤魂野坟一座。
　　许康轶点了点头：“嗯，我到时候派人在那里给你建个小房子，遮风挡雨些。”
　　花折觉得浓烟已经呛了上来，火光在夜空里越来越亮，他笑了笑，摇了摇手：“那个，谢谢你来看我，天晚了，你不能熬夜，快回去休息吧，再见。”
　　许康轶心里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一步步走成这样，说一句对不起太轻，说一句感激太虚伪，他们终究都是多方较力下身不由己的短命人，一时无话可说。
　　他半瞎眼用力睁了睁，使劲的看了花折一眼，也道了声再见，捧着书从床边站起来，抬身便要往外走。
　　国与家，忠与缘，只要他姓许，纵使这天过后，心中化作万丈黑暗的深渊，他也要跳下去。
　　杀错与杀对，对他皇兄等外人看来全不再重要，几个月后他也将注定踏上黄泉路，到时候花折如果还愿意听他说话的话，他九泉之下再赔罪吧。
　　“康轶，”花折突然叫住了他。
　　许康轶站住，火光透过水晶镜映在眼中，似有水汽闪过，——如果花折说了软话哀告他，他将如何应对？
　　他觉得花折现在比他还瘦些，泼天的心血，这些年来，全贴在了他这个半瞎眼短命鬼身上。
　　殊不知花折的高贵是由内而外沁出来的，没有傲气，可一身傲骨，花折稍稍欠起身，冲他露出清雅一笑，微微扶住了他的肩膀，见他没躲，闭上眼睛，试探着在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喃喃的在他耳边说道：“再见了，康轶，珍贵。”
　　花折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本来也有些话想说，可是那人已经对他不信任和绝情至此，再涕泪横流或者摇尾乞怜终是下作，时光可能只过了一瞬，可眼前昔日往事却如同挂画一般，历历在目的尽数飘过。
　　许康轶，你问过我那么多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你们兄弟，如其中一个不能登上大位，必然全是死路一条。
　　杀了刘心隐，是因为毓王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我担心她说出凌安之和你走私的事情，届时皇子勾结边疆重臣，必将给毓王留下把柄。
　　我想激化泽王和毓王的矛盾，是因为二王之间，或早或晚，必有一战；军备铠甲，俱为此用；向要求母国的旧势力秘密入境，也是为了时机准许，帮助拿下皇宫。
　　如果早战，你可能还有一些空余的时间，能静下心来陪陪我呢，既了你平生所愿，也补我平生遗憾。
　　我第一次进毓王府，是想要了解他的门客和毓王的习性。
　　第二次进毓王府，是想要找到能给你治病的线索。
　　我当时担心凌安之的安危，用药物迷惑他，都是因为我摸到凌安之的脾性，外冷内热，格局如巍巍昆仑一般，未必不能为你所用，得凌安之者得天下。对你或者对凌安之，俱是幸事。
　　你那么多年来，为我奉血七次，天山山口的狼口下又救了我一次，一共救了我八次。
　　我从少年时，京城朝天馆门前对你远远一瞥开始入梦，后来母国政变，多年来一直跟在你身边，我也救了你数次，许康轶，我可能不欠你的了。
　　你身患重症，我也已经束手无策，别无他计，纵使留在你身边，也是惹你烦恼，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当个大夫下人，可是不能让你在心里当我是一个贱人。
　　你在家国利益面前，终究没有选择我，我并不怪你，也许我死，你才能放心些，从此…与君长诀。
　　他目送许康轶走出这间屋子，浓烟已经滚了上来，呛得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压抑着一片咳嗽声。
　　——毕生念想，此刻尽断。
　　******
　　“余姑娘，你不能闯进来！”
　　天已经入更，余情傍晚正在自家酒楼里算账，突然却看到元捷满脸决然，一副视死如归似的冲了进来，吓了她一跳：“翼王出什么事了吗？”
　　元捷连连摇头，说话像连珠炮，有些颠三倒四：“姑娘，两个王爷全怀疑花公子是夏吾的奸细，这些天把他囚在了小南楼，我刚才看小南楼监视的人全撤了，火油搬了上去，王爷…王爷这是要烧死他。”
　　余情当场吃惊非小，她一听就知道花折为什么这么做，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又惊又怒，跳起来一拍桌子砚台就飞了出去：“糊涂到这种程度！自毁长城，自取死路吗？！”
　　此处距离泽亲王府有些距离，她飞马扬鞭，也顾不上叫上随从侍卫，骑马直接旋风似的冲进了泽亲王府，门口侍卫想拦着，她一皮鞭就抽了上去，直接在侍卫脸上开了个血口子，“滚开，有本事就杀了我！”
　　——还是来晚了一步，小南楼已经烧塌，燃料已尽，刚才熊熊的大火没了力气，变成小小的火苗。
　　余情心痛难耐，对于别人，六层的小楼直接砍开窗子的铁栅栏跳下来，纵使地面坚硬，也不至于损伤，可对花折，即砍不开铁栅栏，且这么高跳下来非死即残，以他宁为玉碎不做瓦全的性格，纵使想活，也不会选择当一个残废。
　　想到花折姐姐临终前将二人手握在一起的托孤，谆谆嘱托余情要护花折周全，而今…？余情心乱如麻，怒不可遏，打马就冲进了许康轶的院子。
　　许康轶已经知道余情冲进来了，正坐在会客厅等她，余情见到他气的心都在发抖，一鞭子甩下去，不过想到许康轶好歹是病重的哥哥，鞭梢堪堪停在了距离胸闷一寸之处，她用马鞭指着他，双目圆瞪颤抖着嗓子问他：“大楚与夏吾，国力孰强孰弱？”
　　许康轶静坐不动，半敛眼帘沉思：“若是国土，大楚大一倍，可若论国力，当然是夏吾发达一些。”
　　余情再问：“大楚和夏吾的皇子，哪个更尊贵一些？”
　　许康轶心中一动：“夏吾血统正宗的，只有一位王子，当然是夏吾的皇子更尊贵一些。”
　　余情再问：“你若出生时可以选择，是在夏吾继位还是在大楚经营？”
　　许康轶对此问题早已经和泽亲王自我解嘲过，恨不生在国力强盛的夏吾，当那一根独苗，何必在大楚蝇营狗苟？
　　夏吾的一棵独苗？他抬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余情，音调从未有过的提高了一度：“你说花折是夏吾的王子？”
　　怪不得花折处置起吏部考功部的公文和北督道军中的公文全没有难度，他问起的时候花折云淡风轻的说是天赋异禀，这非身份极其贵重不可能有机会学得到。
　　怪不得近年来夏吾商队往来频繁，难道是找人？
　　难怪花折要藏在他身边，在民间的话太容易被发现了。


第138章 眷爱如佛
　　余情气的浑身发抖, 她不想被别人听到，稍稍压低了声音：“花折王子之尊，想要什么皇权富贵，不离开夏吾即可。当年母亲姐姐名为遇害实则是被赐死, 他不想再像个野生动物一样争权夺利逃离出境，带着对你这点念想, 只身入了王府, 你扪心自问，他这些年对你如何？”
　　“他如果真的是要颠覆大楚基业，又怎么会没给自己安排退路？”
　　“你身边不是没有过真叛徒，也未见你要赶尽杀绝, 可为你耗尽一身热血的花折, 你为何如此歹毒？只怪我前些天接到他的传信看他教我那些治病的环节，还有些不明就里, 殊不知却是死到临头还在为你着想！”
　　“你看似胸中有些天地, 看来也左不过是心只一隅，理解不了格局更高更纯粹的情怀。平时只道你有时候糊涂, 却没料到你如此狼心狗肺，你自毁长城，冤杀了唯一你给你治病的人，殊不知你想的这些所谓家国大事, 在花折那里已经弃之如敝帚。”
　　“花折金玉满堂、腰缠万贯，又不求官，你说除了你？他还求什么？！”
　　许康轶缄默当场, 哑口无言。
　　余情口干舌燥，再想到这些年花折的种种，不觉得吸着鼻子潸然泪下：“早知道，还不如让他去安西军中当兵呢，能为安西军赚些军费，纵使身累些，也不会有人容不下他。”
　　她正在难过，却看到内室珠帘被层层掀起，形容枯槁的走出一个人来，“花折？”
　　许康轶事到临头，走下了楼梯口天人交战静立良久，听到花折捂着口鼻压抑着的咳嗽，眼前闪过多年来的种种，终是于心不忍，觉得宁可去列祖列宗和皇兄那里领罪，也不能让花折这么不清不楚的冤死。
　　想罢急转身带着他用飞爪抓住窗外远方高树，沿着进去时踢开的铁栅栏带着花折从窗户中荡了出来，一路无言，带回了自己的卧室。
　　余情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先是一惊，之后大喜过望，最后归于平静：“你自己逃出来了？”
　　花折惜字如金：“他最后关头带我出来的。”
　　余情见花折眸光暗淡，憔悴异常，缩肩塌背的面有病色，毫无昔日自信卓拔之态，知道他心气受了打击，一时缓不过来。
　　——要烧死他是深思熟虑的，带他出来可能是心思一闪而已。
　　他爱重至深之人，却放任别人为他设计了一个最可怕的死法，任是何人，岂有不心如死灰之理？何况用情纯粹、孤注一掷的花折。
　　余情不再说话，看了看许康轶，之后拉过了花折的胳膊：“让花折将药方留下吧，他在这也无用了。我看花折也是伤病交加，带他出去治疗安置一段时间，四殿下，你清醒些吧。”
　　一切真相大白，除了他许康轶，世间万物对花折来说均易得的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花折所作所为，抛却天理伦常，只从为了达到目的的角度来说，只不过是比他更周全慎重，成功的几率更高一些。
　　他是大楚的皇子，为的是江山社稷；花折是对他心有希翼的大夫，为的是了他心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可能是换他余生空闲些时间。
　　——信不信在你，做不做在我。
　　许康轶站起身来，模糊的看着花折一身单薄瑟缩的秋衣，面上有菜色，觉得说一句抱歉愧疚之类的太轻，无声的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花折情深似海，眷爱如佛，完全不求回报的扑在了他这个薄情糊涂的人身上，他觉得结草衔环也难报一二了。
　　没有花折的时候，他无怒无欢，不为难；有了花折的以后，他大喜大悲，常犹豫。
　　他何德何能，有人对他如此爱重？如果不是真相浮出水面，他可能不会信世上有这么无我的感情。
　　他身边过于血雨腥风，离开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有阳光大道，何必选择独木桥？
　　一时间心中千种念头闪过，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花折身上，按了按花折的肩膀：“铭卓，你…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前尘往事就忘了吧，外面天高海阔，珍重。”
　　花折万念俱灰，他当年孑然一身跟着许康轶进了泽亲王府，而今要走，也不想带走一件大氅，可看许康轶也是病入膏肓，终不想再解下大氅引他多些情绪。
　　他本能的后退一步，双膝跪下，声音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欢跃：“殿下，无论我曾经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我舍弃的；您护了我多年，和我主仆一场，多年来我一事无成，临走给您磕头认个错吧。”
　　许康轶侧跨了一步，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冲门口无声缓缓手背向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花折任由余情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搀起来，把他带出了王府。
　　******
　　余家家大业大，余家老二多年在京城苦心经营、深耕细作，在京城产业商户无数，绝大多数为求低调，俱是隐名的。
　　比如说现在下榻的这座宅子，是前朝王孙公子们的家业，闹中取静，居住环境极好。
　　余情安置下花折，陪他说了一会话，看他神色黯然，知道他是想单独呆一会，夜色已深便不再打扰，吩咐下人细细看顾，她起身去了侧院书房。
　　门帘掀起，一名男子坐在桌旁品茶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仔细看去，竟然是西北郎凌安之，听到余情进来脚步轻快，也不抬头，朗笑道：“怎么，接到夏吾的王子了？”
　　余情脚步一顿，继而坐在桌旁去按凌安之高挺的鼻梁，大为惊奇：“花折身份只有我和梅绛雪知晓，这么多年从来不敢透漏任何风声出去。这你也猜得到，你怎么知道花折是夏吾的王子？”
　　凌安之卖关子的侧首一笑，抬手捏住余情的下巴，“你今晚任由夫君所为，我就告诉你。”
　　余情当即坐直了身子，脑袋往后仰了仰：“你这个酒色之徒，我可不像你不用出门，明天好多事要做，没门。”
　　凌安之身体素质极佳，平时精力全用在战场上，可最近没有战事，他注意力转移，恨不得和余情合二为一，昨晚花样繁多的曲意侍奉，惹得余情辗转求饶，四更天过半才睡下，今天日上三竿了还起不来，差点被付商堵在房中看出端倪。
　　所以今日起床后就痛定思痛，今晚要守身如玉，绝不再被西北侯声色迷惑。
　　这半年凌安之和余情情意绵绵，往来信函心意不断，每个把月便有一个人不辞辛苦的跑一遭。凌安之本来前几天到太原军中，一为检查太原军整编训练后的效果，二为探望余情，却不料余情有生意上的事进了京城。
　　他心里有点小失望空荡荡的，想了想干脆把手头事情利落的整理完，之后偷偷进了京，也是昨天刚到。
　　凌安之将余情搂过来蜻蜓点水的吻了几下：“情儿，以前不是挺愿意占三哥便宜的吗？”
　　余情手里一堆事扔着：“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凌安之冲她忽闪着浓密的眼睫毛装可怜：“果然天下的坏女人全是一样的，得到了就不珍惜。”
　　余情哭笑不得，这大帅怎么这样：“…”
　　这位用碧波荡漾的眼睛雾蒙蒙的看着她，似有祈求之意：“我下厨给你做饭换还不行吗？”
　　余情堪堪绷着脸：“女子以瘦为美，我才不馋。”
　　凌安之拉起余情的袖子，轻轻摇了几下犯贱：“夫君自西北来，情儿还是以身饲狼吧？”
　　余情本来对他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不过近日糟心的事情太多，想到许康轶病重，花折也遭遇了变故，不由得笑不出来了：“三哥，花折的身份只有我和梅绛雪知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凌安之怏怏然的住了手，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不再耍赖吊胃口：“今年春季，安西军追击突厥，为求近路冒雪偷越夏吾国境，被夏吾都督勒朵颜带重兵发现，本来剑拔弩张，马上开战，可是花折却三言两语就退了兵，我常年打仗，对阵前的事情最敏感，当时便觉得奇怪。”
　　“那日听花折说他与勒朵颜相识多年，你想一想，花折和我同龄，怎么能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相识多年呢，何况勒朵颜是夏吾国的公主，身份贵重，更不可能随意结交。”
　　“再加上花折天人之姿，世所罕见，而勒朵颜气质长相竟然不逊于花折，这么两个谪仙下凡还能互相认识，应该不是巧合，安西军和夏吾打交道的时候多一些，军中消息又最灵通，我便处处留心。”
　　“后来埋了十来年的斥候舌头打听出来了数年前夏吾国的宫廷秘事，夏吾国国王死后，一直是国王的母亲，也就是女王当政；多年前夏吾国内曾经政变，长公主作为政治平衡的权宜之计被牺牲掉了，唯一的王子勒多外逃不知所踪，夏吾担心继承人外逃影响政治稳定没敢声张，说他去游历各国了，这么多年女王都在不动声色的四处找他。”
　　凌安之最后注视着余情总结：“花折举手投足间的做派虽然经常掩饰，但是依旧贵不可言，而且那个精致讲究的程度，简直超过许康轶和北疆军阀。这些情况一匹配，花折是谁，不是相当明显吗？”
　　余情叹为观止，啧啧称奇道：“三哥，你…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能打这么多场硬仗胜仗，心思却比针鼻还细。”
　　凌安之不以为意，他场场战事俱是在心中千回百转，模拟碰撞个成百上千次才付诸实践，早习惯了凡事琢磨揣测：
　　“这个事也是我猜的，不能十拿九稳，我也没想到许康轶能这么糊涂；可花折就算是想推波助澜，动作未免也太大了一些，里通外国，简直是作死。”
　　余情拉过凌安之一只手反复摩挲他指间的薄茧：“所以说也不能全怪小哥哥，毕竟他姓许，大楚江山比他的命还重要；还有一个泽亲王视花折为祸害，已经抓到了花折的把柄和证据；小哥哥一直以来对花折也是信任有加，想必抉择的时候也心痛难忍吧。”
　　余情有些奇怪：“三哥，花折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只是吃了情报渠道的亏，怎么觉得你对他从来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的？”
　　凌安之笑：“我从来对他两只眼睛全睁着，何来闭一只眼睛之说？”
　　余情扣他手心上的茧子，凌安之的骨节冷硬奇长，五指伸展力度万钧，余情想到这双手拨动的风云，总觉得玩不够似的：“如果落到你手里会怎么做？”
　　凌安之眼波一转：“若是别人，当场格杀勿论；不过是花折的话，还是要想一想，其一，花折现在是唯一能给许康轶治病的人，杀了他不是要连累翼王吗？泽亲王只是不知道许康轶重病的事，如果知晓，也会留花折三寸气在。”
　　“其二，花折之于许康轶，相当于凌霄之于我，无论凌霄法犯哪条，我是绝对不会去杀凌霄的，这么看来，花折要是落在我手里，我还是会把他交给许康轶自己处置去。”
　　余情玩着掰他的手指头：“交给了小哥哥还说自己不是闭着一只眼？”
　　凌安之凡事深思熟虑，从未感情用事或者拎不清，一切皆可控制他才会当没看到，只要偏离了方向他自然会有动作：
　　“这些年凌霄一直用安西军的渠道盯着他，如果不对劲，凌霄早就有反应了，可我看凌霄和他私交甚笃，应该花折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行为；再说了，就算在京城翻天覆地，也是御林军和京兆尹的事，我西北侯如果插手，岂不是越俎代庖吗？”
　　“这次，花折是吃了情报的亏，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栽到泽亲王手中，证明他在这方面不够强大，连最重要的军报渠道都不够强大，只能说明这个事情是临时起意冒险出手，对军方的了解远远不够，根本就不是安西军和北疆军的对手。”


第139章 京城风雪
　　凌安之觉得花折用情纯粹, 世所罕见：“再怎么是夏吾的王子，可也是逃难的王子，这次想要在京城闹事，应该也是尽了全力了,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花折确实和常人追求不同, 不要江山要美男, 纯粹。”
　　他贴着牙缝吸了口气，又开始仔细琢磨着跑偏：“情儿，你说这个花折，那么多出水芙蓉的大姑娘他不找, 偏喜欢个男人, 公驴找到个母马，还能生个骡子, 可你说两个公野鸡凑在一起, 这还不就剩下掐架了吗？”
　　凌安之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哎，这打闹放火弄得昏天黑地烟火流星的, 不会闹到最后真忘了自己是公是母吧？”
　　余情听着太刺耳，皱了皱小鼻子：“这…什么话嘛？花折性格多好，怎么可能总是和小哥哥掐架？”
　　说完了这一句，余情觉得自己也被带跑偏了：“我是说花折是天下第一等明白人,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说人各有志，这有什么奇怪的，世间有一种人, 本来就是从不会退而求其次的。”
　　凌安之确实觉得不能置喙别人的选择，把跑偏的思想拉了回来，伸长指笑着抚摸余情的脸颊，开始又一本正经着说人话：“情儿，你小哥哥对你那么重要，花折是现在唯一能给他看病的人，你怎么把花折带出来了呢？”
　　余情轻咬樱唇：“花折这次大受打击，勉强留在小哥哥身边的话，心中的芥蒂终究过不去，还不如带走了出去散散心；再者也是让小哥哥冷静一下。”
　　余情看凌安之依旧皱着眉，灿然一笑：“三哥是不是在想许康轶的病症怎么办？你放心吧，花折不会离开太久的，你想想除了花折能给小哥哥医治之外，别无其他选择，他是唯一一个；像小哥哥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花折去死一样，花折也不会看着翼王走上死路，他不会不管那个病秧子的。”
　　凌安之变抚摸她的脸颊为捏了捏：“听小魔鱼儿分析的头头是道，你倒是挺了解男人？”
　　余情拉长唇线娇媚一笑：“才没有，西北侯这个多面男人的心思，我有时候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凌安之也不再操心别人的事，长夜漫漫，搂着余情轻轻说了一句“岁月久长慢慢猜，猜到就全是你的，”低头缠绵的吻了下去。
　　余情这次来京城委实一大堆事要处理，而且想尽快把事情出手，后天好和凌安之一起启程，她被吻的头晕目眩，趁着换气的挡推开了凌安之：“三哥，我好多事情要做，再做不完也要出去自请家法了，你今天饶了我吧。”
　　凌安之私自进京，虽然京城除了父亲兄长没什么人认识他，但为求谨慎也不想出去乱逛，他又闲不住，看天色已晚专门在屋里缠着余情，继续涎皮赖脸的亲余情的脸颊耳朵：“别急着告饶，一会再求饶也来得及。”
　　余情和他在一起之前看大帅威仪无比，没想到凌安之还有急色猴似的这一面，实在有些吃不消，尽力招架也躲避不开：“祖宗，你先前那个妾，不是就这么被你夜夜笙歌缠死的吧？”
　　看来流言并未止于智者，凌安之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再大的欲望也被撵到爪哇国去了，他伸拇指食指掐了掐额头，一时倍感无奈。
　　——真扫兴啊。
　　余情也觉得自己话说的重了些，她确实对凌安之身边唯一有过些名分的女子非常好奇，但没来由拿过去那些事拈酸吃醋做什么，一时有些想缓和下气氛，伸手柔柔的去环凌安之的脖子，“三哥…”
　　凌安之好像不买账，躲开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二郎腿高高翘起，双手抱着后脑勺戏谑的看着她。
　　余情环了个空，挤出个灿笑解释道：“我就是想早点把手里事情处理完…再…”
　　凌安之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拉过屋里的梳妆镜，单手摸着自己的脸开始左照右照。
　　余情看他有些莫名其妙：“三哥，你照什么呢？”
　　凌安之冷哼了一声：“我看看自己是不是这么快就色衰爱弛了？”
　　余情哭笑不得，急的一跺脚：“三哥，你个大男人，小气起来倒是须眉不让巾帼，我只想早点处理完，好…好赶得上后天和你一起回甘州嘛。”
　　凌安之也是猜她这么回事，搂过来香了一口，不再搞破坏，顺手摆上了棋盘，自己和自己开始黑白两子的对弈。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了，天也快亮了，余情整理类目，觉得脖子酸痛，不自觉的拎着笔抬起了头，却看到凌安之正坐直了身子认真看她写写画画的字迹。
　　余情调皮的用毛笔在凌安之眉心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大大的黑点，搞得凌安之看起来像三只眼的二郎神：“三哥，你在看什么？”
　　凌安之看她忙的差不多了，把她手中的笔轻轻抽了出去：“看看我的小黄鱼儿是怎么做生意的。”
　　余情贼兮兮的问道：“你一个开疆辟土的大元帅，看做生意作什么？”
　　凌安之拧着眉心，用两支长指随意拎着纸张，乱翻着这些细目，确实觉得有些眼花：“过几年不打仗了，烽火台建好后，我也就没什么顶要紧的事做了，总不能无所事事饱食终日，和你学点做生意总是好的，也能陪着你四处跑一跑，免得到时候娘子出去赚钱了，留西北郎在家里守空房。”
　　——比如这次，他要是不私自进京，就是在太原扑了个空。
　　余情一看他的表情动作，觉得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三哥，那我考考你有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你说生意人最怕什么？”
　　还真把凌安之难住了，做生意貌似怕的东西多了，怕政令朝令夕改、怕碰到刁民、怕合作伙伴不诚信，不一而足：“最怕的？怕穷吧？怕没钱。”
　　他一伸手从棋盘上捏起一个黑色棋子：“我觉得人生如同棋局，落子便要无悔，所以功夫还是要下在落子之前。世间最难的事，有一件便是把别人的钱从兜里掏出来，生意不好做吧？”
　　余情晃了晃脑袋，能把生意做好的商人太多了，可能打大胜仗的大帅太少了，术业有专攻：“依我看穷不可怕，最怕的是不会变通，穷了便要求变，只要还没有山穷水尽到死，就一定有存活下来的办法，三哥，记住，变通才可以久大。”
　　凌安之看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样忍俊不禁，双手加力把余情抱到了自己腿上，伸长指抚摸着余情的柳叶眉：“情儿，你这眉毛还挺浓的，快赶上我了。”
　　余情看着凌安之的眉如墨染，俏皮的挑挑眉梢：“怎么可能赶得上三哥呢？不过快半个月没认真修理过来。”
　　凌安之一回身就在梳妆台上摸过了眉笔青山黛，笑的像个偷鸡贼：“看三哥给你画一画，就画一个远山眉吧。”
　　说罢也不理会余情明显不信任的眼神，睁着这三只眼，还真像模像样的给画出两条眉毛来。
　　余情一照镜子，马上愁眉苦脸：“三哥，这哪是什么远处的青山眉？简直是杂质太多的黑水眉，像两条肥蚕趴在脸上似的，太难看了。”
　　******
　　早晨花折少有的睡到了艳阳高照，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余情已经将早餐端了进来，她总觉得花折一个书生飘零异乡，要对花折更好一些才行：“花折，吃点东西垫垫胃吧，明天我们启程去甘州，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赶路，可能要劳累些。”
　　花折坐起来靠在床头，随便伸手拿起一块精致点心，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笑道：“泽亲王临行时已经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我不可能出得了京城。”
　　余情刚想说话，却听到门帘被掀开，有人低头迈了进来，声音清朗的接话道：“谁说你出不了京城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花折还不敢置信，待揉揉眼睛终于看清此人是西北侯凌安之，有些意外：“凌帅？你边疆重臣，擅自进京，可是杀头的重罪。”
　　凌安之不以为意，他来无影，去无踪，多年来从未公开进过京城，在京城根本没几个人认识他：“杀头？我觉得你找死的功力才是一绝，我还自愧不如。明天我带你去甘州，京城熙熙攘攘，人多嘴杂，还是别耽搁太久才好。”
　　凌安之低头不经意的看了苍白肌瘦的花折一眼，心下不免一惊，自从今春文都城凌河王府一别，和花折大半年没见，却不想花折消减至此，瘦到脸颊下陷，双目无神：“在甘州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想要回国，我可以派兵护送你回去；暂时不想回国的话，看看想在安西哪里安置下来。”
　　花折看着大发善心的凌安之有些新鲜，要知道这位帝国柱石可不是善男信女，和助人为乐四个字完全不搭边：“你为什么帮我？”
　　凌安之不出手相帮，余情也会出手，索性凌安之帮忙还方便些，他直接拎起一块点心塞进了花折嘴里：“夏吾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王子是在安西军中，如果你在中原不见了，夏吾肯定认为你被我吃了，还不直接向我要人？”
　　花折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看余情，再看看凌安之，伸手把点心从口中拿出来，疑惑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不是话都说开了，上次凌安之在太原呆了快两个月也没见过面吗？
　　余情跟着凌安之早就已经学坏了，特意站的地方和凌安之三步远，也不正眼看和她经常翻云覆雨那位，随口胡扯道：“正好进京有事，碰在一起了，在一起互相照应方便些。”
　　******
　　凌安之、余情带着花折刚刚快马离开京城前往太原，今年铺天盖地的大雪就来了。
　　今年冬雪来的气势汹汹，冰雪世界看似晶莹美妙，如梦似幻，却暗藏杀机；看着是下雪，实则相当于下刀。
　　二阴毒毓王的东北驻军辖区内则直接雪厚至少三尺，变成了雪灾，一时间东北黑土地被白雪覆盖，众多山中百姓经常早晨发现门被大雪封死，牛马家畜多有冻死，受灾民众众多，很多农民房子直接被雪压塌，无家可归，路边多有冻死者。
　　房子倒塌无家可归的多数农民变成了流民，缓缓的迎着风雪往南走讨一条活路。不只是北方，河北地区亦受灾严重，流民开始往京城聚集。
　　安西由于空气干冷，雨水较东北、中原地区少些，今年雪灾倒没那么严重，加上凌安之早就为西域各民族划分了草场，反倒相安无事。
　　余情担心小哥哥许康轶的病情，想知道药物可否有突破，经过了太原只略微停留了一天，迟疑的问花折道：“花折，你是一路去到安西军中，还是和我一起去兰州？那个…”
　　花折倒也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依旧沿途打理生意购买药材。
　　花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东北方向，未有任何迟疑：“纵使主仆当不成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殿下去死，我当然是要和你一起去兰州的试药所。”
　　果然，一路快马加鞭，不几日便和余情一起来到了兰州城外的试药所继续增加药方，观察疗效。
　　余情本来以为凌安之会一路回到安西，没想到的是，凌安之看今年中原和东北地区雪灾凶猛，流民众多，已经结成团伙，多有四处抢劫者，他觉得中原的形势比安西更紧张些。
　　目光长远者未雨绸缪，凌安之眼中是山河全貌，素来心思谨慎，善于观察形势，他担心流民生变，略一沉吟：“流民猛于虎，一个处置不好，后果不堪设想，情儿，我暂时先留在太原军中，你和花折一齐前往兰州吧。”
　　话音刚落，便继续传令：“八百里加急传令给破军将军凌霄，将安西的防御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建成的烽火台开始驻军投入使用，以防边境生乱。”
　　“宇文庭差不多已经接到让他带着亲兵速速来到太原镇守的军令了，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到？一旦流民有变由太原驻军辐射整个中部东部。”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宵节快乐~~~爱你们么么哒，平时忙起来的时候生无可恋，最大的快乐就是翻大家的评论啦，好多看文的小伙伴从来木有冒泡呢，冒个泡好不好？我一切的动力来源于你们。
　　感谢看文追文的小天使们，祝大家身体健康，年年人月两团圆，鞠躬~


第140章 治民理念
　　居庙堂之高者忧民, 裴星元对御林军本就是协领，最近驻守在塘沽，不过京城流民越聚越多，许康轶担心人多生变, 或者被别有用心者浑水摸鱼，暗使他人奏请陛下要求裴星元驻守京师驰援临近城市, 景阳帝准奏。
　　京城流民越来越多, 汇聚了四方差不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有十余万人，天气太冷，朝廷设点施粥、搭建帐篷、发放棉被物资等，不过依然乱不可言, 四处抢劫粮铺、入室滋扰、骚扰民女的事件不停发生,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裴星元本来奏请了景阳帝，开始奔波在京城之外, 连日在塘沽、承德等地设置了灾民安置点, 开始将京城的流民倒流出去，防止灾民越聚越多, 导致京城产生安全隐患。但是一边倒流出去，一边还有流民涌入，折腾来折腾去流民还是那样，并不减少。
　　*
　　毓王有监国的权利, 索性直接封城将城门关闭，出城可以，随意进城不行, 裴星元找到机会劝他：“殿下，一旦封城，很多想要进京的流民可能就要冻毙在城墙下了，恐怕民怨沸腾，加速祸端。”
　　毓王表面上一番仁义道德，背着手唉声叹气：“本王何尝不知？奈何父皇、母后和文武百官尽在城中，不可不注意安全啊；而且人贵在自强自救，这个时候，国家也只救得了一时，百姓还是要自强不息。”
　　大灾面前劝百姓自强不息？话不投机半句多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从裴星元脑海里冒出来了。
　　裴星元说话向来言语和善，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更中听一些：“…可是，这，纵使封城，城中已经进来的流民也未必肯出城。”
　　毓王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 通告国库，还是要在城外施粥，助我朝万民度过难关。”
　　裴星元只能再禀告了实情，其他的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王爷，实不相瞒，现在救灾的款物发下去，层层盘剥，可能真正用在赈灾上的，剩不下多少了。”
　　自古以来，就不乏发国难财者，商人投机倒把，官员伸手捞钱。
　　眼前明晃晃的金山，此时囤积居奇之后高价出售就可以获得暴利，小商人还有所顾忌，可是世家大族为依托的商家肆无忌惮，就算是陛下知晓了又如何？还不是法不责众。
　　毓王的靠山本就是世家大族，这道理难道裴星元不懂？这个空档非拉着他说这个，估计也是尽个汇报义务，免得将来弄出什么大动静来，再说他裴星元没发现。
　　想到这，毓王不再听他废话，敷衍了几句转身挥退了裴星元上了马车。
　　刚进了车厢，和心腹侍卫说话，就已经歪着嘴角带着冷笑了：“任何时候，穷人全是贱人一条，一怪不会投胎，二怪过于蠢笨连个好点的房子和过冬的粮食也存不下来，天理昭章，本来淘汰弱者也符合规律。”
　　“再者，流民全是蠢人，难道要和他们说真话在城外没有赈灾的粮食？这些蠢人，哄哄让他们出城就行了。”
　　心腹侍卫习惯了不多言，可觉得还是要稍微提醒一下：“王爷，很多城中流民已经放出话来，绝对不会出城。”
　　毓王也觉得这不是十天八天能办成的事，他抓大放小，利用有限的御林军一万人和京郊北大营驻扎的两万五千人加强了京城防御。
　　毓王此举，实为防患于未然，他统帅的东北驻军常年和金国为战，有一种古怪的平衡，知道金国一直有问鼎中原的野心，对锦州和山海关从来虎视眈眈。
　　而今东北遭遇雪灾，锦州、山海关聚集的流民更不必提，内里多混有金国人员，他担心金国趁机生乱，到时候第一个问责到他这个监国的皇子，关了城门也好保证文武群臣和皇宫的安全。
　　******
　　纵使八方准备，可惜面对百年一遇的机会，该来的还是来了。
　　腊月初一的上午，朔风吹雪，整个京城裹挟在一片狼哭鬼嚎似的大风中。
　　混在流民里的数千金国死士，突然一起发难，拿出秘密准备好的钢刀四处烧杀抢掠，遇人便砍。
　　金人筹谋已久，先是放火烧了京城的军备库，点燃的黑硫药爆炸声震动天宇，不知情的百姓还以为是雪灾和敌阵一起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金人竟然冲进了大楚的讲学堂，趁着讲学堂内几百名大楚文武储备的年轻将领正在上课，没有防备，顷刻间砍杀了一半多，枉死者血流成河。
　　讲学堂内是大楚年轻子弟文武讲修之所，能在此上课者文官至少已中举人，甚至还有进士，武官也以登科，汇聚的是大楚的精英和未来。
　　金人此举阴狠歹毒，恨不得一举让大楚亡国灭种，使大楚几十年内，人才少了一半多，其中不乏大家之子，一时间朝野震动哀声震天，御林军和北大营火速开始平叛。
　　数千金国死士虽然是死士，可估计认为自己还没到死得其所的时候，也没有大义凌然的慷慨自首赴死，当即抛下屠刀，立地成佛，又混入了流民之中难以分辨。
　　人才断梁是社稷之祸，于国于家全不是小事。景阳帝雷霆震怒，大骂毓王守卫不利，责令他马上查出京中金国的细作，并将包藏了隐患的流民撵出城外。
　　仓廪实才遵守教化礼节、遵守王法，而天寒地冻、无家可归之时，流民被饥寒交迫逼出了兽性，最怕见血，反正横竖是一死，还不如当一个饱死鬼，此时京城内乱成一团，四处俱在杀伤抢劫为非作乱，也分不清谁是金军奸细，谁是真正的难民。
　　景阳帝已经下令罢朝，文武百官俱为保证安全闭门不出，大街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和百姓，商家也已经关门闭户，一派萧杀寥落的情境。
　　裴星元担心塘沽、承德等地的流民再发生类似事情，暂时协领北大营分兵巡逻，一边赈灾一边分流；御林军和北大营看守任务太重，一时间兵力不足，捉襟见肘。
　　只有东北驻军距离京城最近，毓王本欲调集一部分东北驻军回援京师，解难民之祸，但又担心金国极有可能趁机生事，在边境挑起战乱，连夜奏请了景阳帝需要调兵支援。
　　遵从大帅的军令，宇文庭刚带着一千亲兵两千骑兵，一共三千人风雪兼程的到达太原和凌安之回合，朝廷要求中原军支援京师的命令就已经同时摆在了桌面上。
　　太原驻地平时称为中原军，顾名思义，由于地理位置在中原腹地，去往哪里都方便些，此时宇文庭和凌安之商议，留守两万人继续镇守中原，其余三万精兵由宇文庭带走前往京师剿灭流民中的奸细。
　　宇文庭心思细腻，为人沉稳，他最近看四方军报，总觉得祸端不只是煽动流民这么简单，问凌安之道：
　　“大帅，百姓不是菩萨，本身就最喜欢占小便宜，如今情况特殊，更是为了一把谷子就能玩命，京城流民已经见血，现在犹如冻饿交困的野兽，极易受人煽动蛊惑，我此行去，对首恶者下重手倒是最快，可是要防止越杀群情越激愤。”
　　凌安之杀人如麻，可杀的全是敌人，他看了一眼军报：
　　“黎民百姓懂什么大事大非？现在百官和精英被杀，被杀者位高权重，他们就高兴，估计还想沾点人血馒头饱饱肚肠；别有用心的人天天混迹在他们中间，煽动他们闹事，他们认为是自己人，一旦被杀还拿不出充分的理由来，群情激愤是必然的。”
　　他顿了一下，想到今年春天许康轶在文都城凌河王府的时候，他和许康轶的夜谈：
　　“可是，宇文将军，我和四殿下许康轶聊过这个事，问过他就算是为民考虑甚多，可也顶多是得一点民心，咱们全明白，民心是一夜情，今天吃上了肉可能感激你，尊称你一声菩萨，可明天天灾没饭吃了，撂下饭碗照样骂你。”
　　“这些道理许康轶懂的很，他当时的答复是，身在帝王家，享受了至高的身份和无限的荣耀，也要尽常人不能尽的义务，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委屈。”
　　“翼王殿下说，大楚的子民要求并不高，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行了。要是真的流连失所、易子而食的话，那先要问的，当然是谁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的？就算不是皇家所作所为，那是不是也是统治者无能导致的？”
　　凌安之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打了两个响指：“现在流民涉及到的问题，是生死攸关，生死关头最易改变形势，兵法上讲究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困兽尚且斗争，何况是人呢？我们也要理解这些可能过不去冬天的难民。”
　　宇文庭听完自家大帅一番话，捧起茶盏笑了：“大帅和翼王高论，我也是这个意思，平定京城之乱，又要快，又不能滥杀无辜，估计其中便要取巧，有什么办法能快点甄别呢？”
　　凌安之拿下宇文庭的茶杯，拉起宇文庭的右手虎口反复摩挲，弄得宇文庭一身鸡皮旮沓，以为凌安之手欠的毛病又犯了：“大帅，你摸我手干吗？我还没娶亲呢，少占我便宜。”
　　凌安之脸贴近了他邪性一笑：“我还是觉得女子双手滑腻好摸些，你这武将常年拉弓射箭、舞刀弄枪，虎口的茧子…”他揪起茧子使劲的捏了捏，说话慢悠悠的：“比你的皮还厚，摸着没感觉。”
　　宇文庭稍微一愣，之后恍然大悟的哈哈大笑：“真有你的，这只要是埋伏下能作乱的金人，估计这个虎口和手指上长茧子的特征全跑不掉，和整日里农耕砍柴的截然不同，我到了京城，就用这个法子初步区分他们。”
　　凌安之又恢复了大帅的威仪：“难民还是以安置为主，且天子脚下，毓王狠绝，你一定要凡事书面禀告，留下行事的依据，切忌不要擅作主张。裴星元也在京师附近，为人还不错，你可以多问问他军中的事。”
　　宇文庭点点头：“这次流民行动过于统一，金国内奸也似训练有素，我担心可能是金国要有大动作，大帅，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凌安之眼中寒光一闪，东北驻军是毓王多年的辖区，安西和北疆俱是连年大捷，如果毓王压不住东北的金国，那可是个丢人的事：“宇文将军，估计你也猜到了，这次金国是一次极有诚意的试探，所以京城能不能压得住混乱的形势，直接决定后边是否开战。”
　　“我明日赶回安西，你明日开始准备带军入京，太原军整编训练才半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你利用此机会磨合一下，虽然流民没什么战斗力，你凡事也要小心。”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传令兵敲门后踩着一脚雪进来了，迈得步子太大还打了一个趔趄：“报大帅，宇文将军，一位姓花的公子在军营外称有要事求见，长的那可真是…精神，太罕见了，说一报他的名字大帅便知，我看他好像真有事，就来和大帅禀告一声。”
　　花折顶风冒雪，身边只跟着代雪渊一个人，带着一股寒气走近了小议事厅，宇文庭看他好似有话要说，和他拱拱手笑笑打了个招呼，之后转身出去整理三军出发的物资去了。
　　屋内温度高一些，花折眼睫头发上的大雪开始化水，整个人显得笼罩在水汽里，他和凌安之对看了一眼，声音又小又慢：“我…想跟着宇文将军一起回京城，翼王殿下…身体不太好，应该是还需要我的，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把大夫当好。”
　　凌安之看着这个痴情怪种，觉得他的小魔鱼儿预测的还真挺对的，忍不住手欠的拍了拍花折的后背，点了点头。
　　——日前回到甘州之后，花折一头扎进了试药所，直接就住在了医室里，这一晚刚刚打完了三更天，依旧在调试药方，却看到余情身着朴素的衣衫进来了。
　　见余情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脑后，他擦了擦手招呼余情坐下，用眼神问她什么事。
　　余情犹犹豫豫欲言又止：“花折，刚刚收到小哥哥的一封信。”
　　花折刚端起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写给谁的？”
　　余情手背蹭了蹭脸颊：“写给我的，给你看看？”
　　花折心下闪念，淡笑道：“写给你的，我看不合适。”
　　余情经常会给许康轶写信，聊一些闲事，可许康轶为人严肃话从来不多，在信中也是如此，除非有正事，极少给余情写信聊天。
　　余情像是没听到花折说什么，把信展开，简单的给他看了一眼。
　　今天这封信也是极度简约，只有词不达意的寥寥数语：“王府里的梅花开了，尤以绿梅为最；京城有些乱，你无事不要进京；我一切都好。”
　　最后可能是想了一想，笔记浓了一些，明显是蘸了墨，不知所云的加了一句：“小金斑点狗也很好。”
　　余情一看，心下发酸，绿梅是花折去年在北疆的时候，为了趁机赚点钱移植回京城的，她也常年养花，以为今年可能开不了，没想到真的开了；又提到了小狗，这封信话里话外明显是在问她，花折是到哪里去了？
　　她了解许康轶，不是真的思念花折，不会这么三纸无驴的憋出一封信来，觉得他字里行间非常可怜，只是想遥远的知道花折一点消息。


第141章 黎明之光
　　花折没说什么, 陪余情喝了一盏茶就把她打发走了：“情儿，女孩子熬夜不好，你本来体质就弱些，太忙的时候没办法, 条件允许的时候能早些休息还是要早点休息。”
　　余情回了房，花折一眼就看出这信字里行间说的全是反话, 看来许康轶过的不太好, 这些天被强行压下去的挂牵全被这封信勾了起来，开始理一理思绪。
　　他这些天一直问自己，人生在世，什么最可怕？
　　死亡算一个, 不过比死亡更可怕的, 应该是等死，许康轶的病症, 身边除了他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他离开了，是留许康轶一个人孤单的等死吗？纵使毕生寡言孤寂的许康轶不说, 难道夜深人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不怕吗？
　　如果许康轶无病无灾，他估计那天不会心神震荡的跨出那一步。
　　纵使跨出去了，以现在这个情形，他也不至于机关算尽的去纠缠那个人, 当然是当断则断，情天恨海、太虚幻境般美好又如何？那人心中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你，他找个墙哐当一撞, 多读点《庄子》、《清心咒》清清心，管不住心往哪跑，难道还管不住身体别往人家身边凑合？
　　可那个病包重疾缠身，平生不会为自己打算，累了疼了也全咽到肚子里去，眼睛又瞎又步步谨慎，可能病情加重了也不会说。还觉得自己是将死之人不愿意再拖累他，可能内疚亏心也不会主动再厚着脸皮来找他，到时候谁来照顾他？他负气离开，岂不是让他更危在旦夕？
　　许康轶像一截蜡烛，幽幽暗暗终于燃得剩下了最后一滴心泪，生命之火就快熄灭了，如果他在，应该可以燃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无论如何，许康轶应该是需要他的。
　　******
　　京城近百年来一向歌舞升平，绝少兵荒马乱，突然横遭大难，完全没有准备。
　　当日不仅讲学堂多人遇害；朝廷重臣全猝不及防，有在岗或者上朝者，也有被砍死的，空出了不少空缺；毓王连受父皇责骂，将精力全放在了甄别奸细、压制变民上，把放在许康轶身上的精力终于分出去了一些。
　　许康轶时间有限机会难得，这些天也没闲着，正好将各地的新贵趁机不动声色的安插进京中一些。
　　今日安排完一些事夜已经深了，他身手了得武艺精湛，倒是不怕变民危险，带着元捷、相昀、陈恒月和陈罪月才顶着寒风回到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疾复发，觉得今年冬季尤为寒冷，回来的时候已经觉得骨头缝都在冒凉风。
　　他烤着壁炉，好似一个时辰也没暖和过来，现在伺候在身边的换成了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女，也算细心，伺候他喝了热水热粥，用炭火盆将屋子烤的更热把药碗放下就退了出去。
　　许康轶头痛欲裂，眼睛也在冒着凉风，好像把他整个人已经扯成了两半那么难受，一半想睡觉，一半想撞墙，他打算早点喝了药休息，端起药碗大口喝了一口，直接就吐了出来。
　　药可能刚熬好就端了来，温度太热。花折在身边的时候周到细致，许康轶早就习惯了温度正好的汤汤水水，总是忘了药温度的事。
　　白天里太忙，晚上夜里安静了，小金斑点狗近日经常整天整天的独守空房，此刻终于看到了主人，随他进了卧室呜呜汪汪，他不由自主的弯腰抱起金斑点，终于有了时间，记忆潮水一样的涌上来，开始默默的想花折。
　　余情会把花折带到哪去呢？应该是太原，可再下一步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他会回国吗？
　　如果花折回国，可能他有生之年，便不会再见了。
　　再见他这个病入膏肓的人也没有意义，徒增烦恼和受拖累，所以走还是对的。
　　花折在他身边的时候，担心他晚上视力不好胡思乱想，无数次的带他寻着由头看晚上的月亮。
　　贺兰山月、北疆涌月、京城血月、安西夜月和太原晓月，全那么指指点点的为他描绘过。虽然俱是一个月亮，却在花折的口中风情万种，有时配着琴声萧声悠悠扬扬，让他浮想联翩。
　　他站起身来，心里空荡荡的，扯下水晶镜透过窗棂花模糊的看了半晌银河星海中的姣姣明月。
　　——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月明。
　　他许是太累了，躺在床上想等着药凉了再喝，一不小心却合衣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进来了，带着点寒冬夜里的冷气，那人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用手遥探了探药碗的温度，已经凉透了，将药碗放在了壁炉边煨着，之后搓热了手——
　　其实手多少还有些凉，轻轻按着他的头部太阳穴，他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浸入，这些天疼的要裂开的头舒服多了。
　　接着一条长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手特别稳，和这近一个月身边服侍的侍女不同，一碗药贴在嘴角，不用他睁眼，温度正好的就灌了下去。
　　许康轶以为自己是恍恍惚惚的在做梦，还做了以前被照顾的妥妥帖帖、每日里如沐春风时候的美梦，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半昏迷了，模模糊糊的问了一句：“铭卓，是你吗？”
　　花折跟着宇文庭的中原军下午叫开了城门，宇文庭和裴星元以及其他御林军统领碰了个头，半夜刚刚得空就把他送进了王府。
　　元捷看到花折，又惊又喜，当场就红了眼圈：“花公子，你可回来了，殿下整日里头痛眼睛痛，经常昏昏沉沉的想睡又不能睡，嘴上不说，可私下里整个人都蔫了。”
　　花折一摸许康轶露出来的手和脖子，觉得冰凉扎手，估计他是在外边呆的时间太长，冻透了，刚要吩咐下去准备热水来，又觉得时间太晚了。
　　他想了想，伸手解下了许康轶没脱的外衣中衣，将自己外衣也闪到了地上，将浑身冰冷的许康轶直接靠在了自己怀里，将体温传递给他，用被子裹了裹，就这么坐在床头搂了他一夜。
　　第二天许康轶睡的踏踏实实，黎明之前的第一束光射进了窗户，他就醒了，觉得浑身这么多天第一次这样暖洋洋的，舒服了些，他刚睁开眼，就有人又环着肩膀拖他起来，一杯清水送到了唇边。
　　——看来不是梦，花折真回来了。
　　他将水喝完，在床上坐直了调整了一个姿势，借着黎明来临的第一道光线，睁着只有一点焦距的盲眼和花折开始对瞅。
　　花折这些天修养的不错，整个人心静了，滋润了一些。
　　许康轶则惨了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色发黄，唇上长了个黄水泡，花折在曦光下仔细观看，发现这些天不见，许康轶的额头鬓角，竟然冒出了白发。
　　许康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以为你回国了，外边兵荒马乱的，你怎么回来了？”
　　花折看到许康轶短短数日就冒出来的白发火泡，把之前自己那点心里的埋怨委屈全都忘了，许康轶过一天少一天，和他置气做什么？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早点回来，心里疼的难受，也和许康轶对笑：“上辈子欠你的，不敢不回来。”
　　许康轶扯了扯嘴角：“还以为你这回真生气了，再不管我了呢。”
　　花折看他这强撑着委屈的样子，压下心中的酸涩逗他：“有一条小金斑点狗说你过的不太好，不管你我就做不到了。”
　　许康轶这些天被内疚、后悔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包围着，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每天把自己弄的疲于奔命，防止自己胡思乱想，他知道花折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还是忍不住怀念花折在身边如沐春风的日子。
　　——他一生到头才有多少年，有那么五年多，是花折陪在他身边。
　　许康轶性格孤僻内向，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说过软话和与别人谈过感受，也许身患重疾、临渊履薄、后悔莫及带给他的各种情绪终于暂时击碎他多年层层叠叠武装起来的铠甲，让他遵从本心，伸手探上花折被撞过的胸口：“还疼吗？”
　　花折没有武艺傍身的书生，身边人无论谁想害他，他均无还手之力，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昏头，非要撒点气呢。
　　花折轻笑：“多少天了，早不疼了。”
　　许康轶握住花折的胳膊：“那天，怕不怕？”
　　花折想起小南楼滚滚的浓烟和哔哔啵啵的火苗，咬了咬嘴唇，目光闪躲，一句“不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康轶情不自禁的握紧了这条手臂，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花折：“铭卓，我错了，你就看在我时日无多糊涂昏聩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行吗？别走了，我需要你。”
　　那天花折出门时决绝疏离的眼神，一句风轻云淡的再见，这些天晃瞎了他的眼，在他耳边常常幻听。
　　可能，凌安之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他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只不过这个人在身边的时候生活便平静，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而一旦走了，他就变成了一团糟。
　　花折再也故作坚强不下去了，他一把抱住许康轶，元捷说这个人最近私下里已经蔫了，察觉到怀中的许康轶对这种亲密的僵硬，他轻拍了拍许康轶好像更单薄了的后背：
　　“傻子，我认识你第一天就知道你这样。你不是我的康轶，但是我还是你的花折。就算是不能在一起，也要在你身边把大夫当好，以后你不离开我，我就不离开你。”
　　端着药碗的侍女进来后看到拥抱在一起两个男人，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花折扫了她们一眼，伸手拿过药碗，挥挥手让她们退了出去，他昨晚就已经看到了一口药水吐在地上，估计是许康轶喝急了被烫到了，直接命令了一句：“出去吧，以后不用在殿下身边伺候了。”
　　******
　　可惜，许康轶的脆弱只流露出了这么一个早上，吃过了早饭整个人便恢复了少言寡语的常态，看起来应该是完全忘了花折是夏吾王子这回事，在花园里和花折逛了几步，又开始端起了主子威风：
　　“我知道你心中有些歪理邪说，坚持个什么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成害，喜欢保守些秘密谨言慎行，不过再给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前最好先和我说一声。”
　　花折也不想再捋虎须，笑笑点头。
　　许康轶踱了几步，觉得花折自保是个问题，代雪渊虽然还不错，不过此时是非常时期，要非常对待，补充道：“京城太乱，你日常只能在王府里，只要出了王府元捷就要亦步亦趋的跟着你。”
　　花折这回也真没想再四处乱晃，点头称是。
　　许康轶话还没说完：“我知道你有点赚钱的本事，不过这国难财还是不要发了，如果被我发现你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还是要收拾你。”
　　花折确实有提高生丝布匹价格的想法，听到许康轶这么一会就堵住他发财的门路，不免有些郁闷。
　　——这国难财他不发难道别人就不发吗？不过看这重病号总算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不想犟嘴，还是算了。
　　许康轶挺放松的领着他在花园里晃了几圈，背着手抬着头看了看梅花树，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花折，你各式乐器摆弄的不错，早晨侍奉的两个侍女有一个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乐师来着，既然你把她们全赶走了，换你每晚得空的时候给我弹奏几曲吧。”
　　——虽然他连那两个侍女长什么样也没看清楚，更别说听人家唱歌弹曲了。
　　又想到花折多专多能，提起要求来脸皮不红不白：“前朝很多诗词歌赋写的不错，你平时能唱会跳也懂一些，索性多背诵些谱点曲子，也算是多读书了。”
　　花折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双手抱着肩膀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副虽然你每个月只给我那么点俸禄银子，可你说怎么就怎么、还是全依你的神态。
　　失去的又回来，那一定是失去的从未离开过。


第142章 别人的弟弟
　　有了花折, 许康轶整个人放松下来，暂时忘记了生病的事，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还增加了饭后遛食、晚上听曲的习惯, 把北督道将军军中和吏部考工部侍郎的杂事又推给了花折处理，偶尔花折看不懂的文字和典故, 他再给讲一讲。
　　******
　　宇文庭来到京城, 毓王给他的任务便是甄别流民中的金国军人，流民本大部分来自东北地区，和金人语言风俗俱为相同。
　　不过这也难不倒宇文庭了，他将流民排成队, 只要是军人肯定会拉弓射箭、操练舞刀, 常年射箭的军人必然两个手指上有弓弦磨出的茧子，方法简便易懂, 且十拿九稳。
　　朝廷下发的赈灾物资, 最担心的其实是被层层盘剥和贪污，这样流民得不到实惠, 国库的钱又花出去了，只是便宜了一帮蛀虫。
　　毓王前一阵子不可谓不疲于奔命，可惜赈灾粮和帐篷就是发不到实处，结果越赈灾流民越多, 变民意见越大，就像是大堤被堵住了洪水节节上涨似的，时间越久, 坝口溃开导致的灾难越大。
　　毓王身后是世家大族，利益盘根错节，有时候办事投鼠忌器。
　　事情到了貌似根基没这么深厚的许康轶这里，就容易解决多了，他只是不允许商家发国难财，也没禁止商家正常做生意，找到商界代表，明着面上软，暗里拳头硬，三下五除二京城本来乌烟瘴气的市场就消停多了。
　　翼王先是将粮食扣住全不发，之后在京郊划分了八个片区，开始造大锅施粥，命令将粥做稠，喝上这个粥，即热乎还顶肚子，不过在粥里全掺了沙子。
　　粥里有沙子是怎么也喝不快吃不爽，一时间流民怨声载道，叫骂声不绝于耳，直说许康轶缺了大德，这不是拿流民取笑吗？叫骂声直接传到了景阳帝的耳朵里，景阳帝先是有些愠色在地上晃了几圈，后来心领神会的笑了，“康轶，知民间疾苦者也。”
　　——掺了沙子的白粥，只要不是真正的难民，当然不会想着来喝，忍受得了两天，也受不到第三天。
　　未及几日，片区里的难民少了一半。
　　许康轶还指挥搭建起了工棚，工棚供的粮食是馒头夹着咸菜，不过想在工棚里吃住要干活。
　　说京郊要建设一个人工湖，大冬天的开始动工挖坑，之后将土运到景山多造几座假山去，干活的工人可以在工地登记造册，吃饭生活，十五岁以上的全可以报名干活；一个男壮丁可以带一个十岁以下的孩子白吃饭白住。
　　冬季挖坑，是非人能受得了的苦楚，基本不到七天，所谓的流民也少了一半。
　　许康轶给流民中的女人也找了个活，东北驻军和北疆军苦寒，军士出操训练多有冻伤者，女人们也可以选择做活，来给边疆士兵们缝制被褥，有专门的宫女轮流出来监工计数，敢私带者当场打板子，缝制十五床被褥可以获得棉布两米或者棉花二斤——足够给一个人做一件冬衣了。
　　只要是真正的流民家的母亲或者女子，虽然户外苦寒，但是也愿意坚持着为家人混几件御寒的棉衣。
　　十天也没用上，京城十余万流民仅剩下了不到一半，被分散在了八个片区里。
　　许康轶亲自找了流民最多的片区，进了他们的帐篷。要求他们以家族为单位，每个家族选出一个代表，每十个代表再选出一个里长，由里长作为最小的主事官，带领难民们亲自来军中接受赈济的帐篷粮食。
　　有贪污赈灾粮食者，一石以上就可以斩立决，最开始有人爱小，结果发现许康轶“阎罗王”的外号果然不是白来的，确实铁面无私，直接选了几个刺头挑在竿头上当众点了天灯。
　　赈灾流民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几千人一个片区比较容易打理，若有那违反秩序，反倒会被流民举报，担心影响了大家领粮。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毓王折腾到京城生变也没有解决的事，许康轶十多天时间，快刀斩乱麻，把流民治理的服服帖帖，各地想做点事的新贵官员纷纷效仿，一时间翼王声名鹊起。
　　毓王最近是走了背字——
　　先是御林军的协领权不明就里的给了新派官员裴星元；接着内阁大学士其中之一换成了实干派的老政治油条李勉思；各地新贵趁着京城动乱进京就职的不少；商人协助施粥挖坑的，俱有政策相送；翼王在百姓心中由四瞎子、阎罗王又变成了救民于水火的四菩萨。
　　世家大族的内部已经到一个家庭里投靠不同的门庭，别管哪个皇子上台，家族全能找一条活路；镇守西北军事重地的安西军从来中立，态度一直不太热络，怎么也争取不到这大楚极其强大的一股军事力量加盟。
　　最主要的是父皇态度的变化，信任直线下降，京城生变的时候，他在宫中有一次奏完了事刚要退下，父皇竟然不冷不淡的问了他一句：“翼王可以治民、治官，泽亲王可以治军，你还是要对朝政多用心才是。”
　　用头皮发麻、遍体生凉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触也不意外，毓王觉得自己岌岌可危、无一日可以安枕。
　　他这些天夜里多次密会方流芳、佛平等这些心腹，经常凑在一起唉声叹气，朝中较力的形势已经形成，毓王的优势不再那么明显，可如今泽亲王许康瀚还没在朝中，只是许康轶一个人在翻江倒海，如果许康瀚再常驻京城，这父皇到底怎么选择还真的是难说了。
　　——许康轶这么多年，抓住了各方的利益追求，在平静的大海下筑造了一座冰山，而今各方势力开始崭露头角，冰山开始缓缓浮出水面。
　　较力的情势已经形成，毓王等人三翻四次的商议下来，却有束手无策之感。
　　毓王以手掩面，郁闷非常，发牢骚道：“你说说，我母后怎么就没给我生这么一个有用的弟弟呢？”
　　******
　　天气虽然依旧寒冷，可流民的事情安置的差不多了，许康轶想达到的目的也达到了，今夜较为放松，他洗漱之后，花折给他按了头施了针，环着他的肩膀，将药也给他灌了下去。
　　花折看许康轶面色放松，放下药碗问他：“殿下，你是怎么想到往粥里搀沙子的主意的呢？”
　　许康轶歪了歪脖子，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显得整个人有些慵懒：“你从小到大金尊玉贵没真正吃过苦，不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样的，我在西部治贪官的时候，经常微服走访一下民间，有时候想看看农户家中是否有存粮，就打着向老乡要一口水喝的名义进百姓家的院子。”
　　许康轶鲜少长篇大论，现在却是在给花折讲故事似的：“有几个年纪大的婆婆端出来的水里经常飘着荞麦皮，我最开始以为是农户家里不干净，水缸里的水就这样，所以就没问过。”
　　“后来有一次，一个老人家直接拿着荞麦皮是撒进了水碗里，我就很奇怪，问这是何意？老人家告诉我说，她是看我年纪小太渴了，担心我喝急了呛到肺，所以撒上荞麦皮让我慢点喝，我当时虽然喝不下去却大为感动，觉得大楚的百姓，要求非常低，只要有吃有喝你看对陌生人都多善良？”
　　许康轶开始归纳到正题：“所以，这一次到了京城治理难民的时候，我就在想，不是真正口渴的人，喝不下飘着荞麦皮的水；不是真正肚子饿了的人，吃不下掺了沙子的饭，就让他们五碗米半碗沙的施粥，果然看到了效果。”
　　花折捏着他的脖子，让他放松一下，忍不住开始笑：“不愧是泥腿子殿下，你可真是即能吃苦又能变通，这要不是微服私访过，怎么能知道这些土办法？”
　　许康轶搭边靠在花折的肩膀上舒服些，看到花折笑他也笑了：“我还没问你，找农工这边挖坑，那边填山的主意，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这就是给流民找事做，让他们有活干，没时间无事生非的闹事；可这纯粹是无用功，做的事看起来毫无意义，一般人还真想不了这么巧。
　　花折顺了顺许康轶身上的锦被：“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许康轶第一次听到花折提条件，有些新鲜：“什么条件？”
　　花折低头看了看半靠着他的许康轶，觉得许康轶最近脸色好了不少，脸颊也长了点肉，两眼水亮，没有焦距倒显得懵懂可爱，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小时候看祖母收拾变民的时候这么做的。还有…别打我。”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许康轶失笑：“我打你做什…”
　　一个么字还没有出口，花折就已经搂住他低头吻了下来。
　　花折唇齿间，俱为清香，担心他会推开自己似的，先是试探了几下，发现许康轶竟然没动，胆子也变大了，如琢如磨，舔开唇瓣，吻他满口银牙，又去舔他的牙关，他稍稍一松懈，灵舌就溜了进来，有点笨拙的四处试探个遍，之后擒住他的三寸蜜饯，品尝珍馐美味似的吮吸琢磨。
　　可能许康轶完全没动，给了他鼓励，他抬起一只手摸上许康轶的颈项，亲吻侧移，开始品尝许康轶白亮半透明的耳朵。
　　许康轶伸手扣住他作乱探进衣领里抚摸锁骨肩膀的长爪：“闹够了没？”
　　花折深知许康轶耐心有限，这么半天没动任他恣意妄为大概是因为前一阵子的错事心怀愧疚，再嘚瑟下去就是不识时务了。
　　他已然心满意足的抬起头，对着许康轶冷面含威的脸露出一记灿烂又讨好的笑容：“我平生所愿，你又不同意，给我个浅尝则止，还不行吗？”
　　许康轶用手背蹭了蹭嘴唇，嘴唇被吻的殷红：“班门弄斧，如此拙嘴笨舌，你一把年纪了，没有过经验吗？”
　　花折笑容收起，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小声嘟囔：“那殿下教教我也好。”
　　“…胡闹，”许康轶身子向下一滑，钻进了被里，平静的斥责他：“整日里嘚瑟的腾云驾雾似的，再敢胡作非为，就给我滚出去冷静冷静。”
　　“…”
　　这个花折，这还用教？趁着空档，看元捷把宵夜送进来了，许康轶鼻子灵的很，轻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看来最近的宵夜还是杂粮粥，平时隔一天晚上是甜点来着。
　　他平时挺喜欢吃点小甜点，喝点甜粥来着，可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吃糖可能对身体不好，应该是被花折给断了。


第143章 要当叔叔
　　京城的流民平了, 宇文庭带着太原军上下齐心战果斐然，此种实战的机会难得，安西军高级将领也和太原军磨合的不错，而今没必要继续留在京城, 在农历春节之前，宇文庭接到了凌安之的将令, 带兵赶回了太原。
　　花折和许康轶去年春节是在北疆都护府过的, 花折靡费万金，放起了漫天的烟花。今年在京城不敢太放肆，花折精致惯了，对生活上的这些事从来不糊弄, 把精细的功夫全下在了布置王府上, 在王府里搭起了暖室，各种奇花异草又养了一院子。
　　本来泽亲王今年打算早一点进京过年, 可今年北疆都护府的风雪灾害也不小, 泽亲王银子上没有往年那么宽裕，所以安排起军中事务来稍微吃力了些, 一直到春节前三天，才年底以述职的名义回到了京城的泽亲王府。
　　——一回家刚进了府门就和抱着梅花树的花折走了一个对头碰。
　　花折好像去年到今年这些不愉快的事均没有发生过，彬彬有礼的欠身向他行了一个礼：“在下花折，参见泽亲王。”
　　许康瀚转头四处看了看, 见王府里四处玉树琼花，冰雕雪灯，美不胜收。
　　泽亲王凤目一转, 对他微微颔首：“起来吧，以后还是把心思，只能放在照顾康轶身体上。”
　　花折的身份，泽亲王在许康轶的信中也全知道了，他实在是理解不了有好好的阳关道不走，为什么非要来这里过这个独木桥。
　　再加上许康轶一封信墨迹深深浅浅，一看就是思虑良久写写停停，内容全是隐晦的表示花折只为帮助其兄弟二人，别无他求；且只是预谋此事，并未实际成行，还什么危害结果也没有发生，罪不至死；最后来了一句还是想身边有一个聊天说话的人。
　　言辞间有哀求之意，弄得泽亲王彻底没了脾气。
　　——坦率的说，从能否夺得帝王这个事情的结果来论，花折的想法谁都明白是对的，关键是敢不敢做，花折敢想敢做而已；纵使是他们兄弟步步为营，可任谁都知道这么大的事，找到机会能一次成功最好，否则极易节外生枝。
　　和他们这些武夫比起来，花折看似华贵阳刚，却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所以吃了不少亏；可若比起手段脑子来，这个夏吾王子绝对就是虎啸山林了。
　　花折这种胆大包天的狠角色，还真是不多见。
　　泽亲王最近心情很好，他刚回来，杜秋心便告诉他有了身孕，已经怀胎快三个月了。
　　连许康轶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喜不自胜，他端着茶杯在书房里书架下走了几圈心里算了算时间：“这么说我要当叔叔了，二阴毒已经有两子，可皇兄膝下一直空虚，我希望这次能一举得男，怀胎十月，那还有七个月，就能看到我小侄子了。”
　　七个月，应该还来得及看得到。
　　许康瀚看到他这样憋不住乐：“康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当父亲，对于亲生爹娘来说，男孩女孩都好，不过我不可能久在京城，杜秋心那里还全要你随时照顾。”
　　许康轶将杯盖扣在了茶盏上，而今在书房，只有他们兄弟在此，他也无需忌讳：“皇兄，等你登上了大位，当然男孩女孩全好，不过现在这个状况，还是膝下有子好些。”
　　许康瀚已过而立，还是第一次当父亲，虽然面上看起来稳重依旧，可桌子下忍不住快乐打着拍子的双脚还是出卖了他的喜悦：“秋心和我本是少年患难夫妻，可惜出身不高，这个情况下扶不成正妃，待过个三年五载，为我生下两个最年长的孩子，到时候一步步谋一个母凭子贵。”
　　******
　　景阳二十七年，举国雪灾。
　　从大年三十开始，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再也没有停过，万里河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雪中，无论是北疆还是西域，东北以及江南，连湖南江西也已经大雪覆盖，何况是长江黄河以北，整个大楚河流冰封、道路阻塞，音讯断绝。
　　泽亲王离开北疆的时候，也对天相进行了预测，想着顶多是雪大些，却没想到今年气候异常，完全成了雪灾。
　　北疆驻军与内地驻军不同，属于十三万人孤悬边陲，军粮补给线路至关重要，泽亲王担心大雪再这么铺天盖地下个不停，会将他阻在京城，主帅和最主要的副手田长峰不在军中，万一有什么事无法及时应对。
　　无论如何北疆军全是泽亲王的根基，他带了两千亲兵向陛下请了军饷粮食，亲自押送，正月初五的时候就要冒着大雪出京。
　　许康轶虽然本打算将泽亲王留在京城，趁着这几个月运筹帷幄再好好挖一下毓王的墙角。
　　毓王的势力现在看来，仅剩下支援他的一些世家大族，仔细对比泽亲王和毓王，力量的天平已经开始悄悄扭转，六部尚书中兵部尚书佛平本就是荒料，泽亲王和毓王的军事力量势均力敌。
　　户部是毓王的铁杆，也顶多就是管钱，可惜许康轶自己就足够有钱，靠着太原余家不求不借，过得比谁都阔绰。
　　许康轶当了吏部考功部侍郎，已经把吏部官员的任免不知不觉的变成了翼亲王的后院，毓王再想将心腹推上高位难上加难。
　　景阳帝最近已经流露出立储的意愿，对分化的世家大族心中有了看法，泽亲王朝中也已经颇具实力，这几个月引导得当，不出意外的话…
　　旧时毓王堂前的燕子，也闻到了泽亲王府门前君恩的味道，今年春节也趁着泽亲王在京，纷纷飞到了泽亲王府拜访，一时间人声鼎沸，不再顾及毓王的心思，前来拜认门庭的各地高官络绎不绝，一直到泽亲王回到北疆，还在不停拜访泽亲王的全权代表翼王殿下。
　　对于毓王来说，这貌似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
　　凌安之在安西自落雪以来整日不停，安西军事重地，毗邻的外敌也最多，什么突厥、朵颜、楼兰、回纥、蒙古等等，俱是无事生非的游牧民族，往年风调雨顺尚且择机不断生事，只不过近年来被西北侯打的伤了元气，无再战之力罢了，可若生死攸关，残部也难保不铤而走险。
　　西北侯在安西苦心经营多年，不仅是兵多将广，更是仓廪充实，命令各部看好粮食，别被关外的鬣狗们抢了去；将防御提高至最高级别，任谁打门口一过，全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一盘菜。
　　处理完这些，脑海中又演示了千万次，长出了一口气，已经算是万全之策。
　　他摊开地图和安西各地军报，研磨提笔，本想处置一下手中堆积着的公文，可是眼前却时不时浮现出余情调皮的笑容、上翘的唇角来。下笔几次，均觉得心不静，索性推开公文拿出一块绿色的长形玉石，掏出刻刀，用办公时间堂而皇之的干起了私活。
　　******
　　泽亲王年初四曾来宫中向父皇母妃辞别，景阳帝将大儿子招手到塌前来，长子器宇轩昂，性情平顺又行事果决，大有景阳帝年轻时候的风范，自十余年前离京，便极少再回到京城，以前相处的机会少些，而今深谈数次，大为惊叹，许康瀚与常年在身边的毓王完全不同。
　　景阳帝与许康轶聊天谈话，俱是民间轶事，牛鬼蛇神，炼丹音律，许康轶只哄父皇欢心，将出风头的机会全部交给泽亲王。
　　景阳帝和泽亲王深谈过几次，俱是治国理念，吏治钱粮，军备边疆，泽亲王并不卖弄，但对大楚这些情况了如指掌，谈起应对之策，通古论今的结合大楚实际侃侃而谈，仿若山川万里尽在脑中，格局较毓王不知道大多少。
　　而今长子年过而立，成熟果敢，知子莫若父，就算是个再偏心的爹，景阳帝也明白毓王顶多是个守成之君，可能会玩点政治手腕；而泽亲王才华胸襟远胜毓王，如若继位堪当中兴之君。
　　因此泽亲王辞行之时，景阳帝沉思良久，边喝茶边似不经意的说道：“边疆稳固，朝中才能发展，这次雪灾，父皇便不留你了，等过了今年，你便留在京城，做点治国的事吧。”
　　等到晚上许康轶听到这些话，水晶镜后眸光一闪，和皇兄心照不宣的对视而笑，单手一伸，直接和皇兄击了一个掌。
　　许康轶大年初五，早起送走了泽亲王之后，便去御书房了求见了父皇景阳帝，这半年来景阳帝年岁渐长，嗑药无数，明显身体不如往年。
　　景阳帝最近宠溺幼子宠溺的厉害，许康轶较承欢膝下的长公主而言，胸襟能力言谈不能公主能望其项背的；较两个皇兄而言，又因为盲眼的原因不会争夺储位，平时表现便是与世无争的样子；而景阳帝想到四儿子早晚会变为盲人陷入黑暗，不觉心疼怜惜之心又加了几分。
　　因此，见礼完毕，景阳帝便让许康轶为他研磨，他低头处置着各方奏折，绝大多数紧急的事宜全是将各地雪灾，请求朝廷支援，不过八方有难便是和八方无难差不多，只能捡最紧急的处置一二。
　　景阳帝在位多年，大楚国自他继位以来便是国力一般，犹如在风雨中飘摇了百余年的老房子，四处漏风，四方风调雨顺的年景屈指可数，一般时候俱是风雨交加。
　　年轻时景阳帝干劲充足不觉得影响心情，最近可能是年纪老了，有些心中烦闷，问许康轶道：“康轶，今年先是雷击了承德殿，现在又雪灾连绵，是不是朕是无德之君，乃至于上天提醒惩罚？”
　　许康轶一边研磨一边字斟句酌：“父皇，四时节气气候差别太大，有些气候灾害也属于正常。儿臣这些年去过几次北疆和安西，边疆常年夏季干旱，冬季暴雪；大战少有，可是小战一年要打百余仗，难道均是因为天谴？”
　　“再说我朝哪日里没有地方受灾？这均是因为朝地大物博之故，也是天地万物规则使然，要我看千万不要过于思虑，实在不行可以问钦天监嘛。”
　　景阳帝昨日已经让钦天监择吉时扶乩过了，只不过签的内容还没有呈上来，听许康轶随口一说，便吩咐掌事的张道士呈上来。
　　张道士号称自己师出武当派，今年已经芳龄一百二十岁，专门为景阳帝炼制仙丹。
　　——要许康轶看这些仙丹仅是些起心理作用的补药，比花折的水平差远了，不过是父皇信任的人，那就是他重要的人。
　　许康轶视力有恙，景阳帝已经命张道长为其看视多次，许康轶能陪着景阳帝聊牛鬼蛇神，对这些蓬莱奇幻早就摸透了，和张道长好似相见恨晚，一来二去经常互通有无。
　　张道士呈上今天吉时扶乩的签文：甲辰岁，二龙不应相见，过岁即可。
　　景阳帝看向张道士，等着他解签。
　　张道士屈身行礼道：“陛下，您恕道士无罪，微臣才敢讲。”
　　景阳帝坐在宽大的暖塌上，一挥手：“讲。”
　　张道士捋着三缕山羊胡，稳稳的说道：“微臣是化外人士，只遵从上天的指示，最近雪灾，可能真和皇家有关。”
　　景阳帝寻求化外飞升之术，一向对虚怀如谷的张道士信任有加，听到与皇家有关不免有些挂怀，问道：“此话怎样？”
　　张道士再施一礼，“陛下，今年本是甲辰龙年，天干地支全是大年，京城本有龙气，加上今年二位真龙在宫中相遇，所以地气有些镇不住龙气，使水汽蒸腾，才多有降雪，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我观二龙已经分开。且过了龙年，天干不再旺盛，自然不再冲撞地气。”
　　景阳帝开始猜测天意指使，谁是真龙——已经分开？难道是刚刚出京的许康瀚？
　　他有些下意识的看了看许康轶，许康轶露齿一笑，他本来是站着研磨，此时也不管是否有人在场，直接蹭在塌上往景阳帝肩背上一靠，撒娇撒痴道：“父皇，康轶可不是真龙，我就算是比泥鳅强点，也顶多算一条小蛇。”
　　虽然公主也经常绕膝讨他欢心，可许康轶平时冷静持重，竟然也露出寻常人家小儿的娇态，直惹得景阳帝大笑连连，顺着头发颈项后背连连摩挲：“康轶，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撒娇呢？”
　　许康轶小时候，其实也想和毓王一样，能滚在父皇怀里打滚要糖，可惜他自小孤僻少言，总是没找到正确的方式。他记事极早，还记得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父皇偶尔刚考完了他刚背完的书，听他一丝磕绊也没有，挺高兴的，就随便夸了他几句。
　　他到底是孩童，一时忍不住上前抱住了父皇的大腿，却忘了自己刚从演武场回来，腿上鞋上全是泥，当即弄脏了父皇的衣袍，虽然景阳帝当时没说什么，不过那紧皱的双眉和厌恶的眼神他还是记住了。
　　——他后来用小小的脑袋想了想，好像是觉得再换衣服麻烦，还好像是厌恶他也想争点宠似的。
　　后来这种事多了，他那个心也就淡了。
　　他和景阳帝，先论君臣，而后才是父子，他还是最不受宠的儿子，君恩这东西，无外乎是帝王随随便便说了几句，之后有人便当了真。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有像父亲一向宠溺严厉的皇兄泽亲王，许康瀚也是半大孩子，除了必须花在外面的时间，那些年剩下的心血，全用在了教导疼爱他这个幼弟身上。
　　年幼时心怀希翼却求而不得，现在却变成了获得帝王信任的手段，终究有一丝心酸和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凌安之：我看花折那个做派，比病秧子和北疆军阀还更像王子些。
　　许康瀚：花折这朵奇葩，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许康轶：反正我在天山山口捡的活宝，已经归我了，你就算是皇兄，也不能把活宝玩死。
　　余情：一切唾手可得，他一切均不要，图图图…，好吧，和我馋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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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鹊桥会
　　余情和许康轶基本一起长大, 从小就是小哥哥的跟屁虫，想到小哥哥病得越来越重，心下便压了千斤的石头一般。
　　年前自甘州回到太原之后，将精力全放在了研究药性上, 她将总结出来的药性药效写成了快一本书那么厚，年前已经传给了花折。
　　余情陪着父亲叔父在漫天飞雪中过了一个七嘴八舌的团圆年, 内容以她为主, 万变不离其宗，俱为逼婚，逼婚内容和裴星元有关。
　　裴星元觉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旦想清楚了便付诸行动, 先是委婉的向自己几个姐姐表态，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终身大事让她们不要再过多插手。
　　余情三个父辈, 他也全已经制造各种机会拜访过了，先是和许康轶相谈甚欢, 又在京城多次暗中接触过许康瀚；再加上裴星元最近连连升官提拔，简直是给余情三个爹灌下了迷魂药。
　　余情被念叨的烦不胜烦，酒至半酣，也不管是不是过年了, 直接停了筷子耍小孩脾气：“爹，二叔，三叔, 那个裴星元如日中天，朝廷大员，我们经商本是末流，和人家肩膀不一般儿齐。”
　　亲爹放下酒杯，他一辈子就这点骨血，整日里对女儿娇惯异常，看着自己家孩子哪里都好，又不放心担心孩子太任性：“说什么呢？我们虽然经商，可是你姑姑虞贵妃在宫中多年，两个皇兄对你也是掌上明珠一般，完全配得起他。”
　　余情早就准备了一堆说辞，十指交叉装傻撒痴：“亲爹们，现在朝中泽王和毓王斗的和乌眼鸡一样，我和裴星元结亲，是逼着裴星元站队，万一毓王得势，岂不是给裴将军惹来杀身之祸？”
　　男人们对这个问题早有思虑，二叔将杯中酒一饮而干：“不用那么急着成亲，私下定亲即可；再说裴星元一个文官，娶他自己喜欢的就行了，也不算什么站队。”
　　余情循序渐进：“裴星元是家中独子，难道还能入赘到我们家不成？”
　　三叔是最早看到裴星元的，也最满意，他多年来身边妻妾无数，可惜也没努力出一儿半女来，估计是自己的毛病，心中一向把余情当亲生的女儿。
　　酒气哄哄的说道：“裴将军文官武官全能当，仅此一点就是个世家公子中的翘楚，而且人品性格俱是一流的，已经答应不影响你四处跑着做生意，你还要如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任谁一看也知道这是一门好亲。”
　　余情点漆的眸子一翻白眼，嘴一撅：“三叔，谁喜欢他，谁就嫁给他，你这么喜欢裴星元，你嫁给他不就得了。”
　　三叔一口酒咽不下去了，被差点噎死：“你这丫头蛋子，越来越任性，你是不是偷偷看上谁了，瞒着家里的？”
　　余情确实被凌安之娇宠的越来越任性，她心里有些痛恨自己的年龄，前些年小些，还能够以年纪小想多赖在家里几年推脱，而现在这个万斤油的理由已经不能用了：“亲爹们，裴星元一堆姐姐，我若找了他，你看能允许我生下的孩子哪一个姓余？到时候咱们家不是后继无人了吗？”
　　三叔近日来连日饮酒，这一顿没喝之前已经半醉，一顿饭又喝得面红耳涨，刚才又被晚辈顶撞了一句，他有些面子上过不去，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没经过大脑的直接嚷嚷道：“你本就不能生育，裴将军不计较此事已经是万幸，哪里能有几个孩子？”
　　余家另外两位老爷闻听老三失言，俱放下了筷子酒杯，恶狠狠的瞪了老三一眼，之后不自觉的看着余情。
　　余情瞳孔微缩的怔了怔，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到余家三位老爷的脸色，觉得此事好像说的是真的。
　　她觉得头盖骨裂了一道缝，接着冬天的大雪灌了进来，从头顶一直冻到了心底，微微睁大了眼睛：“谁说我不能生育，为什么？看你们这样，这是真的了？”
　　三个父辈俱都无言，尤其三叔面红耳赤，自觉失语：“情儿，那个，哎，太医们随口一说，也不一定是真的。”
　　这个消息太突然，余情沉默半晌，不自觉的捏住了衣服的下摆，心中冰雪翻腾，眼眶却滚烫，可能需要消化一下：“裴星元是独子，万万没有断子绝孙的道理，可是，我们家？怎么办？”
　　余情的父亲对她一向宠溺非常，看余情表现先是异常震惊，现在又强自镇定也掩不住的伤心，知道女儿只有内心翻江倒海时才是这样。
　　——余情娘亲去世时，余情也是这个表情。
　　他扶着女儿肩膀说道：“现在名医众多，早点成亲治疗一下，未必一定不能有孕，你小哥哥身边那个花折不就挺能研究的吗？我看你也是经常和他一起研究事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看不得自己女儿委屈的样子，否则也不能放余情小小年纪就四处乱跑：“如果五七年还没有孩子，裴星元纳个妾生几个过继在你膝下便是，你也免受生儿育女之苦；咱们家你不用担心，康瀚现在就是一妻二妾的，以后找那个年纪小无缘大位的，咱们过继两个。”
　　余情觉得心中异常沉重，她一向觉得小小软软的肉肉挺好玩的，也想过给自己女儿编一手好辫子。听凌霄说凌安之小时候长的像个雪娃娃一样可爱，她还想以后拥有个那样的儿子从小养到大，好好的拥有一下。
　　可如果父辈们这么多年也没办法的事，估计是很难了：“裴星元的事以后不要提了，我不喜欢他，也没答应过他什么，他暗中搭上了小哥哥这条大船，节节擢升提拔，也不算吃亏，我现在要回房休息一会。”
　　*
　　在春节漫天烟花和爆竹声中，余情将房门锁死，回屋躺在了床上，看着凌安之送给他的紫罗兰匕首，陷入了冥思之中。
　　她自小体质奇寒，每年家里均会按季度请太医为她诊治，称为历诊，多年不间断，她只道家里是看她瘦弱，例行公事的，现在看来是为她调理身体的。
　　她身条纤细，腰围看起来仿佛只一握，自己都明白以后不是个容易生养的。
　　关键是凌安之的态度，凌安之说等过几年天下稳定了再娶她过门，可这半年多来两个人聚了五六次，凌安之床第间一向胡作非为，看起来丝毫没有顾忌；三番五次的暗示过自己不喜欢孩子，看来他是早就知道了。
　　她将匕首贴在脸上，觉得自己眼光确实不错，无限风光在险峰，凌安之襟怀坦荡，好像接受了她就是接受了全部，连这断子绝孙也没怎么在乎。
　　她父辈们富可敌国，是被父辈从小当儿子养大的，世人皆知她相当于一座金山，由于家中的生意见过无数人，也有很多男子基于各种目的和利益需求，想尽办法的讨好或者接近过她。
　　大多数人，看似光环闪耀，离得越近，光芒褪去之后，人性缺点阴暗的一面流露出来，崇拜之情自会减少。她也并无贬义，人嘛，只要活在人世间，终究全要被世俗和七情六欲困扰。
　　可凌安之，论才华是真国士，论格局凌在大楚江山之上，论胸怀好似容得下巍巍昆仑，她距离越近，越觉得高山仰止的崇拜之心更重，从未将些小的个人得失、他人好恶放在心上。
　　对她，一旦接纳，则信任甜腻，褪去一身光环，像个小子似的陪着她胡闹。
　　她靠坐在床头，想着凌安之曾经也在这间屋子里带着坏笑晃来晃去，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凌安之母亲妹妹已死，世上除了以后的儿女，可能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了。她承认自己是小醋坛子，凌安之说她是自己最后一个女人；她家族饱受子嗣问题困扰，若没有子嗣，难道不是平生极大的遗憾吗？她难道还真会用感情辖制他，由着他断子绝孙吗？
　　她想着，心下复杂五味杂陈，拿出凌安之从去年开始给她写的私信又看了两遍，凌安之是左撇子，更喜欢用左手写字，笔走龙蛇写字极快，除了蘸墨极少抬笔，一半以上的字她辨认起来困难。
　　这宠溺的笔触，哪里像个严肃的大帅？
　　******
　　今冬雪太大，余府银装素裹，觉得每天家丁全在忙着扫雪。可能有些事忙起来，感觉时间过的也快，一晃眼已经正月初六，她这些天在太原整理甘州研制的药方，细细分析每一味药性的搭配，一天也不敢松懈，俨然已经是半个解毒专家。
　　这一忙就是快到午饭时间了，她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手腕，看胡梦生探头探脑的门也没敲的进来了。
　　胡梦生背着手，贼头贼脑的嘻嘻一笑，开始故弄玄虚：“少主，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余情手快的很，伸手冲着胡梦生脑门一个暴栗，趁他分神“嗖”的一下子把小盒子抢到了手。
　　胡梦生摸着脑袋瓜：“我看小姐也不需要侍卫队了，这手速简直是毒蛇之吻。”
　　打发了胡梦生，她看着小盒子发笑，不知道凌安之又在里边装了什么东西。
　　去年一盒子老鼠肉，差点没把她害死。
　　待她自己拆开了这个包装严实还塞了软布的小盒子，大为惊喜——却是一个翡翠摆件，绿色极品玉石雕成了一个小桥的形状，桥下俱雕成大小数只喜鹊，桥上雕栏画柱，还连着一个小小的凉亭，精致异常，巧夺天工。
　　余情一看，便知道是凌安之亲手所雕，这三哥的手也太巧了，重的东西能拿得动潜龙擎天戟，轻巧的东西能摆弄得了雕刻用的三角钉和尖针。
　　她爱不释手，反复用软布擦拭，之后在桥下发现了两个小字——太原。
　　不知道的看到这两个字也不会多心，以为摆件是在太原生产的，只有余情明白，这是说下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太原。
　　可是近日雪灾，边疆吃紧，哪是那么容易出来的呢？
　　她没胡思乱想多久，当天入夜，她刚从自家的药房里出来——清点药物，将一些较为珍贵市面上最近买不到的分门别类的包装起来，打算派快马送到京城去。
　　刚推门进了会客厅，便见到一蓝衣男子在地上蹲的溜直，正拿着剪烛花用的剪刀在不怀好意的认真修剪天仙卉——不是凌安之是谁？
　　她欣喜难耐，话也来不及说一句，直接往他身上一扑，慌的凌安之连忙把剪刀举过了头顶：“看着点，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余情吐吐舌头，不以为意，看凌安之风尘仆仆，一身凉意，应该也是刚刚偷偷进屋，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脖子用头顶磨蹭他的下巴：“三哥，这边疆这么忙，路这么远，你怎么突然来了？”
　　凌安之低头握住余情肩膀，这个知冷知热的小人儿已经让他沉溺其中，挨半月如隔三秋，隔一段时间不见一面便难解相思之苦：“过年了，想我家小魔鱼儿了，来看看你。”
　　余情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看他，见他浑身冰凉，面色冷成青白色自带紫调，透明的仿佛血管也看得见，手上有几道风吹出来的小口子，便猜到他可能连夜也在赶路，没怎么休息过，心疼的心口窝发疼：“三哥饿了吧？冷不冷？你稍等一下。”
　　出门让胡梦生送来宵夜，给凌安之倒上热茶，将窗帘全部放下，插死了门，忙活了一通才算是坐稳。
　　——家里三位父辈全部在家，在他们眼中这典型的偷汉子，偷的还是假戏真做，真要当成他们家女婿的西北侯，确实要更小心谨慎才行。
　　凌安之舒舒服服的喝了热茶吃了口热饭，终于觉得不那么冷了。
　　余情换上便装，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热水，端着一条长长的浴巾在水汽氤氲中看着他笑：“西北郎，让本澡堂小工好好服侍一下你。”
　　凌安之心里痒痒：“哎呦，名为服侍实为饱眼福占便宜，那本帅不是要吃大亏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大大，鹊桥在天上，地上没有鹊桥。
　　毕毕：谁说没有？看大帅搭一座。


第145章 想要什么
　　凌安之套上舒适的睡袍, 虽然他不敢常来余情房间鬼混，可余情还是偷偷的压箱底给他准备了一件，任由余情给他擦干梳理头发，支使余情再给他按了按肩颈, 舒服的躺在床上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他这人，就喜欢别人倒腾他。
　　余情看凌安之的眼光好似没怎么变过, 眼中繁星点点, 喜爱崇拜从未少过。
　　余情双肘撑在他胸口上细细的端详半天，笑的像个洋洋得意的小狐狸：“大楚的半壁江山可是我枕边的男人打下来的，想不到我小黄鱼儿也有今天。”
　　凌安之最受不了余情这点，伸手就捏她耳朵：“我一个丧门星鬼见愁, 埋骨野外都没人管的主, 也就你把我当宝。”
　　虽然凌安之不说，不过上次余情去了文都城凌河王府给二夫人上香的时候, 去过凌安之和凌霄住的小院子, 连府内二级总管的院子都不如，她一看便猜到凌安之小时候在王府时肯定备受刻薄。
　　加上他又自小习武, 好像极少休息，吃穿用度俱是一般，忍不住咬樱唇说道：“三哥，要是我打小认识你就好了, 你何必有时候还要被克扣吃穿用度，受了那么多没用的苦。”
　　凌安之倒不觉得自己苦，习武是他天赋和乐趣, 剩下些凌府里的肮脏事他当年也没有放在心上过，猛虎难道还屑与和看家狗争食吗？那些人目光短浅的都看不到凌府围墙外的天地。
　　再说他小时候也确实太淘气了，也算是报复了：三岁往大夫人房子放蛇，赖给管家失职；四岁偷了正在河里洗澡的二哥的衣服，赖给婆子爱小；五岁将大夫人的内衣放进了马车里，赖狗眼看人低的车夫有特殊嗜好。
　　后来渐渐大了，淘气又淘到凌河王府外边去了，给他娘出气的这些幼稚的事才不干了。
　　他微笑道：“我的女人怎么这么色？我只听说过童养媳，怎么你还把我当童养夫不成？”
　　余情收回四处乱摸的小爪子，将脸颊贴在他胸口上，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的男人怎么这么傻？我只听说过娶妻生子，怎么你还要断子绝孙不成？”
　　凌安之本来正在捋她脊椎上的小骨头，闻言停顿了一下。余情抬头问他：“三哥，关于我不能生育的事，你早就知道，是吗？”
　　否则也不会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
　　凌安之看着她笑，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情儿，关于三哥是个穷光蛋的事，你早就知道，是吗？”
　　余情推了他胸口一把：“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子嗣是大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凌安之握住余情的手，黑暗中目光灼灼，声音里说不出的笃定：“都动心的时候了，有什么好想的，我爱的人是大事，管他以后怎么办。”
　　余情站在凌安之的角度上：“这世上，除了以后的儿女，不会有什么人和你血脉相连了。如果过几年，还没有子女的话，你就找漂亮温顺的…，继承下香火也好。”
　　听余情说的轻松，可母以子贵，凌安之也不是畜生，对待自己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可能如何苛刻，难道是要逼着余情偷偷的哭，之后当个温良贤淑的主母？
　　如果对孩子生母不好，孩子也得不到重视，他亲身经历，作为私生子打小夹缝中生存，两三岁的时候连厚实的冬衣也没有，整天冻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倒是打下了一个好体格的底子，直到有了妹妹凌忱之后才混个温饱，借了不少光。
　　所以，不让余情暗自垂泪、或者让八字没一撇的孩子遭罪的最好方式，就是从源头上一刀切。
　　——他知道他要什么。
　　凌安之其人，天生极为自律，平生最会取舍，做出选择便绝不拖泥带水，他一伸手就搂着肩膀把余情按在了房中椅子上，随即将烛台拨亮，满脸严肃的看着不明就里的余情。
　　只有完全能战胜自己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战胜别人。
　　“情儿，我凌安之安西丘八，自小不受重视，所以极为自重，绝对不会给自己去添堵找委屈，这个你信吗？”
　　余情顿了一下，之后点头，凌安之有一种天高海阔他自我行我素的风范：“有目共睹，从未妄自菲薄或者骄纵自大。”
　　凌安之再问：“如果我以后三妻四妾，看到差不多的就弄回家里来暖床生子，别人也来个母凭子贵，你会不会心里委屈？”
　　余情低头不语，一想到那个场景心就要碎了。
　　凌安之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余情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一心二用，你觉的我凌安之还会不会要你？”
　　余情深知凌安之心里雪亮，眼里不揉沙子，所以外界怎么传她和裴星元，凌安之都相信她能自己处理好，连一句也没问过：“那我也没脸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凌安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凌安之娶亲，娶的是心里爱重，抱着欢喜，想到心里依恋，娶的对我全心全意，不能让我委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你嫁我嫁的是夫君疼爱，抱着安全，想到我心里甜蜜，知道我对你毫无保留，我也不能让你委屈。”
　　余情平时甜言蜜语，变着法子的哄凌安之开心，可此刻感动的嗓子像是被哽住了，哑口无言。
　　凌安之见她听进去了，他自己这几个月深陷其中后，仔细想了他和余情的事，终于想明白了：
　　“我这一生，想要什么，自己早就想的明明白白，我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牵着我的鼻子走。不是你余情缠着我，我凌安之感动了便要怎样；我心不动，谁也左右不了我；而是我这么久以来一点点的了解你，知道你是我想要的，实在割舍不下，去年才会来太原找你。”
　　余情心中一直有些不敢面对的隐忧，便是她这些年在凌安之身上花费了几百万两；在北疆救过凌霄，在蒲福林雪山救过凌安之；去年外界疯传余家破产；再加上传她不能生育；凌安之对她一时同情可怜，凑巧身边没时间有别的女子，无以为报索性来了个顺水推舟。
　　今天听到这些，心里所有石头均落了地，一句话终于敢出口了：“我…好怕三哥只是同情我，可怜我。”
　　凌安之挑起眼眉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有时间多在你夫君身上下点功夫，别成天只想着送礼好色，我这么多年身边一共只有两个女人你都没对比明白，若说同情可怜，我心里是同情可怜梅姐姐更多一些！”
　　梅绛雪守着少女时的初恋情怀，多年来不看其他任何男人一眼，用凌霄的话说是想着他想到不敢红颜老，可天生端庄持重，从未对他说过只言片语。
　　京城听云轩的事情之后，只在凌安之真病假病的时候去看过他两次，之后便是未再相见。
　　——其实生命中的缘分羁绊，可能真的在特定的时间必然出现，所以机缘巧合，在那一天，他和余情、和梅绛雪就那么偶然的以荒唐的方式遇见，之后其中一段是真姻缘。
　　“啊？”余情大吃一惊，“梅姐姐还以为你冷血冷心，不接受人家就不念旧情、薄情寡性的一句话都懒得说了呢？”
　　凌安之何尝不知道梅绛雪是这么想的，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对他还有些放不下。
　　余情有点反应过来，突然觉得凌安之捏着她下巴有点发麻，忍不住揉了揉：“坏蛋。”
　　余情不等凌安之搭话，又美滋滋的扑上去犯贱拍马屁：“大帅，你就别为难我了，西北侯怎么想的要是能被别人猜到，那大楚也不用打仗了，西北边疆拱手送与他人算了。”
　　凌安之一推烛台，免得余情被火光烧到了头发：“小魔鱼儿，别谦虚了，我看你对付男人挺有自己的一手的。”
　　——单说这个缠人，身边的人还没有哪个能赶上余情的。
　　余情明媚一笑，皱了皱高挺的小鼻子：“天下男人又不傻，胡乱猜不如让男人自己说，是吧，封疆大吏？”
　　凌安之喝一口茶笑笑接下一句：“是，天下男人又不傻，自己要求不如让男人自己做，是吧，小魔鱼儿？”
　　余情这回确实是放心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靠近了凌安之的怀里，失落道：“三哥，终是我的问题，对不住你，如果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北疆的时候不会那么缠磨你的。”
　　凌安之憋不住乐：“我倒觉得情儿如果真的介怀这个事情，现在才知道挺好的，要是小魔鱼儿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我不是要错过这么动心的小魔鱼儿了吗？你也拿不下西北狼了。姻缘可能真的天定，这么多事情，早一点晚一点全不行，一定要刚刚好。”
　　他不想看到余情失落，用下巴轻轻磨蹭她圆圆的头顶：“如果去年春天在蒲福林雪山，我就那么困死了，还用想什么子女，我杀孽太重，本就是断子绝孙的命。这么说起来，我的情儿是上苍为我量身打造的另一半。”
　　感觉到胸口睡袍好像被濡湿了一片，他拍了拍余情薄薄的后背：“情儿，别不开心，你开心三哥才能开心，你过得好三哥才能过得好。”
　　余情忍不住笑了，说话还带着鼻音，声音甜腻的抱怨他：“还是个杀伐决断的边疆大员，说起甜言蜜语来像是个开青楼的。”
　　凌安之看她笑了就放心了：“小样儿，强者恒强，我要是不当元帅了，无论是开猪场马场，开酒楼青楼，全能做得好。”
　　余情伸伸舌头：“是是是，你还能开个玉器铺子做玉器活，算了，做这些全太累，你还是发挥专长，直接拦路抢劫去吧。”
　　凌安之看她缓过来了，好听的也说完了，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四目相对的开始训她：
　　“你刚才又犯了不自重的老毛病，生而为人已然不易，你出身望族，性格大气娇媚，父亲皇兄对你眼珠子一样的爱惜，上苍的公平就在于不会让谁过于完美，完美则不持久，每个人全要学会和自己的不完美相处。”
　　他语气坚定：“记住这不完美第一是考验你自己心态的，人不能自轻自贱，自己失了脊梁骨，在这残酷的人世间还怎么立得住？”
　　“第二也是考验你身边的人，难道只想拥有这天仙一样灵气的姑娘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和依仗，却不能接受这一点你无法左右的烙印？真爱你的人，只会心疼你，愿你开心愿你过得好。我若真是如此自私，情儿也不用要我这边疆西北郎了。”
　　余情觉得凌安之确实深谙人心，一番话即不回避问题，又打消了她心中所有疑虑，她天性乐观，知道凌安之是不想给她任何压力，此等美意，她虽然有些亏心，不过还是美滋滋的收下了，她再怎么大气，这么好的夫君也暂时越来越不想分给别人一丁点了。
　　再说了，据坊间传闻，说女子求子压力越大，越紧张就越没有，也许一点压力也没有，就有有缘的投胎来了呢？
　　她心中自我安慰完了，还是想起了正事，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三哥，现在全国局势紧张，你出不了安西太久吧？”
　　一说到边疆，凌安之思路瞬间便飘回了安西：“我这次来太原，不能久留，雪灾太严重了，边境的警戒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别，幸亏前几年把安西北疆能打的仗打完了，否则这天灾之后，马上就是人祸；可金国最近蠢蠢欲动，我担心年后还是要打仗，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
　　余情家中最近应对之策也颇多：“嗯，小哥哥也已经传信出来，告诉我们要多留黄金和现银，将重点生意放在布匹、粮食和军马上，让我们把关内的人和钱能撤的尽量撤回来。”
　　她诸多感慨：“三哥，生意人只是看起来风光，其实和大势联系最紧密，没有势就没有利，朝中我两位皇兄势气越来越胜，余家才会觉得路路畅通；可只要开始天灾人祸，最先受到冲击的肯定是生意人，最近家里不少能赚闲钱的买卖已经停了，只养着工人。”


第146章 横刀跃马
　　整个景阳二十七年的正月, 大雪纷纷扬扬，昼夜下个不停。
　　普通民众，房屋压塌者、断粮者甚众，一时间饿殍遍地, 尤其是东北地区，天寒地冻, 气温更冷, 流民聚集成群，一部分拿起了屠刀，四处抢掠变成了匪患——反正不抢肯定不得好死，抢了可能还有机会活着。
　　陆路雪封, 水路冻结, 整个中原大地像是被按在冰块里的青蛙，四肢百骸全已经阻塞不通, 进入了大楚立国以来最艰难的冬天。白雪皑皑之间四处冒着黑烟, 只有流民和流匪还在四处砍树升火，可树木也有限, 有些流民破衣烂衫，脚上连双鞋也没有，不知道怎么才能熬过严寒。
　　京城的本来存粮四十万石，赈济灾民之后只剩下六万石, 如果没有雪灾完全可以顺顺当当的过冬，但是这大雪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些天京城已经变成了围城，四方的流民还在继续涌入, 认为天子脚下，总能有一口吃的，殊不知六万石粮食当做军粮尚且不足，民间也已经没粮了，不少京城百姓还想着去郊外或者乡下亲戚家找一口饭吃。
　　比流民更危险的是匪患，百姓没有活路，当下小群聚成大群，大群变成土匪，最开始可能还想着自己世代是良民，可只要伸手杀了抢了第一回 第二回，一回生二回半生不熟三回就熟了，以后再无恶不作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比匪患更危险的是金国，金人年前在京城试探了一次，发现京城防备不过尔尔，为了平五千人之祸，竟然需要从中原军调兵。
　　京城御林军和北大营多年没打过仗，剩下的全是少爷兵，一水水的世家子弟，本来当个御林军也只是为了攒点军功好升迁，根本没实战过也没吃过什么苦。
　　年前的时候气候稍冷，被冻伤冻病的少爷兵们便不计其数，何况如今大雪连日不停？除了能勉强保证主要道路通畅，其他地方全是蹲裆雪，当兵的连走路都困难，何况打仗。
　　许康轶也在时刻关注着京城形势的变化，这一日，元捷冒着大雪从外边回来，斗笠披风上全是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子，他掸了掸便进了翼王的书房。
　　映入眼帘的是屏风后边书桌边的许康轶正在提笔处理事务，花折陪在一旁整理药材。
　　他一身寒气的禀报道：“殿下，今日更乱了，京城商户全没有粮了，四处全是流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掺杂其中的卧底奸细，城门已经关闭，城里的百姓想出去找粮，城外的想进来，全是一团麻。”
　　“他们现在对皇家意见极大，我们要保卫王府安全；府里粮食倒是不缺，只不过要防止流民抢夺，现在最好是把府里的防卫再加高一个级别，直接闭门不出即可。”
　　许康轶让元捷坐下说话，想了想沉声说道：“京城粮食不足，年前金国已经试探过一下，当时应对起来便是非常吃力，而今大雪成灾，我担心金人会趁乱再浑水摸鱼。”
　　元捷坐下端着热茶杯暖了暖手：“我刚才见到了裴星元，他也担忧此事，说太原军五万人已经全出去平息匪患、扫雪买粮去了，万一有人浑水摸鱼，可能援军都没有了。”
　　花折面前小桌子上放了一个几层精巧的小盒子，里边各个小格子里装的全是定量的珍惜药草，他也不怕药材有毒，一边挨样咬一口品尝琢磨，一边头也不抬的接口道：
　　“打仗的事我不懂，不过我要是金国的话现在就兴兵，大楚无粮无兵，道路阻塞援军无法救援，京城除了流民不缺剩下什么都缺，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再把东郊的粮仓一炸，等开春援军再来的时候困都困死了。”
　　许康轶若有所思的喝了口茶，簇着眉头刚想抬头说话，便听到东郊几声震天动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外边一阵乱糟糟的兵荒马乱。
　　大家全不知道怎么回事，飞身站起来想到门外看一眼，却见相昀冲了进来：“殿下，大事不好了，金国精兵藏在流民之中，藏了多少人根本不知道；还有一部分扮成了土匪，已经将东郊的粮仓炸毁了，现在里应外合，在城里已经和御林军交上手了，殿下千万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元捷和许康轶面面相觑，再不可思议的同时看向花折，元捷说话带着颤音：“花公子，你是乌鸦变的吗？”
　　许康轶反应过来觉得浑身冰凉，当即一跃而起：“元捷相昀，备马匹兵器，随我出去看看。”
　　许康轶深知御林军实力，一水水的少爷兵，和身经百战的金国军士碰起来简直不堪一击。
　　花折忽地起身，一把死死的按住了许康轶的肩膀，眼睛黑的像无底深渊：“外边金国军士四处找你还找不到，现在出去一千府兵像是扔进大海里的石头，死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许康轶只想出去，伸手去推花折的手：“街上尽是黎民百姓，文武百官全没有防备，御林军兵力可能不足。”
　　花折手上力道不松，意味深长的盯着他：“怕什么？有毓王和裴星元将军挡着呢，京城防卫可是许康乾任内的事，你现在出去是多管闲事。再者，殿下现在出去，和一个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万一遇害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许康轶有点发怒，凤眼中像是有烧着的火苗：“国难当前，还在互相攀比，起开！”
　　花折看这样也知道拦不住他，他有心随着一起出门，但是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累赘，只能回头叮嘱元捷相昀千万寸步不离的保护殿下，出门后不要单打独斗，到了晚上天黑之后，无论战事如何，翼王眼睛看不清楚，千万按时带回来服药。
　　毓王许康乾最近处境艰难，唯恐任上再出问题；他这些天看流民土匪众多，担心金国再从中生事，已经对京城严加防守。
　　可惜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东郊粮仓里已经潜伏了金国的内应，以炸毁粮仓为城内城外同时开战的信号，一时间城外金军和北大营、城内金国和御林军直接绞做了一团。
　　毓王飞马带兵，在东门直街上竟然碰到了跃马横刀带着一千府兵的四弟许康轶，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国难当前，这两个异母兄弟平生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同仇敌忾。
　　城中潜伏进来的金军，足有万人，和御林军人数差不多，但是御林军作战经验不足，靠着一股子保家卫国的狠劲支撑着，上午时一直处于焦灼状态的下风。
　　朝中文官武将，多有第一时间冲出上街以卫国难者。
　　凌安之的父亲老凌河王也在京城，他认为自己已经老了，尤其文都城全家蒙难之后，更是觉得一夕又老了十岁，他随长子凌川来到花柳繁华地的京城，认为自己算是彻底的远离了硝烟战火、锣鼓争鸣，闲暇时也就能逗逗鸟，看看三儿子凌安之的战报。
　　没想到京城竟然也不太平，一时间激起了他老当益壮的血性，府兵只有几百，但是也要排兵布阵，他好像又回到了横扫千军的战场上，一头扎进了京城防御的战场里。
　　及至中午，各朝廷新贵、世家大族见两位皇子尚且和御林军并肩作战，纷纷不再隐藏实力，命令或带领府兵家兵冲上街头协助剿匪。
　　新鲜血液一注入，转瞬间兵力平衡被打破，乒乒乓乓一直打到了入夜后的二更天，街上才渐渐安静了下来，万名金军被分段剿灭，剩下小股的看大势已去，纷纷举手投降。
　　许康轶浑身溅满鲜血，头盔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铠甲下的冬衣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天黑透的时候才骑马直接回府。
　　花折担心他有闪失，这一天全是提心吊胆，尤其入夜后想到他看不清就更是坐不住了，早就站在府门里等着他了。
　　他已经筋疲力尽，几乎的硬撑着将事情吩咐下去，左右退下后，就直接任由花折扶着他卸甲拾掇。
　　花折怕他受伤而不自知，开始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许康轶任由他处置，下了水晶镜，随便擦了一把满脸的尘土鲜血，端着碗先喝上了热鸡汤。
　　花折想到许康轶从门外回来八面威风的样子，忍不住敲着他肩膀笑：“殿下，你横刀跃马杀敌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呢。”
　　许康轶薄唇的唇珠上沾了一滴油点，淡然道：“生灵涂炭，怎么会好看？”
　　花折正在按他全身看有没有疼痛难受的反应，看他舌尖一扫唇角唇珠，唯恐浪费了一点鸡汤似的，当即觉得喉咙发紧。
　　自己要是能当那个油点多好？就能那么自然而然的被舔一舔了。他心下邪念一动，手上力道当场变了，不自觉的换敲法成了痒法。
　　半瞎许康轶没看到他如火如荼的目光，不过感觉到花折的呼吸和手上的动作全停了一瞬，他唇角一翘身子一躲：“别碰我的腰，痒。”
　　花折当即回神，又把他按住了：“别躲，马上完事了。”
　　花折检查一通，才算是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等着他草草梳洗过后又是一顿吃饭针灸喝药，下着银针问道：“殿下，是今天文武百官多有率家兵出战者？你今天有碰过谁了？”
　　许康轶头上额头俱是银针，烛光映在墙上像一个正在平静说话的刺猬：“毓王、凌河王、凌川，太多人了。”
　　花折听到毓王有些意外：“碰到了毓王？离得近吗？”
　　刺猬随便“嗯”了一声。
　　花折动作若有所思的一顿，心中杀机陡升，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修长花骨朵一样的指节攥得发白：“乱战之中，为什么不射他的冷箭，这样毕其功于一役，乱军丛中也无从查起？”
　　——许康轶和身边的侍卫武功卓绝，如果距离近了，远非毓王能够防得住的。
　　许康轶听出花折顿升的杀机，睁开瞎眼和花折对视一眼，心道这可真不是个省油灯：“兄弟阋与墙而外御其辱，强敌在城外，却折了熟知京城防御的毓王，不是自毁长城吗？”
　　花折勉强按住了满胸的遗憾不让太明显的写在脸上，心下不以为然，京城还有裴星元和凌河王，还有什么负责京畿防御的京兆尹，守个城等着援军来救援就行了，就算是别人不来，凌安之也会及时赶到，有何难度？真正有难度的是攻城。可是对毓王下黑手的机会难得…
　　只要下了黑手，到时候就算是陛下知道毓王死得蹊跷又能怎样，难道再大义灭亲搭一个儿子？别说还涉及到社稷大统，就算是平常百姓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追文和订阅，感恩评论和分享，鞠躬~~~


第147章 出头鸟
　　金国对京城的围困, 确实选了一个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城内城外和前线一起发难，有备而来，毓王的东北驻军多年来军备早已松弛, 察觉到危险降临的时候想临阵磨枪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打仗就是打后勤，恰逢雪灾补给不利, 东北驻军节节败退, 锦州、山海关连连失利，十五万金国部队旌旗招展、号带飘扬的入关之后，以摧枯拉朽的态势大胜逼近京城。
　　京城无粮，裴星元带着北大营两万人和四五万随流民潜入京城脚下金军已经斡旋周转了近一个月, 只能拖延时间, 以待支援。
　　毓王和裴星元已经商量了多次，各地多有匪患, 太原军被牢牢缠死, 近日来听宇文庭奏报，由于兵力分的太散, 竟然有落单的士兵被流民杀死者；北疆驻军、南方各道被暴雪和群山阻隔，完全交通断绝，能够真正驰援京城的，竟然只能是自西向东丝路畅通的安西军。
　　裴星元禀告毓王道：“王爷, 京城有王爷镇守，卑职在这里也是无用，我本是山东提督, 山东有驻军两万人，虽然难解京城之围，但是山东路近，早到可以拖延一阵子，容我去山东安排援军来支援，也请王爷号召各路人马勤王。”
　　裴星元走后，毓王守着一座只有三万守军的京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
　　金国潜心筹备多年，只等此役，十五万金军进了山海关如同虎入羊群，直接黑云压城一般，地毯似的铺在了京城脚下。
　　之后看到亲自带兵出城应敌的大学士凌川。
　　凌川目光坚毅，手持长缨枪，安西的凌家世代武将，只出过他这一名文官。他二十岁以一甲中了进士，官封翰林，之后鲜少回到西域，一直和凌河王在京城步步为营。
　　他手腕卓绝，为自己筹谋，为家族庇护，更多的时候是以老派的资格，不动声色的支持朝中能做事的新贵们。
　　他作为凌河王的长子，年少时也有跃马持枪，出兵昆仑山的豪情壮志，但是终究遵从了父亲要他入朝的意志，毕竟只要未天下大乱，终究文官更受重视一些，有大树立于朝堂，也能作为家族的撑起一片天地来。
　　他以为，他这一生也只能与皇城和政令为伴，少时想当将军的美梦只有在阅过三弟凌安之大捷的军报奏章时实现，却想不到外辱真的可以兵临城下，而大楚泱泱大国，竟然在朝堂上全部噤若寒蝉，纷纷要求闭门坚守。
　　——除了翼亲王许康轶。
　　翼王这半年多上朝以来，沉稳谨慎了不少，做事不同于少年时的没有眼色，已经好久不做独自出班启奏，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事。
　　不过在朝堂接到奏报，塘沽已经被金军占领，金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者数万，房屋被烧光、财产被烧光、敢有任何反抗的人被杀光，活着的人连衣服也全被扒下来了。竟然朝堂之上除了翼王，无一人敢声称带兵平叛。
　　——毕竟金军在塘沽耽搁的日子多一些，来京城的日子就可以向后推一些，塘沽已经被陛下和毓王当做挡箭牌牺牲掉了。
　　许康轶独自出班，他那些蹲在塘沽大堤上啃干粮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塘沽百姓当时久旱逢甘雨，对统治者的信任更上一层楼，他更知道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对官军的日思夜盼：
　　“陛下，金国人多势众，在四处烧杀抢掠作为补给，朝廷如果坐视不理，不仅纵容了他们以战养战，更会失了民心，塘沽与京城唇亡齿寒。儿臣愿领一万人，与塘沽守军和承德守军汇合，游击侵扰，保护百姓，拖延时间，以待勤王的援军。”
　　在国将不国的危难中，满朝上下皆明了塘沽已经被当做挡箭牌舍弃掉了，翼王如果能单独出征，可能毓王巴不得同意，但是要带一万人走，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金军在塘沽抢饱了之后，一场熊熊大火在塘沽烧了一个多月，——统治者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金军目标明确，在塘沽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放了大火之后没心思在塘沽停留耽搁看篝火表演，直接黑云密布的压在了京城脚下。
　　十五万对三万，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不出凌川的意料，文武百官的态度始终如一——闭门不出。
　　脸色苍白的许康轶强压心头火气，又当了一回独自出班的出头鸟：“陛下，我大楚泱泱大国，一再避战三军有何势气可言？援军远在山水万筹之外，即使固守待援，也要多凭借己力，节节败退的话京城危矣！”
　　景阳帝这个道理也明白，也不顾朝堂上文武官员在场——其实兵临城下以来，文武官员一半已经称病不再上朝，“康轶，朝中无兵无将，粮草断绝，如何出战？”
　　许康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用他一贯的背诵《四书五经》老夫子一样的腔调启奏：“区区建州金国贼寇，所凭借者不过勇力尔，儿臣不才，愿以我血溅轩辕，我愿列兵城下，以逸待劳，但求一胜鼓舞三军势气，拖延时间以待援军，往陛下恩准。”
　　景阳帝望着这个国难之中越众而出的小儿子，他以前觉得这个沉闷的儿子和他长的一点也不像，性格也是南辕北辙，可是最近以来，他有点在许康轶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少年身影。
　　国家危难，总有人要付出和牵头应敌，他当即下召：“吾儿有勇有谋，准予所奏，点北大营九千将士，随翼王出战。”
　　凌川看着朝堂上万马齐喑之态势，听着这平地惊雷的声音，胸中悲凉难耐，又热血沸腾。
　　再看着毓王虽尽力掩饰，依然稍稍翘起的唇角，不免心中悲愤，许康轶是三个皇子中势力最弱的一个，北督道将军只是挂名，手中毫无实质的军权。去年春季许康轶坐客来到了文都城的凌河王府，闲谈之中听凌安之说过，未有过直接指挥作战的经验。
　　许康轶都看的这么明白的战局，难道毓王看不懂吗？此时还在利用许康轶一腔热血坐等渔利，将家国大事装在像菜市场小吏那么小的胸怀里，即使今时不亡国，他日毓王登基，亡国也是指日可待矣。
　　乱军之中，半瞎眼的皇子如何自保？在他看来，许康轶和送死差不多。
　　凌川本以为，他的一生将会和所有有志的文官一样，上朝做事吵架，下朝研究人心，在夹层中求得自己平生安稳，同时可顺路为之的时候为天下苍生谋些福祉，等着致仕养老。
　　而今，却发现凌家世代武将，沙场上纵横驰骋以热血匡扶社稷是印到血液里流淌着的记忆，国难当头便岩浆一样滚滚的涌了上来。
　　不理会朝堂上稀稀拉拉上朝的文武奇异的眼光，他跃身出班：“臣凌川久受皇恩，无以为报，愿保护四殿下，随翼王出战。”——凌家军百年中立、没有为任何一位皇子战过队，立在大楚栋梁与炮火连天之间，也算中立。
　　许康轶、凌川已经在城外坚壁清野，出城前下令杀死耕牛犒赏三军，提升士气，带着北大营的精锐九千人，列为九队，率军出战。
　　城外黑云压城的金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看到这可怜巴巴哑巴一样的九千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许康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骄兵易败。
　　他不给金军笑完了的时间，招呼也不打一个，直接尖刀一样以玩命的态势直插敌阵，左有相昀、右有元捷三马当先，身后的九千骑兵化作九柄利刃，冲入金军阵营，以少敌多，想要生就不能畏死，莫不以一当十，直接冲乱了金军阵脚，纷纷后退。
　　皇子打头阵，北大营将士备受鼓舞，纵横驰骋，斩杀了三千余人，等到金军反应过来，许康轶和凌川已经得胜，在事先约好的崇文门下，等待进城。
　　——城门未开。
　　元捷看着这紧闭的大嘴似的城门，有些懵，和许康轶和凌川对视了一眼，便向城门上高声喊道：“城上的弟兄，战事已经胜利，请速开城门让翼王千岁进城。”
　　城上的守城将士战战兢兢，毕竟城下这位也是皇子：“四殿下，传毓王命令，崇文门防守薄弱，恐怕金军随之进城，请翼王自朝阳门进城。”
　　朝阳门和崇文门隔了小半个北京城。许康轶一听，便知道许康乾设下暗局，要他战死在外边，反正乱军之中战术一个不同，死了只能称之为殉国。
　　许康乾借着金军的手杀了他，泽亲王在京城就什么都没了。
　　相昀压住胸中窜起的熊熊烈火，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兄弟，朝阳门路途遥远，怎么可能摆脱敌军的追击？我们只需要须臾的时间空档，就可以全部京城，不会给金军尾随的机会。”
　　坏事一旦开始做，坏人就要当到底了，守城将士瑟瑟索索，不过在得罪毓王和翼王之间，瞬间便做出了选择：“将军，小的军令在身，不敢开城门。”
　　元捷横枪立马，怒发冲冠的指着城楼大骂：“下九流的看门狗，也敢阻拦殿下进城？马上打开城门，进去之后饶你不死！”
　　守城将士脖子一缩，直接在城墙上向翼王他们打起了旗语——旗指朝阳门，让他们换朝阳门进城。
　　凌川心中雪亮，一双豹眼中光芒犹如长剑，险些将城上传令的兵士射下来，“殿下，我殿后，送您在朝阳门进城。”
　　许康轶也没想到两军阵前，军令也可以当成儿戏，毓王统领京畿防御，果然找到机会便要下手。不由得心中冷笑，他已经杀红了眼：“凌太保，另弟凌安之多次和我提过，两军阵前，谁若怕死谁先死，既然进不了城，索性杀个痛快。”
　　正在后退的金军以为自己看错了，翼王和凌川竟然被拒之城外？金军领军的朴真天见机不可失，三万正在撤退的后队变成前队，摇旗呐喊嚷嚷着诛杀翼王的号子卷土重来。
　　凌川闻言摇了摇头，文治许康轶是一流的，可看来翼王确实没打过仗，战场上血要热，心要冷，如果也跟着战局一起头脑发烫的话，多少个翼王也不够死的：“殿下，万万不可，您社稷栋梁之才，可以亲涉险地，但不可涉死地，臣送您自朝阳门入城。”
　　凌川不管翼王同不同意，直接发号施令：“神机营先行，不必打招呼，重炮轰击。”
　　“弓箭手准备，掩护骑兵冲击。”
　　“骑兵准备，随本太保分六路出击。”
　　“相昀、元捷，掩护翼王，先随我伴攻，至朝阳门入城！”
　　许康轶二目圆睁，大声喝止道：“凌太保届时如何进城？不可…”
　　凌川持长缨枪即将冲锋，在战火纷飞中回头看了许康轶一眼，凌氏血统特有的豹头环眼在硝烟中显得尤为坚毅，他稍一沉吟：“殿下，我有一句话，想要送给你。”
　　许康轶分神紧盯阵前，道：“太保请讲。”
　　凌川声音平静，他知道许康轶聪明，一点就通：“殿下，个人太正，朝堂太暗，会吃亏的。”
　　许康轶觉得心中最隐忧的一点被击中，他和皇兄树大招风，已然如此，虽然也没指望毓王能和他一起同心同德的联手对敌，可这找到机会就想借敌军之手宰了他还是让他感触到了二阴毒的底线果然深不可测。
　　奈何他身在局中，成王败寇，退无可退：“感恩凌太保，…是感恩凌兄教诲。”
　　凌川亦有所请，纵使可能多此一举，但翼王为人坦荡，或可嘱托：“翼王殿下，我三弟凌安之定会驰援京城，他救不下京城是千古罪人，救得下京城则功高震主，届时请您…”
　　话音未落，便被淹没在隆隆的炮声中，神机营轻车简从带出来的炮弹狠狠的轰上了天，带着地狱冥火一样的光辉砸进了金军的阵营，流星似的弓箭和北大营的骑兵雷霆万钧的压了过来，保家卫国的大楚子弟置之死地而后生，将金军先头部队的战旗又扯成了破布。
　　北大营经此一役，只要活下来的，再也不是什么少爷兵富家子弟，经过了战场的洗礼，全堪称是勇者无畏的坚毅斗士。
　　凌氏家训：河山有难，凌家军一步不敢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订阅和追文，鞠躬~~~


第148章 蜻蜓点水
　　出城应敌, 初战告捷之后，景阳帝在大殿上接见了文武百官，看翼王在两军阵前有如此胆识和气势，不由得有欣喜安慰之意：“翼王类我！”
　　许康轶拼杀归来之后马上上朝, 这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刚出了皇宫, 就看到了自家马车, 花折已经准备好药物吃食，藏在马车里等他了。
　　花折这一天提心吊胆，偷偷在城墙上望下去，虽然看不到许康轶所在何处, 但见喊杀阵阵, 炮声隆隆，日前在城内应敌已经命悬一线, 可出城进了敌军的控制区域, 更是九死一生。
　　他看似镇定，可知道许康轶从来没有如此深陷险境、朝不保夕过, 端着茶盏的手和心哆嗦成了共振，水全洒了也没喝到嘴里。
　　后来听说许康轶已经得胜进宫了，才终于如蒙大赦一般的松了口气，药物吃食要换的衣服准备了一气, 一直在宫门外拐角的地方等他。
　　此刻见许康轶全枝全叶狼狈的上了车，也沉稳不起来了，用力一把就抱住了他：“康轶, 我们不打仗了行吗？你要是打没了，泽亲王在京城也什么都没有了。”
　　许康轶被这个温暖的怀抱死死搂住，听到花折心跳比以往快了不少。他缄默半晌，国家要是没有了，泽亲王更是什么也没有了。
　　花折见他沉默不语，周身软的脱了力似的，额头鬓角还有没清理下去的血迹，拿过温毛巾擦了他的脸一把，扶他靠在车厢内的靠塌上，想喂他喝几口参汤。
　　许康轶微微一偏头，声音几不可闻：“凌川打没了。”
　　花折不敢相信，陡然睁大了眼睛，希望自己听错了：“什么？谁没了？”
　　要知道凌川是凌家在京城的中流砥柱，是凌安之在朝中最大的靠山，兄弟平时不交流，不过不代表凌川不做事。
　　“…”许康轶神色倦怠黯然，不再说话。
　　******
　　今日天刚刚放亮，花折一向比许康轶起的早些，今日起的绝早，他拿着弓箭在院子里空地上一边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的乱射，一边等着许康轶起床。
　　花折一袭墨绿色水墨画般的衣衫，在晶莹剔透的雪地中尤为明显，他瞄准的不错，弓举的高度也够，可估计是不会用力的缘故，连射几箭全都飞了靶。
　　突然觉得后背一热，许康轶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他走路一向是没有声音的，左手扣住花折的左手向后开弓，将准星瞄入黄点，右手靠弦，贴着花折将这张弓拉成了最大的弧度，贴着花折的后颈说道：
　　“开弓的时候，手臂伸展，用肩胛骨的力把弓拉开，只一次瞄准，不要反复晃悠，靠弦的时候弓弦对准口鼻竖线的正中央，脱弦的时候右手三指张开的要快，之后全身放松就行了。”
　　许康轶说完，像弹弦子似的一放手，这种光线下，他视力还有些看不清，随随便便的一箭射在了靶心上。
　　花折感觉许康轶呼吸间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全身一阵酥麻，他还没等说话，许康轶又一支箭搭在了弦上：“你按照我说的法子，再试试？”
　　花折颇为吃力的又射了半天，几箭勉勉强强的算是中在了靶上，累的他鼻尖已经见汗了，忍不住伸手拿袖子擦拭。
　　许康轶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了问题所在：“花折，这张是八力弓，对于你来说太重了，你才开始射箭，用五力弓就行了。”
　　花折有些气喘，将弓箭随便挂在手臂上，手按着膝盖弯腰喘一口气：“康轶，我看凌安之的神臂弓比这张弓可重多了，那张弓是多重的？我如果勤加练习，能拉开那张弓吗？”
　　他倒不是想要是能拉开神臂弓，像凌安之一样能左右开弓着射箭威风；只不过兵临城下，人人自危，多一门技能总是好的。
　　社稷有难，最近王府上笼罩着阴云，大战的气息压得京城每一个人全喘不上气来，许康轶自凌川出事之后更是严肃：“神臂弓一体陨铁打造，至少要百力才拉得开，这受天资的限制，你有可能练一辈子也是拉不开的。”
　　“五力弓是军中兵士的标准吗？算了，临时抱佛脚，估计短时间内也学不好。”一听说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拉不开神臂弓，花折转瞬就失去了拉弓的兴趣，他当即把弓箭挂在了梅花树上，表示自己已经不想弃医从武的事了。
　　“殿下，你拉得开神臂弓吗？”
　　许康轶武艺高强，要不也不敢冲锋陷阵：“我还可以。”
　　现在还拉得动，不过已经感觉到力度正在从指间手臂慢慢流失了。
　　这个病秧子果然不可小觑，花折见他最近操心国事，压力太大，想给他调解放松一下。
　　他侧身回眸向许康轶一笑，飘飘似仙的轻书云手，行云流水一般错步起势：“殿下，武术还是算了，我看还是舞蹈适合花折。”
　　花折从容而舞，形舒意广，和女子柔美的舞蹈不同，他舞起来雍容不迫，像是王者睥睨众生的同时，又带着那么丝高处不胜寒的惆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行云流水，转身、拧腰、错步、旋转大开大合，高潮时在空中借力连旋十二圈，卷起漫天飞雪，之后精灵一样落下，花折已然站稳收势，飘飘洒洒的落雪像蝴蝶一样，还在空中打着旋的飞舞。
　　许康轶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觉得心越跳越快，直到花折几步走到近前来，才算是恢复了正常。
　　花折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笑盈盈的问他：“殿下，随便编段舞蹈，怎么样？”
　　许康轶嘴角微微翘起：“谁还敢说你跳舞跳的不好？”
　　花折将脑袋伸到他面前来，快速的眨了眨眼，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脸颊：“殿下，那在这里赏一口。”
　　许康轶转身避开不理他：“又胡闹。”
　　花折不依，倒退着走两步就又拦在了他面前，拉长声的耍赖：“真是的，又不让你卖身，只点一下。”
　　许康轶忍不住淡笑了一下，一手握着他的肩膀推开他，弯起食指在他脸上蜻蜓点水的一点——明显的敷衍。
　　花折明显对此等待遇不太满意，又回到他面前倒退着走：“就算是玉皇大帝，估计也不能不解风情到你这种程度，只亲一下。”
　　许康轶看花折非尘土间人的样子，突然心中有点酸楚着难受，这样的人间聪明殊色，想找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了个蜻蜓点水，还要在这花百般心思。
　　他又恢复成以往严肃的样子，不过看眉心唇线还是放松的批评花折：“蹬鼻子上脸。”
　　花折看这样子，知道是没戏了，不过能笑笑也好，怏怏然的和他并排踏着雪走，从敢明目张胆的吻许康轶那天起，他就已经不要脸了：“学学射箭也是好的，万一真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也许能逃过一劫呢。”
　　王府里如果已经轮到花折射箭杀敌了，估计就是城破军士府兵死亡殆尽了，许康轶不知所谓的淡淡说道：“我觉得你还是练好马术好一些。”
　　花折平衡掌握的好，马倒是骑的不赖：“为什么？”
　　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逃跑的时候跑的快一点。”
　　******
　　许康轶出城一战，出尽了风头，毓王倒是没想把凌川折腾死，不过凌川想当替死鬼往网上撞，属于自寻死路。毓王一向靠他人鲜血保养，脸皮养的极厚，心中丝毫没有愧疚。
　　阴谋手段玩的差不多了，不能让许康轶再翻江倒海的博得贤名，他不再保存实力，为了展现合格皇子风采，开始全力应战。
　　毓王拖延时间，亲自出城和敌军周旋了数次，他手下世家子弟众多，还有佛平等人俱为死忠，将京城大户人家的存粮“买”出来，以应对不时之需。
　　金军路远，补给线虽然已经打通，但是线路太长不想久战，力求速战速决，直接出动了云梯攻城，这种云梯气势如虹，更像个一座下边有轮子攻城的木质高塔，云梯之中能装全副武装的二百多人，层层架起来和直接搭建的城墙一样，能直接登城。
　　一时间城墙上陷入死战，毓王一筹莫展。
　　说来残酷，自古以来，战争能让武器急速发展还在情理之中，可让各项技术能突破性进步的，竟然也是战争，不到战时不知道人的智慧有这么深的潜力，敌我双方各以命相搏，在鲜血中洗礼，各种各样的手段层出不穷。
　　许康轶和花折也一起趁着用早膳的时间琢磨这个事，许康轶最近身体不好，花折根据他的体质用药，找他能耐受的，经常不着痕迹的给他大补，今早的粥便是黄唇鱼鱼鳔粥，味道怎么做都一般，幸好病秧子许康轶比较听话，给吃什么就吃什么。
　　病秧子一口粥在嘴里，也不知道是难吃还是单纯的珍惜口粮：“花折，现在黄唇鱼近海也捕不到了，如此一碗黄唇鱼鱼鳔粥和一碗黄金的价格差不多了吧？”
　　花折拎着筷子笑：“殿下，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你问起柴米油盐来。”
　　泽亲王府花费甚巨，单伙食一项每年便要四万两银子，可饶是如此，许康轶也不可能只黄唇鱼鱼鳔一项就每天吃一碗黄金：“又是你自掏腰包的？”
　　另外许康轶的医药费也是花折在负担。
　　花折抬眸一笑，看着是正常说话的语气，可听起来就带着那么点暧昧：“我在王府里，就算你的人，赚的钱本就应该花在你身上。”
　　“…”本来想表达谢意，可要是顺着花折的话接下去，估计就是承认花折是他的人了，许康轶垂眸不语。
　　花折见他面无表情，马上见好就收，不能老是由着性子撩拨许康轶：“开玩笑的，殿下别生气，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少进货的渠道还是殿下给行的方便，有些东西在市面上看起来贵，渠道畅通了其实价格挺公道的。”
　　别说花点黄金弄几点药材，只要眼前这个人能认真吃饭好好活着，就算是天上的龙胆、地心的内丹，他也要上天入地的给寻了来。
　　至于许康轶接受不接受他，那是许康轶的事——选择了一厢情愿，就有可能要愿赌服输。
　　许康轶笑笑，当即岔开话题：“对金人的攻城云梯你怎么看？”
　　花折一口青菜细嚼慢咽下去：“殿下，去年在北疆都护府的时候，凌帅在新年的时候发起总攻，也用过类似的云梯，只不过当时架起来的是红夷大炮打敌军，风水轮流转，现在换成敌军用云梯打我们了。”


第149章 出神入化
　　许康轶拧眉说道：“我当时看到攻城的云梯气势如虹, 打起敌城来有势如破竹，当时也问过凌安之，既然云梯把红夷大炮架起来这么厉害，为什么不一直这么打呢？”
　　“当时凌安之高深莫测的笑了, 他说，两军争斗, 最主要的就是要出其不意, 如果一直像个棒槌，一味的用云梯攻击，敌军迟早找得到固定云梯的法子，云梯沉重, 不容易被抢回来, 到时候就算是把红夷大炮拱手送人了。”
　　花折放下筷子：“可现在金军像棒槌一样一直在用云梯。”
　　许康轶点点头：“花折，你一会戴上蒙面头盔披上轻甲, 和我到城墙上实地研究一下, 看有没有办法。在我看来，二阴毒妄带兵这么多年, 出巧计和战略全太难了。”
　　花折深表同意：“如果是凌安之在京城，泱泱大国就不会被云梯压这么多天，早就抢过来归自己用了，算了, 他还是在西北吧，在京城西北狼也施展不开。对了，凌帅是说, 要找的是固定云梯的办法吗？”
　　休战的间隙，许康轶带着捂着头盔的花折寒风中上了城墙，别说，有了固定云梯的目标，琢磨了半晌，还真研究出一条巧计。
　　许康轶指挥府兵，也就是他的亲兵卫队，在城墙上寻到内里没有浇筑铁索的接缝之处，凿了很多隐蔽的洞口，之后开始对症下药。
　　只要云梯接近，第一个洞口先出长长的鹰嘴钩子，直接钩住云梯的四柱，使云梯难以动弹，不能后退；第二个洞口伸出长木棍，抵住云梯，使它不能前进；第三个洞口伸出木棍上边绑着铁笼，铁笼内熊熊燃烧的火油，直接将云梯拦腰点燃，很快云梯便从中间烧断了，一天下来就烧了二十多架云梯，藏于其上的金国士兵纷纷坠亡，烧死摔死的可能有几千人。
　　云梯不成再来栈道，栈道不行再用铁驴，金军搭栈道、用铁驴、黑硫药强攻等等招数全试了个遍，没想到一个多月过去了，京城北大营和御林军折损的仅剩下七千人，却依然屹立不倒。
　　——也仅是维持不倒而已，如今京城内已经是绝境，挖地三尺，士兵们连老鼠、战马都已经吃光了，军官一千五百名，已经折损到仅剩下二百余名，守军人人带伤。
　　大雪依然没有停下的趋势，今年的春天恐怕是不想来了。
　　金军不想久耽搁，在二月底的晚上，对四九城发起了总攻，只要拔下了京城，泱泱大国就变成了金国的钱袋子米粮仓。
　　空气中硝烟、尸体的味道笼罩京城，连小孩都知道这回真是狼来了。京城只要能上阵者，俱都上了城墙。
　　景阳帝望援军不至，召集后宫粉黛藏身深宫之中。
　　******
　　裴星元去山东领兵，沿途州县残破，满目疮痍，一去一返竟然用了一个多月，实在不是他消极怠慢，确实路途难行，流匪连军粮都敢抢。
　　但先头部队三千人，好歹还是在三月初一晚上到了距离京城五十里外，京城金军的总攻喊杀声、炮火声音震天，在寒冷的夜晚里传出近百里。
　　裴星元内心焦躁异常，战马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焦灼不安，原地不断踏步，裴星元并非不敢出战，但是三千人投入十五万人的金军中，实属以卵击石，他打算派出探马，看能否进行滋扰偷袭，之后等待与山东驻军后队聚合，两万人安营扎寨，方有一战之力。
　　——也仅能牵扯金军精力，作为扰敌。
　　黑暗中由远及近的传来了整肃的马蹄声，为求听得准确，裴星元直接以手撑地，把耳朵伏在地上听了一会，心中暗惊，山东驻军没有这么整齐的马蹄声，难道是金军的援军又来了？
　　他提长槊上马，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吩咐手下拉开阵型，准备应敌。
　　前方探马飞马奔驰而来：“报，裴将军，来的骑兵是安西军，举的是凌字黄沙昆仑的帅旗。”
　　裴星元不可思议：“安西路途遥远，接到求援的军报尚需要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谨防有诈。”
　　他正在心下不知道是真是假，凌霄带领一千亲兵已经转瞬间冲到了近前，马蹄带起的雪片在夜空中激荡，凌霄已经派探马探过，知道此小股兵力是裴星元。
　　裴星元看到凌字的黄沙昆仑帅旗，再看到凌霄年纪轻轻跃马横戟，威风凛凛，气势汹汹，犹如天将下凡一般，以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凌安之，当即在马上抱拳行礼道：“在下山东提督裴星元，请问可是定边总督西北侯凌安之？”
　　凌霄看了看裴星元，拱手回礼：“裴将军，盔甲在身末将不便下马行礼，我是安西军的破军将军凌霄，我家大帅随后就到。”
　　裴星元觉得凌霄已经是气场全开，浑身霸气，再想到前一阵子支援京师身手不凡、冷静理智的宇文庭，心下不自觉叹道安西军人才济济。
　　凌霄不耽误时间，直接问他京城形势，裴星元虽然也是才到，但是毕竟直接面对过金军，便捡重要的开始向凌霄介绍军情。
　　两个人正说着，又一股骑兵打着凌字黄沙昆仑的帅旗自远而近冲来，裴星元只看了打头的高头大马身披大氅的人一眼，心中马上肯定下来，果然这个才是凌安之。
　　凌安之一身轻甲未着重铠——他内里穿了碳化金的护心甲，整个人犹如开了刃的神兵利器，周身仿佛笼罩在化不开的煞气黑暗中，星夜驰骋竟然毫无倦色，杀气腾腾的只冲撞的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面色白的发光，一双眼睛在夜里寒光四射，扫到之处有神鬼避让之感。
　　——这得手刃多少人才能养出这么一身煞气？
　　凌安之别有深意的扫了裴星元一眼，见裴星元接近三十岁的好年纪，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一团正气，确实是个儒雅的挂了相的雅将。
　　裴星元觉得这眼神有些琢磨不透，不过凌安之年纪轻轻能够凭己力封侯，应该城府颇深，有些虚虚实实也正常。
　　二人打过了招呼，裴星元看他二人身边不过是各带了一千人，有一些给二人找台阶下似的说道：“金军分为六拨连日攻城，已经打了十二天，全都杀红了眼，大帅现在兵力太少，可等到天亮看清形势，再做决策。”
　　凌安之点点头，颔首道：“裴将军说的对，我有几斤几两重，自己还是知道的。”
　　裴星元也在马上欠欠身回礼，所有为将者，俱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味争强斗狠用不了几年坟上就绿树成荫了。纵然是威名远扬的西北侯，也不打以卵击石的仗。
　　凌安之脱下大氅，交给了身后的亲兵，坐在马上更显得身长威仪，他黑暗中把手一挥：
　　“传我将令，我与破军将军分为两队，我自正后方直接冲撞，破军将军自西向东破阵，破阵之后化整为零，三十人一组小队作战，互相掩护，侵扰为主，专挑大点的官员下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马上跑。”
　　“…”裴星元知道凌安之有些傲骨，却不想此人如此狂妄。
　　凌安之是定边总督西北侯，比裴星元官大一级，直接也给他下了军令：“裴将军，你将三千人分为两队，给本帅和破军将军殿后。”
　　“遵令。”将令如山倒，凌安之兵符在手，特殊时期本就可以调令四方。
　　许康轶也在城墙上，他最近虽然未太劳累，不过终究疾病所累，加上天气太冷还经常四处奔波，虚弱了些，此时身披狐裘，正伏在城墙上，聚精会神的听鼓点一样的马蹄声，他耳力惊人，听了一会冲也在城墙上披着黑色斗笠遮住半张脸的花折微微敛容一笑：“西北那位来了。”
　　他和凌安之并肩作战过，除了安西军，大楚没有哪只部队连战马都能踩出整齐肃杀的马蹄声，安西飞骑，平西扫北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凌安之来了，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金军在黑暗之中听到来势汹汹，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数万后队整顿队形，严阵以待，一时间刀山油锅林立，炮火飞腾，凌安之的亲兵卫队顷刻间化整为零，远看是一个个的小点，冲到近前来又化成一把刀。
　　金军后队本来就是交替休息中换下来的，全无防备，先是听到了火铳的声音噼噼啪啪响成一团，以为是神机营来了。
　　紧接着看凌安之手持长戟带着陌刀队，像劈开几捆稻草似的劈开了阵眼，陌刀长达丈二，借着飞马的力道势不可挡，将不少战马和敌军全劈成了两半，鲜血凌空喷撒、内脏落在地上、尸体分为两半栽倒实在是太震撼眼球了，不少金军见此惨状，完全反应不过来。
　　凌安之的亲兵和他早就是一体的，配合默契，冲入敌阵后丝毫不给金军补空的机会，鱼贯而入，分成完整的作战小分队，往来偷袭冲撞，直接搅成了一团麻。
　　裴星元在后边看的是不可思议，以前听余情说凌安之大战必亲自上阵，他还有些不信。大楚的四品以上的武将全呆在中军，军中前锋折损概率太高，西北侯封疆大吏，怎可能力战杀敌？没想到发生在眼前，还真是如此。
　　他武将世家，自幼被称为鲁东武学奇才，其实最趁手的兵器也是单刃单尖的长戟，他自认为已经是极限，不过是一直深藏不漏罢了——文官升迁较快，又不似武官危险辛苦，要是武官当的有声有色，还如何转文？
　　却从未想过有人敢用双刃双尖戟的，利刃太多，难以驾驭，稍不小心极易自伤，何况杀敌？没想到这个凌安之一条潜龙擎天戟，一体陨铁打造，重一百五六十斤能轮转如飞，如入无人之境。
　　背后一张神臂弓，时不时还抽冷子放冷箭，黑暗中之中也不知道凌安之是怎么瞄准的，他眼看着几个几百步外的金国军官正指挥着战局便突然落马没了声息，估计是被暗算了。
　　安西军果然是人才济济，裴星元没过半个时辰也看到了同样丈三长戟的凌霄。
　　城内楚军和城外金军全都知道是安西军来了，安西军已经化整为零，三十人一个小队，指挥权下移，分别由小伍长根据情况指挥，四处开花的杀人放火，根本分辨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一时间喊杀之声震天。
　　裴星元震惊感叹，京城的毓王、许康轶还有他全都想打游击战，可这么多天也没打出什么像样的游击战争来，西北侯凌安之才到战场，就打了一个往来驰骋遍地开花，每三十个人便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小游击队，量敌用兵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军全蒙了，如临大敌，往来禀报是安西飞骑至少万人到此，且援兵源源不断，再这么打下去有被包饺子的危险，请求前线支援。
　　许康轶困倦的厉害，不想在寒风凛冽的城头上和别人一样目瞪口呆的听凌安之、凌霄在城下抖威风，他扶着花折下了城墙，带着元捷、陈恒月、陈罪月等人回府收拾睡觉去了。
　　金军先头的攻城部队看到后院失火，也在主帅朴真天的命令下停止了进攻，开始支援后队。
　　这一战一直打到了快天亮，期间裴星元见金军已经停止攻城，认为京城之急暂缓，一旦天亮仅有几千人的兵力便会被金军所察觉，他担心主帅在乱军中折损，几次建议暂退。
　　凌安之身经百战，深知战机的重要性，他见天色还未亮，疑兵之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看了这个“谨慎”的将军几眼，觉得他有些聒噪，眼珠一转给他找了点事做，命令裴星元带一千骑兵去战场外围外来驰骋，模仿大部队到来之声，用来震慑金军。
　　果然，未至天亮，金军无心再战，全队后撤了二十里。
　　等到了天亮，裴星元吩咐三军就地扎营造饭，开始和安西军打扫战场。
　　裴星元和凌安之、凌霄俱下了战马，把战马牵下去喂草休息，三个人在战场上缓步而行，检查伤兵的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追文和订阅，谢谢灌溉和投雷，最近两股战战的复工了，又开始进入到忙的要死要活的状态，在要钱和要命之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要钱，嘻嘻嘻，在心惊胆战的工作之余，翻一下大家的评论是我最幸福的事情啦，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
　　小天使们有时间有激情的时候能分享长评吗？诚意千字长评2000晋江币红包无差别掉落，以安慰毕毕在工之灵。


第150章 乱世乱局
　　裴星元体会到了中原这些少爷兵和安西飞骑天地云泥的差别。
　　好像主帅之间也有很大差别。
　　男人嘛, 看到才华横溢的同类总是免不了互相比较一下。
　　比他年轻、比他品级高、比他长的好一些、貌似还比他能打，以前朝中经常将二人相提并论，他以为二人之间可能会实力旗鼓相当，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但是他想想, 心下很快就过去了，实力差别太大, 也犯不着妒忌, 大将和大帅，一字之差，中间差的可不只是刻苦，还有天赋。
　　何况他走的还是文官这条路？文官嘛, 升迁容易, 还不用引起帝王忌惮。
　　他心下胡思乱想，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不由得侧头多看了凌安之几眼, 这一多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凌安之将长戟交给了亲兵, 背后背起了双戟，他拼杀一夜，许是热了，不知何时衣领略微被扯开了一些, 不经意间露出一条黑色皮绳系着的小坠子。
　　裴星元对玉石颇有研究，打眼一看便知道通透的绿翠红翡还含着水胆、水胆里又含着宝石的坠子价值连城，但是这条细细的皮绳更吸引他。
　　他眼尖, 看出皮绳是几条更细的皮绳编织而成，在翡翠坠子的侧方精心但不精巧的编了一个小小的图案，貌似是一条小鱼。
　　裴星元面上不漏声色，但是心下吃惊，这条皮绳他去年在太原余情府上看到过，余情亲手所编。
　　绳子是余情亲手所编，那稀世之宝的坠子看来也是金光闪闪的余情送的了。
　　他目光所及，见凌安之扯开的衣领内侧也有绣花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太好看——安。
　　他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下凌安之的身量，余情房中所挂的白狐裘大氅肩宽衣长仿佛为这人量身定做的一般。
　　余情去年也在北疆，和他说的是见过西北侯凌安之几面，不过这么看起来，貌似不是见过几面那么简单。
　　余情还遮遮掩掩的，那不用说了，两个人肯定有问题。
　　凌安之本来看裴星元就多留了那么点心，心思转的飞快，裴星元的眼神一落在他坠子上，他便有点察觉，只能不动声色的继续和凌霄讨论战局。
　　裴星元实在忍不住露骨的试探了一句：“我去年在太原，听余家小姐余情说起和你有过数次交集。”
　　凌安之刚刚想好了表情，他泰然自若，避重就轻的回答道：“哦？你说情儿啊，我是她三哥，教过她一些功夫。”
　　凌安之想起余情会客厅中那株裴星元送的天仙卉便觉得讨厌，但花是无辜的，也不好太小气的直接丢出去，上次去给剪了剪枝，不知道死了没有。
　　裴星元觉得凌安之的回答留给了他丰富的想象空间，情儿叫的也真够亲昵的，他觉得有一些示威的意味；去年他在太原督查，凌安之也在太原给部队整编，他几次惺惺相惜的想见一面，全被以各种原因合理回绝了。
　　余情去年在太原每日里虽然号称家族有难，但是心情一直不错，他还以为是他的缘故，看来缘故不是裴将军，而是因为凌将军。
　　余情对他连多见一次也不想，上一次回信更是直接写明说才知道自己不易生育之事，望他不要再花心思在自己身上，拒绝的一干二净。
　　他早就想到余情可能心有所属，但料到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直认为自己不差，不过，这西北侯…可能除了男女之事上名声差了点…不过以讹传讹，真相谁知道呢。
　　干脆利落也是裴星元的作风，既然已经捕风捉影，索性直接确认一下：“我有一物，西北侯可能见过？”
　　凌安之听到问题不善，挑起眼角问道：“何物？”
　　裴星元温文儒雅的一翘唇角，双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天仙卉。”
　　天仙卉摆在余情房中，凌安之的大氅也挂在了余情的房里，只要看到过，入幕之宾无疑了。
　　凌安之有一种被直接询问“我喜欢那姑娘，但是得确认一下你和那姑娘上床了没”的感觉。
　　这厮实在无礼，他决定耍他一下，直接眉梢挑起，好似对这个问题多意外似的，装傻充楞道：“什么会？天仙汇集的场所？裴将军不会是问我秦楼楚馆吧？”
　　裴星元确认了他是故意的。
　　他苦笑了一下，摘下手套，也不管他是不是西北侯了，伸手拍了拍凌安之的肩膀。
　　初次见面，几句各怀鬼胎的话下来，就猜得差不离，这裴星元果然有点意思。
　　其实凡事在于琢磨，裴星元对余情见之不忘，下了不少功夫，只羡鸳鸯不羡仙，思念余情一次保存一颗红豆，给心上人画画算是浇水的话，估计裴将军的红豆芽已经够山东军炒一顿了。
　　也曾猜测过余情会心系与谁，甚至连余情和花折是什么关系也假设过，可惜将余情身边的男人用排除法猜了个遍，也觉得全不是。
　　——看来以后不用猜了，原来正主在这里。
　　男人之间相处，有些直觉，再想想余情房中不经意间挂出来的男人衣服，这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言自明，裴星元心中开始苦笑。
　　凌霄对二人的关系心知肚明，实在不想看两个男人在这幼稚的明争暗斗着较劲，打算转移话题：“裴将军，听说京城有一种红花酿的酒不错，待我们胜利之日，裴将军作为地主招待我们喝几杯如何？”
　　裴星元习武之人，不想再打什么哑谜，而且微微一思量，也知道翼王和余情俱赞不绝口的人也差不到哪里去，直接直言不讳：
　　“酒场，其实有时候比情场还难混些。喝酒我估计也不是凌帅的对手，到时候要喝的话，还是凌帅请我更合适些吧。既然凌帅不愿声张，我也不会乱说的，这一点倒可以敬请放心。”
　　凌安之哈哈大笑，裴星元果然也是玲珑心思，还是个坦荡的主，他故弄玄虚的附在裴星元耳边，也打算说句实话，只是实话不是人话：“裴将军，我曾经撮合过你和余情，不过…”
　　不过人家还是看上你没看得上我呗？雅将也不能这么被戏弄，裴星元一个扫堂腿过去，凌安之直接躲闪到了凌霄身后，冲他微微抬头学余情的样子抛了个媚眼，直气的裴星元还想动手。
　　凌安之不敢耽搁时间，毕竟敌众我寡，可以糊弄得了一时，时间久了一定会露馅，现在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他吩咐亲兵埋锅造饭，为了迷惑金军，传令将士多树旗帜多点炊烟，显示人多势众之势，至少要造出有几万人在此的气场来。
　　凌安之正在一边看着地形研究安营扎寨的方法，一边静待后续部队安西骑兵的时候，传令兵带着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进来了，他抬眼一看，却是翼王手下的头号高手——相昀。
　　凌安之不明就里，面带疑惑的看着他。
　　相昀和凌安之打过多次交道，早就熟了，不知道此事如何开口，他咽了几口唾沫，目光闪烁游离：“大帅，是翼王派我偷偷出城，京城已被封锁，一概消息不得外传。大帅，日前大学士凌川随翼王一起出城应敌…”
　　凌安之心往下一沉，去年凌川三个幼子刚刚遭遇不测，难道？
　　果然，相昀面有凄色，他也知道凌川是凌家支撑朝堂的参天巨树：“毓王临时更改了翼王和大学士入城的城门，为了护送翼王入城，大学士凌川，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凌安之犹如被分开了头盖骨，之后浇下了半桶冰水，大哥没了，他就成了野生的孤木，朝中还能仰仗谁。
　　——他来晚了。
　　他静默半晌：“…我大哥，临去之前说什么了吗？”
　　相昀略去了凌川对许康轶的请托，直接只说了其中一句话，此话许康轶和凌安之共勉：“凌太保转告你，个人太正，朝堂太暗，会吃亏的。”
　　相昀弓腰，是为了许康轶行礼：“大帅，我家王爷口信，但凡他得到机会，必为凌大学士报仇雪恨，请你节哀顺变。”
　　待凌安之和凌霄赶到灵堂，他的父亲凌河王也在那里，凌河王一生铁骨铮铮，毕竟是老了，这些年丧妻丧子，已经被打击到须发皆白，凌川是他这世上最后有血缘的儿子，一向是他的骄傲和依仗，却这么骤然失去，凌河王悲痛的不能自已，放下一切面子尊严，虽然凌川已经罹难了多日，凌河王仍在抚棺痛哭。
　　凌安之和凌霄跪在老王爷面前，看凌河王浑浊的老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的往下砸，心中悲苦，刚叫了一声父亲，老凌河王就已经站了起来，冲他俩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小命要紧，全好自为之吧。”
　　******
　　国家千钧一发，数万安西飞骑不远千里、顶风冒雪的拼死应敌，许康乾却有些松了一口气似的想笑。
　　假如比作棋手，他和四瞎子对弈的话，四瞎子属于每次均能比他多安排出三到五步，二人根本不是一个段数上的。
　　如果没有金军来袭，他根本就不是一环套一环的许康轶的对手，已然步步倒退，在朝堂上分出胜负可能就在半年之内，而今金军一来，至少分出胜负的时间要晚一阵子，只要有时间，便能换来空间。
　　许康轶本来计划周密，每十天之内做些什么俱是环环相扣，可而今国难当头，一些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花折也为许康轶烦心，他对局势看得透彻，趁着给许康轶针灸的时候郁闷道：“殿下，这么说起来，金军倒是许康乾的贵人了。”
　　金军日前日夜攻城，许康轶便跟着昼夜守城，无暇顾及己身，而今援军已至，心头一松，索性连睡了一个天昏地暗。
　　一觉醒来睡的浑身发软，竟然分辨不出是次日黎明，还以为是第一天的黄昏。
　　他口渴，习惯性的想要水喝，刚刚睁眼，却迷迷糊糊的看到花折趴在床沿，枕着胳膊当枕头，估计是等他醒来却一直没醒，也睡着了。
　　京城连日战乱，许康轶已经夙兴夜寐，花折担心他病体难支，症状加重，这些天基本一直和衣而卧，随时小心看顾着，比他还辛苦些。
　　他眯着眼睛，尽最大努力的看着花折鬼斧神工的眉骨鼻梁，顾盼神飞的明眸闭着，连日熬夜，刀刻一样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府里的元捷他们曾经为了玩挨个戴过他的黑色护目镜，所有人戴上全是更显霸气精神，只有花折，戴上护目镜是掩盖住了双眸神采的。
　　花折长的这么晃眼，怎么他那几年像是看不到呢。可最近又觉得时间太快了，好像不够把他的花折看仔细了。
　　花折薄唇抿着，这张嘴可真够严实的，压了那么多的秘密，纵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从来也没有吐露过一个字。
　　再看他平时的气度做派，确实是真正的贵族，他突然想到多年前凌安之在贺兰山和他说的话：看花折的做派，比他和许康瀚那个北疆军阀更像皇子些。
　　他突然有点知道为什么好几年目不斜视，不再去看别人，即使花折没有对他这么好，有花折比着，显得世间其他人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想到这，许康轶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手竟然不听大脑指挥的探向了花折的紧抿的唇线，堪堪碰到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他去，花折方能自由。花折已经求而不得，何必再让花折得而复失呢。
　　上苍对他没有眷顾，给他的时间太短，短的让他每天都在抉择，什么需要马上做，什么坚决不能做。
　　他不再由着自己胡思乱想，看花折趴在床沿上睡的不舒服，今年的三月也格外冷。他坐了起来，往床里挪了挪，伸手将花折拖到了床上：“怎么在地上就睡了？要睡到床上去。”
　　花折本来正做着许康轶已经病愈，带他去江南北疆游山玩水的美梦，骤然被惊动带回了现实，心下有不愿醒来之意，闭着眼睛带着鼻音嘟嘟囔囔：“让我再睡会，别动我。”


第151章 常相随
　　许康轶见他不知道在地上睡了多久, 冻的浑身冰冷，也不管他反对，直接将他扯进了被里，之后翻身而起, 摸索着在床边矮柜上找到水杯，掀开盖子就着杯中的温着的开水喝了两口。
　　花折这才反应过来是许康轶把他塞进了被里, 顷刻间被里的一股暖意包裹全身, 好似梦里春意盎然的江南，他有点分不清梦里梦外了，拉倒了许康轶就靠进了他怀里。
　　“别闹。”许康轶手忙脚乱的将水杯放回矮柜上，还是撒了一身水, 几滴水溅在花折的额头上, 终于把花折激灵一下子激醒了。
　　梦里许康轶正和他弹琴赏花，结果曲子还没开始, 漫天大雨下来了。
　　这回美梦没了。
　　他睁开眼睛若有所失, 终于明白这是在许康轶床上，当即耍赖：“我在梦里享受的好好的, 你干吗把我弄醒？赔我。”
　　许康轶露出一个你就不值得同情的表情来，伸手掸自己衣襟上的水珠，露出苍白的锁骨：“梦怎么赔？”
　　花折盯着蝶翼一样的锁骨，望着近在咫尺这张脸, 色心又占了上风，再说话声音中就带着朦朦胧胧的欲望：“把梦里的东西赐予我。”
　　没容许康轶回答，他搂住许康轶的脖子, 蜻蜓点水又不容拒绝似的吻了上去。
　　许康轶对他技术的进步是叹为观止，如果说上次还是笨嘴拙舌，这次则像个情场老手，又爱又怜，又亲昵又殷勤。花折情动，见许康轶没有反对，便当他默许，轻轻咬噬着许康轶的唇珠，全身血流沸腾，烧的声音里着火的一个样：“康轶，回应我一下，行吗？”
　　许康轶不是圣人，花折的滋味挺不错的，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反客为主，搂住花折细细品尝一下的渴望，“得陇望蜀，滚出去。”
　　花折怏怏不乐的离开许康轶诱人的唇舌，不过也没有听话的滚出来，而是直接靠进了许康轶胸前继续耍赖：“我冷，在被里暖和一下。”
　　真是没有礼义廉耻，从来有机会蹬鼻子就上脸，许康轶瞎眼谴责的瞪了他一眼，不过感觉他确实全身冰凉，也没再说什么，索性继续闭目养神。
　　花折整个人是放松的状态，将耳朵直接贴在了许康轶的胸前，珍惜的听着他频率稳定的心跳声，也跟着闭上眼睛，大着胆子伸手抚上他的脊梁，开始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许康轶心下一动，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有些话确实必须要和花折聊聊：“花折，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花折这次回来，整个人是放松的，有心无杂念之感，既然求生这么难，求死倒容易，他打算尽人力到无能为力，之后听天命到了无遗憾，许康轶体弱眼瞎，无论阳间阴间，他都放心不下，想照顾他：“我没想那么远，你这不是心脏还跳着呢。”
　　许康轶听出他的敷衍，不过也知道花折不可能一开始便说真话，说话声音显得有些遥远：“趁着我心脏还跳着，要给你做一个安置，过几个月，我派兵送你回夏吾国。”
　　许康轶病情暂时稳定，过几月应该还活着，他回什么夏吾？花折说话声音含糊，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回，我已经决定外逃，就不会再回头。”
　　许康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再说你前一阵子还离开了王府，不是也回来了吗？”
　　“…回王府和回夏吾是两码事，逼我也没用。”花折一向软硬不吃。
　　许康轶听出他话里的坚决，看来花折确实没有回夏吾国的意思，继续波澜不兴的试探：“去太原和余情一起做生意也不错，彼此间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免得你四处招揽祸事。”
　　花折伸手用衣袖沾许康轶胸前淋湿了的一片衣襟，让干的快一点：“我以后不会惹祸了，也不想去什么太原。”
　　许康轶听他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心里不免有些焦躁：“我时日无多，到时候谁会管你？别说我不由着你的性子。”
　　一旦许康轶这道屏障倒下，花折离开了庭院深深、保卫森严的王府，相当于露白于天下，毓王和泽亲王见影杀影，谁会放过他？
　　花折知道他担心什么，丝毫不以为意，此刻他往许康轶怀里一赖，觉得已经胜过人间无数：“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许康轶终于有点怒了，胸膛起伏：“这个时候了，还在给我填裹乱，反正现在凌安之在京，等京城仗打完了我就把你交给他，你愿意去哪和他商量吧！”
　　花折知道许康轶可能说到做到，又在赶他走，不免得说话也带了些火气：“那也行，在你把我交给那个鬼见愁之前，我一壶鹤顶红自己了断，反正你看上谁也看不上我，省得劳烦殿下再亲自动手了。”
　　“你…”许康轶见他有些胡搅蛮缠，说不过他，直接扬起下巴端起了主子威风：“这事由不得你，你必须给我拿出个章程来，说吧，你比较喜欢哪？江南？太原？安西？甘州？先不回夏吾也可以，我可以先安置了你，之后等你想回国的时候，让凌安之亲自送你回国。”
　　许康轶打算最近安置铺垫一下军费和朝堂上的事，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过了估计和金国的仗也打完了，再安置好花折，他就要直接挑明激化矛盾，和毓王来一个鱼死网破。
　　他父皇只有三个儿子，到时候老二倒了老四没了，天下自然就是老大的了。
　　花折不想再惹他生气，在床上坐了起来，伸手顺了顺他的心口，再说话已经平心静气的语重心长，一听这些话才是深思熟虑后的：“康轶，我走了你怎么办？我安全的被你安置了之后，在外地绝望的等着朝堂上传来翼王不明不白的死讯吗？我做不到。”
　　许康轶心下悲恸闪过，前一阵子花折拂袖离去，他已经体会了一个人身负绝症孤独等死的滋味，可是这一次，就当是一回生二回熟吧。
　　他耐着性子和花折解释：“花折，天地万物，都要走一条生路，我若倒下，没有人护得了你，泽亲王那一关你便过不了；我结局已经注定，你早几天走晚几天走是一样的，难道非得看着我咽气才行？”
　　花折微微一闭眼，想到他刚才听到的那个心跳声，今年不用等到过年，这颗心就要停跳了，九年前京城朝天馆那个目若寒星的少年，可能注定过不了下一个春节，等死的人还在安置自己生前身后的事宜，他的心要疼碎了。
　　花折声音轻轻的，无比坚定：“康轶，我一直陪着你，到你最后一刻钟为止，再了你想去北疆安西再转转的愿望，之后安置你。”
　　许康轶以为自己有时候已经够轴了，这碰到了一个更犟的：“花折，你贵不可言，我汲汲营营这点争权夺利，对你如探囊取物一般，你这何苦呢？”
　　花折偏了偏头，若有所思，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平生唯羡刘心隐。”
　　许康轶觉得头开始疼，这个主子当的太失败了，果然出身太高的属下不好管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额头，开始遣词造句：“花折，我知道幼年时，为你奉了一些血，你一直心怀感恩，可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何人，你可以姓花，也可以姓周吴郑王，你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回报我的已经够多了，不必再谢我。”
　　花折却笑了：“人间和野生动物之间是一样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所有付出皆要回报。可殿下大爱无疆，天下所有人都没有回报过你，我以前认为这种人不存在，遇到你已经情根深种，不必再劝我。”
　　许康轶有点佩服起自己来，竟然和花折口干舌燥的解释了一早上：“花折，我眼盲、短命、孤僻、有时暴躁，实在不理解自己有什么优点值得你执迷不悟的？”
　　花折抬头，伸长臂缓缓的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这么一个一身病骨却在为苍生社稷皇兄操劳了一辈子的人，却问出了这么妄自菲薄的话，不免心下又爱又怜：“傻子，在我眼中，我的康轶全是优点；别怕，我一直陪着你，别赶我走了，行吗？”
　　许康轶硬撑着的心也软了，身边有这么个陪自己到死的贴心人，能让他觉得自己生前身后并非孑然一身茫然一片吗？
　　茫茫人海，有那么个肩膀，浑身病痛、筋疲力尽的时候可以靠一靠，也许可以当他最后阶段的精神支柱？
　　结局已经注定，不过方式却可以选择，如果窝在这人怀里咽下三寸气，能让他没那么孤独害怕吗？
　　先前他觉得心上有个地方已经开了，而今感觉层层武装的心门已经打开了所有防备，有一个如沐春风的人登堂入室，高贵如苍山暮雪的冲他笑笑，说能一直陪着他。
　　铭卓，你怜我时日无多，可谁解你的隐忍和辛苦？如果真有来生，我不再糊涂了。
　　他叹了口气，伏在花折的肩膀上，不再说话。许康轶鼻子极灵，可也说不出花折身上这种好闻的味道是什么，无法描绘，只觉得浸入口鼻便清新。
　　花折知道他这是默许，伸出一只长手在他后背上反复摩挲，他心中不安极了，伏在他耳边说道：“康轶，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我能帮你不少忙。”
　　“…”
　　花折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怜惜、爱慕，吻过许康轶的耳朵，划过他的脸颊，亲住他的薄唇反复琢磨，同为男人清新的味道笼罩他的全身，像是成熟的森林大海，让他觉得浩瀚又包容，可靠又安全，气息顺着咽喉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温暖了他的骨髓和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中被两个叫做贪婪和回应的恶魔控制着，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着他：许康轶，不行。
　　是的，不行。
　　他强控制住自己，想伸手推开花折，可是有点舍不得，在花折看来，许康轶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花折心下念头一闪，前两次还可以说是愧疚亏心的缘故，可是今天没有将他一把推开，难道是心里有他？
　　他心头窃喜，一只手探进许康轶心口反复摩挲，呼吸声音陡然加重，浑身血液烧的他耳畔嗡嗡作响，听到许康轶也有呼吸不稳之意，他胆大包天，拉开许康轶的衣襟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热吻马上就想辗转而下——
　　许康轶刚才是有些晃神，被花折的气息灌满口腔，灵舌席卷了他的上颚和唇底，等到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衣服都要被脱了，强压下心口的热浪翻腾，表现出来像是非常无奈，一伸手擒住花折意欲作乱的下巴脖颈：“反了你了。”
　　花折不明就里，心道你刚才不是默许了吗：“康轶，我就是想给你纾解纾解，何必每天清心寡…”
　　许康轶瞎眼中一丝动摇，但只闪了一瞬，连极会察言观色的花折也没有捕捉到，“用你个男人来纾解个甚，我没心情上你，再乱来信不信再给你一下子？”
　　也不是许康轶有多守身如玉，他时日无多，一时舒服和花折搂在一起不仅身体上痛快，还趁着有人心疼他再来几句海誓山盟，说点恨不早相逢的话，自己倒是称心如意了。
　　——可问题是，几个月之后怎么办？
　　他到时候两眼一闭，撒手人寰，临死之前拿了人家的心再拿了人家的身，平生他是不留遗憾了，但花折魂牵梦绕了这么多年，得而复失，不是逼花折得失心疯吗？
　　花折对“再乱来”三个字和“去读书”三个字一样，耳朵都听出了茧子，许康轶刚才呼吸气血全有些不稳，难道是他的错觉，闷闷不乐的问道：“你刚才不是默许了吗？”
　　刚才？许康轶非常确信的是，刚才要不是他及时勒马，花折绝对已经自愿献身了。
　　许康轶已经将衣衫整理整齐，看了看外边已经日上三竿：“我刚才是在想事后谁来安置你，回国是上策，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回国，到时候相昀和元捷他们先保护你一段时间，之后一起去安西做生意算了。”
　　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的许康轶不理会花折是否同意，起身开始更衣，京城外边打的一团糟，金国看似余威尚在。
　　可惜分对手是谁，碰上了凌安之这些外虏就认倒霉吧，让他们见识一下国之屏障平西扫北侯的厉害，金国被送回老家去估计也就是时间问题，他还要抓紧时间安排朝堂上的事。
　　被金国这么一搅合，他觉得时间更宝贵了，要和皇兄加快节奏，荒废不得。


第152章 关门打狗
　　对于毓王来说, 觉得凌安之确实是福星，谁沾边谁沾光。
　　一年多前援战北疆，北疆大捷之后泽亲王在朝中声名鹊起，泽亲王得到了武将的无尚荣誉称呼——天佑上将。
　　而今凌安之和三万安西飞骑来到了京城, 三下五除二解了京城之围，他率领北大营和禁军跟着出去遥相呼应吆喝了几嗓子, 便也沾上了军功。
　　——到最后, 还是金国这个敌人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毓王这点小心思在凌安之眼中透明的一样，他冷冷一笑，和裴星元已经暗暗站队不同，无论泽王和毓王到底谁是天子, 他都是臣子, 凌家军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百年中立, 就是为了大楚□□定国打天下的。
　　金军以战养战, 一路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将抢夺来的民脂民膏作为后备, 所过之处尽化为焦土，中原和东北大地千疮百孔，四处皆是衣不蔽体，扶老携幼、满眼迷茫的乱世人, 神州大地惨不可言。
　　虽然已经入春，凌安之此战补给亦极为费力，人没粮吃马没草吃。
　　在西域的时候, 战时可以只准备给马的豆饼和精粮，作为主食的草随地可见，而今金军想饿死安西军的战马，去年过冬死去的黄草已经被烧光；新长出来的野草不只马惦记着，流民也惦记，刚长出来露个芽，流民便会发现，连根吃掉，根本轮不到马。
　　四处各个城池全是粮荒，凌安之几十道运粮的将令发出去，在中原大地只有裴星元开了济南的太谷仓，运来军粮八千石，暂时应应急。
　　凌霄和凌安之在京城外直接与金军正面交锋，打了几场硬仗，看起来全力以赴，一副要在京城下剿灭金军主力的态势。
　　金军这回算是碰到了军事流氓，尤其安西飞骑，每个士兵配两匹战马，离得远的时候用三眼神铳和弓箭放冷枪冷箭，防不胜防；稍微近一些拿着三眼神铳的神机营又变成了铁榔头部队，一榔头下去，披着铠甲的战马脑袋都能砸个窟窿；陌刀队配合破阵，狼牙棒也是重武器。
　　总之，特别容易被刮到边，只要刮到边便是一个死。
　　金军针对凌安之三十个人一个小作战分队的队形，认认真真的好不容易研究出了破阵的办法，后来发现纯粹是白搭工，是凌安之逗他们玩的。
　　安西飞骑单兵作战能力恐怖，三个人、九个人、三十个人乃至一千人，全可以搭成临时作战小分队，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只要吃得饱，在战场上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而且凌安之好像也不防御，当着金军的面，无视敌军存在，直接下令就是：“安西飞骑打的就是这些金狗，金狗咬得狠了，兄弟们转身就跑就行了，土狗还能跑得过战马不成！”
　　话糙理不糙，安西骑兵动起来太快，一旦有被包围分剿的危险打马便跑，还真追不上。
　　金国大将朴真天气的七窍生烟，严阵以待，行百里者半九十，不想放弃京城这块肥肉，和凌安之的安西军在四九城外数次针尖对麦芒的列阵争斗。
　　凌安之平时人就不实在，打仗的时候虚伪的更上一层楼。金国想要问鼎中原，当然绕不过山海关，凌安之想要送他们回到老家去，也绕不过山海关。
　　他虚虚实实的在京城外牵制住金军主力之后，确定金军已经咬钩被缠住了，才露出了真实目的——拿下军事重地山海关。
　　战机转瞬即逝，凌安之绝不耽搁，亲自带兵昼夜驰骋来到了天下第一关。
　　金军夺下辽东、锦州等地之后，仅留了一万将士在此守关，万万没有想到大楚竟然还有部队可以分心攻打山海关。
　　凌霄早已经在城内准备了内应，悄悄打开了山海关关门，基本兵不血刃的入了关，直接扼住了金军的咽喉，将关内关外的金国部队截为了两段。
　　——瞎子也看得出来，再也无法运粮运兵入关，金狗要被关门打狗了。
　　金匪见攻下京城无望，回国必经之路山海关已经被拿下，狗急跳墙，索性想要直接南下继续抢夺。
　　凌安之的目标是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兵分几路和他们缠斗了数日，终于逼得京城下的金军认清了形式，调转了方向。
　　总之虽然打的艰苦，但步步推进，成绩斐然。安西军军纪严格，全军上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沿途不许侵扰百姓，凌霄和凌安之兵分两路，撵着金匪分别剿灭。
　　山东驻军裴星元不理会身边人要求他保存实力的声音，一直和凌安之并肩作战，为安西军负责后勤和游击战争。
　　太原军老鼠尾巴上挤油水，主力从扫荡匪患中逐步置换出三万主力，由宇文庭指挥，与安西军终于并成了掎角之势。
　　金匪被关门打狗，开始向大楚要求谈判换取时间，虽然毓王对外软弱，流露出谈判的意思；不过景阳帝不是好糊弄的，一边虚与委蛇陪着谈判，一边下了以消灭敌军有生力量为主的死命令。
　　耗时两个月，几路大军终于将流毒一样的金匪能拔掉的全部拔掉，不能拔掉的聚拢到了山海关周围。
　　凌安之和凌霄带着的安西军、宇文庭带着的太原军、裴星元的山东军，兵归一处，将成一家，在凌安之安营扎寨的山海关外中军帐内，开始计算起粮食配备，以及讨论如何将流毒涤清的问题。
　　这一讨论就到了半夜，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金军主力被困在此数万人，和大楚军队在此的总兵数差不多，如果硬打，金军困兽犹斗，伤亡太大；如果围困，金军粮食不多，安西军更算是没几顿隔夜粮；暂时成了混沌之势。
　　只能暂时巡营侵扰为主，能困到金军饿得实在受不了，主动不讲条件的投降是最理想的了。
　　凌安之、凌霄、宇文庭和裴星元纷纷苦笑兵士不能一边辟谷一边打仗，看天色已晚，分头回到了各自的营盘，准备休息，说明日再议。
　　山海关城关一体，历代名将不同时期风云际会于此，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卫城、关隘、城台、敌台、烽火台形成了严密的建筑群和军事防御体系，御敌于城外，擒敌于城中，易守难攻。
　　凌霄回到营盘之后，没有急着睡着，先是开始巡营，正好琢磨一下如何破敌，才巡了一半，碰到了夜班也在巡营的穿太原军服装的军官。
　　这太原军军官一看到凌霄，立刻跳下了马，热热乎乎的喊了一声：“凌霄将军，好久没见着您了！”
　　凌霄记性不错，一般打过一两次交道的人全能叫出名字，可现在看这人身材中等，被风雪吹出了一张紫红面，却有些认不出来。
　　蒋仲轩看他这样，嘿嘿一笑：“哎呀，凌霄将军，您认不出我来了吧？我是那个让大帅给我跑腿买酱牛肉、扎个木头人对你厌胜的蒋仲轩，以前的时候胖，现在瘦下来了。”
　　凌霄恍然大悟，用马鞭敲着掌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瘦这么多？”好像变成以前的一半了。
　　蒋仲轩一张粗脸嘿嘿一笑：“这不是您和大帅在太原使劲练兵，直接让我们这些兵油子全瘦了不少，后来又连续打仗，就瘦精神了。”
　　说的还挺含蓄，其实主要收拾他们的人就是凌霄，在军中说一不二，几个月就把所有太原军身上的肥油刮下来几层。
　　“凌霄将军，我们今年是才开始真正的见识了战争，挺有感触的。”
　　凌霄听别人说话，从来是听别人讲完，听蒋仲轩这么说，反正晚上也没太紧急的事，侧着头笑望蒋仲轩：“哦，什么感触？”
　　蒋仲轩确实有话要讲，吭哧了两声说道：“凌霄将军，其实您刚到太原军的时候，全军没有不恨你的，下手也太狠了，一点情面都不给，乱捞油水的砍了不少也就算了，关键是三军兄弟全舒服惯了，没几个能禁得住你这么折腾的。”
　　凌霄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训练只要凌霄有时间，全跟着摸爬滚打。
　　蒋仲轩不等凌霄搭话，接着说道：“可现在三军将士全特别感激您，说等打完了仗，请您和大帅到军营外边，兄弟们全敬你们一杯。”
　　这倒是大出凌霄意料之外，“为什么感激我？”当时花了不少心思，扎个栩栩如生的木头人来诅咒他，可想而知是仇恨滔天。
　　蒋仲轩摸了摸大脑袋，笑道：“以前太原军和陕西军、塘沽军一样，全是兵油子，没有会打仗的，可是这天下一不太平，就知道啥是练兵千日、用兵一时了。”
　　“陕西军和塘沽军全军覆没，多少人全没命了；连带着被烧了城池，都有家人被灭了门的；东北驻军兵败也有被活捉了去当俘虏，说大冬天的干活身上就给一条裤子，倒下了不管死活就扔到山涧子里喂狼。”
　　蒋仲轩声音中洋溢着自豪和对友军的同情：“可现在看俺们太原军，跟着大帅打了好几个胜仗，自己活命了不说，也保住了家里人和太原城，多少人攒了军功，这回全能升官，这可不是托了大帅和小将军的福吗？”
　　凌霄笑笑：“对于需要玩命的军人来说，严管就是厚爱;平时不流汗，战时便要流血;能咬着牙有能力拿得起刀剑的人，总比含着泪无奈被人驱赶的猪狗好太多。”
　　******
　　凌安之作为西北侯竟然今年才第一次出入山海关，远远望去，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清晰无比，他心中有事，反正睡不着，带着亲兵首领魏骏，开始在远远近近逡巡着观察巡营。
　　前方探马来报，汇报的战战兢兢，觉得他有些多此一举：“大帅，我们在金军营盘外围摸哨，抓到了两个太原人，应该是金军的卧底奸细，他们口里嚷嚷说是你亲自派出去的，不自量力的说要找大帅您或者破军将军，您有没有什么要问的？不问直接杀了便是。”
　　每天要找大帅的人多了，全浪费时间的见一见凌安之什么也不用干了。
　　凌安之本不想理，抓了俘虏便要穿衣吃饭，他现在三军统帅每天和普通士兵一样，饭也只能开两顿，饿的前胸贴肚皮，已然衣带渐宽。他挥挥手，示意属下自己去处理了。
　　不过听到太原二字，不由得心下一动，又将传令兵喊了回来：“把两个奸细带过来。”
　　两个奸细一带到，惊动魏骏差点直接下巴砸到了脚面，这不是太原的胡梦生和穿着男装把脸涂黑的余情吗？好好的不仅到了前线，还摸到金军营盘里去了。
　　凌安之夜风里刷的一身冷汗，接着被小风刮着旋吹干了。这要是刚才稀里糊涂的砍了，估计他事后把自己的手剁下来也不解恨。
　　有心狠狠的瞪余情几眼，直接抓过来打一顿屁股，不过手下俱在身侧，他也只能装作大尾巴狼似的不动声色：“这两个人我认识，应该是走错了军营，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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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忧君之忧
　　将明显刚松了一口气的胡梦生扔给了贼头贼脑憋着坏笑的魏骏, 他直接领着余情进了将军帐，手心的冷汗此时还没干，进了帐门压低了嗓音竖着眼睛开始骂人：
　　“我不是让你老老实实的呆在太原吗，兵荒马乱的你们只两个人乱跑个什么？还走错了军营, 你知不知道刚才暗哨抓到你们问都不用问，直接可以宰了？胡梦生这个小王八羔子, 带着你胡闹, 我一会就打他五十军棍。”
　　“你个调皮蛋子，到底怎么来的？”
　　——余情年后几个月没再见过凌安之，知道最近安西军在山海关下集结，猜到凌安之可能在此。
　　她贼兮兮的私下和胡梦生商量：“梦生, 山海关距离太原也不太远, 我们去山海关找大帅如何？”
　　胡梦生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 四处不少金匪、山匪和刚入行的民匪, 碰上哪一股子全是个死，老爷、王爷和大帅甭管是谁知道我和你一起胡闹, 全得打死我！”
　　余情眼睛咕噜噜乱转，她想凌安之了：“梦生，我这次去有正事，肯定能换两张免死金牌。”
　　胡梦生半信半疑的转了两步, 双手还是摇的直扇风：“有正事也不行，路上太危险。”
　　余情经商四处行走，极为认路, 对大楚所有地界全熟悉，坚定的说道：“我心里有谱，咱们索性避开大路，走一条我知道的小路，星夜前去，用不了两天时间就到了。”
　　胡梦生看主子那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欲哭无泪：“赶到了之后怎么办？”
　　余情挺胸侧身，握了两个小拳头在腰侧像是已经成功到达了似的：“到了通秉一声即可。”
　　余情了解道路地形，确实安全顺利的到达了山海关；可惜余情不了解军营排列，确实没有安全顺利的到达凌安之的军营。
　　两个人刚出了山窝子，竟然直接撞进了金军的营盘外围，听着满耳朵的建州金腔，胡梦生不胜唏嘘的问道：“少主，出不去的话估计要被送回老家了。”
　　余情也知道这回大意不得：“嘘，不要声张，我们摸出去。”
　　连夜偷偷晕头转向往外摸的时候，出了这片营盘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黑暗中一片幽暗的反光——已经被十来个士兵用弓箭指着包围了：“何方奸细？敢夜探军营？”
　　余情心本来吓的砰砰乱跳，以为这回小黄鱼儿要交代了，可一听士兵说话，心倒是放下了，这些士兵西北口音？
　　山海关的西北口音，估计是安西军的人了，可能是正在两军军营之间巡哨，把刚摸出来的她俩给抓了。
　　她当即故作热络，操着一口太原口音：“是安西军的兄弟吧？我二人是太原军的人，大帅凌安之派我们两个出来当眼线的，请兄弟们速速带我们去见大帅，有重要军情汇报。”
　　这十来个七长八短的安西军忍不住全笑了：“胡扯的不着边际，大帅指挥千军万马，派两个探马眼线也需要大帅亲自安排的话，我看也没工夫打仗了，咱们直接把这两个人砍了算了。”
　　余情当即面色凝重，双手一背故作深沉：“大胆！竟然敢未作申报的自作主张，摸一摸自己的项上人头长稳当了吗！我不只认识凌安之，和破军将军凌霄也是故交，速速汇报大帅，就说太原熟人在此。”
　　安西军面面相觑，觉得这口气确实不小，探马谨慎，未自作主张的来通报了一下，这才算是免了杀身之祸。
　　余情知道自己错了，看着银盔轻甲、横眉冷对的凌安之，觉得八面威风，品起来更有英姿，她笑盈盈的拉住凌安之的胳膊，毫无礼义廉耻：“这不是有天将下凡了嘛，我孤陋寡闻的太原人难耐孺慕之思，特意来诚心求见。”
　　凌安之冷笑：“少和我来这套，我要不是多此一举，你现在人头已经落地了。”
　　余情葡萄粒似的大眼睛向凌安之抛了个媚眼，往凌安之身上贴了贴：“小黄鱼儿聪明着呢，实在不行便表露出女儿身，说是你凌帅民间的相好，你名声在外，就不信有那不长眼的还要砍我。”
　　凌安之看她涂的比锅底还黑小丑似的一张脸，竖起来的眼眉塌下了一半：“少扯，三军将士无不知道我看美人眼光极高，对黑李逵没兴趣。”
　　余情看他神色没刚才那么严肃，得步进步的握住了凌安之的手肘：“糟糠之妻和后宫粉黛能一样吗？人家不像某帅，不以色侍人，我是担心结发夫君饿了，来送宵夜的。”
　　凌安之这张冷脸堪堪绷不住了：“别一见面就贼兮兮挑逗我，账还没跟你算，还敢讽刺我以色侍人？”
　　余情自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层层叠叠包着的油纸包：“这不是本来打算明天早晨再通报，不过担心在太原带来的过油肉和手撕肉坏了，才连夜进营的吗？别收拾胡梦生，他也不能让我自己来嘛，是不是？”
　　凌安之对这个厚脸皮的余情实在绷不住了，拉着她坐下，还不解气的弹了她额头一下：“以后不许孤身犯险，什么事和我商量，听到没？”
　　余情见他消了气，心道商量了的话怎么可能允许她到前线来，嘿嘿得意一笑，打开油纸包将手撕肉喂给他，一边拉着他的袖子衣领四处检查：“三哥，我看你好像瘦了些，你最近没生病吧？受过伤没？休息的好吗？”
　　凌安之几天没吃过饱饭，被这么一哄一喂，天大的火气也化了，军营里虽不敢造次，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余情的脸颊，假装着训斥她：
　　“就你调皮，两军阵前形势瞬息万变，摸哨的时候打起来没有经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顷刻间小命就没了，明天凌晨我向南送你到平城县，平城不会打仗，暂时没事，你先老实的在平城呆着，我派人再送你回太原去。”
　　余情检查了他一番，发现虽然看似衣衫单薄，不过内里穿着碳化金的护心甲，全身只有指尖上几个小血口子，心里基本满意，她将凌安之的指间放在嘴里含了含，模糊不清的说道：“明天你先陪我去平城，之后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凌安之几个月未见过余情，见她两眼亮亮的含着他的指尖，觉得有一汪清泉汩汩流淌滋养着他的心窝，终于忍不住笑了，柔声说道：“两军阵前真的不能胡闹，我没有时间陪你，等仗打完了我们再好好的聚一下。”
　　一股狡黠的笑容爬上余情的眼角眉梢，她轻轻啃了啃凌安之的指节，将他的手指吐了出来，“才不是要凌帅找时间陪我，是余掌柜的找时间陪着你。”
　　凌安之听她口气越来越大，不由的好笑，“行行行，明天我陪着余掌柜的去平城巡查军务，之后本小人物再回来，行了吧？”
　　余情站起身来挺直胸膛背着个手，学着凌安之在军中发号施令的样子，绷着脸沉着嗓子点将：“凌安之听令！”
　　凌安之玩心顿起，也乐得配合她，单膝跪地右手压在腹前：“末将在！”
　　余情挥挥纤手：“明天你带兵护送本掌柜前往平城县郊区，平城郊区有山西余家隐匿的地下粮库一座，去年存粮五万石，届时带兵护送军粮回山海关，听明白了没？”
　　凌安之不敢置信，抬头对上了余情藏着点小得意的表情，胸中不只是流淌了清泉，更有胸口的热血充斥其中：“这是真的？”
　　余情下巴向着他扬起，继续学他训斥手脚慢的将士的表情：“磨蹭什么？还不快领了军令下去落实？”
　　看着她这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样子，凌安之心里痒痒，一跃而起：“末将得令！”
　　余情几百里迢迢送来的，可不是鹅毛，是数万将士的救命粮。
　　他伸手将余情揽在怀里，轻轻摩挲她的肩膀后背。
　　余情总是知道他最需要、最忧心什么。
　　浅喜如苍狗，深爱似长风；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若说平生快乐，好色好动的小魔鱼儿固然使他心动怜爱；若说相辅相成，急他所急的余情才让他流连忘返、动魄动容。
　　余情进了将军帐，凌安之也不好再让亲兵进来，亲自出门打了水，草草收拾了一番，阵前极苦，主帅也只是一盏青灯，一张行军床，他今晚和往常一样，内里护心甲不脱，换了衣服便和衣而卧。往床外挪了挪，给余情留了块地方。
　　余情见两军阵前杀气四起，玩着凌安之的爪子问道：“三哥，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凌安之有了军粮，就一切好办：“没粮就不好打，有粮就不用硬碰硬，困他们两个月，金国就会自乱阵脚，不战而败。”
　　余情黑暗中看着凌安之泛着绿光的眼睛，觉得无比安心：“三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特别的易守难攻吗？”
　　凌安之已经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答道：“其实如果是我率军入关，也不一定非要损兵折将的走山海关，绕路外蒙走廊就行了；我看天下第一关不是山海关，而是潼关，绕无可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搂着余情嘟嘟囔囔的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明天晚上二更天列队出发押送取粮，就没了声音，余情再睁眼看他，已经悄无声息的睡着了。
　　她大了胆子，吻了吻他的唇角，将耳朵贴在他心口上听他心跳声，武功盖世的西北侯醒也没醒。
　　雪中送炭似的军粮太重要了，次日一早凌安之即传唤凌霄、裴星元二人入帐秘密商议，平城县地下粮仓的详细情况只有余情知晓，所以商量的时候少不了余情。
　　凌霄对余情能来也见怪不怪，毕竟突然造访的事余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可是裴星元吃惊非小，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他自诩为人干脆，从来拿得起放得下，可这颜面确实荡然无存。
　　余情一身男装，看着英气十足，站在凌安之身侧双眼比十五的月亮还要皎洁明亮，见到掀帐帘进来的裴星元也是惊诧万分，自己曾经扯的那些谎浩如烟海，再想到在家中和凌安之胡来差点被堵在屋里的经历，纵使脸皮再厚，也有点脸红讪讪的：“裴将军。”
　　裴星元脾气再好也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余姑娘，厚彼薄此也就算了，在我眼前显世是几个意思？”
　　凌霄狠狠瞪了这对狗男女一眼，连他也有些看不下去眼了，平生第一次没和他家大帅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们是不正经找到了好色鬼，卖身的碰上了有钱的，廉耻礼义不掉一地的话和他们就没法志同道合，抓紧研究正事，别看他们在这丢人现眼。”
　　凌安之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的像吃饱了鱼正用爪子洗脸的猫：“裴兄，对不住了，不过大丈夫不拘小节，遮遮掩掩反倒小气，不如拿到桌面上来。我们兄弟是手足，妻子嘛…”
　　他故意顿了顿，微微低头看了余情一眼，余情挠着耳朵，估计对“衣服”这个词不会满意：“妻子如心肝，今天聚此帐中，共同解决一下三军将士的吃饭问题。”
　　余情夹在一群将军中间，严肃的样子也像一个飒爽英姿的小将军，将今晨特意起早画的平城地下粮仓地图和云城地形图铺在桌面上，对比着看，她一点点的将详细情况仔细道来，之后开始听这三位将军研究策略。
　　裴星元最近多次帮助安西军运粮，最了解沿途情况，他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上：
　　“大帅，小将军，沿途流民已经尸横遍野，饿死者不计其数，头一天抛下的尸体，连大腿和臀部都瘦的皮包骨，只有心肝上算是有肉，就算是这样，内脏也全会被流民取了去吃掉，流民现在比饿虎还要猛一些。”
　　余情还沉浸在凌安之一句“妻子如心肝”的心动中，听裴星元饥民分食内脏，忍不住往凌安之的方向贴了贴，凌安之偷偷的捏了她的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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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黑狗白狗
　　纵使这对太亲昵太碍眼, 裴星元面色如常视而不见的继续陈述情况：“而铺陈在山海关下的金军和我们人数势均力敌，本来就想四处抢粮，如果发现军粮来了，估计会殊死抢粮。”
　　“而且沿途还有土匪, 土匪更没有底线，多有和金军串通消息的, 为了粮食, 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凌霄微微侧着头思考，伸长指抚着脸颊：“军粮一旦被得知相当于钱财流白外漏，如果是军粮充足的时候，此种沿途以命相搏冒死抢粮的危局便不能运粮, 可如今千钧一发, 目的就是把粮运来，关键是看怎么运。”
　　凌安之深懂人心, 沉吟道：“常规的运粮方法不能用了, 否则肯定是军粮运不到，还要死不少后勤军。”
　　缺粮的人全饿出了兽性, 自己就金贵不起来了，认为自己贱命一条，活着也是吃苦受罪，扔在哪里不是扔, 能抢到粮食还能博一条生路，管你是不是官军？所以运粮军极为凶险。
　　余家生意遍布大楚，也是经常调配货物和运输：“蚂蚁搬家呢？一点点的运？这样就算是被抢, 每次也只能抢一点。”
　　凌霄缓缓摇头：“每次全被抢，而且被抢一次之后就会被盯的更紧了”。
　　凌安之却眼睛一亮，突然间笑了：“情儿果然聪明，我们就来一个蚂蚁搬家。”
　　余情满脸懵懂：“可是听起来不靠谱啊。”
　　凌安之将手指按在了地图上的平城县：“平城的好处就是离山海关近，快马两三天能打一个来回，我们这次不出运粮的后勤军，直接用安西飞骑带粮，好好的来一个蚂蚁搬家。”
　　看其余三人依然面带疑惑，凌安之低头开始解释：“哪股子力量也只想抢粮，用骑兵带粮，一个是别人不容易发现其中端倪，再一个就算是发现有粮也没谁能打劫得了安西飞骑。”
　　他脑筋飞转，看着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里流露出醒悟了的笑意：“我们先分出五千骑兵扮装回师太原，实则在山海关和云城县之间沿途设防，之后出一万骑兵，每名骑兵只带粮二百斤，就说是太原军支援前线的，任谁也不会起疑。”
　　凌霄笑的用力一拍凌安之的肩膀后背：“就你心眼多！”
　　要说人和人存在水平不同，平时也看不出来，毕竟能在朝为官，处理问题的能力全是有的。体现水平差异的时候，就在于面对一些众人挠头的问题，看谁有办法解决。
　　凌安之和别人的不同，别人还在头痛一筹莫展，他已经一肚子主意还装作一切如常，之后埋头苦干去了。
　　凌安之亲自取粮，一为了保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二也是送余情回山西。说干就干，两三天就顺顺利利折腾的差不多了。
　　转眼间就到了凌安之要带兵回山海关的时候，在云城县城外余家地下粮仓门房内，他自欺欺人的说了一句粮仓不算军中，知道无人经过此地搂着余情动情的狂吻耳鬓厮磨了好一阵子，依依惜别之意尽在唇齿间。
　　******
　　没粮的百姓躺着，没粮的军队也得躺着。
　　断粮又被困，没多久金军主力已经投降，纵使是主帅朴真天携手下将士逃到了锦州，也已经无力回天。
　　毓王许康乾最会相机行事，见需要硬碰硬的大仗已经打完，本欲请旨要出了京城，要亲带东北驻军开始“协助”安西驻军扫荡战场。
　　许康轶对他要蹭军功早有预案，提前给景阳帝打了小报告：“父皇，京畿防御重地，现在流民匪患横行，若万一禁军不敌，岂不是又要使父皇操心，后宫受到惊吓？儿臣愿意前往锦州，代父支援，将一应战事如实禀报，早日告捷。”
　　景阳帝对他们兄弟之间的争夺向来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许康轶守卫过京师，在北疆打过仗有些经验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唯有一句“一应战事如实禀报”听进去了。
　　和出手狠辣的毓王比起来，小儿子敦厚好控制的太多了，他还是想听真实的军功，当即准奏许康轶带着北大营一万骑兵前往锦州援战安西军，静待锦州佳音。
　　中原内部金军已平，朝廷下令从江南运来种子耕牛，有恒产者可以按例领取，比照着去年许康轶发赈灾粮的章程方式，由李勉思领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事实证明，只要没人折腾，老百姓自力更生的能力和野草一样旺盛，断壁颓垣、焦土遍野的华夏大地又开始恢复勃勃生机。
　　花折对许康轶又要长途跋涉忧心忡忡，可也知道拦不住他，只能是将这些年已经一切从简的翼王重新包装回了骄奢淫逸的翼王，马车内温衾软被方便沿途照料。
　　许康轶胃有些弱，花折将他一日四餐变成了五餐，饮食等精心搭配，全是按照适应许康轶的方式精细烹制；沿途侍卫、药童带了几十人，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路上与其说是援战，可许康轶明显没什么去帮助凌安之的诚意，他的目的就是拦住毓王再抢军功，纯粹是给许康乾捣乱的，所以倒不如说是带着花折一路游花逛景。
　　一路走走停停，田间的农苗，衔泥的燕子，一路上的杨柳依依，原始丛林，白山黑水。东北不同于中原的四季精巧景色，又不似北疆的刚硬高寒，自带天高云淡，沃野千里的坦荡，让人观之便心胸开阔，再嗅着空气中春季的气息，美透了。
　　花折以前也跟着许康轶东奔西走，不过全是带着任务，许康轶又生而无趣，再好的美景几乎没有驻足欣赏之意，此次战场的主角是凌安之，京城到锦州，路也不远，直接来了一个闲庭信步，花折短暂的忘却了烦恼，踏踏实实的陪在许康轶身边。
　　花折见林木草葳蕤，浅草没马蹄，他对着许康轶眨眨眼笑笑，许康轶刚皱了一下眉头问他想做什么？
　　就见花折将相昀叫了过来，当着许康轶的面咳嗽一声：“相将军，此处有山，王爷想要登高看一看，您带着北大营的骑兵，先按照正常速度往锦州方向走就行了，王爷侦查之后随后就到。”
　　相昀不明就里的转了转头，看到左手侧比白杨树高不了多少的小山丘，心道这小山包能看到什么，他抬眼向许康轶请示。
　　花折才说到此处有山，许康轶就猜到花折自作主张，估计是想玩一玩，此处空旷，不想被北大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开始狐假虎威。
　　他也没拆穿花折，轻轻冲相昀点了点头。
　　花折小奸计得逞，拎起许康轶的外衣，带许康轶离开侍卫的视线，在春季的清晨下，找了一个林间阳光照射之地，随便在绒绒的细野草上铺了件外衣，带许康轶躺在林间看起蓝天白云来。
　　许康轶不明就里，他确实生性有些严肃，比如不知道这白云苍狗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暖洋洋被阳光照着也不错，索性摘下了水晶镜，任眼前日光白茫茫一片。
　　花折倒是满面春风：“康轶，我小时候在夏吾皇宫时，虽然每日里学业繁重，可也有调皮好玩儿的事。”
　　许康轶微微翘了翘嘴角：“哦，说说你的夏吾国，我愿意听。”
　　花折饶有兴趣的给许康轶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来：“小时候教我读书的师傅同时期的有大概四十名，从仪态到读书等等不一而足，一年四季从早到晚走马灯似的上学听课，稍有不从一顶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后来实在惹的我厌烦了，经常偷偷带着狗躲到皇宫外的高草中，躺着看大漠红日和漫天的风云变幻，一般情况下找不到我，就算是躲了一天的课，哈哈。”
　　怪不得花折喜欢狗，看来打小便养过：“你当时养的是什么犬？估计也是金斑点一样金贵的，但看夏吾对你如此不遗余力的教导，应该是不允许你玩物丧志的。”
　　花折小时候为了玩和祖母父亲斗智斗勇，他姐姐年长他七八岁，对他这个弟弟犹如母亲般纵容爱护，他妹妹便是夏吾的都督勒朵颜，和他均是一母所生，除了同胞姐妹之外，他貌似也只从狗那里得到过温情：
　　“经常跟着我逃课的狗叫做称心，聪明仁义异常，后来被祖母逼着我亲手杀了，我那时候十岁吧，称心流血遍地，我于心不忍嚎啕大哭，称心临死前看我放声大哭，还强撑着过来舔我的手安慰我，我那时候在想，如果不是有野心的老太太，不会如此不顾亲孙子的感受，自此便和祖母有了隔阂。”
　　许康轶倒没有花折的烦恼，他十来岁时正荒草似的长在泽亲王府，由同样是半大孩子的皇兄许康瀚管教他。
　　可能是没有出阁读书的机会，所以对太原余家舅舅高价请来的文武老师尊敬异常，不肯浪费一丝学习的光阴，纵使大了些的时候飞鹰走狗，也是表演给外人看的：“逼十岁的孩子手刃爱宠，这个确实心狠残忍了些。”
　　时隔多年，花折仿佛还记得称心圆圆的脑袋钝钝的耳朵，从来不制作任何声音总是伏在他脚下的感觉：
　　“后来我学聪明了，在树林深处搭窝又养了一条和称心长的一模一样，起个名字叫做如愿，我每天三更天偷偷起床过去陪它玩，四更过半再回来，这么一直到我十五六岁，养了四五年，竟然无人发现。”
　　许康轶心下摇了摇头，四五年的时间半夜和狗游玩，毅力确实惊人，不过下这个水磨盘的功夫也不知道是有用没用，这么做的人不是脑子有病，估计就是太过孤独。
　　他心下一动，说话极煞风景：“你和我躺在草丛里，不是把我当成狗了吧？”
　　花折一愣神，忍不住顺着话头嘲弄他：“你可真是个嘴不留德的，你要是狗也是嘴巴最黑的牧羊犬，不行不行，狗走遍天下吃那个什么，不能自比为狗。”
　　许康轶想想确实也是，刚想说话，偏天上有个不长眼的喜鹊从二人头上飞过，凌空发射了一发鸟粪弹，许康轶没戴水晶镜根本看不清，一泡鸟弹直接射在肩头衣服上。他伸手掸也不是，留着也不是，直坐在草地上窘迫的双手不知道往哪摆。
　　见这鸟弹这么应景，花折捧着肚子，笑的在地上打滚：“哈哈哈，这不当狗还不行了。”
　　许康轶看他幸灾乐祸成这样，坏心陡起，也不管脏不脏了——他前些年独自行走江湖，塞外夜晚寒冷，荒草树木逢雨雪点不着的时候要捡晒干的牛粪升火和煮饭，这点区区鸟粪算的了什么，直接掏袖子里的丝绢垫着，坏坏的往花折昂贵雪白的衣襟上蹭。
　　许康轶是个能当泥腿子的皇子，可花折却实打实是个金尊玉贵、精致典雅的皇子，眼看衣服要遭殃，也顾不上笑了，连连摆手缩着身子往后躲：“别别别，这件衣服洗一次旧一次…哎呀！”
　　许康轶手快，花折哪是他的对手，眼看着花折白色暗纹压花的广袖遭了殃，再看到花折顷刻间愁眉苦脸，再也笑不出来的样子，忍不住也捧腹哈哈大笑：“我要是黑狗，你这回也当个白狗吧。”
　　花折见救不了衣服，直接呵起手尖咯吱他：“我让你坏，这回就给衣服报仇。”
　　许康轶有一身魔性的痒痒肉，从来不敢碰，这回换成他求饶了：“别别别，不行，哈哈哈，快停手，哈哈哈。”
　　一泡鸟粪引发的血案，两个皇子现在连脏兮兮的两个草原上的牧童也不如，花折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拿捏许康轶的手法，岂是那么容易收手的：“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才饶了你。”
　　许康轶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两手虽然左支右绌但是笑的浑身发软，根本推不开他：“滚，你是谁哥哥？”
　　两个人终于闹的浑身全没什么劲了，许康轶仰着头躺在草丛中双手搭在腹部平稳一下呼吸，花折看他躺的姿势不对不舒服，索性坐起来让他枕在腿上。
　　看许康轶头发滚乱了，花折手轻巧的解开了他的发带，本来想拢一拢梳一梳重新帮他束起来，却发现他额头鬓角白发更多，他轻轻一捋，掌心中又已经留下了十余根青丝。
　　他恍惚的忆起了六年前在天山山口，许康轶也是这么躺在他腿上睡着了，一头青丝乌云也似黑亮。
　　多少殚精竭虑的折磨，使三千青丝落雪。
　　多少年伤病折磨，使年轻人浓密的头发掉落。
　　他扶了许康轶的头发几下，干脆不再整理某人凌乱的发丝，直接心灵手巧的拔起白发来。
　　许康轶任由花折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曾经这么放肆大笑过，平生如此展颜，竟然在花折这个男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订阅和追文，感谢评论和灌溉，爱你们，么么哒，鞠躬~~~


第155章 血肉屏障
　　许康轶收了收心神, 喉结动了动，觉得虽然扫兴不过也要问一下：“铭卓，我还能这样行动自如的多长时间？”
　　他四月份以来神思异常倦怠，明显能感觉到精力和气血不足, 花折已经开始为他奉血一次，以折抵他消耗的心血。
　　花折手上稍微顿了一下, 嘴角一翘声音轻快：“康轶, 我们不想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我们就是这么高高兴兴按部就班的过。”
　　许康轶声音一沉：“花折！”
　　花折十指翻飞，一晃手已经拔下了十余根白发，看着明显显露在外的没有了, 才心满意足的开始给他束发：“康轶, 这副药已经用了半年，其实还算稳定, 类似的方子我手中还有一副, 维持这样至少五六个月没有问题。”
　　先前有些悲观，许康轶毕竟是年纪轻轻的习武之人, 也许能过一个新年呢，不过疾病缓慢的消耗是阻挡不了的。
　　花折对许康轶还剩下的日子，一向是按天算的。他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许康轶二十多岁年轻的容颜, 深觉苍天不公，他绝少抱怨，不过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唏嘘：
　　“寻常白丁, 尚且至少能活五六十年，康轶，你一生未做过愧对天下苍生的事，就不信神佛如此吝啬要抢夺你的寿命，再给我点时间，也许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许康轶不想让花折包袱太重，他枕着花折的大腿伸了个懒腰：“世上一半以上的事非人力所能及也，你不要太过强求。”
　　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沾沾自喜的似有得意之色：“我打小聪明，基本过目不忘，一岁说话二岁看书三岁背书，五岁就能和皇兄讨论军国大事，七八岁便能开始处理简单公文，专心做事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多了，这么算起来，我也不算是二十多岁就死了，实质上怎么也得多加个八/九年吧。”
　　******
　　待这两个人悠然自得的来到锦州，凌安之已经将锦州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铁桶了。
　　凌安之已经提前接到军报，知道许康轶带着北大营援战要来前线，以为翼王一向做事利落，十天前便应该到了，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结果这一直拖到东北短暂的春天要过完了，才看到翼王殿下姗姗来迟的步伐。
　　他和许康轶早就混熟了，上次自京城带走花折的时候许康轶还对花折要打要杀，如今看起来二人不仅是破镜重圆，比在北疆时还默契亲近了不少。
　　嘴老实他就不是凌安之了，见也无外人在场，忍不住出言讽刺道：“锦州已经递了降书，称禀告国君之后，十天后全部将领和武官出城投降；末将以为翼王殿下和北大营全变成了三寸金莲，京城到锦州要靠一步步挪呢。”
　　许康轶当没听到，喝着热茶，声音平静的像飘在茶水中茶叶：“大帅，纳降的准备工作做的怎样了？向本王汇报一下吧。”
　　“…”凌安之懒得看他这副张狂欲盖弥彰的做派，一甩袖子走了。
　　锦州投降也是必然，金军在关内已经失败，被关门打狗之后抓获的俘虏便有数万人，早就大势已去，奏过了国君，出具了“年年纳贡，岁岁称臣”的降书，以重金换回俘虏也在预料之中。
　　十日后，天刚黎明一线的变亮，锦州城内金国余孽全身素白，一千余名大小将领在战败了的主帅朴真天带领下，卸甲后手无寸铁的走出锦州城，举白旗行跪拜大礼在城门下投降。
　　安西军早就做好了预案，为防止是诈降，神机营、火炮营、弓箭手俱有准备，见城门开启，五千安西骁骑营骑兵即刻冲到城门下，控制住城门，待纳降之礼结束，便准备立刻进城。
　　许康轶、凌安之、凌霄、裴星元、宇文庭、花折等一干皇子名将俱列在阵前，朴真天当众读了颇有诚意的降书，无非是国内一时不查，勿中小人离间的奸计；对给大楚造成的困扰和损失深表悔意，愿岁岁纳贡若干予以弥补；愿割高丽半岛的北部山丘给大楚；希望大楚履行归还俘虏的承诺云云。
　　紧接着进入归还大楚俘虏的阶段，只见锦州城门内数千名衣衫褴褛之人递上了名册，纷纷注明自己在军中是何番号。
　　宇文庭负责接收被归还的俘虏，生性谨慎，恐怕藏奸，和手下副官一一对应之后又分为三十人一组，先列在一旁等候，称等纳降结束后再吃饭整顿。
　　——实际上是先隔离一段时间，待完全排查后再归队军中。
　　见金国所有军官俱已经跪着不动，按照套路应该上演大楚主帅和众位将军将将降者扶起，之后喝碗酒把酒言欢表示不计前嫌的时候了，凌安之带领着魏骏等一百名亲兵卫队，信步走向朴真天等人下跪的场地。
　　凌霄和许康轶刚刚想要跟上，凌安之微微向他们二人一摆手：“金军狡猾，谨防他们有诈，你们远远防护，防止他们暗箭伤人，我自己一人足矣应对他们。”
　　朴真天跪拜在地，属于肉坦降楚，败军之将，头发蓬乱失魂落魄，说不出的凄惨悲凉，对凌安之叩头道：“我是武将，不会说些什么，但先前大楚和金国曾经盟约，金国趁大楚天灾发兵是为不仁不义，不仁不义之师不详，今日果有此败，特向大帅叩首请罪。”
　　凌安之眼观六路，见一千余名金将俱默默无声的跪伏余地，神情凄然，知道打了败仗的将军回国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伸右手搀扶朴真天：“望贵国以后遵守盟约，两国当结秦晋之好，边疆太平保百姓安居乐业。”
　　朴真天继续叩头：“大楚大国威仪，凌将军年纪轻轻平西扫北，而今又平定了东北，实属国之栋梁，吾辈不如您远矣。”
　　凌安之觉得朴真天废话有些多，他伸手拉起朴真天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搀起来：“为将者固守江山社稷乃是本分，我本土作战，底气更足一些。”
　　魏骏也懒得听朴真天在这里说废话，快点进城才是硬道理，他端过表示两国邦交之好的酒碗，示意朴真天快点喝了酒完事。
　　凌安之伸手拉起朴真天的时候，心下便觉得不对头，他觉得朴真天浑身肌肉绷紧，甚至肩臂的肌肉还在丝丝抖动，朴真天指挥金国千军万马，不至于投个降便被吓成这样，如果不是恐惧，那是…激动或者期待？
　　几个念头从凌安之心头闪过——
　　朴真天在山海关被困的弹尽援绝，也没有乖乖投降，而是率领精骑兵冲撞拼杀多次，誓死冲进了锦州。
　　在围攻锦州的时候，朴真天拼死守城，一副拼命三郎的态势，城中别说粮食，便是食用战马，也可以支撑个一两个月，却为何突然要投降？
　　而今率所有将士出城肉坦降敌，难道是放松他们的警惕？
　　关键是出城后跪在此地俯首不动，难道是引他们进入埋伏圈？
　　地上已经被大楚层层包围，那埋伏只能是在地下了？
　　凌安之方才走过来的时候直觉便隐隐觉得不对劲，所以没让凌霄和许康轶跟随，只不过看到千余名降将均单衣跪在此地，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朴真天又废话连篇，他一时没有细究。
　　凌安之心下一惊，感觉不好，他一警觉，当即爆退，就在这时，只听到朴真天伸手疯了一样的抓向凌安之，一声大喝，声音中带着视死如归的毅然决然：“国王，我为大金杀此人！”
　　朴真天一抓扑空，不过身上瞬间冒气了黑烟，他的亲兵队长魏骏一直跟在身边，凭借本能毫不犹豫的扑到了他身上，错身间将他推到了几步之外，一转身将后背铠甲为盾正对着朴真天——
　　但见朴真天身上伴着冒起来的一股黑烟轰的一声巨响，绑在腰间腿间的黑硫药把他整个人撕成碎片给炸飞了，紧接着埋藏在底下的黑硫药接连爆炸，巨大的火浪席卷四方、铺天盖地。
　　一切全在电光火石之间，纵使是大罗神仙会飞天遁地，此刻也反应不过来，凌安之耳朵脑袋全“嗡”的一声，爆炸的冲击力让他犹如被巨型原木当胸直击，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地上，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凌霄和许康轶等人俱站在几百步弓箭射程之外，全被黑硫药的冲击波震倒，凌霄看到朴真天伸手敢抓凌安之的时候心下就已经发了狂，受惊后的瞳孔陡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倒地后摇了下脑袋，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疯了一样向凌安之倒地之处冲去——
　　花折站的位置比凌霄近一些，见到凌安之倒地的过程当即心下冰凉，一伸手全力拉住了正跃过他身侧凌霄的手，语速快的像最快的弩/箭：“别去了，当胸直击，大罗神仙也活不了了，还有余爆！”
　　金军其他降将也没想到地下早就埋伏了黑硫药，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批断臂残肢、手指碎肉便飞上了天空，顷刻间将纳降场变成了人间烈火雷击的地狱。
　　凌霄许是被震的耳鸣，耳边什么也听不见，眼中只有那个人颓然倒地后一动不动的身影，他一甩胳膊使劲甩开花折，箭一样几个飞身射到了凌安之身边，借着冲势将凌安之带出十余米。
　　这么长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也只有凌霄能冲得上来。
　　凌霄紧接着感觉到身后空气压力陡变，他敏捷的将凌安之扑在地上，搂着凌安之的肩膀硬生生的用后背接了一下子，身后地下的黑硫药埋的更多威力更大，凌霄当即五脏六腑震荡大口吐血不止，只能凭借意志抱着凌安之一溜滚，向来时方向滚去。
　　大地震动，第三波爆炸很快就来了，凌霄搂住凌安之的脖子，准备再硬抗一下子。
　　凌安之突然之间醒了，眼前凌霄的脸忽远忽近，他马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翻身便将凌霄压在了身下，凌霄见他还活着，眼睛一亮，正要手肘用力将二人上下换一个位置，凌安之制止他：“别动，我有护心甲！”
　　三波爆炸结束，刚才的纳降场已经变成了屠宰场，满地碎肉残骸，伴随着伤者哀嚎惨叫的声音，在一片硝烟战火中，凌安之和凌霄互相搀扶踉跄着脚步走到了安西军的阵地。
　　许康轶、裴星元、花折等人吃惊非小，尤其许康轶以为主帅已失，怒得目眦欲裂，正想冲上去一探究竟，却在硝烟战火中看到两个黑漆漆东摇西晃狼狈的身影，才算是如蒙大赦的出来一口气，和大家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迎接。
　　见二人衣衫褴褛，周身已被血染，虽然有盔甲保护，凌霄整个后背还是被爆炸崩起来的碎石击的犹如蜂窝一般，面如金纸，一看便内伤严重；凌安之距离最近，即使有魏骏舍命为盾和护心甲肺腑也被震伤，口鼻流血不止，扶着胸口到了己方阵地便举步维艰。
　　许康轶伸手扶住凌霄，他一眼就看出来凌霄内伤更重，回头喊花折道：“花折，凌霄伤的最重，先给他诊…”
　　花折循着许康轶的声音望去，瞬间一个寒颤大惊失色：“殿下快躲！”
　　在随风飘荡的余烬硝烟中，花折竟然看到刚才被放回的俘虏队伍中，一名麻衣男子站在许康轶背后，拉开弓箭，箭矢犹如的催命的符咒一般自背后向许康轶后心射来——
　　许康轶反应也快，他听到花折的提醒，来不及细想，凭借本能带着凌霄扑倒在地，堪堪让这只利箭没有射中后心，直接射在了他的肩膀上，力大无穷的将他肩膀射了一个对穿，凌空将他带飞出去钉在了地上。
　　花折和许康轶只十步远，此刻终于体会到了方才凌霄的五内俱焚，他癫狂一样的冲过来抱住了许康轶，看到许康轶伤口前后喷出的鲜血，顷刻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强压了几口气才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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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受伤养病
　　花折再抬头, 见麻衣男子已经趁乱向锦州城外树林里跑去，花折目眦欲裂，当即指挥元捷：“追上他，能生擒最好, 不能生擒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两军阵前，不伤任何人, 却单单将弓箭对准了从未在锦州上过战场的许康轶, 这不是有目标的暗杀是什么？！
　　裴星元和宇文庭差点没被气死，朴真天好战之徒，连本国国王的命令也不听了，不仅伤了安西军两位主帅, 设下的局可能套着局中局, 连翼王都身受重伤，凌安之亲兵以魏骏为首死亡近五十人, 其余重伤轻伤近百；朴真天自己手下千余名将军全不明就里的跟着陪葬。
　　妥妥的战争疯子。
　　二人不再迟疑耽误时间, 吩咐所有军医全力抢救伤患，当即指挥已经控制了城门的骁骑兵打马进城, 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速速控制锦州。
　　******
　　等余情得到消息连夜打马入关，昼夜没有休息清晨赶到了锦州之后，看到的就是一副一齐倒下三个人的情况——为了方便花折医治照顾, 凌安之和凌霄安置在同一间病室，许康轶安置在了在他们隔壁房间。花折衣不解带，除了在病室, 便是在外间吩咐药童和军医。
　　她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三人均没有性命之忧，担心小哥哥身体最弱，先换了干净衣服净手洗脸后过去看许康轶。
　　病室干净利索，两个外间全隔着层层的帘幕，内间窗明几净，小水瓶里还插着几多小小的黄色蒲公英花朵，给满室的雪白色调解了一些颜色。
　　花折正愁眉紧锁的按着许康轶手腕的脉门，许康轶箭伤并不重，是在肩膀上射了一个血窟窿，可是他本已经重疾缠身，花折万般调理也仅是堪堪保持了一个缓步消耗的状态。
　　而今骤然受伤，可能是身体一时难以应对，纵使花折最快的速度给他拔箭止血奉血上药，他还是发起了高烧，一阵阵的昏睡，快两天了还没醒。
　　余情拍了拍花折的肩膀，小声问他：“花折，小哥哥什么时候能醒？他这回严重吗？”
　　花折缓缓摇头，寸心如割：“今晚应该就会醒，严重不严重需要等熬过了这两天再看情况。”
　　——突然受此重创，本就弱不禁风的身体更是日薄西山，不出意外一定会加速病程。
　　余情看着许康轶面色如纸，呼吸略微急促，她咬了咬指节，忧心忡忡，余情常年和花折摆弄医书药材，已经是半个大夫，知道此种情况下留给他和花折的时间更少了：“我这次在锦州呆几天马上赶回兰州，看能不能再加快些进程。”
　　花折用软布给许康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药材已经全部备下，现在试药所又增加了千名俘虏，我不能离开殿下身边，要更辛苦你了。”
　　和花折又小声聊了几句病情，余情站起来穿堂而过，进了凌安之和凌霄的病室，凌霄受伤最重，内伤肺腑震动，呼吸间动辄见血；外伤整个后背全缠着纱布，躺不下趴不下。
　　余情进屋的时候，凌霄刚喝了药正勉强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在床头高高的垫起了几层软软的被子，半坐着伏在被子上昏昏沉沉的睡觉。
　　凌安之离黑硫药最近，魏骏的血肉之躯和护心甲两重保护，使他侥幸没被当场炸死，凌霄在第二次爆炸之前及时赶到，又帮他挡了一下，要不就算是有九条命也够他报销了。
　　他内伤不轻，刚醒的时候被震荡得分不清天上地下，身体好像被扯成了两半，一半被震得想上天，一半难受的要入地，稍微一睁眼都天旋地转呕吐不止。
　　幸亏花折一副药灌下去才算是止住了要命的眩晕，可也是五脏六腑钝痛射痛绞做一团，胃里肺里俱是血腥气，疼的他睡不着觉寝食难安。
　　他征战数载，从未在阵前直接吃过这么大的亏，正躺在床上拧着眉峰悔不当初，一会想着全怪我认为大战将胜放松了警惕，数年前我在黄门关演戏暗算回纥王子那哈达的时候，还知道诈降的敌军容易用黑硫药使诈，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
　　一会又想着魏骏一干人等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结果惨死，死的毫无意义，差点搭上了凌霄，还连累了翼王跟着受伤。
　　他比昆仑山还大的心被天那么大块石头堵着，填的一点缝也没有。
　　他正在胡思乱想，见余情蹑手蹑脚的进来了，之后随手把门关上。余情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正勉强趴在被子上睡觉的凌霄，周身纱布有些还渗出了血迹，看来需要假以时日才能好。
　　好在呼吸规律，也听花折说了，无性命之忧。
　　余情脚下无根的轻轻走到凌安之的床边来，飘飘忽忽的坐在花折诊治病人专用的椅子上。
　　看凌安之面无人色，以前雪样的眼白上蛛网似的挂满了血丝，胸膛随着呼吸带着隐痛似的起伏，颈项上还固定了钢板支撑。
　　余情心如刀割，想握住他的手又怕碰疼了他，想掉眼泪却心里钝着疼根本哭不出来，想到两天前凌安之差点被炸死当场，心里的哆嗦和身上的哆嗦形成了共振，一时间好像自己也进了修罗煞地狱，难以控制心神，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凌安之看她这样吓了一跳，这难道是要疯不成？他强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静气的哄她：“情儿，我没事，凝神，别游思妄想。”
　　倒不是余情心智多脆弱或者多不坚定，只不过三年来凌安之每年来这么一次九死一生，她心里越来越害怕，恐惧像毒药一样在骨头缝里和肺腑里积攒发酵，碰到机会便在她心魔的滋养下长成了参天的鬼树，让她有这么一瞬间沉浸在忧怖中完全不受控制。
　　凌安之这么一拍一哄，她终于回了神，一万句心疼好听的话要说，可一开口却是肝肠寸断的抱怨：“你告诉我，是不是当时反应慢上一分，或者没有凌霄不要命的把你抢回来，我就见不着你了？”
　　凌安之讪笑：“我这不好好的躺在这吗？”
　　余情这些天的期待和恐怖掺杂在了一起，说话有些咬牙切齿：“你太可恨了，说话不算数，还说过一阵子仗打完了去太原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去看我？”
　　凌安之第一次看余情这么凶他，心里确实理亏，向她露出最灿烂的笑颜，撒谎不打草稿的糊弄她：“仗打完了，以后不打仗了。”
　　余情眼泪终于扑簌簌的落下来：“我以前就知道你坏，现在是想吓疯吓死我不成？”
　　凌安之挣扎着靠着床头坐起来，两手捧着心口：“情儿，我本来胸口就疼，你这么一哭三哥疼的更厉害了，不哭了，好不好？”
　　余情试探的拉他也缠着纱布的手：“很疼吗？”
　　凌安之一手做西施捧心状，一手趁势把余情往自己怀里带：“情儿打造的护心甲先挡了一下，过来，给三哥亲亲就不疼了。”
　　看他身受重伤还有心思调情，余情又怜又气，站起来恶狠狠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刚想坐下，就被凌安之按着后脑喃喃自语的吻住了：“想死三哥了，还去什么太原，锦州现在也是花柳富贵乡。”
　　“咳。”一声咳嗽传来，凌安之倒是不以为意，却吓得余情一个激灵就跳开了，这两个人见了面就又闹又亲，完全忘了屋里还有一个叫凌霄的同房病友的存在。
　　余情进门的脚步声和关门声虽轻，不过凌霄也已经醒了，只不过看这两个人一直说话装睡罢了，现在看这态势再装睡下去不知道一会再演出什么故事来，实在装不下去了。
　　想到如果不是凌霄拼命冲上去把人抢回来，凌安之也早可以吹吹打打的发丧了，余情对凌霄的感佩又增加了几重，她也不嫌被咳嗽了尴尬，直接绕到了凌霄床边，扶着凌霄手臂借点力让他坐起来，端起水杯喂他喝水：“凌霄，你伤的更重，他身边太血雨腥风了，你们哥两个受苦了。”
　　凌霄挣扎着爬起来，他失血不少，身上的纱布一天几次被鲜血浸透，幸亏花折及时止血，要不光流血也够他上西天的。
　　此刻凌霄肤色由黑黪黪的小麦色变成了雪白色，唇上裂了几条小口子，配上棕色的大眼睛忽闪的长睫毛，头发随意在脑后那么一披散，破军将军竟然比梨花带雨的美人看起来还楚楚动人些。
　　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虚弱：“只可惜了魏骏他们；我还行，就是渴的厉害，再麻烦给我拿杯水。”
　　转眼吃了晚饭，许康轶依旧昏睡，不过呼吸清浅了许多，花折说他晚上便会醒。凌安之和凌霄每人定量两碗治疗内伤的药粥，多了一口也不给吃，可怜巴巴意犹未尽的被抢了饭碗。
　　余情已经两夜没有合眼，只在赶来的马背上打了个盹，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和花折照顾病号，花折看她黑眼圈罩着的大眼睛，担心她熬病了，赶着她去睡一觉休息一会，正好晚上许康轶醒过来再照看一下许康轶。
　　凌安之虽然三年来每年连病带伤的倒一次，不过身体底子好，争得了大夫花折勉勉强强的同意，此时已经卸了颈椎上的钢板能够下床，他见药童端着药碗进来给凌霄喂药，一挥手让药童出去，接过药碗走过去坐在了凌霄的床边。
　　凌霄刚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凌安之走过来，担心他逞强，有点声音虚弱的制止他：“我就是受点伤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你快回去修养躺着。”
　　凌霄以命相搏扑上去救他的时候连他当时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凌安之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心疼的要死，刚想给凌霄喂点药，凌霄端过药碗一饮而尽，伸手去推他，“我说了别逞强。”
　　凌安之当没听见，放下药碗开始摸凌霄露出来没覆盖着纱布的皮肤，这回估计凌霄是逃不掉要留疤了：“伤这么重，疼不疼？”
　　凌霄被凌安之满是薄茧的手一摸，全身汗毛当场就竖了起来，“不太疼。”
　　感觉到凌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凌安之像小时候一样贼笑，把他拢在了怀里：“还说不疼，稍稍一碰全身都炸毛了，别绷着，绷着不是更疼了？你在我身上借点力休息一会，免得碰到哪里哪里疼，连正常喘口气都不敢。”
　　凌霄刚想推开他，不过想了想，有个人肉大靠枕好像也不错。


第157章 事不宜迟
　　凌霄索性直接全身放松靠进了他怀里, 常年征战平时琐事缠身，少有时间能考虑自己，只有受伤的时候才得空闲。
　　凌霄将头颅埋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任清苦药味和发间的皂香充斥鼻间, 突然想到小时候的事，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时间真快啊, 十多年过去了。”
　　凌安之一听便知道凌霄在说当年他把凌霄从宁夏抱回来的事, 那时候的小凌霄瘦小枯干，一张皮包着骨头，全身只眼睛里有点活气，一药一饭也要仰仗他。
　　而今却长到仿佛撑得开天地, 比他还要全能, 已经保护帮助了他这么多年：“当年你离不了我，现在换成我离不开你了。”
　　两个人平时即便经常同起同卧, 这么肌肤相贴的时候也基本没有, 凌霄任凭思绪乱飘，想到那年在京城听云轩凌安之这个无赖啃了他一口的事。
　　许是内伤严重, 他胸腔里火热，闭着眼睛开始一丝两气的捋一捋这么多年，喃喃的像小时候一样叫了他两声：“三少爷，师兄…”
　　凌安之憋不住乐, 自从进了军营，师兄这个词就没在凌霄嘴里听到过了，他拍了拍凌霄没包着纱布的上臂, 早就注意到凌霄呼吸间前胸后背全压着疼，妥妥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师弟，小凌霄，你本就有内伤，那么趴着睡觉太压了不舒服，趴不下躺不下如何休息？伏在我怀里睡几天吧，等内伤好点再说，我靠着床头也能睡着。”
　　凌霄想到凌安之也是受伤严重，不过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他动了动，搂着这位的腰垫了两个枕头给自己调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凌安之已经给他裹上了毛毯，闭着眼睛开始稳稳当当的睡了一觉。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可能过了四更天，余情和花折一直等到许康轶退烧幽幽的醒转过来，花折早有准备。
　　花折动作温柔极了：“殿下，渴了吗？先喝水。”
　　水是早就温好的，取的是山中的清泉水。
　　花折轻轻捏一捏、按压一下检查许康轶的全身，担心激发他哪里的病症而不能及时发现，谢天谢地，只有伤口火烧一样的疼，身上其他地方还好。
　　许康轶打小胃有些弱，花折端来黄唇鱼的粥一点点的喂给他吃，喝了能有小半碗。
　　水和粥喝完了，掐着一刻钟的时间，接着就把药端了来，环着许康轶的肩膀，一点点的贴着唇角给他灌下去。
　　总之喂水喂药喂饭擦身漱口一气呵成，轻声细语的问他疼不疼冷不冷之类的，纵使余情知道花折周到，也看得目瞪口呆，花折对许康轶简直心思比针鼻还细，所有人在身边全显得是多余的。
　　——这许康轶离得开才怪呢。
　　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多余，打算进去看看凌安之和凌霄睡着了没，醒着的话也进去告诉他们一声，结果又目瞪口呆了一次——
　　凌安之见她进来，手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怀里靠着的凌霄，意思是凌霄刚睡着；又指了指外间病室的方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是许康轶醒了；再歪歪头用唇语问了个怎么样？余情比划了一个挺好的姿势；凌安之再点点头指了指门外，一只手放在耳侧偏了偏头贴着手掌，调皮的舔舔唇线向她做了一个亲亲的动作，意思余情可以早点睡觉休息了。
　　余情伸手抓了抓头发，她还是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将一个药盘放在了桌子上，轻轻打开，给凌安之看了看里边的黄唇鱼粥，凌霄闻到食物的味道，竟然醒了，看到吃食眼前一亮。
　　余情挤眉弄眼的笑了笑，说话还是声音小小的：“此粥就是药了，最是养胃，花折刚才让我吃掉。我想你们没睡着的话可以当宵夜，担心良药苦口，悄悄瞒着花折往里边放了点佐料，被花折发现了，不知道是不是算你们偷吃东西？”
　　凌霄和凌安之伤了几天，全靠清粥吊命，余情不想看到他们挨饿，反正黄唇鱼粥对于内伤患者来说，吃不好也吃不坏，索性给他们加点伙食。
　　许康轶这次醒了之后，虽然伤不重，不过恢复的很慢，过了三四天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花折搀扶着出去走走。
　　凌霄可能是伤的太重了，后背终于不渗血了，可伤口依旧未愈合，尤其内伤不太见好，不能下床怎么躺怎么趴全不舒服，只能靠在大帅怀里才能睡几觉。
　　凌安之倒是好的最快，虽然不能上马巡营，不过早就开始处理起军中事务。
　　凌安之一身清凉夏装，在三军里晃了几圈表示自己不仅还活着，脑子也没被炸坏，安抚了下军心，处理了一圈事务之后觉得他给凌霄喝药擦身的时间要到了，溜达着进了病室看花折给凌霄换药。
　　一看到凌霄背后因为换药看着狰狞恐怖还没长好的伤口，以及这些天也不见大起色的内伤，他有点像看着给幼子治病不得力的蒙古大夫的感觉——心疼儿子憎恨大夫。
　　他嘶了口气直接眯着眼睛冷嘲热讽：“我说花大神医，你把用在你们家翼王身上那一万分心思分出个万分之一给我们家凌霄行不行？凌霄老不见好，我看你这个大夫从医德到水平全有问题。”
　　花折清创、上药、扯纱布手迅捷奇稳无比，外人看着眼花他却丝毫不乱，一边还有精力反唇相讥：“个人体质不同，比如有人如同马畜，有人身娇肉贵些；而且伤重一分恢复起来便要慢上十分，医学比武学更要博大精深。”
　　“你…”在不懂的领域，舌灿莲花如凌安之，吵架也吵不赢，心下暗骂花折是跟着毒舌头的许康轶近墨者黑了，他上牙咬着下牙，左手做手刀之势，向下恐吓的做了个往下砍的动作。
　　花折当没看到，无动于衷。正好门口有小传令兵找凌安之，凌安之索性出去处理事务，说了一句一会再回来就走了。
　　花折利索的处理完凌霄的伤口，端过药碗一边喂他，一边意味深长的轻笑：“我说凌霄，你差不多行了，你要是再不恢复，我真担心那位再把刀插在我枕头上。”
　　凌霄和花折之间有些默契，他脸红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向花折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余情这些天的心思全在不着痕迹的照顾凌安之凌霄，以及见缝插针的和花折研究许康轶的病情上。
　　一般花折照顾病人，时间琐碎，且人多眼杂，所以成块和余情研究病情只能是在半夜；白天里有时间余情便自己消化研究方案，她心性坚毅，不到最后一刻不轻易低头认输，越是到坚持不住的时候，便越要多咬牙坚持一下。
　　看凌安之和凌霄在军中条件实在简陋，她于心不忍，以二人受伤了需要养伤为理由，行军床加宽加长各一尺，实木打造依旧可以折叠；被褥换成黑色丝绸锦缎的凉被厚被各两套，即低调又舒适；纳凉的冷盘制作的和茶具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增加脚踏圆桌一副，坐着看书处理事务的时候舒服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弄得凌安之和凌霄中午离开医室回到各自寝帐，全绕着屋里里里外外的走了几圈，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凌安之心下跟被灌了蜜似的，一想就是他的小魔鱼儿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惬意的泡了一壶茶，将脚架在脚踏圆桌上，开始消受美人恩。
　　刚坐稳，就看到这些日子一直跟在花折身边的余情进来了，凌安之心情大好，拉着他小魔鱼儿的手刚想说话。
　　却不想余情是来辞行的。
　　余情和花折聊的差不多了，看许康轶消耗虚弱的太厉害，大不如前，余情心如火烧，一刻钟也不想耽搁，她秀眉蹙起：“三哥，你和凌霄也重伤未愈，我很不放心。可是我觉得小哥哥最近不太好，我现在在哪里都呆不住了，想去兰州，专门为小哥哥研制药物的事。”
　　许康轶是她哥哥，是保护余家的参天大树，耽误赚钱什么的全不要紧，只有人在，一切才有意义。
　　凌安之坐直了，将余情拢在怀里，沉吟半晌：“我知道那块遭瘟的石头在兰州，你们的试药所也搬不到别的地方去，三哥没事，我不能离开阵前，明天派人送你去兰州。”
　　余情抚摸了凌安之的耳垂：“三哥，我现在就要走。”
　　余情近日来昼夜兼程，辛苦自不待言，这些天事情太多，气氛略显沉重，还要顾及不能被许康轶和花折猜到二人关系，连好好和凌安之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弄的凌安之依依不舍，凌霄丝丝内疚起来。
　　******
　　景阳二十七年，六月。
　　锦州投降的消息和主帅被炸伤的消息一起传回了朝中，按例大捷之后本应该立即回朝复命，但是凌安之和凌霄均身受重伤，一路向南走走停停，秉明了圣上暂时回到驻地一为养伤，二则突厥异动，待有召时再进京。
　　只有许康轶和裴星元回京复命，景阳帝先是封赏，裴星元由协领御林军变成了统领御林军，一字之差直接变成了皇宫禁军的头头，景阳帝数年来对裴星元的宠信略见一斑。
　　许康轶以前的军衔是北督道将军，是个虚职，遥领一下北境防御；景阳帝去年以来对这个承欢膝下的小儿子宠爱异常，朝中要顾及其他皇子的颜面，人后夸赞之意常常流露，“许季类我”，“文治武功”，“浑身是胆”，“治世之才”等等。
　　这次给加了一个实职——兵部侍郎，满朝皆惊，兵部侍郎官职虽然不算特别高，不过从未有皇子直接染指过，四皇子许康轶轻飘飘的在吏部和兵部全弄了一个侍郎，是陛下有意为之还是若何？
　　许康轶明白父皇对他心中怎么想的，其他全是次要，“虽然眼盲，但是与世无争”才是重点。
　　太保凌川出城御敌，追认忠义公。
　　景阳帝最讲究平衡，毓王守城有功，景阳帝将江南督道将军的空缺赏给了毓王。
　　许康轶此次回京，病体属于强自支撑，这次受伤完全打破了他周身本就脆弱的平衡，直接泥沙日下，在去锦州的时候一路上还有精力和花折游山玩水，放松的嬉笑打闹。
　　可回来的时候却基本没有下车，花折和他说话，他才勉强和花折聊几句，实则睁开眼睛说话都觉得累得慌，一直窝着昏昏欲睡，想为回到京城积攒一些精神和气力。
　　当日射冷箭的黑衣人已经抓到了，审讯的任务直接交给了花折，黑衣人训练有素，最开始几天什么也不说，可花折恨毒了他，上的手段毫无保留、最为歹毒，治病救人忙的也懒得和刺客耗时间。
　　前三天每日一副特制的五石散灌下去，第四天此人已经四肢百骸爬着蚂蚁一样的跪地哀求再来一副五石散，鼻涕一把泪一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花折最开始熬着他，毒瘾一个时辰便发作一次，第四天三更天还没过完，就倒豆一样问什么说什么——指使杀人者果然是毓王，既然斗不过，平时总是出来碍眼的又全是许康轶，还不如剪草除根。
　　景阳帝多次提醒毓王，告诉老二说许康轶、许康瀚是手足，切莫相残。
　　许康轶当然是毓王的手足，可惜多余的像畸形的第六指，看着闹心、用着多余还耽误事早就想切除。
　　——而且千丝万缕的显示出来，毓王和金国的一些地下组织有勾连，所以先有刘心隐，而后此次许康轶又受伤。
　　许康轶回京后当晚，在泽亲王府还没有下马车，便被已经知晓小儿子回来的景阳帝召进了宫中，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侍卫过了森严的宫禁，便进了御书房。
　　见到父皇陪着聊了一会子锦州见闻，趁着几位重臣进来议事，还躺在御书房内间的床榻上睡了一个时辰，掌事太监叫他才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灌溉、评论和追文，鞠躬。
　　如手足情深，似袍泽义重，像挚友无间。我们之间，已经够深厚，不用再牵扯那么多。


第158章 加大筹码
　　景阳帝知道许康轶是得胜回朝, 这一路也走了挺久，看小儿子显得极其疲累没有精神，猜到可能和遇刺有关，不过他心下想着别的事：“康轶, 你是说西北侯凌安之已经提前向你请辞，说不要任何封赏？”
　　许康轶对此问题已经打好了腹稿, 这是回来路上凌安之特意和他提起的, 凌家在朝中最大的顶梁柱大学士凌川已经没了，不会有人在朝中会为他保驾护航，只能凌安之自己处处小心：
　　“西北侯是习武之人，说话直白一些, 直言这次救援来迟, 导致金军兵临城下，陛下受到干扰, 他兄长凌川文官出城死在了阵前, 即对不起君主，也对不起父兄, 请罪还来不及，有封赏也会固辞。”
　　景阳帝有些反应过来，数年来只见雪片似的捷报，可对这位年轻的封疆大吏竟然一次也没有见过, 不知道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西北侯有意回避：“听说那人性恶好杀，康轶, 你和他打了多次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康轶凤眼一闪，字斟句酌：“父皇，西北侯高大凶残，为人古怪，不喜欢说话和结交，我和他交流的时候也不多；他可能是个武将，心思有些纯粹，打仗的时候只想着打仗，平时倒是恪尽职守，倒是对祖宗家训挺重视的，闲暇了便要祭拜。”
　　景阳帝听了这个答复，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他话音一转，话题转到了许康轶的身上来：“康轶，你最近视力如何？如果现在的大夫还是治疗不力，父皇来日为你遍寻天下名医，哪管只是固定在现在这个样子不再恶化也是好的。”
　　许康轶听出景阳帝言外有意，果然，景阳帝继续说道：“你年纪轻一些，小时候单纯倔强，可这些年大有长进，眼睛治好了也可以多帮帮父皇。”
　　果然是君心难测，类似的话去年也和泽亲王说过，不过这句话在许康轶耳中只是一句夸奖，因为前提条件无法成立——他眼睛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错了，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许康轶抬头温暖的笑了笑：“父皇，儿臣眼睛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习惯了，父皇不要为儿臣的小毛病再操劳了，我就是想当个闲散王爷，这次在锦州我寻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等内务府检查完了，再给父皇送来。”
　　景阳帝刚才便看到许康轶过于疲累，而今看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道：“康轶，你在锦州被刺伤了？谁做的知道吗？”
　　许康轶当即笑容凝固，吞吞吐吐不再说话，满面畏惧恐怖之意，像是被吓破了胆似的。
　　景阳帝再问，许康轶摘下水晶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双膝跪下启奏道：“儿臣不敢讲。”
　　能把亲王吓成这样，景阳帝心下奇怪，兵临城下，许康轶独自出班启奏率众杀敌九死一生也未见到害怕，“康轶，到底谁刺伤了你？”
　　许康轶搂住了父皇的大腿，体如筛糠的哭诉：“父皇，儿臣在锦州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儿臣就是想当一个给父皇排忧解闷的闲散王爷，可是偏偏有人容不下我，这些年三番五次的要害我，离开了父皇身边估计也保全不了多久，以后就留在父皇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景阳帝不可思议的看着许康轶，这是小儿子第一次直截了当的告状。
　　他心下大惊，他再是九五之尊，也是儿女们的父亲，天下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到一百岁的呢，许康轶根本无缘大位，可竟然还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万一自己百年之后，毓王登基，自己这两个儿子还能保全吗？
　　——答案显而易见。
　　待许康轶回到王府，已经三更过半了，他对自己的演技发挥表示满意，心情不错，花折一看他的样子，大致猜到他可能又打了毓王的黑拳，对他一番拾掇让他睡下。
　　花折思虑了一下，忍不住坐在床边提醒他：“康轶，我小时候在夏吾打围打过草原狼，草原狼性情狡诈而且惜命，能有一条生路的时候，绝对不会鱼死网破。”
　　“论对猎人最危险的时刻，应该是狼被包围圈困住的时候，开始发现被困的时候可能步步后退，而后龇牙恐吓，之后便是积蓄力量，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伤人，所以猎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许康轶挑了挑眼角，伸手拍了拍花折的手臂，许康乾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如果能给他多一年时间，到时候泽亲王会入朝，他有自信剪除许康乾在户部和兵部的羽翼，直接让许康乾成为一个光杆司令，届时任他要打要杀，均已无还手之力。
　　可如今，泽亲王远在北疆无法借力，他时间不多了。他如果倒下，论政治手腕两个许康瀚也接不住二阴毒的阴招，到时候皇兄、母妃和他们身边这些人全危险。
　　——被围困的草原狼的确危险异常，可他才是那个狗急跳墙的草原狼。
　　许康轶昏昏沉沉略感恶心的醒了，以为是早晨，却不想已经是日挂当空的巳时过半，花折一只手摸在他额头上，应该是在看他退烧了没，看他醒了帮他带上水晶镜，和颜悦色的问他：“康轶，你发烧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疼？”
　　许康轶昨晚过了四更天便开始昏迷着发起了高烧，手捂着胸腹辗转呻/吟，花折基本折腾了他一夜，给他退烧熬药，他醒来后对这些全不记得了。
　　对着花折春风中暗藏着忧心忡忡的眸子，许康轶苦着一张脸，觉得全身发烫，身上的锦被、虚弱的呼吸全是一种负担：“哪里都疼。”
　　应该是这次在锦州受伤加速了许康轶的病程，这次复发来势汹汹，高烧了快三天才退，伴随着周身火烧似的疼痛才算是慢慢的减缓了下来，不过疼痛还是时不时隔个几天便来侵扰他一下，疼的他冷汗直流、寝食难安。
　　花折几次下了第三个拖延的方子试探了一下，可惜这个方子的药性更为虎狼，许康轶体质已弱，药喝下去便是翻江倒海的呕吐，根本无法耐受，只能暂时换回了第一个药方加了两味药进去，谢天谢地，总算是又有了些效果。
　　这一病便是小十天，第七八日的时候才勉强起床能自己在屋里晃悠着走几圈，为了减少他肠胃的负担，他一日五餐已经被花折加成了七餐，每一餐均不多吃，这一日上午巳时刚过，第三餐小半碗十粮杂蔬粥也吃完了。
　　他看自己精神头还可以，坐在了书房中正在看北疆皇兄泽亲王的书信，元捷来禀报：“殿下，裴星元裴将军秘密入府来拜访。”
　　裴星元这一年来和许康轶往来多次，不仅志同道合，而且是暗地里的利益共同体，裴星元连获擢拔，看似是景阳帝所为，其实许康轶才是四两拨千斤的幕后推手，“府中小路请到书房。”
　　裴星元便装前来，路上为掩人耳目倒了几次马车，许康轶知道他应该是有事，否则不会选择白天，二人一般夜晚在别院中相见。
　　果然，裴星元进了书房，掩上了房门直接开门见山：“殿下，毓王近日来多次邀约末将，有一些事情我无法决绝，已经帮他做了，可是如果再进一步，朝中便会以为我是毓王党了。”
　　许康轶知道毓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今父皇对他已经疑虑丛生，多年积攒下来的信任土崩瓦解，他暗地里动作幅度加大了。
　　裴星元是新派官员，不过又出身世家，天生喜怒不形于色，而今掌管山东驻军、塘沽事务，尤其还管领着御林军，毓王第一步是拉拢，如果拉拢不成，下一步便是排挤了。
　　许康轶倾着身子，用指节扣击着桌面，这个问题他这些天已经想过，朝中新派官员当毓王党没什么好处，毕竟门第和故旧全与世家不同，难以实现抱负和展开手脚。
　　但裴星元和其他人不同，本人便是有抱负的世家子弟：“裴将军，毓王其人，得不到便要昼思夜想，可是得到了要是没用的话，也不会珍惜几天，如果让他放心些也好。”
　　裴星元也正是此意，当即点头，两个人开始在书房中秘密议事，一直过了午饭时间裴星元才随意跟着许康轶吃了一顿病号餐，自小路离开了泽亲王府。
　　目送着裴星元离开了书房，许康轶当即研磨，刷刷点点的写下了一封信，吩咐道：“叫陈恒月进来。”
　　陈恒月是许康轶的心腹，进门之后屏退了左右，接过密信，听到了许康轶的吩咐：“你拿着此封密信，亲自送到我皇兄的手里，今晚就出发，之后你直接留在北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将我皇兄稳在北疆都护府。”
　　——上个月已经派陈罪月去北疆和泽亲王确认过一次。
　　陈恒月抱拳领命，多余的话一句也不问：“属下定不辱使命，马上准备出发。”
　　等陈恒月领命出去了，他继续吩咐道：“叫元捷。”
　　元捷一进书房，就看到了背对着他仰头看书架的许康轶，听许康轶静静地吩咐他：“现在京城太乱，你也看到了，我有一个口信，待事毕之后，你务必亲自带上花折，注意是带上花折，去将口信送给西北侯凌安之。”
　　元捷跟在许康轶身边多年，也没琢磨明白什么是“事毕”，不禁仗着胆子问道：“殿下，是什么事完事之后啊？”
　　许康轶抬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到时候自会知晓。”
　　元捷心道自己还是太笨了，就不能明白主子什么意思。
　　许康轶淡淡的问他：“泽亲王和我的产业，这么多年来只有你接触到了全貌，你把这些产业、和相关的渠道全给我背诵一遍。”
　　经济命脉，对两兄弟至关重要，元捷不只是细心打理，每天也全要在心中过几遍，当下丝毫不错、一字不落的背诵了一遍。
　　许康轶点点头：“好，再倒着背诵一遍。”
　　元捷越背诵心越不安：“王爷，你以前没考过我啊？”
　　许康轶在书架上拿下一个层层密封的盒子，递给元捷：
　　“以前没考过你是因为看你多年来做的合格。元捷，你到时候去西北找凌安之的时候，会路过太原，这盒子里是一百页清单，只有你能看懂，你把清单前五十交给余情，把内容讲给她听；等你带着花折到了西北，将后五十页清单交给花折，就说是我的意思。”
　　元捷心里翻江倒海的害怕，当即落泪：“王爷，你究竟是要做什么啊？”怎么像交代后事似的。
　　许康轶瞪他一眼：“从小到大跟在我身边，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毛病还改不掉？现在形势越来越乱，应该集大家之合力，未雨绸缪。”
　　看主子还有精神头瞪着眼睛骂他，元捷心里还安了一些。
　　许康轶吩咐元捷研磨，之后提笔，想再写一封信，可元捷探头探脑的等了半天，看到许康轶还是在信封上只写了“铭卓亲启”四个字。
　　提着笔沉吟良久，许康轶双手扶着桌案，站起来了，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似的，将这封信揉了揉，扔进了废纸堆：“元捷，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元捷有些奇怪许康轶明知故问：“殿下，我哥哥多年前已经死了，我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了。”
　　许康轶点点头，除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死党，他的亲兵卫队一千五百人俱是武艺高强的死士，元捷是他是亲兵卫队的队长，到时候将亲兵卫队交给花折，也是为花折回国继位留下了保命的筹码，花折一看到他的安排就会懂。
　　十余日后的七月初一，宫内有一次家宴，景阳帝态度是动摇，但彻底扳倒毓王还不够，毓王最近有些狗急跳墙，他暗地里顺水推舟，要是趁势给他扣上一顶谋反弑君的帽子…
　　帽子够大，听起来有些逆天，不过只要里应外合，筹码够重，还是能把毓王拉下马的。


第159章 窝中静谧
　　许康轶觉得最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花折用了药的缘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昏迷还是睡着；相伴而来的，是疼痛的时候越来越多，经常半夜被剧痛疼醒。
　　花折已经在他房间里打起了地铺, 随时以备不时之需。
　　他不想让花折那么辛苦，几次说在外间床上即可, 有什么事情叫花折也听得到。花折春风和煦的笑意中透着苦涩, 坚持了几次之后缄默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在外间心悬着更辛苦，让他彻底没词了。
　　他仿佛能感觉到胸腹内五脏六腑全脆弱的犹如泡沫，只是他看不到罢了, 否则估计轻轻戳在哪哪里便会破溃渗血；第三副药过于虎狼, 在他身上基本下不去，花折也只能在每日七餐之后, 见缝插针的给他抿那么两口。
　　花折又开始研究起以血奉药的事, 费尽了心思避重就轻的哄着他，说每七天一次就可以, 第三副药能抵挡不少消耗；说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可能会峰回路转。
　　可许康轶心知肚明，这次和数年前不同，他已然没有了转机, 重病之人，一天不如一天，从七天一次到每天一次可能之间也就是隔一个月, 一旦药石下不去，用不了半个月便能将花折耗死。
　　他回忆起这次和凌安之、凌霄一起从锦州回来的路上，凌安之在部队打尖休息的时候又钻进了他的寝账探病，看花折不在，扶着他喝口水：
　　“殿下，人活一口心气。疾病和战争一样，心中信才能打胜仗，花折从来没有放弃过，余情也在兰州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从战略上讲，你只是遭些罪罢了，柳暗花明的转机可能就在眼前。”
　　看着大楚杀人最多的这位一片苦心，许康轶脸色苍白的揶揄他：“你平时只会杀人，而今却是要救人了？”
　　凌安之当时接下茶杯放稳，面色凝重的叮嘱道：“无论何种情况，你正确的做法只有八个字：信念不灭，相信花折。”
　　可惜医生不是元帅，不是敢于冲锋陷阵就能打胜仗。
　　病人是医生的战场，现实中一半以上的重症无解，而他的病症更是重病的王中之王。
　　与其气息奄奄的苟且偷生，还不如像狼一样暴起伤人。
　　不过花折应该不会同意，还是要瞒着他一些。
　　过年的时候，泽亲王说杜秋心已经有孕，最近临盆在即，他也已经着人暗暗的安排最好的产婆们准备接生，说出生就是在这几天，应该是个男孩。
　　想到软软的小婴儿，他一个人在书桌前手背支着下巴偷笑的笑容可掬，他没有子女，皇兄的儿子便如同他的儿子一样，也和他血脉相连，这么说他也不算身后无人。
　　他打算小侄子出生了之后去探望一下，也不耽什么未满月的孩子不能见人的虚礼了。
　　折腾到了酉时，他也累了，最近他不喜欢听到声响，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一个倒水研磨的小童之外，全屏退了，此刻一个人独自走出书房回到卧室的床上，打算睡一会，却发现特别缠人的小金斑点狗跟了上来。
　　最近许康轶身体不适，在家的时间久一些，花折忙疯了一样，没时间管它了，小狗对许康轶更见亲近，经常在他身前身后转悠。
　　此时见许康轶上床，小短腿一跳一跳的，想跟着蹭上床和主人黏腻一下，奈何个头太小，腿还没兔子尾巴长借不上力，黑眼睛湿漉漉的求救似看着许康轶跳不上来。
　　许康轶起了点少年之心，放松的拿手指左晃右晃，逗了它左右跟着摆头晃脑了几下。
　　看着小狗可笑，许康轶想了想伸出手把小狗揽到了枕边，金斑点终于找到了热乎的地方，四处找了找挨着许康轶的脖子缩成一个球，把狗头枕在尾巴上也闭着眼睛开始睡觉。
　　一直到打起了三更，窝在一起睡觉的一人一狗也没从床上起来。
　　花折三更过半才回来，他最近按捺不住杂草丛生的心境，看着许康轶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回来后喂许康轶吃了药，熄了灯之后在黑暗中抱膝坐在地铺上，又开始失神，面带笑意有点直愣愣的抹黑盯着许康轶看。
　　许康轶熄了灯更是什么也看不到，听声音知道花折没躺下好像在黑暗中盯着他瞧，他向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地上又硬又冷，到床上来睡吧。”
　　花折先是一愣，难道自己听错了？
　　随即嘴角翘起笑的欣喜异常。他利落的闪了外衣中衣，轻手轻脚的上了床，随手把金斑点往枕头上边推了推。以诊脉为名义，左手搭着这个人的手腕，额头小心翼翼的抵住了许康轶的枕头，看许康轶没反应，右手得寸进尺的搭在许康轶越收越窄的腰线上，盯着许康轶闭眸休息的睡颜——
　　反正许康轶黑暗之中也看不到他睁着眼，他最近太累了，每天里惶惶不可终日睡不了几个时辰，挨着许康轶得到了片刻心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在心满意足的盯着许康轶看。
　　听花折呼吸匀称，挨着这片温暖，许康轶在黑暗中悄悄的睁开了眼睛，他最近身体消耗太大，视力更不济了，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花折雪样脸庞的轮廓。
　　感觉到花折好像也是睁着眼睛的：“你为什么没睡觉？”
　　笑意爬上花折的眼角眉梢，心道你不也没睡吗：“康轶，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个女子的话，你会接受我吗？”
　　花折虽然武术上是块荒料，不过看着比裴星元都有阳刚华贵之气，再说这问题不用假设。许康轶声音淡淡的，不理花折套他的话：“你睡不着的话，我带你出去，教你骑马射箭吧。”
　　花折几年前，趁着他高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提过想让他教骑马射箭的事，可琐事蹉跎，还只是前一阵子正好遇到花折胡乱射箭的时候教过一次，现在趁着他还有点力气，能拉得开弓弦。
　　花折迟疑：“康轶，可是你晚上看不见，怎么射箭？”
　　许康轶：“是我瞎，又不是我们全瞎。”
　　虽然花折心中雀跃，但还在瞻前顾后：“太晚了，我担心你休息不好，要不我们改日找一个阳光好点的白天吧？”
　　许康轶前一阵子在锦州，肩膀被刺客射了个血窟窿，其实还没好利索，虽然许康轶不太表现，可阴冷或者风大的时候，必定会隐隐作痛的。
　　天下太多的事，就是遗憾在了改日上，许康轶已经扶着床头借点力坐了起来：“废话太多，你去不去？”
　　“去去去，”花折高兴的像条鱼似的弹起来，又顿了一下，犹犹豫豫的问他：“康轶，那一会回来的时候，你还允许我在床上睡觉吗？”
　　“啰啰嗦嗦，快走。”
　　******
　　新生命的降临总是让人心怀期待，许康轶这个叔叔尚且挂心，何况是北疆孩子的亲生父亲泽亲王。
　　泽亲王最近觉得看到一朵花便能看到春色满园，见到条鱼便似见了捕鱼儿海，见到颜色鲜亮些的东西便似见了杜秋心温柔娴静的脸庞，见到任何动物的幼崽便能想到自己的孩子。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当父亲。
　　在过年的时候，他承诺等杜秋心生产的时候，他会去京城陪她，可惜看来做不到了，可能是翼王担心他头脑一热擅自进京，日前派来了陈罪月和陈恒月，单独盯着他这个事。
　　他心下想着给孩子准备个什么礼物，在北疆苦寒固守十多年，和一群男人整日里混在一起，亲人也只是许康轶和余情断断续续的来过那么几次。
　　朝堂上和北疆的风刀霜剑一日没有停过，他纵然外边再冷静持重，但是内心对家庭和血缘的渴望重视一日也没有断绝过。
　　听说许康轶在宫中经常向父皇撒娇讨宠，纵使大部分是演戏，也有一小部分是血缘使然吧？康轶的亲人，毕竟也只有那么几个。他再如兄如父，毕竟不是父亲。
　　人的一生中，纵使如许康瀚一样稳重谨慎，也总有那么的任性想做自己的时候，心里除了某一个明知不可为的执念之外什么也放不下，强大的念头像是冒出一股子迷药，告诉他平生谨慎，偶尔胡为一次怎么了，任由理智在心脏头脑中如何上蹿下跳的发号施令也能置之不理。
　　能者多劳，许康瀚更是命途多舛。他活一世，求的先是活着，而后才能是意达心安。
　　黎民百姓看他们这些开疆辟土的皇子将军，仿若看的全是神灵，就应当严肃威严心无旁骛，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可殊不知他们也有血有肉，有思念有愁情，只不过平时深埋心底，担心惹来祸端不敢露罢了。
　　比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这些好像是提都不能提的个人情绪，但有时候个人活火山似的情绪压抑的越久，迸发出来才越炙热的挡也挡不住。
　　就好像多年前，杜秋心心无杂念的想要见他，没头没脑的跑出了兰州城，想问的却是他身在何方，是不是还能带着她浪迹天涯。
　　好比好多年之后，北疆都护府里吹着夏夜凉风的许康瀚，没头没脑的走出了书房，心无杂念的想要回到京城别院，陪即将临盆的妻子，见即将面世的孩子。
　　他的理智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心魔，在泽亲王府院中无缘无故的和梁上往来喂幼崽的燕子对瞅了两眼，又向南望了望京城的方向，当即做下了决定，叫来了亲兵头领展鹏，当即吩咐道：“展鹏，召陈罪月以及点齐侍卫二十人，随我入京。”
　　陈罪月和陈恒月兄弟郁闷坏了，哥哥陈恒月先抱拳劝阻：“王爷，现在京城太乱，局势动荡，你若贸然回京，如果被陛下知晓，定要说你别有用心，因小失大，万万不可。”
　　泽亲王带着一丝笑意，他计划着贴着金国边境回京，就说巡边，快到山海关的时候再向父皇请旨，就不信能不让他回去：“恒月，本王不是私自进京，进京放在桌子底下才说不清，还不如拿到桌面上来，入关前光明正大的禀告就行了。”
　　陈恒月又想苦劝，却见泽亲王根本就不想听他念经，带着一肚子执念已经快冲出北疆都护府了。
　　******
　　凌安之自锦州回来之后，直接让宇文庭带兵回了安西，他和凌霄两个人留在了太原养伤。他内伤还轻一点，可凌霄内伤严重，花折极其严肃的下了医嘱——务必静养数月，否则后患无穷。
　　要是他们回到了安西，军中事务、丝路、边境、烽火台这些事情一起往上涌，往来的杂事忙的和走马灯一样，凌霄和他一个好觉也睡不上，不过他不在安西的时候，这些事情宇文庭、雁南飞等人也处理的有条不紊，干脆放开了手，这些操心的事让手下忙去。
　　这次他们先到了太原军中，也有正事，太原军去年协助平叛金军，多有损耗，招兵的事情迫在眉睫，凌安之、凌霄、宇文庭等人和太原军也磨合的差不多了，开始四处悬挂招兵的告示，按照规章制度招兵四万人。
　　——太原军也是中原军，满编可以招到十万人，以前一堆老家伙老军官吃空饷，而今把编制空出来，钱粮限制，先总人数达到七万人再说。
　　招兵也没那么复杂，用不着夙兴夜寐的盯在军中，凌安之和凌霄重伤之后，余情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两个务必在条件好些的“兔子窝”里修养，以防好不利索留下后患。
　　凌霄本来有些迟疑，觉得统帅不在军中，影响不好。
　　可花折的医嘱凌安之可是记住了，他当即变成了合格的师兄：“凌霄，蒙古大夫让你务必静养数月，否则后患无穷，要我看，还是在别院里好将息些，环境清幽，还无人打扰。”
　　凌霄听到圣手神医的花折被唤做了蒙古大夫，忍俊不禁道：“花折是蒙古大夫，你怎么还听他的医嘱？”
　　哥两个虽然还在忙活招兵，不过对他们来说，已经算了奢侈的享受了一次病号的生活。
　　美中不足就是凌安之的小魔鱼儿在兰州，不能在兔子窝陪他们一起休息一阵子；以及让他们忐忑不已的许康轶的病情。


第160章 权谋之途
　　七月初一, 京城泽亲王府中一切如常，日上三竿了，许康轶才睁开眼睛，借着日光发现花折正眉目含情的盯着他, 看了不知道多久。
　　见他醒了也不多说话，笑晏晏的给他端过半碗粥：“来, 我早起熬的, 甜的，你尝尝吃的习惯吗？”
　　许康轶倒是有些喜欢点心甜饼之类的，不过复发以来，可能对病症不利, 甜的东西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今天从早晨至今没有药端过来, 许康轶也没提。
　　花折这一天对他基本寸步不离，给他束发更衣, 陪着他在花园里逛了两圈, 辣手摧花编了两个花环，还把树上藏的好好的螳螂捉了, 囚禁进了新编的草笼子里。
　　中午吃完了饭，饭后遛食又来到了书房，在书桌上花折写了两个大字“乾坤”让他点评些写的是否有进步，照例被评价为“丢人现眼, 上不得台面”。
　　许康轶忍无可忍的握住了他拿笔的手，白瘦的手腕在阳光下晃了花折的眼：“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就说这个横, 要逆锋起笔，向下顿笔，提笔右上行，中锋行笔，最后顿笔向下右回锋。”
　　花折早就对写字放弃治疗了，他直接转移话题：“从没见康轶写过我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许康轶阳春白雪的笑了笑，提笔想了想，“铭卓”两个字飘逸潇洒的印在了宣纸上。
　　倒是以为许康轶会写下“花折”，花折伸手去拉他的皓腕，拍马屁道：“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手，能写出这可以传世的好字。”
　　许康轶提笔思忖片刻，侧脸看着花折，笑容中俱是含蓄的感激之意，笔下不停，两行正楷跃然纸上：“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花折盯着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委婉的谢意，眼圈发红鼻子发酸，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他故作轻松的拿起许康轶的私章，直接扣了上去：“这可是康轶亲自夸的，有章你就赖不掉了。”
　　许康轶抬眼环顾了一下书房，泽亲王府许康轶的书房有开间十余间，内里密室可以见客，外间小卧室小客厅等一应俱全。
　　上午还晴空万里，到了中午却突然暴雨如注，将天地间下成了一片黑线，整个京城全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中午家人来报说杜秋心刚刚发作，小侄子还没有生完，他来不及看到了。
　　许康轶看了看钟漏：“今日晚上酉时有晚宴，时间不早了，我回卧室收拾一下准备进宫。”
　　许康轶换上宴会广袖朝服，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和往常要出门的时候一样，向花折说了一句：“我走了”，走向门口准备进宫——
　　“康轶，等一下。”花折忽然慌里慌张的站了起来。
　　许康轶回头看着他，用目光问他什么事？
　　花折下意识的看了看钟漏，双眼中水光闪动，说话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像是压着千斤的石头似的唯恐他会拒绝：“康轶，晚宴时间还早，我…最近喜欢两个曲子…你听完了再进宫…应该来得及。”
　　许康轶露齿一笑，嘴上未置可否，却已经坐在琴前的软塌上。
　　花折胸中仿佛有泥石流、凌冬冰、二月霜、滚岩浆以及心头血同时流向心脏，堵、冰、烫、疼、情多少种感受一起向他爆炸了似的袭来，他险些承受不住。
　　尽最大努力才堪堪控制得住自己的手指，拨动琴弦，一股忧思不舍爱恋悱恻的音节从琴弦上逸了出来，花折弹奏了几节，觉得此曲悲伤太过，徒增伤感，不适合给翼王践行——
　　他长吸了一口气凝神，暗地里摇了摇牙，音调一转，一曲高亢悲壮的长歌《权谋天下》从指间倾泻出来。
　　许康轶就那么单手支着下巴、优雅美好的看着他。
　　一曲终了，有铿锵金箔之音。花折若有所失，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竟一时无言。
　　许康轶又站了起来，这回是走向了花折身侧，和花折膝盖挨着膝盖，盘膝坐在了琴前：“巧了，我最近也喜欢一个曲子，弹给你听听吧。”
　　许康轶轻捉住花折的手抚在琴弦上：“多一个人一起弹奏好些，你琴弹的好，将就我一下。”
　　许康轶弹琴起调，花折倾耳细听，好像是关外的风声水声，鹰击长空声，忽远忽近的狼嚎声，这是？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天山之南的草原上——
　　花折弹琴早已随心所欲，顷刻间四手翻飞，轻灵协调的如山间飞舞的燕子，弹出了天山之夜的静谧与初见，弹出了京城摘星楼上的惊艳与挥洒，弹出了西部各省相伴奔走的劳碌与功业，弹出了南北运河的奔腾与福祉，弹出了北疆战场的清冽与陪伴，弹出了在兰州番俄夏吾毓王府的殚精竭虑与如履薄冰，弹出了彼此高山流水一样的涓涓谢意。
　　花折其人，本就追求纯粹的感情，自诩当不成一个好的国王，却绝对是最好的爱人。
　　一曲终了，花折胸中气血翻腾，他握住许康轶的手，带着春风拂面的微笑，开始叮嘱他：“康轶，那酒…我已经给了裴星元，喝下去之后…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有点疼，你忍着些。”
　　许康轶知道以花折的聪慧，没有猜不到的道理，他反握花折的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今晚…会去接你…之后先带着你去北疆转转，再带你去安西…我知道那里的神女峰景色旷达又精致…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究其一生，许康轶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今求生已然要靠奇迹，可皇兄、母妃等人却要仰仗着他才活得下去。
　　花折站在许康轶的立场上，明白许康轶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只能鱼死网破。
　　许康轶再点点头。
　　花折硬撑着把涌上来的一口血咽了回去：“今晚…我还要带人暗地里策应一下裴将军…一会就不送你出门了。”
　　——康轶，这酒我还有一壶，尝你喝过的酒，走你走过的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全照顾你。
　　“好。”许康轶想到花折以前说过他笑起来好看，又露出千金一笑来，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迟疑了一下，轻轻吻了吻花折的额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铭卓，今生已过也。”
　　花折半世心血，全都泼洒在这个人身上，虽然没有点头，但是确实陪伴了他人生这么多风雨兼程和踽踽而行，觉得虽有遗憾但没有不甘。
　　而今这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一下子让他的心充满、丰盈、幸福的快要爆炸：
　　今生已过也，——结取来生缘。
　　他眼眶发热的点点头放开手，伸手把挂在墙上的长外衫取了下来披在许康轶身上：“康轶，下大雨外边太冷了，你体弱多穿一件吧。”
　　之后再也不知道说什么，虚脱的倚在了墙上，含泪目送许康轶头也不回大踏步的出了屋门。
　　******
　　皇室家宴在太极殿举行，景阳帝、李皇后、虞贵妃稳坐主位，左手侧是几个皇叔和福晋，右手侧依次是毓王、翼王和恩宁长公主，轻歌曼舞，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要表现什么，刻意营造了一番温情脉脉的气氛来。
　　先是红衣飘飘的宫女献上纸醉金迷的霓裳羽衣舞，接着宦官们献上了慷慨激昂的霍去病破阵舞，舞蹈退下后，梨园子弟开始弹奏些轻柔的伴奏乐曲，即不影响陛下皇叔们互相敬酒说话，还能增加些气氛。
　　景阳帝心情不错，皇叔王爷们也比较放松，敬酒称赞毓王和翼王在守卫京城时并肩作战，文武双全，堪称是大楚双壁。
　　恩宁公主年方十五六，是皇后所生，和毓王属于一奶同胞，长得粉嫩水灵，平时备受宠爱有些童言无忌：“我觉得四皇兄文弱的像戏剧里的青衣，却没想到还能上阵杀敌。”
　　一句话就把天潢贵胄的四殿下比喻成了戏子，几个王爷面上不漏声色，却全在暗暗偷窥翼王的表情。
　　许康轶面色如常，仿佛没听懂：“皇妹谬赞了，上阵杀敌倒是可以，不过貌寝丑陋，可比不了戏剧里的青衣。”
　　恩宁小孩心性，顷刻间已经走神转换到下一话题：“父皇，儿臣最近新学了一个天南的舞蹈，跳给您看一看好不好？”
　　皇帝皇后当然说好，众人打着拍子，看小公主轻盈似云中燕的跳了一段西域舞蹈。
　　景阳帝带头鼓掌，夸奖了公主，吩咐打赏。
　　一时间众人举杯祝酒，大家几杯酒下肚，心情也放松了些，开始话多了起来。
　　朝臣和皇子纷纷拿出礼物，道不尽绵绵祝福之意，景阳帝许是年纪大了，特别喜欢这些热闹的场合，许康轶送了父皇一只玉鹰，但是所有人送的礼物俱不如毓王有新意——
　　景阳帝成年炼丹，毓王投其所好，寻求飞升之术酿造出的玉液琼浆，称凝结了四海的精华和粮食，喝了可以益寿延年，已经准备多年，终于酿成，准备奉给父皇享用。
　　景阳帝迷恋炼丹和长生不老之术，一向主要是毓王为其寻求材料和炼丹，看到端上仙酒，众人纷纷赞扬毓王孝顺端正，有文治武功，是天下年轻人的楷模。
　　景阳帝龙心大悦，毓王此举也算是投其所好：“此酒乃灵丹妙药，任何病症都可以药到病除。”
　　许康轶浑身肌肉绷了绷，就是现在——
　　他当即出了座位，拿起酒罐眯着眼贴近了仔细观看：“父皇，真的可以治疗百病？那儿臣的眼睛喝一点能见好吗？”
　　毓王手里转着佛珠串，今晚他一直有些游离，时不时的还不自觉的望向殿外，脸上却笑容可掬：“当然可以见好，不过此酒有限，恐怕不够四弟牛饮的。”
　　景阳帝摆手制止毓王：“哎，虽然酒少了些，但是康轶确实需要，来人，给康轶倒一小碗，治疗一下眼疾。”
　　毓王常年为景阳帝炼丹，许康轶这几年已经摸清楚了，其实丹药里左右不过进补的药物，吃不好也吃不坏，陛下觉得体力精神大增，不过是精神上觉得罢了。
　　此次毓王炼酒，里外里少不了张道士从中吹嘘，许康轶窥得了毓王意图，让裴星元研究，在四海所取的精华和粮食里全填了作料，汇集在一起之后由特制的陶瓷作为药引触发毒性，不入酒罐相安无事，一入酒罐剧毒无比。
　　如果毓王献给景阳帝一人饮用的毒酒，却在皇室家宴上毒死了偶尔品酒的许康轶，就直接坐实毓王弑君的帽子。
　　——在任何人眼中，毓王全是看皇长子扶摇而上，已经坐不住王爷位置的逆子，趁着泽亲王不在朝中，借着自古由于炼丹被毒死的帝王无数的幌子，想让老皇帝死的不明不白，趁机联合自己的势力和旧部夺得帝位。
　　却不想许康轶被小鬼催了命似的，非要在大殿上讨宠要一口酒喝，活脱脱的当了替死鬼。
　　届时无论许康乾如何喊冤，再多的世家大族和外戚也保不住他，也不敢保他。
　　许康轶本不欲出此下策，生而为人，便应珍惜身体发肤、阳光雨露。
　　奈何他时日无多，金国兵临城下，给许康乾拖延了时间，异国鞑虏无形中成了许康乾的贵人；加上他在锦州受到的暗算重手，而他就算是多活数日也只能病躯日渐沉重的缠绵病榻，如同废人。与其毫无尊严的活着，还不如烟花一样死去，为泽亲王铺一条路出来。
　　看着内侍端上来的酒碗，许康轶有些晃神。
　　*
　　——他日前在夜半，在书房密室内吩咐裴星元此事的时候，裴星元八尺男儿，当即落泪：“殿下，星元无能，竟然您病到这个份上，我才知晓，不能分您之忧，可此事属下万万不能配合你。三寸气在，一切便全有希望，一旦气绝，泽亲王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康轶持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扶他：“星元，你说的对，如果我死，我皇兄就什么都没有了。依你之见，泽亲王和毓王谁更适合为君？”
　　裴星元此事早在心中过了八百回，无法撒谎：“我已经用行动作出了选择，泽亲王胸襟胆识，远超毓王。”


第161章 平地惊雷
　　许康轶颔首：“谁对万里江山以及天下百姓更有利？”
　　裴星元含泪回答：“殿下, 泽王和毓王相比，是泽亲王好的不是一点两点。”
　　依旧是许康轶静如天际飞云一样的声音：“我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卧床不起可能只在一个月之内, 届时无论是缠绵病榻，还是突然暴毙, 皆会动摇我皇兄的根基, 到时候泽亲王也不能保全，我死的也毫无意义，徒有余毒。”
　　裴星元眼泪已经流到了喉结：“可是殿下…”
　　许康轶淡笑点头：“你什么都懂，就按照我说的做, 不只是给我皇兄, 也给朝堂上想为江山社稷做点事的人辟出一条路来，像你们这样的有识之士也不用再被世家大族压着, 到时候趁着有生之年, 展开拳脚，造福苍生、增强国力, 我便死得其所了。”
　　许康轶知道，裴星元做任何事情，前提条件均是能够自保，他一言以打消他心头疑虑：“此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晓。”
　　裴星元一头扣地，只说出八个字：“定不辱命, 相见恨晚。”
　　“好，做好应对，届时防止他看势头不好，狗急跳墙。”
　　*
　　时间只过了一瞬，内侍的酒碗已经端到眼前来：“翼王殿下，请品酒。”
　　许康轶面带笑意，拱手谢过了父皇和毓王，双手接过内侍的酒碗，正要饮下——
　　忽闻太极殿门口武将行走闯入的声音，一声大喝：“陛下，翼王殿下！”
　　许康轶不自觉的回头，发现急匆匆闯进来的却是一向稳重的裴星元，裴星元统帅御林军，今晚特意排了班负责晚宴安全，但却为何突然闯入？难道毓王发现了他们的计谋，已然动手了？
　　裴星元知道在大殿上喊了一声翼王不符合规矩，不过看许康轶端着酒碗，千钧一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会掩饰一下即可。
　　他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之下跪拜与地，耳畔还响着王室轻柔喜悦的伴奏乐曲，面色肃穆的抬头启奏：“陛下，不好了，泽亲王未带多少人在北疆巡边，却不想被金国余孽发现，一路追杀到了山海关郊外，末将得到消息时为时已晚，而今，泽亲王已经…”
　　大殿之上，不是千真万确的话，任何人不敢拿皇子的安危来置喙，许康轶肺腑震荡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同样突然站起来的还有景阳帝和虞贵妃，景阳帝单手指着裴星元，厉声问道：“已经怎样？”
　　裴星元一头扣地，声音里藏着悲苦：“已经遇害了。”
　　裴星元说话是武将中少有的轻声细语，却好像有个炸雷在许康轶耳旁响起，一刀闪电又迎头劈中他的脑门，烧穿了五脏六腑直接击到了脚下，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大殿之上裴星元万万不会拿此时开玩笑，酒碗当场坠地。
　　虞贵妃无法承受此重击，捂住胸口顷刻间血色从脸上褪去，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康瀚，”就已经耐不住心痛的晕倒，身边眼尖的宫女将她一把扶住：“娘娘保重！”
　　许康轶还抱有一线希望，也许是认错人了呢，也许是别人假冒的呢，他一把拉住裴星元：“裴将军，遗体不宜入宫，您速速带我连夜去山海关查看，可能不是我皇兄。”
　　花折在宫外，本来带着元捷、代雪渊等人作为裴星元的策应，心如死灰、存肝如割的等着接…许康轶。
　　却不想得到了西北侯紧急传来的消息，消息传递，军中消息网最快，此道军报不仅三道红线绑缚，八百里加急送出，而且用红笔凌乱的标了三次加急、加急、加急的大字：
　　泽亲王私自过锦州和山海关进京，在关外被金军发现，陈罪月冒死冲出来求援，军中传递消息最快，凌安之第一时间快马扬鞭冲出去救援，可是一切还是为时已晚。
　　花折急的如同火烧的一般，让元捷以最快的速度向裴星元传信，万一许康轶已经喝完了毒酒，华佗在世救不得，就白死了！
　　等到花折藏在宫外的马车上，看到打马扬鞭随着裴星元冲向城门的许康轶，冷汗瞬间就把衣服浸透了，直接瘫软在了车里，如释重负的直接脱了力——
　　泽亲王没了，朝野会巨震，新贵等人一时群龙无首，利益集团将重新洗牌，不过这些对他花折并不重要，他在意的，仅那一人而已。
　　能多活几个月，几天，几个时辰也是好的。
　　他催着代雪渊迅速驾马车，带齐药物，跟在裴星元、许康轶他们身后马上出城。
　　在到达距离山海关一百里，进入裴星元所说皇兄停灵的驿站前，许康轶一直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皇兄一向冷静理智，私下进京的理由只有一个——杜秋心生产，可此事他已经安排稳妥，怎么可能一时头脑发热便进了京城？
　　直到他伏在皇兄的身上，看到陌生的停尸床和熟悉的脸庞，和他基本一样的长眉凤眼，鼻梁高挺，胸部致命的伤口触目惊心，应该是被火铳击中，黑硫药在胸腔中炸开，受伤便是致命。
　　许康轶双手颤抖，抚摸着皇兄反复确认，从小将他带大的许康瀚已然冰凉，再也不能宠着他、训斥他和捏他的腰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纵使泽亲王生前多么俊雅风流，此时面上均笼罩着一层死气，没有灵魂的尸体犹如一摊死灰，就那么直挺挺的睡在那，长眠醒不过来了。
　　泽亲王之于许康轶，如兄如父；许康轶从小不受宠，被排挤到宫外长大，基本是当年半大孩子的泽亲王耗尽心思把他带大的，小时候每天许康瀚从外边回来，许康轶全像小狗一样在门口等着他，皇兄看到他就是一个举高高好像也并不遥远。
　　许康轶天生早慧，十来岁对人对事便有独到的见解，兄弟两个朝里朝外同心同德，并肩筹谋了这么多年，而今却中梁柱断，房倒屋塌。
　　死人不必对活人负责，许康轶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以身做饵，结果病入膏肓，孤注一掷，而今却被真正的釜底抽薪，他的毕生所作所为，全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许康瀚无论是在北疆，还是在朝堂，许康轶均不会认为自己四顾茫然无所依，觉得身后有依仗，心中有信仰，而今骤然以这么一种方式离世，他犹如被活摘了心肝一般，心中的万丈高楼一下子便轰塌了。
　　许康轶从未高声说过话，而提高了音量喊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犹如将嗓子撕破了似的嘶哑难听，他跺着脚，从未如此心痛愤怒生不如死过：“皇兄！大哥！许康瀚！你…你好糊涂啊！”
　　话毕再也坚持不住，大口吐血，往后便倒。
　　******
　　许康轶身病加上心病，心如枯槁，直接卧床不起，倒在了山海关外一百里的驿站，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花折带到了条件好一些的客栈里姑且修养。
　　正夏的七月，山海关内外纵使景色苍凉，依旧可看到小燕衔泥，万物忙忙碌碌的趁着夏日万物生长的机会繁衍哺育后代的景象。
　　再热的夏风也吹不走裴星元的遍体生凉和透骨之寒，他不知道杜秋心的事，他也理解不了许康瀚为什么突然进京。只要青山在，万事皆可筹谋，可拥有核心血统的泽亲王没了，翼王已经日薄西山，那一切都结束了。
　　朝中所有的势力均将重新洗牌，新贵骤然失去了泽王这座航海灯塔，犹如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茫然行走，有多少艘船能撑过巨浪实属未知。
　　他隔着几百里，已经听到了毓王和世家党羽发出的放肆至极的狂笑声。
　　百足之虫，能死而不僵，可谁能想到直接被拿了心肝头脑，夺了内丹，不仅已僵，而且对身边的旧部仿佛有尸毒。
　　毓王可能还不知道后边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翼亲王许康轶已经病入膏肓，死讯不日也将传来，这兄弟二人仿佛被命运连在一起的牵线木偶似的，真的来了一个一亡俱亡。
　　看来皇子之争不单单是靠手中有剑，也要看天意成全，天意未站在文治武功、中兴之才的兄弟一边。
　　裴星元也仿佛窥到了朝中新贵们被驱逐出京的命运。
　　——一盘死局，已经被夺帅，无路可走。
　　他不知道在风口里站了多久，只觉得一身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算是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见是一脸沉寂的花折：“裴将军，王爷醒了，想要见你。”
　　裴星元握紧了手中剑，跟着花折进了客栈上了楼，掀起珠帘，来到了形容枯槁的翼王床边，花折扶起许康轶靠在了枕头上。
　　许康轶自昨日醒来后，太过平静，彻彻底底是哀莫大于心死后的一滩死水，一切随着泽亲王的意外已经结束，变成了一个笑话似的烂摊子，他还有三寸气在，就不能不操心打扫战场的事。
　　他看着裴星元进来了，打起了几分精神：“京中形势如何？”
　　裴星元摇摇头：“朝廷震动，陛下望着北方落泪，虞贵妃娘娘一病不起；其他人等群龙无首，不敢轻举妄动，一切要等殿下回京后定夺。”
　　泽王翼王在朝中的势力其实还心怀希望，泽亲王没了，但是翼王还在，翼王更有治世之才，眼睛不好也不是完全看不见，眼睛能不能治好不重要，关键是陛下相信翼王眼睛能治好就行了。
　　许康轶对这些心似明镜，他直接吩咐裴星元：“我这几天进京稳定下形势，朝中新贵，有一些有自保的实力，不用我操心；剩下的我自有安排，总归不过韬光养晦几年，风声过了各凭政绩，还有提拔上升的机会。”
　　裴星元和李勉思属于有自保的实力的，他直言不讳：“殿下，我建议你稳定了京城之后立即出京养病，也许会柳暗花明也未可知，届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许康轶有大功于社稷，做事从来不动声色层层铺垫，心思缜密不漏蛛丝马迹，这些年的根基不可小觑。
　　许康轶觉得身后扶着他的花折肌肉紧了一下，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未咽气，花折从未放弃过希望，担心花折压力太大：“组织本是整体，我再入京城便是将整体化整为零，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裴星元捏住了许康轶的袖子安慰他：“殿下只安心养病，我今日下午便先进京，暗中稳定一下人心，待殿下在此修养几日再扶灵回京，届时再做商议。”
　　许康轶在床上挣扎了坐起来一起，对裴星元欠欠身：“对不住了，星元，有违你的信任和支持。”
　　裴星元豁达一笑：“殿下这哪里话，末将也只不过看大楚满目疮痍，四境兵患，朝中世家几无可用之人；想中兴社稷，为大楚做点事自寻明主罢了；殿下临渊履薄至此，星元追随恨晚，惟愿殿下安心养病，无论我身在何处表面如何，俱是殿下的心腹。”
　　许康轶身边确实围绕着一批志同道合的有志之士，其中不乏能卧薪尝胆、心怀天下者，如果泽亲王当政，自当重用中兴社稷，可惜天不予时，已经大厦倾倒，他也挣不过天命：“裴将军，我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他调查清楚了吗？”


第162章 泽王孤儿
　　裴星元声音低沉：“殿下, 当日泽亲王是循着军中的秘密路线前往京城，可能是为了走近路，贴着北疆军和东北驻军的边界。军中消息最快，毓王借着东北驻军的军报网, 先得到了消息，应该是毓王安排金国的内应, 借着金国的手要暗杀泽亲王。”
　　“可能是刚刚开始追杀, 陈罪月便冒死冲出来触动了安西军的军情网，西北侯路远一些，正在太原养伤，他战后四境兵符已交, 不能再调动各地驻军, 带着一百名亲兵换上北疆军的军服昼夜救援，直接到了山海关外, 可还是来晚了。”
　　裴星元：“西北侯确认了泽亲王已经遇害之后, 派人八百里加急，以北疆军的名义通过军报途径将泽亲王遇刺消息送入京城；可能担心有耽搁, 又通过密信将他参与营救的情况派心腹同样加急送给了花折，花折得到消息火速就传给了我。”
　　凌安之确实心思缜密，救人如救火，还不忘换上北疆军的衣服, 正规军报用北疆军的名义，丝毫不提自己参加营救的事，免得安西军擅自离开驻地, 难以解释清楚原因。
　　刀山油锅也比不上许康轶心中的“恨”字和“悔”字，当日金军在京城突然发难，他便应该如花折所说的，趁机直接射冷箭杀了毓王，毓王根本就不是全副戒备的许康轶等人的对手，许康轶身边高手云集，当日杀毓王易如反掌。
　　——一时家国大义，对不配仁慈的人仁义，导致今日大厦倾倒之祸。
　　他捏了捏鼻梁：“最后一个见到我皇兄的人是凌安之？他现在在哪里？”
　　裴星元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应该是西北侯，否则金军出动骑兵数千人围剿泽亲王，除了凌安之也没什么人冲得进去；泽亲王有遗言交待给了他，他信中说毓王已经撬开了展鹏的嘴，可能会顺藤摸瓜，他已经诛杀了展鹏，进京了。”
　　顺着藤摸到的瓜是什么裴星元不知道，不过许康轶知道的清清楚楚，应该是许康乾撬开了展鹏的嘴，找到了杜秋心的藏身之地，可能母子俱有危险；西北侯已经诛杀了展鹏，估计是秘密入京救那母子去了。
　　******
　　当日凌安之正在太原军中情报处，看到了刚刚送到标着三根红线的军报，不知道如今四方还算太平，还有什么军报如此紧急的，不等传令兵读给他听，亲手打开，一看便再也镇定不下去——
　　寥寥几句，泽亲王擅自离境，自锦州、山海关入京，金军发现其行踪，围堵追杀，再看时间，是昨日上午。
　　他纵使再中立，可也是中梁砥柱屹立不倒才能立在中间，明眼人都知道泽亲王国之栋梁，难道坐视大厦将倾？
　　他像坐在火炉上了似的一跃而起，只来得及吩咐带上北疆军军服和点一百亲兵，箭一样的打马而出，沿途接收各路消息，救人如救火的寻找泽亲王踪迹。
　　泽亲王只带了侍卫高手二十人，也从未想过在大楚地界，竟然可以纵容金军骑兵围杀皇子。这二十侍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纵使被四面追杀有些折损依然拼死护送他进了山海关。
　　泽亲王终于松了一口气，进了山海关便是大楚的地盘，金军无法入关，他秘密进京，不敢在山海关久留。
　　过了山海关一百里处见已经安全，金军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杀他，也不会那么清楚知道这一小队中有泽亲王，他心知肚明是有人里通外国，要借刀杀人。
　　为求谨慎，便进了他北疆军秘置下的据点休息，想着躲避一下风头，给许康轶送信让许康轶派人来保护他——
　　可惜，据点内接应的人面孔是熟悉的，心他却不再熟悉，直接来了一个摔杯为号，许康瀚只要不在重重埋伏圈中，他自信均有办法全身而退，但却一头撞进了龙潭虎穴。
　　凌安之一步路也没有多走，一刻钟也没有浪费，可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带着亲兵以不要命的态势从外向内冲进了北疆军的据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许康瀚的侍卫们先前化作一柄尖刀护送泽亲王从内向外突围；夹在中间的叛徒金军们孤注一掷，骑兵冲撞，不分敌我的万铳齐发。
　　等到凌安之和许康瀚会合的时候，他身旁侍卫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伤亡殆尽了，身边屏障已失，一个不查，泽亲王被火铳当胸直击，已然倒地了。
　　凌安之不理会和金军叛军搅在一起的亲兵卫队，在一片打杀声中双手扶起了泽亲王，见此重伤，当即遍体生凉，心中五味杂陈的暗暗咬了咬牙：“王爷，您坚持片刻，我先给您包扎一下，一会军医和花折就到了。”
　　许康瀚平生最恨奸细和叛徒，一向寸草不留，可最终还是折在了叛徒的手中，他周身血染，痛苦的苦笑：“西北侯，你怎会来此？”
　　凌安之一肚子火，气的想要爆炸，他还想问问泽亲王，你为什么来此？
　　堂堂泽亲王，不理智疏忽大意至此，真是对不住许康轶拖着病体为他操的那片心，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王爷，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许康瀚失血太多，重要脏器多有损伤，说话断断续续：“凌帅，杜秋心近日生产…地点就在京城别院内，展鹏日前被生擒，嘴应该已经被撬开，母子危险…烦将军看我一生就这点骨血，帮我救援孤儿寡母，救下后交给翼王抚养成人。”
　　想要成功登上权力的顶点，除了自己努力，也要看命中有没有，天运帮不帮。许康瀚心中惨然，他看来命数在此，不是天子命，命里有时只须有，命中无时难强求。
　　凌安之才知道杜秋心怀孕生子的事，他心中耐不住酸楚，不是你泽亲王一生只有这点骨血，而是你们兄弟二人可能只有这点骨血。
　　许康瀚长城已倒，知道他的势力俱会受到牵连：“康轶文治武功，远在我之上…他自己夺嫡，料到也不会有差…烦请将军帮我把话带到，望康轶以社稷苍生为重，勿心慈手软。”
　　许康轶久在风刀霜剑的朝堂中，军事不如泽亲王，可政治斗争的手腕远超泽亲王，可惜…，泽亲王还以为他弟弟年富力强，能继续翻云覆雨，却不知兄弟二人可能过几个月便要在地下重逢了。
　　凌安之看着泽亲王胸前汩汩的鲜血，泽亲王孤悬北疆十余载，仅受过外敌几处轻伤，而今在山海关内外的大楚领地，却被一击致命。
　　皇子之尊半生劳碌战功赫赫又如何？终抵不过勾心斗角的暗箭难防，他不能把翼王重病的消息告诉泽亲王，使他临死还闭不上眼，压下心中的意难平：“放心吧，翼王殿下谨慎稳重，不会贸然行事。”
　　泽亲王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意识随着血液流失，疼痛的感觉已经没有了，所有声音忽远忽近，纵使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知道是死神降临了，他伸手死死的握住了凌安之的手：“安之兄弟…”
　　凌安之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王爷。”
　　果然，泽亲王好像积攒起了最后的力气，挣扎这抬头，眼中流露出祈求托孤之意：“安之兄弟，我们兄弟敬重你的为人，如果翼王有难，能不能在紧要关头支持他一把？”
　　边疆重臣封疆大吏，仅嫡系安西军便拥兵近十万，如何支持？可能也就是造反了。
　　凌安之平时经常顺嘴跑马车的胡乱承诺，除了对他的小魔鱼儿，从未有过言出必行，一言九鼎的意识；别说他不会支持，就算是点了头，翼王已经时日无多，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王爷，我…”
　　泽亲王看他这样，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惨然一笑：“安之兄弟，…毓王与翼王，孰优孰劣，谁能容得下你一眼便知，保他便是自保。”
　　道理凌安之心中雪亮，可惜谁当国君他都是臣子：“翼王私下有难，凭己力能做的，我会全力救他，绝不会再出现被暗杀遇刺之事。其他事宜，裴星元在朝中的影响远大于我。再者，翼王殿下高风亮节，怎么会做逼宫谋反的事？”
　　泽亲王知道再多说无益，他转念想到了花折：“斥候奸细，危害太大，你为何当日…救下花折？”
　　当日凌霄打着他的大旗，称是大帅要看病，基本是在田长峰的刀锋上强抢了花折，不过授意凌霄的人却是许康轶：“王爷，万里江山花折都可以抛下，只不过是因追求纯粹，比我等格局都高一些；翼王要杀花折，相当于我糊涂到要杀凌霄差不多，怎可如此？”
　　“…”
　　泽亲王听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心中也万籁俱寂，转瞬间眼前万千记忆闪过，一生经营从未有过半日休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以前总想着无论事成事败，躺在皇宫大内也好监牢大狱也罢，都想先睡个骨酥肉烂再说，而今却要长眠于此了。
　　他示意凌安之帮他摘下玉佩，想起了应该已经出生的孩子：“交给吾儿…”
　　他握住凌安之的手再无力气垂下，双眸已闭，人生短短三十二余载，弹指一挥间，而今戛然而止，吐了最后一口气，说了最后一句话：“何苦生在帝王家…”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人生几度春秋，事事一场大梦。
　　几度功名尘土，落魄行将就木。
　　******
　　翼王扬鞭策马冲到山海关外之时，正是凌安之秘密进京到达别院之时，均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毓王一向斩草除根，知道泽亲王竟然有了个祸根子嗣，不知道在哪里便罢了，可竟然在眼下焉有不斩尽杀绝的道理，凌安之棋快一着，刚刚进了内室便听到了院墙内侍卫和刺客交手的声音。
　　杜秋心昨日挣扎了一天，四更天刚刚生产完，她抱着孩子初为人母，再想到泽亲王和翼王对这个孩子的期待，本来满心欢喜，可看到进进出出的产婆侍女等人如临大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竟然看到凌安之不避讳的冲进来了。
　　凌安之见到母子还在，心下长出了一口气，至高权力的路上你死我活，一丝血脉能传下去，也能告慰泽亲王的在天之灵了。
　　杜秋心虽然给凌安之当了一年多的侍妾，但对于这个杀伐决断的男人是全然陌生的，坦白说还很怕，凌安之一身煞气，从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向来分不清凌安之下一步是要赏还是要杀。
　　她不明就里，额头上缠着防风的丝巾，紧紧抱着孩子问道：“凌将军，你怎么来了？”
　　凌安之两大步站在床前，在怀中掏出玉佩，“泽亲王让我来此。”
　　杜秋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泽亲王贴身的盘龙白玉佩，玉龙鳞片上沾染的鲜血还未干，她当即瞪圆了双眼：“康瀚呢？”
　　院外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守卫别院的护卫节节败退，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鲜血已经喷溅在了窗棂上，凌安之没时间和她说话：“王爷让我来救你们。”
　　能得到泽亲王多年如一的爱恋，除了王爷的少年情怀，必然会有些冰雪聪明、性情温柔，如果泽亲王能亲自前来，肯定用不到西北侯；如果西北侯只是自己来了，那只能说明许康瀚来不了了，浑身是血的来不了了结局会如何？杜秋心眼前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了。
　　她心疼的犹如刀割，不过刺客已经打到了前院，连悲伤痛哭的时间都没有，她撑起刚生产完孱弱的身子，将玉佩塞入孩子的襁褓中，看了一眼孩子，小婴儿眼睛长长的脸肉肉的，睡的正香。
　　杜秋心用小被子将孩子包起来直接塞进了凌安之怀里，“将军，你带着孩子快走。”
　　泽亲王已死，幼儿也有托付，她心如死灰再无牵挂，最好的结局就是随着泽亲王去了。
　　想到产妇怕凉，凌安之在屋中衣柜里抄起一件长袍给杜秋心披上：“你跟我一起走。”
　　杜秋心往外推他：“杀机四伏，你带着一个产妇怎么走？不要管我。”
　　这女人确实是啰嗦墨迹，凌安之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一手拎着她就出了房门，厉声轻喝道：“没有你难道我有奶喂孩子？难道让他没爹又没娘吗？想抚养孩子长大就别再唱反调。”


第163章 温情屏障
　　凌安之并未将杜秋心和孩子送往泽亲王府, 许康轶不在京中，府中精锐尽出，王府也不安全，他想了一想, 弄了辆马车前往太原。
　　进了山西地界，就算是凌安之的地盘, 他未找人接应, 打算把杜秋心和孩子直接送到太原交给余家——翼王时日无多，余家是孩子的外祖，余情是孩子的姑姑，和泽王一向感情深厚, 庇护孩子长大成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一路避开大路关卡, 假扮成探亲的夫妻，晚上也不敢住店, 基本在荒郊野外的糊弄。他本有点担心杜秋心刚生产完身体吃不消, 可杜秋心也较为隐忍，这几天一声苦也没叫过。
　　凌安之最后见过的小婴儿还是他自己妹妹, 成年之后还未见过婴儿，在野外随便吃了一口干粮野菜之后，婴儿突然啼哭不止，杜秋心怎么也哄不好, 凌安之担心引来追兵，随手抱过襁褓往山中走去——
　　杜秋心吃惊非小，她担心杀神性起, 被哭烦了再把孩子扔进山里，小跑几步紧跟着上来着急的说道：“将军做什么？小孩啼哭是常态啊。”
　　凌安之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杜秋心心目中到底是怎么形成这么一个恶人的形象，有些郁闷：“杜大小姐，我是把孩子抱到距离人烟更远的地方去，等他不哭了再抱回来，免得万一被一些沿途暗哨听见。”
　　杜秋心刚想说话，却发现孩子现在已经不哭了，脖子软软的睁着眼睛盯着凌安之好奇的左瞧右瞧。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凌安之觉得几斤重的小人儿还挺好玩的，也抱了一会没还给杜秋心，两个人看着月色，坐在马车外，凌安之看杜秋心好像有话要说，抬起头来看着她。
　　杜秋心沉吟思虑了半晌，问他道：“将军，你要带我母子带哪里去？”
　　凌安之直言回答：“太原余家，余老爷是孩子的外祖，余情是孩子的姑姑，以后能好好的培养孩子，也不算辱没了他。”
　　虽然泽亲王临终前要求凌安之将孩子交给许康轶，可许康轶自身也大厦将倾，终是徒引人耳目，毫无意义。
　　杜秋心皱着秀眉，轻轻摇了摇头：“将军，覆巢之下无完卵，余家子嗣单薄世人皆知，既然敌人知道这个孩子，就会盯着泽亲王身边人的动静，如果突然出来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掩饰也会引人耳目，还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凌安之单手扶着膝盖，小孩已经睡在他臂弯里了，他听出杜秋心可能另有想法：“哦，那你是怎么想的？”
　　杜秋心脸色苍白，产妇怕风，披着一件长袍，帽子盖住了头顶，像过去那几年无数次的那样向北望了望，可是和以往不同，那个人无法在北疆都护府和她千里遥望了：
　　“何苦生在帝王家，孩子父亲已死，翼王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子嗣，在余家亦会惹人耳目，终究难得周全，将军，你让他做一个平民百姓吧。”
　　凌安之皱了皱眉，终于直接看向了杜秋心：“不可，届时翼王殿下会以为他们父子俱亡，我也无法复命。”
　　杜秋心本来抱着膝盖，而今换成了跪坐，膝行几步，到了凌安之身边，低头看才出生几天的孩子，“稚子无辜，还不懂他父亲已经没了，将军，为人父母，俱是给孩子留一条生路，如果您是我这个位置，会怎样为孩子选择？”
　　凌安之倒也不想让泽王翼王断子绝孙，如果想安安全全长久的活着，当一个百姓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杜秋心知道他已经动心了：“将军，我们母子明天早晨就走，我想想还是回甘州吧，找一个小城，我教孩子读书写字，以后或渔樵耕种，或科举做官，平定安稳一生，都随他。”
　　凌安之轻轻叹了口气，这未必不是最好的选择：“我明天早晨派心腹送你们走，安置你们母子，会找人照顾看护，不会打扰你们母子，此事天下仅我一人知道，但我要知道你们的行踪，也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所有的事情貌似都已经尘埃落定，杜秋心这些天的愧疚心疼终于有时间浮上心头，落泪道：“终是我害了他，康瀚一生操劳孤独，几年来多次入京其实也有我的缘故，他骨子里念念不忘这么点血缘亲情，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冒险进京，也就不用横遭此劫难。”
　　凌安之这些天以来对此事也是辗转郁闷，堵的心口一口气都上不来。
　　他远在边疆，可是对朝中形势也有判断，他看谁能成功，势头和实力全是他重点关注的。泽亲王之势渐盛，用如日中天也不为过，兼有翼王用心筹谋，不用任何人插手，继承大统的希望已经远大于毓王。
　　如果泽亲王登基，军方不会受到太多钳制，他和余情也顺理成章的男婚女嫁，可如今这形势看起来，天下必将大乱，人人自危，全要想办法自保，其他的更不用想。
　　思及至此，他冷冰冰的说道：“社稷支柱，怎么能把孤身涉险的责任推给妇人？终究是他情难自抑，一时糊涂。”
　　美人关，美人关，连皮带肉往下沾。这一对兄弟不仅长得像，连糊涂的地方也一样，先有许康轶着了刘心隐的道，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后有泽亲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搭上了性命。
　　他看杜秋心憔悴异常，想到她刚生产完，话锋一转，还是安慰了她一句：“人各有命数，古往今来，夭折的皇子数不胜数，你为他诞下子嗣留下血脉，不仅是有功于泽王翼王兄弟，也是你余生念想，你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吧。”
　　杜秋心看了看不怒自威的凌安之，有些失神，如果能时间倒流，预料将来，她当年宁可不送出那封信，永远留在凌河王府，当那个有名无实的妾。
　　凌安之当时是国公爷的三公子，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随随便便顶了个在寺庙里非礼良家少女、禽兽不如的帽子，就把她收了做妾，多情的近乎无情。
　　可能只有凌安之这样冷血冷情的将军，才能永不为感情左右，不知道冲动为何物，她苦笑了笑，心下若有所思：“确实像将军一样的才好，无情才是屏障，动情便是软肋了。”
　　凌安之闻言有些心潮起伏，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摸一摸胸前的玉坠，不过不想让杜秋心看出端倪，只是捏了捏护心甲的衣领。
　　——没有这件碳金甲，他前些日子就要横死锦州了，余情之情，也是屏障。
　　******
　　景阳二十七年，八月。
　　这是一个悲情的八月，许康轶回到京城，泽亲王正当盛年，骤然离世，他心疼的肝胆俱碎，第一件事就是连夜拖着病体到御书房面见父皇，跪地请命。
　　许康轶第一件事就是解释泽亲王为何突然离开驻地：“父皇，我皇兄并非擅自进京，而是在巡视北境的时候，突然被金军发现之后追杀，之后被迫入关。”
　　寄予厚望打算好好培养的长子让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景阳帝几天之间老了十岁，双眼昏花弯腰扶在榻上，不见帝王的英明神武之态，眉眼间尽为落寞：“康轶，朕应该早点把他留在京城的。”
　　许康轶更见孱弱，面色惨白：“父皇，我皇兄之死可能有蹊跷，否则亲王之尊，不那么容易泄露行踪，康轶恳请父皇彻查此事，告慰我皇兄在天之灵，也告慰父皇、母妃怜子之心。”
　　许康轶时日无多，他回京的路上已经暗下决心，人生最后这点时光，一定要查有实据，让真相大白，皇兄不能枉死。
　　景阳帝稍有迟疑：“康轶，朕已经派出外交使团，去和金国交涉了。”
　　听出了景阳帝声音中的不坚决，许康轶内心一丝剧痛划过，他对父皇的态度有过猜测，可真正印证的时候依然难以接受。
　　此事凌安之能知道是毓王所为，难道他父皇不知道吗？而今却顾左右而言他，对毓王的袒护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他在进宫之前，本来准备了泽亲王的离世所穿的血衣，想着如果父皇摇摆，他便拿出血衣动之以情冒死劝谏，可现在他跪在御书房的中央，却只觉得膝盖冰凉。
　　许康瀚在他小时候教他怎么做事，第一个告诉他做事的原则就是：做事情之前，全要想想后果；能承担后果，之后才能行动。
　　他父皇只有三个儿子，长子已经死去，能继承帝位的，理论上只有他和毓王。但父皇这个包庇的态度，已经明显是做出了选择，他确实无意帝位，可在此刻更深刻的认识到——在父皇心中他只是一个半瞎眼的残废，父皇从小就已经放弃他了。
　　地上的凉意一直从膝盖攀爬到头顶，无情最是帝王家，如果再纠缠此事就是在动摇国本。如果想要彻查，必然需要自己的势力全力以赴打一场针锋相对的硬仗。
　　可那些死忠之人现在正想着将他推上储位，并不知道他时日无多已经无力筹谋，等他这棵参天大树倒下之后，泽亲王和他的军中朝中势力避无可避，必将受到清洗，白白的血流成河。
　　——他承担不了结果了。
　　他抬头，正对上老皇帝浑浊坚定的泪眼，知道父皇主意已定，只能打掉了牙和血吞，压下满腔冰山融化一样的凉意，随便提了个容易满足的请求，给景阳帝找了个台阶下：“父皇，皇兄正在盛年，死于敌手，我和母妃不胜哀戚，请父皇赐予他死后的哀荣吧。”
　　******
　　待许康轶面无表情、脚不沾地的回到府中，整个人是麻木的，已经无力伤心了。
　　花折一看就猜到了景阳帝作出的选择，古往今来，有几个绝情的君王没有亲自赐死过儿子的？君王也是人，五个手指头从来不是一样长的，有偏向在所难免；而且景阳帝不愿意死一个长子再搭一个必然的太子，其实已经是舍了康轶。
　　花折没怎么说话，刚想迎出去几步，就见到许康轶进门的时候脚步抬不起来，一下子拌在门槛上，花折惊呼一声，想上前扶他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的看他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幸亏双手扶住了才站稳。
　　许康轶虽然晚间视力很差，可对泽亲王府的一草一木全熟悉，闭着眼睛数着步数，也从来没有踏错过一步，而今却落魄到了这种程度。
　　沉重的死寂笼罩整个王府，花折照顾许康轶洗漱更衣之后躺在床上，之后端过药碗来让他服药。
　　许康轶就着花折的手把药几口喝下，浑身无力刚想躺下，却发觉花折暂时放下药碗，就着他喝药的姿势，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慰他：“康轶，皇权斗争，流血是常态，先保全自身，才能应付变局，还是得稳住阵脚，以身体为重。”
　　纵使见惯了生离死别，可任是谁离世也没有看到皇兄溘然长逝带给他的悲伤更震撼灵魂。
　　他本以为血海深仇，自己会怒不可遏，真有可能拔剑而起，亲手报复。可想不到真正的反应却是无力愤怒，他这些年活着的寄托，努力的方向只有从小搂着他长大的许康瀚，就算是参与此事的人全千刀万剐，也难以告慰他心中的绝望——他的皇兄，也再回不来了。
　　死者不负责任的双眼一闭长眠不醒，留给活着的人的念想却像刀山油锅一样，曾经那些快乐的、温馨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来，能把活人蒸熟煮烂再千刀万剐个千百回，无法呼吸痛彻心扉，死者长已矣，活人才遭罪。
　　人的心中可以记住无数事，可就是没有擦去回忆这个功能，世间最痛苦的事，估计就是曾经那般亲密无间的拥有，之后再失去。
　　花折不想看到许康轶如此落魄伤心，一辈子经营的心血被做成了亲哥哥的人血豆腐，还要逼着许康轶吞下去：“康轶，”
　　花折清浅的呼吸轻轻的拂在他的脸上，理了理他散落的长发，说着杀人放火的事，可声音却似水温柔：“陛下的反应其实也在你意料之中，泽亲王人死不能复生，可死得确实太冤，你若真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安排下去人手，以血还血，在二阴毒上朝的路上暗杀了他算了。”
　　此种想法何尝没有在许康轶心中闪念，可即便杀了那个畜生，他的皇兄也回不来了，理智还是压住了仇恨：“花折，此种谋逆的话以后不要说了；他罪该万死，可他若死了，许氏帝位人人觊觎，社稷便要动荡了。”
　　花折也知道许康轶心病在此，自小有担当的皇子已经早把社稷万民刻在骨子里了，他有心劝几句让许康轶别想那么多了，可此等锥心彻骨之痛、父亲寒心之言，任是谁经历了，要如何才能不想？
　　花折抬手，又喂他喝了一勺药，声音中少有的外露出坚韧和狠决来：“康轶，你只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情全交给我来做，只要病体康复，我们就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许康轶想说些花折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的话，不过一口药含进口里，味道和以往苦的怕人有些区别，就分神了：“花折，你在药里加了什么？”甜丝丝的。
　　花折一口口的喂给他，又换成了平时的柔情目光，他不想看到许康轶一辈子吃苦的，其实是特意使人在太原研究了对病人有益的糖，化了之后放进去：“康轶，我在太原安排人种的一种口感不错的食材，不只能放进你的药里，关键是还有奇效。”
　　许康轶在嘴里一品，已经知道是糖，知道花折用心良苦，就接着他的话口：“哦？还有什么奇效？”
　　花折不着痕迹的逗他：“此食材对那方面有奇效，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
　　许康轶获得一时平静，嘴角翘了下：“那男人女人全吃了呢？”
　　花折目光自下向上一本正经的看了他一眼：“全吃了，床受不了啊。”
　　许康轶强板住脸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学着没正经了？这食材如此之妙，你怎么没多种点？”
　　花折将最后一勺送入他口中，面色上带有遗憾似的：“我也想多种，可种太多，地受不了阿。”
　　饶是心中黯淡无光的许康轶，也绷不住了，品着苦中的这一丝甜：“越来越皮了。”


第164章 言不由衷
　　说到这, 察觉到花折一回头，将蜡烛吹熄了，他沉静的问道：“你做什么？”
　　死者长已矣，不能把太多的痛苦留给生者。
　　花折顺势坐稳了, 无奈揉着眉心低声道：“康轶，想什么呢？我又不是禽兽, 知道你心里难受, 就是想抱你一会。”
　　许康轶扭头模糊的看向窗外：“前几天问凌安之的事，他回信了吗？他是最后见到我皇兄的人，我大哥说什么了？”
　　花折将被子往他身上盖了盖：“凌安之消息中说他赶到杜秋心别院的时候，没有找到孤儿寡母, 不知道是去晚了, 还是杜秋心已经带着孩子走了，只听侥幸活下来的下人说, 生了一个长眉凤眼的小男孩；信中还说泽亲王临终前说的话, 和他大哥凌川死前说的一样。”
　　任酸楚排山倒海一样涌来，许康轶双眸低垂, 孤儿寡母凶多吉少也在他意料之中：“这个凌安之。”
　　皇兄最后是劝他小心吃亏吗？可他大亏已经吃完了。
　　还是他当时转达凌川嘱托的时候，隐去的这些长兄们的谆谆托付？
　　天下有担当的兄长，估计临终的遗言也是一样的。
　　******
　　许康轶面不更色的主持了葬礼发丧了皇兄，安慰了母亲, 与李勉思、裴星元遥相呼应、昼夜筹谋，将朝中新贵尽量以各种方式保全，之后向景阳帝请命, 称旧伤复发，想要出京养病。
　　——去兰州养病，是花折少有的坚持，如果有一线生机，只可能是在兰州。
　　景阳帝见他确实面有病色，日渐消瘦，以为是皇兄身亡，许康轶忧思太过的缘故，准予所请。
　　泽亲王已死，再去北疆已无意义，徒睹物思人，花折见许康轶心念已空，趁着夏末举国皆暖，万般小心的带他来到了兰州——试药所在兰州。
　　花折近几年每年全要来几次兰州，已经在兰州驻军外——药物研究所不远的地方置了一套别院，初看干净明亮，实则奢华异常。
　　凌霄初听到泽亲王罹难的消息，震惊沉默不语良久。当时接到紧急军报的时候，他也在太原军中，考虑到凌霄内伤比凌安之重一些，还伤痛未愈；军中不能没有统帅；而且有凌安之一人足矣；所以凌安之冲出去之后，才使人告诉了凌霄。
　　可他完全没想到平地惊雷一样的消息，在泽王和毓王之间，他是一心盼望着泽亲王能登基的，而如今…
　　凌霄也没心思养伤了，直接回到安西军中。
　　余情已经所有别的事全抛下了，最近一直扑在兰州试药所，她最近极少休息，所有心思全放在了研究药物上，万一能抓住一线生机呢？
　　她心酸的想，就算是事不成，将来也不留遗憾。
　　日前接到大皇兄殒命的消息，再想想小哥哥沉重的病体，还要经历如此打击，多少个在试药所的晚上，余情全是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药材医案上过的。
　　可她生性坚韧，此刻倔的和小野驴一样，擦干了眼泪咬着牙接着干，有时候夜半自言自语：“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我小哥哥龙行虎步，怎么看都贵不可言，就不信也是短命的，小黄鱼儿，顶住，皇长兄没了，你就是半边天了。”
　　凌安之一直将杜秋心送至了甘州境内，皇室血脉必须重视，千般吩咐信任的已经退伍的老亲兵亲自安置，之后也回到了安西，毕竟边境事大，烽火台迫在眉睫，夏季容易施工，能赶出一个月的工期也是好的。
　　******
　　外人看许康轶，可能只是多年奔波劳累，加之泽亲王骤然离世，忧思太过，所以日渐形销骨立，疾病缠身需要休养；而花折心里明白，许康轶已经旧药快要失效，新药无法承受，他最后的两个月，到来了。
　　这些天许康轶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一生中面对过的所有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皇兄已死不用再想大位；无药可医不用再想生机；临死前已经来不及瞎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北疆军由田长峰和楚玉丰统领，一脉相承；凌安之赶到的时候杜秋心与小侄子已经不知所踪，孤儿寡母能逃到哪里去，凶多吉少；只有一个花折要费心安置，不过已经想好了办法。
　　所以出京城之前，花折以为许康轶可能只剩下一个多月；到了兰州之后，虽路途遥远劳累，竟然还稍稍恢复了一些。
　　花折一如既往，除了照顾得细致入微，平时说说笑笑、暖阳一样的和煦，想方设法的逗着许康轶开心，完全没有把许康轶当成是时日无多的病人。
　　这日许康轶白天睡的多些，花折趁他睡着一直和余情调试药性，观察效果，入夜等他回来的时候，许康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在床上呆望着窗外的星空月色。
　　许康轶的视力最近也在下降，白日里纵使戴着水晶镜，尤其光线明暗转换的时候，眼睛也好长时间不能适应，要白茫茫一片或者黑茫茫一片持续一炷香时间，不过总不能多种药物一齐灌下去，他的身体也受不住，所以只要不难受便听之任之了。
　　花折见他两眼没有焦距，眼神飘忽忽的倒显得清澈，这些天许康轶过了心里最难受的劲，已经完全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整个人精明强硬之气褪去，倒有些像一个书生气极重的年轻公子。
　　花折自墙上取下披风，兰州的夜晚还是挺凉的，打算不让他在这傻坐着，领他去月下走走。
　　西部夜景，自有一番风流，月照花林，白云婉转，钩月沉沉隐藏在高树密林之中，林间鹰隼直击起落，别院外小路蜿蜒卷着月光通向林间，路旁野花芬芳，觉得比人工痕迹太重的王府更精巧些。
　　花折微微扶着他，一路攀花折柳，所到之处草木遭殃，他揪了一束，现场用枝条拢了拢，借花献佛的送给了许康轶。
　　许康轶以前生活无趣，不知道这折了花草有什么意思，现在心静下来倒觉得有些情趣，他看不太清，不过耳朵和鼻子倒是灵验，靠听和闻也能脑补个大概。
　　二人寻了个林间特意安置的长凳坐下，花折看四顾无人，许康轶好像也很放松，想着泽亲王殒命的后事也算是全处理完了，大着胆子向许康轶身边靠了靠撩拨他：“康轶，晚上凉吗？”
　　许康轶本来没想着理他，不过看他那样，也给了他点面子：“有点。”
　　花折心下一个小吊桶落了地，“康轶，我想抱抱你。”
　　许康轶没作声，视为默许，花折蹭到许康轶的身边，拢着披风把他搂进了怀里，没老实一会就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他先是试探着吻了吻许康轶的耳朵，能感受到许康轶耳朵温度的上升变红了但没动，他开始亲吻许康轶的眼睛，一路向下，吻住舔开了他的唇瓣，许康轶好像笑了笑，笑代表同意，花折心下一动，两只手没一个老实，直接探进了衣襟反复摩挲，再说话嗓子哑的像是两个铁块摩擦似的：“康轶，我们回屋里去行吗？我想看看你。”
　　——要什么来生，他今生也想尝尝滋味。
　　许康轶不动声色：“病号有什么好看的？”
　　花折吻着他的耳朵贴着脸颊轻笑：“美的不自知，我想看。”
　　“不行。”
　　花折当没听见，在月下搂住他动情琢磨亲吻，喘息道：“我只看看，让你舒服舒服，你现在身体能承受，还怕我糟蹋你不成？”
　　许康轶不为所动，推开花折向凳子一边挪了挪：“没有廉耻。”
　　花折当场理论：“七月初一那天你答应了我的。”
　　许康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答应你什么了？”
　　花折心道这也能忘？“你说今生只要那天还没结束，便许我了。”
　　许康轶好像暂时失忆：“我没说过。”
　　“你…”花折满眼装着不敢置信，要知道许康轶一向言出必行，第一次看到他不信守诺言，“堂堂翼王殿下，怎么还出尔反尔？”
　　许康轶挑起眼角，毫无血色、惨白病容的脸上满是莫名其妙和匪夷所思：“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接受个男人？”
　　花折气的七窍生烟，他是个男人也不会七十二变变成个女子，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夸我斯人若彩虹，还有印章为证。”
　　“哦，”许康轶继续装糊涂，“你出入书房，私盖印章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还敢讥讽他盖过毓王和四瞎子的印章？
　　花折有点火大：“你还和我谱了个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的曲子呢？”
　　许康轶：“胡说八道，我弹弹还行，什么时候会谱过曲子？”
　　“你…”花折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话声音变小了，心里憋屈轻轻问道：“你那日吻我额头一下，也不作数吗？”
　　许康轶皱眉：“我眼盲，不小心碰到哪里，也是可能的。”
　　“…”
　　花折这么多年，一共只那日得到过一点回应，都这个时候了，还被全盘否认，他开始钻牛角尖，心中委屈当即眼圈发红，觉得心中像又压了三十块大石头，好像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不过也不想惹许康轶跟着闹心，索性站了起来，微微侧过身背对着许康轶看兰州天上的钩月。
　　许康轶的心有乾坤天地那么大，估计他花折也就只占石头子这么大的地方，在他身边尽心竭力的陪伴多年，许康轶也许只是有点喜欢而已，喜欢和爱，差太多了。
　　那天的情话和曲子就算是真的，可能也只是情况特殊许康轶一时感动之下的情感流露，和男人喝多了花酒搂着花魁随口胡扯的承诺性质差不多，基本没有意义，他也是男人，知道感动这种情绪对男人基本没用，绝难持久。
　　他当局者迷，心中无法怨恨许康轶，却突然有点怨恨起自己来，那天在小南楼就算是没有被烧死，也应当认清自己的地位和在许康轶心中的位置，当好大夫就得了，偏偏还是忍不住自取其辱。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有两炷香的时间，终是他心软，收拾起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愁情怨绪，故作轻松的笑笑：“殿下，晚上太凉了，我扶你回去吃药吧。”
　　许康轶站起来的时候许是体弱，许是看不清，脚下打了一个趔趄，额头差点碰到了椅背上，幸亏被花折扶住了，脸色清白中透着死青色，捂住了心口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看他已经弱成这样，花折想起许康轶之前的手劲和敏捷，又是一阵默默的心酸。
　　许康轶倒是看得开，被扶着回去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肘：“行了，我是没心没肺的将死之人，和我动什么情绪都不值得，赖着你再操几天心，你便自由了。”


第165章 倦鸟归巢
　　秋高气爽, 连日来别管晚上温度多凉，白日里倒也阳光明媚，许康轶这两日每况愈下，疼痛折磨得他辗转难眠, 每日里只有上午还算是舒服，今日花折早晨陪他到了书房, 把之前的医书飞速的浏览翻了一下, 将他安置在书架下的软椅上，之后又去了地下试药所了。
　　许康轶勉强单手支着软椅的扶手，立在书架下随手翻看书架上这些被花折俱都注释过的医书——
　　花折汉字写得上不了台面，不过番文的字母却写得游云惊龙一般, 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的布满在这些外文医书上。
　　余情见花折进了试药所, 她想多陪陪小哥哥，便从试药所出来找许康轶。进了大书房, 就看到许康轶带着一丝浅笑, 将书放置在书架上借力，一手扶着书架, 一手慢慢的翻书，他最近病重，身体感官不再敏锐，连她进来也没有感觉到。
　　余情放重了脚步, 走近了伸头看了一眼，笑道：“小哥哥，还以为你看什么呢, 你不认识外国的文字，看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么多书花折全部都看过，小字注释的密密麻麻，许康轶缓慢抬头，对余情突然进来也不以为意的打了个招呼：“情儿。”
　　余情看他疲累了，担心他站的时间太长熬不住，把椅子推到了大窗照进来的阳光中，之后扶着他在软椅上坐下，端过来一小盅虫草汤给他勉强喝几口——许康轶现在吃得下的极少，只能见缝插针的喂几口。
　　兄妹两人回忆了几句小时候的事，左右不过是许康轶严肃无趣，每日里五更起床练武，余情一年里一半多时间在京城，也像个小子似的永远跟在后面，不是舞刀弄剑就是摇头晃脑的读书，一直到快三更天的再休息，日日如此，到了晚上有时候余情太小熬不住，经常是在书房或者演武场就睡着了。
　　可能俱心有所想，尴尬的无言了一会，许康轶有些累了，侧身靠在软椅上问她：“情儿，你是有话要问我吧？”
　　余情看着秋日阳光洒在许康轶年轻的脸上，无比伤怀，不过也不敢过分表现出来，伸手拉住了许康轶的手臂，鼓足了勇气，有的问题看来也要面对：“小哥哥，如果真的…归于极乐，你有什么想法吗？”
　　许康轶一生为别人打算，终于到了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了，他垂眸沉吟：“我死之后，一切从简，不必扶棺京城，对了，情儿，你把书架上的那个盒子拿下来。”
　　余情顺着许康轶手指的方向，抱下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抬头看许康轶点点头示意她打开。
　　她掀开盒盖，发现里边厚厚并排两叠，全是折好的书信，随意打开了一封，映入眼帘的全是许康轶可以传世的飘逸硬朗的字迹：母妃，久不见，非常思念您，儿臣最近一切均好，只不过青海有些苦寒…。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许康轶伸手摸信，一丝温情的表情在面上一闪而过，他翘了翘嘴角：“这些信，是我提前写给母妃的，情儿，你到时候告诉姑母，说我被贬出京，在边疆不能回去，之后按照信上的地点时间，卡上当地的邮戳邮寄给我母妃。”
　　余情心像刀扎一样疼，想到自己的姑姑虞贵妃在冷清的深宫中，平生也只有小哥哥这点指望了，一旦许康轶殒命，极短的时间内两个儿子均先后骤然离世，姑姑怎么还活得下去？
　　她强忍住眼泪：“小哥哥，皇子离世，怎么可能瞒得住？”
　　许康轶一丝笑意从眉眼间表露出来：“我母妃知道我想说什么，是瞒得住的。”
　　全天下的母亲，就算是能捉住一丝希望，也不愿意相信儿子已经死了的事实，宁可等那两个月一封的鸿雁传书，之后相信儿子还在远方活着的消息。
　　余情偷偷用手背抹眼泪：“还有呢？”
　　许康轶还没有安置花折：“你们也不要在兰州耽搁太久，我对花折也有安排，你尽快带着花折先回太原，待时机合适的时候，求助于西北侯送他回到夏吾，年轻的时候可以任性，不过终究握在他自己手里的，才是他自己的。”
　　余情知道花折是许康轶最后放心不下的了：“小哥哥，有什么要求吗？”
　　许康轶云淡风轻，言语中有些遗憾：“宝剑秋风落叶扫和我一起吧。”
　　许康轶学武半生，还没有尽展平生所学便去了，怎不会扼腕遗恨？
　　他继续道：“我想要墓室中有万卷书。”
　　余情知道许康轶多年来嗜书如命，只不过视力欠佳，诸事缠身，这些年能用在看书上的时间少了些：“嗯，妹妹准备数万册好书，冷冻消毒之后置于墙中。”
　　许康轶低头思忖半晌，轻捏了一下：“这个书房里的医书我知道是一式双份，在太原还有拓本，不过这些是花折亲手注释过的，你到时候…将这些医书妥善封存，秘密的放置在外棺之中，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还有花折小南楼送给他那一本人物小传，他得想想怎么偷偷贴着身放进棺椁里到时候才能不被发现。
　　余情觉得心下吃惊：“你又不认识外文，要花折注释过的医书做什么？”
　　许康轶面无表情，不过声音中透着一丝决然：“我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铭卓，今生已过也，我未负过天下苍生，却唯独愧对于你；你的声音你的笑容，康轶刻在心里了，不过终究你我要阴阳路隔；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见字如面，我看到这些书中字迹和你练的那些大字，便是见到你了。
　　他走神片刻之后抬头，看余情还双眸含泪的看着他，宠溺地笑了笑，少有的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余情的头发。
　　余情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跟在小哥哥身后胡乱读书练武的时光，心下五味杂陈，缓缓伸出了双手，抱着她的小哥哥，轻轻伏在了许康轶的肩膀上。
　　******
　　花折在试药所流星赶月一样换药、诊脉、听医师和医童汇报，可惜终是无所收获。
　　他低头翻看手中这些医案药案，手下一个医童轻手轻脚的来汇报：“公子，代雪渊回来了。”
　　代雪渊风尘仆仆，连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见面即抱拳：“公子，今年粮食贵些，不过终究还是买够了一百万石，已经按照你吩咐的妥善保管在了太原的地下粮仓，保证能存得住存得好。”
　　花折未抬头：“好，按照计划继续买。”
　　代雪渊心下狐疑，虽然他从来不多问，还是忍不住道：“公子，您存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花折微皱眉头，盯着手中的医案药案，好像没听见，只向外挥了挥手：“你也累了，抓紧时间去休息一下吧。”
　　送走了代雪渊，花折抿了抿薄唇黯然神伤，他少见的行为脱离了理性的控制，无厘头的走到了地下室的天井里，天井是地下室通风的大风口，呼呼的大风传堂而过，没有阳光的地方风更凉，秋天的大冷风灌进了他的胸膛里。
　　他觉得心口窝发热，大口喘了几口气，竟然是将外衣解了下来，撩起了袖子，穿着单薄的中衣，冲着大风卷来的方向，觉得风还是不够凉，要不怎么吹不散他胸口那团焦灼呢，如果能下一场暴雪见好了，他胡思乱想，就那么木木然的呆站着。
　　这些天许康轶日渐衰弱，脸颊深陷，肩膀单薄的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夜半有时疼到满身汗透缩成一个团靠在他怀里，每轻轻动一次全身便疼得发抖，呼吸和心跳都很急促，他寸心如割，觉得最近时间过的越来越快，五年来最怕的那一天，可能终究是快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中午，终究是调整了一下一团麻似的心情，随便套上衣服，吩咐了一通之后又回到了书房。
　　巨大的书房内满室阳光，他开始四处转着头找许康轶，却见到那个人独自盖着毯子侧靠在软椅上，膝上摊开一本书，双眸闭着，手无力的垂在倚侧，一动也不动。
　　他心绷到了极点，怕贸然过去吓到他，轻声喊道：“殿下？”
　　没有回答。
　　他稍微大了点声音：“殿下？”
　　没有回答。
　　“殿下？”
　　还是没有回音。
　　花折不知道为何心在哆嗦，要知道重病之人极可能睡中安详离开，许康轶不会是…一个人…静悄悄的走了吧？
　　他放缓了声音：“…康轶？”
　　他当即潸然泪下，觉得连再见还没说呢，他答应过许康轶在他怀中离去的，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去探许康轶的鼻息——
　　许康轶本来就累，刚才晒着太阳睡着了，直到感觉有人将手指伸到他的鼻下才醒转了过来，不用想就是花折，他睁眼茫然四顾的看了看：“花折，你回来了？”
　　见他睁眼，花折如蒙大赦，假装用手搭凉棚看窗棂外的阳光，实则趁机偷偷用袖子摸了一把脸：“今天阳光不错，晒一会太阳挺舒服的。”
　　许康轶现在视力更差，刚刚睁眼就忍不住开始揉着眼适应光线。
　　花折蹲在他椅子旁，伸出一根手指头逗他：“这是几？”
　　许康轶模模糊糊的看着花折苍山暮雪的一张脸，花折的眼神有些空洞，眼睛好像没有以前亮了，他故意答错：“二？”
　　花折笑着摇头：“不对，再猜？”
　　许康轶直接伸手抓住这根手指头，启颜一笑：“唯一一个。”
　　花折：“对啦！”
　　铭卓，你是我唯一一个。
　　时间要是能停住就好了，花折探头看了许康轶膝头的书一眼：“殿下，你看外文书做什么？”
　　自从月下花林那夜之后，花折已经绝少叫他康轶，回复了之前的称呼——殿下，尊敬中没那么亲昵，这样也好：“花折，这些番文看起来弯弯曲曲挺有意思的，我看不清也看不懂，你读几页我听听？”
　　他经常听花折唱歌摆弄乐器，却还是第一次听花折读番文。
　　静静的沉浸其中的听花折声音清越的读了半晌，他用手指着花折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注解：“嗯，你注释这些句子怎么读？也读来听听。”
　　“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阳光朦朦胧胧的洒在花折的睫毛上，不知道为何让许康轶有些失神，想到了小麻雀归家的鸟巢。
　　******
　　重病之人，江河日下，近日来许康轶晚间能静静睡一会的时候已经太少，病魔和疼痛双重折磨，整个人已经黯然失色，夜半疼醒的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咬着牙挺着，花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此时也和挖他的心肝差不多。
　　这一夜四更天已过，揽着许康轶的肩膀和他一起把这一波疼痛挨过去，又给他换下被冷汗打透了的衣服，两个人各有所想，好长一段时间在静默中度过。
　　花折轻拍许康轶的后背，觉得他瘦的肩胛骨已经快从皮肤下支了出来，他从来和许康轶如常相处，内心深处不把他当做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殿下，睡得着吗？我给你唱个歌吧？”
　　察觉到许康轶轻轻的点点头，花折轻轻起调：“大雄真迹枕危峦，梵宇层楼耸万般。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常在掌中看…”
　　他还没唱完，许康轶笑着打断了他，声音中透着虚弱：“花折，这歌…气势倒是有，却是歌颂帝王的。”
　　午夜万籁俱静，花折轻轻按着他肩膀，让他能舒服一点是一点：“是吗？我觉得这难道说的不是殿下？这些年杀了多少只会做官不会做事的贪官，举荐了多少人才，做了多少实事，担了多少责任，踏过了多少大漠长河，为百姓得罪了多少人，为皇兄又操了多少心？”
　　…唯独没有把时间和心思，用在自己身上。
　　许康轶倒觉得此生匆忙，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活多久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甘心不甘心这一天都已经近了，他稍微抬头，向屋子中间望去，两支点燃的守夜长明烛光在他眼中，也只是白茫茫的两个点而已：“花折，夜幕降临了，你要自力擎烛。”
　　作者有话要说：精疲力尽的时候，有那么个肩膀靠一靠


第166章 每一天
　　许康轶稍微有些走神, 这两盏烛光自他来到兰州后，昼夜点燃，从未灭过，一日小药童不小心碰倒了一支, 被花折手疾眼快的扶住，要不是花折用手拢住了烛心差点就灭了, 许康轶听那个声音, 就知道花折肯定烫伤了手，想看看花折又说没事藏住了不给看。
　　长明灯——长命灯，花折和他一样，从来不信也不畏鬼神, 可已经压力大到用烛光给自己一点点心理安慰的程度了。
　　花折手顿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许康轶回神, 侧着头有些疑惑，没有焦距地凝视了他一眼：“死人能怎么办, 名副其实的凉拌。”
　　花折低头看了一眼许康轶, 他眼睛看不见，基本上视线是茫然四处飘的, 轻轻地说道：“你身子弱，眼睛又看不到，也不会为自己打算，累了疼了又不会说, 我怕到了那边还有人欺负你。”
　　康轶，没有你，我心漆黑一片,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全照顾你。
　　“怎么会？人死神气歇，朽而成灰土，别胡思乱想了。”
　　许康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声音中虚无透着点空旷：“你身份特殊，我的事结束之后，也不要在中原四处招摇了。”
　　现在许康轶心中还挂怀放不下的，只有他的花折了：“元捷、相昀他们，这么多年皆是我的心腹，以后便是你的心腹；骑兵卫队一千五百人俱是死忠的高手，国内的死士有九百九十九人，我日前已经留下密信，假以时日…，他们就全归属于你。”
　　“届时这些人在暗中，凌安之在明中送你回夏吾，不仅能保你安全，而且能保你继位；他们远离了中原，也是你给他们谋了一条活路。”
　　——铭卓，你与我风雨同舟，我愿你生而自由。
　　纵使许康轶不说，花折大概也猜得到许康轶给他的安排，花折声音清越，如极品翡翠在空谷中撞击之音：“我不要那个虎狼中的帝位，椅子太硬，周围人心太凉，任何真心也别想得到，心里空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再者说我自小悠哉，不想受那个拘束。”
　　许康轶轻拍他的手臂：“至高帝位，无尚权力，你手段能力比我强多了，不用担心控制不了他们。”花折凝眉：“会阴谋诡计不一定会是好皇帝，能在皇位上坐稳的，这些手腕基本全都会，明君和昏君，相差最大的是胸襟罢了，我有时候纯粹了些，不想在不感兴趣的事上花时间和心思。”
　　花折不再顺着他的话茬走，忍不住用手理了理许康轶披散的头发：“殿下也没想过做皇帝，不也是只想当一个悠哉的闲云野鹤，想找一块封地当个舒舒服服的王爷吗？”
　　话锋一转：“再说了，这么多年我陪着殿下走过大楚这么多地方，已经看处处都很熟悉亲切了，夏吾没有…你，我不知道去想谁，殿下，没有念想，我不是走肉行尸了吗？”
　　许康轶轻笑，握了他手臂一下：“花折，没有念想，你不是无忧无虑了吗？”
　　空气静谧了一瞬，许康轶太累了，有些说不动了，到时候元捷拆开密信，自会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届时不会由着花折的性子：
　　“花折，登基之后身居高位，后宫佳丽无数，各个…百媚千红的讨你欢心，当你只是处理朝政的时候、抱着宠爱女子为你诞下新生孩子的时候，才偶尔想起和我…这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来，就说明你已经把我这个糊涂虫又瞎眼的康轶忘了，我也就放心了。”
　　“百媚千红的佳丽？”除却巫山不是云，花折将脸埋在许康轶温暖肩窝里淡雅的笑，觉得自己毕生的热血和感情已然只放在了一个人身上，再也分不出来任何一点给别人了，真的好怕他变得冰凉的那一天：
　　“她们都精的很，里里外外算的清清楚楚，毒杀了我给家里人谋一条出路也未可知，全不如你这个对外聪明，对身边人才糊涂的康轶。”
　　一句话在许康轶心里口里晃了无数圈，以前终究不敢问出口：“铭卓，你后悔认识我吗？”
　　后悔？花折伸手抚摸着许康轶的后背：“我为什么要后悔？”
　　许康轶用尽全身的力气半睁了睁眼睛，说话也是轻若落雪：“六年多心血付出，什么也没有得到过，谁都会后悔。”
　　花折声音中透着丝甜腻：“谁说我什么都没得到过？”
　　许康轶轻轻问他：“得到过什么？”
　　——每个月王府发给你的俸禄银子吗？
　　就算是花折在他身边安全一些，可其实除了他，其他的花折全太多选择了。
　　花折轻轻贴向他的耳畔，温馨从声音中透出来：“这么多年，我吻到过你七次；七月初一，你还亲我额头一次。”
　　做事追求细节，谨慎已成习惯，许康轶还真的算了算：“没有七次吧？就算是加上在小南楼的那一次，也只有六次。”
　　康轶，我偷偷吻过你一次：“就是七次。”
　　见花折那小确幸的样子，许康轶心酸难耐：“还有哪次？”
　　花折卖关子：“反正你最近也没事做，好好猜一猜，猜到了告诉我。”
　　花折不等他回答：“你问我后不后悔？和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我说你听就行了。”
　　许康轶“嗯”了一声。
　　花折轻轻捏他的手肘和手腕，让过血通畅些稍微舒服些：“我打小出生在夏吾皇宫，是我父王的一根独苗，从小便是当继承人培养的，身边一片虚情假意的称赞声，夸我长的好，唱的好，读书读的好，以及听话孝顺父王和祖母。”
　　花折冷清的声音中透漏着恨意：“其实他们说的全不对，我最好的，是戏演的好，我打小就知道祖母想乾纲独断、一直有想当女王的野心，几次暗示过父王万事小心，可父王心慈面软，不听我的，最后不到四十岁，就死得不明不白，我的靠山一下就没了，如果不出意外，就快要死到我了。”
　　花折自小城府极深，只稍微流露就经常让身旁人胆寒戒备，所以花折从来表现春风拂面的一面，而今在许康轶面前，毫无掩饰的表露出来：
　　“我打小就喜欢四处闲散游荡，装作看不懂局势，好似不争不抢，最得祖母欢心，利用好自己的血统好好做一个傀儡，让她以为我这个王国正统比外边那些旁支好控制多了，才能活下来，所以她认为我最孝顺，后来也是实心实意的培养我，想我接她的王位。”
　　“其实我最恨她，恨她虎毒食子，恨她拨动风云，让我活在一片虚无之中，身边任何可靠的东西都没有，我想要活下去，就要比她手段高。”
　　“那么多年，我的心和我的人，全是空的，我做的一切在我看来，对自己均没有任何意义；唯一可指望和带给我感动的，竟然是远在大楚的这一缕血脉，有人知道我需要，就这么平白的赐予了我；我每日里好奇，这个大楚的人是什么样子，长的什么样的眉眼，如果看向我，目光是不是和梦中一样平静坚定？”
　　“后来这一缕血脉指引着我，把我送到了你的身边来，我真的动心你又精明又糊涂矛盾的样子。所以，不能因为我需要的时候就索取，到了付出的时候就后悔。”
　　“康轶，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放弃希望不努力去拥有。虽然辛苦些，但是我依然选择滚烫的人生。”
　　许康轶觉得心中气血翻腾，鼻子发酸：“…花折，可是，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有过快乐的时候吗？”
　　花折加点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回答的柔和中透着丝丝坚定：“有过。”
　　许康轶声音虚弱，毫无自信的问他：“一共有过几天？”
　　一片茫然的黑暗中，花折忍不住的眼泪已经砸落在了许康轶的额头上：“每一天。”
　　******
　　转眼入了深秋，此时凌安之、凌霄、裴星元全已经到了兰州，原因无他——任谁都看的出来，许康轶最后的几天到来了。
　　许康轶本就体弱，没有像花折期望的那样能熬到油尽灯枯，估计是要提前点去见阎王了，胃气已歇了数日，每天只能进几口参汤米汤，腿部浮肿，整个人快要消瘦到皮包着骨肉，他断然拒绝了花折奉血的想法，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多苟延残喘几天徒增加别人的负担。
　　药石已经无效拖延病情，花折现在下的药全以止痛为主，可由于能喝下去的实在太少，还是会疼到汗湿被褥，经常被折磨到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
　　他神智清醒，看到这么多人天高水远的跑过来不免也有告别之意，强撑着陪大家吃了一顿觥筹交错的午饭。
　　席间端着白开水声音虚弱的逗妹妹余情：“小黄鱼儿，当年你娘在的时候，就想看你有个着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嫁不出去，害得我…叔叔和舅舅全当不上。”
　　看着许康轶瘦成麻杆一样的指节、皮包着骨头的手腕、以前丰润的太阳穴也塌了下去贴在骨头上，席间除了花折之外，均沉默不言面面相觑，余情低着头心酸的咬着嘴唇，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当的确实过分。
　　凌安之也不愿意看许康轶一生带到棺材里去的全是遗憾，他想了想，伸手揽住了余情的肩膀：“殿下，我…和情儿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只是没有声张。”
　　许康轶先是一愣，之后环顾席间，除了花折和他一样有意外之色，凌霄和裴星元俱是神色坦然的如释重负，就是全知情了？他忍不住苦笑：“怪不得坊间叫我四瞎子许康轶，看来果然如此。”
　　当时他和皇兄数次想要将凌安之收到麾下，可惜凌安之从不吐口，滴水不漏，却不想早早钓了他们家最富的小黄鱼儿，搂着美人享受瞒着他们而已。
　　凌安之最大的一杯酒满满斟上，微微一欠身赔罪道：“殿下——二表哥，妹夫在这里有礼了。”语罢一饮而尽。
　　花折看到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当时虚张声势把刀插在了他的枕头上，却不想暗度陈仓把他们瞒了一个结结实实，当即加码：“贼喊捉贼，一杯不行，这样的杯子要罚十杯。”
　　凌霄伸手阻拦：“使不得，这一杯足有半斤多，我家大帅也是内伤初愈，不能如此纵酒。”
　　花折看凌霄也不顺眼，做什么坏事凌安之是主犯，凌霄全是帮凶，用手弹着凌霄额头，批评他助纣为虐：“那就倒二十杯，破军将军也跟着受罚吧，本神医圣手在此，还担心喝坏了你们不成？”
　　神医都说话了，凌安之哈哈大笑，不想牵连凌霄，自己捧着酒坛开始倒酒，喝水一样十杯酒全都下了肚。
　　直看得余情目瞪口呆，这把酒当水喝，是酒鳖吗？
　　许康轶见他喝完，扶着花折轻轻的冷哼一声：“想不到你…做人不实在，喝酒倒是实在，看在你好歹…还有这么点优点，本王送你一份小礼吧，如果你哪天对余情始乱终弃，余情便用此礼…实行家法。”
　　凌安之刚想问是何礼物，只见许康轶已经撑着桌面在席间坚持着站起身来，双手在腰间一按，呛啷一声响，宝剑秋风落叶扫卸了下来，单手递给了凌安之。
　　凌安之大受感动，要知道日前余情问过许康轶，对于身后事有什么要求没有，许康轶思索了一会，要求只有两个：一个是墓室内想有万卷书，第二个便是秋风落叶扫陪葬，其他一切从简。
　　他心念一动：“你们家的家法是什么？”
　　许康轶目光游离的扫了他下身一样，他觉得这目光放肆，有些不对，声音虽然软的像豆腐，可其中还是夹杂着刀子：“你若对不住余情，她便用此剑将你这个兵痞丘八，先净身，再出户。”
　　凌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这是平时一本正经的翼王说的话？“这也太狠了，不要你妹妹连男人都不让做了？”
　　凌安之一张雕刻一样的脸当场有些笑不出来，当众戏弄鬼见愁？他是不是最近脾气变好了？
　　只有裴星元长出了一口气，无视花折笑的前仰后合，侥幸地说道：“阿弥陀佛，幸亏当时和余情没成，要不我万一弄了个妾是真要被斩草不留根了。”
　　这男人多的酒果然没法喝，平时一个个一本正经、道貌岸然，怎么喝了点酒就变成这样？
　　余情就算是江湖儿女，大气明媚，被几个男人这么生吞活剥了似的也有些不自在。
　　她看了看许康轶神情异常疲惫，估计已经很累了，想宴席收尾一下抓紧让他休息，端起酒杯转移话题道：“今天，是我生日，虽然过生日许愿有些幼稚，不过三哥曾经告诉我，心里有，事情才能成，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许康轶伸手去端水杯，花折一手按住了他，“哎，今天日子特殊，许愿的话心不诚便不灵，殿下，也舔几口吧。”
　　反正都这个时候了，再忌口亦是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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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出尔反尔
　　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仪式, 连余情也跟着换了最大号的杯子，甘州最好的汉武御满满斟上，全桌起立，除了许康轶全部干杯：
　　“一愿世清平, ”干杯。
　　“二愿君身康健，”此杯敬康轶, 满饮此杯。
　　“三愿吾等身如梁上燕, 岁岁常相见。”
　　也许是许康轶送出了小礼，所以上苍给他回了一份大礼；也许众人诚心许愿，感动了哪路神仙。
　　第二天四更天花折刚刚把被疼痛折磨醒了浑身汗透的许康轶更衣后哄睡着了，就贼心不死的拉着凌安之去了地下医室, 他不见棺材不落泪, 许康轶只要这口气还在，他就不放过抓住任何生的希望。
　　花折拉着凌安之来到了这地下秘密的医室：“凌帅, 我总觉得有几个病人不对劲, 可是也担心自己是关心则乱，你也甄别一下, 看我是不是草木皆兵过于紧张了。”
　　病号们早已经休息，地下更是一片漆黑。
　　他们未拿火把，凌安之聚气凝神，一双碧眼鬼火一样幽幽的升了起来, 和花折一起悄无声息的开始隔着格子窗户，暗中再次观察起屋内的伤号来——
　　凌安之自从此次来到甘州之后，每晚随着花折在这里走两遭, 已经这么查了五六次了，这么经花折提示着一看，还真看出些问题——
　　在角落里有四十个病号用的是花折自己心中大胆设想的疗法，被花折随便起了个名字叫做不息疗法，取生生不息之意，没办法，他也实在起不出太有文化的名字了。
　　这四十个人和许康轶病程差不多，治疗不以解毒为主，是以提高自身抵抗疾病的能力为主，花折想试试，能不能依靠人体自身的力量，将毒素直接化解了逼出体外。
　　——以前的想法，全是想找到对症的解药，可瘟石是人世间神秘的客人，本就不像是普通病症；但是如果依仗人体自身能力的提高，不就有可能化繁为简了吗？
　　可惜前后试药了近千个死刑犯，均是复发后依旧病程进展极快，或者干脆药性太猛打破了病人周身的平衡加速了死亡的，无一例成功；花折几日前已经将最后四十个方子下去了。
　　可是这二十五号却不相同，这人是先前凌氏灭门惨案中被凌安之活捉的突厥人，凌霄后来将不足十个喘气的草草治了治伤专人送到这里来。
　　二十五号和许康轶年纪差不多，这也是第二次复发，至今已经一个多月，要知道许康轶复发后能坚持良久，是因为花折下了重药，这二十五号能熬一个多月就已经是不错了，整日躺在角落里或者呼痛或者不说话，也没引起过别人的注意。
　　凌安之和别人不同，他整日里带兵，最注重兵士和军官的个性化差异，纵使军队里要求整齐划一，但是各名兵士军官的性格不同，管带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每个军官特质怎样他基本全能记住。
　　花折不懂武术，耳力远逊于他，隔着一个病室，听不到别人睡觉时呼吸声，可对凌安之便不是难事。
　　在这里夜半和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晃了几天，他发现二十五号晚上睡觉时虽然也间隔着辗转反侧，但是这一两天以来睡眠时呼吸越来越规律，所以就稍微留了心。
　　昨日里午饭后花折查了此人的医案，发现一般复发的医案复发后病程会急剧加速，可二十五号已经四十多天了，最后一副药如此虎狼，竟然症状还是一如既往的“腹痛，呕吐，白日呼痛，夜晚辗转疼痛，”这不是个人体质特殊，便是治疗起了作用。
　　今晚花折拉着他第一个来偷看此人，结果发现这人没有睡觉，竟然在床下掏出白日里私藏的饭菜，在偷吃东西。
　　花折心下震惊狂喜不可言表，悄悄用钥匙开了门，走到他身后了此人还毫无察觉，他拍了拍二十五号的肩膀，病号竟然一跃而起，受惊似地大吼了一声：“谁！”
　　——中气之十足让人叹为观止，不用说了，白天装病无疑。
　　二十五号一见凌安之犹如活见鬼，当时在凌河王府凌安之直接挖别人眼珠、用肠子将人活活勒死的惨剧还在眼前，当即体如筛糠，还什么也没用问便全招了——
　　“大帅，我几十天前确实复发严重，不到二十天便动辄见血，以为自己不行了，后来医官给我用了药，当天身上水肿便消了，没三天就不疼了，后来应该是好了，我最近怕再让我染上什么病症…基本不敢吃饭，饿瘦了装病，晚上醒过来便大呼小叫着喊疼，大帅，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这二个人互相对了对眼神，心下狂跳，根本没时间听他告饶，退出病室将门锁住，直接去查二十五号的病案——
　　不息疗法，药方中成分二百余味药量各不相同，密密匝匝的几张纸，除了花折别人看都看不懂，他拿着药方的手有点哆嗦，唯恐药方遗失，花折写汉字写不快，让凌安之和代雪渊现场每人最快的速度抄了一遍校对两遍珍藏了起来，之后让二人亲自去抓药熬药。
　　花折一晃身就回了卧室，他担心许康轶体质太弱受不住药性，先是人参米汤吊了吊许康轶的胃气，之后在许康轶疑问的眼神中给许康轶不容否认的奉血两袋，给他增加些心血。
　　折腾的差不多了，药也被余情和凌安之亲自端上来了，这药的味道和以往俱不相同，差异极大，花折连糖也没给他放。
　　许康轶看着花折和余情压抑不住期待的眼神，尽最大努力的喝了五七口就实在喝不下去了，花折也不勉强他，许康轶胃气基本已歇，这几口喝下去能不吐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大家开始等。
　　第一天变化不大，不过重病之人江河日下，正常的趋势就是一天重似一天，没有变化就是稳定住了，能够稳住便是变化。
　　第二天疼痛可以忍受，竟然能踏踏实实的睡上两个时辰。
　　第三天腿部的浮肿消了，说话也不再气若游丝，上午阳光好的时候被花折推了出去盖着毯子晒了晒太阳。
　　第四天好像不怎么疼了。花折这几天还是要坚持着去试药所，万一解药是虚晃一枪，他们再完全放松了警惕，最可能功亏一篑了，因此他万万告诫自己，不能懈怠。
　　第五天觉得有些饿，一碗药能一次服下，不必再分成数次，还喝了几碗不同的汤没吐出来，眼睛中有了些神采；花折也不再去什么试药所，就是亦步亦趋欣喜若狂的照顾他。
　　凌安之和凌霄觉得趋势向好，在甘州军中开始正常处理军务，早出晚归。
　　裴星元事务繁忙、再者也不打算离开太久，打算启程回京，在走之前他和许康轶两个人密聊了几次。
　　裴星元试探过许康轶数次：“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贵体痊愈指日可待，何时回京？”
　　许康轶当时虽然依旧语音虚弱，但已经是一天比一天见强之意：“天命已定，我还是要在外边避一避风头。”
　　“扶苏躲在上郡，承乾流至兖州，刘据亡于泉鸩，能躲到哪里去？”
　　许康轶压着性子：“我不是太子。”
　　裴星元见他昏昏然不醒：“独不见辅佐李建成的李元吉乎？”
　　许康轶古井无波：“焉能愧对列祖列宗，此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提。”
　　裴星元见叫不醒一个装睡的四瞎子，也知道陛下已经暗示天下是定毓王为储君，无法再说，转身而去。
　　第六天许康轶自己能站起来，不用人搀扶在屋里晃了几圈。不过凌安之自军中回来后略微有点思虑，他拿着刚在军中接到的圣旨想了想，进了许康轶的房间。
　　景阳帝估摸着西北侯伤养的差不多了，圣旨宣凌安之即日进京面圣，凌安之基本不在朝中，不知道景阳帝是何意，还需要许康轶帮忙琢磨一下。
　　第七天不再昏昏欲睡，吃东西有了些味道。
　　花折早晨便伏在他的床畔，盖不住喜气似的：“殿下，你想吃什么？”
　　许康轶想了半晌，他一向听话，可最近病重，已经很久没有想吃的东西了，今天终于有些馋了：“我想喝带油星和盐味的肉汤。”
　　第八天任谁都看出药效显著了——许康轶蜡黄的脸好像变白了几个度，唇上有了一丝血色。
　　第九天是一个周期，许康轶已经直起了腰，脸颊好像不再那么瘦削，太阳穴微微鼓起了一些。
　　花折欣喜若狂，高兴到几次明眸含泪，长肉了就说明病真的好了。
　　******
　　趁着一日风和日丽，冬天还没来，花折趁着午饭后没有风的时候，把他带出去微微走几步，晒晒太阳。
　　他现在视力一般，白日里戴着水晶镜也先是迷迷蒙蒙，要适应一会光线才能看清，全靠花折口述。
　　花折半蹲下，一手搭在椅背上，用手指着院子里的假山：“殿下，前些日子你病着，小药童儿发现院子里搬来了两只过冬的喜鹊，在树上搭了个窝，我当时便觉得顺应时节，是喜兆，说带你出来看，又怕吹了风，这次你看看。”
　　许康轶眯着眼睛仔细看，还是只朦胧的看到树杈上乱糟糟的一个黑点，估计就是喜鹊的鸟巢了：“哪有凶兆喜兆，全是人的心魔罢了，前一阵子金斑点狗病了，估计你也看成了凶兆。”
　　把金斑点狗藏了好几天不让进书房卧室，花折也出去忙了，害得他身边连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小狗活蹦乱跳的才放回来。
　　花折不好意思的眼波流转，露齿冲他笑笑，金斑点狗太嘴馋，舔到了后期许康轶服药的勺子一口，虽然勺子马上被抢了下来，可只舔到一口就中毒到差点要了小狗的命。
　　花折百忙之余，还给小狗开了个方子，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他刚想找个理由掩饰过去，就看到许康轶侧着耳朵细听，眉心也皱着，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项来。
　　花折怕风吹到他，极其自然的为他将长围脖向上拽了拽，四顾看了两眼：“怎么了？”
　　许康轶有点小失落，平时他如果露出手腕和脖颈的话，花折的目光全是随着他走的，今天怎么不看他了呢？——看来是日前真被气了够呛。
　　不过他还是觉得事态紧急，事关一条狗命：“花折，你听，前方花树下边，是不是小金斑点在惨叫？”
　　不用花折仔细听了，金斑点狗呜呜咽咽的惨叫已经越来越近了，只见身量极其短小的小狗从花丛后简直是狼狈滚出来的，两只小爪子一个劲扑棱脑袋，急得不行了似的往主人这里扑，身后一只扎煞着羽毛的喜鹊翅膀一张，足有两尺来长，猫抓老鼠似的正追了小金斑点猛啄。
　　花折一看“呀”了一声，几大步就冲了上去，喜鹊虽然也不是什么大鸟，可金斑点太小，一个啄准了，把小狗啄瞎了怎么办？
　　喜鹊看主人出来了，才算是怏怏然的停止了追逐，还在半空中喳喳叫盘旋着不想走，貌似还在寻找机会整治一下私自进入它领地的小破狗。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破鸟本来就是后来户，着实无礼。许康轶又生起了少年时爱管闲事的心来，在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头，冲着声音来的方向一指弹过去，一地鸟羽掉落，喜鹊丢盔卸甲的落荒飞逃了。
　　饶是如此，小狗后背还是被喜鹊抓了一条血印子，花折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狗抱回来，举起来给许康轶看：“看，想玩偷溜出了房门就变成丧家之犬了，幸亏我们在外边晒一会太阳，要是一个照看不到，它就命丧黄泉了。”
　　许康轶伸手摸了摸小狗柔软的细毛，看了花折一眼：“花折，你这次用的药，是帮我又争取了多长时间？”
　　——多年前，许康轶重病在了洛阳，花折那时候帮他争取了四五年的时间。
　　花折觉得怀疑自己人品就算了，反正他经常扯谎；可怀疑他医术就不对了，刚酝酿了一会想要说几句再用一段时间，就能把体内的瘟石之毒拔净，以后断无再次复发的道理的话；可他觉得好像怎么说都像不可信似的。
　　却见许康轶伸手把小狗接过去了，捧在手中稍微低头，将温暖的小狗身子贴在了脸颊耳朵上，之后笑了：“花折，我听到小金斑点说话了。”
　　花折看他笑，也由着他少见的胡扯八道，轻轻挑起眼角：“哦，金斑点说什么了？”
　　许康轶把狗拢在了怀里，就算是再多给他两年，他也已经感恩不尽，他凤眼流转，含蓄的看着花折：“金斑点说，跨越生死之际，谢谢你，千钧一发的关头，带我回到了人间。”
　　花折就那么看着他，缓缓伸手轻轻抚住他的耳朵，眼神在他眉眼间流连了一会，轻声笑道：“出尔反尔的小狗，打算如何谢我？”
　　“…”许康轶一时语塞。
　　花折只用了一点力气娇宠地扯了扯他的耳朵：“殿下，你能平安平静的活在这人世间，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第168章 未雨绸缪
　　看着许康轶精神状态恢复, 凌安之准备奉旨进京，进京之前，凌安之和凌霄特意和许康轶坐在一起，详细请教可能遇到的情况。
　　众人虽然身在兰州, 但是对京中的局势知道的还是很详细，泽亲王死后, 朝中新贵有头有脸基本受到了打压, 除了李勉思和裴星元等几人幸免，外地进京的已经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泽亲王已死，翼王眼盲，景阳帝终于不用在纠结了, 加上他最近身体日渐虚弱, 可能是对长子驻守边关十余载、死于非命终有些内疚，几次出现幻觉许康瀚身着血衣、浑身血染的站在眼前, 夜半有一次被吓的跌落在床下, 竟然摔伤了腰，起床尚且困难, 只能躺在承德殿养病，将监国的权利重新交回给了毓王。
　　此时让许康乾监国，即是要立太子的意思，朝中世家看准了圣意, 连连上书请求立毓王为太子。
　　凌安之自锦州回来已经数月，此时圣旨要他进京，估计也是要变天了, 或拉拢或敲打一下他这个边疆重臣。
　　凌霄领教了几次帝王心术和毓王的手段，知道二阴毒不是好惹的，不过他已经成为太子，终是没有办法，对凌安之进京有些忧心忡忡：
　　“我家大帅边疆重臣，未进过血雨腥风、明枪暗箭的朝堂；且我大哥太保凌川当时和翼王出战，许康乾略施小计不让我您二位进城，这就算是间接害死了大哥，毓王阴狠，对此肯定牢记在心；这次进京，有什么紧急情况，担心应对的不够妥善？”
　　毓王当然是有所要求，不过也未必不能应付，许康轶转着手中的白水杯，对凌安之说道：
　　“大楚境内，能打硬仗的部队在老二眼中有四处，凌帅的安西军，我现在遥领的北疆军，他的东北驻军以及西南总督武慈统领的西南军。你我二人这些年并肩作战过几次，瓜田李下，老二多疑，不可能不多心；再加上大学士凌川的事；所以他这次要你进京，可能还是要试探你的意思。”
　　凌安之点头，他不了解毓王，只知道那个人心性狐疑、有些喜怒无常：“他会用什么方式试探？”
　　许康轶眼波流转，他自独自在京之日起，便和毓王明争暗斗了八百个回合，什么下流的招全接过，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也全用过，太了解他这个“二哥”了：
　　“一个人越是想遮掩自己什么缺点，就越要向相反方向展露优点，他最没有容人之量，而凌将军对社稷有大功，他有些忌惮你，不过为了掩饰忌惮，肯定会表露出爱才重视之意，我看这次进京，应该是会赏你。”
　　凌安之这些年滔天之功，但是也并非无过，比如军费筹备、走私军火、擅离驻地、战事上自作主张这些事多少全做过，只不过是谨慎掩饰罢了。
　　他高高翘着二郎腿，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他不会抓住我什么把柄了吧？会怎么赏我？”
　　凌安之已经是定边总督西北侯了，再往上只有一步——封为国公。
　　许康轶冲着他点了点头，两人知道如果要赏，只有这一步了，“这次很可能要继续封你为国公爷，昭告天下他容人之量和爱才之意，我现在遥领嫡系北疆军，他心里忌讳着，应该是让你拥立他登基，增加一些军方的实力。”
　　凌霄有些头痛：“他现在基本是太子，登基时间问题，难道担心翼王您还造他的反不成？”
　　许康轶微微眯了眯眼，毓王从来以己度人，也不理解许康轶这种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我会不会造反不重要，手中握有军权便是原罪，他一日没有登基，便要留着后手防着我一天。”
　　凌霄叹了口气，这样的人登基，对众人应该是祸非福：“我这次和大帅一起进京吧，琐事关系我平时处理的多一些，也好有个照应。”
　　许康轶摇头，“不可，凌帅已经战功赫赫，威仪非凡，如果在京城朝堂上再显示出手下左膀右臂也是才华横溢，岂不是更让他忌惮？京中裴星元可以暗中帮着凌安之，凌帅独自带几个亲兵进京即可，找那些长的有西北特色的，展示一下西北人全长得精神就行了。”
　　凌安之平时看许康轶做事，倒是没怎么亲眼看过他琢磨人心：“如果他封我为国公，我如何应对？”
　　许康轶早就想好了：“展现忠君，称全家已亡，再升官对不起家人们在天之灵，愧对凌氏家训，先推辞一番。”
　　凌安之知道推脱也没用，该封还是会封：“然后呢？”
　　许康轶将杯中白水一饮而尽，声波犹如古井之水：“本次进京，你一定要顺从，低眉顺眼一些，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凌安之看似随意，实则为人倨狂、傲骨英风，胸襟开阔者有爱不释手之意，比如泽亲王和他许康轶；但是胸怀狭隘者，则有不好管理之意，容易招来祸端。
　　凌霄想了半天，深深的看了凌安之一眼，有一句话还是要问：“殿下，现在四境已平，毓王会不会狡兔死、走狗烹？”
　　许康轶沉思良久，一张口还是客观公允：
　　“毓王多年来能够屹立朝堂，还是有他的用人之道的，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利益，他身边还是留了一些有才能实干的人为他干事。所以，凌安之此次入朝非常重要，显示能为他所用也不太难，万事顺从，其他的凌帅随机应变即可，这对凌帅也不是什么难事。”
　　翼王疾病好的差不多了，不过花折说还是要多休息。凌安之和凌霄起身告辞离开许康轶的房间，打算先去一趟京城，之后速回安西。
　　去年冬季和今年春季闹了雪灾，西域游牧民族的牲口冻饿而死大半，而今年这几天来冷雨一场接着一场，晨起已经结冰，看来还是一个冷冬，届时举国没有存粮，一定会流民遍野，更易生乱。
　　从知道凌安之要进京那天起，余情虽然不知道凌川被害的原委，不过依旧先是有些紧张，后来想了想觉得也无非是低三下四的表表忠心，对于擅长演戏的凌安之也不是什么难事，又放松了一些。
　　余家二叔在京城低调的深耕多年，她对京城世家子弟也相对了解，不懂的还可以去问许康轶和花折，可她终究是担心凌安之人地两生疏，这些天有时间就在房间里琢磨写写画画。
　　凌安之边疆重臣，大败金军解了京城之围，封国公本是题中之义，且凌河王已经是国公，凌安之是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就算是不封，凌安之等着祖荫也早晚会有这一步，这也不算是爱重至极的拉拢，难道会有其他打算吗？
　　女子和男子相比，更感性细腻一些。
　　凌安之明天便要启程，余情和凌霄留下来一边陪着许康轶养病，一边各自去忙甘州的生意和军务，等许康轶身体再硬实些，便会前往太原一起等他回来。
　　余情一边给凌安之收拾进京的行李，一边有些絮叨：“当了这么多年将军，朝服竟然除了接旨外还一次没有正式穿过，试一下还能否穿得上了？”
　　凌安之这些年常年打仗折腾，又病又伤，近来瘦削了些，朝服穿在身上肩膀腰身显得有些宽松，余情基本满意，眯着眼睛笑嘻嘻的：“嗯，我夫君穿着朝服虽然不合身，可还是挺好看的。”
　　凌安之想好了进京的应对之策，一边换下朝服一边和余情聊闲话：“京官每日里束缚太多，还是边疆自由自在一些。”
　　余情伸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娇嗔的直接揭穿他的小辫子：“你呀，性子太野，在京城也呆不住，估计心里恨不得安西北疆的河山一天走一趟才好，不过封了国公，每年至少有几个月要在朝中了。”
　　本朝定制，国公爷每年年前年后要入京述职至少四个月，战时除外。
　　凌安之不以为意，安西和他家后院差不多，他说什么时候是战时什么时候便是战时，他说哪些算是战事哪些便是战事：“我倒真不想要这个国公爷，封不封全是一样的。”
　　余情正在给他叠起朝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凌安之平西扫北，救援京城，整顿中原军，名满天下。
　　平时虽然对他多有些坊间风言风语，不过到了战时，看到一个“凌”字，百姓便觉得保护神来了，边疆宿敌基本闻风丧胆，封不封国公已然没有区别，她神思恍惚的说道：“是啊，封不封全是一样的。”
　　凌安之笑吟吟的躺在太师椅上，看着余情花时间和心思给他收拾行李，心里暖洋洋的。
　　想了想，一出门进了厨房，等到端着一碗混沌再进了卧室，余情手脚麻利的收拾的差不多了。
　　凌安之夹起一个馄饨喂给余情，“来，我包的肉馅的，把我的情儿喂胖点。”
　　余情整日里家里家外的事忙的一团麻，要不是幼时练武身上还算有些肌肉，有时他都觉得硌得慌，——不过幸亏该长的肉还是长了不少。
　　余情伸手想抢过筷子来喂他，凌安之却把筷子藏了起来，把椅子往余情身边拉了拉，嗓音低低的撩她，“情儿，像在蒲福林雪山里那么喂我。”
　　余情脸羞红了，心头小鹿乱撞，看着近在咫尺这张神采飞扬的脸，再想到当时那憔悴虚弱的样子，觉得好似失而复得了一般。
　　两个人十几个混沌，没多长时间就嘴对嘴的喂完了，凌安之捏玩着余情的肩膀手臂，柔情似水的说话：“情儿，凌冬将至，我在京中估计也停留不了多久，你到时候在太原等我。”
　　余情伏在他胸前，总是忍不住翻来覆去抚摸他的锁骨和伤疤，一再叮嘱他：“千万在京城不要逞口舌之快，一定要进退有度、顺应圣心，知道吗？”
　　凌安之哑然失笑，类似的话翻来覆去的叮嘱了有八百遍，现在年纪轻轻尚且如此，老了恐怕是个絮叨的：“知道了，我什么时候不识时务了？”
　　傲是傲，他可不傻。
　　余情像是没听出他耳朵已经磨出茧子之意：“皇上和毓王无论说什么，你都要答应。”
　　凌安之笑嘻嘻的，没正经的摇头晃脑：“好，他让我当众唱歌跳舞，我也会答应。”反正谁看谁听谁遭罪，和作乱的人没关系。
　　——话说最适合毓王的歌也许是四万寡妇哭丧上坟。
　　余情侧耳听他沉稳缓慢的心跳声，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心窝：“三哥，我以后在太原等你。”
　　凌安之以为余情说的是不愿意去天南的意思，看了她圆圆的头顶一眼，满头青丝铺在他胸口上，弄得他身上心里总是痒痒的，“天下估计快定了，到时候我和凌霄勤往太原跑一些，反正我家里在文都城也没什么人了，在天南安家也没什么意义。”
　　余情笑颜如花，俏皮的眨眨眼：“嗯，你记住有人在太原等你就行了。”
　　空气静谧了一会，她想起了近日为凌安之所做的准备，站起来伸出去过一个小盒子来，在凌安之询问的目光中，打开了小盒子，拿出几个瓶瓶罐罐。
　　女人堆里长大的凌安之认识这些东西：“雪花膏？做什么用的？”
　　余情已经拧开给他看了一眼：“我常用的，非常好用。”
　　凌安之一看黑黑的膏体就笑了，平时余情为了方便经常穿着男装，可一个姑娘白白净净皮肤细腻怎么看怎么引人注意，所以余情总是把脸涂黑，看来就是用这玩意儿涂的。
　　余情伸手一阳指抠出一坨来，奸笑道：“三哥肤色太白了，应该有鲜卑族的血统，到了京城越不惹人眼目越好，你涂黑了再去。”
　　没多久就被涂了一层，凌安之照着镜子哭笑不得：“情儿，想省钱也不能用此种办法，你有没有觉得涂黑了之后三哥花容有损、身价降低了？从每晚一百两银子的青楼头牌，变成了每晚一两的村头豆腐花西施了。”
　　余情不理他，又拿出一个小瓶子扭开了：“三哥眼睛精亮，还是墨绿近黑色的，京城那些文官全是弱鸡，还是不要与众不同的才好，药水是花折和我配的，滴上之后有些散瞳，而且颜色会变黑。”
　　语罢就把他按在椅背上，拿起小瓶子开始往他眼睛里滴黑色的药水，凌安之对自己双目非常爱惜，看着小瓶子过来了有些紧张：“小祖宗，不会恢复不了吧？”
　　“放心吧，不影响你的千里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订阅和追文，感谢评论和灌溉，爱你们，么么哒~~~~鞠躬


第169章 进退两难
　　十月初一, 京城温度降低到了肃杀，日前纷纷扬扬提前下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今天是大朝会，景阳帝腰也见好, 虽然老腰难再恢复少年狂，还有些坐不直, 坚持着在朝会上会见了群臣。
　　满朝文武知道今日有些新鲜事, 西北侯凌安之今日第一次入朝觐见。
　　大楚这些年连年战事不断，军报在朝堂上飞舞得向宫外漫天遍地的雪片子，凌安之这个名字好像和捷报捆绑在了一起，惹的朝堂上的群臣真情流露也好、演戏也罢, 喜欲狂的跟着掉了好几次眼泪。
　　凌安之微微含着肩膀和后背, 走路也换成了小步，不用怎么抬头也能感受周围人打量的眼光, 几个文武官员大大方方的和他点头拱手也打了招呼, 裴星元远远的飘了过去，没和他说话。
　　一天下来, 三叩九拜全是被教过的，问便答话，景阳帝在朝堂上看他拘谨，以为他初次入朝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再说毕竟是边疆野惯了的粗人武官，顶多比其他武将多读点书罢了，不自在也正常。
　　景阳帝扬起龙爪, 当朝传下口谕：“西北侯凌安之有大功与社稷，封为镇国公，望继续当好国之屏障，为显尊荣，圣旨届时送到安西去。”
　　凌安之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臣…侥幸打了几个胜仗，非臣之功，乃是因为社稷有福、陛下战略有方，臣救援来迟本应该有罪，…何功之有，我也只会打打杀杀不…不不会做官，不应封为国公，固不敢受。”
　　言语竟有磕绊之意，紧张的朝板都掉在了地上，又手忙脚乱的捡了起来，朝堂之上有些人见状，看到边境武官确实没什么见识，绷不住的想要哂笑。
　　金口玉言已经说了，当然还是受了，无论在朝堂上多熊包，在战场上确实战功无人能及。
　　景阳帝常年炼丹服药，圣体已虚，而今随着凌冬的到来，大楚四处又开始流民四起——
　　原因无他，国进民退，去年和金军一场战役，塘沽、长安、承德等几个城市毁于战火，百姓家中能被抢的已经悉被抢走，夏季万物生长，种植农作物，还能勉力维持，到了冬季，本来所收无几，可竟然还要上缴公粮，缴了租子之后户户没有余粮，又变成流民和匪患四处横行。
　　因此八方奏报，尽是要钱要粮，可国库理哪来的银子，户部尚书王修最擅长拆东墙补西墙，也实在辗转腾挪不出来钱财了。
　　景阳帝觉得这是他称帝以来最困难的一个冬天，本就有疾，而今更是无力应对，干脆把事情交给毓王处理，他早早退朝，要躲进深宫中。
　　纵使只上朝了两个时辰，景阳帝也已经筋疲力尽，腰麻牵扯到脚也痛，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下了御阶，幸亏内侍在旁边搀扶。
　　当天在京所住的客栈便已经有其他官员拜访，凌安之假托出门，交给信得过的亲兵打理接待。
　　******
　　晚上毓王单独有请，在毓王府开了家宴，未来天子有请，凌安之也有准备，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色棉袍，扎上腰带，带着两个随从便进了毓王府。
　　毓王今日观察凌安之觉得他拘谨少言，一双眼睛可能是常年征战疲累，显得有些憔悴和黯然失色，和坊间传闻的凶神恶煞有些区别。
　　不过武将和文官不同，文官经常动笔动脑，讲究的是和外人打交道，而武将经常是动刀动枪，讲究的是和敌人打交道。
　　所以是不是能言善道的展现个人风采，和武将能不能打胜仗没关系，有些人个性本就奇怪，有才的人更有个性，天生有些怪癖也未可知。
　　当政者，讲究的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能要求尽善尽美，当然了，前提条件两个——为他所用、能够控制。
　　毓王府好吃的东西不少，凌安之确实饿了，也不客气了，眼睛不自觉的盯着跳舞美人的美胸细腰，把眼前几个菜式点心吃了个遍。
　　毓王心道果真是军中粗野之人，估计先前的军报奏章也是身边人代笔的，这样的人也倒好控制一些。
　　凌安之觉得今天自己像个猴似的被众人围观了个遍，幸亏他脸皮厚演技好，要不还真累得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舞者琴师等人俱已经退去，凌安之觉得差不多了，手伏在椅靠上，准备起身告辞回客栈。
　　却不想毓王先站了起来，垂首笑道：“我观镇国公年纪轻轻，威仪非凡，心下有爱才之意，愿常来常往，可乎？”凌安之慌忙一躬扫地，看样子生疏的像是山大王突然带上了乌纱帽：“毓王殿下哪里话，只不过我爹就是凌河王，我生下来便是四品，会胡乱的打点仗而已；我乡野粗人，只要殿下不嫌弃，殿下指哪打哪，刀山油锅也不推辞。”
　　毓王哈哈大笑，觉得这人倒有点趣，他拍了拍手，从屏风后边转过一个少女，身材中等，遍体绫罗，也顶多十五六岁，脸庞粉红倒也娇憨可爱：“恩宁，镇国公征战过大楚的半壁河山，你为镇国公奉一杯茶吧？”
　　凌安之觉得突然出来个少女有些奇怪，他没敢抬头，后退了两步双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之后拱手道谢：“谢谢王爷，多谢姑娘。”
　　毓王背着手，视线在凌安之身上逡巡打量了几圈，他听说过坊间凌安之关于男女之事上的传闻，此人确实有些粗鄙，怪不得凌河王多年来也不待见。
　　和翼王泽王并肩作战多次，明察细查也没见什么交往，估计是那兄弟两个当年清高看不上。不过这样也好，能够顺顺当当的为他所用：“镇国公，听说你尚未娶妻？”
　　凌安之心头一震，怪不得弄出个少女，果然在这里等他，他心下狂转，心道不知道弄什么世家女子往他怀里塞，实在不好推开要强人所难也别怪他狠毒，婚前死个少女太容易了，怪只怪女孩命不好。
　　他不动声色的回答道：“王爷，常年征战，家里以前的妾们一年也打不了几个照面，没有娶妻。”
　　毓王当然不用管凌安之身边女人们的喜怒哀乐：“镇国公，刚才的女孩若何？”
　　凌安之心道怎么回答也不对：“臣粗陋，也不会怜香惜玉，看不出天仙和民女有多大区别。”
　　毓王直接开门见山，他微微抬头仔细再打量了一下凌安之，虽然有些含胸缩背，膝盖好像也晃晃悠悠的站不直，不过长身窄腰；面相棱角分明，总皱着浓眉显得一脸凶相却也剑眉高鼻，怎么看五官长的也不错，如果相由心生，这一副好五官可不像是粗人所能拥有，难道是大智若愚？
　　毓王心中一动：“本王见将军，一见如故，不仅想常来常往，还想亲上加亲，刚才的女孩是我亲妹，当今的长公主恩宁公主，今年年方十六，许给镇国公为妻，如何？”
　　凌安之当即心下一惊，他瞬间愣了愣，心中电光火石的开始思索，毓王果然是下了血本，为了求得边疆重臣，竟然把恩宁公主献了出来。
　　毓王如此说，估计也是景阳帝的意思。
　　恩宁公主是长公主，娶了公主他还敢随随便便死个少女吗？当然不敢，公主别说香消玉殒，碰掉几根头发都可能是死罪。
　　驸马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威风，可谁都知道，就是公主帐下的下人，君臣之分，存在的意义就是伺候好公主，家里家外，毫无尊严可言。
　　娶了公主也不可能回得了安西了，要常驻京城，顶多遥领安西，毓王需要他的冲锋打仗的时候，再出去当一个出头鸟。
　　他突然想到临行之前余情的谆谆嘱咐，说无论毓王说什么，千万也要一口答应，还说以后在太原等他。
　　难道是余情已经猜到了吗？
　　可能以后再相见，也只能是他借故出了京城，才能在太原私会了。可能几年才能见一次，比牛郎和织女还不如。
　　娶妻得公主，平地买官府。
　　他敢娶了公主之后还不曲意侍奉，像随便扔着杜秋心一样冷着吗？当然不敢，公主一个御状，当即便够他下天牢大狱。
　　就算是他能忍着凑合过几年，可如果添了子女，他还能狠得下心来对孩子的母亲不管不顾，不要自己这张脸吗？
　　天理人伦，应该不会。
　　所以总不过是余情在太原等他几年见了他几面，之后也许会像他和梅绛雪一样，几年不见。
　　余情对他，爱恋多年，当年不顾大户人家女子的矜持，对他眷恋纠缠，而今已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骨头上，如果被横刀夺爱，还要听着他在京城娶妻生子，心里会如何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刘心隐过早斑白的头发。
　　就算是娶了恩宁公主，难道许康乾就能忘了他大哥凌川的死因，全无芥蒂了吗？也只不过是听说他是私生子，和父兄关系不好，所以才暂时无视他们兄弟亲情吧？
　　到时候想给公主换一个驸马，可能比给公主换一身衣服还简答些。
　　毓王看他只是愣了一瞬，殊不知他心下已经百转千回，他当下双膝跪倒：“臣多谢殿下恩典，不过…”
　　毓王一挑眼眉：“不过什么？”
　　凌安之好像是下了挺大的决心，才说出口来了似的：“臣…没脸说。”
　　毓王示意左右退下：“这回说吧。”
　　凌安之一张脸通红，似怕被人听到似的左顾右盼，直接双膝跪倒道：“臣早年孟浪，经常夜御数女…为求持久，以药维持…，身边女子，多有…被蹂/躏死者，此事安西各省皆有耳闻。”
　　毓王其实多少也听说过凌安之色字当头一把刀，打小便不老实：“将军倒是直言直语，不过大丈夫不拘小节，少时新鲜，成年稳重了改过便是，而且公主自有填房丫头相赠。”
　　凌安之一头磕在地上：“殿下，我已经药石伤了根本，现在…男女之事上无能无力…，已经几年没碰过女子了，去年殿下送至府上的六个美人，也全部无福消受。”
　　那六个美人确实送过去之后就在凌氏灭门惨案中香消玉殒了，传出来的消息还是西北侯和父亲关系不好，只回过一次家。
　　毓王微微眯了眯眼，眼中似有毒蛇的蛇信闪动，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地的凌安之，总不能现场除了他的衣服检验一下，一个男人竟然能拿出这种借口来拒婚，脸都不要了，看来原因只有一个——不愿意和他成一丘之貉。
　　可凌安之确实是一个能打的，思及至此，毓王将一身杀机全收了起来，伸手相搀道：“镇国公，这…怎能如此啊？估计也不一定是药石伤身，和连年征战过于劳累也有关系。”
　　凌安之感受着毓王紧绷的肌肉，脑门突然跳起来的青筋，知道此刻他对自己极为厌恶。
　　其实想想又怎样，就算是顺从娶了公主，也只不过先要拥立毓王登基；之后还是对手握兵权的自己如鲠在喉，难逃春秋笔算账。
　　——或者或晚，待遇全是一样的。
　　毓王不再提婚配的事，远远谈笑着送了凌安之到府门口，看他上了马车才转头跨过了宴客厅进了书房。
　　凌安之度过了自作愚拙的一天，心中数着还要在京城呆的天数，回头望了望紫禁城外的暗夜沉沉、冷雪飘零，京城果然是血雨腥风、勾心斗角。
　　许康乾刚进了刚才的宴会厅，见老师方流芳已经坐在这里了，方流芳年近七旬，看到毓王进来，手捋胡须笑道：“臣恭喜王爷又填左膀右臂。”
　　毓王面沉似水，浑身的肌肉还绷着，脸上横肉可见。
　　方流芳见他如此表情，吓了一跳：“王爷，难道他如此不识抬举？”
　　毓王点头。
　　方流芳已经松弛的眼角垂了垂，决然狠毒的目光从瞳孔中箭一样的射出来：“王爷，宫里那位的意思，宝剑是好，可是剑柄要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有用，如果宝剑没有柄，不仅拿不起来而且还伤手，还不如不要。”
　　许康乾静坐半晌，闭眼沉思：“老师，可是凌安之确实是能打的，江山总要有人干活，实在不行敲打敲打，以观后效吧。”
　　方流芳了解他的学生，他未多说话，告辞出去了。


第170章 君子如竹
　　深秋过的最快, 好像秋风还没有挂几天，初冬的霰雪、鹅毛雪就已经下来了，西域万里冰封雪飘，一副江山无限好的景象。许康轶觉得他好像又有了治理运河、上阵杀敌的力气, 经常觉得不可思议。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许康轶判若两人, 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浑身日渐轻松的感觉, 这日天光刚刚放亮，清早花折便拉他坐在铜镜前，笑着弯腰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自己的脸色——面色恢复正常, 脸颊略显红润。
　　许康轶从未想过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至此, 他用力按了按之前疼痛难耐的腹部，而今确实不疼了：“铭卓, 你是用了什么巫毒蛊术吗？”
　　不是在哪装神弄鬼借来的寿路吧？
　　镜中的花折笑得比冬日的朝霞还灿烂：“之前几年我全是一门心思的想要解毒, 可是去年从毓王府里出来，我换了思路, 既然毒已经入了肺腑，那为什么不激发人自身的防御能力，直接找到毒素逼出来不就行了吧？”
　　“不过之前未得要领，经常下错了药加速病程的, 而今看起来，加速也表示有效；那个二十五号先天脉弱，不吃东西越来越瘦, 清醒的时候便辗转呼痛，我察觉到他不对劲，还担心是疾病的消耗，确实是太及时了。”
　　许康轶自去年开始，每日里药石不断，今天早晨觉得少了点什么：“铭卓，今天早晨的药怎么没来？”
　　花折用力握住他的双肩晃了晃，哈哈大笑：“殿下，傻子，病都好了，还吃什么药！你以后就是每晚喝一次治眼睛的药就行了。”
　　许康轶久病也未成医，判断不了自己的病情，觉得这个解药来的太突然了，说道：“你不是又变着法的糊弄我，其实没有痊愈，到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花折知道自己糊弄许康轶的次数有点多，弄的有些个人信誉危机，他伸长指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忘了和你说，今天下午梅绛雪过兰州，她不知道瘟石的事，只道你前些日子忧思太过，以为你抑郁生疾，让梅姑娘为你诊治一下，以消你心头疑虑。”
　　余情也在兰州，如果躲着不见梅绛雪反倒显得小气，可梅绛雪终是没有释怀，称生意在身，只在兰州一走一过，晚饭后便要走。
　　梅绛雪下午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给许康轶诊脉，有些奇怪的说道：“殿下这几年奔波劳累，操心劳神，却为何脉象如此沉稳有力，好像比花折的脉象还好一些；只是这眼睛，应该是还不如先前了。”
　　许康轶眼帘低垂，看似浑不在意的喝茶问她：“梅姑娘，我多年积弱，知道自己旧疾在身，隔几年就要病一场，倒是不用隐瞒安慰我。”
　　梅绛雪抬头有疑色的看了他两眼，沉思片刻，笃定笑道：“殿下，梅家世代从医，如果有重症，脉象是瞒不住的，您是病了多年习惯了，突然恢复成常人，反倒不自然了。”
　　一语定音。
　　到了晚上，花折开始收拾在许康轶房中铺在地上的被褥，吩咐小厮搬回自己房里去。
　　许康轶病好的差不多了，明日和余情一起启程回太原，在太原可能择日便要回到京城，他再混在翼王身边已经没什么用，到了太原可能也真要想想自己下一步往哪里去的问题。
　　许康轶病体渐愈的这些天，他也认真的在想和许康轶之间的关系。当时许康轶孤单的缠绵病榻，他自然愿意和许康轶上穷碧落下黄泉，孤注一掷的对许康轶多有逾矩。
　　而今许康轶已经康复，两个人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他日前被反转了一通，也不再痴心妄想了；许康轶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回到正常的生活路径上去，好好的当个亲王，娶几个王妃；纠缠不是他的本性，满肚子的心机不能用在许康轶的身上，他终究不能再继续自取其辱了。
　　想到离开之后再见一面就难了，他心中针扎的一样难受。不过他和许康轶也还算是旧时的主仆吧，应该还可以互相问候，熬过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前几年，通通书信还是可以的。
　　以前他舍不得、放不开的时候，是拿许康轶还需要他安慰欺骗自己的；而今许康轶已经病愈，就只剩下自己这一腔执念了，他再说服不了自己继续犯贱留在许康轶身边碍眼，惹得许康轶心存芥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能到了太原之后留下治疗眼睛的方子，又到了花堪折时直须折的时候。
　　余情考虑到许康轶病体初愈，称明日辰时过半出发，走走停停即可，不必赶时间，他今晚要提前做些准备。
　　花折这些天来，但凡心中酸涩的时候便不怎么抬头。今晚也没怎么抬头，趁着许康轶没在卧室，看收拾的差不多了，起身冲着空屋子苦涩笑笑，心中默默的道了一声晚安就去药房看一眼了。
　　******
　　许康轶最近积压下来的杂事不少，不过他还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草草处理了一些最紧急的，剩下的推给了元捷，之后转身就回到了卧室找花折。
　　花折不在，他再瞎也看得到花折这些天侍疾时的地铺不见了。
　　想了一想，他转身去了花折的小院子。
　　花折还是不在，他也没掌灯，反正点灯不点灯对他全是一样的，就摸黑坐在卧室内精致的屏风后边等他。
　　闻着空气中花折清新的气息，他等了能有半个时辰，果然花折从离他院子最远的后门回来了。他一猜就知道花折应该是从药房忙完，走最近的路线回了自己的房子。
　　他心中不高兴的想，以前无论在外边忙完了什么事不全是先去看我的吗？这回怎么先回自己房间了？
　　花折只带了一个小药童先进了小会客厅，小药童进屋先在外间点上了烛台，之后听到了花折的吩咐声：“童儿，药材打包的全是对的，要长久保存，以后也时时翻查，不能受潮；我这里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小药童的孩音传来：“公子，可是你只让我收拾了书籍和衣物啊，还有好多小件的东西没收拾呢，以前也是您走到哪里都带着的，随手用起来方便。”
　　花折随手检查箱子的声音伴着花折说话的声音：“记得你是兰州人，这宅子里不少人也是兰州人，我已经让代雪渊把这些小件全登记了，以后我可能也不怎么回这个宅子了，就让代雪渊按照你们侍奉我的时间长短给你们分一分，拿回家去，填补些家用也是好的。”
　　小药童明显声音非常意外：“公子，我们侍奉您几年了，您不是每年全要来兰州几次吗？”
　　花折顿了一下，声音清越：“我以后可能全国四处转转，你们也不要在这死守着，这些小物件均是值钱的东西，你们不要卖亏了。”
　　许康轶心往下沉，也是，兰州的宅子试药所和药童全是为了应对他的疾病准备的，既然他已然痊愈，宅子、东西和人也没用了，可把随身常用的小件分了是什么意思？
　　小药童哭了：“公子，您是让我回家吗？我打小跟着您，不想离开您；再说您随身用这些东西怎么能随便分给我们下人呢。”
　　花折教导小童的笑声：“你虽然手脚麻利，办事稳妥，可还是没长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东西太多我走得远，带着也不方便，我明日便出发，你别哭了，把客厅里小物件收拾一下。”
　　这个小童话一向不多，他抽着鼻子，将烛台点亮，哭着给花折磕了三个头，之后淅淅索索的开始收拾。
　　花折擎着烛台进了卧室，刚推开门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抹黑坐在桌边的许康轶。
　　花折一丝尴尬在眼中闪过，旋即扶着桌子笑了：“殿下，您怎么在这？”
　　除非急事找他，否则许康轶一年也不到他的房间几次，看他坐在卧室，实属意外。
　　许康轶坐在桌子旁叫他，声音依旧如同静水一般：“铭卓，你过来。”
　　花折不明就里，以为许康轶哪里不熨帖，他对坐在了书桌前，“是眼睛不舒服找我吗？我给你按一下扎一下针吧。”
　　许康轶刚想屏退了外间的小童，瞬间改变主意了，他站了起来，拉着花折就往外走，手扯着花折的袖子到了院子外的亭子里，一伸手，按着花折的肩膀让他坐稳了——这样他好歹能映着月光的自然光线模模糊糊看到点东西。
　　近日为了许康轶能到院中转转，院子里已经全点起了银炭，倒也不至于太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许康轶今天晚上看他的眼光不太一样，之前从来是一扫而过，今天却不认识他似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遭。
　　——好像那瞎子眼神能打量出什么来似的。
　　许康轶气血已足，纵使看不见目光也清澈了些，他伸右手托住了花折弧度和棱角完美糅合的下巴，映着月色鼻尖几乎碰上了花折的脸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你确实长的不错。”
　　花折苦笑，心道这位爷这是病好了，开始拿他消遣：“是，我本佳人，奈何男身；外边还是有些冷，殿下，我们回屋里去吧。”
　　许康轶伸拇指摩挲他的下颌薄唇，因为看不清，整个人站了起来弯腰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花折被看的有些发毛，“殿下，你看什么呢？”
　　许康轶：“你今晚做什么去？”
　　花折不自觉的有些紧张，以前许康轶居高临下的问他问题，一个答不好什么下场都不好说：“我收拾一下行李，明天随你回太原。”
　　许康轶问话没头没尾：“我是个经常闹病闹灾的，几年前第一次发瘟石之症的时候，为什么没死？”
　　花折抬眼看着他，眸光流转：“你福大命大，有上天庇佑，当时便命不该绝。”
　　许康轶声音和缓：“我虽然猜到七八分，可还是想亲自问问你，你为什么两次进了毓王府？全是为了我吗？”
　　花折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许康轶看不清他，伸手指按他的眉骨：“当时你已经跟着余情走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个…”花折张口结舌，明知故问，还能因为什么？
　　许康轶没给他时间回答，双手贴着他的脸颊，他郁闷极了，花某人还真要狠心不管他了，一字一句问得极慢：“为什么，现在要走？”
　　“我…”好像几句话说不清楚，又没给他时间组织好能让他和许康轶全接受的表述，结果憋住了说不出来。


第171章 以你为轴
　　许康轶少有的开始闲聊似的：“为什么我总觉的你有点怕我呢？”
　　花折心想, 爱生忧怖不算，还曾经要打要杀的，和这些武夫比起来，他还基本算是一块荒料, 能不怕吗？“我…”
　　许康轶顺着亭子里的长椅，坐在了他身侧：“随我这么多年, 是不是经常觉得心里委屈？”
　　要不然也不会等他痊愈了, 就黯然的要离开了。
　　花折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不过大多数时间心中爱，眼前有，还是挺高兴的, “我…还行吧。”
　　许康轶伸手捋了捋花折的后颈和脊柱, 越贴越近，把花折几乎按在了亭子墙壁上：“苦了你了, 以后跟着我, 不让你委屈，好吗？”
　　花折权当自己听错了, 有点落寞的低下头小声说道：“祖宗，你别寻我开心了，等天一亮，你又什么也不记得了。”
　　许康轶也知道自己日前确实过分, 石头的心也捅漏了，他张嘴想解释，可是又不知道话从何说起, 觉得男人的方式可能更直接一些，干脆加了点力探手直接按住花折的后脑，毫无试探的直接吻他。
　　花折目瞪口呆，完全反应不过来，等到许康轶一吻终了，说话还完全不在状态：“你口中溃疡和血泡还没好，不能胡来。”
　　——就算是病好了拿他寻开心也要有个度吧？
　　看花折这一副黯然神伤、固步自封的样子，许康轶觉得确实有必要和花折好好聊聊，他一只手直接探上了花折雪白的衣襟，开始解他前面的几颗玉扣：“你不是接吻经验不足吗？我今晚教教你。”
　　花折吃惊非小，满眼俱是许康轶作怪的爪子，没工夫消化他说了什么，伸手死死按住了许康轶的手，张口结舌：“教我？别，别，不行。”
　　许康轶反握住他的手：“平时不是挺愿意挑逗我的吗？怎么一动了真格的，还遮遮掩掩的？”
　　“…”花折被握住了手，觉得当即酥麻从指尖传递到头顶，之后脑袋上裂了一条缝，三魂七魄全飞了出去，剩下点神智只能思考点简单问题。
　　去年在毓王府，被弄的浑身是伤，纵然好了大半，可依然有点惨不忍睹；前年在北疆的时候，许康轶给他换过药，那时候还是周身的洁白无瑕；如果许康轶问他是怎么弄的，他如何解释？
　　许康轶朦胧一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不用遮遮掩掩的，你那一身伤怎么来的我已经知道了。”
　　花折觉得时间还是检验谎言的最好良药，他那么多想握在手里的秘密，偏偏全从指缝中露了出去，一点颜面也不留给他。
　　他当即微缩着脖子肩膀塌了塌，好像这样能藏进衣服里似的。
　　但转念一下，他身上带着伤痕又如何？纵然是因为许康轶而起，可好像也碍不到许康轶什么眼，“伤…”
　　花折能被众人侧目，绝不仅仅是因为一副好皮囊，平时卓拔自信飞扬的骨相也功不可没，而今缩脖塌背，一看就是心气受了打击。
　　许康轶心下爱怜之意顿生，摩挲着他的脸庞问道：“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想到去找凌霄医治，而不是来找我呢？”
　　那天对花折来说确实是人间地狱，他觉得以前还算过的自在不错，就是从那天开始全走了背字，蠕动着嘴唇嗫喏的说道：“我…心里怕…”
　　那时候还对许康轶心怀希翼，受此折辱不想让他知道；也觉得那天属于玩火自焚、咎由自取。
　　花折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怎么知道那些天是凌霄照顾我？难道是…”
　　许康轶直接点头，言语中透漏着心疼：“我让凌霄打着凌安之的名义连夜在城中四处找你，可惜还是去的有些晚了，应该再早一点的。”
　　——少遭哪一场罪都是好的。
　　花折一向以为他在毓王府是死是活许康轶浑不在意，却不想这位还是在乎他的，怪不得那几天许康轶只把他放在身边却没怎么理他，他本以为是许康轶有些气恼，原来是给他留了时间养伤。
　　许康轶想说点什么，他咬着薄唇，开始试探性的张口，像是心上已经被栅栏的门锈死了一样，不知道在哪里用力才能正好打开。
　　花折觉得今天形势一片大好，开始强迫自己思考。他何等会察言观色，觉得可能许康轶是要说些什么，便不再多打扰，用柔柔的眼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许康轶捏了捏鼻梁，好像是从茶壶里往出倒饺子一样费劲：“我…知道日前在树林里那些话太伤人，可是…我当时已经时日无多，如果再让你陷的更深，届时我撒手人寰，让你得而复失，不是逼着你得失心疯吗？”
　　“…”
　　许康轶伸出手抚摸着花折的耳朵，有情出肺腑，不吐不快：
　　“我今日才确定自己不用提前去阴曹地府报道了，送走了梅绛雪草草安排了一下杂事就急着来找你，谁知道碰到你…。铭卓，我心里早偷偷对自己说过，不只你是我的花折，我也是你的康轶；但有命在…以后你不离开，我就不离开你。”
　　花折当局者迷，其实最会观察人心，他将许康轶前前后后的反应串了串，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只怪当时自己钻了牛角尖。
　　他先是无声的笑了，之后笑的越来越灿烂，原本有些空洞的双眼光芒聚集，逐渐汇成璀璨的日冕之光，周身散发着月卷珠帘似的玉人之气。
　　看得许康轶呼吸一滞，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唇舌，他想做点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环住花折的肩膀，开始轻轻吻他的脸颊唇角，之后品他的唇瓣齿列。花折唇齿之间一如记忆之中清冽的馨香，轻颤的长长浓密睫毛也刷在他的眼睫上，许康轶觉得如痴如醉。
　　他早就想尝尝花折的味道，可惜担心自己时日无多，花折又用情纯粹，说过要给他陪葬的话，万一到时候真的走上绝路，他于心何忍？所以只有花折大着胆子亲他的时候，他才能趁机品品心上人的唇齿蜜饯。
　　花折心里的疑虑全都瞬间得到了解决，他暗恨自己庸人自扰，只怪多年来对许康轶小心翼翼的太过紧张，竟然从来没在这个角度上考虑过问题，乃至于自怨自艾，如果许康轶日前真的病亡，那这些便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他心下激荡，无法自持也勿用在自持，怕碰疼了他，纵情轻轻回吻许康轶，两个人唇齿交缠，紧紧搂在一起，胸膛相贴，俱感觉到对方心如擂鼓，呼吸急促，瞬间四周景致全蒙上了朦朦胧胧的春光。
　　虽在树木假山掩映之下，不过月华流照下的亭子已经影影绰绰的清晰，许康轶站起来，压抑着什么似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院子里每个时辰全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他心下闪念一算，就知道巡逻的时间又要到了，他压低了声音：“铭卓，和我回屋里去。”
　　就这么拉着花折的手风一样似的往房间地方去，感受到许康轶干燥冷硬爪子上透露出的坚定，花折平生第一次知道牵手感觉可以如此美好，心都要醉了。
　　直接把他带进了许康轶的卧房，花折还没从牵手的心醉中反应过来，许康轶一边解着他的腰带一边把他往床上带，声音压的更低，不过不再是波澜不兴，而是暗流汹涌了：“铭卓，过来，让我疼疼你。”
　　花折从未听过许康轶动情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当场给他灌了十斤的迷魂药，这么多年从未如此觉得全身血液像岩浆似的在血管中滚动，直接要把他烧成灰。
　　他摇心动情的啃/噬着许康轶的下巴喉结，许康轶已经将他推倒在了床上，压着他摸索着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莹白布有伤痕的胸膛。
　　许康轶纵使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楚，只能依靠手的直觉，他手上触感敏锐，感受他身上留下的这些疤，这些疤应该是小锯子和小刀子形成的，还有香头烫出来的痕迹，已经过了一年了有些地方尚且如此明显，可想而知，花折当天遭了多少罪。
　　许康轶复发后猜到，花折第二次进毓王府应该是觊觎毓王闻名京城的医药典库——毓王为了给陛下炼丹，十余年间也是遍寻民间珍奇药典，是对大楚民间智慧的总结。
　　听凌霄一字一句的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花折没有自保的能力，不像他们这些赳赳武夫，看着形势不对，纵身逃了也没人拦得住。
　　当天花折先是被重锏击伤，之后受此折辱磨难，刚刚出了龙潭浑身是伤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却又踩进了田长峰的虎穴，浑身淌血的熬了一夜，最后关头才被凌霄救起。
　　花折夏吾王子，家族万千重视的长大，以前泽亲王打了几个杀威的鞭子尚且委屈的耍赖讨宠，而那一天，他是得有多害怕，怕自己不能活着出去，怕药方传不出来，怕许康轶嫌他。
　　谁都不知道他的心魔，不可能用心药治他的心病，他只能一句话也没说，养了几天怕影响了治疗刚能起身就又冒死回了王府。
　　试想一下，解药配出来的时候，许康轶可能也就剩下那么两三天，花折重伤之后一天也不敢耽搁的回到了王府，难道不是抢了时间吗？和一命换一命也差不多。
　　许康轶摸着这些疤心中酸楚，再想想自己后来又打又杀，觉得自己糊涂的可以，眼瞎心也瞎。
　　他心下暗暗发誓，以后事事以花折为先，不让他离开身边再孤身涉险：“铭卓，疼不疼？”
　　花折看他心疼之意：“当时真没觉得多疼。”可能当时麻木了，还在脑海里背着药方。
　　“当时吓坏了吗？”
　　“…”害怕倒是真的，从小到大也没有那么恶心害怕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他打算固定点权利，当场坏坏的开始拿往事戳许康轶的心窝子：“嗯，当时挺怕的，…不过后来，发生那么多事，也就习惯了。”
　　许康轶心疼的不知道怎么表达，伸手臂将花折紧紧的扣在了自己怀里，伸手肘支住床板，半俯身的压在了花折身上，他打算用男人的方式来安慰花折一下：“别怕，铭卓，让我抱抱你。”
　　布满薄茧的指尖开始作怪，划过花折紧实的胸膛小腹，直接往下探去。
　　花折当场脑袋嗡了一声，心道许康轶平时像个老和尚似的禁欲，没想到在床上还有些直接，不过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不打算坐以待毙。
　　花折按住他作怪的手，将头靠在他胸前，腻歪着问他：“以后真会对我好吗？”
　　许康轶吻着他的额头，“那是自然。”
　　花折一手蹭着自己的心口：“以后不打我了？”当时无论如何狠推了他一把。
　　许康轶内疚之情掩饰不住：“绝对不会再有。”
　　花折声音里透着委屈，他老早就想问这一句：“以后不囚禁着要杀我了？”
　　许康轶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当时怎么就那么昏聩：“以后事事以你为重，绝不让你再受冤枉。”
　　花折委委屈屈的秋后算账：“你当时心怎么就那么狠呢，杀人不过头点地，直接一刀一枪，也算给我个痛快，实在不愿沾染鲜血，一杯毒酒了结了我，怎么能想到烧死我呢？多疼啊。”
　　死后还是一滩木炭，身后都没有尊严。
　　许康轶听出花折是故意说委屈，不过缺德的事确实和他有关：“铭卓，我当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不到你为了我能如此执着；这事一辈子给你当把柄用好不好？我以后不糊涂了，什么事全依你。”
　　花折盯着他看：“真的以后不糊涂了？”
　　许康轶言之凿凿：“痛定思痛，绝对是一言九鼎。”
　　花折心中窃喜：“真的全依我？”
　　许康轶知道花折来找定心丸吃，当即沉声发誓：“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刀山火海全陪着你，直到你烦了为止，一万件也全依着你。”
　　花折要的就是这一句，借着姿势一翻身，把许康轶压在了下面：“那依我的第一件事——”
　　许康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头：“什么？”
　　花折嘴角一勾，笑的像个得了道的狐狸精：“让我在上面。”


第172章 心，飘零久
　　话题转换太快, 许康轶当场就蒙了，“你说什么？！”开什么玩笑！他握住花折的手臂，力度是花折不能抗衡的，直接就想换个位置——
　　花折臂上加力, 压在他胸膛上岿然不动，说话声音显得神气厉害的很：“才第一件事就说话不算数了吗？嗯？”
　　许康轶知道这是被花折给绕进来了, 挑着丹凤眼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咬了咬牙，不过也不能总是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就这一次。”
　　花折乐疯了，胡乱的一下下亲着许康轶的鼻梁眉骨：“我的康轶, 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许康轶觉得自己既羞赧难当, 又有些郁闷：“真是有出息，一万次机会全用在这事儿上？”
　　花折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梦了那么多次, 今晚第一次手下触觉有了温度：“康轶，如果现在是真的, 那我以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事儿。”
　　许康轶觉得城池尽失了不算，连家底都被人套走了，一万次？！“你哪这么多废话, 不上换我！”
　　虽然许康轶看不到，但是花折此时确实笑的非常撩人：“康轶，别怕, 把你自己交给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折眼睛在黑暗中亮的熠熠生辉，许康轶虽然现在瘦了点，但肌骨精致，他心花怒放，喘息着稍稍休息了一下，就又双臂抱了上来。
　　许康轶就不知道人能没出息贪吃到这种程度，他开始有点后悔今晚把花折留下来过夜了，手肘用力半支起身子：“等…等一下，你这是要折腾死我吗？”
　　花折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他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望着许康轶的凤目唇珠，馋的厉害：“最后一次。”
　　许康轶哭笑不得，一把卡住了他的肩膀：“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都快四更天了，明天还要启程去太原，你还让不让我睡觉？”
　　花折冒着坏水的坏笑，想到确实也不应该由着性子胡来，毕竟许康轶大病初愈，欺身上来给了许康轶一个长吻：“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饶了你。”
　　许康轶觉得自己算是上了贼船，他偏头不好意思看花折，露齿一笑，又想睡觉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口，他伸出右手臂掩住了眼睛，张了好几次嘴才总算是憋出了动静来：“好哥哥，饶我罢。”
　　花折看许康轶天鹅颈项、蝴蝶锁骨，平时矜傲高贵，而今任他所为，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康轶，你这样让我怎么饶了你啊。”
　　*
　　察觉到天光已经放亮，许康轶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感过于复杂，脸上红白交替，也不想睁眼，之后感觉到一直从身后搂着他的花折用手肘支着床，凑到他耳边笑着吹气：“康轶，醒了？”
　　“嗯。”他嗓子眼哼出一个字，算是回答了。
　　花折一只手依旧在他身上快乐的游走，声音中透漏着的那股兴奋不太正常：“康轶，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做梦吧？”
　　“我也觉得这不像是真的，真有你的。”许康轶声音闷闷的，他做梦也没想到，妥妥的直男被掰弯了也就算了，还…还…被压了。
　　花折自身后轻轻啃咬他的耳朵：“嗯，温暖的，应该是真的。”之后将脸埋在许康轶的肩窝里一会，发梢蹭的他后背痒痒，大口吸气，狠狠嗅他身上的气息。
　　接着身后一空，花折翻身起床，来到了窗边，将离床较远的窗帘拉开了一截，阳光唰的一下射了进来。
　　花折笑吟吟的绕床一圈，又蹭到了许康轶的眼前来，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将里衣中衣套在身上了，被子一掀钻了进来，搂住许康轶又开始亲他：“康轶，太阳出来了，我应该不是做梦，白日梦不会这么又真实又有温度的。”
　　许康轶身心感觉极其诡异，觉得好像被拆开之后又重新组装了一次似的，这个样子还去什么太原，去一趟餐桌都有难度。面对花折这张脸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含羞草，抽空子一翻身又后背对着他。
　　“别这样，康轶，”花折没脸没皮，双臂用力又把他翻了回来：“不要一大清早就用后背对着我嘛。”
　　花折鼻尖对着鼻尖吻了他唇珠几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都亲到了。”
　　说罢眼睛不怀好意的顺着被子缝隙往下瞄了瞄。
　　许康轶实在不想搭理这一大早就开始肉麻的色鬼，伸手摸索到了衣服就开始往身上套。
　　“别自己穿，”花折一伸手就把睡袍拿到了手里：“康轶，你看不清，我帮你穿。”
　　没戴水晶镜的许康轶眼神再差，也没残废到连衣服也穿不上，可惜有人就是喜欢腻歪儿他，轻手轻脚的左亲一下，右吻一下，用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三件衣服都没套好。
　　许康轶本来像是被踩住了狗尾巴，心里暴躁着想要报仇雪恨，可现在看花折高兴的像是几岁的孩子捧着蝴蝶似的小心翼翼，又觉得心里一疼，花折一向稳重典雅，这也是多年求之不得，所以突然得到有些高兴的失了常。
　　心里想着，伸手摸上了花折的脸颊轻轻摩挲。
　　花折终于扣好了许康轶衣襟上最后两个扣子，笑起来像个开了屏的孔雀：“康轶，谢谢你。”
　　许康轶心有所感，刚想问花折谢他什么。
　　就听花折好似有点不好意思又幸福满满的说道：“谢谢你，那个，昨晚…包容我，以后一直…这么包容我，行吗？”
　　“…”许康轶用手捂住额头眼睛，觉得脸皮下的血管被烧开了锅，臊得他烫的吓人，手指缝里表情少见的惨不忍睹，终于开口说了今早的第二句话：“铭卓，咱俩商量一下。”
　　花折趁他看不见眼睛滴溜溜乱转：“商量什么？”
　　许康轶觉得爱人之间也得讲究一个平等，他就不太过分要求了：“铭卓，要不，你单日，我双日？每年里双日比单日还少几天，也算是我吃亏了。”
　　花折笑出声来，他刚才以为许康轶是由着他胡闹一次，之后要翻身继续当主子了，可许康轶确实有时候像个二傻子：“康轶，你才开始和我商量，就把底线让出来了？”
　　许康轶伸手摸了摸头顶，好像是这么回事。
　　花折轻啄他的脸颊，寸土必争的搂着他嘚瑟：“那也行，不过得等我那一万次机会用完了之后的，康轶，你…柔韧性真好，今晚，我还要。”
　　——花折也才二十多岁，以前看有些男人挺色，把这个事情当个事做，他还有点不明就里，心中笑话他们太不自律，有些人坏事没干成多少，倒是年纪轻轻就染了花柳病或者传了一个臭名声的。而今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巨大满足灌注在一起，高兴得他想掉眼泪，马上食髓知味，开始惦记上了。
　　许康轶有些郁闷，身子向后躲了躲，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花折何等敏锐，察觉到许康轶脸上严肃了起来，当即激灵一下，一下子从那个高兴失态了的几岁孩子，变回了稳成端方的花公子，说话也开始往回拉：“康轶，我开玩笑的，你大病初愈，怎么可能由着我胡闹。今天你修养为主，我去厨房照看一眼，让把调理的药膳给你端来。”
　　许康轶刚才只是想怎么夺回点失地，不经意间露出了严肃的本性，没想到花折这么大的反应，看到花折瞬间就从那个高兴发疯的状态回归了常态，他心下愧疚，终究是花折经历的太多，少了些安全感，谨小慎微的唯恐失去。
　　他伸手在床头柜子上摸索，把水晶镜戴在了鼻梁上，和花折四目相对，看花折又仿若一瞬间便柔韧不可摧的神情，胸口有些发酸，他靠近了花折，少有的用肩膀上臂微微碰了几碰花折肩膀，花折偷偷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恼了。
　　许康轶挑了挑眼角铁树开花的笑了，带着明显的调皮和揶揄：“铭卓，以前不是挺心疼我的吗？怎么晚上就这么舍得折腾我啊？”
　　花折从未见过许康轶犯贱的样子，当下心都酥了，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康轶，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搂在怀里就觉得不是真的，我昨晚又高兴又怕是假的，有些控制不住我自己。”
　　满意的看着花折的变化，许康轶伸手缓缓的把花折的揽在了怀里，静水般的声音里仿若带了涡旋：“铭卓，别这样谨小慎微的，君流落异乡，我亦飘零久，日后 ，你尽兴吧。”
　　察觉到许康轶捧着他的脸在用食指轻轻捋他的眉眼，花折也抬眼和他对望，一时间忘了说话，听许康轶一片深情：“铭卓，以前时间太快，觉得从来没有把你看清楚过，趁着我还能视物，让我好好看看你。”
　　轻吻似星星柔情坠下，沉醉在许康轶一片小波浪拍岸的温柔吻中，花折竟然还有些紧张，不自觉的捏紧了许康轶的衣袖，许康轶正想加深——
　　“咚，咚咚，”两个人同时听到门口传来的敲门声，花折反射性的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衣衫：“康轶，糟糕，忘了今天要去太原的事了，估计是余情来敲门了。”这一天余情早早起床，等到了太阳当空还没有看到许康轶和花折，刚想敲门提醒一下，却正好碰到花折从屋里出来，看表情一切如常，就是两眼发光，周身不知道为什么散发着那么个嘚瑟发春的气息：“那个，康轶昨晚身体不适，他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冒险，推迟两天起身吧。”
　　余情被花折晃了一下眼，心道果然是人间极品的美男，最近如此劳累、侍疾又辛苦，他们全没睡过几个整觉，竟然还是如此满面春色，神采奕奕，双瞳流光婉转，脚步飘逸。
　　余情不自觉的捋了捋头发：“那我让他们把早饭备得软烂些，小哥哥收拾好了一起吃吧。”
　　花折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还是别再劳累许康轶了：“不用，你先用餐吧，把早饭送进来就行了。”
　　在门口只停留了一瞬，花折转身就返回了室内，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剪药材的小剪刀，开始细细的剪长命灯的烛心。
　　许康轶感觉他剪的虔诚，踱到他身边来，一手扶着他的肩膀，疑问道：“剪它做什么？”
　　花折看着他，把剪刀放进了桌子下的抽屉里：“康轶，我们夏吾王室的风俗，无论是王子还是公主婚配，一对长明灯一个月都不要灭，取恩爱长盛、白头偕老之意。”
　　许康轶伸右手两指梳花折的头发，精致高贵已成习惯，花折的头发湿润柔软，瀑布也似，就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嗅着发间的清冽香味陶醉的闭上了眼睛：“这个比喻我喜欢。”
　　花折看他凤眼含情，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情不自禁的搂在怀里，在他额头上轻吻了几下。
　　许康轶想到一直有事情还没问花折：“铭卓，你日前说吻过我七次，还有一次是哪一次？”
　　花折看到某人算账来了，开始笑：“康轶猜一猜。”
　　许康轶坐直了身子，和他额头顶着额头：“有些猜不到，你不会是下点药把我弄昏了，之后偷亲的吧？要是真那么做，可真不是个男人。”
　　花折哭笑不得，自己在许康轶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解释道：“康轶，我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欲给你下药，是六年多前你急病在洛阳的时候，昏迷中偷吻了你。”皱起了眉头，许康轶明显对此答案不满意：“那么多年前了？我前一阵子病到常常昏睡，不是那一阵子偷亲的？我昏迷不醒，你什么也没做？”
　　花折眨着眼睛，少见的诚实：“实事求是，真的没有。”
　　许康轶郁闷的扬首瞪了他一眼，向后靠了靠，和花折拉开点距离，声音中貌似流露着一丝鄙视：“那你更不是个男人。”
　　“…”孔方兄的两面看来全不能让许康轶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预收一篇接档文，《薪火大椿》，开文时间未定，文案内容会修改。


第173章 兔子窝
　　因为许康轶的重症, 自己的事和余家的事已经耽搁了很久，再不作出安排估计下一步就是继续被削弱，而且无法预估对手会出什么幺蛾子。
　　在漫天风雪中，花折一路喜气洋洋的伴着许康轶到了太原, 许康轶已经对宅院做好了安排，今时不同往日, 毓王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况且带着花折也不方便了，翼王并未住进余家，而是住进了私下里的一处庄子。
　　******
　　余情刚回到太原家中，草草用罢了晚饭回到房里, 就看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登堂入室的凌安之。
　　无视凌安之眉欢眼笑, 余情最近忧心如焚，简直要被急死了, 直接带上门扯着他的衣襟把他拉进了书房：“三哥, 你进京都做什么了？不是答应过我一切顺从吗？”
　　凌安之心道顺从又有何用，他大哥凌川在拱卫京师抵御金军的时候被害死, 难道许康乾会傻到真的以为他不知道不成？砍了他的手足，就算是他暂时顺从得到些平安，也会和浮游一样朝不保夕的不持久。
　　他摸着脑袋装傻充愣：“我挺顺从的啊，陛下的奖赏的御赐之物百余车, 我今天下午到了太原军中，和凌霄清点一下午也没点完。”
　　余情手捂着嘴，脸上似有怒意, 眼中却有水汽，忐忑道：“三哥，国家贫弱，赏赐如此丰厚，还不是因为心里忌惮你？”
　　凌安之倒不以为意，伸手掐余情的脸蛋和纤细的爪爪：“我打仗为了万里河山，忌惮我也没办法，看我不顺眼大不了辞官不干了，跟着情儿当一个吃软饭的好不好？”
　　凌安之想到余情说过的在太原等他的话，胸中有些憋闷，将她靠在了自己心口上：“情儿，你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也有个准备？”
　　余情猜到陛下赐婚，凭的是女人的直觉，就好比他们这些做生意的，站柜台的伙计独当一面随时可以改换门庭的时候，掌柜的将女儿许配给活计以留住人才一样，否则即便本家能给出金银钱币，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也能拿出来一样。
　　事已至此，余情觉得多说无用，倒也不至于退无可退：“三哥，以前全是我听你的，你以后听我一次行吗？”
　　凌安之哑然失笑，小黄鱼儿还嫌他不听话，不过能听话的时候不用说，不想听的说了也没用：
　　“皇家确实事多，弄了点礼物还要我亲自押送，殊不知安西的雪都下冒烟了，我到时候让凌霄先押送着这堆东西回黄门关，自己快马加鞭先回去收拾一下扰边的突厥野狗。”
　　凌霄最近也在太原等着凌安之出京，余情和凌霄因为各种事已经见了好几面了，余情心照不宣的一笑：“三哥是因为凌霄内伤还没好利索，不想让他那么早回安西开始打仗，对了，小哥哥病好了，趁着凌霄离开之前，咱们明晚去兔子窝小聚一下吧。”
　　兔子窝地点隐蔽清净，他们一共就几个人入夜了纷纷偷偷来到了这里，此时每个人均有些前途未卜，也只能是暂时的酒内忘忧，气氛稍微有些压抑。
　　花折凝眉沉思，觉的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其他的事情也全有灵活解决的办法，应该活跃一下气氛，把琴抱了出来，亲手焚香想弹奏一曲。
　　凌安之有些看不上花折唱着万民百姓天下苍生，其实满肚子坏水的做派：“花公子，咱们这锅里炖着的鹤肉还没吃完，你焚什么香啊？直接焚琴算了。”
　　花折一时语塞，连许康轶也没憋住笑，他看了看张口结舌的花折，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他在琴前盘膝坐下，对着大家说道：“我最近写了一个曲子，唱给大家听听。”
　　所有人互相匪夷所思的看了看，翼王弹琴已经是打破矜持的外表，这“唱”曲是几个意思？
　　花折在翼王身边多年，也未见过他玩物丧志到这种程度。
　　许康轶向他挥挥手，招他到身侧来，“多一人弹奏一下好些，你将就我一下。”
　　仔细听来，五个人全能听懂，因为当时这五个人全在场——
　　四手联弹默契无比，关外风生水起、鹰击长空声，忽远忽近的狼嚎声，许康轶张嗓开唱，他平时声音清晰圆润，张口唱歌但觉嗓音华丽，语言平铺直叙，有些不同于大楚常见的诗词歌赋：
　　“捕鱼儿海中见鱼，苍山暮雪中见雾，天山之南草原中初初见你。
　　何为法门？如何寻得慧根？
　　大浪淘沙，尘埃褪去，真情荡存。
　　日月星辰，是你陪衬。崭露头角在西域，聪慧灌顶在河堤。
　　殚精竭虑在王府，却不知道我们之间有最遥远的距离；
　　春风拂面在眼前，却不知斯人何意？
　　无悔于付出，误会于理解。
　　所爱隔生死，生死亦可期。
　　你是黎明之光，上苍赐予。
　　我一生所有的无措和不幸，是为了攒上运气遇到你。
　　感谢给与我宠爱的时间和机会，我将一诺千金的待你。”
　　曲中百感交集，涓涓流淌着爱恋与谢意，谢花折情深似海、眷爱如佛、不离不弃。
　　凌安之和凌霄当场瞬间石化，一时和人棍一样僵到了最后，高贵持重的翼王当众以歌传情？这要不是亲眼所见现场表演，估计别人和他俩赌项上人头，他俩都得输出去。
　　凌安之不懂音律，但觉惊世骇俗，平生第一次流露出懵懂无知、被吓掉了下巴的表情来：“我的乖乖，你们两个公鸡还真凑成一对了？还真是乱了套了？全贵为皇子，要脸不要脸？”
　　余情先前只知道花折为情所困，没想到翼王点头了还不算，竟弄了曲子当面唱出来，平时灵性十足的黑眼睛仿佛惊成了不会转动的死鱼眼：“天呐，这要是泽亲王知道，非得气得还阳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
　　凌霄从来没想到这么离经叛道、古怪陆离的感情也能开出花来，他抱着肩膀直挺挺的靠在椅背上：“这不是不计后果？全断子绝孙了吗？”
　　不过又想想在场的凌安之和余情，基本也是断子绝孙的。
　　花折一生从来没觉得如此沐浴恩典、扬眉吐气过，他挑着眼眉冲许康轶质问：“你不是说从来没谱过曲子吗？”
　　许康轶在怀里拿出一本书，是一个名人传记，是那日花折在小南楼交给他的，当时书中还夹着花折所写的药方，他再打开，里边夹着一张纸，是许康轶可以传世的字迹：“我不只谱了个曲子，还按照你们夏吾国的方式添了词。”
　　“你…”花折突然想到许康轶病危之时想要万卷书陪葬，看来应该包括这一本，他又气又心疼：“如果后来你那么没了，是不是这曲子和词你打算带到棺材里去，永远我都不会知道？”
　　许康轶讪笑：“这不是没进棺材吗？”
　　许康轶这么多年来，临渊履薄步步为营，绝少被别人抓住把柄，行事周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人贵自知。
　　一时成功不代表一直成功，一时得意不代表一直得意，不要低估对手的智商，尊重敌人要拿出极大的诚意。
　　——无论想做什么，第一件事全是先掂量一下自己。
　　自从花折那日离府之后，他才骤然发觉，花折在他心中，早已经不是个什么大夫朋友了。
　　花折当日心死离去之后，他的世界直接变黑了，花折一走，他不仅再没有了生的希望，心里也空落落的；午夜睡不着，开始回顾和花折走过的这些日子。
　　这么多年来，这个人陪他喜，陪他忧，把他从紧绷着的弓弦，放松成了卧室里养狗的王爷，他不只是生活上习惯，更是心中的挂牵，比如走到哪里全带在身边，看不得他受罪，不自觉的总想教他识字射箭。
　　那个人现在不在他身边了，可是却早已经钻到他心里了，不管不顾的一个吻，就能天雷勾动地火，让他再也不能心态如常。
　　他第一次抛开了现实开始幻想：如果能如他名字中所希望的，健康超越该有多好，他一定会亲自去找花折，找到之后随心所欲，想表达什么就任性的表达什么，比如说花折，我觉得试试接纳你挺好的。
　　可幻想过后，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他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突然想到去年在北疆过的那个春节，花折靡费万金，在北疆都护府的天空上点燃了漫天的烟花，炸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花折在早早的替他珍惜能过的每一个春节。
　　他和当时的烟花比起来，只好一点点——就是能再多过今年一个春节。
　　命不久矣的人试试接纳花折？他是想做什么，拿花折来冲喜吗？
　　花折对他孤注一掷，一旦他撒手人寰，花折可能会记住他风华正茂便灰飞烟灭的样子，印成一个永恒的悲剧刻在花折心里，变成床前明月光和海上的蓬莱山，可思可想不可见，让花折余生如何自处？
　　别说花折王子之尊，对他心怀执念是误入歧途，就算是寻常庶人，此种做法也有违人伦。
　　他已经选择了毕生孤寂，不能因为曾经看到过光明，就忘了自己终归是属于黑暗，光明可以用来在孤寂中回忆，毕竟余生也并不漫长了，回忆就足够用了。
　　可花折那天黎明时分又不放心他回来了，他感动惊喜到有心中见光的感觉，安慰自己只要一点点——只要贪恋一下这最后的陪伴也是好的。
　　他觉得自己能峰回路转，并非是上天眷顾，而是事在人为。
　　花折是上苍赐予他的大礼，先前掌管他的生死，现在掌管他的心神。
　　花折伸了伸手指按了按高耸的山根，刨根问底：“康轶，曲子你什么时候填的？”
　　许康轶稍稍沉吟了一下：“余情把你带离王府之后，你又自己回来之前那段时间。”
　　花折蹙起眼眉有点闷闷的不平了一句：“真是的，那么早就动心了，可后来和我端了那么长时间。”
　　凌安之觉得这种表达情爱的效果一流，捏了捏余情的手，摸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哪天我也给你写一个，之前都疏忽了，花折都能有的情儿也要有。”
　　余情想到凌安之五音不全的程度，当即觉得保命要紧，耳根反射性的发麻道：“三哥，那个…我们比武传情就行了…”
　　凌霄看到眼前这两对，觉得上苍可能确实有些不公，他作为悲催的单身公狗不想在这里被炸眼睛找不自在，悄无声息的拎着酒壶来到了门外，扶着高度及腰的花墙，边喝酒边向远处看雪景。
　　不知道花折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也向远处望去：“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吗？”
　　凌霄向西的方向指了指，但见天下浮云变幻，白云苍狗：“花折，我们全是从西方来，却不知道以后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你是你，我是我？”
　　花折看他这极目远眺超脱出尘的样子，觉得凌霄年纪不大，但经历确实多了些，心下一动抢过了酒壶灌了一口：“凌霄，神佛也回答不了的问题，我就更不知道了。”
　　神佛？凌霄从来不信牛鬼蛇神，纵使有神佛，恐怕也不公平，为什么度她却没有度我？
　　花折看凌霄欲言又止，眼中疑云滚动，认真的问道：“凌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这么一直混下去吧？”
　　凌霄一转身，两个手肘支在了花墙上，抬头望天上明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想那么远做什么？我都死过几回的人了，也许哪天就战死沙场了呢，到时候两眼一闭，什么事也不用操心了。”
　　花折看着凌霄颀长腰梁，一字肩线：“我都不知道世间还有你这么仁义的人，见到你才算是信了。”
　　凌霄春风化雨的笑了笑，没说话。
　　花折拍了拍他的肩膀嘲笑他：“要我看，你就算是死了，眼睛也闭不上，还是得给那位操心。”
　　凌霄对毓王相当忌惮，当时一心盼着泽亲王能登基，可惜天不予时，他确实就是操心的命，胳膊支着花墙又开始操心：“我就是担心毓王早晚会对我家大帅不利，到时候就算是辞了官，可也没了兵权，不是更任人宰割吗？”
　　花折拿起酒壶灌了他一口酒，不想看他这么杞人忧天：“可能真会有那个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过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大家和我一起去夏吾吧。”
　　夏吾每个月一次催他回去准备继位，他权当不知道，不过只要祖母活着，夏吾就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花折本以为凌霄至少会放松些，却不想他还是愁眉紧锁：“这个我也想过，只不过…但愿如此吧。”
　　希望到时候凌安之能听话。


第174章 雪夜漫谈
　　余情起身和小哥哥许康轶聊了几句, 她心里有事，喝的有点多，趴在了餐厅外间的桌子上，开始一个人胡思乱想——
　　任谁提到凌安之, 好像说来说去就几个字：能打、好色、无私，为官多年, 好像除了在黄门关凑了点散碎银子买个宅子方便和余情私会, 身上连点零花钱也存不住，全都捐了出去。
　　可他好的又是什么色呢？凌安之这些年转来转去，在多处军营辗转奔驰，经常大几个月连回趟家的时间也没有, 更不用提有时间做色字当头一把刀的事了, 眼中好像除了平定万里江山，爱江山如画之外, 可能挤出来那些时间心血, 全花在了她这个缠人的小黄鱼儿身上。
　　在没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里，凌安之早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一生到头可能没有多少年，一直打到马革裹尸道死道埋路死路埋为止；侥幸不死，则想着平定北境，为黎民苍生打出个钢铁屏障来。
　　即便最后难免走向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 也就听之任之了。
　　他也不想过早引人忌惮，不进京、不置业、不结党、不娶妻、不生子，想把能为江山打仗的时间拖的长一些。
　　一身英风傲骨, 早就做好了为天下化作飞灰的打算。
　　有了她这个牵挂，凌安之好像又生出那么点非分之想来，想着不打仗了，和她能余生长相厮守——余生安，逸长情。
　　可惜，还是有人容不下他，楚人无罪，怀璧其罪，终于边境平了，到了不用再“养虎为患”的时候了。
　　余情怅然若失，心头正莫名悲愤发堵，却看到花折拎着酒壶来找她，本来是想让她别在这么冷的地方趴着，可如今看她心事重重，干脆和她聊了一会。
　　花折是真正被当做王国继承者培养过多年的人，曾经无限接近过那个位置，他盘膝坐在了余情身边，给余情倒了杯酒，伸手向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微倾着身开始给余情分析形势：
　　“凌安之出身颇高，确实聪明，不过没接近过那个位置，不完全知道那个位置的人怎么想的。或者觉得自己大公无私，无妻无子，无财无产，想着有天仗打完了能偏安一隅，当个太平侯，实在不行不做官了。殊不知怀有这番匡扶社稷、功高震主的才华，怎么可能允许全身而退？权利的游戏，从来便是你死我活。”
　　余情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双赢，但是也知道古往今来的名将和参与夺嫡的皇子，没有几个人得到过善终的：“事已至此，凌安之怎么办？辞官不做了行吗？”
　　花折许是不想让余情太过紧张忧心，毕竟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卸印辞官之后归隐民间，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也要讲究时机，如今境内太乱，没有辞官的机会。”
　　前朝功高赫赫的将军，新主能不能镇得住？就算是毓王还想留下有用的人干活，旧主放心不放心留下功高盖主的功臣？斩草不除根，怎么可能是毓王所为？随便拿出一个原因来，就足够凌安之追随祖先的了。
　　——古往今来，史书上戎马箜篌的将军们，功绩和血泪从来是同时出现的，上下几千年，人文历史从来只会重复，而不会进步。
　　余情平生心血，用在家里生意上的还不到一分，其他的全铺在凌安之和两个皇兄身上：“那小哥哥怎么保全？”
　　花折对此问题早有深思熟虑，他掸了掸身上广袖不存在的灰：
　　“而今陛下已经定了二阴毒毓王继承大统，其实便是舍了康轶。翼王要急流勇退，人前示弱，不过康轶和凌安之不同，他有皇族血统，毓王也要顾及些老臣的眼光，短时间内不会动他，但是冷灶也热乎不了多久，景阳帝去了就不好说了。”
　　景阳帝以为许康轶只要急流勇退，退出朝堂就可以保全，也不知道是不了解阴狠的毓王——愧对知子莫若父几个字？还是像鸵鸟一样，以为看不到事情就不会发生？
　　余情心里冰冷，没有听到赐婚的消息，看来凌安之并未真正的顺从，凌河王致仕，大学士凌川已死，凌安之从不结党，在朝中没有了根基，难道难逃古往今来名将的宿命？
　　其实花折和余情全明白，对于许康轶和凌安之最好自保的方法，便是兵合一处将成一家，直接揭竿而起，拥立许康轶为天子，安西军和北疆军势不可挡，甘州道、天南道、中原道等地驻军凌安之亦了如指掌。可惜这两个人的忠诚天地可鉴，宁可死也做不出对不起列祖列宗窃国的事。
　　花折看她目光哀戚，似有害怕之意，笑着安慰她：“倒也不用过于担忧，在我看来皇位国公全是身外之物，要之徒增烦恼，届时看准时机，康轶和凌帅略作隐蔽，全和我回夏吾过逍遥日子便是了，我别的做不到，不过提供安身立命的地方的自信还是有的。”
　　别人说能弃皇位国公之位如敝履，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而花折说起来却是实至名归，望着这位不爱江山爱美男的纯粹王子，她心稍稍放下一些。
　　凌霄觉得最近闹心的事太多，不知道凌安之如何自保，继续对着月亮灌酒，酒壶被身后来的人直接抢了去：“明天早晨还要出门，内伤还没好利索，别喝这么多。”
　　能这么天经地义管着他的，他家大帅无疑了：“想着喝完了好回去睡觉。”
　　凌安之摸了一把凌霄冻的冰凉的脸：“太晚了，今晚别回军中了，在这和我睡吧，咱们明天一起出城，之后我就先赶回安西去。对了，你这回骑着小厮回去吧，沿途押运，风雪太大，小厮在雪里走的经验多些。”
　　凌霄举起酒壶：“来，这壶酒每人一半，敬国之屏障、我家的凌大帅一杯！”
　　凌安之哈哈大笑：“那要你先喝才行，别看我平时咋咋呼呼的，没有你这个大后方，我估计什么事也干不成。”
　　喝的有点多，凌霄喝了酒就面色发红，摇头而笑：“这么说酒我就不能喝了，你就胡说，我就是个小将军，小将军和大元帅，水平差太多了。”
　　凌安之将酒壶放在花墙上，转身一靠，和凌霄并排立着，交叉着双脚开始说话：“你先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再决定一壶酒谁先喝的名至实归，凌霄，大元帅就算是再熟悉兵法，光杆司令也打不了仗吧，这一点你同意吗？”
　　这还用说，当然同意，凌霄“嗯”了一声。
　　凌安之继续深入：“你猜男人们在一起，最怕的是什么？”
　　凌霄性格和缓，了解人心：“女人在一起嘛，最怕的就是互相嫉妒；其实男人之间争斗更深，你看看鸡架里的鸡就知道了，一个公鸡一群母鸡，相安无事，可如果公鸡多起来，肯定是互相争夺配偶，争夺领地，男人最怕的就是互相争。”
　　凌安之一伸手揽过凌霄的肩膀：“你最厉害的，还不是浮出水面的文韬武略、能征善战，那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最辽阔浩瀚的其实还在水下。我家小凌霄最厉害的就是让，单这一个让字，就把天下男人为难死了，可你轻易就那么做到了，军功往外让，职位向外让，露脸的事往后躲。”
　　“你想想，如果身后没有安西军，我凌安之什么也不是。安西军中，谁能比你劳苦功高，谁不服你？可你经常不声不响的把好事让给他们了，他们谁还好意思再争？你给他们起了一个好头，安西军管理起来论功行赏也方便，这么多年，劲全往外使，能不打胜仗吗？”
　　凌安之手臂用力，按了按凌霄的肩膀，转脸看着凌霄嘴角勾勾着笑：“怎么，小将军，我说的对不对？”
　　凌霄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这是趁我喝多了，开始灌我的迷魂汤;要我看，大帅也是把接受全军彩虹屁的机会让给我了，我可不上你的当。”
　　凌安之伸手拎过酒壶，提得高高的往他眼前一递：“肺腑之言，来吧，小将军，你先喝。”
　　“有酒有肉，我们就别推推搡搡的了，今天气氛好，我们找点乐，”凌霄一打响指叫过一个亲兵：“把温好的酒和肉拿到这里来一点，四周放上银炭，我和大帅举杯向故园，畅饮两壶。”
　　凌安之按着凌霄的肩膀借力，已经跳起来坐在了花墙上：“此间雪也是故园雪，蒙古大夫在这也不用担心喝坏，咱哥俩就这么办！”
　　凌霄接过酒壶，仰首对月，一口半壶：“大帅，两脚踢翻尘世界——”
　　凌安之接下半壶，饮罢壶嘴向下倒了倒，果然是一滴也没有了：“一壶喝尽古今愁！”
　　******
　　许康轶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刚刚解了瘟石复发之毒，不料视力却退化严重，可能许康轶吃药太多，一般的药方犹如浇在石上，毫无效果。
　　这一日晨起，花折先是用热毛巾给他捂了捂额头眼睛，否则睁开眼睛便凉风四起，连累着头痛欲裂，耳朵也仿佛跟着耳鸣。
　　花折心内再忧虑，也不会在表面上表现出来，他坐在床头按着许康轶的眼周穴位，向他简单说了说到底怎么回事：“可能是瘟石之症复发对气血伤害太大，到达眼部的滋养少了些，而今冬季也来了，风雪太冷对眼睛也有些影响，我看不碍事，就是先遭点罪，能配得出药来。”
　　许康轶生死关头走了多遭，眼盲对于他来说倒不是特别在意，他享受着花折柔软冰凉长指的按摩，嘴角咽着笑，想逗逗他：“铭卓，你到我身边几年了？”
　　花折俯下身浅啄了他唇珠一下，最近许康轶难得的浮生偷闲，他以许康轶眼睛不好做由头，整日里和许康轶腻歪，梳头沐浴、穿衣喂饭恨不得全伺候着一起做了，许康轶有时候被腻歪的发毛，不过心下知道他多年来患得患失，也听之任之，由着他了。
　　花折：“景阳二十一年夏天在京城，你和梅绛雪来接我，今年景阳二十七年了，六年多了吧，突然问这个干吗？”
　　当年在马车上，许康轶问过花折，自己的视力能维持多久，花折当时的回答是七八年吧。许康轶为了立威，直接来了一句，七年之内任意一天瞎了，要点花折的天灯。
　　许康轶被花折在疾病上糊弄了数次之后学聪明了，不再直接问花折，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视力还能维持多久：“嗯，看来你确实所言不虚，非常惜命，应该是没给我点你天灯的机会。”
　　花折想了半天，才知道许康轶说的是什么事，朗然一笑，这么多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当时那个隔着千山万重的殿下，已经变成了他怀里的康轶：“我不会让你瞎的，别怕，把你自己交给我。”
　　许康轶刚有些感动，觉得花折一诺千金。
　　就听到花折少有的在那里臭显摆：“否则我不是白长这么好看了吗？”
　　许康轶躺着摩挲捏玩花折广袖上的玉扣，突然觉得不可思议，他身边层层铠甲堡垒，花折是怎么推开一道道的门，这么情根深种的走到他心里去的呢？
　　就像是瘟石的解药，又是怎么步步筹谋，各国的医书读了百万卷，几百余种奇珍药材凑成了一个方子，就这么正正好好的治好了他的病呢？
　　外人看起来，可能认为他是以美色邀宠、对医药有些天赋，可知道内情的人才知道，这其中是怎样的步步杀机，一步走错万劫不复的。他捏住了花折的手肘，百感交集的说道：“铭卓，我真有些觉得，只要你想做的事，好像没有做不成的。”
　　谦虚戒慎已经习惯，花折按着许康轶的发顶：“康轶，其实命和运同样重要，你还是命不该绝。”
　　许康轶享受着心上人的揉捏，问道：“你我又不信神佛，何来命运这一说？我的运气就是你了。”没有花折，他的命和运早就已经结束了。
　　花折指上加力，虽然值多事之秋，可二人像是新婚燕尔，心情很好加上调养精心，许康轶虽然依旧挺瘦，可由内向外元气越来越足：
　　“我觉得，命是出身、性格和努力的总和，只要三得其二，人的一辈子总归不会太差，康轶三者全是个中翘楚，命里自然就是人中龙凤了。”
　　“运气嘛，运气看似随意，其实代表机会，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有点像因果，种下什么种子，自然开出什么果实，康轶雄才大略，抚育万民，有人不理解你这种胸怀，觉得你多管闲事，可你想想，你早年多管的闲事中，其实就有我了，你吸引这颗种子发芽了，把果实带到你身边来了。没有你种下的因，哪来后边的运？要我看，也是冥冥中的必然。”
　　听到不着痕迹的马屁，许康轶将手伸进花折袖子里，抚摸着花折莹润的小臂：“不可谦虚太过，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医我，你就是上苍赐予我的大礼。”


第175章 毒蛇进宅
　　他刚想和花折聊聊天, 结果老天就从不让他消停。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接着是元捷直接轻手轻脚的推门入室，立在外间有些紧张小声的禀告道：“殿下，毓王可能要来。”
　　许康轶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接把眼睛上的毛巾扯了下来：“谁来了？”
　　元捷详细的禀告了一遍：“殿下，消息刚传到, 毓王应该是昨晚到了太原, 清晨开始往这边走，此处没有别的地方值得毓王亲自前来，殿下还是要早做准备。”
　　花折听到毓王的名字，便觉得是毒蛇进宅, 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会安什么好心，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
　　果然, 还没到半个时辰, 别庄门房前来通报：“毓王拜了名帖，前来探病。”
　　许康轶之前久病之人, 纵使复健也没恢复的那么快，花折担心他虚不受补，不敢给他大补，近日百般调理, 重在补元气上，也只不过是才长了一层肉，比操办完泽亲王葬礼的时候还消瘦一些, 日前病症消耗，口腔嘴唇内薄膜均已破裂溃疡，虽然好了不少，唇角还是有些鲜血淋漓。
　　他深知毓王此来是探他的虚实，半个时辰准备足矣，一身病服，扶着元捷出卧室迎接，正好和大踏步走近院子的毓王走了一个对头碰——
　　许康轶仿佛忘了二人仇恨已深，想弯腰施礼却太虚弱的差点双膝发软的跪到地上：“四弟康轶，见过皇兄。”
　　毓王身形较瘦，一身月白缎的衣服，腰间描着蓝边的腰带，看着斯文俊逸，一双眼睛看似和煦，他打量了一下许康轶，却有些大出所料——
　　许康轶在京城一向贵公子做派，有时倨傲有时文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可如今却面色蜡黄，瘦了个形销骨立，整个人不再温润，颧骨眉骨好似露骨露相，唇角起了血泡，一副日薄西山的病危相。
　　他两大步上前扶了起来：“四弟，为何病的如此严重？切勿多礼，屋里说去。”
　　元捷说许康轶太瘦，在椅子上根本咯的坐不住，只能躺着，请毓王原谅许康轶失仪之过，待毓王准许后，元捷直接把他半扶半抱的倚在床上，屋内窗帘半掩，满室的药味，显得死气沉沉，毓王坐在窗前，怎么看许康轶怎么有些像病入膏肓。
　　其实这也不难，以找到解药那天为中间的日子，稍微描画一番，怎么惨怎么装扮，回到那天的前十天左右就行了。
　　许康轶和毓王屏退左右，不用再伪装，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隔着床沿，少有的沉静着四目相望。
　　终是许康轶先开了口，竟然是回忆起二人小时候的事：“皇兄，我记得五岁那年，夏季到承德避暑，中午错过了午饭，困在马厩里边，还是你给过我一小盒绿豆桂花糕，牵手把我带了出去。”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毓王终究是少年，看着许康轶瘦瘦小小的，平时带着他的丫头婆子不知道哪去了，可能是误入了马厩看高头大马吓人，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他一时看野草似没什么人管教的许康轶可怜，把他带了出来，听到他肚子饿的咕咕叫，领回书房给了他一盒绿豆桂花糕。
　　毓王嘴角稍稍翘了翘，缓慢的眨了眨眼，望着许康轶，意思是问他说这个做什么。
　　许康轶消减的厉害，眼神涣散，整个人一分精气神也没有了，时不时不自觉的揉一下太阳穴和狠眨一下眼，一看就是非常不舒服。现在扔到闹市去，说是生了重病被扫地出门沦为了乞丐都有人信。
　　他盯着毓王，眼中逐渐流露出祈求、哀怜之意：“皇兄，我…现在寸步难行，即将眼盲，已然是无用的废人了。”
　　毓王伸手拍了拍许康轶的肩膀，一层皮包着薄肉，好似骨头都要支出来了，“哦？倒是第一次听你说自己是废人。”
　　许康轶眼圈有些发红，像是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天位已定，怎会再有他人染指？皇兄其实也知道，四弟从来只想做一个闲人。”
　　泽亲王去后，新贵直接被抽了筋；景阳帝病重，世家大族的势力搅动风云，诏书上已经立了毓王为太子。
　　许康轶深知毓王狠辣，当时二人争斗多年，除非他显示出毫无还手之力，否则根本不会放过他，多说几句好像也会气喘吁吁：“皇兄，四弟愿终生不再进京，余年为兄长看守边疆。”
　　毓王心下大快，日前许康轶那样张狂，好像智勇双全，如果把政治斗争比作下棋，许康轶和他都不是一个段数上的。而今还不是卑躬屈膝、乞哀告怜，出了京城便是出了政治中心，再难掀起波澜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划过一丝快意，瞬间便消失在了眼角里：“军中极苦，四弟病体若此，还是先修养一段罢。”
　　许康轶好像尤不放心，说话像是带着哭腔：“皇兄继位之后，愿意赏弟弟当一个平民百姓，给祖宗看守坟墓也行啊。”
　　毓王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太子和其他皇子当然不同，许康轶现在名义上已经不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亲王了。他目的达到，料许康轶也掀不起什么波涛，而且父皇尚在，总不能杀的一个不留。
　　他寒暄了几句保重身体，他有好药马上就将送来给许康轶将息身体的话，起身出了这个满是药味病味的屋子，太原要处理的事，可不只是许康轶一个。
　　许康轶待送毓王走后，回了回神，他一转身便进了小书房，花折正在小书房最里间等他，许康轶随随便便的洗了一把脸，对上花折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暂时也只能如此了，我不进京，料到他也抓不到我什么把柄。”
　　在太原，得罪过睚眦必报的毓王的，可不只翼王一个。
　　******
　　余情最近也知道风雨欲来，一旦朝位更迭毓王登基，之前那些龌龊的争斗可能要秋后算账，不得不防。
　　做生意讲求一个势，没有势的话便没有利，泽亲王大势已去，她们整个家族均知道必须找到新的靠山，否则呼啦啦的大厦倾可能只是瞬间的事。
　　做什么都离不开钱，抱住许康轶的钱袋子还是重要的。改头换面、因势利导，方能保全，如果一味的和翼王站在一条战线上，不只是害了余家，也是害了许康轶。
　　——乱世之中，只有先苟活于世，不被一棍打死，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余情这日早晨正和父亲坐在书房中，研究着先韬光养晦，把一些产业转移到底下，积蓄些力量，却看到代雪渊连门也没敲的进来了。
　　代雪渊反手将门带上，看了看正在厅中喝茶的父女，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毓王刚才去了翼王的别庄，估计下一步就是往这边来，望早做准备。”
　　余情有点吃惊：“什么，是毓王？这么快？！”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来打击异己的？
　　余家大老爷征战商海多年，他倒是判断余家生意做的太大，短时间内也倒没什么事。和政治斗争不同，经济上牵一发有时可以动全身，生意做得大，有的时候也可以绑架国家。
　　——只把门口的旗换换就行了。
　　果然，也就一个半时辰，通报的便来了：“老爷，毓王求见。”
　　余家大老爷和毓王打过交道，他知道这一次打交道至关重要，当即迎接，茶香四溢，氤氲的香气袅袅环绕在茶室内，余家老爷表示的倒是隐晦，“余家做些买卖，商人不过是图利，也没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情怀，但只要生意能做得下去，税收是题中之义，支援也必不可少。”
　　毓王滴水未沾，冷笑：“余家是皇商，支援也是有选择的吧。”
　　余家老爷奉茶，低眉顺眼显得谨小慎微：“太子殿下，余家是皇家的商人，殿下您也是皇家。”
　　毓王倒也知道生意场追逐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看余家老爷也算识相，“口说无凭，诚意倒是想见一些。”
　　黄鼠狼给鸡拜年，看来又是登门抢劫的，看来还是要苍蝇见血才行，余老爷数额已经和余情商量过了，太多了徒喂大毓王的胃口，余老爷站起身来，拿过一个信封：
　　“今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余家亦是财产全面缩水，四处买卖多有关门，这些估计殿下是知道的，这是北部余家账户的全部现银流水七十万两，作为拥立殿下登基的礼花。”
　　百姓缺钱活不下去，商人当然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余家确实已经全线收缩了。
　　毓王此次本意目标就是试探和立威，他想看到的诚意，可不只这么点：“听说余老爷膝下有一女，尚未婚配？”
　　余大老爷当场就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正不知道如何应对——
　　却看到一身男装的余情从书房门外走进来了，毓王第一看到余情，见她确实有些江湖儿女的做派，面色倒不似表哥许康轶那样白净，好像还带着斑点，较为黑瘦，眼神坚韧，毫无小女子温顺之意。
　　虽然长的不怎么样，不过也应该算是无所谓了，既然是黄金，只能嫌弃黄金的成色不好，难道还能嫌弃黄金被地下的泥土染上了颜色不成？
　　余情本来扮丑是为了显示余家是商人为末流，教导不出大户人家女儿的端庄来，没想到歪打正着。她施礼参见了毓王殿下，之后开始解释：“殿下，我确实还未过门，不过未婚夫婿殿下也应该有耳闻。”
　　毓王觉得余情应该是家族当儿子培养长大的，确实不见什么女气：“哦？未婚夫婿是哪位？”
　　余情低头，看着还有些羞态，黑黑的眼睛盯着地面：“原来的山东提督裴星元和我已经相识多年，只不过我母孝在身，一直订婚后未成亲。”
　　余情刚才听到毓王问起自己，吃惊非小，自己是余家独女，毓王若要她去做个侍妾，即是对许康轶最大的侮辱，还可以谋得万贯家财，原来许康乾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原因在这里。
　　若说她已经许配给别人，终究是无用；若说已经许配给封疆大吏凌安之，会死的更快；不过裴星元是毓王新纳入麾下的才子，文职是塘沽巡抚，武职领了御林军统领和山东提督，毓王无论如何也要顾及裴星元的颜面。
　　——先过了眼前的再说，其他的暂时顾不上了，不过时间一般能换来空间。
　　毓王眼珠一转，转动着茶杯开始思索这个事情的真实性：“何时定的婚？”
　　余情俯首帖耳：“大概三年前，在济南，裴星元赴任之前亲自过府，将婚事定了下来。”
　　裴星元一直没有婚配，毓王好像还真听说过裴星元在山东求娶过一个富家女的事：“为什么三年过了还没有成亲？”
　　余情看了父亲一眼，似乎有些愧对长辈之意：“…他…他后来发现我身体有疾，吵闹了几次，不过也和好了，我二人已经私下商量过，待禀告了家长便成亲。”
　　毓王还是半信半疑，不过裴星元非常得力，且忠心不二，料到也不会欺骗他，他最后又问了一句：“是何疾病？”
　　余情盯着脚尖，说话声音奇小无比：“发现，不易生育。”
　　毓王将手中把玩的小茶宠转了几圈：“哎，余小姐年纪轻轻，何来不能生育之说，以后定有办法。”
　　原来还是个残花败柳之身，他一向瞧不起商人，觉得士农工商，商本就是末流，看来这不仅无商不奸，连礼义廉耻也没有了。
　　不过余情和许康轶关系特殊，如果不趁机打一下许康轶的脸，他就不叫毓王了。
　　思及至此，许康乾说道：“我过一阵，有一件大事要做，届时可能会再见余小姐。”
　　届时余情和他并肩出现，天下皆知许康轶最大的靠山——母家舅舅都不站在他身后了，还能再掀起什么波浪。
　　余情说完了话，以女子不便打扰为由回到了内室，惊得心下狂跳，她不敢耽误时间，立刻换上衣物，准备进京去找裴星元，此事必须她本人当面请求。


第176章 白毛风
　　裴星元性情雅致和煦, 既能和达官显贵们阳春白雪，也会和兵痞丘八下里巴人，进京仅几年已经如鱼得水。
　　他自有原则底线，不过最擅长变通, 和各类人俱能打交道，这一日参加了世家方流芳的晚宴, 觥筹交错了之后也有些乏了, 看雪景不错，打发了小厮，打马沿着京郊的公园里走了一圈，梅花倒是开放的挺美。
　　河流已经冰冻, 假山上植满的黑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寒冬的洗礼, 松针墨绿油亮，被洁白的白雪一衬, 越发苍劲肃杀。他下了马, 拎着马鞭进到了假山背后：“别跟着我了，出来吧。”
　　他从方尚书家里出来后, 便有一个骑着匹枣红马的小尾巴一直踏雪跟着他，已经跟了他快两个时辰了。
　　只见跟着这个小鬼倒也听话，让出来马上就出来了，掀开帽子, 露出妩媚含怯的一张脸来，却是余情。
　　他对余情能主动来找自己，倒是非常意外：“你怎么来了？”还鬼鬼祟祟的。
　　余情连等他再跟着他, 已经在外边呆了四五个时辰，此时冷的抱着肩膀嘶嘶哈哈，回答的言简意赅：“找你。”
　　裴星元看她实在冻的有些可怜，也知道她有些寒症，虽然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说了句：“什么话到家里暖和了再说，”便将她带到了家中，烤上银炭，好几杯热茶下肚才缓了过来。
　　裴星元去过余情家中数次，余情还是第一次来陈家，她有些好奇的左顾右看.
　　裴星元居住的主房可能是按照个人习惯设计的，最中间是宽敞的会客厅，仅中间一个长形茶台，背后一面墙俱是经史子集，每个房间俱彼此独立不相打扰，干净整洁异常，屏风珠帘俱精巧，屋内仅有一个贴身的小厮伺候着，端上茶来之后就退下了。
　　余情好奇的问道：“你们家里真是一个女子也没有吗？”
　　裴星元正在泡茶，笑了笑：“我不习惯别人和我呆的太近，家里男人多好些，一般的茶叶偏寒，这是暖茶，你可以多喝点。”
　　余情有事相求，无论如何也要开口，有些脸红的说道：“裴将军，我觉得愧对于你。”
　　裴星元心念一动，不知道为什么余情拿她和凌安之在一起了的事作为二人聊天的开头：“这个倒没什么，你二人相识在先，凌安之和我性格脾性俱不同，是个人选择罢了。”
　　余情一向知道裴星元豁达举重若轻，她捏着自己的头发：“是另外一件愧对于你的事。”
　　裴星元也知道余情此来一定是有事：“什么事？”
　　余情耷拉着脑袋，她心下非常忐忑，不知道裴星元会不会帮她：“毓王日前来到我家，问我是否婚配，意欲收我做妾，我情急之下，说和将军已经有了婚约。”
　　裴星元一没注意茶壶里的热水便倒多了，直接浇在了手背上，烫得他一个缩手：“哪个将军？”
　　余情说话声音变小了：“您。”
　　裴星元明知故问：“这是打算嫁给裴某人了？”
　　裴星元知道余情身份特殊，娶她的人全要想一想和翼王的关系，余情不敢说和凌安之有私，眼下这个关口，只要凌安之和许康轶任何关节扯到了一块，死的更快；也不想无缘无故的变成个小妾，心中也没有嫁给他裴某人的意思，灵机应变把他当了顶缸的挡箭牌。
　　裴星元以前对余情有情，看她的目光全是宠溺爱恋，柔情款款，后来知道余情和凌安之私定终身，知道二人有些苦衷，也未计较细节，非常拿得起放得下，把她当个妹妹，对她还是不错，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余情来时猜到裴星元或质问或责备，她全有办法应对，却不知道裴星元两炷香的时间，全是盯着她喝茶不说话，这是几个意思？
　　她觉得裴星元可能是要拒绝，毕竟裴星元不缺自保的能力，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帮她，她眼睛里的光线灭了灭，正想起身道一声打扰再告辞。
　　裴星元这个时候说话了：“你私自来找我，凌安之知道吗？”
　　余情咬着樱唇否定：“他不知道。”
　　裴星元语气温和，但是内容却直截了当，他双手抚在膝盖上：“你明知道他不会同意，还敢背着他来？你以为自己用心良苦，可让他心下怎么想？”
　　余情想到日前太原离别时，凌安之和她的柔情蜜意，说辞官不做了要学着吃软饭，不禁心下苦涩的笑了笑：“他是聪明人，会理解我的，等躲过了风口浪尖这几年，总有办法解决。”
　　裴星元刚才微微扬起的下巴收了回去，缓和了口气，他开始一截一截的捋自己的手指：“我不想看你为难，帮你这一次，到时候毓王问起，我自有办法搪塞。”
　　余情觑着裴星元的神情，以为他不同意，此时听他答应，长出了一口气，当下站起身来飘飘万福柔声道谢：“太感谢裴将军了，我们也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了此事，不让您为难太久。”
　　余情还是一身男装，施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显得别有一番风情，裴星元心里动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谢我？”
　　余情觉得问的有些奇怪，她摸了摸脑袋开始认真的想：“裴将军想要什么？”
　　裴星元一伸手拉住了余情的手，还是潇洒沉稳，谈笑有度：“心上人夜半送到房中来了，焉有送出去的道理？今晚留下来，谢我。”
　　余情吃惊非小，她行走江湖，不是不知道男人什么德行，不过裴星元平时端方有度，认识她多年来行乎情止乎礼，是她眼中妥妥的正人君子，她瞪大了眼睛完全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裴星元扬眉一笑：“进毓王入府做一个一辈子不见天光的妾，和跟我春宵一夜比起来，我觉得还是在我这里买卖合适些，是不是，余掌柜的？”
　　不理会余情怔在当场，裴星元站起身来一把搂住，直接把余情按在了墙上，低头就开始亲吻，余情完全没有防备，根本推不开他。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幼稚了，今时不同往日，昔日泽亲王风头正盛，裴星元当然可以良禽择木而栖，而今房梁已倒，利益关系早就不再平衡，她却还想着他能顾及昔日情义来与虎谋皮？她回手在袖中去摸鱼肠剑。
　　裴星元带兵打仗多年，山东名将武功卓绝，轻飘飘的就弄了一个御林军首领。余情一动他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亲吻不停。
　　余情敏捷有余，但是力道不足，不被压制住，还有还手的空间，而今觉得裴星元的力道有千斤重，只一伸手就按住了鱼肠剑的剑柄，气得她要死，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被喊停了似的，突然间松手退回坐到了椅子上。
　　“害怕吗？”
　　裴星元这种级别的武将，不是她能抵抗的，不过和怕比起来，余情更生气：“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裴星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话继续轻声慢语，好像刚才的那些事情全没有发生过：“余情，我刚才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身边这些男人，无论是凌安之、翼王、花折、凌霄也好，还是我裴星元也罢，都没有你多年来看到的那么简单，你见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侧面，冰山一角罢了。”
　　他用丝绢擦了擦唇上被余情咬出来的血迹，小野猫牙还挺尖：“如果你认为，你能把男人玩弄在鼓掌之间，就太幼稚了，无论是凌安之，还是我，全不是你能戏弄的。”
　　“…”
　　余情和裴星元认识三年，确实第一次见到这一面，其他的她也没什么时间想，她怕再刺激到裴星元，强扮镇定的贴着墙壁立正站着不敢动。
　　见她吓成这样，裴星元也不再绷着长脸，他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坐的和余情远了一点，给她让出点安全距离，笑道：“一会给你安排一个住的地方，明天早晨送你出京城吧。”
　　余情低头沉默不语，裴星元说的确实是对的，这些年家族、两位皇兄、凌安之对她全是娇惯异常，可在外边翻云覆雨的男人，怎么能是她想怎样便怎样的。
　　裴星元知道她是在胡思乱想，忍不住张口揶揄她：“怎么，想你这几年编了那么多个故事诓骗我，而今也让我担了一个虚名，教训你一回，心里就想着和我绝交了？”
　　余情艰难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刚才原来只是吓唬我？还以为我今晚除了自杀都不能保住清白呢。”
　　裴星元觉得余情冥顽不化：“孺子不可教也，你怎么会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忌惮翼王和镇国公，我刚才就想那么做。”
　　余情看裴星元虽然面色严肃，可那嘴角却在忍不住的拉了一拉，猜测他也坏不到哪里去。
　　裴星元既然愿意帮她担虚名，她目的就已经达到，她伸袖子蹭了蹭下巴唇线，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裴星元摇了摇头，数九寒冬，三更天已过，出去找客栈弄不好要找半个北京城，他披着衣服起身，想把她带到客房去。
　　却不想他的心腹贺彦洲突然闯进来了，贺彦洲浑身霜雪，脸色发青，满脸焦急之色。贺彦洲认识余情，看到他们两个半夜在一起不由得一愣，把刚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裴星元知道他夤夜前来，定有急事：“但说无妨。”
　　贺彦洲当即禀告：“将军，安西军出事了——”
　　******
　　安西的凌家军和突厥已经打成了世仇，彼此全是灭族屠家之恨，所以就算是偶尔路过碰上，也要全横眉冷对的骂几句。
　　凌安之这一年大部分时间不在安西，率众打仗的是堂姐凌合燕，等到凌安之回来，凌合燕便回家探亲休息一段时间——反正突厥这些小毛贼，还用不到姐弟二人一起动手。
　　安西军今年主要忙修建烽火台，三十里一台，工程浩大，偶尔对付一下小股侵扰不断的突厥；突厥今年主要忙着阻拦安西军施工，经常四处被撵着乱跑，乱七八糟的直打到天寒地冻的时候，蒙古西伯利亚寒风酝酿了几个月，杀气腾腾的扑面而来，对于双方而言，貌似都好像比敌军更凶猛一些，所以今天也就是傍晚时分互相派出几个小分队打了几炮意思意思。
　　凌安之发冠不知道哪里去了，散乱的头发流水落花的披了一身，支棱着腿靠在战车上，战车四周都是被炮弹烤化的冰雪动土形成的水坑。脸上不是灰就是土，只有两只眼睛还水光四射，明眸中仿佛还倒映着远处雪山的重重雪影，也就是身边的亲兵还认得出这“泥猴”似的主帅。
　　他不以为意的在这冰天雪地里露出半截胳膊，一道刚才飞矢刮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算个皮肉伤。
　　凌安之仰头灌了口酒，冲着烽火台豁口里的雁南飞叫狗似的吹了声口哨。突厥这种虚张声势的打法也算是进入了收尾阶段，若是放在他杀气腾腾的前几年，早就趁胜出击，反手给突厥包一个饺子，给敌军看看大楚的国力和展现一下鬼见愁的风采，顺道给他们来一趟活色生香的军事教育课。
　　“大帅，野狗们撤了，我们追还是不追？”雁南飞从城墙瞭望塔的豁口上一跃而下，快落地的时候一弯双腿做了一个缓冲，丝毫不见倦意。他负责军备，一边这么问着，一边已经招呼身边的亲兵备马去了，看看能不能顺路打点秋风。
　　多年来的默契都形成了共识，凌安之直接吩咐道：“抢劫为主，要钱不要命，把后边口子松开，方便他们逃命，别逼急了咬人。”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这帮野狗打不动了，传令打扫一下战场，备马”。
　　凌霄日前传来消息，已经带着车队过了光城和文都，马上便到黄门关了，凌安之算准了时间，打算提前点去黄门关接应一下。
　　雁南飞一边紧着腰带盔甲，一边招呼亲兵给大帅收拾马匹干粮：“那就直接留在黄门关得了，那边来往通关，事情琐碎一些。”
　　凌安之冲着雁南飞挤眉弄眼道：“你们这些人都太丑，弄得本帅这些天眼神都无处安放，我带人接凌霄一段，来一个秀色可餐，还能保小将军这一路平安，一举两得。”
　　“真是大言不惭，”雁南飞一撇嘴，一脸被汗水冲出的灰道子被挤的四分五裂，像长歪了的西瓜，配合着背景中稀稀拉拉的炮火声显得莫名喜感，凌霄在外没回来打仗就算是休息了，只要在军中立马被琐事包围。
　　雁南飞一挥手，这么说话功夫，二十名侍卫马匹已经准备好了，他随口吩咐道：“过大肚河的时候小心。”
　　“是，我们会小心敌军水上偷……”凌安之过去的亲兵队长一直是魏骏，已经跟了他多年，在锦州的时候忠心护主，已经没了，现在换成了另外的周青伦。
　　“小心看着你们家主帅，别没溜的下河去冬游误了时辰。”雁南飞深谙凌安之为人，也实在理解不上去作为纯正西北人的大帅喜欢玩水的毛病哪来的。
　　“就会胡说八道，我是那么没正事的人吗？”凌安之笑骂，用他仅露在银甲外的几个手指头尖指了指暗压压黑云压下来的天，谈话间已经跨上了马背。
　　“闻着风中的雪味没？这腾格里发怒，估计后天白毛风就来了，我下河游泳非被直接封在河里变成冻鱼不可，估计能赶在白毛风之前在大肚河旁的官道附近接到凌霄，驾！”
　　“慢着！”雁南飞一手拉住了凌安之的马缰，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凌安之这会观天象的一手哪学的，不过貌似还真没看错过，“白毛风来了你逞什么能！再说明日趁着天气也好去打个伏击收点租子。”
　　凌安之用马鞭直接去抽雁南飞的手：“收租子就不用本帅亲自出马了，你带人去，抢不回来就自己去卖身。”
　　好险好险，差点残疾，雁南飞堪堪把爪子收回来，马鞭带着劲风从指尖上挂过去，带起的罡风又在雁将军伤痕累累的指尖上填了一条小裂痕，他依旧啰嗦道：“那大帅也不能穿银甲，到时候漫天大雪你穿着银甲，和周围雪色融为一体谁能看到你？”
　　简直啰嗦的像是念经，雁南飞要是学会凌霄一半安静凌安之便有些心满意足：“说的好像白毛风的天气里我穿黑甲别人就看得着似的，再说就本帅这眼力，还轮得着别人先看到我？都是我双目如炬先看到别人！驾！”
　　凌安之一夹马腹，千里神骏长嘶一声，一步十米的已经向东方黄门关的方向冲了出去，带的侍卫训练有素的几乎同时自动分为两队跟在身后。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白毛风的天气里纵使披红挂绿再拿着一个火把，三米之外也能淹没在漫天狂风大雪里。雁南飞讪然一笑，抬起刚才劫后余生的手摸了摸颈项，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冲着已经绝尘而去的大帅青松般背影喊道：“侍卫里有军医，你刚才胳膊上的伤找空包扎一下。”
　　大帅带着侍卫队和一堆高头大马一走，原地的传令兵终于露了出来，传令兵看起来不到二十，此时露出赞叹的神色：“大帅下了战场就开始连夜赶路，我好像就没看到大帅累过，真是个…”
　　“牲口。”雁南飞不以为意的随意置评。


第177章 落凤坡
　　凌安之连夜冲过了大肚河, 在路边的驿站打尖。这个时辰本来天色应该放亮，但是此时看起来长生天好像毫无这个意思，吹了一夜烈烈的寒风已经停了，连挂在驿站外边的旗帜也动也不动那么一下。
　　凌安之抬头手搭凉棚看了看黑云压城的天, 知道这是白毛风要来临之前短暂的风平浪静，住在河边的店家商户深知白毛风的危险, 早就已经闭门不出, 凌霄到哪了呢？
　　凌安之已经过了进了黄门关，沿着官道顺着白毛风的方向往东走。这一路上一个传令的人也没有，沿途驿站也没有凌霄的消息，他心理计算着队伍的脚程, 以凌霄稳妥的性格, 会快马加鞭赶在白毛风来之前赶到沿途的驿站打尖，毕竟凌霄逆风, 这种极端的天气也是变数。
　　他顺风骑马飞奔, 二十个侍卫训练有素，面对这么极端的天气也是游刃有余, 四人一组循环寻找。
　　侍卫在白毛风中一手捂着已经系了绳的帽子，一手扯着辔头，连骑乘的战马都披挂上了羊皮御寒，纵然扯着脖子嘶吼, 那声音还是被吹得七零八落，
　　“报，大帅, 沿途可以下脚的驿站没有找到破军将军的踪迹！”
　　“报，大帅，官道上没有找到小将军的踪迹！”
　　“报，大帅，沿途有两个镇子，也没有找到小将军的踪迹！”
　　“再探！”凌安之心七上八下的乱跳了几下，白毛风冻的他遍体生寒，心口这股热乎气都要吹散了，他突然心里一动，久在边疆行走，此地他几进几处，对地形相当熟悉了：“前往落凤坡！”
　　落凤坡是自东向西进入黄门关的必经之途，凌安之刚从军时在经常押送粮草药材，每次出入落凤坡俱是万分小心。
　　落凤坡毗邻着空瓶山，如果有人想出其不意的打伏击劫军饷，或者想把人撵进树林子里包饺子，就是落凤坡这片树林子。
　　此时月黑风高，白毛风昏天黑地的抖了一天威风，已经小了太多，树林子里由于天然有树遮挡，而且有空瓶山挡风，白毛风的威风抖不进来了，凌安之一骑绝尘，身后的侍卫拉成一条线追还是越追越远，一头扎进了落凤坡的树林子里。
　　树木较密，骑马无法行走，凌安之下马前行，他的战马也是陪着他征战了多年的青海骢，和他也有默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虽然这片树林子处处被积雪覆盖，但是凌安之还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久在战场，最熟悉的就是这股血腥气。
　　这里应该打过仗，凌安之心里有些紧张，不出意外在这里开战的应该就是凌霄，拍拍战马的鼻子，指向空瓶山的侧面，低声道：“踪。”
　　战马打了两个响鼻，转身带着凌安之，转到了空瓶山的后身。
　　空瓶山的后身有一个山洞，还是早些年和凌霄在这里伏击远东军的时候发现的，大雪掩盖了路径，识图的战马以及凌安之凭着的记忆，凌安之拨开洞口的积雪，手提秋风落叶扫，回手冲战马挥挥手让他暂时离开，欺身进了山洞。
　　进了山洞血腥味更重，凌安之眯了眯眼睛，很快适应了山洞里的黑暗，甫一低头，就看到了地上稀稀拉拉的血迹，血迹连成一条线，向山洞深处延伸而去。凌安之俯身低头细看，沾了一点往口中一送。
　　这个山洞地形隐蔽，当年这个入口也是他和凌霄两个人扩大才能容人进入这方洞天，其他人极难发现，这洞中血迹鲜红，一看相隔顶多个把时辰，在地上连成一线，一看流血颇多，而且洞中只有一行脚印，难道是凌霄…
　　凌安之加快步伐，双目在黑暗中寒星点点，他悄无声息的循着血迹寻找，连山洞壁上的灰尘都没有扫落，不断告诉自己屏气凝神，一定不是凌霄出事了，也许是其他人遇袭后偶尔进入此处躲避，也许只是敌军埋伏在这里引诱他前来伏击。
　　他心理乱七八糟，凌霄戒慎异常，行事比他还稳妥些，身边这次带着的三百亲兵全是高手，其余一千二百名官军也是身经百战，应该会绕开落凤坡，更不会躲在这个土洞子里，想到这他脚下倒越显沉稳，已经从进山洞的小路绕进了这大石头山的腹中，眼前豁然开朗。
　　空瓶山山如其名，山四壁全是石头，山腹中间却是空的，往上看能看到十几仗高，甚至在月亮好的时候，晚上能透过山顶的山洞看到山顶上的树，凌安之甚至能看到树上的鸟巢。内部的山壁上夏天也长一些绕树藤爬山虎之类的，不过现在是冬天了，也就全枯萎了。
　　记忆中没变的就是山腹中那一方温泉，一年四季都半死不活的流淌，在大石头后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给这光秃秃的山腹空瓶子增加了不少生气。
　　凌安之突然想到少年时，趁着押送军饷偷懒，和凌霄在这里偷着煮鸟蛋睡大觉的时光。
　　白毛风渐渐的歇了，云层散去，山顶积累的白雪反射着月光漏了点光进来，凌安之打量四周环境，眼角的余光看清地面上那温泉水泊的反光，仿佛看到那占地一米左右水泊有一股不祥的暗红色，这水洼旁的石头边上仿佛借着水光，还有银光闪动。
　　凌安之心下一凛，一改先前的小心谨慎，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一甩点着，几大步飞身跨向大青石后边。
　　火光一闪，地上哪是什么温泉水洼，温泉早已经干涸了，反光的水泊竟然是一个大血泊，大青石后边靠着一名年轻将军，身着银甲，头盔不知道哪里去了，饱满的额头上胡乱趴着被汗水贴住的几缕散发，口鼻上俱是血迹，最可怕的就是胸腹部的箭伤，大拇指粗细的黑色弩箭直插胸腹，箭尾已经被折断了，可是加黑加粗的箭头还是从年轻将军的背后露出一个黝黑的箭尖，在火折子的照射下，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凌安之脚下踉跄，心肺连着后背好像被一刀捅穿，目眦欲裂，险些一头栽倒，几乎是四足并用的爬过去：“凌霄！”
　　凌霄周身的力气早就随着血液流出体外，视线早已经模糊不清。来人动作大开大合，衣履声音太大，连他飞了的三魂七魄听见动静都回位了，他咬咬牙，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里飘出来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劲，右手握住豁嘴蒙古刀的刀柄——他还能再杀一人。
　　凌霄失血太多暂时模糊不清的眼睛不适应火折子突然间的火光，眯了眯，待看清来人，他右手一松，握着刀柄的手瞬间脱了力，短刀哐当落在了地上。
　　“大帅……”呻/吟的声音几不可闻，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眼中野兽似的凶光散去，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光罩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凌安之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将火折子插在大青石旁边的土地上，跪下身子伸手小心翼翼的扶住凌霄的肩膀，开始仔细打量凌霄的伤。
　　纵使在军中看到伤兵千万，凌安之此刻心里也像漏了一个窟窿，心口这些热气心血全都随着血液散去，换成是白毛风夹杂着冰雪堵上心来，仿佛他每呼吸一次，心肺里的凉气都在四肢百骸滚动一次，冷的他心如刀割。
　　伤的太重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弓能射出来这样催魂夺命的陨铁箭来，比拇指还粗的实心弓箭当胸击来，穿过鸡蛋壳似的穿透铁甲给了少年将军致命一击，这一箭穿透肝脏，从后背带着死神的狰狞光芒露出箭头，鲜血顺着箭尖造成的前后伤口汩汩流出，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不祥的一个血泊。
　　“别怕，凌霄，我在这呢，我给你止血。”凌安之心脏一哆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么几个字，扯下衣襟当做绷带将伤口尽力包扎，可是觉得于事无补，他缓缓的将凌霄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平生第一次不知所措，像一个黔驴技穷的孩子，凌霄是他的心尖子半条命，多年来同起同卧，手足、挚友、袍泽等等这些词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凌霄的一个手指头。
　　平时只要凌霄在，他便安心，这难道真的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吗？
　　“大帅，孤身涉险，动作大开大合全无防备，你不怕有人伏击吗？”凌霄已经这样，还在操心。
　　凌安之魂飞魄散，低头看着凌霄，棕色的大眼睛里水汽氤氲升腾、烟云浩荡，好像有些走神，在想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有人千山万水走过，纵使千锤百炼之后独当一面，但初心不改。
　　——我打小便在心中发了毒誓，此生就归三少爷。
　　凌安之抬起右手，想摸摸他，但是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浑身是血啊，他什么也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了：“凌霄，疼不疼？”
　　疼啊，怎么可能不疼呢，可无暇顾及了，凌霄额头的青筋跳起，此处太冷，额头滚出来的冷汗都快冻成了冰碴。
　　*
　　师兄这么一问，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好像凌河王府的那个院子大门开了。
　　小凌霄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叔叔家的柴房，竟然是挂着床帐，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换上了稍微宽大一点的半旧衣裳，手上脚上的冻伤也全被包扎了起来.
　　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疑惑的四处看了看，先是在想，自己是已经死了吗？应该是已经死了，要不他的世界怎么会如此干净温暖呢？可身上的疼痛扎扎实实的提醒他，让他回忆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好像昏迷之前拉住一个小哥哥的衣袖来着。
　　十岁出头的小凌安之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衫，个子长得太快，裤子永远短那么一截，端着一碗水、一碗药进了他的几间房，房屋简陋，一张床、衣架书柜都是简单的当地胡杨木，怎么和凌河王府三少爷的身份也不相配。
　　进门迎上他感恩的目光，小凌安之眉目舒展、惊喜一笑，声音清清朗朗：“小家伙，醒啦？刚才大夫说过了，你内伤已经快要恢复了，说你可能这几天有点疼，不过通则不痛，坚持两天，然后我带你去后山打兔子去。”
　　小凌霄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天救了自己小命的小哥哥，当即也不管身上疼痛了，翻身而起，下床就跪在地上，眼泪噼噼啪啪大滴大滴往地下砸：“谢哥哥救命之恩，谢谢哥哥，不是，谢谢少爷，少爷，我会干活，我能劈柴，我会烧火和做饭，吃的也不多，少爷，留下奴崽吧。”
　　小凌安之年纪不大，手却很稳，一手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一手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哎呦天呐，活了十多年了还没人自愿给我磕过头呢，病都要好了哭什么呀？说，是不是嫌这几天吃的不好？”
　　小凌霄吓得马上不哭了，憋得小脸通红着解释：“不是不是，我还不知道吃什么呢，怎么敢嫌吃的不好。”
　　“哈哈哈哈，”凌安之被这个实心眼的小孩逗得捧腹大笑，昏迷中的孩子就被喂了点糖水，伸手把他搀起来扶到床上去：“你一直昏昏沉沉的，今儿算是才醒，我叫凌安之，刚满十二岁，你呢？”
　　凌霄打量着凌安之的身高，足足高他一个头，虽然带着少年人的骨肉单薄，不过肩膀和腿长能看出以后大高个的苗头来，再看看自己皮包骨，面黄肌瘦的脸上琥珀色的大眼睛显得尤为突兀，脸红红的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没有大名，叔叔和婶叫我奴崽，今年十岁了。”
　　凌安之上下打量他：“十岁了？啊，比我妹妹凌忱也顶多高一寸，好好的男子汉为什么叫奴崽？真是的，我二月初二生日，你呢？”
　　瘦小的凌霄看小哥哥眼睛怎么还有些发绿？一边心中奇怪一边说道：“我爹娘死的早，我记得自己是正月十五出生的。”
　　小凌安之摇头晃脑，墨绿色眼睛乱转，正月十五元宵节出生的？他一拍脑门：“好好的小伙子叫什么奴崽，一听就像个鸡崽子，长不大似的，我知道你也无家可归了，以后就跟着我吧，吃穿不用愁，有人打我，不过应该没人打你，平时也有先生和老师教我们读书练武，你看好不好？”
　　有人打小哥哥，但是没人打他？凌霄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大眼睛里水光一闪，眼泪又要往出喷，要不是凌安之按住了他，估计又要下跪：“少爷，你真收留我了？谢谢少爷，你大恩大德，永生不忘，我肝脑涂地的报答您。”
　　凌安之自小看人脸色，基本和别人说几句话，就知道一个人的水平，看这个小家伙病重和醒过来几下子的反应，他大概判断出是一个聪慧内敛敦厚的孩子：“报答什么呀，我一直喜欢霄字，有气冲霄汉的意思，和元宵节也意近；江南有一种凌霄花，挺好看的；凌霄还是一种重要的中药材，全是世间美好的事物，你的名字叫做凌霄，怎么样？”
　　小凌霄用袖子蹭着眼泪鼻涕，感动得一塌糊涂：“少爷，我会干活，会洗衣服、会劈柴…”
　　小凌安之长得跟雪娃娃似的，脸蛋上挂着点肉肉看着可爱，不过大大呼呼的一甩手：“别想着干活那些不用脑子的美事了，家里不缺下人，以后你是得有脑子的干活，陪着我读书识字习武云游就是活了。”
　　凌霄大眼睛越瞪越来，以前梦寐以求，觉得白日梦都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竟然一睁眼睛就实现了，他捂着自己心口：“真的能读书练武？呜呜。”
　　他知道少爷不想让他哭，可是又有些忍不住，憋得胸口疼痛难忍，又捂着心口哎哟了一声摔在了床上。
　　小凌安之看他实在可怜，把托盘给他端过来了：“先喝药，之后把水喝了。”
　　一口饮尽苦药，再喝水时发现水却是甜的：“少爷，水是甜的，水里是糖吗？”
　　凌安之左手掸了掸右手，洋洋得意：“我娘可怜你小小年纪就遭了这么多罪，特意嘱咐等你醒了第一口这么喂的，说这叫苦尽甘来，寻个好兆头。我昨晚在厨房偷的，今晚你等着，我还去偷一些，呸呸呸，取自己家东西怎么算是偷呢？我就是去拿而已。”
　　可晚上小凌安之却食言了，院子里还传来了女童求情似的哭声：“凌忠，你快让小厮住手，别打了，是我想吃糖，才让哥哥去拿的，呜呜呜呜。”
　　管家狡诈的狡辩声：“哎呦，大小姐，小的岂敢打三少爷，是王爷刚才吩咐的，说务必转告三少爷，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再来厨房乱偷东西，抓到一次，重责五板子。”
　　小凌安之嘴上是不饶人的，阴阳怪气的讽刺道：“我爹说的全对，你也转告他，在战场上务必以德服人，到时候就能有美人愿意不用抢就跟了他！”
　　管家有时候都替凌河王生气，果然是野杂种，天生没有凌家人的礼义教化，教是教不会的：“三少爷，你捡回来那个孩子，我看也好的差不多了，等明天我安排他去厨房烧火。”
　　凌安之数着板子，已经越来越狠的落下来三下，哎呦咬着牙骂道：
　　“凌忠，你还知道叫我一声三少爷？王府里缺下人还是缺一口饭吃？就算是捡来的也是个人，凭什么像个物件似的送给你使唤？你个狗奴才，竟然还敢要我的人，我告诉你，我趴在这让你打，是因为是我爹要打我；你要是敢欺负我的人，我跳起来就能打断你的腿！”
　　凌忠想想凌安之年纪虽小，可是力气不小，去年一拳头就打掉了他一个门牙，也知道又精又心黑的野种猴崽子能说到就能做到，愤恨盈胸，狠狠的向下一挥手，暗示打板子的小厮下手再狠点。
　　小女娃焦急的哀求声：“哥哥，你就少说几句吧。”
　　五板子越打越狠，说也快，等凌霄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蹭到院子里，管家已经打完了带着人走了，剩下一脸满不在乎的凌安之趴在院子里的长凳上。
　　看到凌霄走出来了，凌安之嬉皮笑脸的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哼，蠢货东西，这一包没搜到吧？小凌霄，我厉不厉害？”
　　凌霄觉得自己的小主人可能性格与众不同，他知道那么宽的板子打在身上，全是淤青发紫的血檩子，可看着凌安之好像不当回事，还手指麻利的撕开糖纸包，里边白白的露出几块糖来：“小少爷，你不疼吗？”
　　凌安之早习惯了，再说了，他爹在家也呆不了多久，等凌河王一走，他还是上天入地的混世魔王一个：“不太疼了，真没想到你能下床出来了。”
　　记忆带着白雾从脑海中隐去，手足无措的大帅凌安之映入眼帘来，凌霄竟然安慰他似的笑了笑：“不太疼了，真没想到你能来。”


第178章 一场空
　　凌霄失血太多, 手臂控制不住地痉挛抖动，颤抖地抬起左手，素白的中衣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再冻硬，全粘在凌霄胳膊上, 以前刚学着拉百力弓的时候，也从未觉得胳膊这么重。
　　凌安之伸手握住凌霄冰块一样的手, 能感觉生命像流沙一样已经随着鲜血倾泻而出, 他开始害怕，忍不住发抖，和凌霄控制不住的形成了共振：“别怕，凌霄, 我带着军医, 一会战马就带着军医来了，再坚持一会。”
　　见过伤兵无数, 凌霄更想珍惜这片刻时光, 他尽力睁开眼睛，火光映射中, 眼前人影重重，有些分不清凌安之是一直以来的大帅，还是年少时的师兄。
　　过往的回忆扑面而来，凌霄抬眼吃力的望了望山腹顶端的山洞, 竟然看到了白毛风过后就开始落树归巢的鹰隼，声音飘渺地沉浸在了回忆中：“大帅，看, 是鹰隼，咱们还偷过它的蛋呢。”
　　*
　　记忆的狂潮铺天盖地，将二人淹没在往事的深海里。
　　朝阳将草原上的身影拉长，葱葱郁郁的空瓶山和风吹浪起的落凤坡显得朝气蓬勃。
　　“三将军？！小凌霄！”远处传来押解粮食的安西军将士粗壮喉咙中发出地喊叫：“快回来，等着出发呢！”
　　十六七岁的凌安之未穿军服，而是穿了一身靛蓝色质量挺括的箭袖袍子，腰间的腰封显得他纨绔大方，也不知道从哪里浪来的。他正带着凌霄在幽暗的山洞里一阵嘻嘻哈哈，尤其凌霄，将衣服的前襟兜起，双手揪着衣服，仔细一看，竟然还抱着四五个挺大的绿皮鸟蛋。
　　十四五岁的凌霄已经长得挺高，看着也就比凌安之矮两寸了，两个人全带着少年人的单薄，鬼头鬼脑沿着他们发现的山洞，拨开蛛网尘土，溜到了空瓶山的山腹中，凌安之往山腹中间地上一看，就开始笑：“小凌霄，你看，洞中的清泉还在？”
　　凌霄先纠正他：“三将军，在军中叫我凌霄就行了，要不他们总是说我没长大，把我当小孩，喊我的时候就要加一个小字。”
　　之后轻车熟道的甩开火折子，开始取泉眼的一点水和泥，将泥裹在鸟蛋外边，免得烤的时候再把蛋烤炸了，就没得吃了。
　　凌安之拢柴点火，两个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经常协同干坏事的，四五个鸟蛋不大一会分吃一光，用泉水将火彻底熄灭，吃饱了就开始困了，迷迷糊糊商量了一下过些日子去江南找老师的时间，就全直挺挺的躺在烤热了地面上开始睡午觉。
　　可惜美梦不长，两个人基本同时听到了大鸟拍击翅膀的声音，好像裹挟着千丈怒火似的，二人几乎同时惊醒了抬头，见愤怒的两只鹰隼正在鹰击长空，目光似乎在地面破碎烤熟了的蛋壳上停留了片刻，紧接着像两颗炮弹一样裹挟着千钧力度四爪如钩地冲他们两个报仇来了。
　　看来打了人家未孵出来的孩子，人家爹娘出来了，二人鲤鱼打挺一样慌乱地跳起来，全抱着脑袋嘻嘻哈哈的开始沿着山洞往外跑。
　　凌安之眼看着大鸟一爪子把凌霄后背的衣服撕破了一块：“凌霄，你衣服破了，怎么还笑这么开心？”
　　凌霄和凌安之属于两只猫同时掉进了烟囱里，只看得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啊？三将军，哈哈哈，你新衣服的裤子也被鹰隼啄破了。”
　　凌安之扯着凌霄加速狂跑，借着山洞高低起伏的怪石把大鸟甩在后边，脸色难看无比，确实笑不出来了：“我天，裤子破了怎么回军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花容月貌，被歹人抢进山洞里非礼了呢。”
　　凌霄笑得直不起腰来了，都有点影响了逃跑的速度：“让你穿的花枝招展，这回丢人现眼了吧，哈哈哈。”
　　*
　　记忆中二人的欢声笑语在脑海中回荡着越飘越远。
　　凌安之也抬头，看清盘旋的大鸟，也短暂地沉浸在回忆里，露出一个难看无比的微笑：“还真给你蒙对了，你不是说不戴护目镜雪晃着看不到吗？别睡，一会军医就来了。”
　　凌霄脸色苍白，连雪色都显得暗淡那么一些，困的很，想睡觉，强撑着上下打架的眼皮，想要再多看这个人几眼。
　　“大帅，我看得到。”凌霄眼中的光芒在慢慢变暗，两行清泪划过眼角，我看得到，不那么忙的时候，我有时候忍不住不转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你，但是怕被你发现，戴上护目镜，你就不知道我眼神往哪里飘了。
　　“凌霄，是谁害了你？”凌安之心疼、仇恨、手足无措全化成了钢丝一样在拧紧的心脏，之后搅着劲的加力，他又体会到了当年在切尔厝湖下的感觉，觉得喘不上气。
　　“大帅，杀手们指挥有方，训练有素…黑吃黑的流民做先导，后来是突厥的杀手布下了重围，射箭的人…我砍伤了他，蒙古刀砍豁了他的锁骨，但是不知道是谁。”
　　此批御赐之物，为了不负皇恩和吓唬沿途劫道的，对外一直声称是大帅亲自押送，有杀手狙杀？
　　本来以为凌霄重伤初愈，不宜上战场打仗，又担心他回去逞强，所以让他押送物资，难道是他亲手把凌霄送到了黄泉路上？
　　“师兄，外敌…尚是其次，突厥为了报仇，流民只为果腹，不足虑。可是，毓王…怕你，以后容不下你；景阳帝，也要提防你功高震主。江山是谁的都一样，你要谋一条生路。”凌霄断断续续的叮嘱，他怎么能放心。
　　凌安之愣了一下，凌霄生性严谨，除了上次在锦州受伤，从未叫过他师兄。
　　“师兄，朝堂比战场危险；你要知危，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急流…思退，退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去；之后穷变，想想应对的办法…花折身份特殊，若能先由他庇佑一阵子，躲躲风头也行。”
　　天煞孤星的凌安之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洞里，怀里抱着一丝两气还在为他命运担忧的凌霄，心都要碎了。
　　“师兄，抱抱凌霄吧。”凌霄喃喃低语，被凌安之攥住的手改为十指交握，贪婪的吸收着凌安之手心的那些热力。
　　他常年征战，也知道早晚会有今天，霜降沙场厚衣添，刀光已落马蹄前，武将的命运，大抵若此吧。
　　本以为会在这山洞里孤家寡人的血尽而亡，却有心心念念的师兄来陪他走这最后一程，少年时这样生于此人怀中，而今这样死于此人怀中，既是宿命，也是慰藉吗？
　　上苍给他时间，让他把叮嘱说完，是否算是最后的垂怜？
　　他脑海已经因为失血而开始模糊不清，能容许他自私的胡言乱语几句吗？
　　“…师兄，我平生所求就是能保你平安，看来…陪不了你那么久了。”
　　凌安之疼的全身发麻——凌霄，没有左右手的将军，站在风刀霜剑的朝廷和战场上，你以为没有你我还能再活多长时间？
　　“师兄，还有一情不见容于天地，却不甘心带到棺材里去，怎么办啊？”凌霄抬手，血迹斑斑，想第一次大大方方的摸摸凌安之棱角分明的脸，但是想到凌安之已经算是成家，撑着一口气颤抖着停在半空，苍白的手背青筋和血污刺人双目。含水的眸子里有不舍、不甘、希冀、胆怯一一飘过，快的凌安之一个都抓不住。
　　凌安之攥住凌霄修长、冰凉满是薄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安慰从凌霄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快听不到了，“师兄，再吻我一下行吗？额头就行。”泪眼已经强自支撑，口鼻中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眼中光芒越来越弱。
　　“凌霄，”凌安之瞪大双眼，觉得五内俱焚，何情不见容于天地？何情要以吻偿还？难道——
　　他握住凌霄的手，心都要疼碎了，此时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凌霄带有遗憾？迎着凌霄朦胧希冀的目光，轻柔的吻在怀中人干裂血腥的唇瓣上，如琢如磨，舔开那唇缝，近乎虔诚。
　　抛却千重枷锁与人伦，多年来沉默陪在自己身边的长情，黄泉路去的绝望告白，他觉得毕生都要钉在十字架上，终生难还此情的一二了。
　　“凌霄，此仇必报！”仇恨之火熊熊燃烧，将血液燃成了滚烫的岩浆，宁可流血漂橹，也不可能让凌霄枉死。
　　“师兄，”凌霄本已经油尽灯枯，奄奄待毙，却突然在凌安之的手挣扎动了一下，全身由于失血而有些控制不了的发抖，最后一点心血都凝固在了棕色的瞳孔里，他用尽全身力气的盯着凌安之：“不要报仇…，流民和突厥，只是打手…，背后的力量，非你我所能左右…，答应我！”
　　凌安之搂着凌霄，凌霄一动他疼的肝胆俱裂，不报仇？仇恨的种子像是有万钧之力，像是冲破一切已经生根，难道让他自己把自己窝囊死吗？
　　“…”
　　凌霄继续盯着他，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光，嘴里鲜血又汩汩而出，好像就凭着最后一股心血撑着，声音已经比刚才弱了不少，还在坚持着，道：“答应我…”
　　凌安之喉结抖动，嘴唇都咬破了，他两只眼睛充了血，实在是不忍心：
　　“我答应你…”
　　“凌霄，忍一忍，我们那么多次都没死成，熬一熬就能过这一关。”
　　凌安之想哭，可有时候伤口太大，反倒一时不会流泪流血了：“凌霄，你不能出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你不能出事，别丢下我一个人。”
　　凌霄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刚才剜心挫骨的疼痛不存在了，只感觉到凌安之紧紧搂着他的怀抱，凌霄眸子里仅有的火光越来越淡。
　　他想操心的事太多，可是，过不了眼下这一关了，凌霄嗫喏颤抖着双唇，做最后地叮嘱：“这一生擦身黄泉与碧落，再不会遇见我，师兄，忘了凌霄吧…”
　　凌霄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流失了所有力气，他用唇语蠕动出几个字，凌安之竟然也读懂了：“带我回家……”
　　小将军眼睛含泪闭上，眼中流出血泪，耳中的血珠如同突然打开的喷泉，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一辈子言尽于此罢，调皮捣蛋的少爷，高山仰止的大帅，梦中携手而立不可能实现了；一生中最后一个与他唇齿相依的人，能让他在黄泉路上感觉自己生前身后并非茫然一片吗？
　　感情有很多种，凌安之在最后时刻，感觉到了最绝望的一种。
　　为什么死在这里的人，不是他？为什么！
　　“大帅，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外边风雪停了，小将军可能被偷袭了。”最先冲进来的，竟然真是军医。
　　凌安之一把拉住军医的领子狠命揪了过来，“快给凌霄医治，他还有气，还有心跳，快！！”
　　军医带着一股子风雪气，训练有素，低头马上诊治，却突然一缩脖子一哆嗦。
　　“怎么样？”凌安之搂着凌霄，脸贴着凌霄的额头，问的痛彻心扉。
　　“大帅，”侍卫长含泪禀告，“小将军的血已经流干了，心脏是捏紫了的空跳，太受罪了，让小将军安心地去吧。”
　　凌安之面色如纸，心智和神识全跟着去了，贴住凌霄冰冷的脸颊，血管里仿佛是冰在流动：“凌霄，别怕，师兄在这里陪着你呢，我们回家了。”
　　师兄，鬼门关已开，我不能陪伴左右了，身边处处凶险，以后得留着第三只眼留意那些明枪暗箭，愿君………长命百岁。
　　可惜，凌安之听不到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安西地区人杰地灵，凌王府里熟悉的英灵裹挟着千层锐气出现在半空，带着或熟悉或温馨的笑容，大哥凌川、二哥凌云带着小妹凌忱也在其列。
　　最心疼他的凌忱伸手将他拉起来，看口型是在叫他凌霄哥哥，凌霄将手伸给凌忱，看着眼前又熟悉又无缘再见的这些人，哽咽着掉眼泪：“大哥，二哥，小妹，我一直都好想再和你们在一起回家的。”
　　大家全笑了起来，凌忱用袖子给他擦眼泪：“你早就是凌家人了，你以后就给我当有血缘的哥哥。”
　　大家从未如此悠闲自得，头顶和双肩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千古功过任人评说，走向那些满腔热血铺陈和斑斑血泪交织、赤胆忠心荣耀与战火纷飞错落的岁月，一路逆光而行，白亮的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师兄，好好活下去，活人活着，过去的人才有希望。
　　凌安之抱着凌霄，像前些日子凌霄受伤睡着时候那样，可这次凌霄却不会再醒了。
　　亲兵队长周青伦从来没有见过如同行尸走肉、神魂出窍的凌安之，他有些担心，小声的叫道：“大帅？大帅。”
　　凌安之一抬头，伸手指做了个虚的动作：“别吵到小将军，他睡着了。”
　　凌霄老也睡不够，这一次可以好好歇歇了。
　　四周一片寂静，周青伦打了几个眼色，让随行的人全去找是在哪里开得战，自己不敢离开，静静的一直站在旁边屏住了呼吸陪着。
　　凌安之一直搂着凌霄到毫无温度，心如死灰佝偻着后背，恍恍惚惚的站起来，双眼已经全部充血了，可能是想哭，可竟然咬牙流血，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脚下无根地踉踉跄跄往外走，幸亏周青伦及时伸手扶住，凌安之基本全身的重量全压在他的手臂上，跌跌撞撞往外走，声音虚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带我去找是在哪里设下的埋伏圈，全力侦查现场，一根头发丝也不能放过。”
　　曾关山横戟，将征途望断。
　　纵江山如画，比不上难吐心言。
　　撒碧血归途，已是昨日少年。
　　中元.银花.霄散…
　　几场狂风暴雪下来，温度就降到了三九四九拿不出手的程度了。
　　埋伏圈已经被彻底打扫，基本没什么线索，可还是能看到折断的树木和无处不在的刀痕箭痕。
　　凌安之沉默地紧搂着凌霄直至毫无温度，勉强起身去凌霄出事的现场巨细无靡的查看了两个时辰，之后一日骑行了三百里直接回到了文都城的凌河王府。
　　看天色已经打过了四更，凌安之换上素衣缟服，映着朦胧守灵的长臂烛光，坐在凌霄生前的卧房中。
　　凌霄的房屋一直在凌安之院落主房的旁边，准确的说是西厢房，从小到大，除了凌霄，凌安之不喜别人打扰和挨的太近，加上他在家中不受宠，也不会为了他加盖房屋，扩大院落。
　　凌霄小时候为了方便自到王府起就一直住在这低矮的偏房中，偏房是为一般下人准备的，房门较矮，小时候还好，后来凌霄成年后身条细长，进门掀门帘都要弯腰。
　　凌霄生前朴素，外屋是走廊连当着书房，几个胡桃楸木的书架和书桌看不出年头，书桌上的木头已经被磨光了，像被打了蜡，书桌上几个盒子装着护目镜，凌安之顺手挨个在眼睛上试了一下，除了视线变暗了，一切都没有哪怕清晰一分。
　　里屋简陋的一张床，衣柜里挂的全是小时候未从军时穿的衣服，凌安之细细一看，这些衣服全是捡他的旧衣，袖口膝盖都已经磨薄了，但还是干净整洁。
　　他心有所动，发现凌霄的衣柜夹层里藏着一个木头盒子，信手打开，盒子里装的竟然全是书信，用手指撵起来借着雪光辨别了一下，竟然都是他各个时期在家里糊涂乱画时的墨迹涂鸦，甚至当年探亲设围打熊的图还在，大多数纸都已经卷边和发黄了。
　　他挨张仔仔细细的翻过去，原来也有不是凌安之字迹的，最后一页纸黄的发黑了，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凌霄的字：
　　“你离我越近，痛离我越近。”
　　凌安之不傻，小时候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兵痞子，生性风流，昨天凌霄满腔热血流尽时，满眼风云滚动不可言说的泪光，犹如五指大山，将他从头到脚压得死死的，让他如梦方苏，心情复杂的无以言表。
　　一弯月，一檐雪，一场梦，一场空。
　　恍惚间，回忆从四面八方袭来，沉寂的凌河王府好像热闹起来了，他好像听到耳边淅淅索索的传来声音：
　　“你啃我一口试试！”
　　“留得一身锦绣，娶个大帅享受。”
　　“是是是，你做什么都对，干什么都行，再放荡不羁我也五体投地着赞成。”
　　“你要是先没了我就先给你报仇送终，之后一把剑抹了脖子自己了断。”
　　“翼王殿下，这个事情本是我一力负责，有没有办法让我替少帅去吧。”
　　“余情要不是泽王和翼王的妹妹，我还真劝你收收心娶人家，我也放心些。”
　　“以后别逼着我娶凌忱了，你再把我舍了出去，身边就没人管你了。”
　　“职守个屁，我的职守就是守你，你要是没了，我守谁去？”
　　“你不会被困在山洞里病成这样，还有心思招惹人家吧？”
　　“哎呦，大帅？身心舒畅了，想到还有正事没做了？”
　　“这一生擦身黄泉与碧落，再不会遇见我，师兄，忘了凌霄吧…”
　　家与国，恩与怨，上天入地岔路殊途，选择了这条路，各中酸楚无法为外人知也，一脚冷雪一脚血泥，私情和眼泪全得和着血咽下去。
　　他眼眶发烫，喉咙像是被鬼掐住，连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凌霄夭折后，老凌家只剩他一个了。
　　偌大的凌王府而今寂寂无声，空旷异常，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丁连凌安之带着小将军的尸身回来了停灵在院中都没有听到。选择了这条貌似守护江山的路，可是上苍没给全家留一条活路。
　　凌安之几夜未眠，一阵阵的眩晕感钻进了脑袋，不知何时身上的冷汗被从门缝窗户缝里吹来的朔风吹干了，莫名地打了几个寒战。
　　他胸口气血翻腾，失神地望着门的方向，又看到了十来岁的凌霄眨着棕色小鹿一样的大眼睛，抱着枕头站在他的门口，想敲又不敢敲，等他无意中开了门才看到这个羞涩安静的孩子：“师兄，不是…三少爷，我…有点害怕，能在你这借宿一晚上吗？就一晚上。”
　　他恍惚地起身把门打开看看，记忆中的那一抹小身影抱着枕头却掉头笑着跑了，他加急了脚步追出去，却发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凌氏祠堂前一晃，从大门的门缝溜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他追逐不到，不明原因地信手推开了祠堂的木门，木门内墙壁上燃着的长明灯幽幽暗暗，惨惨戚戚，满满当当的竟然只剩下了一个空位。跳跃的烛光映着凌氏的灵牌上的名字仿若呼之欲出，浮雕悬浮在了半空中，每一块冰冷的牌位，背后全是能写成书一样累累功勋血泪。
　　——又如何？
　　他心口滚烫，像是有数把刀子在已经抽筋的心脏里绞做一团，疼得他喘不上气全身痉挛，他想走几步看看仅剩下的一个空白位置合适不合适，却天旋地转的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形一个踉跄，从心脏后背放射出去的射痛不见了，全身血液迷茫着停滞当场，失去了动力方向，在血管中有些无所适从，看主人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万事转头空，回头皆是梦，就这样算了吧，没有左右手，料到我也活不了多久。
　　凌氏祠堂白雾漫起，一团亮白色的修长身影蹲在他的身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就那么毫无阻拦地探进了他的胸腔，触碰到那刚才毫无规律胡乱蹦跶了几下、已经罢工了的心脏轻轻按压，察觉到心脏开始复跳才长出了一口气。
　　雾影伏在凌安之的耳边，轻轻说道：“师兄，别为我伤心太久，带着我这一份，活下去。”
　　生于纷飞乱世，长于战火西北，气冲九霄云外，才华光芒璀璨。我因你而生，也为你而死，师兄，我荣幸我们的缘分。我爱你和你无关，亲爱的安之，可以为我难过，但不能太久。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周青伦心痛难耐，满脸是默默流下眼泪，已经冻成了冰碴，失魂落魄的巡逻，静悄悄的来到了祠堂，看到地上的身影先是一惊，直接就跳了起来：“大帅晕过去，军医，军医！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写成一个美好的童话，让所有人圆圆满满，可揭开历史重重的面纱，史官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史上的名将自古以来善终者太少了，真相从来鲜血铺陈和血泪交织，功勋与战火错落，有那么多名将陷入了为他人抱薪者，却冻毙于风雪的命运。
　　他们其中，有才华横溢的，有效命社稷的，比如岳飞、比如徐达、比如韩信，比如袁崇焕、于谦、周亚夫、蒙恬、李牧、白起、伍子胥等等等等，太多太多了。
　　他们是社稷栋梁，有家有口，有抱负有能力，最后以一个旷世的悲剧，因为统治者的或平衡、或手腕、或狭隘牺牲掉了，在史册上留下一笔血书，之后陨落了。
　　翻读史书，我评价一个皇帝是否是铁血和能力并重，有一条标准竟然是没有杀死或者逼死过儿子，却能统治国家的，就算是我眼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皇帝。
　　可翻来翻去，秦始皇、隋文帝、汉武帝、孝文帝、唐高宗、唐肃宗等等，史书上全有他们儿子或浓或淡的一笔。
　　我写的时候，也想写一个美丽的过程，可惜，书中的人物其实发展起来，他们的命运就是他们自己的了，这一点估计有写作的伙伴们，不知道是否会有同感；而且，事实就是这样子的，我还是想真实的写自己的故事。
　　凌霄代表的，就是古往今来名将的命运，是作者极其心疼的人物，十易其稿，文章会给凌霄一个交代，这里就不剧透了。
　　真心感恩天使们能读到这里，文中的人物是我脑海中的白月光，我怀着感情在描述他们，有时候遇到困难了，想想他们会怎么做，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分享，鞠躬~~~~~


第179章 应对乱局
　　朝野震动, 连景阳帝都上朝了。
　　皇帝御赐之物被流民和突厥洗劫，杀死官军一千五百人，这只是药引子。
　　破军将军凌霄被暗杀，死的不明不白, 引起了一连串的后续反应。
　　凌霄在朝中，官位不到三品, 在朝堂上死了和扔进大海里的石头一样, 波纹也荡不起几圈便沉了底，但是却没料到凌霄在安西军和辖区军中的影响——
　　凌霄在军中经营多年，是安西军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和凌安之不同, 他所管事情纷繁复杂, 和全军上下经常打交道，凌霄性格温和, 办事有张有弛、仁义公正、爱兵如子、冲锋在前, 军中私下里昵称他为“小将军”，对多位军官士兵皆有救命抚恤之恩, 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了大楚的境内，死得扑朔迷离。
　　消息像西域的大雪一样，漫天遍地的扬向了军中, 六军痛哭，无视军中不能戴孝的命令，从安西驻地、过青海道、甘州道、天南道、中原军, 全都下了大楚的国旗和军中的帅旗，升起了凌字祭奠白幡；军中上下头系白巾，臂戴孝章，哭泣祭拜者不计其数。
　　整个西北，军中白茫茫凄声一片。
　　雪降天垂泪，军中地举哀。
　　四方万民子，齐送小如来。
　　安西驻军听到消息，雁南飞、凌合燕、宇文庭等军官士兵上下一片悲声，嚎啕大哭、盛怒盈胸，直接带兵冲击突厥驻地，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甘州道、天南道、中原道驻军直接持械冲进了府衙，目眦欲裂的要求官府彻查此事，给一个说法。
　　景阳帝和朝廷元老胆战心惊，要知道凌霄只是镇国公身边多年的副手，影响力尚且如此，这次本来押送物资的人应该是凌安之，机缘巧合凌霄当了替死鬼，如果镇国公死，会不会直接引起兵变？
　　******
　　裴星元当时正在细细的告诉余情，凌安之需要下一步如何应对朝中可能的局势，却不想贺彦洲夜半带来这样摧心肝的消息。
　　裴星元当即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呆若木鸡；余情和凌霄认识多年，经常欺负凌霄跟在他身后上战场去安西的鬼混，和凌霄相处的日子细算比和凌安之也差不多少，惊闻此消息完全无法接受，眼泪和瀑布一样流下，只说了一句“天呐，天塌了”，直接昏倒在地。
　　等被裴星元喂了一口温水醒过来，整个人强自镇定，眼泪完全止不住，裴星元第一次切实看到了什么是泪如雨下，心疼的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备马，我要去安西。”
　　余情强咬着牙飞马赶来的这一路上，想了很多，先是泽亲王、现在是凌霄，下一个轮到谁呢？
　　凌霄不仅是凌安之的心尖子，还是他的左右手，没有凌霄，不是硬生生的要凌安之的命吗？
　　这一路上，朝廷中的消息已经开始漫天飞了，朝堂世家党苦只打胜仗的凌安之久矣，此刻摸准了方向——
　　上奏安西军擅自出战，滥杀无辜的；上奏镇国公多年来走私军火的；上奏他拥兵自重，多年来经常擅自行动的；私自增加军队编制，居心叵测的；上奏定边总督凌安之边疆大臣勾结内阁大学士凌川意图谋反的，边帅勾结朝臣，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什么？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凌安之本来今年夏季在锦州被黑硫药震成了重伤，调养了几个月，本来好的差不多了，却不想重伤初愈，就要遭此撕心裂肺、摧肝断肠的打击，整整在文都城昏迷了二天，到第三天才行尸走肉的爬起来。
　　等到凌安之从大口吐血不止中醒过来，事态已经不可收拾了。
　　他预感形势不对，勉强上马回到黄门关，传军令召回了凌合燕和雁南飞，持鞭怒喝道：“你们要做什么？造反吗？”
　　余情忧心如焚，昼夜不休，等赶到了黄门关，和朝廷的圣旨一起到了，朝廷已经将镇国公的封号改为了“震国公”。
　　“震国公”——顾名思义，功高震主、举国忌惮的国公。
　　连余情都感觉到利斧悬在脖子上的气息。
　　她没用通报，亲兵队长周青伦直接带着她进了凌安之的住所，凌安之正弓着背静坐不语，双眼神采褪去，有些泪眼无神。
　　——为了方便凌霄借宿，床上的枕头还是双份的。
　　他好像正在神游太虚，看到余情进来，强打精神冲她笑了笑。
　　余情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上前轻轻抱住凌安之，感觉这个人像是在集市上走丢了无助的孩子。
　　余情不敢潸然泪下，惹凌安之更愁情：“凌霄也不愿意看你这样，你还有我呢。”
　　听到凌霄两个字，凌安之明显打了个哆嗦：“我总觉得他没走，却一次也没有梦见他，你说他现在在哪呢？”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人生如戏，凌霄肯定不是死了，他只是照着话本演完了，暂时谢幕而已。
　　余情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三哥，我们辞官不做了行吗？”
　　凌安之勉强一笑：“改封震国公的圣旨都下来了，可以准备下直接去监牢大狱，辞官这一步就省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监牢大狱算是好去处了，不出意外应该是直接去地狱。
　　他缓缓的推开余情：“不过还好，幸好不会连累你。”
　　余情一愣，瞳孔骤缩：“三哥，你这次是不是又病了？”
　　凌安之伸出左手，一个军中传递消息的小纸条展示了出来，纸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上边只一行字：裴星元改投毓王，为帮毓王拉拢控制余家，准备与余情成亲。
　　凌安之一看余情的样子，便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威名赫赫的西北侯，四处和凌霄转悠着整顿军务，余情还是他的美人；仅仅一个多月，形势急转直下，凌霄无端惨死，镇国公变成了震国公，余情和裴星元变成了名义上的未婚夫妻，自己如同浮游一般，朝不保夕。
　　骤然跌落。
　　余情不知道原来在军中消息可以这么快，她急得跺了跺脚，“三哥，那不是真的，那是因为…”
　　凌安之打断了她：“情儿，不用解释，人都要走一条活路。”再跟着他死路一条，无论如何，离开好些。
　　余情怎么能不解释？她好像回到了十岁来时被冤枉了的岁月，当即急得满脸通红，好像要背过气去：“不要冤枉我！那不是真的！”
　　凌安之看她这样，也不想再刺激她，伸手拍着她的后背：“急什么？是真的倒对你好些。”
　　余情知道凌安之已经预感到危险将近，可能是怕连累她，不管不顾的搂住他的脖子：“小人动作太快，我看如何退让也难以保全，安西军嫡系便近十万，绝对有一战之力，到时候拉着翼王的大旗，不由得他不反，余家全部家产变卖，支持着也能打个三五年，何必在这里任人宰割？”
　　凌安之惨笑：“且不说凌氏百年声誉，毁于一旦，我成了无君无父、欺师灭祖的畜生；也不说反军出师无名，面对百万王师必将兵败；单讲江山一体，怎可铁蹄践踏、分裂割据、会牵连无数人，此事不要再提。”
　　余情咬牙：“官逼民反，狗贼与社稷无益，留之何用？”
　　凌安之拉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大楚北境，可还有战事？”
　　余情不知道他是何意，问这个作甚：“外敌最强的突厥，也仅是能扰边，北境已平。”
　　凌安之释然：“我和凌霄生来，就是给大楚打仗的，仗打完了，我俩气数也就尽了，这就是宿命，多年前便心知肚明会有这么一天，你也不要过于纠结。”
　　余情心下百转千回，她了解凌安之，一根通天的脊梁，装的是河山这些事，平生保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拥兵践踏？不过她有三寸气在，便不可能坐以待毙：“我回太原，问问小哥哥现在怎么办。”
　　凌安之心道回去也没用：“回去是对的，不过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他现在过于惹眼，余情毕竟是余家少主，如果被发现来找他，必然更受牵连，别有用心者肯定会引火烧向翼王。
　　余情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久前还依依惜别，你侬我侬，“三哥，你明知道…”
　　凌安之说话声音不大，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话吹随了，他拉着余情的袖子，说话内容也好似风马牛不相及，语速较平时慢很多：“我父亲比我娘大二十四岁，她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怀我两三个月了，能让我娘那样的大家闺秀未婚先孕的，估计我亲生父亲也甚得我娘心意。”
　　余情眨着泪眼，吸溜着翘挺的小鼻子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凌安之声音飘渺中带着坚决：“多年后我猜测，最开始我娘虚与委蛇忍辱负重，可能也就是想把我蒙混过关的生下来，可是后来，也许是因为老王爷怕我娘伤心寻短见容下了我这个野种，她从心底感激接受了我父亲，就又有了凌忱。”
　　“我小的时候不知道轻重，问过我娘，你当时和老家伙在一起，不是愿意的，为什么现在对老家伙还那么关心体贴呢？”
　　“我娘沉思良久，告诉我，她的命运如此，缘分有正缘也有孽缘，我亲生父亲是她的孽缘，所以留了一个孽根；而老王爷是她的正缘，老王爷对她，如兄如父；她和老王爷，同心同德。”
　　看着眼泪瞬间充盈了余情点漆一样的双眼，凌安之笑笑，狠狠心继续说下去：
　　“情儿，活人比死人强多了，如日中天的裴星元对你对翼王对你家族，全比我这个穷途末路的西北狼强太多了；我活了二十多年，知道世间最难的，不是争取，而是接受，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只要你接受了他，一辈子无忧无怖常相欢，乖，以后别来见我这个丧门星的三哥了。”
　　“情儿，三哥能和你在一起快两年，很知足，有你这一条小鱼儿在，觉得大漠烽烟具有颜色，我现在就是希望你，以后全好好的，你好我就放心了。”
　　余情咬着满口银牙：“没有你，我怎么能好？！”
　　凌安之冲她一笑，继续往下说；“你还要为你家族和小哥哥想一想，全要退，退才能保全，保全了等风头过去才有机会东山再起，至于具体怎么做，你们全是明白人，我就不多言了。”
　　余情像个小豹子似的盯着他看：“余家舍弃一些，自然能保全，不过舍去的不会是我的三哥，你也要想想自己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他凌安之只要退一步，自有安西军高级将士连坐入罪，凌安之嘴角一勾，自我解嘲的笑了：“我的命运，已经写在了古往今来的史册上，达人知命，情儿，乖，听三哥一句话，你好我便心安。”
　　余情知道凌安之的为人，说出来的话全已经千回百转，说的全是想明白了的事，凌安之纵使是强大到虚幻的三头六臂，可终为臣子，斑斑史册俱是将军们的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生死关头，所有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她要是再放手了，谁会愿意再拉他一把呢？
　　利斧悬在头上，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时辰也耽搁不得，余情确实是要准备走了，留在这里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她握住凌安之的双手，双眸含泪：“三哥，你在情儿心中价值万万金，到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我永不负你！”
　　凌安之站在窗前，窗户没关严，透过一丝缝隙看余情落寞悲伤的出了军营，单薄瑟缩的瘦背影，耷拉着的小脑袋，偶尔还伸手抹眼睛，西北太冷，余情一张粉嫩的小脸肯定冻红了。
　　他面无表情，双眸水汽氤氲看着她走远，情儿，你出了这个院子，三哥以后就没有牵挂了，也再不能连累谁了，再回头让三哥看你一眼吧，就一眼。
　　余情心有所感，不过强忍着没有回头，她咬着牙，纵使风云变幻步步杀机她小黄鱼儿初心亦不变——我要的是余生安，逸长情。
　　*
　　人前示软，背后咬人一向是许康轶的强项。
　　许康轶、花折和余情细细研究，此时已经无暇悲伤，也无暇顾及余家生意，生意上自有父亲辈操心，他们只研究自救和救人。


第180章 穷极生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景阳帝的生命火苗随着丹药的越吃越多，终于要重疾难愈了。
　　他一向将中庸之道、一辈子讲究平衡当成为君的手段，可惜在雄才大略、当机立断上全差点意思，未参透中庸的真谛是追求中庸着进步, 而不是中庸着衰落，景阳帝和大楚一样, 终也抵不过大命, 散发着阵阵腐朽的气息。
　　临死之前，对于太子许康乾以后可能面临的阻碍，总要用最后的力气扫一扫。帝王嘛，可用的是棋子, 不可用的, 便是弃子了。
　　裴星元青云直上，已经来到了太原接手了中原军, 坊间传闻将娶余情——余情如果嫁给了毓王的心腹, 对于许康轶来说，面子上打脸, 里子上失去了万贯家财的支持。
　　******
　　凌安之身体这次恢复的缓慢，但也渐渐变好，他倒是心态不错，随随便便过了个年, 每日里在安西游花逛景似的重点整顿防御，将防御严整到铁桶也似，严实到新将带着新兵也能守一阵子的程度。
　　还回了文都城三次, 专门给凌霄修墓室。他思索再三，觉得第一老凌家的祖坟可能埋的不好，风水太差，所以连年死人；第二有的事还是要早做打算，就当是再连累了凌霄一回。
　　他亲自四处转悠，找了个山清水秀，他和凌霄小时候经常去淘气的地方，修了一个外看简陋，内有玄机的陵寝。
　　在文都城晚上也从不休息，天气寒冷，凌霄尚未下葬，停灵在凌安之住的院子里，凌安之晚上也不管外边天寒地冻，地上铺个凌霄的披风，不允许别人打扰，坐在棺椁外边一夜一夜的守灵，有时候背靠着棺椁像活着时候一样和凌霄聊天喝酒说话。
　　周青伦是他的亲兵队长，觉得大帅精神可能有些不对，悄悄的问凌合燕道：“合燕将军，大帅是不是受了刺激太大，脑子出问题了？这能哭几声也好啊。”
　　凌合燕是他堂姐，三次回文都全陪着来了，远远站着默默落泪：“青伦，小猴子是不敢接受现实，自己骗自己凌霄还活着呢。”
　　余情此时在太原，正看着桌子上的刚接到的凌安之从安西邮寄过来的一个盒子发呆，盒子里有四样东西：布两米，蚕蛹数个，牧草几绺，风干了的羊心脏一个——
　　这是对余情前半个月给邮寄物品的回应。
　　余情前一阵子和花折商议后，不敢自己离开太原，派遣胡梦生偷偷的去了文都城，给凌安之送了文书一摞，盒子装着物品四样。文书是夏吾国的通关文书和接收诏书，盒子里四样东西：筷子一双，梨子四个，生姜几块，玉石一块。
　　她让凌安之“快”“离”“疆”“域”，凌安之就给她来了一个“不”“用”“操”“心”。
　　——凌安之不走也在她意料之中，统帅如果遁逃了，自然有下属抵罪，到时候安西军的宇文庭等人全要收到牵连，来一个一网打尽也未可知。
　　她心急如焚，直接偷偷又去找了许康轶和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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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之上，景阳帝也给边疆拥兵自重的凌安之定了调——谋逆。
　　李勉思三榜进士出身，是本朝的实干派，手持朝板跪在朝堂据理力争：“陛下，国之栋梁不可不彻查，定边总督有何反迹？”
　　方流芳瞥了他一眼，清了下嗓子接腔道：“凌安之是西北边帅，兄长凌川当年是朝廷大臣，边帅大臣勾结朝廷命官，当然是谋反；且常年征战，军火无数，明显超过朝廷供给，定是走私所得，走私军火，更是谋逆。”
　　李勉思在政治上已经是老狐狸，听出了声音中汹涌的杀机，额头上已经见了冷汗，不过为今之计也知道和不了稀泥，直接反问：“凌川和凌安之俱是朝廷亲封的命官，难道亲兄弟之间还不许说话不成？且凌川多年来并未给安西军谋私利。”
　　他顿了一下，再追问：“再者称凌安之走私军火证据何在？前年查了一个天翻地覆，不也是没找到证据吗？”
　　景阳帝病体日渐沉重，坐在朝堂上用手扶着额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没有精神听李勉思争辩，一句话盖棺定论：“暂无反迹，但意在谋反。”
　　圣旨直接传下去，宣震国公自动入朝候审。
　　满朝万马齐喑的沉默，凌安之平定西域、征战北疆、援战京师；有大功于社稷，无财无产，无妻无子，满门忠烈，最后的罪名是“意在谋反”——
　　过河拆桥的意思不再掩饰，太子毓王对凌安之无恩，以后难以控制，景阳帝是在为即将登基的太子殿下扫清所有威胁。
　　毓王当然不会等到入京了再动手，又要审理又要秋后问斩，李勉思是大理寺卿明显的要为凌安之伸张正义，到时候麻烦死了，他毒蛇一样下了朝便去找裴星元，和裴星元商议，要在兰州郊外截杀自动入朝的凌安之。
　　裴星元两指捏了捏鼻尖，反问道：“震国公会不会不来？”
　　毓王一辈子在研究阴谋诡计，最会利用人心：“我父皇现在威望尚在，能够压住全境，如果现在震国公便敢不入朝，以后更不会自投罗网，不过嘛——”
　　毓王笑的牙关一闪，像是蝎子的尾针，“他会来的。”
　　他不来的话，自有安西军其他将士受死顶罪。
　　裴星元心下巨震，紧张的有些胃疼，面上还是不留声色的送走了毓王，待到夜深人静，冒着凛冽的寒风，一身黑衣千里快马的直接连夜出京来到太原，将消息亲口传给了许康轶。
　　之后一炷香的时间也不敢停，打了个旋便回到了京城，外人看起来，还以为裴星元去护国寺陪着姐姐们住了两三天。
　　得到消息后，许康轶凝眉深思还没来得及说话，花折已经骤然站起来了：“康轶，凌安之太过重要，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保住此人！”
　　许康轶倒是很少见花折这么激动，眼睛睁大了一些：“为何太过重要？”
　　新了鲜了，就没见花折说过谁重要。
　　花折发觉自己反应太大，暗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了下来：“与私我们相识多年，与公天下以后大楚还会有战，有此人的话保社稷万民安稳。”
　　——得凌安之者得天下，泽王翼王当称霸，泽王没了，以后就剩下翼王了。
　　许康轶、花折、余情不眠不休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步步为营：
　　第一步元捷秘密前往安西军中，将圣旨提前告知，策应凌安之先去夏吾。
　　如若不行便是第二步，由相昀和陈罪月在天南截住凌安之，带他去北疆，反正北疆天高皇帝远，是翼王的天下了。
　　实在不行到了兰州，裴星元看能否变相送他进京，到了李勉思那里，还是有办法的。
　　可毓王为了登基，势在必得，最怕别人从中捣鬼，他直接带着裴星元和三百突厥高手坐等兰州，务必在兰州郊外行事完毕。
　　余情心急如焚，她知道凌安之不会外逃，安西军如果主帅外逃，镇守的将领必将受到波及。
　　许康轶如果求情说话只会起反作用；老凌河王致仕多年；大学士凌川已死；安西军算是朝中无根，已经是小孩没娘，如果再少了顶罪的，手下的将领们下场可想而知。
　　纵使是翼王和花折，也有些束手无策。
　　余情抱着凌安之的大氅想了一夜，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越想越可行，直接一跃而起，偷偷去找花折和翼王，让他们帮忙筹划安排。
　　许康轶提着笔正在写字，侧着头认真的听余情说完了想法，蘸的墨落在纸上也未察觉：“毓王控制欲强，日前已经流露出让余家和我在天下人面前划清界限之意，使些巧计，倒是可以，不过裴星元会同意吗？”
　　一个如日中天的权臣，受一个失势皇子的嘱托，去救一个骤然跌落的震国公，裴星元和凌安之还算是情敌，总不能二夫共守一妻，客观上说凌安之上了西天还算是给了裴星元一些机会。裴星元通风报信尽量救援已经是仁至义尽，再要求帮忙瞒天过海，任谁一看，也不符合利益取舍的关系。
　　余情神色惨然：“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我去试试。”
　　裴星元已经准备离京，与毓王前往兰州，却不想晚上刚刚回到家中，在家中雅致温暖的卧房，直接看到了余情。
　　不用说了，余情肯定是为了凌安之来的。
　　果然，听余情说完，裴星元叹了口气，反复的转手上扳指：“余情，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第一，你如何能让毓王同意你来掺和？第二，在毓王眼皮子底下捣乱，风险太大，我自认没那个本事。”
　　裴家的卧室银炭烧的很旺，怕室内空气太干满室的绿植也是生机盎然，可余情却觉得小凉风嗖嗖的往骨头缝里钻。
　　山穷水尽莫过于此。
　　余情别无良策，缓缓跪下，含泪祁求：“裴将军，此事除了你，无人可以帮我，你不也是说过愿意为江山保卫栋梁吗？毓王本意就是让我和许康轶断绝关系，和他的人一起并肩出现表一下忠心，求将军帮我漫天过海，让凌安之假死遁逃。”
　　保别人的前提全是自保，裴星元在自保上早已经炉火纯青。
　　裴星元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余情，心中也不好受，他伸手拉她：“地上凉，你快起来，余情，我帮不了你。”
　　余情知道这是凌安之最后一丝机会了，她根本不敢起来：
　　“裴将军，其实此事确实风险很大，可操作起来…却没有那么难，你只要和我一起在固定的地点行事；如果你也参战，毓王不会再放万箭齐发；之后趁着神机营放炮的时候，我会安排好人偷梁换柱；你只要安插心腹检验此人已死，再退出战场就行了。”
　　余情肩膀单薄，连日操劳憔悴异常，看起来相当可怜。
　　裴星元看余情耍赖不起来，干脆坐在了椅子上，声音和缓，但是语气坚定：
　　“你说的轻松，我是可以亲自出手，防止直接万箭齐发、枪炮齐鸣。但凌安之武艺高强、久经沙场，怎么可能会在固定的地点束手待毙？而且毓王做事果决，杀人后定会冷箭放炮招呼，还会再确认一番，怎会那么容易偷梁换柱？”
　　余情深谙凌安之为人，心中悲戚的想到他往日的信任浪漫：“这就是我要和你一起出现在现场的原因，如果我去，他会以为我是受毓王胁迫，会在那里束手就擒的。”
　　凌霄已去，虽然余情说是要婚配给裴星元，可凌安之心中也知道是迫于形势，多少还有些念想，可一旦余情为了自保和翼王，能拿起屠刀的话，凌安之自会给他们行个方便。
　　裴星元看着这对苦命鸳鸯中落单的余情，有些无言以对：“我能做什么？”
　　余情：“亲自出手防止毓王不分敌我的火炮暗箭；冷箭和火炮不放来杀人，用来掩护。”
　　裴星元轻问：“我和凌安之本来就是情敌，我如果不掩护呢？”
　　余情凄惨一笑：“无论你是否掩护，我到时候都会在他身边，你帮我，我和你站在一起;你不帮我，我和他站在一起。”
　　“…”也就是不答应的话，到时候冷箭火炮招呼下来，余情陪着凌安之一起去死，这是威胁他吗？
　　天下但为坦荡胸怀的男子，纵使刘心隐当年那么对待许康轶，恐怕也没有人能眼睁睁的看自己心爱过的姑娘香消玉殒吧？
　　这是在赌他的软肋？余情看出裴星元动摇了，她站起身来，献出最后的筹码：“裴将军，日前曾经蒙你尊重厚爱，无以为报，将军如果不嫌弃我残花败柳之身，今夜我就留在这里侍奉将军。”
　　裴星元没说话，眼神却骤然变得朦胧迷离。
　　余情见他如此，伸出手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裴星元闭上了眼睛，呼吸陡然加重，真个有些开始天人交战，他自认为不是柳下惠，所以没给过别的女子坐怀的机会，可这心心念念了几年的姑娘自荐枕席，他只要顺水推舟，便可以一解心头之苦。
　　就算是凌安之和翼王知道了又如何？全是男人，虽然确实是趁人之危，难道认为他应该打熬得住？
　　余情说的方法，只要算计得当，能控制得住凌安之，也不是太难。
　　这小妮子看似大气实则心眼不少，果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第181章 原则底线
　　裴星元觉得心下狂跳, 再睁眼，余情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正祈求的看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有隐疾之外是男人就不可能无动于衷，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姑娘就在眼前, 他喜欢水墨丹青，经常作画, 大气妩媚调皮的余情经常在他笔下出现, 他经常得空的时候看着话含笑自我解嘲，美人已经不是你的，却不知道给你下了什么蛊。
　　察觉到裴星元已经动心，蜻蜓点水似的吻她的额头鬓角, 余情心下闪念, 还有筹码便好办，商人讲求事成, 只要还有对方想要的东西, 便能交易。
　　——原来裴星元的底牌在这里。
　　余情知道，再不做点什么, 她和凌安之的一切都结束了，凌安之眼里不揉沙子，宁折不弯，对她只一个要求, 她不能负他，如果主动找别的男人献身的话…
　　既然是侍奉裴将军，就不能是哭哭啼啼冷着一张脸, 她有些恍惚，正好裴星元抬头好似要在她眼中找到一些肯定，两个人眼光碰在了一起，她竟然笑了笑，叫了一声：“三哥。”
　　如果说男人还有什么更失败的，估计就是在这个时候还会被叫错了。
　　“你叫我什么？”裴星元心头轻柔的白月光转瞬变成了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性情再温和也只有两种想法，第一种直接来一个霸王硬上弓，以示惩戒；第二种直接让余情衣衫不整的滚蛋。
　　裴星元瞬间清醒了过来，翻身坐在了床沿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余情好几遭，不过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扯过一件衣服披在了余情身上：“以后别用身体和男人交易了，男人瞧不起。”
　　余情嗫喏着问他：“那你会帮我吗？”
　　裴星元头疼的要炸了，单手抚上额头：“算了，当初借了你四万两银子，算我欠你的。”
　　谢天谢地，余情如释重负，整理好衣衫，一身冷汗将后背已经浸透了。
　　裴星元觉得自己又被余情耍了一次，立着剑眉星目横了她一眼：“刚才故意的是吧，倒是真会玩火？当初也是这么糊弄西北那位的？”
　　他以为余情不会回答，不过可能没想过世上有脸皮这么厚的女子：“嗯，不过他也喊停了。”
　　“怎么个喊停？”
　　“让我自重点，出去。”
　　直接把裴星元气乐了，他一把如竹君子骨，好像确实不是这个小坏蛋的对手。
　　他一旋身，直接坐回到了椅子上，“你以后叫我哥哥吧，收你这个小坏蛋当个妹妹。”
　　余情当即灿笑：“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
　　实话实说，裴星元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下不去手。
　　裴星元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这么利用我，给我抱抱不过分吧？”
　　余情知道这属于死刑换成了鞭刑，现在吃点亏以后还有活路，是划算的买卖，她走过去，蹲在地上，环住了裴星元精瘦的腰梁。
　　裴星元微微用力，抱起她坐在了自己怀里，西北狼戏弄自己那么多回，占他家小黄鱼儿点便宜不过分吧：“我想吻吻你。”
　　想娶余情为妻多年，被小坏蛋拒绝糊弄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想偿一下多年夙愿。
　　余情小声嘟囔：“这个事不能告诉他。”
　　西北那位确实艳福不浅，有这么个美人全心全意的待他，今天对不住了，他骨子里也没想当什么真君子，就算不把鱼叼走，尝尝小黄鱼儿的腥味还是必须的。
　　思及至此，他低头轻啄余情的眉眼，继而搂在怀里认真品尝琢磨，唇齿相依，原来亲吻心爱女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他心念一动，问道：“你这些年应该在西北那位身上花了不少钱吧？有多少？”
　　别的不说，多年来西北那位身边可是一个没用的人也没有。
　　余情倒是诚实：“也不太多，几百万两吧，他基本不肯要，我绞尽脑汁才送的出去。”
　　几百万两不用还的，和四万两还要签字打欠条的，地位能一样吗？
　　裴星元有些无奈：“你不要以为我配合你，便救得下凌安之，但是你对他和旁人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他为人倨傲，性刚烈，骤然跌落，你若如此侮辱挫抑，恐怕会不胜忧愤，就算是当天出得了埋伏，也或者会生不测之疾，你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余情心下一紧，她也担心此事，凌安之当年在蒲福林雪山急火攻心病倒了不到两天就差点去见了阎王，已经是她午夜梦魇。
　　余情心酸不语，不过想到届时花折会一直跟着他：“以后的不测之疾，也总比当日就死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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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安之意料之中的接到圣旨，觉得朝中动作还挺快的。他头一日挂了帅印，交了兵符，之后随随便便换上件暖和衣服。
　　元捷带着许康轶和花折的亲笔信，苦口婆心的来当说客，让他离开安西，凌安之冷笑：“元捷，我知道翼王殿下一片苦心，可他也知道主帅逃走对安西军将士意味着什么，简直是乱世中授人以柄，此事不可为。殿下曾经送给我的宝剑秋风落叶扫，我很喜欢，以后用不上了，你拿回去还给他吧。”
　　将凌霄的豁口蒙古刀带在身上，趁着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出了自己简陋的卧房，起身推开房门往外走——
　　门口黑压压的竟然跪着的全是人，安西军中大小军官，均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足有两千余人，他当即大笑：“你们这是何意？”
　　凌合燕是他堂姐，平时叫凌安之小猴子，圆睁着通红的双眼：“小猴子，你往哪里去？”
　　凌安之一片坦然：“我奉旨进京啊。”
　　凌合燕当即脖子上青筋跳了起来，暴怒道：“狗贼心胸狭隘，卸磨杀驴要除掉忠良，我们老凌家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既然赶尽杀绝如此，我们安西军所有将士请令，反了他娘的。”
　　宇文庭双膝跪地，心痛的无以复加，他当时和凌安之属于不打不相识，却不想相处日久之后越发感佩仰慕这个小他几岁的年轻人：
　　“大帅，安之兄弟，安西军数万将士，只认识凌家黄沙昆仑的帅旗，不认识什么狗皇帝，我已经变卖家族中自己名下的家产，凑出纹银三百万两，现银已经藏在青海，再加上西部税收，咱们就算是在安西自立为王，也够那狗皇帝打几年。”
　　雁南飞蹭着鼻涕，看着是强憋着没哭，他和凌安之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只不过他有点才华也用在了歪门邪道、不思进取上，这么多年没少惹凌安之头疼：
　　“大哥，您想想二夫人和凌忱，她们九泉之下如果知道你走了这条路，死都闭不上眼睛；您再想想凌霄，他一命换一命的刚把你换回来，你就…这不是让凌霄白死了吗？”
　　凌安之心神动荡，强自镇定，平心静气的给大家解释道：“众位兄弟，朝廷此番要我进京，主要是怕我威胁到毓王登基，是要将我暂时关押，等到毓王登基之后，自然会大赦天下，届时我也不过是没了官位俸禄，到时候管理的松了，再回到军中便是。”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谋逆的大罪，肯定是要斩草树根。”
　　“…”
　　凌合燕快人快语：“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为狗皇帝说话，我们不信。”
　　凌安之摆手笑道：“众位可以不信我，不过不可以不信老王爷，他在京城，日前已经传信给我，告诉我入京便是，已经安排好了。”
　　凌河王在军中绝对权威，一些军官不明就里的面面相觑，开始怀疑。
　　凌安之见状，将宇文庭、雁南飞叫进了帐中。
　　凌安之的几句鬼话编故事糊弄些品级低的军官还可以，毕竟军中重视一诺千金，主帅军令如山、言出必行，但是对于这些常在政治场上争斗的老油条，基本只能表明说的是反话。
　　宇文庭和雁南飞一进帐中，当即拔剑出鞘：“大帅今天要走也可以，踏过我们两个人的尸体。”
　　凌安之正襟而坐，索性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剩茶喝：“两位将军也熟读经史，请问一下，自西向东起兵造反的，可有人成事？”
　　雁南飞答道：“蒙古突厥回纥，大兵压境，经常成事。”
　　凌安之摇摇头：“外敌是来抢劫的，可造反之师师出无名，食百姓俸禄，却调转刀头来践踏河山百姓，对准本国兄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师不详，自古以来，没有成事的。”
　　确实如此。
　　凌安之再问：“两位将军，安西军中，有多少人？”
　　宇文庭了如指掌：“现在已经是九万一千六百零三人。”
　　凌安之问：“少一个呢？”
　　二人闭口不答。
　　凌安之：“朝廷军队有多少人？”
　　宇文庭：“将近一百万。”
　　凌安之将凉茶一饮而尽：“九万反军对一百万王师，胜算如何？”
　　不用回答，胜算基本是零，“可还有甘州道、太原道、青海道、天南道的驻军。”
　　凌安之：“只有青海道和天南道嫡系会一起拥兵造反，届时西北国境空虚，外敌一涌而出，万里江山分崩离析只在顷刻之间，想一想百年来安西地下浸透了的将士鲜血，别让曾经的血汗白流。”
　　水已饮尽，凌安之站起身来：“给剩下的九万一千六百零二名兄弟留一条生路，不要再强留我，你二人稳住军心，不得造次。”
　　*
　　让凌安之自己进京也有好处，虽然才是正月，边疆尚未解冻，不过凌安之也最喜欢这西北的冰天雪地，沿途他每过一个驿站报道，均能看到驿站内兵士或可惜、或莫名其妙、或假装不动声色通风报信的神情。
　　他沿途正月十五的时候连夜进了一次文都城，潜进院落偷偷去看凌霄，想推开棺木看一眼，终究没有勇气——
　　小凌霄，我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动手的人是谁，综归和朝廷脱不了干系，敌军没有把我们逼到山穷水尽，可终归全折在了自己人手里。
　　凌霄，没有双手的大帅活得了多久呢，你的确白死了，师兄就要来找你了。
　　他出了文都，想到了余情，对他情深义重，这也是他心心念念的一点念想。
　　他觉得有时候还是要听些老人言，当年在黄门关，余情的娘便说过他是个横死的面相，恐怕会中途相抛，看来还真说着了。
　　可能今生不会再见了，如果能魂归故里，他也许会像以往乱跑的时候一样，去太原看看，那个小妮子说过，会一直在太原等他的。
　　他自诩料事如神、深谙人心，却不想也会犯错误。
　　因为在兰州郊外，他就看出了这个严阵以待、埋藏隐蔽的埋伏圈，不过，却没想到，信步走进了埋伏圈，竟然看到了远远出队的裴星元和…余情？
　　再看裴星元看余情流连眷恋在她身上的眼神，两个人关系应该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真是即意外又惊喜，打击来的猝不及防。
　　他墨绿色的双眼顷刻间无数种情绪划过，意外、震惊、绝望、戏谑，不错眼珠的看二人走到近前来，“这是假戏真做，还是一直珠胎暗结？”
　　他望向余情：“怎么？不能为你皇兄所用，当不成垫脚石，此时是要除掉绊脚石了？”
　　裴星元在马上微微欠身：“凌大帅，对不住了，我也是奉命行事。”
　　毓王本就想用余家出面来给许康轶打脸，许康轶因势利导搅动风云，吊着毓王那股控制欲，既然余情是翼王的表妹，如果和毓王的手下并肩作战杀人的话，那当然算是旗帜鲜明的站队了。
　　这样余家和翼王也算是扯开了。
　　况且，这个余情还说知道凌安之的死穴，只要杀手们和裴星元配合默契，自能一招治敌。
　　凌安之眼前一幕幕划过，他和余情之所以缘分连绵不断，先前是机缘巧合；后来余情亲口承认从第一次在北疆开始，也是为了她的皇兄筹谋；而今毓王当政，就算是为了保住许康轶的表忠心，舍了他这个三哥也算正常；何况还有如日中天的裴星元愿意继续当新郎。
　　他自小是私生子，被其他人刻薄对待，缺衣少食的日子也过了多年，终其一生，心里都奢求那种毫无保留的珍视，其中一份，已经被凌霄带进了棺材里；剩下的，终究是奢求罢了，世界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可这心里，怎么还是像被刀子们堵了个严实紧凑呢。这座小刀山支楞八翘，刺的他五脏六腑疼的缩成了一团。


第182章 大帅的委屈
　　凌安之一挑锐利的眉峰：“祝二位佳人佳妇, 伉俪情深、福寿绵长；礼单来不及准备了，现场送一份吧，来吧，余情, 你多次提醒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想怎么杀？三哥配合你一下, 免得我束手就擒, 还没向毓王表上忠心就白忙活了。”
　　裴星元深知毓王就在身后看着他们，稍泄露蛛丝马迹便会性命难保，他来之前已经冥思苦想做了万全的准备，将瞒天过海的所有步骤化繁为简, 自己的手下也仅有贺彦洲知道目的。
　　贺彦洲听到此事的时候脑袋嗡了一声, 觉得这么做用如履薄冰形容不来，应该用在刀尖起舞更形象些, 他一心为主, 觉得就算是和凌安之有些交情，此事也完全不符合利益取舍的关系, 秘密百般劝解无效后直言不讳：“将军，你现在如日中天，管那个凌安之做甚？这简直是作死，你是不是有病？”
　　裴星元当时心思已定, 其实想想，他确实想帮余情，可也因为他自己心下明白什么才是对的, 余情只是关键的药引子：“我确实有病，得了想救江山屏障和世代忠良唯一还喘气后人的病。”
　　贺彦洲武将出身，性格耿直，满脸不同意的继续和主子置气：“你有病我没病，我不仅没病还有药，给你先吃点专门治疗猪油蒙了心的。”
　　裴星元抬头，微眯了眯眼，目光中绝少的流露出坚决和厌恶来：“彦洲，这世道太难，立功的受死，平庸的倒没事；我个人能量太小，没有救世的能力，也没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本事，可舍得一身剐，凌安之也要救。”
　　贺彦洲抱着肩膀冷笑，直接揭穿主子：“你口中救世的能力指的是翼王殿下许康轶，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本事就是凌安之了？将军，你要演的是瞒天过海，其实心里一直恨不得偷天换日！可你想个人的能力能阻止当下的形势吗？简直是不自量力，螳臂当车，一个弄不好就要引火自焚。”
　　裴星元目光灼灼的冷笑：“毓王似火，火温度太高，顾不上咱们这些当配角的人，不过他忘了人虽然高低贵贱不同，可心脏全是拳头大小，能装下的事多着呢，此事我意已决，你不要再劝我。”贺彦洲急的跺脚，知道也阻止不了此事，他配合的不好，裴星元更危险：“将军，我明白你的为人，恨不得换个人间才好，不过你记住，心只有拳头大小，心别太大！”
　　他咬着牙在地上又晃了几圈：“将军，做戏就要做全套，凌安之其死可免，可是活罪难逃，当天不吃点苦头，肯定得不到许康乾的信任，那样估计之后要流血受死的就是我们了。”
　　裴星元点头：“人只一辈子，我不想一辈子蝇营狗苟的只做官不做事，不过世道如此，我能做的太少了。你说的事我知道，要不你以为西北侯会束手就擒？已经和余情商量过了，到时候你做好配合，现场验尸的人最为重要，要软硬兼施，其他冷箭放炮的还是次要。”
　　当时余情心如刀绞，缄默良久，裴星元追问她，是否是舍不得，不同意？
　　那时候余情狠狠心一闭眼，摇头说的是事已至此，只有一次机会，此事关系重大，许康轶也被掺和进来，没有苦肉计瞒不过现场耳目，她知道要怎么做。
　　准备良久，按部就班的实施就在眼前，不容有丝毫的错漏。
　　余情对凌安之冷笑：“你这个狡兔，不识好歹死到临头了还用反间计伶牙俐齿，今天在这里，就送你回兔子窝去。”
　　兔子窝？凌安之听着有点不对，不过陷入绝地，也无暇细想，他右手握住蒙古短刀，侧身而立，右侧对敌，裴星元持双锏纵身下马，微微一招手，几十名突厥杀手四面八方的冲上来——
　　突厥杀手是毓王的得意之作；裴星元山东骁将，名满京城，果然不是白给的；余情左手一把峨眉刺，右手竟然是他送的紫罗兰匕首，余情力度不够，但是敏捷异常，在两军阵前能和丹尼斯琴缠了四五个回合，也算可以；凌安之一把短刀，看似攻势凌厉，但是力道收住，基本属于送死的状态。
　　凌安之厮杀阵前，极少走神，深谙刀剑无眼，瞬间便可致命，而今却任心神乱飞，从小习武、挨打、兵法、读书、运粮、守城、平西、扫北、援京这些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中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走马灯似的轮转，快的好像一个也抓不住——
　　暗杀的陷阱，突厥的杀手集团，阴毒的毓王，幕后的操手是景阳帝，和白毛风的那一场雪，情景是完全一样的吧？
　　他觉得余情好似从往事中瞬间飘到近前来，他看着她略顿了顿，便觉的胸前一凉，低头一看，余情的匕首已经在右胸齐没入柄。
　　原来被利刃穿胸是这个滋味，火辣辣的疼，刀刃又挺凉，就像是余情这些年带给他的，温暖的像小小的火炉，最后却亲自送他上路。
　　他眼中的光彩一下子便灭了，犹如被冷水浇熄了的火把，他没挪开眼光，余情目光冷冽，在余情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
　　胸前的伤口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按着胸口摇摇欲倒，好像心里剩下这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败给了现实，这世上终是不会再有什么人心疼他了，一丝水汽在眸中划过，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排解不掉的委屈：“情儿，三哥…好疼啊…”
　　余情心中疼的火烧一样，不过面上一丝也不敢表露出来，许康乾亲自督战，但凡有一点马脚或者显得不真切，一切前功尽弃，想要获得信任，必须要下猛料。
　　她面色清冷，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也不管是不是划伤他按住匕首的手指，直接拔出匕首将他向反方向一甩，带出的血线喷射在空中，在日光下划出了一条红色的长虹。
　　裴星元向后一挥手，箭炮齐发，砸向凌安之的落身之处，火炮在白日里威力依然巨大，放出的白烟使对面难以见人。
　　却突然间凌安之身后落地处陡然出现两个洞口，一人一身白衣，连头上也是白色的头巾，一看便是为了适应火炮白烟的颜色，伸手将他抱住，只白光一闪便带进了地洞，另外一个洞口抛出一具全是鲜血的尸体后，又同时窜出四个白衣人，在四处点燃黑硫药，将洞口炸平。
　　裴星元和余情已经退出了炮弹的爆炸圈，回去向毓王复命，毓王挥手，让神机营停下来，吩咐手下近前查看。
　　手下过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跑回来：“殿下，人肯定是死透了，身量颀长，右胸带伤，刚才炸的遗体已经损坏严重，浑身血染，但是和刚才反贼的衣着、体貌全是一样的。”
　　毓王在原地踱着大步转圈，搓着手且喜且怜之：“按说凌安之确实是一个能打的，可…终不过是心太野了。”
　　******
　　凌安之失血太多，只模模糊糊的觉得有人死按住他的伤口将他带走，有人冲上来给他塞纱布止血，他便失去了去意识。
　　跟在后边断后的人早已经准备充分，像是撤离了洞穴的胡狼一样，将地洞层层封住，垫土掩埋。
　　按着他伤口的人是胡梦生，塞纱布的人是花折，奔了几百步之后，地道豁然宽敞，付商早早停着马车等在了这里。看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道路已经铺平，马车车轮加宽，底盘压低，速度虽然迅捷，却稳的车内清洗用的净水也不晃。
　　余情在裴星元身边和乱贼群众故作镇定的挨了一天，内心里如坐针毡的觉得比几辈子还长，入夜之后像火烧眉毛似的偷偷来到了花折原来的地下医室。
　　翼王疾病痊愈，地下医室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有病号和医者基本全已经撤了，今天来的几个全是嫡系，一直在心急火燎的忙活。
　　余情冲进满是血腥气的医室，地上床单上铺着的白布尽被血染，蒸煮过的托盘里一排排摆着鲜红的纱布，看着触目惊心，凌安之面白如纸，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死人。
　　余情来不及紧张了，张口问也双手染血的花折：“还没有止血吗？”
　　花折双手稳如磐石一般，手敏捷的似梁间穿梭的燕子，也不影响嘴上回答：“已经止住了几次，不过他昏迷中躁动，我们全按不住他，伤口里外全崩开了。”
　　余情心急火燎：“给他吃点昏迷的药？实在不行打昏了行吗？”
　　胡梦生都要急哭了，接口道：“牙关紧咬，药灌不下去，打昏了两次，可还是动啊，我不敢再动手了。”
　　余情暴躁道：“难道血就这么流下去？估计也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花折终于勒住了最后一条止血带，暂时看起来像是没事了：“他之前除了凌霄和你不喜欢别人近身，我当时在北疆照顾他，半夜差点被当成刺客掐死。这是觉得人靠的近了，潜意识里躁动不安，但是身边又不能离开人，谁也按不住他，的确是个麻烦。”
　　像是为了应验花折说话似的，凌安之眉头紧锁，手开始本能的去摸枕下的佩剑，声音模模糊糊：“谁？什么人？”
　　花折觉得照顾凌安之这个病人没一次省心的，他吩咐付商：“付商姑娘，去看看翼王怎么还没到，要是再这么折腾两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余情心疼内疚，她进门之前已经净手换衣，此刻伸手去抓凌安之的握住拳头的手——手也被匕首划伤了缠着纱布，“三哥，你别动，就不疼了好不好？”
　　凌安之在昏迷躁动之后停了一下，胡梦生心下一喜，“看来他潜意识里还是认识姑娘的声音。”
　　却见凌安之在昏迷之中握住这一只纤细的手迟疑了一下，却又放开，他力大无穷，神识不清不会控制力道，一用力将余情推开，挺委屈的来了一句：“你去找他吧！”好像还要挣扎着坐起来，动的更凶了。
　　刚绷住的绷带转瞬又是血红一片，凌安之的面色唇色又白了几分。
　　花折看凌安之这种反应，心下一惊，他顾不上别的了，“余情，劳烦你先到元捷那里把备用的血取来。”
　　正是一团麻的时候，许康轶进来了，他披着一件明显不伦不类的大氅，元捷去找他的时候，已经将情况详详细细的告诉了他，他进屋后看了看，挥手让余情和胡梦生出去。
　　他伸手去摸凌安之的额头，缓缓低沉的说道：“大帅，凌霄来迟了，你别动，让我看看你伤哪了？”
　　凌安之果然手上的无意识挣动暂时停住了。
　　许康轶动作稳重中不失迅捷，就像是当年凌霄在他身边行走一样，他穿着大氅贴着凌安之的手臂鼻子划过，伸长手臂环在了他肩膀上，学着凌霄平时照顾他的样子和低沉的语调：“没事了，血止住了，也换了药了，你先睡一会，喝药的时候我叫醒你。”
　　凌安之手又动了动，却是捏住了大氅的狐狸尾毛领闻了闻，果然是凌霄的味道，他好像一下子就松了气，拉着大氅的毛领，头向许康轶的怀里靠了靠，嘟嘟囔囔的好像埋怨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别人全不要我了的话，像个又疼痛又委屈的孩子，直接不动了。
　　许康轶半蹲了下来，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环着他的肩膀，撑在地上也不再动了。
　　等花折把药端上来，许康轶模仿凌霄的声音哄着去喂，谢天谢地，总算是喂了进去。
　　凌安之第三天早晨醒过来，幻觉中的事物褪去，还要回到现实中来。
　　这是地下医室中条件较好的南向几间，阳光顺着采光井照了进来，屋内窗明几净，墙和地面全是层层的白布，为了看着不那么单调，几珠梅花插在窗边的花瓶内。
　　许康轶基本一个姿势搂着他两天，熬不住了已经去其他房间休息了，花折专门照顾他，余情熬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个兔子似忧心忡忡的守在床边。
　　凌安之双眼无神的扫了扫，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闭上眼睛接着睡着了。
　　再醒了也不怎么说话，问三句答一句，可能是伤的太重太疼了，基本在昏昏欲睡中度过，给吃便吃，给喝便喝。


第183章 情的慧根
　　虽然凌安之毫无精神, 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不过余情也算是放下了一口气，这个人还能喘着气搭理她一两句，便是大幸了, 其他的事以后慢慢再哄吧。
　　许康轶也来看了几次，许康轶本来话就少, 以前他们两个交流本来就是凌安之说许康轶听, 许康轶有时还嫌凌安之话痨吵闹，这回话痨不说话了，两个人又恢复了最初刚认识时候的状态——对瞅。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余情、许康轶、花折全有些坐不住了, 凌安之确实是活了, 不过伤口却一点也没见好，药物下去, 犹如浇在石上, 依旧是不能起身，越来越瘦, 被伤口拖的无精打采，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余情已经像弹簧一样，绷紧到了极限，花折不敢刺激她, 对她说的便是凌安之最近三四年，病伤的次数太多，这次凌霄一没, 心下上了大火，借着这次受伤发了出来，恢复的慢些。
　　但是对于许康轶，花折也是束手无策，起早贪黑的不停调整合适的药方：“康轶，他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样子，也根本不想好了，这样下去，身体底子很快耗尽了，生大病就是几天的事。”
　　许康轶知道凌安之表面上嬉皮笑脸，有时候也好像低三下四，实际骨子里带着那么点宁折不弯的倔强，平时表现不出来，不过他本来在意的东西就那么可怜的几样，短短不到两个月失去殆尽，任谁也过不了这个坎。
　　——花折确实有些乌鸦嘴，不好的事说起来百灵百验。
　　次日刚过了四更天，凌安之就发起烧来。
　　花折心往下沉，不敢有一丝怠慢，当即熬了参汤和药物端了来，余情近些天看凌安之这样，吓的肝胆俱碎，不过不敢表露出来，一如既往的小心看顾。
　　她像往天一样，把汤和药全都吹凉了，一边小心翼翼的说着以前好玩的事，一边一口口的给他喂了下去。
　　凌安之有时候也双目平静和她对视一下，前一阵子便告诉余情说话震的伤口疼，身上皮肤哪里碰着都似火烧，所以基本不接话不让碰。
　　余情怕他烧的严重，不敢离开左右，也不敢老是摸他额头测试温度，只能是巨细靡遗的守护着。可还不到五更天，喂下去的汤和药就全吐出来了，好像还夹着血丝，发烧的温度越来越高。
　　花折吃惊非小，一边用药一边加重的话，那只能是说明病情无法控制，凌安之生病，病程奇快无比，他挖空心思的更改药方，使人体更容易耐受一些。
　　——不过好像药石下不去了。
　　余情喂他，他便喝药喝汤，可惜在胃里全放不上一炷香，没多久便翻江倒海的吐出来，最开始夹杂着血迹，后来干脆的分不清是药还是血，嗓子也完全被刮破了，咽下一口唾液和咽下一口火炭的感觉也差不多，身子冷的像是冻在了冰块里。
　　连许康轶也不忍心看。
　　坐在床头想劝他，可是怎么劝他？是劝他凌霄还能还阳，还是刀子不是余情捅的？
　　他张口结舌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蝼蚁尚且贪生，凌兄年纪还轻，以后福禄寿考也未可知。”
　　凌安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不疼不痒，听到了效果估计和没听到也差不多。
　　这么发烧折腾到第二天晚上，终于当余情再把药勺送到他嘴边的时候，他把形容枯槁的脸偏了过去，说话细若游丝，“不喝了，别糟蹋我了，让我歇会吧。”
　　许康轶晚上一进来，就看到这么一个情况。
　　他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余情出去，他坐在了床头，也不再字斟句酌：“我久病之人，觉得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便是数着日子等死，三寸气在千般用，劝你先自己挺过了这一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凌安之听他说的认真，睁开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的像片落叶：“大楚北境，现在太平吗？”
　　许康轶：“西北部落、北疆番俄、东北女真，十几年之内全已经无再战之力。”
　　凌安之嗓子完全破了，声音里嘶哑的像带着血丝：“人各有命数，大楚的仗打完了…也许就是我气数尽了。”
　　许康轶凤眼盯着他：“谁说仗打完了？”
　　凌安之冷冷又无力的道：“四殿下，你不会以为，我活下来…还能为你打仗吧？不到三年，我已经这样病了四次，重伤两回，基本是个废人，你还是…另觅他人吧。”
　　许康轶眼波流转：“别人在你这种情况下，早就死了，你只不过在别人该死的时候，病了伤了几回，有什么自怨自艾的？”
　　仿佛没听到许康轶咄咄逼人，凌安之自暴自弃：“我这也是…自作自受。”
　　许康轶曾经重疾缠身，几次午夜梦回偷偷幻想那么一会如果重生能怎样，最珍惜生的可贵：“凌霄给你挡了灾，你难道现在要一心求死不成？”
　　提到凌霄，凌安之眼前浮现出模糊的水汽：“生死随命，不为难。”
　　余情这些天觉得心情起伏太大，最开始想着凌安之总算是有了命，纵使现在四大皆空，以后等身体好了，自然有了心气，慢慢哄；这几天看他一日重似一日，看着心疼难耐，却也横下了心，暗想着如果她不是余家唯一的后人，就在衣带里缝上一包毒药，到时候跟着夫君一起去了，而今现实逼人，如果真的不治大不了她就心如死灰一辈子不嫁只做生意，心情反倒平复了两天。
　　可今晨开始，才骤然明白过来，这人若走，与公属于旷世才华的将星陨落，是万民的损失，与私凌安之短短一生，好像什么也没有拥有得到过，衣食住行，俱为将就，其他的更不用提了。
　　他好像来人世间，就是为了流血打仗和受苦的。
　　如果她是凌安之，怎样选择？
　　还真莫不如生下来那一天，便扔到冰天雪地里去。
　　她正坐在床边心疼的如同火烧，梅绛雪日前得到她的传信，风尘仆仆的进来了——她想着梅绛雪和凌安之是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也许说的话他能听一些。
　　凌安之听到有些熟悉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确认了一下，果然是白衣飘飘的梅姐姐，他刚想虚弱的打个招呼。
　　却见梅姐姐面色含威，刚扫了行将就木的他一眼，便心疼的眼眶发红，再看了一眼在床边站了起来的余情，纵使大家之女，也难再端方，一个耳光直接清脆的扇在了她的脸上：“他诚心待你，你却知道他的命门再和别的男人一起捅刀子，为何如此狠心？”
　　顷刻血线顺着嘴角留下，觉得脸颊牙齿疼痛异常，应该是牙齿裂了，余情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躲也不躲，等着一会看梅绛雪没有第二下，小声说了一句：“您陪他聊聊天，劝劝他吧。”捂着脸踉跄着出去了。
　　梅绛雪定住眼神，看的眼睛都疼了，可是还要看——
　　凌安之瘦骨嶙峋，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如今如同刀削，锁骨高高支起，肤色由白的发光变成了蜡黄，露在外边的手俱缠着纱布，腕骨和指骨仿佛要从皮下支棱出来，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凌安之如此狼狈。
　　情不知所起，一往既深，有情的已经像是魔障了，人活着，便还有些念想，人没了，便再也没了希望。
　　她难以再次端庄持重，蹲在病榻前，缓缓的抱住了他。
　　凌安之有种回到十几岁时那种感觉，有好几句话要说，不过想到当初总是三个人混在一起，而今凌霄已去，他也快要随着凌霄走了，觉得说什么全是矫情和伤感，家乡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临死不留念想：“梅姐姐，你打她做什么啊？”
　　梅绛雪苦笑：“我知道你一是确实心疼她，二也是故意气我，这么大的人了，别再学那小孩子的耍心眼和任性，快点好起来才是正经。”
　　凌安之：“…”
　　梅绛雪笑中含泪：“我一路从西域过来，已经听到了西域各国的狂笑声，好多部落鞭鼓齐鸣的庆祝你遇害，你为什么不能争气点，挺过来？”
　　争气？好像诸多情绪，比如信任、欢乐、依赖、愤怒、郁闷、报仇雪恨，全已经随着凌霄去了：
　　“他们敲锣打鼓…和我有什么…关系？梅姐姐，你别再这里耽搁太久了，看着我咽下这口气…你想着我以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以后会做…噩梦的。身边没有人…来回转，我心里也清静些。”
　　******
　　凌安之浑身疼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昏沉沉的再醒过来，四周万籁俱寂，窗帘拉上没什么光照进来，在地下医室也分不清是半夜还是清晨，屋里没有其他的人了，只有消瘦了一圈的余情坐在床前，握住他的一只手——手一碰，也像火烧似的疼。
　　余情见他睁开眼，眼泪再也止不住的往下流：“三哥，你不要情儿了吗？”
　　凌安之觉得自己身上的感觉回到了蒲福林雪山，油尽灯枯，死气缠绕，看到眼前这个曾经万千宠爱的姑娘，不禁虚弱的笑了笑：“小黄鱼儿，你这回算是…白费心了。”
　　余情心下大恸，亦有昨日重现之感，疼的连气也喘不匀了。
　　凌安之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你不要…内疚难过，我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从来…没有怪过你，心上的负累…放开些。”
　　余情用手捂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安之先前目力惊人，一双眼睛只觉得水光闪闪的有神，而今光芒褪去，却剩下一双泪眼，他伸出了手：“小黄鱼儿，我送你的…匕首还在吗，拿给我看？”
　　余情不敢不给，她拿出紫罗兰的玉刀，交到了凌安之的手里——
　　最近这些天，过于憔悴忙乱，匕首上沾染的血迹凝固成了黑色，竟然也无人清洗。
　　凌安之单手拂过刀鞘上刻的小字，若有所思，缓缓的把匕首塞进了身下的被中。
　　——余生不安，情深不寿，他的所有侥幸私愿，终是难以逃脱命运的安排。
　　小黄鱼儿伸手想拿回来，可是又怕抢疼了他，只能苦苦的哀告：“三哥，我没有和他怎样，你信我好不好？”
　　凌安之笑出余情熟悉的白牙：“我懂你…你不必解释，只不过…事已至此，他还能诚心帮你，想必以后…能对你好，我也…放心些。”
　　嫁谁可能都比嫁他这个已然失势的丧门星好些。
　　他气喘吁吁：“我凌安之不是你…最后的夫君，可是你余情是我最后的…妻子，玉刀…留之无用，以后看到…徒增伤感，就给我用来陪葬吧。”
　　余情泣不成声，说什么显露出来的俱为无助：“三哥，你平西扫北，拱卫京城，年纪轻轻，有千秋不世之功，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死。”
　　一丝落寞自凌安之眼中闪过，千秋不世之功又如何？他谨小慎微的做人多年，却和凌霄两条人命都不能保全：“是…千秋…不世之苦。”
　　而今世上的事也该了结一下了，凌安之露出一丝愧疚之意：“你这么多年在我身上破费不少，我无功受禄，无以回报，一直心…甚不安；知道…你家最近困难，宇文庭前几天送来了三百万两银子，先还给你周转吧，其他的…三哥还不上了。”
　　“不是三哥不领情，小黄鱼儿的情意…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了，只不过，你终会再有夫君，在别的男人身上…花这么多钱，惹人多心，对你以后不好。”
　　看着这个常年赈济阵亡将士遗属，多年在军中粗茶淡饭的凌安之，余情用力摇头，花再多又如何？几两银子是铺在了自己身上的？
　　“我死之后，如果不是…特别麻烦，劳烦你们…将我与凌霄在文都城合葬，墓室…我已经提前选好；如果不方便的话，就送信给…宇文庭，让他来安置后事。”
　　余情听他毫无生意，涕泪横流，眼泪像瀑布一样，冲刷着脸颊向下流淌，心痛的不能自已。
　　凌安之却差点笑出声来，面上似有期待憧憬之意：“别哭，哭什么，那个地方，无病无伤，无痛无忧…不用餐沙卧雪、枕戈达旦，没有诬陷和背叛，说不上还能再见到凌霄…，三哥享福去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余情放声痛哭，一把搂住凌安之的肩膀，千言万语…留不住。
　　凌安之强力支撑，已经靠不住，被余情这么用力一搂，觉得浑身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疼的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小黄鱼儿，别…这么碰我，三哥…挨不住。我就这一两天了，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平生最后一愿——自己一个人咽气。
　　余情跌跌撞撞的出了医室，出神的看风中的飞灰，觉得当一把灰也好，风一吹就散了，没有思想，就没有烦恼。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在那年冬天她如果没去黄门关，碰不上手欠轻裘的少年将军，会不会人生会平静很多？
　　而今，这个人却要活生生夺了她的内丹，摧毁她的心魄。
　　确实是受了千秋不世之苦：他生而为私生子，一生未名正言顺，死了也不敢埋进祖坟，苦；活不到老，苦；多次急病折磨，苦；沙场多次命悬一线伤痕累累，苦；终生殚精竭虑，一半的时间尽是餐沙卧雪，未得几日休息，苦；母亲和妹妹惨死，苦；和凌霄生离死别，苦；被世人憎恨构陷，苦；求一份毫无保留的相待凌霄去后再求不得，苦。
　　人生已无念，不再计较悲欢，曾经忠肝义胆怎样，身边也曾繁花似锦又如何？他无法偿还的人也许全在九泉之下了。
　　余情两眼望天，想着那人平生所受之苦和毫无求生意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再想到这么多年一起年少或欢脱、或烂漫的时光，沉浸在往事中，又忍不住开始笑。
　　花折自走廊经过，看她这样，心中暗暗吃惊，这人神智貌似有些不清楚了，伸手试探着拉余情：“余情，你别这样，此事你已经尽了全力了，不必过于自责。”
　　想到凌安之曾经的信任浪漫，像个小子儿似的逗她开心，向她皮实耍赖，余情惨笑落泪：“花折，我和裴星元演戏演了全套，可如果我当时刀抬起一寸，没有扎成一个透心凉，哪管只最后向他暗示一个眼色，是不是会好很多？”
　　花折心里也极不好受，伸手为余情拭泪：“别这么想，你但凡留有余地，二阴毒怎么会信你？我都骗不过他，你能做到，已经太不容易了。”
　　凌安之觉得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像是搭了一个戏台子唱戏，开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身边的人熙熙攘攘不停流换，浮浮沉沉，寻寻觅觅，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温柔仁义的凌霄。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终于来入梦。
　　凌霄和以前的时候一样，穿着夏天的衣服，还是那样列松如玉的颀长少年，一手牵着马，一边和他并肩走在一处湖边沙地上。
　　见那湖水清浅，粼粼波光倒映着荡漾头上太阳的光芒，湖岸边树木、灌木丛、草树生机葳蕤，远处有几座郁郁葱葱的青山，山尖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美不胜收，湖边干净的草屋长椅，胡杨和骆驼刺生长的繁茂有序。
　　凌安之心下狂喜，像是走丢了的孩子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家长，他本来想埋怨着问他这些天跑哪里去，找得他好苦，不过心下也知道凌霄不在了，小时候听上了年纪的下人说，碰到冥间之人，不能叫破，一旦叫破，那人就会消失，他赶忙把话咽了下去。
　　他们两个和以前在西域里忙里偷闲的时候一样，先是在湖里肆意的游泳，他水性好的能漂在湖面上晒着太阳睡觉，凌霄和之前一样，枕在他肚子上借点浮力，也能撑着睡一觉。
　　折腾一阵子肚子又饿了，在草原里抓了一个倒霉兔子和一个慌不择路的旱獭烤来吃了。
　　凌霄一边在湖边收拾内脏，一边编排他：“这脏手的活自己从来也不愿意干，变着法的派遣给我。”
　　凌安之每次都是少干多吃，拧着旱獭的大腿胡吃海塞：“凌霄，你不能总是一口青菜也不吃吧，百姓都穷，全是面有菜色，你可倒好，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好吃好喝。”
　　凌霄根本不理他，有肉为什么要吃菜呢？不吃肉他后来能长那么高吗？


第184章 人活起伏
　　两个人吃完了又开始下棋, 在此道上凌霄万万不是凌安之的对手，以前凌安之从来嚷嚷什么落子无悔，不让凌霄悔棋，今天宠溺的笑着看他悔了好几次, 最后连下了两盘，全是凌霄赢了两个子。
　　凌霄把棋子稀里哗啦的一收：“不玩了, 挖空了心思的让着我, 没意思。”
　　两个人聊天游荡，这湖面确实广阔，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到草屋中休息, 像往常一样聊着天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一觉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两个人出了门在湖边游荡了一会，好像回到了昨天碰到凌霄的地方, 凌霄定定的站住：“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你回去吧。”
　　凌安之怔了一怔，转头拉着凌霄的胳膊往草屋的方向走：“我才不回去, 你在哪我在哪。”
　　凌霄要大步才跟得上他的步伐，温柔的笑：“师兄，这不是你应该呆着的地方。”
　　凌安之笑着抱怨：“凌霄，这世上, 我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了。我无颜见家人，可流过血的江山容不下我，爱重的人伤害我, 你如果不要我，我往哪里去呢？”
　　凌霄也暂时不逼他，由着被他扯着胳膊对坐在了湖边的细沙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凌安之觉得湖面好像比昨天低了一些。
　　凌安之看着这些天想求一次在梦里相见也看不到的脸，心口发酸：“凌霄，你…心里有我，怎么不说呢？”
　　小麦色的脸涨的红了红，凌霄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军阵前，怎么能扰乱你心智？反正我都一直在你身边，你再多找一个人疼你，不是更好吗？”
　　——当时说了还不得被当做心理有毛病将他打出去，之后估计得天天给他讲点春宫图避火图，逼着他去洞房花烛夜。
　　凌安之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霄摸了摸看似黑色，在阳光下却有些泛红的头发：“若论日久生情，无人能说清楚什么开始喜欢谁的吧？不说这些了，已经过去了。”
　　凌安之心下剧痛，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凌霄，我…”
　　凌霄笑着摇摇头：“师兄，你我之间，牵扯已经够深厚，不需要再牵扯那么多。”
　　凌安之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平时能看到我吗？”
　　凌霄点头：“除了非礼勿视，你和以前一样，就在我眼前。”
　　凌安之眼圈发红，这些天他总是觉得凌霄没离开过，也许不是错觉，“凌霄，你现在住在哪里？这个地方一片水，我好像没见过。”
　　凌霄定定的看着他：“师兄，我住在你身边，有水的地方，你仔细想一想。”
　　凌安之挖空了脑袋：“我身边？有水的？眼睛里？”
　　凌霄摇了摇头：“这一汪清水要你来滋养，你若健康欢喜，这一汪水自然满盈，我吸收你的精气，可以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油尽灯枯，这一汪清水也就干了，我也就魂飞魄散了。”
　　受他滋养的一汪清水？“是玉坠！”
　　伸手指了指湖面，凌霄道：“你这些天身体不好，所以湖面清水渐少，估计再两天就干涸了，若真那样我就彻底消失了，所以——”
　　凌霄握住了凌安之的肩膀：“回去吧。”
　　凌安之红着眼睛摇头：“我不走，你没了，我依仗谁去？我怕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走。”
　　凌霄拍拍他的后背：“师兄，我一直在你身边，你感受得到我。”
　　凌安之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像是碎了的珍珠串子往下砸：“我看不到，我不信，我不走。”
　　看到坚强了一辈子的师兄被逼迫成这样，凌霄咬牙强忍泪水，要不就是兄弟在一起抱头痛哭了，凌安之三年多来重病四次，重伤两次，身体已伤根本，禁不住太多大喜大悲了，他双臂把师兄用力搂在怀里，贴着耳根劝他：
　　“你信我，我一辈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一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世上还有真心对你好、值得你信任的人在等你。”
　　凌安之像是小孩子在外边受了巨大的欺负回家告状一样：“她说过永不负我，如珠似玉的待我的。”
　　——结果和别的男人一起往他心口捅刀子。
　　凌霄贴在他的耳边：“要是你，能怎么做？翼王九死一生，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你又性子刚烈宁为玉碎，这是下下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你感到委屈，可是你心里全明白。”
　　“…”凌安之紧紧搂住了凌霄，没有接话。
　　凌霄拉着他站起来，像以前那样轻声细语的哄他：“师兄，听我的话，回去吧。”
　　任由凌霄拉着他的袖子把他送回原来见面的地方，他终究红着决堤的眼眶问他：“凌霄，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凌霄温润少年，一笑如玉：“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凌安之使劲睁了睁眼睛：“什么地方？”
　　凌霄低沉磁性的声音：“尘世间。”
　　凌安之慌忙追问：“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好奇心还是那么膨胀：“不能说破，说破就不灵了，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终于回到了昨天见面的地点，凌霄冲他摆了摆手，道了珍重，站在原地不动了：“来日再见。”
　　凌安之不敢回头，低着头试探着往前走。
　　“师兄，”凌霄好像又叫住了他——
　　他马上回眸，却是凌霄从后背抱住了他，棕色的眼睛中水汽充盈的和他对视。
　　凌霄没说话，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和他师兄四手在胸前紧握，胸膛紧贴着凌安之的后背，缠绵的吻住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霄终于心满意足的放手了：“师兄，缘分天定，我们两个之间，爱意上就只稀里糊涂三吻的缘分；我小时候大难未死，就是来给你当肋骨的；挡你之大难，补你之所缺。去吧，你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值得的那个人。”
　　昏昏暗暗、惨惨幽幽，是梦吗？唇齿之间感受还如此清晰，凌霄的清冽雪原一样的味道还残留在他口中。
　　他朦胧的睁开眼睛，竟然看到最近好像无事可做，仿佛甘心当一个陪护的许康轶。
　　许康轶看他又醒了，一手端着一碗药，沉着一张脸说话冰冷冷：“我知道你不怕死，以前不找死，凡事走一条活路。现在觉得气数尽了，失无可失，来了个生死随命，确实是够任性，我也不想管你了。不过你去看看余情吧，她昨晚到现在一会哭一会笑，谁也拉不走，花折给她下了安定心神的药也不见好，我看她是要疯了。”
　　知道他耗的差不多了，也无力回话，直接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颚，一只手往下灌药，凌安之现在比三冬的蚂蚱还弱些，根本毫无力气，药划过破溃了的口腔嗓子，像是被灌了火炭似的一阵呛咳——
　　门又被推开了，比去年京城流民还憔悴的余情进来了，她不想看到别人没轻没重的糟蹋凌安之，伸出有点哆嗦的手接住药碗，“小哥哥，我来吧。”
　　凌安之无暇顾及自己差点被呛死，他挣扎着在颈项上解下吊坠，果然，吊坠内的一汪水胆只剩下一个底，他气喘吁吁：“取清水来…快，要清泉水。”
　　余情以为他是主动要喝水，心下大喜，马上吩咐下去端上来两碗。
　　凌安之如蒙大赦，将吊坠轻轻的泡在了水里。
　　余情开始轻轻的喂他喝药，喝了药再送下去半碗汤，虽然还是和着血吐出来一半，不过药下去了便好办，慢慢的开始退烧。
　　余情不知道他是由着哪股子心劲顶过来，只看他清醒一阵糊涂一阵，醒了便开始就着清泉水看吊坠里的水胆，神智好像是有些毛病。
　　终于，几天过后，就着地下病室采光井射进来的阳光，烧退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余情轻轻柔柔的喂他吃了粥和喝了药，知道他受刺激太大不爱说话，也不打扰他，拿起碗筷正要走——
　　凌安之却伸出纱布缠绕的手轻轻的拉住了她的袖子：“你们把凌霄安葬在哪了？”
　　“…”余情不敢抬头，凌霄不能老是停灵在文都城的凌河王府，他们已经瞒着凌安之，偷偷的将凌霄停灵到了凌安之修建的墓园。
　　“是埋在地下了吗？”凌安之两眼含雾，想着那个场景——
　　“天气越来越暖了，他紧致的肌肤会萎缩吗？是不是大眼睛已经凹陷了？他浑身是伤，你们把他处理好了吗？地下会不会有虫子咬他？”
　　余情又是眼圈发红鼻子发酸，一抬头，竟然看到凌安之眼泪顺腮而下：“他从小就不愿意一个人睡觉，现在一个躺在下边，不知道有多害怕，你们带我，去找他。”
　　文都城和兰州城路途遥远，不过众人还是赶过来了，凌霄的棺椁被放置在了他和凌安之小时候经常淘气的地方，已经细细的处置过。此处松山绿柏，岁月长生。
　　花折和凌霄一向交好，当时无声流泪最小的针脚给凌霄缝合了致命箭伤前后形成的伤口，泪水让视线模糊，看不清落针的地方，等到缝完的时候，左手扎的密密麻麻全是针眼，伏尸悲痛不已：“全怪我，我应该提前想到的。凌霄，我心疼啊。”
　　凌安之想要推开棺木，可是缠绵病榻太久，推不动了，余情见状，和胡梦生、元捷一起将棺盖推开。
　　凌安之由余情搀着走到棺前，挣开余情的手，扶棺积攒起毕生勇气目不转睛的看了良久，探腰伸进去，用尽毕生力气把凌霄抱了出来，拢在怀里，犹如搂着一件稀世珍宝。
　　云散落，风不停。
　　曾经拥有，奈何失去。
　　他摆摆手，说话有些虚弱：“你们全走吧，我想单独和他呆一会。”
　　余情带着胡梦生、元捷和代雪渊才刚刚绕过了山坡——
　　竟然听到了凌安之压抑已久的悲伤。
　　闻者无不伤情。
　　胡梦生在地上转了无数圈，着急道：“大帅刚刚久病初愈，这才能勉强起床，哪禁得住这么哭啊？姑娘，要不你去劝劝吧。”
　　余情觉得最近把一生的眼泪快要流干了，“让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元捷突然侧耳，他好像听到了不远处山坡后松柏中传来拨动古筝和弦的铿锵声，他摆摆手拢住耳朵，向声音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听。”
　　古筝和弦伴着瑶琴弹琴起调，带着不尽忧伤的吟诵之声传来：“霜降沙场厚衣添，刀光勿落马蹄前，且寄同心与凉月，早归故里看晴烟。”
　　花折抚琴和许康轶弹筝，二人白衣素缟，也来给小将军践行。
　　在悲壮苍凉的乐声中，有花折悲不自胜的歌声：
　　“轻裘那长剑，烈马狂歌；
　　忠肝和义胆壮山河；
　　好一个风云来去西北客，敢于江山平起平坐；
　　柔情那铁骨，千金一诺；
　　生前和身后起烟波；好一个富贵如云你耐我何；
　　剑光闪处如泣如歌；
　　一腔血，流不尽，英雄本色；
　　两只脚踏遍了，大漠长河；
　　三声叹、叹、叹，只为家园古国；
　　四方人，传颂着，浩气长歌。”
　　余音袅袅，经久不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这一生自画何须废笔墨？兄弟江山记得我。
　　人不活长短，人活起伏。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5章 余生慢
　　景阳二十八年, 四月。
　　最近朝野内外好像全很安静。
　　不仅是凌安之、其他有功之人多有受构陷打击者，轻则流放外地，重则有人头落地者，所以万马齐喑, 似乎有些麻木的看着朝廷上排斥异己的惨剧，只要没杀到自己, 便冷漠着视而不见。
　　翼王自请出京和降级, 想去安西吃沙子，去当一个多年前的老本行——翼西郡王，景阳帝知道这是功臣受到打击之后小儿子想要寻求自保，他想到许康轶多年来的鞠躬尽瘁、废寝忘食, 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大位已定, 还是要以稳定为重，景阳帝并未同意翼亲王降低为翼西郡王, 只是去了他在吏部的考工部侍郎职位。
　　本来是让他遥领北督道将军, 但北疆是翼王和泽王并肩经营多年的地盘，毕竟是当年泽亲王和翼王的嫡系。之前北疆总督一直空悬, 由泽亲王兼任，而今将兵部尚书佛平的儿子佛晟任职到北疆去当北疆提督，这就算是把翼王和北疆军割裂开来。
　　景阳帝思虑再三，让翼王分封到安西境内, 许康轶兼任安西提督，镇守安西封地，自然兵不知将, 将不知兵；而且安西本来是凌家军的地盘，骤然来了一个翼亲王主理事务，军中会有抗拒心理，翼王对毓王的威胁也算是解除了。
　　余情的家族虽然表面上搭上了裴星元这个大船，不过余家三兄弟明白过去不可能一笔抹消的道理，全是表面功夫上的权宜之计而已，一直在悄无声息的开始转移产业。
　　虽然余情一路跟着凌安之来到了塞外昆仑山照顾他养伤，可余家三位兄弟却没怎么闲着，自作主张的跑到裴星元府上和他研究了几次什么时候成亲的事，弄的裴星元哭笑不得还要虚与委蛇。
　　结果余家二爷还嫌他动作太慢了，背着手在地上晃了好几圈不满的说：“裴将军年已而立，功业已立，如果是担心余情不易生育的事，我就可以做主过几年给将军纳个妾，如果还有其他顾虑，也尽可以提出。”
　　逼婚逼不动自己女儿，逼到他这里来了，殊不知自己女儿正在塞外和野男人混在一起，真真的岂有此理？
　　*
　　最近最舒服的是翼王和花折，许康轶被封为安西提督，不过也不去军中遭罪，当了一个名义上的提督，把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宇文庭和凌合燕等人。
　　他在军中封凌合燕为冠英将军，更方便她出军令些。
　　凌合燕终于名正言顺了，心中美滋滋的，漆黑的一张脸上挂满了喜气：“虽然四瞎子眼睛瞎，可是心里还是挺亮堂的，凭什么一直不给我官职？我和宇文庭那样的臭男人比起来差啥？真是的，那个死猴子早就应该封我！”
　　——宇文庭表面没反应，心中戚戚焉，差啥？确实只差那一点点；这回母老虎上位了，男人更难了。
　　许康轶当日来到军中上任的时候，手续走完了将宇文庭、凌合燕、雁南飞、周青伦等几个近人单独留下，之后偷偷带他们去看过了凌安之。
　　众人见大帅人比黄花瘦、意志也消沉，看凌安之有些超脱不爱言语，不过经此劫难，有口气在就谢天谢地了，大家欣慰他还活着，凌合燕和宇文庭等人免不了又哭了一场。
　　且不说许康轶和安西军其实深入交往过数次，比如红夷大炮解安西军之围、在北疆一同应敌、和安西军并肩一起追逐过突厥等，单就是凌安之是翼王许康轶冒着欺君之罪带回来的，就别说对许康轶抵触了，简直是对许康轶尊重有加，翼亲王倒是混的如鱼得水。
　　许康轶安排了军中事务，好像提督当完了似的，回到黄门关内部专心去当翼亲王，有忙有闲，日子舒服、环境舒服，关键是身边的人舒服，难得浮生悠哉若梦。
　　宇文庭和凌合燕担心翼王是顾及凌安之的颜面，不好意思去军中，来请过几次，翼王每次都是什么身体未愈、不懂带兵之类的回绝。
　　后来正好有一次碰到了凌安之也在，凌安之直接冷着冰坨子脸揭了许康轶的老底：“翼王殿下不懂打仗，上了战场脑袋比炮筒子都热，连百夫长都当不了，就别让他去军中现世了。”
　　宇文庭和当时在场的雁南飞听了都有些尴尬，翼王倒是眉眼淡定，神色如常。
　　许康轶和花折将黄门关内作为了常驻的地点，花折现在有钱的很，掏点钱买了个现成的大宅子临时扩了一个亲王府，天高皇帝远，许康轶把心思又放在安西境内百姓的休养生息上，改革田税、丈量土地，忙了个不亦乐乎。
　　最近花折下了几道方子，许康轶视力还算是稳定，不过终究是难以排除的隐患，今日月上柳梢，许康轶也就看不见什么了，回到卧房中由着花折给他看眼睛。
　　翼亲王府单独住的院子已经按照花折和许康轶的习惯，独自便分成了两进，自成天地，第一进室内是大书房和会客厅，室外也有练武场，第二进则主要是休息的场所，会客厅、茶室、书房、琴室、卧房各不打扰，卧房内还套着小书房，方便花折太晚了的时候研究些东西，也不会离许康轶太远。
　　——人前装模作样有礼有节，人后整天黏在一起，已经快分不开了。
　　花折对许康轶的眼睛之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实质性进展，倒也不是他顾头不顾尾，只顾着许康轶的重病顾不上眼睛这样的轻疾了，归结原因是两个：
　　一个是根本不知道中的什么毒，不敢贸然用药；再一个许康轶自身已经被毒和药给腌制了好几回了，担心药性相冲，眼睛一旦毁损不可恢复，投鼠忌器。
　　许康轶到了晚上便卸下了水晶镜，反正戴不戴全是仅能感光，他倒是看得开：“铭卓，你不要整天里起早贪黑的又研究什么方子药材，弄的和前几年一样辛苦，就算是瞎了我也没残废，日常生活能够应对，有需要的时候你读给我就行了。”
　　当然了，得花公子能读明白才行。
　　不等搭话，他凭着光感去一盏盏的熄卧房桌面上的蜡烛，笑道：“你又点了几层烛台做什么，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花折正拿出一个信封，在手里反复翻腾，一直在犹豫是不是打开，思忖半晌，还是觉得有必要讲：“康轶，前年的时候，我在甘州金昌和刘心隐聊过一次。”
　　许康轶拨弄烛台的手顿了一下，前年那个时间？应该就是引着凌安之去灭口的那一次，后来他因为花折杀人太多还和花折闹了一仗，从此刘心隐的名字成为了二人之间的禁忌话题：“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花折拉着许康轶的手，让他摸了摸信封：“当时我问她瘟石的症状怎么解，她却给了一个解眼睛之毒的药方。”
　　许康轶接过信封，顺着信封的四沿摩挲，最近他的视力越来越差，逐渐喜欢上了这种用手代替眼睛的感觉，触摸起来犹如亲眼所见，描绘的越来越准：“你看过药方了，怎么样？”
　　——其实平日里元捷有些接受不了自己主子用手描摹物品的样子，他是和许康轶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王爷眼神多好啊，而今只要光线一暗，坐在灯下像个玉人，水润的双眼却看不到什么东西，想知道物件什么样却要像个真瞎子一样用手感受，看着就心疼的想掉眼泪。
　　元捷不说，许康轶有时候也能听到他声音不对，许康轶对自己的眼睛心下释然，已然如此时光又不能倒回去，追溯往事无用，有命在有爱人朋友陪着，难道还不知足到想十全十美不成？还劝过元捷几句。
　　许康轶把走神的心思收回来，开始想药方的事。
　　花折摇头：“当时确实看了一眼，不过后来一直以治疗瘟石之症为主，眼睛倒是其次，也怕她有诈，所以没敢细看。”
　　许康轶直接把信封靠在了烛火上，顷刻间便点燃了，花折伸手“哎”了一声，想去抢下来到底还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性格，做坏人是会做到底的，临死之前估计也是假慈悲，不看也罢。”
　　看着许康轶神色淡然，一点也不优柔寡断的样子，花折心里痒痒，他蹭过来搂住了许康轶，开始亲他的眉心眼睛：“康轶，我就喜欢你这样。”
　　许康轶不上他的当，偏脸躲开：“少来，昨天已经给过了，今天不行。”
　　花折哪都好，就是这个照顾伺候别人的愿望太强，他猜到花折不是个稳重的，却也想不到那么贪吃，要是真的天下太平了，估计恨不得骨酥肉醉的只在床上过。
　　——而且好像…某些事的能力，和武术好坏没啥关系。
　　花折邪性坏坏的一笑，手上动作不停：“你昨天还吃饭了呢，今天不是还要吃？”
　　许康轶感受到自己的腰带已经沦陷，连忙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外边暖和，夜来香都开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花折清越的嗓子开始沙哑，手已经探进了腰间顺着衣襟摸他腹部坚实起来的肌肉：“康轶，别老拒绝我，我现在不是伺候的挺好，你不是挺热情的吗？”
　　顿了一下，上下其手的开始摩挲，声音里含着风情：“康轶，年纪轻轻就是要及时行乐，哪伺候的不好，我也在认真学。”
　　他奶奶的一天十顿珍馐美味，就算是饥寒交迫的流民也有吃不消的时候，花折就是坏，许康轶一伸手把他四处作怪的长爪子拎出来，“再胡闹明天罚你写大字一千个。”
　　花折总觉得自己早过了写大字的年纪了，况且对不感兴趣的事他是一刻钟都不想花在上面，最近最怕写大字，开始戏笑着讨价还价：“你给我写二十个大字的时间，之后你要是还说不行，那我就陪你出去散步。”
　　许康轶略微一迟疑，二十个大字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点定力他估计还是有的。
　　可惜他连第十个大字的时间也没坚持到便开始回吻花折，主动把花折扯到床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花折各方面条件太强都伺候的太好，还是翼王太没出息。
　　花折喘息方定，伸手抚摸着许康轶的高鼻美目：“康轶，你比我小一岁多？”
　　许康轶捏玩着花折的另外一只手，随口答道：“嗯。”
　　花折不知道思路跑到哪里去了，点了点许康轶的鼻尖：“也就是我在夏吾已经会走路了，你软软的在大楚才刚出生？”
　　许康轶倒是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样了，不过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他沉吟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吧，你问这个做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花折一副侥幸的语气：“真担心那个时候大楚没把你生出来，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
　　最近浮生偷闲，许康轶最近私底下操心的事情也有，比如花折的功课，没文化太可怕了，这一日晨起天已经亮了，两个人罕见的还赖着没有起床——其实许康轶眼睛加重，花折基本上过了五更就已经起来了。
　　许康轶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铭卓，我前日叫你读的文章和默写的诗词，写完了吗？”
　　花折头痛欲裂，许康轶把着手教，他也不能太不像话，已经糊弄的写完了，当即搂住许康轶撒娇想蒙混过关：“写完了，全非常简单，康轶不用检查了。”
　　越这么说许康轶越要检查，索性拿过来放在床上，许康轶趴在被窝里戴上水晶镜看，一眼就把眉头皱起来了：“字长进不大就算了，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呆花？”
　　花折和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不是卖杏花吗？我应该没写错吧？”
　　仔细一看，忽然反应过来了，脸红了，用手不自在的去挡许康轶的眼睛：“我默写的时候，忘了杏花的杏字，口字是在木头的上边还是下边，想了几次，还是写反了。”


第186章 枕地席天
　　“孺子不可教也, 心思从来不放在我重点关注的事情上。”许康轶扯下花折的手，凤眼含威瞪了他一眼，他不想看到花折整天还是倒腾药材，累的半死不活那么辛苦, 眼睛好点坏点他倒是能接受。而今花公子文化课特别没有长进，比十五岁的小童还不如, 这样以后怎么给他读书读信？不教不行。
　　他又翻了一页书, 是古人写李白生平的，正好是力士脱靴、贵妃研磨这一段，他随手一指“帝欲官白，妃辄泪止”一段：“铭卓, 重述此段是什么意思？”
　　花折也不知道是怎么看的, 张口就来：“这一段我看懂了，是陛下想要对李白实行宫刑, 贵妃哭着阻止皇上。”
　　“什么？”许康轶实在是憋不住了, 笑着侧身躺在了被子里：“苍天，你是又在逗我吗？”
　　花折仔细看了半天, 才知道自己把“官”字看成了“宫”字，当即扑上去胡乱吻了许康轶几下也哈哈笑：“康轶，我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泽亲王想要对花折实行宫刑, 翼亲王哭着阻止了哥哥。”
　　许康轶一伸手就把花折肩膀卡住了，之后搓着双手往手上呵气，严肃的人坏笑起来, 更显得不怀好意：“有人要宫刑你，我才不阻止，求之不得，既然我哥哥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了，看我亲自动手吧。”
　　花折胡乱把被子卷在身上躲避，笑着紧紧按住被子，把自己从一个花折变成了一个花卷儿：“殿下，你不能总想着谋权篡位、以下犯上，你要孔融让梨。”
　　许康轶伸手加力想把被子扯下来：“官场失意，情场还不让我得意？”
　　花折被子裹得更紧了，意味深长的笑，在“攻”字上拉了一个长声：“我觉得不能场场得意，就算你官场得意，只要在大楚的领地上，一万次机会不用完，你就别想攻我了。”
　　许康轶直接一个翻身，连花折带被子压在了身下：“你不许我攻你，我对你也有四个不许。”
　　花折一向浪荡，自由惯了，确实有时候行事不符合规矩，也知道身边有些人暗示过许康轶多次花折是近人，不可过于放纵，估计是许康轶看准了机会，给他立规矩来了，他点头笑：“好，我知道康轶规矩多，你说吧，四个不许？全依你。”
　　许康轶伸出第一个手指头：“第一，不许整日里忙碌，起得太早，睡得太晚。”
　　花折眨着鸦翅一样的长睫毛邪笑着打哈哈：“那可不行，我晚上想做的事太多了，忙不完怎么办？”
　　许康轶伸出第二个手指头：“第二，不许有什么委屈心里再憋着瞒着我，全要对我讲。”
　　“…”花折笑容凝固在嘴角，双眸盯着许康轶认真的眉峰眉心，没说话。
　　许康轶伸出第三个手指头：“第三，遇到特别危险的事情，你的性命对我来讲是第一位的，不许再嘴硬的和蚌子壳一样，刀压在脖子上都敲不开。”
　　“康轶…”花折笑不出来了。
　　许康轶伸出第四个手指头：“第四，记住你在大楚的身份，是已经失势的翼亲王许康轶的爱人，不许再战战兢兢，像下人对主子那么对我。”
　　花折觉得心中滚烫，一伸手就抓住了许康轶的爪子，蠕动着唇角问道：“还有第五个吗？”
　　许康轶和他四目相对，言简意赅：“暂时没有了。”
　　看花折眸光潋滟闪烁，心里感动，正在遣词造句，磕磕绊绊的说不出来。
　　生而无趣的许康轶脸色又严肃了下来，原来不是在说情话，是在认真的不允许：“全记住了吗？记不住的话，还是要收拾你。”
　　花折：“…”
　　******
　　四月的草原野草盛开，草刚刚及膝，偶尔草丛里养育后代的草原兔和旱獭、狐狸掩匿着行踪捕猎食物，天上的秃鹫和鹰隼往来盘旋，阳光照映下来在地面上形成巨大流动的黑影，找到机会便一冲而下。
　　今天阳光不错，凌安之只带着一个小跟班，躺在大楚和夏吾之间三不管的草地上晒着太阳懒洋洋的睡觉。
　　他这次受伤之后恢复缓慢，几处小伤倒是愈合了，不过胸前伤口却不愈合，还长出了肉芽有扩张的趋势，看着有些碍眼，他索性看也不看，交给花折去处理。
　　花折也不下猛药，一边治疗外伤一边调理，一个确实是想给他调理体质，再一个觉得他最近对任何事全无兴致，干脆让他养伤的时间长一些，也调解下心境。
　　他气血两亏空，苍白的面容在阳光照射下仿佛看得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仿佛映出了奇异的紫调，晒着温暖的阳光便昏昏然欲睡，听到远方传来些马蹄声，他也不以为意，此处是三不管地带，倒也经常有牧羊人贪图这里草场肥美，来这里打马放牧。
　　却不想凭耳力听到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直挺挺的冲着他射了过来，他一睁眼，箭已经到了胸前一尺处，本能的一翻身，堪堪躲过。
　　他本来没想起身，却不想马蹄声直接冲到近前，再不起来就要被马蹄踏住了，没有办法，手肘支地，看也没看来人一眼，起身捂着胸口靠边把路让了出来。
　　来人却把马停住了，身后跟着四名侍卫，骄气的女声厉声高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影响本都督打猎？”
　　凌安之刚才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高头大马的这个人，是名艳丽女子，他前年带兵追击突厥的时候在夏吾见过——夏吾的都督，花折的亲妹妹勒朵颜，花折周身带华贵之气，可是他的妹妹却带着一股子妖艳锐气，汉话说的还不错。
　　凌安之不想搭理这种猖狂的少女，随便点了个头，赔不是道：“我走错了路，在这里歇歇脚，马上就把地方让开。”
　　勒朵颜一双流星似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凌安之几眼，见这名男人极为高瘦，面色惨白似有病容：“你是大楚人？你叫什么名字？”
　　凌安之：“在下…凌月。”
　　勒朵颜用马鞭居高临下的指着他：“我倒是在巡边的时候也认识了个姓凌的，叫做凌霄，身形和你有些像，你可认识？”
　　凌安之并不抬眼：“在下身体有疾，不能从军，只听说过凌霄将军，倒不认识。”
　　勒朵颜却突然哈哈大笑，之后意味深长的戏弄道：“凌大帅，装作不认识凌霄将军，恐怕是要把他气的还阳回来掐死你！”
　　凌安之抬头深深的看着勒朵颜一眼。
　　勒朵颜傲然道：“凌大帅，既然你隐姓埋名，看来也不愿意当大楚人。本都督看你长的不错，还听说过你智勇双全，床第上也很厉害，自认为出身模样全配得上你，夏吾缺一个打仗的将军，作我一个裙下之客如何？”
　　当年花折为凌安之做过全套的通关文牒和身份材料，通过的人就是勒朵颜，勒朵颜早对他如雷灌耳，没想到今天在草原上偶尔遇到，便想调戏他一下。
　　凌安之不想和她废话了，抬腿就走。
　　勒朵颜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不搭理过，当即一长鞭向他卷去：“想走？由不得你！”
　　凌安之纵使带伤养病，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敏捷的向后暴退，一晃便出了勒朵颜鞭子的范围。
　　勒朵颜看连个边也没摸到，直接弯弓射箭——
　　余情远远的看到，急的不行，她看凌安之快中午了还没回来，担心误了吃饭吃药，正骑马出来找他，却不成想看到夏吾的骑兵正在对他弯弓满月——
　　她快马扬鞭，一晃便到了眼前，先看了一眼凌安之，还好还好，丝毫未伤；再一看勒朵颜，吃惊非小，窈窕身姿，飒爽美丽异常，漂亮的不像来自人间。
　　余情第一次见到勒朵颜，可勒朵颜却早就知道余情，当年便是余情协助他哥哥勒多，也就是花折逃出了夏吾，弄的夏吾这么多年继承人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给了无数人垂涎觊觎的机会：“哎呦，这不是裴星元将军的未婚妻余小姐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余情见她光彩照人，刚才勒朵颜对凌安之说的话她也远远的听到了，翻身下马去扶凌安之：“你怎么能对他舞鞭射箭呢，他身上有伤！”
　　勒朵颜打量下余情，确实有些姿色，不过分跟谁比，她洋洋得意的一笑，直接用马鞭指着凌安之的鼻子说话：“凌大帅，想不到你这个男人眼光这么差，我自问相貌、出身全在这个余情之上，且正当妙龄，今天你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跟我走一遭吧！”
　　余情皱了皱眉：“你是强盗吗？”
　　凌安之缓缓的伸出手，抓住了长鞭的鞭梢，勒朵颜借着骑着的战马力量往怀里一拽，想把鞭子拽出来，却纹丝没动。
　　凌安之用眼角余光扫了余情一下，毫不留情的呵斥勒朵颜道：“无知少女，我第一讨厌别人戏弄我，第二讨厌别人威胁我，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滚远点！”
　　余情直接把凌安之扶进了马车，变成小大夫开始处理他的伤口，果然刚才躲避冷箭翻滚的时候又有些裂开，渗出血迹将衣服内的纱布染红了，她忍不住叨叨：“这伤口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好呢？不会又连累着三哥发烧吧？”
　　余情处理伤口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种，花折隔十天来一趟，剩下的时间只要她在安西，就全是她在奉药。
　　她已经习惯了凌安之不搭话，向勒朵颜刚才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想说一句真漂亮，她女人看到了都要屏住呼吸，不过还是憋了回去。
　　处理了伤口她扶着凌安之的胳膊下了马车，拿过食盒开始把饭菜端出来。
　　凌安之席地而坐，接过她递过的碗筷，清淡的说道：“余情，我今天给你些面子，你要是以为你能牵着我的鼻子走到话，就省省吧。”
　　余情吐吐舌头笑了笑，凌安之其人，最讨厌别人糟蹋他，勒朵颜不管不顾的又是举鞭又是放箭，瞬间便引起凌安之极度反感，她刚才确实引导式的特意提了一句。此刻也对凌安之的态度不以为意，给凌安之夹菜布汤：“三哥多吃点，要长点肉才好。”
　　之后双手抱着膝盖，依恋欣慰的看着凌安之吃饭。
　　凌安之征战多年新伤旧病，以前年纪小精神头足常年东奔西跑，还不觉得，而最近一旦闲下来，心气也散了，身体愈加不好，喝水喝急了都会呛咳，饮食极为寡淡，油星和辣了咸了的东西也全吃不下去。
　　意气极为消沉，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经常两眼望天，看飞鸟看白云，平时昏昏然欲睡，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安静的有时候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和以前生龙活虎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经历这么多，她的三哥还能在这里吃饭睡觉，她觉得是上天赐予了。
　　余情总这样贪恋的看着他，凌安之这些天也习惯了，“你不吃吗？”
　　余情看着凌安之刀裁一样的鬓角，想凑上去吻一下，不过忍住了：“我不饿，只能喝一碗汤。”
　　春季的草原夜里清风阵阵，带着野草和泥土的馨香，夜里万籁俱寂，四周鸟鸣虫叫之声不断，景色旷达宜人，凌安之下午沐浴着阳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他懒得回去，干脆让小侍卫搭起了帐篷，四周撒上驱虫驱兽的药粉，晚上就在外边流连一夜。
　　反正他最近在昆仑山一直是这个状态，里里外外那几个人来看他，也全不怎么说话，只负责他的安全，其他的听之任之。
　　看天色已晚，余情凑到近前，解开他的头发稍微借了点力扶着他躺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和脖颈，让他稍微放松一下。
　　凌安之皱了皱眉心：“你最近没什么事做？”
　　余情手上不停：“谁说我没事做？”
　　凌安之：“你未婚的夫婿不管你吗？”
　　“…”
　　凌安之：“那整天跟着我？”
　　余情又不自觉的单手摸了摸腮：“我未婚的夫婿就是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照顾你。”


第187章 死生奥义
　　凌安之闭上双眼假寐：“别为了旧人冷了新人, 前夫婿不劳你照顾。”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跑塞外来讨苦头吃。
　　余情厚脸皮的推了推他的肩膀：“三哥，情儿不照顾你的话，别人更照顾不好, 你别总四大皆空了的行吗？”
　　两个人离得近，凌安之也觉得刚才话说的不阴不阳的, 这几天看她老是不自觉的摸腮, 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脸怎么了？”
　　余情心道不好，被发现了，她前一阵子挨了梅绛雪一个耳光，耳朵嗡嗡叫了两天倒是好了, 不过一个牙被打裂了, 这一阵子蹭在凌安之身边，也没空管, 最近这些天开始红肿疼痛, 尤其晚上疼的她抓耳挠腮。
　　凌安之单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余情觉得这只久违的手犹如故人来，满是陈年茧子的掌心有一些热力, 贴着额头传给了她。
　　最近凌安之五蕴六尘皆空，自己在身边建了一个琉璃罩子阻隔了外界一样，好像对她和别人已经极度陌生，请她走了几次之后看她实在是赖着不走, 干脆听之任之任由她存在，这样的接触也基本没有了。
　　凌安之看她面色有些潮红，知道发烧容易在夜间加重, 想了想喊过了小侍卫：“你赶上车，今晚连夜把余情先送到昆仑山，之后再送进关内。”
　　小侍卫转身刚想出去，想到宇文将军的吩咐，又顿住了脚步：“那大帅呢？”
　　凌安之心想还什么大帅，有光杆的大帅吗？他也懒得纠正：“我明天早晨自己回去。”
　　小侍卫有点为难，在原地转圈不知道怎么办。
　　余情当即摆着手摇头反对，她怎么可能把重伤大病未愈的凌安之自己一个人放在荒郊野外：“三哥，明天早晨我们一起回昆仑山，我就是一个牙疼，没什么事的。”
　　“怎么会牙疼？”余情当年和他唇齿相依，满口贝齿和小奶狗一样整齐白净。
　　余情当即扯谎：“吃甜的东西吃的。”
　　扯淡，凌安之突然想到前一阵子梅绛雪的那个耳光，听声音力度不小，估计就是那个时候把牙打坏了。
　　牙这种东西，坏一个少一个，已经引起发烧了，估计也只能等退烧了拔掉。
　　凌安之觉得梅绛雪确实下手狠了些，余情和梅绛雪同样是商贾大家之女，从未见余情有自恃高贵盛气凌人的时候，多了些英气，也少了些霸气：“牙疼最难受，你回头找花折拔掉吧。”
　　一说疼，余情确实觉得今晚尤其疼的厉害，她看着凌安之近在咫尺的脸，不知为何想到北疆丹尼斯琴伤了她的那天晚上：“不拔。”
　　凌安之觉得她有时候坚持的东西可笑：“不拔掉感染也好不了，会一直疼，你已经发烧了，回头别引发什么重病。”
　　余情隔着衣服盯凌安之胸口的刀伤，内里倒是好了，不过外伤两个多月了还反反复复的没长好不算，还长的有些乱七八糟，难道不是一直疼？
　　三哥说过，最怕疼了。
　　想到凌安之最近两个月基本是沉默着直不起腰、经常无意识的捂着胸口、没人的时候经常靠着墙借力的状态，他受过的那些苦便一幕幕的在她眼前飞过。
　　她也想这么疼着，感受一下他沉默不语忍着的辛苦。
　　凌安之纵然心灰意冷，也没冷血冷心到对余情坐视不理的程度，他起身打开药箱，翻出了他自己治伤用的金疮药，反正都是消肿治伤的，盘膝坐在了余情面前，“张嘴，我给你上点药吧。”
　　余情呆呆的看着他的鼻梁眉峰，苍白的病容上曾经笼罩的锐气散去，总是一股忧郁笼罩在眉眼间，和之前判若两人：“三哥，我才不要上药。”
　　她试探的握住了他的手臂，凌安之淡淡的依旧没什么反应，余情好久没有体会过这个男人怀里的温度了，每天望着全然陌生的凌安之，却觉得太想他，她控制不住自己渴望温暖的愿望，轻轻的靠在了凌安之的怀里。
　　******
　　这种平静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春天、夏天、秋天转瞬的过去，又到了冬天。
　　景阳帝据说已经多日不再上朝，可能终于要飞升成仙了，连日来由毓王侍疾。
　　花折一直到夏季每隔十天便来一次昆仑山，后来凌安之身体逐渐痊愈，就差不多每隔一个多月带着翼王来晃一圈。
　　许康轶的眼睛最近貌似恢复的还不错，花折在许康轶眼睛上下了近一年的苦功夫，先是稳定住了一日不如一日的视力，而今据说晚上光线好些的时候带着水晶镜也能模糊不清的看到东西了，这已经相当不易。
　　据说用的方式主要是针灸，辅以药物，余情在昆仑山有幸看到了一次花折给许康轶扎针——头顶、额头、眼部林森密布，和刺猬差不多，要是一针扎的深浅或者方位不对，直接就可以扎成纯粹的瞎子，花折确实是艺高人胆大。
　　余情其实也会针灸，是普通大夫的水平，看着这一脑袋银针是一身冷汗，再看许康轶一派放松，不知道和花折连说带笑在聊些什么。
　　她忍不住问：“针灸看着太危险了，为什么不是以用药为主呢？”
　　花折回答的淡淡的，颇有许康轶平时的神韵：“用药为主的话，药性相冲，比扎针危险十倍。”
　　怪不得那么多年花折也没有怎么调整过许康轶医治眼睛的药方。
　　余情坏掉的牙还是被拔了。
　　就像是凌安之的伤口除了留了个疤，还是好了一样。
　　大家本来以为，凌安之天性闹腾，就算是一时悲观些也不至于看破红尘，谁也没想到，这一年凌安之节奏一下子慢了，竟然真的没怎么笑过。
　　花折倒是多少能够理解，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一瞬间心死了，就如同是再好的阳光雨露也救不活一棵死了的胡杨一样。
　　就算是后来发现真相又如何？那段时间的打击太惨烈了，还不如把自己罩起来，不再给别人往自己心上捅刀子的机会。
　　所以大家看着凌安之这一年大多数时间里自己一个人在安西区域晃一晃，也有一些军队里的人认出了他——无一丝风传出去。
　　安西军令：安西驻军铁板一块，外边的风雨不许刮进来，里边的风声也不能透出去。
　　没有大帅军令，安西军一个字也不能漏。
　　凤毛麟角见过他的那几个军官认为：那人只是长得像大帅而已。
　　初冬的大雪又来了，昆仑山上了山门有一处曲径通幽的院子，这个院子周围被收拾的极好，不合时宜的蚂蚁窝都被搬走了，院子里一切极为讲究精致，所有建材防潮隔凉，院落分为三进，最中间的就是凌安之今年养病的主要场所。宽敞的正房偏房舒服的赶上了当年泽亲王的寝宫，一看便是用心收拾过的。
　　清晨，凌安之披着大氅，坐在屋顶上开始看纷纷扬扬的大雪，去年冬天，凌霄就是在这么一个大雪天里去了。
　　这一年来他无数次的做梦，不是梦到在太原和凌霄分别的那个清晨，或者是梦到当时早出发去接了凌霄一天，他在梦里救得了凌霄，全是及时赶到让凌霄转危为安的。
　　醒来心像被刀割了一样，胸口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间美好的感情分很多种，相濡以沫的爱情固然动人；不过还有一种，用生死与共的袍泽形容太俗，以手足情深的兄弟比喻太浅，用亲密无间的挚友形容太远。
　　凌霄若在，凌安之绝对不会消沉至此，好像没有小将军三言两语拿捏不了的事。
　　其实所有人看到凌安之，也许心里都有一个问题：凌安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永远这么隐姓埋名的消沉下去吧？
　　余情一看凌安之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在想凌霄了，他太重要了，陪着凌安之血雨腥风的度过了尖酸刻薄的少年时光和餐风卧雪的军旅生活，谁都替代不了。
　　凌霄聪明、包容，敏锐而不外漏，仁义却不纠结，本事那么强却不抢任何人的风头，给身边的兄弟全想好了出路。
　　就在风华正茂、一朵花还没开的年纪里不明不白的没了，任谁也无法接受。
　　对于凌安之而言，凌霄在，他想着人生出路，凌霄去，他竟然是在寻找归途。
　　凌安之在呆呆的望雪，余情在呆呆的望他。
　　突然胡梦生跑上来了，对余情说道：“少主，梅绛雪梅姑娘来了。”
　　余情心下一紧：“她来做什么？”
　　胡梦生搓着手：“大帅也没什么亲人了，其实想想，梅绛雪就算是他姐姐了。少主，梅姑娘不是来接大帅走的吧？”
　　“…”
　　******
　　梅绛雪多年来基本没什么变化，浑身荡着那么一股仙气，和凌安之并肩而行，在榕城街道缓缓散步，好似漫无目的。
　　在榕城里就这么闲庭信步似的晃了一两天。
　　这两天阳光很好，榕城往来通商多年，发展已经不是昔日可比的，往来商业街边商铺栉次鳞比，小商小贩和做大买卖的相得益彰，说书唱曲的热闹非凡；郊区便是居民区，萝卜头大的孩子和满地疯跑的半大丫头小子嬉笑尖叫，那些呼儿唤女回家吃饭的年轻父母脸上全透着勃勃的生机。
　　一个拎着篮子卖花的小丫头过来，拉了拉凌安之的袖子——凌安之现在一身煞气和一身纨绔之气已经被打磨的不见影踪，看着也就像个世间出身的公子，“大哥哥，你身边的这个姐姐这么漂亮，给她买束花吧？”
　　凌安之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己一个人出门，身上没有带钱，平时也全是小侍卫带钱。
　　——反正他也没什么钱，昆仑山养伤的院子里，所有的银子还是宇文庭不声不响留下的。
　　梅绛雪笑了笑，凌安之拜师学艺呆在江南的那几年，夜里有时间他们也出去游逛一下，碰到卖花的凌安之和凌霄就会哄她这个姐姐开心一下。
　　目睹卖花小孩怏怏然离去的背影，两个人回到了居住的民宿，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几间上房还算干净宽敞，两个人在会客厅泡了道茶，烤着炭火盆好久才暖和过来。
　　梅绛雪开口问他：“安之，你还记得江南吗？”
　　凌安之怎么能忘，宁森和宁林两位师傅，带着少年凌安之和凌霄多次游历过江南，他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梅绛雪起身，坐在一张桌子前，伸手揭起蒙着的白布，下边原来是覆盖着一张琴，梅绛雪眉如青山黛的冲他嫣然一笑，拨动琴弦，低声吟唱：
　　“雨过江南携油伞，
　　柳絮飞逐减衣衫，
　　月沉小楼锁低户，
　　无病无忧常相欢，
　　柳风吹衣轻愁散，
　　温衾软梦余生慢，
　　勿教相思摧肝肠，
　　笑待世事尘心宽。”
　　凌安之听着歌声，眼前仿佛回忆起那些少年时光，他一时有些失神，连梅绛雪什么时候一曲终了，坐在他身边都不知道。
　　梅绛雪平生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安之，愿意和我去江南吗？”
　　凌安之心头一愣，他目光低垂，似乎有所触动。
　　梅绛雪轻悠悠的开口，好像又展开了画卷：“杭州西湖细雨，杨柳依依，梅家有几条街的商铺在那里，缺顶门户的男掌柜；你新伤旧病，锦被华服的可以养一养；街头巷角、秦楼楚馆，说书的和唱曲的每日都有，闲暇时走去听一听；再有几个小儿女围绕膝下，喊你父亲，什么烦恼都没了，人生可以换一种活法。”
　　之后便不再说话，眼神中似有期待的看着他。
　　凌安之偏头看了梅姐姐一眼，墨绿色的眼中深不可测，他手上加力，反握住了梅绛雪的手——
　　梅绛雪心头一动，这是他的回应吗？
　　凌安之已经抬头，嗓音低沉，吞吞吐吐却也说的肯定：“对不起…梅姐姐，我一直当你是我姐姐。”
　　梅绛雪有些落寞的低眉，笑容苦涩：“所以，你不会选择去江南，那你还是要留在安西，是吗？”


第188章 急不可耐
　　梅绛雪有些落寞的低眉, 笑容苦涩：“所以，你不会选择去江南，那你还是要留在安西，是吗？”
　　凌安之握住梅绛雪的双手, 多年来有一句话一直想问却不敢问：“梅姐姐，这么多年了, 你怨我吗？”
　　熟悉才是最好的, 既然对人世的感情已断，就更显得脚下安西的故土亲了。
　　梅绛雪其实心下如释重负，其实很多事要的就是一个答案而已，她抬头看着他, 声音柔柔地戏谑他：“怎么不怨你, 年少的时候放荡不羁，四处撩拨着哄别人开心, 弄得我心动, 结果你可倒好，发现不对头, 直接不见了。”
　　凌安之不好意思地讪笑，好像是这么回事，没过几年他就发现欠下的旧账处理不清了，只能老实点收手：“我…”
　　梅绛雪抬手捋了捋他的领口：“我这次来, 也是想看一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么一看, 你其实已经想好了。”
　　凌安之每次见到梅绛雪，都会语塞，这次也找不到合适想表达的：“梅姐姐，我以后会好好的，不随便生病受伤，也不轻言生死，争取活到一百岁。”
　　梅绛雪笑出声来，像小时候那样抬手就拍了他额头一下：“安之，你终于知道姐姐最想听什么了，你人生八苦全经历过了，以后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能是担心自己拍这一下打疼了他，梅绛雪纤纤玉指握住他的手腕：“其实我一直是好好的，我希望你也好好的。”
　　——今生有缘遇到你，纵然悲凉也是情。
　　她后来出入安西多次，凌霄全是找法子诚心留她，可她心中对凌安之有芥蒂，连几顿饭都没有吃过，凌霄掩饰着失望的琥珀色眼神，就那么留在挥手告别的路上了。
　　曾经的意气用事，其实底气在于总认为那个人永远都在。生离死别过后，当年的三人已经变成两人，蓦然回首，才发现错过了竟然真的可以再见不到，有些或愧疚、或相聚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有时候再见，变成了再也不能见。
　　世间的感情分很多种，能追求到心中希求的纯粹那一种固然幸运，不过也要感恩知进退，有人既然值得厚爱，则必然值得相处。
　　既然不能相守，还可以相望，如果相望也不可能，至少可以探望。
　　******
　　等到凌安之次日晚上回到昆仑山庄的时候，却发现余情在山门外几百步远的地方冻的嘻嘻哈哈搓着手跺着脚等他，远远的一看到他，明显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她真怕梅绛雪把凌安之带走了不还给她了。
　　一路余情眉梢嘴角全偷偷咽着笑，装作不动声色地说着这几天好玩的事——
　　比如许康轶给花折翻了本清心咒让他通读下来，弄得花折愁眉不展，比写大字的时候更惆怅些；凌合燕现在不仅只研究兵法打仗，也偶尔看看账目练练细致些的活计；小金斑点跟着花折也来了一次昆仑山，被赶来看他的宇文庭差点一脚踩死。
　　陪凌安之进了屋，她给他泡了杯热茶，看凌安之转到屏风后去梳洗，她在凌安之屋子里乱转，手欠的帮他浇了浇高低错落的几个盆景，要是没有绿植调解一下，屋里空气太干了。
　　她自作主张新养了两条小鱼，挺活泼的水坛里转来游去，顺手喂了喂。
　　之后转身擦了擦一个琉璃罩子，罩子里用石膏还是什么珍贵物件雕刻了一座巍峨的昆仑山，已经在凌安之的会客厅里摆了很久了，说它珍贵因为总看到凌安之亲自擦拭。
　　凌安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肩膀出现在她身后，冷冷的挑着眉梢：“盆景不能经常浇水，都快被你给浇死了。”
　　******
　　景阳二十八年的腊月更冷一些，除了十一月下的几场雪，腊月里却一场雪也没下，举国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连奔腾浩瀚的黄河遇到河湾和浅滩地带，都冻出了美轮美奂的冰雕来，北国风光变成了水晶宫。
　　景阳帝在位多年，终于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在腊月初七的这一天，耗尽了最后一口气，下达了传位太子毓王的诏书，闭上了眼睛薨了。
　　举国肃静，是为国丧，国丧期间，暗流里是涉及到局势变更，明面上是礼仪纷繁复杂，稍有不慎就能扣个大不敬的帽子。
　　许康轶在安西接到了遗诏，他按照礼仪，换上孝服到郊外跪迎，之后进京奔丧。
　　寒风凛冽的京城，四处可以听到护国寺敲丧的钟声，他一身孝服，到乾清殿瞻仰仪容，貌似哀思不断，按照礼制举哀三日之后，将梓棺从乾清殿移至殡宫暂时安放，钦天监算出要安放二十七天，才合适奉移至皇陵。
　　太子毓王变成了天子陛下，明年将改国号为乾元；李皇后变成了李太后，虞贵妃变成了虞太妃；在安西的翼王变成了在京城的翼王。
　　景阳帝若在，许康轶还是受宠过的小儿子，景阳帝去，许康轶便是参与过夺嫡的翼亲王。
　　等到先帝的陵寝移至皇陵之后，已经是农历的二月初一，许康轶在京城谨小慎微，想着明日便请旨出京，景阳帝尸骨未寒，料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帝王心术，神鬼不言，二月初二龙抬头还没过完，翼亲王许康轶因为多年来走私军备、钱粮的事待查下狱的事便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京城，本朝走私红夷大炮一台便是要定谋反的死罪，真被查明白了，许康轶几万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有老臣和新贵求情，说翼王过去有大功于社稷，现在为国尽忠看守边疆，请给他展现忠诚的机会。
　　刚刚登上大宝的乾元皇帝做惋惜之状，称已经铁证如山，且有翼王近年来私通边疆重臣的证据待查。
　　许康轶孝服被脱掉了，手铐脚镣，直接下到了帝都天牢最保卫森严的一间——专门关谋反和谋逆的大罪，本朝来他还是第一个房客，其他人没有这个待遇。
　　想到他临行前余情问过他的话：“小哥哥，上次凌安之奉命进京的惨剧还在眼前，而今你入京奔丧，万一害你怎么办？”
　　许康轶淡然回答：“国丧期间，我身份特殊，没有人敢拦路暗杀我，到了京城处理了丧事便回来。”
　　他已经是发配边疆，当了一个封地上的闲散王爷，举国皆知道他以后会眼瞎，也许“二皇兄”会发发善心。
　　——否则天子要杀谁，纵使是天大的本事，古往今来，谁的脑袋保住过？
　　所以花折担心新帝对他不利，几次提出想要随行，他没有允许，花折能做到和想到的，他也能做，一千双眼睛盯着，万一花折被发现和他在一起，弄不好会死路一条。
　　虞贵妃去年失去了长子泽亲王，虽然许康轶不在京中不能常在眼前尽孝，其实却正是虞贵妃盼望的，京外安全些；而且本朝历法，亲王有了封地，前朝贵妃可以自请出宫，跟着儿子去封地养老。
　　这次回来，母子只见了两三面，虞贵妃却倍感欣慰，许康轶整个人气色和出京的时候相比焕然一新，虽然国丧期间，不敢不有哀戚之色，但是却隐隐透着那么股精气神，她趁四下无人偷偷高兴道：“看来还是塞外适应康轶些，去年在京一年，看憔悴的。”
　　而今虞贵妃骤然知他下狱，受惊异常，深宫前朝皇妃，一生依仗先帝和儿子，没独立做过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知道这是蓄意陷害有备而来，花重金收买了几个牢子，想着能让他少遭点罪。
　　许康轶一生都在大起大落，在天牢大狱里睡着稻草也能睡得着，就是天气冷了些，一床烂棉絮的破被实在是太单薄。不过他餐风卧雪多次，也不觉得多难，何况天牢里还有稻草，他想了想办法铺垫的舒服了些。
　　他条分缕析的分析局势，不知道自己下了天牢的消息传出后，外边会怎样，希望母妃不要盲动，否则非但救不了他，会适得其反；花折因为他入朝的事看似正常，实则还是流露出难掩的寝食难安，不会贸然进京吧；元捷他们在京城可能在联络各方势力，但终究是无用，谁都看得出他的原罪是血统。
　　水晶镜被收了，眼前模糊一片，地狱他已经在门前转过多次了，可还真是第一次到天牢大狱来，除了没登高楼做过天子，他这一辈子的经历也算是人生完整了。
　　除非有人砸牢抢狱，否则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余生一直关在监牢大狱里，不赐他一壶毒酒就不错了；他还真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真一辈子呆在监牢大狱也还凑合，他活着母妃和花折就有希望，希望能把水晶镜还给他，这样他白日里还能看点书什么的，不至于太无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的把自己心中明白的局面在脑海中摒除了，把稻草铺成了一个垫子往草窝里一躺，伸手拽过牢房里古董一样的烂棉被，扯了扯往身上一搭，闭目养神去了，他现在看似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养好了精神，才能想想绝境中的下一步。
　　不过单说走私，许康轶还真一点也不冤，其实干的比许康乾知道的还大一些。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新皇帝既然开始动手，便没有停下的道理。
　　审理本案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大理寺卿李勉思，已经换成了大理寺副卿酷吏杨兴审理，杨兴是靠告密上位的泥腿子，能审得了许康轶这样的亲王已经兴奋的快睡不着觉，身份高贵又如何？越是显贵他越是有嗜血的快感，简直等不及看看天潢贵胄受审后恐惧的样子了。
　　他急不可耐，许康轶刚睡着便把他从牢房里扯了出来，拿出真真假假的证据挨个质问。
　　许康轶这种酷吏和权臣见得多了，几年前在安西一年便在城隍庙里砍了几百个，面无表情，对他根本不予理睬，审了两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没做过，不认识。
　　杨兴知道出身高贵的翼王这是瞧不起他，一脸狞笑：“翼亲王，我还尊称您一句王爷，这个地方您可能是第一次来，很多规矩还不明白，小的今天先给您讲讲，其实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再领您参观一下可能用来招待您的家伙事儿，到时候咱们再聊。”
　　你老子已经死了，当今圣上和你势同水火，要不是顾及天下人的耳目早就结果了你，审都不用审，还把自己当王爷呢。


第189章 三千钉
　　二月初七, 乾元皇帝许康乾刚刚登基，干劲正足，恢复了每天的大朝会，早上刚刚上朝, 八百里加急的边报响成了一条线，坏消息劈头盖脑的砸下来, 一道紧似一道的前线军报让许康乾和文武百官全都措手不及：
　　“报——突厥突然在安西发难, 连下数座烽火台，安西军全无防备，节节败退，现在突厥已经自天山山口绕入天南。”
　　“报——突厥沿途烧杀抢掠已经过了天山山口, 山口守军现在已经死伤过半。”
　　“报——陛下, 八百里加急，天山山口已经沦陷, 突厥向向长安洛阳进犯——”
　　许康乾觉得自己像热锅上被煎的蚂蚁：“镇守天山山口的统领欧阳青呢？”
　　来使面色肃正：“欧阳将军, 带病应敌，屡败屡战, 血战不敌，已经退守甘州了。”
　　另外的来使已经跌跌撞撞冲上大殿，连礼仪也不顾了：“报——陛下，八百里加急, 夏吾国突然在黄门关发难，四万骑兵趁着大雪压境，安西守军群龙无首, 不能有力抵抗，现在尚不知道结果如何。”
　　许康乾目眦欲裂，被边报压得气都喘不匀了：“夏吾国不是一向于我国交好吗？”
　　来使哆哆嗦嗦：“去年凌安之死去，夏吾便经常扰边，而今得知朝位更换，且安西军中无人领兵，便趁虚而入。”
　　“报——江南、山东、太原甚至京城不知道什么埋伏下的小股夏吾和突厥浪人开始无故动乱，和流民混在一起，砍了几个州衙。”
　　许康乾整个人晃了三晃，颓然地跌坐在王座金殿上，内忧外患突然一起发难，他刚刚登基两个月都不到，难道是天意？
　　去年凌安之凌家黄沙昆仑图案的帅旗已倒，西北部落多有直接到边境打鼓放炮庆祝者，鞭炮声竟然一直到了夏天才渐渐安静下来，凌家军对西域的威吓已消；大楚内部权力更替，外敌本就容易趁虚而入；而今知道安西提督许康轶已经下狱，料到大楚已无可用之人，当即发难。
　　最初的哗然过去，朝堂之上竟然一片寂静，万马齐喑，无人说话。
　　许康乾觉得太阳穴突突着发疼，平时争功抢赏的时候，叽叽喳喳吵得面红耳赤，而今需要出头了，竟然如此消极？
　　他烦躁地甩着手中的翡翠串子，目光往丹墀下扫来扫去。
　　裴星元面容沉静，和许康乾目光碰在一起：“陛下，而今内忧外患，强敌压境，还请陛下平心静气，早做定夺。”
　　定夺二字说起来简单，殊不知人和人水平能力的不同，就差在大略的谋划和能不能当机立断的定夺上，许康乾也想定夺，关键这局面一团糟，他自己又差了不少意思，如何定夺？
　　他脑中心中一团毛线球，怎么也没个头绪：“众位爱卿，形势紧急，有何高见？”
　　群臣寂静无声，近两年安西的凌安之、北境的泽亲王已经相继遇害，举国基本无可带得动安西军和北疆军的可用之将。
　　景阳帝未驾崩之前，已经有老臣担忧会内忧外患无法解决，不过先帝听不进去罢了。
　　许康乾略显烦躁地转向兵部尚书佛平：“佛爱卿，你掌管兵部多年，你说？”
　　佛平闻听此言，生生把一张脸憋成了一个秋天枝头挑着的空心葫芦，他是为官多年的老油条，只会做官不会做事，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一说起家国大政来，脑袋基本就是空的，能身居高位也是因为给许康乾当狗当得好，平时咬人的时候露一下齿还行，而今西北夏吾骑兵至少是高原云豹级别的，是他这条狗对付得了的吗？
　　不过陛下当堂问起，硬着头皮开始说：“陛下，西北是我国军事重地，天山山口被突厥沦陷，境内流寇四起，黄门关再失守…那不是外敌兵合一处了吗？所以，量举国之兵力，也要死战到底，驱除鞑虏，收复关口。”
　　许康乾实在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显而易见的废话：“我问你具体的应对之策，到底怎么打？”
　　佛平唯唯诺诺：“以前怎么打的…现在就怎么打…”
　　被陛下问了两句，竟然忘了之前是凌安之打的，现在人都没了，难道从坟里挖出来，让死人带着阴兵去打？
　　朝堂之上，暂时的陷入了安静。
　　李勉思是顾命大臣，闻听此言冷冷地答道：“臣是文臣，不领安西军，只知道西北侯凌安之若在，定不会如此。”
　　许康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佛平自知失言，灰溜溜的咽了口口水，弯着腰不敢起来。
　　裴星元忽然出声了，他上前道：“陛下，虎狼蹲于墀铕，陛下可否愿意听听臣的想法？”
　　佛平心下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是裴星元帮他解了围了，裴星元性格和煦，说话办事高明，擅长利益取舍，又谦虚又会争，是个少见的聪明人，朝中谁都不敢小觑。
　　裴星元语气和缓的说道：“陛下，现在四方已乱，但是粮草未动，首先要打开粮仓，安抚流民，使流民不再和外敌混在一起作乱，安定内部。”
　　许康乾频频点头：“你提醒的对，”他转向王修，“命户部立即协调。”
　　裴星元继续说道：“突厥袭击了天山山口，不过是为了烧杀抢劫，并无问鼎中原的野心，可以命太原军沿路应敌，只要拖住了突厥步伐，他们见得不着利益，届时寻找时机谈判来拖延时间，到时候我们再派重兵守住天山山口。”
　　许康乾觉得说的有理，太原驻军当时由于是凌安之整编战斗力迅速提升，前年平定京城有功，有一战之力，突厥骑兵远道而来，太原军以逸待劳，或可一战，“依卿所奏，传令下去，调太原军应战突厥。”
　　但他心理更焦急的是夏吾骑兵的事——
　　“裴爱卿，夏吾国力强盛，骑兵能征善战举世闻名，我们如何应对？”
　　裴星元没看许康乾，他手持朝板微微倾身字斟句酌，说出来的话入木三分，针针见血：“陛下，安西军征战多年，面对强敌，猝不及防吃了败仗，如果能鼓舞军心，振奋士气，应当有一战之力。”
　　许康乾盯着他。
　　裴星元说话不带一丝情绪，听起来就像是分析战况的旁观者：“安西军连换主帅，有些失了主心骨，而今夏吾采用了攻心的策略，称他们胜了不赏，有畏不敢战之意，何不令安西提督稳定军心，一致对外？”
　　朝堂上极少说话的老臣已经七十有余，历经三朝，他曾经是泽亲王的启蒙恩师，讲话仍浑厚有力：“前年金军兵临城下，差点困死京城文武百官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夏吾骑兵战斗力更不可小觑，一招不查万里江山割肉饲虎，陛下望早做决断。”
　　“…”
　　许康乾一瞬间面色发涨，拜他所赐，安西和北疆已经属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其实他也知道江山总要有人干活，当时想要留下凌安之以观后效，可先帝说战神功高已经盖主，历朝历代没有留着的道理。
　　而今边境动乱，简直是在朝堂上现场打脸。安西军在前线抵抗夏吾，却未见主帅，定边总督凌安之在九泉之下，新任安西提督许康轶在狱中，战战兢兢，军心涣散；如果临阵换帅，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更填人心惶惶；再拖下去，黄门关破，前年京城之乱便又在眼前。
　　再说应战夏吾骑兵也不是什么好差事，照样九死一生，许康乾下令：“黄门官，去天牢传我口谕，去许康轶亲王封号，提安西提督许康轶入朝领兵符，之后前往黄门关和天南山口对敌。”
　　裴星元心中早有预案：“陛下，您念及兄弟之情给了许康轶戴罪立功的机会，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一身清白，请容臣前去，敲打他几句，也让他更珍惜机会，为国尽忠。”
　　杨兴刚伺候着许康轶吃了点苦头，烧红的烙铁刚放下，将许康轶扔回牢房让他好好想想，黄门官便带着裴星元到了。
　　杨兴见最近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的伺候翼王。听到这么快竟然变天了，要放许康轶出狱？当即吓得半死。
　　要知道刑不上大夫，许康轶是正一品的亲王，当年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也听到过，连毓王都不是对手，破船也有三千钉，一旦东山再起，焉有他的命在？
　　他心下狠毒，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裴将军，按理说您奉旨到了，在下应当立即放人，可翼王是朝廷重犯，在下没见到圣旨，所以…”
　　等圣旨来这么个空当，一杯毒酒灌下去结果了许康轶，反正证据不少，到时候说他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裴星元平时和杨兴混的也不错，心下猜着他胆大包天竟然敢对亲王用刑，狗仗人势猖狂至此，许康乾刚刚登基即便如此，看来许氏子孙被赶尽杀绝也就是早晚的事。
　　他不动声色：“杨大人，您为了国家社稷奉旨办案，夙兴夜寐；许康轶出去后也不再是翼亲王，只是边境一个戴罪立功的提督，马上就要前往安西前线，就算是佛祖保佑也可能要以身殉国，还怕他有机会乱讲不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兴敢胡作非为，是得了上意坐死许康轶的死罪，没有活着出去的道理。而今形势比人强，听裴星元这么一讲，也不好再说什么，引着裴星元开了天牢的大门，黄门官直接传旨。
　　许康轶穿着囚服，要不是身上被烙铁夹棍招呼了几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看他卧着稻草睡的正香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偶尔心情好换上各式衣服来体验生活的。
　　亲王之尊遭此酷刑，裴星元心里颇不是滋味，见他如此惨状，有些闹心地扶着许康轶给他套上朝服；出了天牢先在马车里让军医给处置了下这两天用刑的伤口；再陪着许康轶去领了兵符；最后装出一副只为了完成任务的平静样子，送他出京。
　　出了京城近百里，终于看到了接应的人员马车。
　　许康轶下狱后，随行的侍卫元捷、相昀等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偷偷联络一些从前的至交，不过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后来形势急转陡变，接到了花折让他们暗中撤离准备接应的命令就一直躲在京郊，等着来接他们主子。
　　许康轶跳下马车，拱手向裴星元道谢：“裴将军，天高水长，日后再谢。”
　　裴星元当即弯腰回礼，几乎是一躬扫地：“王爷哪里话，只不过是动动嘴罢了；千金之子，天潢贵胄，岂是此等小人能侮辱染指，裴某在京城抓到机会便扫除此酷吏，一为给王爷报仇，二也不再让他构陷忠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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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人设：外表聪明含蓄，实则离经叛道的受，+腹黑强势，霸道多难的摄政王攻。


第190章 先信后爱
　　说话间接应他的马车已经冲到近前, 掀开车帘竟然是花折从车里跳了下来，上下打量了许康轶几眼，见他还没少什么物件，如释重负的笑道：“你总算是出来了。”
　　许康轶自从出了天牢, 夏吾骑兵攻打黄门关的消息就塞了他一耳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泽亲王当年果然没冤枉你。”
　　春寒料峭, 天气很冷, 花折却觉得浑身冒汗，衣服简直都黏在了身上，一阵小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幸亏他早有准备。
　　他转向裴星元, 心照不宣的抱拳行礼而笑：“多谢裴将军, 我定会遵守诺言，殿下回到了驻地, 便会撤兵。”
　　裴星元拱手, 看起来像是在和花折告别：“双方得利，不用谢我, 裴某人不宜久留，先告辞了。”
　　许康轶得救，裴星元立功。
　　花折看许康轶双手有伤，也未戴水晶镜, 想扶着许康轶上马车，不料许康轶像是没理会他的动作，直接手肘借了一下力进了车厢。
　　车厢内宽敞大气, 温暖如春，热乎乎的参汤摆在了固定的扶手里。
　　许康轶上马车之后愣了一下，见角落里一人支着长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半闭着眼睛休息，不是凌安之是谁：“你怎么也来了？”
　　凌安之漫不经心：“别人都忙，我闲些。”
　　是花折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来的，称自己医治有功，算他救命恩人，他不来便是不知恩图报。
　　许康轶一双半瞎眼里寒星闪动，直接质问花折，“是你联络夏吾骑兵攻打黄门关的？”
　　花折就知道许康轶一猜就透，他早有准备，不动声色的将自己掩在了凌安之身后，认真的解释道：“只是佯攻，你回到安西后便撤兵。”
　　看到花折避猫鼠似的动作，许康轶从鼻子里哼着讽刺他：“你这回倒是聪明。”还带着保镖来了。
　　“呃…”这回可是真格的引兵入境，挑拨之前安插在境内的钉子协同作乱；他都担心许康轶一怒之下，直接不顾旧情拧断他的脖子，不带个厉害点的保镖能行吗？
　　许康轶咄咄逼人：“联系夏吾骑兵、突厥进天南、境内浪人作乱，全是你亲自做的？”
　　花折不招不行，他吓得冷汗直流，膝盖发软跪在了凌安之身后：“康轶，我也知道这么做过于冒进，可是实在是别无良策。突厥一直都想进天南，装看不到就行了，其他的…确实是我联络的…也是事出从权。”
　　估计这位要开始发作他了，花折紧张的暗搓搓打着小算盘——绝对不离开凌安之半步。
　　却不想许康轶调转攻击目标，瞪着凌安之：“你这个西北王赳赳武夫，倒是坐得稳，就眼看着他这么折腾？”
　　凌安之淡淡的：“我白人一个，还能螳臂当车不成？”
　　许康轶当即凤眼直竖：“谁不知道宇文庭、凌合燕全听你的命令，安西军还是你的凌家军，竟然让花折一个文弱书生孤身犯险、亲自去与虎谋皮，你已经厚颜无耻、毫无担当至此了？”
　　“…”凌安之再镇定，也意外被雷的坐直了身子，和预料中反差大的好比他想喝一口凉水，结果给他灌下去一碗烫油。
　　要知道前些年花折给夏吾写了几封要兵的信，就被许康轶囚禁在了小南楼要烧死。而今狼真的来了，许康轶却还一派心疼他办此事冒了风险过于辛苦之意？
　　这他娘的，确实是…昏聩。
　　——泽亲王怕什么来什么，估计死了都难闭眼。
　　花折先是一怔，之后像是捡到了意外珍宝似的从他背后敏捷的闪了出来，一把抱住许康轶，感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烟波忽已阻，风帆愿相乘，虽为异形体，信任为股肱。
　　许康轶一边疼的倒抽了几口冷气，一边伸胳膊用小臂拍了拍花折的后背：“铭卓，我答应过你，以后不疑你，你说的事都信你。”
　　花折看他手指根本不敢借力，没时间消化太多情绪，急匆匆的问道：“真的敢对你动刑？给我看看伤哪了？”
　　凌安之有点转不过弯来，出言讽刺许康轶：“外人也就算了，谁当皇帝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可你好歹是个皇子，情人引骑兵入境都不问个明白？一个不查，万里江山拱手让人。”
　　许康轶不以为然：“先信而后爱，他又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我，信则不必问。”
　　凌安之似心有所感，靠着车厢垂目不语。
　　车上能用到的药物早已经备下，许康轶受刑的时候咬牙硬挺，好像再来这么八百回也能处之泰然，而今成了一个拉着花折衣襟忍着疼的病猫。
　　花折拉开许康轶的袖子，仔细看他的手指，杨达给他上了两轮夹棍，手指上的油皮已经全都脱了套，裴星元一路上给他细细的处理过，每根手指全裹了纱布；身上也被烙铁招呼了几处，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花折心疼的浑身发麻，手脚麻利的处理完了伤口，轻声轻语的安慰他：“好了，不疼了，过两天就没事了，你虽然受了刑，这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是侥幸了。”
　　天牢大狱可不是讲理的地方，里面每年被打残打死之人不计其数。
　　许康轶多灾多难，单说去年瘟石之症的后期，疼痛已经超过了常人能忍的范畴，他昼夜疼的大汗淋漓，也仅是团成球了的皱眉，睡着了的时候闷哼几声而已。
　　许康轶嘴角咽着一丝坏：“谁说我受刑了还全须全尾？”
　　花折不明就里：“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也没看你少什么物件？”
　　许康轶看似正派，骨子里好像还藏着一股骚气，他勾了勾手让花折附耳过来：“受了宫刑，确实少了个物件。”
　　花折闻言大惊失色，险些一头碰到车厢壁上，再一看许康轶实在憋不住的笑，知道自己被一本正经的翼王戏弄了，他伸手点了点许康轶的额头，也低头调笑道：“少了就少了，以后不用了就是。”
　　这当他是没气的死人吗？
　　绝对是故意的。
　　凌安之本来舍不得这车厢里的热气，但实在是受不住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犯贱了，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车厢里，之后幽灵似的掩进了路旁的冰雪中。
　　许康轶望着还随着风动的车帘，若有所思。
　　花折摩挲着许康轶的颈项：“康轶，你刚才是说给他听的？”
　　许康轶收回目光：“总不能老是这么意懒心灰，弄的余情那么可怜。”
　　花折叹息：“凌安之和别人性格有些不同，他看似随意，实则刚烈，不轻易信人，更受不了他信任的人侮辱挫抑，心里那么多坎，过不去了。”
　　许康轶缓缓眨眼：“我看他不是不要余情，他是不要我。”
　　******
　　新帝许康乾也松了一口气，夏吾骑兵可能是为了速战速决，一击不中在黄门关下逡巡数日之后即撤离了疆界。
　　国内春回大地，万物勃发，伴随着严冬而来的流民终于在朝廷安抚下褪去，夏吾和突厥的浪人好似也学会了掩饰声息，像是突然出现的那样，又突然消失了，根据各地线报，貌似有些变成了山匪，山匪占山为王，只要居有定所，便暂时不影响朝廷稳定。
　　只有突厥骑兵，进攻受阻之后依旧在陕西和山西郊外四处烧杀抢掠，和大楚反复谈判，拿了不少粮食钱财足够度过春荒，才心满意足的经过天南山口退回了北疆范围外。
　　兵祸已平，看起来四境又安定了。
　　——那没做完的事就要继续了，许康乾一纸圣旨，要求安西提督许康轶立刻入京述职。圣旨用字和缓，但是却裹挟着层层杀气，看似圣意坚决，急不可待，满朝哑然。
　　京城四月中旬，已入初夏，四处景致不错，皇宫内也无比安静。
　　虞贵妃在深宫之中，这一年多以来，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之前年近半百，但是风韵犹存，而今却像是入秋了的牡丹，被雨打风吹成了枯萎的干枝，身体日渐羸弱，心痛伤肺，最近昼夜咳嗽吐血不止，她不敢让许康轶知晓，不知道拖着病体还能坚持多久。
　　大儿子许康瀚自幼稳重有担当、才华横溢，离京之后在北疆受苦，她本以为长子可以当一个闲散王爷，后来声名鹊起，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却无端惨死，活活的摘了她的心肝。
　　景阳帝看似宠爱她多年，总是夸她温柔单纯，她方能连生两子站稳脚跟，景阳帝像大树一样，这些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的保护着她，她在后宫也算一帆风顺，可去年闭眼去了，她本想国丧之后跟着小儿子许康轶去安西封地，却不想景阳帝尸骨未凉，许康乾便已经举起了屠刀。
　　想到她和景阳帝的日常，先帝，你总是教臣妃贤良，说最喜欢我与世无争，可你刚去，臣妃母子的性命，便已经难以保全了。
　　她深宫妇人，一世以子为贵，从未独自面对过此等局面，一直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应对，看似尊贵的一生，保护自己的利刃却全握在景阳帝手中。
　　如果她不那么与世无争，这些年在朝中后宫筹谋一些，是不是会不一样？
　　她突然捂住了胸口，流泪披面，好像终于参透了这一生的谎言。
　　帝王之家，无论是明争还是暗争，综归逃不过一个争字，不争不抢，会有什么活路呢？
　　景阳帝三个儿子，有两个是她一人所出，却一辈子在告诉她最喜欢虞贵妃的与世无争，看似宠爱她，可已经为她选好了死路。
　　长子刚过而立之年就死的不明不白，当时她曾在自己的宫中，看到过许康轶偷偷的将皇兄的血衣贴在脸上连说了三句“四弟没用，”听到她进来又瞬间恢复了正常，猜到此事定有隐情，多次哭求先帝要查清此事，可先帝却不登她的宫门了。
　　她这一辈子，看来全活在一片虚妄之中，枕边人对她一辈子均是算计，她只是不自知罢了，而今生死关头，却突然看破。
　　小儿子许康轶上次借着外患侥幸出狱，可下次还有这么幸运吗？
　　据说许康轶在天牢大狱是受了刑的，烧红的烙铁让他伤上加伤，夹棍撸了他手上一层皮。
　　传召许康轶入京述职和候审的圣旨又像是生死簿一样的出了京城，许康轶只要为臣，就必须要来。
　　为什么要回来？多在外边活一天也是好的，当年的定边总督镇国公凌安之便是因为有安西军这样的一支铁军，被构陷杀害，说明安西军有造反的实力——
　　虞贵妃被自己突然间冒出来的想法吓出了一声冷汗，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许康轶现在没有王位，可还是安西提督，如果拥兵自重，何必遵从什么圣旨？
　　北疆军是当年泽亲王和翼王的嫡系，本就孤悬国外，如果和安西军合兵一处？
　　毓王当年是皇子，许康轶也是皇子，凭什么毓王就可以当了皇帝赶尽杀绝；而自己的儿子们想做一个黔首，求一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许康轶有经天纬地的才华，文治武功，任谁看起来，都比这个许康乾强太多了。
　　许康轶有兵，她的母家余家有钱，造反了就算不成事，也能支撑着打几年，能在外边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怕，皇室血统是被嫉恨杀害的理由，可貌似也是可以说服天下的理由。
　　她突然间笑了，只要她在，许康轶就一定会回来，那个孩子从小就是孝顺仁义的孩子，对她对许康瀚，基本上是千依百顺，万般陪衬照料。
　　只要她死了，消息能传出去，许康轶就会明白母亲的意思，当然不会回来，那是个孝顺孩子，自己是他最后的软肋，如果没有了软肋，忠义仁孝的外衣一拔下去，谁都知道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她平生柔和，从未如此决然过，翻身下床，打扮更衣，盛装梳头，唇上腮上晕上胭脂，好像回到了二八年华的豆蔻年华，铺纸研磨，伸出柔弱的双手，将鸟笼中的小鸽子抱了出来。
　　小鸽子眼睛红红的，咕咕叫着啄她的手心，给她挠痒痒。
　　她抚着小鸽子的翅膀，喃喃说道：“小鸽子，你还记得去裴星元将军府上的路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到两年前——
　　花折仗着胆子喊了一句：狼来啦！
　　许康瀚：竟然想引狼入室，杀无赦！老四，你同意了吧？
　　许康轶：。。。
　　现在——
　　花折：把狼全牵进来，开始嚎，动静越大越好！
　　宇文庭：我相信你，看我把国门打开。
　　许康轶：我靠，狼真来了，花折，你给我过来。
　　花折：不会是要扭断我的脖子吧？幸亏我带了保镖。
　　凌安之：有胆做没胆面对，吓得膝盖发软躲我身后做什么？
　　许康轶：铭卓，以后不能这么做了，和一群狼在一起，你又不会功夫，多危险啊。
　　凌安之：堂堂皇子，你不怕人家假戏真做，造成国家危险，你是怕情人危险？他不危险你怎么出来？
　　许康轶：花折不会骗我的，不过确实危险，你怎么不承担此事？


第191章 振聋发聩
　　花折看到圣旨面沉似水：“康轶, 你这次入京吗？”
　　许康轶知道楚肃宗会赶尽杀绝，可不成想却如此耐不住性子，一口喘息的机会也不留给他：“我已经褫夺了王位，本就是戴罪立功, 没有理由不进京。”
　　花折气愤难当，搂住了他的腰靠进了他怀里：“去了是自投罗网, 死的毫无意义, 我不许你去！”
　　许康轶何尝不知道，拍了拍花折的肩膀：“我必须要去，我母亲还在宫里。”
　　花折知道自己这么说话不合适，可也实在是退无可退没有办法：“就算是你奉旨进京, 下场无外乎和泽亲王一样, 被按着脖子杀了，届时两个儿子全是这么无端惨死, 天下哪个母亲打熬得住？”
　　许康轶转向京城, 掩盖不住的对母亲忧心忡忡：“抗旨不准就是谋反了，我朝律例, 皇子要是谋反的话，母亲是要赐自尽的。”
　　花折紧搂着他不放手：“虚张声势的计谋可以用一次，可绝对用不了第二次，我们想想办法, 看能不能在京城将贵妃救出来呢？”
　　许康轶惨笑，心中堵得砂石紧凑，他隐忍受逼迫多年, 对自己身上的软肋了如指掌：“铭卓，你说的我其实已经考虑过多次，可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而今形势下，要是能救人的话我在京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确实没有办法。”
　　花折咬着牙：“步步紧逼，欺人太甚，忘了你也是有爪牙的老虎，你去了就是送死，死的毫无价值，到时候让我怎么办？”
　　两个人正在争执，却看到元捷门也没敲慌慌张张地撞开琉璃帘子进来了，进门便跪倒以头触地，放声大哭：“王爷，贵妃娘娘，没了。”
　　许康轶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回过神来：“什么？”
　　元捷涕泪横流：“刚才裴将军八百里加急传来密信，虞贵妃日前在寝宫中，自裁了。”
　　最忧心恐惧的时候骤然发生，许康轶一时难以接受，目眦欲裂，当即大口喘气，面向东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双手按着疼痛的胸口，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一头栽在了花折伸出来的手臂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好像是被夺了舍似的，失魂落魄地听元捷说当时的情况：“裴将军说，贵妃当时是半夜，将宫女和太监全支了出去，之后换上了殿下小时候寿诞时她穿过的礼服，面向西北，留下血书，持刀自裁了。”
　　他心哆嗦：“持刀？”
　　元捷点头：“密信上说，用刀刺心脏，一刀致命。”
　　许康轶心酸不语，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床沿，用力太大指甲劈了都感受不到，女子自裁，或为悬梁，或为服毒吞金，刚烈的也顶多是吻颈，而一刀插入心脏，是有多决绝？
　　他母亲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不要回来了。
　　不回去便是抗旨不遵，也是死罪。
　　想要不死，眼前只剩下了一条路——造反。
　　母亲面向西北，外人看起来，可能以为是面向许康轶，可许康轶心里明白，是西北加上正北，“为娘在宫中，时时思念你兄弟二人，此时面向西北，犹如你兄弟二人在身边耳。”
　　安西和北疆，兵合一处。
　　花折搂住许康轶，莫名悲愤，贵为皇子，才华横溢，从小到大和皇兄最大的愿望竟然是活着，可偏偏还活不下去。
　　“康轶，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指望着别人垂怜赏赐，你连呼吸都是错的，既然贵妃娘娘遗志，反了就算了。”
　　许康轶声音强自平静：“那我岂不是国贼了吗？”
　　花折理了理许康轶额头的乱发，轻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是否是国贼，不是他许康乾一个人能乾纲独断的，也要听听天下悠悠众口，抛开他治国不谈，你看他对外敌的软弱和恐惧，你要是国贼，他就是卖国贼，比国贼还不如些。”
　　花折将许康轶扶正坐起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瀚海云涛一样的眸子盯着他：“你们全是皇室的血统，大楚的正宗，也不算窃国，怎么就是国贼了？”
　　花折透过许康轶，好像许康轶身后的背景已经一分为二，一半是许康轶坚守了多年的信仰，是社稷苍生和皇子的担当和忠诚。
　　另一半是许康轶这么多年背负在身上的不公和血海深仇，他和许康轶在一起的时候，看到许康轶挺简单的开心，他就心酸，付出的是泼天的心血和奉献，得到的全是天大的不公和失去，在许康乾眼中，许康轶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有去死才是对的。
　　“康轶，我知道你饱读圣贤之书，心系天下百姓，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忠义二字，所以，有些话，一直在我心中，可我不想触碰你的底线，所以，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讲过。”
　　许康轶和花折对视，他知道花折要说什么，不过没有打断他，轻轻地说道：“这是许家的大楚国。”
　　花折不接他的话，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可是，你我全明白，如今又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君要臣死，臣就得死，当日的凌安之旷世将星又如何？如果不是走了下策，现在也应该是兰州城外一抔净土了。”
　　花折挺直脊梁，站了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字字见血：
　　“康轶，你自封为翼亲王以来，文治上杀过贪官、整理过吏治；为民上治理了运河；武治上曾经在北疆和京城冒死出战；就算是知道毓王登基后容不下你，可你急流勇退，别无所求，自请降官出京，来到安西干冷苦寒之地，意在卫国守疆，一辈子循规守法，宁可当一个黔首。”
　　花折话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可是许康乾呢，他加害无辜，步步紧逼，暗杀你皇兄；逼死你母妃；你当日只在毓王府中多看我两眼，就把我那样侮辱折磨。”
　　“康轶，历朝历代，刑都上不了大夫，可你堂堂翼亲王，先帝尸骨未寒，就已经在大牢里尝过夹棍和烙铁了；竟然要靠安西军、裴星元和夏吾国的骑兵演了一出大戏，才侥幸能出来；但现在你也苟活不下去了，催命的诏书又来了。”
　　元捷一直站在旁边，也是气得胸膛起伏，强忍眼泪。
　　花折声音沉静，犹如空谷锣音，字字铿锵：“你如果去，康轶，你转头看看，心中想想，左右这些人，包括我和元捷他们，覆巢之下，哪个人保留得下去？”
　　“你是大楚的血脉，是先帝的儿子，堂堂翼亲王竟至如此，何况天下百姓呢？！”
　　“你想想凌安之国之屏障，满门忠良，大哥凌川、二哥凌云的鲜血从京城流到了安西；凌霄常年征战的国之栋梁，不能战死沙场，也只能是为凌安之挡了一下，当时君要凌安之死，他还不是飞蛾扑火，就得去送死？”
　　“当时凌安之死讯传出去的时候，西域、北疆、金国等在大楚边境上庆祝的爆竹烟花燃了一个多月，到了夏天才安静下来；许康乾倒行逆施至此，天下人有目共睹。”
　　花折掷地有声：“康轶，苍天尚有好生之德，而此等阴毒小人，竟然残害忠良至此，你父皇有多少子孙能足够他的杀戮？江山有多少栋梁还要葬送在他的手中？天下百姓有多少生灵，足够他的荼毒？江山能有多少田舍，能足够他的践踏？天下苦二阴毒久已！”
　　“历史的车轮本应该滚滚向前，可仅因为一人，就要飞速倒退。许康乾，有才无德，妄居高位，以空谈欺天下，以阴毒误国家，离经叛道、倒行逆施、为达个人目的数次联合外国作乱，狼子野心，天地可鉴，我看他不仅是国贼，更是卖国贼。”
　　许康轶心中惊涛骇浪，心中对许康乾的怨恨是种子，为国为民是雨露，而今生死关头是时机，心中一棵叫做造反的参天大树拔天而起，瞬间就想要冲出天灵盖，不过理性还是压住了他，他从来波澜不兴的声音中，好像有一丝颤抖：“铭卓，造反师出无名。”
　　花折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中的坚韧犹如神兵利刃，仿若劈得开大楚的万仞高峰：“大楚立国以来，许氏皇子，皆有兵权，分封四境，康轶，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折从来风仪雅致，不用高声说话，可这振聋发聩的声音旱地惊雷一样在许康轶耳畔嗡嗡作响，像热油一样马上就要浇在他心中的滚滚火焰上，那火焰内容丰富，有仇恨的火种，有要活的决心：“为什么？”
　　“这是在许家的大楚国，你是许氏的子孙，你上次进京之后，我仔细研究过你们皇室的家训和先祖的诏书——”
　　花折此一番话是已经早就准备好了，而今就出口的最好时机，他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皇子带兵的原因是：朝无正日、内有奸恶，黑暗到遮天蔽日之时，许氏子孙当兴兵讨之，以匡扶社稷。——这就是皇子分封的原因，这就是出师之名。”
　　无数种情绪飞速的从许康轶胸中闪过，他感觉冷热交替，刚才还觉得自己是熊熊烈火，现在觉得像一座马上就要坍塌的雪山，静的可怕，就那么看着花折，眨眼间仿佛能听到要雪崩之前积雪沉降的细微“咔咔”声。
　　元捷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也不过是碍着许康轶从无反心，不敢说而已，听了花折一番话，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花折还是个夏吾国的人，其实平时斗嘴经常不是大家的对手，却把大楚的语言运用的这么好，他怎么就组织不出来呢。
　　当即怒而谏道：“王爷，您和泽王，不知道比那位只擅长玩弄手腕的毓王强多少，早就该反；安西军是你麾下，北疆军十二万是您嫡系，您振臂一呼，二十万人还进不来京城吗？”
　　许康轶沉吟半晌，想和做差距太远了，他静默不言，强压下血管中波浪滔天的海啸，良久叹道：“元捷，古往今来，造反起兵的王子，从外地进京的，没有人成功过。”
　　花折已经领悟到许康轶也想这么做了，只不过是觉得做不到罢了，他坐在床前拿笔画图分析形势：“康轶，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反，我说的对吗？”
　　许康轶看他拉过宣纸，只能点头。
　　花折在北疆画了圈，在安西画了一个圈，“康轶，如果兵和一处，在天山山口会合，自西向东中原除了潼关，基本无险可守；直接下兰州、长安、只要破了潼关，再能遇上的阻碍都可以计算，也未必不行。”
　　许康轶皇兄惨死、母亲被逼自裁，自己的头颅也在屠刀之下，隐忍多年，何尝不想放手一搏？不过脑袋一热是造不了反的，有可能是带着数十万人送命，他还是要为手下的性命负责：
　　“铭卓，谁当皇帝和百姓朝臣无关，我在别人眼中只是造反者，失道寡助，支持者难觅；且一路俱为攻城拔寨，行军遇上的阻碍难以想象；许康乾会尽调举国之兵平反，届时江南和西南等尽会前来平叛，有近一百万王师；一百万朝廷军对二十万反军，基本无有还手之力。”
　　花折不懂打仗，他哼了一声：“我看凌安之在北疆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地，几千人溜着数万人的时候也有。”
　　许康轶拍了拍花折：“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和我，守城尚且牵强，何况攻城，而且全是要以少胜多？全打不赢大仗，没有能打大仗的大帅，大将和大帅，区别太大了。”
　　花折笑的别有深意：“这就是问题所在，咱们有带兵的大帅，凌安之不是现成的吗？”
　　许康轶觉得他异想天开，“这不可能，凌安之从未有过反意，去年宁可死，也没有选择走这条路。”
　　花折：“康轶，得凌安之者的天下，泽王翼王当称霸的民谣唱了好几年了，泽王没了，就剩下您称霸了。”
　　是想得凌安之，可那么多年也终究未网罗成功：“那不可能，他宁可死也不会帮我。”
　　花折：“这些年我最怕他死，他死了还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元捷：花花公子，你最近…不是挺身心舒畅的吗？怎么还瘦了？
　　花折：可能是话太多，累的。
　　元捷：别欺负我没文化，也是在翼王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的人，据说人一年说的话，产生的热量连一壶水都烧不开。
　　花折：好吧，我说人话，最近康轶不在身边，我没营养了。
　　元捷脸红：花公子，虽然王爷进京，你最近没有阳光雨露，可小别胜新婚，你也别这么寂寞难耐啊？
　　花折：说的轻松，还没人陪我说话了呢？


第192章 三顾三请
　　怪不得…许康轶觉得多年来花折经常为凌安之筹谋, 他有时候觉得莫名其妙，“铭卓，你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他的？”
　　花折左手击着右手的掌心，坦率直言：“景阳二十一年出京, 在贺兰山招兵，得到宇文庭的时候。”
　　许康轶觉得脊梁柱后边冒着凉风：“那么多年之前？”
　　要知道当年凌安之还只是个平西将军, 安西提督还是凌云, “你这心思起的也太早了吧，为什么？”
　　花折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康轶，只要是夺嫡, 必然你死我活, 你和泽亲王在朝堂上想当太子，太难了, 偏偏你们选择了那条路。要我看文官是治国的根本, 可武官才是夺嫡的根本，直接兵临城下, 什么事都解决了，只不过过心里这一关罢了。”
　　——殊不知这一关最难过。
　　花折继续游说：“凌安之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实话，殿下一辈子不和别人交流，你们两个当年在月下并坐而谈, 你不觉得两个人特别合吗？凌安之带着铁骑进京，你认为谁拦得住？”
　　许康轶和凌安之确实合，彼此之间就算是有些利益冲突, 这些年也相安无事彼此信任倚重：“铭卓，你说的是有道理，可他不可能被我牵着鼻子走。”
　　花折眼睛亮的吓人：“你当然不是牵着他的鼻子，你是和他志同道合的一起走，殿下是人往高处走一条活路，他是良禽择木而栖，我可能有办法劝得动他。”
　　许康轶淡淡一笑：“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办法，现在就能有什么办法？”是给凌安之直接下点蒙汗药，迷惑一下心智？
　　花折也没什么把握，不过觉得有筹码尽可以一试：“那些年他心里没有种子，所以咱们全是白搭工，而今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咱们一步一步的试一试，把芽催出土就行了。
　　******
　　安西提督许康轶向楚肃宗请旨，说自己旧疾复发，不良于行，暂时不能进京。
　　傻子都知道是故意的。
　　楚肃宗大怒，连下圣旨三道，朝堂下也有心腹劝楚肃宗：“陛下，翼王远在边陲带兵，肯定是已经知道了虞贵妃的死讯，如果威逼太过，恐怕会起反意。”
　　许康乾抚案冷笑，“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他自己不会带兵，能带兵的泽亲王已死，手下能给他带兵的嫡系不过是他和泽亲王当年的旧部，全是一些小家碧玉，咱们做好准备，就算是真反了军队也过不了潼关。”
　　朝臣问道：“陛下，许康轶经营多年，泽亲王的死忠已经自然而然的归顺与他，势力不小，手下精兵强将，不可小觑。”
　　许康乾早就把许康轶身边这些人研究透了，用手指敲击着桌子笑道：
　　“他手下那些人也全有用：元捷可以让他去吊丧问疾；陈恒月可以让他去看守坟墓；陈罪月可以让他去鸡鸣狗盗；相昀可以让他去挖沟盗洞；田长峰可以让他去打更关户；楚玉丰可以让他去击鼓鸣金；虞子文可以让他建墙垒土。”
　　“安西军和他没什么渊源，不可能听他的，四瞎子手里是有几个臭钱，不过钱也是催命太岁，手下全是饭囊和废物，哪有什么帅才？到时候用什么打仗？用钱把我们砸死吗？”
　　******
　　凌安之接了一趟许康轶，回来后依旧如故，夏吾骑兵兵临城下也好、突厥进了天山山口也罢，宇文庭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向他汇报始末缘由，好像他都不关注，依旧趁着昆仑山和安西草原夏天的风景不错，四处里悠然自得，登高望远。
　　许康轶抗旨不遵的消息宇文庭和雁南飞已经告诉了他，宇文庭不敢直接说别的，委婉的来了一句：“别的不讲，翼王确实心胸宽广，装得下这万里河山。”
　　宇文庭自从宁夏从军入了安西军中后，心思全在大帅和安西军上，之前协助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后期竭尽全力，甚至不惜毁家纾难，也未保得住安西军的将星陨落。
　　凌安之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宇文庭慌忙改口：“就算他现在是安西提督，安西军全军上下也只听大帅的。”
　　雁南飞和凌安之说话更随意些，直接心直口快：“我看翼王殿下只是做了大帅当年应该做的事。”
　　别的不说，大帅这活的太窝火了，整天冷冷淡淡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也是对的，要不还不得憋屈死？
　　凌安之一瞪眼，两个人吓的全滚蛋了。
　　纵使不是大帅了，看来还余威尚在。
　　*
　　没过两天，竟然还有远客到了，田长峰和楚玉丰一齐前来，来了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两个坐稳之后茶喝了几杯，互相默契的看了一眼，就不兜圈子的开门见山道：“请大帅为黎民百姓计。”
　　凌安之长指轻轻的旋转杯盖，不想搭理他们：“我不是什么大帅，是一个隐姓埋名的逃犯。”
　　楚玉丰为人直率一些，近两年过去了，想到昔日旧主，楚玉丰犹意难平，气的胸膛起伏眼睛通红：“自泽亲王死后，我们无一日安寝，无一日不想着报仇；只要大帅点头，我们回去便取了竖子佛晟的项上人头，在北疆举起翼王的大旗。”
　　佛晟是兵部尚书佛平的儿子，在免去了许康轶的北督道将军之后直接空降到了北疆，左右不过是佛平想给儿子攒些军功，之后再入朝。
　　凌安之淡然稳坐的像一座冰山，低头避重就轻道：“泽亲王和我阴阳相隔，早就没有关系了。”
　　楚玉丰情急之下，跳着眼角站起身道：“如若泽亲王登基，凌大帅有此日乎？”
　　凌安之说话懒洋洋的：“至少毓王脑子没那么热。”
　　泽亲王意气用事，骤然离世，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
　　见有人如此埋汰他的旧主，偏还不知道如何反驳，直接把楚玉丰噎的钳口结舌，张了好几次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田长峰摆了摆手，让被噎的舌头打结的楚玉丰坐下说话，拱手问凌安之：“敢问凌帅，翼王为人如何？”
　　凌安之直言不讳：“精明不失厚道。”
　　田长峰再问：“翼王心胸如何？”
　　凌安之：“毋庸置疑。”
　　田长峰三问：“翼王为官如何？”
　　凌安之：“治世之臣。”
　　田长峰第四问：“翼王若为君，当如何？”
　　凌安之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翼王为君，中兴之帝。
　　有胸襟够理性的人便已经足够当个好皇帝，何况许康轶能力和手腕俱为一流。
　　楚玉丰忍不住又跳起来大声说道：“凌帅，我当时看你壮志凌云，以为你装了点济世的理想，可许康乾在一天，你便没有能重见天光之日，难道一辈子像个鼠辈一样的过？”
　　凌安之像是听了别人的事，觉得这次用早晨露水泡的茶叶喝起来不错：“当将军还是做鼠辈，都是活法，楚将军，嚷嚷了半天也渴了，尝尝这个茶叶。”
　　楚玉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强忍住才能不拍桌子：“凌安之，你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一直是封疆大吏，由安西提督到定边总督，二十五岁封侯，之后又晋了国公，只不过是突然间丢了官受了冤枉，便消沉至此，翼王受了那么多次打击，也未见如你一般？”
　　凌安之的消沉，当然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他也不屑解释，木然道：“哦，翼王或可登高楼当天子，我在深沟当鼠辈，当然不一样。”
　　楚玉丰见他言辞戏谑，不禁气结，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出言相激道：“你被救起之后便四大皆空了似的，真若如此，何不剃了头发当和尚去？赖在昆仑山不走，是何意思？”
　　真是聒噪，凌安之脸沉下来，他确实是有些看破红尘，但还有能略微解闷的东西，比如这四季美景、山川草原：“昆仑山是我从打小起便经常游逛的后院，恐怕轮不到楚将军北疆的外人来置喙吧？来人，敬茶。”
　　花折才到门口，就碰到了灰头土脸被端茶送客的田长峰和楚玉丰，花折疑惑问道：“您二位这么快就出来了？”
　　田长峰知道现在花折最得翼王宠信，他表面上温和有礼，仿佛有了失忆的疾病，把之前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全忘了：“凌帅有些气恼，把我们请出来了。”
　　楚玉丰不知道当年的事，觉得花折得到翼王的信任便有得到信任的理由，他直接背着手开始抱怨：“顽石一般，油盐不进，你想想怎么说吧，要不兜头也是碰上钉子。”
　　花折进了凌安之的会客厅，发现他人已经不在厅里，他随便转转，自来熟的进了凌安之的卧房。
　　房中盆景小鱼儿，处处都有被余情精心布置过的痕迹，不过他的目光被琉璃罩里精雕的大气昆仑山吸引了，忍不住俯身下腰，仔细观察。
　　等他再回头看时，凌安之已经无声的躺在了床上。
　　凌安之去年受伤以来，消减颇多，百般调养照顾也未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五官更显轮廓分明，脸庞白皙到如寒冰般微微透明，不过神兵利刃的神韵却收了起来，整日里沉默少言面色寡淡，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花折坐在了床边，将他手腕拿过来诊脉：“凌大帅，你当日宁可死，也未想过谋反，你以为你姓凌，便要遵守凌氏祖训？”
　　凌安之为人与诚实两个字无缘，很少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任由他猜测。
　　花折搭在脉息上：“可我觉得你血液中一点凌氏的血统也没有，如果非要灌一个姓，二夫人阿迪雅的姓也不错，何必墨守成规呢？”
　　凌安之把手抽了回来，寻常百姓说话，还知道不能揭人短处，花折果然大胆，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当面说他不姓凌的：“我纵使姓张王李赵，也不姓乱臣贼子。”
　　花折觉得摸到了他的脉：“关键谁才是乱臣贼子？如果当时泽亲王未被暗杀，你说谁才在那个位置上？”
　　凌安之不想听他怂恿，眼望床帐：“兄弟之间祸起萧墙，和外人无关。倒是你，这么多年矢志不渝的想把我拉下水，对翼王也算情意深重。”
　　花折：“也有人对你这般情深义重。”
　　凌安之知道他说的是凌霄。
　　花折直接握住他的手，直接盯进了他眼波中：“他也姓凌。”
　　花折觉得是在凌安之心上开刀：“我比他运气好些，至少有些话已经出口，而且还有三寸气在。”
　　凌安之本想甩开花折的动作停了，向枕头上靠了靠，不管怎么办到的，花折现在和许康轶在一起了：“你倒是会为自己经营。”
　　花折：“我劝你也为自己经营。”
　　花折起身，漫无目的的在屋里走了几圈，看了看这间卧房，最后眼光落在了琉璃罩内，想到挚友，花折笑的有些苦涩：“我知道他为什么戴上了护目镜，知道他为什么不娶凌忱，知道他为什么撮合你和余情，知道他为什么不离你左右…”
　　凌霄去后，从未有人真正的和凌安之聊起过凌霄，伤口太大，无人敢提，所以他只能独自思念。
　　他心疼凌霄从小受那么苦，除了养伤未休息过；心疼凌霄将心事深埋心底，多年来只字未提过；心疼凌霄如此隐忍，不离左右的看着他和余情蜜里调油；更心疼凌霄无辜惨死，嘱托却是告诉他忘了凌霄，不要报仇，——不要报仇，活下去。
　　他后悔未早日帮凌霄打开心结，乃至于让凌霄泥足深陷；后悔当时只想到凌霄重伤初愈，不想让凌霄那么早回前线打仗，让凌霄押送那些无所谓的破烂；是不是亲手把凌霄推进了鬼门关，当了他的替死鬼。
　　凌安之双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咔咔作响，他在这人世间唯一一个完全信任依赖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悄无声息的去了。
　　花折见他咬的嘴唇隐隐见血，说话字字清晰，犹如是在拔虎须：“我还知道他，究竟是被谁害死、是怎么被害死的。”


第193章 活个明白
　　花折一句话, 犹如平地炸雷一般，凌安之面上血色瞬间褪去，眉眼间掩饰不住的震惊：“你说什么？”
　　当时凌霄陈述，以及在现场彻查了蛛丝马迹, 俱显示表面是流民和突厥暗杀，他一看行动如此缜密, 便知不可能是粗鄙的乱民和突厥所为。
　　金国骑兵杀泽亲王, 突厥杀手害凌霄，连手法都别无二致，是谁做的昭然若揭，可惜没有证据。但没过多久自己便已经失势, 不再有深入查究的机会了。
　　他一伸手就拎住了花折的肩膀, 手劲大的吓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花折斩钉截铁的点点头：“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来龙去脉, 一清二楚。”
　　凌安之心下狂跳，眼光如剑一般刺向他：“兹事体大, 你最好别只是为了病秧子给我编故事，否则…”
　　“殿下现在不是病秧子了，身体比我还好些，虽然视力差了点, 不过戴上水晶镜，白天不受影响，晚上已经也能看到东西的轮廓了。”
　　花折拉住他的胳膊, 他也不想往凌安之伤口上撒盐，不过：“你们大楚人有一句话，叫做死也要死个明白，跟我走吧，今天给你一个交代！”
　　凌安之本来告诫过自己，无论花折和许康轶说什么，他均不会接招，而今却不可能忍得住，他路上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一个问题：“你在北疆，以余情做饵下药迷惑我，差点让我失态，是不是比这还早的便想拉我下水？”
　　花折阴谋变成了阳谋，光明正大的点了点头：“普天下，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适合陪着泽王翼王造反了。”
　　凌安之：“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我的？”
　　花折看了他一眼：“景阳二十一年，你在贺兰山招兵的时候。”
　　凌安之觉得多年来对此人的同情纯属多余，泽亲王当年老想杀他看来是对的，这么早便包藏了祸心：“你当时和凌霄交好，也是为了接近我？”
　　提到凌霄，花折当即鼻子发酸：
　　“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我在中原举目无亲，多认识一个依仗总是好的；和凌霄如果是朋友，至少你不会轻易动我。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仁义的人，把身边的人全照顾的那么好，却可曾想过他自己一分一毫？凌帅，你火眼金睛，我要是说假话也瞒不过你，如果推倒重来，我愿意为他死一回。”
　　这一走便是空瓶山附近，花折去年在此处置办了一个宅子，经常带着元捷、代雪渊他们往这里跑，看来是有目的。
　　此处别庄外边看来毫无玄机，内里却看管森严，铁栅栏林立，花折带着他直接进了一个场所，看来是审讯室，里边墙上横七竖八的挂着十八般伺候人的物件，花折直接带着代雪渊坐在审讯人员的位置上。
　　他身后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子，这个帘子上留着小窗，上边贴着琉璃纸，从后边可以看到室内，但是在室内却完全看不到帘后的情况。
　　凌安之坐在帘后，从未有过的忐忑涌上脑海，心头不由得一阵阵的紧张。听花折坐定之后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带上来一个人，方脸长眼，三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络腮胡子上写满了塞外的风霜，看着是突厥人。沦为阶下囚也未见多窘迫，看来以前也是号人物。
　　花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答道：“我叫耶律真。”
　　花折：“做什么的？”
　　耶律真：“为长生天专门培训突厥杀手和忍者，供给中原有钱的老爷们。”
　　花折：“当时谁给你下的任务？”
　　耶律真：“是现在的大楚皇帝，当时的毓王亲自接见了我，给的目标是你们的国公凌安之；其实我还知道给毓王下了命令的人是先帝景阳皇帝。”
　　凌安之心脏骤然缩紧。
　　花折问的慢条斯理：“是你们突厥自己组织的暗杀吗？”
　　耶律真摇头：“毓王说凌帅的行踪像是夜晚的云豹一样，不是一般猎手可以跟踪的，想猎最快的豹，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才行。他提供了弩机重箭，带着三十余个神出鬼没的高手，还带着装扮成了流民的侍卫队，毓王当日也穿黑色袍子拿着陨铁硬弓来了。可我们后来才知道，遇害的人是被苍天错选的凌霄，根本不是镇国公凌安之。”
　　凌安之竭力压住了呼吸声，实在坐不住了似的站了起来。
　　花折确认问题：“你为什么今日会招供？”
　　耶律真有些气恼：“只有讲信用，长生天才会保佑我们，可毓王像是披着羊皮的狼一般，没有诚信，当日竟然不分敌我的将我手下的兄弟和目标一起射杀了，我去质问他，竟然也向我举起屠刀，长生天便不会保佑他。”
　　花折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当日一直在场？”
　　耶律真点头：“做生意要讲信誉，保证质量，我不仅当日一直在场，其实事前已经在毓王府呆了一段时间。”
　　花折心里恨不得将这个野兽千刀万剐：“当日没留活口吗？”
　　耶律真跺了跺脚：“收拾战场的时候抓了两个受伤的骑兵，有突厥血统的，一路带回去的时候和我们聊了很多，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在套话，利用了我们的信任，就送他们上了长生天了。”
　　花折：“好，你从头到尾，再说一下当天到底怎么回事？”
　　凌安之压住心下的气血翻腾，咬着牙铁下心从这个耶律真口中得知了当天事件的经过——
　　凌安之进京后，毓王曾经以同胞妹妹赐婚，他当日拒绝了毓王的赐婚，离开了毓王府。
　　许康乾送完了凌安之刚进了刚才的宴会厅，见老师方流芳已经坐在这里了，方流芳年仅七旬，看到毓王进来，手捋胡须笑道：“臣恭喜王爷又填左膀右臂。”
　　毓王面沉似水，浑身的肌肉还绷着，脸上横肉可见。
　　方流芳见他如此表情，吓了一跳：“王爷，难道他如此不识抬举？”
　　毓王点头。
　　方流芳已经松弛的眼角垂了垂，决然狠毒的目光从瞳孔中箭一样的射出来：“王爷，宫里那位的意思，宝剑是好，可是剑柄要握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宝剑没有柄，那就拿不起来了，还不如融了。”
　　许康乾静坐半晌，闭眼沉思：“老师，可是凌安之确实是能打的，江山总要有人干活，实在不行贬一贬官，以观后效吧。”
　　方流芳未多说话，告辞出去了。
　　许康乾也累了，打算回去休息，可刚到卧室的院子，就看到门口好像放了一个车样的东西。
　　他心道哪个小厮不长眼睛，敢把车胡乱放在他卧房门口不及时弄走？找到是谁一定要责罚。
　　想到这他随便走上前，想看看清楚是什么，结果一看吓了一身冷汗——原来是一门红夷大炮放在此处，黑洞洞的炮口似深不见底的正对着他。
　　他心脏狂跳，当即大怒，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废物把大炮放在了这里，出来受罚？”
　　话音未落，方流芳呵呵笑着从门口转了出来，劝他：“王爷不要生气，是我刚才放在此处开玩笑的，大炮里边并没有炮弹。”
　　见是老师，毓王也不便发作：“老师，您把大炮放在这里，是有什么话对学生讲吗？炮口对着门口，纵使没有炮弹，学生也睡不着觉啊，玩笑开得有点大。”
　　方流芳走近了，手搭在炮筒上，意味深长的说道：“毓王殿下，陛下让我问问您，就算是没有炮弹，大炮对着卧室，能不能睡得着呢？”
　　*
　　凌霄久在西部，两军阵前也离不开对天象的把握。即将入夜，这是这批御赐的货物运抵黄门关之前的最后一夜了。
　　他灵敏的鼻子在空气中嗅到了冷冽的雪沫子的味道，大楚安西军的军旗开始在风中缓慢飘扬，看来白毛风马上要来，不过凌霄倒也不担心，白毛风来的猛去的猛，一般也就耽搁一天的行程，本来以他的安排，今天就应该抵达驻地，比预计的早到一整天，这样完美的避开极端天气，奈何在光城城外碰到了流民队伍抢粮，他也无法大开杀戒，只能绕行，结果耽误了一天。
　　凌霄骑着小厮，在运粮队伍中军，远远的手搭凉棚看了一眼，见不远处就是落凤坡和空瓶山。
　　凌霄想了想，传令道：“白毛风要来了，天色已晚，队伍今晚去空瓶山山下松林里休整躲避风雪，待雪停后出发。”
　　他反复巡视队伍过了三更，呼呼的大风夹着雪花就下来了，耳边狼哭鬼嚎，拉车的马受了惊，发出了犹如被大灰狼包围了的嘶鸣。
　　天黑的和锅底一样，一点光都没有，纵使是豺狼虎豹的夜眼估计也寸步难行。
　　他拿出千里眼，又冒着风雪纵身上树观察，只见空瓶山虽然挡住了一部分大风，但是白毛风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模糊的能看到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松林吹到东倒西歪，松涛汹涌。
　　“不好！”凌霄心下一惊，白毛风吹起来再没有章法，也不可能把四面的风全都吹向军队驻扎的营帐，难道有敌军来犯？
　　凌霄带来的将士均都身经百战，此时顶风巡营的也有哨兵和巡营兵发现情况不对，本来军士们就是全副武装着休息，此刻转眼间就全都拿起来武器，以运输车辆作为掩护，互相掩护，聚拢成防御队形。
　　在风雪中，一个个雪丘顷刻间就到了眼前，只见袭击的队伍着装五花八门，武器也是一言难尽，全是甩不掉的土匪和流民。
　　趁着运输队伍稍事休息的空当，不知道多少人玩命似的赶了来——管他抢来的是什么，只要是东西就先抢来再说，此刻都红着眼，可能是土匪首领已经先安排好了阵型和进攻方式，上来连话都不说，就是红着眼睛拼命。
　　凌霄眉头一皱，他心思谨慎，觉得白毛风的天气土匪还赶来的这么快不正常，思及至此，手底下更加利索，顷刻间冲在前边的土匪均倒毙马下。
　　摹的，一批弓箭携着劲风，铺天盖地的向安西军射来。
　　凌霄浑身一震，这批箭雨稠密有力，明显是重弩射出来的，土匪难道是抢来的重弩？
　　如果原地防守被弓箭射上几轮，人死马亡就麻烦了，思及至此，他横戟拨下几根弩箭，吩咐左右道：“不要恋战，速速自西冲出重围，以车辆作为掩护，我来断后！”
　　凌霄手持方天画戟，和一百骑兵跟在队伍的最后，虽然半夜被偷袭，冒着白毛风突围有些狼狈，不过小将军说不出的恣意随性，行云流水一般就要如鱼入水了。
　　松林边缘的雪松一动，无数黑衣人从树上纷纷跳落，将凌霄和殿后的一百骑兵围在中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同时暗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骑兵避无可避，转瞬倒下近一半。
　　这黑衣人明显是出手狠辣的杀手，一副赶尽杀绝的态势，凌霄转动长戟，轮转如飞，扫落箭弩，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本就是神骏，带领着剩下的骑兵纵身一跃，就跳出了头上坠下的捕天网的包围圈。
　　凌霄丝毫不乱，久经阵前，他心下登时明白今天这根本不是土匪流民能安排的，土匪流民就是要点东西，这黄雀在后的一批，恐怕要的是他们的命。他神色凝重，两只眼中杀机已现。
　　黑暗中，在包围圈在正前方，一人披着大黑的戴帽子的披风，整个人全都影在黑暗中，除了一双棱骨有力的手，什么都看不到。
　　他身后背着一张巨弓，混铁打造，看着就有百余斤，这弓上竟有三重弓弦，他压着嗓子，声音好像是冰做的，缓缓的问身边的人道：“使用长戟的人，就是凌安之？”
　　这黑衣人便是每临大事必亲自动手的毓王许康乾。
　　左右也俱是黑衣人，一样打扮，左手边的就是耶律真，回答道：“是的，凌安之身段颀长，骑乘高头大马，手拿长戟，尤其那身手，绝对是他。”


第194章 血中真相
　　黑衣人们也没想着一招就能射住凌将军, 黑人们见一着不中，马上就换了队形，互相配合，持剑冲杀, 地面上的刺客下砍马腿，更多的黑衣人凌空跃起, 一片道光剑影罩了上来。
　　凌霄不敢分心, 专心对付眼前的刺客，这些人训练有素，看功夫套路、听喊话的声音应该都是突厥人。久闻突厥人经常从事暗杀事项，本来这护送军粮的受召应当是凌安之, 战场上打不过, 所以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刺杀凌安之来了？
　　凌霄杀心陡增, 长戟上下翻飞, 劈扎搅砍，双尖戟抖出一片虚影, 戟无虚发。这些宵小之徒，想伤到凌霄还是太难了，不出一刻钟，黑衣人大部分已经纷纷倒地, 基本没几个喘气的了，眼看着包围圈就会散。
　　凌霄连人带马，都被溅的浑身是血, 矫若游龙，长戟所到之处死伤一片，看起来犹如一尊地狱里来的杀神。
　　不远处的许康乾暗暗的看着，露在袖子外的手攥起了拳头，这么多人都近不了身，全是废物！
　　他单手举起后向下作了一个拼杀的动作，道：“出弩机！”
　　这一次暗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凌将军确实是人中龙凤，他也见识到了，不过怀璧也是罪，真有不甘到九泉之下去说吧。
　　包围圈的弩机早已经准备就绪，先前均是以松枝和积雪隐藏，此时图穷匕见，箭已上弦。
　　大楚的重弩经过了改良，能拉得起硬弓，十箭连发，纵然是大罗神仙，也难逃枪林箭雨，包围圈里的石头，都能射成刺猬。
　　凌霄目光如炬，眼睛亮的渗人，在这快黑透了的白毛风里，目光像刀子一样往许康乾的方向看了一眼，许康乾竟然打了一个哆嗦，他不管包围圈里还有不少活着的黑衣人，喝道：“射！”
　　几十台弩机发出弓箭上弦的吱吱声，几十个弓弦同时发出金石破裂之声，弓箭破空的在这白毛风里都听得到——
　　这声音凌霄太熟悉了，手中长戟旋转如最快的车轮，和战马小厮竟然挡了一轮弓箭，一箭未中。
　　弩机已经射空，凌霄以戟撑地，一夹马腹，宝马人立而起纵身一跃，竟然直接就要从最近的弩机上空飞腾而过。
　　许康乾像是受了惊吓，心中暗道这一拨重箭过去，千军万马都要折损一半，这么近的距离竟然没有碰到凌安之一根汗毛，这是人是鬼？
　　入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说的就是这凌将军吧！
　　他看凌将军即将飞出包围圈，再看看那神器一样的方天画戟，喝道：“飞索！”
　　树上埋伏着的第二批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即四面八方飞索向凌霄的兜头罩去，飞索的头上是带着小钩子的回旋刀，凌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持戟拨索，方天画戟上的白刃竟然被小钩子勾住，树上的黑衣人手感力道有变，纷纷扯紧绳索，用旱地拔葱的力气猛拉，见再不放手回旋刀就要把手指割断，凌霄手一松，方天画戟脱手飞走，松树上几个黑衣人突然没了拉扯的力量，竟然直接一头从树上撞了下来。
　　许康乾见凌霄长戟脱手，在黑暗中看不到的地方邪魅一笑，他伸手在背后取下有三道弓弦的重弓，在箭斛里取出三只铁箭，那箭黑的吓人，陨铁打造，比人的拇指还要粗两圈，他将三支追魂箭搭在第一道弓弦上，弯弓满月，不给凌霄反应的时间，直接射向凌霄——
　　凌霄见长戟脱手，心下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只追魂箭已经携着劲风当胸袭来，他甩开马镫，扭腰腾空而起，堪堪躲开这三箭。
　　许康乾第二批三支追魂箭已经搭在了第二根弓弦上，冲着尚在空中凌霄没有办法变换的身形射去——
　　凌霄像猫似的，竟然在空中又翻了个身，想一脚踏上最临近的一颗松树的树干借力向上冲，竟然脚下一松，树竟然是中空的，本来在白毛风中就要倒下，根本承受不了凌霄这神鬼一样的力道，一脚踏空，凌霄看了箭射来的方向，避无可避——
　　战马小厮早通人性，和十岁小孩最大的区别只有一个，只是不会说话。见主人有难，四蹄着力一个跨步跃在空中，挡在了凌霄和追魂箭之间，三箭正中小厮，那箭的力道竟然将神骏小厮射飞出去十余步之外才嘶鸣着坠地。
　　凌霄和小厮相处日久，吃个苹果都是他一半消失一半，哎呀一声，瞬间有些晃神——
　　许康乾笑了，他趁着凌霄晃神，最后三只追魂箭搭上了第三根弓弦，犹如追赶猎物的毒蛇一样，在凌霄身形还没有落地之前，携着破空之声，当胸射向凌霄的要害。
　　凌霄大开大合，双手运力，竟然各抓住了一只铁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力度十足的利刃穿透人体的声音，身子也像被风吹走的旗子，带着血线横飞出去，之后摔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许康乾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最后三支陨铁箭，一旦不中他就功亏一篑，暗杀一次，五千人设下陷阱无数，百余杀手心腹竟然几近全部折损，这凌安之，确实是不能留了。
　　他抬头向将军坠地的地方看去，陡然出了一生冷汗，人没了？怎么可能，他这一箭射中的战马，都会是一声不吭的直接倒地而亡？难道没射中？
　　正在心惊胆寒之际，眼前光线更黑，见本应该殒命了的凌将军像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欺身到了他的面前，他慌忙用弓抵抗，还是躲闪不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那刀好像是带着豁口，一砍一钩，差点撕掉了他一寸长的锁骨，连疼带吓，许康乾惨叫着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打算困兽犹斗——
　　不过转瞬眼前又静悄悄的，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许康乾强自镇定下来，看了看伶仃将断的锁骨，疼得他脸色煞白，捂着伤口半跪在了地上，看了看马上就要被白毛风盖住的血线，吩咐道：“当胸一箭，神仙也跑不了。打扫战场，一根头发丝都不许留下。”
　　——屋子里静的吓人，只有耶律真带着突厥口音的供述声，花折听耶律真将完了：“口说无凭，你有证据吗？”
　　耶律真双膝跪地：“凌霄将军当日方天画戟和陨铁剑遗留在了现场，毓王吩咐我们进行处理，我当日将兵器带走，埋在了光城外山中，这次我被抓，已经引着您身边的人将兵器挖出，昨日给你看的，便是当日遗落现场的兵刃。”
　　凌安之心神震荡，五内俱焚，愤怒、心疼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然开始全身发抖，如此天罗地网，他防守不如凌霄，如若碰到，也必死无疑。
　　所以，许康乾看到了凌霄在军中的影响，担心他彻查凌霄死因，未给他喘息运作的机会，急不可待的便向他动手。
　　花折起身，他在门外绕道帘子后边，却见桌椅空空，刚才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凌安之迎着安西的春天料峭的寒风，心中乱如地狱一般，从小到大冷静的外壳中装着的仇恨、窝囊如同滚滚岩浆一般，仿若跳进冰河也不能降温。他扬鞭怒马，遵从本心的一口气骑到了空瓶山。
　　拨开层层蛛网，洞内潜伏的蝙蝠飞起，纵然是印证心底一直能猜到的真相，可真的当着他的面揭开的那一瞬间，他还有被扒皮抽筋了的痛楚。
　　他不知道靠着山洞呆了多久，只觉得月光从空瓶山顶的洞口又铺洒了下来，紧接着却听到脚步声响，他愣了愣神向声音来的地方望去，竟然见到了一脸沉寂，举着火把摸索着进来的许康轶。
　　好像和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夜晚一样，许康轶和凌安之又坐在了月上柳梢的密林外，听流水潺潺，蝉鸣阵阵，许康轶还是要小心脚下青苔。
　　只不过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那时候是年轻的翼西郡王和平西将军，渐渐变成了翼亲王、北督道将军和定边总督、镇国公，而今变成了两个乱臣贼子。
　　凌安之已经稳下了心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康轶摘下水晶镜揉眼睛：“我在梦中，最经常去的地方，也是我皇兄的北疆都护府，此种心境下，你除了在这里，也不会有别处了。”
　　凌安之：“花折说你视力稳住了，晚上也能看得到轮廓？”
　　许康轶闻得到空气中阵阵青草鸟兽的味道：“这么多年了，我晚上看不清楚，渐渐喜欢上了空气中的各种味道。”
　　凌安之笑：“我看的倒远，但嗅觉一般。”
　　许康轶知道他天生眼神比鹰还好些，意有所指的说道：“我看不到这万里河山出路在哪里，却闻得到行将就木的气息。”
　　许康轶一顿：“我们彼此相辅相成，有无相生，你帮我一下不好吗？”
　　凌安之双眼望远：“古往今来，有自京外起兵入主了京城的皇子吗？”
　　许康轶嫌坐着累，直接靠在他后背上：“也许我们能空前绝后也未可知。”
　　凌安之视线追逐着飞来一个萤火虫：“古往今来，有几个打下了江山还能保全的名将呢？”
　　他自从上了黄门关那天起，就知道为武将者，战功越多越不能保全，这是历史的规律和宿命。
　　许康轶心中一动：“你在安西，容得下我吗？”
　　许康轶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安西当提督，他和凌安之当提督的时候每日跃马打仗不同，整日里忙着丝路税收和改革田亩，还指挥陈恒月、陈罪月相昀去协助宇文庭等人继续修建烽火台，如果不是头上还悬着屠刀，日子过的是舒服惬意。
　　可安西是曾经的封疆大吏凌安之多年心血经营的地盘，安西军基本是凌安之一手打造，不知道算不算鸠占鹊巢。
　　凌安之可能是在嘲弄他，笑的胸腔抖动：“安西必然得有人管理，和天要下雨一样，我有什么容不下你？”
　　许康轶支起一条腿，让自己舒服点：“天下只不过比安西大一些，我自问心胸不输你，你说我能不能容得下你？”
　　凌安之不约而同的他难兄难弟似的靠在一起：“我今天能造二阴毒许康乾的反，明天就能造你四瞎子许康轶的反，还说你容得下我？”
　　原来凌安之心中的一个症结在这里，许康轶觉得凌安之有些多疑的好笑：“我信你便是，我又不是许康乾，能官逼民反的。”
　　凌安之索性躺倒，直接枕在了许康轶的腿上，调戏他：“你这个断袖，我只枕一下你的腿，你不会动什么色心吧？”
　　许康轶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什么断袖，只不过那个人正好是花折，他是男是女，是皇子还是庶民，现在对我没有区别了。”
　　凌安之双手抱着后脑勺，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人性深不可测，不可考验。”
　　许康轶也知道承诺以后的事纯属空谈，话已至此，许康轶觉得多说无用，也只轻叹了一口气。
　　凌安之看许康轶一贯严肃沉稳，什么时候均冷静持重，绝少见他叹气：“康轶，你确实有中兴之才，但是没打过仗，此事根本不可能成功。”
　　许康轶倒是第一次听凌安之和他分析战局：“你考虑过这个事？”新了鲜了，还说没想过要造反。
　　凌安之利落的点头：“自西北兴兵入中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怎可不察？纵使是我带兵，也过不了几个关口。”
　　“其一，客观战事上，潼关路难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使损兵折将侥幸过了潼关，自西向东只要进了中原，太原、山东、东北、江南各道则必然会夹攻反军，到时候四面楚歌面临八方作战，必将陷入苦战；而且届时必将涉及到收复江南，想要收复江南便要打水仗，我不会打水战，也没有水军。”
　　“其二，关键是军心难以控制，铁蹄对准自己的河山，三军将士皆人心惶惶，纵使小战役兵败，也会极大的影响了军心，一旦一步走错，可能项上人头直接会被左右的人送到京城去。”
　　“其三，朝中武将并不白给，还是要知己知彼，朝中的武慈、林光、宇文载光和萧承布均是才华横溢的名将，殿下手中的将军们基本没有能和二人抗衡者；你说，到时候一定会多线作战四面八方直面这些人，人贵自知，殿下手中能指挥十几万人攻城的将军除了我基本没有，这些问题都怎么办？”


第195章 东西流水
　　宇文载光就是宇文庭的亲弟弟, 已经在朝为官多年了。
　　许康轶低头瞎眼冲他一笑：“我倒是不知道怎么办，可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怎么办。”
　　“无赖，”凌安之从来不知道许康轶还能卖笑求荣，“还有一个问题, 也决定了我帮不了你。”
　　许康轶皱眉疑问：“还有问题？”还真重重阻碍。
　　凌安之望向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我大前年在北疆，心肺突发疾病, 差点清晨猝死房中；前年在蒲福林雪山, 急火攻心发了高烧，不到两天就命悬一线；去年在兰州，没有心气差点被活活耗死；还在锦州被黑硫药炸成重伤；余情去年在兰州直接捅了我一个透心凉。”
　　“如果协助你起兵，最少也要两三年才能成事, 我已经没有超过两年不伤不病的时候, 到时候两军阵前，主帅身亡, 直接就把从上到下全军将士送上了黄泉路。”
　　许康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缓缓地说道：“如果是我，除了你家人被害, 你被困在蒲福林雪山忧愤生疾，和我母亲自裁一样，我无能为力之外。”
　　“而其他数次，在北疆, 不会催你出战必须去直面丹尼斯秦；我根本不可能容不下你，你绝无在兰州被构陷暗杀的可能；这就不会逼得余情出此下策，和你拔刀相向, 以重伤换条命；在锦州抗金的战场上，如果你完全有决定权，以你的为人，建功立业的机会可能会交给属下，自己不会出城；这样算来，不也是无病无忧了吗？”
　　凌安之眼中的火苗闪了闪，终于灭了下去：“我…过去的一切就过去吧，不可能克服这么多侥幸成功；偶然功成未必自保；纵使自保也不是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算了。”
　　许康轶：“悲观者正确，乐观者成功。”
　　凌安之缄默不语。
　　许康轶注视着他的眸子：“凌兄，我知道你不为王图霸业、青史留名，可为天下的芸芸众生想一想呢？铁骑安天下，君明臣直，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凌安之眼中犹豫一闪而过，快的许康轶根本抓不住：“康轶，无论是谁登上那绝顶之巅孤家寡人的俯视苍生，我全是臣子。”
　　许康轶犹自追问了一句：“你先前病的那么重，能一口心劲顶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给凌霄报仇吗？”
　　“…”凌安之不自觉的又摸了摸颈上的玉坠子，久久的沉默了，周围好像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气氛陷入了宁静，他何尝不想血洗许康乾，让二阴毒也尝尝挫骨剜心的滋味？可现在和凌霄还是一起的，他活的好凌霄才能存在。
　　许康轶看他意已绝，觉得该说的已经全说完了，捏了捏鼻梁：“我…如果这样的话，我安置一下，过一阵便和花折去夏吾了。”
　　凌安之：“你去夏吾了？”
　　他心知肚明，许康轶只要一走，国内这么多年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许康轶倒也只能想开：“我和你对生死的看法不同，死也要死得其所，此时引颈就戮，死的毫无价值，对不起身边的人，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凌安之枕在许康轶的腿上，觉得话也说开了：“我就算了，自寻生路吧。”
　　许康轶一顿：“你去哪里自寻生路？”安西人来人往，经商的人极多，安西军纵使能保守秘密，可时间久了凌安之还在安西的消息必然还是会被来往商队传出去。
　　凌安之看了看天，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我，就去胡杨窝子吧，那里苦寒人少，挨着波光粼粼的安西湖，风景还不错。”
　　许康轶心中不解：“胡杨窝子是安西逃犯云集的地方，你是要和朝廷的钦犯们混在一起吗？”
　　凌安之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着许康轶释然笑笑：“康轶，我知道你敬重我，可是我现在就是逃犯。”
　　他和许康轶多年来惺惺相惜，彼此私下互助不少，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殿下，我是以锦绣河山为重，不是我惜命；如果是殿下需要我攻打敌国，我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声音沉寂，心下百转千回，不是他凌安之不想报仇，除了让他心痛难忍的梦，梦中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皇宫大内，恨不得舍个万箭攒心，当个刺客直接刺杀了许康乾，也免得活得如此自抑窝囊冷清。
　　可惜在他的信仰中，不能因为一己私恨而践踏河山。
　　最后要说的，才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可若因皇位之争，而践踏大楚万里江山，则会给外敌以入侵的机会，造成天下生灵涂炭。别说不会事成，就算是事成，康轶，可能造成江山割据，至少要死几十万人，则有违我为将为臣子的初衷。”
　　许康轶抬头看远，直言道：“你这一辈子，我觉得只做了两件事，打得过别人，管得住自己。看似是一个冷血冷心的大帅，天生的杀才，七情六欲、生死悲欢好像全影响不了你。不过要我看，也只是不影响你行事，如果不是心中的坎实在过不去，你也不会四大皆空。”
　　原来只觉得他大公无私，却不想还能真个无我了。
　　******
　　到了夜晚，许康轶和花折对坐饮茶，开始相对苦笑，花折右手拇指触着下巴叹气道：“以前只知道凌安之英勇无畏，心志坚定，以为再坚定也终不过硬如磐石罢了，刀砍火烧，就不信他不动心，而今看起来，这心志倒是流水，根本外人无处使力。”
　　凌霄早些年就在突厥手中救过许康轶，后来给花折的试药所提供了巨大的支持，花折才能试药成功。许康轶知道凌霄因何而死，也是心疼的肝胆俱碎，恨不得马上手刃了许康乾。
　　他知道凌霄在凌安之心目中的地位，比亲兄弟还亲万倍，对外是左右手，对内是凌安之的眼珠子心尖子。
　　凌霄去后，许康轶见过几次凌安之一个人自言自语，像凌霄活着的时候一样和凌霄聊天喝酒，恐怕是受刺激太过，脑子都出了些问题，竟然能忍住不报仇，这心性理智的还是人吗？
　　他放下茶杯，轻咬自己的手指：“造反不是正道，可我终究已经无路可走了。”
　　花折自背后搂住了许康轶：“走为上计，跟我去了夏吾国，到时候一切有我，届时缓以时日，为康轶找一块距离大楚近一些封地，当一个闲散王爷，到时候咱们每日里飞鹰走马，奏乐对弈，想想日子也能过的挺好。”
　　许康轶把玩着花折花骨朵一样的指节：“嗯，到了你的地盘，换你说着算了，我这回算不算是去夏吾国给你当王妃了？”
　　花折春风一笑：“就胡说，康轶哪有屈于人下的道理？”
　　他轻轻咬着许康轶的耳朵，满意的看着耳朵变红变的透明，小声吹着气挑逗：“到时候，换你在我上边。”
　　许康轶一听浑身发麻，纵使是花折回避，可无论是毓王府还是小南楼，花折全是经历特殊；造成了花折对他有些患得患失，晚上睡梦中都是一定要把他拷在怀里反复确认才心安——
　　因此，花折对此事心有想法，挺在意的，好像有些总得找个点爬到他头上的意思，他也便听之任之的惯着他了，没想到？“怎么，花公子，放权了？”
　　花折皇祖母是个老政治家，将一切权利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当年他在国内的时候对他也是恩威并施，回国之后免不了先是韬光养晦，仰仗祖母的鼻息先过一阵子。
　　******
　　自年后开始，外界便风声鹤唳，余家在商界首当其冲，她多次进出黄门关和各省开始暗暗变卖家产，许康轶这棵大树也要被连根拔起，曾经树下的草坪更不可能独活了。
　　她这次入关，先是趁着早晨去见了许康轶，外界盛传许康轶已经抗旨不遵，她直觉性的反应过来此事和凌安之息息相关。
　　许康轶坦荡，对她倒不隐瞒，先是复述了他和凌安之聊天的内容。
　　言谈间流露出歉意，指间按着额头：“如果不是有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小哥哥，去年那位可能不会瞬间心死，弄的现在对你这么陌生。”
　　余情飒爽英姿的连连摆手，皱眉道：“小哥哥说这些话做什么？我们是血亲，打小一起长大的，如果连自小的情分都不顾，别人也不会相信我了，再说去年也是为了凌安之。不过他真的是说了不会帮你？”
　　许康轶点点头，靠在了椅背上：“他说纵使成功，也未必能自保，就算是自保了也不是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算了。”
　　余情不自觉的站了起来，直着眼睛望向窗外愣了一会：“小哥哥，我应该能劝得动他。”
　　许康轶一边懒洋洋的品茶，一边拧着眼眉疑惑，凌安之心志坚定，岂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你怎么劝得动他？”
　　余情伸手调皮的刮了刮许康轶高挺的鼻梁：“我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许康轶奇了：“你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还真有些不信，余情就不知道什么是含蓄，有了也早给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余情微笑着摇摇头，说话斩钉截铁：“我也没有，不过这不是楚肃宗许康乾特意送来了吗？”
　　*
　　余情自关内回来后，和凌安之像养伤的时候一样，相处一如既往。这日清晨看他出门，自然而然的打马跟在后边，之后陪着他越走越远。
　　初夏风景不错，凌安之反正无所事事，也没说什么，由着余情引着他在安西乱走，一路风景不错，竟然游逛了好几天。
　　昆仑山山下正是夏季，山下草场鸟语花香、莺飞草长，神女峰秀丽依旧、密林森森，塞外的突厥河奔流滚淌，和夏吾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有牧民放牧，新修的烽火台间隔其间，看着说不出的心胸坦荡。
　　凌安之看着心情也还可以，他修养了一年多，健康已经基本全然恢复，嘴里叼着树叶，和余情餐风露宿，余情偶尔问下当年这里是怎么打下来的，凌安之有时候也回答，左右不过是些奇谋诡计，流汗流血。
　　几天在西部边界走了一圈，余情又带着他绕道了天山山口之前，这以前是突厥的领地，后来凌安之把这里变成了安西军的后院，将边界线也向外推了几百里，东部地区已经和北疆都护府接壤了。
　　浮生只养伤如此清闲，余情好似也平心静气的带着他从天山山口又回到了黄门关，住进了关下常住的客栈里过夜。
　　翌日上午，余情看凌安之梳洗完毕，背着双手一身英气衣裳又凑到了他的面前笑道：“三哥，西北边境的风景好看吗？”
　　凌安之想着余情就是想给他解解闷，随随便便的谢了她一句：“辛苦你了，又给我操了一回心。”
　　余情双手托腮，侧头一双含情目中笑有深意：“不辛苦，不过想着以后不是大楚的领地了，再不走走便看不到了。”
　　凌安之听到她话里有话，当即面色沉了下来：“你又想说什么？怎么不是大楚的领地了？”
　　余情放下双手，缓缓的走到他近前来：“三哥，我知道这是你当年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不过，已经拱手让人了。”
　　凌安之抬手握住了她一侧的肩膀：“为什么？”
　　余情苦笑：“我刚从京城回来，国库太空，每年国库收入还不够四境军费，现在军费自筹又太难，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兵，楚肃宗为了求得四邻平静，已经下令将防线全线收缩，边境很快便无兵把握，四境自然会被重新占领。”
　　凌安之盯着她。
　　余情继续说道：“北疆都护府泽亲王去世不到两年，小哥哥二百多万两的私产全充作了军费，已经花光了，北疆都护府可能也要稳不住了。楚肃宗巴不得北疆动荡好趁机重新洗牌，至于番俄是不是趁乱收复国土，许康乾觉得那国土本来就是打来的，根本不在乎。”
　　“楚肃宗已经马上要来缉拿翼王，小哥哥只能外逃至夏吾，边境线会全线收缩，安西边境，已经算是又回到了黄门关，所以，用不了一个月，三哥养病的昆仑山余脉，也回不去了。”
　　凌安之退回身，缓缓的坐到了桌边，再说话已经带着冷笑：“余情，你是专程来为你小哥哥当说客的？”


第196章 忘忧断忧
　　余情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半蹲在了他的眼前：“我是为了小哥哥，也是为了三哥。”
　　她目光幽幽，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摸凌安之脖子下的逆鳞：“三哥一生，喜爱这大好河山胜过人间无数, 可能万里江山如画归于家园故国，你便死生不在意了, 却殊不知有人正在割肉饲虎, 小哥哥还没造反，就已经一心一意的准备开始割地求稳的打内战了。”
　　凌安之一双灼灼碧眼盯着她，瞳孔微缩：“你又揣测我？”
　　余情觉得自己异常紧张，她盯着凌安之, 不愿错过他一丝表情：“三哥, 我知道万里江山白璧一片，就是你想要的, 既然河山稳固, 任谁也劝不动你起兵造反，殊不知许康乾却要把浑然一体的和氏璧击碎了, 你会同意吗？”
　　“三哥，你…是天生的大帅，也…也只会打仗，离开了战场和三军将士, 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样，三哥，情儿也想让你渔樵耕种, 或者变为商贾，可…那不是你，和你这番经天纬地的才华也离的太远了。”
　　“三哥，你曾经沧海，怎么可能再变成黔首？而今风云际会，你难道不应该驱逐国贼，匡扶社稷，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吗？”
　　凌安之眼中风云变幻，终究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抬腿往外边走。
　　余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变幻的眼神中好像捕捉到一丝西北侯的影子，她当年私自去了军中找他，要和他嬉戏，凌安之伴怒要去自请军法，让她马上滚蛋的时候。
　　这么久以来，她太怀念那时候的信任了，太思念那种感觉了，一时情难自禁，紧紧的自背后环住了他：“三哥，别走。”
　　凌安之冷哼：“我最讨厌别人变着法的戏弄我。”
　　余情去拉他的手：“你当时说过不怪我的。”
　　凌安之想扯开她的手往外走：“不怪你不代表和你还有什么关系！”
　　余情见他也不留恋，好像毫无昔日情意，不由觉得非常心酸，死死拉着他的手也脱了力：“三哥，你真的狠心不要情儿了吗？”
　　凌安之看她这样，想了想长出了一口气坐在了桌案上，说话语重心长：“余情，你一个富家千金，整日里跟着我作什么？我好歹之前还是个封疆大吏，现在是隐姓埋名的逃犯，每个月里一两银子的俸禄也没有，你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余情知道凌安之的脾性，不喜欢的人别想能到眼前来。以前凌安之和她相处，无论对她是否接纳，说话也全是爱护有加，不会口不择言，而今…
　　纵使余情脸皮再厚也禁不住每天都在磨刀石上磨一磨，她笑的苦涩：“我是不是整日在你眼前晃，把你晃烦了？”
　　凌安之稍稍歪着头看着她，那眼里的意思就是：你说呢？
　　她说话吞吞吐吐，这些话这一年来压在心底，不敢说而已，怕说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我也知道女人整日里缠着男人没有用，只会让你们心生厌烦…”
　　凌安之看她满眼委屈，直接转过了脸不看她了。
　　余情也知道有些事强求无益，凌安之是说过不怪她，可那一瞬间可能已然心死，人死不能复生，心死可能也是如此：“你也好的差不多了，估计…也不会再要我了，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凌安之闷哼一声，就那么偏着头斜着眼不说话。
　　余情一跺脚，胡搅蛮缠道：“你当时答应过娶我，而今我家门也上过，睡也睡过，反正我算你的妻子。如果你真要赶我走，就直接写一封休书，交给我哥哥许康轶，否则我绝对不走！”
　　“哟，”凌安之还真没见过余情小野猫当面张牙舞爪的一面，倍感新鲜：“即便是夫妻，你和别的男人谋杀了亲夫一次，我现在算一个死人，怎么写休书给你？”
　　余情的黑眼睛瞪圆了：“你要是算死人我就开始守活寡，你写不得休书就别怪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余情又生气又委屈，还有心疼和愧疚一直萦绕在心头，眼眶都红了：“我知道兰州的事你当时心理无法接受，你自从兰州事后备受打击心灰意冷，有些把身家性命、所有牵挂齐来抛散的意思，我也知道你…苦，知道你心中不会真正怪我，可是这心如死水还哄不好了，我今天就看看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凌安之双手抱着肩膀冷笑，说话带着股酸气：“你也不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还有当红大员裴星元愿意继续当新郎，陪着我这见不得光的前夫君把病养好也算是仁至义尽，还浪费心思哄我作甚？”
　　余情越听越不是头，尤其这前夫君三个字简直是太有才了，她小野猫似的两步冲到凌安之面前，趁他没注意就推了他一把：“挺大个男人，欺人太甚！”
　　凌安之觉得这小野猫力气也不小，幸亏太师椅稳当，否则差点一起跌倒，有一种小时候要被他爹打了的感觉：“你这是干什么，还要打人不成？”
　　余情一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就开始扒他的上衣：“我看看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如果有心病还没治好就继续下点药！”
　　“给我下什么药？你快放手，干什么？”凌安之窘迫难当，也不能真用力扯开她，正左支右绌闪躲不开。
　　余情黑眼睛瞪圆了，心中一股子火气也上来了：“我记得在北疆的时候，我说愿意置个宅子，一辈子没名没分的跟着你，你骂我不自重，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就自重了？”
　　小怒鱼儿气冲斗牛：“你武学战略出自大家，宁森和宁林兄弟是大楚国的鬼谷子，兄弟两个一生只收了你和凌霄两个徒弟，一辈子教你的是江山社稷为重，自制救人，你呢？是否对得起恩师的教诲？此其一也。”
　　余情继续扒他衣服：“常人肩上责任的大小，和人的能力是有关的，如果是寻常百姓，那么能养家糊口，对得起妻儿父母，就算是尽责了；如果是残疾人，那能自力更生就行了；可你震古烁今的帅才，却在这里要冷眼看着山河破碎，想着怎么去当个逃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此其二也。”
　　“你心中愧疚，觉得对不起家人和凌霄，消极避世，可你想没想过，他们是希望看到你救济斯民，还是希望看到你现在神魂皆空的样子？你对得起保护你的英灵吗？你能不能分得清对错？此其三也。”
　　凌安之觉得自己这顿骂挨得冤枉，绷不住偷笑了一下，被逼到了椅子角落上扯着衣领假装阴阳怪气：“哟，不帮着你哥哥打仗，生这么大气啊？你是借机给自己出气来了吧？”
　　小黄鱼儿变成了小河豚，气得鼓鼓的也没注意到他的变化，粉面通红，扯得凌安之衣服撕拉一声：“我今天非看看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省着你天天什么话都憋着，把你再憋出病来！”
　　花折刚兴冲冲的大步迈进屋来，就看到这老鹰抓小鸡，明显有点剑拔弩张的态势。
　　他接受现实倒是快，凌安之实在不愿意帮许康轶带兵，他也知道不能强求，索性在大楚再放松的玩几天，过几天直接跟着来接的祖母回国便是了——反正许康轶和他在一块他就知足了，回夏吾纵使不是他所愿意的，算是好马吃了回头草，可而今也别无他法。
　　“祖宗，你们二位这是干吗呢？”
　　他定睛看了看，余情住了手，一副眼泪汪汪小媳妇样，可偏偏还怒的直喘粗气；凌安之整理一下衣服坐正了，稳坐着像个抓到了小辫子的大爷，可破衣烂衫衣服皱的不行，带着一身窘迫。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说凌大帅，你还没完没了了？你到底是心眼太小还是记性太好？”
　　当年许康轶小南楼的火都点起来了，他不也没自暴自弃多长时间吗？
　　凌安之嘴角稍稍抽了抽，不过很快扯平了。
　　花折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直接对两个人勾勾手：“你们别闹了，动手动脚像什么？凌兄你去换个衣服，之后跟我走，我发现梵城旁边那个峡谷里有个好玩儿的大绳子，那边黄羊也多。”
　　*
　　元捷一个人，守着一个火堆，在大夏天里烤的全身都是汗，汗珠顺着鼻尖和脖子往下淌，火堆上架着一个黄羊，烤的滋滋的直冒油，他翻腾着黄羊嘴里正嘟嘟囔囔：“还说领我来看什么忘忧藤，结果还不是骗我来烤羊的，他们倒是享福去了。”
　　许康轶、花折、余情、凌安之一行四人，顺着梵城的大峡谷一直往里走。
　　夏季大峡谷里凉爽非常，水汽氤氲，凌安之最近一直很安静，余情有点心事重重，花折和许康轶倒是比较轻快，二人一路低声说高声笑，旁若无人的秀恩爱。
　　还真看到了一根绞杀藤，这条藤蔓最开始可能是一根大树不知道何年何月倒塌在了山涧上，之后当地特有的绞杀藤环环围绕，形成了横亘在大峡谷之上之上藤桥一样的奇观——
　　花折站在藤桥上，几个英朗起舞的姿势下来简直是月宫中的神仙下凡，看得许康轶屏住呼吸。最后背着手迎风而立，他舞技惊艳，这点平衡不在话下，学着化外的仙人拿乔作势的逗许康轶道：“本仙人乃是藤仙，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速速向本仙求来。”
　　许康轶笑着用手指着他：“你快下来，风那么大，摔下去如何是好？”
　　花折继续乔模乔样的撩拨他：“我观这位公子，凤眼含情，五百年前即和我有缘，迟早要入我房中。”
　　凌安之一向看不上花折眼里除了许康轶之外谁都无所谓的做派，他向许康轶伸出左手，一摊手掌，看了看他的腰间——
　　许康轶不明就里，“要什么？”
　　凌安之就没见过这么木的人：“把剑给我。”
　　秋风落叶扫先前许康轶在兰州送给了妹夫凌安之，后来凌安之在黄门关入京之前，又还给了前来当说客的元捷。
　　许康轶眼神疑惑着变亮，当即弹下宝剑，双手递给了他——
　　凌安之使坏，他拔剑出鞘，完全出乎意料的一挥剑砍向树藤：“前事不可追，当舍去；后事为落崖，仙人预料到了吗？”
　　巨藤当即砍断，看着花折坠下去余情一声惊呼，还是许康轶手疾眼快，两个箭步一个回身将失去平衡向下坠去的花折拉了上来——
　　怒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花折书生一个，这么跌下山崖岂还有命在？
　　凌安之还剑归鞘，缠在了自己腰上，罕见的坏坏一笑：“报花花公子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拉我下水之仇！”
　　反正他也在场，倒也不会真掉下去，最多吓花折一跳而已。
　　花折稳住了身形，和许康轶对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神中全看到了欣喜，剑又收了？这意思难道是…？
　　余情觉得前后反差太大，暂时没反应过来，索性有点神游太虚：“这忘忧藤几百年了，多可惜啊？”
　　凌安之整个人瞬间神采飞扬，一扫先前颓废的气息：“往事不可追，忘忧是消极逃避，断忧才是为人之道，我看还是叫做断忧藤吧。”
　　消极避世，殊不知乱世波澜起伏，避无可避。
　　许康轶机不可失，虽然还是面色肃正，但是掩不住眉宇间的喜气，当即抱拳施礼：“多谢凌帅成全，以后定当以兄长之礼精诚相待!”
　　“哎，”凌安之伸手掌平推出了一个拒绝的姿势：“先别谢我，我可没答应你们什么？再说当你兄长还是算了，北疆那位在阴曹地府里呢。”
　　许康轶如坠云雾：“那你刚才是？”
　　凌安之小幅度扬了扬下巴，调戏了他一下：“得看你的表现。”
　　余情知道凌安之这是答应点头了，看来她是找着正确的点了，低头笑的像个小贼：“三哥…”
　　凌安之已经转身，自己一个人往出去的方向走，路过她的身边的时候微微弯腰附在她耳边说道：“要是还没真想嫁给裴星元的话，今天晚上就来找我。”
　　余情有点呆怔：“在哪里？”
　　凌安之背着手一边说话一边已经走远了：“自己想，我只等你到二更天。”


第197章 须臾花开
　　看着凌安之似乎没怎么动, 却急速消失的背影，花折抚掌，惊叹道：“这也太会吊人胃口了，幸亏凌安之不是个姑娘, 这要是个姑娘还不得把来求亲的男子给迷的神魂颠倒，要珍珠不给翡翠。”
　　许康轶赞成的点了点头：“好像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 是比只会变着法送礼的余情高明多了。”他倒也不是认为余情真傻, 带着那么些家长宠溺自己孩子的意思。
　　花折哈哈大笑：“康轶，对凌安之那种人，吊胃口是自寻苦头吧，余情可不傻, 你看她对凌安之和裴星元, 完全是两个套路，你这个妹妹, 聪明着呢。”
　　******
　　余情当然不会不知道是在哪, 凌安之只有一处私产，便是当年为了方便和她私会, 在黄门关凑了散碎银子置了一套宅子，高墙深院，不太大但是也精巧。
　　余情越往宅子里走越觉得忐忑不安，凌安之倒不会是因为兴致来了拿她开心, 不过在那位心里，她终归是与许康轶捆绑在一起的，他认了许康轶, 才会接纳她余情，否则，可能她这回永远也不会知道凌安之心中对她怎么想的。
　　她走到门前，回头看了看还没有黑透的天，紧张的长吸了一口气，刚想敲门——
　　门从里边开了，一身深蓝色夏季轻薄衣衫的凌安之像那些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开门，便发现那人在屋里等她。
　　余情抛开心中杂念，有些与往事重逢，葡萄粒一样的眼睛里秋水盈盈，含羞带怯的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凌安之抱着肩膀打量了一下余情，见她一身浅色衣裙，还配上了簪环项链，点了点头：“嗯，今天合格了，过来。”
　　余情靠在他怀里，终于感觉到这个人也实实在在的环住了她的肩膀，忍不住有点委屈：“我还以为你断了和我的缘分，再也不主动搭理我了。”
　　凌安之搂着她坐到了太师椅内，笑吟吟的伸出手捋她的眼眉：“确实有一阵想剃了头发当和尚去。”
　　余情吓了一跳：“什么时候？”
　　凌安之低头看着她：“去年刚从兰州来到昆仑山养病那阵子。”
　　余情知道他那一阵四大皆空，却没想到真的能逼出这种想法，不禁张口结舌：“你杀人无数，难道还真的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难道真能当个武僧？
　　凌安之看她这样，当时没想着怎么成佛，只是觉得一辈子失无可失，已经了无牵挂了：“后来估计看我剃度，你大概会得失心疯，想想还是算了。”
　　余情眼圈又忍不住红了，这回抱住了凌安之，无论如何也不能撒手：“就你最坏，专会拿捏我…”
　　当时病危，一番话说的她确实是要得失心疯，宁可自己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想她陪着，她当时是跪天跪地求鬼神，就不知道人能那么害怕。
　　凌安之轻轻抚摸着她单薄的背脊：“情儿，三哥挺多话不知道怎么说，我的小魔鱼儿从小是蜜罐里长大的，陪着我憋憋屈屈的，最近委屈你了。”
　　余情轻轻摇了摇头，她终究是牵扯多方利益关系：“三哥是黄连水里泡大的，受的委屈和谁说呢？”
　　她这辈子，自从认识了凌安之，这个男人就成了她的心头好，而今有失而复得之感，她向来厚脸皮，不知道矜持两个字怎么写，调皮起来捧住他的脸小鸡啄米似的啃他——
　　“哎，余掌柜的，”凌安之抬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听起来有点像算账：“又自荐枕席了？上次是和哪个男人亲在一起啊？”
　　完了，余情当时就蔫了，“我…”
　　凌安之在当日在兰州城外，一看裴星元毫不掩饰的留恋在余情身上眷恋的眼神，就知道那个男人肯定是偷着腥了。
　　余情不敢扯谎：“我…后来…”
　　凌安之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用解释，到什么程度了，也不用告诉我。”
　　余情睁着有点蔫的眼睛看着他。
　　凌安之和她认真对望：“我还没傻到不知道你是为了我的程度，我刚才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我知道。”
　　余情嗫喏：“我当时实在是束手无策，所以出此下策。”
　　凌安之顺了顺她的鬓角头发：“我只是埋怨你凡事不和我商量，和男人去谈条件，你这不是与虎谋皮吗？到时候你被非礼、还是被杀，我远在天边，全都控制不了。”
　　听起来说的像是真心话，余情小心翼翼，“那你原谅我了，不嫌弃我？”
　　凌安之吻了吻她的脸颊：“估计你当时比死都难受，我只心疼你，谈什么原谅；后来我也保护不了你了，手下无一兵一卒，每个月连一两银子的俸禄都没有，难道还能连累你陪着见不得光的夫君过一辈子不成？连心疼你的资格也没有了。”
　　余情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又欣喜又有点气恼，她伸双手去扯凌安之的嘴角：“看我把你这张这么严的嘴撕开，不想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在这胡思乱想着难过。”
　　凌安之坏笑，心想就得让你着急着急，伸舌头舔她的手指，趁着余情一愣神，开始吻她，他的吻向来缠绵悱恻，吻的余情情动的回擒住他的舌头，再一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在床上了。
　　余情蹭在他怀里，有些晃神的想起上次在床上吻他的男人还是裴星元来，不知所谓的给凌安之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其实裴星元那个人还可以。”
　　“…”
　　“怎么？已经色到想鱼和熊掌得兼了？我和裴星元正是如狼似虎的好时候，还全是武将，余掌柜的身体吃得消吗？”他当场打翻了醋坛子，今天两个人才有了点起色，马上就蹬鼻子上脸，也不知道余情在床上扫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余情还是要解释，她晃了晃凌安之的胳膊：“三哥，人家和他真的没有。”
　　凌安之侧躺在床上用手支起下巴，如果说对此事有什么想法，左右不过误会时觉得一切尽失，生而无味；而今的想法是男人没用，把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或者逼良为娼的感觉罢了：“以后就留在阵后吧，天下太平了再四处乱跑，我有时间就陪着你。”
　　余情哭笑不得，总觉得自己男人的心大到上顶苍天，下至大地，怪不得一不小心放空了来个看破红尘：“他最后的时候还是尊重了我，停了。”
　　“哦？”这倒是有点意外？凌安之的好奇心占了上风，蹙了蹙眉：“为什么停了？”
　　——一直求而不得的送上门来了，是男人谁停的下来？
　　余情觉得什么话还是要说，不能让凌安之靠猜测，现在这种情况，凌安之除了她还能信任谁呢：“情儿当时第一想让三哥活着，第二还是想和三哥余生长情，所以…在床上叫了他…一声三哥，直接把他叫熄火了。”
　　“…你这扫兴的毛病，果然是不分时间和对象啊。”凌安之叹息，也就是裴星元性格雅正，换成别的什么男人，发现自己如此被耍弄，直接来个霸王硬上弓，可能还会给女子惹来杀身祸端：“你也算是救了他一回。”
　　余情不明就里，她怎么算是救了裴星元一回了呢？不过她最近还有一件非常关心的事，思路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三哥，你真的会帮小哥哥打江山吗？”
　　“白日光天无不耀，安西一隅独未照。”凌安之冷笑：“万里江山成一统，禽兽尚且知道保卫领土，贵为天子却连野兽痴禽也不如，确实需要打扫清理下庭院了。”
　　余情想到了许康乾，像个小豹子似的横了一下黑眼睛，磨着牙好像能直接吸血似的，厌恶道：“许康轶那个二阴毒，害了这么多人，倒是政治斗争的好手。”
　　凌安之对许康乾嗤之以鼻：“外斗外行，内斗内行，为了集权竟然连领地都不顾了，无耻之尤，他和那帮手下是一群废物，全部应该拿去喂狗。”
　　余情也看不得万里昆山玉碎，能保江山的许康轶在这里摆着呢，留那个国贼做什么，“为什么算我救了裴星元一回？”
　　凌大帅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拉过余情开始吻她：“本来我想着，过些天起兵的话，就不先通知他了。”
　　余情亲手参与过兰州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事，暗暗抽了几口凉气：“到时候楚肃宗发现你还活着，肯定猜得到是他在捣鬼，还不扒他几层皮？”这报复心也太狠了。
　　凌安之知道裴星元自保的能力从来不缺，左右不过遭些罪罢了，他抬头，伸手捏她的下巴奸笑道：“还有心情关心别人？你嘛，死罪可免，不过一会活罪难逃。”
　　小黄鱼儿私心杂念太多，还是有点神游太虚：“三哥，你父亲老凌河王也在京城呢。”
　　——到时候起兵还不直接被楚肃宗挥为两段？
　　在杂种床上想起杂种他爹，凌安之觉得只要说话便有可能被浇冷水，索性身体力行算了：“情儿，吻吻我。”
　　别人怎么看凌安之是别人的事，那是她的心肝，想到凌安之打小得到的那么少，却能养成如此浩瀚的胸怀来，她便想着怎么才能弥补更多。
　　这张脸久违了，她近乎虔诚的吻过了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嘴唇，一路蜿蜒到了领口，含着水胆的玉坠子一直都在，一颗小水珠满满的，她过去一年也是偷偷的看着这个小坠子一直未被拿下，才总算是也没跟着心灰意冷。
　　——殊不知小坠子对凌安之已经意义更重大了。
　　凌安之看外边天已经大黑，挣扎着用手肘支起来，想去把烛台弹灭——
　　余情一伸手按住了他：“别熄，三哥，让我看看你。”
　　不知道余情这个色鬼又弄什么幺蛾子，凌安之干脆躺下享受，静观其变。
　　余情轻轻探开他胸前衣裳，能感觉到自己心稀里哗啦碎了的声音——
　　凌安之和先前相比，瘦削了太多了，以前也没多厚实，而今胸前上臂的肌肉薄了不少，右胸前更添了一块狰狞的青紫色疤痕，想到这个刀疤是她亲自所为，真真的觉得当时生不如死，她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凌安之天下的欲念也要先收起来，他赤着上身盘膝坐在了床上，伸出爪子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三哥这是穿上山河地理图了，哈哈哈。”
　　余情哭的更凶了：“你当时为什么不稍稍躲一躲呢？我一想到自己往你身上动刀子，真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
　　当时的凌安之痛彻心扉，确实心灰放弃；现在的凌安之更心疼余情与虎谋皮、用心良苦：“情儿不是说过穷则变，变则通嘛，当时也是变通。”
　　余情想到自己说过的如珠似玉待他的话，只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到：当时裴星元得以立功、她得以站队、许康轶得以保命，受伤的却只有没有靠山的凌安之一人。
　　凌安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下逗她：“这你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你啊，是这样的，据说人要是受了致命伤留下的那个伤疤，下辈子再出生的时候还会带着，所以在人海中特别好找。”
　　余情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眼睛忽闪忽闪的：“真的吗？”
　　“等到了下辈子，情儿只要在大街上，让你的随从侍卫把这些穷小子的上衣全扒了，直接凭着伤疤就找到三哥了，到时候我要是还这么穷，你再把我带回家锦衣玉食的当童养夫养大，好不好？”
　　余情含着眼泪被逗笑了：“你就没个正经时候，先前编个鬼故事吓我，这又编个什么伤疤能带到下辈子？”
　　凌安之偏装出个一本正经的样子来：“那个大灰狼的故事是假的，这伤疤的故事可是真的。”
　　须臾花开，刹那雪乱。
　　人生八苦已过，六根还不清净，看来终究是个俗人。
　　世上罕有一种人，内心强大，应当称为勇士——已然看透了这个人间，经受了这个人世所有苦难刻薄，却依然热爱这个世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应该为这个人间做什么。


第198章 光明之路
　　各股势力全在忙活, 凌安之抱着重归于好的美人风花雪月，楚肃宗也没闲着，二阴毒派出的来使已经带着圣旨昂首阔步的进了黄门关，许康轶、花折和宇文庭也想看看朝廷的态度, 亲切的在中军里予以了接见。
　　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文臣，脸型上窄下宽, 瘦的下巴骨都快支棱出来, 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吾乃来使姓何名理，许季还不速速下跪接旨！”
　　许康轶稳坐帅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看何理眉宇间的样子, 应该是个粗人：“何理, 我在京中没见过你？”
　　来使何理鼻孔里哼道：“你以前贵为正一品的亲王，眼高于顶, 当然不会把吾等国家栋梁放在眼中。”
　　许康轶记性极佳, 他刚才话还没说完，手扶着膝盖：“不过我在名单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去年应该还是行伍间的七品芝麻官，品级还不够上朝和参见本王。”
　　确实楚肃宗为了找人宣旨，在何理出京城的前一夜，才将他紧急提成了四品, 来传达圣旨顺便送个人头，被揭了老底的何理气得脸通红，骂道：“我仗义执言, 不畏强权，所以才被陛下委以重任，许季，你不是生病了不良于行吗？我看你面色红润，怎么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许康轶缓慢的眨眼：“不仅健步如飞，而且好像又有了上马杀贼的力气。”
　　来使既然是代表了皇帝，就必须得有嫉恶如仇的派头，他对许康轶冷如冰山的气势丝毫不惧，请出了楚肃宗许康乾讨伐逆贼的圣旨明晃晃的摆出来当着许康轶开始大声朗读，看来二阴毒果然被气了够呛，洋洋洒洒的写了不少字，什么反贼、奸臣、乱臣贼子等美名给他扣了个遍。
　　何理慷慨激昂，吐沫横飞的读完了，抬头挑衅许康轶：“许季，你是龙子龙孙，现在悬崖勒马迷途知返还来得及，你认罪随我进京，当今圣上英明仁义，或许还能念及手足之情留你一条性命！”
　　许康轶觉得此人幼稚的可以，他摩擦着拇指和食指：“我何罪之有？”
　　何理敢上黄门关，以为着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料到许康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伸手指着他就开始骂粗话：“四瞎子，我也是当兵的，你不识数吗？你手里能有多少兵？顶多二十来万，而本朝的王师有一百多万人，而且军备后援源源不断，你掰着手指头脚趾头数一数，能不能打胜仗？”
　　许康轶眉毛一挑：“如果全和你这个跳梁小丑一样心智，别说一百多万，估计一千万也是乌合之众。”
　　何理在京城的时候，只听说许康轶为人谨小慎微，却不想还是一个能打嘴仗的，他傲然睥睨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宇文庭和元捷等人：
　　“人贵自知，朝中名将辈出，你手下那几个虾兵蟹将好有一比，癞蛤\蟆就算跳上菜板子——也装不成大块肉，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手下那几个将军，都不配从安西走到京城去，更别说开战了！你若识相，速速带上镣铐，随我去见圣上！”
　　许康轶低头喝茶，觉得此人有点意思，七品芝麻官，当然没有能梳理翼王实力的眼界，估计是把许康乾议事时候在背后骂他的话全搬出来了：“确实好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喂猫货，随你去就算了，我还是带兵自己亲自去，让二阴毒洗干净脖子，躲在后宫里等着面见我吧。”
　　何理听他对圣上大不敬，嗷的一声就蹦了起来，看反应确实是个粗人：“四瞎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二哥动动手指头，就能像碾死个臭虫一样碾死你，我看你手下谁能带兵？”
　　许康轶对此跳梁小丑也看够了，随随便便的一挥手，吩咐左右：“拉出去，在辕门下斩了。”
　　何理有些疑惑着不信，却看到两个壮硕的安西军已经冲上来拉着他往外走了，他脸红脖子粗：“许季，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不能坏了规矩！”
　　许康轶像没听见一样，看着何理虽然手蹬脚刨的奋力挣扎，依旧被拖着到了营门口，听说真要斩了他，毫无刚才的气势，已经被吓瘫了。
　　许康轶挥挥手，又把他拎了回来，声音清冷：“何理，事已至此，还在和我讲规矩？朝堂上的二阴毒，什么时候守过规矩？对了，给我当兵的人你应该也听说过。”
　　何理突然想起许康轶以前和毓王斗的天翻地覆，毓王抬不起头的事来，他觉得脑袋好像真保不住了：“你你你，是谁挂帅，你亲自挂帅？”
　　许康轶背脊挺拔的和竹节一样，双手搭在腿上，稳坐太师椅，龙睛凤颈，一股浩然气势：“平西扫北侯，凌安之，你知道了这么大的军情，即便是来使，也不能走了。”
　　天下何人不知凌安之？何理当即眼睛瞪圆了：“啊？…许季，你快点放我回京城去，我要去面见圣上。”
　　人世间还有此等蠢货？宇文庭和花折等人都憋不住开始笑了，名至实归的献丑。
　　******
　　等到凌安之第二日晚连夜再上黄门关，许康轶和花折已经事先得到消息，在营中坐等他了。
　　许康轶见他回来了，嘴角勾了勾暗讽道：“这回你信我容得下你了？”
　　凌安之扶着椅子坐下，心道就像是娶了余情也有被捅刀的波折一样，总是要冒点风险，他双瞳剪水：“你死社稷，我死河山，如果真有那一天，算我死得其所吧。”
　　许康轶面色一凛：“凌兄，愿你我不死河山，勿死社稷，我的将军不必再自身难保、无故遭难，愿我与凌兄共白头。”
　　凌安之垂目没有搭话，许康轶一生襟怀坦荡的事倒是真的。
　　许康轶不再多言，直言大事：“唯今已经图穷匕见，所有准备均已经俱全，万事具备，只等许季为大帅奉上帅印。”
　　凌安之想明白了便会做，绝不拖泥带水，已经站起身来：“不耽虚礼，我自己去取。”
　　许康轶点点头，微微一笑，拉着他的袖子，在夏夜的轻风中，出了中军营盘，来到的阅军场的看台上，看阅军场前还有一个长帘，左右看到凌安之，将帘幕左右升起——
　　入夜了，其实三军将士已经休息，但是这教军场却站着黑压压的人，北疆军、安西军、青海道、天南道将近四百名上层嫡系军官昔立于此，这是大楚真正的西北屏障，曾经身经百战活下来的斗士们。
　　他们并肩作战多年，极其相信统帅，有的人只知道是造许康乾的反的，不知道谁来带兵，此时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看到翼王许康轶和一名将军并肩前来，看着标枪一样的身形觉得眼熟——
　　待到火把升起，曾经生死与共过的兄弟们终于看清楚了——
　　“翼王和凌大帅？”
　　“西北侯？”
　　“安之兄弟？”“…”
　　安西军是凌安之的嫡系，凌霄和凌安之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相继没了，安西军常有小孩没娘之感，之前也仅是零零星星几个军官看到过凌安之，绝大部分人今晚才知道，他们的凌帅竟然还活着！难掩激动互相抱头痛哭者不计其数——
　　不知道谁似乎心有所感，带头跪倒，喊了一声：“安之夺天下，翼王当称霸。”
　　那声音重复了无数次，很快从在黄门关的黑的墨不见底的夜空中越传越远，如果众位高级将领之前还对打马中原有顾虑，而今凌安之和许康轶并肩而立，仿佛定海神针一样戳在了两支铁军的军旗上，无论是外敌还是王师均不能撼动。
　　凌安之举手示意安静下来，安西军治军严禁，顷刻间鸦雀无声。
　　凌安之目光看向许康轶点点头，示意他讲话。
　　黄门关夜风阵阵，西北自古是华夏兵家逐鹿的重地，而今又起波澜，安西军和北疆军将领昔聚于此，武将的肃杀之气上冲霄汉，势壮山河。
　　许康轶目光坚毅，胸中风云激荡：“诸位三军将士听令，朝堂有才无德，割让江山，残害忠良，民不聊生，毁灭天道。四境之内，万马齐喑，一片萧条，泽亲王和凌霄将军，俱已经含恨九泉。安西的戚家军，也已经成为朝堂弃子，上不能荫子封侯，下不能养家糊口。”
　　“今上无德，内有奸恶，许氏子孙当兴兵讨之，愿在场血性男儿，辅佐许季建功立业逐鹿中原，为天下黎民百姓安稳，为万里江山牢固，为各位兄弟建功立业，为泽亲王和凌霄、凌川报仇雪恨！”
　　“吾与凌帅和三军将士从此匡扶社稷，逐鹿中原，纵万千难阻、山高水险，吾与凌帅和三军将士同进退、共富贵。”
　　宇文庭镇守安西多年，是安西军的栋梁支柱：“好男儿当带吴钩，宇文家世代为将，分得清是非对错，而今民族大义和个人恩怨融于一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誓死带着安西军效忠王爷麾下！”
　　一位北疆口音的汉子看到和当日泽亲王长得七八分像的翼王，想到昔日旧主已然泪目，哽咽落泪：“泽亲王去后，北疆军备受打压，来了一个什么佛晟领兵，不把弟兄们当人，我们一是要给泽亲王报仇，二是要荫子封侯，北疆军誓死效忠王爷麾下！”
　　“我们这些当兵的，家都已经安在安西和北疆了，如果国境线后退，俺们老婆父母放哪呢？为了家人，也要拼死一搏！”
　　“…”
　　压抑太久的国仇家恨像是马上爆发的火山一样，各种情绪在夜空中激荡，阅军场中众位将领静默了一会，而后心中似有所感，众口一起，纷纷下跪，众志成城和山一样：“翼王千岁千千岁！”
　　许康轶不再耽搁，吩咐道：“取帅印，换新印兵符。”
　　原来安西提督大印和北疆军大印已经全归于许康轶之手，许康轶原有旧印不再启用，直接重新打造了西北社稷军的帅印兵符，由元捷端了上来。
　　凌安之跳下阅兵台，单膝跪倒，双手相接——
　　许康轶三步赶上去，一伸手就要把他拉起来：“凌帅，不可如此，康轶以后以兄礼待之。”
　　凌安之跪倒后抬头微微一笑：“礼不可废，君臣有别，我以君礼待之。”
　　凌安之接下帅印，迎风而立，傲骨英风：“弟兄们，从今日起，安西军和北疆军终于兵合一处，将成一家，更名为西北社稷军，来人，大碗上酒。”
　　夜风猎猎，万物归于寂静，凌安之举起第一碗：“此碗敬兄弟，当领天下重任，辅佐翼王匡扶社稷，来个荫子封侯、名垂青史，敢叫日月换新天。”
　　“翼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二碗：“此碗敬江山，一寸河山一寸血，江山若割让，怎么对得起地下流过血的春闺梦里人！”
　　众皆缄默，双眸含泪，在座的所有人，谁没在战场上失去过兄弟？
　　第三碗：“此碗酒敬英灵，身负血海深仇，安西军的小将军凌霄，北疆的泽亲王许阔，流过血的二哥凌云，守国门的大哥凌川，全在身后，看着我们，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造反最大的动力，个人前途命运攸关，剩下的就是血海伸仇：“报仇！报仇！报仇！”
　　凌安之悄声问许康轶：“来使呢？”
　　许康轶指了指地下：“暂时关押在地牢。”
　　凌安之点点头，眼波一转，说道：“改天砍来祭旗。”
　　花折不明就里，看着很聪明，问题很堪忧：“今天气氛正好，何不今天就砍？”
　　凌安之暗暗摇头，心想这人果然是金玉其外，坏水其内，心里除了他们家翼王之外对别人全扔在了脑后，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一巴掌打他脑袋上的强烈冲动，轻声呵斥：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裴星元还在京城呢，反旗一举起来，全天下都知道我还活着，当时奉命杀我的裴星元当即败露，还不要马上被扒皮抽筋？”
　　好像是这么回事，花折脸上一丝羞赧之色，不好意思的抬头望天。
　　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他当即用手指指着天际——
　　“大帅，你看，天上出现彗星了，拖着长长的尾巴，好像贯穿了天际。”
　　凌安之和许康轶不自觉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已经隐身多年的彗星重新显于天下，整个夜空安静宁谧，一尾彗星如幽灵般划过浩瀚星空。
　　众位将士刚刚安静下来，见翼王和大帅突然抬头望天，也不明所以的跟着向天上彗星看去。
　　花折脑筋一转，眼睛灿若日冕的闪动一下，他觉得凌安之忽悠的不错，当即现学现卖，突然跪拜许康轶，大声说道：“殿下，上一次彗星出现，还是大楚建国之时，彗星尾部长仅数尺，尚且天下易主；而今彗星贯穿天际，是彰显天命，大楚当改立明君！”
　　造反的三军将士心下俱都悲壮，最缺乏的就是信心，没有什么能比平西扫北的凌安之更给兄弟们添信心了，而今又彗星出世，更是信了许康轶是承顺天命造反，军官们只一愣，面面相觑后俱有欢喜之色，几百条粗壮的嗓子一起重复了花折的声音：
　　“彰显天命，改立明君！”
　　“彰显天命，改立明君！”
　　准备数日之后，翼王的黑色盘龙王旗、西北社稷军齐刷刷蓝底红字的军旗、凌安之黄沙昆仑的凌字帅旗将漫山遍野，二十五万西北百战之师精甲曜日，踏出了整齐的频率节奏震彻京城的马蹄声——
　　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师出有名：匡扶社稷。


第199章 军令如山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江山不言，看人们义气春秋。
　　无论时局如何激荡，也改变不了春夏秋冬的规律，黄门关的初夏, 依旧白日草原艳阳，犹如天上流火, 晚上西域凉风, 还需要盖上棉被。
　　好像除了许康轶被圣旨吓的又病倒了，写信告罪回复朝廷，称病愈后随来使入朝之外，一切表面上照旧。
　　此事不密则成大害, 事出紧急, 起兵的准备工作越完备越细致越好，当晚遣散了安西和北疆的诸位军官们, 几位高级将领便在一起开了一个小会。
　　许康轶、凌安之、花折、宇文庭、田长峰、楚玉丰、凌合燕、余情、元捷九个人, 连夜谋划，众人深知一旦起兵便没有回头路, 一路俱是要攻城拔寨，险不可言，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许康轶一向严肃, 此时更是面沉似水，他先再介绍一边朝廷的将军们：
　　“朝廷雄兵百万，能打硬仗的将军虽然镇守的地方分散, 其实不少，据我所知，西南总督武慈战略计划制定一流，攻守皆是一流；东北驻军的提督萧承布，擅长守城和打野战；京兆尹宇文载光拱卫京师，赤胆忠心、勇不可当；现在驻守太原的中原军首领是刘福国，中原军当年已经被凌帅磨成了铁军；尤其是老将司空林光，多年来镇守江浙，一旦大兵压境，届时会和武慈一起回援，凌帅，你压力很大。”
　　田长峰知道许康轶说了这些将军是什么意思，人贵自知，无论承认或者不承认，朝廷帅才数位，但是他们能谋划全局的大帅只有凌安之一个。
　　凌安之天生就有那种勇者无敌的英雄气概，他征战多年，从未畏惧过，刚想说话，便看到宇文庭满脸期待——
　　宇文庭平生最喜欢打仗，多年前在贺兰山就被凌安之招安，把爱好干成了职业，太平日子过几天便浑身难受，而今征战的机会来了恨不得像阵风似的冲出军营，他接话道：
　　“这两年修了不少烽火台，觉得手中的钩镰枪生了两尺的铁锈，觉得自己也不是将军了，简直快变成了泥瓦工，仗打的还不如在家做生意时候多呢，活的像个什么玩意儿？而今昏君将安西都已经割了出去，实在忍无可忍，我愿为大帅先锋，第一个攻上二阴毒的城墙！”
　　宇文庭和弟弟宇文载光各为其主，想着左右不过打下了京城把弟弟活捉就是，料也造不成自己什么阻碍。
　　楚玉丰一直感念泽亲王恩典，想到旧主便要眼红：“天可怜见，终于给了我报仇的机会，要再那么窝囊下去，非得忧愤生疾，气得我提前要去见泽亲王不可。全不要和我抢，城破之日我要手刃了那个手足相残的狗贼，到时候非亲手把他手脚先剁下来做成人彘！”
　　“…”
　　花折看了许康轶一眼，正好和许康轶的目光对上了，花折挑了一下眉梢暗笑，心道想手足相残的“狗贼”在座的其实也有一位。
　　凌合燕当即大怒：“全都不许抢，你们以为老凌家女人是吃醋的？提早告诉你们好男不跟女斗，我要当先锋，为我家兄弟凌霄和凌川报仇！”
　　说的好像男人们不想报仇似的，宇文庭牙酸的接口：“女人偶尔也得吃吃醋。”
　　凌合燕野蛮惯了，伸蒲扇似的大手就给了宇文庭一铁砂掌，而后忿忿的向凌安之开火：“小猴子，你以前连个将军都没封我，太不公平了，还得四瞎子想起这事来，你不是总说内举不避亲吗？回头封我一个先锋，记住了没？”
　　宇文庭只觉得一口气差点被揍的上不来了，急喘了两口气，凌合燕要是当了大官还了得，军中男人别想抬头了：“冠英将军都当上了，你就不能放点心思在怎么嫁出去上吗？”
　　——别老想和男人们争军功。
　　凌合燕觉得宇文庭平时在军中一副世家公子儒将的做派，觉得风格诡异，武将就有个武将的样子，英气儒雅的怎么就那么不伦不类？两个人没少斗嘴：
　　“我嫁不嫁也论不到你操心，我说宇文庭，你是典型的富豪的架势还在，富豪的底子已经不在了，你都成穷光蛋了自己不知道吗？再敢对我出言不逊打你满地找牙。”
　　凌安之也觉得茶水也有些塞牙，第一次听到堂姐亲口承认自己是女的，还要求他们男人在抢先锋这个事上让着她点，女中大丈夫。
　　宇文庭看向凌安之，眼神眨成了闪电求助的看着他，那意思是大帅你倒是说句话啊。
　　凌安之的墨绿色眼睛好像突然也得了眼疾，看余情看花折就是不看宇文庭，心道没有你挡着堂姐就收拾我了，还是收拾你吧。
　　话题突然跑偏，许康轶实在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把话题拉回来。
　　凌安之视线在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情身上：“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又跟进来掺和什么？”
　　余情本来被凌安之留在了黄门关下的别院，用意不言而明。
　　可那么乖她就不是小黄鱼儿了，入夜了之后才偷偷跟着周青伦混上了黄门关，她央着许康轶把她放进来议事，刚进门的时候就被凌安之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这半天没敢吭声。
　　估计她夫君想的是战争让女人走开，不过堂姐凌合燕不也在此吗，谁说打仗只是男人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四平八稳的说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雁南飞将军今天没在席间，不过他打小便和大帅负责安西军的后勤，届时让我和雁南飞将军负责后勤粮草运输吧？”
　　宇文庭一口气已经缓了过来，知道余情北方首富，对自己的相好经常一掷千金，这些年对凌安之轻飘飘的一出手基本全是百万两以上，这哪里只是后勤官，简直是小财神。
　　当即看了凌安之一眼，便僭越了大帅开始举双手赞成：“余掌柜多次出入关内关外，交通、采买比所有人都熟悉，此后勤将军非您莫属。”
　　凌安之看他不说话是不行了，他威胁似的抚了抚余情的后背，冷冰冰的盯了宇文庭一眼：“余情近日来腹中疼痛，恐怕有些疾病，不适合长途跋涉，雁南飞一人足可胜任。”
　　安西军谁不知道雁南飞这些年打仗打的随随便便，但是要说运粮和跑路，那还无人能比他做的妥帖。
　　凌合燕看凌安之一副要亲自咬宇文庭一口的样子，不以为然的帮腔道：“小猴子，你说余情是腹中疼痛，摸人家后背做什么？你难道让人家哪里疼，人家就得哪疼啊？”
　　宇文庭看到大帅的眼神杀，当即把底牌抛了出来：“开玩笑的，大帅，余掌柜的生意也不能丢，把小财神当好就行了。”
　　元捷常年跟在严谨的翼王身边，从来说话做事有条不紊按部就班，没见过这样驴唇不对马嘴的议事，有点愣，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凌安之发号施令惯了，眼看这些人明显还没磨合好，第一次议事就越商量越没谱，简直是浪费时间，他用眼神请示了一下翼王，许康轶也不是喜欢说废话的，当即举手制止了大家的七嘴八舌，“事出紧急，还是让凌帅直接安排一下军务吧。”
　　七嘴八舌的武将们终于安静了，凌安之直接开始分配军务：“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各自分工，直接去做准备工作。”
　　“宇文庭，打仗就是打军备，你去军备所，按照我白天给你的要求，将红夷大炮改造成口径更大、威力更强的开花炮，到时候开炮的时候更威风；准备鼹鼠队和洛阳铲，到时候有用处；准备重甲、三眼神铳、战马、战车、工程车、火油等其他军备。”
　　元捷听了心想说的真轻松，就算是手里有真金白银，短时间内都不一定能搞到。
　　凌安之指节点着桌子将令如山：“别和我说有困难搞不到，能轻而易举的搞到用你安西军的二把手做这个干吗？要是真不够，就去邻居安西那些小国借一借；借不来你就去卖身。”
　　“得令。”宇文庭乐了，他最喜欢“借”东西了。
　　凌安之立得笔直：“田长峰，楚玉丰，辛苦您二位赶回北疆，将北疆军一分为三，将四万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带到天山谷口，三万步兵跟上。其余六万北疆军由虞子文带领，守住北疆都护府。”
　　“虞子文没仗打，你们要好好和他聊聊，让虞子文别有意见，告诉他这是重视他的表现，别兄弟们在前线打仗，番俄红毛子从屁股后边绕上来了，他一边看住了老窝，一边训练点新兵弟兄们，以后他有大用！”
　　“得令。”
　　他将目光转向花折，说起军马的事：
　　“花折，你在天南的马场有四万匹青海骢，五十两一匹成本价卖给社稷军吧。社稷军是有点军费，可还得用来应急，你先赊账给我们，让翼王千岁亲手给你写个欠条，殿下言出必行，以后一定还给你。你吩咐下去随时沿途准备好，保护军马的安全，届时争取每名骑兵配三匹战马，让骑兵弟兄们过好日子。”
　　花折脑门上凭空出现一条黑线，觉得凌安之缺乏基本做买卖的常识，刚才凌安之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和他说了一下军马的事，可是：“凌帅，为什么是你买战马，王爷写欠条？”
　　凌安之面不更色：“我穷的叮当响，打了欠条说以后能还你二百万两你信吗？”
　　花折其味无穷的点头，他养这些骏马本来也是为泽王翼王兄弟准备的，不过余情还有马场呢？凌帅怎么就装不知道呢。
　　二万两还有点希望，二百万两就算了：“遵命，不过欠条就不用王爷打了。”
　　凌安之当没看到花折的戏谑，转向下一人：“凌合燕，你最近总负责检查和落实安西军所有的烽火台和防御工事，起兵之后安西是我们的大本营大后方，万万不可有失或者落于西域各国之手，你可能保证防御？”
　　“放心吧，小猴子大帅。”
　　凌安之看了一眼翼王，许康轶听的认真，明显是在思考消化战略，他施礼启奏道：“王爷，臣担心北疆军没有进过中原，且正当夏季炎热，想让了解中原地区的陈恒月和陈罪月两位将军一起和田长峰、楚玉丰入北疆，届时随军指挥，可以吗？”
　　陈恒月、陈罪月不仅总在中原行走，而且前几年也有过和北疆军并肩作战的经验，对情况更熟悉些。
　　许康轶也正有此意，起兵时凌安之先是兵和一处，之后看情况要分为两路。他和凌安之已经说好，他先去取北疆军，之后就会一直跟着凌帅与安西军呆在一起，届时陈恒月和陈罪月先和北疆军磨合一段，统领北疆军更顺手些。
　　他摆摆手后示意凌安之不用多礼：“等到田长峰、楚玉丰先入北疆，接到北疆军之后，我会去天山山口接应他们，之后在山口与凌帅回合。”
　　凌安之墨绿色的眼珠转悠了几圈，前线太危险：“余情，之前的黄门关税收由宇文庭统筹负责，宇文庭此次要随军打仗，这次关税由你统筹，钱与粮俱是大事，你能管明白吗？”
　　余情最开始听到有自己的事，眼睛一亮喜出望外，不过听到分到的任务是在黄门关收税，知道是将自己留在了后方，有点失望，不过她小心思转得快，心道人前先答应着，过几天把付商调过来代替她即可，到时候求一求，应该能让她呆在军中。
　　“遵命。”
　　凌安之看着差不多了，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打仗就是打后勤，我与雁南飞近期再落实一下运粮道路，稳定供给。”
　　他打仗，从来重视细节，不愿意有丝毫的疏漏，伸一根手指将众人目光引过来，沉稳笃定：“众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多余的话不说了，千万要悉心准备，有了问题大事问翼王，小事向我汇报。”


第200章 蝴蝶展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有精修更改，增加了七八百字的样子。
　　凌安之出来后已经接近四更天, 冷风带来夏草清香，阵阵沁人心脾，空中变幻莫测的彩云戏弄着月亮，昆仑巍峨山缄默, 与乾坤比起来，他只是尘埃。
　　他心中如吃了二十五只小老鼠, 百爪挠心, 仿佛安西草原上的蝴蝶忽闪一下翅膀，都能让他的心湖惊涛骇浪。
　　黄门关是他十五岁跟着二哥初入军营的场所，他历来是为大楚打仗的，是大楚的战神和西北屏障, 从未想过身份会有转变, 过了今天，他变成了乱臣贼子, 老凌家世代忠勋的名声就被他变成厕纸了。
　　恍如隔人世、旷上月、梦中身。
　　走上了谋反这条路, 便无法再回头。
　　造反可能终有些心理压力，不过凌安之算是什么阵仗都见过了, 只矛盾感慨了十步路，就已经把包袱全扔到了西域草原上。
　　他好歹姓凌，全家对大楚披肝沥胆、忠心不渝。家族为了国家已然蒙难，剩下的几个几乎全死在了狗皇帝手里, 赶尽杀绝还不算，还要把脚下黄门关外的土地无缘无故让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这么说到底谁是乱臣贼子还难说。
　　他也只不过想帮大楚看住西北跨院, 看住跨院带来的副产品是换了一个称职点的主子，之后主子再赏他一个美人就行了，比如说正跟着他这个——
　　余情沉默不说话，和他并肩缓慢徐行。
　　今天的事算是忙完了，起兵之后估计便没有闲情雅致再四处游逛，索性和余情并行散步，牵着马把余情带到了黄门关下的草原上。
　　他心里还是有些乱，干脆不想那么多了，举着一个手指头逗余情：“情儿，你总说你马术了得，和三哥比比赛敢不敢，看谁先到那棵胡杨树下？”
　　余情好久没见到凌安之活蹦乱跳的样子，玩心顿起，摇头而笑：“要是大帅输给小黄鱼儿，岂不是面子砸在了草地上？”
　　凌安之哈哈大笑：“跪拜在牡丹花下都没什么丢人的，何况只是败在牡丹花下？让你三个数，上马快点跑。”
　　余情娇嗔：“等我上了马你才能开始查数！”
　　“一，”凌安之拉着长声已经开始了。
　　余情哎呀一跺脚，飞身上马，等到凌安之数到三的时候已经奔出去数丈远，距离已经快到胡杨树的三分之一了。
　　她回眸而笑，秀发飞舞，笑喊道：“看来大帅真的要败在小黄鱼儿手里啦！”
　　凌安之哈哈大笑，策马扬鞭，追赶在后边，可惜短程比赛骑马不是比赛武艺，和马术高低关系不大，和战马的脚力关系最大，虽然凌安之的战马也不是个服输的，追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是差那十几米确实追逐不上。
　　看树叶随晚风沙沙作响的胡杨树越来越近，余情心中泛起小得意：“大帅，你追不上小黄鱼儿啦！”
　　战马瞬间就冲过了大胡杨，余情却觉得身后陡然风起，马背上一沉，接近着一个温热的胸膛靠了上来，凌安之清朗的声音贴着她耳际，呼吸声拂得她痒痒的：“谁说三哥追不上我的小魔鱼儿了？这不是还在我怀里吗？”
　　战马识相的刹住了脚步，开始缓步慢行，余情回头，沉浸在凌安之眸光的星辰大海里，不知道怎么脑海中想到了一句俗语——是鸳鸯棒打不散。
　　感受到凌安之星眸半闭，贴着她的后颈闻了闻。
　　余情心中暖暖的，之后，察觉到某人咬了她后颈一口，之后还用尖牙磨了磨。
　　余情回头看向那温情款款的眼神，好像咬人的不是他似的：“你怎么还咬人呢？”
　　凌安之将下巴往她头顶一垫，他眨眨眼：“追上了就要叼走。”
　　凌安之觉得此刻二人之间的静谧挺珍贵了，余生长情的余情无论是喜是悲，好像总那么陪在他身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踽踽而行。
　　他心里暖暖的，搂着余情的一截细腰，把余情拢在了自己怀里，信马由缰地逛荡在安西夜色下。
　　沧海桑田经历这么多，从少年玩伴到温馨相伴，从相互试探到相濡以沫，崇拜从才华开始，陷于品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马频频低头在草原上闻嗅，捡着嫩草下肚，可能觉得驼两个人太碍事了，前蹄子刨地摇头摆尾的表示现在是自己吃宵夜的时间，请他们两个识相点自己下来走路。
　　两个人相视一笑，凌安之扶着余情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在浅草没马蹄的草原上。
　　听虫鸣阵阵，看凌安之走在身边，余情看着他盈盈地笑：“夫君，刚才你发号施令的样子，太惊为天人了，情儿好崇拜。”
　　又灌他迷汤，凌安之淡笑不语，其实余情聪明狡猾的样子，太不像个人倒像个小狐狸了，一笑一怒虽然不是表演出来的，可每次全能点在他的节奏上，他不懂音律，但觉得琴瑟相和应该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余情觉得白云苍狗，一晃认识这么多年了：“三哥，你还记得多年前吗？那时候我来北疆送战马，你还把我当个小子。”
　　凌安之也觉得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半达子，只看身材连个前后也分不出来，虽然是余家少主也不娇气，糊弄得我都没看出来你是个姑娘。”
　　余情偏着看着凌安之，眼睛亮晶晶的：“三哥倒是变化不大，只不过是由少年郎长成了凌大帅。”
　　多年来死去活来多次，凌安之觉得自己没变的就是脸皮依然厚如狼皮：“那是，三哥还是那么英武帅气，当年可是一拜见岳母，靠脸就混来了金矿铁矿的人。”
　　余情握住他的手往脸上贴了贴：“三哥，你当时进门那一跪跪得我又意外又感动，哄得我娘挺欣慰的，说至少以后的夫君能重视我。我心里知道你少年风流，无法奢求什么，却不想机缘巧合，大帅竟然归我了，我娘也算是提前看过了女婿。”
　　凌安之温柔地笑笑，手欠的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一个兵痞子私生子，打小除了自重也没什么人重视，也就你把我当宝。”
　　余情满脸洋洋得意之色：“三哥是少年将军初长成，养在军营人未识，皇帝老子也想过把女儿嫁给你的人，幸亏我脸皮厚下手早——哎呀，我要摔倒了，干吗？”
　　凌安之就喜欢余情这种狡猾的脱兔样子，他想惬意的在草地上躺一会，索性一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拉倒在了地上，阵阵清风草香袭来，心旷神怡极了：“皇帝老子就算了，他是要我的命，可不是要我的人。”
　　想到凌安之当时在京城拒婚，直接招来了杀身之祸，余情感动内疚之情骤起：“三哥，你当时好糊涂，何必因为一个女人得罪圣颜？”
　　对凌安之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余情倒是这一年多来耿耿于怀，丝毫没有放下，他墨绿色的眸子在黑夜中光芒闪闪：“情儿，三哥说过了，不让你受委屈。”
　　余情顷刻湿了眼眶：“可是，三哥那一阵子受的委屈谁来帮你承担一分呢。”
　　凌安之哈哈大笑：“祖宗，这个事过去了，不提了好不好？”
　　余情可怜巴巴：“那你当年答应岳母的事作数吗？”
　　凌安之当年满口跑马车，答应什么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当时是权宜之计，能答应你娘什么事？”
　　——当时谁说他面相是个短命鬼来着？
　　“什么我娘，是你岳母。”余情耍赖：“你答应说，我调皮捣蛋的时候多担待我，以后也不三妻四妾堵我的心。”
　　凌安之心想家里有你这位古灵精怪的都够受的了，不时倒腾出一些幺蛾子，让他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大帅都吃不消，三妻四妾是无福消受了：“你让我担待你什么？”
　　余情举起手指头：“三哥，我们家关内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所有明面上的产业全已经转入地下，所以我以后可以以你和小哥哥的大事为主，我想和雁南飞一起为西北社稷军运粮和保障后勤军备？”
　　确实有够调皮捣蛋，凌安之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行，粮草最容易惹眼，后勤军比前锋军有时候招惹的事情都多，雁南飞一人负责足矣，我不可能同意你去运粮。”
　　余情有点疑惑：“三哥，雁南飞运粮一点也不丢吗？”
　　想到这位发小，凌安之就忍不住笑了：“他是能不丢的时候就不丢，判断着极大可能要丢的时候，就只保护一半粮草到位。”
　　余情眼睛闪过不太懂的样子：“怎么听起来和壁虎断尾似的？”
　　凌安之嘴角一勾：“紧急的时候运粮，有时目标就是运到一半；当后勤官，必须要学会自保和断尾，就要平时当变色龙学会伪装，紧急的时候当壁虎。”
　　余情终于知道为什么雁南飞看似溜奸耍滑、贪生怕死，可为什么凌安之还妥妥的用他当这么多年后勤官：“变色龙和壁虎？那他太名至实归了。”
　　看来也不是手中有粮就有能力帮着运粮，余情咬咬嘴唇，不说真话不行：“三哥，我知道进了潼关之后在太原和塘沽、山东等地有五座地下粮仓，只有我才熟悉情况，所以必须我要负责运粮。”
　　凌安之心下一惊，眼眉陡然挑起：“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余情摇头：“余家虽然以前也存粮，不过这几年天灾流民众多，也早基本卖光了。是泽亲王死后，花折料到小哥哥必有杀身之祸，在关内筹备了此事两年，地下仓库已经存粮有几百万石，他担心小哥哥怪罪他早有反志，不敢告诉翼王。”
　　“是最近虞贵妃自杀后，才敢和我说，他让我顶了这个私自存粮的名声，只说万一要用的时候只说是余家的私仓。”
　　凌安之追问道：“这么说，花折养的军马青海骢也是为了起兵？”
　　余情点头：“花折每做一件事情，全是要层层叠叠的铺垫数年，能一边赚钱一边做事两不误。”
　　凌安之半晌无语，泽亲王死后翼王病危，那时候连他和余情都觉得许康轶时日无多，余情已经将许康轶的后事全悄悄准备好了，花折作为照顾许康轶多年的大夫更是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花折依旧层层铺垫，对于许康轶来说，病魔要他的命，二哥要他的命，天大的难题就是活着，花折多管齐下，没有放过任何方面能救他的一线生机，还真的从病魔和二阴毒手中抢出一条命来。
　　“他为了许康轶，可真的是太过周全，有这些心思的人，什么事做不成？怪不得能把许康轶变成了断袖，真是心机太深。”
　　余情对人对事俱有自己的看法：“三哥，如果你五年前便铁定了心想起兵造反，会怎么做？”
　　他起身坐了起来，低头思忖，笑道：“恐怕也想这么周全，不过我不会做生意。”
　　花折也惦念着研究了他多年，亲口承认多年前在贺兰山招兵的时候就想拉他下水，其他为了翼王所做的事更是不计其数。
　　余情依偎在他怀里，略有所思：“三哥，花折眼光长远、为人狠绝，且他确实用情纯粹，你想想，如果小南楼着火那天他逃了的话，会一举夺得小哥哥信任吗？机缘巧合，皇天不负苦心人罢了。说来，我小黄鱼儿还是要感谢他。”
　　凌安之心道这些年也没看花折在你余情身上花过好心思，摩挲着余情的脸颊：“感谢他什么？”
　　余情一笑：“如果不是花公子用迷药作为三哥的色媒人，再劝我花堪折时直须折，哪有上苍把三哥赐给我的今天呢？”
　　凌安之啼笑皆非：“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点了迷药的事？”


第201章 骄傲的儿子
　　余情转转眼珠：“去年陪着你在昆仑山养伤的时候, 顺路做了点生意，闻到了夏吾昂贵的宫廷御香，觉得味道似曾相识，再想到…和三哥相处日久, 知道你不是那晚那样的，才突然间想到的。”
　　凌安之邪笑：“相处日久？怎么个日久？”
　　余情脸腾的红到脖子根：“…”
　　凌安之一脸正色：“我又没说什么, 你脸红想那么偏做什么？”
　　“坏人……”
　　凌安之捏了捏她挺翘的小鼻尖：“他处心积虑的差点害我变成禽兽非礼了你, 你还感谢他？”
　　余情直接用鼻子蹭他的手指：“何止感谢，简直是结草衔环，感激涕零，要不哪来的大帅, 嘻嘻, 三哥，说起来小哥哥和花折在一起, 虽然听起来荒唐, 不过细想想，确实值得。”
　　连凌安之也觉得许康轶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别无选择, 嘴损道：“许康轶有决断有格局，可骨子里又带着仁义和宽容，当年信任刘心隐也做了不少荒唐事，被害了够呛, 可失之东吴，收之桑榆，谁能想到那个二傻子捡了这么一个活宝呢。”
　　许康轶无缘无故的奉血付出, 弄回这么一段无缘无故的眷恋深情。
　　余情听到凌安之把许康轶在男女之事上直接评价成二傻子，便觉得忍俊不禁：“你和那个二傻子有两个共同点——”
　　凌安之心想他和许康轶一个欢脱一个严肃，哪有什么共同点：“说？”
　　余情搂住他的脖子，倒没说二人全内心强大的事：“全糊涂到在御前拒婚，全差点死在女人手里。”
　　凌安之御前拒婚倒是真的，不过当时不拒婚也苟且偷生不了几天，当时的景阳帝和二阴毒也真是的，什么无知少女都敢往他怀里塞。殊不知他狼心狗肺的可以，也就是当朝公主，他当时除了拒婚别无选择，如果是世家小姐，可能云英未嫁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的香消玉殒了。
　　凌安之大笑着嘲讽道：“三哥可没眼瞎到差点死在女人手里，我是没有女人就差点死在了别人手里，哈哈哈，别的不敢说，看女人的眼光不知道比四瞎子好多少。”
　　余情有一件事情一直惦记着，以前不敢说，今天看凌安之心情不错：“三哥，那你还是情儿的夫君吗？”
　　凌安之眼波一转：“你说呢？我也没写休书，你也没有琵琶别抱嫁给裴郎，应该算是吧？”
　　余情想到日前逼着凌安之写休书的自己，顷刻脸又红了，“三哥，我错了，我那日不该胡搅蛮缠的威胁你。”
　　凌安之纵使嘴上不说，可早些年已经表现出了对许康轶兄弟的忌惮，而且凌安之可是不受威胁的，当日为了小哥哥许康轶的事，已经逼出了凌安之的火气，只要凌安之拂袖而去，基本无法收场。
　　凌安之倒觉得当日的余情非常可爱，像是要被赶出家门的小宠物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走，索性向主人龇着奶牙一般：“你叫我几声夫君，我就原谅你了。”
　　余情轻轻一下下胡乱吻他的脸颊：“夫君。”
　　“嗯。”
　　“大帅夫君。”
　　“为夫在。”
　　“夫君，那，”余情虔诚地啄他的嘴角：“能把当时被你没收了的玉刀还给我吗？”
　　那可是凌安之亲手所雕，包含着余生安、逸长情的款款心意，天各一方的那些日子，她全是拿着玉刀朝也思君、暮也思君的过去的。
　　凌安之云淡风轻：“是吗？我忘了放哪里，可能找不见了。”
　　余情就知道他装糊涂：“夫君，你快好好想想，放哪了？”
　　凌安之装作抓头发：“好像日前吵架的时候忘在你随身包裹里了吧？”
　　“…”那日剑拔弩张，直接被花折看了笑话，余情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伸手去卡他的脖子：“你这个可恶的三哥，就会拿捏我！”
　　凌安之边躲边笑：“你看不懂我的心思，难道还怪我不成？”
　　余情搂着他的胳膊撒娇：“夫君，情儿平时也能猜到一些，不过只要一涉及到小哥哥和你，便有要被一分为二的战战兢兢之感，总觉得是在逼你作出取舍。”
　　这个倒是真的，余情身份特殊，和许康轶自小感情深厚，在凌安之眼中，他们兄妹难以分割的开，他作出和余情之间的任何决定，无一次不需要认真的考虑许康轶。
　　看他不搭话，余情直抒胸臆：“夫君，而今你已经帮助许康轶起兵，我的小哥哥成事或者不成事，是他的造化了。情儿以后的世界，事事以你为重，心无旁骛的待你，你信我吗？”
　　凌安之听出这是余情此刻的肺腑之言，轻轻点了点头。
　　余情环住他的脖子，眼神迷恋又有点认真的看着他：“夫君，以后想我们之间的事情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先想着我是你的情儿，后想我是许康轶的妹妹？”
　　凌安之低眉轻笑，心道谈何容易，不过山盟海誓听着还是挺悦耳的，伴着这初夏幽幽的青草凉风，他轻啄余情的香唇：“给夫君尝尝这嘴上抹了什么蜜？又来变着法子的哄我开心。”
　　他刚想多占点便宜，便听到不识相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的狂奔卷了过来，万般无奈的抬头，见到了侍卫队长周青伦，周青伦也顾不得打扰了大帅和余掌柜的好事了，看到了凌安之确实在关下草地上，一把勒住了奔马提着马鞭子便跳了下来：“大帅，夏吾国女王来了，点名要见您。”
　　凌安之浓眉一挑：“那个老母狼？我对外是死人了，女王要见死人做什么？”
　　女王深夜到访？难道是冲着花折来的？
　　周青伦也不知道夏吾国女王怎么知道凌安之还活着：“我们之前也是这样回她，说安西提督是翼王许康轶，凌帅已经身亡一年多了；但是他们还来了一个女都督，叫做勒朵颜的，她说只要提她的名字，你便不会再装糊涂。”
　　他和勒朵颜两人日前在草原上剑拔弩张的遇到过，“来了多少人？”
　　“女王和都督，一共带了五百人，全扮做商人拿着通商文牒悄悄来的。”
　　凌安之双手抱着后脑勺想了一想，一挺腰又躺在了草地上，两句话就打发了周青伦：“你回禀她们，我确实已经死了，现在安西军提督是翼王殿下许季，让她们什么事找翼王说去吧。”
　　看周青伦的背影飘远了，凌安之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地问余情：“是派谁去通知裴星元了？”
　　提到裴星元，余情装作神色如常，脸皮不红不白，也没什么不自在：“小哥哥让付商去通知他，否则别人去的话，裴星元可能不会相信。”
　　凌安之望向天上的浩瀚星河，他们家凌河王府，距离黄门关是四百里：“通知的人出发了吗？”
　　余情：“一会就出发了。”
　　凌安之微一沉吟，嘱咐道：“去通知的时候，请一起通知我父亲凌河王。”
　　余情本来想马上答应，可突然间心念一动，她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
　　余情她这些天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在京城和全国各地的明面上的亲信和产业撤出来，凌安之那天刚一点头，她就提前想到了老王爷的事，昨天在黄门关外别院的时候，特意提前打发胡梦生去问过翼王关于凌河王的住所和如何传递消息。
　　许康轶悄无声息的缄默了，无论凌安之和父亲的感情如何，凌河王都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之后将许康轶将事情的近况告诉给了凌安之。
　　看余情张口结舌了几次也说不出什么来，凌安之一看余情的表情，猜想不对劲，他翻身在草地上坐起来：“老家伙病了？难道是被陷害入狱了？”
　　余情拉住他的手，垂下眼角：“三哥，我…行事不够周全，去年在兰州瞒天过海的时候应该提前告诉老王爷的。”
　　凌安之心往下沉：“到底怎么回事？”
　　余情好像满面愧疚懊悔之情，手紧紧捏住凌安之的手，觉得他手心有些潮乎乎的，已经冒冷汗了：“三哥，你出事后，许康轶拍陈恒月以最快的速度进了京城，可你在兰州遇害的消息老王爷已经先一步得到了，他万念俱灰，投缳自尽了。”
　　“…”凌安之不知道应该怎样反应，多年来熟悉的悲痛在胸中闪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骤然失去的感觉，显得有些木然。
　　他和凌河王父子两个一辈子也没有好好的说过几句话，只要他还活着就是凌河王摆明了的耻辱，仿佛向所有人昭告这个野杂种私生子给他爹戴了一顶绿帽子。
　　可是，二哥凌云遇袭的时候，凌河王怒急悲痛；凌氏蒙难的时候，凌河王出离愤怒；大哥凌川殉国的时候，凌河王抚尸痛哭；他还以为，这个养恩的父亲所能遭受到的打击已经结束了。
　　却没想到，他这个野种的遇害才断了父亲所有的念想，凌河王竟然选择和他的三儿子一起去了。
　　他突然间笑了。
　　余情其实最近一年多以来经常看他独来独往自言自语，有些担心他神智出了问题，而今看他一笑，心里不自觉的非常紧张，马上就想解释。
　　凌安之惨笑几声，好像腰杆也坐不直了：“老家伙一辈子糊涂，就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不过对我有一句评价说的还是对的，我确实是老凌家的丧门星，不配进祖坟。”
　　如果当年把他这个野种扔进雪地里喂狼，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余情紧张的看着他，凌安之看似冷面冷心，其实外冷内热，老凌河王给他写了一块“将门虎子”的牌匾，他虽然看似浑不在意的塞进了床下，不过她早些年偷偷看过，上边一丝灰也没有，应该经常悄悄拿出来擦拭，表示他心里也挺高兴的。
　　她伸手臂把他搂在怀里，这人终究不是三头六臂，心肝还是肉做的，没有外界所传的那么强大到虚幻。
　　时间在静默中过了一会，余情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不过再不从实招来就显得自己更过分了，她摸着凌安之的后腰，讪讪地笑道：
　　“三哥，老王爷没事，小哥哥的人赶到的时候，他确实是想要上吊，后来被救下来之后安排去了山东了，和他的一个老部下住在一起，他知道你还活着，心情挺好的，还带走了在京城新娶的妾呢，说不上哪天能再给你生一个小弟弟。”
　　看凌安之瞪眼凶凶的看着她，余情马上坦白从宽，开始仔细的解释——
　　许康轶昨天告诉胡梦生，去年凌安之在兰州被杀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许康轶派去接老王爷的陈恒月也刚进屋子，发现凌河王竟然老泪纵横的正在上吊自杀，幸亏陈恒月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到了。老王爷后来被告知凌安之已经秘密被救了下来，在西部养伤的消息后，更是喜极而泣。
　　可能老王爷年纪大了，竟然拉着陈恒月的手说道：“人是不能选择出身的；安之从小到大，没错过，小时候是命运如此，长大了之后凌家发生的那些事，是国运如此；你回去之后有机会转告他，他是我们老凌家，我也骄傲的三儿子。”
　　听到胡梦生的传话，余情心中辗转悱恻，百感交集，平时老王爷好像连看也不愿意看这个儿子一眼，可当时…
　　她刚才只想遣词造句，想想怎么才能改善一下凌安之父子的关系，却不想用力太大了。
　　“你！谎报军情，该当何罪？”媳妇拿他爹的死讯来糊弄他，凌安之觉得刚才心脏病差点犯了，太不像话了，有一种想把余情揪过来，就地揍一顿屁股的冲动。
　　余情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也不是故意要去拈虎须，咬着樱唇：“三哥，你从小和父亲关系就不好，可你看看，爷两个多彼此在意啊，老王爷也老了，以后等不打仗了，你就低个头，和老王爷把酒言欢吧。”
　　幸而无事，凌安之表情放松下来，长出了胸口一口气，没说什么。
　　人生几度寒暑，还有什么本钱再不停失去？经历过数次生死的人，他不会再意气用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有更改，增加了六七百还是七八百字，掰着手指头也木有查清楚，啊呜。


第202章 大阵仗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追文，感恩订阅，蟹蟹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
　　有时候忙的太惨啦，翻阅大家的留言是我最大的乐趣啦，比捡到毛爷爷还开心，请大家给我留言呐，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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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和后章新增加了一个情节。
　　他把脸埋在余情的削肩上, 沉郁地问道：“情儿，过去的一年多，就这么陪在五蕴六尘皆空的我身边，为什么不放手呢？”
　　余情眼圈发红, 凌安之已经足够强大，可危如累卵的时候, 谁能有实力也愿意拉他一把呢？
　　她如果再放手, 可能真的没有人愿意做和有能力做了，即使不管是不是为众人抱薪者冻毙在了霜雪，她只记得这是她戎马轻裘的少年将军：“三哥，我要纠缠到你头发全白了为止呢, 还没到小情儿放手的时候。”
　　看来自己媳妇果然心中设定了一个放手的时候, 凌安之贴着她耳边问：“那是什么时候？”
　　余情笑：“我在北疆说过了。”
　　终于轮到凌安之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北疆他和余情还没在一起呢：“怎么说的？”
　　余情歪歪头, 调皮一笑：“大前年在北疆都护府, 在你院门口，你冻掉了趾甲那一回——”
　　她也贴在凌安之的耳畔, 吹着气告诉他：“我说了，等你灯灭了我再走。”
　　等他人死灯灭了再走？凌安之心下一震。
　　余情吐气如兰，缓缓接口道：“你那天也回我了，也说了, 等我灯灭了你再走，你说话可要做数。”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胸口被哽住了。
　　******
　　今晚许康轶和花折住在黄门关内的军营中, 许康轶本打算明天怎么让陈恒月和陈罪月去取北疆军，正夤夜在房中研究如何对北疆军平稳接手，却不想忧心忡忡的元捷进来了。
　　花折抬眼看了元捷眼眉拧的和绳结似的：“怎么了？”
　　元捷搓着手：“王爷，花公子，关下有夏吾国的人求见，好像夏吾女王和都督勒朵颜全在其列。”
　　花折一听就坐直了，日前花折确实要带着许康轶回国，夏吾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祖母挺高兴，本来打算亲自来接他。
　　后来毫无道德负罪感的花折出尔反尔密告了夏吾，说有事留在大楚一段时间，过一段再回去。而今一听这大阵仗，就知道是他言而无信，祖母亲自带着妹妹兴师问罪来了。
　　许康轶心下一抖，眉宇间好似有丝紧张地看向花折。
　　花折苦笑：“祖母寻了我多年，三年前在安西军中我偶尔遇到了妹妹勒朵颜，便一直以为我是在安西军中，前些日子说过要准备回国，却出尔反尔，结果祖母亲自来了，我这回恐怕是要做出一个解释。”
　　许康轶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拇指，忍不住的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转圈：“铭卓，你当时借兵和这次说要回国，是答应了你祖母什么条件吧？”
　　夏吾国能当国王的必须是男子，虽然是女王当政多年，民间全叫女王是老母狼和铁腕娘子，对外也是宣称自己只是代皇帝，是代花折已经死去的皇爷爷和父皇把持朝政而已。
　　——而夏吾国的这一代中，貌似只有花折一个皇子。
　　之前许康轶没有深问，花折以前倒没向许康轶解释过，今天躲不过去了：“康轶，借兵的时候倒没说什么，只说我几年来在安西军中，和安西提督翼王交情深厚，需要演一场狼来了的戏曲线救出翼王。这一次我是真心打算回国，所以…”
　　总不能回国之后当一个白丁，那样犹如老虎被去了爪牙，有皇族血统便是足够招来杀身之祸的原罪，既然要留在夏吾，便要有自保的能力。他也不会像许康轶多年前的那样心存幻想，想当一个闲散王爷。
　　许康轶若有所失，他伸手反复摩挲着花折的颈项，花折皮肤冰凉滑腻，已经让他爱不释手了。他和花折，同为皇子，命运却大不相同，他自小和泽亲王备受打压，多年来如同在钢丝上行走，有时候深觉连呼吸都是错的，为了活着，甚至要走上这条刀山火海的路。
　　而花折自小是千金之子，是真正被当做王国继承人栽培过二十年的人——
　　许康轶抬头，好像瞬间已经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他平静地说道：“铭卓，你和我不一样，你受家族万千重视的长大，本就是夏吾孜孜以求的王位继承人。我汲汲营营的这些权势，如你来讲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唾手可得，做人做事，你全比我强多了。”
　　“安西军和北疆军已然起兵，我如果半途而废就是害了二十几万个兄弟，否则，我现在可以随你一起回夏吾的。”
　　“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委屈了你太多，我深感上苍眷顾，已然知足，听我的，跟着祖母回去吧。”
　　花折看着许康轶熟悉的眉眼，手搭在许康轶的肩膀上，轻声问道：“你是怀疑我在大楚安插的钉子太多，会趁机帮助夏吾吞下大楚吗？”
　　许康轶淡笑摇头：“你想哪里去了，如果我真的那样想，不又变成了一个心胸狭隘的许康乾吗？”
　　“铭卓，我…病愈之后仔细回忆，才想到你是想陪我一起死的。以你的心智，不会算计不到想要吞下大楚，只要当时不救凌安之，西北屏障就已经倒下，上一次夏吾兵临城下，已经与内应里应外合，兴兵不退即可，何必还用做这些事。这些年泼天的心血全在我身上，我怎么可能再疑你？”
　　花折最感佩许康轶用人不疑的胸襟，虽然也容过刘心隐那样的祸患，不过当时许康轶毕竟是少年，没有如今老成，如果当时说刘心隐、佘子墨是掺在黄金里的沙子，而今的许康轶，则完全有披沙拣金的政治手腕和心智能力了。
　　花折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刚想长篇大论——
　　许康轶已经一把把他揽进怀里，开始柔声细语地抚着他的后背哄着他说话：“铭卓，此去京城，刀山油锅不足以形容其险，九死一生，你过去数年是为了我，今天往后为了自己活着吧。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就算是事成，以后风云如何变幻也未可知，听话，回去吧。”
　　*
　　夏吾国的女王已经七十岁，鬓髪皆白，但仍能在眉眼和腰肢间看到当年的美人风采，自花折父亲重病不起就已经开始把持夏吾朝政，而今已经把持夏吾朝政十五六年了。
　　这一位女王是铁血手腕，数次出重手稳住了夏吾国局势，随后带领夏吾多年来经济、军事日益发展，是大楚最强大的邻国，两国向来友好通商，虽然也偶尔互露爪牙，但基本也是为了点利益，彼此心照不宣的互相满足一下就行了，而今亲自扮做商人前来，却是为了国本。
　　她已经七十岁，帝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花折自八年前在天南山口晃了一下，便没了踪迹，直到三年前，竟然被勒朵颜在过境的安西军中碰见，当时老太太喜出望外，皇孙花折自小淡泊名利，有那么点虚怀若谷的性情，正对她的心思，而今她年纪渐长，不可不想国本。
　　因此日前花折说要回国，她当即暗暗做足了准备，为了不让孙子多心，还要亲自来接，结果发现想多了，花折虚晃一枪，朝三慕四的又告诉她不回去了，直气得她亲自前来问罪抢人。
　　——纵使现在的安西提督翼王许康轶、以及据说还活着的凌安之又能如何？还能置喙她的家事不成？
　　她和凌安之打过几次交道，定边总督凌安之当时遇害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扼腕对勒朵颜叹息道：“大楚国西北边境已经被荡平，确实名将留下来除了功高震主也没什么用，景阳帝那个老东西自认为许康乾对凌安之无恩，觉得新帝管不住他，直接来了一个兔死狗烹。”
　　能当女王的人，其实比名正言顺当男皇帝心更狠，不过也计谋得更长远：“但这也证明了景阳帝和许康乾的无能和短视，现在太平难道能一直太平？可怜凌安之一片丹心，才二十多岁，看那活蹦乱跳的小体格本来能再保卫国门至少四十年，就这么当了冤死的孤魂小鬼。”
　　当即让勒朵颜对凌安之极度好奇，皇祖母一辈子也没夸奖过谁，提到聪明绝顶的兄长勒多，也是各种小混蛋的骂不绝口，却罕见的夸了这个大楚国的凌安之几句。
　　所以那日在草原上遇到，她本来想来一个一鸣惊人，让凌安之印象深刻，却不想弄巧成拙，把凌安之惹恼了。
　　女王和勒朵颜连夜来叫黄门关的城门，却见角门开了，许康轶陪着花折，雁南飞吊在许康轶身边当翻译官，带着一队护卫走了出来。
　　花折已经八年没有见过祖母，当即双膝跪地，膝行向前，抱住祖母的双腿，用夏吾国的语言只叫了一句：“皇祖母，”便潸然泪下。
　　女王以拐杖击地，哽咽着骂他：“小孽障，大楚风景可好？乐不思蜀至此？”
　　少不得将女王一行人安顿在了黄门关外的接待驿站，大家分尊卑见礼，女王知道上次花折借兵伴装攻打黄门关，便是为了翼亲王许康轶，少不得多看了他几眼——
　　许康轶一身褐色衣裳，性沉稳寡言，看起来果毅大气，全身散发着层层迷雾般的气质，一看就是个经历多的。
　　祖母从小将花折带大，知道花折是个狼崽子，根本就不是一个能讲江湖义气的，对花折能为了许康轶张口向母国借兵的原因一直想要深究：“老身便是夏吾国的铁娘子，你就是翼亲王许季？是何时认识勒多的？”
　　花折一看祖母的眼神便知道祖母想知道什么，他又起身跪下回禀：“皇祖母，您还记得多年前带我去大楚的京城找血液能够相融之人的事吗？我也是多年后也知道，为我默默奉血多年的人就是许康轶。”
　　天已经大亮，花折昨晚将许康轶安置在房间后，自己便一直出去与女王交谈，天亮后才又推门进来，进来之后冲着许康轶点了点头。
　　许康轶一夜未眠，一壶茶水已经泡的毫无茶意了，眼下有些发青，看花折进来，忍不住缓缓站了起来：“你祖母何时带你回国？”
　　花折看着许康轶眼中掩饰不住的眷恋难舍，眉目微动，沉吟一下，走近了抱紧许康轶：“国内事务紧急，祖母一会就要走。”
　　虽然心下酸涩，万般不舍，可许康轶也知道国本对花折的压力，他感受着那个紧贴着他胸膛的心跳声，强自压制着情绪，再难受也不能过于表现出来：
　　“回国之后万事谨慎，听从女王安排，不可擅自争权免得惹来杀身之祸，王位早晚都是你的，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传信出来即可。如果大楚这边的事情能定下来，我来日以故交的身份去夏吾看你。”
　　花折回国，走上了储君的位置，下一步也定是娶妻生子，再见面关系应该会由情人变成了故交，他和花折狼行成双的日子，终究是短了些。不过无论身份如何转换，他还是想见到花折。
　　花折胸腔抖动，应该是在笑：“康轶，你就这么舍得我啊？”
　　许康轶拍了他后背一掌：“我已知足，那是对你最好的一条路。”


第203章 “兄友弟恭”
　　本来花折进门之前还想再吊吊他的胃口, 不过看许康轶强打坚强的样子，实在不想让许康轶心酸失落：“康轶，我一会送祖母一段，你一会派人保护我一下, 别让他们把我趁机掠走了，之后我们一起回关上准备一下, 不要再耽搁时间, 你要尽快研究着怎么接手北疆军。”
　　许康轶有些意外，女王能亲自前来，便是势在必得，怎么可能让花折又像是个泥鳅似的滑了？他把花折从怀里拎出来, 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不用跟着回去吗？用什么条件换的？”
　　花折面露得意之色, 像个调皮的妖孽：“我说要报奉血之恩，要花几年时间助你复位, 祖母同意了。”
　　实在是出乎许康轶意料之外：“复位并不符合实际, 是篡位更贴切吧，你祖母不可能这么轻飘飘的答应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折向外看了看：“康轶，我先和你回关前军营中，备齐了卫队准备一下送祖母一段。”
　　花折的嘴太严，不想说的事怎么也撬不开。
　　许康轶深谙帝王心术, 恐怕花折又遭了点罪，心慌的前前后后的检查花折，却发现毫毛也没倒几根, 追问道：“你究竟用什么条件换的？”
　　对花折这次真算是小儿科，祖母先是要杀他吓唬他，看他心意已决，又气的要自杀——
　　殊不知多年来花折已经在铁锅上烙成了老油条，现在演戏的功夫比祖母还高一些，杀他剩下的是尸体已经没用，祖母把持朝政多年怎么可能自杀？
　　他还真像个泥鳅一样的滑了。
　　花折搂住许康轶，一听此时说的话，才是深思熟虑的：“康轶，你总觉得自己活着都难，可我是王国正统，我们的处境非常不一样，其实康轶，我们是一样的。”
　　花折沉声道：“你生而无趣，也不会像我一样找乐子…”
　　许康轶：“我…生而无趣？”
　　就算知道自己真的这样，可被花折直接说出来，心里还是挺…被揭短的。
　　花折笑了，他最开始在许康轶身边的几年，就是吊着法子让许康轶放松下来：“别人看花园花开好看，你想的是养着没用；别人有时间歇息一会，你能冥思苦想要做的事一两个时辰；别人全喜欢吃喝玩乐，你是吃了一口甜的之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吃喝玩乐结束了，又忙着做事去了，还不是生而无趣？”
　　听许康轶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花折拍着他的后腰：“康轶，你自小在虎狼丛中，你的乐趣，就是治国和为皇兄百姓做些事；而我自小的乐趣就是追求自己热爱的事物，比如自由，比如歌舞，比如医药，比如——你，所以，我们并非不一样，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许康轶觉得，抱在一起的时候，心贴的最近：“铭卓，我这几年，有你陪着，笑得很多了，你，很有趣。”
　　******
　　边疆警报八百里加急进京，早朝刚刚开始，紧急军情便和传令的人一起到了。
　　来使跪进了朝堂，大汗淋漓声音不稳地启奏道：“陛下，翼王在安西反了！”
　　翼王谋反，许康乾也有预判，泽亲王已死，许康轶手下是有几个将军，但是全是虚职，统帅大军的经验尚且没有，何谈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他也并未着急：“是北疆军反了吗？”
　　来使一头磕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是安西军和北疆军兵和一处拥戴翼王，不是，拥戴许季，日前在西北举起了反帜，更名为西北社稷军，打着匡扶社稷的名号大军正自西向东进发，下一个目标是兰州。”
　　许康乾微一蹙眉：“许康轶反了？联合了安西军和北疆军？一共多少反贼？”
　　满朝皆知安西军和北疆军是百战之师，安西军当时四万铁骑在京城，几个月内就风卷残云一般，联合节节败退的大楚各部，将十五万金军打败扫出了国门。
　　来使展开军报：“陛下，除了北疆军和安西军，同时易旗造反的还有天南驻军和青海驻军，军报上说是二十五万反军。”
　　许康乾掐指一算，安西军、北疆军、青海驻军和天南驻军加在一起，确实是比这个数还多一些：“青海驻军和天南驻军是安西军的嫡系，和许康轶关系并不深厚，为什么也跟着许康轶反了？”
　　李勉思深知这二十五万大军不可小觑，有可能势如破竹，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插口问道：“是谁挂帅？”
　　来使猛地抬头：“陛下，举起的是凌安之黄沙昆仑的帅旗。”
　　许康乾一听，拍了拍御座上不存在的灰：“凌安之去年年初已经是泉下之鬼，如何造反？”
　　来使知道此事不可造次，但军情不说也是不行：“陛下，末将骤听到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是有甘州的密报称确实是亲眼所见凌安之，亲自带兵手持长戟；人可以假冒，但是当年定边总督凌安之的长戟重一百五十九斤，双尖双刃，非他本人不可能再有人驾驭得了。”
　　李勉思吃惊道：“他没死？”去年他竭力阻止许康乾构陷凌帅，但终究抵不过大势所趋，可看来当时想救凌安之的，应该不只他一个。
　　许康乾转的和他一样快，天罗地网的暗杀凌安之他也在场，就是为了防止那个西北战神有造反的这一天，如果没死就是有小鬼糊弄他，当即喝问：“裴星元在哪里？”
　　旁边的大内侍卫提醒他：“陛下，裴将军十余天前请旨，说河南山匪太多，他带着山东驻军两万人去剿匪了，您太忙可能忘了。”
　　真是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无视朝堂下文武百官复杂的表情，许康乾骨子里的暴戾之气漾了出来，脑门子上的青筋全跳得老高：“宣旨让他回朝！”
　　“…遵命。”答应归答应，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金鳖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肯定是再不回来了。
　　——还顺手牵羊带走了两万山东驻军。
　　李勉思大踏步出班启奏：“陛下，二十五万百战之师不可小觑，且凌安之在军中一向深得人心，举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咱们还是早做打算，不得不防。”
　　——凌安之可是不仅得大楚的民心，还得敌国的民心。大楚万民心中把他当做战神，凌安之在，百姓睡觉都安稳些；敌国对他恨得牙根痒痒，怕得浑身发抖，要不当年听到他兰州遇害的消息，能舍得在边境鞭炮齐鸣了几个月，庆祝到春种时节吗？
　　许康乾一甩衣袖，现在心里只想把裴星元捉回来千刀万剐，脑补了一遍裴星元在眼前血肉横飞的场面，他对战局也有把握：
　　“二十五万又如何？别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是天兵天将，自西向东过不了潼关，自北向南过不了山海关。”
　　“朕此次正好一举扫平叛军内乱，以服天下人心。来人，传旨下去，宣西南总督武慈入中原平叛；宣东北提督萧承布带兵拱卫京师；让甘州驻军和宁夏驻军守住沿途城池，不许尔等叛贼入主中原一步。”
　　许康乾眯着眼睛冷笑，看着和张开了头罩一样的眼镜蛇一样有毒，也顾不上天家的威严了，看起来身后黑气冲天，恨毒了乱臣贼子：“到时候定要生擒了四瞎子许季和野杂种凌安之，到时候凌安之凌迟三千六百刀，四瞎子好歹是皇族血脉，赏他个五马分尸，让他们知道一下天下到底是谁的。”
　　*
　　许康轶和凌安之各带北疆军和安西军在天山谷口会师，混改为西北社稷军，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大军绵延数十里，步步为营。
　　花折陪着许康轶自军营外回来，刚回到了中军帐等凌安之，花折看着墙壁站着，端着茶盏喝水笑道：“康轶，我看凌帅治军严谨，能拿下了许康乾指日可待，到时候将许康乾的狗头砍下来，给被他害死的人报仇雪恨。”
　　花折顷刻间想歪了：“光砍头难解大家心头之恨，我还是要认真给他研究个别的死法。”
　　死法许康轶没想，关键是要先落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二阴毒引颈就戮，许康轶推了推水晶镜：“嗯，不能砍了二阴毒的脑袋，就要落在二阴毒的手里，到时候他非把我们车裂凌迟了不可，看，凌安之回来了。”
　　许康轶和凌安之细细的商量过，行军路线只有两条：第一条看似是捷径，能最快拿下京城的便是自北向南，像金国前些年攻打京城那样，直接冲破山海关。
　　不过山海关由东北驻军提督萧承布把持，雄兵二十万。且西北社稷军攻打山海关要过金国的领地，届时难以速战速决，一旦被困，便会陷入到后勤跟不上，无法补给的境地；金国到时候看大兵压境，一定会出战，会陷入到内外交困的境地。
　　第二条路线便是步步为营的方式，就是自西向东出战，像是自古以来游牧民族攻打中原王朝的线路，将整个西部作为后方，兵出潼关，之后进了中原拿下陕西、河南、太原等地，这样后方稳固，补给完善，正面对敌，进可攻退可守；但是潼关易守难攻，自古以来飞鸟难过，多少名将折戟沉沙。
　　许康轶主要是听凌安之的意见。
　　自接下许康轶的秋风落叶扫以来，凌安之便没有一刻大脑不在高速运转，想走一条亘古难寻的路，便要在各方面全高人一筹。
　　他对此事早已经深思熟虑，常年打仗之人，最知道打仗便是打后勤：“王爷，我们可以兵分两部分，出奇兵和北疆军自北向南，看是够能够一举拿下锦州、宁远和山海关，如果能够拿下，当然万事大吉。”
　　“不过我认为，基本不太可能，奇兵只能奇袭，敌人反应过来就肯定会受阻，届时这支奇兵部队没有后方，过金军的领地，要及时撤退，否则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主力还是要出潼关，届时稳扎稳打，后方稳固；而且南北两只军队互相牵制，许康乾必然要拱卫京师，不敢全力围剿我们，也算是有喘息的机会了；等到拿下了中原，趁着许康乾焦头烂额，再来一个南北夹击，他插上翅膀，也难逃出天罗地网。”
　　凌安之把大略和许康轶说完，之后抬头，等着许康轶的意见。
　　许康轶只点了点头，好像抬腿就要走的样子。
　　凌安之：“慢着，王爷，您觉得两条线路如何选择？”
　　许康轶像是别人问他早晨是吃汤面还是吃鸡蛋似的随意：“凌兄做选择即可。”
　　凌安之哭笑不得：“兹事体大，还是要王爷拿最后的意见。”
　　许康轶随和且坚定：“凌兄，人贵自知，我没怎么打过仗，怎么可能拿得出夺天下的行军策略？你问我是敬我，不过放不开手脚的大帅连土匪都剿不了，我轻易不会替你做决定，你大展拳脚就行了。”
　　*
　　社稷军此刻急行军过了天南入了甘州，一路小城望风而降，金昌等地更是大开了城门迎接，各路探马带回来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门——
　　“开玩笑，小城市城墙低矮，大帅的马蹄踏都踏平了，拿什么应敌？”
　　“啊？翼王千岁和凌大帅带着安西军来了，快开城门迎接。什么，有口谕说他们已经反了？胡说八道，我没看到圣旨，再有以讹传讹，蛊惑军中不合者，斩立决。”
　　“甘州驻军本就是凌安之的辖区，和凌大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得着以卵击石吗？”
　　“…”
　　总之此时正兵不血刃，一路顺利的向兰州进发，至入夜大军在野外临时扎营，开始沿着大通河造饭休息。
　　田长峰对临河扎营有些忌讳，毕竟兵法有云，临河是死地，是大规模驻军的大忌。看到凌安之选了这样的地点停止行军，飞马上前禀告道：“大帅，此前再十五里，便是山丘，届时在高处驻军，三军更凉爽一些。”
　　凌安之知道田长峰意思，清风一笑：“田将军，我对甘州境内了如指掌，事先已经探过，此处方圆百里，并无朝廷军的踪迹，今夜也会加强巡防。只不过最近天气炎热，大军行进辛苦，沿河驻军让兄弟们在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不用担心。”
　　安西军和北疆军全来自高寒地带，耐寒不耐热，而今夏季起兵，也是事出从权，这几天沿着河流走，降低些温度，算是给大军解乏几天。
　　田长峰见他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西北兄弟们大多数不会游泳，如果夜间戏水有溺亡者，便得不偿失。”
　　这一点凌安之也有考量：“我已经颁发了军令，不允许到水深超过旗杆半米处，且每队的伍长负责本伍士兵的安全，还能顺路学一下游水，军令如山，不会有事。”
　　凌安之说不会有事，那就是不会有事，连田长峰看到不值守的士兵在水中戏水也贪凉的心顿起，在晚饭开饭前就跳进了河水里，只是苦了余情——
　　作者有话要说：许康乾：四瞎子、狗杂种还有那个姓裴的变色龙，竟然敢戏弄朕，等要是落到了我手里…
　　许康轶：花花，我耳根有些发热，向来是二阴毒在骂我。
　　凌安之：当不成皇上，就要当烈士了，二阴毒非把我们炖了再吃了不可。
　　许康轶：我好不容易才有一条命，可别被炖了。
　　花折：殿下，大帅，人肉是酸的，不好吃。
　　余情：清蒸最佳。


第204章 聊聊裴郎
　　余情又说是知晓关内地下粮仓的位置, 又是调了付商出关打理黄门关税收，又是撒娇说要保障大帅日常琐事，最后还搬出了许康轶说清，好说歹说算是让情郎凌安之把她带在了军中。
　　凌安之在军中往来入飞, 她也不方便跟得太近，平时全跟着周青伦混在一起在军中往来驰骋, 周青伦是凌安之的亲兵队长, 跟着大帅跟的近些，又不至于让六军侧目，可今晚，余情终于出不去门了——
　　沿河扎营, 周围是男人的世界, 吃完了晚饭兵士们全跳进了水里凉快，河中均是光屁股戏水洗澡的士兵, 出去了白花花一片胸膛大腿, 她回帐中只走了百步路，沿途的兵士也不管她是不是翼王的妹妹, 对她一片口哨声，看了便长针眼。
　　她就是再色，也觉得这巨型澡堂子似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
　　一直憋憋屈屈的独自在帐内呆到了晚饭后，周青伦才和凌安之一起巡营路过亲兵帐, 算是来看了她一眼。
　　一起打过无数个照面，周青伦和余情早就熟了，一直看余情一点也不含蓄的整日里和这些男人在一起, 听到什么荤段子都不脸红，却不想也有被堵在帐中出不得门的一天，忍不住哈哈大笑：“余掌柜的，这沿河还要行军三天，您这是要几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余情瞪了周青伦一眼，心道还是当年傻乎乎憨憨的魏骏好些，这人太猥琐：“周将军，你为何不去河中沐浴？难道是身形不佳或者是太小拿不出手？”
　　“哎呦！”周青伦大出意外，这凌安之还在场，便敢开男人的玩笑：“余掌柜的，你可真是女中豪杰，胆量可以啊！”
　　余情脸皮厚度和凌安之比不了，不过和周青伦比起来，还是略胜一筹的：“那是，我若没有三分胆，怎么能拿下大帅。”
　　凌安之不看这两个人在这里没头没脑的唇枪舌剑，摆手让周青伦出去巡营，不得松懈了防务，他自己坐在了余情对面：“晚饭怎么没吃？”
　　余情心想帐篷都出不去了，还怎么吃晚饭，她上下打量着凌安之：“三哥，你穿盔甲真威风，不过穿这么多，不热吗？”
　　凌安之其实只是护心甲外罩战袍，头盔大多数时间挂在马鞍上，尤是如此，每天身上也要被汗浸透几次：“还行，习惯了，军中就是这样，主帅松一分，士兵敢松五分，精神松懈，危险便来了，所以除非万全准备，否则万万不能怕热而不着铠甲。”
　　余情眨着眼笑，往外赶他道：“我这几天也困了累了，今晚一会洗漱了就休息了，三哥，情儿知道你水性了得，趁着没有敌军，你也出去玩一会水凉快一下吧。”
　　凌安之转着眼睛像个大贼：“本帅知道有一个小河套有一个深潭地势过低，适合沐浴玩水，不过还少一个亲兵给搓背，你说我是带周青伦去呢，还是带胡梦生去好一些？”
　　看他一本正经的卖关子，余情一骨碌站起来，伸手就掐他的脸：“我叫你个坏三哥，从来有话不直说吊我的胃口，看我不搓掉你后背一层皮。”
　　凌安之说走就走，言谈间已经站了起来：“叫上胡梦生和周青伦，我带你去。”
　　“为什么带他们嘛？”胡梦生就算了，带着猥琐的周青伦做什么。
　　“情儿，要不谁给我们警戒？”他现在身上利益关系太大，和太多人休戚相关，必须保证安全。
　　凌安之对西部的地形太熟悉了，一山一沟，地势高低相差几米，甚至有的地方长了什么树都了如指掌，熟稔的程度这些天已经让余情叹为观止，大通河此处的一个小水潭，藏在山后，绕过了小山丘，有进入世外桃源之感。
　　凌安之一向对水亲热，进了水和一条鱼一样，水潭虽然小，但是天然形成了深潭，深水处别有天地。
　　潭水冰凉，余情打着赤脚探了一下便哈哈娇笑：“三哥，小黄鱼儿要凉成小僵鱼儿了。”
　　凌安之知道她怕冷，先是凉水给她搓手搓脚让她暖一暖，之后两个人穿上简易的穿搭，他先跳进了水里，伸手一拉，小黄鱼儿终于名至实归的落水变成鱼了。
　　凌安之好像天生属于水，他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跳进了河里，跳进河里之前不知道自己会游泳，后来习武，气息之长更是异于常人。相比之下余情就是正常水平了，他早有准备，像是浪里白条似的站在了水里，拿出一个一巴掌长的水螺给余情看。
　　余情适应了水的温度，秀发入水已经湿透，贴身的衣服更显得身材玲珑窈窕，她拿过水螺看了一会：“三哥，这是做什么的？”
　　凌安之在水里自在的东摇西晃：“螺里能存三五口气，给你在水下潜水的时候换气用的。”
　　余情撩水就泼他：“潜水？不不，水下太静了，我潜下去害怕，我不去。”
　　水波荡漾，映照着凌安之白玉雕一样的胸膛，矫健的像出水的蛟龙一般：“你名字就叫做小黄鱼儿，怎么能害怕下水呢，走也！”
　　余情只来得及深吸了一口气，就被他拉着一口气潜到了深处，潭水清澈，水下景色游鱼清楚得很，像进了自己家后院一样，调戏追着一条大鱼游了半晌，看余情有些游不动了，才将她带上了水面。
　　他看着余情清水出芙蓉一样的脸颊，肩颈雪白，脸颊憋气憋的有些粉红，再配上翘翘的唇角，有些出神，心下邪恶的想着这几天有机会了，就让余情穿这一身好好的放纵一下。
　　不过却陡然心下一激灵，若论带兵，他和许康轶职责不同，他六军统帅，肩上担子比许康轶重多了，西北社稷军兄弟们性命全托付在他身上，怎么能想着邪念呢？主帅一时放纵放松，万一被人利用了岔子和漏洞悔之晚矣。
　　思及至此，他伸手过去反复摩挲余情肩膀玉颈，半天才张口——
　　余情看他的眼神，以为会说点好听的，比如情儿好看之类的。
　　谁知这厮舔舔嘴唇，好像有点口干舌燥的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给我按摩一下肩颈？顺路擦一下后背？”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余情看到过多次凌安之后空翻，柔韧到腰向后弯折直接后脑能轻飘飘的贴到靴子的后跟，后背哪里自己擦不到？他就是喜欢别人倒腾他。
　　余情也最喜欢揉捏他——
　　“对，情儿，就是这，再用点力，不错不错。”
　　余情习武之人，手劲也不小，没半个时辰，凌安之就软的和一滩泥一样靠在了余情怀里，暖暖的笑道：“完了，三哥浑身全软了，好像不行没用了怎么办？”
　　余情被他调戏的脸有些发红——好像总是初见凌安之的那个样子，她只在三哥这里脸红：“在这里没有别人，能一起说说话挺好的。”
　　凌安之半闭着眼睛：“情儿，吻吻我。对，亲三哥的脖子。”
　　享受着余情听话的叼他的下巴喉结，他骨头都酥了，像个大猫被舒舒服服的撸了脖子似的，就差翻开肚皮打呼呼了。
　　半晌余情才抬起头来，一搭一搭按着凌安之的宽肩：“三哥，你让安西军和北疆军打散了沿河休息，是想让他们彼此更熟悉一些吗？”
　　凌安之舒舒服服的往余情怀里一瘫：“安西军和北疆军以前虽然并肩作战过，但是好歹是两股势力，而今打散了一起行军，在水中光着屁股玩几天聊聊天，增加一些感情，到时候再一起打几仗，军队混编几次，也就是名副其实的同袍了。”
　　凌安之看余情尖尖的下巴，抬头亲了亲：“情儿，三哥有事要和你商量。”
　　“…”一听这口气就是没好事，怪不得今晚把她带出来哄的开开心心的：“什么事嘛？我其实也有事要和你说。”
　　凌安之开始字斟句酌：“情儿，过了兰州进了陕西便要开始打仗，你别在军中呆着了，好不好？”
　　余情就猜到差不多是让她滚蛋，眼珠转悠一下开始耍赖：“三哥，情儿的功夫比一般的普通军官好多了，不用你担心我的安全。”
　　凌安之早有决断：“不行，功夫再好你也不能在军中。”
　　余情看他这样，也知道没得商量，讪讪的说道：“我正好也要和你说需要离开一阵子。”
　　谁知道凌安之吻她一口说道：“美人在军中，弄的我整天欲求不满，乱本帅的心曲。”
　　看他一本正经，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余情拉着他的胳膊：“三哥，那跟着运送军备的队伍来军中看你可以吧？”
　　凌安之过去几年又伤又病，在鬼门关踏踏实实的游了好几遭，知道余情是不放心他：“情儿，三哥也想你，不过这次出兵，小败可能都会要命，不可以有丝毫闪失。等到不打仗了，咱们还有命在的话，三哥什么也不做，就好好陪着我的情儿，好不好？”
　　余情将头埋在了凌安之的肩窝，迷恋已成心疾，多年来崇拜沉沦不减，倒不是她没见过世面，确实这个男人值得：“三哥，到时候我们一起四处走走，多搭几个兔子窝行吗？”
　　“当然好，也许到时候我也学会做生意赚钱了呢，”凌安之闲了的话估计自己也会有脱贫的想法，不过现在想那些还是太远了，他想到别的事：“你刚才说也要离开一阵子，去哪？”
　　余情一伸舌头，从实招来道：“裴星元来信说日前会前往洛阳，让我去接他。”
　　凌安之当即支着胳膊在浅水里半坐起来，声音冷了下来：“为什么单独让你去？”
　　余情心想，她不去难道还让凌安之去啊？裴星元对凌安之算是救命之恩，可在凌安之眼中就是趁人之危占了他家小黄鱼儿便宜的伪君子：“那个，他带着山东驻军，可能是要谈谈想法。”
　　凌安之脸已经沉下来了：“谈条件找翼王谈去，和一个女子说个什么？难道招安还需要你不成？我看你去了也不是招安，是慰安吧？”
　　听他说这么难听，余情也有些挂不住，不过旋即整理表情笑了：“三哥，还说你不在意，还不是耿耿于怀，心里记恨着？”
　　凌安之冷言冷语：“你这个美人计对我不一定灵，对他倒是一定灵，你要是再敢深更半夜进别的男人卧室，信不信我给你穿一对三寸金莲的小鞋，再也不能四处乱跑？”
　　余情嘟着嘴小声嘟囔：“还以为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帅，却不想还是个醋坛子。”
　　醋劲还不小，幸亏当时没发生点实质性内容，要不恐怕就不只是脸色难看了。
　　凌安之听的清清楚楚：“你再说一次？”
　　那个裴星元差点把他变成了前夫君，之后把他的小黄鱼儿叼走了，现在天下人悠悠众口还说是裴星元和余情有婚约，他在意点怎么了？
　　小黄鱼儿看凌安之瞬间沉下来的脸色，想到花折背后管他叫做凶神，以前还不觉得，看来这事真是踩到大猫的尾巴了。
　　不过估计凌安之也是敲打敲打她，她撒撒娇应该能混过去。
　　看凌安之对她这么在意，余情无视他的脸色，心里和灌了蜜似的，笑的更开心了：“夫君，你看你的反应，别说裴星元害怕，就是二郎神也吓回去了，他就是心里忌惮你，所以才请我去嘛，到时候会有元捷陪我一起去，他怎么可能再有什么举动？”
　　“嗯？”裴星元当时和他有些交情，救他确实是情分，不过趁机占了余情点便宜，直接触碰了他的底线，还让余情亲自去接应他，架子还不小。
　　余情继续撒娇哄他：“夫君，难道你还不信我对你的一片痴心不成，当时我也是被迫无奈，也算悬崖勒马了，还不是…为了你嘛。”
　　听到余情把人情都搬出来了，凌安之再拉长着一张脸确实显得自己太小气了：“元捷和胡梦生一步都不可以离开你，听到没？”
　　点一点余情就行了，倒不至于真因为这点小事为翼王失去了裴星元这样的人才，否则起兵的时候也不会周全的保全通知他。
　　再说裴星元如果真的想把他变成前辈夫君，当日不救他就行了，那人确实有些格局。
　　余情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没有她从中调停，两个男人怎么见面？见到了面子上全挂不住，还不得动手打起来？继续拍马屁：“我就知道夫君最大气容人了，你们以后这不是还要并肩作战嘛。”
　　凌安之点到为止，他嘴上不说，其实心中也最喜欢余情顾全大局的优点，他威风也耍完了，搂着余情脸贴脸地闭着眼睛享受一会静谧的时光，此去潼关路万重，再想卸甲都难了，等等：“你说裴星元快到洛阳了？”
　　出了潼关，便是洛阳，他虽然对如何攻打潼关已经有了战略部署，不过要是裴星元和他里应外合的话？
　　——三军将士，至少可以少伤亡数万人。
　　“嗯，他说带着山东驻军绕路前往洛阳，他号称去河南平匪，有办法拖住许康乾不让官军太早发现。”
　　“这个裴星元，确实是翼王捡到宝了，果然是带着大礼来的！”凌安之探手搂着余情的肩膀一跃而起，开始飞速的穿衣。


第205章 奇路奇兵
　　大声喊道：“周青伦。”
　　周青伦和胡梦生就在山口守着, 山谷拢音，听到大帅喊他们马上像炮仗似地窜过来了：“末将在！”
　　凌安之突然想到余情还衣衫不整，呼啦一下外袍一闪，把余情罩在了自己宽大的衣服底下：“别转过来！你们两个后脑勺冲着我听命令就行了。”
　　“你二人马上回军营, 告诉三军将士开始准备开拔，我禀告了翼王之后马上会作出部署。”
　　余情拢着把她从头罩到赤脚的衣服有些莫名其妙, 这变化也太快了, 不是要纳凉三日吗？
　　二人穿戴整齐，凌安之拉着余情就要飞身上马，余情却站在原地没被拉动，在凌安之询问的眼光中, 踮起脚尖, 缓缓环住了凌安之的颈项贴近了他怀里。
　　看凌安之的反应，她知道可能计划有变, 硝烟四起的大仗一打起来, 再想好好找机会聊天都难了，万里江山千钧担, 无论是许康轶的身家性命，还是余家的兴衰荣辱，全寄在了眼前一人身上。
　　等二人飞马回到军中，凌安之安顿下余情直接冲进了翼王的帐子, 许康轶已经和凌安之提前猜到甘州军不会有什么抵抗，所以今夜也较为放松，已经准备歇下了, 直到看到进来后单膝下跪启奏的凌安之——
　　许康轶摇摇头，凌安之礼不可废，人前人后俱是礼数周全，凡事请示汇报必行跪拜，他一伸手把凌安之拉起来：“我已经免了三军将士的跪拜礼，凡事奏报抱拳即可。”
　　凌安之再让周青伦去喊宇文庭进来，开始向许康轶商量军情：“王爷，是裴星元已经快到洛阳了吗？”
　　许康轶也是才得到裴星元的密报：“他今日来信，说带着山东驻军到河南平匪患，让余情和元捷去接应他一下。”
　　许康轶猜测，可能除了余情，裴星元对其他任何人也不是完全信任。
　　凌安之铺开地图，用手指着猿揉欲度愁攀缘的潼关：“王爷，潼关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足以形容其险，我本来想着等下了兰州再和您详细落实作战的计划，不过现在情况有变，裴星元已经在潼关外了，此事便越快越好。”
　　许康轶看着潼关，自古兵家必争之所，是名副其实的关中屏障：“凌兄是在说，裴星元意在和我们里应外合？”
　　凌安之比划了一下洛阳和潼关之间的距离：“他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手里只有两万人，兵力不多；朝廷已经知道他纵了钦犯，估计下一步就是就近让太原军围剿他，所以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故没有在信中和我们明说里应外合的事。”
　　凌安之和许康轶已经想到一块去了：“但是点名让余情接应，估计是只有余情亲口把战略部署带出去，他才能相信。”
　　许康轶低头看凌安之两个手指头之间那一点距离，他最近也在尽全力琢磨战局，有些见解：“太原军已经近十万人了，是你当年亲手打造出来的劲旅，曾经平复京城，战斗力比山东驻军不知道强多少；而且潼关驻军八万人，和太原军东西夹击一旦全力围剿裴星元，估计山东驻军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许康轶一顿，地图上他们距离潼关的距离可比裴星元远太多了：“可是，我们现在距离潼关还隔着兰州和长安，可能来不及了。”
　　凌安之勾着唇角笑：“王爷，我们想办法让太原军不跟着裴星元屁股后头追就行了。”
　　许康轶奇了：“太原军当年是你的手下，统领也不傻，裴星元就在他嘴底下，如何才能不追击？”
　　凌安之将小军旗挨个摆在地图上：“太原军相当于猎犬，二阴毒是猎户，裴星元是逃命的兔子，如果冷不防冲出来西北狼群要咬猎户，猎犬是先管主人脱险，还是先抓兔子？”
　　说话间宇文庭已经奉将令进来了，宇文庭前年曾经带着太原军在京城以及附近扫荡金军，对太原军和京城地形俱熟悉。他为人冷静谨慎，凌安之不在安西的时候，基本安西军务他一人便可以负责，进来一看翼王和凌帅眉宇肃然的样子，便知道这是要打硬仗，他见猎心喜，还没问清什么事就心下跃跃欲试。
　　凌安之知道许康轶晚上看不清楚地图上的内容，他拿过毛笔，沾着红色墨汁直接在地图上开始画——反正行军地图准备了无数份：
　　“王爷，我本来打算进入兰州之后，由宇文庭率领四万骑兵取路外蒙高原，绕过山海关爬山后直扑京城，骑兵金贵，别人带着去爬山我全担心给带沟里去，只能交给熟悉各路情况宇文庭；同时让北疆的虞子文带领北疆的驻军策应，来一个兵困锦州。”
　　“如果真的能势如破竹，侥幸拿下京城最好；纵使拿不下京城，楚肃宗最注重个人安危，必然紧张，单独调动东北驻军是挡不住四万铁骑和四万北疆军的，自然会调动中原驻军和东北驻军等各路军队回防，进京勤王，到时候对潼关的保护自然就减弱了。”
　　宇文庭想到去年和凌安之发现的一条山间小路，极度偏僻，需要骑兵爬山：“大帅，那小路太窄，人爬得过得去吗？”
　　凌安之笑：“路比人宽就过得去，我不只想让人爬过去，我还得让马爬过去呢。”
　　许康轶凤眼一亮，直捣黄龙，确实是最好最快的办法。他是皇子，有皇族血统，如果能直接拿下京城，则属于走了捷径：“凌帅，有可能直接拿下京城吗？”
　　凌安之战场上做的最好的一点就是知己知彼，缓慢摇头：“骑兵确实机动，可带不了太多军火，也不能携带重炮，城门紧闭无法攻城，到时候相机而动吧。”
　　许康轶严谨戒慎，当下心中算了一笔账，觉得风险很大：“凌帅，北疆和安西，骑兵一共也只有六万五千人，四万人基本属于精锐尽出，一旦失利则大伤元气。”
　　凌安之正要解释这个事：“王爷，如果楚肃宗反应不及时，当然有机会冲进京城。不过更大的概率是二阴毒贪生怕死，看到曾经南征北战的飞骑兵就吓破了胆；我也不是鄙视他，他定没有胆量硬碰硬，肯定会号召四方那些猎犬勤王，其中也必然包括路途近的太原军。”
　　“我们还是要保存实力，不能为了吊一条眼镜蛇，把狼群搭出去了；这四万骑兵属于奇兵，没有后勤补给，没有战车大炮，不能恋战。”
　　凌安之语速越说越快，左手食指指在了地图上的京城上，之后跟着说话内容一划圈：“我们到时候将四万飞骑兵分为两路，两万骑兵是烟/雾弹，冲向京城，只是伴攻，骑兵机动性强，不用攻城，绕个圈把各路军马引过去就可以换一个地方去杀人放火，到时候溜着朝廷军跑就行了。”
　　比划完京城，他一根长指又在山海关和潼关之间比划了一条线：“剩下的两万骑兵才是一柄插向潼关的利刃，绕过了山海关便直接往南扎下去，冲向天险潼关，届时和我们里应外合，方有可能一举拿下潼关。”
　　“王爷，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兵出潼关，否则朝廷军兵力强大，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顺利入关。”
　　许康轶叹为观止：“凌帅，您这是要兵分几路呢？”
　　凌安之用兵，从来相机而动不拘泥兵法，先建大略，战术随时变更，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敌人更是无从知晓，少伤亡多办事是他这个战争流氓的原则：
　　“而今裴星元已经快到潼关了，我们的北路军要提前出发，越快越好，直接剑指京城，太原军必然也必须要回援，到时候裴星元的压力就没那么大。”
　　“二阴毒那个牛鼻子，最怕别人把他从金銮殿上揪下来，我们用两万骑兵给他戴个鼻环，牵着他鼻子走一下，剩下的两万去与裴星元会师，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潼关！”
　　许康轶对凌安之这种分分合合的用兵方式在北疆就已经见识过，这是对自己实力的深入了解，和对敌军精确分析推导出千百次得出的结论，旁人无须置喙：“凌帅，四万骑兵怎样带领？”
　　凌安之眸光一闪，直接建议道：“宇文庭熟悉京城环境，在安西常年打追击战，最擅长长途奔袭和与敌军绕圈，而且知道山中秘路的方向和位置，此次四万骑兵，由宇文庭总指挥，田长峰、楚玉丰，陈恒月配合。”
　　“四万骑兵三万北疆军，一万安西军，绕过了山海关之后宇文庭、楚玉丰率领一万安西军、一万北疆军直接飞扑京城；田长峰和陈恒月则南下与裴星元会师，京城不是目的，潼关才是重点。”
　　许康轶当即确定战略：“凌帅深思熟虑，时间紧急，多拖一天裴星元便更危险，莫辞辛苦，今晚北路军则绕路外蒙走廊，速速出发；剩下的军队由凌帅带领，星夜扑向兰州，争取半个月之后拿下兰州和长安。”
　　许康轶下完军令，声如止水的喊住了宇文庭：“宇文将军，你留一下。”
　　宇文庭心下一动，他弟弟宇文载光是京兆尹，统管京城防御，许康轶不可能不心存忌讳，他垂手站住，以为是周密的战略部署和询问底细，当即严阵以待，等着分析军情。
　　却不想许康轶嘱咐道：“陈氏兄弟和楚玉丰一向不和，楚玉丰性情中人，总觉得陈恒月无功但是身居高位，你带兵时，请想办法尽量弥合他们。”
　　至少让两个人别在行军途中打架。
　　*
　　陈氏兄弟和楚玉丰日前在北疆军出天山山谷时，就已经发生了一些插曲——
　　若说复仇意愿最强的，当属北疆军，北疆军孤悬北境，是泽亲王多年来一手打造，对北疆军三军将士多有大恩。后来泽亲王无故枉死，三军将士当即由楚玉丰带头，也不管是不是具有造反的实力，现场哗变要求入京查明真相，幸亏许康轶当时对此事早有预见及时制止，才算是处理妥当。
　　日前起兵，混改西北社稷军的时候，北疆军仅留下虞子文等几元大将带兵守城，将领大部分到了安西，当时得到翼王密令，七万大军已经秘密前往天山谷口和许康轶、楚玉丰、田长峰、陈恒月等人会师。
　　结果会合了不到十天，就出事了。
　　楚玉丰和陈氏兄弟一向不和，多年前便看了不顺眼，楚玉丰和陈恒月自从当年在北疆互相用拳头认识了一次之后，见面都经常装不认识；日前听说陈氏兄弟要接管一部分北疆军，嘴上不说，心里不爽。
　　翼王是泽亲王的弟弟，接管北疆军天经地义，可陈氏兄弟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是几个意思？
　　所以陈恒月和陈罪月在行军休息途中去接后队骑兵，前三天吊在军队的头部，连军队都没敢进，直到了第四天的晚上，才在田长峰的陪同下，带着一千心腹骑兵，拿着任命的将印兵符进了后队临时休息的营盘。
　　北疆军向来铁板一块，楚玉丰治军宽仁，而今见空降了高级军官，不由得有一些排斥情绪，开始捉弄陈氏兄弟。
　　陈恒月和陈罪月在翼王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心眼不少，对此早有准备，他二人此次接手北疆军，便是要日后替翼王管理北疆军，则要处处显示出和楚玉丰不同，赴任后就开始整顿，一道道严厉的军令盖着将印发出去，重新设立了奖惩的法子和纪律规则，让北疆军有落在后娘手里之感。
　　楚玉丰也不是吃素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放任着他的旧部去胡闹。
　　*
　　许康轶为了接应北疆军，已经提前几天带了花折等人来到了天山山口南部的青云镇。
　　说来青云镇还是多年前，许康轶在天山之北的草原上初见铭卓君，之后将他带至安全地点的最后一站，这几年丝路发展，青云镇也已经熙熙攘攘，花折当日下榻的小客栈却变化不大，青石板路通向的雅间依旧有些庭院深深的意思。
　　四更天打了一半，还没到五更天，许康轶就又醒了，倒不是最近诸事复杂他心理压力太大才醒过来的，他在天牢大狱都能睡得昏天暗地。而是和花折在一起之后，他每晚都要迷迷糊糊的半醒几回，原因无他——
　　花折白日里还算正常，可到了晚间睡梦中，独占欲和多年侍疾的不安全感就无意识的表现了出来，睡着之后从来先是双臂把他搂在怀中，好像担心他会土遁消失了似的，之后经常性的探他脉搏心跳，有时候还贴着他的耳朵喊康轶，他最开始还答应，以为花折有话说，后来发现花折根本没醒，他答应一声花折就像是吃了定心丸，继续悄无声息的睡觉。
　　今晚也是一样，花折仗着比他高那么两寸手臂长一些，将他锁在怀里之后，右手又搭在他的心口上，将下颌搭上他的肩膀，迷蒙中感受到许康轶侧头在唇上印了轻轻一吻，觉得心安了继续安眠。
　　——许康轶耳力惊人，听到了元捷隔着两个房间在外边有规律的敲门，声音极小：“王爷，王爷，你醒了吗？”
　　心腹元捷无事不会绝早的来打扰他休息，应该是有急事，许康轶轻抚花折的额头眉眼，花折一下子醒过来，之后两个人披衣而起，让元捷进来。


第206章 翼王治军
　　元捷是许康轶最贴身的侍卫, 什么事也瞒不住他，清晨前来，也确实有事。元捷心思挺细，早就发现了北疆军和陈氏兄弟之间的不对头, 就一直按兵不动的观察着，最近这几天已经不是私底下暗流涌动了, 表面上也已经剑拔弩张。
　　他耐着性子等到大军到了天山山口, 昨晚一直盯着箭上弦刀出鞘的北疆军和陈恒月，基本一夜未眠，看双方还没有退让的意思，觉得不能放任失态扩大, 还是要把北疆军的事宜汇报给许康轶。
　　他进了会客厅, 看自家王爷那放松的衣着，和花折刚揽衣推枕起来慵懒的样子, 他不自觉的开始脑补俩人干什么了, 越想画面感越强，拘束的垂手站立, 红头胀脸的用眼角余光扫着雪白绸缎睡袍的花公子。
　　他知道自己家王爷看似因循守旧，其实有点个性，经常弄点石破天惊的动静出来。
　　——可这弄个男人当爱人算怎么回事？现在起兵期间倒是可以混在一起了，可等入了京城之后呢？难道就真没往长远里想过？
　　自家王爷还是个性格认真的, 难道到时候还真能撂开手？花折也是个夏吾国的皇子，届时国祚不要了就这么委身给大楚国了？
　　如果到时候还是要散，王爷得伤心成什么样？还不直接余生再笑不出来了？花折平时就有点寻死觅活的, 是一个万里江山不如你的痴情怪种，到时候如何选择？
　　他即觉得此事荒唐，埋怨自家主子不靠谱不着调，又为两个人以后担忧，怎么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以前只知道自己家王爷喜欢给自己添乱，可能添成一团麻的还真少见。
　　怪不得泽亲王当年对花折怎么也看不顺眼，料定了他别有用心，元捷当年可是拼命明里暗里的帮着花折，还给余情通风报信过。但现在看看，可不是别有用心吗？简直是心怀鬼胎，一肚子花花肠子，把自己家小王爷惦记去了。泽亲王真是没冤枉他，气的在地底下估计也得跳脚。
　　不过元捷和花折私交不错，也知道花折除了殿下心中眼中全没有别人，给主子操的那份心，还有力挽狂澜的那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也，两个人走在一起也是缘分使然。他一肚子乱七八糟矛盾的想法，像是一堆游鱼在脑袋里乱窜似的，怎么也数不出个数，也没办法把自己对这事的态度整明白了，直接憋了一个满面通红。
　　花折一看元捷那灶坑里乌龟面红耳赤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腹诽这两个人，故意整理着稍微散开的衣领，眉目含情的看了许康轶一眼逗元捷：“昨晚上王爷太劳累了，睡晚了，今早晨才没醒，元将军，清晨前来，是军中有情况吗？”
　　“…”太劳累了？
　　元捷本来脸皮就薄，被这么一逗脸上毛细血管都要炸了，再偷眼看到花折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就知道那花花公子是在笑话他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他只能虚张声势的清了清嗓子，之后秉开乌七八糟的杂念，开始一五一十的长话短说：
　　“王爷，陈恒月想在北疆军中立威，棍打了楚玉丰的手下，现在楚玉丰的亲兵卫队骂陈恒月是什么月亮将军，应该从哪来滚回哪里去，已经冲进了陈恒月的军账，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出来，已经僵持了一夜了，王爷，您要不亲自去看看？真动起手来如何收场？”
　　许康轶捏着山根听完，眼睛还半闭着：“就是这事儿？”
　　元捷焦急道：“王爷，军队的事全是大事，您要想想怎么才能顺利接手才行啊，真在军中动起手来如何了得？”
　　许康轶点点头：“我知道了，放手让陈氏兄弟去做吧，你回去再补一觉。”武夫要是真想打仗，还用得着僵持对峙？互相用眼神确认一下彼此要打仗的意思，直接动手就行了。能互相瞪着眼睛一直瞪了一夜，那说明还是心有顾忌没想打起来。
　　“王爷，你不管这事？”元捷觉得主子云山雾罩，兹事体大，怎可如此轻率？他当即进行了一个腹式呼吸想要长篇大论，可抬头一看花折，正在向他打眼色，示意他出去就行了。
　　他正想絮叨，不过主命难违，再说了，许康轶和花折也全不是缺心眼的，他愤愤不平的想，自己还是别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了——顺带还得长针眼，不再多说，告退之后转身出去了。
　　听元捷心不甘情不愿的把门带上，花折就笑：“康轶，你是觉得北疆军已经成了建制，也不好插手太多吗？”
　　许康轶将披着的衣服脱下来，数着脚下走了几步又过了会客厅想去睡个回笼觉：“北疆军上下一统，其实已经铁板一块，不过我不可能放任他们自成一体，还是要接受管理，短时间他们认我的兵权和凌帅的指挥权就行了，不能要求太多。”
　　花折扶着他的手肘和他并肩而行：“北疆军算是你的嫡系，对你还是心服口服的，不过对陈氏兄弟…”
　　给起个外号叫做月亮将军，一听就是嘲笑陈恒月娇滴滴的带兵经验不足，戏弄之意流于表面。
　　到了床上，许康轶靠着花折肩膀，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清冷笑意：“平心而论，我们确实缺少大将，陈氏兄弟顶多算是矬子里拔大个，我必须要有心腹置于北疆军中，他们如果现在接手协管不了北疆军，以后也没本事立足，索性看看他们的水平如何。”
　　军中的事还是得主要武将管理，许康轶也没打算事必躬亲，他嗅着窗外传来的院中露水和泥土气息：“铭卓，我觉得你对这家客栈挺熟悉的？”
　　花折笑而不语：“快点再睡一会，天亮了还一堆的事要做呢。”
　　青云镇的客栈是许康轶第一次真正见他之后分别的地方，那日轻风细雨，花草馨香，花折抱着许康轶送给他的中衣，在漫天牛毛细雨中目送许康轶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后来花折在中原有了点钱之后，已经将这家客栈买下来有五六年了，那些求而不得的岁月，只要路过安西，他都要挤出点时间，经常站在青石板路上远远的看一看，站那么一两个时辰，心更静一些，好像那个戴着水晶镜的公子又将他送到了这里，之后给他留下银票似故人来了似的。
　　*
　　不过元捷确实不是一惊一乍，他来禀告的也是大事。
　　楚玉丰的心腹，左副将刘善梵看不上陈氏兄弟立威的做派，从来看到陈氏兄弟俱是鼻孔朝天，背后说的全是一些什么“在京城当少爷，统共在军中当了几天兵都是有数的，还有脸来管我们”，没一句好听的。
　　陈恒月犹如没看到别人的态度，也不怎么说话。
　　马上要到天山谷口，下一夜便会进入到安西境内，陈恒月开始出手收拾他们，下令让刘善梵马上到中军帐接受任务，刘善梵哈哈大笑：“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老子才不去”，根本不动。
　　陈恒月猜到了他的反应，一直静坐等到了二更天，下令再去催促，刘善梵的几个副手开始劝他：“将军，陈恒月手拿兵符将印，代表的是翼王殿下，您如果不去，这不是违背军令吗？陈恒月如果拿您杀鸡儆猴，都可以直接砍了你的脑袋，到时候楚玉丰也保不住你。”
　　刘善梵一向是粗人，终于看明白了其中关结，但是还是鼻孔哼哼：“我去便去，看那个竖子少爷能耐我何？”
　　果然，刘善梵二更天刚进了陈恒月的中军帐，陈恒月直接发难：“刘将军，我找您商议军情，为何如此延误？”
　　刘善梵还强硬着不服气：“刘某向来活在北疆土地上，只认识田将军和楚将军，哪认识什么天上的月亮将军？”
　　——挺大的老爷们名字叫什么恒月，听着像个娇滴滴的娘们儿似的。
　　陈恒月就等他这句话，也不多说：“那就让月亮将军的军棍先认识你一下。”
　　说罢抖威风喝令左右，直接推出去打了八十军棍，把刘善梵打的是屁股开花奄奄一息，等到楚玉丰赶到，人已经打完了抬出去了。
　　楚玉丰也知道出头的木头先烂，陈恒月是立威来了，他是北疆军的主要将领，晾了月亮将军这么多天，也是要拜访一下这位空降的新拍档。
　　陈恒月、陈罪月面无表情的请楚玉丰入座，两个人还没说上十句话，陈恒月的亲兵就一脸慌张的入内禀报，说有一千骑兵全副披挂，直接闯了中军大营，现在已经到了中军帐门口了。
　　陈恒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开始打鼓，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骑兵是楚玉丰的亲兵，这难道是要动手不成？
　　届时惊动了翼王，如何是好？
　　楚玉丰从军已经近二十年，平时看似性情中人不拘小节，但是能和田长峰做到北疆军除了泽亲王一人之下的二把手，心机手腕也是可以。
　　他当即淡淡的瞥了陈恒月一眼，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到了中军帐门口，指着自己的亲兵厉声呵斥道：“我一再告诉你们不要跟来，为什么还跟到这里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回去全部受罚。”
　　陈氏兄弟再傻也明白了，何况还一点也不傻，这是告诉他们楚玉丰在军中的权威地位，防止他们越俎代庖，把楚玉丰再架空了。
　　再不低头就白在翼王身边呆这么多年了，陈恒月当即拍了拍楚玉丰的肩膀：“楚将军哪里话，您带兵有方，亲兵当然追随将军了，怎么能怪罪他们呢？既然兄弟们来都来了，就由在下请他们喝点酒吧。”
　　陈罪月知道了意思，本来也只是协管，抖抖威风适可而止，不可能真的在北疆军中没有根基的情况下真个平起平坐，当即让亲兵搬出酒肉，设宴款待了楚玉丰将军一行。
　　楚玉丰的亲兵卫队有些不明所以，一向以为陈恒月和陈罪月眼高于顶，实行的是铁腕政策，没想到还能请他们吃饭，当即面面相觑，最后看向楚玉丰。
　　楚玉丰面子也赚到了，当即不再多说，和陈氏兄弟来了一场面和心不和的酒肉晚宴。
　　——陈氏兄弟代表翼王，楚玉丰当然不会和翼王过不去，只要别威胁他在北疆军中的位置，他也能暂时和月亮将军兄弟和二人和平相处。
　　只是暂时。
　　*
　　盛夏七月，中原大地流火，虽然下了几场雨，不过雨后太阳一出来，马上水汽蒸腾，热浪复又笼罩大地。
　　无论如何，在西部盛夏的晚风中，宇文庭还是与田长峰、楚玉丰、陈恒月按照凌安之的秘密部署，率领四万骑兵出发了。
　　余情也有正事，许康轶和凌安之派她去接应裴星元，许康轶担心裴星元有顾虑，早就将元捷也派给了她，她带着元捷、胡梦生等人乔装打扮，循着以往余情经常出入关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关内。
　　裴星元和两万山东军的脖子全在朝廷的脖子底下，而且关系到潼关的战略部署，万万不可拖延战机，许康轶、凌安之等人风驰电掣，昼夜行军带着安西骑兵和神机营两万余人，迅速的就到了就到了兰州城下。
　　步兵行军速度慢一些，随后几日才能跟上，毕竟拿下了兰州城也需要数日时间整顿牢固后方，正好给步兵行军的时间。
　　甘州陇西本来就是安西军的辖区，凌安之统帅甘州道多年，和他们军中的高级将领太熟悉了，凌安之知道甘州守军的三脚猫本事；甘州守军也知道猛虎来了。
　　当地驻军的首领曹虎识相的很，老早就已经纳了降书，在降书中一顿溜须拍马，将许康轶称为“顺应天命”的殿下，将凌安之称为“天降大任”的栋梁，称凌帅到时会与甘州巡抚赵瀚樟打开城门投降。
　　行军到了距离兰州城门还有三十里，已经能看到兰州城外的大黑山了，花折和许康轶看向蓝天白云下郁郁青青低矮群山，不由得想起了大黑山的瘟石和兰州城外的地下试药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7章 震慑人心
　　花折戴着个遮阳的大檐帽子, 一身浅色紧袖便装，他自认为穿着沉重的盔甲也没用，万一真的陷入万军丛中倒影响他行动，骑着许康轶亲自给他千挑万选的骏马乌云雪, 后背上也背着一把八力弓——
　　对于他来说，八力弓也已经不容易了, 毕竟军中通用的弓箭是五力弓, 旧人旧地，物是人非，花折不免有些感慨：“殿下，凌帅, 您二位全曾经在兰州遭遇过大难, 而今终于能兵不血刃的兴兵而来，希望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凌安之看到花折这个遮阳的帽子就想一手揪下来：“蒙古大夫, 花花公子, 在军中你戴这个帽子成何体统？能不能摘下来？”
　　花折看了白的发光的凌安之一眼，也不知道这厮什么体质, 怎么风吹日晒也没见他晒黑超过三天，自然而然道：“我身上有伤疤，晒了伤疤痛痒难耐，必须要戴。”
　　凌安之听他扯的不着边际：“你身上伤疤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花折继续胡诌, 开玩笑，许康轶昨天早晨还端着他的下巴赞他是仙姿神品，如果被暴晒皮肤又黑又红, 还怎么以色侍人？“肌肤是相通的，晒了脸便染到全身。”
　　“…”凌安之张嘴就想说等本帅把你衣服扒下来，要是没有相通到全身的话就打你二十军棍，可看了一眼装聋作哑的许康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叼了回去。
　　许康轶和凌安之并辔而行，许康轶低头看着降书，略微沉吟道：“凌帅，你对兰州投降这事怎么看？”
　　凌安之不想再搭理奇葩花折，思绪回到了战场上来。他对曹虎和兰州驻军的情况及其了解，他拎着头盔：
　　“王爷，臣刚当上安西提督的时候就协同甘州守军扫荡过甘州的贼寇，后来还参与了兰州城防，对兰州城可谓了如指掌，在兰州军中更是无数内应，所以不投降也会有人偷开城门，曹虎和赵瀚樟直接举起了白旗也算是识时务。”
　　这一路来甘州各小城市已经是望风而逃，城门洞开。
　　许康轶用降书扇了扇风，水晶镜在阳光下一反光：“大帅，军中曹虎怎样，肯定是你心中更有谱，左右不过是一个混官场的罢了。不过我从数年前在安西整治贪官的时候开始，和巡抚赵瀚樟打过数次交道。”
　　他挑起长眉：“此人科举出身，为人清高，素来有些谋略胆识，对朝廷更是忠心不二，而今轻而易举的投降，我总觉得不像是他的风格，建议接受纳降的时候由大帅部下去即可，可能有诈。”
　　凌安之现在是三军统帅，许康轶对他的安危关心的紧，嫡系的亲兵卫队就有两千人，周青伦和数名正负偏将还不算，许康轶又给他加了三十个侍卫高手，且横着凤眼直接下了死命令：“凌帅两军阵前出现任何闪失，你们全部陪葬。”
　　弄的凌安之当时起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娇花照水风也吹不得的美人灯，调笑翼王道：“王爷，如此紧张在下，金屋藏娇即可，何必还带出来？”
　　许康轶面色如常当没听到，依旧我行我素。
　　而今许康轶有点想起他们前年在锦州纳降时吃过的大亏，在向凌安之提醒赵瀚樟。
　　凌安之其实和赵瀚樟也有些交情，他们二人俱是想做点实事的清流，有惺惺相惜之意，凌安之出入兰州数次，有几次便是住在赵瀚樟的府上。他倒不至于两次摔进同一条河流，对进城也有一定的准备，总归是到时候相机而动，三军入城，内应无数，即便耍诈也是赵瀚樟他们自取死路。
　　兵临城下，兰州城门打开，曹虎带着兰州驻军的文武官员组成了欢迎仪仗队，已经缴械在城外等候。
　　凌安之纳降时在锦州吃了一次大亏，而今谨慎许多，已经先着探马斥候细细的探过，和兰州城内的内应也有了沟通，率领骑兵未在正门进城，而是临时走了侧门永安门。
　　看先头骑兵已经入城布防，估计夺岗布哨做的也差不多了，府衙也归他了，他在投降的人中间看了一眼，目光和许康轶隔空碰撞了一下，果然众人之中没有见到赵瀚樟。
　　——不过一个文官，总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凌安之隔了快一个时辰才入城，冷笑着提醒曹虎道：“投降者继续做官，不降者杀头，想必赵巡抚知道此事吧？”
　　曹虎慌忙下跪回禀：“大帅，赵巡抚说在城墙上投降。”
　　确实赵巡抚是在城墙上，但是明显不是投降——凌安之刚刚打马进城，一道铁闸兜头便砸了下来，可惜，也不知道是没操作好还是凌帅太灵活，连个衣角也没砸到。
　　凌帅身边的周青伦等侍卫吃惊非小，谁都知道大帅现在今时不比往日，金贵的很，如若有失也不用向王爷交代了。他当即飞身爬上了城楼，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愚蠢的暗算之人抓了下来。
　　不费吹灰之力也是真的，纵使城墙再高，挡不住操作此事的人废柴——是一个书生带着四个只会牵马赶车的家丁，周青伦简直有些无语，恶狠狠的一脚将带头的山羊胡子踢倒：“赵巡抚，你是觉得一道铁门能砸得住凌帅？”
　　许康轶低头冷冷的看了一眼被捆住踢倒在地的人，果然是巡抚赵瀚樟，他知道此人脾气比石头还行，软硬不吃的主，索性直接迈过此人：“将这些人带到兰州府衙去。”
　　兰州府衙数年前许康轶带着花折、相昀、余情等人便已经来过，当时赵瀚樟协助治理贪官，也算是立下汗马之功。
　　赵瀚樟见到翼王，一不投降，二不下跪，对着许康轶和凌安之怒发冲冠，胡子撅着老高，唾沫横飞训斥不断：
　　“堂堂亲王和封疆大吏，就要有点为人臣的气节，否则和反水的野狗有什么区别？纵使君要尔等臣死，为人臣者也应当引颈就戮，而今却当起了乱臣贼子，看来当今陛下要提前杀了汝等二位，是圣上有先见之明！你二人也确实不争气！”
　　陈罪月和周青伦早就听不下去了，陈罪月更是气的怒目圆睁：“赵瀚樟，那个狗贼有什么好，与私残害手足杀了泽亲王，数次对翼王动手，在兰州城外构陷埋伏大帅；与公为了内斗，将塞外的河山让与敌手，简直是动摇国本窃国的国贼，你这个愚忠的臭老九，信不信小爷全拔了你的牙？！”
　　周青伦不管不顾，能动手的时候就不动嘴了，骂了一句“老东西还敢侮辱我家主子！”上来扬起巴掌又要打，凌安之知道读书人那点子酸气，一抬手，才算是制止了周青伦。
　　——读书人，打了是侮辱他，再打出点气节来，打也没用。
　　赵瀚樟三缕胡子抖动，端出了书生辩论骂架的架势：“君为臣纲，臣为依附，凌安之，你家世代深受皇恩，全家封侯拜相，凌氏百年清誉，全都毁在了你这个狗杂种的手里！”
　　凌安之稳坐府衙，单手扶膝冷冷的盯了盯他：“瀚樟，忠义在心，而不在口，我造反是对是错你心中有数。”
　　“翼王和楚肃宗孰优孰劣一目了然，良禽择木而栖，人各有志罢了，你我二人相交多年，何必辱骂污蔑于我，我念你一片忠诚，给你一晚上考虑时间，明日若投降，你还是甘州巡抚，明日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本帅不念旧情了。”
　　听赵瀚樟依旧当众口吐芬芳的骂不绝口，什么狗杂种黑心肝之类的话全部发泄似的骂出口，估计再听下去也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凌安之一挥手，吩咐将他关押到府衙里的地牢去了，自己也告退了翼王，开始去检查整顿兰州防务。
　　——兰州和长安以后会是西北社稷军向关内运输粮食军备的重要周转站，所以万事一定要安排妥帖。
　　大家脚下生风行动如飞，顷刻间人群就散了各忙各的去了，许康轶进了府衙旁边的休息茶室，看屋内只剩下他和花折，总归有些不忍心：“铭卓，多年前和赵瀚樟平贪官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花折猜到他大致要说什么，一边给许康轶冲茶一边不动声色的回答：“当然记得，那时候我们奉先帝的旨意在西部扫贪官，赵瀚樟不畏强权，断案如神，以地方的势力为殿下提供支援，给殿下帮了不少了忙。”
　　许康轶低头心不在焉的品茗：“铭卓，我知道赵瀚樟的臭脾气，骨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硬，看赵瀚樟明日也不会投降。凌帅军令如山，举手不留情，可能是真要砍头。”
　　他心中犹豫了一瞬：“可这赵瀚樟确实是德才兼备，从他的角度讲，所作所为也无错处。”
　　花折知道许康轶宽仁的毛病又犯了，倒茶笑而不语。
　　许康轶沉声追问：“如若你是我，会怎么做？”
　　花折放下茶壶，缓缓眨眼：“康轶，如果坐天下的时候，你是对的；可打天下的时候，凌安之是对的。天下人皆知赵瀚樟与你和凌帅全有交情，人头落地的话，等于昭告天下，不降者杀，降者免死，威慑之力不言而喻。只要多投降几个左右摇摆之人，西北社稷军要少战死多少兄弟？”
　　许康轶心下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不免有些感叹，垂目不语。
　　花折其实知道许康轶大度能容，有时心软，凡事留有退路。否则以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许康轶至少可以撵他杀他八百回了，他摸准了许康轶的脾性，也算躲过了不少灾祸，而今却必须将许康轶叫醒。
　　他伸手用力握住许康轶的双肩，声音虽然清越，但是音量提高了不少，听起来振聋发聩：“殿下，康轶，你知道现在关内多少人等着食你的肉寝你的皮吗？此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能君临天下，则只能前往地下；做不成天子，就不能再做人了！”
　　许康轶聪明绝顶，万事一点就透，他抬头看着从未如此疾颜正色说话的花折，激灵一个哆嗦，是啊，全天下所有人，无论是二阴毒还是社稷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还要带着几十万人陪葬，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怎可再对敌人同情仁义？
　　他深吸了几口气，坐直了身子反拢住花折的腰身，再看向花折的时候就已经笑了，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之后缓缓的靠到了花折的胸前，可张嘴说话和正事不搭边际：“有话好好说，不许对我这么凶。”
　　撒娇来得猝不及防，花折没转过弯来，有些张口结舌：“我…凶？”
　　许康轶煞有介事的点头：“大声说话就算凶，别人全可以凶我，就铭卓不行。”
　　花折觉得许康轶也学坏了，要不怎么两句话就哄得他连北都找不着了呢。
　　*
　　进了地牢之前，凌安之以为自己什么均经历过了，进来之后，突然想到自己还真没坐过牢。
　　他拎着酒菜，只带着周青伦，来到府衙下阴森的地牢来看故交——赵瀚樟。
　　赵瀚樟已经冷静下来，看他进来抱膝枯坐在地牢一角的稻草上，并不言语。
　　打开地牢的闸门，无视赵瀚樟冰雕似的眼光，凌安之直接坐在地上放酒布菜：“赵兄，一别也是两年不见，听说去年我在兰州城外遇害的时候，你还带着烧纸灵位去遇害的地点祭拜过我。”
　　赵瀚樟面容清冷：“那时候你还是大楚的镇国公，举国知道你被冤杀，忠臣赤子之灵，我当然要祭拜。”
　　凌安之亲自来，就是打算再劝一劝他：“你我多次共同做事，历来事务繁忙，多年没有对饮过，今日正好有时间，是真名士自风流，不拘地点，小酌几杯如何？”
　　赵瀚樟忠诚，认为家国天下，君为臣纲，不需辨认对错。
　　凌安之磅礴，语重心长的说了民族的融合，以及江山一统的重要，说了位居高位的人享受了无尚的荣耀，也应当承担肩上的责任，不可一意孤行，将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


第208章 刮地皮
　　对坐而饮, 酒至微醺，好像昔年曾经对坐争论如何加强兰州防务时候一样，依旧谁都说服不了谁，赵瀚樟最后惨然而笑：
　　“凌帅, 安之兄弟，什么是道义？我们读书人的先贤已经教给过我们了, 我信你是为了河山已经舍弃己身, 可稳定才有一切难道不是自古以来的真理？我信你是放眼长远，可如果眼下都过不去，何谈长远？”
　　读书人的凛然气节映在赵瀚樟瘦硬的脸上：“人生自古谁无死，胜者是王侯, 不过你们不一定一直胜利;我是阶下囚, 可精神上不会屈服。”
　　赵瀚樟端起酒杯：“今日说话多有得罪，为兄向你赔个罪吧。多谢你来给我送行, 人各有志, 我还是要走这条独木桥。”
　　“我不怪你，公事谈不拢就不谈了, 与私明日把人头给你，第一算是给你入关践行了;第二也是向天下人表示，我赵瀚樟求仁得仁，对得起身上这套官服！”
　　凌安之心里滚烫, 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今他做的一切，全是要为西北社稷军进京一个目的, 包括向曾经钦佩的人头上用刀，否则失之毫厘，必将谬之千里，这些心黑手狠的、阴暗的事情，他是全要做的。
　　他双手捧杯敬酒：“瀚樟兄，人各有志，各为其主，多谢您不怪罪我，我会暗中安置善待你的家属，请您放心。”
　　次日正当午时，兰州府衙前的菜市口，赵瀚樟血溅五尺，人头落地，挂在城门上示众，满城官员皆惊。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但是曲高和寡的人终究孤独，比如兰州旧日的同僚，无人敢给赵瀚樟收尸。
　　——降者至少有一条活路，不降者纵是友人也难逃一命，如何选择在凡夫俗子眼中心知肚明。
　　*
　　许康轶和凌安之在兰州城内逗留了四天，一个是为攻打长安作准，再一个整顿兰州吏治防务，安插人手，后勤的补给中转站千万马虎不得，否则功亏一篑。
　　花折平时看似气度不凡，谈吐优雅，却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他先是让陈罪月配合，出重手将一批不服不忿的官员下狱，硬骨头的直接砍头，明确以后只有翼亲王许季是这片土地上的老大，看不清方向的糊涂人以后就不用再睁眼了。
　　接着重点工作便放在了敛财上——他在军中找了陈罪月和雁南飞当左右手，打开府库，直接将甘州道的钱粮归于西北社稷军所有，接着这几天全在甘州陇西刮地皮，将税务接管过来，研究了几天便提高了税率，开始横征暴敛。
　　打仗就是打钱粮，后勤保证不了神仙也打不赢。一时间当地众多商户苦不堪言，估计只将将活在生死线上，利润被控制的比纸张也厚不了多少，商会怨声载道，几次通过各种方式向许康轶递话。
　　花折对刮地皮的事趁着在府衙内用午膳的时候，对许康轶也有从容的解释，他殷勤的伸筷子给许康轶夹菜：
　　“康轶，多吃点，你总也不长肉。太平盛世以休养生息为本，事成之后定然减税。但如今军备为主，要做好打几年仗的准备，先把后方的钱粮纳来，其一百姓没有本钱生乱，其二更重要的也是提供西北社稷军入关后最基本的供给。”
　　许康轶放下碗筷，挑起凤眼，他之前供给北疆军，深知军队断炊几日便可能哗变，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推行法度，广开财路，留住现银，但是：“铭卓，这乱世屯黄金确实没错，不过…”
　　接着意味深长的看了花折一眼，瞅的花折有些发毛：“你四处低价收买古董字画、秦砖汉瓦，想做什么？”
　　花折当即从容不下去了，许康轶心中雪亮，对身边这些人这些事有数的很，他做点什么现在都瞒不过他了，当即放下碗筷，红嘴白牙的谄笑着扯淡：“康轶，我是担心文化古物在乱军中损坏或者明珠暗投，我先保管起来。”
　　许康轶也知道以花折根本就不可能老实，直接拿筷子敲打发国难财的人的脑袋：“你若敢打着军方或者我的名义出去强买强卖，小心凌安之打你的军棍。”
　　“嘿嘿，我可不禁打，康轶，我有分寸的，你别老拿那个凶神吓我。”花折伸手揉着脑袋，当下换了从容面孔，伸手搂住许康轶开始撒娇犯贱——
　　凌安之中午出去检查城防安排驻军，午膳的时候回来晚了一些，刚顶着个大太阳进了餐室就看到这么个情况。
　　花折这些天游游荡荡，人前是翼王的随军大夫，一副人模狗样，人后无时不刻不是一副痴汉脸，他看着便起鸡皮疙瘩，直接沉声教训道：“军中嬉戏，二十军棍，花大夫，你收敛些吧。”
　　翼王在场，花折也不怕他，春风一笑：“大帅，我又不是军中的人，我是翼王的人。”
　　凌安之见他狐假虎威，被笑的牙疼：“你也别叫花折了，诗情画意的还和你本性不符，你叫花痴得了。”
　　花痴？以前殿下还管他叫过花钱和花卷来着，他不以为意的笑了。
　　*
　　自古以来，对身处权利中心的人要求极高，因为周围的人全在揣摩他，想展现他愿意听到和看到的，一不小心就能活成个聋子瞎子。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许康轶刚刚在兰州站稳了脚跟，军中和府衙内揣摩他意图的人就来了，知道许康轶和凌安之这些天是在为了钱粮准备，显示节俭和大公无私的人便无孔不入。
　　北疆军的游击将军郝英才刚二十岁，特别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四年前在北疆见过平西扫北、擒杀丹尼斯琴的凌安之，对凌帅极度崇拜，一心想成为凌安之那样的军事栋梁。
　　他一向知道凌安之大公无私赈济将士遗属的事深得翼王赞赏，就把心思花在了表现上，趁着众位将领早晨议事的空档，向许康轶献媚道：“王爷，现在三军开战，是用钱之际，小将愿以身许国，钱财也是身外之物，愿不领俸禄，将军饷俸禄充作军费。”
　　小孩的心思，在许康轶心中透明的一样，许康轶心道你这个兔崽子大户人家出身，倒是不差钱了，别人呢？不过未动声色，没有接话，继续和大家议事。
　　第一天郝英表现了之后，第二三天更多的人全来了，要拿家产充公的，议事的时候穿着旧衣烂鞋显示清贫的，不一而足，幸亏在兰州呆的时间短，这要时间长了估计为了显示共同吃苦的决心，全得饿成面有菜色。
　　许康轶本来不想说话，不过这么下去社稷军议事的时候就快成戏子表演的地方了——偏偏一堆粗人，演还演不好。
　　步兵已经到了兰州，兰州城也安排妥当，明天就要集体开拔，这日清晨议事后，许康轶直接叫住了众位文官和将军。
　　凌安之正色而立，看着威风凛凛一切如常，心中却在暗笑，知道许康轶这是要收拾一下心思不正的戏子将军们。
　　果然，许康轶直接将负责军备后勤的雁南飞叫了来：“雁南飞，你可知罪？”
　　雁南飞莫名其妙的有点紧张，先是求助似的看了他们家大帅一眼，见凌安之望向别处根本没看他，吓得马上跪倒：“王爷，我何罪之有？”
　　他保障后勤各方面调配的无可挑剔，军粮军饷军备军装，应该哪一样也没出问题啊。
　　许康轶直接发难，端坐议事厅内中间交椅，双手扶在了大腿上：“还说没有罪，拉出去打六十军棍，边打边想。”
　　雁南飞吓了一跳，六十军棍下去，直接能把屁股大腿全打的脱套了，他这些年在凌安之手下混日子混的挺好，从没吃过什么大亏，被这么一顿棒子炖肉焉有命在？
　　他当即一溜滚就滚到了凌安之脚下，嗷嗷大叫：“王爷，我家大帅和众位将领俱在此，就算是要打我也得说清楚我法犯哪条？”
　　许康轶脸拉的老长，声音像是庙里的老和尚在训斥小沙弥：“在坐的三军将领个个全是破衣烂衫，还有人穿着草鞋，难道不是你补给不及时？或者是克扣贪污了军装？”
　　雁南飞大喊冤枉：“夏装从头到脚每人四套，换洗全是够的，才发了一个多月，为什么会变成烂衫草鞋？也许是有人爱小，私下卖了也未可知，我出库和下发的服装全有记录，谁领了军装军饷也有签收，王爷可以去查。”
　　三军将士以为是真要打雁南飞，雁南飞平时幽默热闹，又是发钱发物的财神爷，和全军俱是欢声笑语一片，当即有人求情道：“雁将军确实按时足额发放了衣物，请王爷明察。”
　　“哦？”许康轶坐直了脊梁，一双眼睛透过了水晶镜扫视了十余位将士的衣着：“这就是各位有新军装？”
　　傻子也听出来了，众位七长八短的将士脸微微一红：“王爷…额，最近天气很好…三军将士在兰州修养几天，正好趁着有太阳把衣服鞋子…全洗了，所以穿旧的。”
　　许康轶靠在了椅背上，看了看穷光蛋凌安之——心想人前光鲜，身上连点碎银子都存不住，据说最富裕的时候是积蓄两千多两，现在还带得大家以穷为荣了。
　　不过人和人能一样吗？将士们的家属是等着军饷回去养家，人家凌大帅的家属是一座金山。
　　他说道：“雁将军，那看来是本王不问青红皂白怪罪了你，既然如此，我还有其他问题请教。”
　　雁南飞不知道许康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地上爬起来藏在了凌安之的腿后：“不敢，王爷请问。”
　　“雁将军，三军将士为什么当兵打仗？”
　　普通士兵当兵打仗还能为什么？为了军饷呗，和这些字都不识几个的人说大帅社稷河山那一套，谁听得进去啊，肯定得被认为脑子有病。
　　雁南飞跪在地上四顾看了看，见众人皆面色凝重，此问题怎么回答？他眼珠骨碌碌乱七八糟的转了一圈：“王爷，当兵打仗是为了忠诚和道义。”
　　许康轶脸色更沉，这一屋子全是社稷反贼，道义不知道，和忠诚二字是肯定搭不上边了，当即一握椅子扶手，命令道：“不老实，拉出去打六十军棍。”
　　雁南飞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冲撞了哪路瘟神，今天莫名其妙的被抓了典型，看着许康轶的侍卫又要伸手来抓他，当即哇哇大叫：“不是，王爷，我刚才没想好，当兵打仗是为了军饷，军饷。”
　　许康轶眯了眯眼盯着他：“那要是不发军饷呢？”
　　雁南飞不明就里：“王爷，发军饷我是一天都不敢晚，一旦军饷断了，军中极易哗变不可收拾，可不是自毁长城吗？借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在军饷上做文章。”
　　三军将士基本听明白了，尤其是小将郝英，耷拉着脑袋整了一个红头胀脸。
　　许康轶手指头点了点椅背：“你起来吧。”
　　雁南飞一身冷汗，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屁股，好险，这屁股莫名其妙的差点开花。
　　许康轶面向众人，已经背着手站了起来：“三军将士，倾心助我，本王不胜感激。不过一人不要军饷，让其人如何选择？属于不切实际的道德绑缚，只会伤了众人和气，助长了不正之风的攀比之心。众位不要揣摩我意，踏踏实实做事，本王自然看得到，如果再擅自揣摩，别怪本王不顾个人的脸面。”
　　郝英倒是有眼色，也识趣，脸和脖子赤红一片，看着比猴屁股颜色还鲜亮些，当即跪下告罪道：“王爷，我急功近利，一直感佩大帅的大公无私，殊不知每个人家境不同，导致画虎不成反类犬，此事从我而起，您惩罚我吧。”
　　许康轶在军中已经知道此员黑小将是楚玉丰的外甥，骁勇善战，有些单纯，先前所说的要献出军饷一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另外也确实是想成为凌安之那样的大帅，他也不便深说：
　　“郝将军起来吧，此去数千里，还怕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成，可以多向大帅和楚将军讨教，你年纪尚小，欲速则不达。”
　　雁南飞被吓飞的胆子终于又归位了，两个肩膀也放松的耷拉了下来，心想凌大帅二十岁的时候，谁能猜到凌安之想什么？这兔崽子可好，带起了歪风邪气不算，还差点连累了他，人生啊，充满了变数。


第209章 炮轰长安
　　万丈高楼平地起, 西部是大后方，是唯一的退路，许康轶和凌安之精耕细作，处处全是稳扎稳打。
　　等告一段落大军即将开拔, 三个人全打马立在高处，极目远眺, 许康轶望着兰州城外的大黑山, 沉静的声音中也起了波澜：“我就是在此处染上了重症，后来铭卓拼死救我，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凌安之望着兰州城外的远郊树林，抱着肩膀自我解嘲：“如果当时就那么翘了, 现在也快烧两周年了, 坟上草也挺高了。”
　　花折望着兰州城外的试药所，想到曾经的药费是以白花花的雪花银以百万两为单位泼出去, 意味深长的冷笑道：“从哪里失去的, 确实应该从哪里拿回来。”
　　清风四起，风云变幻, 望着兰州城外山河壮美的景象，觉得胸中层云跌宕，从此以后，步步杀机, 气氛未免有些压抑。
　　凌安之天性疏阔，双眸之中精光大作，想到折戟沉沙的往事反而仰天清朗大笑, 俊采飞扬，充满了国之屏障的豪情和霸气，让人想起他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以及他今后要建立王图霸业的撼人心魄：“从兰州骤然坠落，从兰州翱翔飞起，王爷，花折，未必不算是好兆头。”
　　过了曾经的伤心地兰州，下一步的目标，便是长安了，长安是几朝古都，城墙高且坚固，在城外看来，有高不可攀之感。这是西北社稷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城，凌安之自起兵来，便已经开始做了准备，安西军和北疆军两军阵前俱严阵以待，准备好了要打一次硬仗。
　　陕西提督苟瑞本来也牢守城外的军营，不想让社稷军一步就冲到城墙根地下，奈何根本就禁不住安西骑兵和神机营的冲锋，神机营的三眼神铳即能当铁榔头使，还能放冷枪，长安驻军没怎么打过仗，哪见过这种要命的打法？不到三天城墙外营盘便被冲的七零八落，长安驻军只能退到到城中。
　　果不其然，凌安之将三千骑兵，九千步兵为一队，总共分成了五队五朵金花，每日里在城下昼夜敲锣敲鼓的叫骂，举着盾牌轮番在城下冲锋，敌军出城，便派出大将出战，敌军射箭或者放炮，则化整为零，能跑就跑。
　　长安守军不胜其扰，守城的陕西提督苟瑞干脆直接在城楼上揭穿凌安之的扰军之计，拎着牛吼向城下大骂：“凌杂种，过去对你好像言过其实，实则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扰军之术在平原野战上有用，对攻城战有个毛用？你这回就算是踩了一堆狗屎运变成屎壳郎，你也打不了胜仗！”
　　凌安之不以为耻，被骂烦了也让人向城上喊几嗓子嘴炮：“就算是变成了杂种屎壳郎，也有三寸气在，不像你，过几天就要变成了撞进狗碰头里的苟瑞。”
　　继续在城外摸哨、偷袭、偷粮、放冷箭。
　　花折每日里也被吵的困倦异常，太吵了他实在是睡不着，幸亏他习惯晚睡早起，否则非得混个偏头痛，揉着太阳穴问许康轶：“康轶，凌帅此番攻打长安城，却只是扰兵，他想做什么呢？”
　　许康轶在中军帐中，正低头研究军报和军备，闻言笑的高深莫测：“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到了今晚便知晓了。”
　　花折得空时也研究着读过几页兵书，此刻抓心挠肝恨自己读的太少：“康轶，兵书上说扰兵之策至少也要连续十余日，这才五天，到了今晚时机也不成熟吧？”
　　是夜，不知道何时开始天色阴沉，黑云四合，黑的有些伸手不见五指，也刮起了大风，看着是要来大暴雨。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三更天刚过，凌安之和许康轶俱顶盔掼甲骑马立于中军，遥望着长安城门的方向。
　　无一丝自然光线，许康轶基本只能在黑暗中看到长安朦朦胧胧的城门，压低了嗓音对凌安之说道：“凌帅，你这个天气看的还真的是挺准的，今晚果然是大雨。”
　　刚起兵的时候，许康轶管凌安之叫军事家，有些得到了左膀右臂难掩欣喜的意思，可最近越来越明白了，想当个打胜仗的军事家太不容易了，至少还要是个地理学家、心机学家、天相学家、武器学家、管理学家等等，简称为杂家。
　　凌安之自小便观察天相，基本对极端天气预判正确，没怎么失误过，他心境极稳，苟瑞骂他，王爷夸他，全不引起他情绪的变动：“王爷，相昀准备好了吗？他带着全部撤离了没有？”
　　许康轶确实是在等相昀的消息，又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看到相昀灰头土脸，扛着一把洛阳铲从地下像个穿山甲似的冒了出来，跑到阵前道：“王爷，大帅，地底下的黑硫药全埋好了，我刚才又反复检查了两遍，挖洞的兄弟们也全撤了。”
　　凌安之扬眉一笑，墨绿色的眼睛在夜风里比豹子眼睛都亮，吩咐传令兵道：“传令凌合燕将军，听到爆炸声音之后，对准了长安城门，打他几百开花炮，陈罪月率领其他骑兵，准备城门轰塌了之后随我冲锋。”
　　“相将军，点火吧。”
　　长安城门地基牢固，坚硬无比，守军从来没想过地洞竟然能挖到城门下来，却不知凌安之早些年迷上了洛阳铲，这铲子只要质量好的，连石头都铲得动。
　　正值夏季，长安城下的土地再硬也没有石头硬，被相昀带着五百名鼹鼠队昼夜轮班，在城外多股骑兵步兵的掩护下，要不是城墙的地基深达地面下十数米，估计凌安之能把步兵直接通过地洞送进城去。
　　这也不影响发挥，相昀把几百公斤黑硫药埋在了城墙下，鼹鼠队撤离，等着黑硫药把城门炸松就行了，剩下的由开花炮来解决。
　　长安城内文武官员只听到地动山摇的巨响，城内房屋摇晃，不少人城墙上的士兵摔倒在地，乍以为是难道这个节骨眼上地震了？不过巨响不断，仔细听听，原来是城门方向传来的，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开花炮的炮声便气贯长虹的传来了。
　　开花炮是由红夷大炮研究过改装而来，区别是更笨重一些，炮口径更粗一些，打出来的炮弹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和雨点一样砸在了本就被黑硫药炸的地基摇动的长安城门上。
　　凌安之也是第一次使用开花炮，担心不稳妥还配合了鼹鼠队的黑硫药，结果发现对开花炮的威力估计不足——炮弹口径增加了一倍，威力却比红夷大炮增加了数倍，不只是轰塌了城门，连长安城二十余丈的城墙都轰出了几百米长的口子。
　　他本来准备了重甲骑兵，打算城门摇摇欲坠的时候用战车强力冲进城门，而今看起来，也不用那么大费周章了，炮弹充足，索性指挥凌合燕拿下城墙几百米长的豁口子，随后传令将前锋军队分为左右两翼，他所在的中军变成了前军，直接势如破竹的冲进了城内。
　　北疆军和安西军将星云集，这全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喊杀声震天势不可挡，社稷军骑兵步兵直接在古城的街道上，和长安驻军开始了巷战。
　　陕西提督苟瑞按理说已经在城内也构筑了防御火墙，防御围栏，但是在巨大的缺口面前形同虚设，西北社稷军专门有人拿着牛吼喊着降者不杀，将识相投降的步兵缴械之后串成串天亮了再处理。
　　千军万马短兵相接，战鼓喧天的一直拼杀到了天亮，长安驻军投降者战死者不计其数，及时天明，头领苟瑞看大势已去，顺势投降，长安围城战算的速战速决了。
　　凌合燕脸上全是灰，却有着独特的风姿气势，果然是将门之后凌家人，她哐当踹了一脚苟瑞的后腰：“姓苟的，我们老凌家人没踩狗屎运没变屎壳郎也打赢你了吧？算你识时务，大帅说了投降不杀，否则姑奶奶肯定将你活着装进狗碰头里，让你死得其所！”
　　“姑奶奶？？”苟瑞眼睛瞪成了对眼，也没看出这位哪里是个女人，他想虚张声势几句，可败军之将，老实点还能少遭点罪，索性闭口不言。
　　原来在北疆军中，其实多有对凌安之空降为统帅面服心不服者，私下里颇有微词全传到过凌安之的耳朵里——
　　“安西军的人数不如北疆军多，且北疆军是殿下的嫡系，为何却用了一个凌安之来统领全军？”
　　“北疆军良将千员，田长峰和楚玉丰无不是百战之将，却为何愿意让位与他？”
　　“凌安之年纪比田将军、楚将军轻十余岁，看着就是个小白脸，虽然之前是个定边总督，但是启用前连个伍长都不是了，只是个隐姓埋名的囚犯，太难服众了吧。”
　　“凌安之只不过是擅长野战，绝少攻城，而此次东征，沿途俱要攻营拔寨，恐难胜任。”
　　“…”
　　凌安之统帅三军，从来知道人多了便什么声音都有，没必要的直接当听不见，而今不到十天便拿下了长安，他觉得早晨看到他的北疆士兵眼神全变了，喊“凌大帅”也喊得亲热起来。
　　能不亲吗？打了胜仗，三军将士从上到下皆有封赏，凌安之奖励士卒，荣辱与共，打一个胜仗顶三个月的军饷，长安一战全军上下全知道了勤劳能致富的道理，自此人人好战。
　　连花折在战场上跟着抢救伤员，也算参战有功，获赏纹银四两，花折满手在伤员身上蹭的全是血，许康轶一边巡查战场，一边找一下花折在哪里，正好看到了正在给伤员处理箭伤的花折。
　　花折看到许康轶来了，冲洗了一下手上的血迹，看着手里的四两银子思虑再三，才啼笑皆非的对许康轶说道：“殿下，凌帅这赏银发的确实慷慨，本次参战的士兵有十余万人，顷刻间三十万两银子发出去了，可日后硬仗无数，每年发赏银的钱估计快要到几百万两了，我有些担心难以为继。”
　　许康轶见花折一夜未眠丝毫不见倦色，明眸善睐依旧。他其实也手痒痒，想要随着三军一起打几仗，可惜凌安之喜欢夜晚作战，他晚上视力不佳，只能听周围的人汇报战情，不免有些遗憾。
　　听到了花折的疑虑，开始声如古井深水的向花折解释：“花折，凌帅此举是用心良苦，当兵打仗是以命换钱，主帅不给赏钱那当兵的就有可能进城去抢，一举便失了民心，百姓如果全和许康乾站在一条战线上，行军的难度增加多少可想而知。”
　　“虽然西北社稷军军令森严，但是也总不能灭了人欲只空谈理想和抱负，两军对垒，当实力相当的时候，比较的便是三军将士同仇敌忾、悍不畏死的决心，没有点实质的奖励，如何做得到？”
　　城内已经满目疮痍、断壁颓垣，路上坑坑洼洼，花折任由许康轶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处理过的伤员堆里拉出来：
　　“殿下，道理我倒是懂，凌帅自己不留钱，可多年来操心安西军费，其实也有财路，现在每年青海的矿山便可以出银一二百万两，再加上丝路税收，每年四百万两倒是绰绰有余，可缺口还是太大，总不能从作战到钱粮全让他一个人扛着。”
　　想到了什么似的，花折又一笑：“凌帅也没做赔本的生意，他每下一城，第一件事便是让我为殿下清点府库，开始敛财，这也算是以战养战了吧。”
　　每下一地，许康轶最先拿下的便是此地的税收，他带着花折往缴获的战备方向走：“两军争战的时候，刀枪弓矢不分贫富贵贱，凌帅论功行赏时，也一概一视同仁，确实是治军有方。”
　　凌安之浑身浴血的拼杀了一夜，周青伦和侍卫高手们没一刻钟离开他的身侧，他也不用深入敌阵，所以这些人也跟得上。此刻战事差不多了，他便只带了周青伦几个人贴身的，一刻也不耽搁时间的来寻找翼王，想商量下一步潼关的事宜。
　　翼王还没找到，他已经向东方潼关的方向看了好多眼，社稷军只有拿得下潼关，才有机会夺得中原的雄图霸业，否则实质上顶多是个藩镇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能禁得住非议的人，才能走得长远，也许飞得更高，毕竟，谁都不会去踢一条死狗。


第210章 八仙过海
　　黄河奔腾, 秦岭豪迈，潼关的得失从来和中原王朝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他以前出入潼关如履平地，是因为他是陛下的臣子；而今潼关顶天立地的罩在他的眼前, 像一张血盆大口，黑油油的鄙视着他, 仿佛在问：“凌安之, 你比当日马超和哥舒翰又如何？”
　　凌安之挑着浓眉笑了，人何苦和别人比，相机而动，要战胜的是眼前的敌人, 眼前雄关漫道, 也只是让他头脑更冷静，热血更兴奋, 他自言自语的毛病又犯了：“凌安之, 欢迎换一个身份回到了潼关。”
　　他胡思乱想了只一会，心思马上回到了战场上去, 一会想着：宇文庭带着的四万骑兵现在到哪了呢？日前来信说已经绕过了山海关，不过据说陈恒月和楚玉丰又黄鼠狼遇到狐狸似的明枪暗箭的闹了几回。
　　一会想着：许康乾会号召各路将士擒王，可能用不了多久，便要和武慈、萧承布等人直接遭遇了, 武慈与萧承布和这些混日子的将军不同，据说和他旗鼓相当，以前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他想到便已经技痒想过几招。
　　一会又突然心下柔软了起来：小魔鱼儿已经出关多日，不知道找到了情敌裴星元没有，裴星元身边现在也不□□全，但应该也会护余情周全，那个人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是色字当头一把刀的主，估计抓到了机会还得撩余情几下，总归，于公于私，他得早点和裴星元会合才行。
　　*
　　外蒙走廊和河北省相邻的山坳里闷热无比，虽然山中本应该凉快一些，奈何山高林密，密不透风，纵使山中盛夏生机盎然、郁郁苍苍的美景，也没人愿意看了。
　　此处是下山，尚且如此闷热，上山的时候可想而知。
　　楚玉丰打小在北疆长大，耐冷不耐热，一直汗流浃背，热的连饭也吃不下，一张脸犹如吃了黄莲一样显得苦不堪言：“我看还是寒冷好些，冷的话可以加些衣服，这么热就算是全脱了也凉快不下来，总不成把皮扒了。”
　　宇文庭、田长峰、楚玉丰、陈恒月带着四万骑兵大军，秘密取道外蒙走廊，从山间小路临着山谷的极度狭窄的小路绕过了山海关——
　　小路是在半山腰上，仅容单骑通过，且要把马的眼睛蒙上，否则即便是训练得当的战马，看到悬崖陡峭，也容易受惊坠崖。
　　出了林区便已经是河北，骑兵马快，略一冲撞便能到京城脚下。
　　华夏中原沃野千里尽在眼前，如果异常顺利的话，万一能一举拿下京城，攻进紫禁城杀了许康乾，便不用再费力东征了，直接在西部迎回翼亲王继位即可。
　　当然了，办大事一般没那么大的运气，还是要靠实力，他们最主要的军事目标是正常情况下，京城官军勤王围剿收拾他们，届时兵分两路，一路扮装攻打京城，算是围魏救赵，可解裴星元之围；一路直奔潼关，可让攻打潼关的压力陡减。
　　宇文庭数次带兵出入潼关，对山河表里潼关路的险要深有了解，当时只感慨怪不得西部民族逐鹿中原太难，潼关那条窄路，就算无人看守，爬都得摔死一批人，何况还得面对名器暗器？
　　——而今他们西北社稷军，却要攻打潼关了。
　　潼关首领刘玉满，性格极其沉稳，最会守城，当地驻军便有八万人，而且中原驻军随时可以支援潼关，如果中原驻军也去驻守潼关，纵使西北社稷军肋生双翼，估计也难进入关内一步了。
　　*
　　许康乾最近立于朝堂，每日愁眉紧锁，尽量控制着自己浑身的焦躁之气。他本以为四境已经平稳，只要将许康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再接手了北疆军，他便就算是平了内忧外患，也可能当个千古一帝。
　　却想不到兵部尚书佛平的儿子佛晟当上了北督道将军还不到一年多，就在北疆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裴星元耍猴似的摆了他一道，而今带着山东驻军正在河南“剿匪”，称不日进京解释，摆明了是不想回来。
　　四瞎子许康轶直接举起了反帜，要匡扶社稷；本来应该坟上绿树成荫的凌安之却诈尸活了过来，还成了西北社稷军的统帅；而今一路望风披靡，不到两个月已经从黄门关打到了长安，现在正在往潼关进发。
　　从黄门关行军到长安，正常也要小两个月，这说明西北社稷军沿途根本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他本来已经连续向长安驻军的陕西提督苟瑞下达了四道死守长安的死命令，可惜，第四道命令才发出去，长安失守伴随着苟瑞投降的军报便八百里加急的传了过来。
　　许康乾胸中火冒三丈，心里大骂苟瑞和赵瀚樟这些人尸位素餐，不是无德、就是无能，不过在朝堂上还要显露出天子威严来，板着脸道：“众位爱卿，长安仅不到十日便失守，大家怎么看？”
　　方流芳手持朝板，出班启奏道：“陛下，西部本就是凌安之的辖区，长安驻军已经看守内地多年来未曾出战过，不是凌安之的对手也正常，不过下一步西北军就到了潼关，我们拒险而守，定叫他有来无回。”
　　佛平儿子佛晟死在北疆，此时心疼愤懑：“陛下，西南总督武慈正率领部落赶往湖南，过了长江便可以直接参战，到时候对潼关或者固守，或者出关应战，一定要将反贼斩草除根，片甲不留。”
　　一说到反贼，许康乾想起了裴星元，他最近一想到此人便牙根痒痒，平时深得他的信任，原来全是变色龙演戏呢，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了一个瞒天过海，他用鼻子长出了一口气，问道：“裴星元现在还在河南？刘福国带着太原军找到他的踪迹没？”
　　佛平弯腰搭话，也没想到一副月白风清样的裴星元敢造反，这么说来放翼王归山的此人定也逃不了干系：
　　“陛下，此人狡猾的很，直接带着山东驻军号称入山剿匪，钻进了河南的十万大山里便再也没出来，不过刘将军已经在河南北部山内找到了他的蛛丝马迹，他没有军粮，在山里难道两万大军还能吃草不成？估计一定要向山下百姓借粮，不怕找不到他。”
　　许康乾双目中要射出刀子来，他最憎恶背叛：“抓到此人，不必押送回京，直接在当地千刀万剐！”
　　正在议事，突然间来报：“报，陛下，八百里军情加急！”
　　满朝上下听到军情加急全是一哆嗦，最近只要有消息便是坏消息。
　　果然，更坏的消息来了——
　　来使全身是汗，像被箭射进来一样，直接飞奔着跪在地上：“陛下，大事不好——”
　　方流芳故作深沉：“什么事情如此慌乱？慢慢说。”
　　来使说话太急，连声音都变了，带着尖利的破音：“陛下！西北反军绕过了山海关，号称骑兵十万，已经过了河北，正在向京城脚下挺近！”
　　“此事当真？”朝堂上的文臣几个当场便坐不住，这怎么可能？
　　许康乾有些强自支撑：“十万骑兵？谁的旗号？”
　　骑兵从河北到京城，快的话两天便可以兵临城下，京城现在御林军加上北大营也不过是五万人，一旦骑兵攻下京城，皇位可真要易主了。
　　来使目眦欲裂：“陛下，是许康轶的黑色王旗和凌安之黄沙昆仑的帅旗。”
　　佛平当即战战兢兢的分析道：“原来西北反军攻打长安只是伴攻，真正的意图在于直捣黄龙，真是赶尽杀绝，陛下，太原军正在河南省北部，距离京城最近，请号召他们马上回京勤王。”
　　李勉思冷静一些，深思熟虑道：“北疆军和安西军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十万精骑兵，而且绕过了山海关，便是爬过了蒙古和河北交界的山区，骑兵如何补给？他们此来，定没有带多少粮食，只要京城闭门不出，他们也就自当退兵了。”
　　方流芳冷笑，他一向看不上李勉思自诩为料事如神的做派，而今终于找到机会将了他一局：“李大人，骑兵在京郊百姓家打砸抢劫，便是补给了，还用亲自带粮吗？”
　　李勉思沉声道：“陛下，太原军地理位置重要…”
　　他刚要继续说话，却看到他的同门文官正在冲他偷偷的使了一个眼色，他如同大梦方苏，拱卫京师，讲的是政治；而太原军去守卫潼关，讲的只是军事，万一京城守不住，危害的是乾元皇帝许康乾的地位和安全，再说下去估计也是谋反的大罪了。
　　许康乾用手扶着额头，觉得头痛欲裂，国家突然间兵患四起，果然杀死反贼要趁早斩草除根，大臣是信不住的：“传我圣旨，传令东北驻军提督萧承布，中原军统帅刘福国等人入京勤王，不得延误。”
　　*
　　宇文庭在安西已经身经百战，在京城也往来如风的纵横了两个来回，这次听到朝廷已经开始勤王，当即松了一口气，第一担心许康乾不上当，第二终于可以把每天斗的跟乌眼鸡似的陈恒月和楚玉丰分开。
　　他带着楚玉丰就着夏日炙烤的热浪，带着两万骑兵气势汹汹的扑向京城，不给朝廷仔细思考的机会和时间。
　　而按照先前的计划，田长峰和陈恒月直接带兵取道河北河南，秘密前往潼关。
　　宇文庭骑兵是两万人，战马却带了五万匹，行军奇快无比，第三天夜里便冲到了京郊的密云，三千人一队在京外纵横驰骋，数次和拱卫京师的北大营交手。
　　北大营之前全是少爷兵，后来保卫京师对抗了一次金军，凌安之有意锻炼，也成为了劲旅，但是和百战之师西北骑兵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这些骑兵是西北军的精锐，三眼神铳和陌刀队所向披靡，招招俱是杀招，北大营在黑夜中也看不清来了多少人，但见四处都是人喊马嘶声，刀光剑影声，勉强打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西北骑兵又找不到了，仔细搜索，原来躲到了承德。
　　宇文庭的军粮已经消耗殆尽，本来说好勿扰百姓，需要就地买粮或者打开官仓，不过楚玉丰早就跳起来了：“哎，宇文大将军，可别妇人之仁啊，反军之师，买粮危险太大，索性抢了几个沿路的粮铺先吃饱了他娘的。”
　　宇文庭：“此事万万不可！”
　　楚玉丰满脸无辜：“我已经抢完了。”
　　“…”
　　宇文庭大局为重，也管不了他，只能飞信将此事传给了凌安之和陈恒月。
　　就这样且战且跑，且跑且扰，折腾了近十天，将北大营拖的四处跑，七零八落消耗的也差不多了。
　　*
　　太原军距离京城最近，最近一直在当救火队员，西北飞骑兵临城下，也没工夫抓脱兔裴星元了，而今奉命勤王，急行军已经过了河北，眼看着也要到京城脚下拱卫京师了。
　　太原军一撤退，裴星元的紧箍咒当场就解了，他当即领军出深山，沿着山脚边的小路直接奔向洛阳——
　　洛阳城内空虚，只有一万老弱病残兵士，以前是中原军分管他们，而今中原军已经进京拱卫京师，短兵少将怎么守城？估计到时候是要开门揖盗了。
　　裴星元带领的山东军现在既是反军，又是孤军，军中无粮，在河南山中时，三军便已经断粮，而军队断炊，最容易哗变。
　　裴星元世家出身，在军中多年，知道断粮的危险，便与三军山东将士共苦难，士兵没得吃，他主将也不搞特殊，自己也断粮，陪着饿肚子，而且连水也不怎么喝了，饿得他面色苍白，唇上干裂出血。
　　其实三军将士也容易平静，只要公平就行了，主将尚且如此，属下也全是追随账下多年的，岂能不同甘共苦？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小伙伴们的订阅和追文，鞠躬～～～


第211章 人生之路
　　宇文庭觉得陈恒月和田长峰也差不多快暗暗赶到潼关了, 打算在京城脚下再打一个秋风便走，结果黄昏时到了城下，发现今天态势明显不对——
　　宇文家族是武将世家，到了宇文庭这一代, 由于弟弟宇文载光更不好管教，小小年纪就将宇文载光扔进了京城军营叔伯一辈中间, 将还算是听话的宇文庭留在家中打理生意。
　　可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热爱在战场上驰骋是宇文家族打进骨子里的印记，宇文庭当年在贺兰山碰到了凌安之, 就入伍了安西军了。
　　而今造成了世间奇景——兄弟二人, 各有门庭，哥哥宇文庭为翼亲王许康轶举起了反帜, 弟弟宇文载光报效许康乾捍卫京城。
　　宇文载光看到京城节节败退的样子, 气都不打一百出来，他也顾不得哥哥身份对自己的影响, 要求出城应敌。
　　朝堂暗流涌动，兵部尚书佛平即顾虑宇文载光的身份，还担心将门之后抢了他的功劳，当即委婉的表示：“宇文将军, 京畿中事关皇宫大内的安危，您肩上任务太重，切不必杀鸡用宰牛刀。”
　　宇文载光心中明镜一样, 暗骂道京城外的安西飞骑是鸡吗？那是来自西北的狼群，宰牛刀都不够用呢，他强憋着一口火请命：“陛下，强敌在门外，不可小觑，臣愿意身穿孝服缟素应敌，如果有失误愿意提头来见，愿与京城共存亡！”
　　——所以就有了宇文庭发现情况不对头：这北大营和御林军出城应敌的士兵怎么换服装了？半夜三更反常的换成了白色衣服？
　　楚玉丰看到白晃晃的一片，打马哈哈大笑：“宇文将军，你说他们是傻了不成？担心咱们晚上看不清楚，索性穿上白衣服给咱们当靶子的？”
　　宇文庭不知道出城应战的白衣军队中有自己的亲弟弟宇文载光，只是深思熟虑觉得不这么简单，他往来逡巡了几圈，皱着眉头得出一个结论：“这披麻戴孝的一万人是来拼命的，带着的武器专克骑兵，骑兵珍贵不能轻易折损，我们没必要硬碰硬，反正目的已经达到，风紧扯呼才是硬道理。”
　　楚玉丰突然反躬自省，自己骄兵必败，阵前轻敌是兵家大忌，宇文庭在谨慎上确实胜过自己，当即不再多言，面色严肃的拎着鞭子调转了马头，和宇文庭互相默契的点了点头，打起旗语，骑兵摆出伴攻的撤退阵型，喊杀震天的跑了。
　　太原军和京兆尹宇文载光还以为西北社稷军又依仗着战马的腿脚快，去骚扰临近城池了，等到他们反应过，已经是隔了两天的事了。
　　*
　　裴星元最近这三天过的极苦，在河南省自北向南行军，不敢走大路，毕竟他是疲惫之师，而且人数不多，可小路上确实没什么粮食。
　　加上夏日天热，阳光又晒，三军将士个个均饿的无精打采，蔫头耷拉脑袋的勉强支撑。
　　他的副手是贺彦洲，也是山东人，已经跟在他身边多年了，贺彦洲知道裴星元心大着呢，对主子一时心软放了凌安之有些喋喋不休。
　　贺彦洲骑在马上跟在裴星元身边，晒的一张脸又黑又红，抬头看了看火球一样的日头抱怨道：“将军，我知道您有时候爱才，一时救了那个凌安之，可是他也不老实，还跟着翼王谋反。这回好，直接连累了咱们，两万山东子弟，全都有家难回了。”
　　裴星元知道如果贺彦洲已经这么说，估计三军将士不满的情绪已经高涨，他心下忐忑，倘若三军将士不满主帅，顷刻就可以将他的头颅送到京城去。
　　只能小声提醒贺彦洲：“彦洲，事已至此，不可抱怨，军中断粮已经三日，防止哗变。”
　　贺彦洲看了看自家将军唇上全已经干裂出血，面有菜色，嘟囔道：“我也不是抱怨，只是那个凌安之太不是东西，幸亏这回将军是出京剿匪，这要是在京城，还不被千刀万剐了。”
　　裴星元倒是什么时候俱能平静，毕竟路是自己选的，言谈风轻云淡：
　　“彦洲，泽亲王死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话；凌安之被构陷的时候，满朝全在推波助澜；翼王有大功与社稷，亲王之尊，却在天牢大狱里被上了大刑，也是满朝噤若寒蝉；你以为我们就算是一口大气也不出就能苟且偷生吗？其实是早晚杀到我们，时间或快或慢罢了。”
　　贺彦洲倒是不信，他了解裴星元的本事：“将军，于别人定是如此，可我知道将军，什么时候俱不缺自保的本事，何必走这一条险路？”
　　两人一路小声一个争执一个解释，正说的口干舌燥，却突然见到前方汗湿了衣服贴在身上的小传令兵跑过来了，跑步间好像都能听到鞋里灌满了汗水呱唧呱唧的摩擦声：“将军，前方来了一小队人马，赶着五十辆马车，穿的是太原军的服装，不过说是给您送军粮来的。”
　　有粮？贺彦洲当即两眼冒出绿光：“真的？说没说是什么人？”
　　小传令兵小旗一指：“说是太原的余家，还有一个姓元的。”
　　裴星元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应该是余情和元捷来了，他们倒是机灵，知道在小路上等他。
　　贺彦洲喜出望外，啪的一巴掌排在了裴星元的肩膀上：“将军，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送粮来了。”
　　未过门的妻子？裴星元有些笑不出来了，当即传下命令：“我先去接应确认一下，一会听我的号令，兄弟们找隐蔽处暂时安营扎寨，全军准备生火造饭。”
　　见了余情，裴星元又解燃眉之急又高兴，他见三军懈怠，将探哨分为十队，放出去三十余里，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他屏退了左右，只在帐中留下了余情，端着饭碗问道：“情儿，你是怎么偷偷出关来找到我的？”
　　余情没有消息网，却又是怎么知道他断粮了还会走小路的呢？
　　余情也已经一年多未见裴星元，见他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是还是那副处变不惊温柔和气的样子：“我经常出入潼关，出来的时候战事没这么紧，混出来还是挺容易的。是我出发之前，凌安之告诉我你应该是断粮了，并且让我带着十日的口粮沿小路接应你的。”
　　“凌安之放心你出来见我吗？”
　　知道裴星元是试探她，余情讪然一笑，有点脸红：“他让我听从翼王的命令。”
　　裴星元猜到凌安之和余情应该已经和好，不过猜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他看了看余情娇媚粉嫩的脸颊，纵使再拿得起放得下，也觉得心中略微不是滋味。
　　估计全天下男人没有能在心爱姑娘身上大度的，想说一句什么新人笑旧人哭的话，可又觉得泛酸还于事无补，只能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你晚上不吃饭吗？也累了，陪我一起吃一口吧。”
　　余情累的有些吃不下，刚想说不饿。
　　裴星元目光低敛，声音发冷：“怎么，吃饭这种小事也要拒绝吗？”
　　元捷和胡梦生两个人在远处对瞅，胡梦生最怕凌安之，坦白说他都有些不理解少主为什么喜欢那个性格神出鬼没的，一会一个主意，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一个意思的时候都少。
　　他此刻战战兢兢的摸着脖子问元捷：“元捷，大帅吩咐过你没有，说不许离开少主一步？”
　　元捷左顾右盼，也觉得尴尬，小声说道：“这是人家山东军的地盘，三军将士全知道余情是裴将军的未过门妻子，咱们难道还敢不让人家单独说话不成？”
　　胡梦生四顾一看，果然中军帐百米之内都没有其他帐篷，偶尔有端着饭碗的兵士路过，也全是贼眉鼠眼嬉皮笑脸的往中军帐这边看。
　　胡梦生急得跳脚：“你还好，翼王还护得住你，这要是少主在裴星元这吃了什么亏，回去大帅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元捷两眼望天：“不是，大帅也会扒我的皮。”
　　胡梦生急问：“那怎么办？”
　　元捷久在七灾八难的翼王身边，早就学到了笑对生死的做派，木然道：“凉拌，强龙也压不了地头蛇，何况咱们两个本来就是泥鳅。”
　　真让人气急，胡梦生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各为其主：“反正就算是少主出了什么事，那也不是你主子。”
　　元捷久在许康轶身边，嘴也挺黑：“你主子东食西宿还有理了似的。”
　　“你！”胡梦生瞬间语塞，他有时候看余情也觉得荒唐，大家闺秀，竟然敢屋子里藏男人：“行行行，就你主子正派，行了吧？再说没我主子勾/引来的这些男人，你主子靠谁打仗？”
　　元捷心想我主子更荒唐，许康轶和花折干的那叫什么事啊？不过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索性不搭话看起夕阳逐流来。
　　*
　　裴星元可能是饿过了头，端着饭碗不知道先吃哪一个，余情去年在昆仑山下陪着凌安之基本吃了一年的饭，一看他这个样子，猜到他可能是想喝汤，轻轻勺了一碗汤端给了他。
　　看她那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样，裴星元觉得她确实被男人逼得有些可怜。
　　——翼王许康轶是她哥哥割舍不下，西北那位凌祸害得罪不起，好像又欠他这个山东的名将不少人情：“怎么？西北那位知道了我们的事，收拾你了？”
　　“…”余情点点头，可想想凌安之的在意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心爱的姑娘挂在别人名下了，搁哪个男人都得记挂着，又摇摇头。
　　看她的样子，裴星元特别想猜猜西北狼和她和好的过程，他不想脑补那个画面，将汤一口饮尽，和余情随便吃了几口。
　　心想要是再把余情扣在帐中不放出去，估计她那两个小跟班的要开始哭了，一伸手将余情拉起来：“走吧，外边太阳落山了，温度下去了，陪我出去走走。”
　　扎营的地方选的不错，虽然是野外，不过小溪潺潺，树林茂密，即适合做饭，又适合隐蔽。
　　裴星元这些天不仅是天热、而且也心焦，看到溪水忍不住挽起裤脚，直接下到了溪流中，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和脖子，觉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余情蹲在岸边笑的似春光烂漫。
　　裴星元倒是挺长时间没看到余情笑这么开心了，一边洗脸一边问他：“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余情刚才是笑自己想歪了：“裴将军，我在想男人洗脸和女人洗脸的区别，你刚才洗了把脸呢，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可要是我们女人洗脸，洗完了你可能都不认识了，你说好笑吗？”
　　裴星元抬头看太阳落了下去，天色已然大黑了：“余情，凌安之什么时候开始打潼关，他说过吗？”
　　余情挠了挠脑袋，四顾无人小声说道：“他说和你里应外合，你自潼关县从里往外打，他自潼关外栈道从外往里，说可能会死不少人。”
　　裴星元本意也是如此，只不过他和凌安之所带之兵和作战的战略战术差了一截，而且潼关内的守军更多，刘玉满极其难缠，他和两万山东子弟，恐怕不是刘玉满的对手，说是里应外合，实为引战，一个不慎，便是要在潼关外马革裹尸了。
　　他趟水上岸，坐在了余情身边的石头上：“我判断只要翼王能出潼关，就一定可以问鼎中原，届时大楚中兴，天下黎民百姓便有望了。”
　　余情听他说的颇为感慨，不过也顾不上仔细琢磨：“嗯，凌安之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只要出得去潼关，翼王便成功了一半了；到时候裴将军至少可以封一个从一品，也有一个施展拳脚的地方。”
　　裴星元听余情这么多年来，还一口一个裴将军，忍不住纠正她：“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吧，叫裴将军总是生疏了些。”
　　余情也有些不好意思，上一次确实认裴星元当一个哥哥来着，揪着发梢问他：“叫星元哥哥行吗？”
　　裴星元潇洒点头，表示受用，他还有重要的事情问她：“情儿，翼王殿下和凌安之有什么战略部署吗？”
　　余情左顾右盼，轻声说道：“裴…星元哥哥，此处说话不方便，我们回中军帐去说吧？”
　　夜色中二人进到了中军帐，裴星元屏退了所有人。


第212章 潼关潼关
　　余情一扫浪漫好动的神态, 变成了正襟危坐的小将，肩膀窄窄腰条细细，看着带一股子飒爽气：“星元哥哥，凌安之知道太原军在扫荡山东驻军, 你太危险。”
　　“所以他接到你的消息，直接让西北骑兵提前出发, 绕过了山海关爬过山区直接扑向京城, 将太原军引走了。”
　　“两万西北铁骑现在应该就藏在河南大山中，距离我们只有一日的路程，另外两万骑兵会自直接前往潼关县，四日后便会到达。”
　　裴星元心神震荡, 他一向知道凌安之打仗不按照常理出牌, 却没想到四万骑兵已经混入了中原，看来不仅没打算冠冕堂皇的让他去送死, 还已经为他做了万全的打算：“骑兵爬山？闻所未闻；为何不所有骑兵入境, 直接拿下京城？”
　　余情眼睛转了转，不过想了一下纵使不说裴星元也猜得到：“是这样的, 四万骑兵已经是爬山绕过了山海关，一应战备物资根本无法补给，所以无力持续作战超过十天。”
　　“可能步兵还没到京城，就已经断粮断箭, 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地，还绕路了金军的领地。没有大炮、战车和黑硫药，也没有办法攻城。”
　　余情果然知晓战略计划：“另外, 翼王和凌帅这次是要问鼎中原，所以必然要步步为营，出了潼关才能稳固后方。”
　　裴星元点头，确实如此，如果没有飞鸟尚不能过的潼关，关外的少数民族早就问鼎中原无数次了：“具体如何接头？”
　　余情无比谨慎，作战计划泄露，数万条人命灰飞烟灭，此计划也只有凌安之、翼王、宇文庭和她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星元哥哥，已经得到军报，西南总督武慈整顿了军队已经要到江西，一旦武慈三十万大军赶到，潼关就真的不可能再拿下了，所以兵贵神速。”
　　“凌安之告诉你接到粮食之后只能休息一夜，之后不要再去洛阳，直接赶往潼关县；届时四万西北铁骑将会和你在潼关县会师。”
　　“你要和宇文庭一起率领骑兵步兵先开战，元捷和胡梦生到时候有办法把消息传过去，之后里应外合，减少伤亡。”
　　裴星元之前走过潼关，对凌安之如何出栈道忧心忡忡：“情儿，潼关一山高似一山，有好几道门户，山比云彩还高，长巷坂狭窄的只容几人通过，长兵器都施展不开，凌安之是如何出关呢？”
　　余情隔着重重大山向西望去，潼关如此险要，估计凌安之要亲自冲锋了：“他不会告诉我如何出关的，星元哥哥，今晚还是要抓紧休息，之后想想如何里应外合吧。”
　　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朝开国年间，突厥大军曾经攻下过潼关，伤亡六万人，楚军仅死亡八百人。
　　而现如今凌安之就算是加上山东驻军两万人，也不过总计二十七万之数，可潼关守军八万人据守天险，即便是扔下十万条人命，也是元气大伤。
　　看裴星元骤然严肃起来的脸庞，余情有些疑问一直想问：“星元哥哥，你家世清高，年纪轻轻就已经即是巡抚又是提督，还领导了御林军，颖悟绝伦，什么时候也不缺自保的本事。可去年救下凌安之和翼王，肯定不单单是因为女人的缘故，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听余情好奇的问起他的内心世界，他双目敛住，开始回想。他自小读书，最使他心潮澎湃的便是两位名臣，于谦的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给他格局和目标；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给他方向和方法。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像这些雄心壮志和当下的朝堂、世俗、做官、欲望全相悖，就那么和现实背道而驰，不仅无法流芳千古，好像还难以明哲保身，好像一过了二十五六岁，以为自己心底那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气概已经消耗殆尽了。
　　直到后来，他碰到了翼王许康轶，有包容四海，抚育万民的气魄和襟怀，无论何等荣辱和境遇，好像均不影响他做事；再有一个情敌凌安之，才华横溢，却自打从军那天起便打算献身河山；他发现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心有所动，只不过理性不让他那么做罢了。
　　可后来余情午夜宁可生不如死的来自荐枕席，即保他的情敌，又保国之屏障，爱重之奋不顾身让他动容；为什么选他不选我呢？即使余情心有所属，也不影响激起了他书生的那些血性，也想以自己的方式，走不落窠臼的一生。——男儿怎可把蝇营狗苟玩弄心术作为追求？建功立业、造福一方才是正道。
　　裴星元神色微动，晃了下神，目光灼灼的少见的流露出攻击性来，半晌才看了她一眼：“我明天送你回太原。”
　　余情看裴星元的神情，就知道裴星元没打算细细说心路历程，她对是否回太原的问题早有准备：“不用，我先随军，到时候自己去洛阳就可以。”
　　这一夜，裴星元纵使闭眼也一夜未眠，脑海中飞速旋转，计算如何才能最多的吸引潼关守军火力、如何最大限度的接应关内的安西军。
　　裴星元行军三日，先和田长峰与陈恒月一路会合，之后连夜暗暗的埋伏在了潼关城外，三军俱换上西北社稷军的军装。
　　裴星元任山东提督已经近十年，与三军将士早已经融为一体，入夜二更天，终于听到了前来会合的社稷军整肃的马蹄声。
　　——就是现在。
　　社稷军分为五队，三路正面对敌，步兵开炮、骑兵冲撞，全军携带长短两种兵器，长兵器攻城时使用，短兵器入关时使用。
　　两路步兵埋伏在两翼，趁关下混乱要在陈恒月和宇文庭的带领下，由禁沟潜入潼关。
　　裴星元连夜准备军旗，翼王的黑色王旗、西北社稷军齐刷刷的蓝底红字的军旗和凌安之黄沙昆仑的凌字帅旗均迎风招展。
　　正中间黄沙昆仑凌字帅旗下一员大将，玉面长身，身披银盔轻甲，手持长戟，高头大马，刚出来的时候连宇文庭等人都有点眼瘸认不清楚——
　　楚玉丰不敢笑，他以前和裴星元不熟：“裴将军，你这还真有五六分像，是吸引炮火的意思吗？”
　　尤其长戟。
　　陈恒月忧心忡忡：“裴将军，长戟不好驾驭，两军阵前一个用不好可能如同鸡肋，还是换回自己的兵刃好些。”
　　宇文庭心下滚烫，在马上不便行大礼，只能躬身作揖，大楚已经下了奖赏，谁拿下凌安之的人头，赏黄金四十万两，裴星元这么做，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裴星元跃马横戟出列，目光坚毅遥望潼关：“山东骁将，却未曾真正在两军阵前对敌，愧对平生所负绝学，今日或生或死，也无遗憾。”
　　宇文庭喉结滚动，正想说末将陪着裴将军一起——
　　只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搭话道：“我来当裴大将军的亲兵卫队，为您挡住明枪暗箭。”
　　裴星元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望发现竟然是背着弓箭箭斛、拿着丈八蛇矛的余情，带着她二十个人的侍卫队已经列在了他的身后。
　　宇文庭一身冷汗：“余姑…余掌柜，你马上回去！两军阵前，不能儿戏。这要是大帅知道了，还怎么安心作战？”
　　余情眼睛看着裴星元，根本不理宇文庭：“凌安之一定会血战潼关，我和他天涯共此时罢了。”
　　裴星元真后悔前几天又被余情给糊弄了，当即伸长手臂拉住她的马缰绳往阵后拉她，小声说道：“为了你的凌哥哥也不能这么胡闹，刀枪无眼，你凑什么热闹，马上回去！”
　　贺彦洲没听到什么大帅、凌哥哥的，倒是挺高兴：“余姑娘真是情深义重，我家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余情把蛇矛一横，乌溜溜的眼睛瞪圆神气的很：“我这次不是为了凌哥哥，是为了我的星元哥哥！”
　　裴星元不知道是应该高兴欣慰还是应该板起脸来收拾她一下子：“哪个哥哥也不能让你这么歪缠，可能要打两天，男子体力尚且不支，何况女子，你本就力小，坚持不了多久。”
　　余情一夹马腹，让战马稳稳的站住，开始说理：
　　“星元哥哥，您的亲兵没打过山地战，不如我的侍卫队经验丰富；我这二十人是翼王当年亲自帮我选的高手，陪着我战过突厥回纥的人，能保护你我的安全；我功夫你也见识过，敏捷异常，是凌安之亲自教过的，而且一会以射箭为主，免得有人暗箭伤你。”
　　裴星元儒雅不起来了，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那也不行！”
　　余情四周看了看：“现在四周全是敌军探哨，难道我还回得去不成？只能在你身边，你负责我的安全。”
　　“…”
　　裴星元当即无语，他早年听说过凌安之不想娶妻，却不知道为何后来却和泽王翼王的表妹余情在一起了，现在看余情这缠人的态势，估计是男人也拒绝不了，他无奈掐着山根道：“你要跟紧我。”
　　潼关县守军据守天险，潼关太守刘玉满四十出头，这几天兵不卸甲，正在筹备战事，准备对付关外的凌安之。
　　却压根没想到关内竟然会有敌军来犯，最开始听到鼓点似的马蹄声还有点懵，以为是太原军回来了，吩咐左右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亲兵还没冲出军营，传令兵就已经狂奔着冲进来了，带起的小风将刘玉满所在议事厅内的纸张吹的漫天飞舞：“刘将军，不好了，西北军正在关内，架起了火炮弓箭，正要冲击城门！”
　　刘玉满陡然站起：“是谁带兵？”
　　传令兵已闻风丧胆，声音发抖道：“是凌安之。”
　　“不可能，他在关外！”
　　“可是将军，城下的大将手持长戟亲自冲锋在前，长身威仪，不是凌安之是谁呢？”
　　这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白昼遥遥未可期，明天可能这军事要塞便会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刘玉满当即登上潼关城墙，潼关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城下西北社稷军的黑云压城，根本看不到来了多少人——
　　关下两员大将带领着正负偏将、骑兵亲兵齐森森兵临城下，刘玉满冷笑：“骤然攻城，必是疲惫之师，而且没有后队，亲兵，备马，下城应敌。”
　　亲兵一边传令整队，一边问道：“将军，圣上有令，拿下凌安之的人头四十万两黄金，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可是数万军中，取他的头颅也不容易。”
　　刘玉满谈话间已经下了城墙，关下的军营早就严阵以待：“凌安之自恃武艺高强，从来敢身先士卒，这次便布下天罗地网，取他的项上人头，弓箭手准备，对准两军阵前使长戟的凌安之。”
　　自己愿意站在两军阵前当出头鸟当靶子，省得他无的放矢了。


第213章 浴血奋战
　　裴星元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认真的伴攻, 鲁东骁将，十八岁便已经名满山东，只不过年龄渐长，看到在山东当武将前途堪忧, 开始藏拙匿住了长戟不走这一条路罢了。
　　长戟六十六斤，上遮全身、下遮马腿, 有盖世无双之感, 刘玉满先前对这位“凌安之”突然出现在关内本来是有些怀疑的，心想别是李鬼糊弄他。
　　可而今见此人两军阵前八面威风，和传闻中相印证，不由得也双目圆睁, 起了要擒杀他立下大功的血性, 大喊着：“陛下有令，取凌安之的人头, 赏金四十万两！杀贼！”亲自带领左右偏将, 在潼关城下和裴星元的中路军搅在了一起。
　　余情去年和裴星元并肩对凌安之设伏的时候，知道此人善战, 不过当日凌安之一把短刀收住力度，三分真本事也没使出来，她也未见裴星元的底细。
　　今日才算是第一次真正见了，心下又惊又叹, 裴星元乱军之中游刃有余，看余情面有惊喜之色，还有心思温文而雅的冲她调笑：“怎么？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星元哥哥等你。”
　　刘玉满见裴星元猛冲中军，左右两员大将骑兵冲撞两翼，深知潼关如果被打通，大楚万里江山俱为平原，再无可拒之险，山西、河南可能被一举拿下，转瞬间关下就变成三万西北军对四万潼关军的厮杀，喊杀震天，一直拼杀到了天光大亮。
　　而另两队，则趁着刚开始搅做一团的时候，就出发了，那阵子天还不到四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西北社稷军的陈恒月、宇文庭早就摸清了道路，趁着裴星元、楚玉丰、田长峰等人带领三万骑兵疯狂冲杀，也带着三万人俱短衣襟小打扮，背上背着短兵刃，从禁沟直接爬进了潼关城，一万人留下打开城门，另外两万继续在禁沟秘密行军，前往接应西北社稷军。
　　潼关万重山，鸟飞过去都要掉不少羽毛，不过凌安之许康轶已经知道差不多就是今天，所以一直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终于在墨染一样的黎明里，潼关高耸入云的山尖上，无数信号弹冲天而起，像是无数启明星一起点燃一样，照亮了整个夜空——
　　两人严肃相对，一齐说道：“他们得手，进了潼关城楼了。”
　　三军将士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十八万人俱伫立沉默，许康轶已经感受到冲天的势气如长虹一样直冲霄汉，突然间军阵中火把升起，照亮了这些夜色里年轻坚毅的脸，凌安之屹立阵前，手持双戟，遥指东方：“潼关，就在那里！”
　　这是西北社稷军兴兵以来，第一次全军出击的作战，凌安之直接带领十八万步兵，全军换成短兵刃——
　　潼关栈道路途窄，兵器长了只能自伤，以往西北社稷军善用的狼牙棒、陌刀等全不能用了，较短的蒙古刀、长剑、三尖两刃刀等成了最主要的武器，盾牌手、飞抓手、弓弩队等三军将士互为掩护，潮水一样涌向潼关。
　　凌合燕和相昀趁着夜色，早已经埋伏在了黄河岸边，看到了信号弹，知道这是裴星元、宇文庭等人已经在关内攻上了潼关城墙，凌安之率领大军强攻的信号。
　　她和相昀悄悄的率领剩下的三万骑兵日前已经暗暗的埋伏在了山西永济县，趁着潼关守军内外交困偷渡黄河，防止凌安之和裴星元里外夹击还受阻的话，凌合燕则凭借这股子力量出奇兵。
　　本来骑兵过河，最容易在半渡的时候被打一个措手不及，骑兵金贵，凌安之从不轻易让骑兵涉险地，而今为了拿下潼关，和许康轶反复商量，也是下了血本。
　　如今潼关内外交战，依仗易守难攻的地形困兽犹斗，凌安之的预测是对的，潼关守军出关打他们半渡是不可能了，凌合燕、相昀二人带着骑兵上岸后便到了潼关东，直接掉头南下，冲击潼关。
　　裴星元率军自关里打向关外，奋力拼杀了一夜，及至第二日中午，已经攻下潼关县外城。
　　宇文庭和陈恒月二人带领三万禁军，从禁沟里突然阴兵一样出现在潼关险路中央腹地，直接将犹如白日见鬼的潼关守军切成了两段，之后一分为二，一万自西向东，接应裴星元，两万自东向西，接应凌安之。
　　凌安之率军直接从西向东，是正面迎敌，压力最大，他未做先锋，和许康轶在中军指挥，来到了窄路黄巷坂，此路全长五里，道路险要，伏兵四起。射箭、滚木礌石和炮弹火油从天而降——凌安之深知这是正常战争最艰难的时刻，他早有准备，步兵前队在道路居中而立，身背硬弓和神铳的五千飞爪队挺了出来，飞爪队最善攀援，顺着两侧山体便爬上了道路两侧，交替掩护，步步为营，双方纷纷都有死伤者落地，凌安之也收起了双戟，换成了硬弓，吩咐兵士抬出弩/机小炮，直接和伏兵开始对垒。
　　裴星元早已经弃了马匹长戟换成了双锏，开始近战，幸亏有余情，二十个侍卫组成的侍卫队简直在他身边交织了一张网，扫开了无数的明刀暗箭。这一战又打到了黄昏，五里长的路却是如此寸步难行，刘玉满带兵有方，也知道潼关失守无颜见关中父老，八万守军浴血死战，各出奇谋昏招。
　　裴星元身边的亲兵侍卫越来越少，贺彦洲也被阻隔在几百米之外了，身上的伤越添越多，举目向左右看了看，竟然只剩下不到十个人，潼关守军只当他是凌安之，无数人又盯着向他扑来，定要取他的项上人头去换黄金。
　　厮杀一日一夜，他只找到功夫喝了几口水，此时已经周身虚脱，双臂发抖，连双锏也拿不住了，伸手探向背后，去摸鬼头刀。
　　刹那间一个不要命的潼关兵就持刀从天而降式的劈下来了，等到风声都到了，裴星元和余情才发现，裴星元已经力竭，竟然躲闪不及，余情眼尖，大喊了一声：“向左躲！”
　　余情手中拿着弓箭，再换武器来不及了，她急中生智，严重射出狠厉的光芒来，一个纵身竟然以弓箭作为武器，从后背欺身凌空飞起，弓弦竟然勒住了下落的潼关兵的脖子，再向后一扯硬弓，直接就给暗杀的潼关兵卸了力。
　　——饶是如此，裴星元右肩膀也挨了一下子，从山壁上跳下来的势头太足，直接砍透了盔甲，顷刻间血就涌了出来。
　　捂着肩膀，望向余情担忧关切的目光，他竟然笑着晃了晃胳膊：“我没事，别太担心我。”
　　看了看也已经虚脱了的余情，裴星元心下怜惜感佩之情顿起，余情确实受过名师的指点，乱军之中竟然跟得住他，算上这一次，已经护了他有三五回了：“情儿，我力竭矣，让胡梦生护着你向后退，至此潼关已经拿下，只是时间问题，凌安之打过来，自然会与你汇合。”
　　余情已经拉不动弓弦了，刚才的潼关军已经由于下坠的力度被弓弦勒断了脖子，血喷起老高，余情不管不顾的把全是血的弓箭往身后一背，已经换成了超轻的武器峨眉刺，大口喘着粗气说道：“你跟我一起往后退。”
　　裴星元呼吸之间俱是血腥气，觉得心脏和肺全要从气管中跳出来了：“三军将士，看着我呢，若后退功亏一篑，你快走。”
　　余情横持峨眉刺咬牙流血，竟然提着一口气飞身到了他的身前：“星元哥哥，凌安之告诉过我，实在扛不住的时候，一定要多坚持一刻钟，因为这个时候，你的敌人也扛不住了！”
　　裴星元说话音量提高了一些：“我只能再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掩护你快走。”
　　胡梦生一直跟着余情，他是余情的侍卫长，是当年翼王发现了这个武术奇才少年，忍痛割爱的让他保护余情，他眼神望远，突然间笑了：“少主、将军，别争了——”
　　裴星元和余情眼神已经迟钝了，反应也慢了，顺着胡梦生的视线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为何，眼前的潼关驻军兵士却开始纷纷倒下了——
　　胡梦生一辈子也没这么开心过，刚才是千钧一发之刻，他常年厮杀，知道这种完全力竭的情况下，基本无力抵挡此拨冲锋。
　　所以看着此刻手持双戟、势如浴血猛虎的凌安之，有一种比看到亲爹还亲的感觉，又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国色天香的二八佳人，也没这么高兴过：“大帅，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凌安之亲兵侍卫环绕，倒是安全的很，他眼神刚在了站都站不稳的裴星元身上晃了一个圈，就停留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将身上——
　　余情刚才还拿着峨眉刺，摆出一副凶狠小豹子的神色来，看到了凌安之，顷刻间便彻底的无力，峨眉刺“哐啷”落在了地上，在战火纷飞中，鬓发凌乱劫后余生的余情双眸含情的看着凌安之，唇角向上一扬，叫了一声“三哥”，想要往前走几步扑进凌安之的怀里，却发现全身已经绵软了——
　　裴星元已经疲累到麻木了，刚才他被砍了一刀，都没觉得有多疼，可看到余情望向凌安之那个眼神，心脏却要酸出洞了，小黄鱼儿可没这么看过他，他自我解嘲的苦笑，美人心里爱谁，一个眼神就全表达完了，好像他这个星元哥哥，没有那种地位啊。
　　凌安之也已经浑身血染，累的大口喘气，他安森双戟交在单手，几大步冲了上去，浑身热汗变成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翻了几个跟头，疾言厉色的一把接住她：“情儿，你怎么在这？！”
　　余情看到凌安之没事，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直接靠在了他怀里：“三哥…太想你了，全没事就好。”
　　裴星元强打精神，看向凌安之——
　　已经一年多没见，他觉得这次凌安之变化有些大，虽然红的像刚从染缸里出来似的，凌安之身上少了煞气，多了静气，仿佛神兵入鞘，周身笼罩在笃定的自信中，像是已经涅槃了的凤凰。
　　凌安之受惊非小，也不知道余情这浑身的血是谁的，搂住她之后低头全身检查个了遍，确实只有几处擦伤，才算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终于抽出点时间抬头看了一眼裴星元，身上盔甲已经被砍了一个乱七八糟，深深浅浅七八个口子在出血，半边身子已经被染红了，小伤无数，一根箭矢还插在后背肩头上，有些惨不忍睹。
　　两个男人就这么互相盯着看，满眼瀚海云涛，又好似有点勉强给对方打了个及格的意思，那眼神好像全在说：“嗯，你还算个男人。”
　　周青伦一直跟在自家大帅身边，杀的眼珠子通红，觉得这两个男人像两个公鸡似的互相看着什么劲，再不好好打仗一会还是有可能被敌军抓起来上供祭天，小声的转移凌安之的注意力：“大帅，敌军的残部还在往上涌。”
　　凌安之好像没听见。
　　周青伦只能再下猛药：“大帅，余掌柜的好像晕过去了。”
　　凌安之平移开目光，男人嘛，面子上过不去，不过较较劲也就算了，肯定是以大局为重。战场上的扫尾也照样重要，他只有一丝的时间想了一下，打算机会合适的时候去找许康轶给做主，把余情再挂到他名下就行了。
　　敌军见关内关外已经接头，纷纷投降，贺彦洲终于找到了机会来到了他家主将裴星元身边，强自支撑着扶住了裴星元，刚想喊军医，却被凌安之和余情吸引了目光——
　　这他家将军未过门的妻子被凌安之抱在怀里，再看裴星元，好像没看到似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14章 如虎添翼
　　黄河汤汤, 秦岭豪迈，中条山上的苍穹好像在冷冷的俯视着这座冷兵器时代中原与关中之间脉门的潼关，进得了潼关的，万里中原再无天险屏障矣, 多少王朝，成也潼关, 败也潼关。
　　农历八月初一, 潼关烽火台上的平安火，终于没有燃起来。
　　许康轶坐镇中军指挥，也当了一次冷静的将军，他上到了潼关的山巅, 觉得这可能是他和苍天距离最近的一次, 可战局瞬息万变，连庆功的时间都得延后, 他和凌安之兵出潼关, 只互相来得及点了点头，当晚便不顾劳累, 马不停蹄，伤兵原地休息，其余人等直接猛虎下山一样扑向洛阳——
　　洛阳守军已经听到了军报，潼关失守,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震撼了幅员数百里，震荡波呈现继续向外扩散的趋势。洛阳城已经是闻风丧胆, 西北社稷军还未兵临城下，就已经大开了城门，洛阳太守携带士兵向北边太原方向跑去了。
　　西北社稷军中状态最好的还是凌合燕、相昀带领的三万骑兵，过了黄河之后并未进入栈道窄路内作战，放冷炮冷箭接应了凌安之等人的突围，还算是未太劳累，余下的步兵骑兵连续拼杀一天一宿，赶到了洛阳之后全是累的东倒西歪，直接在城中扎营休息。
　　谁歇着凌安之也歇不下，他不顾疲累，和许康轶亲自巡营之后，将洛阳城的防务交给了皮也没擦破几处的凌合燕和相昀，之后开始认真看军报，两个人一替一句的问了左右几个问题：“四处救火的太原军，现在何处？”
　　左右回禀道：“王爷，大帅，太原军日前才急急出了京城，正在救援潼关的路上，军报计算可能十日左右的时间到达洛阳。”
　　“西南总督武慈呢？”那可是个狠角色。
　　“他整编完毕没多久，至今还没过江西。”
　　许康轶和凌安之心照不宣的表示满意，心道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现在社稷军基本人人带伤，太需要喘息养伤的机会。二人又吩咐嘱咐了一通军中防务，连日劳累，就算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他们已经将洛阳府衙鸠占鹊巢，找合适房间休息去了。
　　洛阳自前年以来，是一座多灾多难的城市，雪灾、旱灾、兵灾全都经历了个遍，这次却逃过了战火的洗礼，成为西北社稷军入关以来的第一个落脚的城市。
　　纵然决胜千里，但是西北社稷军远道而来，稳定自己的阵营才最为重要，如果后方不稳，随时随刻能被朝廷来一个黄雀在后。凌安之下令深沟高垒，先在洛阳立稳脚跟。
　　许康轶视力一般，而且他的皇家血脉才使社稷军师出有名，凌安之当时装作没看到许康轶想要参战殷勤含蓄的眼神，开战之际就把他留在了中军指挥全局，未让他实际做战，所以许康轶未太疲惫，第二天早晨挂心洛阳事务，绝早就起来了。
　　裴星元是新归顺的力量，对拿下潼关大功不可小觑，他带着花折，进了洛阳府衙裴星元住的院子，先去看了裴星元，以为裴星元可能是在卧床休息，却不想看到裴星元也是自外头才回来。
　　花折和裴星元有些交往，昨日给裴星元处理了伤口后，特意硬压着他睡了一觉。可裴星元心里有事，只小睡了一个时辰，便挣扎着爬起来去看了山东驻军的情况，挨个伤兵所走了一遍，去看还能随军来到洛阳的伤兵——有些伤的重的，已经就近留在了潼关县医治了。
　　两万鲁东子弟，一战下来，算上留在潼关县养伤的，还剩下一万四千人，他军中的死伤确实是比社稷军重一些，虽然有心理准备，不过还是心痛不已。
　　许康轶也是昨晚和田长峰等里应外合的人汇合了之后，才听田长峰和楚玉丰说起，裴星元浑身是胆，敢打着凌字的帅旗，来了一个以假乱真，一下便激起了刘玉满的火气，否则吸引不了那么多潼关守军，阵前阵亡将士便会更多。
　　许康轶一贯不动声色，也难压住心下钦佩感动之情。话说人有一失，就有一得，自己虽然之前身体差了些，现在眼神晚上也看不清楚，可身边这些人，比如花折，比如凌安之、比如裴星元，即能有脑子，还能不怕死，多一些这样的人志同道合，还有什么意不平的？
　　他和裴星元到了屋中，刚准备看茶落座，裴星元硬撑着浑身的伤口，双膝跪拜的行了大礼：“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山东小将裴星元，久倾慕殿下的为人，今日正式归顺在翼王名下。”
　　许康轶总觉得凌安之礼数太多，动辄跪拜，这又多了一个裴星元，当即将他拉了起来：“星元快快请起，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
　　裴星元其实全身伤口痛肌肉痛，借着许康轶的力量才算是缓坐在了椅子上，一边给翼王倒茶一边轻笑：“王爷，您这次顺利出了潼关，估计会朝野震动，话说凌帅是怎么想到骑兵单线绕过山海关的呢？溜的十路大军近六十万要勤王，结果还没到京城脚下，这两万骑兵就跑到潼关来了。”
　　许康轶现在提到凌安之，冰山脸上也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我自认识他那天起，有时间他就四目皆空的看山看水，每天脑子里想的全是哪里可以攀山，何处能够打伏，不同脾性的人碰到各种情况怎么处理，天降的杀才。”
　　他语音一顿，抱拳行礼道：“星元，这次你唱了一出真假元帅，确实是不同凡响，能够千里相投，诚心辅佐我，是我莫大的荣幸。”
　　裴星元从来谦虚谨慎，马上微微欠身：“确实是假元帅，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能奇兵绕过山海关，还能趁着伴攻爬过潼关的禁沟的。”
　　花折伸手切在了裴星元的手腕上，给裴星元诊了诊脉，疲累虚脱、底气亏虚：“裴将军，你近日来估计诸事繁杂，心力憔悴，我一会下一个方子，用三天的时间给你调理一下，正好连着这全身的伤一起治了。”
　　许康轶问道：“裴将军，此次出京，受到的为难不少吧？”
　　裴星元感激的向花折点了点头，花折确实长的晃眼，他是男人也忍不住要多看几下：“多为难也不至于，只不过安置我几个姐姐麻烦了一些，王爷，我已经将京畿防御的情况画成了图纸，希望能够有用。”
　　花折在许康乾身边晃过两圈，知道许康乾最恨叛徒，估计裴星元这个咬人的狗不露齿，想象着把许康乾气到七窍生烟的状态有点忍不住笑：“裴将军，听元捷说你丈二长戟轮转如飞，犹如天将下凡，着实让我凡夫俗子钦佩。”
　　花折虽然不懂武功，但是和许康轶平时也聊一些，许康轶对裴星元武艺的评价是：久在山东带兵，和正规军对垒的机会不多，已经不错了。
　　也就是不太出彩的意思，这回看起来，这哪里是不错，简直是精湛，估计在许康轶之上。
　　裴星元有些惭愧，当即抱拳道：“让二位见笑了，在下以前确实有藏拙的意思，否则担心武官当的太好，改行做文官有困难，说到底还是私心杂念太重。”
　　许康轶这些天也休息不好，不经意的按了几次水晶镜，花折见状，缓缓伸手轻按许康轶的太阳穴，坏笑着想坑凌安之一下：“殿下，您看是不是军中要有两个大帅了？”
　　裴星元以前就见过花折和凌安之两个人唇枪舌剑，不过这个事情可开不得玩笑：“花公子，在下当大帅对战百万之师确实有困难，不过当个大帅帐前的将军，带个几万士兵还是没问题的。”
　　裴星元文武双全，性格谨慎，山东驻军仅剩下一万四千人，已经编制残缺不全，许康轶也有给他增兵的想法：“我回头和凌帅商量一下，为裴将军配齐骑兵和步兵，裴将军从此要开始行军打仗，希望你莫辞辛苦。”
　　花折也在心下想事，沉吟了一下，觉得此刻但说无妨：“殿下，此次全军苦战，阵亡有两万人，这几日便要开始发放奖赏和抚恤的银两，可能要准备一百万两。”
　　裴星元有些吃惊，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下巴，眉峰和眼睛的距离都瞪近了：“打了胜仗赏银这么高？可是这日后硬仗无数，可会长久？”
　　江浙的税收每年也就是二百多万两，一听能这么大手笔花钱的大爷，估计此人不知道孔方兄难赚，十有七八是凌安之的主意。
　　许康轶倒不以为意：“当时打下了长安开了府库，得了不少银子，把银子拿出来直接赏下去便是了，还是能攒下一半；否则三军将士打仗极苦，家乡父母亲人全指着当兵的拿命换的这些钱，如果将士因为钱财万一骚扰了百姓失了民心、或者是抢了府库便得不偿失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就是打钱，他和凌安之估算的每年军费是一千多万两，没钱如何打仗？
　　算来算去来钱道就那么几条，打下来地盘的税收；征收的府库；丝路的纳税会越来越少；许康轶最近又干起了走私的老本行，将早些年北疆走私至安西的线路低调的重新启用；可惜全算起来，还是不够，如果不能短时间内把仗打完，那余家和花折的家底，就要全端上来了。
　　裴星元在脑海中转了几圈，果然是这个道理：“确实以小博大，打天下的时候人心最主要，凌帅倒是会算账。”
　　——抢了大楚的府库赏给自己的士兵，得了大楚的民心，弄了半天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许康轶看着刚刚归顺的裴星元，想到凌安之将他俩的情敌关系略过不谈，这两天对裴星元赞美有加，用手指推了推水晶镜，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凌帅确实是爱才如命，杀人如麻。”
　　裴星元苦笑，张口又给再加了一条：“挥金如土。”
　　花折本来想趁机嚼他的舌根，不过看裴星元在场，涉及到余情不好意思直说，心里开始腹诽：
　　——多年前在北疆，凌安之还曾经为了十万两赎金冒险救过许康轶。现在可好，眼睛大的很，都是余情给惯的，经常性的一掷千金，出手便是百万两。
　　花钱是把好手，自己的收入却就是每个月的元帅俸禄二百多两，真真的…慷他人之慨的高手行家。
　　花折倒是没算一下自己每年乱花了多少银子，偷着在国难中发点偏财，他怕许康轶收拾他，投机倒把的时候有了点底线，而且心中老是琢磨惦记着长安府库里那些古董，所过之处，那些无法估量价值的秦砖汉瓦、瓷器字画已经被他倒腾的差不多了。
　　正在谈着话，却看到陈恒月进来施礼，眉头皱着：“王爷，末将刚才去找你，元捷说你来了裴将军处。”
　　许康轶看他是有话要说，和裴星元也谈的差不多了，直接告辞出屋让裴星元继续修养伤势，沿着洛阳府衙院内的牡丹花园闲庭信步的出去了。
　　许康轶前脚离开，裴星元忍着全身均在疼痛的伤口，扶着桌子想要用点力站起来。
　　他的偏将贺彦洲和严宇两个人端着药碗进来了，这两个人满脸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到自己家将军这个样子，先是扶了他一把，让他换到了软榻上，倚着更舒服一些。
　　贺彦洲身上也有轻伤，缠着绷带，皱着眼眉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昨天我们在窄路黄巷坂和凌帅会合的时候，您看到凌安之对余情什么样了吧？”
　　裴星元心想倒有些希望没看见，凌安之当时一把搂住余情，伸手将全身检查个遍看有否受伤。
　　他吹了吹汤药上的热气，点了点头。
　　贺彦洲有点气恼：“就算是他们两个之前认识有些交情，可余姑娘是您未过门的妻子，他也应该顾及你的颜面，这么亲密做什么？”


第215章 由衷之言
　　严宇二十四五岁年纪, 跟着裴星元也有五年了，点头附和道：“将军，后来可能军医就地给您处理伤口，您没看到, 凌安之是直接把余姑娘抱出了黄巷坂窄路，一路抱到了马车上。咱们很多山东兄弟们有些惊呆了, 纵然余姑娘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些, 可是这也过于随意了。”
　　余情是他未婚妻的事天下人皆知，裴星元觉得全身伤口更疼，他之前倒没想过怎么和手下兄弟们解释这个事，有些头大：“彦洲, 严宇, 此事关系复杂、一言难尽，回头告诉兄弟们, 权当做没看到, 不许乱说。”
　　贺彦洲不明就里，带着些怒意疑惑道：“将军, 余情和您已经有夫妻之实，和别的男人应当保持一定距离，凌安之以前是堂堂定边总督，现在是社稷军的统帅, 难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
　　裴星元面色一凛，一身冷汗，他归顺了翼王不假, 可社稷军是凌安之的地盘，无论是面子上还是里子上，两个男人都有一个要退一步，而现今情况，退步的肯定是他：“胡说！哪里有什么夫妻之实？此话万万不可随意说来，万一以讹传讹，你让凌帅的颜面往哪搁？”
　　贺彦洲嘟嘟囔囔：“将军，这些事您也瞒不住我啊，我去年半夜三更在您的卧室看到过余情两次，后来一次衣衫不整…”
　　严宇觉得话不对头，他抬头之直勾勾盯着裴星元的眼睛：“慢着，将军，您说谁的颜面往哪搁？”
　　裴星元解释道：“凌安之和余情认识多年，一直对余情情深义重…”
　　贺彦洲才反应过来，满脸不可置信，余情和裴星元前天和昨天一直并肩作战，全军将士有目共睹，看着简直是神仙眷侣，他当即手指着门外许康轶离开的方向怒不可遏：“情深义重？将军，我看是那个凌安之和翼王达成了利益同盟，横刀夺爱吧？”
　　贺彦洲全身血全冲到脑袋上，声音陡然提高：“将军，不是我说话难听，那个凌安之和许康轶之前连个活命的机会都没有，造反了之后才算是有权利在阳光下喘气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红的发紫的当朝大员，愿意和他们走这个独木桥不是图许康轶万一走狗屎运能日后真能赏你个升官发财，而是你愿意帮他们，结果弄的招来了杀身之祸，也不知道算不算被逼上了梁山。”
　　“天下人谁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他们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如果如此小人行径，我看归顺他们也没什么意思！简直欺人太甚，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将军厚道，不想惹事，这事就交给属下去做，定要给将军一个交待——！”
　　贺彦洲滔滔不绝，越说越激动，裴星元几次插口全没有打断，终于怒了：“大胆闭嘴！军营之中辱骂亲王和统帅，造谣蛊惑军心，军法上连问都不用问，可以直接推出去斩了，你当社稷军统帅们全和我一样是好性儿的？”
　　贺彦洲气的呼哧呼哧直喘气：“天理伦常在上，我打小跟着你，砍头我也没话说，不过就算斩了我也得把话说完。”
　　裴星元带了贺彦洲多年，知道他一心护主，也不能再苛责，缓和了口气：“彦洲，此事说来复杂，余情也是没办法，事出无奈才求我给她和凌安之挡一下，细情没法和你说，不过此事万万不可再提，以免横生枝节，知道吗？”
　　“之前没有详细告诉你我和翼王的关系，其实我二人早已经志同道合，不存在什么被逼上梁山，你跟了我多年，也应该知道这是我遵从本心的选择。”
　　贺彦洲气出了小孩子脾气，眼圈通红：“我也不是非要争，一个女人罢了，可少爷你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认真喜欢过谁的，好不容易看上了余情，谁成想…”
　　*
　　陈恒月是找翼王告状来了。
　　满园奇花异草开的不错，映照着陈恒月的脸色乌漆嘛黑的更加难看。
　　不知道的以为是他受伤不轻，脸色想好看也难；知道的明白纯粹是被楚玉丰给闹的。
　　他是许康轶的心腹多年，也不太修饰用词，一边走路一边就皱着眼眉开始说楚玉丰的所作所为：“王爷，在下接受北疆军以来，楚玉丰处处作对也就算了，给我起了一个什么外号叫做月亮将军，这些我都能接受，我定会以大局为重。”
　　“可骑兵在京城脚下，本来说好的不许扰民，沿途打开一座小官仓也够两万骑兵军用，可他为了贪图方便还是沿途抢了商户商铺，我刚才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起他，以为他知错能改，他可倒好，当场翻脸，阴阳怪气的直接骂我是告密贼，让我找您说来，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许康轶对楚玉丰也颇为头痛，一个位高权重的刺头，只服他和凌安之，别人说什么全是听不进去。
　　凌安之总领军务，他自己第一不懂行军打仗，还是学习领悟状态;第二凌安之要求他呆在安西军中保护他的安全，也方便议事，弄的到现在北疆军的军务也没有完全理顺。
　　他是想和稀泥，可是这楚玉丰是块石头，完全油盐不进。
　　楚玉丰平时也是爱兵如子，北疆军攻打潼关伤亡了九千人，他起早指挥人马往来潼关县将伤兵一批批的运回来，到了洛阳条件好些，花折带出的军医甚多，也正好医治。而军中调配药物，必须要经过花折。
　　他刚大踏步走向府衙要来找花折要条子，就看到陈恒月和翼王花折在一起，当即猜到陈恒月是告状的。
　　随随便便和花折讨了个药物出库的条子，楚玉丰瞪着粗黑的卧蚕眉斜瞥了陈恒月一眼，一副“你等着，咱俩没完”的表情，一甩袖子就走了。
　　果然，还没到中午，楚玉丰请示的书面文件就递上来了，先是把陈恒月一顿夸奖，什么刚毅果决，善会排兵布阵，作战勇猛，才高八斗等等；又谦虚了北疆军一会，什么多年来守城居多，攻城时少，属于小庙。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陈恒月将军堪当大用。
　　明白的告诉翼王殿下，庙小放不下大神仙，爱在哪用在哪用，反正别在我这用。
　　许康轶看完了折子，用手指掐着额头静默不语。
　　花折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为难：“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许康轶也只能苦笑：“你心里也明白，军中二人不和是自古解决不了的难题，和文官不和顶多意见相左不同，多少武官不和导致了军令推行不下去，发展到阵前互相看热闹，内耗到全军覆没的程度。”
　　“如果两个人一强一弱，也就罢了，可偏偏两个人职位相同，性格虽然一刚一柔，但是楚玉丰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在眼下这种情况，还真是就克陈恒月这种做事深谋远虑的，要我看拆开算了，让相昀去吧。”
　　花折靠在了许康轶身上，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自觉的揉了揉开始疼痛的太阳穴：“相昀功夫是比陈恒月高得多，不过谋略上差得远，更适合给凌安之当前锋，可惜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真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用的。”
　　*
　　余情昨晚战后基本是累晕了，被凌安之抱了一段路，后来送上了车驾随军带回了洛阳，把花折扯过来给看了看，花折说就是太累了，多睡一会即可，果然余情回来草草洗漱便睡了个天昏地暗，凌安之吃过了午饭，回房中去看她，见她才幽幽转醒，正像个起床的懒猫一样揉脸颊。
　　凌安之两大步就坐在了床边，仔细看好像能看到七窍正在滋滋的冒烟，握着她的肩膀问道：“醒了，休息的怎么样？”
　　余情硬仗之后劫后余生，战场上血肉横飞，兵器插进士兵身体里的噗噗声音震撼心魄，精疲力尽之后再看到扑上来的白刃，真有死生随意，只想倒头睡一觉之感。
　　再想到凌安之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精疲力是常有的事，当即在床上坐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小声心疼道：“三哥，你能不能不打仗了？”
　　凌安之当没听到，不慌不忙的把她从怀里扯出来，咬着牙微笑道：“余情，你还知道战场危险？咱俩算算账吧。”
　　“额…三哥，你我二人不分彼此，算什么账呢。”
　　坏了，好像是要收拾她，有点后悔偏偏他进屋的时候醒了，怎么不再装睡一会呢，要不还可以更深思熟虑好好应对一下。
　　你我二人？怎么觉得事实上还有第三人掺和呢。
　　凌安之说话像冒着小凉风：“是谁答应我军粮送到了之后便先回太原的？”
　　余情拉着他的胳膊摇晃：“三哥，人家这不是从小就想当阵前的将军嘛？”
　　凌安之不吃她这套：“哦，所以你在军中混迹了多年之后，终于在前几天按捺不住，打算在潼关从戎了？”
　　余情眼珠一转：“我想早一天看到你嘛。”
　　凌安之风轻云淡：“所以你就踏踏实实的跟在了裴星元身边？是想看到我，还是真心疼他啊？”
　　他非常后悔当年教过余情功夫，让余情身手上了几层楼，貌似余情用这身功夫做了不少坏事。
　　——比如给了他一刀和保护了星元哥哥。
　　余情越胡扯越心虚，乖乖的倚着床头双手绞紧了，坐姿拘谨的像个刚上私塾的小毛头：“三哥，你…不是只不允许我半夜去自荐枕席？也…没说我不许自荐为…马前卒啊？”
　　凌安之觉得余情太不老实，他搓了搓双手，两只爪子好像俱非常痒痒：“嗯，我觉得你私自出战是身边的人保护不周——”
　　他脸色陡然一沉，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口的侍卫几大步就跨了进来。
　　凌安之直接下令：“ 把余掌柜的护卫队，以胡梦生为首的等人全部拿下，每人六十军棍。”
　　吓了余情一跳，坏了，看来不老实点不行了。
　　她先是挥退了凌安之的亲兵侍卫：“误会误会，那个…大帅开玩笑呢。”
　　之后嗫喏的看着凌安之似笑非笑的脸，开始说人话：“三哥，裴星元第一是文武全才;第二对小哥哥忠心不二;第三去年今年救过你和小哥哥，这三点你不否认吧？”
　　还想拿话绕他，凌安之笑着点头：“继续说下去？”
　　余情越说声音越小：“三哥，他去年瞒天过海救下了你，还曾在京城协助花折将小哥哥放虎归山，我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他，确实不想看他有折损。”
　　“可他的亲兵卫队真是一般，打潼关的时候跟不上他的节奏；他还了解京畿防务，和很多官员都很熟悉，以后对小哥哥有大用。”
　　余情估摸着凌安之的脸色：“如果想要攻下京城，则早晚必须要拿下山东，他在山东树大根深，来日定能为你所用。”
　　凌安之听余情头头是道，连京城和山东的关系都想到了，知道这是她准备好的说辞：“所以你就只身犯险，来了一个美女救英雄？”
　　余情诚实的点头，小心翼翼的一眼一眼的看着凌安之：“三哥，我的侍卫队水平你是知道的，要不你和小哥哥怎么会由着我东西南北的乱跑？”
　　“裴星元已经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其实敢扮装成你身先士卒就说明他是顾全大局诚心相帮的，他那么圆融聪明肯定明白这基本是找死，可还是这样做了。”
　　“阵前几个人我和他关系最近，他对我也付出最多，我要是再不管他，谁会管他呢？潼关肯定就是他的埋尸地了。”
　　凌安之也不是对裴星元有意见，他也感佩此人的胸中天地，自前年在京城并肩作战，便常有相见恨晚之感。只不过是心疼余情又不听话的深陷险境罢了，昨天如果再晚半个时辰赶到，可能便已阴阳相隔，他还有什么本钱能继续失去的？
　　他当时浑身热汗，有昨日噩梦重现之感，见此情形犹如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吓得激灵一下子，都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感觉。
　　有心说些让余情以后乖些，做事之前想想他的意见之类的话，可想到一个说了也是白说，再一个余情英气调皮、仁义大气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现在轮到了他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忍不住摸了摸余情疲惫的还没缓过来的苍白脸庞，轻轻抚摸她的唇角。
　　就那么顿了半晌，双眸剪水的缓缓说道：“情儿，我爱山河万里，我也爱你…你如果昨天就那么死了，等三哥打完了仗，还有命在的话，回昆仑山落了头发，出家当和尚去。”
　　余情看凌安之半天没有说话，还以为是在遣词造句怎么批评她，可却不想自己身陷险境，逼出了他的欲说还休的由衷之言。
　　她瞬间泪目，凌安之看似强大，可她还是能看到他有时候自言自语，如果不是被刺激到排解不掉，她的三哥定不会如此。她觉得自己更应该爱惜己身，偎进了凌安之的怀里：“对不起，我…告诉过自己，不再让三哥心里受一点委屈的。”


第216章 锦簇花繁
　　出了潼关入了洛阳, 洛阳城三面环山，古来易守难攻，社稷军总算是在中原有了立锥之地，现在据说许康乾已经不把四弟看成阴沟里为了活命敢亮牙齿的老鼠了, 无论他承认不承认，出了潼关许康轶就是老虎。
　　凌安之陪着许康轶在洛阳城里走马扬鞭, 也不怕危险, 正在比比划划的和许康轶说笑：“王爷，洛阳不愧当过首都，果然有王者之气，这次, 我们就趁势来一个猛虎下山！昨天军报说你二哥挺生气的, 扬言要御驾亲征。”
　　许康轶举目四望，有些感慨：“二阴毒暂时不会离开京城, 估计会被别人给劝住, 凌帅，你平时夙兴夜寐, 太辛苦了些，而今局势见稳，你也多休息。”
　　说是多休息，其实谁也不敢真正的放松。
　　在洛阳的多项事务有条不紊的进行, 入关之后最主要的便是立根稳固和打通西部后方，众人配合有度、分工明确——
　　许康轶统筹关内关外，建立制度法度, 对百姓秋毫无犯，彻底打通保障了西部向关中的粮道，战争能否胜利，后勤补给至关重要，要顶半边天。
　　凌安之带着宇文庭、田长峰等将军，开始见缝插针的将沿途招来的兵士进行训练和整编，老兵痞子带新兵蛋子。
　　为了加强军队聚心力，在宁夏军和骑兵营等纪律严谨的编队中，将兄弟、父子、老乡这些关系放在了一只队伍里，要打硬仗的时候直接来一个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花折最近任务重了些，这次三军将士伤亡甚多，别的不说，受伤不轻的将军就有好几个——
　　裴星元箭伤、刀伤八处，好几天才算是真正的能起身；陈恒月这个月亮将军被长/枪捅了一下，这些天也是硬撑着处理军务；楚玉丰被滚木搭了个边，左侧胳膊大腿鲜血淋漓，要是直接被压了估计得变成肉泥；剩下的将军基本个个轻伤。
　　安置、抚恤花折还可以假以人手，不过对高层军官的治疗他就要亲力亲为了，折损了哪一个，社稷军的大将就会更捉襟见肘，马虎不得，所以连日来难以安枕。
　　许康轶和凌安之在百忙之中有条不紊的把白花花的赏金发下去了，西北社稷军将士人人参战，一次性的就出去了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五十多万两。
　　——至于发赏银的钱数，每次全是花折和余情两个人凑着脑袋商量出来的，花折做事喜欢只做不说，可余情还是耐不住的，摇头晃脑的的向凌安之嘀咕道：“兵士嘛，即不能太穷，但是也不能小富，士兵们有了本钱可能放兜里就没心思打仗了，赏银要算计的恰到好处才行。”
　　余情劳累太过，除了花折来找她有事基本全是在休息，她就偷偷的赖在了凌安之府衙内的住所里，本来凌安之这些天昼夜忙碌，基本是枕戈达旦，而今看余情在这，铁铸的心也惦记着，每晚也抽两个时辰，陪她回去说说话之后休息一会。
　　折腾到了八月初五，三军上下理顺修整的差不多了，安顿好了远近防务，中午用过了午膳，许康轶终于觉得往来请示汇报被带起来的小风不吹了，屋里除了花折也没别人，他不自觉的捏着酸胀的脖子，让自己放松一下。
　　花折也是刚忙完，中午换了衣裳，见状将许康轶按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按他的肩颈，看他累的有些眼皮酸涩：“康轶，最近这么多天也没怎么休息，你中午小睡一个时辰吧。”
　　许康轶以前重病缠身，为了养生只要时间允许，午间就卧床小睡一会。
　　享受着花折冰凉修长爪子的揉捏，许康轶不自觉的握住他按在肩膀上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笑问道：“睡什么？”
　　花折弯下腰，顺着杆凑在他耳边撩拨他：“你还能睡什么，睡我呗？”
　　花折本来以为是闲来扯淡，可许康轶却心下一动，他和花折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可花折吃定他晚间眼神不佳，还真没见过花折光天化日下什么样子。
　　他手比心思还快，手上一加力，反手就把花折扯过来，一伸手就搂在了怀里，挑着凤眼笑道：“你也乏了，休息一会。”
　　花折看了看外边白晃晃的日头，再看到许康轶已经低头亲吻他脸颊耳侧，不自觉的捏了捏衣领，转移小王爷的注意力：“康轶，最近人困马乏，我建议给三军将士轮流放假三天，让大家全养伤修养一番，也缓一口气。”
　　许康轶亲吻不停，随随便便的“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花折觉得许康轶势头不对，他自己也喉咙发紧：“康轶，那个凶神让我陪在你身边已经算是破例了，你我要是白日衣衫不整被他看到了，至少二十军棍，上下可是一条军令。”
　　许康轶好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嗯”了一声，手还探上了他的腰带：“凌安之有眼色的很，还能闯进来不成？”
　　花折是人间殊色，许康轶呼吸一窒，捉住他的唇舌，一个吻就烙了下来，亲的好像要吃人，两个人的吻向来缠绵，半晌才分开，花折舌尖都是麻的。
　　花折突然有点紧张似的，许康轶能感觉到他身上肌肉越绷越紧，流光溢彩的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几圈：“康轶，我突然想起来伤病所好几个左右偏将还伤的挺重的，我还是去看看为好，要不军士可能说不公平，生出怨言来就得不偿失了。”
　　他说完，也没等许康轶同意不同意，推开许康轶的手，装作一副敬业的样子，“我走一圈一会就回来，你先午间小睡一会”，走出去了。
　　许康轶怀里空空，索性从桌上端下茶盏来，但笑不语的看着掩耳盗铃的花公子颀长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了，之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此茶盏是来自京城官窑，用的是浮雕的手艺，他指下触觉异常敏锐，能感觉到茶盏雕工精细，表面上的喜鹊展翅，一根春芽抽枝。
　　谁让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半瞎，有时候闭着眼睛，指下比亲眼所见都还清楚些，花折也是知道的，可还是不愿面对，看来花折对那些伤儿还是在意的。
　　*
　　遵从花折的提议，许康轶给三军将士放假养伤三天，遵守军纪的前提下，可自由在城内活动。
　　许康轶一个是看看军纪如何，更重要的是想开个宴席，让安西军、北疆军、山东驻军军官之间的关系更近一些——毕竟男人们喝点酒之后，感情就不一样了。
　　八月份闷热依旧，洛阳城地处中原内地，白天阳光炙烤一日，像个蒸屉，到了晚上笼罩的热气还不散去，幸亏今日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也算是解了暑气。
　　既然是要饮酒，在府衙内总是觉得不严肃，许康轶自掏腰包，把酒席置办在了余家在洛阳的一处牡丹别院中。
　　这处宅子主要是余情自己玩的大花园，四周高墙林立，靠着墙内侧梧桐森森，院内四季花卉牡丹为主，配以引进外来的奇花异草，好一番繁花似锦开遍，映照着似水流年。
　　凌安之素来细致，他担心院子里不安全，毕竟到时候许康轶和三军将领全在这里。提前下午和余情先来踩了一下点，进了宅子便觉得花园一如深似海，第三进院子最里边一进竟然还搭有戏台子，四周繁花似锦，看起来确实是温柔富贵乡。
　　余情领着他到了内院，并膝一跳，像灵巧的蝴蝶一样就轻灵的跳过了门槛：“三哥，今日晚宴，选在这里如何？此处安全，四周围墙上均设有暗哨，景色也不错，给各位将军调节放松一下。”
　　凌安之身穿暗红色广袖便服——余情这几天加急给置备的，背着双手，四周看锦簇花繁，不禁哑然失笑：“情儿，你们家这到底是有多少钱多少产业啊？看的我眼花缭乱，分不清楚。”
　　余情和凌安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喜欢穿上利落些的女装，此时水蓝色锦绣衣裙，薄施粉黛，小女儿的娇态像胭脂一样挂在粉白的脸颊上：“三哥，也不是四处全有这么精致的院子，我最喜欢洛阳牡丹，别的地方养不好，所以打小便在这里养花，一边卖给达官显贵，一边自己种着玩的。”
　　凌安之不管牡丹多名贵，手欠的直接揪了一多鹅黄色的插在了余情的头发上，之后扶住她的肩膀开始打量，一本正经的点头说道：“嗯，情儿比牡丹花，还是好看一点的。”
　　看来情人眼里出西施不无道理。
　　之后伸着自己的衣服袖子开始笑：“情儿，你给三哥这次置备的衣服全有暗花压纹也就算了，可这暗红、墨绿色，我打小没穿过这么多颜色啊？以前不也是深蓝、黑色为主吗？”
　　余情调皮的歪歪头：“夫君穿什么都好看，黑色我要看，暗红我要看，哪天绿色、黄色、紫色我也要看看。”
　　凌安之实在想不出来他杀气腾腾的武将穿一件黄色紫色成个什么体统，估计和山大王戴乌纱帽差不多——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一声夫君叫得他心中暖暖的，忍不住稍稍低头用手指上划了划余情的脸颊：“黄色紫色就算了，不过以后，可以穿一件大红色给情儿看看。”
　　余情看凌安之有些晃神，“大红色什么场合穿呢？高级武官的朝服也是紫色的？”
　　“仔细想。”
　　余情眼前一亮，大红色的衣服？“成亲的时候穿？”
　　凌安之眨了下眼睛冲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三哥估计拿不出太多聘礼，到时候不够风光，可怎么办呢？”
　　余情环住他的脖子，她这一生，自出生就已经什么都有，缺的也就是心上人一个：“情儿就要兔子洞那么大的一个宅子，老鼠窝那么大的卧室，这样能和我的三哥挨的近一点，只奢求我的三哥不再驻守边关，餐沙受苦。”
　　凌安之直接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爽朗的笑声撒到了花丛中：“小魔鱼儿，家财万贯，说的自己像个小家碧玉似的。”
　　裙摆飞舞，小黄鱼儿是在她的将军怀里，四周万艳怒放：“三哥，估计仗打完了余家的家底也败光了，到时候我学卓文君当垆卖酒，洗手做羹汤如何？”
　　凌安之对古代这些才子佳人向来没什么好印象，绝大多数是一时脑热、之后胡乱承诺，没见哪个有什么担当，亲她额头一下：“我为什么要让你卖酒和做羹汤？”
　　余情刚想感动，就听到那位把她放在了地上，又说：“酒我还得留着自己喝，你那厨艺做羹汤，不是要谋杀亲夫吗？”
　　“…”


第217章 一心护主
　　到了夜晚, 许康轶带着花折、陈恒月、陈罪月、元捷、相昀进了内宅，将亲兵全留在了外墙防卫；田长峰、楚玉丰、宇文庭、凌合燕、雁南飞、胡梦生一起鱼贯而入；裴星元带着贺彦洲、严宇二人俱进了宅子。
　　先是在花园里悠悠逛逛，宇文庭、裴星元这些人还好，本来出身就是中原大户, 见多识广，知道温柔富贵乡该有的样子。
　　可是凌合燕、田长峰等人久居边疆, 田长峰等人偶尔进京述职也要赶到年前年后冰天雪地的时候, 而今见到这乱花渐欲迷人眼，弄的这些武将一个个在花间行走时蹑手蹑脚，生怕担上辣手摧花的名声。
　　连一向严肃的田长峰也忍不住笑：“这姹紫嫣红开遍，连天上的月亮颜色也给比下去了, 古人还说美人能美到闭月羞花, 我倒是不信了。”
　　元捷跟着许康轶四处行走，见识比田长峰广一些, 揶揄道：“田将军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 却为何只见鲜花不慕美人？这洛阳城内几座花楼的官女子，吹拉弹唱, 色艺双绝，俱是清丽脱俗的，明天正好还是放假，请来十位给田将军看看。”
　　楚玉丰不信：“你的眼光一般, 不一定有那般妙人？”
　　元捷最喜欢搞这些风花雪月，多年前就是他带着许康轶去的摘星楼，挑着眼梢分辩：“河南绝对出美人, 我们家王爷亲眼所见，不信问我们家王爷。”
　　田长峰、楚玉丰在北疆已经娶亲，他们两个只知道许康轶和花折亲近，但许康轶从来不苟言笑、正色庄严，看似循规蹈矩戒慎异常，脸上还自带披麻戴孝的效果，谁也没往歪里想，不知道他二人的关系。
　　楚玉丰瞄着许康轶调笑：“我二位就不用看了，不过送给老和尚翼王殿下，估计是能干柴烈火。”
　　元捷有些接不下去，心里老生常谈的暗暗埋怨了主子和花折几句，两个王子，干的这都什么事呢？惊世骇俗，现在还可以这么混下去，以后若翼王登基，如何处置？
　　田长峰也难得的放松，哈哈大笑着接茬道：“我倒只是想知道，翼王肃穆，是怎么带着元捷来看官女子的？”
　　许康轶推了推水晶镜，纵使花折万般调理，他到了晚上也只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轮廓，只能靠花香来分辩美景了，他语气淡淡的：“当年我在河南治理贪官，不少贪官的妻女家眷被没收为了官女子。”
　　“…”
　　宇文庭咳嗽了一声：“真是够怜香惜玉的。”
　　凌安之也听不下去了：“翼王见官女子的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
　　许康轶看了“常人”凌安之一眼，想说一句“我孤陋寡闻，不知道常人怎么见官女子”的话，不过看到了凌安之身边的余情，没有说话。
　　元捷挤眼弄眼，把话题从许康轶身上引开，戏谑地问他：“哎呦大帅，那您见官女子，是什么方式啊？”
　　凌安之早些年有点放荡不羁被以讹传讹的出了名，他也不以为意，想回一句余情都不问，你元捷问什么。不过想到裴星元也在席间，直接提起余情不太好，索性当没听见元捷说话，低头饮茶。
　　这是私人宴席，免了高低贵贱之分，大家全是战场上的袍泽兄弟。武将饮酒，豪放热闹非常，许康轶酒量差远了，他打小不太饮酒，此刻不胜酒力，纵使别人大杯他小杯，没过二更天就已经觉得天旋地转，但是他确实难有这么放松高兴的时候。
　　花折看他脸颊泛红，说话舌头都有些不利索，强撑着才算变成醉到桌子下边去的醉猫，觉得他非常诱人，心中暗暗歪着想到，就是席间人太多，否则一定要搂在怀里，亲吻稀罕个够。
　　别人更不用说了，余情挨着凌合燕坐，凌合燕虽是女将，但是酒量远远大于男人，安西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宇文庭久和她镇守安西军，知道她素来豪饮，不敢招惹她。
　　可却总有那不服气的，比如楚玉丰、元捷兄弟数次端着酒杯来挑衅，楚玉丰直爽：“冠英将军，你战场上不输男子，酒场上可未必！”
　　宇文庭哈哈大笑，激楚玉丰道：“楚将军，你这样的小坷垃，得一百个车轮战，能胜合燕将军一回合吧。”
　　凌合燕挽起袖子，来者不拒豪放地端着酒杯：“楚玉丰，你个男人还这般多废话！我们老凌家不仅男人是人中之龙，女人也全巾帼不让须眉，凌安之是大帅统治三军，我凌合燕统治凌安之，我说什么小猴子什么时候敢说个不字，你过来，先和你大战一百回合！”
　　元捷笑的酒都溅出去了：“别一百个回合机会全给楚玉丰啊，给我留三个回合。”
　　凌合燕嗓门也大，用不端酒杯的手指着元捷：“小猿猴你别走，我第一百零一到一百零三回合留给你！”
　　凌合燕来者不拒，楚玉丰他们也真没想到算是遇到茬子了，直接被喝上了头灌的东倒西歪，凌合燕犹在四处挑衅。
　　凌安之远远的看着自己堂姐，笑的肚子都疼，堂姐这样在军中和男人们称兄道弟也挺好的，真要嫁人了能过这么高兴吗。
　　裴星元也算是在座之中最儒雅的了，可惜他是新来的，能力卓拔又性格潇洒和善，凌安之打头举杯，大家欢迎他的酒就喝了三轮，他的心腹贺彦洲和严宇性格本就直爽闹腾，一边自己举杯一边帮着裴星元挡酒，一会全喝疯了。
　　等到了三更，席间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许康轶酒量最差，实在不胜酒力，晕乎乎地趴在了桌子上。
　　别人知道许康轶素来弱些，也不勉强他，把酒杯对准了翼王身边的花折，却见花折像喝水一样，千杯不醉，喝了几轮竟然脸都不红，众人皆惊，更是向他挑衅，想看看花折喝酒的量在哪呢。
　　余情作为席间唯一“真正”的女子，还是凌安之的相好，也被安西和北疆的将军贼眉鼠眼挨个敬了个遍，她和这些人素来心中亲近，看了看凌安之宠溺放纵的眼光，直接放开了变成一个小酒鬼。
　　贺彦洲和严宇已经七成醉，看到众人对余情和凌安之一副默认祝福之意，不由得心下非常不爽，直接端着酒杯来敬余情，贺彦洲面色潮红：“叫你一声余掌柜，喝一杯吗？”
　　余情和贺彦洲打过几次交道，余掌柜还只是贺彦洲刚认识她时候的称呼，觉得稍微有些不对劲：“贺将军，你们和星元哥哥远道而来，欢迎的酒当然要喝一杯。”
　　说罢碰杯一饮而尽。
　　贺彦洲又斟满：“叫余姑娘，能喝一杯吗？”
　　余情四处看了看，看到凌安之在远处，和楚玉丰坐在一起勾肩搭背地抵着酒杯闲聊，也不推辞，对着元捷开玩笑道：“我一会醉倒了，元捷扶一下我。”
　　碰杯再饮尽。
　　贺彦洲这回将六个杯子摆在眼前：“余姑娘，日前在潼关，你和裴将军并肩作战，彦洲心里明白，是救了我家将军一命，我六个你一个，算我谢你的。”
　　满屋子闹哄哄的，知道贺彦洲是借着酒劲来和她算账的，余情心里叫苦，尴尬地摸着脑袋：“星元哥哥是我的故交，对我雪中送炭多次，何谢之有？不过我喝不下六杯了，你我二人各一杯如何？”
　　贺彦洲拎着杯子，听到一声星元哥哥更来气了，他家将军年已而立，对余情也是真心求娶，他还真不知道世上有未过门的妻子能嫁给别人这一说：“本来就是我六杯你一杯，是我敬你的。”
　　等到贺彦洲拎着杯子下去，严宇再拿着杯子过来，裴星元知道这两个小子心里气不愤，过来打圆场：“严宇，你喝多了，余姑娘盈盈弱质，不比这些武夫，不胜酒力，改日你们再喝吧。”
　　严宇笑：“将军，余姑娘和别人全喝了，偏偏少了我这杯，是不是看我新来乍到，不用费心？”
　　余情知道这是冲着她和凌安之来的，当即端着杯子笑道：“星元哥哥就是对下太严，严宇智勇双全，打潼关的时候和你一起打了头阵，我佩服敬仰之情犹如滔滔酒水，全装在酒杯里，来，满饮此杯。”
　　严宇无视裴星元的脸色，仰头一口喝下去直接又斟满：“余情姑娘，我也觉得和你缘分连绵不断呢，先前一起在你的星元哥哥左右，今天竟然有幸和你对饮，再干几杯如何？”
　　裴星元面上春风带笑，却抬手搭上了严宇的肩膀，手上暗暗加了力气扣在他的肩胛骨上：“严宇，你喝多了，去喝口水吹点风凉快一下。”
　　严宇憋了一口气憋了好几天了，面上嬉皮笑脸，却发音清晰无比，周围皆可听见：“余情姑娘，你要是和你的星元哥哥喝一个交杯酒，我就立饮十五杯，之后祝你和凌大帅，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桌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一边，知道此桌微妙，只不过暗暗地听着动静不动声色，估计借着酒意，胡乱说几句也就算了，却不想现在想装聋作哑也做不到了。
　　凌安之终于从楚玉丰身边站了起来，几大步过来搂住了裴星元的肩膀，朗声灿笑道：“那不只是余情的星元哥哥，也是我的星元哥哥，救过我一命，我们两个确实要喝个交杯。”
　　严宇根本不买账，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酒花四溅，看起来毫无酒意：“别人说我们家将军救过凌大帅，我还只不信，以为凌大帅为人光风霁月，怎样能夺人/妻子，来报这救命之恩呢？今天听凌大帅亲口说，我还真不知道这酒怎么喝了！”
　　满屋皆静，不知道如何解释。
　　花折暗暗吸了口气，觉得这是要把凌安之放在火上烤了。
　　一通吵闹，许康轶本来趴着桌子，也被闹了起来，感受到裴星元和凌安之尴尬的气氛，开始和稀泥，他坐在席间笑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裴将军和凌大帅俱是人中龙凤，全看上了我这个表妹，可惜我只有一个表妹，不能一分为二，余情和凌安之认识的早一些，也算青梅竹马，和星元恨不相逢未嫁时，怪余情没有福分。”
　　严宇是副手，不像贺彦洲平时亦步亦趋跟着裴星元，走的更近，对很多事也不了解。
　　贺彦洲冷冷一笑，虽然半醉着，不过说话还是字正腔圆：
　　“英雄难过美人关，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自古以来，为君者将美人赏赐给手下的大将和亲者不计其数，大将军们为了报答美人恩，肝脑涂地者更是数不胜数。翼王殿下帝王心术，为了拉拢凌大帅也是下了神鬼不言的功夫。”
　　——直接把许康轶拉下水当了共犯。
　　其实不仅是贺彦洲和严宇，连田长峰、楚玉丰、相昀等人看到凌安之和余情出双入对，也以为是翼王为了拉拢凌安之，将表妹许给他了——
　　要知道余情可不仅是朵解语花，背后代表着万贯家财，为了夺得天下，获得最大力度的支持，许康轶当然是做了最有用的选择，裴星元没有凌安之有用，便只能是靠边站了。
　　凌合燕同为女子，不爱听了：“臭小子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四瞎子把余情赏赐给了我兄弟？余情一个大活人，是能随便送人的吗？那是她自己愿意和我兄弟在一块。”
　　花折心下吃惊，理是这么个理，可话却不能这么说，军中武将最好面子，裴星元虽然是新归顺，可代表的是山东军，许康轶给他讲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要是真闹起来，受影响的还是社稷军的实力，如何是好？
　　裴星元一身冷汗，酒都吓醒了，当即喝骂贺彦洲：“大胆，王爷什么胸怀，岂会行此蝇营狗苟之事？你马上给我外面跪着去。”
　　他当即急急地出席跪倒：“王爷，这厮喝多了酒便胡言乱语，左右不过是看我这光棍娶不上媳妇的牢骚话罢了，明日酒醒之后，我定要责罚他。”
　　贺彦洲敢当众说话，就是冒了被砍头的风险，借着酒意当没听到他主子说话，他好歹还没直接指着许康轶的鼻子，骂翼亲王忘恩负义，不过和凌安之的账还是要算的：“将军，日前凌帅还说你攻打潼关有功要谢你，这横刀夺爱，便是重重的感谢了！”


第218章 肝胆如雪
　　凌安之觉得此事确实需要解释, 别人再解释下去全是越描越黑，他放下酒杯和颜悦色道：“此事过于复杂，解释起来一言难尽，以至于有了误会。”
　　凌安之开始说起不为人知的来龙去脉来：“其实在我还是西北侯的时候, 家族蒙难的事情估计全天下皆知，后被仇家引入了蒲福林雪山, 余情正好在文都城随我一起进山, 和我一起被困在了山洞里，后来我悲怒交加差点病死在了雪山中，是余情冒死将我救起。”
　　“我从军后本来立志不想娶妻，可那时候对这么机灵仁义的姑娘割舍不下, 病愈后前往太原, 就已经和余情私定了终身。”
　　许康轶抱着肩膀暗暗点头，如梦方苏, 比他能想到的还早些, 怪不得当年凌安之在训练太原军的时候，不愿意在太原见他, 估计是怕被看出蛛丝马迹。
　　再想到凌安之在整顿中原军的时候，余情号称和他一面也没有见过，却经常假托有事夜不归宿，他总无条件相信自己妹妹确实有事,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是去会奸夫了呢？平时余情对他这个小哥哥亲昵有佳，可和凌安之的事主要就是为了瞒着他，女大不中留阿。
　　凌安之在他面前还是一副浪荡公子样, 真是演戏的好手，当时把他和火眼金睛的花折全瞒过了，不去唱戏太可惜了。
　　贺彦洲根本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他借着酒劲，一伸手就揪住了凌安之的衣领：“一派胡言，纵使是私定终身那也是三年多前的事了，余姑娘和我们家将军正式下聘是在前年过年的时候，距离现在不到两年，和你凌大帅没什么关系了吧？”
　　田长峰、楚玉丰、陈氏兄弟全捏了一把汗，余情既然和凌安之木已成舟，就是没顾忌裴星元的颜面，这被当众挑出来，裴星元的面子往哪搁？对凌安之咄咄逼人，要是逼出了凌安之的火气，酒已经半醉，如何收场？
　　宇文庭对凌安之向来是敬重呵护，见贺彦洲如此不识时务，不由得心头火起：“贺彦洲，你以下犯上，想做什么？”
　　贺彦洲是豁出去了，要不裴星元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都捂不住拱手让给了凌安之，让外人怎么评判？是太无能、还是太谄媚？
　　凌安之倒是放得下姿态，无视贺彦洲揪在他领口的手，直接给裴星元倒酒，笑答道：“这便是我要感谢裴将军之处…”
　　贺彦洲一句话也不想听他说，在座的谁不知道凌安之舌灿莲花，编起故事来环环相扣，最能忽悠别人，直接揪着他的领子狠狠的一推他：“谁想听你胡说八道？”
　　连凌安之都没想到贺彦洲喝了点酒能这么混，为了表示感谢的诚意他本身也没什么防备，直接自己被推了一个趔趄不算，领口直接被扯开，脖子上的玉坠皮绳被扯断狠狠撞飞了出去——
　　翡翠质硬，最容易摔坏，凌安之平时从来小心翼翼的轻拿轻放，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如果玉坠破碎的话——玉坠中那汪水胆肯定含不住了…他多少个心里过不去的日日夜夜，全是盯着水胆才给他一丝坚持的念想。
　　凌安之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瞬间这么紧张，被吓到魂飞魄散心里哆嗦，“哎呀”了一声整个人横扑了出去，可惜玉坠去势太强，凌安之骤然之间也使不上全力，直接看玉坠“咚”的一声砸在了柱子上。
　　凌安之双目睁大，肝胆俱碎，像个受惊的猫一样全身汗毛全炸了起来，总算在玉坠从柱子上落地之前伸胳膊攥在了手里。
　　许康轶和花折觉得多年来从未见他这么不加掩饰的紧张，互相看了一眼觉得非常意外，两个人不由自主的跟着直腰站起来，看凌安之在紧张什么。
　　见玉坠只是掉了一个茬，其他的地方还完整没有破碎，凌安之明显心里落下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两道寒光射向贺彦洲，目光如电，其中杀机四伏。
　　军中最讲权威，凌安之统领军队多年，从来说一不二，还没有属下敢触过他的霉头。
　　许康轶有些心惊，他担心无法收场，刚想说话，花折眼尖，却看到凌安之目光一闪，杀机变成了刚才一样的赔罪目光，花折暗暗捏了一下许康轶的手臂，让他静观其变——
　　凌安之从地上爬起来，小心谨慎的把玉坠揣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回到席间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让众人以为刚才是一瞬间看错了。
　　他继续倒酒解释：“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是要感谢裴将军。那时候许康乾还是毓王，登基之前先是要清除异己，我首当其冲；为了打击侮辱翼王殿下，许康乾要将余情收进王府当一个妾室。”
　　“当时情况紧急，余情当然不愿意，不过如果说是我和私定终身，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只能让局势变得更坏。为了能让毓王打消念头的，估计全天下的男人中也只有裴将军了；情急之下余情求助于裴星元，星元顶了这个未婚夫婿的帽子，才算是能够保全了余情的清白，我不胜受恩感激。”
　　在座所有人，包括许康轶和花折在内，今天才明白其中关结，不由得恍然大悟。
　　贺彦洲和严宇听着半信半疑，看向裴星元，见裴星元点头，才算是信了。
　　凌安之酒已经斟满，别的全次要，别让军心动摇才是第一位的，裴星元带着人新来乍到，他如果不放低姿态，往轻里说让人家日子以后怎么过？往重里说就算裴星元没有二心，他手下那些山东军就全没有二心？
　　——而且裴星元确实对他和许康轶有恩，全是再生之德。就算是趁人之危占了小黄鱼儿点便宜，可全是男人，能悬崖勒马尊重余情就实属不易，毕竟人家要求娶余情，也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得让人家把心结解开，他先敬贺彦洲和严宇：“两位将军一心护主，为裴将军考虑周全，让我想到了凌霄，这三杯，敬这些忠心不二的将军们。”
　　贺彦洲和严宇拿着酒杯面面相觑，听着确实像是实情，余情来找裴星元的时候，全是三更半夜，一看就是事出紧急，可这酒还是不知道喝还是不喝。
　　凌安之把酒当水，三杯瞬间已经一饮而尽。
　　凌安之再拿三杯：“余情之事，我作为男子，却没有给大家在明面上一个交代，是我考虑不周，办事不牢，我自罚三杯。”
　　见他三杯又尽，贺彦洲还是生气，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演戏的好手，人前示弱猪吃老虎。”
　　裴星元已怒，双目微瞪喝令贺彦洲：“大帅怎么会拿凌霄出来演戏，不可再胡言！”
　　裴星元礼数周全，也怕场面再控制不住，转身向凌安之弯腰赔罪：“我治下不严，以后定不许他们再喝酒了。”
　　凌安之十杯酒依次排开，端起酒杯向裴星元行起双膝跪拜礼：“裴将军，当日兰州城外，你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了一次瞒天过海，让凌某人还有两世为人的机会，大恩大德，铭记在心，今日再说谢谢也应该不晚，这十杯酒谢星元哥哥的救命之恩。”
　　裴星元大惊失色，一步跨到他面前拉他一下没拉起来，直接和凌安之对跪下来：“大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可行此大礼？折煞星元也。”
　　见凌安之和裴星元俱肝胆如雪，不会以怨忘德，在座各位俱心中有感，两男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甚至意气用事玩命者也有。
　　凌安之身为大帅，和余情本就是故交，大可以不必如此低三下四，裴星元如此聪明;自然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围，为了面子也可以装几句大度，让颜面更好看些，可二人却能把态度全低到尘埃里去，不是惺惺相惜，但求同心协力是什么？
　　裴星元当然不可能让凌安之自己独饮十杯感谢的酒，两个人连碰十次，各自豪饮十杯全下了肚。
　　贺彦洲根本不太买账，直言不讳的激他：“凌大帅，你这是惺惺作态，收买人心。你真要感谢我们家将军的救命之恩，也应该是不再横刀夺爱，在座谁人不知裴星元对余情情有独钟，如果真的要谢，你就把美人让出来吧。”
　　打蛇打七寸，这两个人的矛盾主要是还是因为余情，情场失利那一个面子和里子全过不去。
　　余情看着这个烂摊子无奈的跺脚道：“要是因为一名女子而两将不和误了大事，那不是逼红颜祸水拔剑自刎吗？”
　　凌合燕瞪眼睛：“死了那不是谁也得不到吗？再说了，我看此事简单的很，就看你余情喜欢谁选择谁就行了。就算是你现在选了我兄弟，他以后要是对你不好，你后悔了就来找我，我当姐姐的主持你们和离，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到时候再成为裴星元的红颜知己也不迟。”
　　元捷都要钻到桌子下边去了，这全是哪跟哪啊？什么古怪思想？
　　裴星元本就已经半醉，十个大杯酒下肚，直接摇摇欲坠，再说话的时候舌头也大了，他当没听到凌合燕说什么，冲着贺彦洲摆摆手：“强拧的瓜不甜，余情若心悦我，我自会当仁不让，没有把红颜知己让出去的道理；可余情对凌安之情深义重，我不能…让余情为难。”
　　凌安之好像也喝多了，四顾看了看，众人看他们闹了这么半天，俱是神色严肃，他眼珠一转，开始犯浑：“哎，把余情让出来是不可能了，我还得表现好点，让她一直心悦我，免得被星元哥哥抢了去。不过星元哥哥，此事上我们夫妻二人还是要谢你——”
　　裴星元扶着他，也说醉话：“余情也不能一分为二，你怎么谢我？”
　　凌安之直接往他怀里一躺：“星元哥哥，此事搅的你实在闹心，我们夫妻二人今晚找一个伺候你吧，要不你今晚…”
　　众人听这话风转的太快，他们夫妻，是让余情今晚伺候裴星元？太乱了吧。
　　再看凌安之，墨绿色的眸光一闪，直接搂住了裴星元的腰，他手太快，裴星元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凌安之直接痴人醉语：“星元哥哥，要不你今晚，就上我吧。”
　　许康轶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以为自己耳朵也出了毛病，听错了。
　　裴星元没想到话锋转这么快，有些目瞪口呆。
　　花折反应最快，他开始哈哈大笑。
　　凌安之衣领已经被贺彦洲扯开了，袒露出老大一块玉做的胸膛来，他搂着裴星元距离裴星元的脸庞越来越近，满脸浪笑，流露出点媚眼如丝的味道：
　　“星元哥哥，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虽为男子，也姿色不错，当了多年的安西铁军一枝花，你今晚上了我也不吃亏，不信你扯开我衣服看看，包你满意。”
　　裴星元以前就知道凌安之性格闹腾，可哪想到凌安之能突然孟浪成了这样？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想推开他却不知道凌安之力大无穷，根本推不开——
　　众人终于听明白了，狂浪笑声顿时四起，连从来不苟言笑的许康轶也憋不住乐的站起来了：“凌帅，你喝多了，这当众荒唐，成何体统？快起来。”
　　楚玉丰和凌合燕等唯恐天下不乱之徒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楚玉丰当即指挥裴星元：“星元，愣着干什么，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他让你上你就上，脱他衣服！”
　　一下子提醒了喝多了酒，现在又唯恐天下不乱的众人，围成一圈怂恿裴星元尽快下手。
　　花折、元捷、胡梦生终于逮到了报复凌安之的机会——否则大帅平时威仪无比，哪是他们可以近身亵渎的？伸手狂笑着七手八脚的开始去扯凌安之的腰带衣襟。
　　裴星元挣脱不开，又喝多了酒实在上头，笑的肚子疼的求饶道：“祖宗，你钢筋铁骨，我无福消受，快饶了我吧。”
　　凌安之好像醉的五迷三道，色眯眯的看了裴星元一眼：“星元哥哥，还能分出我是男是女，没事，再喝点就从了。”
　　军营中少乐，一堆兵痞子也不管是不是还有女人在场，反正凌合燕不算女人，因为她正拿着酒壶直接给裴星元灌酒：“星元哥哥，咱们今晚就喝到你什么时候把大帅衣服扒了，什么时候为止。”


第219章 血才能
　　牡丹别院里的一场宴席, 从略显严肃的聚餐开始，到非常荒诞滚做一团的全员放倒结束，这些将军全已经醉的不能起身回不去了，洛阳的下半夜也是挺凉的, 亲兵们实在没办法，在别院里取了几床被褥草草的给他们铺在了地上, 防止他们伤还没好利索再受了寒气。
　　凌安之看到大家全是东倒西歪, 闹的再能爬起来的人不多了，他也喝了不少，先是出去询问了一圈院子防卫。
　　——全员在此，安全防卫紧实到了方圆几里之内连飞过个苍蝇什么颜色都差不多能被盯上, 之后一个人回到了花园的院里。
　　月光如水照耀庭中繁花, 凌安之形影相吊，安西月, 洛阳月, 太原月，天南月, 月月相似；心中人，梦中人，身边人，辅佐人, 人人不同。
　　他举着酒壶向空中和银盘对饮，笑道：“来，举杯邀明月, 对应成四人。”
　　可能是喝了酒，往事千转百回的涌上心头，世人皆说凌帅喝酒是无底洞，可他的酒量自己还是知道的，刚才的情况下，再加这样两壶，就够醉倒了。
　　可多年带兵，主帅一个疏忽，手下可能是数条兄弟的性命，他从来不敢醉，可是真想任性的一醉方休啊。
　　他暗暗决定只喝一壶，不多喝了，觉得自己情绪有点低落，右手拎着酒壶灌酒，左手捏着坠子自言自语的给自己打气：“两脚踢开尘世界，一肩担尽古今愁。”
　　许康轶身体原因，喝的相对较少，四更过半觉得酒气上头，有些燥热，摸索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到月下凉快一下。
　　却看到凌安之穿着一身皱巴巴全是酒渍被扯的乱七八糟的衣服，正坐在花园中一块石头上拿着酒壶举头望月，好像还在喃喃自语什么。
　　许康轶眯着眼睛仔细看他，两眼中好似有光透出来，哪里有太多醉意，直接靠着他身边在石头旁坐下，平静问道：“你还没醉？刚才是借酒演戏？”
　　凌安之右手捏着酒壶，左手捏着小坠子，确实喝醉了太奢侈：“也不是演戏，终归是要给裴星元一个交代。”
　　许康轶看凌安之神情有些落寞，好像整个人隐在重重迷雾中：“你想什么呢？”
　　凌安之好像又在夜空中看到那人温柔的棕色眼眸，一壶酒对嘴灌下去：“想一个男人。”
　　他感觉到许康轶靠在他身上，像是没骨头似的寂寥，回问道：“你想什么呢？”
　　许康轶轻轻伸手揉了揉凤眼向北疆极目远眺，像过去那些年一样，好像那个人也还在：“也是一个男人。”
　　许康轶想了一下，轻声问他：“你打算为那个男人做点什么？”
　　凌安之对着夜空笑了，接着酒意说道：“酒不能浇愁，血才能。”
　　——他要给带血的权力挫骨扬灰，把所有参与过的人千刀万剐，把心口这股子恶气吐出去，给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的那个人一个交代。
　　许康轶点头，摸过酒壶也跟了灌了一口：“对我而言，求生的力量最大，其次是仇恨，凌大帅，血才能。”
　　两个人可能心中俱有所思，沉默着坐在一起开始望天。
　　花折也是海量，今晚稍微有点多，不过这一会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他起来之后发现许康轶不在，知道他可能是进了院子了，担心他晚上看不清再出现意外，直接爬起来找他了半晌，发现他果然和凌安之傻坐在院子里。
　　凌安之听到了动静，知道是花折出来了，嘲笑道：“花公子，看的很严嘛。他和我呆一会，你也不放心了？”
　　花折听到他的调侃，反唇相讥：“我担心康轶对院里环境不熟悉，万一出现什么情况。凌大帅怎么还酸溜溜的，怎么，看到自己的情敌优秀，心中有压力了？”
　　以前花折说话温和有度，总是在凌安之这里吃亏，现在已经学了有点毒舌了。
　　不过和嘴损专会笑话别人的凌安之比起来，还差了一点火候：“好说，裴星元再优秀，我情敌也才他一个；不像你花公子，情敌是全天下三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貌似无数个。”
　　花折不以为意，露齿而笑：“全天下女人也不到我眼前来碍眼。”
　　许康轶听他们斗嘴，也憋不住笑：“凌兄，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四十岁的好歹还是大人，三岁的怎么下手？”
　　凌安之看他们的样子，估计是也想在花园里走走，他站起身来：“我进去看看余情。”
　　他刚才出来的时候，余情找了一个桌子和榻子间的空隙，藏在里边趴在榻子上睡着了。
　　冷风一吹，花折酒全醒了，他看许康轶拿下了水晶镜，好像能看清什么似的四处张望，觉得非常可人，笑问道：“康轶，你这是四处望什么呢？”
　　许康轶没有回答，依旧失神的望向北方。
　　花折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又在思念长兄如父的泽亲王，收起笑容伸手揽过许康轶：“康轶，那位在天上，保佑着你呢。”
　　要做的大事太多，把时间放在愁情别绪上是奢侈，唯有事成，活的更好，才对得起逝去的故人。
　　许康轶好像从过去的记忆中脱离出来，腰梁挺直了些：“铭卓，我想了一下，陈恒月和楚玉丰如此不和，在一起也终究是无用，彼此牵制反倒是内耗，现在裴星元也回来了，他性格好些，让他去协领北疆军，如何？”
　　花折揽着他的肩膀：“康轶，你夜晚视力不佳看不到，今天到了凌帅跪谢裴星元之后，陈恒月和楚玉丰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次，有所交流，可能是心中有感。”
　　许康轶确实没看到，平时很多小事是靠身边心腹提点：“哦？有什么感？”
　　花折手无意识的在许康轶的胳膊上摩挲，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和你我一样之感，只要能维持平衡，一切都好说。”
　　陈恒月确实有感，凌安之三军主帅，绝对的优势地位，裴星元还是识时务的，尚且如此放低姿态照顾裴将军的面子。他和楚玉丰顶多算是平起平坐，却只想着立威，北疆军是田长峰和楚玉丰的天下，怎么可能服他？只想着手腕，却不想着对待朋友要以德服人。
　　楚玉丰也有感，拿心爱的女人出来说事，除非是不在意才能作出高姿态，可有目共睹，凌安之对余情爱重的很。被贺彦洲当面质问到杀机已显，却收敛住了。
　　对这么一个刚来投诚的小将却能敬酒和有问必答，不是以大局为重是什么？如果泽亲王尚在，也一定会让他能忍则忍，顾全大局，全力辅佐翼王。
　　而且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出了潼关，许康轶的势头越来越强，头上的王气都要喷出来了，难道还真能不让翼亲王完全领导北疆军不成？小心当权者回头和他秋后算账。
　　所以次日天亮，月亮将军和刺头楚玉丰不知道何时凑合到了花园里一起散步，彼此哎哎唧唧的不知所谓的聊了半天，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翼王的门前——许康轶素来吃药，花折更是娇贵的很，半夜起来之后还是回到了宅子里卧房休息，才起来时间不长。
　　许康轶自小就带着随身大夫，所以大家看到他们两个住的近些也不奇怪。陈恒月和楚玉丰在许康轶面前也是东扯西扯的聊了半天，最后终于说到了北疆军的建制上，把田长峰、楚玉丰与陈氏兄弟的配合方式说了个大概——听起来是各退了一步，海阔天空了。
　　花折送走了以前总斗的像是乌眼鸡似的两位将军，回来后春风满面：“康轶，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许康轶啜饮着醒酒养胃的茶，点点头：“猜对少读书一个时辰。”
　　奖励还挺丰厚，花折笑的两眼放光：“康轶在想，他二人和平相处就太好了，这样裴星元就可以自领一只机动的队伍，西北社稷军灵活性更高了。”
　　一个一指禅点在花折的脸上：“蛔虫！”
　　花折洋洋得意：“用词不准，是蓝颜知己。”
　　许康轶看最近花折忙的要死老往外跑，却还心情不错，调笑道：“铭卓，你最近是不是跑野了？看你每日里嘚瑟的。”
　　花折确实最近得了不少好东西，他无人分享，憋的难受，听许康轶这么一问，当即笑出一口白牙：“康轶，你等一下，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没等许康轶同意，花折就已经兴冲冲的出去了，许康轶等了半天，却见花折从外面层层绢布包裹，小心翼翼的抱进来一个巨大的花瓶。
　　许康轶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都见过，看左右不过是个瓶子，也没太当个玩意儿，直接伸单手拎起来，吓得花折紧张的马上去托花瓶的底：“轻点轻点，碎了可亏大了。”
　　终于把花瓶在桌子上立稳了，打开层层绢布，果然见一个大花瓶足有二尺多高，色彩艳丽非常，整体釉、彩颜色有十七八种，瓷母底座，瓶耳环非常精致，瓶身上颜色各异的画作就有八副。
　　许康轶看着这个调色盘聚会似的大花瓶，觉得丑到辣眼睛，摸了摸鼻尖有些无语的说道：“铭卓，这花瓶又俗又土，如此难看，算什么好东西？”
　　花折已经猜到许康轶最开始的反应，他不厌其烦的弯着腰指着花瓶开始讲解：
　　“康轶，你最识货，仔细看这个花瓶，它是唐朝初年造的，工艺极其复杂，你看这瓶口上的哥釉，瓶身是汝釉，总计釉色十八种，这种工艺现在还做不到，我前几天买它只花了两万两银子，要是等到了太平盛世，此等珍宝价值连城。”
　　许康轶见多识广，也算识货，仔细研究这个古董花瓶，确实属于珍品；看花折这小心翼翼难掩喜气的样子，应该也值点钱。
　　他伸手揽过花折，亲吻花折的鬓角脸颊哄道：“铭卓，看把你高兴的，你最近只弄了这么一个花瓶？还有什么好东西，也拿出来给我欣赏欣赏，让我也高兴高兴？”
　　花折不敢把趁乱弄的秦砖汉瓦、古董字画这些好东西全露白给许康轶看，万一哪天被没收了怎么办？
　　——许康轶不太愿意看他发国难财，可战乱时他不出手难道别人就不出手了？单说余家最近也收了不少好东西。
　　想到这，花折开始献媚，拉着长音卖弄姿色：“康轶，再有好东西就是花公子我了，你想看哪？我全拿出来给你欣赏。”
　　许康轶最受不了他这一点，反正现在他看到花折就高兴，一边伸手一边笑：“那我可得打开包装看看，尽瞒着我藏了什么好东西。”
　　两个人正在这你侬我侬，面无表情装作眼瞎的元捷进来了：“王爷，花公子，上午议事的时间到了，大家全到齐了。”
　　正好主要将领全在牡丹别院，上午便召集齐了开了一个小议事会，会议的内容就主要就是给裴星元配兵，让他带领一支机动的力量，如此一来，战场上社稷军的弹性就大大的增加了。
　　许康轶传令下去，安西军拨付两千神机营、五千骑兵一万步兵，以及凌合燕作为裴星元的副手；
　　北疆拨付三千神机营、六千精骑兵两万步兵。
　　拧成一股后交给裴星元作为侧翼部队，在加上补充完整的原山东驻军，打造成一队六万五千余人的完整作战编队，在洛阳原地整顿，准备三军配合，要攻下河南全境。
　　北疆驻军接近十三万人，有六万人在虞子文的带领下，并未随军出征，而是固守北疆，再加上最近几个月招的宁夏兵和蒙古兵，北疆军已经又是十万。
　　凌安之统筹军备留下北疆军这么大的力量，一个是顾眼前，因为要防范番俄趁机进攻，要是顾头不顾尾丢了北疆老巢，则有违初衷；另外一个是计久长，留到今日有大用。
　　许康轶和凌安之直接一条军令传下去，北疆驻军五万人，由大将虞子文带领，自北向南围困锦州和宁远，骑兵骚扰山海关，牵制一部分朝廷兵力，和出了潼关的西北社稷军遥相呼应，不给许康乾举全国之力围剿西北社稷军的机会。
　　大家办的正事临近午饭时才刚结束，众人昨晚全酒醉且睡的晚，在别院的树荫花丛中分别漫无目的散步赏花乱走，打算中午在餐堂吃完了饭再稍微的补上一觉，却发现没正事的来了——


第220章 欢乐插曲
　　余情不胜酒力, 再好的酒耐不住度数高，小酒鬼喝多了还是要上头，她脑袋疼的要炸了一般，早晨捂着脑袋钻进凌安之怀里哼哼唧唧着撒娇：“三哥, 情儿头痛。”
　　凌安之其实已经在外边忙了一圈了，看她这样昏昏沉沉的太遭罪, 顾不得她根本不想动, 硬扯着她换上方便些的男装出去吹吹风，之后带着她去二层院子的厨房弄了点醒酒汤喝。
　　别说，关键时候还是要药物好使，喝完了之后不那么头重脚轻了, 小黄鱼儿心情不错, 领着她的大帅在牡丹花丛中散了散步，说说笑笑着回到第三进院子, 却看到大家在戏台上围着元捷, 她看了一眼，奇怪道：“哪来这么多女子？”
　　戏台今天热闹非常, 对着戏台子的下方摆着一长溜的桌子，几个亲兵小厮正在往上布菜倒茶。
　　关键是戏台上还有一群花枝招展、抱着各种乐器的女子。
　　元捷正洋洋得意、手舞足蹈的站在台子沿上介绍：“在做各位公子昨日还不信洛阳城内色艺双馨的官女子，说我夸大其词，我今早便去请了十位来, 给大家中午唱个曲跳个舞，一是为了助兴，二也是看看各位公子是信我不信我？”
　　军中几年都见不到一个美女, 这突然来了十个，大家昨晚的酒估计还没醒利索，全生了看热闹的心，提前稳坐在了戏台前面饭桌上，连许康轶也被花折拉了来，定睛看这十位刚请进来的官女子轻展才艺——
　　果然个个眉目含情、身段轻盈，怀抱琵琶者、轻抚瑶琴者、摆弄长笛者每个风情不同。再耳里听着歌喉婉转、眼中看着舞态翩跹，端是说不尽的梨园娇艳、色艺双全。
　　胡梦生两眼贲亮，像掉进了油碗里的耗子，双肘支着桌子就差流口水了：“这是九天玄女下瑶台了吗？果真与胭脂俗粉不同。”
　　这些被请来的官女子不知道是造反的翼王等人，还以为是外地来的世家公子闲时聚会寻欢作乐，见这些男子个个龙虎精神气宇不凡，其中一名直接抛了一个楚楚动人的眼神给胡梦生。
　　胡梦生觉得当场骨头都麻了，夸张的哼哼道：“完了完了，要是少主再不给我找一个媳妇，我小胡子的魂魄就要留在洛阳了。”
　　宇文庭没在安西从良之前本就是风流公子，当即给一本正经的田长峰指点：“田兄，人世间有百媚千红，不过家花和野花不同，要说寻欢作乐，我看中间那个紫色衣裙的，腰细腿长，酥/胸半露，一看就是个尤物。”
　　凌合燕凑了上来，她估计是平生第一次和这么多女人站这么近，对宇文庭叹道：“那个确实风情万种，可惜我身无长物，否则的话也想一探究竟啊。”
　　凌合燕说话声音不小，虽然是只说给宇文庭，不过在座的各位全坐的这么近，谁能听不清楚？
　　裴星元本来不好女色，听到凌合燕说出一个“身无长物”来，差点一口茶喷出去，这凌合燕以后是他的副手和先锋，他到底是要当男人看还是要当女人看？
　　众人听到凌合燕对紫衣女子评价这么高，不由得全好奇向这名女子看去。
　　这紫衣美人却注意到不远处一个靛青长衫的高个威仪青年，领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厮进来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面露意外之色，竟然张口叫了一声：“凌公子？”
　　凌安之正比比划划的给余情讲安西军光棍太多的事，说宇文庭那种姿色家世的都找不到老婆，认为只要比凌合燕脾性好的全算温柔，把余情逗的掩嘴而笑。
　　他看到这边热闹，衣香鬓影，带着余情就到这边凑热闹来了，听到有人叫他凌公子，有些奇怪，忍不住回头张望——
　　紫衣美人正好和他四目相对，他皱了皱眉，确实有些面熟，但是也认不出来。——每天过他眼睛的人太多了，他要是每个闲杂人等都记住，估计脑袋里也没工夫装别的东西了。
　　许康轶觉得此女子不太懂事，风月女子就算是见过，人前也要装作不认识，沉声道：“你认错人了吧？”
　　花折反应最快，当即站起来，摆着双手憋着坏道：“认错了认错了。”
　　不说还说，一说众人哄堂大笑，楚玉丰捧腹大笑，也不管余情是不是在场，当场揶揄他：“凌公子，你是怎么认识这个美人的？”
　　紫衣女子也自知道失言，屈膝行礼飘飘万福谢罪。
　　余情看着他，笑的是意味深长。
　　凌安之嘶了一口气，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他不自觉的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脖颈，有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觉。
　　“…”
　　他也知道在场这些人眼睛透亮，一看那女子的表情就知道两个人是真认识，他看了看余情，伸出一根手指头像做错了事似的小声解释：“好多年前，在洛阳听曲的时候，只见过一次。”
　　自己五音不全还能风流的在洛阳听曲？余情柳眉一挑：“哦？几年前？看来这官女子冰雪聪明，日日迎新送旧，听过她唱曲的客官们她还全能记住。”
　　凌安之解释起来越描越黑，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说，当时确实不光彩。
　　官女子毕竟见过世面，已经看出了旁边的小厮是女子，估计是“凌公子”的家眷，轻轻施礼解释道：
　　“凌公子，你可还记得，当时你我二人偶尔在翡翠楼的后院碰到，我当时不愿陷在烟花巷中，看到你衣服华贵，身带长剑，拉住你恳请你将我带走，你说自己学艺不精，拳脚不佳，打不过看家护院的龟公；我求你帮我赎身，愿以身相许，你言之凿凿的说我是天仙下凡，求之不得，可说钱不够，定借了钱改日再来。”
　　那女子身材热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莺声燕语的问道：“见你说的真挚，我便一直等你，七八年过去了，你借到钱了吗？”
　　楚玉丰和凌安之并肩作战多次，还没看到凌安之对不熟悉的人说过一句实话，笑得跺脚：“等他？我的天，蜡烛烧断了铁索，小鸡啄光了泰山，到时候他就信守诺言，去给你赎身了。”
　　花折笑岔了气：“凌公子确实拳脚功夫不佳，哈哈哈。”
　　凌合燕向来护短，不愿意看到别人笑话她兄弟：“姓楚的，你别无中生有，谁说小猴子没说过实话？”
　　楚玉丰一挑浓眉：“你说他当时说的哪一句是实话？”
　　凌合燕理直气壮：“小猴子当时说身上钱不够，肯定是实话！”
　　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更热闹了，众人狂笑不止，元捷笑的直拍桌子；花折看他这个惨样已经直接笑出了眼泪；严宇看他出丑，有一种大仇得报之感，笑的肚子疼滚进了裴星元怀里。
　　凌安之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就算是昨天晚上真的被裴星元上了也没有现在窘迫，他举起了一个爪子：“我对天发誓，当时就是为了脱身，而且和小魔鱼儿在一起之后再没有正眼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许康轶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嘲讽的说道：“听个曲还要留下真姓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了。”
　　众人眼光凌安之倒是全无所谓，反正他早些年确实荒唐放荡不羁，半真半假的，出来混早晚要还的，他只是面有祈求之色的看着余情：“情儿，我回去就跪在骆驼刺上，还不行吗？”
　　余情对他勾了勾手指头，让他附耳过来，之后坏笑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也不知道余情恬不知耻的说了什么，凌安之比铁皮还厚的耳朵竟然红了，真是见所未见——他面露难色，听到那个难以启齿的暗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许康轶也想笑，可觉得凌安之被众目睽睽实在是有些狼狈，还算是厚道把笑憋回去了，他吩咐下去众位落座开宴，开始吹拉弹唱着吃饭，算是把这一幕揭了过去。
　　有了这么个欢乐的开场，这顿饭的气氛也是异常放松，听着这些还算悦耳的吹吹打打，花折心疼许康轶的胃，给许康轶夹菜布汤，自然而然说道：“你多吃点软烂的，昨晚喝的太多了。”
　　元捷站在他俩身后，问道：“花公子，这官女子弹唱的如何？”
　　花折和许康轶精通音律，一听便知道孰高孰低，对视一眼，花折答道：“曲中有意，还算可以”。
　　元捷灵光乍现，当即恶作剧的起哄：“大家给弹唱的女子们乐器如何排个次序？怎么样？”
　　田长峰和楚玉丰当即反对，楚玉丰用筷子敲着碗道：“这不是欺负我等终岁不闻丝竹声的粗人嘛？我们也就能比较一下腰细腿长。”
　　许康轶声如古井似的制止他们起哄：“一群狐狸精聚会，有什么好比较的？聚餐吃饭。”
　　宇文庭兴高采烈的举着筷子道：“哎，大家就是为了高兴，依我看这十名女子中，倒是各不相同，有适合当妻、有适合当妾、有适合当野花闻闻的。”
　　余情低头觅食，用眼角扫了凌安之一眼，忍不住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小声说道：“看你这个兵痞子带出来的部下？乱七八糟的就吹吧。”
　　——打光棍的占一多半，还好意思在这品头论足？
　　凌安之刚才被当做了笑料，而今沉默是金，一顿饭的功夫抬头次数都是有限的，讪笑着不说话。
　　凌合燕双手抱肩，她直接提议：“要不这样，看看天下男人的眼光差多少，大家每人一张纸，把自认为哪个适合当妾，哪个能真心实意的对男人好，哪个是潘金莲，哪个只认识钱全分辨一下，最后汇总一下看看大家眼光怎么样？”
　　裴星元有点受不了这些人的荒唐了，笑着摇头道：“这个没有意义，没有人能慧眼当得了断案的判官。”
　　要是能见一面就分辨得清楚天下女人，那就不用分什么贤妻悍妻，或者嚷嚷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不过等裴星元四顾一看，发现在座的各位眼光全聚集在了低头吃饭的凌安之身上。
　　那位被看的莫名其妙，握着筷子问大家道：“看我干吗？我又不会读心术。”
　　花折一锤定音，精致典雅的直接一抚衣袖：“凌公子女人堆里长大的，天下女人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什么意思，就他当判官了。”
　　“…”答应了刚才的屈辱不平等条约，凌安之恨不得会个隐身术，现在只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
　　连许康轶都笑了，在大帅和公正之间游离了一瞬，选择了公正：“花公子言之有理。”
　　不到一刻钟，众位没正事的王爷将军们纷纷将做了分辨的白纸交给了元捷，元捷自己也写了一份，之后一堆人盯着凌安之的答案，又好事的挨个翻看别人是这么写的，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


第221章 做人不纠结
　　凌安之左手写字, 笔走龙蛇，但是还可以分辨——
　　适合为妻的是左数第二个，原因是此女眼中似有期待，却又防备。
　　适合当野花采采的是旧相识紫袍美女, 顾盼流连，最能取悦男人。
　　最像潘金莲的是右边第三个, 低头含眼, 眼睛基本是在许康轶身上流连，最喜欢这个不苟言笑的高枝，看花折这样的绝色却目光一扫而过。
　　凡此种种，全做了辨认。
　　余情是女子, 没有答题交卷的权利, 她也乐得看热闹，就挨个翻看这些男人们怎么写的, 却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事：
　　裴星元和凌安之的答案一模一样, 理由都相差不大，众人全心照不宣的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怪不得在争抢余情，原来眼光相同。
　　余情不自觉的讪讪看了裴星元一眼，发现裴星元看似是在饮茶，实则眼角余光也正好和她碰上了, 裴星元看到她正偷偷吐舌而笑，刚想把目光转向别处。却见余情轻轻咳嗽一声，好似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外院。
　　凌合燕拎着裴星元的答案感慨：“小猴子是女人堆里长大的, 能分辨就算了，不是说裴公子府上连母马都没有，怎么也看得挺准？”
　　贺彦洲咳嗽一声：“我家少爷有四个亲姐姐，一个是全嫁人之后家里女人渐少，再一个少爷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自立宅院了。”
　　凌合燕恍然大悟，同情道：“小猴子比你家少爷强些，有我这个姐姐打小一直照顾。”
　　余情憋不住乐，打小照顾？也不知道是谁举着门杠要军法处置凌安之，撵得凌安之在军营里抱头鼠窜来着？
　　剩下的人之间答案略有差别，可但是：
　　有一个的答案和所有人完全不同，翼亲王许康轶这张答卷和别人完全相反，把适合为妻的看成潘金莲，把野花写成了适合为正室，把最有心机的写成了最适合明媒正娶的。
　　凌合燕和余情一连向他求证了三遍，问他是不是乱写的，许康轶一脸无辜，还有些奇怪大家为什么大惊小怪的样子：“白日里我眼神没问题，刚才认真分辨了好久。”
　　花折托腮而笑，真真的服了：“许公子，你这不是眼神有问题，你这是眼光有问题。”
　　凌合燕是名女子，也觉得许康轶分辨的什么玩意儿？
　　当即直言：“怪不得坊间叫你四瞎子，你当年在女人身上吃大亏也是活该。”
　　裴星元看到这份答案也忍俊不禁，摩挲着双手道：“这？显而易见的不对劲，您阅人无数，怎么看女人是这种眼光？”
　　许康轶终于知道了自己被毒害成四瞎子的症结所在，不过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他目光在花折、凌安之、裴星元等人身上流连了一圈，淡定的说道：“我看女人确实眼光最差，但是我看男人却眼光最准。”
　　翼王确实高明，既是自嘲，还不着痕迹的拍了在座各位将军的马屁，让大家心里都舒坦。
　　*
　　欢乐之后各自散场，或四处纳凉聊天，或抓紧回房休息，放松之后还是要打仗，蝉鸣阵阵，鸟也重新在枝头叽叽喳喳，趁得牡丹园更为幽静。
　　余情自潼关战后，终于找到了机会和裴星元单独说话，她和裴星元并坐在最外层院子梧桐树的阴凉下：“星元哥哥，我还没找到机会谢谢你，还有向你说抱歉呢。”
　　裴星元淡然失笑：“我应该谢你才对吧？要不我过不了潼关。再者何来对不起一说，你若心属于我，宁可头破血流也要把你抢回来，可现在是我喜欢你你不同意，就是对不起我了？”
　　余情摸摸脸颊：“确实对不住，我知道你对我有情，还几次找你帮我。”
　　裴星元倒不太在意，他有自己想走的道路，余情、凌安之他们是同路人：“哈哈，我当时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男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前途大事上不会单纯的是仅因为女子的缘故。何况，你当然是为自己活着了，不可能拿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将就。”
　　余情咬着下唇，调皮道：“整天看我和凌安之碍眼，我要是你就讨厌这条小黄鱼儿。”
　　裴星元将长腿伸直靠在了树上，淡定的好像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你这些年对他越好，我就越喜欢你。”
　　他看余情有些脸红尴尬，接着笑道：“你也不要有什么压力，值得我倾心的，便一定值得我相处，我也不是只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不是认了你这个小坏蛋当妹妹吗？”
　　余情有些抓耳挠腮：“星元哥哥，你这么老单着也不是事，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年貌相当的？”
　　裴星元失笑：“哦？你还会当月老？”
　　余情眼睛放亮：“星元哥哥，江南梅家的家主梅绛雪，气质如仙，人品长相家世全是一流的，比我强多了，和你特别门当户对，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如何？”
　　裴星元也算久居京城，和梅绛雪也为了军药的事打过交道，看着乱点鸳鸯谱的余情，裴星元手指蹭了蹭嘴唇：“对了，余情，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我和凌安之差别大吗？”
　　这不废话吗？基本没啥共同点，余情掰着手指头：“他好动你安静，他是兵痞子你是君子骨，他荒诞你正派，差别太多了。”
　　裴星元点头：“所以你才没有选择我，追求了你想要的；我再问你，你和梅绛雪差别大吗？”
　　“…”余情没词了，她和梅绛雪的差别更不用说了，她一辈子也学不来梅绛雪的仙气端庄，进退有度；梅绛雪更不会像她一样执拗脸皮厚，悲伤也坚决不放手。
　　裴星元看她张口结舌，追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梅绛雪比你好呢？”
　　余情抓了抓脑袋：“我自小便不稳重贪玩，家里当儿子培养的，可我总能见缝插针的做点出格的事，我三个爹打小就以梅姐姐做例子教导我，我最后也没学会端方；梅绛雪仙气飘飘，我看了也要多看几眼；她又是性格宽厚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冒失，顾此失彼了些。”
　　裴星元哑然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余情的头发：“世间姹紫嫣红开遍，所有事情全是相对的，你仁义、乐观、大气、聪颖、坚韧，这些全是少有的品质，要不你以为凭家财和样貌就能让我和凌安之对你死心塌地的？不要妄自菲薄了。”
　　裴星元觉得可能父辈对余情打小感情太复杂，又疼爱给予厚望，又遗憾家族没有儿子，造成余情有点谦虚太过，没有傲娇之气，看别人多看优点：
　　“我倒也不会做什么比较，只知道喜欢的这条小黄鱼儿，初见的时候只觉得是想要的这一种，过去的几年里了解深入，才逐渐明了更值得我爱重，过程动心还算享受吧。”
　　余情摸着香腮吐了吐舌头：“星元哥哥，也就你还夸奖我几句吧。”凌安之那个家伙，有时候还批评她。
　　裴星元改拍拍她愈渐单薄的肩膀：“不要胡乱比较了，你对我和西北那位全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代替不了。”
　　余情今天把裴星元约出来单独聊几句，除了表达感谢和不好意思之外，还有另外一重意思：“星元哥哥，那你以后怎么办呢？一直单着？”
　　裴星元扶膝而笑：“我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更没有办法回答了，但有一点你倒可以放心，我不强求不消极，缘分来了也不会纠结。”
　　*
　　众人难得的在行军途中放松了一下，突然间，奉命固守城池的郝英来了。
　　郝英进了第三层院子，见到有外人在场，不好亲自回禀，直接来到了许康轶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许康轶点了点头：“我们要提前回去，你逐个通知各位将军一声。”
　　在府衙议事大厅内坐稳了，就让郝英先回禀了一下抓到叛徒的事，之后让把叛徒带上来。
　　郝英和其他将领这两天属于轮值，昼夜远近暗哨探查，昨天晚上发现有位中级将领偷偷在洛阳城外的密林里传递消息，郝英等人趁着他们拿到了纸条，直接收网就给抓了。
　　果然，传递消息的内容是裴星元归顺，带领西北社稷军的机动作战部队——不用问了，叛徒无疑。
　　许康轶仔细一看，见此人他还有些印象，是他骑兵卫队中的一员，是陕西的秦兵，在军中是一名百户。
　　此人是个孬种，看到自己被抓，当即吓的痛哭流涕，用膝盖爬行着磕头，大哭道：“王爷，是卑职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让我戴罪立功吧，我知道的全都说。”
　　千里之堤，如果没有从内部腐朽，就算是建成了悬河，也难以被洪水冲溃。可身边一旦有了叛徒，千金之子天潢贵胄有时都难逃生天。泽亲王枉死后，许康轶最痛恨叛徒，凌安之治军严谨，从来不会消息乱飞，但是这叛徒的危害有时候确实比敌军还大。
　　许康轶本身就当过阎罗王，最知道怎么杀人威慑力最大，他向来利索，也没时间多听多问，直接问了问接头的方式，之后命令下去，明天午时，直接在菜市口腰斩，三军将士，只要愿意，全都可以来观刑。
　　单论行刑，凌迟点天灯之类的酷刑不算，腰斩比砍头要惨的多，砍头瞬间人死灯灭，鬼头刀落下，一腔热血溅起，所以有一句叫做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这腰斩，一刀下去挥为两段，真真的是肝胆涂地，有的人一炷香时间还惨叫着不死，看着鲜血横流，等着他咽气那个滋味众人皆心惊胆寒。
　　许康轶杀鸡儆猴，面无表情毫不手软，有些刚刚招募的新兵还没上过战场，战战兢兢的看到这个惨状直接呕吐流泪，估计是要做噩梦。
　　郝英绕着咽了气的尸体走了无数圈，看了看翼王，小心思的毛病又犯了，又在想怎么摸准了翼王的心思，好引起许康轶的注意。
　　他脑袋转了半天，觉得自己要表现出嫉恶如仇来，冲到监斩台下单膝跪倒行了个军礼，恶狠狠的说道：“王爷，这种叛徒贼子，估计心肝也是黑的，属下要求，现场生吃了这叛徒的心肝。”
　　许康轶在监斩台上，觉得还是得点一点老想表现的小崽子，不动声色的扶了扶水晶镜：“此名叛徒背叛西北社稷军，既是背叛了本王，要吃他的心肝也是我吃，你还是正常吃饭吧。”
　　“…”郝英耷拉着脑袋，觉得拍马屁又拍在了马蹄子上。
　　楚玉丰狠狠的瞪了他这个幼稚的外甥一眼，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真想过去踢他屁股两脚，许康轶虽然年纪不大，不过可是揣摩别人心思的鼻祖，政坛上的老狐狸，郝英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楚玉丰心中暗骂：小崽子心眼也没用在正地方，让他这个舅舅跟着丢人。
　　*
　　攻人攻心。
　　白日里军务繁忙，在洛阳和长安补充的新兵要训练；伤兵养的差不多了；明晚许康轶、凌安之和田长峰、楚玉丰将带兵秘密行军攻打郑州；这最近洛阳城内乱七八糟的声音也不少，乱七八糟的全传到许康轶的耳朵里——
　　已经三更天过半，府衙旁边戒备森严的宅子内，许康轶和花折还在书房内未去休息，隔着屏风望去，花折在桌案前，一手搂着许康轶肩膀，一手端着各路秘密奏报凑着脑袋读给他听：
　　“翼王殿下，西北社稷军中，三军统帅为凌安之，他带兵出了潼关拿下洛阳，可能用手中军权将您架空，不可不防。”“王爷，凌安之兵符在手，近三十万人马随意调动，甚至还可以指挥北疆军，他日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望殿下收回兵符。”
　　“翼王千岁，我等北疆军老臣，北疆军本是您的嫡系，三军应该由您亲自指挥，何必假以他人之手？望凌安之现在还可以控制，未成尾大不掉之势，请殿下三思。”
　　花折抚摸着许康轶的后背，发现了一封更有意思的：“翼王殿下，凌安之本是国贼，去年年初和夏吾国里应外合，想让安西军打开城门放夏吾国入境，后提前泄露事情未能成功，而今协助殿下起兵也是为了借殿下的名义，请殿下勿信此贼。”


第222章 放下包袱
　　许康轶端起白水：“铭卓, 你怎么看？”
　　花折单手把这些密奏摞在了一起，神色冷峻：“二阴毒许康乾确实是花了大价钱了，四处散播这些谣言离间我等君臣；这些上了密奏的人我看要挨个查一查，看看哪个是收了钱为别人办事的。”
　　许康轶也知道他这个“二哥”后招不断, 四十万两黄金买凌安之人头的大榜沾满了全国各地，而今再来花了重金离间凌安之和他的关系：“禽鸟之音, 听着嘲哳的很, 你先查，我到时候下点哑药让他们安静一些。”
　　花折蹙眉：“这其中上密奏的还有一些平素的老实人，可惜没长脑子，跟着坊间这些谣传人云亦云, 没有凌安之是要靠他们打江山吗？”
　　许康轶突然想到前些年的一个事：“前些年凌安之平西扫北, 驰援京城，胜利之后坊间谣传得凌安之者得天下是怎么回事？”
　　花折看了许康轶一眼开始无奈的笑：“康轶, 你不会以为, 是我为了胁迫凌安之归顺你，编了之后散布出去的吧？”
　　许康轶嘴黑惯了, 不留情面：“你什么坏事没干过？”
　　花折扶他站起来，带着他去洗漱休息：“康轶，你当年对毓王不也是暗箭无数，连后宫的枕边风、钦天监的胡言乱语这些招数都不放过？”
　　“当年那句谣言是真实的民心所向, 不知道老皇帝后来一定要除掉凌安之和这些民谣有没有关系。我对凌安之一向最挂心，怎么会把他往火坑里推呢？”
　　许康轶这一点倒是相信，花折不止一次的说过凌安之的能力和为人, 说只有活人才有用，凌安之要是死了，则不可能有人可以推着翼王做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造反者了。
　　由着花折摘了他的水晶镜扶他去盥洗间：“你倒是有先见之明，人算不如天算，机缘巧合，我们真的走到一起了。”
　　许康轶转了转念：“铭卓，你也没有官位，以布衣的身份在军中呆着总归有些不方便，凌帅和楚玉丰等人数次和我提过，要不你就做一个辅谋军国吧？”
　　花折想到自己最近那个清晰的梦境，他总是心有余悸，一边打开许康轶的发冠给他沐浴更衣，一边笑着想方设法的拒绝：
　　“我无心权贵，与松竹同心，再者我在殿下身边，你对我的倚重显而易见，纵使是布衣也无人敢轻视我，只做医官，其他的官员就算了，弄的琐事缠身，影响我照顾你。”
　　花折一如既往的一口拒绝，也在许康轶意料之中，毕竟花折为人纯粹，追求的是心中所想和自由，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开始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许康轶到了晚上视物不清，现在诸事繁杂，要看的文书也多，夜间身边基本离不开人，否则一应事务处理俱不得心应手：“铭卓，你老是这么细致入微，弄的我快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了。”
　　花折把他按进水里，伸手轻抓他的头发——以前二人没在一起的时候，生活琐事许康轶自己做的挺好，可凡事不能有人惯着，现在只要花折在身边，宠得他化成一身懒骨头，连手也不想伸一下，一般在这宁静的片刻，他将白天所有的事在脑海中过一下。
　　花折看似性格温和稳定，天大的事也不会大喜大悲，其实性子和流水一样，无孔不入，对许康轶照顾控制的欲望极强，穿衣喂药，研磨润笔，越腻歪在一起他心中就越踏实：“康轶，你人前强硬精明，可人后就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才不当什么劳什子臭官，我就想腻歪你。”
　　一边说着话一边故态萌发，看着他天鹅似颈项和白亮的喉结呼吸频率全变了，伸手臂搂着许康轶贴着脸就亲了上来：“今晚休息的早，康轶。”
　　许康轶有时候被花折腻歪的汗毛直竖，可也知道他这种腻歪和独占欲、控制欲有关系，可想到花折前些年遭遇太多，有些患得患失，也就顺其自然的宠着他了。
　　花折在这方面控制欲更强，笑着呢喃耳语：“康轶，你真好看。”
　　许康轶习惯了他胡言乱语的夸赞，随口答道：“哪有你好看？”
　　花折心神动荡，每到此时，他都觉得词穷，怎么就找不到语言评价一下对外严肃对他动情，心怀山河又心细如发的康轶呢？
　　花折咬着他的耳垂：“康轶，以后太平盛世了，我想每天就这么过。”
　　许康轶耳朵红透了，显得有些透明：“真有出息，我看你那一万次机会要很快用完了。”许康轶不经意的抚摸着花折身上的伤疤，花折自己想了点办法，不少伤痕倒是越来越淡了，他模糊看着，像冰上的划痕，平时许康轶对这些伤视而不见，当不存在，花折自己也有意忘怀。可被这么一摸，想起前尘往事，当即一个激灵，反射性的缩着身子往后躲。
　　许康轶捏住他的手腕，吻他手肘上的伤痕：“前几天我中午撩拨你，你为什么装糊涂？”
　　那日初步安排了洛阳的一切，难得许康轶午饭后有了空闲还心情不错，搂着花折稀罕了半天，结果花折晃了晃眼珠借个因由跑伤兵所去了。
　　花折装愣：“喏？没有的事。”
　　“我问你话呢？”
　　花折暗暗使点力气往回抽胳膊，这浑身是伤痕白天怎么见人：“凌安之那个凶神不是说了吗，白昼在军中宣淫，打八十军棍，他打不了你，可打我还是可以的。”
　　许康轶长眉凤眼同时挑起：“嗯？”
　　明显对他这个答复不太满意，手上稍稍加了点力气就把他的胳膊卡住了：“你觉得我眼瞎，晚上就看不到了？”
　　花折抽不回来胳膊，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来：“我…”
　　花折经常有些遮遮掩掩，许康轶以前觉得慢慢的也就好了，可在一起这么久，花折依旧如故，许康轶知道不能让他总是心里有个包袱：“你是以为我会在意这些吗？”
　　其实许康轶手上触感极为敏锐，像是为了弥补眼睛的缺憾似的，他的手犹如第三只眼睛，任何东西在手中轻轻抚摸着一过，便会知道这东西形状和特征。
　　花折支支吾吾：“我知道你不在意，可是…”就是不能完全过了自己心中这道坎。
　　许康轶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双手去摸花折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手之所到，吻之所至——
　　花折心里滚热：“康轶…你真的心里一点也不嫌我？”
　　许康轶感受着这些伤，又心疼又气恼：“你千金之子，平时都不会立于危墙之下，可却为了我，自己去和疯狗们共处一室，没被疯狗撕了还有一条命在，我已经觉得是上苍可怜你我。我只会想怎么去杀了疯狗，怎么可能对你介怀此事？”
　　“再者，我奄奄一息眼瞎浑身溃烂的时候你嫌过我吗？堂堂王子之尊还有这些小心思，以后不要说这些生分的话了。”
　　花折盯着许康轶，半瞎眼神清澈，到了晚间焦距也就半尺多长，可凤眼中掩不住的深情火焰就那么倾泻出来，燃了他一身。
　　花折如同鸦翅一样的睫毛密密匝匝，就那么看着他：“真的吗？一点也没有？”恶人可以做坏事，可是心中的沟坎却要被害人自己走过去。
　　许康轶声音如同静水流深，他以前看书，觉得山盟海誓太过夸张，可有了花折，才知道非如此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表达心迹：“若嫌弃之心有针尖那么大一点，就让没良心的四瞎子旧疾复发吧…”
　　花折心下剧震，吃惊非小到瞬间双眸含雾，他一伸手就捂住了许康轶的嘴：“说什么呢？不可以拿自己的病开玩笑。”
　　他自小看人世间白云苍狗，深知最善变的就是人心，一时是真情，未必一直是真情；就像是许康轶总劝他的，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他自己的，以后风云如何变幻也未可知。
　　所以他整日里腻歪许康轶，高高兴兴的为许康轶做能做的，有时候看许康轶高兴，就说些希望长相厮守的话——他即怕这是梦，又怕美梦不长久，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他的康轶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如果发个毒誓真应验了，岂不是也伤了他的心？
　　可许康轶一向言出必行，如果这么说？是不是康轶对他们二人的信心，要比他想的多一点？
　　花折心中窃喜，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不好意思的往许康轶怀里钻了钻：“我以后老了丑了你也不嫌我？”
　　许康轶觉得天下颜王估计全怕自己红颜老去，他单手捏住花折的下巴，花折好像五行缺点火气，高贵雅致的水样性格，今天山盟海誓一起来了，让花折猝不及防：
　　“你老了我自然跟着老，我许康轶即爱慕你年轻的容颜，也能承受沧海桑田无情的变迁；别说是光阴给我的花折镀上岁月的金色，哪怕你瘫了聋了瞎了哑了不认识康轶了，我也陪着你，像你那些年陪着我一样，一辈子都像离不开自己的心肝那样对你，满意吗？”
　　花折觉得如在梦中，这一句一句的全印在心窝上，那么多年求而不得的岁月，如果能听到这样的一句话，该有多高兴，他整张脸全埋在许康轶的胸前，许康轶觉得自己胸前冰凉，听花折嘟嘟囔囔带着鼻音道：“康轶，你变坏了，知道我眼皮浅，变着法子的逗我哭。”
　　许康轶知道花折终于算是听进去了，轻笑道：“不过你要是敢对别人也这么好，别说我到时候把你关进小黑屋里，来个金屋藏娇。”
　　对别人也这么好？花折头顶抵着他胸口笑，他不坏别人就不错了，谈对着好就算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折今晚还是有正事要说：“康轶，明天你和凌安之一起去攻打郑州等地，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许康轶在花折身上逡巡不止的手当即停住了：“兵荒马乱的，你去哪？”
　　花折自有安排，他微微靠着床头支得高一些：“康轶，凌安之日前说，攻打河南是自西向东，沿途无可守之险，容易攻取，只不过是对付一下中原军罢了，小心谨慎即可。”
　　“可是太原是军事要地，必须早做打算。你想想，太原在中原腹地，城墙牢靠，易守难攻，有黄河天险，而且是自南向北是从低往高打，难度极大，正常到时候定会损兵折将。”
　　花折握住许康轶的手：“可我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便是余情与我在太原经商多年，认识当地几股势力，届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事半功倍，之后将陕西、河南、太原当做大本营，再慢慢鲸吞蚕食，不愁霸业不成。”
　　许康轶直接否定：“不行，太过危险，虽然中原驻军现在大部分在支援郑州的路上，但是太原城防坚固，你不可入敌后虎狼群中。”
　　花折看许康轶紧张他的样子，忍不住把他搂过来在他肩膀上画圈：“康轶，我多次出入太原，熟的很；带上熟悉太原的胡梦生和侍卫队，只在暗中做事，还有余情的父亲暗暗的策应我，没什么事；如果实在不顺，我及时撤出来便是。”
　　许康轶思虑了一下：“铭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懂打仗，而且毫无自保的能力，一只冷箭就能要你的命，不行就是不行。”
　　花折说出此事，就是已经深思熟虑了：“康轶，你心里也明白，太原这些事是一定有人要做的，如果我不去，就只能是余情回去了，一个是她刚从潼关出来，身体还没恢复;再一个她本来是太原人，认识她的人太多，一旦深入匪窝又容易出事又容易误事。”
　　许康轶咬着下唇：“不一定要你们去，看胡梦生和元捷他们走一趟也可以。”
　　花折摇头：“如果是其他城池，别人做也就是做了，可是太原极其重要，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万大意不得，本来太原认识我的人就不多，到时候我多带人手，乔装打扮，暗中筹划，根本不会有事。”


第223章 异母兄弟
　　花折看许康轶沉思不语, 还是非常不放心的样子，进一步劝说：“我带着侍卫，让相昀、代雪渊等人陪着我，一步也不离开我行吗？否则大帅攻打太原, 很可能连续多次也攻打不下来，届时军心摇动, 就得不偿失了。”
　　相昀是许康轶身手最好的侍卫, 话不多，不过绝对是高手。
　　许康轶喉结滚动，脑海中研究身边侍卫的能力，他对侍卫队的能力是相当自信的：“确实自保应该不是问题, 你务必尽早回来, 我到时候派人接你。”
　　*
　　一晃到了八月中秋，刘福国作为太原军首领, 现在的山西提督, 带着整个太原军疲于奔命，被牵着鼻子溜了数千里, 连个月饼节也没过好。
　　先是得知西北社稷军已经绕过了山海关兵临京城脚下，京城危险，马上奉命赶往京城勤王。
　　之后到了京城开始和京兆尹宇文载光等人四处寻找社稷军，折腾了半个月才知道社稷军已经离开京城。
　　刚想回到太原驻地, 北疆军又正北方围住了锦州、宁远、山海关疯狂放炮发难。山海关非同小可，是京城门户，一旦北疆军入关, 则又是兵临城下威慑京城，太原军接到圣旨，又回援了一次山海关。
　　没想到震惊的在后边，突然就听到了让大楚地震的消息，估计泰山在眼前天崩地裂，也没有这个军情有震慑力——
　　凌安之没用上十天，兵出潼关，拿下洛阳，许康轶正式入主中原。
　　在凌安之出潼关之前，本来新帝许康乾已经接受了西北社稷军造反的事实，开始和满朝文武研究平反之策。
　　当时他依旧是愤怒大于紧张，有种小家雀就算是翅膀硬点，但是能扑棱到哪去的心态。
　　大楚之前确实西北边境对凌安之多有倚重，但是也不是离开他就不行，依旧是将星云集，个个才华闪烁，正规军就有百万——
　　西南总督武慈多年来镇守云贵川，战略计划制定一流，将当地的蛮夷全打服了，周边的小国皆递了降书，而今西南边境已经安排妥当，即将过长江平反。
　　这么算起来，西南总督武慈建功立业的时候，凌安之可能还在狼场当三将军玩马呢。
　　东北驻军的提督萧承布，擅长守城和打野战，多年和金国作战多次，经验丰富沉稳有度，只不过是他前些年率领东北驻军，不允许萧承布光芒太盛罢了。
　　京兆尹宇文载光出身武将宇文世家，拱卫京师，勇不可当，日前拱卫京师的时候，率领一万人连夜身穿孝服对战西北军，其忠诚勇气可见一斑。
　　现在驻守太原的中原军首领山西提督是刘福国，凌安之作茧自缚，说来造反前也为大楚做了不少实事，当年将中原军训练整编，中原军已经被凌安之磨成了铁军，在中原拖他半年都有可能，而造反之师人人得而诛之，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就等着被八方围剿吧。
　　尤其是老将司空林光，多年来镇守江浙，一旦大兵压境，届时会和武慈一起回援，西北社稷军四面受敌，只要让北疆军别再突围进了山海关，凌安之南北夹击京城的计谋就不可能实现。
　　——这么算起来，四瞎子许康轶是政治斗争的好手，可军事上是块荒料，手下那些人水平有限；裴星元就算是归顺了，以前还是个文官，保卫京城的时候也没见什么大能耐；西北社稷军只靠着凌安之，他再厉害也使不出分/身术，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可是没想到，西北社稷军竟然顺顺利利就出了潼关，直接给了他一个平地惊雷，炸得他屁股着火跳了起来。
　　这次朝廷上下盲目的自信没有了，全紧张了起来，过了潼关天险，中原内地无险可守，要以血肉之躯对抗西北骑兵了。
　　新帝许康乾各种招数终于全都出来了——
　　第一件事要先准确判断凌安之的战略意图，地图上距离凌安之最近的就是郑州和太原，太原现在城中空虚，中原军不在城内，而只要是中原军一旦回到太原，太原就算是有了铜墙铁壁加上血肉长城，易守难攻。
　　军报已经传来，凌安之战船已经准备好，即日就要在鱼子渡过黄河奔太原；不过算起时间来，还是中原军会先一步回到防区，届时来一个守城。
　　武慈已经到了江西，到时候和中原军来一个南北夹攻，直接把许康轶等人困在洛阳，送回潼关去，届时西部各省的恢复再慢慢图之。
　　他同时拿出了对许康轶和凌安之极大的尊重，据说没有什么比金银财宝更动人心的了，他一道道的圣旨雪片一样飞出去——
　　“传朕旨意，悬出封赏，无论是敌是友，只要拿下许康轶和凌安之任何一个人的头颅，赏黄金四十万两。”
　　“拿下裴星元、宇文庭的头颅，赏黄金二十万两。”
　　他甩着袍袖，衣服上飞龙的图案盛气逼人：“其他主要将领田长峰、楚玉丰等人各封赏十万两，记住，是无论敌我，无论任何人全可以来领赏，最好是社稷军哗变直接拎着他们的脑袋来领赏，也算是省了朕的事。”
　　许康乾平时玩弄权术摆布人心，深谙主子和大将之间的堡垒最容易在内部攻破，许康轶是皇族正统，可是军权却在凌安之手中，纵使现在彼此倚重，深信不疑，可随着凌安之战功日多，对军队的统帅更紧密，就不信四瞎子不控制一下他，只要鸡蛋有了缝，苍蝇就能叮上去。
　　“去把方流芳和佛平秘密给朕叫来，传朕旨意，出了现银一百五十万两，专门用来散布谣言消息，收买一切可以收买的力量。”
　　应对的差不多了，许康乾心情放下了一些，他为人狂妄，从不真正休息，今天也是一样，安排了事情之后，直接离开了军机处想要回到御书房。
　　却有洛阳告密的斥候回来了——告密者古已有之，存在就合理，利用不好自己受奸人指引，利用好了也能节省不少力气。
　　舌头下跪启奏：“陛下，许康轶和凌安之治军严谨，无法得到中心的消息，不过却发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事情。”
　　许康乾一边盘算着一会处理的事务，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奏来。”
　　这个舌头在许康乾还是毓王时候就是他的侍卫了，深得许康乾信任：“陛下，有人在西北军中看到了花折，就是那个会歌舞琴棋做药材生意的花公子，一直和许康轶在一起，而且看那相处的样子好像彼此还很信任。”
　　“花折？和四瞎子在一起？”许康乾终于站住了脚步，正眼看了斥候一眼：“看的准吗？”
　　斥候点头：“陛下，反军进了洛阳之后，花折带着人去过多次伤兵所，见到他的人以前就是咱们的侍卫兄弟，他长那个样子画师都描摹不出来，绝对不会认错；之后许康轶也去了伤兵所，和他一起慰问的伤兵，好像许康轶对他还不错。”
　　许康乾恶狠狠的摸了摸鼻梁，心头一股怒火，当时花折两次出入了毓王府，把门客底细摸了个遍，难道是四瞎子安插进来的？
　　斥候叩头拍他主子的马屁：“陛下，您当时在府上就看出许康轶看花折的眼神不对，可惜后来一时仁慈，让他逃了。”
　　许康乾最恨反贼走狗，却不想花折和裴星元竟然全是翼王的人，能近身相处还能骗过他的眼睛，足以说明城府之深，他当即眯着眼睛咬住牙关：“有机会就抓住他，再探！”
　　*
　　已经入秋，陕西、河南各地的太阳属于秋老虎，白日里依旧香炉似的烤的慌，不过到了晚上终于给了西北耐寒不耐热的社稷军喘口气的功夫。
　　许康轶未雨绸缪，在黄河流域早已经准备了战船，当时凌合燕将骑兵和战船偷渡了黄河之后，抢下了潼关外的风陵渡，将战船也泊在了此处。只不过西北军能打水仗的将军暂时还没有，战船也就是主要当渡船用了。
　　他在刚离开洛阳的第一天晚上，小将军郝英又探头探脑的在帐前张望。
　　元捷端着一碗给许康轶治疗眼睛的药，刚到了王爷帐前，正好看到鬼头鬼脑的郝英。元捷知道郝英在许康轶这里碰了两次钉子，有点不敢来了，眼神有些玩味：“郝将军，你在这干什么呢？要见王爷吗？”
　　郝英知道元捷是许康轶的心腹，打小就跟着翼王，经常有些羡慕之意：“元将军，我有要事想要启禀王爷，方便通秉一声吗？”
　　许康轶端着药碗，隔着水晶镜看了一眼面色黝黑的郝英：“郝英，你的意思是说你练过水军？”
　　郝英站得笔直，正色点头：“王爷，我自十三岁参军，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跟着虞子文将军在捕鱼儿海练习水军。”
　　许康轶去过北疆多次，自然也知道北疆军是有一只水军的，因为当年的泽亲王在北疆一直是攻势，已经占领了捕鱼儿海的一条湖滩，想要继续向北扩展，所以水军从来没放下。
　　只不过是军队再向北作战，战备补给就跟不上了，又加上不能水陆两线作战，只能暂时练兵罢了。
　　许康轶低头喝药，花折今天带着人已经暗中赶往太原，他为保障花折安全做了万全的打算，刚刚将最后一批暗哨侍卫放出去，正好有空闲时间：“那我问你几句吧？”
　　许康轶自安西起兵以来，一路也在研究水军，在中原地界打仗，经常需要渡过黄河，届时有战船协助社稷军过河，就少了被在水上击溃的风险；再者万一需要在江南打仗，则必然要求水战，不可不防。
　　凌安之和他说过对水军的态度：
　　“王爷，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我们从来没有过水战的经验，也没有水战的将军，社稷军想要在短时间内把水军从无到有，之后还能独挡一条战线打胜仗，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咱们还是得发挥自己的长处，在北方的地上打仗，但是水军有时间也得练，摸着石头过河，以后用来应急。”
　　许康轶问起小郝英，郝英回答起来头头是道，听着比凌安之说起水军来更接地气，他心中有些刮目相看，英雄出少年。问过之后，点点头未置可否，让郝英出去等候，之后吩咐元捷：“请楚玉丰。”
　　楚玉丰是郝英的亲舅舅，虎虎生风的进了翼王的帐子，听到许康轶问起外甥，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臣觉得此事不妥。”


第224章 冒点坏水
　　楚玉丰看了看许康轶沉寂的眼光,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王爷，小郝英确实是整日里研究水军，所以到了陆地上也不太适应，做了个游击小将军想要建功立业也抓不到合适的机会, 就想了些歪门邪道，让我当舅舅脸上都挂不住。不过他毕竟年纪尚幼, 虽然只是造些战船练习一些水军, 也恐怕他还是不能胜任，此事使不得。”
　　许康轶合上地图，伸手将蜡烛拨的更亮：“玉丰，你是犯了天下家长的通病, 总觉得别人家孩子好些, 孩子有点小错误，不是想怎么帮孩子寻找出路, 却只是想着丢人了。我这几天关注了一下, 郝英在战场上表现的不错，游击将军当的有模有样的。”
　　楚玉丰嘿嘿一笑：“虽然是我姐的孩子, 可就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和他亲爹也差不多，不管教不行，他在战场上挺细致的。”
　　许康轶说深思熟虑之后的事：“我军无有了解水师之人, 凌帅开自己玩笑，说他在水上打仗的话，当弓箭手都不知道怎么克服风浪瞄准。”
　　“现在毗邻黄河, 虽然水军只暂时用来运兵，可也算是有了练兵的机会，再者日后难保不会在长江打仗，郝英虽然才二十岁，但是已经在军中七年了，凌帅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安西军实职的副手了，先干一段看看。”
　　*
　　众人分工明确。
　　凌安之和翼王骑兵打头阵，带着重炮步兵直接星夜扑往下一个目标郑州。去往郑州的沿途小城星罗密布，可惜城墙全像是纸糊的，也没什么天险可守，杀鸡都用不上宰牛刀。凌安之在洛阳的时候未亲自出征，直接派人出兵拿下。
　　而花折则带着代雪渊、相昀、覃信琼、胡梦生等明里暗里侍卫四五十人，便衣素服扮做贩卖丝绸茶叶的商人进了太原。
　　中原军最近是有苦难言，他们本来刚打算回师驻守太原，却在中途得到了凌安之和翼王舍近求远，已经前往郑州的消息。
　　朝廷连一炷香的考虑时间都没用上，一纸军令，命令山西提督刘福国兵分两路，分兵六万驰援郑州，只剩下的两万人回去固守太原。
　　军中多有不满的声音，当年的胖子蒋仲轩已经变成了瘦猴蒋仲轩，骑在马背上小声的和刘福国嘟囔：
　　“将军，我看咱们也别叫中原驻军了，改名叫做中原跑军多贴切，你看这几个月，仗没打几场，可净四处当救火队员了，功夫全用在了跑冤枉路上，啥正事也没干。”
　　刘福国身上衣服三四天没时间换，已经馊了，那味道别提了，招来了几只绿头的苍蝇嗡嗡围着他打转，刘福国不耐烦的挥手撵它们：“蒋胖子，你是不是觉得这两年咱们净干这脏活累活，升官发财的事却一件也没有了？”
　　蒋仲轩翻白眼：“你说呢？我们这些人还是头几年凌安之一手提拔的，而今前主帅造了反，我们全跟着吃锅烙，朝中均带着有色的眼光看我们，哪一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有难哪里钻，还敢想升官的事？”
　　刘福国和蒋仲轩以前是哥们，只不过刘福国升官快一些，二人本来就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他撵走了苍蝇，说话也毫无顾忌：
　　“别说升官了，咱们是连正常的战术分析都不敢说，比如乞丐都知道，太原极其重要，我们就不应该去支援什么郑州，就应该重兵把守太原，可你敢讲吗？只要说了，马上一顶拈轻怕重的大帽子就给咱们扣下来，算了，不发牢骚了，我们当兵就是得保家卫国，服从命令。”
　　*
　　花折算计了一下，知道自己时间充足，细细的乔装私服打扮了一番，临来之前他已经和许康轶和凌安之商量做了周密的计划，按照计划行事即可。
　　太原处于中原腹地，拱卫京师，一向是大楚在内地最重视的军事重地之一，只不过先前四境坚固，驻扎太原的中原军多年贪腐，毫无战斗力罢了。
　　可惜当年凌安之作为西北侯接管了太原军之后，直接把安西军的一套搬到了太原军身上，磨成了中原铁骑，如果任由中原军固守城池，城坚炮利，估计拿下要费些功夫，花折此次前来，就是要在铁板内部撬出几条缝隙来。
　　——太原还有他多年来藏下的秘密粮仓一座，不拿下太原当做自己的老巢不是太可惜了吗？
　　他多年前就已经使用夏吾死士在太原埋下了数根钉子，这些年已经悄悄招兵买马，建立了一个两千人的武装小部队，攻打太原的时候里应外合还是可以的。
　　这次亲自前来，按照和凌安之、许康轶事先的商量周密部署，主要任务分为两块，一个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第二个是攻打太原市协助打开太原城门，具体是哪座城门届时看凌帅的信号。
　　剩下的就是他这些年认识的江湖势力了，他先去找了余情的父亲，余家大老爷，余情父亲是太原商界领袖，可最近外甥翼王许康轶造反，他名义上的女婿裴星元也已经带兵归顺了翼王，妥妥反贼的帽子已经扣在了他的头上。
　　余老爷早有准备，将太原所有家产明面上有迹可查的或者变卖或者交给他人接手，之后活动也转入了地下，找了一个结拜的兄弟蔡升出面，在太原城内近郊的位置收集了便民军一万人，号称山匪占山为王。
　　啸聚山林者自古有之，自从前年金军之乱后，大楚举国上下已经四处匪患，哪个省份全有这样的土匪，反正地盘稳固，也属于“安居乐业”，除非闹的太过，否则基本没人管。
　　花折和许康轶在余府住过多次，和余老爷也非常熟悉，他久在江湖行走，对暗桩之类的一查便准，在太原城内晃了两天，尤其是还带着胡梦生这个余家人，轻轻松松的就和余老爷接上了头。
　　余老爷乔装成贩卖马匹的商人，和花折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接头，他对许康轶和余情的担忧溢于言表，刚刚坐稳牛饮了两杯半凉的茶就问花折道：“余情最近可好？她最近在哪呢？”
　　花折一边给余老爷添茶倒水，一边答道：“余情一直和殿下在一起，她心思谨慎，对账目类的事务熟悉些，也知道在何处补给更方便，所以在军中非常有用。”
　　余老爷听说爱女和哥哥在一起，也算是放心了些：“那康轶最近的身体怎么样？”
　　花折亲昵一笑：“舅父请放心，康轶自前年大病一场之后，身体越来越好了，我看比卑职还强些。”
　　余老爷听到花折也叫他舅父，觉得有些亲热，要知道花折虽然温润雅致，不过可不是随意和人亲近的，不少身边的人多年来话都说不上几句，余家上下对花折全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不过他也无暇细想：“那他眼睛现在怎么样？”
　　花折：“他白日里戴上水晶镜和常人一样，只是夜晚视物模糊，纵使灯火通明也只能看到轮廓，不过病症已经稳固住了，不会再有眼盲的危险。”
　　余老爷再是一方巨贾，也逃不了为人父母的俗套，听到许康轶和余情全都不错高兴的直搓两手：“这太好了，康轶自小七灾八难的惹人心疼。也多亏了你这么多年随身照顾，你年纪不大，医术却是出类拔萃的。”
　　花折但笑不语，他刚想张口，余老爷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问他：“对了，日前知道裴星元也已经和康轶他们合兵一处了，我女婿现在可好？”
　　花折心中冒着坏水，心想你女婿和裴星元是两个人好不好？
　　这个余情，把亲爹瞒的死死的，主意太正了，他打算给凌安之填点麻烦：“裴将军攻打潼关的时候受伤颇重，多亏有了余情贴身照顾，最近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还特意把“贴身”两个字咬的极重，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来。
　　余老爷老父之心甚慰：“余情那孩子，家里从小娇惯，性子野了些，之前好多年对星元拒之千里，我还担心她惦记那个安西兵痞…不是…是惦记那个西北侯凌安之。”
　　“她和裴将军能在一起，我就放心了，我就一个孩子，可不能委屈了她，这回打下了太原，战时一切从简，不拘泥于场面了，我就先安排他们简单的成亲，等康轶大位得定，愿意的话再补办一个大礼。”
　　花折暗想着凌安之的表情，心里笑开了花：“舅父说的有道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两个也全不小了。”
　　余老爷点了点头，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要说到年纪，康轶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身边连个像样服侍的人也没有，这怎么行？”
　　花折一愣，就听到余老爷继续唠叨：“这回攻下了太原，我就给他安排两个貌美贴心的随军侍奉着，一个是女人毕竟体己细心些，再一个能生个一男半女也未可知。”
　　他看到花折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也不影响他表达：“你也知道我们家子嗣上艰难，余情是指不上了，康瀚也没了，只能是康轶开枝散叶了。”
　　他突然觉得跑题有些远：“对了，花折，你来干什么来着？咱们快点商量一下怎么接应西北社稷军的事？”
　　花折有些笑不出来了，心道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也没心思说闲话了，开始凝神正色，对接各种消息，说起正事来。
　　*
　　许康轶和凌安之兵贵神速，赶在中原军之前赶到了郑州城下，郑州太守张思事先已经接到了山西提督刘福国的军令，要求不高，只要坚守城池三日，则中原军必会赶到驰援；三日之后，如果郑州失守，则郑州太守张思无过。
　　张思素来知道西北军彪悍，能征善战，凌安之纵横北国，从未遇到过敌手，不过想想任务也不重，不就是守城三天吗？虽然城中只有两万人，不过城墙高峻坚固，城上的大炮正等着欢迎敌军，再加强一些四个城门的防御，就不信守不上三天。
　　——张思还真想多了，别说三天，他连一天也没守上。
　　西北社稷军的骑兵趁着夜风驰骋到郑州城下，连个站都没打便开始骚扰城下军营，张思研究过凌安之，知道他喜欢晚上打仗，不敢怠慢，当即弓箭大炮招呼下来。
　　却不想城上突然炮弹从天而降，还以为是自己的炮弹炸膛了，发现六军全看向城外，才知道是西北社稷军的大炮——
　　这大炮的炮筒子比红夷大炮的炮筒子还粗一倍，被凌安之命名为开花炮，底座是八个加宽了的轮子，八马拉一台战车，打出来的炮弹像是开了花一样的炸在城墙上。
　　没用上半个时辰，城墙轰塌了近一里，虽然他早有准备抢铸城墙，可西北军骑兵怎会给他时间机会？城中守城的众军士早就对朝廷只给郑州留了两万人守城心怀不满，四个月未发军饷，索性全放下武器，来了一个缴械投降。
　　攻下郑州，连一晚上都没用上。
　　兵痞子凌安之最喜欢识相的兵士们，在凌晨天一亮，便带着亲兵进了城，四处安插岗哨，收编部队自不必说，士兵有选择的自由，投降的士兵愿意随军打仗也可，有军饷发；不愿意打仗想回家的也可以，给发回家的盘缠。
　　河南士兵深感翼王和大帅出手阔绰，爱惜士兵，回家走了的一半人，留下一半。
　　许康轶和凌安之相视一笑，不过不敢怠慢，军报上说中原军的刘福国就在两日的脚程外，奉命来收复郑州了。
　　刘福国做了长期对战的准备，直接固守住郑州城外向北的金水河上游两座小城，背后依托着长治城，成了个掎角之势。
　　——只要许康轶和凌安之要往北走，就一定绕不过这两座小城和长治，广铸墙，将道路桥梁毁损，不允许马拉的重炮车辆通过，作出打长久战的阵势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蟹蟹评论和灌溉。
　　毕毕写的很用心，可评论区有一点点小安静，给我留言攒点运气好不好？爱你们，么么哒。


第225章 见个旧部
　　秋老虎余威尚在, 郑州属于中原腹地，纵使多条河流经过也炎热难耐，近日来一场雨也没下过，在战火缭绕下的高树青草俱是无精打采, 蔫头耷脑。
　　凌安之本来想趁着中原军立足未稳，直接打一场硬仗, 他占了郑州之后便去找府衙内许康轶商量此事。
　　不过许康轶拧眉沉思：“凌帅, 中原军是你建章立制，军中好多军官全是你空降的旧部，可有招降的可能？”
　　凌安之一身轻甲，袖子领口露出护心甲碳化金的边来, 他十指交握, 缓缓答道：
　　“王爷，此事我也想过, 不过当时治理中原军的时候, 主要是凌霄治军，他最注重忠诚, 每日里专门有教员给中原军灌输忠君思想，已经算是洗脑了。”
　　“尤其是刘福国等高级将领，其实还是老中原军黄中原的手下，也算是当时毓王一手提拔的, 虽然和我们后来关系不错，不过也未必会投降。”
　　许康轶对军中之事，向来不会问的太多, 他深知如果手伸的太长，一个是外行指导内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再一个三军将士看了，就知道是他抓着军权不放，对凌帅进行擎制，届时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极易事败。
　　他习惯于和凌安之探讨一下想法，之后遵从凌安之的意见：“打仗的事情我经验还是少，很多想法不成熟，但凭凌帅裁决。”
　　凌安之露齿一笑，其实他也想试试：“王爷，我明晨出去会一会这个山西提督刘福国，看他还认不认识我？”
　　次日清晨，刘福国果然带着中原军列阵到郑州城前叫阵，不喊别人，只喊平西扫北侯凌安之出来。
　　宇文庭一听便来气，平西扫北侯是当时景阳帝封的，凌安之是这个职位的时候整顿了中原军，那时候刘福国他们还默默无闻混吃等死呢，而今翅膀硬了，凭他们也配在阵前胡乱讽刺大帅？
　　当即立起了眼眉下令：“打开城门，让我去清理一下这些忘恩负义的昔日部下！”
　　凌安之在阵前晃了几圈，倒不以为意，禽鸟之音他听的多了，别人骂他也好，咒他也罢，他只当是自己还算招人惦记着。
　　他轻轻抬手制止了宇文庭：“哎，旧人见面，还是要念点旧情，看我去会会他们。”
　　语罢带着亲兵小队，身披一身朝霞出了城门，和刘福国直接在两军阵前碰面了。
　　刘福国乱叫的时候确实神气，不过看到了昔日的煞神凌安之，还是被气场镇住了一些，抱了个拳给他昔日老领导行了一个礼：“侯爷，好久不见？”
　　凌安之也不还礼，打马在他面前来回转了两圈：“还没恭喜你升迁山西提督呢。”
　　刘福国叹道：“侯爷，我今年已经四十二岁，去年您出事之后才升了山西提督，不像侯爷您，二十来岁就已经是安西提督，之后一路擢升，二十五岁便已经是定边总督西北候了。”
　　凌安之冷笑：“如果不是当时在兰州城外情况不正常的话，我才凑合活到了二十七，算起来，你当官的日子比我长多了。”
　　刘福国当听不出来深意，继续说：“属下深蒙侯爷教诲恩典，不过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今日还要请教。”
　　“讲。”
　　刘福国双眼直盯着他，说话声音也不小：“您系将门之后，凌家满门忠烈，年纪轻轻便已经深受皇恩，封为国公；在军中也一向教导我们君臣之礼，教我们为臣者忠义为先，却为何要举起反帜？让我们今日成为敌我，需要兵戎相见？”
　　凌安之答的沉静：“许康乾放弃安西的前境防线，你们知道吗？”
　　他看着刘福国疑惑的眼神，看来不知道：“白日光天无不曜，安西一隅独未照。”
　　“我举兵是为了匡扶社稷，非为一己私利；从军者是为保护河山守卫领土，许康乾随意割让，让三军将士寒心；没记错的话在军中我也教导过你们，一寸山河一寸血，为将者宁撒热血，不割土地，如果不起兵安西北疆领域几百万里领地已经放弃，我看不下去而已。”
　　刘福国书肯定没有凌安之读的多，想不明白凌安之的格局：
　　“凌帅，当今圣上和翼王俱是许氏子孙，你还不是选择了对你更有利的翼王？当时陛下以谋反的罪名将你暗害在兰州，天下皆以为你是冤枉的，而今你果然走上了这条路，不是坐实了当年的罪名吗？简直愧对了凌氏百年的名声。”
　　凌安之一路这些陈腔滥调听的太多了，他不想分辨什么如果早选择对他更有利的翼王，就不用经历后来的大难了，眼神冰冷的答道：“翼亲王和许康乾，孰优孰劣毋庸多言，汝等不分忠奸好坏，还在这里教导我愚忠？”
　　刘福国当然不会在这里和他置喙谁当皇帝谁优谁劣：“破军将军当年在军中说了千万次，为人臣者，忠诚而已，即使终年饮冰，热血也不能凉！”
　　凌安之心头悲痛闪过，凌霄恪守了为人臣节的本分，可最后呢？“我感激你们在凌霄死后，冲破了太原府衙要求彻查死因，所以今日才出来和你一见。殊不知凌霄无缘无故的被许康乾害死在空瓶山的落凤坡，临死之前，满腔热血已经流尽了。”
　　刘福国心神震荡，他知道凌安之和凌霄感情深厚，不会拿凌霄的生死出来胡说八道，他眼中不敢相信和一丝决然相继闪过：“凌帅，抱歉冒犯了，人君的决策不是我这个当下属的能怀疑和置喙的。我们各为其主，均不可能后退，想要拿下太原，请您踏过末将和中原军的尸体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招降是不可能了。
　　刘福国也算悍将，足够忠诚，面对昔日战神一样崇拜的旧主也未见惧色，在郑州城下兜兜转转，拖着西北社稷军不让向北进攻。
　　凌安之也是等待着花折在太原的部署消息，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和中原军打了十来战，却也双方试探的差不多了。
　　*
　　花折在太原进行的还算顺利，太原的便民军余老爷算是一股，本就是利益共同体搭档同盟；太原还有一位侠士，名字叫做廉军魁的，行侠仗义，赈济灾民，民间全叫他廉义士，在大灾之年收集了一股便民军，有一万两千人左右。
　　花折计算着时间充足，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只身带着代雪渊、覃信琼、胡梦生、相昀等人在城中和城郊转悠，发现确实有一些山匪传递消息，顺藤摸瓜，直接混进了山匪的一个城中暗哨里，先倒没有表露身份，和对方廉义士的军师聊了半晌。
　　军师倒是个明白人：“这位公子虽然对太原熟悉，但是不是本地人吧？”
　　花折稳坐桌案：“确实不是本地人，是引路人。”
　　军师之所以愿意见花折，还是因为有所求：“我们这些人本是农户或者小商家，只不过这天下大乱，天灾人祸，万不得已背了山匪的名声，天下大路千万条，却条条俱是死路。”
　　花折见他倒直爽：“哦？为何说是死路，归顺朝廷的路也不通吗？”
　　殊不知朝廷为了应对战时特殊情况四处横征暴敛，连征兵带征税，山西本就不是富裕膏脂之地，普通百姓哪里受得了。
　　军师：“花公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花折：“好，明日此时，约您家老爷廉军魁义士在此，可方便否？”
　　军师：“一言为定。”
　　花折明白这些侠客有些情怀，次日为了加强信任，不仅是自己，还带上了相昀代表翼王殿下，廉义士更是快人快语：
　　“多年前翼王殿下在山西整治贪官，吾等便有孺慕之思，后毓王登基，视天下百姓为无物，无视吾等死活，翼王起兵，大快人心，吾等恨不得马上改旗易帜，效忠其麾下，他日翼王和凌帅带兵至此的话，吾等定助王爷一臂之力。”
　　花折为表诚意，也知道这些侠客们平素里困难，直接留下两万两的银票，约定下次见面的方式，之后喝了三杯结拜的酒去了。
　　余老爷和廉义士的便民军是最大的两股，小股的便民军就不用花折亲自出面了，反倒惹眼暴露了行踪，直接由余老爷和廉义士拿着银子暗地里归拢，届时还能作为西北社稷军的后备军堪当大用。
　　花折看了看黄历，今日是九月十三，已经入了深秋，太原城内的树叶铺了地上厚厚一层，萧瑟的秋风卷起黄叶，平添了几分悲凉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月色，月亮也快圆了，想到这些年数次进出太原，觉得和这座城市缘分也算深厚。
　　天气变冷这些对西北社稷军是好事，西北的儿郎们大多数是耐冷不耐热，到了冬季正好打几个硬仗，届时拿下太原则是在中原彻底的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下了河北山东，还愁不能入主京城？
　　届时和北疆军来一个南北夹击，届时逼着许康乾退位，希望他识相点，来一个君王死社稷。
　　花折打算过了九月十五就潜回到郑州去，毕竟太原是朝廷的地盘，他即使再隐匿行径深居简出可能也有危险，他出来时间不短了，也思念许康轶了。
　　在临行前的这两天，他打算去太原私设的地下粮仓去看一看，地下粮仓的入口就选择在了他在太原市中心街上的绸缎商铺仓库下面，毗邻着护城河，闹中取静，仓储运输方便还容易掩人耳目。
　　打仗除了打兵，就是打粮，粮草万万马虎不得。
　　*
　　郑州的秋意也正浓，天空湛蓝，白云飘飘，满地金黄落叶，正是赏菊的季节，雁阵惊寒，一行行的大雁自天空结队鸣叫着飞过，每日清晨窗棂、树叶上俱已经结上清霜。
　　凌安之作战从来控制节奏，有张有弛，快的时候敌军跟不上，节奏慢的时候又让敌军摸不着头脑，和中原军虚虚实实的对峙了二十几天，貌似没有决战的打算。
　　天色已经打过了二更，许康轶和凌安之议了事之后便开始靠在椅背上，听元捷读取四方的消息。
　　知道主子看不清楚，元捷斗胆无声的挑着眼眉做个鬼脸嘻嘻笑，说主子最担心的事：“王爷，花公子刚才捎来密信，说太原已经事毕，后天就会秘密返程，一切顺利，让您不要担心他。”
　　许康轶听元捷声音中还大胆的有一丝戏谑，冷冷的撇了他一眼，不过心中确实有大石头落地之感：“顺利便好，元捷，你安排亲兵卫队，沿路悄悄接应他一下。”
　　近日军中一切正常，凌安之、裴星元等人所有安排有条不紊的进行；许康轶和凌安之把眼光放长远，一边补充兵源，一边安抚百姓；北疆军传来消息说最近招了一批新兵和甘州兵，还请了突厥的雇佣军，来日便能独当一面了。
　　许康轶今日忙完了手头的事，看三更天过的差不多了，吩咐元捷道：“你去把治疗眼睛的药端来吧。”
　　他也有些困了，坐在书案前，等药的空档，模模糊糊的支着额头闭目养神一会。
　　许是出兵以来太累了，闭上眼没多久便有身心俱疲之感，好像迷迷糊糊中出了门去，又走在了大街上。
　　幸亏今日天上一弯明月，他戴着水晶镜貌似又看得清楚了，不过看大街上站岗的兵士穿的全是大楚官军的军服，并不是灰色或者土黄色社稷军的军服。
　　他感觉到有些诧异，后来在月色下细细分辨，发现这护城河和街景竟然是太原的景致。
　　他觉得奇怪，心想自己怎么到了太原，这可不是西北军的地盘，可能不安全，忍不住有些忐忑，不过看站岗这些士兵为人散漫，好像对晚上大街上行走的行人也不甚留意，他还稍稍觉得安全了些，正想着不要在外边乱晃，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想正对面碌碌的车轮声——
　　他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在中街的路中间，一辆由四匹黑马拉着的马车驾了过来，驾车的人穿着黑袍，翻着个大帽子任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到脸，他觉得有些心理发毛，不自觉的向马车的车厢方向看去。
　　却见这车厢里挨挨擦擦的全是人，这些人各个面容木讷，一丝表情也无，坐在车厢最外边的人竟然是陪在花折身边的代雪渊。


第226章 月明星有泪
　　许康轶忍不住抬头看去, 只见在中街的路中间，一辆由四匹黑马拉着的马车驾了过来，驾车的人穿着黑袍，翻着个大帽子任他怎么努力也看不到脸, 他觉得有些心理发毛，不自觉的向马车的车厢方向看去。
　　却见这车厢里挨挨擦擦的全是人, 这些人各个面容木讷, 一丝表情也无，坐在车厢最外边的人竟然是代雪渊。
　　他心下一惊，心想代雪渊不是和花折在一起吗？怎么跑到这个马车上来了，还像不认识他似的。
　　正在此时, 马车从他身边轱辘辘的驶过, 赶车的车夫冲着路边让人听着发毛地喊了一声：“还有一位怎么没上啊？”
　　许康轶听着此车夫的声音像是叫魂似的，觉得不详, 忍不住向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方向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却吓得胆寒发竖, 他发现花折竟然也在路边，一身月白色衣服, 如同没看到他似的伸手拉住车厢壁上了马车。
　　他当即顾不得会引人注意，用花折听得到的声音连喊了三声：“铭卓，铭卓，铭卓！”
　　花折像没听到似的。
　　他心下惊骇, 觉得花折好像被人牵着走一般，放大了音量：“铭卓，回头, 我是康轶！”
　　却见花折头也没回，脸色木然的直接钻进了车厢。
　　他当即转身快步跟上马车，想把花折从车上拽下来，问问他稀里糊涂的上别人马车做什么，却不想这马车越赶越快，以他的身手竟然也赶不上，他好不容易快追到车尾，这马车却进了护城河边上的一座院子，之后消失不见了。
　　他心下焦急，直接跟着纵身翻进了阴森森的院墙，感觉这个院子戒备森严，四处全是明岗暗哨，他不自觉的抬头看了看天空，见天上一弯明月，比圆盘还要圆润皎洁几分，心中暗自说了一句，应该是十五或者十六的样子，才有这么圆的月亮。
　　等他掩匿着行踪潜进了内院，却发现了一个封闭的演武场，他看清演武场内背对着他站着的人，不觉得吓了一跳，这不是二阴毒许康乾吗？怎么会在这里？
　　待他再转换视觉，却发现了许康乾面前的地上伏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色衣衫，他摘下水晶镜揉揉眼睛定睛观看，吃惊的发现此人却是花折吗？
　　见花折身上沾染了一些血迹，估计是被抓来的，他大声喝问许康乾：“你想干什么？”
　　许康乾却根本听不到似的，正背着手绕着花折转了几圈，笑着问道：“花折，没想到你和四瞎子还真是瓜田李下，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花折用手臂撑地半坐了起来，看了许康乾一眼，许是感觉到此人可怕，目光和脸全偏往别处：“没什么关系。”
　　许康乾看花折脸上血色全部褪去，好像被惊吓的不轻，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处变不惊，还挺会唱吗？现在给我唱个小曲，我就赏你个好死。”
　　花折抱着肩膀，轻声道：“赏我好死，你不是吃亏了吗？”
　　许康乾知道花折不会轻易就死：“你先唱，我吃得什么亏？”
　　花折微微抬头：“二阴毒，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肯定让你不得好死，你说，算不算你吃亏？”
　　视线转回到许康乾的视觉，没想到花折竟然敢反唇相讥，看来知道今日在劫难逃，连诅咒的机会都不放过了，他伸手捏起花折的下颚，强迫的把脸抬得更高过，温柔笑问：“怕不怕我？”
　　察觉到许康乾裹挟的层层杀意，花折明眸半敛，视线向下看，不看他。
　　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许康乾突然间冲上去，对准花折的胸腹，恶狠狠地踢了四五脚。
　　武夫的力度，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铁板，也有可能踢个坑出来。
　　花折和田舍郎比起来，身体素质算好的，可和能行军打仗的人比起来，文弱娇贵到不堪一击，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双手抱头被踢倒在地，毫无躲避还手之力，最开始还能护疼缩成个毛球，可到了后来，则只能是口吐鲜血，不知道身上骨头断了几根，卧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许康轶心下大怒，心想许康乾这个畜生，眼下这么近的距离，他一剑就可以要了许康乾的命，还想着糟蹋别人？
　　他伸手拔剑，却发现根本拔不出来，情急之下，他近身去格挡许康乾，却发现是打在空气中。
　　许康乾出了口恶气，狞笑道：“花折，没想到你还真和四瞎子有关系？他要你这花腰潘鬓做什么，暖被熏床吗？我平生最恨叛徒，来人呐，把他的手筋和脚筋全部挑断。”
　　许康轶心下焦急，去扶花折，却见花折好似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扯着花折的双肩急切说道：“起来快跟我走！”
　　但是花折的眼光却直直穿过他的身子，恐惧地盯在拎着短刀过来的人身上——
　　过来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拎着刀按住花折，直接挑向花折的手筋脚筋：“害怕了？花公子，背叛陛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他想要阻止，终于明白自己是完全透明的一个人，根本用不上一丝力气。
　　花折本就文弱，本能的后退却无法躲避，只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便已经手腕脚腕血如泉涌，整个人疼的瑟瑟发抖却已然动不了的摊在了地上——
　　许康轶想杀许康乾，却不能拔剑出鞘；想踢飞这两个大汉，却如同打在空气中；想以身护住花折，却发现自己好似不存在；看花折瞬间已经全残，只心疼的撕心扯肺的大喊了一声：“铭卓！”急的是汗如雨下。
　　许康乾笑里藏刀：“怎么？那个四瞎子不能来救你吧？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死后别忘了反省一下，你当年在毓王府上探到的那些消息，给你带来了什么。”
　　花折是个有骨气的，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他浑身血染手脚已经不能再动，竟然还战栗着敢抬头瞪向许康乾：“德不配位的畜生，你以为在金銮殿上还坐得了多久？翼王起兵那一天，你就可以倒数着过日子了！”
　　许康乾最厌恶别人说他不配登上皇位，所以才四境天灾人祸不断，摸了摸鼻子冷冷的说道：“死到临头了还在逞口舌之快，你不是能说会唱吗？来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许康轶眼看着这两个大汉一人卡住花折的后脑脖子，一人捏开他的下巴，拉住花折的舌头，直接就是一刀。
　　他完全无能无力，只能抱着花折的肩膀，竟然急得泪落连珠子。
　　许康乾听着花折鲜血灌进嗓子里的呛咳，觉得心满意足了，拍了拍手，看来是夜深了，也困倦了打算回去休息：“来人，弄一盆水来，我要看着把他呛死在水里。”
　　黑衣大汉将花折的头按进水中，却感觉到他还在挣扎，忍不住哈哈大笑，拉着花折的头发把花折拎出来：“哎呦，都这样还不想死吗？”
　　花折满脸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好像往南方看了一眼，许康轶觉得他听到了花折心里的声音，那声音惨惨的，却又似很清晰：康轶说过，无论是我瘫了哑了聋了瞎了，都不嫌我的。
　　许康乾耐心用尽，觉得再天人之姿气质出尘此刻也实在是美感全消，他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道：“把他扔进护城河里淹死了算了，要不一会还要处理尸身。”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眸光一闪，哈哈大笑：“我知道怎么处理尸身了，四瞎子以前最爱惜身边人的生命，一派妇人之仁还想夺什么江山？把花折的心肝挖出来，烤熟了用精致点的食盒装着，遣来使送到四瞎子军营去，让他好好尝一尝，身边人的忠臣赤子之心吧。”
　　花折竟然又强撑着抬起头，脸上竟然是惨笑，他张口可能是想说话，可是转瞬间便血如泉涌似的从口中流出来，他硬撑着几口把血吐出去，模糊含混不清的说出了几个字：“康轶…会给我报仇的。”
　　许康轶闻听此言，心如刀绞，见花折如此惨状，却又救不得，他肝胆俱碎，觉得眼前发黑，神智已经不清，四周有些天摇地转，直接惨叫了一声晕倒了——
　　却听到元捷的声音，还夹杂着狂摇他的肩膀：“王爷，你怎么了？被魇住了吗？醒醒，快醒醒！”
　　他心跳的比擂鼓还快，大叫了一声“铭卓”，猛然间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却见自己还是在卧室外间的书房里，正双手扶着桌案，手臂还在止不住的发抖，刚才的噩梦太真实了，带给他三魂七魄的震撼实实在在，他反射性的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冰凉湿润了一片。
　　眼泪这种东西，他自几岁开始，就已经只会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却再也流不出来了。
　　以前看到花折流泪，他拭泪的时候还问过：“铭卓，你性子沉稳，心智坚韧，心理强大到如同猛虎一样，并不是软弱的，可为什么有时候要哭呢？”
　　花折那时候刚刚和他在一起，是早晨醒来牢牢把他铐在怀里，就那么静静的满眼泪花的看着他，当时花折的答复是：
　　“康轶，我小时候坚强着不哭，说流血也不流泪，认为自己长大后，就能把握命运了。可后来才知道，世间有那么多事情，比如你当初的病症，比如你心悦谁，或者你是否信我，全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或者得到的，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好像除了流泪，我当时没有其他办法了。”
　　——是了，刚才他看到花折遇难，那般无能为力，所以落泪了。
　　月明星有泪，能得君拭否？
　　元捷也从来没看到许康轶魇住过，刚才看许康轶泪光满面，怎么也叫不醒，也吓得他不轻：“王爷，花公子去太原了，今晚上才报的平安，您忘了吗？”
　　许康轶听到太原两个字便浑身一哆嗦，他站起身上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外，抬头看天空，见那皎洁的月亮已经快露了全脸：“今天十几了？”
　　元捷立马跟了出来，觉得问的莫名其妙：“王爷，今天十三呐。”
　　许康轶低着头惊魂未定的重复了一遍：“十三，今天十三了。”
　　元捷：“王爷，我去找个军医，开一副安神的药来？”
　　许康轶无意识的答应：“好，好，来得及。”
　　元捷：“那我出去了？”
　　就听到许康轶突然下令：“马上备马，亲兵全换上山西山匪的衣服，跟我即刻出发，我们去太原！”
　　元捷懵了：“什么？干什么去？”
　　许康轶：“凌帅出城未归，通知他回来后沿途安排接应一下我。”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
　　“对了，叫醒裴星元，他身手了得，让他陪我走一趟。”
　　*
　　花折入夜后带着代雪渊、相昀来到了他护城河边的中街绸缎庄，只在地面上的仓库晃了一圈，看所有标记全完整，便知道这地下粮仓并未被开启过。
　　他举头望明月，觉得确实十五的月光皎洁无比，怪不得中原那么多文人墨客平日里最喜欢咏月。
　　明日他便要在清晨离开太原，此时在绸缎庄里晃了一圈，却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好像是被毒蛇的杀意锁住了似的，他反射性的回头看了看，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他又下意识的看了看相昀，却看到相昀和代雪渊好像也很紧张，一左一右保护在他周围，做了一个噤声的“嘘”声，之后开始四处打量，轻轻的拔剑出鞘，带着他往有掩护的地方去。
　　花折知道相昀和代雪渊从来不会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有些后悔今日应该多带些人出来，难道是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康轶和花花求鼓励，求评论，求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第227章 阴差阳错
　　三个人正在战战兢兢, 却看到绸缎庄的大门被大力推开了，一行人出现在门口，花折被吓得心脏狂跳，不过大着胆子定睛一看则大喜过望：“康轶？你怎么来了？”
　　只见门口正立着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 手中全拿着兵刃，正中央的黑色带子将水晶镜系在鼻梁上, 额头还带着赶路的汗滴, 不是许康轶是谁？
　　站在许康轶右侧手持长槊，身高和他花折差不多的，就是裴星元了。
　　许康轶见花折没事明显长吐了一口气，几大步到了花折近前搂住了他的肩膀, 这肩膀也是实实在在, 不像噩梦里的根本感受不到。
　　待他定了定眼神，发现花折身边只带着相昀和代雪渊两个人的时候, 瞬间又是心惊肉跳、魂不附体：“你…其他的人呢？”
　　花折理亏：“没带那么多人出来。”
　　他现在也没工夫收拾他, 拉着花折往外就走：“我们快走，你已经被人层层包围了。”
　　裴星元四处警惕的看了一圈, 长槊在手沉在了众人的最后，谨慎的道：“一会出包围圈的时候，你们先走，我殿后！”
　　这个绸缎庄四周建筑内门窗里全是黑衣人, 此时打头的拿着千里眼正在观察的，正是许康乾一直安排在太原的心腹谢石旗：“来了多少人？”
　　属下答道：“这批人马最快，来了二十五个, 不过看这陆陆续续的样子，应该还有后队。”
　　谢石旗透过千里眼仔细打量：“来的人中打头的有点意思，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镜片，这在军中眼神不好能干嘛，不是废物吗？不过他身边的高个看起来像个身手好的。”
　　——他久在太原，根本不认识许康轶和裴星元。
　　谢石旗算了一笔账：“三百围杀二十五，没问题，准备上。”
　　另外一名属下飕飕的跑了进来，急匆匆禀告道：“谢统领，好像后边还有人来，又来了三队人马，全是土匪打扮，身穿黑色衣服，应该得有四五百人。”
　　紧跟其后的是许康轶的亲兵卫队，俱是一等一的高手。
　　来这么多人可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谢石旗歪嘴想了想，他的人死光了也不是那么容易配齐的，再说花折不过是一个惹怒了陛下的戏子，抓不到就算了，想到这他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他的属下不太甘心：“谢统领，陛下有旨让我们拿了花折之后交给梁将军，我们如何复命？”
　　谢石旗也想建功立业，不过也没必要以卵击石，他心下有些忐忑，想到许康乾的侍卫长梁将军作为监军在太原，吩咐：“我速去请示一下梁将军，你看能不能跟住他们。”
　　梁将军梁焱此刻正在太原的一处深宅大院里，垂着手无比谨慎的向一个人报告消息：“陛下，太原现在虽然是敌后，不过很快可能变成阵前，您怎么来了？”
　　一身流丽便衣的男子叉着双腿坐在太师椅上，稳重如同泰山，不是当今圣上许康乾是谁？
　　许康乾担心太原中部重镇失守，这样就是失去了西北部的所有屏障，如若真如此京城就会变成半座孤城，相当于把一块肥肉放在了饿狼门前，随时在危险之中。
　　许康乾每临大事，喜欢亲自下手，加之他对太原军有重要部署，竟然亲自跑到太原来了：“朕秘密带人来此亲征，未大肆声张，要亲自杀贼，有什么新的消息，说来听听？”
　　梁焱俯首帖耳：“陛下，昨天他们在太原发现了花折，现在正在去捉他，估计已经差不多得手了，我们等待消息即可。”
　　许康乾轻轻点头，花折在他心中就是一个太平时期供他取乐的戏子优伶，就算是许康轶的手下，估计也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不想把太多唇舌放在优伶身上：“梁焱，你说一下最近中原所有的军情。”
　　两个人互通消息，梁焱还出了几个主意，等到梁焱出了许康乾的大宅子回到自己的军营，已经打了三更天了，才开始听谢石旗的奏报：“让花折给跑了？他手无缚鸡之力，能逃到哪里去？”
　　谢石旗禀告道：“本来昨天早晨发现他之后，晚上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是没想到有好几路人马来接应他。”
　　梁焱主要是监管平逆的战事，也不是为了抓花折来太原的；陛下秘密在此，梁焱此次护驾任务更重，抓花折只是顺路为之：“跑了就跑了吧，他倒是命大，看清楚是什么人接应他了吗？”
　　谢石旗听到监军不怪罪，心里还踏实了些：“为首一个高瘦年轻男子，长眉凤眼，鼻梁上还可笑的挂着一幅镜片；身边一位更是颀长身材，天庭饱满的，说话好像是山东口音…”
　　梁焱直接从位置上跳了起来，两只眼睛瞪的和牛眼睛一般大，嗷的就是一嗓子：“戴着水晶镜？凤眼的？！那不是翼王吗？！你你你，废物！他往哪边去了？”
　　谢石旗如遭雷击，他久在太原，根本没研究过翼王：“怎么可能？翼王此时怎么会孤身涉险？”
　　梁焱七窍生烟，怒不可遏，真想当场给了他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梁焱一边跳起来安排追兵，一边飞身去禀告许康乾：“马上安排太原守军全部去追拿许康轶，旁边那个山东口音的估计就是裴星元，你这个蠢货，翼王亲自送到嘴边来了，竟然放他走了，为何早不来报！”
　　许康轶、裴星元等人带着花折，不敢有片刻耽搁，接到了花折之后派高手秘密通知花折带着的其他人撤离，之后快马加鞭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出城。
　　猎猎的晚风吹得许康轶墨发飞舞，夜色中荡漾着紧张的气氛。蓦然地，空中一片白光照耀了大地，晃得众人眼前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来是太原城突然之间不管不顾的升起了特制的烟花弹——
　　这是传递军情最快的方式，非紧急情况不会轻易燃起，所有太原守军全部按照空中照明的指引向他们撤离的东南方向云集。
　　月光如水银倾斜而下，照得城门内外白昼也似，大家适应了光线，裴星元紧贴着许康轶的马匹，回头一看这突然扩大的阵仗，就知道不是为了缉拿花折的：
　　“王爷，估计是城中守军发现了您的踪迹，尽全力追我们来了。我们进城的时候留下元捷等五十个弟兄看守城门，城门还没关，我打头阵，我们带队冲出去！”
　　出了城外边就是平原千里，再想抓他们就难了。
　　太原城的东南城门看到了多年未曾见过的空中报信用的烟花弹，先是一愣，之后城门守军马上反应过来，一个小伍长打扮的士兵长刚扯着脖子大喊了一声：“快关城门！”
　　留在城门口的元捷看到空中的烟花弹，也吓了一跳，他们本来只是看着城门一会掩护王爷脱身，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而今也管不得了，一只暗箭飞过去，正中咽喉把他钉在了城门上，结果了士兵长的性命。
　　东南城门的中原守军有两千人，反应极快，刚才一个人倒下了，其他数十人训练有素的冲了上来，无视漫天飞舞的暗箭，飞速的搅动绳索，但见东南门发出咕隆隆的巨响，两扇巨大的城门像是合牙的巨兽一般，瞬间城门就只剩下三米来的空隙。
　　元捷等人不可能坐视城门关闭，留下的五十人纷纷现身，直接就在城门下展开了一场血战。
　　裴星元人快马也快，转瞬间就冲到了城门前，横槊立斩几人，喝令道：“撑住城门，将铁索砍断，让我们的人出城！”
　　许康轶晚间视力不佳，不过银盘一样的月光下，城门的空隙还是看得清的。他本来担心花折骑术不如武夫，不能跟得上他们的脚步，可一路飞奔下来，发现花折平衡性极佳，一路没怎么说话，飞马扬鞭的速度比他也不逞多让，这才算是放了点心。
　　追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一路身后重弩射出的弓箭有时贴着耳根擦过去，许康轶担心花折中了暗箭，他和花折错后半个马头的距离，一行人像风一样。
　　翼王的亲兵卫队一等一的高手云集，陪着许康轶战过北疆、安西、京城，而今又伴着他从黄门关杀到了太原，若论单兵战斗力，其实比凌安之的亲兵卫队水平还强些。等到许康轶冲到城门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杀出一条血路，裹挟着他们还真的将冲出了即将关闭的城门。
　　裴星元见大部队鱼贯而出，长出了一口气，他刚打马回到许康轶身边，听许康轶命令道：“人出来之后将城门从外部关闭，阻挡一下追兵。”
　　却见花折奔腾的马蹄停住了，抬首四望，轻声禀告道：“康轶，裴将军，东南城门外的军营的守军围上来了。”
　　许康轶也算是在沙场打滚多年的了，他模糊的与裴星元对望一眼，裴星元毅然决然的咬牙道：“王爷，追兵就在城门里了，我带人断后，您带着花折和众人，组成突击阵型，化成一把刀，突围出去！”
　　许康轶浑身是胆，他单手拎着金丝大环刀，闻到了血腥味眼睛冒着红光，连他都看到了扑上来形成了包围的敌军。
　　此时谁都看得出来，也不用什么战略战术了，就看能不能突围出去，谁留下断后就是个送死，许康轶指向东南方向：“星元，我们不用什么断后的，整个队伍全是高手，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花折吗？！传我命令，凌帅在东南方向来接应，我们向东南方向突围，拖住时间能汇合就是胜利，全军出击，冲！”
　　裴星元心中暗暗计算了一下，如果凌安之来接应，可能再几个时辰也到了太原城外了，他们只要冲得出这个包围圈，再被围住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谁能阻挡得住凌帅的援军呢？
　　他当即信心大振，和相昀、元捷、代雪渊等人一起，将许康轶和花折围在了中间：“王爷，末将保证你的安全，走！”
　　许康轶吩咐了一句：“给花折一副弓箭，他眼神好，箭射的不错了。”
　　顷刻之间许康轶穿着山匪衣服的亲兵卫队和冲上来的太原守军就搅成了一团，许康轶的卫队移动极快，在战场上像片流云一样，向东南方向飘去。
　　城内的许康乾和梁焱终于追出城外，正好看到月光下一片黑衣已经快要突围而出。
　　许康乾眯着眼睛，阴森森道：“看这几百人的水平，在万军丛中像是无人之处似的，应该就是四瞎子的亲兵卫队，来人，把千里眼递给我。”
　　许康乾举起千里眼，千里眼的镜片反射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可本就是夜间，且社稷军全穿着山匪的黑衣，和周围环境的土色树影融为一体，根本看不清楚，他在马背上半蹲起来，竟然捕捉到了黑衣丛中的一片白衣，他循着白衣仔细一看——
　　穿月白色衣服的人太认识了，果然是显然逃出了生天的花折，本来他想抓了花折虐杀了的，刚才让他给跑了，花折竟然是在拉弓射箭，也跟得住大部队撤离的步伐。
　　他以花折为半径，循着往周围一看，蓦地笑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身黑衣，手中金丝大环刀不断拨开羽箭，鼻梁上挂着水晶镜的人他化成灰都认识——他给颁发过最两面三刀奖的四瞎子许康轶。
　　身旁玉面长身，威风凛凛手持长槊的将军——不是狗胆包天的裴星元是谁？
　　他冷冷一笑，向跟在身旁的梁焱一伸手，笃定吩咐道：“看到那个白衣服的人了吗？以他为目标，万箭齐发！”
　　“下令困住他们，向那个位置开炮！”
　　此时月色明亮，许康轶的亲兵卫队为求行军迅速，未带盾牌，未着重甲，如果是乱箭，还可以应对，不过如果万箭齐发，就算是勉力应付几轮，倒下的人也会不计其数了。
　　队伍的人数一旦渐少，再想突围就难了。
　　如果再射几发炮弹，大罗神仙也难逃天罗地网。


第228章 仁义冒险
　　许康轶平时看凌安之打仗, 凌安之有机会能教一些就教一些，想到凌安之告诉他的：“王爷，你看在战场上，只要允许, 擒贼全要擒王，专挑官最大的下手。”
　　他当时沉思疑惑：“战场上一团麻, 两军搅在一起, 怎么分辨谁是将军呢？”
　　凌安之当时指指点点的告诉他：“其实要看运气，您四周看，高级军官的特点是周围保卫和往来传递军情报信的人多，您晚间不用看清楚了, 只看哪一片黑影密集, 基本中间会有一个将军。”
　　许康轶举目四望：“凌兄，中等以上将领全有亲兵保护, 也分不清哪个品级更大些。”
　　凌安之笑：“是了, 品级越高的人，越喜欢端着千里眼四处观看敌情, 因为他不用参战，也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夜间眼神极佳，千里眼的镜片全是特制的琉璃所做，特定角度极易反光, 我能清晰看得到千里眼镜片的反光，有时候就放冷箭，放五次有时候运气好也中一次。”
　　四瞎子看不清楚细节, 他直觉性的端着千里眼向追兵方向看，将远景拉近了之后，模糊的能看到一团人簇拥在中间的一个黑影高出来一些——那是蹲立在高头大马马背上的许康乾，当然比别人高一点。
　　不过这还不是吸引许康轶目光最主要的原因，火把光芒一闪，四瞎子看到了千里眼镜片的反光。
　　他未做多想，也根本不知道那端着千里眼的人是他同父异母的二皇兄，反射性的将金丝大环刀挂在了马鞍桥上，之后敏捷的自身后拿下神臂弓，虽然距离有近五百米远，但是禁不住许康轶臂力惊人——
　　他看不清楚，只眯着眼睛瞄准了模糊晃动光影的千里眼反光射箭，弯弓满月，箭似流星，这一箭带着万钧的力度，直接冲着许康乾的眼睛面门催魂夺命似的就射了过来。
　　许康乾没想到夜色下这么远的射程还能有冷箭，仓皇躲避尤不及时，只“啊”的惊呼了一声，箭尾刻着“轶”字的倒钩铁箭箭头齐没入了许康乾右上臂的肌肉，将他像个风筝似的射下了马。
　　射出了战场上关键一箭的许康轶不知道自己有如神助，他视物不清，觉得花折的白色衣服惹眼，伸手就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夜行衣战袍，罩在花折身上，之后咬紧了牙关打算打一场硬仗，却发现敌军的包围圈却突然开始如水一样散去了。
　　他额头沾染着血迹，整个人霸气蒸腾，双手握刀沉稳谨慎的问裴星元：“他们怎么撤了？”
　　如果裴星元知道内情，肯定会说：陛下落马，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且不知道箭头是否有毒，肯定无心恋战了。
　　可惜裴星元不知道，他片刻也不耽搁，保护着许康轶直冲西南：“管不了那么多了，快去和凌帅接头！王爷，你和凌帅具体约了大致在哪里汇合吗？”
　　许康轶沉吟一下，他昨天走得急，根本没机会也没想着和凌安之约什么地点，他只是觉得依自己是性格，急切之下肯定是从西南进的太原城，因为西南路途最近。而凌安之了解他做事的风格，定不会错过此条道路。
　　不过这话也不能和裴星元实话实说，所以一时语塞。
　　花折紧跟着许康轶，别人看王爷，面上露出的全是胸有成竹，可他看许康轶的那凤眼里眼珠微微向下一动，不是心虚吗？
　　花折不动声色的帮忙掩饰，说出来的话也确实符合凌安之万事周全，会做多方准备的行事作风：“凌帅是派出多股力量接应，我们不要偏离路线即可。”
　　裴星元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他一路和花折、许康轶在一起，没看到二人有单独交流计划的机会啊，打马扬鞭的过程中问道：“花公子，你是怎么未卜先知凌帅会有多股力量接应的？”
　　花折又给自己挖了个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额…”
　　裴星元刚才作战的时候没出汗，现在却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许康轶一直跃跃欲试，含蓄的表达过几次想去阵前打仗，可全被凌安之想尽办法的挡了回去。
　　他一直以为，许康轶文韬武略，也有军功，带兵打仗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翼王殿下是社稷正统，凌安之要保护许康轶的安全罢了。
　　可现在，他大彻大悟，为什么凌安之一直把武艺精湛的许康轶留在敌后，绝对不允许他出前线作战。
　　翼亲王，许康轶，在战场上，实在是，脑子比炮筒子都热。
　　及至四更天过半，许康轶已经带着花折和众人出了太原城飞奔出去老远，现在已经是深秋，晴天变成了阴天，乌云遮住满月，烈烈的晚风吹来了朔风的味道，估计是要下大雨。
　　本来还不敢松气，却迎面碰到了亲自带着亲兵卫队来接应的冷若冰霜的凌安之。
　　许康轶、花折、裴星元等人知道这就算是安全了，俱上前和凌安之打招呼。却见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凌帅脸上挂着化不掉的清霜，只冷冷的瞥了他们一下，小波浪似的唇线抿着，冻若冰川。
　　许康轶擅自离开郑州奔向太原，做贼心虚，不自觉的给自己找台阶下：“凌兄，我们在太原只待了不到三个时辰，就是去接应了花折一下。”
　　凌安之脸拉的老长，这是当他瞎吗？所有人全浑身是血：“王爷，记得是您去年和我说起泽亲王英年早逝，还心痛不已的骂许康瀚糊涂来着？”
　　带着亲兵卫队孤军深入敌方阵地太原，这比当年好歹还在自己辖区的许康瀚还糊涂。
　　许康轶夹马腹凑到凌安之身边讨好：“…凌帅，我计算了卫队的速度实力，九成不会有问题；担心出意外，最后还带上了裴将军；再者花折身份并不重要，太原军不会下死力气捉他的，你看后来不也是撤军了吗？”
　　凌安之脸色沉的滴得出水来：“王爷是得到了什么紧急的消息，才突然出城的吗？”
　　否则也不会铤而走险。
　　许康轶倒是诚实：“消息一切正常。”
　　“那为什么？”
　　“…预感。”
　　听到这不靠谱的答案，凌安之忍不住拇指食指掐住了额头，觉得许康轶比骤然坠落的泽亲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康轶看似沉稳严肃，却经常能弄出点大动静来。
　　他心下闪念，比如许康轶当年在金殿上冒出“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已经有心爱之人了”的惊人之语；比如敢单枪匹马的研究路线为泽亲王走私军备；比如金军兵临城下还敢去横刀立马的当出头鸟；比如竟然和一个男人花折在一起了；比如弄个诉衷情的曲子，什么“天山之南初初见你”自己当众唱了出来；比如在西北起兵造反；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不亏是民间娱乐效果最强的皇子，从来像是精明强硬、稳重肃正为国为民的一个人，却经常干出咬人的狗不露齿的事。
　　据说二阴毒当毓王的时候，被气得牙根痒痒，最恨许康轶，要给四瞎子颁发一个“最两面三刀奖”。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出事经常能让凌安之能露出少见多怪的表情来，还真的就是他的新主子了。
　　这些念头一瞬间在脑海中一转，凌安之终于总结出来了，许康轶一辈子为皇兄为百姓为社稷做事，除了造反起兵这一次，从来没有为自己打算过，极有冒险精神，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全正常。
　　可细细思量他做的那些事，全脱离不开许康轶的本质——那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仁义和奉献。
　　但是千金之子，难道不知道坐不垂堂的道理？
　　凌安之强压怒火，众目睽睽之下总要顾忌王爷的颜面，否则真想当场拖出去打军棍，先呼了一口气平定情绪，之后每个字全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您千金之躯，自身安全和近三十万社稷军兄弟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怎么能如此莽撞？”
　　许康轶理亏，在马背上强自镇定：“凌…凌兄，我到现场的时候，花折他们三个已经被数百黑衣人层层包围，如果再晚到半个时辰，他就真要出事了。”
　　凌安之常年征战，其实有时候也相信直觉。
　　许康轶看凌安之正颜厉色，继续解释：“凌兄，我是真…怕花折遭遇不测，他孤身涉险却没有防身的能力；这次我不救他谁也救不了他。”
　　凌安之本来连夜在郑州周边几座小城布置城防，看着机会合适又带着周青伦等几个亲兵单独巡了个哨，快到天亮了回到郑州城中，才知道许康轶带着元捷和裴星元等人星夜驰往太原，当即全身冒风，汗毛都吓得快跪下了。
　　他马上整队只留下宇文庭看家，剩下的主将各带亲兵分为九路换上山匪的衣服顺着许康轶可能走的方向便夸父追日般执着的追了出去——
　　许康轶才是根正苗红的皇族血统，没有许康轶师出无名，也没有必要造反了。
　　******
　　许康轶的箭头上没有毒，许康乾被救回城中之后就醒了，听到已经撤了包围圈急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他按住胳膊上的血流如注，急的在地上转圈：“汝等太过短视！马上全军出击，追杀许康轶！”
　　他吩咐完了，嘴唇气的铁青色，刚才起的急了，手臂肩膀又开始渗血疼痛，吓得仅有几个知晓他身份的人全跪下：“请圣上保重龙体。”
　　许康乾捻着刚从他胳膊里起出来的箭头，幸亏他随身带的医生医术高明，否则带着倒刺的箭头还真难弄出来，看到箭头上还刻着一个“轶”字，觉得伤口更疼了，盯了看了几眼，心中暗骂道原来这箭还是四瞎子亲自射出来的，他不是半瞎吗？是怎么射的箭？
　　可惜，再追也晚了，几个时辰还有凌帅接应，太原守军狂追了半天发现疑兵可能有十几路，根本不知道哪路能再有翼王。
　　******
　　刚进郑州，天上便已经开始下起了瓢泼黑雨，气温骤降，一场秋雨一场凉。众人在郑州和太原之间辗转奔波，算是疲于奔命，饥寒交迫，终于在城门口看到了准备着马车，翘首盼望他们的余情。
　　幸亏余情备了马车，否则这从城门到府衙的十几里，冷雨够把所有人淋成落汤鸡的。
　　进了郑州的府衙大门，这回算是彻底安全了。事情因花折而起，差点把王爷困在了太原，他心下非常忐忑。
　　花折惴惴不安的眼看着凌安之凶神恶煞一样扯着许康轶的胳膊，黑云笼罩似的大踏步走在最前头，几乎是将许康轶拎进了书房。
　　他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些忧心忡忡的问裴星元道：“大帅不会打王爷的军棍吧？”
　　裴星元眉目舒展，倒是看得开，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那估计你我也会被打。”
　　——裴星元是第一批跟着许康轶冲出去的。
　　花折摇摇头，自我安慰道：“应该不会打我，因为我事先对王爷来救我的事不知情，不知者无罪，不是共犯；你和元捷等人肯定跑不掉了。”
　　裴星元冲花折坦然一笑，打消他的侥幸心理：“我不这么认为，事情因你而起，你可能会连坐。”
　　“…”
　　书房内许康轶被凌安之按在书桌旁，衣服也没换坐着喝汤暖胃故作镇定，看着凌安之似笑非笑的表情，几次欲言又止。
　　凌安之先开口：“王爷，请问社稷军的军法，共是几种军令？”
　　许康轶硬着头皮：“凌帅，当时您呈我底稿，我亲自签署的，从上到下，一条律令，人人遵守。”
　　这几个人连日来往来奔波了两千余里，只在临近郑州进了防区的时候休息了两个时辰，俱已经疲累不堪，许康轶已经累的腰都坐不直了。
　　凌安之更是吓的不轻，清白的眼白上也挂满了血丝，他看了许康轶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好像做错了事的弟弟等着长兄如父的大哥训斥一样，十成怒火其中有五成变成了无奈，不自觉的掐了掐额头提了提神：“未经通报，擅离职守，如何处罚？”
　　该来的跑不掉，许康轶属于明知故犯：“我确实行为不妥，违反了军纪，我自请六十军棍吧。”


第229章 离不开你
　　若说军棍, 极有讲究，一百军棍打下去一般人基本会死，八十军棍致残，六十军棍几个月也是在疗伤中度过。
　　凌安之神色严肃, 发难道：“王爷，您夜间视力不佳, 行如此险事至少应该先和末将商量, 其一，这本就可能太原安排下了圈套，诱您上钩自投罗网的。”
　　“其二，回来路上裴星元告诉我, 你们在城门外被层层包围, 已经知道是把翼亲王围住了，用大炮不分敌我的打击是绝对值得的,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敌军撤退了, 你明不明白自己有多危险？”
　　许康轶拍了拍凌安之的肩膀：“凌兄，我那时候想过了, 我此行前有万全的准备，不同于当日泽亲王盲动……”
　　凌安之打断了他，满脸不信：“你有什么万全的准备？”
　　许康轶说的认真：“我是综合判断，对自己亲兵卫队速度的了解；对裴星元水平的信任；还有, 最主要的，临行之前通知了你，我就算是被围, 只要坚持住等待你的救援即可。”
　　凌安之觉得面前坐了一个一本正经、矜傲高贵的无赖：“如果我救援不及时呢？”
　　许康轶坦然答道：“我没有想过你会救援不及时。”
　　“……”
　　不等凌安之搭话，许康轶一双凤眼挑起的看着他：“凌兄，如果真有意外，您便带兵退守潼关，自立为西北王。”
　　江山本就一统，他当什么西北王？
　　凌安之正要语重心长的喋喋不休，正好一个传令兵在门外禀报：“王爷，大帅，出去接应的各路人马已经陆陆续续全回来了，只有陈恒月将军的一支正好迎面撞上了中原军的前哨，纠缠了一会，绕了点路，不过估计也差不多了。”
　　凌安之听完了奏报，随口答复道：“让裴星元、相昀、元捷等人出城接应一下。”
　　传令兵以为自己话没说清楚，马上补充：“大帅，仗已经打完了，陈将军正带兵在回来的路上。”
　　凌安之一记眼神杀锥过去：“照常接应。”
　　传令兵抱拳点头，重复道：“是，命裴星元、相昀、元捷等位将军带兵出城接应陈恒月，得令。”
　　之后飞快的出去了。
　　许康轶心道那么多人不用，偏折腾这些刚从太原回来的…
　　凌安之看了许康轶一眼，许康轶已是疲累不堪，他也不好再多说了，施礼告辞道：“王爷，今日天色已晚，您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日晚上议事的时候再说。”
　　******
　　几天没休息，许康轶折腾的筋疲力尽，软的像面条一样。
　　花折倒是风尘仆仆也不见倦意，他确实抗累，不过千金贵体不能遭罪，嘴角咽笑的扶着许康轶给他洗漱更衣：“康轶，你说是凭着直觉感受到我有危险的？”
　　许康轶半闭着眼睛由他折腾：“确实危险，我和裴星元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幸亏对方当时没打算鱼死网破。”
　　否则以当晚的情况，有可能在城中就陷入苦战，那就不可能再出得了城了。
　　花折将他扶到床上，平时看许康轶疲惫的时候他基本不打扰他，可今日…“康轶，元捷说你是做了个梦就冲出去，是梦到我了吗？”
　　许康轶想到花折梦中的惨状汗毛又竖起来了，一旦再晚到一些后果不堪设想：“嗯。”
　　花折按摩着他的头顶太阳穴：“梦到我被怎么了？”
　　许康轶伸手摩挲着花折的小臂——花折身上经年冰凉滑腻，他总觉得和摸到润泽的美玉差不多：“没怎么样。”
　　花折不信：“怎么会没怎样…”
　　他调皮一笑，弯下腰凑的和许康轶近一些，双眸闪光一脸期待的问道：“康轶，元捷刚才说你醒过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痕，是真的吗？”
　　许康轶脸一红：“一派胡言，没有的事。”
　　元捷这个碎嘴子，最近越来越吃里扒外了，看回头不打他板子。
　　花折也不给许康轶按穴位了，直接爬到了床上，晃着他的肩膀拉长声音犯贱：“康轶，你就告诉我嘛。”
　　许康轶顾左右而言他：“以后不能再让你只身犯险，你游荡惯了，作别的事没什么问题，可是确实不会自保。”
　　当时他见花折身边只带着代雪渊和相昀两个人，当即被吓得魂不附体——
　　去的路上他心中还在盘算，花折身边明里暗里四五十个高手，就算是出事也能死命护着他逃出来，结果现场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花折不服，钻进了他怀里：“谁说我不会自保？这次我是偶尔疏忽。”
　　花折平时胆子极大，再说他私自设下的地下粮仓本就是秘密的，带这么多壮汉过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许康轶彻底无语了，花折多年来运谋筹划的行走江湖，紧锣密鼓的开设产业铺垫势力，他又长成那种样子，吃过不少亏；光是他知道的，花折就两次玩火进过毓王府，这次在太原还去了土匪窝；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能活到现在也是命不该绝。
　　许康轶摩挲着他的后背，咬了咬下唇：“铭卓，我…找到你的那一瞬，看到你身边只有两个人，异常…惊悸忧惧，觉得胆囊都不是完好无损的了。”
　　花折心下一震，许康轶性格果毅沉稳，生死关头泰山压顶也能冷静对待，何时害怕过？却因为他，说出了惊悸忧惧这几个字：“…”
　　许康轶声音空荡荡的，含着侥幸之后的虚脱：“你早些年几个人东奔西走的习惯了，可现在你之于我的意义大不相同，如果这次你为了我，有了闪失，被虐杀的话，你让我余生怎么办？”
　　“你江山王位都已经不要了，万贯家财也是你的身外之物，陪在我身边造反也全是为了我的事，我何德何能，有你相伴？”
　　花折一时疏忽，把许康轶担忧成这样，他耳朵贴在许康轶的胸口，听着似心有余悸的心跳声：“…康轶……我…”
　　许康轶声如静水：“凌霄去后，凌安之被夺舍了一样，不敢面对现实到直接给自己修了陵寝，虽然不知道哪股子心劲顶过来了，可至今我看…神智还有些问题，经常还自言自语、连说带笑的和凌霄说话；你对我来说，是凌霄和余情两个人之于凌安之，你若枉死，我自认为…无法面对。”
　　提到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凌霄，花折寒心酸鼻，他总以为凌霄之死和他有些关系，当时凌霄出太原之时问了他我们自哪里来，回哪里去的话，又提到生死，他当时觉得不详，如果他当时敏感一些，那场惨剧能不能避免？
　　有些人，生来就为了保护别人，强大到让身边的人全忘了那个人也需要保护，直到屏障骤然倒下，死者长已矣，却化作生者心中无法弥合的伤疤。
　　对一个人好，世间大多数人可以做到；可是对周围所有人均阳光普照，纵使许康轶和花折全阅人无数，这么多年也只有凌霄。
　　那个人有最高尚纯洁的灵魂。
　　手下感受到花折身子一哆嗦，许康轶瞬间收起了心神，凌霄是大家的禁忌话题，他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直接转换语气成了宠溺的批评：“你如此大意不知道自己尊贵，应该罚你。”
　　花折明白许康轶的意思，屏息凝神顺着许康轶的思路走下去，想到了凌安之那个凶神，要知道凌安之治军严谨，从来赏罚分明，眼睛里不揉沙子：“康轶，那个鬼见愁不会真的军法处置我们吧？”
　　许康轶闭上双目，捋着花折竹节一样的脊梁骨，凌安之军令如山，据说将余情都吓哭过：“不是军法处置难道还是家法处置？困死了，该来的躲不掉，快点睡觉。”
　　花折拈轻怕重，不想二人吃军棍皮肉之苦：“康轶，家法是不是比军法能轻点？”
　　许康轶困的要死，沾到床全身乏的已经快散花了：“自己想。”
　　花折想了一会家法处置，恍然大悟的又激灵打了寒颤，那个…家法太吓人了，还是军法吧。
　　******
　　铺天盖地的黑雨一直未停，一场秋雨一场寒，次日从清晨开始，大家俱是冒雨忙碌，凌安之睡了三个时辰就又生龙活虎的开始运筹帷幄，中军营里走路带风，各路军马互相配合，将军之间互相商议，原因无他——
　　近日试探绕圈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武慈的西南军就要度过长江，届时社稷军如果还是偏安河南的话，会被包围打了围歼战。
　　凌安之昨晚回来，已经连夜吩咐下去全军进入随时战斗的状态，准备鏖战中原军，拔出郑州和太原之间的钉子，拿下河南全境，之后挥师太原，一举夺得军事大省山西。
　　到那个时候，大楚分为东西两处，翼王就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了。
　　及至晚饭后，将一应军务安排妥当，凌安之只留下了参与日前接应翼王的高级军官们，其他人散会去了。
　　凌安之坐在许康轶的右手位，沉声问坐在左手位的田长峰道：“田将军，在我等西北社稷军中，上下犯错，是否是一视同仁？”
　　田长峰心中冷笑，大帅问话当即回答：“当然，大帅。”
　　在田长峰心中，花折一直是个祸患，之前泽亲王在日便对此人诸多行为多有猜忌，可凌安之和许康轶无来由的信任这个人，弄的当时泽亲王顾及多人情面也无可奈何，怪只怪花折出毓王府那日他手脚太慢，被凌霄把人夺了去，事情未成还得罪人不浅，不知道算不算留下了祸根。
　　事情起因是花折，凌安之又是杀伐决断的，翼王是社稷正统，罚不得，可清一下君侧也未可知。
　　凌安之点头：“日前的事，大家已经明了，纵使事出有因，也是违反了军律，一旦发生意外，则如同直接抽了西北社稷军的龙筋，后果不堪设想。”
　　众皆无言，全偷眼看王爷和凌安之的脸色，凌安之在军中铁面无私不假，可许康轶也确实不禁打啊？别说六十军棍，三十军棍正常就应该能把许康轶身上这两年才长上那点精瘦的肌肉打飞。
　　花折喉结滚动，他平时给许康轶调理身体，知道许康轶每强健一分有多难，万万打不得，咬了咬下唇刚想请罪——
　　许康轶倒是痛快，掉了点面子换花折一条小命，非常划算：“我确实违反了军纪，愿自请军棍，此事只在座各位知道，当着在座各位的面打就是了。”
　　裴星元进西北社稷军的时间尚短，不过看到自上而下的三军将士看到凌安之俱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知道这位在军中是个威风八面的。
　　——估计棒打翼亲王的事也能干出来。
　　他当即站出来给凌安之行了军礼道：“大帅，翼王殿下素来体弱，这两年大病初愈还需要将息，六十军棍下去还哪里有命在？此事是卑职未及时通报，愿意领了自己这份打再替翼王受过，我赳赳武夫铁骨铜皮，也打不坏我。”
　　元捷心中仰天长啸，急匆匆说道：“大帅，马上要打大仗，战事和往日不同，打伤了王爷和将军们，如何是好？”
　　楚玉丰愁眉苦脸，其实他前些日子在京城扰了百姓抢了商铺，自己的事还没被收拾，经常看到凌帅笑的居心不良：
　　“大帅，翼王殿下是社稷正统、三军之首，这要是当着咱们的面被打了板子，面子往哪搁啊？依我看下个罪己诏吧，给咱们认真传阅一下即可。”
　　凌合燕看着粗糙，其实有细致的一面，要不战场上怎么打胜仗？
　　她鄙视的瞪了满肚子私心杂念的楚玉丰一眼，大大咧咧的接口道：“依我看问题不大，翼王殿下有被他爹当众打板子的经验，这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再者亲笔写一个罪己诏？你知道现在外边四瞎子一副字能卖三五千两银子吗？不用被惩罚不算，卖了字还能换点零花钱。”
　　许康轶的字迹即有风骨又带风流，且奇货可居从不多写，确实市面上不少世家买来传世。
　　凌安之不想听这些人再争论了，时间宝贵。


第230章 还是要罚
　　凌安之在右手位起身, 直接下跪谢罪：“我是社稷军大帅，左右不过是因为我治军不严，教导不到，难辞其咎, 不过三军出征在即，真打了军棍恐怕影响了众位军士性命, 得不偿失。但是活罪难逃, 我今晚自己去祠堂院内跪一夜，以示惩戒。”
　　许康轶：“…”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花折站起来了：“不可，外面冷雨一直未停, 这么浇上一夜铁打的也受不了, 万一大帅受了凉再生病如何是好？万万使不得。”
　　凌安之双目如电：“统帅怕病，三军兄弟就不怕死吗？犯了错误没有惩罚, 只会让三军将士寒心。”
　　元捷唯唯诺诺：“可是这个事情只有在座的各位知道, 别人不晓得，我们全不说, 不就行了吗？”
　　说完元捷就后悔了，因为看到凌安之冲他冷笑了一下：“犯了错误还借着军官的身份欲盖弥彰，你和我一起出去跪着吧。”
　　“…”
　　许康轶正要说话，左右不过是谁做的错事谁承担结果罢了, 他自当了翼西郡王那天起就不要脸到震惊朝野了，打板子还是罚跪他倒全不在意。
　　花折看了许康轶一眼，他叹了口气起身：“此事因我而起, 翼王殿下确实身体禁不住军棍和冷雨，我替王爷受罚吧。”
　　又看了凌安之一眼：“正好也随时照顾着大帅的身体些，别凉了病了。”
　　许康轶倒是认罪认罚，说的坦坦荡荡：“大帅罚我，理所应当，既然是上下一条军令，就不能搞特殊，和大家一起罚跪，也算清醒一下。”
　　楚玉丰一掂量自己在京城带兵抢粮，也是一根支棱在脑袋上的小辫子，凌安之前一阵子是看他在潼关受伤未愈，没倒出手来收拾他，此时罚跪也不算重，憋红了脸喃喃的道：“我…日前也触犯了军法，这次和大帅花折等人一起受罚吧。”
　　凌合燕揪着楚玉丰不放，对他阴阳怪气：“哎，楚将军，要不我再站你旁边给你打着伞吧，那不就罚的更轻点了？”
　　“…”
　　本来许康轶以为，罚几个为首的人跪一跪，也就算是过关了，可谁成想，只要随着他去过太原的全都吃了锅烙，裴星元、元捷等人更不必说。罚跪的地方也选好了，凌安之带着众人来到了烛光摇曳的军中祠堂。许康轶只知道军中祠堂是祭奠军中亡灵的地方，但是他鲜少涉足。
　　而今看来，只见祠堂庄严肃穆、巍峨沧桑，祠堂大堂挑高到了近五六米，上等的花梨木全打造成三米长一米宽的牌匾，林立悲怆的分为数层摆在香火不断的供案上。
　　牌匾两部分内容构成，右侧为尊，供奉的是阵亡将士的名单，社稷军出征以来，死亡将士甚多，尤其潼关一役，便阵亡了两万左右，木刻的牌匾林立，曾经鲜活的生命，而今只化作牌匾上刻下的一个名字。
　　左侧就是森严的军法，条分缕析的刻在上边。
　　凌安之带着许康轶，语重心长：“王爷，你之前为国为民，敢冒险，也敢牺牲，我也敬佩；但是如今数十万社稷军的性命前程和你一人息息相关，你是三军之首，是社稷军的龙筋，一旦有损所有人全要连坐了。”
　　许康轶心道，但是之前的话，下次省略了就行。
　　凌安之抬头看军法：“我带你来此，不是为了以军中亡灵震慑你，打仗就要死人，虽然昨日并肩作战的兄弟，今日就有可能变成名字刻上去，但是统帅就是要控制住情绪，王爷血热，是对的，可是心得冷，不能随意愤怒和悲伤。”
　　凌安之放慢了语速：“我只是让王爷知道，军法人人遵守，阵亡将士才算是死于敌手，而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这样士兵才对统帅信任，阵亡兄弟的愤怒才会转化成战斗力。如果不遵守规则，三军将士无所适从，从一块铁板到一盘散沙，可能只在一个月之间。”
　　许康轶最爱惜属下生命，平日里谨小慎微，禁不住有些脸红。
　　凌安之：“我治军不严，教导不到，自会跪在祠堂院中谢罪；事情因花折而起，他觉得在太原已经事成，精神懈怠，只带了两个人陷入重围，受罚也少不得他；左右相昀和代雪渊未及时提醒，裴星元和元捷不劝阻王爷，一起受罚；楚玉丰能认识自己错处，那也和我等一起跪着吧。”
　　更让他脸红的在后边：“王爷，你确实禁不住一夜的冷雨，我等属下在院中，面向祠堂而跪。王爷你就跪在门内，面向我们吧，互相也有个监督，免得谁罚跪的时候还能睡着。”
　　“…”一听说的就是他，许康轶确实在天牢大狱和命悬一线的时候全能睡着，可面对众将而跪还是太丢人了吧：“凌帅，我面对军法吧。”
　　“不行。”凌安之拒绝的斩钉截铁，知道许康轶心理素质好到震惊朝野，当年景阳帝在朝堂上打了他五十廷仗，许康轶都不觉得颜面有损，所以真打了军棍也是白打，没什么惩罚效果，弄不好还觉得是六十军棍换了花折一条小命，当成合算的交易。
　　所以还是要对症下药，知道许康轶爱惜手下生命，先让他看看祠堂；知道许康轶一辈子遵守规则，再给说说规则的重要；最后再让他看着一起连坐的这些忠臣，就不信还敢有荒唐的下次。
　　许康轶：“…”一听就是专门要治他的，这个凌安之，惯会抓住小辫子，入心入骨的收拾别人，还连带的收拾了一下楚玉丰。
　　武夫们常年在军中吃苦，在军中冒雨训练是常有的事，早就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跪了一夜也未见太大的不适。
　　可花折打小金尊玉贵的长大，遭不了罪，冷雨中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脸色惨白，许康轶看他这样，不过一是军法森严，二来花折当日就带了两个人，确实该罚。
　　许康轶不知道花折私下存粮，不知道为什么花折只带了两个人，以为他就是悠哉游荡惯了。可是凌安之心知肚明，花折在太原藏着地下粮仓的地点，藏粮几百万石。花折应该是不想引人耳目，担心粮仓被发现了不仅己方损失，而且还会资敌，可不看一眼又不放心，所以才闯了祸。
　　——花折果然是四瞎子捡来的活宝。
　　天光放亮，众位将领全都摇摇晃晃的起来了，膝盖关节全木了，像是不会回弯了似的，一个个灰溜溜的回去暖身收拾。
　　花折咬着牙坚持，尽量不露痛苦之色，脑海中过着太原粮仓、后勤、还有太原城内义军的事，等跪到临近清晨，已经是半昏迷了。
　　凌安之直接把像刚从汤里捞出来的花折抱起来了，水淋淋的送进了房中收拾休息去了。
　　*
　　等折腾的差不多，余情将凌安之接回了府衙的卧房，此刻正把他按在宽敞的浴桶里，先让他泡了个热水澡，端着药碗喂他喝驱寒的汤药，昨夜她冷雨中跑去看了数次，心疼的唉声叹气。
　　余情怜惜之情不加掩饰，忍不住抱怨道：“三哥，你才一年多没生病，跑到冷雨里去跪着，本来就是小哥哥犯了军法，你完全可以只罚他，自己监刑，这万一发起烧来，如何是好？”
　　凌安之一年四季在室内的时间好许能有一半，其他时间全在风里雨里雪里，淋点冷雨也不以为意，他伸手捏余情的脸蛋：“我哪有那么娇气，倒是你，整天跟着我起三更爬半夜，纡尊降贵像个丫鬟一样照顾我，还要操心军备后勤，别把自己弄这么劳累，千金小姐，哪受得了？”
　　余情探他周身暖暖的有了温度，还放心了一些，她将药碗放在一边，认真的说道：“情儿下半辈子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好三哥，让你活到一百岁，活到头发全白了，走路也需要拄着拐杖的时候还是无病无灾的。”
　　——三哥，你这一生，让别人活在你的羽翼之下，可自己面对的全是刻薄、拼杀…与失去，我以后能对你好一点的时候，就要对你好一点。
　　凌安之脑补了一下，觉得画面太美不敢想象，哈哈大笑道：“那不是老妖怪老废物了？活那么久干吗？”
　　余情捧着凌安之的脸颊，初识他的时候，少年将军脸上还挂着点肉，后来在北疆一见，少年人的气息已经完全涤去，之后又病又伤，连遭大难，整个人比少年时瘦了一圈，更显得五官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自带深邃，面无表情的时候笼罩着一丝超脱。
　　想着多年来的种种过往，一股心疼涌了上来。
　　凌安之见余情目光朦胧着失神，笑着调戏她：“哎呦，看什么美男看这么认真，看来三哥还是没半老徐郎嘛。”
　　余情失笑：“在情儿心目中，三哥永远都是那个跃马横戟、轻裘大氅的少年。”
　　“小色鬼，又灌我迷魂汤。”
　　余情双手捏他基本没什么肉的耳垂，装神弄鬼道：“我九月十五月圆那一天，梦一神人，告诉我三哥福禄寿考，千古一人。平定了江山以后只是偶尔征战，其他时间当太平王，最后无疾而终，和他家的小黄鱼儿合葬在太原余家的祖坟中。”
　　凌安之反握住她的双手，知道这是她心中盼望的，逗她：“哈哈，进了余家的祖坟要改名叫做余安之了，那估计是天下太平了。”
　　余情眼睛熠熠生辉：“过几年天下太平了，当然三哥学着做点生意了，你还答应了陪我四处跑呢。”
　　凌安之有心思将余情搂过来吻了一口，不过在军中，万万不敢胡来，有什么想法全要憋着。只能隐忍的叹了口气，他也不管弄湿了余情的衣服，将下颌搭在了余情单薄的肩膀上：“到时候我们不急着四处跑，先在兔子窝里宅上一阵子，把我的小魔鱼儿喂胖点。”
　　余情贼兮兮的笑：“三哥总说我瘦，可是人家该瘦的也不瘦嘛。”
　　凌安之坏着扬眼角：“是吗？我不信？”
　　余情像个小浪蹄子，纤纤玉指划向自己的衣领逗他：“当然了，要不我证明给你看？”
　　军中难得片刻放松，凌安之心中痒痒：“反正不亲眼所见我就不信。”
　　小黄鱼儿巧笑倩兮：“夫君不怕军法了？”
　　凌安之笑的像个馋嘴猫，两条肌肉丝丝分明的手臂搭在了浴桶的边沿上，带起来“哗啦”一片水响：“夫君我军法倒背如流，深入探索一定犯法，不过被动看看嘛，肯定还是可以的。”
　　余情风情万种的一低头，好似脸红了，像个青衣一样飘飘万福，小声说道：“夫君，看又不管饱，看它做什么？”
　　凌安之涎皮赖脸：“情儿，主动看也不行，不过被动看虽然不管饱，可还是解馋啊。”
　　余情贝齿咬了咬下唇：“那，为妻就给夫君看看吧。”
　　——之后羞涩的转到屏风之后去了。
　　凌安之痒的像吃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四肢百骼里全有蚂蚁乱爬似的，两个眼睛满怀期待的盯着屏风。
　　片刻之后见余情后背对着他，一个仙女飞天之势，脚踩莲花的出了屏风，看的他有些窒息，觉得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
　　却见余情一个滑步转过身来，确实衣着整齐，连领口也不乱，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他大失所望，郁闷坏了，趴在浴桶边沿上：“小魔鱼儿，你这不是吊夫君胃口吗？”
　　余情将托盘送到他近前来，娇嗔道：“哪里哪里，是正对夫君的胃口才是。”
　　“夫君请看，这是军中的早餐，最上等的白面馒头，”她用手托起来逗他：“它形状像是白玉碗，饱满圆润；摸起来温暖滑腻，爱不释手；上缀红樱桃，粉嫩可爱；一点也不瘦，又解馋又管饱，一会你的早饭就吃它，怎么能算吊你胃口了呢？”
　　越来越皮了，现在专会变着法的寻他开心，凌安之哈哈大笑，不管不顾的站起来扯过屏风上浴巾和便装，他动作迅捷，顷刻间就套在了身上：“你个调皮蛋，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231章 暴戾恣睢
　　军中忙碌, 两个人难有欢乐童真时刻，更显此刻弥足珍贵，余情笑着躲避：“打不得打不得，我也是给三哥看看军粮, 你看社稷军的后勤做的多好，吃得好穿得暖。”
　　凌安之往手上呵气：“那你就说说社稷军军粮的事, 说不明白就想想怎么才能逃了军法。”
　　余情正拿着笔比比划划的给凌安之算账, 却看到走路没什么声音的许康轶进来了。
　　许康轶一边看着这两天郑州的军报一边照看着花折，看他喝了药躺下就睡得昏天黑地，已然睡的额头上冒汗，应该没什么事了。
　　他刚刚看完了军情军报, 想和凌安之商量一下, 进凌安之的院子也未用通报，一转过屏风就看到了两个脑袋亲密的凑在一起研究军粮的事。
　　他视线在凌安之脸上游移了一下, 屋中就三个人, 他也很放松，嘴黑道：“果然是安西军不世出的牲口, 淋了一夜的冷雨反倒治好了眼睛上的红血丝。”
　　一看是男人有话要说，余情调皮的冲小哥哥挤眼伸了一下舌头，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出去了。
　　许康轶虽然不知道凌安之刚才差点被馋死，可看他们那眉来眼去的样子, 也没单纯到相信他们只是在一起用早餐，眉梢一挑：“我来的不是时候？”
　　谨慎已成习惯，凌安之先是弯腰行礼谢罪：“昨夜冒犯了王爷, 请恕罪。”
　　许康轶一伸手就把他扯起来：“我是来赔罪的，哪里用凌兄谢罪？以后万不可如此多礼，对了，郑州战事，凌兄怎么看？”
　　******
　　西北社稷军和中原军隔着金水河周旋了多日，大大小小打了十余仗，终于越咬越死，社稷军的骑兵铁骑把中原军的主力渐渐缠斗了出来。
　　凌安之有时候打仗依据直觉，前一阵子太原军的统帅刘福国步步为营、保存实力，最近这几天作战倒是突然勇猛了很多，精锐尽出。
　　他凌晨时分便在城墙上和许康轶、宇文庭商量分析：“宇文，我怎么觉得这种打法不是刘福国的的手段，倒像是换了主帅似的。”
　　宇文庭经年打仗，也有同感，每一名主帅和将军指挥战局全有自己的风格，比如他本人喜欢的战术是从来以多打少；而凌帅则虚虚实实，最擅长示形动敌，量敌用兵，一会分兵一会合兵，经常随心所欲的出奇旅。
　　刘福国几年前在京城合剿金匪，和他们并肩作战多次，本就是小心谨慎的作战风格，前些天也是一直在避免决战，可最近却风格勇猛，一扫颓势。
　　宇文庭也是有些疑虑，抱着肩膀说道：“难道是因为日前我们炸了他们城内的粮仓，粮草已尽，所以必将被迫和我们决战？”
　　仅太原军就近十万人，加上小城长治和焦作的守军，几座小城不大，却有十五万之众，一旦粮草断绝不可谓压力不大。
　　许康轶在军中混的久了，每日里仔细观察战局，听将军们分析局势，也有了自己的见解：“凌帅，你觉得像不像朝廷催战？”
　　他在黎明的曦光中指着正纵横驰骋越来越近的中原军：“你记得当年在北疆的时候吗？先帝连日催战，所以你也是每日里出城扰敌，想要缠住敌军主力，那个时候番俄大将是丹尼斯琴，你只能是先对付了丹尼斯琴才能决战？”
　　别说，还真有些像，西北社稷军的骑兵驻扎在郑州附近的一共有三万人，主要是安西骑兵；其余骑兵驻扎洛阳和潼关，基本上已经全虚虚实实的埋伏在了城下大营和附近了。
　　近日来连续大雨，大河小河全是爆满，之前看着离河百米的河堤也发挥了功能，阻拦住河道所过之处乌泱泱的大水。
　　郊外一片泥泞，许康乾本来就绝少休息，对他来说，生命在于折腾，工作就是休息，不顾自己手臂箭伤未愈，连累发烧到出口气都是热的，已然带着他的监军梁焱离开了太原到达了河南，同时到来的还有司徒林光。
　　中原军其实在朝中非常尴尬，在朝为官的人，全要讲究一个门庭延续、祖上清高；可他们有几年时间竟然是在西北侯凌安之的辖区和麾下，当年凌安之和凌霄短期内出重手治理了中原军，军官就从安西军空降了一千多名，这样一来，满朝全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们。
　　——太原军绝大多数军官全是在凌安之手中升起来的，旧部见到老领导，还不得两眼泪汪汪啊？万一中原军开门揖盗，对凌帅举行一个欢迎仪式，还不是直接把西部江山让给了四瞎子？
　　尤其许康乾还那么多疑，表面上是直接派出了司徒林光和监军梁焱“督战”，自己都已经隐姓埋名，无数人保护着带兵到前线来了。
　　中原军也窝着火，必须得以实际证明自己的忠诚，率骑兵二万五千骑兵和近六万名步兵，直接缠着凌合燕和裴星元的骑兵逼近了西北社稷军的城外军营。首领刘福国亲自率领方阵，紧逼着社稷军列阵。
　　凌安之就怕他们不来，一直在等的也是太原军精锐尽出的时刻，否则据守城池之险，易守难攻，没有机会决战。他在城墙上咬着草棍，命宇文庭直接率领着精锐骑兵一万人出击刘福国。
　　当年安西军能够横扫天下，靠的便是重金打造的铁甲飞骑，这是百战之师，来往如风，神机营和骁骑营即能放冷箭，也能破敌军的马阵，凌安之这么多年，也只养得起、管得过来不到三万人。
　　而北疆骑兵多年来泽亲王花费无数，也一直是四万人的家底。
　　比较起来，中原军的骑兵的战斗力弱太多了，也仅是能勉力交手，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败回了步军阵地。
　　刘福国已经和司徒林光达成了一致，太原军缠出了西北社稷军的主力之后，司徒林光率领已经聚拢的长治和焦作守军出伏兵接应。
　　六万步兵看来是专门为了西北社稷军的骑兵设计的，有重甲骑兵列阵，配有钩镰枪和陌刀，专治战马，刘福国率众殊死奋战，六万步兵基本全是太原子弟，跟着主将同仇敌忾，打的是异常顽固，将宇文庭的骑兵围在中间，不顾伤亡，开始近战。
　　凌安之和裴星元也已经各带一万骑兵出城作战，两军一直从中午苦战到了黄昏，往来冲杀，绞做了一团，难分胜负。西北军略占上风，但是刘福国依仗战车和人数多，西北铁骑始终没有取得决胜的优势。
　　彤云四合，夜幕渐渐降临，中原军的将领胖子蒋仲轩发现西北社稷军往来冲撞，越战越勇，战车步兵组成的方阵顶不住了，悄悄的对刘福国说道：“将军，咱们顶不住了，社稷军骑兵太猛，每人好几匹战马轮换着冲锋，要不咱们还是收兵吧。”
　　刘福国举刀向前拼杀：“仲轩，如果此时撤军直接西北军的骑兵就跟着冲进城了，放信号，让司徒林光援战我们。”
　　蒋仲轩持枪拨开几只暗箭：“将军，这打了一天也没见他出来援战我们，基本是不会出兵了，中原军虽然现在还在奋力拼杀，不过已经力有不逮，如果一个时辰还没有援军，咱们就撤吧。”
　　暮色四合，双方尽管还在鏖战，可是中原军已经基本快被反包围了，刘福国伸长脖子又等了半晌，蒋仲轩实在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将军，再不走数万将士的命就难保了！”
　　刘福国也知道此时再战已经毫无意义，当即吹起了撤退的号角，三军打着旗语，担心社稷军骑兵随同入城，没有回到城中，而是数万人向金水河的北岸逃走。
　　林光和梁焱确实带着兵出了城，不过没有在战场上，而是在金水河的上游堤坝处；中间站着一身便装，目光深沉的许康乾。
　　见中原军已经撤退入了河沟，西北社稷军几万骑兵紧追其后——
　　许康乾在夜色中眯着双眼叹道：“凌安之多年来能够纵横驰骋，最大的一股攻城力量，只不过是重甲铁骑罢了，这次如果将三万骑兵一举歼灭，任他再大的本事，也别想再掀起什么波澜了。”
　　林光手拿马鞭极目远望：“太原军作战倒还勇猛，深出我的预料，只不过终究是凌安之的旧部，经此一役，也算是以身许国了。”
　　梁焱叹息，不过旋即笑了：“陛下英明，舍小取大，舍去不牢靠的太原军，如果能灭了凌安之的有生力量，平息叛乱指日可待矣。”
　　中原军训练有方，逃走的也是按照章法，有缓有急，社稷军骑兵当然不可能看着他们逃走，分为六路，追逐拦截，要趁机将太原军一网打尽。
　　凌安之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一边打马驰骋，一边迎风对周青伦说道：
　　“太原军八万五千人，刚才战死的可能有一万，剩下的七万多基本全被我们包了饺子，困在了河沟里，比社稷军人数还多一倍，否则此种地形宁可放虎归山也不能追击，敌军若是决水，此地顷刻一片汪洋，西北将士大多不会游泳，骑兵金贵，千万不能以身涉险。”
　　周青伦看似稳重，实则如同猛兽，见猎心喜，跟在大帅身边总打硬仗正对他的心思：“七万自己人还在沟里，如何决水？自古也没这么干的，大帅，刚才不是说相昀将军的后队已经出城了吗？真有水我就游一会泳等着他来捞我，哈哈哈。”
　　凌安之却没有说话双目如炬，死死的盯着北方，突然之间竟然面上是周青伦从未见过的大惊失色，再说话声音都变了：“传令下去，三军撤退，全员抓住战马，千万不要松手！”
　　周青伦看向北方，他还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却听到了像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他也陡然反应过来：“大帅，上游决水了！”
　　凌安之身边传令兵最多，三军将士喊出了一个声音：“上游决水，拼死也要抓住战马，千万不要松手！”
　　抓住战马的喊声一片响起，战马会游泳，不过西北社稷军的骑兵绝大多数不会游泳，金水河上游的滔天巨浪瞬间便已经轰然而下。
　　可怜三军将士，无论是已经精疲力竭的中原军，还是拼杀了一天的西北社稷军，十万余人睁着血红的双眼，刚刚听到上游决水的消息，便看见一丈多高的洪水浊浪排空，带着万钧神力呼啸席卷而来，几乎连恐惧和绝望都来不及体会，仅在一瞬间便被咆哮的洪水淹没了。
　　相昀带领步兵后队，本来是出来协同合围，收拾降兵的，却不想瞬间成了救援的主力，急切之间所有顺手能救人的东西，旗杆、长棍全都伸进了水里，奈何是杯水车薪。
　　许康轶和元捷、花折本来在营门外，指挥陈恒月等后队等着大捷之后处理战场并趁机杀入敌城，却瞬间看到了不远处滔天的水浪，元捷当即魂都被吓飞了：“王爷，好像是决水了？大帅的战术中有这一项吗？”
　　许康轶只隐约能看到一道白光似的城墙涌过，还没反应过来：“不分敌我的全部淹死，这是疯了吗？凌帅怎么可能如此作战？”
　　花折鞭指上游：“王爷，估计上游决水的人还在，怎么办？”
　　许康轶瞬间额头青筋暴起，凤目圆睁怒不可遏，气得咬牙切齿：“禽兽不如的东西！抓到决水的人之后千刀万剐！传我命令——”
　　“元捷，你马上带我的亲兵卫队去上游堤坝上，看能不能抓到决水的人。”
　　“得令。”元捷飞一样的打马走了。
　　“陈恒月，你马上携带一万步兵，多拿长杆，几人一组，沿途救援落水者。”
　　“得令。”陈恒月转瞬转身招呼手下们去了。
　　“陈罪月，你马上携带快马，去金水河弯水流放缓处，多砍树木，拦截落水者。”
　　“得令。”
　　“郝英，你开出战船，沿途救援。”
　　“得令。”郝英最近主要是倒腾船舶，这还是第一次军用，他刚转了个身，又跑回来了：“王爷，如果是太原军，还救吗？”
　　许康轶被气到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主要救我军骑兵，不过不要见死不救，不影响救援我军的情况下就捞上来了，作为俘虏看押。”
　　余情本来在城中，一直拿着千里眼观看战局，看到滔天巨浪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一时难以置信，这自伤一万，杀敌四千的战术简直是疯子所为。
　　她呆怔了一会，却瞬间反应过来凌安之也被砸在了水墙之下，不由得惊飞了三魂七魄，哎呀一声，当即扔下了千里眼，也顾不得带人了，飞马扬鞭的出城赶往金水河。


第232章 不容易
　　凌安之水性了得, 他被水墙卷起来之后，手疾眼快的一伸手拎住了周青伦的衣领，否则周青伦出身天南，身上重甲几十斤, 刚才一直在手舞足蹈的大喊别人要抓住战马，自己却根本没抓住。
　　他顺水势划水几下子就上了岸, 看到滔滔水面, 偶尔露出几个身影也是被巨浪卷着瞬间没了踪迹，不由得心神动荡，五内如焚。
　　他了解水流水势，知道即便是会游泳的人, 在这种惊涛骇浪之下被卷入了水底, 身着重甲太过沉重，而且水温这么低, 除非借助战马浮出水面, 极难生还。
　　等到余情找到他的时候，见他咬着牙浑身是水站在岸边, 面前是黄色翻滚着泡沫的波浪大河，看似正常的趁着大水冲势减缓，正在指挥三军将士打捞生还者。
　　水面上已经有无数砍落投掷其中的浮木，郝英命令战船上的兵士将长网、长木杆深入水底往来扫荡, 看是否能将水中的兵士打捞起来一部分，也有少数水性了得的士兵，直接卸了盔甲衣服, 敢跳下河救人的。
　　一幕人间惨剧在水面上演，水中有无数尸体浮起，穿的是各色军服，西北社稷军的精骑兵从来没有遇到过此种惨状，有的人抓住马匹的脖子，借着会游泳的战马浮出水面，还算是侥幸得以脱身。
　　但是一个没反应过来或者抓得不牢靠禁不住巨浪冲击的，一身铠甲足有三十几斤，被拖进水底如果不能及时卸甲就再难出来了。
　　有挣扎在水面的精骑兵有的人看到了凌安之，拼命喊道：“大帅救我！”
　　凌安之就算是铁打的心脏也受不了了，这些骑兵随着他南征北战，有一些旧人还是当年从宁夏招兵招来的，而今一时不慎，也不知道折损了多少。
　　落水的不只有安西军，更多的是太原军，是被大楚作为鱼饵放出来，属于被放弃了的角色，根本无人打捞救援，一些会水的太原军先上了岸，一边痛哭一边救援昔日兄弟——
　　水中和岸上的太原军看到了凌安之，忍不住喊出了几年前的称号：“大帅，侯爷救救我们。”
　　纵使许康轶看不清楚，也觉得浮尸遍地，惨不忍睹，数万年轻子弟，就这么命丧决堤之祸。他从来没这么恨过，切齿到门牙都要咬碎了，和花折怒道：“铭卓，把士兵如此不当人，竟然不分敌我的全部呛杀，把他比作蛇蝎，也是侮辱了蛇蝎了。”
　　花折以前在军中救过溺水之人，他掐着脉搏数着时间，一刻钟过去了，落水的人还没被打捞上来的，全是凶多吉少。
　　可是，刚才连宇文庭和裴星元也在河沟参战，应该是全被卷到水里去了，他知道两个人全不会游泳，安西飞骑已经难得，大将更是难求，而今汪洋滔滔，损失不可估量。
　　看花折一时在忧心忡忡的想什么没有说话，许康轶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两个人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最揪心的人是凌帅，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去寻他吧。”
　　许康轶一向清楚凌安之虽然治军严谨，但是爱惜士兵，严管就是为了减少伤亡，三军统帅为了减少伤亡，经常带头冲锋攻坚。凌安之几次大病，全和心火有关系，担心他心疼难忍，再激出什么病症来，带着花折四处找他。
　　河岸边一片嚎啕大哭声，是社稷军和太原军集体的丧礼，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摆在泥地里，正在演绎着一出地狱在人间：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后勤兵正在拼命按压被打捞上士兵的胸口，哭着喊着：“把水吐出来啊，醒醒啊。”
　　先上岸的骑兵盔甲已经卸了，也在找有一丝生还机会的士兵抢救，本来粗壮的嗓子喊的声音全变了调：“大哥，你在哪呢？我救完了这一个就去救你。”
　　“…”
　　花折也跳下了马背，开始指挥：“把他呼吸道里的淤泥树叶掏出来，对，将他腹部向下按压控水。”
　　“给他度一会气，他还有救，不要停！”
　　许康轶举目四望，果然，在一片泥泞狼藉的河边找到了凌安之，有余情陪在他身边，凌安之神情冷峻，面色苍白，身上不是水就是泥，狼狈不堪，目光狠狠的盯着水面，有些失神。
　　看到许康轶来了，凌安之无暇请罪，先问道：“裴星元和宇文庭找到了吗？”
　　许康轶缓缓摇头：“淹死的人太多了，还分辨不出来。”
　　凌安之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当即喊传令兵：“去找楚玉丰和凌合燕将军。”二人也是刚刚才到，在打捞落水者，听到大帅在找，马上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别人，跑步奔了过来。
　　凌安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痛心疾首、内疚的人是他，不过最没有资格乱了方寸的人也是他，他若一乱，更是会军心浮动，兵败如山倒。
　　他定了定心神，压了压周身躁动不安的气血，告诫自己忘了骑兵的惨状，直接下命令道：“楚将军，合燕将军，今日太原军精锐尽出，城中防备空虚，我们作战的计划不能改变。”
　　“你二人点齐五万步兵，按照原来的计划速速攻打焦作和太原军沿河驻扎的小城，多带一些太原军被救起来的落水者，让他们届时在城下哭一哭，说一说朝廷是怎么放了滔天的洪水淹了他们中原军的。”
　　周青伦上岸后就展开了救援，这一会满脸全是泥的跑过来了，眼圈还是红的：“王爷，大帅，刚才宇文将军被舍命救起来了，可能是呛的肺水肿了，大口吐血，现在昏迷不醒，不过花折看了，说无性命之忧。”
　　凌安之几不可见的点点头：“裴星元呢？”
　　周青伦摇摇头：“还没有找到。”
　　余情站在一边，着急道：“他不会游泳，不过他遇事冷静，可能坚持的时间久些，派人继续去找。”
　　周青伦转身刚要跑，余情跺脚道：“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小哥哥，三哥，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罢，我也随着一起去打捞落水者。”
　　刘福国也被侥幸救起，当即开始组织太原军打捞伤兵，他是山西提督，这些兵士基本全是山西子弟，对他一向尊重信任，当日一直追随他力战到最后，却不想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及至天明，能救援的也差不多了，许康轶和凌安之等人回到军营中，开始听取统计的数字——
　　三军默哀，潸然泪下、嚎啕大哭者无数，因为惨绝人寰。
　　西北社稷军骑兵落水者三万人，因为社稷军俱为重甲，入水后极难卸甲；水势太大，瞬间冲击太强，重甲骑兵很多人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来不及抓住马匹，溺死人数一万五千余人。
　　宇文庭不会游泳，被身边亲兵拼死救起，溺水严重，至今未醒。
　　裴星元在攻打潼关时受过重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不过体力大大弱于平时，当时拼杀一日，有士兵亲眼看到他着重甲被卷入水底，可能凶多吉少。
　　凌安之从军带兵十余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大的暗算，除了发号施令，剩下时间攥着拳头一直未发一言。
　　太原军昨日大战，被斩首一万余人，而落水溺毙者超过了三万人，其余人等被救起，伤者直接在营前救治，剩余者赤手空拳，被相昀带人暂时控制在军营前的空地上，有的人身上衣服一夜了还没干，全是两眼失神呆呆的发愣，全然不敢相信朝廷下了决堤泄洪的命令。
　　花折看凌安之脸色难看无比，唇色发紫，自然而然的一伸手抓住了凌安之的手腕，想给他问下脉，不过凌安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同杀神在世一般，吓的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正在此时，全身连泥带水的元捷带着许康轶的亲兵卫队回来了。
　　许康轶定睛一看，发现裴星元竟然和元捷在一起，不由得心下舒了一口气，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裴星元归顺数日，显示出来的军事才能已经是高于陈恒月了。
　　元捷上前禀报道：“王爷，我昨晚奉您的命令，去到了金水河的堤坝，路上谢天谢地正好看到了刚刚上岸的裴星元将军，就救下来了。”
　　“之后在堤坝上看到一队拿着铁锹黑硫药的人马千余人还逡巡着看热闹，看到我带着队伍到了才开始往回跑，夜色中我也看不清楚他们是谁，一时怒起，拼死抵抗者全杀了，抓了二十多人；可惜我对地形不熟悉，有一小队人马保护着一个人跑了；裴将军亲手抓了一个活的首领，王爷您亲自问问吧。”
　　花折在毓王府混了一阵子，他打眼一看，发现这人正是许康乾身边曾经的侍卫长梁焱，他当即咬着许康轶的耳朵：“康轶，这个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是许康乾的侍卫长，叫做梁焱的，深得许康乾的信任。”
　　许康轶对见过的人全差不多能记住，也认识他：“梁建军，好久不见了。”
　　梁焱披头散发，回来的路上被气不愤的元捷拳打脚踢了一番，鼻子都歪了，满脸全是血，他本来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却听到了貌似熟悉古井之水一样的声音，忍不住抬头，之后冷笑着直呼其名：“许季？”
　　之后他再一看，竟然发现了站在许康轶身边的是前几天才在太原现形的花折，不禁有些懊恼：“许康轶你好大的胆子，日前果然是为了花折，你亲自去了太原，我和…一时不查，竟然让你抽冷子跑了。”
　　——否则直接擒贼擒王，还用什么兴师动众。
　　许康轶看着这个鼠辈，竟然还幻想着能治得住潜龙，冷声道：“梁焱，你前些年也只不过做点下九流的暗杀，却不想现在还长了本事，做起放水淹七军的勾当来了。”
　　梁焱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屹立不跪，他当然不能说出是乾元皇帝许康乾亲自下的命令，而且刚才已经被左右护驾着跑了。
　　他刚被抓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刘福国等人已经被俘，被看管在现场，倒打一耙的骂道：“许康轶，明明是你和凌安之急于求成，放水不分敌我的淹了战场上的双方军士，却为何诬陷给我？”
　　太原军的军官刘福国、蒋仲轩等人也在现场，只不过是当做俘虏被押着罢了，听到提到他们，不由得伸长脖子仔细听。
　　元捷一听，气的半死：“你这个鸟人，我去堤坝上抓人，你们炸开了堤坝用的铁锹黑硫药还没有收起来，竟然能反咬一口？”
　　梁焱圆睁着双眼信口雌黄：“小人，太原军是我们作战的嫡系部队，是镇守中原的王者之师，我们淹自己的主力作甚？你若不是为了决水，到堤坝上去作甚？”
　　许康轶对审理这种心口不一，胡言乱语的人早就已经驾轻就熟，阎罗王的外号不是白来的，他轻轻一拍座椅扶手，不再让元捷气的又要伸手打人：“元捷，把这厮的嘴捂住，把你抓到的其他人带上来。”
　　他没工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将这些人一字排开，声音比初冬的寒风还要冷一些：“你们这些人，应该知道我是阎罗王许季，从第一个开始说，说真话的，元捷可以发给盘缠让你们回家；说假话或者说废话的，元捷手中的钢刀，直接割断你们的脖子。”
　　他随手一指头一个，声音波澜不兴：“你先说？”
　　被抓的三十多人面面相觑，头一个看了梁焱一眼，似有畏惧之意。
　　许康轶没工夫看他左右摇摆着墨迹，直接一挥手，元捷手起刀落，顺着这个人脖子一旋，顷刻间一颗人头落地，死尸栽倒。
　　看到血溅当场，第二个吓的魂不附体：“翼王千岁，我品级较低，只知道当晚司徒林光和将军梁焱带我们去堤坝上决水，随行的还有一位大官我们不认识，我是负责黑硫药的。”
　　“好，下一个。”
　　“翼王…翼王千岁，我当晚一直跟在梁焱、林光和那个大官的身边，他大官说太原军是凌安之原来的旧部，随时可以反水，用来诱杀西北社稷军的精骑兵，也算是报效国家。”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追文，感恩订阅，亲爱的小天使们，举个小手手好不好？


第233章 千钧重担
　　凌安之和花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全在眼中看到了问题：大官，能指挥梁焱和林光的大官能有谁呢？
　　“下一个。”
　　“翼王千岁，朝廷…一直对中原军不太信任，这次估计派来了监军也是这么回事…, 日前我参加了捉拿花折的行动，那日也看到了你…和刚才的裴什么将军。”
　　“…”
　　劈里啪啦和倒豆子一样, 不倒一炷香的功夫, 七嘴八舌的说完了。
　　刘福国和蒋仲轩等太原军突然悲惨的笑了。
　　如果说之前对是朝廷决堤放水还有怀疑和幻想的话，而今算是彻底的坐实了。
　　社稷军起兵以来，他们作战多次，当然知道朝廷并没有将太原军作为嫡系, 而是当做枪使罢了。
　　而西北社稷军的骑兵营, 却彻彻底底是凌安之的嫡系，当年凌安之和凌霄在太原整顿军务之时, 提到这只精骑兵爱护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在京作战时有一战伤亡超过了一百人，凌安之已经心疼到寝食难安。
　　——凌帅如果真想淹死他们, 昨晚也不用打捞上来太原军三万余人。
　　刘福国、蒋仲轩往四周看了看，却见四周本来麻木着面无表情的中原军已经有数人开始痛哭。
　　以忠诚热血照朝堂，朝堂回馈给他们的是阴谋诡计。
　　他们也是人啊，也是爹生娘养, 有老有小，个人的小命在朝堂上被当做蝼蚁，可对于他们个人和家人, 全是只此一次，独一无二，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其中几个人站了起来，这几个人凌安之全认识，是曾经安西军的旧部，当时被他空降到中原军当军官的，涕泪横流道：“兄弟们，我们一腔热血报效朝廷，却不想就这么被当了诱饵，几万兄弟命丧水底，朝廷何其毒辣？我们前些年就叫过凌安之大帅，今日咱们就不改口了吧？”
　　“我两个弟弟全都没有找到，估计已经凶多吉少了，誓死不会再给狗朝廷卖命，改投明主他娘的。”
　　“…”
　　听着中原军军中的七嘴八舌，蒋仲轩本来就鄙视朝堂的做派，用他们打仗，对他们还不信任，怎么可能不败？
　　蒋仲轩几大步从俘虏堆里转出来，冲着凌安之大声喊道：“大帅，你还认识三年多前，喊你做老弟，让你帮我跑腿买酱牛肉的蒋仲轩吗？”
　　听他这么一说，凌安之略一迟疑，打量他几眼：“你瘦了能有一半。”
　　蒋仲轩当即面向凌安之和许康轶抱拳行礼：“凌帅，太原军本来就是你磨炼的，而且你昨晚带人，打捞众位兄弟上岸时，众人已经喊过您大帅，您当时可是答应了，军中无戏言，您不能反悔。”
　　凌安之和许康轶四目对视，还没有说话——
　　几万湿淋淋的中原军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已经在初冬清晨的寒风中纷纷跪倒，最后喊出了一个声音：“翼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玉丰和凌合燕排出来送信的骑兵还没等进城，就在军营前面看到了受降的局面，觉得有些天涯共此时，汇报道：
　　“王爷，大帅，昨晚楚玉丰和合燕将军到了太原军犄角之势的小城外，本来城中的太原军余部准备殊死抵抗，可是听说朝廷放水淹了主力之后，纷纷打开了城门，基本是兵不血刃，二位将军乘胜追击，已经前往收复焦作，先派末将回来通报一声。”
　　等吩咐下去安排了降兵和作战事宜，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宇文庭也已经醒了，喝了药要修养几日。
　　众人大多数一夜未眠，余情看凌安之面上唇上毫无血色，这一夜心一直吊着，终于得了空，吩咐中午把饭送进卧房中来，拉着他便进了内室开始卸甲更衣。
　　凌安之草草洗漱了一下，之后一言不发的将余情使了些力气狠狠的搂在了怀里。
　　余情摸他连心口窝也是冰凉，知道他难以接受精锐窝窝囊囊的溺毙在了水里的事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三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这朝廷确实所做太为过分，今日他们害了西北社稷军的精锐，但是却失了军心和民心；只要你凌帅的大旗还在，安西飞骑就有重整旗鼓的一天。”
　　凌安之苦笑：“精锐折损过半，终是我统帅无能。朝廷失去了民心和军心，但是却可能赢得战争。”
　　余情不明就里，西北社稷军现在已经三十余万人，出潼关的时候不也是折损了两万多吗？也没见凌安之有太大的反应。
　　她正在冥思苦想，却听到了凌安之呛咳的声音，等她再抬头，发现他捂着口鼻，一口血已经呛了出来。
　　如果说什么是余情灵魂深处的恐惧，那就是凌安之生病，病程太快，花折这样的神医有时也是束手无策、措手不及，见此情形，余情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身体不自觉的抖成了一团：“三哥，我…我去找花折。”
　　凌安之一把拉住了她，将手指竖在唇间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势：“嘘，不许声张。”
　　看余情紧张这样，凌安之也觉得自己太不让人省心，突然有点怀念起自己那些二十左右岁的时光，貌似从小到大从未生病过，是人人羡慕的好体格，谁知道现在…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昨晚就一直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成想…还是压不住心火，对不起。”
　　余情心都要疼碎了，伸手就想拍他一下，可一想到他又已经这样，眼泪汪汪的说道：“胡说什么呢，谁愿意自己生病不成？不过没事的，估计也左右不过是急火攻心，花折两副药下去，调理一下就行了，三哥从什么时间开始难受的？”
　　凌安之自今日凌晨开始，已经是胸中气血翻腾，怕统帅吐血被人看到会更动摇军心，几口血涌上来全不动声色的咽了回去，所以花折要给他把脉，被他瞪了几眼，没允许花折伸手：“没多久。”
　　余情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忍着病撑了许久了，她觉得心中一滞：“三哥就是平时克己太过，心中憋着的事太多，再冷静自制，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啊。”
　　以前是平天下，现在是打天下。军队数十万将士，天下黎民百姓，许康轶的身家性命，余情的家族生意，化作千钧担重担，就这么几乎全压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
　　凌安之没有时间心疼自己，他从小性格就是这样，早就习惯了，开始吩咐余情：“情儿，你马上去请宇文庭，我吐血的事谁也不能说，知道吗？”
　　宇文庭落水时间不长，不过呛水不轻，整个肺疼的火烧的一样，腰都直不起来了，呼吸还有些困难，花折下了对症的药，总算能让他舒坦点，此刻硬撑着精神来到了凌安之的卧房，两个人坐在床上四目相对。
　　宇文庭刚醒，对很多事还不了解细节，捂着胸口问道：“安之兄弟，这次决水，到底淹了安西军嫡系多少人？”
　　凌安之正是因为安西飞骑伤损太严重，以及可能引起的一系列反应才会胸闷吐血：“溺亡一万五千余人，加上前一阵子在潼关伤亡的近五千人，精骑兵已经折损了两万人。”
　　宇文庭虽然有心里准备，想一想他安西军的二把手都差点溺死，何况普通士兵，不过在大帅口中亲自印证，他还是怅然若失，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北疆骑兵，还有多少人？”
　　北疆骑兵镇守洛阳和潼关县的口岸，并未在河南参战：“三万五千余人。”
　　宇文庭深深的望着凌安之，眼神深不可测，本来安西军和北疆军实力相差不大，不过安西飞骑更擅长奔袭战和攻城战，且开花炮、红夷大炮所向披靡，所以安西军更有话语权一些，翼王殿下和凌安之彼此之间刎颈之交也是有目共睹，可如今——
　　安西飞骑折损的仅剩下一万出头，犹如西北狼王被拔了犬齿獠牙，北疆军还能屈居人下吗？
　　宇文庭问了心中的隐忧：“翼王殿下能控制得了北疆军吗？”
　　凌安之摇头：“王爷在军中时间不长，没自己亲自排兵布阵的打过仗，治军也是一直研习的过程中，其实是我在替王爷控制北疆军，可一旦安西军战力动摇，可能短时间内可以稳定，长时间不可能控制得了。”
　　余情瞪大了黑眼睛，她本来以为安西军和北疆军已经兵合一处，将成一家，难以置信的问道：“三哥，你不是三军统帅吗？小哥哥是匡扶社稷的翼亲王，怎么可能控制不了北疆军呢？”
　　宇文庭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余姑娘，战时和平常不同，北疆军和其他军队又不同；平常只要给大帅点时间，军队换了建制长官，不出半年，也就自然收服了北疆军。”
　　“可北疆军情况特殊，现在的时机也特殊。当年泽亲王极有军事才能，治军有方，为了防止北疆军落于他人之手已经将北疆军建成了上下铁板一块，大帅打仗这么久，也只能怀柔不能硬拆。”
　　宇文庭捂着胸口，说出了战争的本质：“而且在战时，谁最能打，谁出力最多，必然是谁有话语权，只要不听从命令，三军统帅直接就会被架空。”余情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似浑然一体的社稷军内部也有政治，她盯着宇文庭：“可是，北疆军是小哥哥的嫡系啊。”
　　宇文庭单手支着床沿：“余姑娘，北疆军是泽亲王的嫡系，不是翼亲王的嫡系。”
　　余情目瞪口呆，如遭雷击：“但小哥哥多年来承担了北疆军一半的军饷，和泽亲王兄弟情深大家全看得到。”
　　宇文庭点头：“这就是北疆军支持王爷的原因，不过军队造反的原则有两个，第一是只会为胜利的一方战斗，第二是只服从强者。”
　　“现在田长峰和楚玉丰还能听从凌帅，一是因为凌帅确实战略战术比他们强多了，再者是因为安西军的铁骑骑兵战斗力就摆在那，可是安西军一旦没有了精骑兵，就是猛虎去了獠牙，几场仗下来北疆军就会居功自傲，凭什么再听安西军的统帅指手画脚呢。”
　　余情扶着凌安之的手臂，如梦方苏：“所以前一阵子陈氏兄弟费劲了心思，也无法顺利接手北疆军，我最开始还以为是楚玉丰意气用事，却原来是…不允许小哥哥和三哥插手太深？”
　　凌安之拍了拍余情的手，别让她太过紧张：“对，这也是田长峰默许的。”田长峰和楚玉丰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维持以往铁板一块的建制就行了。
　　余情心中发苦，她突然想到当年裴星元对她说过的话：你身边这些男人，无论是凌安之、许康轶、花折或者我，全没你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男人争权夺利的世界，太多时候是以利益为转移，由面上的笑和背后的拳头组成，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能力有实力，别的男人服你；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实力，别的男人踩你。
　　余情换位最快，顷刻间以商人的角度想了一下：“可是北疆军没有什么银子，拿什么养兵打仗？”
　　宇文庭觉得余情确实是富家千金，再精明可还是相信世间善良多一些，不太懂人心险恶起来，比禽兽更甚：“不用养兵，以战养战，直接抢就行了。”
　　楚玉丰在京城的时候已经抢过一遭了，他当时为了周全大局，只能以礼相待，略劝了楚玉丰一下。
　　宇文庭看余情咬着嘴唇，面上的表情从震惊，理解，无奈转换到平静和接受只用了一瞬间，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怪不得凌安之当年就割舍不下。
　　余情又凝神想了一会：“重新练兵不可以吗？我们有战马粮食，我和小哥哥在好几个地方好多年前为北疆军走私的时候就有地下兵工厂，现在投降的太原军、河南驻军也全是冲着凌帅来的，只要有钱，把步兵再武装起来？”
　　宇文庭叹了口气：“谈何容易，安西飞骑之所以名满天下，是因为当年平西扫北，俱是身经百战，是多少年战场上磨炼出来的。你看中原军的骑兵，装备也不差，可是和安西飞骑硬碰硬起来，简直是以卵击石。”
　　作者有话要说：202005102150。


第234章 众志成城
　　正说着话, 周青伦面色枯槁的进来了：“大帅，宇文将军，王爷和花公子分别来了。”
　　许康轶常年揣摩人心，他早晨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安西军和北疆军的实力已经发生了扭转, 所以得了空，避开了众人眼目, 和花折两个人分别进了凌安之的营房。
　　花折先顾活人, 他见凌安之脸色太差，探手摸了一下脉门，面上神色一凌，解释道：“凌兄还是怒急愧疚, 气血不稳勾起了昔日的旧伤, 你胸口这口血吐出来倒好些，我给你下三服药治疗一下。”
　　许康轶眉宇间尽是担忧：“花折, 凌兄情况如何？”
　　花折卷好凌安之的衣袖, 脸色已经恢复了典雅，开始在屋中随意的找纸笔：“无碍, 一时心病而已，对症下药即可，几天就好了。”
　　余情默不作声的看了花折一眼，也不知道花折胸有成竹的样子是真是假, 暗道心病就需要心药医治，凌安之主要是上火安西骑兵的折损，而且无法补救, 这药怎么下？
　　许康轶也不和凌安之绕弯子，直接问道：“凌兄，现在可有补救的办法，能不能维持住这种平衡？”
　　许康轶处境微妙，他用人不疑，行军打仗对凌安之性命相托，基本从不置喙战术战略。北疆军内部已经早有不满的声音，告密和离间二人的奏折每隔几天便会布满案头。而今用人之际，弹压又不能太过。
　　凌安之沉吟良久：“王爷，只能是先设法拿下太原，之后步步为营，变攻势为守势，就地练兵，固守半年再徐徐图之；不过半年时间太久，北疆军可能耐不住性子，如果军队争权的话，那就只能退守潼关，先把军务料理成铁板一块，之后再次择机出关。”
　　凌安之看了看许康轶，觉得万事俱是预则立不预则废：“王爷，以防万一，如果我此次…一病不起，则让宇文庭和裴星元保护您退守潼关保存实力，先做一个西北王。”
　　——这二人逐鹿中原有难度，不过守住西北还是没问题的。
　　许康轶和凌安之相交多年，近年来相处的时间日久，已经真心实意的把他当做了兄长，闻听此言虽然面上冷静如故但是心下酸涩，按捺不住揽住了凌安之的肩膀：“凌兄，你这次生病哪有之前那么凶险，不要说这种丧志气的话，我们细细谋来，总有办法的。”
　　花折倒是身心放松，他刷刷点点了写了个方子，出门交给了周青伦，吩咐他偷偷去熬药，就说是宇文庭要服用——反正三军皆知宇文庭被呛的不轻，已经肺水肿了。
　　之后转了回来，他直接把桌子下的暗涛汹涌摆在了桌面上：
　　“殿下，泽亲王治军有方，北疆军一向上下一体，敬重的是你的为人，不是你的军事才能；其实北疆军上下对您倚重凌帅、且一直和安西军主力在一起有些意见；安西军主力受到打击，如果真的任由他们一家独大，将您架空是早晚的事，所以不能放任此事发生。”
　　凌安之看花折侃侃而谈，应该是心中有了些章程：“问鼎中原，本就是要依仗骑兵，北疆军现在就是比安西军能打，不用到过年便会开始居功自恃，要钱要官，如何避免？”
　　花折还有心思拂袖而笑，皓齿明眸直接晃了一下聚在床榻周围的这几个人的眼睛：“已经损失的不可追回，但是也并非不可弥补，我们有能打的骑兵就行了。”
　　看到众位或疑惑、或拒绝的眼神，他不再卖关子：“殿下，凌帅，您二人派出卫队，护送我进潼关，我可以去母国夏吾借兵，夏吾是边界大国，夏吾国骑兵身经百战，只有西邻大楚是边境平和的，和东境、南境多年来打仗小仗不断，我去借几万骑兵，就已经足够殿下和凌帅使用了。”
　　宇文庭眼前一亮，今年年初夏吾骑兵曾经伴攻过黄门关，陪着演对手戏的就是宇文庭，夏吾国人身材高大，作战彪悍，排兵布阵、军队战力俱是一流，虽然是假打，不过和安西精骑兵不相上下。
　　他已经知晓花折身份特殊，并且和翼王的关系好似说不清道不明的：“夏吾国会同意出兵深入大楚内陆作战吗？”
　　凌安之目光游移，他深知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花折就算是独苗王子，也是一个在国外游荡多年的王子，在夏吾国的根基有限：
　　“我分析此事不太可行，你手中还有何筹码能够借兵？而且夏吾国政治形势复杂，欢迎你的人可能就是你的祖母罢了，一旦回国，血统便是原罪，万一再折了你，得不偿失。”
　　这些反应全在花折意料之中，说辞和理由他今早就已经想好：
　　“筹码我经商多年，已经早就攒好了，夏吾国崇尚经商，最想赚钱，我们可以重金用请雇佣军的方式雇兵，每个月至少十万两银子，还帮他们养兵，伤残的给抚恤金，这样算起来，每年一里一外差额是五六百万两银子，不愁他们不来。”
　　花折：“前提条件只有一个，我要让夏吾国相信，是在为胜利的一方打仗。”
　　许康轶当即把脸一沉，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双手往身后一背不假思索的拒绝：“你在夏吾根基已断，如果是回去继位，你祖母还能护你周全，可你是回去借兵，简直是海中捞月与虎谋皮，此事不可行。”
　　这些年来许康轶身边的人舌灿莲花的少，做实事互相扶持的多，花折看向许康轶，也不再向宇文庭隐瞒关系了：
　　“康轶，我们当年在京城的时候，田长峰奉泽亲王之命要杀我，他素来心中和我有疙瘩；我理解他是各为其主，没有想过报复他，可是你我过从甚密，他对我忌惮的很，深怕我利用你对我信任借机报仇，这一点你同意吗？”
　　许康轶也和泽亲王议论过田长峰的为人，有些能力手腕，不过喜欢以己度人。
　　花折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听进去了：“如果我们没有骑兵，可能不用等到过年，以他的为人，便要来清君侧要杀我了，届时他拥兵自重，你和凌帅如何护我？难道是要兵变见血不成？”
　　军队中最怕见血，彼时基本无法收场。
　　花折在军中以布衣大夫的身份陪在许康轶身边，不知道引起多少人嫉妒和忌惮。
　　花折继续游说道：“到时候以北疆军田长峰和楚玉丰的性格，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再寻个由头将陈氏兄弟赶出北疆军；一旦越过了心里那条线，也就没什么底线和原则了，下一步可能目标会盯在大帅身上，要夺军权。”
　　“即使我们不会被夺权，但是一旦撕破脸，西北社稷军也会一分为二，属于名存实亡了；康轶，安西军和北疆军团结一心，问鼎中原尚且九死一生，如果分崩离析的话，你我和在座各位的项上人头，用不了一两年就要被送到京城去，届时的灾祸如何避免？”
　　这也是凌安之、许康轶、宇文庭全已经想过了，一时间满屋寂静，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的清清楚楚。
　　宇文庭自许康轶在京城入狱，花折能回夏吾借兵假意攻打黄门关开始，便对花折另眼相看青睐有加，虽然不是武将，但是有胆有识，他沉吟片刻，捂着还疼的像火烧似的肺站起来，缓缓说道：
　　“王爷，花公子说的有道理，这就是事情不可避免发生的方向。我镇守安西已经近十载，对安西和邻国夏吾了如指掌，和夏吾国也打过多次交道，有信心保着花公子安安全全走这一遭，可立下军令状，保证能平安归来，否则提头来见。”
　　许康轶心中滚烫，他相信宇文庭和花折的实力，觉得此事可行。可是花折此去，是自己送上门去，夏吾国内各种争夺储位的势力斗的如火如荼，如果万一被扣住了如何是好？他按住花折的肩膀，久久不能言语。
　　凌安之目光灼灼的看着花折：“你能配合我控制夏吾骑兵吗？”
　　——如果夏吾骑兵还是不听话，借来还不如没有。
　　花折回手拍了拍肩膀上许康轶冷硬干燥的爪子：“只要大帅能完全保证我的安全，别让我被那些人暗杀了，我就能短时间内控制夏吾骑兵，届时凌帅接手即可。”
　　凌安之要的就是这句话，夏吾骑兵不同于北疆建制已经铁板一块必须由北疆军旧部控制的军队，毕竟是雇佣军，他只要偷梁换柱、排兵布阵天轴地轴不停的转换主力，几战下来就能将夏吾骑兵整理的服服帖帖。
　　凌安之当机立断，不再犹豫耽误时间，当即吩咐：“青伦。”
　　周青伦正好小心翼翼的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凌安之抬头用下巴指了一下周青伦：“你偷偷去请裴星元，不可生长。”
　　趁着等待裴星元的空档，凌安之把药喝下去，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六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商议了半天，最后凌安之开始统筹安排军务：“明晨宇文庭、陈罪月带着三千精骑兵，护送花折经潼关去夏吾，记住，以花折和你们的安全为主，发现不对，马上要求沿途安西军接应。”
　　他看了许康轶一眼：“重申一遍，以你们安全为主，可以先试探，一旦情况不对劲马上撤离。”
　　宇文庭性格戒慎，是安西军的实职二把手，在凌安之养伤的岁月里基本算是统帅安西军，对安西军务最熟悉，西北也是他们的天下，调兵遣将俱方便，没有人比宇文庭更合适。
　　“西南提督武慈最近要开始黄鼠狼过江了，通知楚玉丰和凌合燕，分别带领两万步兵和最近投降的兰州、长安驻军，明日向长江进发，趁着武慈带着两湖士兵过江，击其半渡，侵扰拖慢他们的进程。”
　　一为阻击武慈；二来田长峰和楚玉丰是北疆军的灵魂人物和脊梁骨，防人之心不可无，先将田长峰和楚玉丰分开一阵子，免得他们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凌安之给自己也下了道军令：“我和裴星元，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北攻打山西太原，带安西、北疆骑兵各一万，带新骑兵五千，带中原军的降兵和步兵五万人，拔下焦作和长治，到时候太原门户大开，自然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凌安之刚张口：“王爷您…”
　　许康轶不想被留在前线之后，四平八稳的把话接下来，单手掐腰面不更色的给自己下了道军令：“我随凌帅和裴将军的大军一起走，届时和大家在太原回合。”
　　“…”
　　太原地处神州大地的心脏，是军事重镇，多年来由中原军把守。而今中原军拜二阴毒所赐，损失不可估量。除了阵亡和溺亡的，其余的已经伤透了心，全部已经投降。
　　所以现在固守太原城的太原军加上各省增援，也不过是只有四五万人，相对太原城来说，防守已经属于空虚，加上花折前一阵子发展的内应，如今是最好的攻打时机。
　　余情第一次参加这种密会，看凌安之脸色变好了一些，应该是过了心里难受的劲，她心中也舒服了过来，最后看军令下的差不多了，古灵精怪的开始说军备的事：
　　“大帅，小哥哥和我在太原多年前走私的时候，就有秘密的兵工厂，我对这些环节太熟悉啦。小哥哥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最近出去研究买些钢铁马匹，之后拿下太原后便开始生产，这样补给部队也方便些。”
　　余情经商多年，购买各种物品，确实余情出面最方便，他叮嘱道：“情儿，你沿途乔装打扮，只允许你出去半个月，之后无论事情如何，你必须赶往太原城外和三军会合。”
　　没有被直接拒绝，余情偷偷长出了一口气：“三哥，那什么时候发兵攻打太原？”
　　喝完了药，凌安之喝口茶水漱漱口，说的稀松平淡：“明天清晨出发，路上汇合北疆骑兵。”
　　“…”
　　这也太快了。


第235章 筹谋在人
　　看着凌安之苍白到甚至带了蓝调的脸色, 想到他才生了病，余情搓着手指，心下有些担忧：“可是三哥，你这还病着, 就算是发兵攻打太原路上还有焦作与长治有重兵把守，岂是那么容易过的？”
　　凌安之何尝不知, 不过如果等到敌军援军一到, 拿下焦作和长治便更难：“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一人之病延误战机？现在就是出兵太原最好的时候，三军准备扫平沿途障碍，进军太原。”
　　军令如山, 不能置喙。余情不说话了, 不过想着花折这个节骨眼上敢去夏吾，那就说明凌安之真没事, 她心中暗搓搓的想等凌安之病好了, 她才能开始忙采购的事。
　　许康轶觉得大家正事说的差不多了，转着茶盏说道：“众位将军, 今日审讯战俘的时候，全提到了来了一个大官，我刚才没进门之前让花折仔细去问了体貌特征，极有可能是许康乾亲自来了。”
　　众人也有猜测, 而今和翼王不谋而合了，尤其裴星元肠子都要悔青了，郁闷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到现场的时候, 看到了三队人马分头逃窜，其中有一队人马最少，想当然的认为另外两队人更重要，就去抓拿了另外两队。现在想起来，许康乾应该就是躲在了人马最少的一批里了。”
　　裴星元一向沉稳，看他后悔莫及的样子，宇文庭咬着牙安慰道：“二阴毒确实心眼不少，正常人的想法全会是重要的人身边侍卫才多，他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我在场，也会有疏忽。”
　　许康轶微微向前倾身，十指合成了尖塔：“那种情况下，除非有凌帅那样的眼神，再加上缜密的心思，才有可能抓住他，而且他是天子，敢出来就应该有准备，抓不到才正常。”
　　他指尖碰了碰下巴：“对了，听抓到的俘虏交代，他可能是受了伤，一条胳膊吊着，有些发烧面色发红，出口气都是热的，他守卫森严怎么受得伤呢？”
　　余情一挑眉眼，差点笑出声来：“管他怎么受得伤呢，大家只是希望他受伤越重越好。他在郑州出现，是不是现在还在附近？我们可以不可以出兵去捉他？”
　　花折摇头，花折心思深不可测，极谙人心，尤其对许康轶的二哥，从来用的是禽兽分析方法，也就是先把他二哥当成野兽，也不能当成高级点的野兽，比如狼群虎豹，行事还是有章法的，要当做鬣狗和豺狗这种完全没有下限的。
　　之后代入到自然世界中，想想此种情况下拥有人的心智的野兽会怎么办，最后二阴毒会怎么做就清晰了：“许康乾一向狠毒，亲自决水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胜利成果；没想到殿下那么快就派人去找决水的人，他仓促之间跑了，把贴身的侍卫梁焱当做引起西北军注意的诱饵丢了下来，算是逃出生天。”
　　花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可惜：“我问了俘虏他的症状，应该感染发烧的挺严重；如果没猜错，他身边的人不敢担医治不利的责任，肯定会劝他回京养伤；而且如今河南和山西一带不安全，太原守军也不多，他担心被我们拿住，应该是已经全力回京城了。”
　　凌安之眼珠转了几圈，邪魅笑了：“花折分析的应该就是事实，许康乾和王爷两个终极霸主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各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全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安全之地，看来能镇得住江山的人，八字还是挺旺的。”
　　许康轶静静的看了他一眼，之后转头面向在座各位波澜不兴的说道：“我命运和八字没关系，只和我身边的人有关系。”
　　*
　　行军打仗就那样，要多苦有多苦。世家公子凌安之、裴星元等人也全都讲究不起来，也顾不得生病或者受伤初愈了，连续急行军两日，渴饮刀头血，困歇马鞍桥，已经来到了距离焦作三十里处。
　　中原军死的死，降的降的消息早就传到了焦作，知道这会是狼真的来了。焦作当即沿途设防，高墙严守，严阵以待。焦作城池不高，但是凭借地形，这一去道路险峻，城墙就建在两山之间，极难攻打。
　　焦作守将名为顾昭业，武举状元出身，是当地父母官，家族世代镇守焦作，丝毫不畏惧凌安之战神/的名声，在军中口吐狂言道：
　　“西北蛮人，游泳都不会，精锐全淹死在了红水河那么小的尿盆里。充分说明他们打打无脑的回纥突厥还行，和我们饱读兵书的武举人比起来，简直是没开化，让他看看是西北的旱鸭子厉害，还是本将军的打狗棒厉害！”
　　嘴上这么说，他心中可不敢怠慢，凌安之打的那些胜仗远的不提，光说近的，能出得来潼关，就已经震古烁今了。他想趁着西北社稷军立足未稳，亲自伏兵直接打社稷军一个措手不及。
　　殊不知凌安之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根本也没想立足，本就打算一鼓作气踏平焦作，直接在距离焦作城池三十里外的平原交手，两军各出奇兵，直打了一夜。
　　焦作的顾昭业纵使有备而来，两军阵前遭遇了能平西扫北的凌安之，也不是安西兵痞的对手，一夜过去之后弓箭火炮已经消耗殆尽，连绊马坑也被填平了，当即趁着天未大亮有条不紊的撤军撤回了焦作城。
　　中军帐内，凌安之浑身浴血，他知道焦作军有所准备，担心社稷军中了埋汰暗算，昨晚亲自在外边拼杀了一夜，此时血葫芦一样，带着周青伦等人刚刚进入帐内，许康轶已经在帐内等着他了。
　　本来这几天喝了花折开的几副药，病应该好了，可这几天他操劳太过，不是急行军便是阵前打仗，基本没有正经合过眼，全是在马背上眯一会，此时周身力竭，觉得身上的甲胄都沉重异常，持戟一夜觉得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双臂有些在微微发抖。
　　他在屏风后卸了重甲，图轻便仅着碳化金的护心甲，走出屏风后扶着桌子借点力坐在凳子上，调整一下呼吸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接过亲兵递过的凉透了药碗几口饮尽才有力气看向许康轶。
　　许康轶看他脸色惨白，唇色发紫，手指摸着下巴道：“凌兄，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
　　凌安之腰身坐直了一些，笑的轻轻松松：“我没事，现在要乘胜追击，我回来就是向王爷汇报一下战况并顺路换马。”
　　凌安之在战场上，看准了机会绝对不会敌军喘息的机会：“顾昭业确实会打仗，不过已经得到密报，焦作的炮台位置已经暴露；昨夜趁着顾昭业和我军缠斗之时，裴星元已经拿下了几段城墙，现在正在攻城，我马上便要率众支援裴星元。”
　　许康轶就知道凌安之昨晚在城外打那么实在肯定心里有成算，他问道：“裴星元带了多少人？能坚持多久？”凌安之说话间已经手扶着擎天戟站了起来：“王爷，裴将军只带了三万步兵一万骑兵，后继乏力，坚持不了太久，我现在便要换马出发。”
　　许康轶一伸手握住了凌安之的手，感觉到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提不起力气，这个样子，怎么能上前线打仗？
　　许康轶将擎天戟夺了过来：“大帅，左右不过是将兵带到城下，之后由裴将军指挥攻城即可，你坐镇军中，我来替你去吧。”
　　凌安之说话间嗓子里好像还带着血腥气，他紧抿了一下唇线，刚才听他说的确实容易，不过今日战况瞬息万变，援军不能及时到达的话，就是在送裴星元进酆都城，一句“王爷不可涉险”马上就要冲到嘴边。
　　许康轶觉得凌安之现在离了战戟的支撑，站在他面前仿佛是强撑着腿才能不打抖：“大帅，社稷军起兵已久，你是觉得本王还是当不了百夫长吗？”
　　凌安之死没正经的笑了：“王爷，你这是看我软了，要代替我了吗？”
　　起兵以来，数万将士九死一生，可凌安之对他的保护却是登峰造极，基本连一根毫毛都没倒过，可如今凌安之病累交加，许康轶怕凌安之在前线有意外：“我来替你去，你是我的大帅，为了我的江山，不能所有的艰难只有你自己承担。”
　　他伸手将凌安之按坐在椅子上，将长戟靠墙立着，一探手取下了墙上挂着的金丝大环刀，微微向凌安之行礼抱拳，说出肺腑之言：“别总把我当王爷，别忘了，我也是你弟弟。”
　　凌安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坚持；忽然一笑，传令道：“传令下去，除步兵外，我的亲兵卫队跟随王爷自罗旺山口进军焦作，记住，走罗旺山口，支援裴将军。”
　　许康轶紧了紧脑后的水晶镜，怕被拦住似的，转身大踏步就走了。
　　剩下一个小传令兵开始铺行军地图推沙盘，看到翼王出去了之后就开始感动：“大帅，我观察过挺多次王爷看你的眼神，真像是亲弟弟看着自己兄长似的。”
　　凌安之坐稳了，靠在椅背上歇了一口气，他确实有些坚持不住，前胸后背被热汗冷汗浸透了：“也许就是看他一直没上阵的机会，终于找到空子过手瘾去了。”小传令兵胆子大的很，知道把手里活漂亮的干完了，凌安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收拾他们，小声嘟囔：“大帅，怪不得以前元捷说你狗咬吕洞宾呢。”
　　凌安之嗖的一下子眼睛就瞪圆了，觉得元捷确实少揍：“他说什么？”
　　吓得小传令兵一缩脖子没动静了：“…”
　　天已经大亮，许康轶带着元捷和亲兵卫队直接冲向了焦作城，觉得战场上风声烈烈，他习武多年，骨子里已经浸透了驰骋沙场的快意渴望。
　　迎面正好碰上了一小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焦作守军，焦作守军知道这是死地，也不投降，直接勠力死战，且战且退，且退且扰，血水很快渗入了脚下的大地，而两军的箭矢直接在焦作城外的小山密林里织成了一片箭雨。
　　许康轶杀红了眼，已经从中军直接冲到了阵前，他策马而出：“弓箭别停，三眼神铳打上三轮，全歼此小支部队。”
　　“陈恒月，你带领着左翼绕路罗旺山口，作为后队，接应裴将军。”
　　“得令。”陈恒月重复一遍军令，直接带领左翼军去了。
　　“右翼收拢跟我走。”
　　“全军炮火黑硫药为一会攻城做准备。”
　　“元捷，随我取路鹰地峡谷，抄近路逼近焦作。”
　　元捷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你这是要准备走鹰地峡谷吗？”
　　许康轶自马上傲视他一眼：“我也要让焦作的守军看看，社稷军取他们的城池，易如反掌。”
　　元捷觉得不对劲，瞪大了眼睛：“可是大帅让咱们走的是罗旺山口。”
　　许康轶垂着薄薄的眼皮：“陈恒月不是已经去了罗旺山口了吗？再说了，罗旺山口太远，恐怕大军过去的时候晚了，裴将军难以坚持到那个时候，我早些年自己走过鹰地峡谷，三军随我来。”
　　许康轶刚才金丝大环刀已经见血，现在全身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也已经化作了神兵利器，要急于见血才能开刃。
　　凌安之稳坐帐中，既然已经让许康轶出去打仗，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昨日拼杀一夜，已经知道顾昭业排兵布阵老辣，不可小觑，所以他亲自上阵时也谨小慎微，以防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此刻正半闭着眼睛在眼前模拟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情况。
　　此时，传令兵的汇报跑了进来：“报，大帅，王爷遇到了焦作散兵，杀敌之后距离罗旺山口太远了，他让陈恒月带领左翼走了罗旺山口，他带领主力就近进了鹰地峡谷，已经全军鱼贯而入。”
　　凌安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他一向知道许康轶战场经验不足，上阵见血之后脑子太热，虽然最近潜心更改有些长进，却不想把他的话也当了耳旁风，直接被引进了鹰地峡谷。
　　各种情况他全能料到，就是没料到翼亲王的行踪——“神出鬼没”的可以啊。
　　鹰地峡谷两边俱为矮山，而且峡谷内荒草密布多年，简直就是个柴禾堆，社稷军所携带的黑硫药等物甚多，敌军一旦放火，直接能把许康轶等人炸成饺子馅！
　　他当即气急，也不管传令兵和周青伦在场，骂道：“这个脑袋比炉筒子还热的王八蛋，一句话解释不到就去钻了灶坑！”


第236章 水和火
　　凌安之一手拿过长戟, 却发现曾经轮转如飞的擎天戟如今显得沉重异常，他觉得嗓子眼发腥，稳了稳身形咬了咬牙，顿了一下吩咐道：“青伦, 备马，为我取小将军的方天画戟来, 多带绳索。”
　　许康轶这一战打的有些过于顺利, 先是全歼了敌军一小股残兵，之后走鹰地峡谷的距离又比罗旺谷口近了十余里。
　　元捷看着鹰地峡谷内遍地的黄色高草，和两旁陡坡上的倾斜枯树，觉得有些过于安静了：“王爷, 这顾昭业四处伏兵, 怎么此处如此安静？”
　　许康轶是依靠本能进了鹰地峡谷，但是他毕竟天性谨慎, 此时已经发现不妥, 不过想撤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他好像已经看到两旁矮山内的树丛抖动，似有伏兵。
　　元捷凑到他身边：“王爷, 怎么办？撤回去吗？”
　　许康轶水晶镜压着鼻梁的地方全是汗，可现在撤退的话属于自乱阵脚。
　　许康轶霎时间恢复了冷静，冷声道：“往哪里退？不就是坡上跟着几个萤火虫吗？射箭打开缺口，全军在此处缓坡处登山, 到上风头的地方去。”
　　想把他们蹦了爆米花吗？那也得他们在灶坑里才行。
　　元捷听到许康轶声音中的笃定和杀气，觉得自己主子确实在战场临机应变的水平更高了：“是。”
　　许康轶直立而起，站在马背上, 拉开硬功，瞄准了缓坡之上黄绿色的军服，弯弓满月，连续三箭过去，三名伏兵应声落下峡谷，身边保护着他的亲兵一边乱箭掩护，一边携着他已经冲上了半坡。
　　与此同时，高草内的浓烟已经滚起来了，宛如黑色的巨幕，在晨光中仿佛带着死神的光芒，狰狞着卷向鹰地山谷的社稷军。
　　许康轶正在一边冲坡一边向传令兵下令：“传令后队抛下黑硫药，全队弃马向上风向登山。”
　　突然之间，亮澈天际的一道闪电，紧接着一个炸雷响起，任谁也没听清翼王在说什么。
　　元捷大声问道：“王爷，你说什么？”
　　许康轶不答话，一时走神的两眼望天，原来刚才的黑色巨幕不仅是浓烟，更是因为乌云来了，老天爷只霹雷闪电的打了两个招呼，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的雨丝连成了无数条从地到天的黑线。
　　许康轶用大环刀的刀背轻轻敲了敲地面，用手背摸了一把额头眼睛上的雨水，声如古井的说道：“传令后队，保护好黑硫药，勿使黑硫药被雨淋了，所有人马全部归队，射杀沿途伏兵，之后全速赶往焦作。”
　　凌安之心急如焚，也忘了疲累了，刹那间披挂完毕，横持昔日凌霄的方天画戟冲出帐外，飞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护痛，一跃十步，顷刻间就冲到了半路。
　　周青伦紧跟大帅，飞驰带起的风声太大，他扯着嗓子说话凌安之才能听到：“大帅，火要是真点起来，鹰地峡谷可就是真成了灶坑了，我们进去了也来不及了啊！”
　　凌安之脑袋里千回百转，水火无情，非人力所能及也：“到时候我们半坡用绳索救援，同时拔草砍出十米左右的隔火带，速速带王爷离开”。
　　周青伦又大叫了一声：“我靠，大帅，天怎么黑了！”
　　凌安之带着人遭遇了瞬时的乌云密布，被大雨如注浇了一个透心凉。
　　情势陡转，负责战报的轻骑也已经迎面又来了，说话磕磕巴巴：“报告…报告大帅，刚才火已经点起来了，可…可老天爷帮忙，大火已经被雨水浇灭，翼王已经趁着大雨，全军以最快速度的行军，沿着鹰地峡谷冲向焦作了。”
　　急勒住了马缰绳的凌安之任由战马好不容易收住了飞势在原地转圈，带着周青伦望着天气，脸上神色瞬息万变，最后眨眨眼无奈了，他调转马头，打算打马再回到中军帐。
　　周青伦随着大帅冲出来，知道王爷可能中计火烧火燎，不过看到这漫天莫名其妙的及时雨，也瞠目结舌了：“这…大帅，王爷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还真怕王爷应对不得力只有时间给他们收尸呢，估计被炸完了再烧烧的尸体都不好分辨，直接撒点孜然粉辣椒面就够一盘菜了。
　　凌安之想到许康轶这么多年死去活来这么多次也没死成，他摸着湿透的头发，由衷的感慨道：“青伦，我们西北社稷军可能真的要匡扶社稷，助翼王问鼎天下了。”
　　周青伦扭头看向他们家大帅，从头到脚还水捞捞的，心想难道大帅之前一直在打没把握的仗？
　　这三军将士可是信大帅和信神一样，以为是翼王必定会当天子呢，平时他也挺贫的，可如今心里刮着小凉风，竟然敢质问大帅了：“我，天，大帅，你以前难道并不笃定天下是翼王的吗？”
　　说话间，刚才还漫天的雨帘已经停了，竟然乌云散去，露出万丈霞光来，凌安之轻声道：“王者不死。”
　　周青伦伸手狂抓着头发：“大帅，老天爷把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这又被雨淋湿了，我马上让人给你准备干透了的衣服，洗漱一下，之后喝着姜汤看军报就行了。”
　　顾昭业牺牲了一小支部队，本来以为无论是网住了西北社稷军的田长峰也好，裴星元也罢，均是大功一件，却不想那些全是战场上的老油条，根本不上这个当。
　　——却没想到运气好网住了战场经验少的翼王，他刚得到消息的时候，高兴的一跃而起，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可惜刚刚笑出声，天降骤雨便彻底浇熄了他的阴谋，让他仰天长啸“筹谋在人，成事在天！”
　　翼王运气更好，直接带兵提前兵临城下与裴星元和田长峰汇合，白日里他眼神不受影响，身边侍卫们武功高强，许康轶依仗身手冲锋陷阵到肆无忌惮的程度了，好久没有拼杀得如此痛快。
　　到了正当午时，终于许康轶、裴星元和田长峰拿下了铜墙铁壁一般的焦作城，顾昭业见大势已去，死战不降。
　　对付这种死命抵抗的，许康轶已经是心上敬佩其气节，但不耽误手起刀落，最后被裴星元整个包了饺子，死于战场乱刀之下。
　　听到战报传来已经拿下城池的捷报，凌安之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疲累已极，把战场扫尾的事放心的交给了已经进了焦作城的人。终于有了时间在中军帐的屏风后行军床上睡了两个多时辰，周青伦给他盖上了厚被，等睡醒了起来之后觉得身上的不适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舒服多了，一直到了下午未时，他才打马进城。
　　*
　　一件事情开始的时候顺利，可能就一直顺利，兵贵神速，攻城略地如风驰电掣一般，铁骑重甲骑兵和开花大炮战车威力强大，凌合燕和楚玉丰已经拔下了太原军之前固守的小城，在小城外一路向长治进发。
　　北疆骑兵马快机动，自洛阳前来汇合，许康轶和凌安之拔下了焦作安排城防之后一路向北，三天后聚集在了长治的城下。
　　长治是郑州通往太原的必经之路，是山西省的门户。司徒林光当日和许康乾放水逃走之后便败走了长治，许康乾果然如花折所料，在长治只过了一夜，为了养伤，第二天就飞马扬鞭回京城去了。
　　而司徒林光回到城中痛哭流涕，为了激起长治守军的愤怒，开始演起戏来，称翼王和凌安之抓到太原军之后，所有人全就地处决了。
　　中原军和长治军的兵源全以山西人为主，军中兵士彼此之间俱沾亲带故，打仗亲兄弟，闻听此言无不拊膺痛哭，大骂凌安之不念旧情，为泄私怨杀害降兵，杀降不祥，长治守军誓于长治共存亡，为兄弟叔侄们报仇。
　　所以等到凌安之和裴星元带兵到了长治城郊外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长治城上积攒的冲天怒气。
　　此时时节已经是初冬，早晨纷纷扬扬的下了一阵霰雪，说话间口中全是呵出的白气。
　　凌安之就像是花折说的，胸中积血吐出去还好受了些，这几天许康轶有意让他休息，睡了几个整觉，已经恢复了正常，和裴星元并辔阵前，距离长治城还有三十里，就已经看到长治军出来迎接他们的仪仗队——仪仗队用的是刀枪火炮。
　　凌安之第一次在大楚部队上看到这种气势：仇恨，冲天的仇恨！
　　他用马鞭遥指了指列队齐整的长治军，头盔拎在了手里：“星元，你看他们的架势，像不像如丧考妣？”
　　裴星元实在的认真端详了一下：“大帅，不太像丧了考妣，毕竟考妣的年纪太老了死了愤怒不到这个程度，倒像是被断了手足似的。”
　　周青伦看到仗就想打，看到长治军手都痒痒了：“大帅，咱们别往前走了，直接用红夷大炮招呼他们。”
　　凌安之觉得长治军不太对劲，他极目细看了一会：“青伦，你带前锋部队，田长峰五千骑兵作为左翼，去探一下虚实，不许恋战。”
　　周青伦和田长峰马上技痒的打马出去了，也确实没有恋战，没两个时辰就挺狼狈跑回来了，尤其田长峰，战袍的下摆貌似被扯下去一块，凌安之很少见田长峰如此，不免有些好笑：“田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田长峰哭笑不得：“这些山西兵一看到咱们社稷军的军旗就不要命似的冲过来了，我们刚喊了几声说凌帅招降，投降者不杀，结果他们眼珠子都红了的嗷嗷叫骂，说的全是山西方言，我也听不明白，您交代过不许恋战，我们看了看虚实就绕路跑回来了。”
　　裴星元觉得田长峰还是没有回答凌安之的问题：“田将军，那你这战袍怎么烂了？”
　　——田长峰是北疆军的实职副手，这么一场小战还被弄这么狼狈，太罕见了。
　　田长峰和周青伦对瞅了一眼，满脸俱是无可奈何：“我们绕路回来的过程中，却不想碰到了一队散兵，我们还以为是长治军的接应，刚想出战，你猜怎么着？”
　　田长峰捏捏自己的山根，觉得刚才算是开眼了：“冲近了才发现，哪是什么散兵？只不过是穿着长治军的军服罢了，全是女人和半大孩子，还有不少岁数大的老太太，这仗怎么打？我们也是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看着也没什么埋伏，就想找几个女人问问情况。”
　　“结果这女人们太厉害了，嚎哭着上来就扯我们的战袍马尾，还有人扯着步兵的头发要咬兄弟们的脸，弄得咱们的兄弟像被老鹰撵了的小鸡似的满山坡乱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列了防守阵型才算是逃了出来，顺路抓了十几个女人回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田长峰指了指周青伦的腿脚：“我还算好的，周将军战靴都被扯掉了。”
　　果然见周青伦马镫里的一只脚上只套着袜子，被初冬的清霜冻的是左缩右缩，藏在哪里也不暖和。
　　凌安之觉得自己当兵多年，已经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这女人拎着棒子扫帚上阵组成个娘子军还真是头一遭，他啼笑皆非道：“把这些女人带上来问几句，学学人家是怎么动员势气的。”
　　田长峰摇头：“大帅，带上来你也听不懂，徒增耳根不清净。”
　　凌安之心道我好歹是个山西女婿，就算是这些妇人说些方言，一半听一半猜也差不多了，还是田长峰脑子太笨：“带上来吧，实在听不懂就找个山西兵听听？”
　　十几个怒目而视、双手叉腰大骂不止吐沫横飞的女人被带上来了，说的全是山西村里的方言，面对凌安之这样的凶神也毫无惧色，只当他是个小白脸，凌安之刚说了一句：“我就是凌帅，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
　　——之后声音就完全被叫骂声淹没了，完全听不出来骂的是什么。
　　凌合燕也跟在凌安之身边，对着凌帅神游太虚的说道：“我的乖乖，这十几个女人喊的跟进了鸭架似的，比咱们几千个兄弟发出的声音都大，咱们以后专门雇点女人骂阵吧，免得弟兄们即使喊坏了嗓子还效果不大。”


第237章 分庭抗礼
　　凌安之强板着脸, 挥手叫了两个中原军的降兵，让他们用家乡话和妇女们交流一下，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什么让这些女子之身的胆量，强大到不比任何男人差的程度的。
　　问了能有半个时辰, 估计女人们也骂累了，喝了几口水之后开始嚎啕大哭, 涕泪不止的开始血泪控诉社稷军杀俘虏的“罄竹罪行”。
　　两个中原军的降兵捂着被吵闹到生疼的耳朵, 才算是弄明白了怎么个情况，把情况转述给了凌安之：
　　“大帅，是这么回事，这些女人们全是中原军的家属, 有妻子母亲和姐妹们, 日前长治守军和司徒林光败回后，告诉她们您在河南俘虏了他们的家人后, 已经尽数在当地坑杀了, 完全没留活口，现在整个长治城, 对您是恨之入骨…，说只要您敢来，每人咬你一口…，也要把你浑身的肉撕下来。”
　　周青伦最不屑于听别人恐吓他们大帅, 嗤之以鼻道：“呦，只吃肉啊？最好是先扒一张完整的皮用来当褥子，她们也得有那个本事！”
　　田长峰冷冷一笑：“这些造谣真是太不高明, 极容易印证，想那林光还官居司徒，真真的和香野村姑段数也差不多。”
　　凌安之脑子里七转八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夹紧了马腹面有崇拜之色地看向田长峰：“田将军，我没正式成家，还真不知道女人能这么吵闹，像您这样三妻四妾的平时日子是怎么过的？”
　　田长峰：“…”
　　凌安之收起不正经的表情，冻僵了的双手搓了搓，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传令道：“明日天大亮后攻城，让中原军的降兵打头阵，多配千里眼。”
　　次日阳光正好，青天白日之下长治军和中原军在城外空地上遭遇了——只遭遇没交锋，一时间老乡见老乡，还拎得住武器的都少，全是两眼泪汪汪的呼兄喊弟，战场变成了聊天场。
　　后来终于聊到了为什么投降，这些中原降军尤义愤填膺悲愤不已：“我们本来全力效忠朝廷，正在力战血拼，可是谁成想司徒林光和、狗贼梁焱跟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官阶的人，竟然决堤了金水河，三万余兄弟葬身水底，如果不是凌帅搭救，我们也要做水下之鬼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真相大白，认亲场上一片嚎啕声，亲人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心疼的顿足捶胸。
　　仗也不用打了，出来应敌的长治军直接回头叫开了城门，之后在城中呼爹喊娘出来认亲。
　　败走在长治的司徒林光看到形势不对，静悄悄的收拾点细软，刚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不想刚蹭出了中军军营，就被身边识时务的亲兵卫队给抓了，捆成一个粽子当做纳降的见面礼交给了许康轶和凌安之。
　　这种阴险小人，日前出了毒计，一举水葬了安西精骑兵一万五千余人，直接让凌安之元气大伤；而今又出了这么一个蹩脚的谎言，否则长治军本是有一战之力的；妥妥的又没用又下流，凌安之和许康轶把他也丢给了元捷和周青伦。
　　之前的梁焱也是这两个人审的，把有用的消息问了问，之后元捷一翻脸，传命令下去：“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凌迟处死。”
　　长治是山西省南部的门户，守卫至关重要，且过了长治，太原不再有可拒之险，一马平川矣。
　　许康轶和凌安之、田长峰等人昼夜研究，完备了城防方案，之后不再耽搁犹豫，北上直奔太原。
　　已经进了腊月，大军行至太原城外的时候，之前出去购买军用钢铁、马匹、蜡油等物资的余情归队了，她带着侍卫队，一切顺利，在天黑了的时候终于追上了大部队，带着满身冷气清霜便进了中军帐。
　　凌安之知道她今天要回来，趁着别人不注意，冲她眨眨眼，之后弯曲胳膊秀了秀手臂上的肌肉，那意思就是三哥最近好着呢，看，没骗你吧。
　　余情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回来兴奋的，给小哥哥行了个礼，正好许康轶也在和凌安之商量着议事，她在室内融融的暖意中解开了披风的带子，带着让人炫目的灵气和神采，之后风尘仆仆地坐在了凌安之身边，向二人汇报了此行成果：
　　“我按照计划在河南省的南部和湖北省乱转，这两个地方受战争的影响小，而且被西北社稷军切断了北方的联系，物资储备挺多的，我分阶段进行采购，先藏在各地的仓库里，最近正在偷偷的转运到郑州和洛阳，之后等到打下了太原，再运进太原城进行生产组装。”
　　凌安之轻轻地抚了余情的后背，觉得她最近奔波辛苦：“情儿，你最近抓紧休息，到了太原三军可以得空修整一个月，到时候军队休息的了，你休息不了，要生产补充军备，还是要王爷和你多操心。”
　　余情英气十足，神气的很：“为了小哥哥和三哥，哪有什么辛苦，对了，太原容易打吗？”
　　许康轶摸了摸地图上河北的方向：“河北驻军五万人已经增援了太原。”
　　凌安之觉得花折在太原前些日子的工作做的必要且效果奇佳：“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打下太原，有花折的一半功劳。”
　　提起花折，许康轶眉头深锁，他对凌安之和余情也没有掩饰，担忧之色挂在脸上——花折走了有半个多月了，他现在在哪呢？
　　*
　　花折归国之后先是找到了祖母，称要借兵，当然遭到了拒绝。
　　花折巧舌如簧，先是诱之以利，答应了祖母这是雇佣军，雇佣费用是每个月十万两，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每年一百二十万两足够夏吾通商几个月了；而且是一石两鸟，夏吾国也不用出钱养兵了；打伤打死的还全给抚恤金赔偿。
　　之后跪在了祖母脚下，把下巴搭在祖母大腿上，就像小时候承欢膝前时候的样子，答应祖母助许康轶复位之后，马上回国尽孝膝下，之后任凭祖母安排。
　　言辞恳切，动情处和祖母全红了眼眶，把以后回国后怎样安排也说了一遍，听到把眼前和以后的事情全考虑到了，这女王才算是半信半疑的相信了。
　　不过女王告诫他：“勒多，骑兵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在国内脱离朝政多年，能不能听你的，你还要斟酌清楚。”
　　花折也早想好了，他本就不会行军打仗，能带得动这些骑兵的人也只有妹妹勒朵颜了，不过怎么才能说服勒朵颜跟着他出来，光费唇舌是不够的，还是要下点真功夫才行。人嘛，无欲则刚，只要有自己想要的，也就刚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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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话短说，凌安之在太原城下和守军周旋了快一个月，互相均由胜负，打来打下终于要到了年下。许康轶和凌安之均觉得火候差不多成熟了，到了总攻的时候了。凌安之按照程序进行，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就开始三军懒洋洋，准备过年了似的，朝廷军也苦不堪言，再说打仗的时候逢年过节双方心照不宣的休战一下也正常。
　　可惜凌安之脑海中没什么年节的概念，用他的话说：“什么年不年的？几十万飘在外地的光棍子，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年三十是一边守岁喝酒一边酝酿点情绪抱头思乡痛哭吗？要我看过年就喜庆点，打了胜仗最喜庆！”
　　总之而言，这个从来不讲究和敌军共鸣的安西兵痞，选择在了腊月二十九的清晨，跟放炮仗似的放了一通开花炮，开始总攻。
　　总攻按照程序进行，炮轰、埋黑硫药、挖洞、战车、云梯等全走了一个过场，太原城内守军严阵以待，全军列队，，四个城门被挨个强攻了一遍，之后——后院着火了。
　　之前花折在太原城内收复的便民军接到了城外西北社稷军的信号，终于找到了机会打开了太原的西城门，之后里应外合，数万大军趁势鱼贯而入，直接拿下了北方军事重镇太原。
　　许康轶和凌安之已经商量过了，安西军和北疆军要和平相处，让哪一方风头太盛全不行。
　　此时让楚玉丰打头阵带着北疆军先进城，首先进入太原，算是北疆军的头功。
　　许康轶次日随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入了太原的街道，楚玉丰已经远远的迎接出来了，看到翼王和凌帅便翻身下马，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回走。
　　可能是许康轶无意中向南的方向回头看了两眼，楚玉丰看经常跟在许康轶身边的花折不见了，快人快语道：“花公子没跟着来吗？”
　　周青伦也不知道花折最近去哪了，调笑道：“可能花公子是觉得前线太危险，跑了。”
　　许康轶表情不变，花折走后，只在进夏吾之前夹在军报里给他送过一封信：一切均好。以后便只言片语也无了。
　　凌安之心念一动，忍不住也向南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让许康轶一颗心最终放下的军报到了，元捷懂王爷的心思，他亲自送了来。
　　许康轶让众人先行，只带着元捷拖在队伍后边，他小心翼翼的撕开鼓鼓囊囊的信封边缘，借着日光打开信封一看，一枝含有花蕾的梅花露了一截出来，还装有一对玉雕笔杆做的狼毫毛笔；再仔细翻找，信封里还有纸条一张，正是花折扭七扭八拙劣的字迹——
　　神女峰折梅花一枝今日见，三不管地带狼毛笔一对用到征人归日。
　　下边一个日期，一看还是二十天前。
　　许康轶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也没看到这个“征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送信的人说没说花折到哪了？”
　　元捷眼尖，他看着花折这难看的字迹总觉得眼睛疼，人是齐整到天上有地上无的，可字写的跟蚯蚓爬的一样，就算是外国人，可也是王爷亲自教了多年的外国人啊。
　　他索性探着脑袋注重纸条的内容：“王爷，三不管地带是夏吾和安西军以前交汇那里吗？二十天的话，骑兵马快，结合沿线军报，现在可能已经出了潼关了。”
　　想到三不管地带，许康轶略有所思，他正要说什么，却见一匹探马打马飞了过来：“王爷，口头军报，宇文将军和花折带着四万夏吾骑兵已经过了潼关二百里了，基本昼夜不停的向太原移动，让我们做好接应的准备。”
　　许康轶难掩眉头喜色，紧绷的双肩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真有些担心花折被夏吾扣住不还给他了，当即吩咐道：“元捷，你速安排下去，到时候将夏吾骑兵安排在城外，要到太原城外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好在城门迎接他们。”
　　花折果然不辱使命，没两天正月初六就带兵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见到了许康轶装了一个礼数周全，可惜进了没有外人的中军帐两个人就拥抱在了一起，互相急问对方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等嘘寒问暖的差不多了，夏吾骑兵也按照先前的命令驻扎在太原城外了，元捷一看吓了一跳，带队的都督竟然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是夏吾国的公主勒朵颜，一副干练之气。
　　他趁着和许康轶走的近，咬耳朵道：“王爷，这一堆绿叶里，长这么一朵娇艳美丽的花，军中男人还不能采，能行吗？”
　　许康轶眼角一跳：“军中还有凌帅不能驾驭的人吗？”
　　花折直接带着许康轶、凌安之对夏吾骑兵做了一个交接。勒朵颜确实有大国公主的气派，既然是拿了钱的雇佣军，就要做出拿钱办事的姿态来，三军之前亲自吩咐夏吾将领们，全部听从凌安之的将令，不得拖延或者有误。
　　西北社稷军内部可能产生的矛盾，之前大家担心的北疆军夺权，随着夏吾骑兵的强势入境，宣布效忠受雇于翼亲王之后，消弭在无形之中了。
　　攻下了山西、河南全境，夏吾骑兵也已经到位，最近凌安之正在整顿编排夏吾兵，所有人全真真正正的松了一口气。
　　正月初六，霰雪飞扬，对于许康轶和凌安之他们来说，像是和平常一样，是夺下了太原城池整顿的一天。
　　但是从战局的角度来看，这是与众不同的一天——河南山西以及西部地区已经全是许康轶的领地，翼亲王算是在中原彻底的站稳了脚跟，而且兵强马壮，不再是远弱于朝堂的叛军，而是真正具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了。


第238章 无名无分
　　许康轶开始主动派出来使, 去与朝廷和谈。
　　田长峰久居北疆，对这些政治手腕还没有到得心应手的火候，他微微皱着眉峰：“王爷，真的是要与他们和谈？”
　　许康轶已经连续劳累了一年, 这几天终于放松了些，他按了按常年披甲被压硬了的肩膀：“田将军, 我们不谈, 只不过争取一些时间，让西北社稷军喘一口气补充军备，训练一下新兵罢了；再一个向朝廷要些银子，在许康乾身上拔一些油水出来。”
　　田长峰面容清冷, 此人性格执着, 当然了，执着的人也念旧情；只要提到许康乾, 他想到旧主泽亲王, 便有想食其肉寝其皮之感，他咬着牙伸手指向北方：“王爷, 那我去做些准备，让北疆军好好敲打一下山海关，也让那狗贼听见动静之后精神精神。”
　　*
　　众人全是忙到脚打后脑勺，花折和凌安之、宇文庭忙着全权接管重金雇佣来的夏吾骑兵。
　　余情带着元捷、胡梦生等人打开了当时花折暗藏在太原护城河边上的地下粮库, 补充军粮；招了些靠谱的工人，兵工厂全力以赴的生产。
　　田长峰带着北疆骑兵在山西和河北交界纵横驰骋，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来。
　　许康轶整顿了河南和山西两省的吏治, 其他时间全在充实军备。
　　裴星元直接吩咐准备下去练兵，他手下这一只机动部队逐渐壮大，已经有八万多人。
　　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在快正月十五的时候能有时间缓一缓、聚一聚了。
　　用凌安之的话就是说，打仗是打仗，不过该过节还是要过节——也不知道是谁除夕之夜攻打太原来着。
　　这一日除了戒备的，全军明天开始放假几天，余情快过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从军备厂回来，抓住周青伦问了问大帅在哪里，就兴冲冲的进了府衙来找凌安之。
　　平时凌安之中午和许康轶、花折、裴星元等人一起用餐的时候多，今日可能别人全有事，核桃木的桌子旁只有凌安之一个人，面前一小碗杂粮糙米饭，一碟青菜，一只小野鸡腿和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一如既往吃的很少。
　　看她进来，抬头一笑，挥手招呼她坐下给她拿筷子：“情儿，一起用膳。”
　　余情最近很累，饿坏了，她坐稳了之后，调皮地冲着小鲫鱼开玩笑：“看我来一个大鱼吃小鱼。”
　　她知道社稷军起兵以来，凌安之在军中的时候过于紧绷，担心吃的太饱反应会变慢或者容易犯困，从来吃饭只吃六分饱，余情也不想让凌安之在太原府衙随便住着了，条件毕竟一般，而且住着不放松。
　　她伸筷子将鱼刺挑了挑，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进了凌安之口中：“三哥，刚才听周青伦说，明天全军放假了？”
　　凌安之张嘴消受着美人恩，心里美滋滋的：“嗯。”
　　余情说进门前想好的事：“三哥，打仗以来，大家全太紧绷了，反正最近也是整顿为主，索性直接让大家把指挥总部搬到了我家吧，余府亭台楼阁，丢一千人进去也看不到拥挤。”
　　*
　　余老爷最近先是配合了西北社稷军里应外合，之后协助翼王和田长峰将便民军慰问收编，终于也得了空，在家里设下家宴开始招待这些子侄辈们。
　　许康轶、凌安之、裴星元、花折、田长峰、宇文庭、余情等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才到了门口，余老爷就已经和余家二爷迎接了出来——余家三爷还秘密的呆在山东，没有过早的撤出来。
　　余老爷和所有岳父都不一样，毕竟富可敌国还只有一个女儿的亲爹不常见；他和所有的岳父又都一样，见到裴星元，一向稳重的老脸都笑出了花，拍了拍“女婿”的衣袖，那眼神里分明是说：“女婿辛苦了，岳丈心中全明白”，之后便和许康轶他们挨个打招呼去了。
　　他倒是还认识凌安之，当年在黄门关，余情为了她娘拉着凌安之吃了一顿饭，冒充了未婚夫婿来着。
　　余老爷知道凌安之现在是西北社稷军的兵马大元帅，是许康轶打江山的头脑内丹，忍不住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这厮虽然惊才风逸，但是威风八面，浑身似有煞气霸气一丝丝顺着毛孔冒了出来似的。
　　他估计全大楚身上背负人命最多的便是此人，被杀气冲撞的不自觉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凌将军，不，凌大帅，多年未见，您除了步步高升之外，倒是没有变化，还是当年的样子。”
　　凌安之看了看偷偷向他吐了吐舌头的余情，抱拳一深躬扫地：“卑职凌安之，见过余叔叔。”
　　——花折看他这个样子有点憋不住乐。
　　余老爷吓了一跳，觉得这凌安之礼行的太大，连忙双手把他扶起来：“凌帅不要拘束，我当年便敬佩你英雄出少年，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我们家没什么规矩，凌帅当年虽然管理中原军辖区，不过却没来过我们家，这次让康轶他们好好带你们在这里歇几天。”
　　凌安之讳莫如深：“余叔叔，卑职这一次确实是正式有幸登门。”
　　余老爷疑惑的看了看余情和许康轶，不知道这个“正式”是什么意思，只能打哈哈：“嗯嗯，康轶不用说了，每次来太原基本全是住在舅舅家；星元是我们家的娇客，也来过多次；众位将军们今天来了，各位栋梁聚集在此，寒舍蓬荜生辉，请随意游逛，不要耽于虚礼。”
　　许康轶眼波在余情面上盯了一下，分明是用眼神询问余情：这么大的事，纵使之前不方便澄清，你入太原好多天了，难道还没告诉舅舅们吗？
　　余情最近赖在凌安之身边，色令智昏，没回两趟家，再说余家家风严谨，十句八句的也解释不清楚，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不好意思的冲小哥哥嘟了嘟嘴，露出一个摇尾乞怜的表情来。
　　裴星元倒是落落大方，他和余情父亲叔叔辈打过无数次交道，被催婚便有数次，对此也浑不在意，来了一个礼数周全。
　　凌安之见众人全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装糊涂地问余老爷道：“余叔叔，你刚才说裴星元是你们家娇客，娇客是什么意思？”
　　余家二爷觉得凌安之还是太年轻，生活经验稍微丰富一点的这猜也应该猜得到是什么意思：“凌大帅是西北人有所不知，娇客是我们太原的本地方言，叫女婿为娇客。”
　　凌安之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向余老爷方向弓腰抱拳道：“余叔叔，这么说卑职也是娇客啊？您和岳母当年在黄门关钦点的，您忘了不成？”
　　余老爷老脸一红，以为凌安之说的是数年前陪着余情她娘吃饭的事，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当众拿出来开玩笑，看来这个凌安之果然是浪荡不羁的，和他们家温文雅量的裴星元简直是天地云泥的差别。
　　他讪讪然地道：“凌帅真会开玩笑，当年安慰了亡妻，确实要谢谢你，众位里边请，酒席已经备下。”
　　吃完了这顿饭，凌安之发现他在余家的待遇和娇客裴星元还是很有差别的——
　　吃饭的时候余情亲生父亲和二叔亲自给裴星元夹了几次菜自不必说。
　　眼神碰到，每次全是心照不宣的样子，可能席间有外人田长峰和宇文庭等，要不有可能直接开始催婚。
　　裴星元娇客待遇，安排的单独院落直接便在余情院子的右手侧，估计是为了方便他们暗送秋波。
　　他作为西北社稷军的统帅，直接安排在了翼王许康轶的跨院里，估计是为了方便他处理军务。
　　裴星元席间礼数周全，谈笑风生的装糊涂，任由余家两位老爷星元长，星元短的嘘寒问暖，一副亲属关系。
　　凌安之席间五味杂陈，果然他命里就不受长辈待见，余家二位老爷对他是敬佩恭敬，无事献殷勤，一副同事关系。
　　余情的亲爹把筷子伸向清蒸武昌鱼，偷偷的夹了几筷子送到挨着他坐的裴星元的碗里，小声心疼道：“星元啊，听说你打潼关的时候冒充凌安之在关内进攻，受了重伤，来吃点补补。”
　　凌安之耳力极强，估计余老爷是看他在席间没好意思直说，省略的话是：他是活靶子，你冒充他做什么啊，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得想想情儿啊，以后不能如此涉险了。
　　凌安之似笑非笑的一张脸，望了一眼余情，余情粉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咬咬嘴唇想马上解释，可抬头一看，正好碰上花折提着筷子嘴角带笑幸灾乐祸的一张脸，再一转头，见在座各位全一副等着看哈哈笑的样子，又把话憋了回去，这一顿饭吃的如坐针毡。
　　许康轶知道舅舅家孩子太少，余情打小被给予厚望，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会被管，什么事不和父辈们说已经习惯了。他作为余情的哥哥，席间良心发现，斟酌了半天想要灵活的给舅舅们解释一下。
　　结果两位舅舅先说话了：“康轶，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像这样形单影只的算怎么回事？我知道你可能是没碰到心仪的姑娘，这次我们老哥俩商量好了，先给你安排了两个漂亮细心的，先随军侍奉你，到时候生个一儿半女给个妾的名分就行了，也不影响你将来明媒正娶、封后立妃。”
　　——直接把许康轶整没词了。
　　许康轶眼角余光扫到了花折，见花折嘴角幸灾乐祸的笑容没变，不过眉眼间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眼帘一垂，开始低头吃饭。
　　元捷也看了眼花折，见花折闷头吃饭不抬头了；又见主子稍微有些尴尬，坏坏的祸水东引道：
　　“余老爷，我们王爷多忙啊，三军打仗和四处的政务，忙的吃饭全要见缝插针，弄个女人又要安置又要宠幸，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军中的光棍多着呢，你看凌元帅，不也这么多年形影相吊吗？”
　　余老爷以前对凌安之也不太了解，在黄门关见过当年的少年将军一次之后，再有各方面的消息就留心听着了；而今凌安之领兵打仗的成败和许康轶的身家性命和余家的前途命运休戚相关，他更不可能不关注。
　　战事上震惊朝野的才华不用说了，可这私事上，满耳朵灌的俱是凌安之性恶好杀，秉性风流，糟蹋妾室，无人敢嫁。
　　要不他亲眼见过凌安之一表人才，估计别人把凌安之画成一个邪恶的五通神模样，他都能相信。
　　所以当年余情拒婚裴星元，他还吓了一身汗，担心宝贝女儿余情惦记凌安之那个安西兵痞——
　　毕竟凌安之一副好皮囊，当年口蜜腹剑的一顿饭吃下来把余情的娘哄的团团转，万一女儿瞎眼了看上，这以后如何是好，老人家要操心到没活路了。
　　直到这两年余情和裴星元订了亲，他才算是把心放下。
　　余老爷商场征战多年，往相反方向演戏的功夫已经到家了：“凌元帅将星下凡，哪是胭脂俗粉配得上的，要我看，至少得娶个仙女。”
　　终于吃完了一顿比鸿门宴还难吃下去的晚饭，余情连在花园里溜溜的心思也没有了，被羞臊的不行，直接钻进了房中。
　　她也好久没回家，屋中窗帘被褥全已经换成了过年期间用的温软鲜艳的，让丫鬟给客厅点了灯，随手把她们挥出去，她也乏了，走到内间卧室，想先在榻上躺一会。
　　刚掀开珠帘，一只熟悉的胳膊便伸了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余情抵着那人的胸口肩膀，半天才有时间说话：“三哥，你在这么黑的地方呆着做什么？”
　　幸亏摸得出来是谁，要不还以为是歹人入室了呢。
　　凌安之带着她往床上去，揶揄道：“这不是在有光的地方无名无分的活动不了吗？只能在黑暗地方呆着了。”
　　每次凌安之拈酸吃醋的说话，余情全觉得心里甜甜的，她双手环着凌安之的脖子：“三哥，我今晚就去和我爹说清楚咱们的事，他要打要骂就悉听尊便了。”
　　凌安之也知道余家对裴星元这个女婿相当满意，对他嘛——
　　看刚才那个反应，就知道是庆幸女儿没沦落到他手里，估计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天打雷劈一样的消息，还真有可能打骂：“你这么久了也不敢和家里解释，估计是担心家里反应太大，我替你解释吧。”


第239章 如何解释？
　　余情已经被带到了床上, 久在军中，两个人也很久没什么亲密时光了，凌安之覆在她身上亲吻她的耳垂玉颈，伸手已经弹开了她的腰带, 辗转着喃喃自语：“情儿，三哥想你了。”
　　余情这次没有被凌安之灌了迷魂汤, 还有一丝理智伸手推他：“不行, 这才二更天，我每次回家第一晚，我爹全会来找我聊天的…”
　　凌安之坏笑着继续闪掉身上的衣服：“我听你说过。”
　　余情终于知道他是故意的，她爹进来两个人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坐起身来急得小声嚷嚷：“你就是打算这么替我解释的？”
　　凌安之觉得余情可能确实有些紧张, 毕竟是她的父辈, 他轻声哄道：“情儿，有人进院子我就听得到, 我到时候先躲起来还不行吗？”
　　余情犹豫了一下, 微微想了想。
　　凌安之当即再努力一下，将她重新推倒爱抚：“情儿, 连日住在军帐里，冷的我都缓不过来，整日里浑身冰凉。”
　　余情理智已经丧失了一半了：“我这几天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吗？觉得帐内的温度还可以呀？”
　　见鱼儿上钩，凌安之一边偷偷暗笑, 一边继续装可怜：“三哥这不是病刚好，身子还虚些吗？是真的冷，不信你摸摸。”
　　余情已经昏头了, 傻乎乎地问道：“隔着中衣，怎么摸得到呢？”
　　凌安之已经烈火焚身：“情儿，帮我脱，对，就这样。”
　　等到余情从巧言令色中清醒过来，已经快三更天了，感受着凌安之长满薄茧的手掌带着火力还在她身上轻轻的往来游弋，往他怀里靠了靠地抱怨道：“你这个坏三哥，不是说自己冷的浑身冰凉吗？”
　　凌安之刚想说话，就听到了有人进院子的声音。
　　脚步声音太过熟悉，余情吓了一跳，慌忙推他：“你快躲起来，我爹来了！”
　　凌安之双手抱住后脑勺，满脸无辜：“时间太短了，穿衣服来不及了。”
　　余情恼的粉面发烫：“对你有什么来不及，别耍赖，快起来！”
　　老实他就不是凌安之了，一翻身贴着肌肤把余情搂在怀里：“我累了，想睡觉。”
　　“…”
　　两个人正在这里拉拉扯扯，余老爷已经推开客厅门进来了，余情母亲已经去世了多年，和父亲非常亲近，所以余老爷直接穿堂而入——
　　接着被吓了一跳，窗帘半掩着，满地俱是散落的衣服，自己的女儿鬓发凌乱，随意穿着一件室内的衣服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
　　借着窗帘间隙映进来的月光，看床上明显有一个男人，雪白的肩膀靠在床头上，在黑暗中凭直觉应该是带着笑看着他。
　　余家家风严谨，余老爷没想到自己女儿如此胆大，忍不住瞪大眼睛审贼似的不可置信地盯着小黄鱼儿。
　　余情此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轻轻喊了一声：“爹。”就羞的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余老爷只愣了一晌，脑子转的飞快，当即打圆场的哈哈大笑：“哎呀，星元啊，这个定亲两年了，聚少离多，你们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全正常…全正常；这些天就先小范围的给你们举办一个仪式，等到康轶大事定了，再给你们补一个大礼。”
　　余情没脸接话，凌安之脸皮厚达数丈，在床上轻声朗笑道：“如此甚好，那就谢谢岳父了。”
　　余老爷当场笑容就凝固了，裴星元说话春风细雨，语速偏慢，和这个清朗语速偏快的声音完全不同：“你…你是…凌帅？”
　　凌安之抱着被子坐了起来，余老爷揉揉眼睛有些适应了黑暗，见床上这厮一双墨绿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散着绿光，满面堆笑，一副纨绔样，不是凌安之是谁！
　　自己女儿，和凌安之——在床上？
　　余老爷激动到跟被扔到了开水锅里了似的，他当即跳脚，全身汗毛炸起了一米高，气坏了，呼吸不稳的四处开始转圈寻觅，终于靠墙角找到了鸡毛掸子，伸手抄起来就不管不顾地抽向余情：
　　“你这个荒唐的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和裴将军有婚约？败坏门风的东西，我教子无方，真羞愧的想一头碰死算了，我…我…看我不打死你！”
　　余老爷只觉得眼前被子一闪，鸡毛掸子抽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晃得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见到凌安之已经套上了衣衫，双手护住余情向他弯腰行礼，再说话就已经一本正经，收起了刚才的戏谑之意：“余伯父，我和余情已经私定终身多年，此事颇有曲折，请待我等二人整理一下仪容，再细细地向您解释。”
　　余老爷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这辈子遇到这样的难题，余情已经和凌安之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也只能按着额头接受现实，看着道貌岸然的凌安之，聊完了之后他好意提醒了一句：“凌大帅，余情生育子女上不易，这个事您知道吧？”
　　凌安之心下暗笑，想着确实是家风正的，当着自己的女儿把这个事又搬出来说，不过要当余家的女婿，好像有点筹码也挺好的。
　　他当即装作错愕的样子：“这个，卑职第一次听您提起。”
　　余情气得牙根痒痒，又在这装相。
　　余老爷平时商场纵横经验丰富，可是对付起自己家女儿这些事上从未占过上风：“以后实在没有孩子，就…给你安排个妾室吧，生几个孩子过继到余情膝下，也省得她…遭受生儿育女之苦。”
　　余老爷心中叫苦，裴星元性格和煦，妾室还能听他们余家的安排。可换成了邪魔歪道的凌安之，应该不是个能听他们家摆布了，估计会自己去找合心意的，到时候余情操不完的心。
　　凌安之好像不容置信的表情只在面上晃了一圈便消失了，正色说道：“余叔叔，余情是个心眼实在的，到时候如果有了妾室，她肯定心中委屈，儿女的事情上随缘吧，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不弄那些三妻四妾回来堵她的心。”
　　余老爷听凌安之一点犹豫也没有直接轻飘飘的答应了，觉得答应的过于随意，估计平时也是随意的，只能又随意聊了几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向鸠占鹊巢的人告辞了。
　　等到余老爷倍感头疼的出了余情的院子，已经是三更天过半了，凌安之是社稷栋梁确实不假，可是江湖上那荒唐不经的名声，有多高才华，就有多少任性…关键此事裴星元还自始至终全知道，自愿给他顶了缸，唉，这以后如何相处？
　　余老爷觉得自己愧对亡妻，就这一个孩子，还嫁不明白，当即愁的睡意全无，纵使大雪清冷，他为了散心，也信步转向了花园的方向，花园里梅花正开，借着近十五的月色，正好欣赏放松一下，却不想又差点想一头撞死。
　　如果能提前预知他能欣赏到什么，绝对不会到花园里来找雷，他们家究竟祖上做了什么坏事，全报应在子女上——
　　花园里月照梅林，轻柔的月光撒在雪上，碎雪琼晶，空中的霰雪飞洒，着实是好景致，假山侧的河流已经冰封，小河边明显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背对着他，身着白狐裘大氅，双手撑着坐在河边细细的栏杆上，这个人看这风流的身形就知道是花折。
　　另外一个周身宝蓝色，鼻梁上架着水晶镜面向着花折面带微笑地说话——竟然是从小到大他这个亲娘舅也没见到展颜过几次的许康轶？！
　　花折正在给许康轶描绘他送的毛笔：
　　“我这次回国，在长大的宫殿里住了两晚，这两支竹节笔杆，是我当年喜欢竹子的挺拔之美，可夏吾又不长竹子，就自己寻了满翠的美玉雕了一对，这次见还在笔筒中蒙尘，想到你经常写字，就又在三不管地带活抓两头狼，各自揪了尾巴尖的毛做成几对笔尖，拿来给你用罢。”
　　许康轶抬头望了望明月，对花折送的礼物点头称是：“这两支笔确实好极了，正好是一对，你用一只沾墨水，用来写大字；我用一只沾朱砂，用来批阅；什么时候笔磨秃了，什么时候你的字也写好了。”
　　花折被迫写了多年大字，早已经不以为意，觉得许康轶正经八百的样子特别诱惑，忍不住逗逗他：“这么说毛笔我不敢送给你了，这个毛笔的笔尖可一辈子也写不秃。”
　　许康轶拿起毛笔贴近了眼睛仔细的看了几眼：“你这么喜欢那片三不管地带？”
　　花折倒没多想：“嗯，我从小就在那里淘气，大楚不去管，夏吾管不着，躺在那片三不管地带长有人生缥缈、盈虚有数之感。”
　　可能当年在小南楼的记忆对花折来说太过委屈，所以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可那一晚花折说的每个字，多年来在许康轶的耳畔萦绕不去——
　　当年的花折挠着脖子对他说：康轶，还有一个事要拜托你，我觉得安西军和夏吾快接壤的那块三不管地带不错，过了今天，我还想去看看。
　　此事是许康轶的一块心病，他多年来经常性的愧疚后怕，也总觉得花折虽然好似遗忘了，可终究少些安全感。
　　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收起笑容，扶住花折的肩膀，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花折握住他一只手抬头浅笑，眼中有云霞明灭：“别这样，小心被其他人看见。”
　　许康轶若有若无的向余老爷的方向扫了一眼，这么亮的月光，一身黑衣立在雪地里，纵使是四瞎子想注意不到都难：“看见就看见。”
　　——免得真给他两个侍妾他还要费心思处理了。
　　痴心父母自古以来便太多，总想操心子女的事，殊不知昔日的小树苗早已经全成长为了参天大树，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和阳光雨露，长辈是绝对的善意，可有时候总作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错事。
　　需要寻求父母经验指引的时候，晚辈自然就求教了。至于枕边是哪个，心里装着谁，到底如何选择，和许康轶自己应该做到哪些，其实长辈们在他小时候就已经教过了。
　　就是因为无情最是帝王家，所以他才对冲破重重藩篱和他走在一起花折心肝一样的珍惜。
　　他生而无趣，从小到大不会攀花折柳，冷眼看着人世间的百媚千红，觉得谁能有花折这么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共同的经历，以及全心全意的信任真情呢？
　　刚才席间两个舅舅一番为了他好的言论，估计是真想给他两个侍妾。
　　不过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看着花折稍微有些疑惑的眉眼，索性直接把他拥如怀里，凤眼半闭：“我也是曾经的三不管地带，有了你，终于有人管了。”
　　——余老爷刚才似天打雷劈，现在是坠入了冰河，他心中先是侥幸着想，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还不是在一起混一阵子之后走各自的路？可一转念，以自己外甥康轶那个性格，不认真的话，能故意给他看了看？
　　天，他觉得呼吸都有点上头，实在不想在这炸眼睛，转身去找他二弟，看看此事如何处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灌溉和评论，谢谢小天使们。
　　正式见家长啦。


第240章 宏伟蓝图
　　看着受到打击的舅舅踉跄转身, 脚步都有些拖地的身影在雪地上远去了，许康轶松开了花折：“铭卓，不困的话，我们在雪地里走走？”
　　花折也正有此意, 余家的花园规模不小，按照风水的排位, 绵延了几重院子, 花折用手虚扶着许康轶边溜达边笑，还在操心别人的事：“康轶，凌安之和余情的事，余情是不是不敢和家里如实讲？”
　　许康轶背着手, 沉稳自在到和神仙也差不多：“那小妮子主意正得很, 小时候家里宠溺是真宠溺，不过管也是真管, 她打小就已经学会了和家里玩捉迷藏了。”
　　花折注意着脚下, 踢开了一块拦路的石头，免得滑到了许康轶：“从父辈的角度讲, 确实裴星元性格人品貌似好一些，不过从男人的角度讲，安西兵痞才是出类拔萃的。”
　　看远处庭院迭雪，苍松雪梅, 许康轶知道余家的院子是余情设计的，简洁大方，曲径通幽, 不同角度看过去，景致变化无穷：“哦，此话怎讲？”
　　花折也早就注意到了余家的院子，不落俗套，眼光独特，心思精巧，别人仿都没地方仿去，他随手拍了拍小河边一棵参天大树：“外界说凌安之性格暴戾，可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未见他大发雷霆过，这是性格。”
　　“要说人品，山河万里全在他眼中，胸襟如江河般坦荡浩瀚，已经抛却了自身利益了，他想要的，谁都没有，已经壁立千仞了，此种格局和胸怀，胭脂俗粉也配不上。”
　　“提到凌安之，绕不过去的就是能力了，他无坚不摧的惊人意志，藐视对手的傲然气概，横扫千军的骁勇无畏，临渊履薄的过人心智，得凌安之者得天下，拥有此番经天纬地的才华，不是用世俗的眼光能评判的。”
　　许康轶也忍不住笑了：“铭卓，你也一样，深不可测的心机城府，层层叠叠的手段铺陈，知己知彼的狠辣决断，运筹帷幄的人君气概，不当个天子君临天下，太可惜了。”
　　花折伸臂搭在了许康轶的肩膀上：“人生苦短，不感兴趣的事情，我一刻钟也不想花在上边；再说了——”
　　花折一顿：“康轶当天下拥有天下，我却拥有康轶，心中更满足了；对了，康轶，凌帅和你预测过没有，仗还要打多久？”
　　许康轶手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就是因为打多久无法预测，所以才要更步步为营，每一步全要踏实着站稳。”
　　花折这些天也见到了许康轶在夺得的辖区推行的多项政令，他伸手在路边捻下一朵寒梅来：
　　“你每到一处，全恢复了乡试和省试，打通了寒门学子向上做官的渠道；将法度推行了下去，要求人人遵守；又设立了文学堂和武学堂，看得长远，现在那些努力的读书子弟们，全愿意拥护你得天下。”
　　许康轶轻出了一口气：“我是想选一些治世的能臣；打天下难，打完了天下以后管天下也难；铭卓，天下事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我还要有始有终才行。”
　　有始有终是许康轶难能可贵的品质，骨子里有那么一股无法改变的仁义，花折伸手摸他的耳朵：“康轶是有些想法吗？说来听听？”
　　许康轶眼神向前望去，一身沉稳的静气沐浴在莹莹月光雪色中：“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为君之道，首要在于自制，权利的顶峰，很容易让人丧失分寸，乃至于丧心病狂，古代像唐宗宋祖那样的明君，老了的时候也不免有些迷失。”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想让大楚的皇权受到制约，当偏离了方向、不利于社稷百姓的时候，有人人遵守的规则，能把偏离的皇权拉回来。”
　　花折心下吃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康轶，为了巩固统治，全是要集权，如果分权分的不好，就变成骑虎难下，皇帝可就是危险的职业了。”
　　许康轶：“到时候，靠的就是法度，靠人治千变万化，臣子百姓有时无所适从；靠法度才能人人心中全有杆秤，天下人人行有所依，省了揣测的时间精力，低头做事就行了。”
　　花折没有搭话，皇权集中，其实也是自古以来皇帝们自保的方式，刑不上大夫，人分三六九等是通行了千年的现实，单靠法度，能维持这么大国家有条不紊的运转吗？
　　许康轶想了很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要逐步改变高官子孙的世袭制度，开民智，以德选人，让世家大族不再盘根错节占据上层社会，想让寒门子弟、中等家族也能不拘一格的为国出力。”
　　“等定了天下之后，我还想爱惜民力，休养生息，用十年的时间，让天下百姓尽心尽力只做两件事：第一，用双手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罢，能够自食其力，以安居乐业为荣；第二，让天下百姓认识到读书识字的重要性，让小儿女人人有书读，对事有思想，遇事有判断，则一代比一代强矣。”
　　花折心有所感，许康轶心中有万民，可太多的事情，全是想起来容易，推行下去太难了，一层一层的盘剥偷懒，等真到了百姓那一层，不知道还能剩多少，能做到吗？他是当做王国继承人被培养了二十年的人，觉得蓝图美好，可是太容易走样。
　　许康轶看到花折眼睛星河灿烂的看着他，就是那么“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是不认为有谁能做到”的神情。
　　不过他起兵以来思前想后，觉得只要细节推行下去，把规则制定好，把目光放长远，未必不可行。
　　他脚步笃定的向前走，眼神有些放空，水亮的瞳孔中倒影的不再是余家的亭台楼阁，而且照亮了大楚的万里河山，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兴，可其中的内容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你看到凌安之在安西军中的军备所了吗？三眼神铳、开花大炮、军备铠甲等，全是他自己研究或者提供思路，一点点的制造给安西军的，使安西军如虎添翼；治大国和治安西也可以如法炮制，我还想在京城、太原、杭州等地建设几个制造总局，到时候造战船，造新的织布和耕地的犁杖。”
　　花折笑着接话：“到时候我也跟风，多织点布，可货物太多了卖不掉了怎么办？”
　　许康轶清了清嗓子：“你越来越皮了，我看你经常往西域小国卖丝绸茶叶什么的。我打小最喜欢路，有路才能走私，有路才能给皇兄运输军备，陆路水路川流不息，全是江山的大脉；到时候我们再畅通丝路，把货物卖到西域去。”
　　——真到了那个时候，也聊以告慰他的皇兄泽亲王，母亲虞贵妃的在天之灵了吧。
　　好一番盛世蓝图，花折淡雅一笑，看着许康轶眼中的憧憬和自信，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他现在最喜欢康轶生机勃勃的样子。
　　忍辱负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心中忐忑没有希望，呼吸都是错的；逐鹿中原，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心中有远景规划，征战辛苦全是痛快。
　　他心念一动：“对了，你刚才说没看到过凌安之大发雷霆？”
　　许康轶性格沉稳如磐石，不过有时候也发火冒烟，他疑惑道：“确实没见过。”
　　花折笑弯了腰，前一阵子许康轶进了鹰地峡谷，他眼睛狡猾的一转：“他好像前一阵子气急了，骂某人王八钻灶坑来着。”
　　“灶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许康轶伸手笑着把花折捋直了：“他说的谁？告诉我。”
　　“哈哈，不可说。”
　　“快说，否则收拾你。”
　　******
　　整个元月中原内地全在大雪朔风中度过，居庙堂之高的乾元皇帝许康乾颇有坐不住之感。
　　——龙椅太硬，硌得慌。
　　他在太原城外被许康轶射了一箭，回京城之后伤口烂得跟个血窟窿一样，养了个把月才见好，一个是因为确实许康轶射箭功夫扎实，再一个也是被造反的社稷军愁的。
　　他亲爱的四弟拿下西部山西、河南、陕西、甘州、宁夏等省，已经是在中原站稳了脚跟，西部屏障潼关已然失守、最近作战的主力中原军阵亡一半投降一半，西北的朝廷军队已经算是主力耗尽。
　　社稷军雄兵总数快达到三十五万，虎视眈眈的盘踞在山西、河南等地，与京城只还隔着一个河北省。
　　关外北疆军连新兵带旧兵十万，只留下三四万驻守边疆，剩下的五六万，每日在山海关下逡巡打猎，心情好的时候就放点冷炮冷箭，随时可能配合关内发起总攻。
　　许康乾本来觉得凌安之的主力部队安西飞骑已经被消灭达到了三分之二，安西军和北疆军自然内部争夺军权，战时的军权靠得就是用拳头说话，届时分而治之即可。
　　却不想西北社稷军时来运转，竟然有四万夏吾骑兵打着雇佣军的旗号入境支援，社稷军士气大增。
　　——倘若许康乾知道这骑兵是花折借来的，估计会更悔不当初一些。
　　卧榻之侧，三十五万西北社稷军正在酣睡，许康乾曾经在朝堂上和颜悦色，而今却经常怒火中烧，觉得自己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夜以继日，却全国乱的仍如同一团麻，不知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是他德不配位所以天灾人祸。
　　今日早朝便接到了西北社稷军谈判议和的和平书，许康乾让来使读来，来使是许康轶身边的文书郎南镇继，四平八稳的一站，端着议和文书便细细读起：“是翼王殿下许康轶亲笔所书，称可以休战，各占大楚东西两部。”
　　许康乾听了便觉得假话连篇：“条件呢？”
　　南镇继宣读道：“要求大楚每年支援一百万两的养马费。”
　　佛平咬牙：“西北的马是吃黄金吗？”
　　户部尚书方流芳气的胡子撅起老高：“大楚每年的财产收入，虽然去年江浙收入增加，但是也失去了西部和丝路的税收，也不过是四百多万两，很难超过五百万两，这是冲着家底来的。”
　　南镇继：“如果沿途运输不便，西北社稷军就不必劳烦朝廷，自己去江浙取来。”
　　方流芳怒道：“这是议和的文书？堂堂大楚怎么会接受此种威胁？”
　　谁都知道江浙一带是帝国的财库，大楚部队还能有军费保障，基本一半以上的费用要依靠江浙税收和临时征纳的军需军用。
　　兵部尚书佛平深沉地笑道：“陛下，西北社稷军现在和京城极近，北疆军近十万人基本就在关外游弋，还说什么要去江浙取银子，这是转移视线，要布下疑兵吗？”
　　南镇继：“翼王称自幼多次去往河北，对河北土地爱得深沉，想让陛下将河北四郡赏赐给他。”
　　许康乾眼射寒光，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怒火压下去，手掌紧紧扣住了龙椅的扶手，细看起来，手背的青筋都跳起老高，如果山西是卧榻之侧，而河北四郡则直接是唇亡齿寒了。
　　这哪里是议和，简直是示威，也不是什么议和书，简直是战书。
　　依许康乾前几年的性子，肯定是冷笑一番，之后在朝臣惊愕的眼光中将来使枭首示众，以扬大国威严，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还是需要点时间做点战时准备的。
　　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之后，将南镇继看管在了驿馆，满朝文武开始商议如何拒敌。
　　李勉思忠于许家王朝，谁当政便是谁的死党，启奏道：“陛下，许康轶应该是为了拖延点时间修整士兵，之后西北社稷军攻河北，北疆军攻山海关，届时两面夹击，京城危矣，不可不防。”
　　佛平嗤之以鼻：“李大人，何必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我东北驻军和朝廷御林军二十几万人，且西南总督武慈将军已经率西南各部渡过了长江即将入京勤王。”
　　国舅爷李宗果想到西北社稷军便瑟瑟发抖，想当年朝堂上连续多少战事上听的全是凌安之的捷报，而今反戈相向，听到的基本全是朝廷军的败绩，一旦朝廷失败，如何自保？
　　李宗果斟酌再三：“陛下，自古以来，我泱泱中原大国对四境蛮夷全是招抚怀柔为主，依臣看来，许季不过是庶出的病秧子，本就是半瞎眼，每隔两年外界知道的便要死去活来的病两场，要我看莫不如先赏赐些金银，以示招抚，待两年许季病死后，自然西北社稷军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花折：花堪折时直须折，我是色媒人。


第241章 家底出马
　　社稷有难, 李勉思近日来昼夜难眠，听到李宗果竟然把希望寄托在叛军自己病死上，心中暗骂那还不如让钦天监来作法，直接把许康轶和凌安之咒死了岂不是省事？
　　——血气方刚和老油条比起来, 评判的一条重要标准就是能不能憋住话。
　　一名文官不像李勉思还憋得住话，实在听不下去, 出班启奏道：“国舅爷大人, 许季才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各方奏报称看到其多次生龙活……”
　　似乎觉得是用龙和虎形容反军不妥，他马上换了用词：“是生猛如马畜一般地出入军中，有专人照顾, 据说脸色比前些年还好些, 恐怕近年内不会病死。”
　　户部尚书王修沉吟了半晌，和颜悦色的出班拱手启奏道：“陛下, 河北仅为一省数郡, 恐怕难以抵挡西北社稷军和夏吾的骑兵铁蹄，以臣看来, 能否考虑暂时迁都至苏州，涤清叛军之后再回至京城？”
　　愿意迁都的一般是世家大户，家中财产太多，远离战火方能保全, 此方势力马上陈述观点：“陛下千金之躯，万万不能正面面对战火，宜早做打算。”
　　不愿意迁都的两种人, 一种是京城人士在朝为官混日子的，谁当皇帝都一样，难道许康轶进京之后还能屠城不成？左右不过迎个新君登基，不过要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来：“京城是大楚的龙兴之地，岂能轻易放弃，徒伤了大国的颜面和百姓的心，还不到谈迁都的时候！”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人声鼎沸，吵成一团。
　　许康乾被吵的头痛欲裂，可这种吵闹有何用处？看着一堆各打着小算盘的朝臣，胸口的怒火终于窜了出来，他当即一拍龙椅，喝道：“够了，诸位可有御敌的计策，只是吵闹有何用处？”
　　顷刻间鸦雀无声。
　　大楚历来重文轻武，在朝堂上出班讲话的武将并不多，朝堂上安静的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突然间稳稳地站出来一位将军，身高八尺，肩宽背厚，三十二三岁年纪，沉声说道：“陛下，主张迁都者，可立斩之。”
　　李勉思也想说这句话，不过是不敢说这么直接罢了，果然有忍受不了的出头鸟，他心念一动，顺声音望去，见是原东北驻军的副帅、现在的东北提督萧承布出班启奏。
　　萧承布言辞恳切：“陛下，贸然迁都，岂不是承认我堂堂大楚无将可用？难道忘记了李唐江山和宋徽宗、宋钦宗迁都的惨剧了吗？”
　　许康乾是有些血性的，大楚官军天南海北的划拉一下，尚有七八十万，难道只因为西北社稷军距离京城近就迁都吗？迁都岂不是认输了？
　　四瞎子许康轶当年和北疆军阀泽亲王联手尚且不是他的对手，而今京城连西北社稷军的马毛还没看到一根，就被吓破了胆的迁都，颜面何在？
　　许康乾眼光如同蜡火苗，转动着眼珠在萧承布身上上下打量，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萧承布两个大步上前，撩起官服下摆跪在了地上，不畏圣颜地抬头启奏：
　　“陛下，许康轶虽然懂一点打仗，但是微臣曾经和他作战，了解他没有机会练成能打天下的才华；凌安之常年在西北也不过是打一些游牧民族，纵使有些勇力，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臣萧承布，愿意立下军令状，带领东北驻军和河北驻军抵御西北军，定不让反贼再向东一步。”
　　许康乾当即将手中的玉串甩的啪啪作响，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来，果然是他的老部下，明白他的意思：“好，朕与爱卿，御驾亲征，直接在河北战线抵御西北军。”
　　李勉思是文臣，心细一些，他看出许康乾这次要御驾亲征应该不是出自真心，当即出班启奏道：“陛下，万万不可擅离京畿重地，山海关的北疆军尚且虎视眈眈，您不坐镇京城如何应对全局？再者您龙体未愈，涉及社稷万民，千万大意不得。”
　　佛平、李宗果、方流芳、王修等人不甘落后，纷纷跪倒：“陛下，西北军自西向东，有东北驻军作为屏障，定能力挫许康轶；不过北疆军与京城只隔着一道山海关，一旦关破，大楚社稷危矣，万万使不得。”
　　许康乾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又坚持了两回，摆出一副京城更需要我，不能御驾亲征非常遗憾的神情回坐到龙椅上：“众位爱卿，北疆军一直在山海关之下，如何应对？”
　　北疆军昔日是泽亲王在朝中的最大筹码，多少年间北疆军一向是大楚最强大的北部屏障。最近这一年扩编扩的厉害，装备大炮已经全部升级，据线报称在北疆大将虞子文的带领下练兵练得热火朝天，就等着和西北社稷军里应外合拿下山海关冲进京城了。
　　一提到如何对敌，满朝又恢复了安静。
　　宇文载光年纪三十岁左右，前年已经混上了京兆尹，负责京畿防卫。
　　京兆尹和御林军不同，御林军久在御前，保护天子安全，升迁和受宠的机会多。京兆尹成天蹲在京城四周城墙根下，太平日子里也没什么好向朝廷汇报的，所以极少说话，如果不是宇文载光去年的时候曾经率领一万兵士披麻戴孝的出城应战西北军，估计朝廷重臣还有不认识他的人。
　　宇文载光出班跪倒，抬头直面圣颜，他面容坚决，眼中仿佛有利刃射出来：“陛下，许康轶和凌安之不过是乱臣贼子，做此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之事，天下人人得以诛之，微臣手中的长刀，定要砍下西北军狗贼的头颅，愿带北大营和御林军，守住京城和山海关！”
　　*
　　最近的太原战云密布，萧承布已经带着东北驻军赶往河北与河北驻军回合，陈兵三十万。萧承布也是常年带兵能折腾了，看部队势气低迷，在漫天大雪中当众检阅起来。
　　号子一喊鼓励晋升的制度一出来，当即士气大振，三军将士发誓要将许康轶和凌安之打回西北吃沙子去。
　　余情半夜起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凌安之、许康轶等人在余家也只是能住几天而已，过几天便要回到军中去，本来是想让他们这些天趁机好好休养一下，正常放假几天应该享受到的，比如吃点好的，睡个天昏地暗，听个曲赌个博啥的——结果全没有，只是这些人更方便了议事，整日凑在一起对着沙盘地图推演。
　　她有点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外间书房，果然见凌安之只穿一件睡袍，赤着脚低着头眉头紧锁，正借着一盏烛光反复地看手中的一沓厚厚的文书材料。
　　余情见他眼角稍微发红，就知道这几天他半夜全是悄悄起来研究战事做准备，忍不住伸手轻轻捏着他的肩膀心疼道：“三哥，你总是不太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凌安之没抬头，睫毛在烛光映射下，在脸上打下了一片阴影，笑道：“怎么？变成兔子眼睛不好看了？”
　　余情确实有点觉得铁打的人也不能常年这么熬着：“三哥，你又不是年年二十岁，也要注意休息才是。”
　　凌安之从纸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两眼，伸手就捏她的脸：“哟，看来本帅有些美人迟暮，要色衰爱弛啊。”
　　余情担忧他这些年又病又伤，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总是这么操劳下去顾虑他身体可能打熬不住。
　　余情伸头见这些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的注释：“三哥，这些材料纸张都翻到卷边了，一看你就是看了多次的，多休息一会不行吗？”
　　这些材料上全是萧承布和武慈过往打仗的记录，是前一阵子许康轶费劲心机地搜集上来，高级些的将领人手一份。
　　凌安之摇摇头：“江山未定，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没有管辖过河北，对河北驻军仅是一知半解，达不到像对西部山西那样了如指掌的程度；东北驻军多年和金国打仗，战斗力不容小觑；尤其萧承布，最擅长守城；不做万全的准备可能会受阻。”
　　余情正要劝些多听些手下建议，不要事事亲力亲为的意见，突然间传令兵冲进院子的声音，紧接着开始敲门：“大帅，你睡了吗？大帅？”
　　凌安之当即开门让进来，如果不是急事也不会半夜来找他，传令兵八百里加急，在寒冬腊月里满身在蒸腾着热汗：“大帅，武慈前日晚上突然发难，强渡长江，率三十万人猛攻楚玉丰将军驻地，楚将军和相昀寡不敌众，放弃军营，已经退守回了信阳和南阳城内，请求支援。”
　　凌安之当即神色肃然，抱着肩膀想了半晌，突然传令道：“八百里加急传我的命令，楚玉丰、相昀与南阳、信阳共存亡，如果失守，提头来见就行了。”
　　传令兵胡子拉碴，眼巴巴的：“啊？……”
　　——不支援吗？还要什么提头来见？这也太狠了。
　　凌安之迅捷转身，提起笔刷刷点点，字迹写得还算清晰：“将信交给楚、相二位将军，固守十日，十日之后，援军不到丢失城池，二人无罪；十日之内丢了城池，军法处置。”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令！”
　　传令兵瞠目结舌的张了张口，不过知道凌安之一向说一不二，转身就跑了。
　　余情有些忧心，知道凌安之马上就要去找许康轶，在屋子里给他准备了靴子衣物：“三哥，河南会失守吗？”她知道留下的守军总共还不到五万人。
　　凌安之对河南早有安排，虽然兵数不多，不过河南沿线城防坚固，二百门红夷大炮炮弹十几万发，楚玉丰在北疆看着雪景守城守了十余年，经验丰富：“短时间内不会，过了半个月就危险。”
　　凌安之一边换上衣服一边就已经出门，披着漫天霜雪冲着翼王的院子方向去了，正好和要出来找他的许康轶走了一个对头碰。
　　许康轶住的房间议事厅宽敞大气，中间一张金丝楠木的平整桌子铺得开巨副的行军地图，转瞬间众位将领已经聚在了桌子前，开始看如何救援。
　　许康轶一身寒气，身边人细致周到，给每位将军端上来一碗热乎乎的养生姜汤，打了快一年的仗，他也有了战场上的直觉，正拎着笔凝眉严肃猜测：“武慈不救京城，不增援河北，却突然渡河攻打河南，下一步应该是封住潼关，想要断西北社稷军出自长安的粮道。”
　　田长峰倒是认为武慈此举不甚明智，他伸直了腿往椅背上一靠：
　　“王爷，大帅，河南城墙牢靠军备充足，楚玉丰是固守了北疆多年的老狐狸，最擅长守城对峙，武慈三十万人应该数日下不了信阳和南阳，武慈不过是想引我们回援，减轻河北部队正面对敌的压力，我以为，两万骑兵回去救援一下便可，作战的重点还是要面对河北战场。”
　　提到武慈，花折却有些印象，他揉着眉心，稍微有些头痛：
　　“殿下，武慈这个人我在西南做生意的时候，隔空打过几次交道，他向我购买军中所用药材，我没有亲自出面，但是他买的虚虚实实，我是吃了亏赔了十余万两银子的；而且连他手下有多少兵士需要用药也没有估算得出来。”
　　许康轶不敢置信地看了花折一眼，花折生意场上极为精明，手段也绝，吃小亏也是为了获得更大利益，基本没赔过钱，能让花折在生意场上吃亏的估计是强盗级别的。
　　凌安之最近这些天拿出了比年少时研究武术套路更大的精力，在认真研究西南提督武慈所打过的每一场仗，别说，非常有收获。
　　发现这人行事没有章法，残忍没有底线，名副其实的和二阴毒可以共用一个外号，比如叫个“武蝎子”、“武不慈”啥的，和他这些年遇到过的对手全不同，他站起身来：
　　“武慈所带领的三十万人是川军和滇军，全是穷山恶水中养出来的刁民，为了两个铜板能给亲娘舅扒皮的主，武慈能管住这些人，绝非浪得虚名。”
　　作者有话要说：凌安之翻小肠：情儿，我突然想到前一阵子在长治抓到的娘子军，个个都敢动手（省略我还以为就你敢呢），你们这些娘子军全是小野猫，谁敢娶啊？
　　余情：山西汉子照样吃婆姨。
　　凌安之：什么婆姨？小野猫你说啥？
　　余情：我才不是小野猫，我是大老虎。
　　凌大帅笑：大老虎咋叫？
　　余情：嗷呜~
　　凌大帅：山西大老虎呢？
　　余情：嗷呜激愣。
　　凌大帅笑得直不起腰了：那辽东的西伯利亚老虎呢？
　　余情：嗷呜你瞅啥。
　　凌合燕在门口路过：瞅你俩咋了？


第242章 美女都督
　　凌安之目光灼灼地指点地图：“武慈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那些天没有动静，可能是为了看看我们的虚实，以及朝廷平叛的态度是否坚决，而今突然发难, 必是有备而来。”
　　他用手指在长江沿岸画了一条线：“我曾经推演过，如果我是武慈那个位置, 如何攻打西北社稷军, 最好的战略就是先拿下河南，再封住潼关，直接能把长安憋住——长安是咱们西部的巢穴，运粮运兵, 皆出长安, 他现在看似漫不经心，可能有势在必得之意。”
　　裴星元背着双手, 他在朝中时间久些, 深知武慈当了多年的西南总督，将西南各地的小国和少数民族基本全部打服, 当地对他闻风丧胆，小孩听到他的名声夜啼都不敢，不可小觑：“凌帅，我自请带领麾下八万兄弟增援楚玉丰和相昀；您全力应对河北战场即可。”
　　凌安之用指尖触了触额头, 略一沉吟，直言道：“星元，你手下八万将士属于刚刚整编, 还达不到上下一体的程度；而且世人皆知你珍惜属下性命，非万不得已不会勠力死战，恐怕被武慈钻了空子。”
　　裴星元之前在朝时对实力有所保留，近日来才华展现，确实是难得的将才，不过骨子里还是雅将——就像是凌安之没有想到许康乾能决了红水河不分敌我的全淹死一样，不一定是西南总督流氓武慈的对手。
　　凌安之十指交叉，他早就想好亲自对付武慈了：“王爷，各位，朝廷家底的大将，我们对付起来，还是要有些诚意，不能轻敌；我明日即带两万五千骑兵，三万步兵支援南阳和信阳，摸一下武慈的虚实。”
　　宇文庭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他心中一直有个隐忧：“大帅，可如果河北战场一起进攻，我们是要两线作战吗？”
　　凌安之：“河北驻军可能趁着有萧承布压阵，会突然发难，让我们两线作战。不过也没什么，宇文庭、裴星元全曾经和萧承布交手过，了解他的风格，他生性谨慎多疑，届时能对付得了他，真开战等我回来即可。”
　　他看着宇文庭有些忧虑的目光，哈哈大笑：“我们可能不止是要两线作战，如果北方番俄趁火打劫，我们可能要三线作战；对此王爷和我早有心里准备，无需过度担忧。”
　　余情觉得有些没听明白，凌安之有时候分兵到她胆战心惊的程度，她不自觉地拉住了凌安之的胳膊：“武慈三十万大军，一时肯定消灭不了，难道你是要两个战场来回跑吗？”
　　凌安之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不动声色地点头：“不交手几次怎么才能知己知彼？先过过招试试。”
　　余情不能置喙军令，可是这来回跑，不知道凌安之又要熬多少个不眠不休，身体受得了嘛…
　　她偷眼看了花折一眼，正好和花折的目光碰上了，她示意他一下，意思就是一会别走，我有事情要问你。
　　花折一看就知道余情什么意思，知道余情是担忧凌安之身体，他冲着余情笑笑挑了挑眼眉，把一会私下商量的阶段剩了，直接请命：“凌帅，这次你回援河南是要带新来的夏吾骑兵，有我在整编方便一些，我陪你一起去，协助你控制雇佣军。”
　　别人可能没注意，可凌安之和许康轶心里明白，花折确实有必要随行，否则他那个妹妹勒朵颜性子太野，还不完全失去了管制：“这次陈罪月和凌合燕跟着我一起去会一会武慈，攒点经验，以后也好单独对付他。”
　　其实大的战略，也是早就有各种预案想好了的，一会功夫安排完了，直接散会，去各忙各的。
　　余情听说过无论是武慈还是萧承布，俱是朝廷的家底大将，全都不好惹，估计两边的战事均不能很快结束，担心凌安之来回这么跑身体吃不消，陪着凌安之回房收拾东西的路上，故作欢快地问他：“三哥，我陪着你一起去行吗？”
　　——万一他同意了呢。
　　万一没有出现，凌安之伸爪子捏捏她的后颈：“不好，你在军中的时候我担心你，一个分神可能要折成百上千个弟兄的性命。”
　　余情心下沉重，脸上却还是放松调皮的笑容：“三哥，看来你不愿意给情儿机会监管着你，那个夏吾都督勒朵颜长的太美了，你能抵得住诱惑吗？”
　　凌安之知道余情是担心他太劳累，毕竟每年这么要死要活的病一回伤一回的，他自己还没太当回事，余情是要吓出失心疯了，生活细节上对他的照顾已经巨细无靡，真把他当宝，让他心里暖洋洋的：“有蒙古大夫花折随行，你多放些心，至于那个勒朵颜嘛——”
　　凌安之侧身对着她耳语道：“就算是发生什么事，那肯定也是她非礼了我。”
　　余情任由话题扯远，聊点轻松的：“她看你的眼神，简直像把你衣服扒光了似的。”
　　凌安之轻哼了一声：“不认识小黄鱼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这色相这么值钱，现在也是卖身了万万金的人，扒光了给她看？我才不吃那么大亏呢。”
　　余情笑的前仰后合，突然反应出一个事：“她要是也给你钱呢？”
　　凌安之嗤之以鼻，逗余情道：“除非她免了雇佣军的所有军费。”
　　虽然凌安之不可能真去卖身，不过余情还是踮起脚揪着他的耳朵打打闹闹：“你要是敢没出息为了点小钱卖身，看我不拿着宝剑秋风落叶扫，用家法处置了你。”
　　“家法？”凌安之大惊失色：“那不要净身吗？你小哥哥太坏了教你这些！情儿，那样三哥可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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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安之一夜没休息，直接点上一万八千夏吾骑兵，七千安西骑兵作为先头部队，带着花折、勒朵颜兄妹等将领直接驰援河南；命令陈罪月、凌合燕带着五万步兵殿后，准备在南阳和信阳与武慈碰一碰。
　　一般三军统帅全呆在中军，凌安之偏不，他就喜欢自己带着安西骑兵作为前军，让勒朵颜、花折带着夏吾骑兵做为中军，一路冒着冬末的朔风，出了山西的太原府，就向河南进发，他对前线楚玉丰的实力有信心，时间相对充足，还能沿路到长治、郑州等地照看一下。
　　这一日已经过了郑州，风雪太多，凌安之抬头看了一会，觉得天色已晚，也没有必要太辛苦赶路，吩咐三军原地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到了信阳可能直接迎头碰上敌军，届时养好了精神头，全力投入作战。
　　勒朵颜生性喜欢迎难而上，凌安之越不怎么理她，她就越对凌安之感兴趣。连周青伦也看不下去了，看三军开始造饭休息，周青伦蹭坐到了凌安之身边咧嘴揶揄道：“大帅，这勒朵颜每天看到你，一双眼睛就贴在你身上，那眼神都火做的，估计是想把你衣服烧掉直接把你宠幸了。”
　　凌安之知道勒朵颜是想拿他解闷消遣：“是吗？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周青伦在凌安之身边呆久了，和他审美也差不多了：
　　“我看还是大帅眼光好，你看余情，家世模样不用说了，哥哥翼王登基我看是早晚的事；识大体重大局，当时陪着裴星元潼关一战，山东驻军和咱们西北军的兄弟没有不服的，多难得；关键是对大帅你，我看是捧在手心都不够，恨不得含在嘴里；哎，大帅，你怎么弄到手的？”
　　凌安之笑而不答，在雪地里叼了一片干草叶开始嚼，周青伦这问题问的不对，应该问余情是怎么把他弄到手的才对。
　　周青伦以为是大帅卖关子，心里痒痒地追问道：“大帅，咱们安西军的弟兄们不能全打光棍吧？你也别光顾着教大家打仗，也教我们点别的，比如怎么能成个家娶个知冷知热的大姑娘。”
　　凌安之刚想随意闲聊几句，却看到勒朵颜来了，她直接冲周青伦笑得像一阵东北风似的，把周青伦刮走了，之后坐在周青伦刚才的位置上。
　　勒朵颜和花折一母所生，端是长的如花似玉，美艳无双，不过花折带着一股华贵沉稳之气，而勒朵颜带着一股子妖媚，她先是莞尔一笑单刀直入地问道：“凌安之，我想问你几个事。”
　　凌安之：“哦？”
　　勒朵颜直言不讳：“我哥哥和许康轶是什么关系？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吗？”
　　凌安之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朋友关系吧。”
　　勒朵颜根本不信，勒多的为人她还是知道的，就算是狼崽子，那都是能把父母撵出领地最狠的狼崽子，仁义善良四个字在花折身上根本不存在。
　　如果花折和知恩图报搭上一点关系，就他那个独苗的身份，早就被装进套里上钩了，在夏吾基本也活不到成年：“我观察，发现这些天我哥哥心思怎么好像全是围着他转，不像是普通朋友？”
　　凌安之挑挑眉头：“你新来乍到，不好好的熟悉一下大楚的环境，盯着自己哥哥看什么？”
　　勒朵颜当没听出讽刺，对于夏吾来说，花折利益关系太大了，她怎么可能不观察呢，追问道：“为什么？”
　　其实你没观察的时候也这样，凌安之心里默念了一句之后继续装糊涂：“许康轶救了他多次，算是他半个主子。”
　　勒朵颜看他这样，就知道凌安之没打算回答他：“那你和我哥哥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就好回答了：“共事的关系，服侍一个主子。”
　　勒朵颜抛出下一个问题，她就不信有男人能不好色，尤其凌安之江湖上那个名声，之前可是色字当头一把刀的主：“你对我看似彬彬有礼，却疏离冷漠，是吊我胃口吧？”
　　凌安之就不知道人能自负到这种让人作呕的程度，直起了腰梁想起身：“是吗？我怎么觉得对晚饭突然也没有胃口了。”
　　勒朵颜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媚笑道：“凌大帅，我想睡你。”
　　凌安之觉得她有些无聊，外国的女人难道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一挥袖子就甩开了她：“想着睡我，我不想睡的人，至今还没见谁成功过。”
　　勒朵颜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嫣然一笑，再说话就换了口气：“凌大帅，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非礼你吧？”
　　勒朵颜娇滴滴地道：“你年纪不大功勋卓著，我确实对你比较好奇，听到你江湖上那些男女之间的传闻，心里也想试试你，不过你这种性格也不是别人能戏弄的，不想给我解闷就算了，别那么讨厌我了，行吗？”
　　凌安之目力惊人，最能看远，他已经暗中观察了勒朵颜数日，总觉得勒朵颜看他的眼神有些表演的性质，否则一国大都督，就算是再骄妄，也不会如此露骨；而看长兄花折的眼神却有些复杂，有时单纯有时惆怅，他倒有些看不懂。
　　女孩主动低头，凌安之纵使半信半疑，也从来就坡下驴，当即找了几句好听的，和勒朵颜寒暄了几句，顺路吃了晚饭开始一边巡营一边在脑海中排兵布阵。
　　凌安之趁着夜色好似漫不经心的路过了花折的帐子，冲代雪渊、覃信琼以及其他守在门口的亲兵摆了摆手，一抬腿就悄无声息的迈了进去，花折不是将军，不参与管理兵士这些事，却也拿着行军地图在拧眉低首仔细琢磨，偶尔还提笔写写记记的。
　　直到凌安之咳嗽了一声，他才发现帐中进来人来，抬头冲他扬眉一笑：“凌帅来了？”
　　凌安之在他对面坐下：“你在看西南和东北？”
　　花折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我是外行，只能看看热闹，是属于胡乱看的。”
　　凌安之目力极好，看花折刷刷点点的字迹：“你看人极准，有什么见解，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521，我爱你。
　　借机表白一下，我爱你们，陪我走过，谢谢小天使们~~~~


第243章 扔个甜枣
　　花折也在研究武慈和萧承布, 他没有军中渠道，不过和商界打交道却足够多：“大帅，我和北方余家、江南的梅绛雪过从甚密，他们陆陆续续给我提供了一些消息, 我觉得有一些疑惑。”
　　花折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爪子扶着椅子的扶手, 长指依次敲着：“第一, 近年来全国大灾，为什么从来在西南没有过流民；第二，西南经常需要扫除蛮夷，可武慈的购买军药的数量却十余年来没有太过增长过；第三, 西南的税收多年没有增长过, 可是依我所知，地方的财政却是越来越好的。大帅, 您管辖西北军务多年, 觉得这样的情况正常吗？”
　　凌安之知道他可能有些想法，抬眼说道：“你研究了挺久, 愿闻其详？”
　　花折分析：“截留地方税收，说明这人贪婪；军中用药的人基本是自己军队的伤兵和地方俘虏伤兵，用药不增长，只能是放弃了一部分伤员的救援, 被放弃的肯定是俘虏了；没有流民我便想不明白了。”
　　凌安之最近也在研究武慈所有打过的战役，凶残狡诈异常，尤其擅长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作战：“他应该是把流民处理或者挪作他用了, 只有死人不会生事，不会要吃要喝。”
　　“对了，花折，”凌安之看似轻飘飘的，好像是在问花折明天早晨是吃白菜还是吃豆腐：
　　“这次到了前线，我可能经常出去打仗，你的住处，就在我帅帐左右，翼王的二十个高手不能离开你身边，晚上一会周青伦会将贴身的防身甲送来给你防身穿着，没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出军营，听到没？”
　　话题转折太快，花折非常意外，当即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他在河南想做的事情多了，这个凶神，几句话不到就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不满道：“大帅，康轶只要求我侍卫不能离身来着。”
　　凌安之脸一沉：“你平时里浪荡惯了，这些年惹了多少祸？这次借来四万骑兵，我和勒朵颜接触了一阵子，知道那个女人的野心和贪婪，大概能猜到你答应了别人什么，简直是又在玩火。王爷平时对你太过放纵，到了我这，这些坏毛病全改改吧。”
　　花折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平日里有些怕这尊凶神，随军是随军，不过贴的太近就算了，垂死挣扎道：“大帅，你是不是担心我在军中犯错的话会被军法处置了吗？我不会犯什么错误，再者我在河南有一些钱财，这次收上来也够发一次胜利后的赏银了。”
　　凌安之面容和声音全淡淡的不容辩驳：“如果确实有需要，我有时间可以陪你去。”
　　花折没词了，他也知道凌安之只要张口就已经是深思熟虑，估计是一路上已经想好的，他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不住在你帅帐旁边可以吧？”
　　凌安之直接干脆的点了头。
　　花折刚稍微放松了一些全身肌肉，偷着松了点气，那样谅凌安之看不太严。
　　就听到传来那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就住在我帅帐里边，和我一起住吧。”
　　花折多希望自己听错了，和凌安之一起住？我天，和蹲天牢大狱有什么区别？“这不合适吧？”
　　凌安之嘴角带着坏看着他：“全是男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花折心想他和许康轶还全是男人呢，不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即张口结舌，一肚子话茶壶有嘴倒不出来，觉得接下起来的日子肯定生无可恋：“我…”
　　凌安之看花折神情沮丧，伸手给他倒了杯茶，良心发现地解释道：“这次南阳、信阳战场外有强敌，内有安西军、北疆军、夏吾骑兵和投降各路部队多方势力混杂，这也是我要亲自来的原因。你和多方势力均有利益冲突，翼王不在，你又没有功夫傍身，所以我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花折典雅的将茶一饮而尽，也知道多说无益，将视线转走不想理这个霸道武夫了。
　　凌安之看他这吃瘪的样子，嘲笑道：“怎么，后悔没学点拳脚功夫防身了吧？”
　　花折横了凌安之一眼，他转变的倒快，开始想如何与这个凶神相安无事，最好自己能过的舒服点：“后悔谈不上，有些遗憾罢了。”
　　凌安之见花折比日头还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愠意和狡猾，又被晃了一下眼，这玉人生气和耍心眼果然也是自信的姿容出众：“你若习武估计也练不出这么好的姿仪来，听说你最近箭射的不错了？”
　　“嗯，马马虎虎吧。”许康轶教了他多次，所以他有时候也背着弓箭，日前在太原城外，已经实战过一场了。
　　凌安之坏笑着继续揭穿他：“在摘星楼的时候，我看你就能相隔数米的距离，用水袖打鼓；隔着看台，将牡丹直接插进了王爷的衣领里，要我看别的功夫你也学不来，不过这射箭也不用学吧？”
　　花折心道管的真宽，我就愿意和康轶腻歪怎么了：“瞄准不用学，拉弓还是要学的。”
　　在太原余家，凌安之住在许康轶的跨院里，就碰上许康轶趁着晨起的空档，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把着手教过花折三次射箭：“是啊，拉弓太难了，你这天资聪颖的也学了十几次才学好。”
　　人艰不拆，偏偏有人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花折觉得少看到这个人一刻钟时间也是好的，直接倒茶送客：“凌大帅军务繁忙，本小大夫就不耽误您太长时间了。”
　　花折性子沉稳，好像反唇相讥的水平一般，凌安之觉得和花折斗斗嘴也挺有意思的，不过他确实有事要做，临出门的时候又依靠着门框扔给他一个甜枣：“不过看许康轶教你射箭时候神情的眼神，有几次他差点忍不住想偷偷吻你的后颈，你没感觉到吧？”
　　花折背后又不长眼睛，当然感觉不到，他当即笑吟吟的，不自觉的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行了，你快点去忙吧，早点回帅帐的话我帮你按按肩颈吧，明天回去可能就要开始打仗了。”
　　凌安之大踏步去军中忙了，他要统配三军，整合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
　　花折才离开许康轶几天，就有些开始想念了，忍不住将一个盒子搬了出来。许康轶平时到了各地随手给他倒腾的便于携带的小东西，比如随身携带的短剑、亲手刻下铭卓二字的扳指、许康轶亲手写的扇面等等不一而足。
　　不过花折还是对盒子里装的这两样最动心：当年做天山谷口时许康轶脱给他带着体温的中衣，他虽然百般保存，不过也已经发黄了；以及许康轶重病中给他谱了一首曲子，又填了词，他拿出来反复观看轻手抚摸，魂不守舍的心中开出了花来。
　　反复看了几遍又小心折叠了装进一个一手指头长的玉匣子里，唯恐弄皱了弄湿了。
　　******中原大地依然是冬季，长江以北和长江以南景色截然不同，长江以南虽然天气湿冷了些，有时淫雨霏霏，不过终究达不到滴水成冰的程度；而长江以北则经常飞雪漫天，尤其中原内陆，到了晚上，温差极大，极为干冷。
　　风水轮流转了，之前起兵的，西北社稷军大多来自北方，耐寒不耐热，当时热得比剃了毛的狗还不如，而今天气越冷动弹得越欢实；而武慈的西南军则对寒冷还在适应阶段，毕竟天寒地冻的江北有时朔风卷着飞雪，冷的连手拿不出来。
　　本来楚玉丰和相昀奉命阻击武慈军队，使其不能过江即可，确实也成功的趁着半渡击退了几次武慈，楚玉丰还沾沾自喜，觉得大名鼎鼎的西南军——不过尔尔。
　　可现在看起来，当时恐怕是武慈在探朝廷的实意，朝廷态度现在已经明了，武慈也勿用隐瞒实力，一举登岸，直接大兵压在了河南沿线的城下。
　　北疆军和安西军出身北方，人种高大，军中兄弟们也壮实，战马更是膘肥体壮，军士、战马俱披铠甲看着犹如钢铁城墙一般惊为天人，初见武慈率领的西南军，不自觉的爆发出狂笑声，这巴蜀等地的人种太矮了吧，用社稷军这些粗人的话就是：“身材还不如我们西北的婆娘结实。”
　　西南军听到也不愤怒，可能一是因为冷静，二估计和方言乍一听听不懂有些关系。
　　楚玉丰在态度上藐视他们，在战术上可不敢藐视，他深知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道理，先严明了一阵子军纪，直接出城应战，想着击败了他们好与在太原的许康轶等人夹击河北，快马加鞭直取京师，也算速战速决。
　　双方试探周旋，有来有往互有胜负。
　　直到十天前，夜色黑的锅底也似，武慈突然开始全力攻城，看这态势也不像是要去救援河北和京师的，楚玉丰担心河南失守，危及潼关和长安老巢，这才向凌安之求援，本来以为大帅能三日内赶到——
　　结果发现大帅有时候也不是亲妈，让他们坚持十天，否则提头来见。
　　河南确实城防坚固，红夷大炮守城，可武慈攻城的武器也不是棒槌啊，社稷军刚整了编的杂牌部队番号军旗才认清楚，这回全上了城墙，典型的被拆了东墙补东墙，被拆了西墙补西墙，城下战壕被填平了数次，不少豁牙的城墙来不及修理了，用木栅栏铁栅栏暂时代替，等抓到空闲了再修。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凌帅的飞骑兵闲庭信步般款款的来了。
　　楚玉丰本以为这次援战的先头部队会以北疆骑兵为主，毕竟安西骑兵在圣水河被淹死的差不多了，却不想看到了一只穿着西北社稷军军服，却完全陌生的骑兵部队——
　　夏吾军高头大马，高眉深目，身量强壮细长，关键是语言还不通。
　　楚玉丰等援军已经等的坐卧不宁了，当即向凌安之汇报前线战况：“西南军近日来连续攻城，大炮弓箭掩护，多用攻城车，这些靠守城的红夷大炮还可以应付；不过他们用了一种野火，用弓箭射进城来，只要淋到一滴，点着哪里便很难扑灭，对三军将士心理震慑压力极强，如今城墙多有毁损，恐怕用不了多久，西南军野火开道，敌众我寡，会陷入巷战。”
　　水火无情，凌安之也经常用火打仗，他当即和楚玉丰、相昀等人了解细节，反复询问敲定。
　　殊不知有性子急的早就等不了了，凌合燕气的哇哇暴叫：“小猴子，了解什么形势？你看那些西南狗种又要冲到城墙下了，给姐姐点几千骑兵，我要去会会他们。”
　　凌安之也正有此意，凌合燕手中流星锤横扫千军，当年就扫平了草原十三部，极少逢有敌手，西北的儿郎谁听了凌家的合燕不缩脖子？
　　纵使如此，他新来乍到，也担心堂姐有失，当即另外点了八千夏吾骑兵随相昀出战，也去看看夏吾骑兵的虚实。
　　勒朵颜当即请战：“大帅，冠英将军女将出马，我也不想闲在这里喝茶，让我也去阵前走一遭吧。”
　　城下空地由于连日炮火攻城，已经凸凹不平断壁残垣一片，黑色是巨炮黑硫药留下的痕迹，红色是血洒沙场的印记，损坏了的战车攻城楼还无人收拾，箭矢残肢更是不计其数，宛如人间地狱。
　　西南军见转为守势多日的西北社稷军突然打开城门应敌，便猜测可能是援军来了，他们势气正盛，当即由攻城队形转列为战斗队形，紧缩左右两翼，中军走出来两位西南军将领。
　　此两人和个个平头正脸的西北军比起来，显得身材五短有点獐头鼠目，没办法，不像西北可以游牧吃肉，西南土地不太打粮，有钱家的儿郎也不当兵，西南军估计个个小时候营养不良。
　　在阵前先是一眼看到了貌若天仙的勒朵颜，当即像登徒子似的猥琐狂笑出言侮辱：“哟，西北社稷军被淹了之后是没人了吗？搬来的救兵怎么还是个挺俏的小娘们？”


第244章 初遇西南军
　　说罢西南军中发出极度兴奋的哄堂大笑：“估计西北社稷军全军被阉了, 要不怎么把浑身都翘的小娘们送出来了？！弟兄们，谁先抓了今晚就先和谁睡！”
　　勒朵颜在夏吾已经上阵多次，身经百战，见此场面也不窘迫, 见怪不怪地一言不发，直接弯弓搭弦, 冲着西南军将领的面门——只听弓弦声响, 箭似流星已经射了出去。
　　中军将领没想到女将有如此臂力，笑容在脸上凝固了，猛向右侧带马才堪堪躲过，携着劲风的一箭把他头盔带飞了。
　　凌合燕看他那狼狈的样子, 她最不喜欢在两军阵前废话, 直接一夹马腹，瞪着铜铃一样的豹眼飞马冲了出去：“狗贼, 姑奶奶抓了你就在阵前阉了你！”
　　西南军听到凌合燕大声说话, 才知道这又是一员女将，前仰后合快笑出眼泪了, 身上盔甲随着前俯后仰的动作叮当乱响：“天，这又是个女的？四瞎子是手下无可用之将，把王妃们派出来了吗？这层次不齐的，口味相差的也太大了吧？”
　　兵士们笑归笑, 可将领们不敢怠慢，他们对勒朵颜不熟悉，不过全知道凌合燕是将门之后, 征战沙场十余年，当年几千骑便荡平了青海，后又击退过回纥，才破例成了西北第一位女将军。
　　顷刻间社稷军骑兵与西南军搅成了一团，武慈用兵如神，手下这些人聚在一起便是铁板一块；安西骑兵名满天下，各种阵型见的多了，均随着凌合燕任意冲撞。
　　凌合燕犹如杀神降世，将流星锤抖得狮子头乱舞，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后杀得性起，干脆冲破了中军直接冲刚才骂人的西南军将领冲过去了，视周围兵士为无物，西南军将领本来依仗阵型认为自己无碍，看到了凌合燕奔他来了，大惊失色，当即打马往阵中间跑。
　　凌合燕盯上他，就算他倒霉，只见凌合燕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先是流星锤的链子直接缴了他手中马刀，之后战马交错的空档，轻熟长腰，直接把此将领从阵中生擒拎了出来。
　　凌安之在阵后，洋洋得意的看着堂姐逞英雄，死没正行地用马鞭子拍了花折肩膀一下：“花折，你看我堂姐像不像西伯利亚猛虎下山？我怕我堂姐，理由充分吧？”
　　花折也在阵后——反正他被管的太严，基本哪也去不了，混在凌安之身边还有些热闹，他背着弓箭和箭斛，拿着千里眼骑在马背上，和凌安之一起装模作样的观察起战场来，叹息道：“有能力在沙场上恣意恩仇，确实是人生幸事，话说凌帅，你敢当面叫冠英将军母老虎吗？”
　　“废话，”敢——个屁？
　　中军将领被生擒了，直接扭转了战局，西南军大势已去，也不恋战，鸣金收兵，撤回军营去了。
　　刚刚到了午饭时候，凌安之和楚玉丰等人在城上端着饭碗刚吃了半碗，却见西南军又来了，这次来的人更多，足有两万多人。
　　城下一员大将以极高的嗓门向城上喊道：“可是凌安之来了？”
　　凌合燕比一般男兵还高出大半头，放下饭碗直接跳上了城墙，冲城楼下开骂，声若洪钟：“杀鸡焉用牛刀，你姑奶奶就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城下乱箭向她射来，她侧身躲避，动作轻慢，对这点小暗器根本不以为意：“小人之举，姑奶奶先吃饭，你们先在雨里坐坐。”
　　说罢向身后守城兵士一挥手，两个食指交叉，比划成一个“十”字，意思是指挥放十轮箭雨。
　　凌安之眼尖，他仔细观察敌军，举手制止道：“慢着，我见军营里好像有安西军的军服。”
　　凌合燕闻言伸手拿过千里眼，皱眉仔细向城下看去，果然西南军前军阵营中，围着大量的安西军战俘，打眼一看，估计有三千余人。
　　楚玉丰在城墙上疑惑道：“之前他们渡江的时候，打了他们几次半渡，也抓了三五千人，前一阵子我要和他们交换俘虏，他们不同意，现在难道是改变主意了？”
　　花折好热闹，也跟在城墙上：“凌帅，楚将军，我不知道这个兵法上是怎么回事，不过武慈生性严酷，他们雄兵三十余万，河南社稷军不足十万，各损失几千人意义不一样，在他眼中这是咱们捡了便宜，可能不会那么轻易的换俘。”
　　凌合燕饭扒拉的差不多了，在城墙上多一刻钟也闲不住，紧了紧肩甲拎起链子流星锤直接在寒风中点兵下了城墙，和楚玉丰一起又冲出了城外。
　　这次西南军中军出来的，看衣着神态已经是高级将领了，此将领打马扬鞭在阵前逡巡了几圈，直接眼睛盯向又出了阵的楚玉丰和凌合燕：“你是安西军的凌合燕？”
　　凌合燕单手轮荡着流星锤的锤头，横眉立目，冷笑道：“你是何人？想不到还知道姑奶奶的名字？”
　　此人自报家门：“我是西南总督武慈手下的川蜀提督，武司是也。”
　　凌安之在城上仔细地打量了这个人几眼，他知道武司是武慈的亲弟弟，多年来和武慈相辅相成，据说神勇无比，此时把他派出来，看来是武慈的意思，难道武慈也在两军阵前？
　　凌合燕端坐马上，她天生属于军营，飒爽英姿：“我是西北社稷军大帅凌安之手下的冠英将军，是凌安之的堂姐凌合燕，你也姓武，是武慈的什么人？带着战俘而来是什么事？”
　　武司知道双方军报早就已经将底细摸了个透彻，也不隐瞒：“我是西南总督武慈的弟弟，这次来和你说换俘的事，你一员女将，这么大的事能做主吗？让你弟弟出来说话吧。”
　　凌合燕和宇文庭两个人合作负责了多年安西军军务，当然可以做主：“纵使我说了不算，楚将军还在此，难道也说了不算不成？再一个我弟弟多了，翼王和裴星元也全算我弟弟，你让我哪个弟弟出来说话？”
　　武司也不废话，后头不知道嘀咕吩咐了几句什么，但见不大功夫众位将士将被捆绑结实的安西军俘虏全押到了两军阵前，当即提出条件：“换俘可以，不过要你们给两个西南军的俘虏，我们换一个安西军给你们。”
　　听说俘虏，楚玉丰就留了心了，他看似漫不经心胡乱扫动的眼光里突然一闪，发现他的外甥郝英也在俘虏中。
　　日前击西南军半渡的时候，郝英作战勇猛，离西南军太近了，后战船被炸毁，楚玉丰以为郝英已经殉国，悲伤愧疚了好久，看来郝英反应快，应该是当时成功跳船了，不过还是被俘了。
　　郝英此时不敢说话，他面色煞白，浑身血迹斑斑，应该伤的不轻，只是有些羞赧的看了自己舅舅几眼。
　　这也在楚玉丰的意料之中，他眼光一闪，喝令道：“换俘虏从来是一个换一个，哪里有两个换一个的道理，你这厮无理的很呢？”
　　武司话还没有说完：“冠英将军，你要听我把话说完，每个安西军俘虏，你们要另外加二百两银子。”
　　凌安之听到来着不善，当即要跳下城楼，花折觉得武司眼中杀气太盛，他了解狠决的人，心下一惊，一伸手拉住凌安之嘱咐了一句：“大帅，我觉得他是要阵前杀俘，他们提什么条件全答应着，先稳住他们！”
　　凌合燕久在阵前，经验丰富，觉得不对劲，对方明显是来找茬的，她担心自己处理不善，也不死撑颜面：“武司，我又没有钱，你这一说确实难倒我了，我做不了主，待我回去禀告一声商量一下，一会再来答复你。”
　　武司奸笑：“冠英将军，你这是不同意了？”
　　凌合燕目光扫了一下被押在阵前的众位战俘，看到郝英之后也是心中一惊，她脑中急转，回道：“我们商量一下，筹措银两做些准备。”
　　武司早就想好怎么做了，当即回头喝令道：“来人，反军不同意换俘虏，准备铡刀，将北疆军的反贼郝英腰斩，其余人等，尽皆斩首！”
　　西南军顷刻间就将铡刀抬了出来，将郝英单独拎起来放在刀槽里，根本不给社稷军反应时间，直接便是要杀——
　　楚玉丰是郝英的亲舅舅，关心则乱，大声断喝：“慢着，我们没有说什么不同意，你说的条件我全可以答应你，马上兑现！”
　　武司好像没听见一般，眯了一下眼牙关一咬：“动手！”
　　凌合燕反应极快，她看到武司面容决绝就已经打马跃出阵前，拉弓射箭直接射向铡刀手，铡刀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准备用力下压，郝英年才二十来岁，完全没有心理防备，有瑟瑟发抖之意，吓得一闭眼觉得自己完了——
　　铡刀手没有躲得过凌合燕的暗算，握向铡刀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前心中箭了，他不可置信的晃了晃之后栽倒，铡刀算是没有落下来。
　　可惜凌合燕也堪堪来得及射出这一箭，电光火石之间武司杀俘的命令已下，三千余手起刀落的声音，只见阵前喷起一阵名副其实的血雨，不少人安西军俘虏以为今天就会被换回去，心下正在窃喜，却不想流星闪电间形势陡变，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稀里糊涂地做了刀下之鬼。
　　凌合燕和这些兄弟们全曾经并肩战斗过，袍泽之间俱是生死之交，此时见三千弟兄人头落地，不禁怒盈满胸、目眦欲裂：“无耻畜生，姑奶奶今天和你拼了！”
　　说罢挥舞着流星锤，拊膺切齿的在两军阵前直取武司。


第245章 第一回合
　　武司一不做、二不休, 他早就撬开了俘虏的嘴，知道年纪轻轻的郝英是北疆军统领之一楚玉丰的亲外甥，他也不理睬凌合燕，直接打马扬鞭回到了铡刀旁边, 郝英刚看到铡刀手中箭栽倒，正想抓到机会翻身逃离刀口, 武司却已经纵身跳下马, 借着身体之力猛压刀柄——
　　楚玉丰离得还没有凌合燕近，郝英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在军中已经数年，他早就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眼睁睁的救不得, 只听到耳畔“咔嚓”腰骨断裂的声音——
　　凌合燕距离最近，气的胸中气血翻腾, 郝英在她眼里还是个后辈, 是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孩子，而今却？
　　凌合燕当即癫狂, 终是女子，泪光模糊双眼，几乎满口钢牙咬碎，厉声怒喝, 声音都变了调：“畜生，我要活捉了你，将你千刀万剐！连带着灭你的九族！弟兄们, 跟我上，宰了他！”
　　她疯狂地将流星锤长链放出几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片，瞬间击碎了几个西南军的头颅，不管不顾带着身后七千安西铁骑雷霆万钧之势杀入敌阵。
　　楚玉丰瞬间嚎叫一声涕泪涟涟，也顾不得是两军阵前，飞马到了近前连滚带爬地下了马，搂起郝英竟然痛哭失声。
　　由于人体主要脏器是在上半身，但凡腰斩，人不会马上就死，但是痛苦异常，郝英疼的痉挛发抖，一口口地呼气，弥留的眼神定在了自己舅舅脸上，气若游丝地说道：“舅舅，外甥给你丢人了。”
　　楚玉丰摸着孩子的脸，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孩子，你让社稷军这么短的时间里有了水军了，有大功的，怎么会丢人呢。”
　　郝英只微弱的说出了“想家”二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古往今来，想要成为名将太难了，那么多才华横溢的将星，全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陨落沙场，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是建功立业的决心最强，冲劲最大，而经验却又在最不足的时候罢了。
　　熬过了头十年，封侯拜相指日可期，可历史的某一个阶段里，照耀史册的名将就那么几个，其余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楚玉丰痛恨白发人送黑发人，郝英水上才华展现才刚刚半年，一条小命就这么被害了，他鼻涕眼泪像是下雨一样：“孩子，你放心走吧，舅舅带你回家，回北疆都护府去，之后求王爷封你当大将军，配香火在将军祠里，让后人祭拜你；给你做法事，让你下辈子直接给我当儿子。”
　　郝英含泪而笑：“真的吗？”
　　楚玉丰连连点头：“舅舅说的全是真的，说到做到，做不到给你当小狗。”
　　郝英倒出最后一口气，冲他舅舅微微点了点头，阖上双眼不动了。
　　楚玉丰咬着牙再持钩镰枪上马的时候，眼睛已经完全充血，脸上模糊一片，他瞬间彻底疯了，后生晚辈横死，谁能承受这摧肝断肠的心疼？
　　楚玉丰本就性情中人，耳畔嗡嗡作响，太阳穴被签子扎了一样疼，眼前的一切全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心狠手辣的武司，胸廓起伏，牙咬得嘎嘣直响：“牲口，我定要活捉了你，之后让你下遍十八层地狱！”
　　——等到凌安之和花折飞马冲到阵前的时候，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阵前的安西铁骑见昔日弟兄们被杀，而且主将已经冲入了敌阵，顷刻间战场上神铳黑硫药乱飞，陌刀箭矢交错，兵刃相撞声、马嘶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两军近战搅成了一团麻。
　　北疆军本是楚玉丰的嫡系，郝英小将军总是动点小心思，不过天真烂漫，深得大家的宠爱，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被腰斩惨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仇恨愤怒瞬间便化成了最好的催战良药，也不等凌安之下令了，长刀如林、飞箭如蝗以扇形的包抄冲向了西南军。
　　凌安之稳了稳心神，一踢马镫，敌军此举，定有目的，战场上最好的策略，就是能牵着对手的鼻子走，不过怎么才能牵得动是考验大将的问题，而让人失去理智的愤怒，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知道此时让楚玉丰和凌合燕带兵回来是不可能的，只能及时应对，他当即传下将令：“传令勒朵颜和相昀各带九千夏吾骑兵，接应援助战场；传令周青伦带着我的亲兵，随我力战西南军；传令陈恒月，带着剩下部队力守城池，非社稷军部队归来不得打开城门，不得出城应战。”
　　众多传令兵跟随凌帅多年，久经沙场，当即飞速的重复了一遍，飞马分头传令去了。
　　西南军纵使是铁板一块，也禁不住凌合燕、楚玉丰两位已经疯了的大将带着同仇敌忾的社稷军的冲击，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七零八落，跟在武司的亲兵卫队身后，退潮了一般整体向南方的山中败走。
　　花折跟着凌安之下了城墙，此时乱军之中，凌安之也不敢让他再带着侍卫回去，只能把他看紧了带在身边，花折弯弓射箭，也飞了几箭出去，抽空回身问凌安之道：“大帅，凌合燕和楚将军追出去了，我们追吗？你看西南军的后队又聚拢了，好像专门来阻拦我们的，恐怕有诈。”
　　花折旁观者清，今日武司的所作所为目的看似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彻底激怒楚玉丰和安西军，愤怒便会冲动，冲动才会听话。
　　凌安之一咬牙，这种小儿科他何尝看不出来，不过如此凶残的手段确实会马上奏效：“花折，安西铁骑有七千人和凌合燕一起冲出去了，如果真的进了埋伏出不来的话，安西军的骑兵还有什么家底？我们要先冲出包围，之后务必拦下他们。”
　　凌安之对此地的地形早已经了然于胸，骑兵冲出去的方向是信阳城外的果子山，两山夹一口，万一陷进去便是羊入虎口，他不敢耽误时间，分秒必争的再次传令：“传令勒朵颜和相昀，沿途接应我们，遇到敌军侵扰不要恋战，直奔果子山。”
　　此时天色已晚，不过还没有黑透，凌安之力求速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拖慢社稷军步伐的西南军后队，之后直接就追了出去。
　　他出战从来是带两匹战马，身下马快，真正的玩命已经不再喊打喊杀，苍茫大地见只能听到杀气腾腾的马蹄奔跑砸地“咚咚”的声音，顶着的凛冽寒风几乎像要把骑兵耳朵刮下来，终于在天黑透前赶上了疯了一样追杀西南军的凌合燕和楚玉丰。
　　凌安之马快，骐骥一跃，竟然横在了楚玉丰的马前，一伸手就拉住了楚玉丰的马缰绳，见楚玉丰还是双眼通红，怒不可遏，眼泪没停过，爆喝道：“这脑袋是黑硫药做的吗？就算是烧冒烟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马上全军转向，撤回城中！”
　　只隔了一两个时辰，但是楚玉丰嗓子已经哑了，声带像是被火炭烫了似的，男人不会哭，所以他的哽咽声听起来跟嚎也差不多，他往回扯马缰绳：“凌安之，你不懂亲人惨死在眼前的感受！”
　　凌安之顺势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极大：“楚玉丰，我母亲妹妹凌霄大哥二哥的惨祸犹在眼前，你说我懂不懂！”
　　楚玉丰耳边像是炸雷一样，嘶哑的声音降了下去：“大帅，我无颜向父母姐姐交代啊。”
　　凌安之：“进了山明年今日你就能和郝英一起烧周年了，全军掉头！”
　　被冷风这么一吹，加上凌安之劈头盖脑的爆喝，楚玉丰和凌合燕也清醒过来了，如梦方苏的调转了马头，喊道：“吹鸣金号，准备收兵。”
　　鸣金收兵的号角刚刚吹响，全军还没来得及转向，这山前的树林中便人影晃动，社稷军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高树上已经纷纷落下了发丧用的白幡，白幡长有十米，宽达两米，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个上边在黑暗中也极度明显的一行血红色大字：“凌安之命丧于此！”
　　凌安之一看心理战来了，他不能让三军将士心惊胆寒，直接打马到了队伍最前端，看着白幡冷笑挑衅道：“武慈带着的西南军还真算是孝子贤孙了，不过凌爷爷眼神好得很，哪用得着浪费这么大几个白幡？孙子们，你们留着给武慈和武司用罢！”
　　见敌军在此设伏，三军刚才稍微有些慌乱，花折倒是刀压在脖子上也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拉着马缰绳东张西望，好像在看敌军的埋伏圈究竟长什么样；凌安之怕他在乱军中没了方向再有闪失，退回到阵中，伸手拢住了花折的马头，看着一片树林前空地已经抬出了重型弩机——
　　如果再晚一会追上，估计前军进了冲进了山口，那便是彻底被瓮中捉鳖，有多少人全在劫难逃了。
　　身经百战的社稷军调整了一会，已经从刚才的混乱中冷静了下来，安西骑兵本就是重甲骑兵，人披重铠，马披重甲，机动性犹如闪电，想在平原上被关门打狗？——那可能吗？
　　当即后队变前队，两翼掩护，摆出撤退队形，纷纷后撤，西南军对先头骑兵的撤退也不太在意，他们目标明确，擒贼擒王，任由他们扯开口子冲了出去——
　　看到前队撤的差不多了，西南中一员大将亲自跃马指挥，将口子封上了。
　　凌安之本来也是准备殿后，看安西骑兵和北疆军几乎撤走了九成，心里便不再担忧了，他抬头在黑暗中仔细打量，只见此员大将三十八/九岁年纪，紫红面膛，和刚才的武司长的有些像，凭借直觉，这个人应该就是武慈。
　　武慈凝神细看，长相不一定一样，不过气场是掩盖不住的，他见凌安之高头大马，手持长戟，煞气笼罩，傲骨英风，果然和传说中的差不多，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武慈看到果然围住了凌安之，当即眯着眼睛咬着牙笑了。
　　他昨晚便已经得到密报，知道凌安之到了前线，这个埋伏是对他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凌安之参不透，那只要围住了安西铁骑，便是取了安西军的家底；如果凌安之参的透拦得住，直接擒贼擒王，围住了凌安之看许康轶还能用谁给他打仗。
　　——朝廷上全看得出，许康轶对凌安之的倚重，是他打天下的头脑和内丹。
　　武慈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马鞭指向凌安之，号令三军道：“三军将士听令，其他人等皆不用管，只要这一人性命，拿下他的人头，赏金四十万两，直接荫子封侯，放箭！”
　　赏的实实在在，振奋人心，西南军一声怒吼，顷刻间万箭齐发，眼前已经形成了箭雨，纵使凌安之亲兵卫队身经百战，也有反应不及时者中箭落马，凌安之将花折拉到身后，一根长戟舞出漫天兵刃之墙，箭矢纷纷落地。
　　武慈也不是一轮就要把他射死，如果凌安之真的那么没用，也不配起兵当他的对手。
　　凌安之只是殿后，不是送死，弩机再猛，射击也有空隙，几轮过去箭射空了，也就没用了，他趁着间隙毫不耽搁，这也算是他和武慈的第一个照面，估计武慈箭雨中射死的西南军比社稷军还多，收拢亲兵看准防御的薄弱环节，冲着这一环便冲了过去。
　　武慈数轮箭雨射过，中箭者不分敌我纷纷倒下，社稷军随机应变，索性抡起了西南军的尸体当起了盾牌，继续向外突围——
　　花折马虽披甲，不过没有人马合一的庇护，战马的马腿马头中箭，实在坚持不住，“咴咴”惨叫两声，轰然倒地，凌安之怕他有失，一直用长戟护着他，见此情形直接一伸手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马上，两人一骑，几轮箭雨照旧挡不住社稷军的冲势，凌安之瞬间已经冲到了武慈面前。
　　武慈看凌安之如此境地带着亲兵往来冲杀，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沉声道：“确实勇猛。”看来凌安之和亲兵已经结合在了一起，一千余人简直是一个拳头出击。


第246章 与子同袍
　　武慈看凌安之在战场上恣意疏狂, 箭雨中往来冲撞也就算了，还亲自把别人护在身上，他皮笑肉不笑，擒贼擒王, 抬手向骑兵下令道：“全力射他的马。”
　　这是花折第一次和战场这么近，耳边呼呼的声响全是兵刃破空的声音；刚才是暗箭伤人, 而此时则要陪着凌安之贴身近战了, 凌安之长戟所过，力愈千斤，西南军哪禁得住此等神力？埋伏圈内举起的长矛瞬间被荡平扫落了一片。
　　战马已经中了五箭，鞠躬尽瘁, 再也打熬不住屈膝倒地, 凌安之也已经带着花折打开了包围圈，以长戟为支点单手揽着花折直接跳上了第二匹战马的马背。
　　花折这才注意到凌安之右腿上中了一箭, 惊道：“大帅, 你腿受伤了？”
　　其实凌安之右侧后背中箭更多，只不过是有护心甲保护也伤不着他, 他浑不在意罢了，而今打开了包围圈，便不可能再给西南军合围的机会，他聚拢亲兵, 排成一个头尖身宽的扇形，当即号令：“列作战小队，将缺口扩大, 跟着我冲出去！”
　　话音落下，便已经带着剩下的社稷军，鱼贯冲出了包围圈。
　　西南军传令兵跑到武慈身边，气喘吁吁的汇报道：“总督，好像是社稷军几路救援的骑兵往这边来了，我们还追吗？”
　　今日凌安之并未进入山口，只是入了埋伏圈的外圈，被围住了而已，他本来想着箭雨过后再来个近战，就不信凌安之射不死，却不想西北兵痞数个回合就突围冲了出去，亲兵都没扔下几个，果然不同凡响。
　　这么看来凌安之留在最后被围在圈中也是殿后的意思，此时已经没有了地利的优势，武慈眼光一闪，他这个西南总督，和曾经的定边总督也算是过了一个回合，互有胜负，他一抬手，手心向外吩咐道：“追之无用，收兵。”
　　*
　　凌安之还没有从战场紧张的气氛中缓和下来，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一边打马回城，一边传令：“传令凌合燕连夜带领将士在城外成掎角之势扎下军营；传令陈恒月将西南军的俘虏准备出来，我明天要用；传令相昀加强城防，昼夜巡视，探哨加密，防止敌军夜袭。”
　　传令飞速的重复了一遍，确定没有出入之后打马去了。
　　花折在马背上忍不住的回头看，阴森森的果子山口像一张虚张着的大嘴越来越远，黑暗中刚才被设伏的丛林还在风中抖动，犹如藏了无数鬼魅一般。
　　他扯下衣襟下摆把凌安之的腿先扎了一圈止血带，之后才开始说话：“谢天谢地，伤得不重，好险。”
　　待凌安之回到营中，花折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看伤拔箭处理伤口，此箭位置是右侧大腿外部，射进去接近一手指头那么深，整条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箭上还有倒勾，花折怕贸然拔箭碰到血管，清洗伤口后直接小范围地切开了创口，折腾到三更天才把箭尖取了出来，之后缝缝补补，上了药缠上绷带才算是处理完了。
　　花折一向周到，虽然凌安之说无大碍自己能行动，看凌安之已经疼得被冷汗浸透，花折还是让他躺着别动，他一边拿温水给凌安之擦着汗，一边不无自责地说道：“这全是为了护我，要不哪这么容易中箭的？腿上中箭，半个月能好就不错了，这可怎么打仗？”
　　凌安之看他这懊恼的样子，失血有些迷迷糊糊：“我今日只穿了护心甲，甲胄不全，狡诈的武慈，弓箭倒是准备了不少，我倒要要看看他耐心如何，短时间内我也不打算上战场了。”
　　凌安之经常涉险不假，但绝少打没有把握或者不能全身而退的仗，终归不过是艺高胆大，武慈第一个照面就只冲着他用力，回避一下锋芒还是对的。
　　花折拾掇完他，自己随便收拾了一下合衣躺在了帐内空地的行军床的被褥上：“你睡一会吧，外边的事别人也全可以处理，我就睡在旁边，你有事叫我。”
　　凌安之看花折也有疲累之意，他向床里挪了挪：“天气寒冷，地上太凉，你若是再偶感风寒我可不知道怎么向王爷交代？这床上还算宽敞，躺你我二人绰绰有余了。”
　　花折想了想，反正他被看得像个劳改犯一样，也出不去一仗远，冲凌安之雅典一笑，闪下外衣躺在了凌安之身边。
　　凌安之侧着身子问他：“楚玉丰将军怎样？将士们伤亡如何？”
　　刚才周青伦已经进来禀告了一圈，只不过凌安之正在处理箭伤，周青伦深知带着倒钩的箭一个拔不好，碰到了大脉就是死路一条，他怕花折分心，就只告诉了守卫的侍卫。
　　花折听守卫回禀了之后现在转告他：“楚将军回来后就一直安排郝英小将军的后事，痛心不已，可能想以牙还牙；伤亡倒是不重，西南军被仇恨之师震到了，没什么还手之力。”
　　半天没听到回音，花折小声喊了一下：“凌帅？”
　　凌安之没有答话，可能流血后有些疲惫，脑袋斜枕在枕头上，说话间已经睡着了。
　　除了许康轶，花折自己一个人惯了，倒不太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尤其身边还躺着个凶神，躺下半天也睡不着，他知道凌安之能有个整宿的睡眠不易，连身也没翻，就那么脑海里过着事，也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五更天，花折刚睁眼，他毫无声息的往床外挪了三寸，打算去吩咐给凌安之熬药，一抬头被脑袋上的两个绿色光点吓了一跳，鬼火吗这是？
　　却是凌安之已经醒了，黑暗中正有点无奈愠怒的看着他——
　　花折看凌安之眼神有些复杂，不明就里的问道：“你怎么不多睡会？”
　　凌安之心想我他娘的要能睡好才怪：“你平时和王爷在一起休息？”
　　花折笑道：“这个凌帅应该清楚才是。”
　　凌安之侧了侧身，在床上抱着肩膀莫名其妙地问他：“喂，花花公子，王爷说他的睡眠质量怎么样？”
　　谅是花折再聪明，也不知道凌安之想问他些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王爷说，他拥有婴儿一样的睡眠。”
　　温衾软被也好，天牢大狱也罢，什么时候看许康轶睡不着觉过？
　　凌安之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康轶话中深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就是睡一会醒一会，醒一会再睡一会，对吧？”
　　花折皱眉，看来不是高质量睡眠的意思？是自己睡觉打呼噜吗？不会啊，他睡着的时候悄无声，呼吸声音都极低。
　　凌安之看他一点也没有悔过的样子，憋着起床气样子像要吃人：“你上下其手几乎摸了我一夜，让我怎么睡？！”
　　“啊？”原来如此！
　　花折有些脸红，许康轶也说过他睡觉太不老实的话，他不好意思看到凌安之无奈至极的这张脸，伸手捂住了自己双眼，灿烂地笑了：“那就别让我和你住在一起了，你身上有伤，休息不好怎么行？”
　　——万一再无意中上演一个元帅失身，那他不是祸闯得更大了？
　　“想得美”，不过看花折的反应，昨晚也不是故意占他便宜的，凌安之调整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像个大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花折和前线多人利益关系牵扯太深，又是布衣，他不得不防：“今晚开始你在里间床上睡去，还有我这点小伤不许碎嘴子告诉余情，听到没？”
　　花折也知道凌安之脾性，出了口的命令没见到收回过，这么凶神恶煞的坏蛋祸害不知道余情平时怎么受的？
　　——他也没想想许康轶好像更不容易相处，至少凌安之还是个说话有回音的，许康轶有时候根本一言不发，直接发号施令。
　　估计自己没那么容易金蝉脱壳，花折认命似地翻身起来黑暗中摸起一件衣服伸胳膊往身上穿。
　　床上那位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你穿我衣服做吗？”
　　花折心道我又没有夜眼分不清，继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懒洋洋地说道：“我衣服脏了，换件干净的。”
　　他捏着身上凌安之衣服的衣领，突然发现凌安之衣领内侧好像还绣着字，仔细分辨，歪歪扭扭的一个安字，花折窃笑：“凌帅，这元帅夫人的绣活出品貌似差了些，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估计嫁出去是难了。”
　　花折拢上衣襟，心下吃惊，凌安之的腰身尺寸，竟然和他是差不多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看来凌安之多年来又伤又病，操劳太过，瘦削了太多了。
　　凌安之全身衣物俱是余情按时置备，余情的习惯亲手在所有衣领上全开光刺字——不管好不好看，先昭示所有权再说。
　　其实这歪字在凌安之眼中显得余情挺调皮可爱的。
　　凌安之心念一动，好奇心强的毛病又犯了：“花折，我问你个事？”
　　花折眼珠一转：“大帅直说。”
　　凌安之昨晚被上下其手摸醒了好几次，觉得花花公子攻气十足，一个曾经想当然的事变成了疑问缓缓浮上心来，他眨眨眼，扬扬下巴问他：“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晚上究竟…谁在上边？”
　　幸亏花折反应快，一般人被这么突然一问，估计看反应就直接露馅了，他耸耸双肩，一副小事一桩的样子：“大帅，你不仅能管大楚的四境，还能管到床上去？事关大楚和夏吾两国皇子的颜面，你告诉我怎么回答才是对的？”
　　凌安之盯着他，不为所动：“许康轶说过你特别坏。”
　　花折两边唇角一扯，露出一个极度放松的表情来：“你告诉我，我们身边谁是好人？个个杀人无数，要我看，我是双手最干净的了。”
　　看花折耸着双肩和那个暗含否定的一笑，凌安之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着，平时能扛得住他抽冷子几问的人一点马脚也不露的人很少，除非受过专门的训练，花折算一个。
　　“少转移话题，谁规定杀人必须亲自动手了？”凌安之心里有事，不再和花折说太多了，看花折给他诊完脉就起身准备外出：“我先去楚将军那里一趟，一会回来再喝药吧。”
　　花折看昔日威风八面的大帅扶着桌案，腿不敢使力有一些瘸，觉得他有些可怜：“我扶你去，正好给楚将军也看看脉。”
　　一夜之间，楚玉丰好似容颜枯槁老了好几岁，再强大的将军也有软肋，郝英打小在舅舅身边厮混，比楚玉丰亲儿子还亲些，而今亲眼看着外甥遭此酷刑，楚玉丰愤怒心疼的无以言表，像被活剐了似的难受。
　　他看到凌安之在门前下了马，步履缓慢地带着花折走进来了，有些失魂落魄地迎了几步抱拳施礼道：“凌帅，昨天一时怒急攻心，没有您拦着可能已经进了山口，害您也跟着受了伤，请您责罚。”
　　凌安之看到郝英尸首已经被收拾妥当，蒙着白布停尸在院中，他知晓亲人死在军中的感受，只不过他是三军统帅，有时必须心冷罢了，忙伸手搀起楚玉丰道：“楚将军，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要共商谋略战败武慈、武司二人，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胸中熊熊燃烧的仇恨是楚玉丰血红眼睛中唯一的神采，他想到昨日那一幕便瞬间怒发冲冠：“大帅，武慈两军阵前杀俘，便是要气杀我等，我们上阵的俱为兄弟舅甥，对方又何尝不是？明日阵前，也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凌安之扶着花折的胳膊借力，有些吃痛地缓慢坐在了会客厅的太师椅上，缓缓说道：“楚将军，您刚才已经说了，武慈这么做，就是要气死我们？”
　　楚玉丰看到了凌安之，以前不懂，现在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眼圈又红了：“不瞒大帅，我昨晚心脏疼了一夜，我杀人和自杀的心全都有。”
　　凌安之摆摆手让楚玉丰也坐下。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不做敌人希望我们做的事，不可过于冲动。”
　　楚玉丰也随着坐了下来，用拳头敲着桌子：“明天就应该在阵前把西南军的俘虏全部砍头示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经地义，为何不可？凌帅，你是想怎么办？”
　　花折看了楚玉丰一眼，见他心火正旺，对楚玉丰道：“楚将军，您一夜未眠，昨日忧伤太过，我给您诊诊脉吧。”
　　凌安之轻转着桌面上残局剩下的黑白棋子：“如果不制怒，下一步可能还是会被武慈牵着鼻子走，再进入他更大的包围圈，再想带着北疆军和安西军的兄弟们出来就更难了。”
　　花折心下感慨，大将和大帅的区别，除了战略战术，可能在此刻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
　　他一向知道凌安之爱惜士兵，为减少伤亡经常身先士卒、亲自破阵，昨日瞬间三千安西军俘虏人头落地，鲜血喷起数米高，凌安之亲眼所见，岂有不心疼之理，可居然心绪起伏不大，不是太狼心狗肺，就是自制太过。
　　楚玉丰心下也知道凌安之言之有理，眼眶通红痛心疾首地问道：“大帅，此仇不报，我何颜见北疆父母亲人？”
　　凌安之轻将看似一盘散乱的黑白棋子迅捷一拢，直接扔进了棋桶里：“楚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再说亲手杀几个俘虏有什么意思？要手刃了武慈，活剐了武司才解你我心头之恨。”
　　楚玉丰追根问底：“那怎么报？”
　　凌安之伸手将棋桶的盖子咔哒一扣：“楚将军，攻心为上，做和他希望相反的事，他想我们行暴道，我们便行——仁道。”
　　楚玉丰顺着凌安之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强自镇定，第一军令如山，第二凌安之确实计谋的更长远，有些事他暂时看不透的时候，还是要听主帅的：“凌帅，仁道不可过猛。”
　　凌安之纵使腿上带伤，依旧脊梁笔直，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中缓缓蹦出来：“纵使细嗅蔷薇，可依然是拥有无敌爪牙的猛虎，无论是否狰狞的张牙舞爪，全和猛不猛没有关系。”


第247章 暗涛汹涌
　　北风冰冷依旧, 中原大地没有回暖的意思，武慈趁热打铁，今日早早的又来城下军营前列阵。
　　阵前昨日午后杀俘的鲜血还没干，昨天半夜趁乱社稷军又修理了城下军营, 摆出一副持久相持的态势。武司举着千里眼，看城门又开了, 安西军的骑兵做前队, 一万多步兵出城后分为左右两翼，之后中军出了来，武司仔细分辨了一番，向武慈说道：“总督, 凌安之好像出来了。”
　　凌安之不只自己出来了, 两翼分开后发现中军中还押着不少西南军的俘虏，武慈和弟弟对此也有预料：“这是以血还血来了。”
　　杀敌军的战俘, 其实也是将自己的战俘推上死路。
　　凌安之还是安夷小将军的时候, 武慈就听到过这个名字，据说两个回合便生擒了拔野古, 昨晚是以武会友照了个面，今天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沉着一张脸，用马鞭指着凌安之开始老生常谈：
　　“凌安之, 你先前年纪轻轻便获封定边总督，和我同朝为官效忠大楚多年，满门忠臣义子, 却缘何如此倒行逆施，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凌安之这番话早已经耳朵听出了茧子，满门忠烈又如何，老凌家死的已经就剩下他这一个了：“武慈，我现在确实一个人能代表老凌家满门了，你是西南提督，好歹是西南的父母官，我劝你回到西南去，免得带着三十万云贵川子弟过了长江，却带不回去了。”
　　听到这点恐吓，在大楚军旗下打马而立的武慈嗤之以鼻，冷嘲热讽道：“武将当选择尽忠，死在战场上青史留名，你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何颜面口吐狂言？”
　　凌安之看到武司紧跟在武慈战马之后，心有所感，眼中寒光闪烁，他单手像拎着钓鱼竹竿似的轻飘飘拎着长戟，言辞间饱含恶意：
　　“武慈，死在本帅手中倒好些，算你战死沙场青史留名；看你也读过几天书，难道不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依我看，你死在朝堂的可能性更大些，我便是你的前车之鉴了。”
　　简直是诅咒，武慈不想再和他在这里打嘴仗，他直接一挥手：“弓箭手伺候。”
　　凌安之本来也没打算和武慈硬碰硬，他在周青伦和凌合燕等人簇拥之下，重新骑马稳稳地回到了中军：“武将军，别急着射箭，我有两批俘虏，想必其中不少人你认识，我留之无用，还要吃穿用度，今天还给你一批吧。”
　　武慈确实刚才看到了众位俘虏，还以为凌安之是要杀俘，却不想却说什么要还给他们，他皱了皱眉，应该是没听错，开始揣摩凌安之的用意，难道是有阴谋？
　　正揣测间，周青伦已经打马阵前，挥手让看守着俘虏的社稷军松开绑绳闪开了，将第一批五百名俘虏压到了阵前来，见虽然是冬季，可这五百名俘虏俱是衣着厚实，面色也不错，应该没受什么罪——
　　周青伦拿着牛吼，在两军阵前冲着俘虏嚷嚷道：“你们将军武慈已经过了长江，现在是来领你们回家了，看到没？就在对面，我们社稷军凌大帅仁慈，今天放你们回去，回到西南军中后记得凌元帅今日恩典，全走吧。”
　　这第一批五百人全是按照凌安之的要求挑选过的，基本全是湖北湖南人，大多数是战时临阵脱逃者；还有被俘虏后吓破了胆，无话不说者。
　　五百人一听被放了，多有喜极而泣的，能在阵前被放走？不是凌安之吃错药了，就是碰到菩萨了。唯恐凌安之会突然临阵变卦，看到西南军的武慈将军带着兵就在两军阵前，当即嗷嗷叫着冲着西南军的阵营扑了回去——
　　武慈正在思考，弟弟武司擅长观察，他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全局，凌安之、周青伦等人眼角冷漠，却嘴角勾勾着笑，似有期待；再看往回跑的俘虏，似乎又面带紧张，赶投胎似的拼命的跑——这也正常，谁逃命的时候不拼命？
　　武司却自作聪明的以为看出了门道：“总督，这些降兵跑的太快，脸上表情也不对，好像是有诈，难道是被凌安之收买了，之后趁机冲击军营吗？”
　　不知道军中谁嘟囔了一句：“这不会身上有黑硫药吧？”
　　武慈倒是不相信降兵身上会有黑硫药，不过看到这几百人俱是作战临阵脱逃的软骨头，万一已经被收买变成细作为害无穷，要之无用。
　　关键是打了败仗还能被放回来，拼命冲锋陷阵倒有可能阵亡，那些自作聪明的兵油子以后谁还会在阵前玩命？
　　想到这里，他凶光在眼中划过，当即挥手下令道：“败军之将，放箭。”
　　五百降兵没想到社稷军没杀他们，昔日的旧主武慈却会放箭，看到满天箭雨，猝不及防，震惊的表情刻在脸上，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身上也没有盔甲防护，像是被狂风吹倒的秧苗一样，纷纷被射成了刺猬，在阵前栽倒了。
　　还没被放的西南军俘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瑟瑟发抖，竟然不知道是走是留。
　　周青伦打个激灵，打马回到了凌安之身边，今晨大帅说要放掉俘虏，要周青伦做武慈杀俘的准备，他还不太信，两军阵前，怎么可能杀己方俘虏？
　　不过大帅有令，他当时还是吩咐下去了，而今瞪大了眼睛：“大帅，我真想不到武慈确实残忍多疑至此，如此残暴，如何服众？”
　　他伸长了脖子往阵前看了看，啧啧有声：“射得全跟刺猬似的，太惨了，一会还得继续放，这谁还敢回去？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惨喽。”
　　到了晚上，花折开始给凌安之清理箭创，虽然看似无大碍，不过花折依旧如临大敌，凌安之万一感染或者发烧了他回去没法向许康轶和余情交代：
　　“大帅，你也真够坏的，朝廷王师七八十万，当然对投降了的逃兵不必仁慈，武慈在阵前就杀了他们，也是杀鸡儆猴，告诉所有西南军叛徒不得好死，我要是武慈，估计那么短的时间内，两害相权取其轻，也会这么干。”
　　凌安之疼得嘶嘶哈哈，人嘛，没人心疼的话坚不可摧，有人心疼的时候不知觉的还是表现出本真来，他打小就厌恶疼痛的感觉：“花花公子，你这个狠角色和王爷也算是互补了。”
　　花折不以为意，人行事的风格与性格和成长的环境有关系，非刻意追求就能改变的，他笑道：
　　“大帅，下午后来再放的俘虏已经不敢回去了，看着有点意思，被放了的西南军竟然全往社稷军的方向跑，不少人跑了之后全自己藏到树林子和山里头去了，估计想天黑了再想办法回家；有近一千人说他们离家太远或者说家里没什么人的，倒自请留在社稷军中。”
　　凌安之听了皱着鼻子点头，忍着疼任由花折撕下伤口纱布，花折手势极快，又分寸把握极好，基本将疼痛控制在最轻：“花折，今天王爷的军报里好像夹了封私信，不知道是不是给你的？”
　　花折眼睛一亮，当即忘了手上正在给凌安之换药撕纱布的事，手下没个轻重：“在哪呢？”
　　凌安之伤口是个血窟窿，纱布一扯疼得嘶了一声，五指不自觉的抓了一把枕头：“我说你个蒙古大夫能不能敬业点？你那鸿雁传书放你枕头底下了。”
　　花折看伤口确实被碰得开始冒血，把血窟窿又汪满了，有点难为情，面有愧色的开始把注意力又集中在凌安之身上：“大帅，今天西南军看到俘虏被射杀时候的表情犹如看到了地狱，不少人当场就傻呆呆的愣在了那里，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军。”
　　花折仔细思量：“是人便要走一条活路。武慈杀了社稷军的俘虏，是违反规矩，就不信他们军士心中不猜忌？你放了西南军的俘虏，是仁义，以后武慈再抓了我军俘虏怎么处理也要想想。”
　　凌安之熟谙军心，社稷军被俘之后可能被杀，自然会勠力死战；凌安之放回俘虏，无论是回到西南军中或者逃回家中，也会进行对比：“攻心为上，杀人不如诛心，武慈和西南蛮夷斗惯了，手段狠辣异常，可这回对上社稷军还讲那一套的话，只能比一比谁的段数更高了。”
　　花折冲洗上药一气呵成，他想破了头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一个战役，有时候情况他看着一样，可就是不知道凌安之为什么处理的方式就完全不同，只能事后看看热闹，先把大夫这个老本行干好。
　　凌安之这回好的倒快，伤口自内而外没有感染的迹象，开始愈合，他包扎之前斗胆摸了摸凌安之的大腿，笑道：“大帅，你这腿真够硬的。”
　　凌安之知道花折有些怕他，在背后叫他凶神，怕他还敢拿他开心，确实是胆大，当即手欠不轻不重地给了花折额头一下子：“浪荡没有章法，要不我写信问问王爷你睡觉胡乱摸别人的毛病用不用管教一下？”
　　“你怎么还打人呢？”花折像没听到一样，全是男人，摸了又怎样？人就得学会给自己找乐，再说他也是被迫才和某帅住一起的，惹恼了凌安之把他直接赶出去最好。
　　凌安之这大长腿有肌肉有线条，肤白欺雪，白透的连个毛孔都看不见，怪不得余情被迷得经常一掷千金，他顺嘴胡诌道：“我是半夜担心你伤情加重，下意识的关照你。大帅，我们要和武慈在这里缠斗多久？”
　　凌安之心中早就有两线作战的准备，用手指缠绕着刚换下来的血纱布：“近日军报，王爷在太原已经和萧承布小规模的碰了几次，现在河北和太原两军对垒，俱是精兵强将。欲速则不达，两线估计短时间内也难以分出胜负，我们在这里和武慈碰一阵，之后打个热闹的，来个两线开花。”
　　这些天协助凌安之接管夏吾骑兵的事也忙的差不多了，花折心里有其他小算盘，一边缠着纱布一边貌似轻松随意：“凌帅，你这几天还是静养下，我在信阳有些生意往来上的钱财还被别人欠着，这几天带着相昀、代雪渊等人去收了来，随时向你汇报行踪。”
　　凌安之完全没把腿上这点小伤当回事，浇凉水道：“这几日得了空我陪你去。”
　　花折被看管的头皮发紧：“你忙的一团麻，哪有时间陪着我去？”
　　凌安之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能力防身的人，却偏偏浑身金光闪闪，一身筹码，平时在许康轶身边自然无人敢动，不过离开了许康轶的视线就难说了：“花折，王爷对你非常放心不下，他担心你什么，你知道吧？”
　　两军阵前，社稷军和大楚官军针锋相对，社稷军内部也是多股势力糅合，有时暗涛汹涌。
　　花折现在活着对许康轶意义重大，他确实借来了夏吾骑兵，可他身份尴尬：
　　他借来了夏吾骑兵对战局产生极大影响，还总给许康轶出狠主意——比如劝动了许康轶造反，现在还在协助凌安之整编夏吾骑兵。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联想到救许康轶出天牢大狱的夏吾骑兵莫名其妙的扰边，许康乾再傻，也应该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如果他上了西天的话，二阴毒许康乾估计会弹冠而庆。
　　夏吾是他的母国，可除了他“铁腕母狼”的祖母欢迎他回去登基，其他觊觎王位的人全恨不得他客死他乡才好，其他人等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争取王位了。
　　北疆军的田长峰当年要亲自动手杀他，毒酒都快灌到嘴里了，而今看翼王对他信任有加，田长峰晚上就能睡得那么踏实吗？
　　花折心中雪亮，只不过很多事情必须要做罢了：“我…”
　　凌安之披衣是瘸着腿起床，开始看卧房内挂了半墙的地图，他指了指信阳：
　　“确实很多事儿除了你谁也做不了，比如在信阳收账，动辄可得百万两，可这地方民风狡诈彪悍，是为了省一床被面，半路上抓到你都敢扒你皮做被子的主，你现在行迹已经泄露，万一有人在这里打开口袋等着你，你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第248章 身边的人
　　花折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打仗就是打钱，打仗没钱，难道让社稷军弟兄吃着草，拳打脚踢着上阵吗？帐不收肯定也不行。
　　花折揉着眉心迂回解释：“凌兄, 社稷军三十几万人去年一年来军费已经是一千多万两，纵使西北税收、各地府库全力支持, 每个月的空缺也不小, 我想尽量填补赤字，你和康轶也不可能一直有时间寸步不离的护着我。”
　　——凌安之是能打胜仗，可军费如泄洪一般倾泻而出，任谁看起来花钱也是花得触目惊心。
　　凌安之若有所思的盯了花折一眼, 这货就是许康轶在天山山口捡的一口狼食, 谁当时能想到捡这么个高段位的活宝呢？
　　花折这些年在中原瞒着许康轶所做的种种，比如埋下的夏吾钉子, 比如地下粮仓, 比如赚的金山银山，随便举出一件来, 就让别人叹为观止了，这些事确实足够有用，也确实足够危险：
　　“我陪你先走一圈，收不上来就算了。你做事有备无患, 不过搞钱的方法多了，丝路税收，西部矿藏, 余情的家底，这些全是后路。你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些事大家全能帮你担一担。”
　　花折蹭着坐到了凌安之身边，他深觉凌安之压力太大，万事俱要平衡筹谋：“凌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已经答应康轶了，会自珍自贵，打仗日费千金，没钱便放不开手脚，钱的事放心的交给我吧。”
　　凌安之看花折目光坚毅，执着坚持之意不言而喻，觉得不拿出点筹码来，估计花花公子还是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碧绿的眸子一闪，点了点地图上的睢阳，笑问道：“花折，大楚的钱袋子是哪里？”
　　“肯定是江浙。”这还用问吗？
　　凌安之：“江浙的门户呢？”
　　花折常年经商东奔西走的追逐利益，对地形太熟悉了：“所有江浙税收，俱是通过睢阳运往京城。”
　　凌安之明白花折对许康轶的意义重大，且相处多日，不想见他铤而走险：“花折，我知道你为了王爷，什么都敢做，他也说不过你管不了你，不过你做之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我和许康轶不同，我不懂治国，不过我最懂打仗，也知道怎么才能打持久仗。”
　　花折心道不到一年赏银发了二百万两，这么下去拿什么打持久仗，他哑然失笑，坦白道：“大帅，我相信你能攻克河北，再和北疆的部队南北夹击入主京城。我也不过是想多些银钱，以防后患而已。”
　　凌安之手指轻扣桌面，在花折一片信任的眼光中，竟然严肃地摇摇头：“花折，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从来不认为会那么顺利，就像是去年社稷军的骑兵进了山海关也不可能一举拿下京城一样。”
　　花折紧抿双唇，觉得不可思议：“什么？不会那么顺利？”
　　凌安之冷冷一笑：“看起来，社稷军打了一些胜仗，也出了潼关，可我告诉你，这只是表面上的热闹，大楚幅员万里，王者之师，雄兵近百万，家底大将数员，全摩拳擦掌的准备摘我们的脑袋，我们的社稷军，不可能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可能要靠运气，可是面对这么强大的敌军，只能凭实力，有实力才有运气。
　　花折平时信凌安之能打胜仗和信神一样，虽然知道速战速决不易，可从凌安之口中亲自说出来，还是有些震他的心魄，他空咽了一口口水，觉得浑身发凉：“大帅，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打好几年，那军费不是更重要吗？”
　　凌安之：“花折，赚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花折常年经商研究把别人的钱怎么装到自己的口袋里，老本行的问题难不住他：“大帅，当然是抢。”
　　凌安之赞许的点点头：“如果有必要，我会先出兵拿下睢阳，这样用抢来大楚的钱养活西北社稷军，撑死我们，饿死许康乾；你觉得这么做，能不能解决钱财的问题？”
　　花折看一眼地图，看一眼凌安之，再看一眼凌安之，低头又瞄着地图上的睢阳：“大帅，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凌祸害说的好像不是他要去睢阳当强盗，倒像是回到自己家仓库取东西一样，淡淡然的伸手倒茶：“反正要拿下山东，金山摆在那里，为何不顺路为之，这回你放心了吗？”
　　花折用手按住额头笑道：“这还有何不放心的，我说大帅，你不是要求三军勿抢钱财，还要行仁道吗？”
　　说一套做一套，闹了半天还是要去当强盗。
　　凌安之一口茶灌下去：“什么霸道仁道？我是哪条道通京城就走哪条道，霸道一定是要杀人？仁道就一定要布施吗？我看未必，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叫做‘大道’。”
　　花折不想和凌安之耍嘴皮子，每当这时候就觉得凌安之不当文官可惜了，他盯着地图上的睢阳和山东，突然间恍然大悟：“等会儿，你刚才说…你要拿下山东？”
　　花折不等凌安之回答，直接将手指点在了京城上，大楚的地图在眼前浮起，骤然清楚了起来，言语间难掩激动：“大帅，全军都以为，你亲自在河南阻止武慈，就是为了等驻扎在山西的社稷军攻下河北，之后直接和北疆军南北夹击，攻打京城！”
　　“其实你不是这么想的，你根本就没想走捷径，你是想…”
　　凌安之一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讲了：“你是聪明人，自己心中明白就好，不可说！”
　　花折长出了几口气，终于笑得比阳光还晃眼，两军阵前军务繁忙，凌安之最近连吃饭全是在城墙上，却长篇大论的为他操了这么多心，估计就是怕他再去找死，他由衷的对凌安之说道：“凌帅，不，凌兄，感谢信任。”
　　凌安之捏了捏花折的肩膀，柔软有韧性，确实不是一个习武的，可此人心智坚定到非常人所能及，嘴严到刀压在脖子上，也没透漏过什么。
　　他脑子里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话题，话说得没头没脑：“我不管你回国借兵，答应别人什么了，不过还是要防范别有用心的人。”
　　花折稍稍一愣，当然知道凌安之在提点他勒朵颜的事，他假装吃惊的眨眨眼：“身边的人，你是让我防范康轶吗？”
　　此人装糊涂，真少揍，凌安之道：“少演戏，还防范康轶，你连我都敢戏弄，我看是他对你防不胜防才是。”
　　花折一本正经地轻摇长爪：“我哪敢戏弄大帅，怕你还来不及。”
　　凌安之揭短：“许康轶对你又打又杀，你不怕他倒来怕我？”
　　花折久在许康轶身边，整日里坏坏的得寸进尺，早就把许康轶脾性摸透了，吃得死死的。再加上许康轶对他心有愧疚，基本上任由他爬到头上去了，对他予取予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拿他无计可施。
　　不过这个凌安之…，凶神恶煞不说了，任何情况也没受过他的拿捏，被他牵着鼻子走过。
　　一物降一物，炉火点豆腐。
　　可这么近距离的朝夕相处下来，也被凌安之立着眼眉凶了几次，花折好像却不怕了，听到凌安之这么一问，直接倾身手背托着下巴冲着凌安之咬唇笑道：“大帅，你虽严肃却为兄弟计久长，岂有不敬畏的道理？”
　　凌安之看着花折冲他卖笑，端是眼前如流光溢彩闪过，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突然间不想在屋里呆着，没搭理他，起身穿衣，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花折收起笑容，垂眸想了想，带着代雪渊等人去伤兵所了。
　　******
　　孔慈的战术得到了乾元皇帝许康乾的大力支持，在河南沿线铆住了凌安之狂追猛打，发誓要先收复洛阳和潼关，之后再直捣凌安之在西部的老巢长安和兰州。
　　凌安之当然知道任谁拿下潼关也没那么容易，风水轮流转，潼关到了他手里，就轮到武慈遭罪了，不过武慈这一副老猫拼命的架势，至少是把想把他和一部分兵力吊在河南战线上，不让他有精力管太多河北战场的事。
　　凌安之深知，武将是得天下的根本，可终究是讲究实力的武夫，许康轶必须要靠能力，才能震得住他们。于是，他认真评估了社稷军的战力和田长峰、宇文庭的水平，和许康轶约法四章，将河北战线交给了许康轶。
　　第一，他不在河北的时候，许康轶不许单独出战。第二，不轻易硬碰硬。第三，也不轻易放弃一城一池。第四，做军事决定之前，要先和宇文庭、裴星元商量。
　　许康轶独挑河北战线，到了现在，萧承布和许康轶已经在河北山西交界交手了几招，严遵和凌安之制定的战略，不轻易硬碰硬，也不轻易放弃一城一池。
　　——不过想要硬碰硬也是不可能的，萧承布关门严守，主力根本不出来。
　　用宇文庭自嘲的话，就是：“篱笆扎得牢，野狗钻不入。”
　　*
　　凌安之确实像个候鸟在两头飞，和武慈也过了无数招，双方不吝惜家底，飞出的火器大炮把河南、湖北沿线一带的山头和树林子已经快烤熟了，还是一个拉大锯的状态。
　　武慈本以为凌安之会急于在南部战线求胜，之后将精力全在河北战场上——毕竟河北距离京城太近了，只要凌安之着急，就肯定有破绽露出来。
　　却不想凌安之囊中貌似孔方兄还算充足，在河南不停的修城墙，砌砖头，第一不往北撤，第二也不往南往湖北打。
　　气得武司也指着城墙向他哥哥在骂：“你说这个凌杂种，不是往出扔炮弹，就是在砌墙头，城墙高达丈二，墙头上都宽敞的能遛狗了，你说他哪来那么多钱呢？”
　　凌安之也本以为武慈不惜代价的攻城，估计个把月就把家底打没了，殊不知武慈也富裕的可以，弓箭大炮不要钱似的招呼，西南军也俱是亡命之徒，阴招太多，凌安之不完全的知己知彼，也就不急着决战了。
　　两军阵前没有那么焦灼，凌安之和武氏兄弟经常在千里眼里互相用眼神打个招呼，各种小路消息就传出来了，又铺天盖地驴毛一样的到了许康轶的耳朵里：
　　什么凌安之想当西北王的；和武慈已经握手言欢，双方各不出力，故意要拖垮许康轶的；夏吾骑兵是凌安之的私人武装，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等着入京凌安之可以直接黄袍加身的；不一而足。
　　许康轶终于有些听烦了，直接传令下去：“真有水平的话，各位大人便来出谋划策如何拿下河北，如果认为胸有成竹，可以自请去河南战场去凌安之麾下对阵武慈。”
　　终于耳根安静了一些。
　　他这些天和宇文庭、裴星元、田长峰、陈罪月几名心腹共同应对河北战局，算是打了几仗又积攒了不少实战经验，正在中军议事大厅里和大家商量怎么对付萧承布。
　　金光闪闪的超级富户余情和军备有关系，也跟着小哥哥在议事厅里。
　　田长峰蹙眉道：“西北社稷军虽然已经站稳了脚跟，不过这种焦灼的形势钱粮所耗甚巨，萧承布是看准了我们耗不起，所以干脆开始拖时间。”
　　宇文庭和萧承布在当年京城作战之时，打过多次交道：“萧承布自幼参军，本就是高官的后代，一直在东北驻军之中和金国相对抗，这个人最会守城，也擅长平原战，只不过是东北驻军一向被许康乾自认为是自己的地盘，萧承布不敢风头太过，这些年韬光养晦而已。”
　　许康轶也熟悉他，他若有所思的拎起了沙盘内萧承布的小军旗：“萧承布多年来是被低估了的将军，当时京城驱除金军之时，基本各路力量俱有封赏，凌帅封为了镇国公，裴星元封为了御林军统领，连下层军官也有擢拔，只有萧承布还是东北驻军的副帅。”
　　“后来一直等到许康乾登基，才终于成了东北提督，不过研究他对金国的战事，倒是有很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


第249章 对的人
　　大伙凑成一堆, 合伙研究镇守河北的萧承布。
　　陈氏兄弟跟在许康轶身边多年了，哥俩性格天差地别，真真的反应了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陈罪月和性格沉稳多谋的陈恒月比起来，简直是有些相反, 唯恐天下不乱, 最近打仗太少，闲的发慌，老想搞事情。
　　听王爷这么说，他急得脚直在地上打拍子：“王爷, 这二阴毒不提拔萧承布, 说明还是有想法，要不嫌他抢功劳, 要不嫌弃他不听话, 要不西南武慈怎么提拔的那么快呢？莫不如我们去散布点消息，给二阴毒吹点风搬弄点是非？否则河北城防坚固, 强硬攻城可能死伤太巨。”
　　宇文庭其实和萧承布还有些交情，算是惺惺相惜的老友，多年来信函不断，直到社稷军起兵才断了联系；他还有一段与众不同的经历, 便是在京城时曾带着太原军在许康乾手下呆过一阵子；算是对二阴毒和萧承布全了解。
　　他用两个手指头捏了捏下巴叹道：“唉，这招对别人不灵，不过对外号是二阴毒的许康乾肯定灵, 我们在河北和京城两个地方埋雷，之后慢慢引/爆就行了。”
　　就是老友萧承布可能要受些磨难，不过各为其主，也没有办法了。
　　陈罪月刁钻精怪，当场请令：“王爷，这些年我最擅长打听消息散播谣言收买人心，我还会化妆打扮，没人认得出我来，河北这一摊交给我罢，我去我去。”
　　裴星元和许康轶多年来明里暗里走得很近，经常和陈罪月打交道，知道这个人有些花花肠子，而且特别机灵，无风都能起浪的那种，只不过多年来被哥哥月亮将军压着，不敢造次罢了。
　　这次陈恒月远在河南战场上，陈罪月简直像是撒了欢的野马，整天研究敌军营盘，只恨不得自己身处其中才好，裴星元道：“我也觉得此计可以一试，不过陈罪月一个人行此险棋不妥，至少有人配合。”
　　一直听男人们说话的余情突然接腔了，主动请缨道：“王爷，若论对各地的详细情况，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而且女商人还有个优势，便是对这些官太太、夫人了如指掌，我陪陈罪月将军走一遭。”
　　裴星元虽然觉得自己开口身份有些不妥，不过还是忍不住摆手直言反对道：“此事不妥，余情不宜离开太原，她负责一部分军备生产和组装，很多本就是单线联系，连殿下也不知道特别详细，只有她能了如指掌。”
　　其余众人看似道貌岸然、郑重其事的在研讨军情，心里全憋着笑，看来裴星元就算是不能娶了余情当媳妇，这关心呵护还是真心实意的。
　　许康轶看了她一眼，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余情所言甚是，对于这些后宅腹地，只有商人和女人最清楚。”
　　余情站起来调皮一笑一抱拳，刚想领了任务——
　　就看到许康轶坐直了身子镇定自若的下军令：“陈罪月，你和余家的付商姑娘一起共同商议此事，即日行动。”
　　——凌安之这两天就会和花折暂时回到太原前线的东大营，许康轶万万不能由着余情胡闹。
　　付商确实也在太原，这些天陪着余情、胡梦生等人忙得不亦乐乎，陈罪月和付商早就熟了，此时听到能和付商姑娘一起去，不由得眉开眼笑，直接跳了起来：“王爷，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们这次出门，可得穷家富路，多给我们准备家底。”
　　末了又狗尾续貂的加了一句：“这钱怎么花，王爷可不能问。”
　　余情皱了皱秀眉刚想坚持几句，可看到陈罪月这个猥琐牙碜的笑，也确实不想和他同行几个月，心道这人真是白长了一张青衣的脸，笑起来怎么跟黄鼠狼的，这么多年付商都没看上他，看来也是有原因的。
　　许康轶正色道：“诸位，一旦反间的秘密被敌人知晓，那么间谍和了解内情的人就全要处死，所以此事万万不可泄露一个字出去。”
　　“是！”
　　凌安之将河南战事交给了陈恒月、楚玉丰和凌合燕、相昀等人，这些将领和武慈针尖对麦芒了数次，这些天也摸到了武慈的套路，谨遵凌帅以消灭西南军有生力量为主、不要吝啬火炮弓箭的战略，看住河南也没什么问题。
　　凌安之开始两边跑，带着花折、勒朵颜，亲兵卫队和三千夏吾骑兵，星夜赶回了太原。
　　凌安之行军速度太快，基本只带几天的粮食，回到太原照旧是先吃饭，他行军或者打仗之后第一顿从来是和三军将士们吃一样的，随便吃了一口之后就去面见了许康轶和裴星元。
　　许康轶的会客厅里就他们四个，也没外人，花折坐在他旁边喝茶解乏，也不怎么说话，就偶尔抬眼看着许康轶浅笑。
　　其实战况在战报中也已经了解的差不多，再看花折和许康轶眉来眼去了好几次，凌安之也实在是不好意思谈起来没完，言简意赅说的差不多了，出去巡查一下离开了一阵子的营房。
　　余情换上箭袖腰带的男装，来了一个箭袖添香，陪着他骑马绕着太原城两三个时辰，巡查了主要防御。
　　凌安之看太原府城墙坚固，护城河已经清淤后加宽加深，新兵也练的不错，其心甚慰，将马匹交给亲兵们牵走休息吃食，让周青伦也早点回去休息，他带着余情随意在城里瞎溜达。
　　他腿上箭伤是好了，不过他也轻易不用伤腿用力，后期在河南也没亲力亲为的上过战场，让痊愈得更彻底些。不经意之间天色已晚，见月色如钩，漫天繁星如浩瀚星河铺在天际，直接搂着余情的肩膀不走了，站起来抬头带着余情看天空。
　　斗转星移，好像每次过太原，他全有变化。
　　他背靠着一棵树往下溜了溜，把身材降到和余情一般高，逗余情道：“情儿，这回娇客去河南打仗了，岳父们没为难你吧？”
　　余情很少这个角度看凌安之，觉得月光清冷星河浩渺映在自己男人的眼里，显得凌安之稳重深情更好看，她调皮的拉着凌安之的手在他眼前转了两圈：“最近岳父们心中娇客已经易主，觉得还是自己女儿答应嫁给不纳妾的西北狼好一些。”
　　确实是亲爹，先有女儿而后有女婿。
　　凌安之看余情轻盈的转圈，宠溺地笑道：“大户人家女子全是弹琴舞蹈，为何我的媳妇女红粗劣，却爱舞枪弄棒？”
　　衣领内侧只绣了一个“安”字，勾勾巴巴的已经被花折和周青伦各自笑了一通。
　　——尤其周青伦嘴更坏，他也是和余情混熟了，给凌安之收拾东西的时候直接揶揄大帅：“大帅，要我看您亲自绣，也能比这个好看不少，幸亏有自知之明绣在了衣领里面，这叫藏拙。”
　　余情丝毫不以为耻，冲他抛媚眼卖弄风情：“大帅，说什么呢，谁说小奴家不会跳舞来着？”
　　凌安之心情好的时候最吃余情这一套，看着她朝气蓬勃的样子当即心里痒痒：“哟，余掌柜这会跳怎么还深藏不露啊，会跳哪一支，夜深人静，跳来给夫君看看？”
　　余情摩挲着凌安之满是茧子的手指，媚眼如丝：“这舞我得到兔子窝里跳去，跳的最好的是更衣舞。”
　　凌安之全身发麻，余情想让他去兔子窝陪她，当即嬉笑道：“余掌柜，您这是要我接客？带钱了吗？”
　　余情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指尖：“今天没带钱，赊账。”
　　凌安之反手一拉把她环在了怀里，伸另外一只手就去摸她身上的口袋，哈哈笑道：“没钱？我不信，赊账可不行。”
　　寒冬已经过去，太原吹起了料峭的春风，两个人嘻嘻哈哈在四顾无人的地方闹腾了一会，终于安静了下来。
　　余情借着月色看凌安之的脸，看他一切如常便放心了，开始说正经话：“你岳父们确实最近心情欠佳，不过和离经叛道的小哥哥比起来，我好歹还找了个男人。”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余情是找了个男人，可许康轶也找了个男人。
　　凌安之一挑眼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翼王已经向家里长辈挑明了？”
　　余情嘴角笑晏晏地挂着一丝劫后余生似的幸灾乐祸，如果说她是离经叛道不三从四德，那许康轶就是大逆不道愧对列祖列宗，直接转移了家里长辈的火力：
　　“故意当面现眼给我爹看了看，我爹了解小哥哥，知道这是动了真格，不过前阵子还有心存侥幸，总觉得可能特殊时期，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混几年就算了，又暗中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好像最近挺伤心的。”
　　月光把两个人影子拉的老长，凌安之一向知道花折风仪万种，在一起时说不出的身心舒泰：“许康轶不是断袖，只不过花折正好是个男子，他离不开，舍不下，又能怎么办？”
　　最近花折不在，余情照顾许康轶的时候多些，除了凌安之受伤的事瞒着她，其他的事倒是全知道：“说你和花折住在中军营房里外挨着的两间卧室里？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小哥哥提心吊胆的做噩梦。”
　　凌安之想到花折便有些头痛，他扶着额角道：
　　“他确实是作死的好手，先是和我冒死上了一次前线，之后又要去和地头蛇收账，整日里还想着怎么好好利用一下夏吾骑兵，每天过的和走钢丝差不多；没事给翼王写信就是一切安好，什么高手贴身护卫之类的，我是一刻也不敢离开眼睛，基本全带在身边。”
　　余情有时候也为花折捏一把汗，花折是典型的散漫惯了，一肚子主意还能一个字也不透漏，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三哥，你是兵马大元帅，由于小哥哥信任尚且遭人记恨，每几天参你的密信就能堆满小哥哥的书案；何况花折布衣之身，常伴在小哥哥左右，不服气的人太多了。”
　　凌安之也不知道花折以前日子是怎么过的，每天犯险，却好似习以为常了似的。
　　告密者死于告密，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他只是不愿意和这些小人们一般见识罢了。
　　他好似四处漫不经心的张望了一下，目光冲着一个方向定了定，摸了摸余情冻得有些冰冷的脸颊：“晚风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语罢扶着余情的肩膀慢慢的往兔子窝的方向走，脑子里想着怎么才能把腿上的伤瞒过去。
　　*
　　勒朵颜这次也随着凌安之和哥哥花折一起回到了太原，对于她来说，此次出国之前祖母已经敲打过她，给她的任务是两个：当好雇佣军，有银子拿；看好花折，等到战事结束把花折带回国是她此行全部任务。
　　她趁着夜色在城中信步走了走，拿着千里眼在暗墙的孔洞后映着星月的光芒观察，远远的却看到了靠着树的凌安之和余情打闹嬉笑，凌安之露出八颗白牙笑得晃眼，和他在军中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可能是被发现了，凌安之揽着余情的肩膀离开了。
　　她待两个人离开后，才从暗墙后走出来，她现在作战任务不重，凌安之有张有弛，逢大事和她商量，却一步步慢慢收紧了对雇佣军的控制，在河南战场一个来月，一万八千名太原雇佣军便能够在凌合燕的指挥下打仗了，不过这些全无所谓，既然是雇佣军，目标就只是银子。
　　勒朵颜漫无目的在太原城郊区乱走，却不想迎面碰上了当晚当值的田长峰。
　　勒朵颜立在田长峰的马前，俯首抱拳给他行了一个军礼：“田将军好。”
　　田长峰知道此人是花折的妹妹，确实也是人间极品，纵身下马还礼道：“勒朵颜都督，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勒朵颜看着田长峰：“我对太原不熟悉，想晚上看一看街道地形，田将军方便陪我走走看看吗？”
　　田长峰知道勒朵颜年纪轻轻，且是女子，能够当上夏吾的都督可不仅仅是王族血统，他谨慎的回答道：“当然愿意效劳，不过到了五更天还要去向王爷奏事。”
　　勒朵颜启齿一笑，轻轻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哪敢打扰将军那么久，我一向听我哥哥说田将军一直异常操劳。”
　　虽然勒朵颜是个美人，太原初春的晚风也很凉，可田长峰和勒朵颜说话，就是不由得越来越紧张。


第250章 好个鱼饵
　　陈罪月和付商秘密的扮做一对做生意的京城商人, 陈罪月本来老大不小了，留了两撇小胡子，画了画眼睛眉毛，沉稳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两个人把身份弄的严丝合缝，带着一个间谍小分队, 号称经商分队, 先是到了京城后又到了河北，分为了两条线路，四处挥金如土，收买人心。
　　没一个月时间萧承布当年带领东北驻军力战金军却没有得到赏赐、萧承布其实心怀不满, 所以不想主动出战的谣言就已经铺天盖地的在京中街头巷尾传开了。
　　连街头巷尾的老大爷都对河北能否当好京城的屏障也产生了怀疑, 称萧承布贪生怕死，已经将妻子儿女转移到了自己防区内, 不敢正面对抗西北社稷军, 京城危矣。
　　试想朝廷征兵任务日重，普通家百姓的儿子谁愿意当兵？凌安之是以前京城讲武堂给少年将军们当教材的正面人物, 而今却要跟着一个左右摇摆不定的萧承布对战定边总督西北王？这简直和送人头差不多。
　　消息传到了朝堂，到了许康乾的耳朵里，趁着小朝会单独留下了李勉思，询问他的此事的意见。
　　李勉思也早就已经听到风言风语, 他正色回答道：“陛下，这种离间计确实是军中常有之计，就像是现在许康轶的案头也一定摆着无数封告凌安之私心太重、想要称王的密信一样, 犹如禽鸟之音尔，我们不理会便自然安静了。”
　　这是陈罪月的一环，他的目标并不是许康乾直接一道召令把萧承布召回京城，只要许康乾生疑便可以了。
　　他和付商再接再厉，继续用黄金战术在军中散布消息，说萧承布整日里抱怨许康乾处事不公，武慈已经是西南总督，他还只是个东北提督；说萧承布手中雄兵三十万，随时可以挥师入京，天下是谁人的还未可知。
　　凡此种种，连许康乾身边的美人，钦天监的道士，街边摆摊算卦的都在胡言乱语，各种吹风。
　　——就这么吹风也没把萧承布从军营和城墙里吹出来。
　　*
　　春风万里，草木不管战时与否，河北已经草长莺飞，鲜花盛开，河北和河南两处战线全是焦灼状态，武慈打不下河南。萧承布固守河北城防，任由凌安之怎样疑兵引诱，打定了决心就是不出来，许康轶和凌安之也打不下河北。
　　凌安之多次探哨、疑兵冲撞、假装攻城，萧承布就像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免战牌高高挂起，就是不出城。
　　萧承布这么做，倒是让凌安之敬佩了起来，内忧外患，还能坚定己心。他见实在叫不醒装睡的敌军，干脆在太原和河南战线之间又打了一个来回，来了一个两不耽误。
　　凌安之为人荒诞不经，正经招数没办法开始用歪招，他让余情用金玉宝石镶嵌了一个女人戴的巾帼，又用马尾巴做了一个太监用的拂尘。
　　再连夜作诗一首，之后找了一个晴天一大清早便让凌合燕和勒朵颜出去挑衅骂战了。
　　许康轶和花折也在阵前，许康轶端着千里眼：“花折，你妹妹今天换上女装了。”
　　花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有点愣神地说道：“王爷，你向队伍之后看看，连凌合燕也换上女装了。”
　　“不会吧？我没看到过凌合燕穿女装，”许康轶转着望远镜仔细看，突然像被外物炸了眼睛似的，身子忍不住向后躲了一下：“我好像看到了。”
　　凌合燕头发高高挽起，扎成一个马尾披散下来，别着一根花红柳绿的发簪，说不出的违和，这也罢了；上身银色铠甲，披着明黄色的披风，让许康轶和花折全受到了惊吓，这也不至于让他们太过吃惊；关键是美丽的淡绿色衬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豁出去了？
　　两个人不由自主的打马带着侍卫往阵前走，想看看这二位女将带领只能叫做仪仗队的西北军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看了半天，才算是明白了，二人是到城下给萧承布送礼的——
　　但见两位女将打头阵，后跟着八个将士抬着一个巨大的板子，放上一顶巾帼和拂尘到了城下，紧随其后的是三军列队吹起了笛子，骑兵在马上打鼓，安西军本就有军歌，全军将士全能唱几嗓子，此时几千条粗壮的喉咙在城下反复唱起了雄浑苍凉却讽刺难听的靡靡之音：
　　随萧西渡后，是否做男人？
　　畏惧凌字旗，缩壳保己身。
　　西北有女将，河北胆已沉。
　　如此打下去，看着像阉人。
　　许康轶和花折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全看到了哭笑不得，花折：“我都听不下去了，是男人就得出城应战吧？”
　　可惜，凌帅这个小伎俩还是不好用，礼白送了不算，空余音袅袅的打鼓唱了好几天，免费给萧承布等大楚军表演了一番军乐队的演奏水平，河北驻军风雨不动安如山。
　　凌合燕不伦不类地穿了几天女装，开始从心眼里瞧不起这个萧承布，最后一天回军中众人的议事大厅之后啪的摔了马鞭，裴星元最开始经常被凌合燕吓得一跳一跳的，而今已经习惯了，抬头用眼神询问合燕将军。
　　凌合燕气呼呼的把淡绿色的裙子一撩，岔开腿往凳子上一坐，大发牢骚：“裴星元，我觉得你连话都说不快，已经够急人了，可和那个萧承布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萧承布肯定是个太监，你说他手底下兄弟怎么受的？估计耳朵里就算是塞满了驴毛也够窝囊吐血了。”
　　裴星元不自觉的抹了一把额头，说话慢能怪他吗？他陈述自己这几天看到的情况：“这也未必，我看城上多有士兵做愤愤不平之状。”
　　许康轶常年琢磨人心，倒觉得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他眼珠一转，语气不咸不淡：“还差临门一脚而已。”
　　这一天凌安之更胆大包天了，直接带着翼王在河北战场前线飞马晃了一圈，等到河北驻军反应过来时，凌安之拉弓放了几只冷箭，已经带着许康轶跑远了。
　　简直吓了朝廷官军一跳，大家全不可思议，犹如晴天白日里见到传说中的龙王了似的，各个全出来看——
　　翼王啊，金光闪闪的许康轶，“兄弟们，好像真是四瞎子，你看还戴着水晶镜呢！”
　　“我天，他不是被严密保护起来了吗？据说在阵前出现的次数是有限的。”
　　“一箭射死他就毕其功于一役了！别让他跑了！”
　　“射死他赏金够花十辈子了！”
　　“说这些全没用，已经跑了。”
　　“那只能下次别让他跑了。”
　　除非情况特殊，其他时间许康轶绝少到前线来，他戴着水晶镜，晚上即使再亮基本看什么俱是模糊的轮廓，而白日里大家看他水晶镜在阳光下反光，实在是太容易辨认，到了前线便是活靶子，可能一箭一炮便被取了性命。
　　任是敌军的哪位将士，也抵御不了手刃或者重伤了造反的翼亲王功劳的诱惑，今天竟然活生生的在前线晃了一个大圈，旁边陪着的人还是凌安之，当即消息爆炸了一样在河北军中传开了。
　　用不了三天，萧承布故意让许康轶和凌安之来看城防，之后故意放跑了许康轶的传闻就会不胫而走，再传一个满天飞。
　　将许康轶、凌安之和随行的亲兵接回了前线军营，花折骑在马上忍不住笑道：“殿下，你和凌帅一起打马射箭，看起来还挺威风的。”
　　许康轶和花折前几天连夜琢磨出这么一个主意，觉得疑心生暗鬼，无论是萧承布还是凌安之，在和敌军力量旗鼓相当的时候，全不想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萧承布极有自知之明，他擅长守城，也能打山地战，可分碰上谁，若真打起来，估计自己不会是凌安之的对手，已经铁了心打定了主意，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事实上最近这一两个月来，社稷军内部各种催凌安之出战的上书建议雪花也似，也不是全无道理：社稷军二十余万人屯兵山西，每日里人吃马喂费银子；且西北社稷军本就是造反，时间越长压力越大，嚷嚷西北军擅长在冬季作战，入夏之后气候变热对社稷军更加不利；加上河南战场愈渐吃重，武慈的攻城已经变本加厉，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再被武慈和萧承布南北夹击了。
　　凌安之和许康轶、花折私下里商量：“王爷，社稷军的确能征善战，不过攻城本就需要几倍于敌军的力量，河北城防坚固，大炮黑硫药也炸不开口子，萧承布又固守不出，我们可以先耗他一阵，把他的主力引出来先打一打再说。”
　　许康轶想到多年前在北疆战场上的事，推了推水晶镜：“凌帅，我记得多年前在北疆的时候，丹尼斯琴勇力太过，你也是先避其锋芒了一阵子，后来还是我那个爹好大喜功，十几道战书的催你出战，你才铤而走险。”
　　——许康轶本来就对父皇不亲近，皇兄死后景阳帝放任不查，他心里对父皇的那点尊敬依赖直接扔沟里飘走了。
　　花折当时也在北疆，也幸亏是他在，要不然凌安之可能杀了丹尼斯琴的次日清晨猝死在房中，他捻着茶叶投入杯中，看茶叶起起伏伏：“当时番俄国内并无银钱供长久战，本来熬一阵子便可以番俄自然退兵，先帝哪里是催战，和催命也差不多。”
　　许康轶脑海中灵光一现，腰梁挺直了些：“凌兄，我们可以下一个好鱼饵，看能不能把他引出来，或者想办法让许康乾催他出来。”
　　凌安之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让许康轶打仗这个事，端着茶杯理所当然的拿话堵他：“我已经在城下晃了无数次，如此叫阵也未见萧承布把主力派出来，没什么鱼饵了；王爷您就死了再去当鱼饵的这条心吧。”
　　许康轶面色一凛：“社稷军行至中原如履薄冰，如果是时机不对，当然继续对峙，可如今谣言和战事俱在风口浪尖上，时机应该错不了，我怎可以退缩不前？凌帅，你带我先去溜他们一下，给谣言再填点火。”
　　凌安之断然拒绝：“王爷，不可行如此险事，两军阵前刀枪火炮，万一有失…”
　　以凌安之对二阴毒许康乾的了解，他应该无法容忍许康轶亲自出战的萧承布还闭门不出的行为，不过万一根红苗正的翼王有失，那西北社稷军便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等凌安之说话，许康轶已经站起来了，从从容容的给自己下了一道军令：“明日早晨，翼王许康轶带侍卫和亲兵去探哨河北敌军城防，大帅如果不陪同，便由宇文将军陪我去吧。”
　　“…”
　　所以就有了许康轶和凌安之在河北边界晃了一圈的事。
　　这回终于不用凌安之引诱和许康乾催战了，没过三天，等到许康轶再次打马到了两军阵前，萧承布抵抗不住诱惑出来了——
　　要知道，翼王举起反帜以来，还没有大楚的军官在前线看到过他，这如果要是一炮一箭杀死了轻车简从的翼王，比杀死凌安之的功劳还大。
　　何况凌安之驰骋沙场多年，被玩死并不容易，可许康轶一个半瞎眼的皇子，这么多年也是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出战过几次，被玩死貌似容易多了。
　　够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的大功。


第251章 人狠话不多
　　属下一脸兴奋的带着风冲进来, 像是猎狗看到了猎物似的：“萧将军，许康轶好像是又出来了？”
　　萧承布眉目微动，许康轶是社稷军的道义根基, 眼睛又不好, 正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阵前：“是不是找长得像戴着水晶镜的军中之人假冒的？”
　　属下摸了摸脑袋, 明显狠了狠心：“萧将军，不只是因为长得像，那个人皮肤白净，军中的弟兄个个风吹日晒，皮肤全黑；关键是气场太强了, 凌安之陪在他身边当保镖，也无法少看一眼那个人的存在。”
　　长相能骗人, 可气场是不能骗人的：“确有此事？我去阵前看一眼。”
　　待萧承布在两军阵前一见, 长眉凤眼, 身材高挑, 貌若松竹，冷若冰山，左手边是裴星元, 右手边是凌安之, 不是许康轶是谁！
　　许康轶也看到了萧承布，当即打马向前走了十余步，两个人距离更近了。
　　萧承布看到许康轶便冷笑：“翼王殿下, 你我上次相见, 还是在京城共同扫荡金国余孽, 而今你却为何做愧对皇族脸面的谋逆之事？”
　　许康轶声音不大不小，他嗓音又圆润，正好让两军阵前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他不慌不忙说道：“萧承布，当时在京城的时候，你是答应过我帮助泽亲王起兵夺嫡的，你忘了在佛前香下许下的誓言不成？你这些天避而不战，是由于言而无信，不好意思出战吗？”
　　闻听此言，河北军中不少将士脸色都变了，耳朵当场就支棱了老高。
　　萧承布当即气得面皮紫红、张口结舌骂道：“许康轶，你太不要脸了！我一向敬你品质高洁，却不想能信口雌黄至此，和我过几招再走！”
　　许康轶微微在马上点了点头，悄悄用好似萧承布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不过无论如何，谢谢萧将军容许我日前观看城防，如果愿意，你我随时可共商大事。”
　　——虽说声音不高，可背后全是武将，耳朵和狗耳朵也差不多，哪有听不见的道理？
　　人狠话不多的许康轶也不多说，转身打马离开了。
　　妖风四起，许康轶太缺德了，从京城和河北刮过来的东北风，与山西吹过去的西南风在河北上空交汇在了一起，形成了交锋的对流云层，之后下起了暧昧缠绵的细雨。
　　萧承布最近是食不甘味、寝不能寐，四处俱是谣言，他百口莫辩，越描越黑。
　　他之所以不出战，一个是河北城防坚固，朝廷雄狮在道义上与西北社稷军叛军不同，叛军人人可以诛之，到了夏天太平盛世，四处渔樵耕种，百姓人人厌战，只要他和武慈南北呼应的好，打一个大胜仗，收复了山西或者河南，许康轶等自然势头减弱，军心散漫。
　　西北社稷军是反军叛军，做的是窃国的事，笼络军心有时候比打胜仗都难。只要军心一散，许康轶和凌安之的人头都可能被送到朝廷中来。
　　可如今看起来，再不出战皇帝陛下许康乾可能就要亲自催战了，他和许康轶以前在对抗金国的时候打过多次交道，对许康轶的评价颇高——硬、净。
　　现在看起来，纯粹是自作多情。
　　两军阵前形势转变，萧承布开始派兵遣将出城应战，一时间和宇文庭互相咬了几次，双方俱是虚虚实实，谁也咬不住谁。
　　*
　　夜色已深，许康轶按照惯例，屏退了左右，和花折在中军营房的书房中处理了一堆文件，花折每晚陪在许康轶身边，给他读取整理战报军情，以及将一些西部政务处理了，也能为许康轶分担不少。
　　每日里俱是要到三更半夜，这一日较平常早些，过了二更天就差不多了，许康轶让代雪渊去请凌安之来议事，估计凌安之忙完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就和花折一起等他。
　　春季里夜晚清风不错，不过为了避人耳目，许康轶也不便在军营里带着花折乱走。
　　军中太苦，白日里花折整理忙碌伤兵、医药、军备等等，晚上帮他读文件处理政务，整日里基本是忙的团团转。
　　今天难得歇得早些，许康轶想了一下，让元捷在后院中放了一张小桌，摆上几碟小菜泡上好茶，让所有人全退下，打算和花折在院子里坐一坐沐浴下晚风。
　　却见花折神秘兮兮冲他暗送个秋波，一转身出去了，隔了能有一刻钟端个托盘才回来。
　　许康轶伸头往托盘里一看：“小凤梨？你从江南运来的？”
　　以前的时候，花折再忙，也要趁着购买药材和其他军需的空档琢磨点好吃的给许康轶，比如江南的凤梨，蜀地的荔枝，他全有办法弄来新鲜的。
　　可随着社稷军的起兵，第一军中艰苦；第二将士们全在玩命，许康轶不允许搞特殊，稀罕玩意儿已经很久没见了。
　　花折扬眉一笑：“前几天运了一批急的军火，夹带了一小筐凤梨，康轶放心，我没用小厨房，是自己趁着晚饭时间做成了冰冻凤梨糕，你尝尝？”
　　许康轶眼睛一亮，他前几年胃不好，多病多灾的，水都要喝温的，花折是一口凉的也不给他吃，偶尔逢年过节，才能偶尔贪食一口凉的，而今竟然端来了冰冻凤梨糕？
　　他伸手接过来，贴在眼前仔细看，看比拳头大两圈的小凤梨被切成了两半，上半部分还有一个盖子，忍俊不禁道：“铭卓，闻着非常香甜，怎么做的？”
　　许康轶喜欢吃甜的，花折曾经做这些小糕点是一绝：“我先把小凤梨切开，把果肉掏出来，用牛乳拌一下打成糊，不加太多的作料，之后放进地下冰窖冻三个时辰，就是个冰冻的凤梨糕了。”
　　花折说着话，拿小勺子挖出一小坨来，笑着喂进许康轶口里：“你的胃一般，再好好将养个一年再吃冻得东西吧，今天算是吃小灶，你只能吃五口。”
　　许康轶打小胃气便弱，十来岁的时候就因为胃出血吐血不止，因为奉血的事才机缘巧合的和花折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连，后来即使金尊玉贵的百般调理，也时时胃痛。花折苦心将养多年，终于算是慢慢恢复，尤其是瘟石之症治愈了之后，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冰冻凤梨糕入口冰凉清甜，即带着凤梨的酸甜可口，还有牛乳的醇香，沾在唇上了一点冰渣，许康轶都毫不浪费的舔下来，觉得自己通体舒泰：“那剩下的怎么办？”
　　看他那贪吃放松的样子，花折狡黠一笑：“剩下的我帮你吃。”
　　夏日衣衫清凉，许康轶晚间视线看什么全是朦胧的轮廓，月光下看花折，更填三分丰神如玉：“铭卓，我看勒朵颜对你这个哥哥表面上不错，有什么好东西的全想着你。”
　　花折抬手泡茶若有若无的轻笑：“我们夏吾和大楚不同，王后仅一人，其他皇宫中女子全叫做侍应，母亲生了我姐姐、我还有勒朵颜，勒朵颜最小，生下来没几年我母亲便也在政治斗争中被牺牲掉了，勒朵颜和我最亲，小时候是在我怀里长大的。”
　　许康轶低头品茗，回忆起勒朵颜在两军阵前的肆意挥洒，有些想知道花折的过去：“勒朵颜武功高强，到什么程度？”
　　花折看似不以为意：“和元捷差不多吧，算可以了，估计一个耳光就能打死我。”
　　他伸手将许康轶的茶盏轻夺了下来：“别刚吃完了冰的又喝热茶，一冷一热牙齿受不了，容易炸裂了。”
　　许康轶：“可是你，除了射箭，连军中普通士兵的身手都没有，是和你自小的疾病有关吗？”
　　花折颔首：“嗯，我特别小还没发病的时候学过一两年来着，拉了拉全身的筋骨，后来气脉不行，也就算了。”
　　“夏吾崇尚歌舞，我就由着性子学了点乐器歌舞之类的，可这样一来，也成了夏吾国祸国殃民的正统奇葩，再加上那几年国家政局动荡，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我姐姐也成了牺牲品，我不能自保…也厌恶那种野生动物似的争权夺势，正好梅绛雪可以帮我，我就潜逃了。”
　　许康轶觉得虽然轻描淡写几句，不过无数危险心酸隐藏其中：“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吗？说说你的夏吾国，我很想听。”
　　可能乱世中人，人命如同草芥，位高权重者亦不能自保，他们每个人心中全有一道亲情伤痕，许康轶的伤痕是泽亲王，凌安之被剜去的心肝是凌霄，而对于花折，则是他的姐姐长公主。
　　提到姐姐，花折笑得像是回到了少时长大的锦簇花繁的大花园：“我母亲美艳无双，是很聪明，不过过于敏感，不敢过度管我，长姐如母，是姐姐把我从小带大的，姐姐的眼睛特别美，我小时候不听话或者偷懒的时候，就那么温温柔柔的瞪我一眼，我就乖了。”
　　笑容骤然在花折面上凝固，他成年之前唯一的一点温情，后来也被强行切断了：“可是好景不长，我祖母为了拉拢巩固势力，逼我姐姐嫁给了朝中军官。后来政局动荡，军官造反兵败身亡了，我还以为我姐终于可以脱离那个畜生了，却不想祖母不亏是夏吾的铁腕母狼，又为了权势，逼着她自杀了。”
　　“姐姐死之后我万念俱灰，对夏吾国再没有了一丝念想。祖母一边夺权，一边打我的主意，装模作样要留着我继续做傀儡继位，我偏偏不听她的，跟着去夏吾皇宫偷药的梅绛雪和余情就逃出来了。”
　　“后来的事情就基本全和康轶有关了，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我用了大楚的血液活命，这一丝血缘牵着我，把我送到你这里来了。”
　　许康轶看花折言谈间虽然平静，不过胸中忧愤还是透着清越的声音丝丝地冒出来，挪个位置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揽在了怀里：“铭卓，这么多事为何不早点告诉我？”那样可能花折会少受些冤枉和委屈。
　　花折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挑眉揶揄：“你花心思在我身上就猜得到，不猜就算了。”
　　提到他和花折稀里糊涂的过去，许康轶总觉得多少地缝也不够钻的，吞吞吐吐道：“我…当年也查过的，可是没有西部军方的渠道…，消息闭塞…”
　　他抬手抚摸着花折细白陶瓷一样的脸颊，又是嗫嗫诺诺、支支吾吾，憋得脸色发红。
　　花折总觉得许康轶有时候心眼实在的可爱，笑出声道：“康轶，过去我是迷恋你的为人，喜欢看你做事，曾经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走上正途就很好，后来机缘巧合，自己倒成了你的入幕之宾，铭卓已然知足，把歌唱好舞跳好，能让我的康轶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听花折把自己真说的和戏子优伶似的，把自己是神医圣手的大夫、金玉满堂的商人、智计百出的王子这些事儿好似全抛开了不谈，许康轶伸手轻轻掴了他脖子一下：“妄自菲薄，这又是逼着我夸你不成？”
　　花折想到许康轶那一句“遇上方知有”的话来，心里不禁小得意了一下：“康轶，好久没给你唱过曲了，我给你唱个小曲吧。”
　　花折将手伸进许康轶的广袖里，反复摩挲着他上臂壁垒分明的肌肉，像天籁一样轻灵的魔音让通晓音律的许康轶立马陷了进去：“何人能阻止激越的心灵？上苍也无法扑灭痴迷的热焰，如果命运之神垂青与我，我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许康轶耳力惊人，远超正常水平，他听到好像后院的墙外有人走过，轻轻捏了一下花折的手，向墙外看了一眼。
　　花折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眼神警惕地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道：“康轶，除了唱歌的声音，我们说话，墙外听得到吗？”
　　许康轶眼中寒光一闪，轻声回答道：“没有人能走到已经可以听清我们说话，我还听不到的。”
　　王爷中军营房四周守卫森严，苍蝇飞近了都能看清楚是什么颜色的，谁敢走这么近？
　　许康轶正要招手，让元捷过来问一下侍卫们，墙外是何人？却看到远处墙上冒出来一条黑影。
　　许康轶矫健的直接站起身上，自身后“刷”的抽出宝剑：“还登堂入室了，铭卓，站到我身后去！”
　　作者有话要说：脸皮变厚中~~~求留言，求抱抱，求温暖。


第252章 设计擒承
　　花折紧张得咽了一口口水, 眼皮直跳：“王爷，有刺客！”
　　能摸到许康轶这里来，实力不容小觑, 他刚想喊侍卫——
　　却见来人行动迅捷, 顷刻间已经从墙上跳了进来, 几大步冲到近前来，还敢说话，声音也没个正经：“别喊保镖了，我就是保镖。”
　　顷刻间花折就出了一身汗，又被春风吹干了, 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隔墙有耳, 好好的门你不走, 跳墙做什么？”
　　凌安之已经换上了便装, 吊儿郎当的看了看小桌子上剩下的菠萝壳和小菜：“走正门能看到你和王爷在这里偷吃什么吗？”
　　凌安之确实是半夜来找翼王议事, 他本来是要绕道院子前门进来，却不想看到一个黑影靠的太近，正要不动声色地生擒了看看是谁, 却不想黑影还很警惕, 在距离墙根十几米的地方转换了方向，装作无心的打马走了，凌安之夜晚目力惊人, 来是何人看得清清楚楚, 也不想打草惊蛇——
　　勒朵颜, 她来做什么？
　　许康轶看到来人是凌安之，宝剑重新入鞘，点头道：“凌兄, 我们到屋里说去，看看怎么相互配合，利用朝堂上那位急于求成，拿下萧承布。”
　　*
　　两线作战，兵家大忌，却正是凌安之最近折腾面对的状况。
　　余情心疼凌安之两边跑，小爪子捏着夫君好像又收窄了的腰线，嘴上笑道：“三哥，平时看你花钱挥金如土，在用兵上却为何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个士兵掰成两半用？”
　　凌安之喝着太原走地鸡炖成的汤，这次的味道还行：“哈哈，没钱了问小黄鱼儿和王爷要钱，没兵了我可没地方弄去。”
　　余情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灵气十足的大眼睛忽闪着看向凌安之：“三哥，你还记得前一阵子在郑州牡丹园晚宴的时候答应我的事儿吗？”
　　凌安之一口鸡汤差点被噎住，慌忙打哈哈推脱：“情儿，那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不能那么为难三哥啊？我们想想自己好歹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好不好？”
　　余情挑逗地贴到他耳边说话，吹得他耳朵痒痒的：“三哥，到时候我送三纸花笺到阵前，让你好好回忆一下答应我什么了。”
　　凌安之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当即羞涩了起来，端着鸡汤碗煞有介事的躲了躲：“别这样，三哥也是第一次要正式娶媳妇，给点时间适应适应。”
　　看平时脸皮比盔甲还厚的凌安之羞涩的变成个小媳妇，余情心情大好，转瞬又柔情款款起来：“夫君身在战场，小黄鱼儿身不能至，不过吾心可至，寄付相思在花笺上，花笺放在一炷香旁，香灰多细腻，就是鱼儿想你多绵长。”
　　*
　　夏日炎炎，山西和河南沿线早已经是一片焦土。
　　尤其河南沿线，武慈精兵数万，战车千辆，大炮千门，每天将前线砸得呼隆隆乱响，凌安之在河南时，社稷军还可以奋力出战，凌安之只要来到了太原府，河南的社稷军守城还可以，出战则败多胜少。
　　楚玉丰本欲将社稷军的地盘向东推进，想推进到毗邻山东省沿线，奈何武慈早有准备，怎会允许社稷军再拿下山东形成对河北省和京城的合围之势，不知道何时布下了无数绊马坑、绊马索、火炮阵，硬生生的把社稷军逼退了回去。
　　凌安之貌似在山西沿线也呆不住了，连夜带着裴星元、勒朵颜重回河南前线，直接和武慈周旋了几个回合。
　　武慈只要将凌安之拖在河南战场上，让他对河北战场分身乏术、离京城远些便是成功了一半。凌安之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时也不会贸然出战，久来久去又形成了两军对峙的态势。
　　河北山西战场也有新鲜事，可能是天气暖和了，本来病秧子许康轶一向在敌军后方，自焦作一战后，从来不轻易露面，而今两线作战，倒是经常出来放风，来到了社稷军的中军，扎营在了两省交界处太行山余脉的平原缓坡上。
　　许康轶还时不时和宇文庭一起在军营四处巡营，有时候也出来探哨，带着的亲兵卫队也不多。
　　田长峰觉得许康轶亲临阵前过于危险，两军阵前炮火可不长眼睛，尤其是平原扎营本就是为了攻城做准备的，易攻难守，田长峰施军礼抱拳苦谏：“王爷，现在凌帅不在山西前线，您更应该坐镇城池指挥即可，不可经常来到前线军营，一旦河北驻军突然攻打营盘，如何是好？”
　　许康轶身披黑色重甲打马阵前，打仗时间久了，他也水平不错了，不以为意道：“田将军，我们社稷军两线作战，和朝廷比起来一个短板便是可用的大将不够多，我在阵前，也能为你和宇文将军分担一些。”
　　萧承布最近和宇文庭试探着咬得厉害，互有胜负，萧承布一向谨慎，宇文庭从来以多打少，均未使出全力。
　　近日河北驻军的前哨斥候也探到了几次许康轶亲临前线，三军将士全都心里痒痒，心腹对萧承布说道：“萧将军，许康轶现在经常到平原地区的军营里，我们何不找准了机会，生擒了他可是立了大功？”
　　萧承布坐在中军营中，稳如泰山一般，他对此事早有分析：“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容易的事，难道西北社稷军不知道许康轶是他们的道义根本？恐怕有诈。”
　　左右看着自家主帅过于多疑，不由得有些焦急：“将军，西北社稷军能打大仗的帅才只有凌安之一个，现在在河南战场，山西沿线只留下了宇文庭和田长峰看家，要我看是缺少大将，许康轶不得已才要亲自指挥。”
　　萧承布和武慈两线作战配合紧密，本来定下的计策便是武慈全力出击，萧承布养精蓄锐，第一步先是吸引社稷军的强将精兵前往河南战场硬碰硬，社稷军主力这样就不得不距离京城远一些；届时萧承布以强打弱，顺路夺回太原。
　　萧承布抚摸着下巴，何尝不知道生擒或者杀了许康轶的话，直接就能升一个边境总督、一步封侯：“众位将士，细分析社稷军起兵以来，对许康轶一向是保护有加，只在敌后指挥，极少见他到前线来，越是看起来不正常的事越要堤防，我等不要冒动。”
　　心腹们心中忐忑，他们其实还有一些话没说，那便是萧承布最近基本完全的守势，可山西的西北社稷军并无凌安之镇守，且翼王经常亲自出现在前线，如果河北驻军再不有所行动，如何向圣上交代？
　　正在思考沉吟之际，突然有传令官来报：“将军，圣上有密旨到了。”
　　许康乾果然是坐不住了，尤其是听说许康轶亲自出战，圣旨要求萧承布恪尽职守，想办法在平原中拿下许康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消极避战军法处置。
　　许康轶可能是闻到了危险的气味，知道前线现在的目光盯在了他这块唐僧肉的身上，又旬日不出来了，直到天下暴雨，冲垮了社稷军前线的军营，他可能是放心不下，这才在清晨带着两千亲兵卫队，亲自到前线军营中查看。
　　暴雨如注，相隔几米隔着漫漫的雨帘仿佛到了对面不见人的程度，时而还夹杂着冰雹，击落了满地的树叶，间或几只可怜的雏鸟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天地之间除了刷刷的落雨之声，安静到可怕。
　　萧承布早早便得到了前线密奏，许康轶又来到了军营，距离他不足十五里，天赐良机，怎能错过？他当即点齐一万精骑兵，轻骑减从，不带火炮——大楚的火炮笨重，不适合急行军，且这样的雨天大楚的火炮极可能受潮之后炸膛。
　　借着漫天的倾盆之雨，河北驻军的骑兵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摸到了社稷军的军营前，城外的军营本就是为了保卫城池准备进攻的，防御工事深沟栅栏的坚固程度一般，萧承布正要下军令速战速决，拿下军营，活捉许康轶——
　　却直觉得背后有些发凉，像是被黄雀杀意锁住了的螳螂，在这滂沱大雨中感受到被罩子扣住了似的窒息。
　　河北驻军觉得不对劲，贸贸然地回头一看，发现雨帘中悄无声息的漫山遍野尽是社稷军幽灵一样的骑兵，排成了四四方方的包围阵型，所有的战马戴着笼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杀气腾腾的看着他们，所有的骑兵尽皆箭上弦刀出鞘，笼罩在天地间一片寂静的肃杀之气中。
　　——为首帅旗下，却是双目如电带着丝笑意的凌安之。
　　凌安之只是在河南前线虚虚实实晃了几圈，就是要让萧承布等人以为他不在山西，好诱敌出洞。他和翼王、花折已经算准了时间，令裴星元出击河南沿线，统御南线攻势，他则星夜返回山西，伏击萧承布骑兵，来了一个声东击西。
　　战果斐然，河北驻军一万精骑兵插翅难飞，战死二千余人，其余投降，萧承布被生擒。
　　宇文庭、周青伦好久没这么痛快的打过大仗了，见猎心喜，漫山遍野的喊着：“萧承布已被生擒！”乘胜追击，接连下了沿线三城。
　　朝廷王师也不是白给的，最开始的失魂落魄猝不及防过去，河北驻军重整旗鼓，开始组织有力抵抗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挺了半天，凌安之将山西河北交接这三城纳入囊中，收编整顿；随即炮火连天，驻扎在太原的西北社稷军昼夜不停，像野兽露出了獠牙，想要撕开河北这最后一道屏障，直接刀插京城。
　　河北驻军主帅萧承布被擒，军心大震，军营上空顷刻间乌云又加厚了几层，江湖传闻萧承布早就对朝廷不满，这被擒之后估计是归了翼王了，萧承布对河北防守了如指掌，到时候河北如何防御？
　　不过河北驻军的副帅郭岭并不白给，马上反应过来，怒急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萧将军世代忠良，焉知道不能恪守臣节、保护兄弟们？！先挡住西北这些狗腿子！”
　　一时间箭如流失、大炮打得跟不要钱似的，固守城池，在连绵大雨中发了疯一样阻挡西北社稷军东进的道路，凌安之看到这郭岭一副死战的态势，挥挥手下令道：“分批次停止进攻，兄弟们回去养伤的养伤，吃饭的吃饭，准备围城打援。”
　　*
　　仗打完了，就要开始对招降的将军下功夫了。
　　本以为几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被俘虏的萧承布也该想好怎么办了，却不想被押进在中军帐中，萧承布依然是风雨不动，当着社稷军三军将士的面，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宇文庭和萧承布一向交好，有惺惺相惜之意，当下上前一步，先开口劝道：“萧将军，你我同朝为将多年，王爷和凌帅全爱惜你的才华，翼王和许康乾谁优谁劣你心中早就有评判了，希望我们能有继续并肩作战的机会。”
　　萧承布这几天听到城外河北方向炮火连天，知道这是西北社稷军趁着河北驻军群龙无首，在加紧攻城掠地。
　　他说话不阴不阳：“宇文庭，你也出身世家大族，不仅为虎作伥举起反旗，而今还为人说项，你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比起另弟宇文载光将军，你在德行上差远了。”
　　田长峰看到他这个狂妄样子，还把自己当河北驻军主帅呢？直接端起大将的威风，冷笑着呵斥他：“萧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心里也明白，如今翼王殿下慈悲为怀，给你个不用掉脑袋的选择，我们也不用和你浪费唇舌了，是走坦荡的阳关道还是走断头独木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萧承布被关押了这几天被以礼相待，也有将士因为和他相持时候吃了亏的想借机来侮辱他，不过保护森严，俱被挡了回去。


第253章 跟错了主子
　　萧承布研究过凌安之, 知道国贼许康轶和凌安之喜欢因兵于敌，西北社稷军起兵以来已经收编了十余万人，他斜眼看了帐上的许康轶几眼, 愤愤不平道：
　　“翼王殿下, 当年金军兵临城下, 你皇子之尊以国家大局为重，和三军将士同仇敌忾，皇子战国门，尽显英雄胆魄和能力，朝堂和百姓人心中谁不服气？是天下人眼中的一段佳话, 我萧承布以往敬重你的为人，以为你会爱惜名声和羽毛, 却不想你是宵小之辈, 就会出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看来萧承布要吐露一些实情, 许康轶镜片一闪：“哦, 说来听听，是何下三滥的手段？”
　　萧承布负手立在帐下冷笑：“说来我之所以能被你所获，完全是因为你挑拨离间, 如果你未离间陛下命我出战, 我根本不会被你擒住。”
　　许康轶抬头和他平静对视，萧承布身材魁梧，驻守东北多年卧薪尝胆, 对大楚忠心耿耿, 却一直难得许康乾的重用, 也是怀才不遇者。
　　他单手转了转帅案上的毛笔，声如静水：“萧承布，你认为是因本王用了离间计, 不断离间告密，导致你被许康乾怀疑，所以才不得已出战的吗？”
　　元捷在一旁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单手叉腰道：“你自己玩不过我们、技不如人被活捉了，还在这里怨天怨地，两军阵前难道我们王爷去以德服人，你们便束手就擒了？”
　　萧承布确实对许康轶离间他们君臣有怨气，他双手抱肩，微微扬起下巴：“当然是因为你阴谋诡计挑拨离间，否则我自认为战术不输给你。”
　　许康轶面容清冷，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本王却不这么认为，你之所以能被凌安之活抓，原因是你跟错了主子。”
　　萧承布愠笑不已，谁不知道许康轶和当今陛下是异母兄弟，明争暗斗了多年，许康轶可能确实觉得天下朝臣全跟错了主子，要不怎么不选他当皇帝呢？所以带兵篡位来了。
　　看他一副心不服口不服的样子，许康轶不再废话，当即击掌两声，吩咐身边的侍卫：“抬上来。”
　　立在中军帐下的文臣武将们俱不知道翼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均伸长脖子好奇的看抬进来什么东西。
　　只见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口红漆大箱子，足有两米长近一米宽，打开箱子盖，里边摞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书信奏折——
　　这些书信是花折这几天准备的，花折几乎每夜都要给许康轶读军中信函奏章，所以几乎所有信函全经过他的手，这些信一直都有，许康轶就当是蚊蝇哼哼。
　　花折有时候看多了，也忍不住私下评价几句，他读完了把这些书信往桌子上一放，眉骨皱得更高，显得眼窝深邃：“康轶，有些人心术不正，写出来的还是自己心中的小算盘，要不是用人之际，真应该挨个给几板子。”
　　许康轶在朝堂多年，深知利益关系拧成的乱流错综复杂，身居高位者第一不能被他们搅进去牵着鼻子走当枪使，第二还是要把握住大的方向，就是能让这些人继续给他干活。
　　他轻笑：“凌安之知道这些龌龊的事，他说禽鸟之音，告诉我不用理睬。”
　　花折不自觉的用指节点着桌子，烛台映照得他鼻侧影高挺的投射在脸上：“康轶，我对告密者的态度，是客观上知道他们历朝历代肯定会存在，每逢大事的时候就跳出来当一些合格的兴风作浪者。”
　　“可我心中，正在笑他们是癞蛤/蟆，心地不光明也就算了，还不知道自己丑陋，非要跳上菜板子装大块肉来碍眼。不用凌安之当大帅，难道是要用那些阴沟里的癞蛤/蟆打仗吗？格局低到匪夷所思。”
　　许康轶：“铭卓，凌帅格局高着呢，知道现在缺人干活，所以未计较。不过，在我父皇一朝时，他终究因为朝堂上的蝇营狗苟和告密载过大跟头，当时能把他那样的人逼成了四大皆空，难道心中能无一点芥蒂？只不过是大局为重罢了。”
　　花折当时咬着笔杆：“是了，凌安之谨慎异常，你看军务上礼数周全，万事请示汇报，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就是不想两次摔倒在一块石头上。”
　　许康轶长眉凤眼一挑：“有大功的人在前线枕戈达旦流血流汗，躺在人家打来的太平江山上睡整觉的人却把空出来的闲暇时间用在争功和告密上，这些禽鸟之音我确实想敲打敲打。”
　　花折狠辣：“杀几个杀鸡儆猴。”
　　许康轶：“铭卓，你常年经商，我问你，如果养鱼的话，是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养起来容易？还是在半池绿色半清澈的池中养起来容易？”
　　花折摸着自己的脸颊笑了：“清澈见底的水中第一没有鱼食，第二小鱼也不好隐蔽，当然是半清澈的绿水中养鱼容易些。”
　　见花折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许康轶点头：“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们全都懂，不过看怎么做罢了。通敌者自然不能放过，要严惩；其他的人教育教育就行了，我们也要顾虑群臣的眼光，敢说话的书生还是要留着，他们也为官多年，也没蠢笨到空口无凭去诬陷的程度，手中多少有些凭证，如果真的杀了，群臣看起来，他们至少是轻罪重罚。”
　　“我们身居高位，听不到真实的声音和想法，就变成了真正的聋子和瞎子，我这个四瞎子可就名副其实了，所以现在还不到杀人的程度。我们用好这些密信，正好挑出来能用的，一个用来打动萧承布，再一个敲打一下写信告密者。”
　　花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确实是比许康轶纯粹狠决了些，仁和义两个字他是不太认识的：“康轶，我去请一下凌安之，商量一下怎么对付萧承布？”
　　那日晚和凌安之、许康轶一起研究了萧承布半夜，花折已经思考算计二阴毒和萧承布的性格很久了：“许康乾性急多疑，萧承布稳重有自己的判断，在二阴毒眼中，就是有些不听话的属下，两个人总有节奏不一致的时候，假以手段，不愁萧承布不降。”
　　凌安之不知道刚才许康轶已经和花折商量了半天了，喝着浓茶问花折：“什么手段？”
　　以许康乾多疑和急躁的性格，给下点眼药，不愁不会催战让萧承布应敌，他们也是利用这一点抓了萧承布，不过想让他投降却难了。
　　花折冲他春风一笑，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此时许康轶望向帐下，正好对上萧承布疑惑的目光：“萧承布，这些密信，全是自起兵以来参凌帅的奏本，你也看看吧。”
　　萧承布不知道许康轶是何用意，他先看了看凌安之，见凌安之发带束发，身穿轻甲垂着视线没什么反应；再看了看帐下其他文臣武将，宇文庭、元捷眼神中飘过疑惑，其他多有脸色或尴尬或苍白却故作镇静者。
　　见到箱子就摆在他的面前，萧承布也有些猎奇告密者是怎么离间这两个刎颈之交的，上位者的案头嘛，哪个当下属的不想找机会仔细研究下？
　　他弯腰自中间拿起一本，只见上边洋洋洒洒，写的内容是凌安之在军中专权，其他将帅必须俯首帖耳，长此以往会架空翼王的。
　　再打开一本，奏的是凌安之乾纲独断，大权在握，要借着翼王夺得天下，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再打开一本，奏的是坊间都知道凌安之对外大言不惭，称翼王已经在他彀中矣，能为他所用的。
　　……
　　等等，一连打开十余本，不一而足。
　　奏折里的每一句，俱是诛心的，许康轶的所有军权兵符，一概在凌安之手中，试想历朝历代，哪一个皇上不是担心手下大将军权太过的？
　　待到萧承布再抬起头来看向许康轶的时候，许康轶平心静气地问道：“萧承布，你自比一下，觉得在许康乾面前参你的奏折，和在本王面前参凌帅的奏折，哪个更多一些？”
　　“…”他在朝中的地位，不可能比得上凌安之在翼王这里的地位，想被别人当成绊脚石和敌人，让别人拿出大风险和成本来对付，也和自身的分量息息相关的，萧承布无言以对。
　　许康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萧承布，本王敬你是个人才，想为我所用，以后共享天下；此刻纵使你回到河北驻军之中，许康乾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你再用一天时间考虑考虑。”
　　他也不等萧承布搭话，冷冷地往帐下看了文臣武将一眼，直接视线又转向了凌安之，铁树开花般笑道：“大帅，这些奏折太占地方，本王的书房放不下了，送给你罢。”
　　满帐气氛瞬间凝固，瞬间只剩下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告密的帖子，告现在社稷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凌安之？凌安之是什么手段，之前没和他们一般见识罢了，如今有了第一手的资料，还有了许康轶这把尚方宝剑，还不借题发挥，直接把他们全腰斩了之后扔到郊外天葬喂鹰去？
　　凌安之觉得好像听到满帐内不少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的声音，有胆做没胆担当，不免心中冷笑。不过他深知进退之道，见好就收，当即单膝跪倒抱拳道：“王爷，除了军事部署，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些奏折当场一把火烧了吧，否则我以后犯错，何人再敢劝谏和提醒王爷？”
　　这些信余情其实有的已经帮他看过了，他也信任许康轶，不过没办法，风险还是要控制的，总不能又稀里糊涂的要掉脑袋。他也是人，也有私心，只不过一切全在掌握之中，能管住自己不和那些人一般见识罢了。
　　*
　　大楚王朝近三十年来，投降级别最高的武将横空出世——萧承布带领被俘的骑兵，投降了翼亲王许康轶的消息不胫而走，举国皆惊，奔走相告。
　　太原军的刘福国投降还情有可原，毕竟太原军本就是凌安之一手打造。
　　可萧承布重量不同，他是东北驻军统帅，是许康乾的嫡系，这一举起了白旗，与私简直是印证了四处的流言，是对许康乾面子的巨大打击，弄得陛下的脸色比戴了绿帽子，不，是比开了个绿帽子店还难看；与公则是直接改变了全国战局的力量平衡。
　　萧承布封疆大员，熟知河北和东北防御，已经投降焉有不效忠新主的道理，一旦将防御全吐露出去，河北怎么可能还守得住？
　　萧承布投降之后，许康轶先是冷却观察他一阵子，先是由凌安之去问他一些河北和东北驻军的防御工事、守城大炮的位置，纵使萧承布不说，也先立一立大帅的威严。
　　之后再让萧承布的老朋友宇文庭出面，打着旧交的旗号，看看能不能知道一些有用的。
　　看萧承布还是吃了哑药似的缄口不言，笑里藏刀的花折又去和萧承布聊了聊，花折走两个极端，看着温和典雅，要是扔到山里去，说是仙人下凡也有人信；可那内心嘛，好像杀人和杀鸡也没什么区别，对敌人从来见血封喉。
　　不过貌似这次花折心情还不错，也没怎么难为他，只是问到了最后佛口蛇心地告诉他：“萧将军，河北城防其实我们已经知晓，凌大帅不可能打不知己知彼的仗，我来问你，只不过是与你核实一下罢了，也给你立功的机会，希望你好自为之。”
　　打仗之际，军中的药材医师大夫是大事，这些全归花折总管，他在军中算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也在萧承布这里耽搁不了太久，话说完了直接带着代雪渊和覃信琼两人又来到了伤兵所。
　　许康轶和凌安之带兵纪律严明，衣食住行宽仁，在行军途中伤兵的医药补给也非常及时，在已经扎根稳固的山西省就不用说了，除非极为特殊的情况，基本没有医治不及时者。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老板们的追文，谢谢评论~~~


第254章 故人心意
　　不过饶是伤兵所条件整齐干净, 内里情况还是惨不忍睹。
　　河北驻军无所不用其极，箭头有的淬上毒药，有的沾染脏污, 又正值夏季, 伤口本就容易感染, 伤兵所内伤口感染的军士不计其数，还有被刀砍炮炸者，呻/吟惨叫之声不断，血腥气极重。
　　两军阵前，若伤兵们得不到安置和妥善的治疗, 造成不必要的减员不算，极容易动摇军心。花折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对此事极为重视, 尽量亲自指挥, 今日有时间便替翼王大帅等人慰问伤患, 抚恤士卒，安慰关怀的情真意切，他吩咐了众位军医药童妥善治疗, 之后打算去库中调拨医药。
　　这几天夏吾骑兵冲锋在前, 战功卓著，也多有受伤者，勒朵颜也经常来安抚本国将士, 她在东边营盘认真走了一圈之后, 迎面正好碰到了哥哥花折。
　　勒朵颜比花折小八/九岁, 打小还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母亲就没了，小时候基本是在花折怀里长大的，小时候和哥哥感情甚笃, 也给花折养成个照顾别人不费力的习惯。
　　这些天战事繁忙，兄妹二人也很久没好好的说说话了，看到哥哥眼睛一闪，听到哥哥忙着要去医药库，直接拉住了哥哥的胳膊跟着哥哥去了军备库。
　　勒朵颜不太懂医药，不过也帮着花折在药库中检查核对，吩咐看库房的医馆需要加购的药材以及夏季注意防湿防潮等。
　　军备库平时她进不来，进来了花折也不让她乱走，直接带着她到了储备药材的地方，之后花折开始拿着大帐看各种药材的数量。
　　勒朵颜看四处全新鲜：“哥哥，军药不是在军药库吗？怎么军备库还这么多药？”
　　花折忙的头也不抬：“现在夏季，雨水太多了，药物极容易受潮，军备库防潮做得最好，而且有空余空间，我就让把药材储在军备库了。”
　　勒朵颜伸手指敲了敲军备库包着铁皮的墙面，果然干燥极好，一点潮气也进不来：“哥哥，你在社稷军也算是劳苦功高，我看伤兵所、中军营、军备库处处全有你的影子。”
　　——尤其军备库，这么重要的地方，除了凌安之和许康轶，任何人必须拿着腰牌配上条子才能进来，花折就靠刷脸，带着她就进来了。
　　花折看了她一眼，举重若轻道：“我也不会像妹妹一样能上阵领兵打仗，统配一下药材还算是有点用处，要不军中不养闲人的。”
　　她弯腰帮花折挪过几个装药物样品的大盒子，笑问道：“哥哥，我在太原看到了你和翼王殿下养的小斑点狗，太小太顽皮了，经常和人抢吃的。”
　　花折打开盒子挨样尝尝药材的味道，觉得此批药物质量还不错，他心知勒朵颜是在套他和许康轶的关系：“是我养的，我是王爷随身的大夫，经常把小狗带到王爷身边去，和王爷混熟了罢了。”
　　夏吾国女王攫权当政，宫廷斗争波诡运用，稍有不慎便性命难保，勒朵颜女子之身，小小年纪便当了几年的大都督，当然不可小觑，她了解同样在夏吾浴血成长的哥哥，花折极会为自己经营打算，第一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再一个也不是知恩图报的人。而今对许康轶一心一意，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既然花折泼天的富贵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还能好似无所求的呆在许康轶身边，那唯一所图的，也就是许康轶这个人了。
　　虽然两个人人前礼数周全，掩饰的不错，此事仅身边几个近人知晓，左右也不过是因为身边这些人只了解许康轶，以为许康轶为人寡言矜傲，谁离得近了容易冻成冰渣，不招女子喜欢，也不去招惹女子，所以就这么多年像个老和尚似的混在男人堆里禁欲了。
　　——但是那些人却不了解花折。
　　她哥哥越是隐瞒，她心中越是笃信。
　　想到这，勒朵颜也自花折手中拿过一片地榆咬了咬，沿着桌边一借力坐在了桌案上：“哥哥，你从小就喜欢养狗，这么多年还是爱好不改，难道要和狗过一辈子不成？”
　　花折尝药动作不停，含糊不清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又诸事忙碌，有生之年做点喜欢做的事就行了。”
　　比如他喜欢照顾腻歪许康轶，就喜欢看高傲禁欲系的许康轶露出脂玉皓腕、天鹅颈项之外皮肤的样子。
　　勒朵颜一直在抓心挠肝想知道花折到底还会不会再回夏吾，笑道：“哥哥，你现在老大不小了，别在外边不成家一直混下去了，祖母还想抱重孙呢。”
　　难道花折还能这么一直和许康轶混在一起？在谁的地盘上，谁就有决定权，现在鲜妍明媚，可再天人之姿，也有迟暮的时候，难道哥哥花折会把前途命运吊在别人的良心上，不为自己打算吗？
　　花折觉得自己已经从那个野生动物遍地的丛林国家中解脱出来了，他抬眸一笑，相比之下勒朵颜亦黯然失色了不少：“妹妹，我的人生我自己能控制，综归不留遗憾，不受挟制为好。”
　　夏季的大雨又毫无征兆的下了一阵子，绿意盎然的叶子支楞巴翘的在雨幕中肆意生长，直到黄昏时候，大雨才停下来。
　　夜幕已深，河北驻军失了主帅，干脆闭门不出，前线战事并不吃紧，田长峰巡营了一圈，快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安置好了岗哨，回到了房中刚想休息，听到贴身亲兵蹑手蹑脚的小声来汇报：“将军，夏吾提督勒朵颜又来了。”
　　军中晃来晃去的女人就这么几个，余情是许康轶掌上明珠一样的妹妹，还是凌安之的心头好，平常谁也不敢多看几眼；凌合燕雌雄莫辨，不少男人还没有凌合燕爷们；而勒朵颜就亲民多了，恍若神仙妃子。
　　——关键是，真亲民，很亲那种。
　　勒朵颜和花折性格不同，花折看似典雅和煦，其实极难接近，常给人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而勒朵颜平常又娇媚又外向，和他们这些武将已经算是混熟了，好像尤其对田长峰感兴趣，经常趁着人少的时候和他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
　　田长峰正当盛年久旷之人，馋的很；没办法，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偷不着。
　　勒朵颜拎着一盒子宵夜进了营房，笑问道：“田将军，我看您这几日也没什么休息，夜深了估计您是饿了，随便吃口点心垫垫胃口吧。”
　　正值夏季，勒朵颜未多穿衣物，雪白的颈项和胸口晃得田长峰无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他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都督，天色已晚了，辛苦你操心了。”
　　勒朵颜将食物和筷子放下，坐在了田长峰的身侧吐气如兰：“我仰慕将军的才华，愿意给你操心，等将军吃完了，我自会回去休息。”
　　语罢伸手将筷子递给了田长峰，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纤纤玉手自田长峰的手背划过。
　　只一碰田长峰手背就被烫了一下似的，觉得全身着了火一样，接过筷子埋头开始吃宵夜，人家也只是撩他，没想让他吃到嘴，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勒朵颜轻笑了一下，婀娜地站了起来：“将军，我看您肩颈有些发僵，妹妹帮您按一下如何？”
　　田长峰压低了嗓音说道：“那就有劳妹妹了。”
　　感受着勒朵颜冰凉柔腻的手在他后脑和脖子上轻轻揉捏，田长峰觉得如在云端：“没想到都督按摩的水平还挺好的。”
　　勒朵颜有意无意笑道：“我哥哥教的，他基本隔一日就要给翼王殿下按一下，有时候我看也去揉捏一下凌帅。”
　　田长峰心下一动：“花折常日里混迹在武将中间，这些人全是惯常受伤磨损的，辛苦他了。”
　　勒朵颜笑：“是啊，我哥哥不仅要操心王爷的身体，对王爷身边这些人也全有看法，经常给王爷献言献策呢。”
　　“…”也在田长峰意料之中，花折是王爷贴身的医生，平时经常只在内外两室。
　　勒朵颜手上加了些力气：“这么说来，田将军，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既然这么说了，那是肯定要讲了，田长峰脖子被按得很舒服，却微微睁大了眼睛：“请说？”
　　勒朵颜将手伸进了田长峰的衣领里，语重心长：“田将军，我哥哥和王爷走得近些，您还是要主动的和他关系更和睦一些才是。”
　　勒朵颜是花折的亲妹妹，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就听到勒朵颜继续说：“将军在军中，对我颇为照顾，我孺慕之思已久，说得多了，将军可千万别怪罪。”
　　——主要和花折和睦？那就是现在并不和睦呗？天大的邪火也要熄灭了。
　　*******
　　本来萧承布以为下一步来召见他的人会是凌安之，却不想等来的是许康轶的亲自召见。
　　许康轶快要黄昏的时候冷若冰霜的亲自召见了萧承布，萧承布前几次先是一言不发，这次见躲不开，干脆双膝跪拜于地，口称有罪：
　　“王爷，我是败军之将，已经为您生擒，为了活命改旗易帜，自觉羞愧异常，不过河北驻军和东北地区几十万兄弟全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一旦防御工事被泄露，数十万条人命灰飞烟灭，我于心何忍？王爷可杀可剐，萧某万不敢从命。”
　　许康轶坐在小会议厅桌案旁，身后站着元捷和花折，微微倾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萧将军，若你实在不愿意透漏军事机密，那去阵前招降一下旧部如何？”
　　萧承布摸不准许康轶是什么意思，心中百转千回，如果一味拒绝大概率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思虑了半晌回复道：“以王爷和凌帅的为人，肯定也不会杀俘，我可以招揽旧部，放下武器缴械之后归顺王爷，之后协助王爷整编。”
　　不缴械的话有可能是假投降，直接杀社稷军一个后院着火。
　　许康轶就是探萧承布一个态度，他站起身来，听着耳畔隆隆的炮声，背对萧承布研究起墙上的地图来：
　　“萧将军，你文韬武略，在朝堂上，能和你比肩的也便只有武慈和宇文载光了，人才难得，本王知道你不愿意为社稷军出力，怕遭到过去伙伴的唾骂，不为难你，只为我招降一下旧部便可，本王会传令不杀你的老母妻儿，让你一家团员。”
　　萧承布一头触底，他还以为这些天许康轶耐心用尽，是要来找个由头砍他的脑袋——
　　许康轶确实比许康乾更沉稳耐得住气多了。
　　萧承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下社稷军和官军全杀红了眼，继续打下去，河北官军不一定能够挡得住凌安之与翼王，可能会被赶尽杀绝：“翼王殿下，放下刀枪的弟兄，您保证不杀他们吗？”
　　许康轶听出他愿意招降之意：“只要放下刀枪，保证不杀。”
　　萧承布又问：“您能不杀我的老母妻儿吗？”
　　“本王可以传令找到你的老母妻儿，务必保护好他们，你可以放心。”
　　许康轶的回答让萧承布动心动容，他久战沙场，猜测这是先礼后兵，要是再不识时务，什么下场就不好说了：“如此，萧承布愿意为翼王殿下效犬马之劳，招降旧部，以将功补过。”
　　“好！”许康轶非常满意，站起来走到了萧承布面前：“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许康乾的天下，你也不用觉得自己背叛了旧主。”
　　花折一直立在许康轶身后，觉得许康轶以德服人，审讯效果还不错。
　　许康轶正要吩咐左右把萧承布请出去，却发现门口元捷带着两个持刀的士兵押着一个双手被捆的汉子进来了：“王爷，我带来了早就想投诚的驻扎在河北的朝廷官军柳绍民。”
　　许康轶：“就是那个柳条子吗？”
　　柳绍民被押进了小会议厅，一眼就看到了萧承布站在那里，面上露出意外之色，竟然忘了投降的人应该先向翼王见礼，赶紧走了两步，“咚”的跪在了萧承布面前，热泪盈眶地叫道：“萧提督。”
　　说着泪如雨下，磕头不止。
　　萧承布和柳绍民两个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四目相对，似乎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
　　花折在一旁看了，有些心惊肉跳，心道萧承布已经是我社稷军的俘虏了，这个柳条子还敢当着王爷的面，在持刀侍卫的监视之下行大礼，萧承布在东北驻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假若真的让自己去招降，他若是假招降，岂不是引狼入室，只要萧承布振臂一呼，保证后院起火，不能留他，此人非杀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老板们的追文，爱你们，么么哒～～～


第255章 心中有刀
　　晚饭后的二更天了, 花折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中军院落，掀帘进了卧室去找许康轶。
　　元捷刚陪着许康轶处理完事务退出去，许康轶觉得花折喜气洋洋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花折刚从凌安之那里回来：“刚才去给凶神按了按肩膀。”
　　许康轶：“那有什么高兴的？”
　　花折手里拿着两个银闪闪的东西, 依次抛起来接住, 笑道：“不仅揉捏了他半个时辰, 还收了凌帅二十两银子。”
　　许康轶笑着摇头：“你呀，越来越皮了，想在别人身上弄什么，全能钻心想招的弄来。”
　　花折往他身边一坐，把银锭子放在了桌子上, 雅笑露出雪白的齿列：“我还想弄一样东西，不过得殿下说了算。”
　　许康轶：“从凌安之身上都刮下来银子了, 还有你弄不到的东西？”
　　花折笑容收了起来, 缓缓说道：“有, 我想弄到萧承布的项上人头。”
　　许康轶想了半晌, 才问道：“为什么？”
　　花折把黄昏时候柳绍民和萧承布相见时候的想法说了一遍。
　　许康轶凤眼流波：“凌安之知道你的想法吗？”
　　花折把银子上下捏了捏，凌安之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他说让王爷做主就行了。”
　　许康轶笑了：“我想你还是把银子给凌安之送回去吧，在耗子尾巴上刮什么油水, 徒伤了耗子的元气。”
　　他一顿：“铭卓, 你说的有道理，杀比不杀对，可是萧承布的脑袋, 还是留在他头上吧。”
　　花折看着他, 猜测许康轶仁义的毛病又犯了, 劝道：“康轶，我知道你和凌安之全不想坏了降者不杀的规矩，可是萧承布位高权重, 有号召力，和曾经那些投降的官员不同，我担心他投降只是权宜之计，以后他看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振臂一呼，会对我们不利。”
　　许康轶沉吟了一下，扶着花折的肩膀站了起来：“他投降确实是权宜之计，勉为其难的同意帮我们招降也是为了活命而已，不过你信我的判断，他不是为了韬光养晦。”
　　花折奇怪：“康轶有判断？”
　　许康轶轻声道：“萧承布，我了解他，他先是个有私心的人，而后才是许康乾手中的棋子和工具，他只是想有朝一日，还能回家。”
　　他看着花折似乎也有些了然的表情，解释道：“我没想重用他，让他招降也只是给他找了一个活命的借口罢了。打算过一些天，就把他囚禁到西北去，远离了中原地区，层层关卡他也回不来了，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现在他只差痛哭流涕的求饶了，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花折放下银子，慢慢的点了点头，判断准了就大胆的做是许康轶的决断力之一，就像十几岁就敢打通走私军火的渠道，就像整治贪官砍了那么多脑袋，就像当年没听泽亲王的将他带出了小南楼，就像后来和他走在一起了。
　　年少的许康轶或许因此栽过跟头，可现在的康轶已经具备披沙拣金的能力了，笑了笑：“康轶，你以后肯定能当个好皇帝。”
　　许康轶弯下腰来，伸出右手拇指摩挲花折的朱红薄唇，花折刚想张口说话，许康轶一个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他们两个男人接吻，向来缠绵，许康轶辗转吸吮良久，最后将三寸丁香含住反复咂磨。
　　花折舌尖已经麻了，神智含糊不清问道：“想要什么？”
　　许康轶呼吸加重：“给我尝尝，这即说得了杀人话，也能哄我高兴的灵舌，说不一样话的时候，是不是不同的味道？”
　　正事说完了，两个人闲事时间到了，花折吐字不清，不过许康轶还是听清楚了，花折挑/逗道：“灵舌还唱得一口好曲，吹得一支好萧。”
　　许康轶已经把他往床上扯了：“我身上有萧，你心中有刀。”
　　花折解他腰带，已经把他压在床上坏笑：“殿下赏我萧与刀，我与殿下解战袍。柔韧的时候亮刀，因为借势劈开得快；累了的时候吹箫，因为动听伺候的好。殿下是先拉拉筋动刀，还是先直直腰听曲？”
　　许康轶被撩得心口窝都麻了，哪还有平时高贵持重的样子？一口叼在他修长的后脖颈上：“你可真是个活宝，我接不上了，还是先礼后兵吧。”
　　感受到手下顺滑肌肤的温度，花折整个人已经滑了下去：“我怕吹完了曲子你困了，不让我刀/枪入鞘。”
　　许是花折做了什么，许康轶突然一仰首，意乱情迷：“舞刀弄枪…是武将做的事，要不此…此事交给我吧。”
　　想得美，一万次机会每次全珍贵，花折就差数着次数了，含糊不清道：“战场上的功夫我不会，省下的力气全用在这了，一会别再叫我好哥哥，求饶我力多。”
　　许康轶领教过多次了，现在不觉得求饶丢人，伸五指插进花折的浓密墨发：“想让我叫你好哥哥，得拿出真本事才行。”
　　长夜漫漫，忙中偷闲，反正谁也没无聊到管王爷屋里这点事。
　　******
　　凌安之在没有必胜、或者时机不对的时候，很少出战硬拼，脑袋一热是打不了天下的，还是要认清现实：朝廷官军兵源源源不断，不过西北社稷军的百战之兵可不是那么容易补充的，立根不稳的话可能被直接捣了老巢再打一个合围，那还不如分庭抗礼。
　　最近河北和河南两线全没有决战，他趁机将安西军新建制的骑兵练得差不多了，正好趁着河北战场亲自或者由各员大将带着锻炼一下。
　　两军阵前，节奏极快，每日里一忙不小心就到了近午时，传令兵大踏步的冲了进来，许是由于天气炎热，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兵出汗到额头的头发都贴在了脑门上，进门后恭恭敬敬的抱拳启奏道：“王爷，田长峰将军今天出城的时候中箭了，您用不用过去看看？”
　　近几天本无攻城任务，田长峰本来带着骑兵出城是去摸哨偷军粮的，可谁知道在路过一片树林子的时候无数暗箭射了出来，田长峰躲闪不及时，后背早中了一下子，这个箭的箭头上幸亏没有毒药，不过浸过屎尿等污物，伤口又不浅，一时间疼痛难忍。
　　许康轶刚掀开田长峰中军帐的帘子，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气，三个军医不敢怠慢，已经小心翼翼的把田长峰身上的甲胄剪掉了，正在想尽办法把箭拔/出来。
　　可这箭头上还有倒钩，贸然拔箭万一碰到血管可瞬间毙命，田长峰疼得热汗直淌，龇牙咧嘴，再有一个翼王站在旁边，军医更紧张了，三个军医左撬右撬，就是弄不下来。
　　许康轶眉头紧皱，丝毫没觉得自己站在一边盯着看给军医带来山大的压力，沉着嗓子问道：“三位，这箭头何时才能拔/出来？”
　　三位军医摸了一把头上急出来的汗珠子：“王爷，箭头有特制的倒钩，倒钩进入身体之后受力伸展开了，变成蜘蛛爪子一样刮在了肉上，还扎的太深，贸然拔出太危险了，划开周围肌肉的话伤口又太大，怕伤及主要脏器，不如…不如…”
　　许康轶肩膀紧绷，背着双手：“不如怎样？”
　　一位军医已经吓得跪下了，战战兢兢地说道：“不如等着伤口腐烂，这样包着箭矢的肉就软了，到时候自然箭头就容易拔了。”
　　许康轶点点头，波澜不兴的讽刺：“很好，你们确实是医者父母心。”
　　他推了推水晶镜，觉得这些军医简直是废物，吩咐元捷道：“去请花折来。”
　　花折正在药库里紧急的准备补充库存，没想到北疆军的主帅田长峰伤的这么重，听到王爷亲自叫人来请，知道应该是普通军医无法胜任了，推开手里的药材账本就跟着元捷来到了田长峰的营帐。
　　田长峰被三个军医东拨一下、西撬一下弄的心烦意乱，嘶着气话都是从牙缝里冒出来的：“我说几位军爷，您们这是捣蒜呢？”
　　花折药酒净手，看着许康轶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冷箭似的眼神，以及位高权重的田长峰龇牙咧嘴吓得二位军医更是笨手笨脚了，他摆手让三个可怜虫退下去：“几位下去吧，伤口肿起来了不好拔间，让我来。”
　　三个人如蒙大赦，还是花公子为人温和，体谅他人。
　　田长峰果然受伤颇重，后背肌肉肿起，正好把箭头包了个严严实实，花折一边比划看着箭矢在身体里的走向，一边说道：“田将军，一会我先给你上点麻药，之后用药酒清洗一下伤口，之后把箭头起出来，疼的话你忍着点。”
　　田长峰趴在床上，脸朝着许康轶的方向，觉得上了麻药之后还是火烧一样的疼：“多谢王爷和花公子，有劳了。”
　　花折看出他疼到全身紧绷，笑着安慰：“麻药还是有些用处的，田将军比我还幸运些，麻药对我完全无效，这要是我伤了，就要生生下刀了。”
　　花折医术卓绝，看明白了就开始动手，忘了军医已经被他挥走了，吩咐道：“把挑刀递给我。”
　　元捷一脸蒙圈地看着花折这几十种刀具，实在不知道哪个叫做挑刀，许康轶经常看花折倒腾这些东西，倒是认识，他直接用药酒洗了手，把挑刀递给了花折。
　　花折全神贯注，手下动作不停：“普通止血钳。”
　　田长峰又看许康轶精准的把普通止血钳递给了他。
　　花折一手固定住箭头，一手伸向旁边：“血管止血钳。”
　　许康轶迟疑了一下，有几把小钳子长的挺像，他挑了一把拿给他。
　　可能是递给他迟了些，花折抬了下头，正好许康轶也在看花折认真拔箭的样子，许康轶微笑着问：“是这把吗？”
　　花折稳稳的一手接过来：“殿下拿得对。”
　　那笑直看得田长峰胆战心惊，许康轶平时绝少露笑，看来这花折确实在翼王心中有些地位，是个宠臣。
　　花折：“肌肉刀，止血夹。”
　　“殿下，我要起出箭头，帮我按住田将军一下。”
　　“止血纱布。”
　　“药酒，金疮药。”
　　田长峰看这两个人配合默契，花折指使许康轶仿佛使唤的天经地义，这哪里是主子和随军大夫，他觉得好像花折还更说了算些。
　　不知道为何，田长峰突然想到昔日旧主泽亲王的评价：“花折日日莺歌燕舞，除了能研究点医书其他时候尽是让康轶玩物丧志，偏那个糊涂的又对他宠信无比，半夜三更领着那个半瞎去两军阵前溜达他也跟着去，我觉得哄许康轶的项上人头都哄得到手。”
　　甘心打下手，一脸欣赏的看花折给他治疗外伤，宠信程度比他想得深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小老板，有你们的鼓励太幸福啦，鞠躬~~~感恩订阅。


第256章 不走寻常路
　　中原大地的夏季, 火伞高张、万木葱茏，无论尘世大地上如何硝烟四起，一年四季还是我行我素的轮回, 春夏依旧。
　　河北驻地萧承布被生擒后投降, 极大打击了大楚官军的势气, 凌安之借着这股子势气带着节奏似的紧一阵子松一阵子的打了五六仗。
　　原本的河北驻军副帅郭岭并不好对付，这个郭岭颇有自知之明，分析倚着城池，他和凌安之还有一战之力，一旦出了城到平原上去, 凌安之的西北飞骑荒原打狗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所以除了抽冷子出城应战, 其他时间全用在了攒粮食、修城墙上, 借着太行山脚下偏高的地势, 整日里倒腾防御工事。
　　凌安之两线受阻已经僵持了半年多, 他基本上是两边跑，这次也不再打算和郭岭耗下去，他觉得给南北战线活活血的时机差不多了, 半夜三更去单独汇报了许康轶。
　　凌安之伏在了许康轶的耳边, 一字字清晰地说道：“王爷，我今晚便要去河南前线，按照我们之前计划的, 打算这样做…”
　　许康轶面容严肃认真听着, 临了按住了凌安之的肩膀：“凌兄, 遍地开花的打法确实绝了，不过你最辛苦，大楚除了你, 没有人敢量敌用兵到如此地步了。”
　　二人现在似兄弟，并肩作战，亲密无间。
　　每个能指挥战争的大将军，作战的方法俱不同，宇文庭喜欢以多打少，裴星元不会轻易冒险，而凌安之太鬼了，打法根据情况千变万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在社稷军攻打全境兵力不足，而且数面对敌的情况下，凌安之有时候掰着手指头数着兵力过日子。
　　许康轶周身沉浸在大战将来的肃杀里：“凌兄和我确实沉住了气，在山西、河南折腾了半年，一直将朝廷官军的主力往西引，顺路还抓了个萧承布当药引子，全天下都被我们瞒过去了。”
　　凌安之三军统帅，凡事务必计久长，这些战略战术随时根据战场形势在他脑海中修正了千万遍了，和许康轶两个人细细商量的。
　　想要拿下京城，最好的办法是河北、北疆、山东合围，否则极容易变成两线对峙，可能打十年都打不下来，那样的话，估计不用等到第十年，他和许康轶就兵败如山倒、人头难保了。
　　想要合围，就必须拿下山东和江浙，可社稷军怎么才能隔着河北和武慈打到山东呢？听起来像是隔山打牛，难度很大，其实也简单，山东和江浙没有精兵强将看守就行了。
　　所以许康轶、凌安之在山西、河南两线实在的盘旋了半年，就是要把大楚的官军引到西部战线上来。
　　他手欠，反手拍了拍许康轶的爪子：“王爷，河北前线一应事宜，全权交给你，由宇文庭和田长峰、陈恒月辅佐你，山东太过重要，我到时候带着山东土著裴星元攻过去，短时间内不会这么两面跑了，你作重大的决定，先听听宇文庭的意见，这样我才能在南线放开手脚。”
　　凌安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许康轶，问道：“花折常有奇思妙想，有没有对我们的战术提出过什么意见？”
　　许康轶和他四目相对，淡然道：“花折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你说要保密，我就没有和花折谈过。”
　　看凌安之有些难以置信，许康轶突然想到了什么：“你难道是告诉过花折？”
　　凌安之当时为了让花折不要四处为了钱而冒险，确实在河南与花折共处军营的时候告诉过花折，他难得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来：“我当时为了让花折安心一些，不要再孤身犯险的时候告诉过他，可这花折的嘴是铁铸的吗？几个月过去了，竟然连您也没商量？”
　　许康轶习惯性的单手扶了扶水晶镜，纵使声如静水，还是能听出肯定的意味来：“花折确实没有告诉我，不过这么做是对的，他可能担心多一张嘴商量此事，战略计划暴露的风险是成倍增长的，会让你功亏一篑。”
　　凌安之一回身坐在了屋中椅子上，半夜三更他也有点饿了，随意伸手在桌子上捏起一条牛肉干叼在嘴里，又想到了别的：“王爷，花折在太原、河南、山东、京城几个地方，准备了地下粮仓存粮几百万石的事，他也没告诉您吧？”
　　“…这些粮库…果然不是余家的，”许康轶确实不知道，他脑筋一转：“他去年冒险去太原，一是为了招安收买义军，也是为了盘查地下仓库？”
　　怪不得花折行为反常，只带了两个人。外人看许康轶，只是神色稍微一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可凌安之已经很了解他了，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真是不知道，瞬间咬着牛肉干啼笑皆非，觉得自己也变唠叨了：
　　“王爷，此番我去河南，可能要数日方归，山西老巢交给你了。你现在金贵，自身安全和社稷军全军将士息息相关，不可亲自出战；平时要把祸事精花折尽量带在身边，守城可问田长峰、进攻可问宇文庭，凡事你们商量着来。”
　　到时候不只是他会在河南、山东打一个遍地开花，北疆都护府的守将虞子文也会一起在山海关协同发难。山西和河北沿线短时间不需要出战，只需要守城、牵扯官军兵力即可，军事压力没那么大，再一个有宇文庭、陈恒月、花折、田长峰等镇守，许康轶心思缜密应该应对得了。
　　届时的大楚国要真正的硝烟四起，群雄逐鹿中原到了打破平衡的时候，到底谁是王者谁是贼，全天下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楚了。
　　凌安之不在，许康轶要独当一面，他将凌安之的嘱咐消化了之后，思路又回到了粮仓上：“那些粮库，花折是什么时候建的？”
　　凌安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打算去做些去河南的准备，让人动容的沉默付出，还是要让被爱者知道才好：“王爷，是你病的最重的那一年，余情为你把后事全准备好了；当时花折一边研究在各省买药，一边筹谋储存下来的。他怕您怪罪他早怀鬼胎，所以说粮仓是余家平时的储备。”
　　看着许康轶面无表情静默不语的样子，凌安之知道他心内震动的时候这样，也不再多言，拱手抱拳告辞出去了。
　　花折深夜去给受了箭伤有些感染的田长峰换了药，又去了伤口附近的腐肉，带着代雪渊刚看病回来，在门口正好遇到了告辞出去的凌安之，他随便打了个招呼，还没回过头来，就被一只手拉进了屋里。
　　这手太熟悉了，花折一边闪下外衣一边笑道：“康轶，等着急了吧？田将军伤的重些，我为他行了一次针耽搁了点时间，我来照顾你针灸沐浴…”
　　言犹未尽，许康轶深深的看着他，觉得此人是上苍赐予、他运气所在，直接搂住他——然后在花折一脸懵的表情中，把他按在椅子上，有模有样的给他按着颈椎和肩膀：“我都被你惯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你也不是铁打的，是人就有累的时候，以后别总是你照顾我，我也学着照顾照顾你才是。”
　　花折意外极了，许康轶哪会照顾别人？他抚了抚许康轶敏感的侧腰贱笑：“大帅估计刚才是说我好话了，要不怎么会突然这么让我受宠若惊？”
　　河南前线的武慈也算是尽显兄弟部落情意，为了给河北驻军赢得缓一口气的机会，吸引西北社稷军的兵力，每日里鏖战裴星元、楚玉丰和凌合燕等人，大炮黑硫药漫天泼洒，直接把信阳和南阳城外的军营都烧糊了。
　　连日大雨，裴星元和楚玉丰他们纵使互相配合着，这几战也打得极苦，看似堪堪能够勉强防守的样子，武慈什么昏招都有——
　　南阳的地势偏低，最近又连日大雨，武慈组成了一个地鼠队专门成天挖坑决水泡城墙。
　　虐待俘虏，之后将损毁严重的尸体抛到阵前，西北社稷军将士看到无不自寒。
　　分重兵攻打西北社稷军运粮沿线，雁南飞为求安全，出了潼关之后只能绕道小路，重兵护送，基本也要丢下一半才能运到一半。
　　将翼王和凌安之、裴星元这几个曾经的朝廷重臣造反的事一顿编排，全写成争权夺势的挑梁小人，以及天道已经惩罚了他们几次的话本，连说带唱在民间表演——
　　比如许康轶娶妻十八名，会打仗的就有两个，上过前线的勒朵颜和凌合燕全是许康轶的侧妃，数年来后宫无论美丑皆一无所出，天命已经让他断子绝孙了；他还遭受天打雷劈，四瞎子已经从半瞎变成了全瞎。
　　以及凌安之遭了天谴，全家上千口被夜半天降的铁甲兵灭门；性恶好杀，每过一处必劫掠民女，昼夜宣淫几天。
　　又编排了裴星元是文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钻进余情的石榴裙下已经脸都不要了，带得兵歪歪扭扭毫无战斗力可言，主将没能耐，部下的兵更熊，手底下山东带来的驻军已经全被武慈打光了，这又带了八万人，不到一个月就死了一半。
　　凡此种种，惟妙惟肖，不一而足，全配上了猥琐的插图，印刷了能有二十万本小册子；再由民间编成了话本，在河南、山东等省沿线的民间广为传播，一时间社稷军的民间形象全变成了胡天忽地的闹剧。
　　知道裴星元和楚玉丰一个谨慎一个勇猛，武慈也不直接出战，自己按照西北社稷军的军服模仿做了五千套衣服，分为五百人一个的小分队，让朝廷官军的军队穿上社稷军的假军服，或者大摇大摆的去抢劫社稷军的军粮，甚至冒充社稷军去抢民间的财物民女。
　　一时间河南、河北、湖北、山东沿线只要能刮着边的，全对社稷军恨之入骨——抢朝廷万里江山没人想管，不过抢到自己头上那可是一个土豆两个鸡蛋也不行。
　　兵不厌诈，各种手段五花八门，每日里演戏似的折腾，再配合着突然间疯狗似的乱咬，裴星元等人对付武慈痛苦的滋味别提了。
　　除了裴星元不太到前线去，最近按照凌安之的安排携重兵镇守开封，楚玉丰、凌合燕和相昀每日里轮换着出城应敌，战场上的形态是老生常谈的焦灼，半年来一直都是谁也打不过谁，形成了奇特的平衡。
　　——总之也不能再让武慈太猖獗的响应河北战场，否则山西社稷军主力首尾受敌，万一不能相顾则可能遭遇大败。
　　裴星元现在手下七八万人，再加上楚玉丰可以调动的三四万以及一万八千名在河南沿线的夏吾骑兵，武慈直接牵制了社稷军近十二万的兵力，就不信凌安之敢精兵强将尽出去打河北，除非夺下的河南和山西两省不要了。
　　凌合燕作为裴星元的副手，两个人配合的渐入佳境，此时天色大雨滂沱，军中的气象官研究过，这雨两三天还停不了，河南前线双方士兵作战多日，已经疲惫不堪，趁着大雨稍事休息，看似一切如常。
　　不过凌合燕和裴星元俱已经趁着大雨，和骑兵步兵八万余人整装完毕，由楚玉丰和相昀继续一如既往的守城，他们二人偷偷地离开了河南南部，向山东菏泽一带开拔进发。
　　——这次战略计划，凌安之只秘密对裴星元一人说过，而今火候已经到了。
　　当夜月明星稀，凌安之在山西前线生擒了萧承布之后，又在夏日的酷暑中悄悄的来到了开封，让裴星元夜半的去找他。
　　裴星元刚在凌安之房中桌案旁坐稳，凌安之已经端坐了等他，见他来了，双眸炯炯闪烁，开门见山道：
　　“星元，河北驻军近三十万人坚守城池，我们水攻火攻诱敌等所有计策全用过了，纵使生擒了萧承布，但是河北驻军的主力丝毫未消耗，如果和河北驻军死磕的话，极有可能损伤太重，到时候根本无力再对抗武慈和京城的御林军。”
　　这也是武慈的策略，古往今来，造反的心理压力比泰山压顶还大那么一些，利用造反的社稷军急于求成的心理，再用河北城防和驻军与社稷军来一个针尖对麦芒，要是能消耗了社稷军十万人，那战场的形势便会陡然逆转。


第257章 常见则不疑
　　消耗战社稷军打不起, 可硬攻的话，裴星元心中认为这样过于冒险，一旦硬攻不成, 便要大伤元气, 届时如果再被围剿成措手不及, 如何收场？
　　不过他能想到的，估计凌安之也能想到，再说他想了很久，也没有太好的解决方式。
　　而今听到凌安之说到军情，印证他的隐忧, 低头饮茶道：“凌帅，我一直在等你, 最近在河南, 我们一直是极力阻拦, 可实质上是处于下风的, 长此以往，真的可能变成消耗战，我要怎么才能配合凌帅下一步计划？敌军主力尚在, 硬碰硬不合适。”
　　“备周则意怠, 常见则不疑，”
　　凌安之给裴星元满上茶盏，动作俊逸, 他早就对裴星元等人和对武慈进行了对比, 想看到的就是略处下风的局面, 让武慈无法准确判断他的作战意图：“这快半年了，河南河北战场一直是这样拉锯，纵使曾经怀疑过我们想要拿下山东之后合围京城, 现在这个心也淡了。”
　　裴星元摸了摸下巴，不自觉地回头向老家山东的方向看了一眼：“凌帅是要我去攻打山东？”
　　凌安之目光幽深，他对东部大省山东觊觎已久，泰山在此，那可是大楚的龙脉，他要是既能在龙脉昆仑山下跑马，还能在泰山上玩耍，心情不是更好：“怎么？你出身山东，怕父老乡亲说你数典忘祖？”
　　裴星元笑着摇摇头：“大丈夫不在意虚名，造反的事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成。”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然有所取舍，否则畏首畏尾，便是自寻死路了。
　　凌安之当然知晓裴星元的为人，从没有拿得起放不下的时候，当即沉声开始进入话题：“星元，山东一向易守难攻，城墙坚固，不过好在守军不多城池皆空虚，你此次秘密前往山东，打山东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拿下菏泽、泰安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风险也有：“但切记不要针尖对麦芒，敌军阵亡万人和我军阵亡万人在两军阵前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能拿下山东固然是一石两鸟，但是目的是让河北驻军和武慈有反应动起来就行。”
　　武慈和河北驻军不可能不救援山东，不救援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西北社稷军直接把朝廷军分为南北两段，去合围京城。
　　到时候只要棋子一活，全盘皆要动，敌军的有生力量再也不能深居简出，必须得冒头。
　　——地鼠只要冒头了，就难逃被打的命运。
　　裴星元山东骁将，对山东各地防御太熟悉了，他挑眉笑问凌安之道：“孤军深入，兵家大忌，大帅打算给我带多少家底？”
　　和精明人交流，凌安之就不卖关子了，他笑得鸡贼：“家底还是你那八万人，不过，本帅可以当你的后援，到时候不由得武慈和河北驻军不动，明知道咱们牵着他的鼻子，他也得走。”
　　有凌安之当后援，这个家底给的太有诚意了，裴星元以茶代酒，心情好的像夏日夜里清爽的刮起了凉风：“敬大帅一杯，肝胆相照，问鼎中原。”
　　凌安之平时看似雷厉风行，每临大事则有静气，过年的时候军事重镇太原已经在他之手，这就意味着社稷军在中原站稳了脚跟，武器有地方生产，粮食有地方筹备，短时间算是后方稳固了。
　　社稷军西征大势，想要拿下京城只有两条路线，一种就是速战速决，直接自山西拿下河北，可河北严阵以待易守难攻，朝廷军在沿线勠力死守，拿下也是硬伤，如果短时间内进不来京城，则很容易被朝廷军合围，风险和机遇并存。
　　而京城，就算是围成了一座孤城，也是百年来的大楚防御最强的城市，在京城秣马弯弓的军队多了，哪一股子攻进去过？
　　再一种便是自河南拿下山东，之后山西和山东两线夹击，形成合围，北疆都护府再配合攻打山海关，三个方向合围，形成一个关门打狗的态势，进可攻退可守；风险最小，可这样便是打遍了整个黄河流域和长江以北，战线太长。
　　任谁看来，都以为凌安之一直盘旋在河北山西沿线的战场上，是为了拿下河北，却不想凌安之是拉了半年的战线，步步引诱着朝廷将战线重点往西部移动；直接造成了整个东部空虚，他主要战略目标是要趁机拿下山东，合围京城。
　　——还抽空子把兵练了，凌安之从来要把利器握在自己的手中，安西军的飞骑兵折损严重，不好好补充怎么行？
　　让他兵马大帅完全倚重北疆骑兵和夏吾雇佣军？他还对别人没那么信任和放心。
　　凌安之中军营中的烛火摇摆，照亮了两个人的眸子，自黄门关起兵以来，步步惊心，出了潼关是西北社稷军问鼎中原的第一步；在太原和河南站稳脚跟是分庭抗礼的第二步；而今能否形成合围，则是决定鹿死谁手的关键时刻；一旦合围，剩下的便是困守京城了。
　　裴星元原本以为凌安之是河北受阻，所以才想到绕路山东；现在才如梦方苏，终于知道凌安之这半年是配合着萧承布和武慈演得什么戏，他在河南战线和武慈打得实实在在，完全被瞒了过去。
　　裴星元看着凌安之，心下佩服激荡，高屋建瓴的大略、面对胜负的调整、对敌对己实力的评估、宵衣旰食的敬业、一环套一环的主意，水平就是比别人高。
　　他不自觉的站起来，双掌抱拳，有情出肺腑不吐不快：“王爷确实有天子之命，才能得了凌帅诚心辅佐。”
　　见他站起来，凌安之也扶案站了起来，他心如钢铁，别人夸他也好骂他也罢，他从来不起波澜：“翼王举兵，事败的几率本就是十之八九，如果还走人人能想得到的寻常路，那基本不可能事成，只能另辟蹊径，最主要的是保存实力，大不了打持久战。”
　　裴星元单手拍了拍凌安之的肩膀，突然觉得武将打仗虚虚实实的比文官难当多了。
　　当然了，他也希望负责筹措银两的翼王、花折、余情等人听到“打持久战”四个字的时候不要直接把牙心疼掉了，还得吞到肚子里去：“凌大将军运筹帷幄，目光长远，所以才能战无不胜。”
　　凌安之看裴星元说得认真，忍不住邪邪一笑，一脸不正经：“星元哥哥，战无不胜的前提条件很简单，就是比自己对手强点就行了，这叫什么来着？全靠同行衬托。”
　　星元哥哥听着觉得牙酸得慌，战场确实如此？难道情场也要靠情敌衬托？
　　裴星元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战事马上就要上纲上线了，三军统帅还有心思在这里扯淡，根本不接他的话茬：“我什么时候出发开始打山东？”
　　凌安之收起笑容，他不到最后当然不会吐露作战计划：“越快越好，一日之内，本帅给你殿后，打击援军。”
　　裴星元带兵属于孤军深入，军粮战备补给至关重要，否则便是送人头：“我马上和雁南飞商议长途补给的路线。”
　　凌安之十个指间对成尖塔：“雁南飞只负责到菏泽和济宁的补给，到了泰安之后，就地取粮。”
　　裴星元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个就地取粮是什么意思，他指腹刮刮高鼻梁思索了一下，猜测道：“大帅，余情的三叔是山东首富，在山东经营多年，难道是在泰安早有准备？”
　　凌安之摇头：“确实是在泰安早有准备，不过多余的就不要问了，我一会告诉你泰安地下粮库的位置，你只可以一人知晓。”
　　泰安确实有地下的秘密粮仓，但是做了准备的不是余情，而是花折。
　　裴星元对山东地形极为熟悉，细细思索了一下沿路上，觉得还有薄弱的点：“大帅，我们自菏泽到泰安也需要几天，这后备的粮食运不到，还没有攻下泰安，军粮如何解决？”
　　无粮是军队最大的风险，一旦断炊，两天就极可能失去战斗力哗变。
　　凌安之手欠，一伸手直接拍了一下裴星元的脑袋：“星元哥哥，那菏泽四处是水，水里不是鱼就是水鸟，鱼不好抓，鸟还不好射吗？再一个水里全是螃蟹，实在饿极了每个士兵抓几个螃蟹煮熟了当零嘴吃。”
　　裴星元自幼沉稳，从来不知道人能像凌安之这么闹腾，一时哭笑不得：“大帅，螃蟹怎么能饱人？我看还是携带些干粮牛乳酪才好。”
　　西北社稷军后勤是相当的好，别说是兵刃武器服装从来不缺，后备牛乳酪油炸面这些更是每个士兵定量的小储备。
　　裴星元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凌帅，你做了我的后援，那河北前线呢？”
　　凌安之看窗外月色不错，招招手示意裴星元陪他出去走走：“郭岭谨慎，不过只擅长守城，对付他王爷和宇文庭足矣。”
　　许康轶必须独自负责一条战线，军功才能披到他身上，登基的时候也能使文官武官完全俯首帖耳。
　　否则到时候许康轶属于篡位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捋平天下的毛刺和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还是要有更多筹码才行。
　　裴星元和凌安之并肩而出，一边极小声的和凌安之讨论一些细节，两个人频频点头或者交换意见：
　　“凌帅，如此这般甚好，我在明天傍晚马上出发，趁敌军不备攻打菏泽，到了菏泽再修整三军。”
　　凌安之打起仗来心思比针鼻还细，将山东的地形、守军等人一个个的和陈星元慢慢分析：“星元，无人会比你更熟悉山东，但是切记，不要一时心软相信任何旧人，碰到拿不准的，由着性子杀就是了，保存实力，不许硬拼，一旦被围则坚守城池，静待救援便可。”
　　裴星元看凌安之在月光下闪亮的眼睛和笔挺的腰线，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轻声答道：“我这辈子只心软过两次。”
　　凌安之一心全在战场上，心里把裴星元可能遇到的情况掩饰了千万遍，顺口问道：“哪两次？”
　　裴星元一生全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他看似温和，实则内心主意极硬，是少有的精明人，心软的时候极少：“新帝当时还是毓王，觉得无恩与你，担心不能控制西北侯想要害你，余情两次特意入京求我的时候。”
　　听到裴星元要人情来了，凌安之站直了身子用手指蹭了蹭下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趁人之危可差点把余情非礼了：“星元哥哥，这是后悔了？要是我当年上了西天，你还是有机会抱得美人归的。”
　　裴星元知道凌安之在想什么，男人嘛，对这种不能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挫败感还是心里有根刺的，他笑傲风月，占了余情点便宜也没什么后悔的：
　　“情场和战场一样，我是喜欢余情，可她属意与你，该表达的我已经表达过了，我也没什么遗憾的。你是国之栋梁，当时年纪轻轻，怎么能让你那么不明不白的就死？我想说的是你在转战各地，又病又伤，劳累太过；还是要爱惜己身，不要以身犯险，要活的长长久久的才好，否则对不住余情对你的一片痴情。”
　　凌安之确实伤病劳累，可觉得自己精神头还足，他多年来也习惯有根弦绷着的状态了。听到裴星元劝他注意身体，更觉得此人确实胸中有些丘壑，他笑容不收，直接又给了裴星元肩膀一拳：
　　“星元哥哥，你放心吧，我肯定能健健康康的再蹦哒个几十年，你快点找个美娇娘得了，别老当个光棍子，像排余情的队似的，没盼头。”
　　他也知道裴星元拿得起放得下，男子汉大丈夫，做人做事观其大略，他诚心说道：“星元，此事到此为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夺人所爱就是君子，过去的事我要谢谢你才对，其他的事情不提了。来，继续做正事，我们再将去山东可能出现的情况演示几遍。”


第258章 好久不见
　　连日大雨滂沱, 看着漫天的雷电交加风雨如晦，河南湖北沿线只听得到大雨落下的哗哗声，仿佛天被捅漏了似的。
　　入夏以来, 只要下了大雨社稷军和西南军便休战已经是惯例, 而今武慈带着西南军不疑有他, 传令三军休息，自己却不休息，带着武司和亲兵往来巡营，检查防务黑硫药大炮等。
　　他戴着斗笠，抬头望天, 今天申时天已经黑得和锅底一样，而今打了二更天更是乌云蔽月, 天上月亮星星皆不能见, 随口问道：“二弟, 这大雨下了几天了？”
　　武司撑着油伞, 正在弯腰仔细看军营中大炮的情况，大炮黑硫药受潮极易炸膛：“总督，这天已经三四天没晴了, 现在道路泥泞, 战车炮台全不怎么走得了，城墙上的大炮也不敢随意开炮，担心炸膛。”
　　武慈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社稷军河北沿线看着也打了不少仗, 凌安之四处挑衅, 不过看着不好打就浅尝辄止，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武司直起腰来，随机检查下一门大炮, 歪歪嘴角鄙夷笑道：“总督，西北社稷军能运筹帷幄打攻城大仗的将军不超过三个，也就是凌安之、裴星元和宇文庭还凑合，他们顾得了河北就顾不上河南，而且万一两军阵前战死了哪个，许康轶就算是失败了一半了，他们惜命，不敢决一死战。”
　　武慈随手帮弟弟撑起油伞，语重心长道：“二弟，不可轻敌，就算是刚出西北的时候很多将军战斗力一般，可已经辗转了半个北方，每个将士身经百战，练也练出来了，你看楚玉丰和凌合燕，哪一个是白给的？”
　　武司垂首，长兄如父，他在哥哥面前一向老实：“总督教训的是。”
　　雨小了不少，好像天上乌云也没有那么密集了，依旧漆黑的夜空中一行大雁排成个歪歪斜斜的一字，受惊了似的鸣叫着穿云而出，自东北方向向西南飞了去。
　　武慈抬头看了一眼，心道这大雁半夜三更飞个什么，心下不以为意的继续对武司说道：“不过确实裴星元和凌安之不怎么在两军阵前看得到，没打下太原之前还经常亲自出战，而今快成了缩头乌龟了。”
　　武司恨恨地咬了咬牙：“总督，裴星元家世清高，备受圣上信赖提拔，真是两面三刀，咬人的狗不露齿，估计他也是无颜见昔日同僚，索性缩在敌后不出来了。”
　　兄弟两个巡完了营，和各级军官又多了解了一下军中情况，再回到中军帐的时候已经四更天过半了，武司也困乏了，向武慈告了辞，打算回自己的帐中休息。
　　“总督，你也眯一会吧，我看刚才云彩散了，估计一会就天晴了，我现在回去换上社稷军的军服出去偷袭一下社稷军的粮仓。”
　　这一招他们最近用了多次，百试百灵，穿着敌军的军服打着敌军的番旗，搅得裴星元好似束手无策，已经小胜利了多次。
　　武慈卸下盔甲，脑海过着两军阵前的这些事，目光无意识的放在了屋里的烛台上，没看武司，照例叮嘱他：“诸事小心，切莫大意，发现不对劲就早点回来，以后这种扰敌的小战就别亲自去了。”
　　武司也换上了社稷军土黄草绿相间的军服，带着两千人，大摇大摆的沿着两军阵前向事先已经探到的小粮库方向走去。
　　武慈躺下之后一直睡不着，他任由思绪飞舞，有一些胡思乱想的成分在里边，裴星元潼关一战尽现天将风采，朝廷军在洛阳都被拿下了之后才搞明白为什么关内关外有两个凌安之，原来关里猛攻潼关县的凌帅是裴星元使用长戟扯着大旗假扮的。
　　引得当日潼关守将刘玉满为了擒贼擒王，武器火箭拼了命的向裴星元身上招呼，竟然裴星元还是没战死沙场，而今只是一个河南战场，他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了，肯定不是因为面子的缘故，试想能背叛旧主，归顺反对的人，怎么可能是要脸的？
　　武慈他们前日前分析过，最大的可能是担心社稷军大将军有损——一将太难求，就像是以前喜欢冲锋陷阵的凌安之，在河南和河北两线也极少亲自出战了。
　　武慈眼前浮现出二更天多的时候惊叫着飞过天际的大雁，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他了解大雁的习性，否则大雁晚上已经近水休息了，飞出来做什么？
　　这些细节电光火石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他陡然瞪大了双眼，睡意全无，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不好！
　　值夜的亲兵听武慈动作太大，不明就里，马上有点紧张的冲进来问道：“总督，可有什么紧急的事？”
　　大雁晚上入夜后便会找到远离人群，偏僻的湖内滩涂地方休息，远离野兽袭击，之后留下大雁守夜，其余大雁一睡便是一夜，非是被惊动不会夜间起飞，可最近连日大雨，谁半夜二更天还会冒雨去湖滩内惊动大雁？除非是行军的部队！
　　既然大楚官军没有行军任务，那行军的就只能是社稷军了，而且是从东北方向飞过来的，东北便是山东地界，难道是社稷军悄悄进军山东的途中惊动了大雁？
　　山东和河南交界的菏泽城，由于黄河千百年来的淤积，已经形成了万亩湖田的奇景，是大雁最好的栖息场地和过夜场所。
　　裴星元本就是山东骁将，镇守山东多年，攻打山东从地形到城防最熟悉不过，已经多日没有在两军阵前出现，难道是疑兵之计，已然带兵取路山东？
　　昨夜惊起的大雁，难道是昨夜已经到达了菏泽？
　　再想到开封距离菏泽还不到二百里，以社稷军轻车简从的行军速度，可能一夜就到了。
　　再算一下昨晚到现在，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了，大雁自菏泽的湖田飞到两军阵前的沿线，估计要一个时辰，难道四五个时辰之前，裴星元已经带兵到了菏泽了？
　　武慈深知山东现在精兵强将尽出，防守空虚，只有不到二万人守城，尤其菏泽，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七千人，还全是老弱病残，一旦菏泽和相邻城防泰安失守，社稷军就把朝廷的军队截为南北两端了。
　　武慈一身冷汗，这一切思虑发生在转瞬之间，他当即大声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传我的将令，将山东与菏泽沿线提高到最高战备，命令左翼宋执即可起拔，速速支援菏泽，不得延误。”
　　刚才还紧了紧蓑衣，被连日来的大雨困得有点蔫的亲兵马上精神了起来：“得令。”
　　亲兵转身就往外走，和迎面冲进来的传令兵差点撞了个满怀——
　　传令兵无暇他顾，头盔已经不见了，身上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进门带进来一股子水汽：“总督，不好了，裴星元昨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了菏泽城下，用黑硫药和开花炮已经轰开了城墙，菏泽快马紧急出来请求总督支援！”
　　孔慈猛一咬牙，恨恨地想自己还是棋晚了一招：“裴星元带了多少人？”
　　来的传令官：“不知道，不过看那个态势，可能一共得有七八万人，其中精骑兵就有两万左右。”
　　精骑兵就有两万人，太有诚意了。
　　武慈飞速地披甲，旋即冲出了中军帐前往议事厅，传令道：“左翼宋执不得延误时间，裴星元孤军深入，行军迅速料到补给跟不上，就算是拿下了菏泽也立足不稳，宋执到了之后与菏泽、泰安守军夹击裴星元。”
　　他正要冲进议事厅，却见到另外的传令官慌慌张张到了：“总督，不好了，今天武司将军本来出城去偷粮食，却不想中了埋伏，现在身边只带了两千人，已经陷入了苦战。”
　　打仗亲兄弟，武慈听到弟弟武司只带了两千人被围，关心则乱，一时间心头火气：“为什么被围了？是谁围的他？”
　　这个传令官说话像被箭打的一样快：“总督，本来武司将军和两千将士穿的是社稷军土黄绿色相间的衣服去偷粮，这么多天也没什么事，可谁知道今天社稷军全军的衣服全换了，变成了黑色印着绿树叶子的军服，太明显了，现在已经中计被围了。”
　　传令官看到武慈眼睛如同黑洞，乘着担忧恐惧，咽了一口吐沫继续说道：“围住武司将军的人是北疆的楚玉丰。”
　　“楚玉丰？！”武司半年前当着楚玉丰的面将他的外甥郝英当场腰斩，楚玉丰差点没被气疯，后来连续数日，将写着“武司千刀万剐”的布条子拴在箭头上射进了他们的阵中来，想要报仇的决心就挂在箭尖上。
　　而今楚玉丰以逸待劳且有埋伏，岂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武司已经一头撞了进去，简直是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武慈急了：“点两万骑兵，速速随我去救武司！”
　　他也不继续议事了，吩咐手下将领看好营盘，像是被炸了的黑硫药崩出了军营似的，飞一样带着骑兵疾驰而去救援武司。
　　清晨时分，天还未亮，武司带着这一队如假包换的西南军轻车熟路，像往常一样去摸哨偷粮。
　　貌似裴星元和楚玉丰等人对此问题也没什么办法，加上和前线的炮火连天比起来，这点小打小闹只是给社稷军添堵。战线太长，社稷军也实在不可能前线每个据点全是铁打的，武司此种事情做了多次，不过觉得今天稍微有些不对劲。
　　可能由于骤雨初歇，社稷军全还在休息，一路上几股盘查的哨兵全是睡眼惺忪，问的问题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一直快到了粮仓，天也快亮了，武司用李鬼假冒李逵已经习惯了，招手让手下速速安排黑硫药，炸开小粮仓，到时候相机而动，有机会偷就偷，没机会偷就烧。
　　此时，却见到黎明的曦光中来了不少人马，不过武司也不紧张，偷偷传令下去准备撤退，有社稷军的军服当做护身符，实在不行的时候跑都方便很多。
　　这些人马形成了一个合围，借着黎明的第一道光亮越走越近，骤雨初歇，天上挂起了一条绚丽的彩虹，武司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来的是货真价实的社稷军，要命的是军服已经全部换了，身上黑色军服印着青葱的绿叶子，和旧种土黄绿色相间保护色的军服已经截然不同。
　　武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墨汁里还没有沉下去的绿色青蛙，他眼珠滚动，想着怎样才能突围而出——
　　却见到这包围的将士中为首一员大将，身穿玄甲黑色战袍，手握钩镰枪冲他笑得像是故人久别重逢：“武司将军，好久没离的这么近了，我对你甚是思念，最近别来无恙啊？”
　　武司当即感觉到了腋下和后脖颈上的冷汗一溜子一溜子往下淌：“楚…楚玉丰？”
　　楚玉丰看到此人何止是牙根痒痒？当日自己的外甥郝英在此人手中惨被腰斩，他此后无一夜能够安枕，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这个人进了他的彀中：“武司，今时今日，我和你做一个了断，不是你，便是我！”
　　武慈率领的骑兵援军踏着大雨后的泥泞，刚刚冲到了阵前，周青伦和勒朵颜就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快一个时辰了，见面也不寒暄，五马长/枪的直接开战，用夏吾骑兵和武慈对上面了，喊杀震天，打成了一锅粥。
　　武慈担忧弟弟，心中急切，他从阵前退到了后阵，亲自压阵在后阵指挥，冷静下来仔细琢磨战场，看哪里能找个缝子，好能冲过去救弟弟武司。
　　左翼宋执派出来的小胖子传令兵终于在中军找到了他：“总督，不好了，左翼宋执将军刚行军了一个时辰，就在半路碰上了社稷军相昀的部队，两边已经交上手了，相昀他们早有准备，炮火箭雨倾泻而下，宋执将军…宋执将军可能扛不住了。”
　　武慈晃了一晃，吁了一口气，咬着牙道：“四面开花，这种打法是凌安之的习惯，难道是凌安之到前线来了？”
　　他一抬头，看到惊慌失措的小胖子还在等着他的命令，当下扶了扶马鞍，强自镇定道：“不要慌，河南沿线一共只有十二三万社稷军，而今裴星元带走了八万，还有楚玉丰和周青伦俱在分兵作战，城中定然空虚，你速回营传我将领，西南军点齐五万步兵、一万五千骑兵，围攻打击信阳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订阅，蟹蟹小天使们对我的支持~~~~


第259章 连角起
　　小胖子刚刚转身要打马回营传令, 马鞭子才扬起来，却见到看守军营的大将派来的精瘦传令兵已经狼狈飞马到了阵前，身上盔甲上还有血迹, 见到武慈连行礼也忘了, 焦急道：
　　“总督, 您今早出营之后，凌安之亲自带着骑兵，硬攻营门进了军营，现在军营内人心涣散、节节败退，眼看就顶不住了, 总督您快带兵回去主持大局，否则后方难保。”
　　“凌安之亲自进了军营了？……”完全出乎武慈的预料,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武慈军营排列还不错”, 武慈的反应, 和凌安之预测的分毫不差, 此刻凌安之意气风发，趁着武慈精兵尽出，营中空虚, 带领一万安西铁骑、数万步兵直接捣了武慈的老巢, 此刻正手持长戟对身边军官啧啧称奇：“拿下之后不用改动太大，我军直接就能开始用了。”
　　传令兵箭打得一样飞到了近前来：“大帅，武慈带兵回来了！”
　　凌安之陡然严肃：“不可轻敌, 全力应战！”
　　形势陡转快到和小孩变脸一样, 阴晴已换。
　　没有左翼, 武司被俘，战死和投降的西南官军数万人，军营失守, 武慈战败，西南军的战线向南退了近百里。
　　******
　　数日前全境战事还是稳固如同磐石，这几天天气是雨过天晴了，可大楚上方的云彩和风向已经变了。
　　许康轶趁着宇文庭出战的空档，将守城任务交给了田长峰，带着余情回到太原检验新兵。
　　他此次回太原是打算把新练的骑兵步兵拉出老巢先锻炼几战，之后分给各位将军；此时趁着午饭前的空档，两个人正在太原府衙内整理这几天的捷报——
　　山东战场裴星元和凌合燕集中兵力，连下菏泽、泰安等几座城市，已经对济南形成了合围。
　　河南前线凌安之趁着武慈精兵尽出，营中空虚，带领一万安西铁骑直接捣了武慈的老巢，最后将武慈的战线向南赶了近百里。
　　楚玉丰生擒了武司，磨刀霍霍，每天亲切的要去看几遍，生怕他跑了。
　　许康轶带领着宇文庭，宇文庭将门之后，多年来在凌安之身边智计百出，一连打了郭岭几个伏击，已经威震河北。
　　虞子文在北疆都护府现在已经是带领了十万人，兵强马壮，随时都能拥兵攻打山海关，直接拖住了大楚的宇文载光军队，使其不敢四处驰援。
　　自安西铁骑精锐被溺毙了一半之后，纵使许康轶和凌安之等人看似如常，不过凌安之只要在余情身边，则基本每晚全是在写写算算，严谨戒慎之意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所以余情一直心是提着的，而今看全国皆动，四处捷报频传，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一身英气浅绿色军装坐在许康轶身边，和小哥哥过一下这些天太原新兵的情况。
　　余情脑子里盘算着社稷军每个月的花费，现在战乱，丝路税收等西北各省税收全部锐减，而社稷军的军费这个月已经达到了一百八十万两，比朝廷军花费要贵一倍，即使有许康轶的走私收益打底，余家、花折万贯家财，也要往长远打算。
　　翼王在此，战报像雪片一样的飞了来，余情最关心的凌安之传递来的红色标筒的绝密战报终于到了，余情担心有军事部署，不好意思直接去要战报，只能倾着身子歪着脖子看。
　　许康轶亲自打开，看余情一副思君不见君的小样，吊余情的胃口，偶尔读两句给她听：“吾已退武慈之兵百里，下城池两座，昨日今日整顿交代了河南军务，将武司交给楚玉丰处置；明日启程前往山东，与裴将军部队会合。”
　　余情面上喜不自胜，心里却有些挂念，看来她的三哥最近又没怎么休息：“三哥这回去了山东，是要和裴星元围攻济南吗？”
　　许康轶看余情坐直了身子使劲看信的样子，思念关心之情毫不掩饰，忍不住揶揄道：“猜一下。”
　　花折日前已经私下里告诉了许康轶，凌帅为军费计，不会贸然出兵攻打重镇济南，不过要当强盗，会顺路摘了大楚的钱袋子睢阳。
　　余情本来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总觉得夜长梦多，能一日拿下京城才好：“小哥哥，你就为难我，兵贵在谋，要是凌安之的战略部署连我也猜得到，那我们怎么打胜仗？”
　　许康轶虽然面容依旧肃正，不过神态还是放松的，他看完了军报，重新卷起来塞回了筒里：“总之一切顺利，事情忙得也差不多了，我们用过了午膳，抓紧提前回到前线去。”
　　余情不能亲眼看到凌安之写的战报，心中有些怏怏然，不过有战略部署的战报确实她也不会主动去看的，万一不经意的泄露出去会流血漂橹：“小哥哥，他的字那么无拘无束，你是怎么认全的？”
　　她是看凌安之写给她的信看多了，适应了好久才能认全。
　　许康轶倒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他看到凌安之的信，一眼就能看出来凌安之是用左手写的还是右手写的，他将信纸往信筒里塞了塞，发现可能信筒里还有东西挡住了，摇了摇信筒果然听到了声响，他直接把手伸了进去，掏出来一块黄色的小石头。
　　余情半天也没听到许康轶的回话，却见到许康轶从信筒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是什么？”
　　许康轶两指捏着小石头，对着太阳的方向看了看：“情儿，这好像是一个琥珀。”
　　许康轶又端详了一眼，直接递给了余情：“喏，凌帅给你的。”
　　余情伸手轻轻接过来，好奇问道：“怎么确定是给我的？琥珀上又没写字。”
　　许康轶手上触感敏锐，刚才那么一捏，就发现这琥珀上确实有字，就是刻的太小了不仔细看看不到而已，他淡淡地说道：“除了凌帅，也确实没有人能眼神好到在琥珀上刺下这么小的字。”
　　“哪有字？”余情笑了，拿起琥珀仔细看，发现琥珀像半个鸡蛋大小，颜色黄黄的非常通透水亮，中间被困住了一条可怜的已经永恒了的小鱼，看来确实是给她的。
　　余情不知道凌安之是怎么捡了这么一颗小石头，听许康轶说石头上有字，不禁仔细地看了起来，果然，比绣花针还细的字迹刻在琥珀上，眯着眼睛仔细看，凌安之含情带笑的样子仿佛就在字里：笑对世事，犹鱼之在水；甘愿思卿，因心在鱼处。
　　余情脸腾一下就红了，又有些心酸，两军阵前风刀霜剑忙得像走马灯似的，吃不好睡不好，每次看三哥全是瘦了点，还有心情谈情说爱。三哥估计也是太累了，才捏着个小石头，说想她了。
　　她正在小哥哥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却见到花折贴身的侍卫，衣服汗透了贴在身上的覃信琼一边大声喊着“王爷，不好了”，一边大步裹着风冲进来了——
　　余情看他这飞步流星满头是汗的样子，不免心下紧张：“你不是在前线吗？怎么突然前来？”
　　覃信琼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鼻音地急吼吼哭道：“王爷，出大事了。”
　　许康轶眉头紧皱，稳重的像一方砚台：“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长峰寻了个由头，要杀我们家公子，这会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了！”
　　许康轶觉得全身每一根汗毛从根上全炸了起来，整个人被弹了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反应是什么？原来是极度愤怒，他怒发冲冠：“要杀花折？大胆！为什么？备快马，马上回军营！”
　　许康轶和余情一边打马扬鞭带着侍卫和覃信琼冲出了太原，一边顶着马匹奔跑带起来的大风断断续续地听清楚了覃信琼复述了事情经过——
　　“王爷，是这样的，今天早晨不知道为什么东大营的黑硫药储备库突然间就炸了，按理说东大营的黑硫药储备库本来就在营后，远离军营，除了看黑硫药的几个倒霉的弟兄，也没炸到什么人，可谁成想公子将本来放在其他地方的药材前些日子转到了空着的黑硫药库，这下子全炸没了，田长峰这就要治公子的罪。”
　　许康轶在马背上气得青筋暴跳、面色潮红，丹凤眼都瞪成了圆眼睛，胸中火气按捺不住，怒道：“就因为这点子破药材，田长峰就敢杀花折吗？”
　　覃信琼也是急得哭哭啼啼：“王爷，田长峰说是花折没有军令，是胡乱占用的军用仓库，而且药材中可能有的用硫磺熏过，带来了火星点着了黑硫药库，这是第一罪；第二罪是两军阵前，药材全没了受伤的弟兄如何医得？中午伤兵便要断药了，群情激愤军心涣散，不杀他不足以平息众怒，说是即刻处斩，我看着态势不对，让小厮先去前线找宇文庭将军救急，又担心他们两个谁也管不了谁，才偷偷跑出来找殿下您了。”
　　余情听到这也是火冒三丈，她回手便吩咐胡梦生道：“梦生，你别急着和我回东大营了，马上带着几个人回太原，调拨药材，估计最晚明天凌晨就到了，记住，先调拨必须的药材，不要贪多，足够应急就可以。”
　　许康轶关心则乱，看着天上挂在头上的日头，担心回去了来不及了，又气又急，胸膛起伏大口喘气，他才离开两三天，就有人敢对花折下手，这个事可大可小，虽然确实军令在上，但是只要说是意外即可，何必抓着不放？
　　覃信琼此刻恨透了田长峰，田长峰这些天受伤，他们家公子不计前嫌尽心尽力，如果不是因为田长峰伤口感染需要治疗，翼王殿下肯定不会把公子放在前线东大营里，这可倒好，原来是借机行事。
　　覃信琼跟着花折已经快十年了，对他们家公子和田长峰的过节心里也是明白：“王爷，我不敢耽误时间，一边通知了宇文将军，希望宇文将军没有走远，能及时赶得回去；花公子还不是为了给田长峰治伤才留在了东大营？”
　　覃信琼给田长峰穿小鞋下眼药：“要我看这田长峰绝对是故意的，就是看您有公务出了军营，诓骗了把公子留下之后设下诡计害他，谁不知道我们家公子是您的贴身大夫，这也是看凌帅和裴将军全不在，不把王爷您放在眼里。”
　　*
　　田长峰日前受了箭伤，箭头上抹了脏东西，导致伤口感染不能出战，加之田长峰本就最擅长守城，凌安之安排给田长峰的任务本就是坚守东大营，不得有失。
　　早饭时间，东大营突然听到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所有营帐桌案全跟着晃了晃，士兵被震耳鸣不算，多有站立不稳不慎摔倒者。
　　田长峰饭也不吃了，听了听震动的方向，却是在阵后，放下饭碗，拧眉问道：“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是敌军偷袭吗？”
　　顷刻间小亲兵就满脸黑灰的跑回来了：“田将军，弄明白了，是东大营后边的黑硫药储备库炸了，死了四五个看库房的弟兄，黑硫药库有一半还放了军用的药材，这回全没了。”
　　田长峰也不多话，披甲提刀起身：“带我去现场看看。”
　　正好伤病所也来了医官和医童需要到库房取药，田长峰和取药的一起到了，医官看到此处仓库已经夷为平地，四处全是溅起来的石头和大坑，不禁挠着脑袋犯了难：“这伤兵等着用药，如何是好？”
　　田长峰看到医官断喝道：“以前药材放在东库不是好好的吗？做什么放进了军火库？”
　　医官当即吓得跪下回禀道：“田将军，是这样的，前一阵子连日大雨，东库门窗不严，药物多有受潮者，是花折大夫看到放黑硫药的军火库防潮防火，才下令把药材搬了来。”
　　田长峰等着的，便是有人提到花折，当即问道：“可有药材出入黑硫药库的条子？”
　　医官一愣，心想药材又不是军备，当然出入不了军备库，当即摇头道：“没有准入准出的条子。”


第260章 开始撒野
　　田长峰的心腹亲兵厉声呵斥道：“出入军备库一应物资必须要有统帅的亲自许可, 之后每次出入均要有入库或者放行的文书，这次缘何没有？”
　　医官张口结舌：“花大夫应该是禀告过王爷的吧？”
　　田长峰左右看了看：“去请花折，问问是怎么回事。”
　　田长峰背着双手, 正好看到几个探查爆炸原因的小兵猫着腰满面黑灰的从仓库里爬出来, 问道：“却是为何爆炸的？”
　　小兵施礼回禀道：“报告田将军, 应该是药材被硫磺熏过，有的火星没灭干净带进了地库，所以才引爆了黑硫药。”
　　正在这断案，却见又有军备所来取黑硫药的后勤兵来了，看到黑硫药库被炸之后, 明显出乎意料面面相觑，这没有黑硫药如何制造炮弹？没有大炮怎样打仗？
　　花折早晨也听到了爆炸声, 当时他已经起早去了伤兵所, 两军阵前炮火连天是常态, 不过他敏锐, 听爆炸声音是从军备库方向传来的，想把手头的伤患处理完了再好好问问怎么回事——反正炸都炸了，现在飞过去也于事无补。
　　这一回听到田将军来请, 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净手，一边眨了身边的代雪渊和覃信琼一眼，向覃信琼打了一个手势：“信琼, 派人把黑硫药库爆炸的消息告诉给宇文将军, 记住, 务必亲自要告诉给宇文将军。”
　　等来到了黑硫药库附近，正好看到了貌似和颜悦色的田长峰：“花大夫，是您为了防潮, 让药材进了黑硫药库的？”
　　花折看到这个笑就不是好笑，站得稳稳的：“我担心药物受潮，方便的时候禀告给了王爷，是王爷同意之后，我放入了黑硫药库的。”
　　田长峰：“可有王爷手批的出入军火库的文书或者条子？”
　　花折当然没有：“田将军，我本就是布衣，没有实职，也就无法呈文，且只负责医药这一块，王爷已经告诉过我，凡事口头回禀即可。”
　　田长峰既然想要收拾他，就不会被这几句话给堵回去：“花大夫，黑硫药库爆炸的原因是药物带进去的硫磺火星引爆的，你既然负责这一块，如何解释？”
　　花折听到问题一环套一环的来者不善，当下心中急转：“是不是硫磺也未可知，等到王爷回来细查才好。”
　　田长峰：“现在的情况是军备所没有黑硫药治不了炮弹，引起爆炸的主管是否有失职之罪？”
　　花折：“是意外还是失职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总要查明白是怎么回事。”
　　田长峰当然不会真去查怎么回事，他和花折当年便有矛盾，亲手像捏个鸡崽子似的要送花折上西天。勒朵颜作为花折的妹妹，这些天已经暗示了他几次花折向翼王殿下告状的事，只不过是翼王殿下看他还有些用，所以表面上不动声色。
　　可难保哪一天兔死狗烹，听了花折的谗言便要置他于死地，与其这样还不如先下手的为强。
　　田长峰联想到前些日子花折给翼王进言，三言两语就差点杀了萧承布，后来萧承布被送到了西北关押，才算是苟活了一条性命，更是坐实了田长峰对花折的顾虑。
　　花折左右不过是一个受宠的下人布衣，他田长峰是北疆军的一把手，许康轶军权上对他多有依仗，难道还能因为一个下人和他撕破脸不成，所以杀了也就杀了。
　　田长峰伴怒，说话放慢了速度，听着无比清晰：“花折，你可知道，药材已经全被毁损，今天东大营所有伤兵便要断药，这是多少条人命？全是因为你不遵守规矩，在军中随意行走和乱传王爷旨意而起？”
　　“你胡乱不按照规矩军火库第一罪，使黑硫药储备库爆炸第二罪，军备所无黑硫药可用第三罪，伤兵无药可医第四罪，总计触犯了四条军律，条条俱是死罪，不杀你不足以严明军纪。”
　　这四个帽子确实扣的挺大，四周站立着的众位将士目瞪口呆。
　　田长峰既然已经出手，便要快刀斩乱麻：“来人，推出辕门，斩立决。”
　　花折知道田长峰来者不善，但是也没想到真的敢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杀，当即冷笑：“田将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是寻个由头真要杀我，也要等王爷回来亲自下令。”
　　左右数人察觉到杀气腾腾，谁都知道花折是翼王殿下的随军贴身大夫，基本不离左右，平时深得王爷信任，不敢求翼王的事不少人全来求花折，只要合情合理，基本全能允许，而今田长峰却寻个由头要杀花折？等到王爷回来如何交代？
　　当即不少人下跪求情，“将军，使不得，花大夫医术高超，不少疑难杂症全要指着他，给哪个将军没治过伤病？王爷和凌帅全离不开花折，要不先关押起来，等过两天王爷回来再说。”
　　田长峰总领军务，他说了就算，既然已经下手，万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犯了军令便要接受惩罚，当日即便是王爷和大帅犯错，也曾经整夜跪在冷雨中，何况是一个随军的军医，推出去，斩了。”
　　花折身边几十个暗卫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只听命于许康轶，许康轶下给他们的任务也只有一个——保护花折安全，若有任何闪失，全提头来见。
　　这些人当即全部蠢蠢欲动，不动声色的蹭到了花折身后，只要田长峰再有下一步动作，随时就准备杀人见血，拼个你死我活。
　　夏日里的大太阳升起来老高，场面一团糟，正在这闹的不可开交，宇文庭终于自营外扑回来了，他听完了奏报，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田长峰忌惮花折，想要一手拖刀，自持位高权重，寻个由子杀了花折永除后患罢了。
　　宇文庭平时眼睛比安西的雪豹还亮堂，是凌安之多年的心腹，别说许康轶现在是凌安之的主子，就算是看在许康轶、花折兰州救过凌安之一命的份上，他和许康轶、花折自然感情上都更近一层。
　　当年毓王登基之后，将入京奔丧的许康轶直接扣在了天牢大狱，宇文庭也曾配合花折用夏吾骑兵伴攻黄门关，围魏救赵使二阴毒乾元皇帝迫不得已的放出了许康轶，当时就对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差不离。
　　其实最近许康轶和花折也没隐瞒他，他日前夜间入营回禀军务的时候，正好赶上花折在为许康轶扎针治疗眼睛，看他进来许康轶躺在花折的大腿上都没起来，是一边摸着花折润泽的小臂一边听他奏报的军情，他当时看了又起鸡皮疙瘩又眼馋，惊世骇俗的感情都能到一块儿，他宇文庭打完了也得娶一房媳妇才行。
　　——这要是一刀杀了，王爷回来如何交代？
　　谁不知道许康轶为人平时沉稳严肃，好像不解风情？和花折要不是动了真感情，根本就不会向亲近的人展示他们的关系。
　　再者许康轶可不是性格好的，回来一个暴躁还不得直接摘了田长峰的脑袋？
　　加上宇文庭去年在安西铁骑被水淹了之后，曾经一路保护着花折回到夏吾借兵，亲眼目睹花折是怎么步步惊心、委曲求全把四万骑兵雇佣而来的，一下子便解了凌安之和翼王的燃眉之急和心腹大患，汗马功劳，岂是用布衣之交和贴身大夫几个字可以衡量的？
　　这田长峰不明就里，也不知道是突然被哪股子歪风吹昏了脑袋，仗着手中的兵权都不怕得罪王爷了？估计是也平衡过利弊的，要不也不会铤而走险。
　　宇文庭当即飞身下马，施个见面礼制止田长峰：“田将军，这是缘何？”
　　田长峰看似平和，言语间却不容置疑：“小小的整顿一下军纪而已，怎么还敢劳烦宇文将军回来？”
　　宇文庭环顾了一下，见花折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废墟旁大太阳底下，好歹脑袋还没掉：“田将军，花折妙手神医，军中大将对花折医术多有依仗，纵使有错也要留下来戴罪立功。”
　　田长峰：“安西军上下一条军令人人遵守，难道还有例外的人不成？”
　　宇文庭据理力争拖时间：“到底是不是花大夫私下用的军火库还未可知，不查明是否触犯了军法，如何才能适用军法？”
　　两个人唇枪舌剑数个来回，一个要杀一个要护，最后终于图穷匕见。
　　田长峰浓眉挑起，用手指着宇文庭怒道：“宇文庭，我敬重你是宇文家的后人、大帅的心腹，所以和你解释良多，花折身犯军法，论罪当斩，这是我的职权范围，岂容得你置喙？”
　　宇文庭常年跟在凌安之身边，做事风格和他们家大帅差不多了，凡事留有余地，做事情俱要考虑后果和影响，不轻易得罪人——
　　而今他单手掐腰，像个要打架斗殴的市井小民，看这意思是要把田长峰得罪到底了，古铜色的皮肤在赤日阳光下也泛出半真半假的怒火：“田将军，你我二人效忠王爷，官职相同，而且共同镇守山西抵御河北，怎么你还自认为比我官大了？”
　　田长峰心道我本来是北疆军的一把手，你宇文庭顶多是安西军的二把，难道还要受制于你不成：“宇文庭，我掌管军务，不受你的制约，今天你同意我也要杀，不同意我也要杀！”
　　宇文庭将外衣直接往地上一闪，指挥亲兵将全身重甲卸个八/九不离十，他也早就看不惯田长峰自持贵重的样子，打算不在这像个市井小民似的骂架，男子汉大丈夫，用拳头说话——
　　比较起来，虽然楚玉丰有些任性，曾经和他也有过面和心不和，但是毕竟楚玉丰性情中人，这么看论人品还比一肚子小九九的田长峰好些，田长峰此刻激出了他浑身的血性：“你要杀花折，先问我拳头同意不同意？！”
　　左右目瞪口呆，看着田长峰和宇文庭两个人竟然连脸面也不顾了，像两个兵痞子似的插招换式的打在了一起揪成了一团。
　　等到许康轶浑身衣服汗透，带着余情、元捷等人冲回了东大营，正好看到这一锅粥唱戏似的现状。
　　花折被捆的结结实实，不过代雪渊等人全围在他的身边，看到许康轶回来了，花折好像是在买票看戏碰上了熟人似的笑笑打了个招呼：“殿下，您回来了。”
　　许康轶见他人头还稳稳的安在脖子上，放心了似的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代雪渊马上把花折身子绳子解开，这盛夏绑着绳子也怪热的。
　　紧接着许康轶也被这一片被炸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土地上的一场武戏吸引了。
　　宇文庭和田长峰脱的全各穿中衣，宇文庭年轻力壮却赤手空拳，田长峰手拿哨棒还身上带伤，互相横眉怒对地打了一个不亦乐乎，看到王爷都回来了还不住手。
　　元捷实在看不下去了，这看热闹的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军务也没人管，此时如果敌军袭营，两个主帅还像是争夺地盘的耗子似的在这斗殴，剩下的陈恒月等人距离还远，如何救得？
　　当即用手中长/枪的棍柄敲地面大声喝道：“王爷回来了，还在撒野？全部住手！”
　　许康轶拉了把椅子坐在现场，面无表情的看着翻身跪倒的宇文庭和田长峰，花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直到太阳偏西，才算是听完了怎么回事。
　　许康轶一向言简意赅，他先是声明立场：“田将军，花折把药材放入军备库，确实是私下里经过了我的首肯，如果有罪，那就怪本王没有及时手写一道谕令，治我的错吧。”
　　见到许康轶突然提前回来了，好似还风尘仆仆，一想便是消息灵通，田长峰也知道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强撑着面子道：“末将只不过觉得一时失察不守规矩，导致军火库几个兄弟丧命，军备所无黑硫药可用，以及伤兵无药可医，影响太坏，所以为了严明军纪，一时怒急，才…。


第261章 要成权奸了
　　许康轶冷冷静静地听他说完, 直接便下令：“宇文庭、田长峰，两位三军统帅，强敌当前, 却置军务防御于不顾, 在这里打仗斗殴, 成何体统？全免了统领之位，降职为普通士兵，查看数日。”
　　众位将领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职守山西大将现在就这么几个，一下子免了两个最高职位的, 谁打仗谁守城？
　　许康轶早就想明白了：“你二人降职期间戴罪领兵，如若无过再官复原职, 如若再犯错便一撸到底, 从火头军干起吧。”
　　许康轶回来直接给这两个人来个下马威, 元捷同情的看了看宇文庭, 心想你这也算是给花折挡了灾了，毕竟许康轶也不傻，知道田长峰为什么这么做, 可要顾及田长峰的颜面, 不能因为小过就失了大将，也不能只罚田长峰一个。
　　宇文庭倒是会给翼王找台阶下，好像也冷静下来了, 憋屈地说道：“王爷, 我和田将军这么大岁数了, 还怎么从火头军干起？”
　　许康轶赶路回来面上的潮红现在才退下去，他双手扶着膝盖，直接顺着他的话茬训斥道：“年纪越大吃的盐越多, 理应越明白事理。宇文庭，你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位至将军，却学地痞流氓打架斗殴，像个什么样子？军药明日凌晨就会送到军中，罚你五日内将黑硫药重新调配齐全，并且妥善安置。”
　　宇文庭磕头认错：“是，王爷。”
　　接着许康轶要给在场各位关于花折如何处置的一个交代了。
　　许康轶看了看花折，直接把花折的行为盖棺定论：“让我砍了花大夫也可以，不过我要先历数一下他的罪名，让在场的三军将士知道，再听听各位的意见，看看怎么处罚。”
　　花折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低头听许康轶发作他，他确实在军中无职无权，打着王爷的名义自作主张的把药材塞进了军备库。
　　许康轶声音如同深潭，无平无仄：“花折，你布衣之身，自掏腰包为三军将士买药，看连日阴雨怕药物受潮，担心自己无官位不敢私开军火库，私下里为了三军伤兵来求本王，本王点头之后把药材送进了军火库里，属于僭越，这是第一罪。”
　　“你在太原筹谋了地下粮仓，且借得夏吾精骑兵入境，使得本王对你过于信任，这是第二罪。”
　　“由于我对你的信任，引得田将军误会，这是第三罪。”
　　“由于我信任你，却导致田将军承担了没有容人之量的骂名、以及使本王和田将军之间心存隔阂，这是第四罪。”
　　“由于宇文庭想到你有用，乃至于军中失仪，竟然失职弃军务于不顾，摆出了一副地痞流氓相，这是第五罪。”
　　许康轶历数罪名：“花折，你知罪了吗？”
　　花折听起来心中甚慰，觉得许康轶和稀泥的功夫和敲打属下的手腕又高了，当下双手扶地，一头扣在地上：“王爷，我知罪了。”
　　许康轶凤眼生威，环顾一周，问周围站着的几个将军：“各位看怎样责罚？”
　　“…”王爷这么说了，还责罚个屁？谁能这么没有眼力，不过还是得体会领导的意图，顺着意思接下去：“王爷，花大夫活罪难逃，三军将士后勤医药这一块还要他来全权负责，要更尽心才是。”
　　花折一头扣地，歪着嘴角偷偷一笑，马上就坡下驴：“谢王爷教导，以后定当尽心竭力，研究医药，给三军将士好好看病。”
　　不少事又折腾了一晚上，到了三更天许康轶终于有时间吃了点宵夜，摘下水晶镜后任由花折把他按在水里洗他今天这一身油汗。
　　许康轶今天最开始吓了个心惊胆寒，素来军中不比朝堂，田长峰作为三军首领，趁着他不在，是真有权直接拿出军规把花折砍了，这也算是清君侧了。
　　看许康轶一晚上没怎么和他说话，花折心中惴惴然，他给许康轶留下的印象就是自由散漫惯了，稍微一松懈便长出个小辫子被人揪了去。
　　可这药材带进去的火星能引起黑硫药库爆炸实在是太扯了；平时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有心人如果盯着不放，再有利益关系更大的人从中挑拨，确实危险。
　　许康轶刚从水里出来，看着花折刚命词遣意的要张口说话，就听到亲兵隔着门来报：“王爷，宇文将军来了。”
　　宇文庭觉得田长峰突然如此执着，属于事出有因，他在许康轶的小书房和他聊了半天，禀告道：“王爷，我刚才按照您的意思暗中彻查此事，黑硫药储备库里已经炸到什么线索也没有了，可有士兵禀告，最近这两天有夏吾的骑兵若有若无的接近过黑硫药库。”
　　宇文庭平素属于心中有数，不会随意置评的，而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把之前田长峰对花折无所谓的态度、夏吾骑兵入境后很紧张的态度整个给许康轶串了一下。
　　最后一脸谨慎的得出结论：“田将军北疆统帅，当然任何情况下均要自保，我觉得此事是有人挑拨离间，王爷和花公子还是应当妥善解决，不能再生隐患，也不能任由心中疙瘩留下形成隔阂。”
　　连军务带花折的事，聊了也有一会子，宇文庭见夜色已深，才转身秘密的告辞回去了。
　　花折隔着帘子目送宇文庭出了房门，一回身把许康轶搂在怀里撒娇拍马：“康轶，我觉得你快成权奸了。”
　　许康轶：“若社会大同谁愿如此争权夺势，左右不过是想方设法的平衡各方罢了。”
　　花折眸光一闪，猛摇尾巴谄媚笑道：“康轶君子如竹，虽然争风逐露但心中有节。”
　　许康轶不为所动，伸手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铭卓，在哪学的彩虹屁？把我比做竹子？还以为你要说我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呢。”
　　“…”许康轶嘴太黑，花折经常陪着聊天说不下去。
　　许康轶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铭卓，你是聪明人，凡事当断则断。”
　　花折耍赖当听不懂，他一伸手摘去了许康轶的水晶镜：“太原地下粮仓的事是凌安之告诉你的？”
　　许康轶不可能由着花折的话头说下去，他眉头微蹙：“此事明显是有心人冲着你来的，想借刀杀人除了你，要不你想想田长峰哪里来的胆子？你要惜命知进退，不可委曲求全只顾大局。”
　　许康轶纵使看不清，可在熟悉的环境中正常生活没问题，花折偏要扶着他慢慢往里屋走：“康轶，我已经答应了你凡事小心，身边这些人我还应对得来，你别为我的事牵扯太多心神精力。”
　　花折这么说许康轶倒是相信，花折嘛，既有大略又有手段，除了对他，对别人全是一肚子心机主意，一般人不是花折的对手。田长峰能这么容易被人鼓动，一个是因为事关己身，他关心则乱。
　　再一个也恰恰说明鼓动的人有能让田长峰相信的理由；导致他根本就没有做到知己知彼就胡乱动手，完全没有摸清花折的底细。
　　今天就算是宇文庭不到场，花折也能自救，只不过军中可能见血，他回来后也不好收场。
　　许康轶回到里屋躺在床上，捏住了花折要给他针灸的手腕，问的直截了当：“为什么勒朵颜要针对你？”
　　花折苦笑，也不隐瞒了：“我祖母当了女皇，算是开了先河，勒朵颜从小野心便不小，可能是担心我回国继位吧。”
　　许康轶目光闪动：“她没你祖母那几下子吧？你是把她带大的哥哥，已经数次说明无心权贵，可她还是把你当做了嗓子里的鱼骨头，居心何其毒也。”
　　花折低头，按了按许康轶的太阳穴：“此事还是田长峰亲自做的。”
　　许康轶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打算怎么办？”
　　花折没打算怎么办，雇佣军还在境内，勒朵颜是夏吾雇佣军的统帅，还有用，他小心过了这一阶段再说，他嬉笑着打马虎眼：“我说清楚不打算回国继位就行了，我就在康轶身边，哪里也不去。”
　　许康轶瞪了花折一眼，花折身在异国他乡，和他这个苦命的四瞎子血脉相依、同命相连，他不允许任何人对花折不利：“此事我只允许一次，如果她再有第二次对你不利，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花折觉得许康轶的意思已决，此事一涉及到亲妹妹，二涉及到夏吾雇佣骑兵的继续使用，他低头脸颊贴在了许康轶的额头上，吐露了真言：
　　“康轶，你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玩阴谋诡计，也要寻找好机会才行。她确实大了，不是小时候藏在我怀里的小姑娘了，我定不会优柔寡断心存侥幸，我了解她，过了此事她会重新评估，我暂时也不想坏她性命前途，总归不影响夏吾骑兵的战斗力便好。”
　　花折觉得人类社会本来就是个野生动物世界，勒朵颜小时候对他多有依赖，像小狗恋着主人一样，可勒朵颜不是小狗，是冷血的小蛇，本性中凶狠占上风，小蛇长大了，本性必然战胜感情，这不是想要和他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了？
　　可惜他不是糊涂的农夫，如果是别人，他就来一个螳螂捕蝉，对于亲妹妹，他别给蛇温度，让她有自知之明的冷处理就行了。
　　许康轶脑海中转了几圈：“凌安之临去河南战线的时候，多次叮嘱我要把你带在身边，估计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由头，顾及到你兄妹亲情，所以没有直说罢了。”
　　花折典雅一笑：“我以后就在你眼皮底下，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好康轶，把心放肚子里去。”
　　许康轶由花折给他针灸一下眼睛，有一个事他多年来想问问：“铭卓，四年前你在毓王府正好碰上了我和泽亲王，我也是后来听凌霄说你的伤情，大致能猜到你当天的遭遇，这么多年担心你心中忌讳也没有问过你，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田长峰后来半路上拦到你，他究竟怎么逼得你？”
　　花折落针如常，许康轶对他春风化雨的呵护，那件事他已经放下了，心境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不过也不打算真和许康轶嚼嚼舌根。
　　他突然又想到这回两军阵前楚玉丰生擒了武司的事来了，将许康轶又用针扎成了一个刺猬，问道：“康轶，这回楚玉丰打算对武司如何处置？”
　　许康轶看花折轻松的反应，知道那些事儿在花折心里已经真过去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开始训他：“你整日里浪荡闯祸，无拘无束、自作主张的惯了，和你说了多少年，依然我行我素，今天又差点被砍了脑袋，让我说你什么好？”
　　无论这位什么反应，花折全对付的游刃有余，他避开银针低头在许康轶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学着吴侬软语发骚：“这不是我相公又有本事又有脑子，人家心里才踏实嘛，我相公要是真气恼，就罚人家每日里供你淫乐抵债，如何？”
　　听着这个贱声音，许康轶当场骨头就软了，别说继续收拾他，便是话再重一些也舍不得了：“别又不思悔改，罚你不许再自作主张，凡事全要告诉我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作者觉得，再强大再有手腕也是人，花折不想呆在野生动物的世界里，爱在许康轶身边，喜欢许康轶的仁义和人味，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在他怀里长大的小姑娘。


第262章 以血还血
　　凌安之当然是军令如山, 遵守了诺言，把武司交给了楚玉丰处置。
　　这些天武慈不经意间连遭了几次暗算，战线后撤几十里, 士兵骑兵损失惨重, 虽然连遭败绩, 武慈咬着牙收敛心神，纵使折了几万人，不过有生力量还在，马上在湖北随州和红安县站稳了脚跟，开始组织反扑。
　　武慈开始在两军阵前数次见到了耀武扬威的兵痞凌安之, 可今晨再应敌，便是楚玉丰出战了。
　　楚玉丰身披黑甲, 骑着一匹红云踏雪的骏马, 手中牵着一段绳子, 绳子那一头明显还挂着一个拖油瓶——五花大绑的武司。
　　武慈一看到这场面就心中叫苦, 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武司如果在凌安之手里，可能还可以谈谈条件, 可是这落入了楚玉丰手中, 真的是要杀要剐随意了。
　　他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来：“楚将军，缘何今日安西兵痞没出来？”
　　楚玉丰冷笑，日前活捉了武司之后, 他便去请示凌安之应当如何处理, 凌安之当时正在巡营看防御栅栏的位置, 淡然地回答他：“日前你我二人不是聊过了吗？时辰到了自然归楚将军处置。”
　　想武司这种对朝廷死心塌地的，就算是投降了也没什么用，基本属于浪费粮食, 下场只有一个——杀。
　　楚玉丰要的就是这句话。
　　现在嘛，就属于时辰到了。
　　此时楚玉丰看了看西南总督武慈紧握着马鞭的右手，指节都攥地发白了，觉得武慈可能一会心情会不太好，当然了，武慈心情越不好，他的心情就越好：“武慈，凌大帅昨天带着援军去与裴星元回合打山东了，自今天起，你在河南沿线的主要对手便是我。”
　　楚玉丰回头，眯着的眼睛流露出一股狠绝来，轻飘飘地说道：“给武司浇上佐料，放点火也让西南总督闻闻烧烤的滋味。”
　　武慈装不下去了，厉声高喝：“慢着，楚玉丰，你外甥人死不能复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换俘如何？”
　　差不多的话当天楚玉丰何尝没有说过？楚玉丰瞬间切齿：“武慈，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你杀郝英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武慈脑筋急转，刚想说话，却听到被楚玉丰拴在马后的武司说话了。
　　武司声音如同响在空谷，安静却有回响：“大哥，你和这些个反贼谈什么条件，那不是对牛弹琴，你以为这些畜生们听得懂吗？”
　　楚玉丰吃惊冷笑：“武司，没想到你死到临头，还有一身硬骨头？”被抓住的这些天里，武司可一直是一副不愿意说话的怂样子。
　　武司当楚玉丰不存在，完全无视这个执掌他生死的人，面向武慈和西南军，目眦欲裂，大声说道：“我西南儿郎已经捐躯殉国数万，然而反贼逆狗攻势不减，前途未卜。今阵前有失，我就死在沙场上，身膏野革，求仁得仁！武将当如此！他日平叛胜利，吾兄和西南将士过长江时，如有波浪如山，那便是我来见大家了！”
　　武司以死相激，一番断喝，西南军不少自南向北辗转拼杀者已经热血沸腾，清泪盈眶，再抬头势气如虹，已经与以往颓废的气氛不同，楚玉丰心下悸动，没想到武司这些天一副缩头乌龟的样子，却还有这番心思与气魄，这种人不杀也不行了。
　　“他娘的你武司和西南军是人，我外甥和社稷军难道就应该做鬼不成？！你当日痛下杀手，今日我也不会留情，你想求仁得仁，今天爷爷成全你，还他娘的梦想着平叛？你去阴间继续做梦去吧！”楚玉丰当即不再让武司再有机会胡说八道，直接一把火点了下去。
　　火上浇油，风助火势，武司瞬间燃成了火球，依旧紧咬牙关呼喊道：“兄弟们，杀贼！杀贼！杀贼！”
　　头上阳光普照，战场上断壁颓垣，杨柳已经烤糊了，武慈泪眼死死盯着那一团熊熊的火球，肝胆已碎，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楚玉丰这种行径，和活挖了武慈的心也差不多了，他几乎是狠命惨叫了一声：“冲啊！”
　　他鹰视狼顾，为人深谋远虑，在战事最紧张的岁月里，也没有把自己的力量全部抛出去，在湖北留了一只预备队，无论前线战事如何艰辛，都始终握住了这个拳头，保持了防御的弹性，随时准备打击深入敌后的社稷军，想应付旷日持久的战争。
　　可而今楚玉丰当着他的面烧死了亲弟弟之后，武慈怒急攻心当即挥师全军出击，楚玉丰知道武慈和西南军怒气正盛，点完儿了烧烤直接撤回了营中，避其锋芒，不陪他玩了，临撤兵的时候还吩咐三军大声嚷嚷：“武慈，给你几天时间办丧事，过几天见。”
　　夏末看似赤日余威尚在，不过早晚清凉的微风还是提醒这秋天快来了。凌安之离开了河南前线，也未回山西，直接带着骑兵一头向东扎了下去，在山东泰安和裴星元两军会合。
　　泰安地理上毗邻济南，是济南府由南向北的门户，社稷军十余万精兵，兵强马壮，锐气正盛，由凌安之和裴星元亲自带领气势汹汹的就冲过来了。
　　本来武慈以为社稷军补给阵线太长会后勤跟不上，已经传令死守济南，之后西南军分派兵力沿途打击社稷军的运粮部队。
　　可不知道为何凌安之好像根本不愁补给的事，雁南飞的后勤军只在河南山东边界试探着露了一下头，被打回去之后就再也不出河南省，弄的武慈有劲没地方使。
　　——裴星元已经打开了花折秘密安置在泰安的地下粮仓，近一百万石粮食保存的通风干燥，再顺路打点其他的秋风，足够支撑东部战线一年了。
　　凌安之从来稳扎稳打，轻易不会冒进，和裴星元合兵之后照例立足整顿，先在小城泰安、济宁、菏泽等加强了防务，之后向北望了望。济南府现在镇守的有三万来人，已经严阵以待，心惊胆战的等着凌安之、以及昔日的老主子重兵压城。
　　许康乾终于怒了，这万里江山被折腾的也差不多了，他还有一种彻骨的恐惧，需要愤怒才能掩盖，无论是否承认，现实都是刀已然架在脖子上了！如果再看着凌安之四处撒野，哪天就要魂断京城了。
　　他直接一道圣旨，命江西和浙江的部队，直接渡过了长江登岸，与武慈派出的西南军会合，两股势力形成夹击之势，歼灭西北社稷军沿河南一线的西北狼们。
　　武慈兵符在手，秉烛达旦，苦大仇深——是苦心孤诣的制定了江浙部队登岸、西南军东进、济南府驻军南下三个方向绞杀凌安之和裴星元的策略。
　　确实凶险——否则也不用凌安之和裴星元两元社稷军重量级人物全留在东线。
　　凌安之和裴星元现在还属于孤军深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凌安之神机妙算，一边坐在泰安的野外一个土包上嚼着油汪汪的兔子腿，也摆不起来世家公子哥的派头了，一边摇头晃脑的对裴星元说道：
　　“武慈此战术最好，如果江浙和济南府的部队全能不惜己命，你我二人当然会焦头烂额、抱头鼠窜，可惜，我猜济南府好像不会听他的。”
　　裴星元手搭凉棚，向北的方向看了看，之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凌安之一眼：“凌帅放心，我争取让济南府的驻军听我的。”
　　“哈哈哈，要的就是这句话。”
　　凌安之目标里确实有济南府，要不他也不用和裴星元两股子孤军直接冲到了山东地界，可他墨绿油油的眼睛下一步的目标却盯在金光闪闪的睢阳——那可是大楚丰实的钱袋子。
　　举国皆猜测凌安之会继续往北打，趁势逼近京城，而睢阳城防空虚，完全没料到凌安之突然厉兵秣马，调转了方向，竟然开始往南打。
　　最开始睢阳守军竟然还以为是江浙奉命过江的部队路过睢阳，就差点没沿途送饭接济一下了；谁不知道京城可是在北边，这突然往南蚕食了一块确实始料未及。
　　等到援军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睢阳守军不到八千人，在开花大炮和红夷大炮的双重问候下，守了不到两天就开城投降。
　　凌安之和凌合燕姐弟携手，一举拿下了睢阳，少见的自己亲自安排防御看守了几天——
　　小猴子大帅毕竟守着一座巨大的金山，多看几眼心里感觉也是相当美的。
　　凌合燕看着凌安之整顿城防，安排重军驻扎，脚步轻快忙的不亦乐乎，忍不住笑道：“小猴子，你是不是觉得抢了大楚的税收，这回看许康乾没钱养兵了非常高兴啊？”
　　凌安之两眼发光的盯着睢阳府库的钥匙，脑海中盘算着防御兵力，现在全国的风云已经被搅动起来了，再作战便是有生力量的互相消磨，只有做了万全的准备才能笑到最后：“堂姐，大楚家大业大，我们看似抢了钱袋子，其实也不过是抢了点零花钱罢了，虽然可喜可贺，可不能掉以轻心。”
　　说是这么说，可凌合燕看到弟弟那翘起的唇角，和眼眸中遮挡不住的喜气，想到凌安之小时候的事来了：“小猴子，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打小出门，在当上了安夷将军之前，身上就没有带钱的时候，从来没做过赔钱的买卖。”
　　凌安之长手指抚着下巴，细想从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从小没人给钱，整天琢磨巧取豪夺，小来小去还不出手，得到机会出手了便要玩大的。
　　当年镇守了黄门关之后为了搞钱玩了几票大的：敲诈许康轶、开丝路税收、协助走私、还不知不觉的迷惑了家财万贯的余情经常来给应急。
　　他嬉皮笑脸：“堂姐，这没钱怎么赔本？”
　　凌安之最近呆在睢阳，还在倒腾一件重要的事，他从山西前线告别了许康轶之后，便一直把勒朵颜和两万夏吾骑兵带在身边，在战机合适的时候，通过排兵布阵天轴地轴不断转换，已经将夏吾骑兵主力揉进了社稷军中。
　　不单是夏吾骑兵，这大半年来，虽然北疆军还是铁桶一块、建制完整，可凌安之下了绞杀藤的劲，节奏松弛有度，不仅他自己对北疆军的控制已经得心应手，连带着翼王对整个社稷军已经大权在握。
　　睢阳城内的夜晚清风拂面，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垂柳上鸣蝉阵阵，凌安之打马三更天巡营回来，在中军营房门口看到了好像一直在等他的勒朵颜。
　　周青伦知道最近勒朵颜经常有意无意的来找凌安之，看了大帅脸色一眼，默默接了凌安之递给他的头盔和马鞭，直接到临近的营房准备休息了。
　　勒朵颜未着盔甲，虽然一身军中夏吾军队的战袍，不过明显是量体裁衣，显得身材婀娜多姿，走起来步步生莲，冲凌安之嫣然一笑：“凌帅，你整日里忙里忙外，有些太辛苦了些。”
　　看来是狐狸精来了，凌安之神色淡淡的，脚步没停进了营房：“我一个武夫，常年如此，习惯了，都督有什么事？”
　　勒朵颜旋即转身随着他也进了房间，随手还拿着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随手打开，里边原来是一盘军中罕见的水果：“大帅，这些葡萄、西瓜全是当季的水果，我吃着挺好的，要不你也尝尝？”
　　凌安之已经知道了日前田长峰在东大营趁着翼王去了太原要杀花折的事，他事后即得到了许康轶和宇文庭的密报。
　　勒朵颜窥得了花折与田长峰的过去的矛盾，利用田长峰近来节节失权的恐惧，四两拨千斤，挑拨说花折已经数次向许康轶进了谗言，许康轶已经动摇，正在剥离他的军权。
　　田长峰戎马半生，对自己在北疆军中的位置看得极重，焉有不自保的道理，所以巧使小计，制造了有机会除掉花折，没怎么仔细想便动手了。


第263章 金斑点为质
　　凌安之看勒朵颜长的如同娇花照水, 却为了权势过于狠绝了些，花折是她的亲哥哥，从小把她搂在怀里带大的, 只不过是因为拥有夏吾国王位的合法继承权, 她就这样处心积虑的要借刀杀人, 手足之情也不顾了，估计勒朵颜也理解不了花折更高更纯粹的情怀，以及只想和许康轶长相厮守的眷恋爱意。
　　日前在他眼皮底下，已经来到了河南还能一手拖刀的让田长峰对她兄长花折下杀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田长峰身居高位多年, 什么时候轻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过？勒朵颜却没费多大力气无中生有的挑拨了一番，便相信了花折构陷他的谎言。
　　想了这么多, 其实时间只过了一瞬, 他看着勒朵颜拿出来的水果托盘, 心想别给我下什么毒药吧：“多谢总督, 不过我从来一口甜的东西也不吃，水果就算了。”
　　勒朵颜微微折腰，伏下胸口, 往他身边靠了靠, 掩口笑道：“大帅，你不会是担心我拿了什么有毒的东西给你吃吧？”
　　勒朵颜曾经偷窥到过余情一粒一粒的喂凌安之吃葡萄，那是接近午饭前的休闲时光, 在太原军营外的草地上, 凌安之就那么枕着余情的腿, 惬意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凌安之看了勒朵颜一眼，艳若桃李，可惜心如蛇蝎, 名副其实的美女蛇，他怎么可能中这种画皮的奸计：“吃过了甜的，谁还喜欢吃苦？所以我还是算了。夜深了，都督找凌某人什么事？”
　　勒朵颜对自己的身材姿色向来自信，她这种国色天香的美人世所罕见，看凌安之的眼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还没见过对她不动色心的男人，天下男人嘛，哪有不喜欢偷腥的？款款坐在了凌安之身边：“凌帅，我对你孺慕之思已久，军中这么苦，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
　　凌安之想探探勒朵颜的底细，推开水果托盘面向她，朗笑如清风明月入怀：“哦？如何行乐？”
　　勒朵颜竟然伸手抚摸着凌安之的颈项耳朵，肌肉线条不夸张的流畅，耳廓极硬，有些捏不动似的，声音放到又轻又柔：“凌大帅，仗打完了我便要回夏吾去，左右不过是送给你的珍馐美味，何必到了嘴边还总是端着？”
　　凌安之任由她手不老实的停留，目光在她胸口游移了一下：“都督，你的胸还挺大的。”
　　勒朵颜向他身上柔软的贴了贴：“凌帅，朵颜全身都是宝，等的只是有缘人。”
　　凌安之双眼朦胧地笑问道：“都督貌若天仙，恐怕不是凌某人偷完了腥就能全身而退的，条件呢？”
　　勒朵颜看凌安之好似情动，暗道你若心里没有非分之想把我带在身边做什么，果然平时是故作姿态，一笑千娇百媚、百花失色：“给你当一个红颜知己不好吗？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凌安之挑挑眉锋：“还有呢？”
　　勒朵颜试探他：“凌帅，战局已经步步推进，您要是将翼王送上了皇位，便是开国功臣，千秋不世之功，估计您说什么，翼王也会遵从。”
　　凌安之眼光一闪，看着勒朵颜犹如狐狸精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尾巴的样子：“哦，你需要我和翼王说什么？”
　　勒朵颜要的就是这句话，双眸含情娇滴滴道：“说什么倒不用，不过若是许康轶要对我不利，您保护我一次就行了。”
　　勒朵颜知道凌安之冷面冷心，与己无关的事绝少伸手，她心下猜测，花折再怎么重要也是对翼王重要，和凌安之没什么关系。再说了，哥哥花折也是男人，对男人许康轶能重要到哪里去？总归不过花折现在有用，赏花折些恩宠罢了，如果是真的重要，为什么花折连个官身都没有，还在军中是个布衣？
　　凌安之把背后这些零散的信息终于全串起来了，能让许康轶对勒朵颜不利的原因，估计也就只是勒朵颜害花折了。
　　这个倒霉的花折，身份特殊、浑身是胆、能量极大一直在虎狼丛中，还真是个招恨的主，之前泽王毓王翼王全下过杀手，这回轮到自己亲妹妹在这里毒蛇一样算计他。
　　——不用想了，花折回夏吾借兵，能把兵顺利的带出来，估计就是答应了勒朵颜让出王位的事。
　　印证了凌安之的猜测，勒朵颜的意思是到时候他帮着抵挡一下，给她脱身的时间就行了，他装糊涂：“都督带兵前来助翼王匡扶社稷，他为什么要对你不利？”
　　勒朵颜已经整个人粘在了他的身上：“就是，反正都是我们夏吾的家事。”
　　凌安之推开她，印证了心中的想法后，他眼中的困惑和氤氲的色/欲不在，眼神已经清澈如同清水一般：“都督，匡扶社稷功臣不少，不只我是功臣，令兄花折更是。”
　　勒朵颜一怔，心中开始警觉，不知道凌安之为什么突然间喊停了。
　　凌安之心中死没正经的想，这个勒朵颜，以为只有女人才能用美人计吗？其实好看的男人就不算美人？
　　——他对自己的姿色也是有点信心了，和小黄鱼儿别人怎么评价来着？属于穷光蛋碰上了好色鬼，卖身的碰到了有钱的，那是卖身了万万金的人，在别人那里也卖不上这么好的价了。
　　他早就想敲打一下勒朵颜，不过也给她留了一条后路，毕竟她是夏吾国的公主、雇佣骑兵的大都督和花折的亲妹妹：“都督，我不只保护翼王殿下，也保护这些功臣们。”
　　凌安之已经站了起来，双手卡住了勒朵颜的肩膀，只稍微加了点力气，勒朵颜就被钩子钩住了似的，好像脆弱成了鸡蛋壳，煞神杀人无数后形成的压迫性气势让勒朵颜屏住了呼吸，他脸上带着点笑：
　　“花折和我私交甚笃，我们二人已经商量好了，等不打仗了，就置两座毗邻的宅子当邻居住着，他以后是我们大楚的人了，我是大楚的元帅，当然要保护国民了。”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在勒朵颜的颈侧大脉上若有若无的划了几下：“都督，身后有余的时候，就要缩手，否则等到眼前没有路了，可能就迟了。”
　　勒朵颜冷汗顷刻间偷偷下来了，细腻的颈项浮上一层水光，凌安之这种人，如果真要杀她，暗地里早就下手了，根本不会提前恐吓，能提前恐吓她，就算是提醒，摆明了告诉她，已经动过杀心了。
　　勒朵颜也是聪明人，在煞气笼罩中凝固了心神，眼珠转了转，貌似接受了凌安之的意思：“夏吾虽然关系和大楚多年来若即若离，不过若我王兄是大楚人了，两国应当紧密往来，邦交更加友好才是。”
　　花折要是留在大楚的话，和王位也没什么关系了，也就和勒朵颜没什么竞争了，凌安之唇角翘了一下，眼神锐利的像钉子在她眼睛上盯了一眼：“所以说，都督，可以把心胸放开些，不是把胸口放开些，你那一套，对我省着点用。”
　　勒朵颜额角见汗，发丝被浸得贴在头上，咽了一口口水，有些狼狈，强装镇静的点了点头。
　　看着勒朵颜出了房门，凌安之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吊儿郎当的耸耸肩，觉得自己刚才被毒蛇缠了一下似的，怪不得花折要离家出走，这手足相残、亲人互杀，故人的心太容易变，相煎的也急了些。
　　当然了，凌安之也心如明镜，无论花折要不要那个位置，有合法的血统便是原罪，这也是许康轶和当年的许康瀚杀身之祸的根本原因——怀璧其罪，活着就是错的。
　　凌安之之所以随身带着勒朵颜，就是因为此女诡计多端，行事没有底线，还有点性别优势，动不动就来个美人计，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军中男人谁受得了？还又是公主又是都督，受得了的人也没有地方下手控制她。
　　——他脱下外衣，准备洗漱就寝，看着衣领上歪歪扭扭的“安”字笑了一下，好想他的小黄鱼儿啊。
　　******
　　全国战局风云突变，较力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勉力死战者少，隔岸观火者多。
　　凌安之对南方赶来的援军早有打算，已经把长江沿线守卫的任务交给了陈罪月和相昀，围点打援，连续打了几个月，双方均损兵折将，互有胜负，江浙部队在失去了五万多人、数千条战船之后，向陛下汇报战果，称要养精蓄锐，将作战计划推迟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凌安之要是动作快，第二年春天估计都够杀进京城了。
　　裴星元也没闲着，相反他忙得更杂一些，毕竟不仅要忙社稷军的事，还要忙一下敌军内部。裴星元对山东官吏、防御和军中太熟悉了，利用打睢阳这一段时间，直接做好了济南的内应工作——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反正全是昔日山东提督的旧相识，等到社稷军大军压境的时候，济南府的城门已经从内部大敞实开了。
　　山东被打下来，朝野震动，脖子冒凉风的许康乾再也坐不住了，他主动要求和谈，想和许康轶以太行山为界，划山而治，太行山以东属于大楚，太行山以西划归给许康轶。
　　——当然了，这也是缓兵之计，一边要和谈一边搞小动作，要求武慈北上，速速剿灭山东叛军。
　　许康轶觉得胸口特别痛快，一口气从未有过的顺畅。
　　想到他的“二哥”一向趾高气扬、滥杀无辜，那些年逼得他无立锥之地，竟然也有低头的今天，确实大快人心。不过他强压下心中复仇的快感，现在还是阶段性的胜利，远没到复仇的时候。
　　为求谨慎，他吩咐元捷向远在山东的凌安之发出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回头便去找花折、宇文庭、田长峰、陈恒月等心腹到了小会议厅商议应对。
　　陈恒月跟着许康轶多年，什么阴狠下作的招数全在许康乾那里接过，这还是第一次接到低头服软的诏书，他喜气洋洋地把要求和谈的诏书打开一句一句的往下念：“兄弟齐心，本应共享天下，共谋富贵，亲王封王封地，古已有之。”
　　许康轶点头，确实“兄弟”许康乾一直有给他封地的打算——封的是墓地。
　　陈恒月：“翼王吾弟，自幼温良恭俭，是社稷之才，理当受封。”
　　花折心中暗笑，许康轶确实对皇兄温良恭俭让，不过那是对曾经的北疆军阀泽亲王，对这个二皇兄许康乾，估计是恨不得一口水吞下去。
　　陈恒月：“愿与皇弟划太行山为界，封翼亲王为西北王，手足隔山相望，共享繁华江山。”
　　田长峰听不下去了，咬牙怒道：“真是口出狂言，万里江山已经被打下了一半，还敢大言不惭的要以皇上的身份来分封王爷？”
　　陈恒月两手捏着圣旨，觉得下一句才是最有才了：“愿以恩宁公主、昭和郡王为质。”
　　宇文庭皱眉问道：“恩宁公主便是前些年要塞给我家大帅的公主吗？那不是许康乾的同胞妹妹吗？”全是李皇后所生。
　　花折当年出入毓王府，对详细情况更了解：“许康乾为了上位，从来不择手段；昭和郡王是他的二儿子，今年七岁，侧妃所出；这拿来做人质的不是殿下的妹妹，便是殿下的侄子，估计是觉得殿下顾及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也不能拿这些质子怎么样。”
　　陈恒月继续读：“愿意每年支援皇四弟的西北财务，在皇四弟处买马三万匹，以及赠绢两万匹。”
　　宇文庭家里历来做生意，小算盘打噼里啪啦响，心中稍微一计算便哑然失笑：“王爷，大楚现在国力积贫积弱，纵使是答应了也坚持不了五年，便会因为无力为继而履行不了诺言了。”
　　当然了，五年时间也足够许康乾反攻倒算了。
　　许康轶眼光闪烁：“还有吗？”
　　陈恒月：“剩下一些客套话，说兄弟手足、骨肉情深的，再没有了。”
　　许康轶也知道自己这个手足是“二皇兄”多余的第六指，他接过诏书，翻来覆去的仔细看了两遍，之后放下，开始稳坐品茗，用中指轻轻蹭着茶杯沿：“许康乾这是想要稳住我们，估计下一步是要有所动作，陈恒月，你稳住军心，告知各个战线的统帅们严阵以待，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陈恒月：“得令。”
　　花折笑着接口道：“王爷，要我看您也可以回他一封亲王诏书，说可以划京城郊区的景山为界，封他为归顺王，愿意以金斑点为质。”
　　作者有话要说：略微更改了一下，增加了一些细节。谢谢小老板们的支持，鞠躬~~~~


第264章 花氏宝树
　　田长峰、陈恒月最开始没反应过来金斑点是什么, 愣了愣才想到是王爷暂时寄养在太原余家的那条砚台大小的斑点小狗，当即众人哄堂大笑。
　　只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元捷，冷着一张脸道：“王爷, 花大夫说的事情万万不可。”
　　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后, 他大义凛然：“买金斑点的时候, 花大夫花了一万两银子，二阴毒的信誉哪里值一万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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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长峰和翼王深聊一次，深感无地自容——
　　田长峰和宇文庭被免了社稷军军官的时候，身上的箭伤还没好，许康轶晾了他一个月, 终于某一天清晨，为了巡视新拿下的小山口, “顺路”进了戴罪领兵的田长峰的中军帐。
　　两个人寒暄半天, 终于步入了田长峰心中惴惴然的正题。
　　许康轶挥退左右, 身边只留下元捷倒茶：“田将军, 最近你的伤怎么样了？”
　　前一阵子天气炎热田长峰感染严重，后背烂成了一块蜂窝煤，花折对他的治疗依旧如故, 当时皱着眉头看了两次, 思虑了小半个时辰，完全换了常规药物，这才算是止住了溃烂。
　　田长峰心中有些忐忑, 屁股搭着椅子边, 不过表面上落落大方：“谢王爷挂心, 花大夫妙手回春，已经大安了。”
　　许康轶坐的和标枪一样直，端着茶盏慢慢饮用, 水晶镜后的眸子如同墨染了一样黑到深不可测：“花折医术高超，当年为本王求医问药，救了我数次。现在统管军内医药，军中医药调配充足、用药精准，社稷军将士受伤后死亡的人数降低了一半，军中从未有过疫病，他这算是救人于无形之中。”
　　田长峰静口不语，愿闻其详。
　　许康轶话锋一转，嘴角似勾出一个笑，脸色又冷了下去：“他有能力救人于无形之中，就也能力杀人于无形之中，想做什么事，也不用大费周章的在我这里留一个小人佞臣的名声，只要他不尽力救治，或者略施小计下毒即可。”
　　田长峰有些惶恐，突然想到花折要暗害了他简直太容易了：“王爷，这…花大夫一向看重社稷军的大局，怎么可能为此等小人之举？”
　　许康轶觉得田长峰有时候心里糊涂，钻牛角尖：“你明知道他目光长远，顾全整局，不会害你，又怎么会被别人三言两语的挑拨的便会相信他对你不利？”
　　田长峰流汗浸透了伤口的纱布，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当时此念头也在心中闪过，左右不过想趁着自己有用斩些后患罢了，他没想到翼王能直接挑明了这件事，唯唯诺诺道：“当时确实是怒急，未想其他。”
　　许康轶神色肃然：“你可知道，多年来，我几次问起你当时要杀他的细节，他均是一笑置之，说当时你也是各为其主；不光是你，花折多年来从未因己之私进过任何人一句谗言。”
　　——花折也不用进什么谗言，看谁不顺眼自己直接就做了。
　　田长峰面有愧色，不敢再说话。
　　许康轶看他不敢说真话，索性说明白田长峰担心的争点，声音严肃：“田将军，大帅收兵权，也是为了本王，社稷军逐鹿中原，一个拳头出击尚且千辛万难，如果内部不能形成合力，必然兵败，届时一损俱损，焉有你我的命在？你是以为我对你已经心存芥蒂，故意夺你的兵权吗？”
　　田长峰兵权节节失去，确实心中不安从此而起，他是聪明人，看到许康轶已经将话挑明，直接捏着自己的手腕说出了心中的为难之处：“王爷，您现在和凌帅对北疆军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了。”
　　许康轶将茶一口饮尽：“长峰兄，控制北疆军的原因有四：其一，你我起兵之时，应该便知道是拥我为王；其二，你我心知肚明，没有凌安之我们不用起兵，因为连潼关都出不来，大帅不可能没有三军的完全控制权，指挥权的核心确实在凌安之。”
　　他看田长峰面色发红，似有愧色，放慢了口吻：“其三，凌安之控制北疆军，也仅是他和我在控制，可曾容过其他人染指？其四，长峰兄，是我必然要收兵权，而且不仅收的是北疆军，还有安西军，只不过安西军过度平顺没有异响罢了，怎么可能是针对你？”
　　田长峰深觉自己心胸狭隘，赧颜低头道：“王爷，我小肚鸡肠，未从天下大势着想，钻了死胡同，请王爷责罚。”
　　许康轶也没怎么怪他，花折能轻易看透的事，是因为花折曾经无限接近过那个位置，站得高当然看得远些。田长峰半生为北疆军操心效犬马之劳，把握住北疆军已经是人生的制高点，关心则乱。
　　许康轶想到皇兄生时对田长峰的倚重，伸手按在田长峰的肩膀上叹道：“我皇兄弥留之际，最后见到的人是凌安之，当时生死相托，让他助我，只不过他当时效忠陛下，未敢答应。您和大帅，基本算是托孤的重臣，是左右手，千万不要被奸人利用蛊惑，否则悔之晚矣。”
　　“花折是夏吾国有继承权的王子，有利益关系的人想方设法的害他。长峰兄是我皇兄曾经的肱股之臣，对我兄弟二人多年来用行动展示了忠诚，本王还需要长峰兄帮本王维持全局、保持平衡，若有他日，长峰兄就是托孤重臣、开国功勋，共享太平，岂能因奸人挑拨而惶惶不可终日？切莫被他人琢磨了心智，利用了去。”
　　田长峰已经翻身跪在了地上，红头胀脸，一连喘了几口气才开始说话：“王爷磊落坦荡，我已经知错，天下以后是王爷的天下，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谢王爷明示，谢王爷提点。”
　　******
　　第二天议事时，宇文庭和田长峰由于“戴罪领兵”做得不错，全部官复原职，重新换上社稷军大将军的紫袍官服。许康轶看着众人皆为宇文庭、田长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得有军官领兵打仗啊。要不两个下等兵指挥千军万马打仗，成何体统？
　　许康轶平淡地说道：“我觉得此批武将的官服设计不错，挺好看的。”
　　花折一身箭袖深蓝便装，贴边站在议事厅的台阶下看热闹，这种大规模的议事花折定期参与，今天本来也不想来，是早晨被许康轶叫了来。
　　陈恒月笑：“王爷，我看紫袍终究还是不够鲜亮，朱红色的文官官服看着更精神些。”
　　许康轶看着台阶下站着七长八短、高矮胖瘦的文官，开玩笑道：“没看出来。”
　　田长峰和宇文庭私下已经喝过酒尽弃前嫌了，男人嘛，王爷都能低头来解释缘由，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好明争暗斗的？此时比之前任何时候感情都好些，田长峰心中一动：
　　“王爷，衣服好不好看，还是要看谁穿在身上，这殿上宇文将军器宇轩昂，正是武将最好的时候，当然把文官都比了下去；不信你找一个标准的，试一试文官的官服，就知道哪套衣服设计的更好了。”
　　许康轶好似玩心已起，伸手随手指了一下花折：“只花折穿着便装，就让他试一下吧。”
　　花折转着眼睛四周看了看，心想我披麻袋片也差不到哪里去，让我试属于不公平竞争，有用吗？
　　不过既然翼王说了，就随性着闹一闹。
　　果然花折换上朱红的文官官服犹如花氏宝树，高贵典雅，红色的衣服更映照得他齿白红唇，明眸善睐，他被大家嘻嘻哈哈的看了两圈刚想把衣服脱下去，就听到坐在上边的许康轶发话了——
　　“花折负责全军药物，对军备多有研究；借得夏吾骑兵匡扶社稷；为社稷军存粮几百万石；且常有奇谋；依本王看，这官服就不脱了吧？当一个辅谋军国如何？”
　　花折当即眼睛睁大，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王爷，我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敢穿着高级文官的官袍？”
　　许康轶眸中含着浅笑，看着好似是被气氛感染了，花折穿上官服更显阳刚之气，好看！目光在台阶下数十名官员的脸上流连了一圈：“也别只能本王自己做主，大家的意见如何？”
　　王爷都发话了，花折也是德配其位，谁还能说个不字？
　　宇文庭第一举双手赞成：“社稷军军费，花军国多有支援，另外全国各处，布下了粮仓战马无数，当然名至实归。”
　　陈恒月当即抱拳一本正经道：“王爷，花军国功劳无数，王爷如果再不封赏，有赏罚不分明之嫌。”
　　花折在朝堂下跺脚转了几圈，想到梦境心下忐忑有点闹心，觉得自己着了许康轶的道了：“王爷，战时繁忙忧心，我以您和众位将军身体为念，不想太过分心，且官位空缺不多，比我能者多矣，王爷还是封给更适合的人吧。”
　　田长峰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下，他早参透了翼王的意思，不再听花折推三阻四，当即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对花折：“花军国，您常有奇谋，封此官职乃名至实归，恭喜花军国。”
　　“贺喜花军国。”
　　“恭喜恭喜。”
　　******
　　——都是命，逃不得。
　　一直到了晚上花折还在想着这事儿，换上了长袍坐在了许康轶的案桌边，玩着许康轶的一只手向许康轶抱怨道：“康轶，我知道你是看我没有官身，有时候不好自保，可若琐事缠身，影响我照顾你。”
　　许康轶明白花折最喜欢和他腻歪，对他照顾控制的欲望太强，恨不得整天黏在一起才好，他伸手臂搂着花折，心有所想：“铭卓，不能因为你愿意牺牲和付出，我就当做一切理所当然，我不只信你、爱你，且要敬你，你应该有的，还是一定要有。”
　　“…”花折以前还真不知道老和尚似的许康轶这么多甜言蜜语，等等，他好像听到最想听的那个字了，爱我？他扑棱一下子翻身贴在许康轶身上，眼睛亮的吓人：“康轶，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许康轶笑：“那个字我一辈子只说一次。”
　　花折一伸手死死抱住他，心都要化了：“那就快说，我等着听呢。”
　　许康轶将笔一搁，凤眼一挑：“我已经说完了。”
　　花折不依，当即摇晃他的肩膀：“我没听到，要再听一次。”
　　许康轶耍赖：“我忘了。”
　　花折翻身而起，抬腿就跨在许康轶腰上了，坏笑道：“别赖皮，在椅子上来一次和说一次之间选一个吧？”
　　许康轶靠在椅背上，直接和花折面对面了：“…真忘了。”
　　花折看他耍赖得认真，估计是吊他胃口，一探手就固定住了许康轶的后腰，让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许康轶领口都开了，伸腿顶了顶他，嘴角带着笑，被绕进去的次数多了，许康轶也学聪明了：“估计你什么也做不成。”
　　他侧了侧耳朵：“元捷刚才说余情来了，要和我们盘一盘社稷军的军备。”
　　军中耳目众多，诸事繁杂，能在一起偷闲耳鬓厮磨一会，已经是奢侈，花折怏怏然的不想起来，和许康轶唇齿相依的吻了好一会，才放开手。
　　******
　　陈罪月和相昀看住了长江沿线，江南勤王的军队“伤亡惨重”，全需要休养生息，朝廷一不出钱二不给兵，只出政策，江南的各路诸侯现实通透得很，现在无人愿意力战。
　　楚玉丰虎视眈眈，和武慈杠上了，直接带领社稷军在河南沿线和武慈貌似要打一个你死我活。
　　不过武慈现在已经没有在河南与社稷军决一死战的心情了——山东已经失守，河北京城告急。
　　他眼看着济南府投降，眼看着江浙军作战不力受阻后变成了观望，本来是要围剿凌安之、裴星元的孤军，全不想自己派出去的西南社稷军才是孤军。
　　一股从未有过彻骨的孤独环绕在武慈心间，这些审时度势的小人！
　　他气得肺管子都疼，一边仰天哀叹着：“无人报天子”，一边虚与委蛇的和楚玉丰争斗，实则主力已经绕道了与河北驻军配合，此时河北是京城最后的防线了，和他的西南军加在一起还有主力近五十万人，拱卫京师、守住河北和东北，成了他近期最大的任务。


第265章 辗转千里
　　最近武慈和凌安之又饱含恶意地交了一回手——
　　山西、河北沿线也已经松动, 宇文庭、田长峰趁着烽烟四起、人心惶惶之际，急行军喊着：“还我河北！”的口号，已经连续连下河北数城, 待到武慈拼死赶到与河北军会合的时候, 社稷军已经蚕食越过了太行山地区, 拿下了河北半省，包围圈大大的缩小了。
　　本来武慈以为，凌安之和裴星元即使拿下了济南府，还有黄河天险可以阻挡一下社稷军，届时组成防线, 定能阻挡社稷军东线的速度。
　　武慈亲帅西南军救援，凌安之横戟立马, 亲自在战场上带骑兵南下和武慈周旋——
　　先是不辞辛劳的从老战场河南辗转到了河北省南部, 和武慈两军对峙之时, 能胜则战, 不能胜则仗着马快，转身就走。
　　继而从河北省南部又窜进了山东，辗转路程千余里, 时间从赤日炎炎的夏季已经拖延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季, 加上今年是冷冬，入冬四处天寒地冻，社稷军西北人居多, 非常抗冻, 越冷越精神；而西南军出身川蜀, 可能皮薄一些，一路追得过于辛苦，怨声载道, 竟然不少人倒毙在路边。
　　凌安之一路和武慈纠缠，打不赢之后又开始带着骑兵逃窜，又跑到了山东省的高楼寨，武慈带着西南军疲累不堪的赶来了。
　　辗转作战辛苦，武慈已经黑瘦了三圈，一半以上的三军将士多次请命，要求不再追击社稷军，武慈深谋远虑，判断社稷军前有黄河，后有追兵，已经进入了山东省的绝地，他未听属下的建议，已然吩咐下去，在黄河沿线追杀社稷军。
　　前一阵子刚下了一场大雪，大风像是刀子，雪光反射着黑沉沉的日头，预示着这个冬天的漫长。西南军人人苦寒，社稷军前军被追得也是丢盔卸甲，已经被撵到河堰上去了，此时全是疲惫之师，地形有利、指挥得当者胜。
　　武慈在还有二十里的地方看着黄河堰上虽然是冬季虽干巴巴依然枝条茂密的柳树林有些迟疑，此处地形上是死地，是社稷军贸然进入了死地吗？他忽然灵光一闪，大惊失色——
　　武慈能在西南纵横驰骋二十余年，自是不世出的名将，突然想到凌安之为了攻打山东，构造东部战线，牵着他们的鼻子在河南和山西遛了他们半年的事。
　　而这一次，先是杀了武司激起他满腔怒火，之后利用社稷军马快的优势，又遛了他们千余里，难道是又在陪他们下一盘大棋，想把西南军引入彀中？
　　思及至此，武慈一身冷汗，追击千余里，只为此战，进，则风险极大，而退，更是功亏一篑。
　　——他站在冬日的大风里，觉得头脑和雪地一样冷静，突然在嗓子里大喝了一声：“通知下去，全军撤退！”
　　左右全蒙了，站在旁边的壮硕副将全身战袍都碎成条了，脸上好几道受伤后的血口子，嘴唇上全是干起来的糙皮，以为自己听错了：“总督，什么？”
　　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武慈毅然决然：“没听清吗？全军战斗队形，撤退！”
　　副将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他，还要给昔日的旧主武司报仇呢，有些不甘心：“可是，总督…”
　　武慈当然知道属下在想什么，狠狠一闭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前方有埋伏，撤！”
　　——看似勇往直前的，是勇士，但是能付出无数心血还能悬崖勒马及时止损的，才是英雄。
　　武慈心中怆然，既有不甘还有忐忑，虽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可给弟弟武司报仇，看来是要另择时机了；而且，凌安之小他十来岁，交手这么久以来，每逢大战上，他好像全仅差一步棋。
　　要更冷静，更长远，更谨慎才行！
　　武慈调整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当即军令传达下去，撤退的鸣金鼓响起，全军撤退。
　　果然，他刚变换了阵型，让西路军和东路军变为后翼掩护撤退，看到形势不对的社稷军骁骑营已经从乔装埋伏的树林里冲了出来，大多数士兵头盔、胳膊、后背上还绑着树枝柳条当掩护，一片喊杀声，武慈虽然丢下了万余具尸体，可总归是大部队逃出了生天。
　　凌安之和裴星元在黄河堰上干枯的柳树林子里打马而出，凌安之直接郁闷的一甩马鞭子，懊恼非常道：“他娘的，这个武不慈最后阶段还反应过来了！”
　　武不慈主力尚在，没有地形上的优势围不住西南军的百战之师。裴星元也稳重不起来了，遗憾的打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这回如果能歼灭了西南军的主力，社稷军拿下京城的难度将会减少一半，可惜看来这回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失败了：“已经追击至此，却能断然放手，武慈果然足智多谋，可是凌帅，这回我们要从长计议了。”
　　凌安之来回兜转着战马往远看，气了够呛：“星元兄，我折腾了半年，看来一半的事白做了。”
　　裴星元摇摇头：“纵使这回武慈跑了，可也算是拿下了河北北部，凌帅也不算白四处打马作战了几个月。”
　　凌安之把武慈引来，本来就是想要一石两鸟，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对了，”裴星元捏了捏虎口，突然想到刚刚接到了密报：“凌帅，王爷和宇文将军带着社稷军已经过了河北中部地区，我们要开始准备东西夹击河北驻军，争取让他们丢盔卸甲，流血漂橹。”
　　凌安之：“嗯，雁南飞押送的黑硫药炮弹也就是这两天了，注意接应。”
　　二人看到武慈已经跑了，虽然凌合燕。周青伦等人率众分几路军追了出去，也知道再想全歼不可能了，派其他本来准备打伏的社稷军等人去接应一下凌合燕，之后打马带兵往军营走。
　　却发现军营边上迎面来了大喇喇的一小支部队，一千骑兵左右的样子，顶着黄河旁的凉风风刮的一样卷了过来。
　　小传令兵看到大帅回来了，正冲过来禀告：“大帅，裴将军，这是雁南飞后勤补给的先头部队，先来寻求接应的。”
　　凌安之也在远远的看这一小股子人，待到打头的那匹雪踏乌金骏马上纤细的影子，束起的长发随风飞舞，愣住不动了。
　　抑制住心中的狂跳，他是三军统帅，在将士面前无论何时俱要稳重，努力不让腿去踢马镫，遥遥的凝望着这个影子打马而来，越来越近。
　　到了距离一两百米的时候，连裴星元也看清了睁大了眼睛：“余情？”
　　身穿白色为底土黄色图案军服的余情瞬间便到了两位将军面前，跳下马来双手抱拳笑盈盈盯着凌安之禀告道：“大帅，裴将军，我奉雁南飞将军的命令，先提前告知所护送军备的路线，兹事体大，需要派兵接应。”
　　凌安之自出了山西下河南作战以来，已经小半年没见过余情，虽然偶尔有些书信，可作战时四处钻树林子和山窝子，除了夹在军报中的书信，其他的不丢就算不错了。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滴水成冰，凌安之看战马仿佛身上跑出的热汗正在结霜，又看余情睫毛额前头发上全是霜雪，眼睛虽然极亮，但脸色唇色一片青白，看来是冻了够呛，他当即解下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你这是一直在急着赶路吗？刚才这里差点打了大仗，你这么冲过来多危险？”
　　人逢喜事精神爽，余情灵气的眼睛转了转，像是没听到凌安之的劈头盖脑的批评，眼神俏皮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三哥，你又瘦了。”
　　裴星元被当隐形人这么半天，无奈地说道：“情儿，星元哥哥也瘦了，你怎么没看到我呢？”
　　余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吐舌头笑了一下，侧了侧身向裴星元的方向，刚想说话，便觉得眼前发黑，金星乱转，扶了扶额头，凌安之看她不太对劲：“情儿，你怎么了？”
　　却见余情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突然全身发软，直接晕了。
　　凌安之手疾眼快，一伸手就把余情接在了怀里，扫了一眼，见余情呼吸还算平顺，应该无大碍——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怎么还攥着个别人的手呢？
　　尤其那手又长又硬，全是茧子，难摸死了。
　　裴星元看余情晕倒，也忍不住伸手去扶，却不想和凌安之和手碰到一块了，凌安之一手搂着余情，另外一只手夸张的伸出来乱甩，满脸厌弃样：“这摸到什么了，钢铁做得树枝吗？我说星元哥哥，你能不能抑制一下自己泛滥的爱心？”
　　裴星元哭笑不得，凌安之也老大不小，还是那么闹腾：“大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耽这些虚礼？我难道眼睁睁看着才是对的？”
　　“哼哼，”凌安之探了下余情的鼻息额头，还算正常，估计就是太累了，他抱着余情上了马背，看似稳重的打马离开了。
　　余情再醒过来，已经是在被火盆烤的温暖如春的将军帐里，身上盖着厚重的军被，鼻子里还充斥着肉汤的香味。
　　凌安之拿着勺子喂了她几口肉汤：“情儿特意寻了个机会来看我的？”
　　余情笑的洋洋得意：“看看我的夫君被狐狸精勾走了没？”
　　凌安之捏捏余情挺翘的鼻子：“三魂七魄全被一条鱼成精勾了去，狐狸精来晚了。”
　　余情拉长了声挑拨他：“大帅，那小鱼精儿想必花容月貌，才能见多识广的大帅也把持不住？”
　　听到她自比是鱼精，凌安之配合着笑着坏她：“容貌确实世间罕有，长的特别像奔波儿灞，和霸波尔奔。”
　　想到靛青脸厚嘴唇的鲶鱼精，余情当即要笑死了：“我看他俩长那样也不算倒霉，谁娶了长那样才倒霉。”
　　凌安之凛然正色：“丑妻家中宝，不许以貌取人！”
　　“可恶，谁是丑妻，给三分颜色马上开了个染坊，看我掐死你！”余情笑的肚子都疼，伸手就去捏凌安之硬硬的耳朵。
　　凌安之躲也没躲，放下汤碗双臂锁死将余情搂在了怀里，轻轻摸索着她的一截细腰：“我的情儿若仙若灵，给三哥抱一会，想死我了。”
　　余情在被子里没发觉，此刻被凌安之抱住，才发现身上衣服已经换成了宽大的柔软中衣，是凌安之在军中休息时穿的衣服，脸红道：“三哥给我换的衣服吗？”
　　军中全是男人，除了凌安之还有别人吗？凌安之嗔怪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身上不熨帖，周身冰凉，还四处跑？”
　　余情撒娇的将脸埋进了他怀里：“换下来的脏衣服呢？”
　　凌安之答的随意：“我正好有时间，刚才已经洗了。”
　　“…”没个大帅的样子，混在她身边总像个小子似的。
　　******
　　武慈在高楼寨没进凌安之的包围圈，临危脱逃之后，为了保卫京师，连下了三条抵御防线：
　　第一条防线设在河北北部，河北驻军和西南军总计二十万人，背靠京畿作为补给；
　　第二条防线天和京城外围一带，在高处设下堡垒，广积粮，广设火炮；
　　第三条防线在京城城墙外，困兽犹斗便是此处。
　　凌安之这半年打马扬鞭翻山过河，迂回曲折的踏遍了北境战场，战况有胜有负，和武慈、郭岭、卢载光等人各逞所能，在全国各地交手了不下几十回。
　　终于历经了千辛万苦，在新年后大雪纷飞的正月，和许康轶、宇文庭、楚玉丰自东方、西方、南方夹击河北驻军，流血漂橹，双方奇谋摆出展开了血战，河北驻军扔下尸体无数，断戟残戈、烂盔破甲，武慈的第一道防线被打破，剩下的残军退回到了塘沽一带。
　　北疆都护府的镇守大将虞子文，按照许康轶、凌安之的部署，趁着大楚首尾难顾，疯狂的在攻打沈阳、锦州和山东。
　　许康轶和花折、凌安之、裴星元站在京郊百里的凌冽寒风中，空气中全是清霜和鲜血的味道，远远的似乎已经能够望到大雪中的京城，这是大楚龙兴之所，远望但觉王气蒸腾，物华天宝，落光了树叶的乔木在他们的注视下等着春天的到来。
　　他们自西向东辗转数千里，无数次殚精竭虑、栉风沐雨地顶着骂名踽踽而行，多少次假设过兵临城下的这一天，现在终于秣马扬鞭，不用再分庭抗礼——许康乾，我们也许就快见面了。


第266章 旌旗曜日
　　一路走来, 奇谋诡计和坚强意志支撑，纷飞战火和斑斑血迹交错。
　　凌安之、裴星元身后是社稷军几十万人马，在京郊遭遇了严阵以待的武慈, 武慈无愧是西南名将, 大楚的依仗,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带领西南军和东北驻军，在京郊和社稷军决一死战，双方全没什么客气的, 重炮箭矢跟雨泼的一样，直接将京郊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花折随着许康轶按照凌安之的要求撤回阵后, 在夜色中看着郊外战火冲天, 远远的照亮了京城的半边天。
　　他身披轻甲, 和许康轶并辔而立, 眸子里映着火苗，侧头看了看许康轶，若有所思地说道：“康轶, 我有没有和你说我少年时的梦境？”
　　许康轶知道这一战凌安之预谋已久, 准备充分，双方所战皆精锐，凌帅有必胜的决心, 武慈有死战的勇气, 他面上不露声色, 但是内心有些紧张的盯着战场。
　　听到花折如是说，他手持马鞭看向花折道：“哦？没听你提起过，什么梦？”
　　花折笑：“我那时候每年用你的血, 自从在京城朝天馆偷看了你一次之后，你便经常模模糊糊的来入梦，我们这两年转战过的天山昆仑、潼关太行、黄河宁夏，在梦中我也全陪你在你身边走过。”
　　若是别人如此说，许康轶定会以为此人在拍马，而花折对他纯粹，从不行此谄媚行径，他打马向花折靠了靠：“铭卓，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有些预感，看来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花折面向战场，大氅随风卷起，笑起来显得自信卓拔：“康轶，我注定也是要陪你逐鹿中原的。”
　　许康轶趁别人不注意，用马鞭轻轻托了一下花折的下巴：“铭卓，你还梦到别的了吗？”
　　花折若有所思，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还梦到这个人身穿龙袍君临天下，面容哀戚，四顾茫茫，金銮殿堂下左手侧，武将第一位空缺，少一人；右手侧文官有一位空缺，亦少一人；不想那么多了，反正只是梦。
　　凌安之和武慈决战了一夜，御林军和前来援战的东北等地驻军多有胆怯逃跑者，武慈督战队有五千余人，在阵后看到临阵逃脱的斩了近百人，依旧挡不住逃兵的步伐。
　　而社稷军的铁骑步兵则在战车的掩护下越战越勇——
　　能不奋力死战吗？大帅凌安之、裴星元一直带着亲兵力战阵前，将军都不退，将士们更是同仇敌忾。
　　比及到了天明，武慈见大势已去，不再死战，带着剩下的十万余人退回京城。
　　——京城之外已经在地势较高之处建了防御堡垒数座，内里和城中相通，社稷军再前进一步，便都是艰难万分。
　　凌安之见武慈已经被逼近京城，本欲试探一下看是否能乘乱追击一举拿下，可看到城墙外防御堡垒打出来成片的开花炮，所到之处社稷军成片的倒下，伤亡太大，他当机立断，全军后撤，合围京城。
　　——开花炮原本是安西军备所根据红夷大炮研究出来的，凌安之带着开花炮纵横北境，所向披靡，后来在打仗过程中武慈对开花炮的威力叹为观止，想尽办法抢去了几台，昼夜研究，再审讯被俘虏的社稷军炮兵，仿制出的开花炮一般无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小半年来让社稷军吃了不少苦头。
　　斗转星移，时至今日，凌安之、周青伦、宇文庭等马不停蹄，和虞子文在山海关内外呼应，直接拿下了山海关，两个月不到攻克了沈阳、锦州、丹东，对京城形成了包围；
　　裴星元、凌合燕进攻承德，从南向北包围；
　　田长峰、楚玉丰攻克通州；
　　至此，终于形成了合围，将这座四九古城围成了一座铁桶也似。
　　城外翼王的黑色盘龙王旗、社稷军黄沙昆仑的军旗、凌安之的凌字帅旗漫山遍野，带着万千的气势迎风招展，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好像在演奏着一曲招魂歌。
　　阳春三月，按理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一般人心情全不错，不过乾元皇帝许康乾带着李勉思、武慈等人遥望着京城四周西北社稷军浩荡的军旗王旗，内心比寒冬腊月还要冰冷。
　　许康乾放开君王的颜面，日前已经发出诏书要求全国所有驻地的太守、巡抚、巡抚、提督勤王，奈何这些天以来，除了东北驻军勉强前来，原被打散的河北驻军有十万人流落到蒙古草原上蠢蠢欲动，无其他回应者。
　　本来谁做皇帝都一样，大家只愿意为胜利的一方打仗，再加上许康轶的势力四处活动，中原根本无人勤王。
　　许康乾等了数日，一无所获，他内心悲凉，虽然他才三十七八岁，不过这两年来，两鬓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
　　他等在京城的城墙上，远方全是社稷军浩荡的王旗和帅旗，顶着萧瑟的春风，看着陪在身边的李勉思和武慈再也撑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哭道：“我自幼勤勉，万事筹谋，怎么会如此啊？”
　　李勉思历经前朝，他忠于当权者，谁当权便为谁忠心不二，这也是他自保的法门，看到一向强硬的许康乾痛哭流涕，也于心不忍，跟着热泪盈眶，躬身回禀道：“陛下，彗星划过天空，本就是社稷有难，要起刀兵，此乃天数，无须自责。”
　　许康乾涕零：“难道是天意如此？”
　　武慈武将出身，大声启奏：“陛下，您为天下计，悲痛至此，臣等万分感动。不过此时绝望，还为时尚在，虽然士兵有人投降和逃走，不过那些是不忠于大楚的，剩下的这些士兵才心智坚定；京城中军备充足，粮食储量极多，就算是固守，也可以至少守上二年。”
　　他伸手指向城外：“社稷军四十余万人兵临城下，人吃马喂，每年军费一千多万两；只要假以时日，这些外地的士兵思乡心切，定然军心涣散，我们再号召外地军队勤王，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京城的城墙素称为天下第一，高度像四层楼那么高，城墙顶部可以并排通过三部马车。京城九门五年前刚刚迎接过金军的洗礼，当时的景阳帝被金军兵临城下受惊非小，痛定思痛，打败了金军之后直接号召京城富豪“捐款”，将城墙加高加固。
　　凌安之兵临城下，感慨颇多，上一次他在城下厉兵秣马，还是带着凌霄驰援京城，鏖战外敌金国，立下大功也招来大祸，几年时间风云际会，而今他已经是拥护着翼王的黑色盘龙王旗又回来了。
　　他带着周青伦和宇文庭，但见京城城高墙厚，防守严密。估算了一下御林军、西南军、东北驻军、禁军以及各地部落的兵力，九个城门算起来可能均有近四万人把守，在城外攻打，兵员和火力都不容易部署。
　　周青伦扬鞭感慨道：“确实易守难攻、极难攻打，难怪它能做几百年的都城。”
　　在城下秣马弯弓的多了，近年来翼亲王都曾经横刀立马，守护过国门，可能打马进去的，几百年来还没有过。
　　这九个城门中，朝阳门挨着景山，宇文庭盯着此处仔细的看，可以看到此处左边地势很高，适合架设炮位，开花炮可以平射进城，足以控制城墙上的防守火力，右路地势又极低，特别有利于鼹鼠队开挖地洞。
　　宇文庭看着凌安之也在盯着朝阳门和附近的高地和低处看，知道他和大帅想到一块去了，笑道：“这地方还真是块天赐的福地，不过还要仔细筹谋，大楚近年来在此都有军事部署，先敲掉他们安排了的幺蛾子再说。”
　　宇文庭话音刚落地，凌安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发炮弹毫无征兆的惊天动地就打过来了，幸亏打得偏了点，饶是如此，还是将三人身侧十米处砸了一个大坑，激起的飞沙走石差点将三人埋起来。战马被惊得前蹄腾空，身后扬起了一阵子尘土。
　　周青伦找到炮弹来了的方向，指着景山山顶上的石垒大喊道：“不好，看，城墙外山上有堡垒子！”
　　凌安之伸手划拉了一下刚才扑的满脑袋的灰，极目向四周看去，却见到远远的景山第四峰的山顶上有一座隐蔽的堡垒，开了一个大窗，里边立着几个人和一个漆黑的炮筒子正对着他们。
　　凌安之持鞭的手一紧，瞳孔微缩：“宇文，你看到没有，这炮弹的射程应该比社稷军开花炮、红夷大炮的射程全要远。”
　　周青伦没工夫研究射程的事，当即吆喝两个人：“我们还在炮弹射程以内，太危险了，快走！”
　　宇文庭打马转向，还忍不住回头向堡垒上看了一眼，影影绰绰几个人影果然是在转动调整炮筒子的方向，怒骂道：“这他妈的是大炮又改良了？大帅，那个山头上还有一座堡垒！哎呀，那边还有！”
　　这几座堡垒全在攻城的最佳位置上。正因为这是攻城的有利地形，所以历来大楚极为重视此处。只不过是景阳帝京城太平了多年，将这数个堡垒荒废了，后来金军围城，防御火力差点压不住攻城的金军，如果安西军没有及时赶到的话，京师几乎沦陷。
　　金军撤退后景阳帝痛定思痛，将先前的堡垒重新建造加厚加固，这武慈又把最精良的红夷大炮和开花炮架在了这里，几座堡垒简直能相互呼应成一张火力网，看着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还易守难攻些——至少潼关是天险，有遮拦，这里一望四面通透，还要下炮弹雨啊。
　　凌安之不断调整瞳孔，终于看清了堡垒上的守军和炮兵，见为首的一位将军，一身白衣并未着甲，猿背蜂腰，古铜肤色身材高大，也正端着千里眼往他们三个的方向看，正好在千里眼里和他对上了视线。
　　凌安之打马离开险地，他可是三军统帅，要是一炮被轰死在这损失可就大了，思忖了片刻对宇文庭说道：“宇文，你多少年没见过你弟弟了？”
　　马快风大，宇文庭好不容易才听清：“大帅，问这个做什么？我四五年前在京城扫荡金兵的时候见的宇文载光，最近几年没见过。”
　　兄弟二人各为其主，一个效忠朝廷一个效忠翼王，宇文庭想了数次兵临城下的时候怎么办：“大帅，到时候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劝降他，让他归顺我们。”
　　要不能怎么样？兄弟兵戎相见不成？
　　凌安之马鞭向身后指了指：“宇文，我看到堡垒上一个人和你长的很像，一身白衣，古铜肤色，三十出头的样子，应该就是你弟弟宇文载光，正端着千里眼往咱们这边看呢。”
　　宇文庭闻言不可能不动心，纵使看不清，还是无法自制的回头望去——
　　脑袋刚向后扭了半圈，另外一发炮弹打得更准，直接在他们骏马刚越过五六米的地方爆炸了，飞起来的瓦块直接砸了宇文庭的额头，纵使尽力躲避，还是被砸了满脑袋是血。
　　凌安之心里不正经的为宇文庭感觉到点悲哀，他看了看宇文庭脑袋上的桃花万点红，带着一丝同情意味的说道：“我看你也别去劝降了，还不得被大义灭亲了？基本上有去无回。”
　　“…”
　　宇文庭随随便便的包扎了一下伤口，这三个人这回聪明的绕着京城走了大圈，宇文庭和周青伦也端着千里眼，非常闹心的发现，京城外这样的堡垒有八座，全和城墙相连，极容易补给，卡在各处适合进攻的要道上。
　　周青伦嘟嘟囔囔地骂道：“武慈这个狗娘养的，几个月不到弄出这么多幺蛾子，哪天社稷军舍出去几万发炮弹，把这几座堡垒给他轰平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除非愚公移山，否则炮弹根本够不着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阅，谢谢追文，握个爪。


第267章 情根深种
　　回营后凌安之向许康轶秉明了情况, 看来京城不仅粮食不少，连防御的措施也准备万全了，硬攻估计死伤惨重。
　　许康轶带兵两年, 他背着手在议事厅走了两圈, 计算道：“凌帅, 社稷军四十余万，可京城守军也有三十多万，现在据险而守，硬攻的话战场势力可能调转，要不先围困一阵子, 争取一下能争取的力量？”
　　翼王言之有理，凌安之也是这么想的, 他两个拳头出击, 抓奸细、舌头仔细询问京城详情, 有些军官外逃被抓住后, 直接向凌帅交了老底：“大帅有所不知，小的是专门负责往京城运粮的后勤长官，自去年春节起便从河北等地向京城运粮和军备, 只运到城下的粮食便有几百万石。”
　　猜到会有储备, 倒没想到储备的这么丰富，许康轶和凌安之等人昼夜研究，觉得围攻京城可能需要时间太长, 真有可能要围两年, 莫不如先打几仗, 消耗些箭矢军备再说。
　　堡垒里大炮射程极远，硬攻损失太大，凌安之的鼹鼠队又派上了用场, 还是相昀带队，从境外隐蔽处打洞下去，用着洛阳铲，不分昼夜的开工，耗费了十余日，终于有一条地道挖进了景山上的堡垒和城墙边上，当即灌上黑硫药，直接炸了一个遍地开花——
　　景山上的堡垒晃了几晃，竟然暂时没倒；但这一段城墙纵使再坚固，也禁不住这近百斤的黑硫药，撕开了一个五十来米长的口子，朝阳门的守军开始的时候始料未及，不过也早有准备，先头部队弓箭和炮子雨点似的打出来，后头部队临危不乱，猛得抢修城墙和将全是竖刺的栅栏搭起来了。
　　宇文庭和周青伦最是血性，见先头部队有顶不住炮火要退之意，直接也不要命了，宇文庭挥舞着指挥刀大喊道：“听我说，如果有先头部队敢后退者，后队立斩之！兵不顾将者，立斩！将不顾兵者，立斩！”
　　宇文庭身先士卒，直接冲到了城墙缺口的前队，社稷军和京城守军见主将如此，也跟着杀红眼了，竟然在这一段城墙缺口这里僵持了两个时辰。双方搅成了一锅粥，社稷军过于集中，每推进一步均异常艰难、流血漂杵，双方死伤甚众，尸体将城墙外的壕沟都填平了，社稷军进不去，朝廷军撵不走。
　　直到凌安之趁机拿下了景山上的一座堡垒，看到京城援军已经源源不断的支援过来，再打下去徒增伤亡毫无意义，这才算是鸣金收兵。
　　宇文庭和周青伦血葫芦也似，撤回来犹呼哧呼哧地愤愤不平，手指眼红道：“大帅，京城豁口已开，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就算是用人堆也能堆过去，下次再想打开缺口就难了！”
　　凌安之何尝不知道机会难得，所以一直等到了马上就要处于下锋的时候才下令撤军：“宇文，青伦，缺口太小，社稷军虽然勉力冲了进去，可仍是面对重重阻碍，将士过于集中，施展不开，但是敌军援兵充足，可是施展得开的，一会炮声一响，便要被打到群死群伤，形势陡变。”
　　周青伦素来知道凌安之在战场上冷静，不放弃机会也不急功近利，要不也打不了这么多年胜仗，他卸了头盔，弯腰用冷水洗了把满脸的热汗，叹气道：“那下一步如何是好？”
　　******
　　凌安之和许康轶、花折凑合在许康轶的小书房里秘密开了一个小议事会，小议事会的内容只有一个——算账，看看这点家底还够不够折腾。
　　许康轶少年时便和商人往来颇多，每日里四处找钱养活北疆军，对军费最有感触，他用盖子拨弄着茶盏里飘浮的茶叶，目光忧郁：“凌兄，连年战乱，现在安西丝路的通商驼队商队越来越少了，关税这一块基本算是去了；我现在北疆直接走私一些货物进来倒还是挺顺畅，可终究不足军费的三分之一；全国多年来已经民不聊生，这江浙和北方缴的税加起来，也没多少。”
　　花折整日里陪着许康轶东奔西跑，他本来就身娇肉贵，累得瘦了些，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润泽的小臂，用手按着许康轶的太阳穴让许康轶解解乏，冷冷地说道：
　　“殿下，要我看京城周边富商不计其数，找几个罪名直接下了狱，罚他们家产充公就行了；社稷有难，难道不是匹夫有责吗？”
　　“…”凌安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不敢说。
　　许康轶抬手抚摸着花折的小臂：“这些富商为求保住家业，已经多有捐赠，你这卸磨杀驴的早了些。”
　　花折手上加力，有些忧虑：“康轶，京城储存太足，万一一年多打不下来，几十万军队耗在外边，军心如果动摇了，得不偿失。”
　　凌安之心中也早有打算，之前不吝啬军费，是因为要集中力量才能突击办大事，而今兵临城下，总归有办法，他十指交握：“找到机会便巧攻，我们有补给，但是许康乾没有；京城现在百姓加上军队一百多万人，纵使存粮太多，能吃到何时？我们坚壁清野，先围几个月再说！”
　　许康轶按着眉心：“凌帅，百姓看到真要打仗，可能要出城，怎么办？”
　　凌安之还没张口，花折眼中神光一闪，满身清风皓月，满嘴杀人放火：“我们怎么确定出城的全是百姓？再者说出城一口人，京城中便少一张嘴，老鼠不许进去，苍蝇不能飞出来，困死他们算了。”
　　许康轶被一口茶水噎到了：“…”
　　凌安之哭笑不得：“王爷，花折，京城中一百多万人，如果要赶尽杀绝，则军民一心、困兽据险而斗，我们没好果子吃；莫不如等动摇了京城军心，让想开小差的士兵跑出来；等到差不多了再合拢，到时候内外交困，事半功倍。”
　　其实京城内的人心已经开始浮动，城外社稷军铺天盖地的旌旗简直是夺魄的招魂幡，不少人全吓破了胆。到了天黑，就有一家一家人扶老携幼的逃离家园，从各个城门洞里背着包袱、提篮携儿、推着独轮车的跑出来，再也不回去了。
　　待社稷军的计策一定下来，社稷军在城内的斥候、奸细、舌头四处开始活动，危言耸听、利诱恐吓、造谣蒙骗，使尽了各种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皇位是许家的，小命可是自己的，何人不怕死？再说京城守卫的官军除了御林军和禁军是京城人士，剩下的来自西南和东北等四面八方，谁愿意客死他乡呢。
　　官军也开始逃，直接三三两两的趁着天黑穿着便服混出城，城内人员流水过沙地一样的减少。百姓走了是少了吃饭的嘴，可不足两个月，守城的官军锐减了十余万人，无论武慈、宇文载光等人如何威逼严明军纪，均不能阻止兵士偷偷出城的洪流。
　　凌安之让眼神锐利的兵士盯着，整天算计官军还能再剩多少人。
　　*
　　时间已经进入了夏初，社稷军在京城外层层围困，将四九城基本围成了一座孤城，余情最近跟着雁南飞的后勤部队，也在京城和太原之间打了两个来回。
　　夏初的晚风习习吹来，京郊的柳树嫩芽、桃花李花只要没有被战火连累到的，已经全开了，四处断壁颓垣中依旧杨柳依依、花香阵阵。
　　余情这次又到了京城，可能最近只是围困，作战任务不多，她本来以为今天要到了后半夜凌安之才能有空见她，却想不到刚和雁南飞把军备平安落地，就看到那人换了一身墨绿色便装，站在中军帐外笑吟吟的牵着马等她了。
　　月光下，凌安之一身圆领掐着金丝的短袍，暗花压纹是狮虎兽，脚上的靴子还是硬底的战靴，腰上缠着清风落叶扫，墨发束起后又顺直的随意披散下来，鼻梁在月光照耀下投下一小片侧影，越发显得小波浪似的唇线勾人好看。
　　余情低头一看自己，多少有那么点风尘仆仆的意思，一跺脚：“三哥，你把自己穿这么利索做什么？”
　　趁得她像个小泥鳅似的。
　　凌安之拎着马鞭哈哈一笑，上前几步环住她的肩膀：“今日不忙，情儿，我带你去军营外给你接风洗尘。”
　　余情跟着他的步伐，新了鲜了：“刚才听接军备的军官说，最近小仗也不断，怎么可能不忙呢？”
　　两个人随意聊着天，并肩而行，到了帐篷稀少的地方，直接翻身上马，凌安之轻轻一磕马腹，让战马小跑了起来：“走，三哥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看来她的三哥是想带着她放松一下，要不常年征战，压力也实在太大了，她在凌安之怀里伸头向后看了看，理所当然的远远看到了周青伦带着贴身亲兵遥远护卫的身影，她抱着凌安之没挽着马缰绳的右手臂，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小样来：
　　“凌大帅，小黄鱼儿作为后勤官趁机和你说一下太原生产军备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太原储备了黑硫药十万斤，各式钢铁十万斤，从现在开始每个月能提供战马两万匹，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富的流油？”
　　凌安之一听，就知道余情是担心围城时间太长没有效果，他再心里有火，所以这次才亲自跑来把情况告诉他，心里美滋滋的，把下巴垫在余情圆圆的头顶上：“一听全是大手笔，是余家掏的腰包吗？”
　　余情神气得很：“余家和花折各出一半，三哥，小黄鱼儿过两个月给你送两匹大宛名马，周身漆黑，只有额头上一块白，长的太漂亮啦！”
　　凌安之确实喜欢战马，把陪着自己南征北战的宝马叫儿子，偶尔有时间的时候还顺手给战马订个掌编个小辫什么的，他哈哈笑还没搭话，却不想骑着的宝马不乐意了，晞溜溜的叫了两声，不满的颠了他们两个几下。
　　两个人相视一笑，余情马上识相：“喂，是来偶尔替你当值，让你歇息一下的，你怎么还对我不满呢？”
　　晚风中飘来夜来香和黑硫药混合的味道，夜晚出来捕猎的猫头鹰在林中头上偶尔振翅划过，战火中的生机依旧在，四处静谧而且安全，凌安之带她到了一处林中已经搭好的帐篷，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跟在她身后，让她进去。
　　余情这些天一直处于紧张之中，她含情看了凌安之一眼：“三哥今晚不回军中去了吗？”
　　“我告诉过他们，小事儿不要来打扰我。”
　　余情一手拉着凌安之的长爪，一手掀开了帐帘，当即惊喜到眼中盛满了星光点点，翘起来的唇角像是弯弯的月亮——
　　满帐鲜花映入眼帘，红色粉色的月季为主，白色、淡蓝的满天星间或其中，摆成了一条大大的小鱼儿，鱼眼睛处是黄黄的洛阳春色品种的牡丹。几十支点燃的小蜡烛点缀期间，映照的整个帐篷充满浪漫。
　　凌安之前进一步，双手握住余情的肩膀，低头额头抵住余情的额头：“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她满鼻浸满了芳香，一下子小女孩的满足的幸福感就充斥心间，抬眼粉面微红的看着凌安之：“三哥，你…”
　　她想了半天，今天不年不节的，也不是两个人的生日，怎么弄这么大的浪漫阵仗？
　　凌安之站直了，摇头晃脑的笑：“情儿，到了今天，是我们在一起整五年的日子。”
　　可不是嘛，五年前凌安之从蒲福林雪山出来之后，去太原找到了余情，之后两个人私定终身，从此虽然经历了千难万险，但两个人情比金坚，彼此心目中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也把他们打磨成了相濡以沫的灵魂爱侣。
　　余情环住凌安之的腰，感慨道：“时间好快，三哥，你都三十了。”
　　“…三十也是安西铁军一枝花啊，”凌安之觉得余情浇凉水的水平依旧如故，哭笑不得：“我吩咐他们屋里全摆上狗尾花好了，难道是牡丹月季太艳丽把三哥比下去了？”
　　余情半天没说话，眼圈微红：“我的三哥样子变化不大，只不过想到认识十年有余了，有些感慨罢了。”


第268章 贤者时间
　　她回忆起这些年的峥嵘岁月, 黄门关初识凌安之的时候，他是坏坏的戎马轻裘的少年将军；后来以身许国，打下了大楚江山西北的两壁屏障；功高盖主被忌惮构陷, 经历了那样的坎坷折磨；之后为国奋起, 又走上了空前绝后的逐鹿道路。
　　——她的三哥十年来万水千山走遍, 可唇角眉梢的笑依旧如故，初心未变。
　　凌安之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在胡思乱想，嘻嘻一笑，在怀里掏出一个三寸见方的盒子：“打开看看。”
　　打开一看, 却是长长细细的一条腰链，上边点缀着十几块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一到送礼的时候凌安之就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媳妇太有钱了,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东西：“我每到一处, 趁着收战利品找到一些好的石头, 有时间的时候抽空打磨一下，你看，”
　　他指着腰链上的各色宝石翡翠：“这个白色的小龙用的是天南的羊脂玉, 棕色带着红盖头的小葫芦是青海的鸡血石, 绿色的花生用的是翡翠，纯红色的小辣椒用的是河南的南红，这个游动的小黄鱼儿嘛, 是用黄金做的, 眼睛点缀的是夏吾的蓝宝石。”
　　这种小玩意儿不好打磨, 一不小心就弄坏成了废料，是花了多大的功夫，余情又感动又心疼, 轻捶了他一小下：“这对情儿来说，是无价之宝；三哥起兵以来，几乎一个整宿的觉都没睡过，你有时间休息一会嘛，打磨它做什么？”
　　万里江山都要打下来送给他们家当聘礼了，还在琢磨这些小玩意儿。
　　凌安之深情款款：“情儿也是我的无价之宝，我打磨它嘛，想让情儿戴着它给我看看。”
　　余情轻盈的往自己腰上比划，转圈笑道：“这有何难？”
　　他色心是永恒的，墨绿色的眸子一转，声音压得底底的探手摸余情的眼梢，那含情目好像在发出邀请，说来亲亲我阿，来摸摸我阿，凌安之全身都麻了：“三哥是说，只戴着它，给夫君看看。”
　　余情现在已经学会了诱惑，她眉眼含羞，声音中带着十五分春色：“这…有何难？”
　　临时帐篷分为里外三进，内里用屏风隔断着，余情转过去才看到，原来第二进屏风后已经摆了一个极大的浴桶，热汤上浮满了牡丹月季花瓣，散发着阵阵清香，凌安之贴在她耳后，手已经蜿蜒移在了她的腰封上：“知道为什么外间的花里没有芙蓉吗？”
　　余情觉得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颈间，看凌安之眉间邪挑：“芙蓉长在水里，需要似水柔情滋养才好。”
　　凌安之坏笑：“我一会就要好好看看滋润一下出水的芙蓉。”
　　余情和凌安之在一起多年之后终于明白了，风流撩人的凌安之对心爱的人还是个色猴，条件允许，估计能专心做这事一天也不起来，正因为如此，他在军中才律己严格，绝对不允许因个人私欲而延误军情。
　　今天把余情带出来，凌安之馋了够呛，弄得满地是水，担心余情受凉，又草草擦干了水迹转战到第三进屏风后的床上去了。
　　卷于乱世，情爱和命运一样，波澜起伏。他饕餮，每一次闭眸亲吻和四目相对着缠绵都那般执着;她温情，无限风光在险峰，不仅在人前，人后亦然，因为时间紧凑，所以只有彼此的时刻亲密更显弥足珍贵，无论翻云覆雨如何变迁，契合从未变过。
　　我要你周身上下，全刻上我凌安之的名字。
　　月上中天，余情眼角眉梢，全是餍足，她在黑暗中抚摸着凌安之湿漉漉刀裁一样的鬓角：“夫君，你出汗了。”
　　凌安之追咬她的手腕：“你猜夫君什么时候最认真？”
　　余情笑：“凌大帅排兵布阵的时候最认真。”
　　凌安之手臂长，自床边捞起湿毛巾，轻轻擦拭余情身上欢喜过后的痕迹，邪笑着暗示：“夫君这算不算情根深种了？”
　　看余情一瞬间脸色变红，他又正经了起来：“除了打仗的时候最认真，剩下的就是——”
　　小黄鱼儿迷迷糊糊的，神游太虚，听她夫君慢慢说道：“缠绵爱你的时候最认真。”
　　凌安之白认真了，因为余情好像又走神了，不太认真：“三哥，宇文庭的弟弟就在城中，宇文庭不会和他弟弟刀兵相见吧？”
　　大帅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将余情按在了自己胸膛上，不满的哼哼道：“情儿，你是个不负责任的小狐狸，三哥有没有说过，事后要精神安慰一下出力的夫君？”“哈，”余情听到夫君不满，马上用小爪子给凌安之按肩膀：“夫君是大狐狸，情场战场场场得意。”
　　凌安之可不是好糊弄的，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摸着她的腰链一寸寸的咬着她的耳朵和颈项坏笑：“既能进入胡思乱想的贤者时间，还有力气溜须拍马，看来还是没被榨干。”
　　*
　　宇文庭当然不想和他弟弟刀兵相见，他想着把弟弟招安出来，趁着城内鱼龙混杂，冒死在细作的帮助下，和弟弟宇文载光在郊外的城隍庙里见了一面。
　　他去之前，先去请示不明原因身心愉悦刚回到中军帐的凌安之：“大帅，我想进城去劝降我弟弟。”
　　凌安之穿着护心甲，摇头道：“那天你看不到宇文载光，不过你弟弟已经在千里眼中看到你了，还是向我们开了炮，他是忠君思想泡进了骨头里的人，你去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宇文庭也有些迟疑：“大帅，如果我约他到城外见面呢？”
　　凌安之眼光一闪，城外见面？那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嘛：“他会来吗？”
　　宇文庭眼光和凌安之直视，以他对凌安之的了解，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正色道：“大帅，你不可以设伏捉他，那样他会以为是我的意思，会和我决裂的，而且他城中家属怎么办？”
　　凌安之被自己的心腹说中了心腹事，瞪了他一眼：“你不捉他他就不捉你了？我看直接扣下最好，此事从长计议。”
　　宇文庭非常坚定：“我了解我弟弟，他难道不知道拿了我我是死路一条？他不会行小人行径捉我，那天开炮轰我们，也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是借了大帅你的光，我们兄弟的事情我自己妥善着解决。”
　　现在，宇文庭坐在庙里的供案后黑暗中，庙里的城隍神像已经斑驳陆离了，宇文庭有些紧张，有近乡情怯之感，之前一门心思想着招安弟弟，可今天仔细想来，万一宇文载光不听他的呢？
　　他和宇文载光打小便是一起读书习武，兄弟修为差不多，只不过他是长子，性格也平和略听话些，被家里勒令留在宁夏继承家业；宇文载光则较为顽劣，家中因为难以管教，早早的便随着宇文家族的武将来到京城从军，而今已经是京兆尹了。
　　夜半三更终于听到了有人进院子的声音，光线太暗，宇文载光进门后需要适应，突然间没看清楚：“哥？”
　　宇文庭已经站起来了，激动的走向宇文载光：“载光，真的是你？”伸出双手来就想要把弟弟抱住。
　　宇文载光一时没适应，本能的后退了一步：“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宇文庭没想到弟弟对自己防备至此，讪笑了一下，不过估计是宇文载光一时没反应过来，解释着说道：“载光，现在城外围的和铁桶一样，我不放心你，来找你的。”
　　宇文载光喉结动了动，将破门掩住插死：“哥，你知不知道四处画影图形在抓你？赏金已经到了三十万两，你怎么还敢一个人四处晃？”他进门之前四处看了，确实大哥没带人。
　　宇文庭：“载光，你最近在京城如何？这几年娶亲了吗？”
　　宇文载光前几年也是一条光棍，许康乾登基一年多之后才娶的亲，他看哥哥嘴唇发干：“哥，我娶了方流芳最小的女儿做妻子，现在怀孕四个月了，你成家了吗？”
　　宇文庭不以为意的摇头：“安西和京城不同，孤悬边陲，也没什么人家愿意把姑娘嫁到边境去，全军俱是光棍，我都习惯了。”
　　全国战乱数年，尤其在社稷军出了潼关之后，宇文载光就和家乡的音讯断了，急急的问哥哥：“哥，宁夏已经被社稷军占了，好久没有父母的消息，我们爹娘怎么样？”
　　宇文庭：“我们爹娘挺好的，我出了潼关之后又出入了宁夏一个来回，还回家去看了看，身体都好，妹妹前年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在膝下承欢，就是有些不放心你。”
　　听到父母身体全好宇文载光还放心些：“爹娘都说我什么了？”
　　宇文庭憋不住笑：“爹娘全想你了，先是回忆你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已经够不省心了，你比我还过分，结果扔到了京城，动辄几年都看不着了，想你想的厉害，说…”
　　宇文庭顿了一下，脸上笑容减了一些：“还说我长兄如父，要我把你带回去。”
　　宇文载光一攥拳头：“怎么带回去？”
　　宇文庭的目光深深的看进了弟弟的眼波里：“载光，父母见过凌安之，说朝廷能把我和凌帅这样的人逼反，应该是过了分了，让我告诉你另投明主，逃出苦海。”
　　宇文载光刚才见到哥哥久别重逢的喜悦不见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冷冷一笑：“怎么个苦海？哥，你是为了凌安之来说项的？”
　　看着弟弟这副表情，宇文庭有些心中焦急：“载光，你我都是带兵之人，难道还看不出眼下的处境？京城被围成笼子一样，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城，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武慈和你有通天的本事，而今大势已去大厦将倾，能守得住孤城多久？”
　　宇文庭直接说了大势所趋，可看到弟弟还是一副不苟同的样子，更是直言：“载光，凌帅平西扫北，沙场征战多年未有过败绩，你想想，朝廷这些大将，他在潼关斩了刘玉满、在河南招降了太原军的李福国、在太原处决了司徒林光、在河北活捉了萧承布，之后牵着武慈的鼻子把武慈一步步的逼进了京城，现在围困在此处，不可能有救兵，攻下京城、捉拿许康乾是早晚的事，翼王是一定要成事了，这个你还看不出来吗？”
　　宇文载光不傻，本就是将门之后，眼睁睁的看着这两年凌安之带着社稷军以少胜多，节节蚕食，朝廷看似步步后退，不过朝廷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哥，朝廷太过保守，本来去年我年前请命，要带十万人在山东的黄河一带阻隔社稷军，和武慈将军形成一道河北——山东防线，社稷军水军较弱，定然会受阻，可以形成维持的态势，可朝堂上听说我要带着大兵离京，说那样的话山海关无人镇守，完全不允许，否则现在情况如何还很难说。”
　　——还不是因为他是宇文庭的弟弟，朝廷忌惮他万一率军投敌了怎么办？他说什么均不被采纳。
　　宇文庭觉得他这个弟弟一根筋，他用手指点着桌面，吐字如钉：“载光，你还没明白吗？朝堂的反应是在翼王和凌帅意料之中的，我们已经把许康乾手下和身边这些人摸透了。”
　　宇文载光轻咬下唇，不甘心又如何？
　　事实确实如此，单说那个花折在京城的时候，和很多达官显贵全私下里打过交道，和这些人就是在酒场、赌场和风月场，场场看人行事风格和人品：“哥，你们倒是知己知彼，从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而今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忠而已了。”
　　宇文庭心道要是真有心思早些布局，早点反早就成事了，单说他和凌安之带着太原军和安西军在京城扫金的时候，拿下京城易如反掌，可惜当时不知道以后风云变幻太快，泽亲王和凌霄等人全死的太惨。
　　他不打算和弟弟解释什么时候想要起兵的事，直言道：“载光，我就不绕弯子了，大哥不会害你，也不会骗你，我这次来，给你准备了两条生路，以我的资历，只要和翼王以及凌帅提起，他们定会同意。”
　　宇文载光听到凌安之的名字就觉得既崇拜又藐视——


第269章 兄弟之心
　　宇文载光听到凌安之的名字就觉得既崇拜又藐视——
　　当年在朝堂上, 凌安之的捷报和升官的圣旨从来接连不断，像是一群毛驴中冲出来一匹精神抖擞的宝马良驹一样，趁得满朝武官或多或少的失去了风采, 其他武官嫉妒凌安之, 他偏不, 觉得年纪轻轻，有如此心智和勇力，确实是不世出的帅才。凌安之被构陷的时候，他还上本请求景阳帝将凌安之关在监牢留之一命，以备日后戴罪立功继续效忠圣上。
　　后来听说裴星元打得掩护, 竟然来了一个金蝉脱壳，在安西直接拥戴翼王举起了反帜, 他则心中藐视的欲呕。
　　听大哥一口一个凌帅, 扬起下巴鄙视道：“他本就是凌河王一时心软留下来的野种, 真是个丧门星, 把全家都连累了不算，而今又反了朝廷，我知道你这些年对他忠心不二, 可这无父无君的畜生, 你信他做什么？”
　　宇文庭听弟弟越说越激动，心里也是火气往上窜，他这些年陪在凌安之左右, 看得到大帅对江山朝廷的汗马功劳, 可一想到如果细细解释, 兄弟两个免不了要吵架。
　　他按住了心头的火气，尽量舒展开眉心，心平气和道：“载光, 凌安之为人有大智慧和大格局，他纵观全局，看得比一般人远多了，早就做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心理准备，以前心中有些意不平的是埋怨凌河王不允许他进凌家的祖坟；难道能看不透朝廷要害他这些小伎俩吗？多少次宁可选择死也没有造反。”
　　今夜风不小，外边的晚风吹得城隍庙的破窗户呜呜作响，风从破烂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能听到树枝沙沙作响的树涛声：
　　“后来是看到许康乾只想内斗，把炮火全对准了翼王，要置安西和北疆万里江山与不顾，这才把他激怒，否则他可能就是想在昆仑山附近当一个逃犯了。如若他不是为人大公无私如此，我怎会对他忠心不二？许康轶的为人全大楚皆知，翼王怎么会和他刎颈之交？铁板一块的北疆军又怎么会甘愿交出兵权？”
　　夜晚万籁俱静，城隍庙里连个鸣叫的蛐蛐声音都没有，静谧的可怕，当哥哥的摩挲着水壶语重心长：“载光，你去年年底要带兵出击山东，朝廷顾虑你是我的亲弟弟，所以不同意，否则战局当然不一样。”
　　“可是我统领四万骑兵绕过山海关打到过京城脚下，当晚遇到你的部队，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带兵，只是因为觉得形势不对，就撤军了，凌帅和翼王连一句都没有问过，这容人的肚量，你觉得差别是多大？”
　　宇文载光对朝廷不完全信任他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有苦难言，此事对比起来差异太明显，不禁一时不再说话。
　　宇文庭见他有所触动，直接放下水壶，把此行的目的说出来：“载光，你年纪轻轻，刚刚成家要当父亲，当然要走一条生路，你是京兆尹，只要和社稷军里应外合，随便打开任何一座城门，对于翼王来说全是大功一件，以后也为在朝为官铺平了道路。”
　　宇文载光当即额头上青筋蹦了起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铁青，咬着牙缓缓的一字一字诘问道：“哥，如果大楚人全投降了，还有大楚人吗？”
　　宇文庭看他反应太大，也深知自己弟弟为人，当即抛出另外一条路：“载光，还有一条路，那便是你乔装打扮，带着妻儿家眷，这两天我接应你速速出京，之后我安排兵士送你和弟妹回宁夏老家父母身边去，等到天下定了，你想走什么样的路我们再仔细想，何必连累着妻儿一起死在战火中呢。”
　　提到怀孕的妻子，宇文载光眼眸垂下，很明显的进入了沉思之中。
　　宇文庭知道弟弟有些血性，趁热打铁道：“载光，你我习武之人，讲究的是士为知己者死，可是朝廷和身边的文武官员全没那么信任你，给你的也是一些最危险的脏活，你还不相信哥哥的眼光不成？跟着哥哥走吧，回宁夏与父母、妻儿团圆，以后有绝技傍身，照样荫子封侯。”
　　宇文载光不再说话，在一苗东摇西摆烛光的映照下，显得他紧皱的眉头更惆怅，宇文庭也安静下来，给弟弟一个认真考虑的时间。
　　“哥，谢谢你的美意，不过让我再脱离过去重新开始的话，已经不可能了。”宇文载光坐直了身子，语气和缓却无比果决。
　　宇文庭对弟弟这个明确的答复大出意料，自己刚才说的被当了耳边风？“为什么？”
　　宇文载光豁达一笑：“哥，曾经沧海难为水，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已经在京城征战戍守多年，目睹了全国的风云变幻，曾经壮志生层云，也曾失落意难平，养成了我不成功便成仁的性格。我和社稷军交手多次，杀人无数，不少人恨不得喝我的血，我也想喝社稷军的血，我想和京城共存亡。”
　　宇文庭听不得茹毛饮血、共存亡这些话，他强压下心头的焦急和怒火：“朝廷用你且不信你，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不成？”
　　宇文载光摇摇头：“哥，以我的军功，我至少不再是一个三品的京兆尹，应该再上一级，朝堂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想说的是——气节。”
　　“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拿着大楚的俸禄，看到了大楚十来年的兴衰荣辱，我曾经亲自丈量田亩，将田地送到流泪叩谢的百姓手中；我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快意恩仇；我曾经成功的阻击过金军，也曾经死守住山海关受万人敬仰；我从一个纨绔子弟到现在的国之栋梁。”
　　宇文载光静坐在被吹得摇曳的烛光中，蜡烛的光芒映照得他眸子闪闪发亮：“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轰轰烈烈的十年抵得过庸庸碌碌的百年。我得到过，也失去过，我觉得我活的痛快，活的有内容，而这一切，全是朝廷给我的，今生今世，我已经参透了快活和失落。依我看，不如从一而终，青史留名。”
　　他站了起来，在庙里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我舍身取义，坚持气节，内心无愧矣。”
　　看着弟弟说着自己的主义和信仰，宇文庭像是被噎住了喉咙，死死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宇文庭觉得，载光好像不再是那个从小混不吝的混小子，而是自内向外光芒万丈的人，他以前常在凌安之身边，凌安之的那股子愿以其血溅河山的骨气经常让他有所触动；而今，这个打小他看不上的弟弟，却又何尝没有震撼他的灵魂？
　　京城也许不日就要被攻下了，可谁能否认得了这几年来多名忠肝义胆之士舍命的守卫？
　　武慈和他弟弟全是聪明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除了气节，还能因为什么？
　　他何尝不是一路跟着凌安之，从未动摇过？只不过凌帅和翼王更强大一些，所以他的运气更好一些。
　　宇文载光缓缓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对哥哥说道：“哥，天快亮了，天亮我就不好走了，我不会听从你的建议去投奔社稷军，或者当一个怕死鬼，我们兄弟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宇文庭看着弟弟年轻挺拔的身姿，心下百感交集，向弟弟伸了伸手：“载光，我送送你，哥哥尊重你的选择，不过，如果什么时候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了，随时传信给我。”
　　宇文载光点点头，两个人刚拉门出去，只见四周寂静密林中突然间火把亮起，宇文庭还没反应回来怎么回事，就在风声中听到熟悉的哐当一堆异响声，是火铳和火炮上膛的声音。
　　——有埋伏！
　　宇文庭心痛难耐，不敢相信的看向弟弟：“你设的埋伏？”
　　宇文载光目眦欲裂，连连摇头道：“哥，我怎么能行此手足相残之事！”
　　却见树影下走出了武慈的偏将，带了两小队人马，瞬间形成一个包围，向宇文载光冷笑拱手道：“京兆尹大人，半夜跟着您到此，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却不想是要见社稷军的高级军官，果然如武慈总督所料，对不住了。”
　　陡然见城隍庙太平胜地杀气腾腾，利刃的寒光在月光下闪出不详的光芒。
　　宇文载光见形势不妙，当即震剑出鞘，挡在了自己哥哥身前：“哥哥，你挟持我，他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宇文载光是京兆尹，武慈的偏将本来想万铳齐发，直接就能把宇文庭打成筛子，可也不敢让防卫京畿的重臣宇文载光死于非命，当下包围圈缩小，当即雪光四溅，开始短兵相接。
　　宇文庭和宇文载光只兄弟二人，而且每人身上只带了一把剑，仓皇间根本杀不出圈子。正在这紧要关头，听到骏马从远而近的疾驰声，众人不知觉的回头凝望，看到是一小队穿着夜行衣的人马扑过来了。
　　宇文庭心中叫苦，一波不平，官军又添杀机，这可如何是好？
　　却听到远远一声熟悉的断喝：“跟我来！”
　　裴星元的声音？
　　顷刻间裴星元一人带了两匹马，已经手持长戟由远而今，社稷军骑兵对官军步兵，势不可挡，就算不是砍瓜切菜，趁着火铳发射的间隙，也马上将包围圈撕开了口子。
　　裴星元在马背上威风凛凛，长戟一指空着的战马，又凌空扔给他一把长刀，“你将就着用吧”，眼看着宇文庭已经敏捷的飞身上马，当下就要带着他冲出包围圈。
　　宇文庭却没走，他一勒马缰绳，止住战马奔腾的冲势，直接就挥刀冲武慈手下偏将冲过去了，他刚下心下想着，如果武慈盯着弟弟的偏将，回去将弟弟和自己见面的事报告给武慈，焉有弟弟的命在？所以这些人，全不能留了。
　　裴星元最开始一愣，一想到宇文载光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凌安之让他来接一下宇文庭，他本来也没想作战，却不想宇文庭和宇文载光被螳螂捕蝉了。
　　而今为了宇文庭的安全，裴星元也顾不得太多了，直接带着人和宇文庭一起，利刃劈开空气在风中呜咽作响，落下后剁开骨肉的鲜血抛洒到面上，瞬间就将小分队杀得七零八落。
　　——反正杀的都是官军，没什么杀错的。
　　武慈的偏将带着几个人转身仓皇狼狈想逃，裴星元就在身后，威风骏马像是送他一样，看样子是没想下杀手，在他身后喝道：“我是裴星元，你回去告诉武慈，我们已经接到了宇文载光将军，今日归队社稷军，武不慈，来日再见。”
　　宇文庭一看，心下叫苦，裴星元看来是要逼着宇文载光投诚。
　　几个丧胆的逃兵正往树林里仓皇逃窜，可弓弦声却突然响起了，裴星元和宇文庭一回头，正好看到已经红了眼的宇文载光跟魔鬼一样，弯弓满月，就站在机动火炮旁边，趁着还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已经连续几箭，箭无虚发，直中了武慈的偏将们的后心，箭尖当胸露了出来，偏将们中箭后回头望，看到射箭的人竟然是宇文载光，“宇文载光，你，你，”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倒下了。
　　宇文载光看了他哥哥一眼，扔了手里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弓箭，之后，利索的转动炮口，黑洞洞的对着裴星元，恶向胆边生——将不知道何时点燃的火捻直接去点火。
　　裴星元在社稷军中地位极高，是社稷军中为数不多的能指挥大战的将军，他能让裴星元折在这里的话，也算是上了敌军的根本。
　　火炮何等威力？裴星元心下一寒，无暇他顾，当即弃了战马，长戟支地，向炮口左侧扑去。
　　宇文庭大惊失色，这么近的距离，大罗神仙也逃不开，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向裴星元的方向扑去：“你也一炮轰死我吧！”
　　宇文载光手一哆嗦，炮还是响了，宇文庭怎么可能有炮弹快，但见沙尘飞起，地上直接砸出一个大坑，接着砂石伴着碎肉块簌簌落下，战马已经四分五裂，就算是晚间光线不好，可哪里还看得到囫囵个的人？连个衣角都找不到了。
　　宇文庭当即双目充血，眼泪都要下来了：“天，星元！宇文载光，你这个畜生！！”


第270章 明月中
　　宇文庭扑到血肉模糊的地上, 目之所见一片狼藉，开始胡乱摸索，触手的不是黏腻的马腿就是马肠子：“人呢？”炸飞了也不可能一点也留不下吧？
　　裴星元的亲兵也冲上来了, 有一个人眼尖, 大叫道：“在那呐, 那有一只手！”
　　宇文庭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月色掩映下，一只腕上带着护甲的手臂满是灰土和血渍的半埋在土里，半露在地上。
　　他心如刀绞, 裴星元年纪轻轻、何等重要？如今因为自己而丢了性命，自己如何弥补？他失魂落魄, 踉跄着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一摸这只手, 触手真实, 不是断肢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当即眼泪就下来了，开始用手刨土：“不是手被炸飞了, 裴将军被埋起来了, 快点挖！”
　　宇文庭咬着牙抬头，满眼剑光似地盯着宇文载光：“小畜生，你再开炮吧, 反正把我炸死在这, 爹娘也不一定知道是你干的！”
　　宇文载光被哥哥眼中的凶狠震到了, 轰死了裴星元的话，那就是社稷军出征以来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他不敢伤到自己哥哥, 粗重的出了几口气，扔下火捻，流着冷汗转身就跑了。
　　亲兵也顾不上队形了，七手八脚疯狂的开始挖，挖出来的裴星元惨透了，身上被弹皮击中的三四处全在流血，口鼻里灌满了碎土砂石，宇文庭也顾不得太多，当即用挖劈了指甲的爪子给裴星元把口鼻里的碎土抠出来，度了好几口气给他，才算是打通了气道，半晌才悠悠转醒。
　　再晚挖出来一会，就算是没被炸死，也已经被活埋窒息了，虽说躲过了一条命，可被伤得不清——
　　他刚才反应敏捷，弃马之后急中生智两手抱头的滚进了旁边十来步外地势低点的车辙里，火炮炸开的震动和碎弹片威力太大，连震带伤霎时间就晕了过去，与此同时炸起来的沙土直接犹如山地滑坡一样，把他活埋了。
　　全身剧痛，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抡了五百锤似的，左臂和腰又火烧似的，有人可能伏在他耳边喊他，凭感觉应该是宇文庭，耳朵嗡嗡作响，宇文庭和他喊什么他也模模糊糊听不见。
　　勉强睁开眼，眼前是忽远忽近宇文庭的脸，跪在他身边正眼泪鼻涕全往下流，看口型应该是喊他一嗓子“星元，醒醒，”——之后趴下又度了一口气给他。
　　鲜血和着泥土糊了裴星元一脸，他一睁开眼睛只有眼仁儿是白的，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紧接着听到亲兵大声喊：“将军睁眼了！我马上先行回军中找大夫，你们把将军送回去！”
　　待到花折接到刚出土的裴星元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无暇他顾，先剪掉铠甲衣服探遍全身迅速检查内伤，力度适合的按遍全身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对闻讯赶来的许康轶、凌安之说道：“是重伤，不过没伤及主要脏器，不会要命。”
　　许康轶眉头皱成了小冰川，声音里带着紧张：“炮弹的弹片怎么办？”
　　花折动作麻利，正在就着药童端来的盆用药酒反复洗手，说话迅速沉稳，对身边军医、药童的吩咐一条，药童重复一条：“用药酒将室内全部消毒。”
　　“全屋十二个位置高低处全摆上四层的烛台，否则看不清。”
　　“将裴星元全身用药酒擦拭干净。”
　　“取挑刀等各式刀具来。”
　　“取麻药。”
　　“备血。”
　　“凌帅宇文将军，你们二人别走，先去换干净衣服，麻药劲要是不够的话，你二人把我固定一下他。”
　　花折看宇文庭一脸悔恨的站在旁边，也大概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伸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宇文将军，一会帮忙按住他，裴将军没事，遭点罪罢了。”
　　许康轶刚想转身出去换衣服，却看到裴星元悠悠然又转醒了，张了张口好像是想说话。
　　许康轶马上蹲下了，贴着裴星元的耳朵：“你没事，花折一会把炮弹的碎片给你取出来。”
　　凌安之动作麻利，正在用沾了药酒的纱布给裴星元擦拭身上的尘土，裴星元吐出一口血沫，面如死灰，惨不可言，声音极度虚弱，许康轶的耳力也才能勉强才能听得清：“是我…一时不查，未提防…宇文载光，宇文庭…差点给我陪葬，和他…无关…”
　　花折觉得他的病人就没有省心的时候，已经将麻药开始往裴星元身上抹了：“泥菩萨，先顾你自己吧。”
　　******
　　由春入夏，由夏入秋，裴星元虽然年轻力壮，但这是两年来潼关后第二次重伤，也躺了好一阵子不能起身，花折担心他落下病根，对他看顾算是严格，总体上来说恢复的还不错。
　　社稷军围住京城已经大半年了，让逃兵出城的目的已经达到，过了夏天之后直接在京城外坚壁清野，在城外几里处设下重重关卡，不再允许京城内的人士随意外逃，真的如同花折所说的：“出城一口人就是带出来一张嘴，老鼠不许进去，苍蝇不能飞出来。”
　　京城内的大小粮库已经被社稷军炸了数座，现在普通百姓已经买不到米了，白色恐怖笼罩下人心凄凄惶惶，百姓们在家里坐不住，想出城又被困在城墙外，每日里和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奔跑者不计其数——昔日繁华气派的京城，现如今如同地狱打开了盖子。
　　京城守军和社稷军交手了无数次，先前是社稷军被堡垒内的开花炮压得抬不起头来，随着数次攻坚，京城外堡垒被一一拿下，最后只剩下景山上最高的一座。而且社稷军占领了北方领土，军备补给主要在太原生产，补给相对充足；可京城守军的炮子那便是打一个少一个了，刚刚入秋时候的已经流露出节俭持家的意味来。
　　——但是好景不长，凌安之嘴角扯起的微笑还没有把牙露出来，京城好像军备就又富庶起来了。
　　秋高气爽，凌安之靠在战马的铠甲上，凉爽的秋风吹得社稷军大旗猎猎作响，眯着眼睛远远抱着肩膀看着京城城墙上，见尽是重炮黑洞洞的炮口和巨弩阳光下锐利的光芒，城上士兵往来穿梭，动作敏捷，个个甲胄锃亮，一看就是新换的。
　　社稷军补给已经足够及时，有些兵士的铠甲还是半旧的，青灰色的四九城一座孤城，就像是一座彪悍古老的高山一样，以大城的雄厚和底蕴无声的告诉他——
　　凌安之，我几百岁了，你才三十岁，我伫立在你面上，是一座历史军事政治沉淀下来的高峰，是你平生能遇到最大的难题，是你今生无法企及的高度，想这么轻松的翻过来吗？西北的蝼蚁们，来送死吧。
　　他突然间笑了，身后远远跟随着的亲兵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看到他又在自言自语。
　　他摩挲着胸前的小坠子，目光燃气的光芒中又流露出一丝忧郁，趁得嘴角的笑也复杂起来：我十三岁的时候，带着你爬上了巍峨的昆仑山脉，为了立志；后来，因为你，我爬过了心中更高的一座山，叫做振作；而今，我不信也不惧有再高的山，心比山高，脚比路长。
　　******
　　余情最会算账和调配平衡物资，社稷军两位财神爷，花折随军，她很机动。今日又从太原跟着押送军备的队伍来到军营中，凌安之回到元帅中军的院子，余情在桌边盘着账本等他，烛光暗影中，已经伏案睡着了，桌上放着个清漆的食盒，里面还给他温着汤。
　　他担心惊到余情，看走路极快，可挂在书架上的风铃都没响，先是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弯腰蜻蜓点水的吻了她一下：“情儿，我回来了。”
　　奈何余情困倦的厉害，根本没醒。
　　他没办法，舔开唇瓣将吻加深，才看到怀里的小黄鱼儿睁开了眼睛惊喜的看着他。
　　余情一向欢脱活泼，凌安之很少见她困成这样，他一伸手将余情抱上床，一边问道：“怎么困成这样？是不是来的路上被秋风吹着凉了？”
　　余情最近确实不思饮食，神情倦怠，她环住凌安之的脖子，强打着精神勾搭他笑：“小黄鱼儿不怕风，今天到了军营就一直和花折、雁南飞盘账，可能用脑过度了。”
　　余情随着雁南飞跑了好几遭了，忍不住捏着夫君的衣领夸了这个西北的大雁几句：“三哥，你确实是把好钢用在了刀刃了，雁南飞狡猾、精细又怕死，最适合投机取巧的运粮运辎重。”
　　“打小一起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凌安之摸了她额头一下，觉得温度稍微有点高，捏捏她的手腕，手腕也是软的，完全无力的状态：“你是不是有点病了？疲累的不太正常。”
　　余情这几天确实有些不精神，敷衍了几句，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
　　一直到凌安之第二天早晨出去找许康轶、裴星元等人议事，余情还是没醒，他出门前进屋在黑暗中看了一眼，余情唇色发白，额头滚烫，捂着肚子有些皱眉，看来是真病了。
　　今天军中之事紧急，涉及到最近攻城的战事，不能耽误太久，这么多年了，他还经常伤了病了的，可余情看似体弱，却极少病倒。他咬着嘴唇唉了一口气，家事国事两难全，只能吩咐亲兵传军医给诊治一下，一跺脚想着一会议事回来看看情况。
　　大家各抒己见的商量了快两个时辰，他才和许康轶、裴星元、宇文庭等人商量完，刚出了军中议事的院子，就看到胡梦生牵着马站在门口翘着脚等他，凌安之几大步走到近前，问道：“是情儿病了吗？”
　　胡梦生笑得嘴都合不住：“确实是少主病了，大帅走了之后大夫还没来，她就昏过去了。”
　　凌安之刚开始看到胡梦生笑，还以为余情应该没事，后来听到余情晕过去了，气都不打一处来：“她晕过去你笑的是什么？军医来了怎么说的？”言罢双手扶着马鞍，就要上马回去看看。
　　胡梦生贼头贼脑的左右看了看，面上喜色收不住，本来想好好恭喜他，不过看不少军官和巡逻士兵在来来回回的走，便只是拱了拱手，小声附耳说道：“恭喜大帅，军医来过了，说是少主怀孕两个多月了！”
　　“什么？”凌安之抬腿上马的动作停住了，满面凝重之色，看来余情是真病了，他恶声恶气：“花折带着的这个军医所真是废物草包聚集之所、全是荒料，就会给男人看病，对情儿误诊的离谱！”
　　他和余情自多年前在太原便开始胡天忽地，当时余情不用如此操劳，体质最佳的时候多年来肚子也没见什么动静，而今起兵以来连年奔波聚少离多，这种身体状况能有什么孕？
　　去年在山东，因为太累积贫积弱已经晕倒过一次，估计这次也是劳累过度所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追文，谢谢评论，鞠躬~~~~


第271章 应当随缘
　　胡梦生急得一跺脚, 都要跳起来了：“哎呀，这种事情，对我们家地震一个样, 怎能儿戏！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军医来了两轮, 我把花折都请来了，是花折也诊断出有孕小三个月，让我来快点告诉你的。”
　　凌安之反复看胡梦生不像是说假话：“你说的是真的？”
　　胡梦生点头：“千真万确！”
　　“哈哈，”纵使军情紧急，凌安之也喜不自胜的大笑一声, 他奶奶的谁当年说余情体寒不能有孕来着，这不是有了吗？他扔下胡梦生, 飞身上马, 极不稳重的打马扬鞭的冲所在院落的方向冲了回去。
　　余情昏迷未醒, 花折坐在床边, 刚搭了脉息，把余情的手腕塞进了被里，就看到凌安之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看到凌安之不敢相信询问的眼神, 花折点头：“确实是有孕, 两个多月了，明年二月底左右生产。”
　　凌安之低头看了看余情，眼眉皱着, 面色和唇色俱苍白, 刚才一股狂喜的劲过去了, 担忧浮上心头：“花折，余情连年操劳，体质积弱, 这怀孕生子的苦能受得了吗？”
　　花折站起身来，坐在了床边的桌子上：“余情现在体质尚可，总归年纪不大，这么多年你看她什么时候病过，只是…”
　　凌安之脱下战袍，咽了一口唾液，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说无妨？”
　　花折担心被余情听到，打个手势引着凌安之来到了外间议事的书房：“余情腰肢纤细，骨架太小，恐怕不是一个容易生养的，要是女孩，可能颅骨肩膀俱细小些，还容易生产些；不过要是男孩的话，恐怕是大帅这样的，到时候极易难产。”
　　凌安之想得认真：“看来女儿好些，现在能知道是男是女吗？”
　　花折摇头：“肚子里这个胎儿，落地稳固，胎心有力，我猜不出来男女，可自然选择之力，男女只能随缘。”
　　凌安之对自己出生时候的事小时候听上了年纪的家人说起过，据说生下来比大多数满月的孩子都齐整硬实，身长三扎还多，胖乎乎的，当年母亲也遭了不少罪，他有些担忧，摩挲着手掌忧虑问道：“那有办法吗？”
　　花折眉宇间放松地一笑：“也不用过于担心，到时候看情况，如果骨骼细小，直接瓜熟蒂落；如果孩子长的太好，就不等预产期提前一个月催产，顶多孩子稍微弱一些，生出来之后再慢慢养。”
　　凌安之觉得也是办法，民间不是说什么七活八不活吗？怀胎七个月的孩子就能养活，有苗不愁长。
　　花折常年给男人看病，给孕妇看病还是头一回，他翻腾整理了一下药箱，之后站起来：“我下个方子，给余情调理一下，我没怎么给女人看过病，不是特别擅长妇科，有空就要琢磨一下了。我先走了，有事还要去找康轶商量商量。”
　　药童进来背了药箱，脚步迅捷的出门去了，花折紧随其后，已经跨出了门槛之后又回头把脑袋伸了回来，凌安之正在合不拢嘴的掩口偷笑，一抬头和花折的皓齿明眸目光对上了。
　　花折冲他飞个媚眼：“恭喜凌兄，喜当爹！”
　　凌安之牙根痒痒，伸手摸起个毛笔就飞了过去：“我是货真价实的爹，怎么就喜当爹了？滚！”
　　今日社稷军中军营内，要是没有余情的插曲，花折本来早早起床，先是带着人去伤兵所看了伤员，最近连围城带攻城，攻城拿下堡垒时死伤众多，伤兵所人满为患。
　　如今入秋了还好，在夏天的时候伤口极易感染，伤兵所里的重伤号就有两万来人，轻伤者不计其数，每月药费便花费甚巨。
　　花折纵然家财万贯，截止入秋也已经流水似的贴进了军费里一千多万两银子，基本上各地生意要不已经全线收缩、要不勉强支撑的状态。
　　重伤号的伤病所里极度血腥，呻吟/呼痛之声一片，每个病房里住二十人，各种受伤的士兵一个挨着一个睡在病床上，不到这里，不知道战争能带来这么多种伤法和死法，看到花折到了床前，个个强撑着和他说话：
　　一个大汉哀嚎：“花大夫，让我死吧，没有手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病到瘦弱的传令兵：“花大夫，我可能好不了了，我叫刘栓柱，攒了有几十两银子，麻烦吩咐带给我的妻儿。”
　　一个刚抬回来的流着血正在大叫：“我的蛋呢？不许碰老子的蛋！”
　　一个夏吾骑兵腰腹上全是血，用夏吾话在哭喊：“妈妈，我要回家，妈妈。”只要是人看了，也会觉得看不下去，不过估计花折的心肠是铁石做的，他觉得伤亡太重，所有人见了全要吓破胆，如此下去，社稷军将士不敢勠力死战了怎么办？
　　他转身，寻摸去找许康轶的时候，被胡梦生请了去，而今从凌安之那里出来，深觉不可思议，余情有孕？凌安之要当爹？简直是战火硝烟中的一抹亮色，好兆头。
　　花折抬头看了看太阳，见秋高气爽，日头已经升起了老高，阳光被反射出了炫目的七彩色，他一转身回到了中军营去找许康轶。
　　许康轶也已经养成了背着手长时间看行军地图的习惯，听到是他的脚步声，回头向他一笑没说话。
　　花折先说正事，他坐稳了随手开始翻桌子上伤兵的统计军报：“康轶，本来前一阵子伤员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一些，还以为是许康乾弹尽援绝；可这几天又是抬头的趋势，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知道吗？”
　　许康轶转回身坐在了他身边：“凌帅按照各路消息计算过京城的军备储备，已经这么撒花似的打了大半年，就算是再多也剩不下多少了；可是这几天似乎守势又在抬头，估计是许康乾压箱底的私藏拿出来了。”
　　花折紧抿双唇，最近社稷军消耗太大，基本士兵人人带伤，他右手挨个捋着左手的手指头，思虑再三之后直言说道：
　　“康轶，裴星元前一阵子受了伤最近才能起床，周青伦和宇文庭日前也伤的挺重，受伤的将军不少；士兵基本上是个个挂彩，尤其是夏吾骑兵和各地后收编的部队，已经有思乡畏战之意了。”
　　许康轶拿起桌上的扇子扇了几下，之后想起来已经入秋又合上放下了：“京城火力太密，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裴星元、周青伦俱武功高强，尚且重伤，普通士兵怎么不胆寒，伤亡太重最动摇军心了。不过只要摸清了许康乾的军备是哪里来的，总有办法。”
　　——在想到怎么办之前，任何的自乱阵脚全是中了敌军的下怀，许康轶心中也焦，可他什么大风大浪全稳得住。
　　花折正事说完了，虽然是军情紧急，但是打仗再紧，日子该过还是要过，花折拨开桌子上一个糖豆的油纸皮，自然而然的喂进了许康轶的嘴里：“康轶，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这些糖豆全是花折在太原专人制作的，许康轶看他那样子，把糖含进口中：“最近全是坏消息，快说是什么好事？”
　　花折一甩袖子，滑出来的半截手臂像是最上等的和田玉，眨眨眼冲他放光：“你要当舅舅了。”
　　许康轶捏捏耳朵，走神听错了吧，目光错愕：“当什么舅舅？”
　　花折拉长了声音：“你们家终于要添丁进口了，余情有孕了，走吧，我陪你看余情去！”
　　忙翻了天的许康轶晚上又跑了来，晚上大家凑在一起吃饭，虽然依旧沉稳冷静，但席间期待喜爱之情已经溢于言表：“当年以讹传讹，也不知道给我妹妹加了多少压力，而今一朝有孕，以后或许接二连三也未可知。”
　　凌安之从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觉得自己以前再如何升官打胜仗也没有这么高兴过，他给许康轶倒酒：“情儿身体瘦弱，没想到有孕，战争时候可能是有些麻烦，需要慢慢调理。”
　　许康轶当即举杯敬凌安之：“凌兄确实是福将，战争紧要关头，竟然带来了我的小外甥，此娃娃无论男女皆是吉兆，能顶着无子无孙的压力携手余情，不容易，敬凌兄一杯。”
　　凌安之伸手又给花折斟满一杯，三个男人一起举杯：“缘分已到，男子应当随缘，我们均甘之如饴，满饮此杯。”
　　男人喝酒，余情在旁边偷偷吃菜，一直到被凌安之抢了饭碗：“花折说你身体还要调理，不能进补太过，吃的太多。”
　　他觉得气氛不错，和许康轶对视了一眼：“情儿，前线太乱，军中全是男人，无暇照顾你，你有孕在身，我改日送你回太原养胎。”
　　余情有些吃不下去了，现在战事紧急，她这次来本来就没想走，搁下了筷子，嘟嘴道：“小哥哥，三哥，我现在身体很好，活蹦乱跳的，不在军营也不放心你们。”
　　她左顾右盼，知道凌安之难商量，求助地看向许康轶：“小哥哥，我常年经商，对京城最熟悉了，你就让我留下来吧。”
　　许康轶知道余情不想走，他也心疼妹妹，可两军阵前，怎么看也不是养胎的地方。
　　凌安之断然否定，揉着她的头发劝她：“不行，仗不知道要打多久，难道孩子还能生在军营里吗？”
　　余情心想，生孩子还早着呢，她眼巴巴地看向花折求助：“三哥，花折是圣手神医，我留在军中，也有神医好照顾着。”
　　花折不管他们的家事，笑而不语。
　　凌安之柔声：“花折不会看妇科，而且两军阵前炮火连天，回太原的话有专门的人照拂，我更当心些。”
　　余情今天就预料到凌安之肯定会送她回太原，怎么说也想好了，晃了眼珠抛出了撒手锏：“三哥，现在河北被打散了的官军就盘旋在内蒙，对太原虎视眈眈的，我看太原也不安全；难道呆在没有大将镇守的太原，还能比留在自己夫君和哥哥身边安全吗？我难道不信你们，倒去信外人？”
　　余情继续晃着他的袖子撒娇：“小黄鱼儿就是想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就是想呆在夫君和哥哥的身边，那样才更稳妥，更有安全感；我保证每日里好吃好睡，不让大帅分心。”
　　凌安之：“…”
　　许康轶淡淡一笑，能把凌安之劝动的，这么多年余情算一个，他给大家倒酒：“凌兄，余情说得对，大军现在也不行军了，让她呆在你我的中军，更安全。”
　　******
　　秋风凉爽，漫天繁星点点。
　　宇文庭内心愧疚，有了时间就往裴星元这里跑，今日趁着晚间巡营之后的空档，拿着十二棵益气补血的千年参又来了。
　　裴星元穿着青色广袖便装，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掺着的纱布，正在看京城内外炮台和巨驽的位置图，抬首看到他又拎着东西进来了憋不住笑：“宇文兄不愧是宁夏且昌县首富宇文世家的长公子，随便出手亦是不凡。”
　　宇文庭把东西给他一盒挨着一盒紧紧当当的塞进柜里：“你什么时候完全康复恢复如初了，什么时候我就觉得够兄弟了。”
　　裴星元放下地图，看他有些多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意思，站起来给他泡茶，撩得风轻云淡：“王爷和凌帅才是刎颈之交，我们已经是接吻之交了，还不够兄弟吗？”
　　宇文庭当场石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作者有话要说：裴星元：前一章大家还很关心我，看到了小包子，全不管我的死活了，星元哥哥伤也没好呢？


第272章 全学坏了
　　刚泡了茶宇文庭就想牛饮, 可才喝了一口就差点喷出来，当日他是度了几口气给裴星元，可没想到裴星元拿出来消遣, 石化了半晌之后才张口结舌道：“星元, 你是经常和大帅在一起, 学坏了吗？”
　　裴星元也是调解一下气氛，他吹着茶水上的漂浮的茶叶，最近养伤，以前喜欢的浓茶不能喝了，只喝清淡的茉莉花茶：
　　“宇文兄, 你和宇文载光虽然是亲兄弟，可是效忠两个不同的主子, 换位思考一下, 我当日如果有机会能杀了武慈的话, 肯定也会举手不留情的, 所以宇文载光那样做，是情理之中，只能怪我掉以轻心。”
　　宇文庭心事被说中, 抬起头来, 听着秋末窗外布谷鸟咕咕的叫声，坦荡地看着裴星元。
　　裴星元向上撸了撸左臂的宽大衣袖，左臂还有些不敢用力——
　　他左臂当时被炮弹碎片击中, 基本是嵌进了骨缝里, 也就是有花折百般看护, 否则以伤口的深度和损伤的程度，不截肢也得落个残疾，而今内里已经一层层的愈合了, 只剩下最外层的肌肉和皮肤还未长满，所以他一般穿广袖方便些；同样深度的伤口，腰侧靠近肋骨的地方还有一处。
　　裴星元沐浴在窗户映射进来的月光里，启唇一笑更显霁月光星：“宇文兄，你是不是想问，他日城破之时，我对另弟宇文载光，如何评价？”
　　自古忠孝难两全，最近宇文庭就是被夹在这当大哥和当臣子的痛苦之中，宇文载光和裴星元结了梁子，到时候如何处置？而此事裴星元不吐口的话，任谁也无法为宇文载光网开一面。
　　“宇文兄，攻破京城之日，就是你兄弟团员之时，我不会为难他，也许还会客观的评价一下宇文载光有宇文家的忠诚勇猛，以及胸中有光的气节呢。”
　　裴星元几句话，打消了他的所有疑虑，当即站起来，好像要跪下去似的：“星元果然坦荡，和你做兄弟三生有幸，大恩不言谢了。”
　　裴星元这些话一直没说，就是担心他这样，弄得两个人全尴尬，当即伸出右手把他扯起来，岔开话题道：“宇文兄快快请起，每晚这个时辰花折会来我这里一次给我看病，被他看到，肯定要笑话我们。”
　　宇文庭在军中是巡了哨回来的，突然间面有难色，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那个，花折今晚可能会晚一点，他现在和余情他们在一起，有意外情况发生。”
　　涉及到余情，裴星元果然动作顿住了：“我白天也知道她来了，意外？出什么事了？”
　　宇文庭伸手摸摸鼻子：“将军应该早做打算，她意外怀孕了。”
　　不可置信——皱眉——似有遗憾——释然这些表情瞬间在裴星元面上全数划过，半晌道：“这是好事，可为什么我早做打算？”
　　宇文庭非常同情的看着裴星元，觉得凌安之确实把裴星元害惨了：“消息不会再传播，可今早最开始给余情看病的，是两个军医，我刚才巡营的时候，听到他们两个在窃窃私语，谈到了…你。”
　　裴星元不可思议，他右手摸着刻刀划过似的下巴，沉吟细想了一下，多年前坊间是传闻他和余情有私情来着，两个人还订过亲：“他们不会说孩子是我的吧？”
　　宇文庭一扯嘴角，苦笑：“真这么说，还好呢。”
　　裴星元眉心拧的像个死结，这还算好事？他刚想发问，突然间灵光乍现，轮到他瞠目结舌了：“他们，不会说…我？那个…”
　　宇文庭觉得裴星元确实是聪明人，太精了，一点就透：“对，他们两个正在磨牙，说余情和裴将军在一起那么多年，也没个动静，弄得余情不能生育的传闻全天下皆知，因此还被你退婚了；可和凌大帅在一起之后，怎么就有了呢？”
　　他为裴星元掬了一把同情泪，牙一咬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到底：“他们从医生的角度得出结论，不是余情不能生育，估计是裴将军那方面有问题。”
　　没偷着鸡，还给自己惹了一身骚，裴星元哭笑不得了一会，他轻捏着左手腕，没事就给自己活活血：“罢了，大帅夫人有孕的事，短时间内也是需要保密的，以后看看怎么办吧。”
　　他转念一想：“宇文兄，我们刚才聊什么来着，跑偏的有些严重吧？”
　　******
　　京城青灰色的城墙像一张血盆大口，防守的大炮能织成密集的火网，无论是刮到边还是蹭到全能瞬间或重伤或致命，虽然翼王说率先登上城墙者赏银五万两，可是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
　　最近的战略是消耗，只要城中弓箭炮弹消耗尽了，压不住社稷军的攻势便算是大功告成，可谁知道这京城内炮弹好似源源不断。
　　宇文庭带着兵冲了几次，全给轰了回来——
　　他满脑袋烟尘灰土，一身重甲进了中军帐就开始嚷嚷：“武慈这个王八蛋，仿造我们开花炮的催魂炮威力太大了，射得贼远，稍微碰到就是倒下一片人，又折了不少人，我们看看能不能破这个催魂炮？”
　　确实如此，中层军官都阵亡了不少，何况是冲锋陷阵的士兵，现在全军上下看到堡垒和城下喷出来的岩浆似的炮火便觉得头痛，不知道何时才能拿下城墙。
　　凌安之刚从城下回来，在军中巡了一圈。
　　有些兵士大着胆子问他：“大帅，咱们在城下大半年了，这京城能拿下来吗？”
　　不会没等攻城成功，社稷军的兄弟们就已经牺牲光了吧？
　　凌安之坚毅笃定，给这些兵士吃一颗定心丸：“力战强攻当然几日便可以拿下，但是那样的话死伤甚巨，军粮军备充足，随时准备总攻。”
　　他巡完了营直接去找许康轶开了一个小议事会，真要开始研究总攻的事。
　　许康轶知道凌安之压力太大，他和花折对望了一眼，连连摇头：“凌兄，敌军军备尚且充足，尤其城外堡垒里开花炮太强，把咱们压的死死的，基本冲不到墙根底下，攻城难度太大了。”
　　凌安之拧着眼眉，用手指着地图分析战局：“王爷，我们久围京城不下，消耗太大；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河北驻军当时被打散了，有十万残部跑进了蒙古草原，这些残部已经被汇编成部队，随时虎视眈眈准备勤王。”
　　“现在我军已经是疲惫之师，不过尚能轮番攻城，可京城内的守军可无法轮换，比咱们伤亡更重一些；我们只要想到办法，拿下景山上那个土堡子，下一步就能冲到墙根底下。”
　　花折苦笑：“大帅，最开始凭着相昀的鼹鼠队，确实挖了不少地道拿下了些土堡子，可现在京城里也学聪明了，斥候说京城军民一起各家各户全顺着城墙打了直上直下的地洞，之后用碗抠个窟窿贴在地道壁上听，只要地道挖到了底下，就能听到声音，顺着声音挖下去基本八九不离十就能碰上地道，又是熏烟又是放黑硫药，折了咱们不少人，现在可怎么拿下景山上的土堡子？”
　　那堡垒里往出打的全是远射程的开花炮，社稷军没有哪台战车能禁得住、或者能凑到近前去，前几次拿下堡垒已经穷尽了计谋，这次不知道凌安之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估计是难了，毕竟这一个月也没什么新进展。
　　别人是有黔驴技穷的权利，但是凌安之没有，全军上下几十万人，几十万只眼睛全看向他，他若不自信则全军不自信，他若动摇则全军动摇。
　　所以不知不觉间他对自己的要求也达到了新高度——不能伤、不能惧、不能死、还不能江郎才尽。
　　对于这个堡垒里打出来的炮子，凌安之前几天不顾打扰伤员休息的半夜去找了裴星元——没办法，白天实在没时间。
　　裴星元骁勇沉稳，也被伤成了这样，三军将士看到无不胆寒，有一些将士晚上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聊些什么，不过左右内容就那些——不想做他乡之鬼、江山是谁的全一样，云云。
　　凌安之冲着门口的亲兵岗哨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通报了直接进了里间，看到裴星元刚换了药，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面色唇色依旧惨白，正在病榻上凝神在想什么，看到凌帅进来才回神，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
　　凌安之冲上去把他扶起来，看他这惨不忍睹的样还忍不住调笑他：“星元哥哥，你现在算是花容失色了，你要是一直长这样，估计我也不用把你当情敌了。”
　　裴星元听到这笑话实在笑不出来，这个死没正经的凌安之，就没见过他有紧张的时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闲扯：“凌帅，情儿还是太原和军营两头跑吗？”
　　凌安之一听就知道裴星元是问太原协调军备的事。小黄鱼儿和花折还是社稷军的军备调配大总管，任谁统筹，也达到不了他们的精度和及时的程度，此前一个军中一个太原，由雁南飞保障运输，再加上总协调制造生产的许康轶，所以从不误事。
　　凌安之对余情闲不住也颇为头痛：“其实雁南飞一个人也忙得过来，可余情在军营也待不住，这个月又跟着来回折腾了一趟，没个要当娘的样子。”
　　余情确实不老实的像个小野马一样，白天还两眼通亮的看过他，裴星元轻叹一口气：“我看就是个女儿身，要不这功劳，也够王爷给她封侯了。”
　　裴星元似自言自语：“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太原算是敌后，河北驻军散部是在外蒙高原上，和太原还隔着崇山峻岭，至少她是安全的。”
　　凌安之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
　　裴星元用手摸着下巴，更愁战场的事：“凌帅，这京城守军的催魂大炮压的太猛了，头都抬不起来，能有办法把兵送到堡垒下边大炮射程死角里去吗？”
　　凌安之：“我就是找你商量这个事，走，我们叫上众将去王爷那里开个小会，看看几个臭皮匠，能不能凑个诸葛亮。”
　　深秋了，夜晚的霜降冻得许康轶院子里的几颗树木蔫头耷拉脑袋，不大功夫，凌合燕、周青伦、宇文庭等人踩着秋霜就全聚在了许康轶的大议事厅里，可惜，众人快四更天了还一筹莫展。
　　许康轶看大家也全有些乏累了，觉得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转着笔道：“上宵夜，大家随便吃一口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再议吧。”
　　凌合燕嘴里含着一口乌鸡汤，手还去扯一个鸡腿：“王爷其实最会养生，你看秋天了，给我们喝的汤是降燥的，今天还给将士们全换了保暖防潮的厚棉被。”
　　大家看凌合燕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之后不管不顾用油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像是说梦话似的：“厚棉被，厚棉被。”
　　她突然哈哈大笑，和大家的愁眉苦脸成了鲜明的对比：“王爷，小猴子，你说这比较轻的还轰不动的，我觉得棉被差不多！哎呀，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众位男将们不明就里：“棉被在战场有什么用？”
　　凌合燕将鸡腿扔在汤碗里，也不吃了：“你们有所不知，棉被这种东西，看似轻薄，不过一旦沾水，沉重无比，而且极为减震，基本打不动。”
　　许康轶、凌安之眉目微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都没说话。
　　周青伦喝汤的动作根本没停：“那不可能，世界上哪这么简单的事。”
　　凌合燕啪一筷子敲在他脑袋上，那响声脆的元捷都向后躲了一下：“王爷大帅还没说话，你小子下什么断言？不信咱们弄一床被子先试试，看看能不能打得动？”
　　好好的脑袋又起了一个包，周青伦委屈巴巴：“有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还抽冷子打人呢？”
　　众人皆感觉新鲜，当即弄了一床厚被，满满的灌上水，果然快刀枪不入了。
　　凌安之震惊地看着自己姐姐，这确实巧妙：“堂姐，你怎么知道的？”


第273章 早有准备
　　凌合燕虽然混在男人堆里, 这么多年也没把自己当过女人，但是小时候还是有过被家中的父亲牛不喝水强按头的经历，一张黑脸红到了耳根, 摸着耳朵道：
　　“小时候被你伯父逼着做女红针线, 就是从缝被子开始的, 我不想做，来一床棉被浇一床水，后来被关屋里了，气得我用被子练功出气，却发现怎么折腾湿透了的被子全不损坏, 就记住了。”
　　从来都是凌合燕笑话别人，这回风水轮流转了, 找到了制敌的方法, 气氛也轻松了, 众皆哄堂大笑：“哈哈哈哈。”
　　凌安之用茶盏磕了磕桌案, 神色一敛：“笑什么笑？人活一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堂姐喜欢打仗就来军中, 我要是万一喜欢了绣花也可能去绣娘所。”
　　***
　　夜间视线不好, 可是对手兵痞子凌安之貌似特别喜欢在晚上打仗，夜猫子一样，越到晚间越精神, 今夜到了二更天, 又鬼鬼祟祟的出来搞动作。
　　吹着习习的晚风, 乌云盖月，树叶坠落，天地间全是阴沉沉的, 社稷军尽量少发出声音，静悄悄地推着新制造的“战墙”，掩护着躲在其后的军士以及轻炮朝着堡垒进发了。
　　被发现的也很早，毕竟这么大的家伙事也不可能不被看到，此时的京城守军发现社稷军貌似换了战车。
　　最开始堡垒内的守军也没紧张，他们地势极高，只要按照流程进行操作：找到人集中的地方——装炮——点火——砰——撂倒，非常轻松。
　　要是能再顺手轰死一个裴星元级别的高级军官就更好了，上次算他命大。
　　可今天在朦胧的月色下，还是看到社稷军的战车好像突然间加高加宽了。
　　堡垒内的守军仔细观看，发现这也不是什么战车，却像是一睹墙，下边带着轮子，每堵墙后全是五六个人左右推着走，红夷车炮跟在后边，这墙高有七尺，宽达十余尺，不知道什么东西砌的，一般的炮子打上就一个白点，追魂炮打上顿挫一下抖几抖，之后继续推进。
　　凌安之单手持戟坐在马背上，倾着身在阵后观察了半晌，见确实能禁得住开花炮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这种墙是他和将军们研究了半夜，想造一堵能推得动还扛得住追魂炮轰击的墙，要不夯土等一炮就碎，加了石条钢索的又太重，根本推不动，最后还是凌合燕出的巧计，这墙外壁几层全固定住浸满了水的厚棉被。
　　秋风萧瑟，北国的晚上还是挺凉的，不过战场上推着墙的敢死队将士的热汗都已经在脚下汇成了小水洼，四处全是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拿下了这个堡垒，社稷军的将士们就能居高临下，不用再受追魂炮的巨大压力了。
　　几堵墙受不住力，被轰塌了，不过更多的移动墙真的推进到了景山的脚下，进入了追魂大炮射击的死角。
　　三军将士不敢相信的互相惊喜地对视了一下，困扰了他们好几个月的问题竟然解决了！齐发出一声呐喊：“兄弟们，拿下这个土堡子王爷重重有赏！”便爆豆一般开始疯了一样冲这堡垒开炮，社稷军大炮分为数种，此种是机动性最强的红夷大炮，近在咫尺，拿下堡垒只是时间问题。
　　堡垒内的守军是武慈的左翼，社稷军的炮弹像是雨点一样过来，堡垒内犹如地震，摇摇欲坠，士兵多有被震晕倒者。一发炮弹顺着天窗打进去，直接十几个人倒在了血泊中，连堡垒内主将的半边脸也被头上的鲜血浸透了。
　　主将四顾一看，外边的敌军势如猛虎，内里的兄弟们个个带伤，而今退也是不可能了，他怒吼着继续点火开炮：“兄弟们，西北的狗贼来了，我们今日用血肉组成屏障，为国捐躯，一起效忠陛下吧！”
　　堡垒内的官军们面色凝重，皆眼圈通红，几个兄弟围上来，一个长脸的哽咽接过点火的炮捻：“将军，我们誓与京城共存亡！”
　　主将抬头向外看着潮水一样飞扑上来的社稷军，铿锵壮志的一举手中指挥刀：“开炮！”
　　——紧接着脑袋一阵剧痛，像是被大锤子轮了似的，哐当一声像木桩子一样倒在了地上，紧接着血迹从身下晕染了出来，犹如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主将抬首指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你？”
　　长脸伸手一摸眼睛，手里嘴角挂着冷笑：“废话真多，我一个西南兵，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难道小蚂蚁还能挡住战车不成？兄弟们，别找死了，举白旗投降！社稷军降者不杀。”一个破竹竿挑着白色的中衣从堡垒的破窗户里伸了出来，确定社稷军已经看到之后炮口和大刀、长矛也扔了出来，最后的守军彻底缴了械，这拱卫京城的最后一个堡垒终于被拿下，变成社稷军的据点了。
　　见前进路上的擎制没有了，凌安之当即调转了堡垒城上的炮口方向，直接由对外转向了对着京城，他对准了朝阳门上的城墙，直接依仗着地势较高开始给攻城的社稷军提供炮火支援——
　　凌安之站在堡垒上，站得高望得远，视线如果飞鹰一般，远远的掠过了城墙，他屏气凝神，向城内看去，觉得有些建筑前些日子还没有，离得太远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他不断的调整视线，终于看明白了，这城墙内隔着数百米的栅栏后方，仿照着烽火台，竟然建立起了数座岗楼，比城墙还高些，直接保卫京城，组成了京城的第二道防线。
　　他刚觉得不好，就看到岗楼里远射程大炮居高临下喷出的怒火，直击城墙外围脚下，神鬼莫能侵袭，不少社稷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从天上降下来的神火轰死在了血海里。
　　搞不清状况的贸然进攻，是让三军将士送死，凌安之当机立断马上吹起了撤军的号角，他要仔细研究一下这个高脚楼。
　　北国秋脖子本来就短，一片漫天大雪中，冬天还是来了，围困孤城一年，竟然真的没打下来，而今还有两个多月就是年关，军中死伤严重，多有思念故乡者。
　　花折看许康轶、凌安之、裴星元等人睡得越来越少，议事时间越来越长，他甩着玉佩道：“凌兄，我看围困京城倒也不用急了，京城到底是座孤城，军备物资能有几何？社稷军敛天下之财，实在不行困个两三年，就不信许康乾能支撑到几时。”
　　可这京城好像真的有聚宝盆，黑硫药大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凌安之当然不能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死心眼的一直困守孤城，迟则生变——
　　许康轶是造反的翼亲王，在道义上完全处于下风，城里那位许康乾才是朝堂的正统，万一明年春天全国反过神来，来十几路援军勤王，社稷军已经是征战数年的疲惫之师，届时以何对敌？
　　社稷军组成复杂，表面看似平静，底下经常暗流涌动，京城内各种劝退纸条布条拴在□□上射出来，再加上京城内吹奏的西北思乡的民间小调，想尽办法动摇社稷军的军心，蠢蠢欲动的夏吾雇佣军、各地收编的新军，以及北疆军内部均有厌战情绪。
　　凌安之这些天一直围着京城在转，一座四九城，就算是铜墙铁壁，就不信没有缝，只要找到突破口，城中守军只会比社稷军更疲惫，更坚持不住，进了城，这天下就是翼王的了。
　　这些天社稷军损伤不小，这些上等军官就剩下他一个人还全须全尾，裴星元差点被活埋刚缓过来，宇文庭就差点战死沙场。
　　宇文庭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他弟弟的事，日前战场上一个分心，前胸中了一箭，直接伤了条大脉，血几乎是喷出来的，幸亏当时凌安之就在身边，基本是死压着伤口眨眼间就带到了花折面前。
　　花折当时和许康轶在一块，许康轶吓得倒抽冷气、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花折一看也是大惊失色：“这幸亏走的不远，否则血流的太快半炷香时间人就完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拔箭的过程中是直接在胸口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刀口，直接许康轶、凌安之眼看着花折十指翻花将血管缝针，宇文庭被疼晕了过去，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像是两世为人。
　　如今宇文庭也无法着甲，每日里缠着绷带纱布披着棉衣，用他自我解嘲的话说：“当兵这么多年，全身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呼啸的大风卷着雪粒子直往人脖子里钻，花折冒着漫天的大雪从军备处走出来，紧了紧脖子上的火狐狸尾巴毛领，觉得今年的冬季格外冷一些，他这些天一直在心中千丝万缕的算细账，计算敌我双方的火力储备还有多少，算许康乾那么多大炮黑硫药哪里来的，越算越觉得心惊。
　　正想着，突然看到许康轶贴身的传令兵跑过来了：“花公子，王爷正四处找你，请您去议事厅。”
　　冒着大雪，原来是一直在京城的细作付商偷偷的出来了，付商扮成粮油店的老板娘，和普通百姓接触最近，综合了各处的消息，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
　　她更见清瘦，脖子和肩膀上犹见血迹，细看身上还缠着纱布，一看就是刚包扎好的，陈罪月咬着牙皱着眉扶着她，说话声音极其虚弱：
　　“这几日常有百姓来抢粮，我便装作舍命不舍财，拼命护粮的样子继续打探消息，后来太乱了，京城内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细作，不少舌头除了小孩和女人，折了好些弟兄，剩下的也不太敢明目张胆的活动，我幸亏有女子的身份做掩护，可前天还是被砍伤了，我之后循着机会，用绳子从城上垂下来了逃出来送消息。”
　　她喝着热水，只简单的说了几句来龙去脉，她着急冒死出城，就是把消息传递出来，她越说，许康轶和凌安之脸上的冰霜就越浓：“京城内，有官家的军备所和军备库，不过即使再扩大两倍，也不能抵得上这一年来的消耗；我明察暗访，综合了各路来的消息，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付商一句一顿：“许康乾有三个私库，一个便是咱们猜到的在避暑庄子里的私库；另外一个，则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京城北郊粮仓的地下；第三个，应该是还没有启用的后备库，我想尽了办法，怎么也查不到。”
　　许康轶当即抬头凝视付商，按了按鼻梁道：“在粮仓下边？这…不符合存储的规矩。”
　　大楚国的国库仓储规定：粮食必须绝对干燥、绝对防火，不能有一个火星子进了粮库，这无数的火器弹药放进去，一旦爆炸，不是灭顶之灾吗？
　　付商点头：“我最开始也不敢相信，毕竟没有必要如此储备，可是后来我偷偷的去了一次，便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打着东郊粮仓的名义，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火，这是一个双层仓，外里看着是粮食，其实地下还有四层，宽敞无比，层层全是这些年存下来的朱砂、黑硫药、蜡油等物，别说靠着这些储备再熬一年，我看便是再熬三年，也有可能。”
　　付商声音中倍感遗憾：“我那次去的时候本来想进去一次太不容易了，不如直接放一把火，点了就算了，可惜防火做的太好，小隔间层层隔离，我就算是能点了一个隔间，手中火油带的不够，也点不了整个仓库，只能先撤出来想着再找机会，却不想这个仓库守卫森严，想再夹带着东西进去太难了。”
　　许康轶摇头反对：“付商姑娘，你那种想法不可行，仓促之间，就算是能把北郊的私库点着，估计爆炸起来和天崩地裂也差不多，你到时候如何脱身？”
　　付商抿着唇线深觉机会可惜，进一次地库太难了，能进地库的人也太少了，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肩头伤口疼得火烧一样，她微微叹息，不再说话了。
　　凌安之冷然抬头，这么大的军备库，熬三年？而且：“付商姑娘，你是说，京郊仓库的军备库，只是第二个，还有一个未启用的？”
　　付商黯然：“对，我多方计算和打探，现在用的是第二个军备库，应该还有未启用的第三个。”
　　许康轶心下一寒，风雪在许康轶眼前闪过，这么细想起来，北郊粮仓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是毓王在监国的时候就建下的，这么多物资可不是乱世全国各项军备吃紧的时候能攒下来的，应该是许康乾早有准备。
　　——毓王早些年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在发生万一的时候夺得皇位登上大统？
　　在先皇景阳帝的眼皮底下做的这些事，秘密做了多年，这么多耳目都没有发现，原来就是为了应对他和泽亲王。
　　许康轶能想到的，凌安之也反应过来了，他冷笑，许康乾为了内斗和排除异己也是下足了功夫，怪不得当年对许康轶走私的事那么严查死守，一定要置许康轶于死地，他只是稍微有些牵连，便被忌惮了多年。
　　要是许康轶也走私后秘密置备下这么一座军火库，到时候和他分庭抗礼的话，直接就够拼一个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小老板们的追文，蟹蟹评论和灌溉，么么哒~~~~


第274章 独门独路
　　——殊不知当年“单纯”的四瞎子实实在在的把走私所得全贡献给了北疆和安西这两块边陲, 以御外敌；后来泽亲王身亡、许康轶失势，更是把自己当亲王多年攒下的家底二百多万两都当做军费搭给了北疆军。
　　凌安之看了一眼许康轶，见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其实眼角有忧色, 就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一个事, 挑挑眉梢安慰了他几句：“每个人胸怀不同，那种蝇营狗苟的小人用不了多久便会落入你我之手了，他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大家相顾无言，看来围住了京城不是没事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许康乾的粮食军备储存, 看来再支撑个几年也没什么事。而社稷军每年军费千万余两, 别说再熬几年, 便是再熬半年, 也要熬得人心力憔悴、军中动摇了。
　　后悔过去之事终究是无用，许康轶扶着膝盖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溜达了几圈：“凌帅, 怎么才能炸平了这个军火库？”
　　凌安之进京次数极少, 其实对京城内的细节全靠地图和其他人口述，不太熟悉，以手支腮地问道：“付商,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军火库的？”
　　付商：“说来也不算是我发现的, 是少主余情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发现这里可能有一个大库, 不过当时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今年来看京城除了军备源源不断之外，其他俱都紧缺，这么灵机一闪, 我才猜到可能此库别有用途。”
　　凌安之觉得余情确实有时候古灵精怪，反应极快：“她怎么发现的？”
　　付商轻笑：“那时候我们家二爷在京城做生意，不少产业全做的有声有色，余情觉得京城的酒卖的能不错，尤其是山西的汾酒举世闻名，只不过不容易运输罢了，如果能把酒存在京城的仓库里，之后编几个什么汾酒只有在山西汾家镇能酿造，汾酒喝了能延年益寿的故事，还愁在京城卖不出去？”
　　裴星元听了无奈扶额：“余情倒是一直会编故事。”
　　付商当年力劝余情嫁给裴星元，给裴星元当了多次内应，可惜余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今和安西兵痞凌安之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见了裴星元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付商伤得重，全身火辣辣疼，当没听懂裴星元的弦外之音，严肃地皱着眉说话：“可是这么大量的酒需要在巨大的仓库，如果租在地上仓库的话，酒放的年头有多，储存的成本便太贵了。”
　　“少主就想着放在地下仓库，余家在京城有几个人仓库，在北郊确实有一个不常用的大仓库，可还是太小了，少主便吩咐着趁着夜深人静，对外是将大仓库加高了一层，实际上是为了掩饰在地下挖出去的土方。就这么挖到地下第三层的时候，发现土壁敲起来声音是空的，很明显的隔壁也是个地下室，这就奇怪了，当时余家的地库距离北大营的粮仓可有几里远的距离。”
　　“我当时听少主随口说的，她当时也好奇，让下人们隔着墙挖一挖，却不想挖到的竟然是铁墙，此种实力，明显是官家的，她不敢再挖了。又想继续用自己这个地下仓库存酒，便用土方加厚了隔着的这道墙，之后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
　　“我本来已经完全忘了这个事，可最近想不到许康乾这些军备存在哪里了，这才想起来，之后一探究竟，果然如此。”
　　大家闻听，全面上有喜色，连从来不动声色的许康轶眼眉都舒展开了，只要有线索，便可以琢磨研究。
　　许康轶想到这个妹妹，声音中透漏出一股子宠溺：“这条小黄鱼儿，我舅舅们当儿子养大的，还真是能顶起门户；她是哪年在北郊偷偷挖的仓库？”
　　付商出城之前已经把时间理清楚了：“就是番俄进攻北疆都护府，您和少主去支援北疆的那一年。”
　　裴星元：“哦，就是我从山东调任塘沽的那一年。”那年他认识了余情，还向人家借了四万两银子。
　　凌安之：“哦，就是我被许康乾查了走私账目的那一年。”幸亏余情/色令智昏，先给他在青海胡乱送了几个矿藏，要不以许康乾自己对军火的重视程度，以己度人，会想当然的认为他也是在未雨绸缪，除非他愿意给许康乾做鹰犬，否则还不真扒了他的皮再拧了他的脑袋。
　　花折知道裴星元借了四万两银子的事，他当时有两万两银子存在余情那里被余情挪用了，后来裴星元次年夏天到了太原，才有钱还给了余情，结果余情赖了他的利息不给他。
　　花折心下冒着坏水，一边给付商倒茶一边引导着付商问道：“付商姑娘，在京城私挖地下仓库可是犯法的，当时余情是省了多少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付商以为花折只是随意问问：“当时只是节约了一万五千两，少主当时说真被发现了，实在不行把酒交出去就行了，凭余家在京城的势力，被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星元心想：为了省一万五千两去犯法，八字没一撇的时候给凌安之那几个矿却每年出银一百多万两。
　　凌安之心想：花折这个王八蛋，又在这挑拨，他要是再这么坏，等攻下了京城，凌帅就好好教教他大楚的仁义礼智信，免得他一样都不沾。
　　许康轶心想：这仓库如此结实，且阻隔的这么好，要怎么才能来一个火烧连营？
　　无视裴星元和凌安之有些阴晴不定的脸，付商没心思理会这样，她顺口问花折：“花公子，你说这仓库铜墙铁壁，要怎么才能点燃呢？”
　　花折还没回过神来，抬眼间愣了一下。
　　之后马上欲盖弥彰的轻咳了一声：“此事万分紧急，既然是余情修的仓库，那具体情况她最熟悉，余情马上就要从太原赶来了，正好和余情商量此事。”
　　凌安之盯着沙盘上京城北郊的一草一木，他摩挲着小军旗：“付商，你是怎么混进了军火库的。”
　　付商被抽冷子一问，明显愣了一下，之后稍显慌张的答道：“大帅，我是看到北郊当时车马往来太多，看到车辙深厚，之后通过当年储酒的仓库打了个洞进去的。”
　　凌安之目光一闪，付商一看就是撒谎，他拎着军旗猜测：“军火库是名副其实的铜墙铁壁，打洞声音太大，现如今人员进进出出，不可能不被发现，你们是不是当时留了门了？”
　　正在大家开始运筹此事的时候，却见到元捷贼兮兮地进来了，他先是冲凌安之眨了眨眼，之后弯腰施礼向翼王禀告道：“报告王爷，太原的余姑娘亲自押送了一批开花炮、战车和军粮，今天下午就要到了，末将现在就派人接应。”
　　众人彼此扫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就到，余情是个孕妇，可根本闲不住，上个月跟着雁南飞回太原了，凌安之一劝她，余情从来神气活现的振振有词：“我们的孩子可是大帅的孩子，就是生于战火，经得住这点艰苦。放心吧，我知道小心，花折说了，过了三个月就稳定了，总不能成天闲着吧？”
　　凌安之不可能不担心，现在已经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不用另派人手，本帅亲自去接。”
　　天寒地冻，纷飞战火之时，任何人全不能独善其身，余情怀孕快六个月了，不过肚子不显，看着也就是普通胖子多吃了两碗饭的样子，在狐裘之下基本看不到。
　　晴天白雪，天地之间只有两色，凌安之接到了余情，软硬兼施地叮嘱了她好一阵子，看她煞有介事的连连点头，才把她领进来议一下北郊军备库的事。
　　炸了军备库，属于釜底抽薪，至关重要，成或者不成，在此一举。
　　裴星元居京城多年，比较了解京城的地形，把众人的发言深思熟虑之后做了一个总结：“依我之见，还是要从余家的地库进去，这样最能掩人耳目，加长引线，点燃之后马上撤离。”
　　许康轶直盯着沙盘上城墙的炮口，杀气从眼睛里溢出来：“听到爆炸的声音之后，便要马上开始攻城，不给许康乾反应启用第三个私库的时间。”
　　付商以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请命道：“我刚从京城内出来，我熟悉，我去。”
　　裴星元直言道：“你身上有伤，进城一定会被严加排查，而且出来又进去太引人耳目，而且万一被发现临场反应不一定够快，此时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去。”
　　凌合燕笑道：“裴将军，好像你身上没伤似的？在京城有几个人不认识你？入京还在悬赏几十万两金子买你的脑袋，我去吧。”
　　凌安之觉得凌合燕有时候细致不足，她去了更不行，正要张口反对——
　　却见余情抬首轻轻一笑：“皇兄，大帅，我们都不要争了，让我去吧。”
　　凌安之直抬头，眼神锐利的盯了他一眼，刚才接她的时候，余情可不是这么答应他的，说好了是派胡梦生带人进去。
　　无视众人震惊反对的眼神，余情握着双手直接解释道：“这本就是余家的仓库，我当年亲自带人挖的，我最熟悉；再一个我在京城素来低调，没多少人认识我，我还擅长乔装打扮；反应也快，对京城和军中的事全熟悉；除了我，没人更合适。”
　　凌安之刚想说话，许康轶已经严词拒绝：“你有孕在身，不可乱来。”
　　余情摇摇头，句句笃定：“我去过那个军备库，是铜墙铁壁，当时我因为好奇，是留了一个门的，那扇门，除了我和付商，谁也打不开。”
　　裴星元不信，他侧脸皱眉疑道：“付商已经进去过一次了，而且肯定有打开的办法。”
　　余情声音轻灵若缤纷落下的雪花，说话缓缓的：“星元哥哥，各位将军，军备库的墙厚近半米，我当时留那扇门，是趁着军备库的墙未完全用铁汁浇死的时候留的，而开门的方式——用的是我和付商的掌纹。”
　　付商已经急了，面色由惨白变成了潮红，她刚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敢吐露怎么混进去的：“少主，我熟悉，千万让我去。”
　　余情声音笃定：“在座的全知道，只有我最合适，一次炸不掉军备库，就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些高级军官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却若有若无的集中在了凌安之的脸上。
　　道理谁都懂，可凌安之活了一辈子，平时看起来就余情这么点念想了，要是余情出了意外，怎么向凌安之交代？
　　许康轶心中骂了余情就乱逞强几句，将手一背，直接皱眉站了起来：“此事不可，余情是女子，怀有身孕；且自小娇生惯养，如果几日不能成事可能心理压力太大，露出马脚反倒误事；我们要找那心理沉稳的男子去才行；你只告诉这仓库的细节便可以，掌纹也有办法拓下来。”
　　——说是这么说，可许康轶心中明白，以余家的雄厚，如果用了谁的掌纹，就没有赝品就能开门的道理。
　　凌安之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双眼盯着茶杯，没有说话。


第275章 愿苍天厚土
　　余情面带歉意的偷偷瞄了一眼凌安之, 她知道要是提前告诉一点给凌安之，他根本不可能同意，接她回来的路上, 凌安之就已经明示暗示向她三令五申, 说他会有安排, 让她不要说话。
　　可此事这么重要，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更合适，所以直接来一个在人多的时候自作主张，眸光闪闪道：
　　“昔日大楚国建立之时，多少皇子公主是生在战火中？想要走上至高的位置, 就要付出至多的努力，我小黄鱼儿的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 就已经跟着父亲母亲舅舅打过天下了, 小家伙敢在这个时候来投胎, 就说明有这么大的福分, 孩子是来投生的，肯定不是来投死的！皇兄，我们全家人城里城外, 是在一起的。”
　　她言之铿锵, 一看就是发自肺腑：“皇兄，大帅，你们全知道, 余家的工匠厉害着呢, 这么久了哪个库不只是一种钥匙？其他的办法谁打开过？社稷军哪个男人不带伤？带着战伤进了京城, 不是逃兵就是奸细，不用几天便会露馅。”
　　“我是孕妇，就算是被发现也无人会重点盘查我, 身份上是最合适的，小黄鱼儿反应还很快，大家相信我和孩子能成事，只要听到京城北郊天摇地动的响动，便是信号了。”
　　楚玉丰不管那些家国大义了，他就知道凌安之再愿意以血溅轩辕也是个男人，心肝只要还是肉做的，人就有私心，难道还能全舍了出去？直接不用凌安之张口了，直接伴怒着一拍桌子：
　　“战争让女人起开！你一个丫头，平时老逞能做什么？无法无天就是王爷和凌帅把你宠的！功夫是灵活，不过没有力道遇到真格的也是白搭，万一有哪个登徒子骚扰你，你脱不开身得误了社稷军多少事？这种大事交给男人，在军中找个不带伤的男人还不容易吗？”
　　窗外大风小嚎，风和雪厮打在一块了，余情十指交握，冲楚玉丰侧头嫣然一笑，一如既往的稳稳当当：“楚将军，我多年来倒腾军备，知道各种黑硫药和硫磺打火石所在京城的位置，只有我找得到拿得到，如果换成任何人，暴露的几率太高了，一旦打草惊蛇，一击不中的话，许康乾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花折转着杯盖，社稷军中可靠的人在他心中已经全转了一圈，此事要去做，只能在付商和余情两个人之中选一个，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找各种理由：
　　陈恒月：“余情在京城也出入数次，连肃宗许康乾都认识她，万万不可拿社稷军冒险。”
　　裴星元：“余情身为女子，去年已经晕倒过，如果病在京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事，要另选他人。”
　　田长峰：“余情力弱，炸开北郊军备库必须要力大拿得动黑硫药的人才行。”
　　“…”
　　凌安之面无表情地听了半晌，心脏在胸腔翻跟头似的折腾了几下子，五味杂陈，缓缓地站起来了，大家不自觉的不再说话，忐忑地看着他。
　　大帅依旧站得笔直，声音好像一如既往，轻松中带着笃定：“此事不要争了，余情说得对，孩子敢在这里时候来，就是带着杀气和福气来的，余情带着胡梦生去最合适，我再让城中内应接应他们两个，听到爆炸声音之后，我们便准备总攻。”
　　花折看了许康轶一眼，他知道只有这个时候说话，许康轶才无法反对，陈静开口道：“凌帅，今天余情送来了一批军备，不过要是总攻的话这些还不够，我明早便启程前往太原，和雁南飞一起把需要的战车、盔甲、黑硫药、攻城木、投石机、刀盾等协调组装，各位将军在前线拼命，只有我一个闲人，我要把后勤官当好，为总攻做完全的准备。”
　　军备的生产和组装是绝密，之前也只是把握在许康轶、花折和余情的手中，而且这些离不开专门的运作渠道，花折知道此事他去最有速度和保障，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裴星元伸手臂拍了拍花折的肩膀：“你一点武术也不会，还在刀尖上行走了这么多年？”
　　花折低头抿了一口茶：“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什么也不做。”
　　裴星元莫名轻笑：“我觉得你心中智慧和勇气铸成的利刃，比我们在座不少人强多了，比我裴某人也强太多了。”
　　花折叩了一下杯盖，回眸笑笑嘚瑟道：“手中的刀举不起来，心中的刀就要经常磨一磨。”
　　许康轶暗暗的一咬牙，知道这是花折看到时机合适——凌安之没有阻拦余情，那他更没有理由阻拦花折了，多年循规蹈矩，多年筹谋隐忍，多年浴血奋战，他抬头，见所有人或新或旧的盔甲，或燃烧或真挚的眼神，全在看他。
　　肃杀的风雪气从窗缝里透进来，所有人全感觉到，决战的时候到了。
　　玩命的时候到了。
　　他站在桌案前，声音犹如幽静的海底，可内容是惊涛骇浪的海啸：“我和大帅以及兄弟们一起，准备总攻，协调辎重军备。弟兄们陪着我浴血千里，只为此战，到时候许季和大家同生共死，冲锋在前。各位袍泽，许季无以为谢，给各位鞠个躬吧！”
　　所有人哗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盔甲和刀柄剑鞘相撞，稀里哗啦一阵响，久经沙场，所有人全是一身杀气，那点子文气早就隐藏起来了，同仇敌忾的哐当同时一敲桌子：“同生共死，只为此战！”
　　武将们伸出手来，骨节均冷硬奇长，手上全是新伤摞着旧伤，连花折、余情的手也擦破了皮磨起了茧子，声音里有金石之音：“愿苍天厚土，保佑我袍泽平安！保佑日月换新天！”
　　******
　　这一日直到就寝，凌安之也是有些失神的坐在床边，余情看着凌安之起兵这三年来少有的沉默，对自作主张心中内疚，知道他肯定在气恼，坐在他身边，想要抱住他。
　　凌安之却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站了起来，他直接拿来纸笔，拉余情到书桌旁，将灯挑亮，写写画画的开始给余情分析在京城内可能遇到的情况：
　　“情儿，你和胡梦生乔装称夫妻进城，装扮作日前出城之后，被社稷军拦住了不允许外出的百姓，就扮做郊外蔡家村的金氏，反正那个村人也死光了，身份已经帮你做好；什么都不要带，城中内应自会给你准备。”
　　“你进城之后，不许住在自家的任何产业，以免是被别人盯住了的，自己送上门去，就住在北郊外蔡家村外的草房里，记住，和胡梦生要住在一起，以免别人生疑。”
　　“引线和黑硫药，被分在了不同的地方，你要和接头的人汇合，让这些三教九流集中了给你，不得自己行动。”
　　余情盯着凌安之的侧脸，三哥瘦多了，其实凌霄出事后，凌安之不嬉皮笑脸的时候，总有一股子忧郁藏在眉间，而今认真讲话，眉宇间的惆怅更见明显：“朱砂、甘油和打火石的散部件，至关重要，这些隐藏在摘星楼的四角，平时当做家居私藏看不出来，这次去要拆下来，装作小门小户搬家，运到北郊去。”
　　“如果遇到有人盘问，你要看情况不同这样回答，…。”
　　“你到时候拿着海纹纸灯笼，这样点火，…”
　　“点火之后，千万要趁机立刻撤离，我会吩咐将马匹藏在…”
　　“撤离后，我会吩咐做好准备，你们要躲进…”
　　余情看着凌安之事无巨细，将所有细节叮嘱了两遍，又听她复述了两次，才算是把笔放下。
　　余情吐了吐舌头，调皮的调节气氛道：“三哥，你的小黄鱼儿聪明着呢，绝对不会贸然行事，再把脸画成一个黑锅底，保证连夫君都认不出来。”
　　凌安之一万个放心不下，握着余情的手，像被鱼刺卡住了嗓子似的，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余情伸手点了点他额头上的小疤痕：“三哥，等你听到了地动山摇的信号之后，不要急于总攻，要知道城墙上的炮弹一时也是打不尽的，而且还有弩机弓箭，贸然进攻伤亡太大，要耗他几个时辰，反正第三个军火库仓促也启用不起来，没有兵器，自然军心涣散，官军就不敢再战了。”
　　凌安之觉得余情现在也能当个女将军，有能力指挥个小规模的战役：“情儿，在城内如果发现事情不妥，千万随时住手，不许以身犯险，知道吗？”
　　余情看着凌安之的眉眼，瞬间有些不相信自己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好几年了，她衷心的希望凌安之能余生安，弯起指节去蹭凌安之高挺的鼻梁：“三哥，攻城的时候你不许身先士卒，你做大帅，镇守中军即可，不许急于一时。”
　　“…”
　　和余情担心他相比，凌安之更担心余情，军备库中全是黑硫药和蜡油军火，点火只能从四层点起，一炸起来地动山摇。就算是有时间差，可万一碰到敌情阻拦，那基本谁去点火，谁可能是以身作引，换位思考，即便是他亲临现场，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何况是在他眼里花拳绣腿的余情？
　　可如今千钧一发，真像余情说的，除了她还有谁呢？
　　凌安之无力的向椅背上靠了靠，缄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用一种他少有的轻缓语气说话：“情儿，凌霄去后，我经常做梦。”
　　这是凌安之第一次和余情主动说到凌霄，余情心中闷痛，这是凌安之心上血淋淋的刀伤，无人敢提。
　　凌安之望向窗棂外，窗棂外霜雪尚在，窗下是一座摆着的巨大琉璃罩，琉璃罩内是一座雕塑的昆仑山，被他带着山南海北的折腾。
　　他眼神飘忽，声音轻的像落雪：“我总梦到当时自己提前去接他，之后绕过了空瓶山和落凤坡，没有去过那个阴森的山洞子，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回到了安西，或者是回到文都城的凌河王府，在梦里，我全是来得及救他的。”
　　“可是这个梦做得多了，纵使在睡梦中，我也知道了这是假的，等到梦醒时分，现实就会告诉我，凌霄再也回不来了，我就越来越害怕清醒的那一瞬。”
　　每每想到凌霄，余情不知道背地里落了多少眼泪，当年凌霄像个哥哥一样带着她上战场打仗，去安西游荡，知道她想方设法的想多在凌安之身边混一会，对她万分纵容。
　　余情瞬间泪目：“三哥，我给凌霄立了一座将军祠，每日里全有人去祭拜，不会孤单寂寞；安西军和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烧香告诉了他。”
　　凌安之轻轻摇头，看向琉璃罩，又看了看窗外，好像隔着窗棂又见到了那人棕色的温柔眼睛：“不用烧香的，他看着我呢。”
　　余情知道凌霄一走对凌安之刺激太大，平时看起来正常，却也经常四六不着的说话，不敢再多言，点了点头。
　　凌安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头没脑的说这些，可能是太怕再次失去了，他伸手抱住余情，勉强笑道：“希望到时候你别把北郊炸得太狠，你家地库里的汾酒，最好能给我再留那么两坛。”
　　余情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三哥，我家所有的酒，以后全是你的。”
　　凌安之笑吟吟的：“情儿，你要是敢像凌霄那样，一去再也不回来了，等仗打完了，三哥还有命苟活的话，既然死不起，我就回到昆仑山，落了头发当和尚去。”
　　余情强止住眼泪，涎皮赖脸用力摇晃他的肩膀：“那是情儿没良心，又不要你自己和野男人混去了，三哥当什么和尚，听我的，你就娶上十八房妻妾，喝着酒唱着歌吃着火锅，看着她们使尽浑身解数，谁能哄的你最高兴，你晚上就去宠幸哪一个。”
　　凌安之将下巴垫在余情的肩窝里，声音轻如落雪：“哪一个都不是这一个。”
　　就像是当年在大雪里离他去了的凌霄一样，哪一个都不是那一个。
　　凌安之也有脆弱的时候，比如现在，伸手抚在余情隆起不高的小腹上：“情儿，不想让三哥余生茫茫无所依的话，就答应我，千万以自己性命为重，要带着咱们的孩子回来。”
　　——三哥大红的婚服，还没穿起来呢，到时候一定比现在每天打仗灰头土脸的好看。


第276章 蠢蠢欲动
　　余情和胡梦生乔装成一对贫贱夫妻, 按照大帅吩咐好的身份，伴做偷偷出城，被社稷军拦住又不得不进城的百姓潜入了京城, 为了扮的更像些, 易于躲开巡逻眼线, 还在城墙外和社稷军连营之间的空地上捡了个三岁的瘦孩子带着。
　　——社稷军已经将京城围死，不允许京城内百姓再通过社稷军驻地向外奔逃了，不少孩子全被扔在了这些三不管地带上没爹没娘。
　　自古以来，只要打仗便有叛徒，京城如今树倒猢狲散, 细作更是多如牛毛 ，社稷军不太相信这些后投靠的, 一直用的全是安西军军报线上的那些人。
　　余情选择和城内细作接头的地点是北郊的荒山郊外, 在来之前把三岁孩子又送到了一家店铺里, 这北郊的郊外之前是夜市, 而今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夜市已经变成了乱葬岗, 荒草丛生, 鬼火莹莹，是野狗们的天下了——
　　京城如今百姓到了晚上全不再出门，以前熙熙攘攘的夜市郊外而今变成了野狗觅食的场所。京城内粮食军备什么都缺, 一个粗粮大饼子换一个大姑娘的事时有发生。却只有死人不缺, 战死的伤兵和病饿而死的百姓死后也没有时间吹打着发丧了, 有草席裹着的已经算是不错，更多的尸体被草草的埋在了郊外，埋的浅了便被野狗们扒出来吃了。
　　余情看着四周盯着她和胡梦生的绿油油的眼睛, 再看到这些畜生全是目光贪婪、嘴角留着口水，不禁有些头皮发麻：“梦生，这些野狗眼睛怎么这么亮？”
　　胡梦生倒是不怕长毛的畜生，爪牙尖利又怎么样，只有蛮力脑子愚蠢，他没大没小地说道：“少主，大帅那眼睛…晚上不也是放绿光吗？”
　　余情摸着袖中的鱼肠剑，看着野狗们一张张满面流血、红毛丛生的大脸冲着他们目露凶光：“你再拿大帅和这些扁毛畜生比，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这些野狗脑袋怎么全是红的呢？”
　　胡梦生伸手护着余情，心想成天啃死人，难道野狗吃完了肉还去洗脸不成？那脑袋和嘴巴沾染了血迹，当然是红色的了，不过他不想吓唬自己家少主：“少主，我们快点接头，之后想办法躲进余家仓库里去，那里边这些畜生进不去，还安全些。”
　　余情看着野狗们激灵灵的打个冷战咽了一口口水，之后突然像个小狐狸似的咧嘴笑了：“梦生，这些畜生到时候也放几条进余家仓库大院里去，这样显得仓库里更空旷无人些。”
　　胡梦生一身鸡皮疙瘩，低声制止了余情：“少主，此等以人肉为食的野狗和寻常的流浪犬只不同，你看它们牙齿全发黑了吗？那上边全有尸毒，万一咬着我们就毒气攻心，全要得疯狗病别想活了，还是离他它们远一些为好。”
　　事不宜迟，胡梦生能当余情的侍卫长，鸡鸣狗盗江湖末技是一流的，学了几声猫头鹰叫，夜枭叫声空旷恐怖，民间本来就叫猫头鹰的声音是叫魂的，和这遍地荒草死人的场景也贴合。不会使人生疑，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四周一堆穿着三教九流衣服的人神神秘秘的凑上前来开始暗号接头。
　　京城按时辰巡逻的官军往来甚密，夜半在这荒郊野外的树林子外聚会，也不安全，接头之后当即全员撤进了余家库房，在余家地下的酒窖里开了个会。
　　方针已定，剩下的便是暗暗的筹划了，这些人吃住全在酒窖里，将和北郊军备库的地下四层当年留下的暗门悄悄打开，轻手轻脚的忙活了数天，顺着暗门夜晚偷偷去探了数圈，熟悉了军备库内的地形和构造——
　　确实铜墙铁壁，壁垒分明；就等着将黑硫药运进来塞进去，到时候拉长了十数根引线按照计划和步骤点燃，黑硫药一旦被引爆，这巨大的军备库就会荡为平地从京城中消失。
　　******
　　花折带着相昀、代雪渊等数名明卫暗卫，快马几日便到了太原，余情在京城中一切见机行事，一旦总攻开始，军备便要流水似的跟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简直是把社稷军全军推向了鬼门关。
　　现在社稷军内关系微妙，武慈会玩心理战，每日里四面思乡的民歌昼夜不停的响起，还经常弄一堆社稷军在京城的父母妻儿在城墙上流泪喊话，简直是把凌安之当西楚霸王了，就要动摇他的军心。
　　花折在军中的时候，把军乐队已经训练好了，社稷军的军歌和政治工作每日里不停。凌安之更直接，让社稷军中军和后军后退几里，每人全发上耳塞子，听不到靡靡之音才是硬道理。可年关将近是事实，且士兵基本人人带伤，厌战情绪高涨。
　　——后来归顺收编的一些部队开小差跑了不少；夏吾的四万骑兵本就是雇佣军，最近正嚷嚷着让大都督勒朵颜带他们回家过年，说摔耙子不干了；北疆军倒还弹压得住，不过畏战的人也不少；只有安西军是凌安之磨出来的劲旅，裴星元等人勠力同心，一直铁一般站在大帅的身后。
　　所以花折觉得自己任务重大，星夜赶到了太原后夙兴夜寐、事无巨细，基本没怎么休息，将手头这些军备全部梳理了一遍，在太原城内各个秘密的仓库统筹备齐，不敢耽搁，直接准备趁着天黑出发。
　　出发时间还没到，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又毫无预警的下来了，出乎军中气象官的预料，花折看了一眼天气有些忧心忡忡，雪天里车马留下的印记更明显，更需要小心谨慎了。
　　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戎马黑衣，旋风似的检查了车辆马匹，觉得已经准备完全，只待时间到了便和雁南飞一起出发。
　　可这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就看到雁南飞被狗撵了似的飞身进了他临时处理公务的书房，整个人毛毛躁躁，大雪天一脑袋热汗：“花大夫，不好了，河北驻军以前集结在蒙古的散兵近日看社稷军无暇顾及太多，已经又摸进了关内，估计是知道了社稷军后勤的基地是在太原，现在有两万多人现在就集合在太原城郊外，等着拦路抢劫军备呢。”
　　花折倒也不太紧张，雁南飞这个人总是这样，啰哩吧嗦大惊小怪，一般对着凌安之大呼小叫的下场全是凌帅一瞪眼睛一声喊就老实了。
　　花折紧了紧箭袖：“雁将军，我们能绕路吗？”
　　雁南飞摇头：“这批辎重太多，尤其攻城车和投石机太过沉重，敌军两万多人就是要逼着我们绕路，万一绕路可能一头碰到埋伏圈中去，不能随了他们的意。我带着一半军备先出去，实在不行就把军粮扔下，引开他们，之后你让相昀给你开道，按照既定路线，昼夜赶往京城。”
　　花折听出点不一样的意味来，雁南飞是后勤军统帅，用凌安之的话评价是“奸懒馋滑”，什么时候也未见他亲自涉险过：“雁将军，怎么可能让您亲自做饵，这太危险了。”
　　雁南飞在夜空中向东北方向望了望，他大哥凌安之在城墙下已经苦熬了一年，日前得到消息，有一半以上的军士已经厌战，观望形势的势力已经又多了起来；他十来岁就跟着凌安之混在一起，从来未见凌安之在战场上如此危如累卵过。
　　凌安之是肉/体凡胎，不是掌管他人命运的天神，凌安之和翼王所做的事情叫做造反，有个名词专为他们设计，是谋逆，并非名正言顺，天下民不聊生，人人厌战；他所能做的，便是保障凌安之的后方，否则危局一触即发。
　　“花大夫，所有朝廷的人全知道我是后勤军的总军官，我不出现，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你放心吧，我有办法脱身，你只把剩下的一半主要军备带到了便行了。”
　　花折看着雁南飞坚定的眼神，平时看雁南飞调皮捣蛋嬉笑怒骂，其实他最会取舍，能全运到京城当然是好，可如果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了这种意外，能运到军备的大部分，舍了军粮也是好的。
　　——雁南飞运辎重，有时候目的就是运到军中一半，所以社稷军征战数年，从来没有掉顿过。
　　花折侧耳吩咐相昀：“相昀，你跟着雁南飞将军，记住，粮食和一些辎重在合适的时候喂给这些捡腐食的走狗，你要做的，是务必把雁南飞平安带出来，万不可使他落入官军之手。”
　　凌安之的近臣，只要落在官军的手里，下场只有一个——千刀万剐。
　　相昀稍微一迟疑：“这个…”王爷让他寸步不许离开花折身边的。
　　花折用指节扣了扣桌沿：“相将军，我身边有代雪渊和覃信琼，你担心什么？大战将至，雁将军有失的话以后谁负责军备更适合？今天就算是王爷在此，也要从战局考虑。”
　　相昀颔首抱拳：“是。”
　　凌安之和许康轶所在前线也是紧锣密鼓，和各位将军正在议事厅一起绝密统筹攻城事宜，还没商议上几句，紧急军情的消息便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太原后勤军的消息，来使八百里加急：“报，王爷，前日晚河北散兵突然攻打太原抢粮，是冲着后勤军去的，现在正在周旋。”
　　许康轶眉头微皱，这股子散兵最近趁着社稷军无法面面俱到，打游击战作恶不少：“有书面的军报吗？花折和雁南飞如何？”
　　凌安之对雁南飞运输的本事相当自信：“雁南飞应该不会轻易改变路线。”
　　军备路线是绝密，既然敌军是在攻打太原而没有选择半路伏击，那说明就没有破解全部路线，改道的话有可能正中敌军下怀，被牵着鼻子撵进了埋伏。
　　来使双手抱拳：“事出紧急，只是口头汇报，雁南飞和相昀两位将军带着一半的军备引开敌军，花大夫按照原先的路线带着另外一半军备过来。”
　　“这就好，”凌安之看了许康轶一眼，心下飞转：“传我命令，命陈恒月带八千骑兵接应一下雁南飞，记住，军备重点保护攻城车、投石机和开花炮。”
　　许康轶听到相昀跟着雁南飞一起走了，当即忧心忡忡暗暗地攥紧了拳头：“这个熊心豹子胆的花折。”
　　凌安之口中不停：“命楚玉丰带一万骑兵，沿途飞速接应花折，不得有误。”
　　太原后勤军的消息结束，社稷军内部的消息传了来，小传令官跑的飞快，裹挟着一股子风就冲进了议事厅：“大帅，夏吾骑兵好像已经收拾了行李，全都打算跑了。”
　　凌安之最近对如同鸡肋的夏吾骑兵未花多大心力，勒朵颜被他弹压提点多次，对他心存畏惧，最近一年来也算老实未再兴风作浪。夏吾骑兵本来是四万人，打仗这么久还剩下二万五千了，本来想用他们攻城的时候打一下头阵，看来雇佣军是赚到了钱，也不想留下来继续啃硬骨头，临阵脱逃了：“日前不是小股的已经散了一些吗？这次是整体跑了？”
　　小传令官用手背蹭着脑门子上的汗：“是的，这次是他们的都督勒朵颜带队，不过勒朵颜也应该是被胁迫着的，夏吾骑兵不太听她的命令了，说无论如何都要走。”
　　凌安之挥挥手，让小传令兵退下去了：“吩咐沿途部队，看住他们过境的时候不许扰民，可以供给一些饭食。”


第277章 于无声处
　　就这么箭打似的过了两天, 第三天临近午饭的时候，众人正在研究细节，两路传令官来报。
　　第一路是雁南飞派回来报平安的, 带进来一帐清霜：“报, 王爷, 雁南飞将军行军速度很快，昨日早晨的时候已经拖着追兵进了河北，在河北地段放了一把火将军备点了。”
　　凌安之：“雁南飞呢？”
　　传令官满脑袋是灰道子：“雁南飞将军放完了火就带着部队绕路跑了，好像是想把追兵绕到承德驻军的埋伏圈里去。”
　　就知道雁南飞的头发也难烧到一根！
　　另外一路则是楚玉丰循环不停着派回来的，是许康轶心中忧虑的消息：“王爷, 楚将军说已经探到了花折后勤军的踪迹，两军之间距离还差一百里, 预计今天黄昏就能在承德以北会合。”
　　******
　　花折以前没当过运输将军, 此次属于头一遭, 他顶风冒雪, 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误了社稷军的大事，每日里基本是昼夜行军, 除非人员马匹实在疲累, 否则不太休息，今日早晨已经过了承德一程，还有三百里便要到达京城。
　　他沿途接到线报, 说楚玉丰已经出城来接, 可能不用到天黑就可以两军会合, 听了这个消息花折放下心来，要不他心里老是觉得惴惴然的。
　　花折拢了拢身上大氅，寒冬腊月, 确实冷了些，吩咐道：“继续前进，等天黑了在甸子里再吃饭休息，争取明日晚间便到达军中。”
　　比及到了天黑，暂时还没有看到楚玉丰的部队，花折计算了路程，和随军的后勤军官仔细商议了一番，认为此地适合扎营，便让军备队暂时歇下了，此批缁重以攻城器械为主，攻城锤投石机云梯等只要稍微组装就能直接上阵，他不敢大意，这些天后勤军没有敢在野外生火造饭，全是吃的干粮和乳酪、肉干等物。
　　花折嚼着乳酪，虽然不太好吃，觉得好歹还能马虎下咽，等到了军营再和康轶来一顿热乎的。
　　想到这里，花折好像已经坐在营中和许康轶来了一顿热乎乎的汤面，面上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笑来，拿着乳酪和代雪渊说话：“雪渊，你还记得前些年年在安西丈量土地的时候，我们被困在了牧场上的大雪里，门都推不开，后来还是掏了个洞子出去找的柴禾？”
　　代雪渊顶盔掼甲全副武装，喝了一口水壶里灌着的凉奶：“王爷真能吃苦，耳朵又灵，虽然困在大雪里，不过我们谁也没觉得危险，像是休假似的就熬了十来天，哈哈。”
　　主仆紧张之余正在谈笑，跑进来汇报的小传令兵被这黑衣不染纤尘的花公子笑容晃了一下眼，怔了下才开始汇报：“花公子，前方来了一股骑兵，穿着社稷军的军服，越靠越近了。”
　　没等花折说话，代雪渊已经跳了起来，声音里有着那么一丝惊喜：“楚将军来了？我去看看。”
　　还没等代雪渊出去，一直在外围负责警戒的覃信琼冲进来了，一张口说话嘴里喷出来一股子寒气：“公子，不好，我刚才远远的探了一下，来的这股骑兵听马蹄声得有两万多人，楚将军可不是带这么多人出来。”
　　花折吓了一跳，他眼珠一转，在这个地理位置上，有这么大股的骑兵，不是楚玉丰，那就只能是夏吾的逃兵了：“你的意思是夏吾骑兵？”
　　这么冷的天覃信琼脑门上已经见汗了：“是，应该就是畏战要私自离境的夏吾骑兵，可是按理说以骑兵的速度早就应该过了这荒草甸子了，怎么还在这附近流连呢？”
　　代雪渊反应极快：“信琼，夏吾骑兵是冲着咱们过来的吗？”
　　覃信琼刚想点头，就看到又一个头盔都歪了的传令兵打马到了帐前，那马在寒风中，全身的热汗在夜色中蒸腾：“公子，夏吾骑兵是直接冲着咱们的方向来的，现在距离我们不足五十里了。”
　　骑兵马快，五十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花折缄默了一会，能指挥夏吾骑兵如此整齐划一的，只能是他的妹妹勒朵颜了，他刚离开京城去了太原，夏吾骑兵就整队离境了，看似是巧合；可是如果离境了几天突然冒出在京郊二百里处他入京的必经之路上，那就有些生疑了；再加上如今直挺挺的向后勤军冲过来，看来是有预谋的。
　　勒朵颜对他能有什么预谋？还不是他活着，她便不放心吗？
　　泽亲王将康轶从小带大，康轶每忆起泽亲王均思念至极，哀伤不言，几次在他面前全未掩饰心痛之色；他也将勒朵颜抱在怀里长大，这个妹妹却“爱死”他了，最喜“爱”的便是他马上去“死”。
　　他已经数次明里暗里的承诺将王位让给勒朵颜，可是活着便是原罪。
　　而今终于抓到了他不在许康轶和凌安之身边的机会。
　　勒朵颜当然不是冲着军备来的，是冲着他花折来的。
　　花折不再胡思乱想，他站了起来大踏步的往外走：“信琼，你带着一股骑兵，和我一起去将夏吾骑兵引开；雪渊，你押送着后勤部队先原地不动，待我们引开夏吾兵之后，马上启程前往京城，越快越好，不得有误。”
　　代雪渊大步跟上主子：“不行，公子，我一步也不离开你。”代雪渊也看出来了花折这个妹妹对公子一片虚情假意，而今带着夏吾骑兵气势汹汹的来做什么？难道是专程赶了回头路在此等着给哥哥请安吗？
　　花折已经翻身上马：“雪渊，这一批军备至关重要，如果有失的话，社稷军可能就要以血肉之躯来抵抗官军的追魂大炮了，现在也只有你押送我才放心些。”
　　代雪渊不可能离开花折身边，一把将覃信琼的肩膀搂住，他们小哥俩个已经默契的保护了公子多年，能力在伯仲之间：“信琼，公子和我把军备交给你了，军备在你在，军备亡你便要亡，听到没？”
　　覃信琼热血沸腾的点头抱拳：“公子，雪渊，你们放心吧，定不辱使命！”
　　花折和代雪渊带着三百亲兵，这三百亲兵是从许康轶的亲兵队里挑出来的，全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许康轶怕花折有失，所以在花折临出门之前又给加派的人手。一行人稍微兜了个圈，便在要进草甸子的山脖子外十里处碰到了夏吾骑兵。
　　花折左右环顾一看这个地形看明白了，这里几个山脖子长得太像了，估计是楚玉丰冒着大雪赶路，仓促间辨错了方向走错了路，不知道拐到那里去了。
　　勒朵颜一看到花折，当即欣慰一笑，她其实也犹豫过，记忆深处里也记得小时候骑在哥哥脖子上的时光，可是焉能因为这点个人感情误了前程大计？心一横只要过了心里那条线，一切做起来便顺其自然的简单了。
　　花折看到妹妹，在风雪中收住马缰绳，淡然一笑：“朵颜是在这里等我吗？”
　　勒朵颜抬头看了看天空，黑云压顶，风雪大作：“勒多，我当然是来找你的，想带你回老家去。”
　　花折觉得腊月的朔风能直接吹进骨头缝里：“回什么老家？”
　　勒朵颜笑得灿烂：“勒多，当然是回夏吾了。”
　　看着勒朵颜笑得快要露出了犬齿，估计是送他的尸体回夏吾，无论他怎么死的，人死不能复生，王位的继承人也就剩下一个了。
　　——当然了，这是勒朵颜认为的。
　　花折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是在自作聪明，手上暗暗的将马缰绳收紧了，直言道：“朵颜，就算是没有了我，旁系宗亲那么多合适的男子，恐怕王位也不会是你的。”
　　小时候的感情时过境迁，王室的亲情随着勾心斗角逐步变淡，勒朵颜成年后最羡慕嫉妒的便是这个逃在国外的哥哥勒多，祖母连他的死活都不知道，却储位空悬了那么多年，挡了她的路，她无论如何努力，爬到的最高位置还只是花折脚下的天花板。
　　她看着祖母坐在大殿之上，号令四方，如日月当空般耀眼，野心便不断膨胀，认为祖母也是女人，只要她足够努力，是金子终究要发光。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祖母从来没正眼看过她，让她痛苦不堪，多少次午夜崩溃的痛哭，心底全呐喊着想问一问祖母：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行？你凭什么说我和那个不学无术的花折差太远了？为什么？
　　她斗不过祖母，不过双手不染风霜的花折离开了翼王和大帅，在她眼中就脆弱的和雪中的蝴蝶一样，只要她看到了，就没有跑得掉的道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过了眼前的这一关再说。”
　　花折越笑越苦涩：“朵颜，你小时候吵着要母亲，我不知道抱着你看了多少次月亮，给你熬了多少个糖块，你非要这么做吗？”
　　如果没有一奶同胞的血缘，以他花折的狠辣，一切都可以消弭在无形之中，危险源头只要留下来，就是火种，制造合适的机会就要反噬山林。
　　故国夏吾留在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点温情，记忆里搂着他脖子说最离不开哥哥，夸自己哥哥最洒脱英俊的小姑娘，终究不存在了。
　　勒朵颜觉得自己这个哥哥一辈子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摸着凤凰鸟头的刀柄道：“哥哥，要不你让身边的人放下武器，我们好好的聊一聊？我保证不害你。”
　　代雪渊这一会一直在四处观察，见说话这空档夏吾的骑兵已经不动声色的快要对他们形成了一个合围，当即凑近了花折的身边：“公子，别和这个婆娘废话了，我们瞅着这个空子，快点冲出去。”
　　许康轶的亲兵动作极快，身经百战配合默契，只看花折的命令，勒朵颜眼看着花折一挥马鞭，三百余人聚成一把尖刀利刃，武器长短配合，短兵器砍人，长刀砍向马腿，飞扬的马蹄踏起漫漫雪雾，长刀漫卷，像阵风一样直接冲着东北的方向便飞出去了。
　　勒朵颜不以为意，谅一股子孤军也跑不出她的天罗地网，她盯紧了花折的背影，一抬手臂做了一个射箭的动作，咬着牙说道：“放箭，追杀他们，一个不留。”
　　******
　　余情这些天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终于在这日的清晨将足量的黑硫药全运至余家的仓库。余家仓库的地下第四层挨着北郊军备库的一面墙上暗门已经被打开，趁着天擦黑，北郊军备库晚饭换班的空档，终于开始行动了。
　　地下四层的守卫在不知不觉间觉得有些不安，身后有人嘛，被鬼搭肩了还是有感觉的，一个军官模样的刚刚回头，一个“谁”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全部悄无声息的被抹了脖子。
　　行刺的黑衣人幽灵一样，余情和胡梦生也在其中，他们封住了军备库地上三层下到地下四层的通道。看着差不多了，当即大家互相一点头，将黑硫药包通过暗门极度迅捷的送了进来，连一丝声音也没有。
　　凌安之的嘱咐她早烂熟于心：“情儿，到时候你们先将三层和四层之间的梯子封死，让官军发现了也来不及救火；记住，要用海纹纸的灯笼点火。”
　　将三层所有通往四层的通道封死后，胡梦生将准备好的火油倒在了低地上，在地狱一样的军备库里点燃了两个高高的海纹纸灯笼，海纹纸内的蜡烛点了起来。
　　他穿着双层的靴子，淌着火油走到了低地中央，将幽幽暗暗的灯笼稳稳的放进火油中间，蜡烛闪耀着幽暗的蓝光，蜡炬成灰泪始干，只要蜡烛燃尽了，自然会点燃灯笼，灯笼燃起，火油自然也就着了，火油边上是粗长干燥的无数条引线，四通八达到每个黑硫药包，到时候炸一个桃花万点红。
　　“情儿，你们点火之后，要登高冲破撤离，我已经将马匹藏在北郊仓库外矮山下，全是最擅长登高的大宛马。”
　　——因为大宛马腿最长，在军马中步伐最大。
　　众人觉得事情还算顺利，互相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通过暗门撤出了余家仓库，众皆敏捷，悄无声息的像幽灵一样就闪到了地面上，接应的人已经焦急的牵着马等在矮山下了，一看他们来了，急切道：“顺利吗？”
　　胡梦生已经扶着余情飞身上马：“快走！”
　　马通人性，全是一等一的好马，纵使不戴辔头，也能从主子的紧张呼吸中品到危险，当即全力冲破，呼吸间就到了山顶。
　　“情儿，到了山顶之后，看似跑了很远，其实数万斤的黑硫药威力极端可怕，你们并不安全。要以矮山作为屏障，直接驾马冲下缓坡，之后躲进到时候提前修好的地下防震掩体洞穴中。”
　　荒地上的矮山一体硬土，最结实适合当做屏障，这些天城中内应修好的地下防震掩体已经达到了极致，估计届时听到的，也就是北郊仓库的闷响。
　　胡梦生和余情全跑了一脑袋汗，冲进了掩体洞穴藏好了时间就差不多了，大家全互相盯着，紧张的等那惊天动地的巨响。
　　——余情从胡梦生的眼睛中看到了期待、狐疑和忐忑的转变，大家等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声音；再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有声音。
　　在摇曳的一豆灯光中，余情和胡梦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均是懊恼。
　　余情伸手一抹脑袋上的灰，嚷了一句：“肯定是出意外了。”
　　之后利索的从掩体后爬出来，摸了摸脑袋上的灰，直接又爬上了地面，她去拉马的缰绳：“我去看看。”


第278章 生机？危机？
　　胡梦生急得要火上房, 伸手一个大力就扯住了马缰绳：“少主，不可以，这一会如果突然爆炸, 如何是好？”
　　余情知道自己置下的那些黑硫药和引线的特性, 质量极佳：“不可能数十条引线全出了问题, 肯定是没有点燃，趁着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抓紧时间去看看。”
　　胡梦生急得脑袋上冒汗：“可是…”
　　余情当机立断：“没有可是，不能出意外。”
　　胡梦生一拍大腿，向后一挥手, 吩咐众人赶上，小声道：“安静点, 跟我们走。”
　　余情循着暗门进了军备库, 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北郊军备库地下有防水系统, 可能是上面一层发现第四层不对头，又发现通道被死死封住下不来了，直接便自暗中的管道放水, 第四层地面形成了一尺深的水面, 直接浸灭了蜡烛，黑硫药和引线当然不可能点燃了。
　　胡梦生极度懊恼拍自己的大腿：“这如何是好？肯定是撤离这点时间里被发现不对头的，早知道我就留下来自己点火了, 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其他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军备库被封住的三层下四层的通道, 虽然用的是钢板和石条, 不过也坚持不了多久。
　　余情一时间脑子里百转千回，如果按照凌安之吩咐她的，现在她应该带人撤走, 之后见机行事，或者在仓库外围用组装起来开花炮直接轰一下试试，可事情已经败露，这些人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官军焉能再给他们机会？
　　她有心直接将黑硫药贴墙上引爆算了，不过这地下仓库铜墙铁壁，他们之前探过了，分层和隔离做的极好，勉强炸其中一块，可能威力连隔离的一个区室都炸不掉。
　　这可如何是好？她急得直跺脚，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不安的翻跟头。
　　余情眼神扫过余家地下仓库内的这些汾酒，足有数百万斤，最大的酒坛子有缸那么粗，能装五百斤，全是高度酒，放了这么多年，当年的半坛能剩下一半多就不错了，酒香愈加浓烈，酒的度数更高了，估计都不用加热，直接就能点着。
　　——直接就能点着…
　　她看了看余家仓库和北郊军备库之间被打通的暗门，官家仓库的地势更高一些，一些水已经淅淅沥沥的往余家仓库里渗了。
　　余情灵机一动，黑眼睛一下子亮了，摩拳擦掌的指挥道：“梦生，快带着大家暗门打开，把军备库里的水放进咱们家酒库里。”
　　胡梦生不明就里，愁眉苦脸道：“少主，就算是把水全放出来，官仓也已经被水浸透了，黑硫药也点不着啊。”
　　余情眼睛在灯笼的微光里亮的像火，说话无比坚定：“梦生，能放出多少水是多少，之后我们再把通道隔断堆高点，把酒灌进去，到时候把高度酒点着了不就得了吗？”
　　“燃烧的酒不可能被扑灭，能把这些铜墙铁壁烧熟了，就不信隔室里边存着的军火不跟着炸了？”
　　余情越说眼睛越亮，还说怀孕会越来越傻，她怎么觉得自己变聪明多了呢：“而且烧熟了需要时间，够咱们撤离的，快！”
　　总和大帅在一起，小黄鱼儿也感染了点没正经的气质：“别说，还真的感激许康乾把排风设备做的不错，要不空气还不够烫这么大一壶酒的。到时候他们连救火也没法救，我们大家趁着烫酒的功夫逃走。”
　　胡梦生和大家互相看了看，胡梦生一蹦多高，脑袋差点撞到地库的头顶：“哎呀，少主，你也太聪明了！不亏是家主！就这么办，所有人快点！”
　　当即事不宜迟，所有人手脚麻利、紧张有序的加入了排水和搬酒的过程中，只能见到听到手起坛和哗哗的酒流声，太利索了。
　　余情虽然怀孕，不过她瘦，就蹲在暗门不大的门档上，她看酒倒的差不多了，高兴的拍拍手，不知道往怀里揣了个什么，之后从怀中掏出了火种和打火石，在众人的眼光中，一个橘黄的小点亮了起来，她嫣然一笑，英姿飒爽，将火把触在了酒面上，眼看着一个蓝色的小火苗从酒上安安静静的着起来，之后不慌不忙的蔓延开去：“火，果然是朝代文明的起源。”
　　她调笑完，嗖的一下子从门上蹦了下来，膝盖一弯的着了地：“还在看热闹？快跑！”
　　这个地下军火库三层和四层之间也是用钢板夯实的，阻隔了来捣乱的敌人，也阻隔了自己。等到三层的官军重新挖了通道看望下层的时候，先是被热浪炙烤的吓人，闻到了满鼻子的酒味，官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满室皆是静静燃烧的淡蓝色火苗——
　　众人眼睛突然受惊睁大，这火哪里的？哪里来的酒味？这地下的水怎么着了？
　　可惜，上苍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思考时间，翼王兄妹送给他们的这壶酒现在烫熟了，已经有明火顺着液体溜进了黑硫药库，像是毒蛇吐昂着头接近鸟蛋一样，蛇信只一闪，生命就不存在了。
　　但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一个角落里最先点火的地方已经耐不住高温，储存期间的黑硫药被烤炸了，紧接着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炸了起来；爆/炸真空形成的火球裹挟着无坚不摧的火浪像一堵夺命的墙一样推了过来——
　　余情带着胡梦生等人一口气从坡顶冲下了山坡，眼看着地洞掩体的洞口越来越近了，却感受到大地轰隆隆的作响，地下犹如怪兽要破土而出一样，裹挟着人力不能想象的万千之力，忘了众人也身处险境，当即全部大喜：“炸了！”
　　可惜，弯起来的嘴角还没有扯满弧度，就一阵天摇地动，接着隔着一座山，还能感受到气浪已经冲过来了，战马立身不稳，全马失前蹄栽倒在地，余情双手抱头，膝盖护住肚子，一咬牙，打算就地一个滚能保护自己多少是多少。
　　胡梦生嗷了一声，不管不顾的在空中扭腰改变了摔倒的方向，伸手臂狠狠得搂住了余情，还带着哭腔似的：“少主，小包子，千万别有事！要不大帅非扒我的皮不可！”
　　******
　　腊月的京城，天黑的极早，亮的极晚。这日已经到了黄昏，许康轶到了天黑视力就看不到什么，花折在身边的时候还好，照料的样样精心，花折去了太原这不到十天，许康轶经常觉得坐卧不宁，楚玉丰的军报每个时辰便回来一次：
　　“未时，楚将军没接到花公子，未接到辎重。”
　　“申时，未接到花公子，未接到辎重。”
　　“申时，楚玉丰将军发现走错了山口，正在找路。”
　　“申时，发现了夏吾骑兵的痕迹。”
　　许康轶觉得不详，不知道为什么，他骤然想到了四年前的时候，泽亲王当时贸然入关，先后触碰了东北驻军和安西军的军报网，事后他追查起来，往来的军报基本就是这个节奏。
　　他直接披衣出帐，问凌帅现在何处。
　　元捷答道：“王爷，这几天夏吾骑兵跑了，而且后来归顺收编的军队有些混乱，军心混乱戾气太重，在打架闹事，太原帮和河北帮打群架，已经死了几个人，见了不少血，互相不服眼珠子瞪得通红，裴将军和田将军几个有点弹压不住，凌帅刚才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这会子正在和裴将军在大会议厅研究对策呢。”
　　许康轶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他掸了掸衣襟，直接转到了会议厅，刚到门口掀起了帘子正想进去，却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响：“轰！”
　　他正想凝神细听，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便接二连三的传来了，紧接着遥远又巨大的地震波卷着大地冲了过来，他扶着门框，犹如两足生根一样站稳了。
　　向屋内望去，却见凌安之和裴星元已经摇晃着站起来了，三人眼睛一齐睁大，说话异口同声：“情儿得手了！”
　　凌安之稳了稳心神，不敢多想余情是否逃了出去，他看了一眼许康轶，手不自觉的放在了胸口上，当即吩咐下去：“王爷，骑兵就位！所有人列队，开花炮、红夷大炮、投石机、盾牌手准备，马上总攻！”
　　天还没有黑透，许康轶、凌安之、裴星元、田长峰四人越众而出，冬夜的朔风吹亮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西北社稷军上下将士们年轻的脸。
　　这些脸有太多的共同点，他们全黝黑、全带伤，有的表情坚毅，有的面带迷茫。
　　凌安之不能带着迷茫的军队去打仗，他用视线丈量了一下京城追魂炮的射程，还打不着这些先头部队，当即命令所有军士整齐队形，军官带头，步履整齐，军步前进。
　　得弄出点动静来鼓舞士气才行，凌安之传下军令：“击鼓！放二十四声攻城炮，传达军令，全给我精神点，准备总攻！”
　　催魂的振动爆/炸声过后，铿锵的鼓声和炮声响起，大楚官军在城墙上探头探脑，无暇顾及到凌安之突然间懂礼貌了，进攻之前还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个个惊慌失措，刚才的爆破声，一听就是釜底抽薪的。
　　许康轶举起右手，示意社稷军三军安静，伸手向早就准备好的亲兵要过了三面崭新的荧光大旗和三张硬弓——
　　这是怎么样的神臂弓啊，全弓陨铁打造，暗纹涌动，最粗处粗如儿臂，放在地上足有到凌帅的肩膀那么高，弓弦被晚风吹的嗡嗡作响。
　　这怎么样的三面大旗啊，翼王的黑色王旗上绣盘龙，西北社稷军的军旗蓝底红字的军旗迎风招展，凌安之黄沙昆仑的帅旗大气磅礴，这三面大旗全有一人高，被当做弓箭搭在了翼王、凌帅和裴将军的神臂弓的弓弦上——
　　就算是有匣子弹簧借力，可如果不是绝世高手，谁拉得开此种硬弓？在全军将士不可思议的眼光下，许康轶、凌安之、裴星元箭指长空，弯弓满月，三面荧光大旗竟然就这么齐刷刷的越过了城墙，裹挟着社稷军的势气，射进了京城的月色中。
　　全军将士精神了不少，一齐发了一声呐喊：“万岁！”
　　凌安之直接戟指城墙，大声喝道：“兄弟们，京城内军备库已经爆炸，现在属于军备断绝，不能给官军反应的时间，三年东征，在此一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西北社稷军看着高耸的城墙，打完了这一仗，难道真的就可以安心过年了吗？
　　凌安之觉得心中像火烧一样，这一战走来，西北社稷军嫡系的军士便阵亡了六万八千余人，加上收编的将士，十三万人已经埋尸荒野，他眼中氤氲的火气蒸腾：“兄弟们，西北社稷军十三万兄弟叔侄的亡魂，在背后看着我们呢！”
　　“父母妻儿含泪盼，在等着我们回家过年！胜了这一仗，全都衣锦还乡！”
　　“王爷在此，进得了京城上得了城墙的，名字籍贯全刻在城墙上，以后万世景仰！”
　　“投石！架云梯！开炮！”
　　试探和拉锯全省了，西北社稷军的开花炮、红夷大炮、投石机直接响成了一片，炮声隆隆，气贯长虹、铺天盖地的越过城墙。


第279章 万事皆有因
　　城中的武慈和许康乾刚刚得到北郊军备库被炸的消息, 实在想不通怎么可能会被引爆，紧接着便被社稷军誓师的声音惊住了。
　　许康乾这三年来殚精竭虑，鬓角额头已经落满了白霜, 此刻已经灰心, 望着硕果仅存的几位敢来议事的人哭道：“是朕无德, 连累了诸卿，若京城失守，各位爱卿另寻明主，我自当以死谢罪。”
　　武慈先是被连续的爆炸声惊的心神动荡，而今却还冷静了下来, 下跪冷声说道：“陛下，微臣身受龙恩, 要去城墙上守卫京师了, 微臣三寸气在, 定要竭忠尽智；乱臣贼子想要侮辱陛下, 则须跨过臣的尸体。”
　　“再者现在灰心还为时过早，第三个军备库只是还没有启动，只要守住了城墙, 反贼们二十四个时辰攻不下来, 大楚还有翻身的机会。”
　　宇文载光早已经下定了以身许国的决心，跟着武慈齐齐跪倒：“陛下，末将和武慈将军互相配合, 统领京城各城门之间的防卫, 陛下放心, 末将宇文载光是天子封的京兆尹，不是乱臣贼子的京兆尹，愿将生命和荣耀献与大楚, 至死方休。”
　　许康乾看了看这二人，其实全是他平时不太重视不太信任严加提防的;他平时信任抬举的佛平、方流芳等人，已经数日托病不上朝了。
　　他至今才真正的开始反省自己的昏庸无能，不识人才，当即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一抹眼泪，甩袖站起：“武慈将军、载光将军，朕愿与您二人同上城墙，壮我军威，激励士气！死得其所，死又何惧？！若藏于深宫妇人堆中，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生死存亡之时，朝廷硕果仅存的炮铳、弓箭、滚木、热油等全都上了城墙，双方瞬间杀红了眼，势气太盛，武慈等人已经孤注一掷，凌安之等人想一举破城，双方全没有保留，发了疯似的极有诚意的往对方身上招呼。
　　******
　　许康轶夜间视物模糊，留在中军偏后方听取各个方向的战报、调配人员和物资，最后一批辎重和花折还没有到，楚玉丰轮番派回来的传令兵吸引了他：
　　传令兵看到前方战场火光冲天，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是总攻开始了，有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多线打的热火朝天：“王爷，楚玉丰将军已经接到了军备，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和遇上的夏吾骑兵交上手了，楚将军…楚将军…”
　　元捷实在受不了这个人吞吞吐吐，插话道：“火上房了还说话不利索，楚将军怎么了？”
　　传令兵觉得现在说这个话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还是要说：“楚将军不知道已经开始了总攻，说敌众我寡，他恐怕军备有失，请求王爷发兵支援，我可以带路。”
　　元捷往京城城墙方向看了一眼，西北社稷军已经往两个城门扑过去了，火力织成了一张网，如果不是王爷夜间视物不清，估计连王爷都得参与攻城，这怎么可能有兵出去支援？
　　许康轶心中焦虑，直言追问：“楚将军接到花折了吗？”
　　社稷军中，没有士兵不认识伤兵所的主管花折，当即摇了摇脑袋：“王爷，我们接到的后勤军带队的是覃信琼，对了，覃信琼将军让我务必告诉您，花公子带着三百骑兵，将勒朵颜的夏吾军引走了一部分往京城方向来了，楚将军也是见到夏吾骑兵冲着京城的方向追逐，来者不善，担心夏吾骑兵倒戈相击误了社稷军的大事，所以才仓促应战。”
　　元捷当时脸色就变白了，勒朵颜追逐花折？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要做什么，他当即踢了这个传令兵的屁股一脚，张口就骂：“你猪脑子吗？他娘的到底会不会传令？这么重要的消息不应该先说吗？”
　　传令兵才十□□岁，狂奔了百余里，都要累断气了，大冬天的汗湿棉衣，被元捷这么踹了一脚有些害怕：“元将军，这不是谁的官大，我先说谁传的话吗？”
　　许康轶扫了扫城墙方向焦灼的战局，又看了看京郊，他拎起长剑，吩咐道：“点我的亲兵七百，点骑兵五千，随我去接应花折和楚将军。”
　　“另外，派出人马去找陈罪月，让他和雁南飞回来后直接参战，支援凌帅。”
　　元捷不自觉的看了看郊外漆黑的天，吓得魂飞魄散：“王爷，您千万不能亲自前往，在这里指挥军备战局即可，我去接应楚玉丰和花大夫！”
　　许康轶一向令出如山，沉稳的不容置喙：“本王本身就是战场上的机动力量，往最迫切的地方去，如果接不到缁重，社稷军危矣；你以大局为重，不要过度计较个人安危，我天亮便回。”
　　******
　　花折被代雪渊等骑兵保护着，已经狂奔了近百里，夏吾骑兵人多，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还少了一大部分——他哪里知道是楚玉丰发现夏吾骑兵行军方向不对，直接出击吸引了一部分兵力。
　　饶是如此，勒朵颜目标明确，没有放弃他的意思，他眼看着身边的骑兵倒下——突围——被围——倒下——突围，如此循环了两次，身边亲兵已经陷入了苦战，连代雪渊为了拖慢夏吾骑兵追逐的速度，让他快跑，也已经横刀立马摆出了螳臂当车的态势。
　　代雪渊大声冲他喊道：“公子，您的马快，只要进了京郊社稷军的地盘便安全了，快走！”
　　花折不敢回头，他深知自己即便留下来不走，也是别人的拖累，一人一骑冲着北斗七星辨认方向，打马扬鞭冲京郊而来。
　　已经被追逐了百余里，可是距离京城还有百里，他俯身贴在马背上，看到有暗箭贴着身侧划过，他回头，看到了追逐他的也剩下了一人一骑——已经弯弓射了他无数箭的勒朵颜。
　　勒朵颜没想到花折的马这么快，看来许康轶为了保证花折的安全，也是下了狠功夫，各种细节全做到家了，身边那些侍卫全是死士，没有一个死到临头了眨眼的，她见离京城已经越来越近，刚才猫抓老鼠的戏谑之心没有了，加快马速，心下愈加狠毒，直接三箭上弦，对准花折的后心和马匹，箭似流星——
　　确实没有射到花折，却射中了战马，他骑着的乌云雪是许康轶教他骑马射箭的时候为他千挑万选的，现在已经身中四箭依旧速度不减，也从未暴叫受惊前蹄抬空过，可这三箭却有两箭正中马身后侧，宝马乌云雪再也承受不住，“嘶嘶”的惨叫了两声轰然倒在地上，将花折摔下马去。
　　见他落马，勒朵颜嘴角轻蔑一勾，飞马走近了，一把紧急的勒住了马缰绳，奔马前蹄抬起老高，暴叫着落了地，勒朵颜也纵身下马，拎着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花折冷笑：“我的好哥哥，你确实最会逃了，怪不得当年怎么也不能把你抓回国，因为你跑得够快嘛！”
　　花折看着这个他打小千般娇惯的妹妹，心中像塞了冰块一样，他平顺了一下呼吸从地上站起来：“朵颜，我记得小时候，我有什么好东西，只要你喜欢，便会给你；后来我得了一个大楚的箜篌，音质极准，特别喜欢，你偏要拿走，我知道你不通音律，便没有同意，你就连夜把琴弦全划断了。”
　　勒朵颜目光阴森，犹如女罗刹，缓缓往前走：“你想说什么？”
　　花折一步步的往后退：“我想说，你今天冷血到和毒蛇一样，我也有责任，我觉得你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太可怜了，所以对你太娇惯，结果倒是养出一条中山狼来。”
　　勒朵颜不以为意，在夏吾的皇宫里，如果不是心狠手辣谁能活得到成年？她姐姐就是例子：“哥哥，你也别怨我了，谁让那个老太婆一心一意的想着你回国继位，她能当女王，为什么我当不得？整日里只想着你这个叛国贼，就只因为你是男子？”
　　花折觉得自己若是这么死了，多少有些冤枉：“你惦记的那个王位，对我来说一文钱都不值。”
　　勒朵颜觉得自己这个哥哥也是奇葩，嘲讽道：“勒多，你好好的国王不当，倒宁愿来到大楚给许康轶当一个男宠，丢尽了我们夏吾国的脸，我杀了你，也算是为国除害了。”
　　花折淡笑摇头：“我不是什么男宠，我是大楚翼亲王许康轶的爱人。”
　　手中的长刀闪着寒光，勒朵颜深觉不能理解他哥哥：
　　“许康轶一个半瞎眼的皇子，当年被逼的连个立锥之地也没有，差点避难到了夏吾去；而今偶尔得了凌安之，便真的能兵临城下了；他需要你的时候，当然可以宠着你敬着你，不过等他得了大位，你以为还会一心一意的和你在一起？还不是有事好哥哥，无事花大人，你到时候顶多是他三千面首中的一个罢了。”
　　花折听着寒风吹着利刃在风中呜呜作响的声音，说话声音沉稳：“共同的经历不是那么容易抛得下的，你们不了解他。”
　　他的康轶骨子里仁、义、硬、净、专，做了那么多事，俱是有始有终，花折从来不看别人说什么，只看别人做了什么。
　　勒朵颜觉得自己的哥哥冥顽不化：“世人共患难容易，共富贵太难，勒多，你自己走错的路，也不要怪我无情了。”
　　一旦开始争夺王位，便不能停下来，否则犹如骑虎下山，离开了老虎必然死路一条。
　　花折微微转头，侧耳听四周万籁俱寂，身边所有侍卫亲兵已经全被缠住生死不明，是为绝境：“朵颜，你若杀了我，许康轶和凌安之会给我报仇的，你以为还能独善其身吗？”
　　勒朵颜犹如夏吾国的吃人魔芋花，摇了摇头：“勒多，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说大话，许康轶拿下了京城便是天子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宠戏子攻打友邦，其实留着你更尴尬吧？凌安之冷面冷心，对你也就是比点头交强一点罢了，你别磨蹭时间了，马上俯首就死吧。”
　　花折见勒朵颜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长刀，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心往下沉非常不甘，咬唇想了半晌，说软话哀求勒朵颜想拖延时间：“朵颜，我亲笔写一封让位给你的手令，我终身不会再踏进夏吾一步，这样你的王位也不会再有其他人染指，留哥哥一条命，行吗？”
　　他好不容易才和许康轶在一起了，匡扶社稷成功在望，还想看到那个人君临天下，他不想死。
　　勒朵颜深觉意外，要知道花折一身傲骨，极少做没有意义的事，而今死到临头，难道不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可能放他一条生路吗：“勒多，你真让我失望，你觉得现在重复这些话，有意义吗？”
　　花折觉得身后风大，摇晃了一下骤然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背后竟然是一片断崖，上面怪石森森、覆盖着白雪皑皑，也不知道这断崖有多深，一旦滑下去哪块石头都够他肝脑涂地的，不敢再退了：“朵颜，我…给你一只手行吗？夏吾不会要一个残废的国王，这样你可以放心吗？”
　　“手离开了人体，只是一块废肉，勒多，人和人的不同，主要在于这颗人头吧？！”
　　勒朵颜不想听他再说废话，没有能力自保者就该死，她当即举长刀便要往下砍——
　　花折心中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眼中决然闪过，当即举起手臂遮住头制止她：“停，我有个要求！”
　　勒朵颜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喝道：“说吧，最后听你说一句废话！”
　　花折看着勒朵颜手中的长刀，扯着唇角惨笑了下：“别用长刀了，砍出来死的太难看，我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伤口是自己妹妹砍的，觉得死不瞑目，你换短刀吧。”
　　如果他真的命丧此处，许康轶天亮后找到他的尸首，发现被长刀砍到面目全非，康轶心里得有多难受？换了短刀的刺杀，死的没那么悲惨，康轶看到了，也许心里好接受些。
　　勒朵颜还真的抛下了长刀换上了断刃：“我成全你！”
　　花折好像听到了远远的马蹄声，他心中一动，难道是援军来了？只要许康轶得到他被追杀的消息，是一定会来救他的。


第280章 草木皆兵
　　京城炮火纷飞, 炮子所落之处冬季的冰雪四溅，冰雪战场变成了人间炼狱，社稷军士兵把棉衣全脱了, 凌安之、裴星元等人亲临阵前, 已经是玩命的态势；花折生死不明；辎重还差点距离。
　　——每一刻钟俱是生死攸关, 许康轶心中焦躁，将外衣大氅已经闪掉，额头却依旧出汗，他在后军打马扬鞭，向着西郊方向冲出去之前无缘无故的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四九城, 四九城下厮杀声呐喊声炮声火铳声一片，他内心极度复杂, 冰凉的右手搭在了左手的脉息上, 心中说道：母妃, 皇兄, 保佑儿子和四弟吧，不为别的，只为让兄弟爱人和社稷军们不要枉死太多人。
　　胡思乱想之后一拉马缰, 带着队伍直接冲出去了, 一边找人，一边找辎重。
　　才找出六十里，迎到了前方气喘吁吁的探马, 是楚玉丰的副将跑出来送信的, 看到是许康轶亲自来接应在马背上一愣, 感动地禀告道：“王爷，楚将军和夏吾骑兵交手的地点就在五六里外，敌众我寡, 而且夏吾是重骑兵，快熬不住了。”
　　许康轶当机立断的兜转马头，向身后一挥手：“所有人，跟上探马，去救援楚将军。”
　　他捋了一下肩上的盔甲，问道：“花折和楚将军没在一起？”
　　探马抱拳：“王爷，花大夫提前冲出去了。”
　　说话间许康轶的骏马已经窜出去了，除了刚才派出去的，身后还鱼贯跟着他的亲兵卫队二百来人，喝令道：“告诉楚将军顶住，辎重五更天必须到达京城脚下，我去接应花折，接到之后赶来了楚将军回合。”
　　他心里焦，也不等别人回答，把马鞭当成了指挥刀，左右一挥：“剩下的，跟着我，拉网式搜索！”
　　许康轶找人采用的拉网式搜索，即有路的地方二十人一队，到了荒原上开阔之地，便拉成横排每隔二十米一人，这样只要大的方向对，便不可能被漏下，缺点就是人员分散，横向兵力太散。
　　许康轶身边的亲兵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影子影影绰绰的在动，亲兵眯着眼睛仔细看，不像是风雪摇青松：“王爷，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许康轶要是能看到才怪了。*****
　　即使听到了马蹄声，花折也不敢回头看，担心动作太大提醒了勒朵颜，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勒朵颜一刀就已经捅在了他身上，他凭借着灵敏的反应一躲，还是觉得锥心的疼痛已经自腰腹部传来。
　　勒朵颜眼中凶光闪现，好像也听到了有人来，而今她犹如抓到了猎物的豺狼，一不做二不休，一手卡死花折的肩膀，直接第二刀冲着他的心脏就捅了下来。
　　这一刀下去，当场便会毙命，花折本能的伸手抓住了刀刃不让利刃刺入，瞬间便觉得右手已经五指筋脉俱伤，他惨叫着大喊了一声：“康轶！”
　　来人竟然真的是许康轶，他拉网似的来找花折，本人循着最可能花折选择走的路线，天可怜见，果然在这里碰上了。
　　许康轶耳朵异常灵敏，远远的听到这一嗓子心当时提到了嗓子眼，瞬间便疾驰了一样的打马已经到了近前，花折什么样子他全认识；凭借身体的轮廓，对着矮一点的这个行凶之人便是兜头一刀——
　　勒朵颜也顾不上行凶了，瞬间躲在一边，抬头看到是许康轶亲自来了，异常震惊，一伸手拉住花折的衣领就挡在了身前：“四瞎子？真的是你？这个人是谁，你看得清吧？”
　　许康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的受勒朵颜的辖制，也不说话，仗着自己在马上居高临下，劈头盖脑冲着勒朵颜头顶又是一刀。
　　勒朵颜后退两步，花折当即感觉不对——勒朵颜不知道身后是悬崖，这后一步已经踏空，她刚才全力躲避许康轶，怎么可能还站得稳？摇摇欲坠的当即仰下去了，连带着被抓在身前的花折也被带落下了悬崖。
　　如果许康轶没有眼疾，当然看得到花折身后的情况，可他基本不明就里，模糊看花折晃了一下才在马上伸手去拉花折，结果慢了一拍——没拉住。
　　许康轶的亲兵才跟上来，当即慌张的大叫：“王爷！”
　　许康轶瞬间明白过来了，花折是落崖了。
　　人在遇到危难的时候，很多凭借的是本能反应，许康轶没想过悬崖下边是什么——无论是什么，他均能比花折应对的好。
　　他毫不迟疑的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花折眼中，看到的就是许康轶恍若从天而降，束起的长发漫天飞舞，一身黑衣显得他身材更瘦削，接近着一只手已经自空中搂住了花折的肩膀，听耳旁呼呼的风声，言简意赅道：“铭卓，抱紧我！”
　　待许康轶感受到风吹树枝拂起的清雪扫在面前的时候，知道即将着地，当即以金丝大环刀的刀尖作为支点，双手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支撑，金丝大环刀四五十斤重，刀柄厚实，一体铸造，承受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后吃不住力，当即弯折后别断了，刀刃“嘡啷”一身射进了远处的树干里。
　　许康轶也是震得虎口双臂发麻，搂住花折贴着地一溜滚卸了力，才算是狼狈的停下来。
　　许康轶水晶镜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扶着花折站起来，突然觉得花折腰上黏糊糊湿漉漉的，是摸到了血的感觉，他伸手顺着腰身一抹，心口窝一寒：“怎么这么多血？铭卓，你受伤了？”
　　可惜勒朵颜不给他检查花折伤口的时间，她用衣袖挂住了树干，落地的更轻盈些，连短刀匕首都没有脱手，已经稳稳地站了起来。
　　骤到陌生的环境，她也有些紧张，四顾打量了一下，只见这地方应该是个山谷，山谷内冬季大多数树木已经干枯，覆盖地面的大雪将枯叶也埋在了雪下，琼花碎玉间依然有一些苍松翠柏浓郁茂密。
　　她观察到花折一直焦惧地盯着她看，许康轶鼻梁上的水晶镜不知道甩哪里去了，四顾茫然的看了一圈，目光基本是从她的身上掠了过去，当即有些失笑——
　　在这山谷里，一个身受重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一个纵使武功盖世但是却瞎眼的皇子，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花折腹部疼痛，摇摇欲坠，他伸手按住伤口，先顾眼前的，贴着许康轶的耳朵告诉他：“康轶，我没事，勒朵颜在你的东南方向，她手中有一把短刀。”
　　许康轶点点头，摸索着扶着花折缓地的靠着一棵树干坐在地上：“铭卓，她现在在哪？”
　　花折开始有些头晕，应该是勒朵颜伤到了他腹侧的大脉，血流的太快，他悄悄用左手死死的按住伤口，不想让许康轶分心：“她现在在你的正南方向，比刚才走近了五步。”
　　许康轶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常年在刀尖上舔血早就练就了他能瞬间静下来应对局面的本事。山谷里万籁俱寂，仿佛连大雪压青松的声音都听得到，他将食指放在唇间，向花折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整个人便不再抬头，耳廓微动，认真地倾听着四面传来的声音。
　　静，太静了，可能此处杀气太重，丛林中的野生动物全本能的不动了，本来雪鼠和雪兔沙沙的觅食声不见了。静的连勒朵颜自以为是轻轻走近的衣履摩擦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勒朵颜觉得距离够近了，她本来没想把死瞎子许康轶怎么样，可谁让瞎子不自量力呢？看来要对花折斩草除根，首先要踏过许康轶的尸体，她自恃武功高强，突然在雪地上拧腰暴起，踏得陈年积雪一阵“吱吱”的惨叫，持刀直刺许康轶。
　　许康轶也是第一次在完全的黑暗中对敌，他听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脚下查着步数，短刀擦着他的腰侧，在衣服上滑过了一个口子，堪堪狼狈地躲开了。
　　空气中是勒朵颜嗤之以鼻的声音：“不过如此。”
　　紧接着勒朵颜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雪地中许康轶的一身黑衣极度明显，她横刀一扫，动作大开大合，直扫许康轶的颈项，此种力度如果被扫到了，估计会直接身首异处。
　　许康轶听到耳旁恶风不善，许康轶猛一低头，他比勒朵颜高不少，低头幅度有些大，一刀直接挑断了他的发带，一头墨发唰的便落了下来。
　　每一招全接得如此狼狈，四瞎子果然瞎得名副其实，勒朵颜咬着牙，恶向胆边生，反手再一刀直插他的心肺。
　　许康轶是凭借本能向后急退——接着，“咚”的一声毫无心理预期的就撞到了身后的大树树干上，松树质硬，一根斜刺出来的树枝挂到了他的左上臂贴身甲胄没有覆盖之处，许康轶该觉得手臂一热，估计是被刮出血了，勒朵颜的无影脚就已经恶风不善的冲着他的面门踢下来了。
　　此时性命要紧，他也不管什么招式好看不好看，直接倒地一滚，向花折的方向滚去。紧接着松树干被踢到，发出嗡的一声，无数积雪和松针哗哗的落了下来。
　　花折越看越心惊，许康轶看不见，而且对地形完全不熟悉，太吃亏了。他左顾右看，看自己身侧有一条一寸多粗的木棍，捂着伤口强直着身子爬过去，抓起木棍凌空扔给了许康轶：“勒朵颜，拿命来！”
　　勒朵颜还以为自己哥哥也学会了暗器什么的，一个躲避，看许康轶接到了木棍已经挺身站了起来，才反应过来是糊弄她，当即持刀狞笑道：“哥哥，别急，我一个一个要你们的命。”
　　花折没工夫听勒朵颜恫吓，他知道许康轶这个距离听得清楚，当即明眸四处打量，嘴唇微动：“康轶，你身前五步，正东南十五步，西南二十步，全有大树。”
　　“你西北处有一片空地，长有二十米，宽有十五米，没有阻碍。”
　　“你左侧一步，有一个旱獭过冬的洞穴。”
　　“你身后六步，地势陡然变高。”
　　许康轶一听就知道花折的意思，空地还是最适合他发挥的。
　　——他握着木棍，双手一捋感受了一下木棍的长度，还算可以，听到勒朵颜又近了，他双手持棍，将木棍当做了钩镰枪，听着呼吸声的方向，劈头盖脑的往下劈，勒朵颜侧身飞闪，手中刀直接插他暴露出来的肋下，许康轶也没想着一劈而中，换劈为挑，依旧未中，勒朵颜向右一跳，躲开了。
　　许康轶担心花折身上的伤，不想恋战，向风声传来的方向迅捷一轮，正常预测的方向和速度，轮到勒朵颜肯定没有问题，以许康轶的力度，直接能把她的腰打断，可此地阻碍太多，耳轮中就听到“梆”的一声——是木棍砸到了树枝的声音。
　　勒朵颜无声的笑了，直接一刀，许康轶的梢棒缩短了一半，变成了半截了。


第281章 听得见
　　许康轶索性把木棍扔了, 索性把眼睛闭上了，半透明的耳廓微微一动，地形如何？全有什么？怎么把勒朵颜引到空地上去呢？在一片树林中他实在难以施展。
　　勒朵颜久在阵前打仗, 最会利用地形。看刚才许康轶在乱木丛中躲避负伤, 心下便打定了主意要把许康轶困在此处, 她当即拦住了许康轶西北处的方向，借着月光和雪光交相映照，短刀飞舞扬起一片雪雾，刀刀全是杀招。
　　随着插招换式，四周的一切在许康轶脑海中恍若描绘了出来——
　　刚才撞到的树干积雪还没有落尽, 三米外的灌木丛荆棘丛生、刚才擦到点边、暂缓了他的攻势一下，此处地势不平、高低交错, 勒朵颜身影迅捷, 忽左忽右, 经常踢飞地上的石头制造点声响, 转移他的注意力。
　　勒朵颜和许康轶交手，从最开始的戏谑，现在有些心惊, 许康轶好像越来越适应地形, 最开始极度狼狈，挂了几处彩，可现在矫若游龙, 她擦不到边了。
　　她心下暗暗焦躁, 四瞎子果然心智镇静异于常人, 竟然迅速适应了此种不利的环境，当即看许康轶刚刚落地站稳，左袖虚晃他的面目, 制造杂音；右手刀只有轻微的破空声，直插许康轶的心脏。
　　——而许康轶好像没怎么动，便躲开了。
　　勒朵颜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好像许康轶轻轻一滑，便从雪地上消失了。她本能的有些害怕，持刀四处观看，却发现身后立着一条影子，勒朵颜受惊非小，这许康轶的身形怎么突然间这么快？是人还是鬼？慌忙持刀向后一刺——
　　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个瞎子好像又不见了。
　　勒朵颜猛抬头，突然看到了倚在树下观战的花折，她凶光一闪，退一步讲，杀了花折就撤也可以，脚下加快，转手中刀直扑花折。
　　许康轶这种人，在慌乱的情况下，也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他闪到勒朵颜身侧，一个扫堂腿，虽然只扫到了勒朵颜一个角，可也让她不得不立身不稳的后仰，脚下的积雪被扫起来，蒸腾出一片白光。
　　她还没稳住身影，许康轶手刀带来的风声就已经灌到耳朵里了，勒朵颜求胜心切，短刀削向许康轶的手臂，看他距离极近，前胸门户大开，心中窃喜，当即凌空跃起，脚踢他的心口——
　　好像全差一寸就能得手了，可四瞎子向后一个铁板桥，后脑勺几乎碰到雪地了，刀和腿全部走空，待她再落地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喀嚓声，一条腿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方，好像踏进了什么窟窿里，顷刻间陷进去一半。
　　这里有个旱獭过冬的洞穴，刚才花折告诉过他了，他一直留意着，既然勒朵颜不想被引导空地上，那么利用旱獭洞陷了她也是一样的。
　　——条条大路全通天，不一定非走大家全看得到的。
　　许康轶觉得这个女人名为夏吾的大都督，实际上不过如此，看来还是凭身份上的位。
　　他担心着花折伤的怎么样了，没时间和勒朵颜玩猫抓老鼠，听准了勒朵颜的呼吸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不等她再反应，直接自背后伸手抢下尖刀，单手锁住勒朵颜的肩膀，一手勒住了勒朵颜的咽喉——
　　花折这回完全没看清许康轶的动作，他在许康轶身边这么多年，经常被许康轶所负绝学震惊，看许康轶数十个回合之间就变劣势为优势，此种反应，万里无一。
　　许康轶杀心已动，直接便要手上加力卡断勒朵颜的脖子。
　　勒朵颜吓得魂飞魄散，她在社稷军中已经两年多了，和许康轶打过数次交道，知道许康轶是举手不留情的主，当即梨花带雨的向她哥哥哭着求助：“哥哥，我知道错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许康轶在她身后声音清冷地问她：“刚才杀你哥哥的时候，为何没想着留他一命呢？”
　　勒朵颜瘸着腿，看花折正目光哀戚的看着她，拼命挣扎着向花折方向踉跄：“我权欲熏心，鬼迷心窍，哥哥，我不想死，我的腿痛，哥哥！”
　　许康轶杀气腾腾：“从她向你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了。”
　　花折也被许康轶这股子少有的杀气冲撞到了，他一时有些矛盾心软：“康轶，放了她吧，我以后反正也不会回到夏吾，我是她哥哥啊。”
　　勒朵颜闻言惊喜，对着许康轶好像是要跪下：“王爷，我愿意自断一腿，余生不再对哥哥不利。”
　　许康轶卡着她喉咙的手好像微微松了一下，腿上肌肉绷紧了：“你是在说——”
　　勒朵颜抬手，好像是要擦眼泪，紧接着突然暴起，比离弦的箭还灵活，原来腿伤是装的，十指蓄力，犹如倒钩，伸手就抓许康轶暴露在外的颈项两侧大脉，眼中凶光闪烁犹如母豺一般：“四瞎子，坏我的好事，拿命来！”
　　许康轶整个人已经崩成了弹簧，他早有准备，躲都没躲，他腿上已经蓄力，动作毫无顿挫，已经一脚踹向勒朵颜的小腹，正好把没说的话说完：“——假话吧。”
　　他力度非同小可，只听寂静的空谷中传来彭的撞击声和勒朵颜一声惨叫，花折倒抽了一口冷气，循声望去，只见不知道为何，勒朵颜贴在树上，前胸晕出的鲜血迅速扩大，犹如雪地上的娇艳丽花，两眼恨恨的瞪着许康轶，嘴里大口鲜血喷出，之后不动了。
　　花折捂着自己的腰，惊呆道：“她怎么了？”
　　许康轶抬步向花折的方向走来：“刚才刮上我手臂的尖利松枝，将她穿透了，她快要死了。”
　　许康轶边走，声音在山谷中空荡荡的：“铭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平生最后悔的事，便是金军在京城作乱、我和许康乾并肩作战的时候，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直接放冷箭杀了他，结果后患无穷，间接的害死了我的皇兄、害死了凌霄、害死了我的母妃。”
　　道理无人比花折更明白，只不过舍不得记忆中那个缠着他要甜糕吃的小姑娘罢了。
　　他一闭眼，不忍心看自己的妹妹垂死挣扎，觉得心中一股隐痛，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手足，螳螂捕蝉被黄雀在后，已经循着自己种下的因尝结出的果去了。
　　待他再睁眼的时候，许康轶已经把他搂在怀里了，一只手正在他身上上下摸索：“铭卓，你受伤了，你伤哪了？”
　　花折心气一松，这时候觉得晕的厉害，他不敢松开左手，没有左手全力按压，血流的更快：“康轶，别怕，你解下腰带，扯一条衣襟，帮我在肋骨下边的方向包扎一下。”
　　“对，就是这样，扎得再紧一些。”
　　许康轶听花折说话声音有些虚弱，知道他伤的不轻，包扎伤口这么一瞬间，流出来的血就已经黏了整个手掌，当下心中异常紧张。
　　他握住花折的右手，指腹下却突然感觉到花折右手的手指疲软无力，指根的位置上下皮肉全翻着，十指连心，疼的整条胳膊在瑟瑟发抖，这么轻轻一碰，就知道右手五根手指的筋脉全断了。
　　花折是大夫，号称神医圣手，这手如果以后不能回弯没有知觉了，该如何是好？
　　许康轶当场急得额头冒汗：“铭卓，你都伤哪了？手怎么弄成了这样？刚才腹部的伤口怎么流那么多血？”
　　花折看眼前的许康轶已经变成了重影，强打精神笑着安慰他：“我没事，这些伤明天天一亮，我自己能缝补好。”
　　许康轶觉得花折腹部刚绑上的止血带已经浸透了，他敏锐的觉得这么流血的态势不对，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比如皇兄，比如母妃，他俱是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失去的，午夜不知道怎么咬着牙压着心酸忍过去了。
　　——万水千山走过，只剩下一个花折，如果一旦也骤然失去，他如何面对？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疼了花折，他低头拼命揉着眼睛努力，可怎么也看不清伤口是什么样的。
　　许康轶觉得心口窝酸的发疼，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这双不中用的眼睛过：“我…为什么…看不见？这废物一样的眼睛。铭卓，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实话！”
　　他感受到花折的小命随着这些血奔腾的往外流，心里惊恐忧惧，没有焦距的清澈盲眼中眼泪不受控制的大滴的往下砸，落到花折按着伤口的手背上。
　　花折不想让许康轶心神动荡、痛心懊恼，浅笑着吻了吻许康轶的鬓角：“康轶，难道常人在晚上就看得清楚吗？我不许你自轻自贱。”
　　他没亲眼见过许康轶掉眼泪，以为许康轶不会哭，是男儿到死心如铁。
　　许康轶心里一阵阵的发紧，觉得花折的小命就要完全蒸发在这崖下的黑林子里了：“铭卓，告诉我，怎么才能把血止住？”
　　花折心中惨笑，荒郊野外，连个趁手的刀具都没有，怎么也不可能把血止住，他有些愣神的向京城的方向看去，但见京城方向火光冲天，离着有近百里，还能看到半边天已经被烧红了：“康轶，我没事。你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总攻了？余情得手了？”
　　许康轶伸手轻轻触摸他的腰侧和胸腹，仔细的寻找这一处刀口的位置：“对，现在估计打了有两三个时辰了。”
　　花折头上眩晕，伸左手推他，声音有些飘：“康轶，总攻这种打法是硬碰硬，你最应该呆的地方，是在社稷军中鼓舞士气和指挥组装辎重，而不是在这里；以你的身手…上得去这片山谷，你快上去，和亲兵会合，接到辎重马上去支援凌帅。”
　　许康轶搂着他不放手：“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花折心中悲苦，许康轶夜不能视，他则右手重伤，身边连个趁手的家伙事儿都没有，就算是许康轶不走，他再流血个一时三刻也是死路一条。
　　花折声音里透着轻松，伏在许康轶的耳边说道：“我没事，就是流点血，一会自然就不流了，你快走，明天早晨来接我，社稷军却将，连王爷都不亲临指挥，社稷军拿什么攻城？社稷军看到你才更会拼力死战，凌帅和三十余万社稷军将士在城墙上死撑，等着你呢。”
　　许康轶不撒手：“楚玉丰他们也自会把军备组装，我不走。”
　　花折当然不想让许康轶走，可是许康轶留下来也是于事无补：“康轶，你应该去和楚玉丰回合；楚玉丰和代雪渊一共才有两万多人，还带着车马辎重，有你他们心里才有底；这附近全是夏吾骑兵，都督勒朵颜的尸体在此，你在此处太危险，你走吧，我在这等你，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尸体在此，你就不危险吗？”许康轶抚摸着花折的脸颊半晌不语。
　　花折像以往那样的轻声细语哄他：“你想想，凌安之和裴星元他们，胜负只在毫厘之间；余情还在城里，等着凌帅进城救她，生死命悬一线；明早再来接我，是一样的。”
　　许康轶用手轻轻抚着花折的腰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折午夜噩梦带来的不安，康轶登了高处，可能真的文官武官全要少一人：“康轶，凌安之肯定会亲上城墙，他太危险，快走！”
　　“我带你走。”
　　“带着我沿途波折，血流的更快，康轶，听话，快走。”
　　“走啊！”


第282章 剑来
　　许康轶站起来, 觉得整个人全是空荡荡的，他心理明白，就算是他在这, 花折的血这么流下去, 终究也是无救；可凌安之和西北社稷军们硬撑着，胜负毫厘之间，时刻千钧一发，几十万条人命系在一条线上。
　　他觉得朔风吹的脸上冰凉, 用脸贴了贴花折冰冷的脸颊, 也是冰冷，他心里雪亮，明天早晨接到的, 可能就是花折的尸身了。
　　一个人躺在冰雪覆盖的荒郊野外咽下最后一口气，心中会是什么滋味？何况铭卓已经放弃所有飘零异乡，他怎么会放弃铭卓呢？
　　如果换位, 是他重伤躺在这里，花折会不会走？
　　花折当然不会走，就算是死，也会选择和他死在一起。
　　如果今天重伤在此的是凌安之, 花折在城墙上玩命儿，花折会如何选择？花折也会选择许康轶留下来先救人, 自己咬着牙扛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吗？
　　许康轶苦思冥想，脑海中灵光一闪, 向刚才勒朵颜倒地的地方走去。
　　花折听着许康轶起身离开的声音, 模糊地看着许康轶的背影，觉得眼睛上渡了一层水光，看许康轶脚步匆匆没有回头, 他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靠着一棵树干，觉得太困了，好累。
　　听着他走远了，有些意识不清地喃喃自语：“康轶，别忘了我。”
　　花折不再用左手压迫止血，而是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玉匣子，这其中有当年许康轶给他填的那首词，他一直爱若珍宝，想到这首曲子响起，和这首词唱起来的瞬间，便好似又经历了那一遍苦求多年一朝美梦成真的时刻。日前出京城去太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就带在了身上，和许康轶同行十余载，亲密陪伴四年多，算不枉此生了吧。
　　他也许命中只活得了这么久，记得日前几次梦到许康轶身穿崭新的龙袍君临天下，那帝王头上的珠帘和身上金色的飞龙威风极了，特别称康轶。
　　他的康轶立于朝堂之上，伸手掀起珠帘，丹墀下左手一排是武将，第一个人的位置是空的，也许该站在那里的人是凌安之吧；右手边是文臣，尚书的位置上也空缺一人，也许站在那里的人，应该是他。
　　梦中他换一个视角，终于能看到许康轶的脸，他的康轶看似面无表情，可他了解康轶，那个表情是——哀戚。
　　所以他不想穿任何官袍，便是想摆脱立在朝堂下的命运，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稀里糊涂的当了一个辅谋军国。
　　无论是凌安之、许康轶，或者是他花折，总归全是出身高贵的苦命人。
　　可他永远是希望康轶能活着的，苦命总比没命好吧？
　　凌安之现在也太危险，许康轶回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正有些失神的游思妄想，却发现身边又有了脚步声，勉强睁眼一看，原来是许康轶又返回来了。
　　许康轶已经不由分说地蹲下了，开始用手扯起了头发，用他少见的语速说道：“铭卓，我见过你日前给宇文庭缝大血管，左右不过是划开伤口找到血管，吻合之后再缝针罢了，我觉得我也能做到。”
　　确实是这个步骤，可花折自己右手已伤，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不知道这个事情许康轶怎么做，他一边问，许康轶已经用白雪清理了刀刃和头发。
　　花折声音虚弱：“康轶，你用什么划开伤口？”
　　许康轶已经将他的衣服划开，麻利地撕下衣襟，上下更紧的缠着了他伤口：“刚才我去捡了勒朵颜的短刀，你忍着点，告诉我在哪里划开伤口才能找到血管？”
　　花折伸左手指引着许康轶，疼痛难忍：“你看不到，怎么找？”
　　许康轶单手已经抚过他的腰身：“我双手触觉敏锐，摸得到，划刀口你能忍住吗？”
　　花折咬着牙点头，豆大的汗珠顺着后颈和鬓角往下淌，生死攸关不忍也要忍，任由许康轶比划了一下之后毫不迟疑的划开腰侧，之后感觉两根手指伸进去探找断了的血管：“你拿什么缝合伤口？”
　　许康轶回答迅速又简短：“我的头发”；“摸到了，血管没有完全断，还有一部分连着的。”
　　花折疼得眼前金星乱冒也只能不动，他打小到二十岁每年几乎疼死一回，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觉得不可思议：“没有针怎么缝合？”
　　许康轶屏息静气，认真的在伤口中摸索形状：“你不会武功便是在以己度人，我单用头发便穿得透血管和皮肉。”
　　花折疼得直抽气：“我要放松、放松，你不去救援楚将军，谁指挥组装军备？”
　　许康轶觉得花折话太多，影响他这个新手大夫开刀，眉毛一竖：“你以为凌安之这点事也办不成吗？不许再说话了，你不累吗？”
　　花折眼前发黑，能听到牙关齿列被咬到咯咯作响，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也说不出话了。
　　他突然有些隐隐的良心发现了，士兵军官中，他用此处方式医治过受伤的无数人，还曾经直接给凌安之拔过箭矢、为宇文庭接过血管，这生剖下刀，真真罪不是人受的。
　　许康轶这个蒙古大夫还不赖，依靠双手触觉真的把花折腰腹间的血止住了，又给他打了止血的绷带，对着花折的五根手指依样画葫芦，也是上下划开伤口，将筋脉接上，再缝合外伤口，处理的越来越快。
　　等到了最后许康轶还开始自我解嘲：“看来瞎子也有瞎子的好处，你看我耳朵比凌帅还灵一些，这双手敏锐到摸得到苍蝇翅膀上的毛刺。”
　　花折心思已经飘忽走了，现在夜色已深，四处太暗，依旧能看到京城的火光越烧越旺，社稷军的隆隆炮声从未中断过。
　　他心中精打细算，知道炮火能坚持到这个时间，便肯定是覃信琼、楚玉丰送的辎重到了：“康轶，确实和你预估的一样，军备到了。”
　　许康轶脱下外袍裹在了花折身上，微微下腰，稍稍一用力就把他背在了后背上，告诉他：“能忍住疼吗？我背你上去。”
　　确实二人一瞬间也不想耽误，他伸胳膊搂住了许康轶的脖子，强打精神四处观看选择爬上去的路径：“康轶，此崖极陡，只有左手边稍微有一点坡度。”
　　许康轶托着花折的大腿，微微侧了侧耳朵听空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跟踪喘息声：“冷不冷？”
　　花折失血太多，怎么可能不冷？不过现在时间宝贵，没时间注意这些，他转着头四处看，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刚才离开的林子里，好像有黑影子亦步亦趋的跟着我们。”
　　许康轶不以为意背着花折继续大步往前走，用头顶蹭了蹭花折的肩膀下巴，他早就已经听到了野兽脚爪踏着雪地的声音：“应该有五六个狼被血腥味吸引过来了，半包围的陪着我们踽踽前行，你背后背着的刀小心别掉了，刀掉了的话想干掉它们会多点麻烦。”
　　花折先是打了一个寒颤，之后回神后又放松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他自小生活在虎狼群中，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一向不知道安全感为何物。
　　后来和许康轶也是历尽艰辛才走在一起，多年来从谨小慎微的和许康轶相处，到提着的心一步步的落下来，到了今晚，他觉得身后有铜墙铁壁，无论想做点什么俱为轻松。
　　许康轶自小内向沉闷，有时候不太表达，可对他向来宠惯得异常，发生这么多事，当他觉得不安的时候，全是无条件的站在了他一边；知道他经历得多，简直是放任他爬到了头上去；许康轶武功极高，两个手指头用力就能让他完全动不了，硬、净的许康轶对被他“欺负”的事也是一笑置之，什么一万次也未说过什么；这是润物细无声的厚爱和救赎，是无原则完全照顾他心理暗影的潺潺爱意。
　　——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极准，自小冷眼旁观，把人类全看成野生动物，不想在丛林里找伴侣和朋友，所以他逃离了夏吾国。
　　年少时轻狂，觉得世间能担得住、配得上他这种能量爱恋的人太罕见，他在大楚能碰上七灾八难的许康轶，是上苍眷顾，许康轶也确实言出必行：从此以后，我的世界以你为轴；不只你是我的花折，我也是你的康轶。
　　心底氤氲升起的一种感觉，叫做世俗的安全感，伴随着从如此浓郁过的踏实，许康轶后背传来的温度烫得他胸口发热，他搂紧了许康轶的脖子自吻了他耳垂一下，庆幸道：“康轶，刚才你要是真的走了，估计我这回已经喂狼了。”
　　许康轶淡笑着摇摇头：“那年在天山山口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差点掉进了狼嘴里，看来你和狼无缘，与我有缘。”
　　许康轶觉得脖子有点凉，一边回头悍然无畏的扫了随行的野兽一眼，虽然四瞎子再怎么看也是无用功，一边皱眉道：“你是不是欺负我看不到，在偷偷掉眼泪？”
　　花折摸了摸短刀还牢牢地背在自己的后背，耍赖：“全怪你，手上没个轻重，刚才缝伤口的时候疼死我了。”
　　许康轶尽量步履稳重，不颠簸到他：“你应该感谢你的小四临时出徒才对吧？”
　　花折搂紧了许康轶的脖子，踏踏实实的伏在了他背上：“其实康轶，你眼睛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许康轶一笑：“我瞎就是因为我瞎。”
　　“哈哈，”花折还有心思笑，不过一下子就疼得把嘴角笑容冻住了，知道许康轶是在说当年所信非人的事：“不是，是因为上苍不允许人太过完美，就把我派到你身边当你的眼睛来了。”
　　许康轶嘴黑：“嗯，你心眼又多又坏，还能补我这个二傻子的缺点。”
　　花折安慰他：“你是大智若愚，在细节上见水平。”
　　“若愚？”许康轶凤眼眼角都挑起来了：“你这不还是说我傻吗？”
　　花折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好说辞来弥补，只能撒娇：“康轶，我的文化课什么样，你不知道嘛？别挑我字眼了。”
　　野兽也是欺软怕硬，许康轶只回头睥睨地扫了它们一眼，它们就跟见到了兽王似的有些踟躇不前了。
　　花折太虚弱了，勉强支撑着告诉许康轶路径上到了谷顶，许康轶的战马还在许康轶跳下去的地方烦躁的等他，亲兵四散，估计是在四处找王爷。许康轶抱着花折刚刚上了马背，他头一歪靠在了许康轶的怀里昏迷过去了。
　　——也不用担心许康轶看不清道路，因为许康轶骑着的战马就认识来时路。
　　许康轶一手搂住花折，将他受伤包扎后的手小心翼翼地拢到袖子里，免得冻坏了。把他拢在胸前，低下头，一个吻像落雪一样轻轻地亲上花折的额头：“铭卓，我们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怎么可能把你扔在荒郊野外等死呢，痴人。”
　　之后单手一拉马缰绳：“驾！”
　　他们快马加鞭来到了炮火连天的京城脚下，等到许康轶将他抱下马，已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众人见王爷回来了，见了亲爹也不可能这么激动，纷纷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围上来纷纷汇报战况。
　　许康轶将花折抱下马来，心想花花公子平时看起来天人似的敏捷，还挺有重量的，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军中医官：“帮花大夫清理伤口之后喂药，小心照看着。”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许康轶未戴水晶镜的眸子，背景是炮声隆隆，社稷军的战车大炮全集中在了朝阳门和德胜门，夜战被点亮成了如同白昼一般，地狱也不过如此：“凌帅在哪里？”
　　元捷看许康轶毫无惧色，浩气英风：“王爷，大帅在朝阳门，正在消耗着武慈最后一批军备呢。”
　　许康轶当风而立，这座四九城生他养他，带给他无数的荣耀和苦难，曾经剥离了他珍惜的一切，却又让一批股肱之人聚集在他身边来，向来是他膜拜在四九城的威严之下，一呼一吸，全要仰仗紫禁城中的那位；而今他已经是征服者，带着万钧之势和中兴大楚的雄心回来了。
　　“元捷，取我的水晶镜来，为我披甲！”
　　元捷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当年金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众人如何劝说俱不能打消主子亲自上阵的血性：“是。”
　　“给我换一把刀，剑来！”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大家一路陪我，感恩~~~~
　　花折：康轶又说我坏，我怎么可能比凌安之更坏？
　　凌安之：到底谁坏？


第283章 只在此刻
　　社稷军已经打红了眼, 在城墙下声势磅礴、有移山倒海的气势，誓不再给朝廷喘息的机会，一定要将四九城一举拿下。
　　朝廷的武慈和宇文载光等人也已经全上了城墙, 传令兵往来穿梭, 大声汇报着其他军备库武器的准备情况。
　　武慈头上是漆黑的夜空，脚下是坚固的城墙，身后已经炮火连天，火光一片, 他望着城下黑压压的社稷军, 举着指挥刀大吼着誓师：“兄弟们，西北反贼打到此处，损兵折将, 连夏吾的骑兵都散去了，只要我们抗住了这一战，便能再缓以数日, 届时河北和江浙救援的部队赶到，里应外合，让四瞎子和野杂种功亏一篑！顶住！”
　　凌安之咬了咬牙，不能再给武慈等人缓一口气的机会, 只要武慈此批弹药断绝，社稷军便可以一鼓作气, 直接冲进城中，拿下四九城, 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身上只着了护心甲, 往来发号施令，展开松散的小组战斗队形，战墙掩护, 战车和城墙越来越近，战车上全是黑硫药，只要贴着墙根炸起来，饶是铜墙铁壁，也能啃出一个口子。
　　“报告，大帅，王爷回来了。”传令兵的话音刚落，凌安之就看到了打马横刀而来的许康轶。
　　许康轶见凌安之雄姿英发，征战一夜丝毫不见倦意：“凌帅，城里余情报平安的信号，还没升起来吗？”
　　凌安之握着潜龙擎天戟的手紧了紧，面上担忧之色闪过，昨夜军备库就已经爆破，本来约好撤离后马上升起信号弹报平安，可是一直没有见到。
　　“王爷，余情他们可能是为了隐蔽无法升起信号弹，花折如何？”
　　许康轶心中有些下沉，军备库的爆破波及甚广，一个不慎余波可能直接将人震死，他单手将刀拎在手中简单的说了几句情况：“花折被勒朵颜重伤，那女人已经被我杀死，夏吾骑兵向外蒙方向溃逃了；凌帅，余情谨慎，胡梦生狡猾，应该不会出事；现在战况如何？”
　　凌安之戟指城墙，嗅着空气中硝烟弥漫的味道：“武慈的追魂炮已经安静了挺长时间了，估计是炮弹耗尽，现在全是普通的炮子，我们后备充足，再耗他一时三刻，准备冲锋！”
　　慢着，杀了勒朵颜？凌安之才从战场的情境中抽了一丝心神出来：“王爷，勒朵颜暗害花折，当然该死，不过杀了她的话如何向夏吾国解释？”
　　勒朵颜是带着雇佣军来受雇作战的，且身份特殊，是夏吾的公主和兵马大都督，许康轶亲手杀人，和宣战也差不多。
　　骑着的纯黑骏马被战场气氛感染用前蹄刨地，许康轶冷哼，用凌安之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凌帅，勒朵颜太过歹毒，如果她当了女皇，不仅要杀了正统的花折，夏吾的王族子孙旁系也一个不能保全，杀了她也算是为了夏吾除害。”
　　“再者杀她的时候只有我和花折在场，我回来时已经吩咐亲兵伪造成了夏吾骑兵兵变、将她害死的现场了。我二人不说，谁能知道她怎么死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凌安之依旧单手扶额，有些头痛：“有正宗血统的只有花折和勒朵颜两个，你杀了勒朵颜，难道是要花折回去继位吗？”
　　许康轶面沉似水，挑着凤目瞪了凌安之一眼，现在花折和他的心肝也差不多：“没有我的时候也没见花折把那个王位当回事，他是我怀里独一无二的花折，有命在我们就不会轻易分开。”
　　元捷看着战况已经白热化，四处是疾风、大雪和战火，来请令的传令兵几句话功夫已经等在外围快把他们围成铁桶了。
　　元捷直接拍着刀鞘开始嚷嚷：“王爷，大帅，武慈的开花炮打空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凌安之听许康轶云淡风轻的说出这番话，他心有所感的望了望城墙内，他的小黄鱼儿，现在游到哪了？
　　凌合燕已经舞马长/枪火急火燎地亲自冲了过来：“小猴子，城墙的外墙撕开了一个口子，我让先锋营已经爬上去了，请求支援和掩护！”
　　凌安之将心神收回来，双眸中瞬间射出寒光：“传我命令，全力攻城！”
　　四九城的城墙高且宽阔，城墙上的大炮弩机依旧狂吐着倾泻弓箭和炮子，这道口子一开，社稷军犹如久饿的饿狼见到肉了一般，冲进去便是荣华富贵、青史留名，不再用督战，全都杀红了眼，自外墙直接爬上了墙头，开始近战。
　　武慈看着社稷军源源不断如同潮水一般，看来凌安之果然把攻击的重点放在了城墙相对薄一些的朝阳门，其余八门纵使再坚固，一门被冲破，便是一损俱损了，他当风屹立城墙，丝毫不见慌乱，拿着千里眼仔细观察——
　　果然，城墙外不远处一员大将手持长戟指挥战局，周围往来请令者络绎不绝，这人面色和周围人相比，白的有些晃眼，不是凌安之是谁？
　　凌安之仿佛感觉到了被锁定观察，抬头透过了千里眼，一双眸子似有瀚海云涛，直接盯在了城墙上的武慈身上。
　　武慈嘴角冷笑，此生他有一个不甘，一个感激：不甘的是几次是棋落一招，败在这个比他年轻十余岁的小帅手里；感激的是上苍明白他的血性，给他安排了一位这样的敌手，让他身为武将此生无憾；今天，纵使朝廷军属于困兽犹斗，但二人针锋相对，他倒要看看，到底姜是老的辣，还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武慈将千里眼递给了身边的侍卫，双手击掌三下：“来人呐，吩咐岗楼，架远射程的飞虹炮！”
　　京城城墙里的高脚岗楼高耸入云，上边架着的远距离的压箱底飞虹炮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气贯天际的飞向社稷军阵中。
　　周青伦一直负责盯着这些岗楼，明明一个时辰之前已经哑火了，他以为是炮弹耗尽了，没想到这又石破天惊的发起威来，他激灵一下子冲到凌安之马前：“大帅，对面的岗楼又冒烟了，怎么办？”
　　凌安之咬咬牙，武慈这几座岗楼看着真挺厉害，果然战备没有耗尽，但是前锋已经上了城墙，再退回来京城生产的军备跟上，再来两路王师亲王，便又是陷入苦战了：“吩咐朝阳门外景山上的堡垒，架远射程炮，开始对射。”
　　坚持了能有半个时辰，岗楼内的长虹炮还是没有歇火的意思，周青伦灰呛呛一张脸的又狼狈跑了回来：“大帅，顶不住啊，先前爬上了城墙的兄弟们估计全折了，官军开始抢修城墙了，到底怎么打？”
　　凌安之将长戟递给了亲兵，自背后将安森双戟拿在了手中：“怎么打？给我咬着牙往死里打！”
　　此刻双方俱生死存亡，针尖对麦芒，就是拼命的时候：“吩咐下去，跟随本帅，准备上城墙！”
　　周青伦当场眼圈就瞪红了：“大帅，外边炮火太盛，强弓劲弩无数，您不能亲自冲锋！”
　　凌安之目光坚毅，好像透过了战局上空笼罩的硝烟和火光看到了城墙上的武慈：“武慈不除，京城中的守军便有主心骨，擒贼擒王！跟我走！”
　　凌安之带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熟识架云梯和战车就早就架上了，飞身下了战马，城墙高数仗又如何？他打算亲自爬上城墙和武慈较量一下。
　　武慈端着千里眼，亲自看着凌安之前来送死，觉得心下狂喜，一炮轰死了凌安之，许康轶纵然已经拿下了北境河山又如何？没有大帅，剩下的就是一窝耗子，见了猫还是死路一条。
　　他冷笑两声，当即吩咐所有弩机调转方向，举起指挥刀喝令道：“兄弟们，西北军只是炸了我们一座军火库，只要我们能挨到明天午时，补充的军火就上来了，顶住！”
　　他用刀遥指凌安之：“都看清楚了吗？银甲持双戟的敌人，就是凌安之！射他一箭者，赏银十万两，拿他人头者，赏金四十万两！杀了他！”
　　官军当即眼红，几年来受了这个人多少气？没想到还敢亲自来爬城墙？难道是疯了不成？！
　　花折处理了伤口放心不下，勉力坐着车又来到了前线找翼王，许康轶在这个光线下看不见，一伸左手扯住了一名中层军官的袖子：“王爷冲出去了？”
　　中层军官也正疯了一样往城墙下冲，本来不想理拉住他袖子的人，回头一看，发现是花折，才算是缓了一步说道：“凌帅要亲自登城，王爷估计是要一会和大帅一起爬城墙！”
　　花折看着漫天的箭雨在敌我不分的乱射：“王爷和大帅在一起？裴星元他们呢？”
　　中层军官扯开花折的手：“花大夫，总攻已经白热化，所有将士皆有作战任务，城里城外成了一锅粥了，裴将军正在全力应对宇文载光！我走了！”
　　花折松开手，看军官在视野中箭射的一样消失，他扶着帮他赶车的药童的手站了起来，失血太多，面色还有些苍白，听四周喊杀声和炮声锣鼓声响得一团糟：“去，吩咐平时鼓舞士气的军乐队，把战鼓抬出来，越快越好。”
　　不大一会，社稷军一千面牛皮战鼓就摆在了阵后。
　　花折声音虚弱，他说一句，大嗓门的药童喊一句：“弟兄们，还记得西北军冲锋的军歌嘛，照着那个点，开始敲！”
　　黑云压城兮，身带吴钩，
　　平沙莽莽兮，袍泽同裘。
　　马毛披雪兮，杀尽胡虏。
　　干犯军法兮，谈何自由？
　　上报山川兮，下救黔首。
　　平定京城兮，荫子封侯！
　　军鼓一响，社稷军军歌唱起，整齐的节奏震撼心魄；更可怕的是，军鼓一响，所有社稷军的战马依据本能，只会前进，不会后退。
　　——决战，只在眼前，能增强一寸是一寸。
　　“轰！”一发飞虹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接击在了离武慈最近身后的岗楼上，武慈晃了一晃大骂：“他妈的炸膛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话音落地，第二发第三发已经接踵而来，武慈身后的岗楼扛不住，晃了晃，倒塌了下去。
　　武慈目光追逐着向自己一方射出了炮弹的岗楼，却见这个岗楼的所有炮口，已经开始转向，对准了另外官军岗楼——
　　他再也镇定不下去了：“不好，这个岗楼被反贼占了！”
　　连凌安之都感受到了这个岗楼的不寻常，他隔空望去，正好看到塔楼塔尖上的天窗，纵使岗楼里光线很暗，他依然看到了那一抹纤细灵巧的影子——
　　他当即心口窝发热：“余情，果然是她。”
　　凌安之看到这抹小影子还在试探着用千里眼四处观察着寻找，也许是找下一个目标，也许是想找他。
　　他紧张的发了疯，一种叫做担心的情绪敲击着他的脑袋，在敌后开炮，对敌军的威慑力和震慑力最强，可是开炮的人最危险，余情所在的岗楼像灯塔一样明显，不消半柱香的时间，弩机箭雨就会招呼过去，大罗神仙也逃不了。
　　周青伦也发现了，声音即惊喜又颤抖，惊喜的是焦灼的战局陡转，争取了机会；颤抖的是余情这是作死，万一再有闪失大帅如何面对？“大帅，是余情，是余情啊！”
　　红颜和江山，均在眼前，江山可以等，因为亘古不变；可红颜不能等，因为瞬间可以烟消云散。
　　战机和生机，俱在此时！
　　社稷军全军笼罩在炮声隆隆中，所有人却清晰的听到了凌安之震撼肺腑形成共振的爆喝：“攻城、攻城、攻城！为了社稷军流过的鲜血，为功名妻儿而战！”
　　“所有人，跟着我，上城墙！！”


第284章 霄掩
　　社稷军冲锋的战鼓敲起, 排山倒海之势，周青伦长刀换成了短刀，弓箭背在身后：“弟兄们, 我方在敌后的是元帅夫人余情啊！女子有如此胆魄, 我们还磨蹭什么，跟着大帅，冲啊！”
　　武慈看到兵潮如潮水一般，听到城下社稷军的战鼓和冲锋号一起响起来, 他眼珠子已经红了, 是成是败，只在此刻：“杀贼、杀贼、杀贼！为了家园古国，为了西南军的荣誉而战！”
　　隆冬季节, 地面上的冰水却已经全都烤化了，铁蹄就踏在横七竖八的人体上，爆起的血浪溅得战士们犹如地域恶鬼。
　　月芒已经被烧糊了, 官军的军旗在夜风中悲鸣。社稷军重型辎重支撑的云梯道道架起，犹如彩虹一般的天梯，直达通天之路。——凌安之，是通天路上的开路者。
　　数个城门前的攻城车和重骑兵已然疯狂, 四九城门像一张曾经咬得死死的大嘴，而今已经被撬开了牙缝, 裴星元和宇文庭等人浴血奋战，将出城应敌的官军收拾得七零八落。
　　传令兵浑身是血, 头盔已经扔了：“裴将军, 我们现在是攻打京城四门，请问重型撞击车重点撞击哪几门？”
　　裴星元勒马而立，犹如杀神在世, 周身血染映照得眼中闪出的全是凶光，哪有什么丰神如玉雅将的样子：“哪几门？难道撞车还要省着点用吗？只要战车摆得开，所有八个城门，全给我着力撞！”
　　战鼓声、火铳大炮声、喊打喊杀声，声声入耳。
　　红的火、红的血、白刃落下，血肉横飞，无暇恐慌。
　　天光泛起了一线鱼肚白，这么长的夜，终于有点要亮了。
　　武慈无数的明枪暗箭，还是在乱军中失去了凌安之的影子，他刚才下了死命令要拿下反贼占领了的塔楼，手下已经领命去了；待他刚拿下千里眼打算观察一下己方的战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正对着的城墙上方，竟然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只有一人，银盔银甲，一双碧眼在火光中犹如燧石，好像随时能够打火燃烧，手持双戟，犹如战神降世一般，就那么燕子似的轻盈落在了城墙上，距离他只隔着几段城楼。
　　武慈吃惊非小，他没想到凌安之竟然胆大包天到自己冲了上来：“凌安之？！你自己来了？”
　　凌安之落地起势，双戟交叉冷冷一笑：“武慈，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城墙上的官军和城墙下的社稷军震惊非常，许康轶反应最快，带着元捷、周青伦、凌合燕打头，顺着登城梯敏捷如风，一边拨开弓矢乱刃一边往上爬。
　　城墙上官军林立，竟然看到了许康轶和凌安之凑在一起，还凑到他们的近前来，当即疯了，连武慈都向前冲了一段距离——这若是拿下了二人，什么叫做擒贼擒王？什么叫做毕其功于一役？何为决战，这就是决战，全亮家底！
　　两军阵前官军在哇哇鬼叫，声音或急迫或嘶哑：“杀了凌安之！杀死许康轶，冲啊！”
　　瞬间城墙上变成短兵相接，有王爷和大帅带着登城，社稷军将士还有什么犹豫的？军心鼓舞，像是黑潮上涌一样，无数官兵爬上了城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挥舞战刀的破空声，短兵相接的金属铿锵声，兵刃插进□□的“噗噗”声，鲜血泼洒的落地声，靠着四处燃起的战火光亮，双方就在城墙上，展开了白刃战。
　　凌安之和许康轶两个人速度太快，凌安之盯着武慈的方向，已经杀出了官军的包围，转瞬间到了距离武慈一仗远的地方。
　　武慈狰狞一笑，他身边的官兵看到了武慈牙缝里蜿蜒流出的血迹：“点冥火！”
　　纵是有月光和火光，许康轶夜晚视物，也只是朦胧的轮廓，他看到数十名官军每人扛着一截木桩似的，他没见过，刚眨了一下眼睛想仔细看——
　　却见官军拿起火把，把这东西直接点燃了，哪是什么木桩，原来是装了特制燃料巨型火烛，刚刚点火，就看到火苗“嗖”的一下子，每一个巨型火烛全带着风声似的窜起三米多高。
　　太亮了，怪不得叫做冥火，天地间像是无数闪电聚在一起，所有人或直接闭眼，或者以手臂掩面。
　　凌安之刚才也在盯着巨型火烛看，他本来担心是什么短程射炮之类的，要及时闪躲，却没想到竟然是闪光的刺目火把，他本来就是夜眼，已经适应了黑暗，而今太强的光芒突然炸在眼前，眼睛当即暴盲，面前白花花一片，暂时什么也看不到了。
　　此种冥火没有其他的作用，只是强光，为视力超群的凌安之专门打造，越是夜间视力好的，人也好，动物也罢，遇到强光越是容易暂时性暴盲，武慈做这个玩意儿，目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用一次——没办法，对凌安之来说，第二次普遍不灵。
　　凌安之手持双戟，觉得眼前似一道白虹闪过，紧接着再闭眼睛来不及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王爷，我看不到了。”
　　许康轶看到强光就已经反应过了，他还好，本来视力不佳，还有水晶镜挡了一下子，他耳朵动了动：“凌兄，我能判断方位，你靠到我身后来！”
　　在战场上，凌安之已经多年来身后无人了，已经忘了身后有依仗什么感觉了。
　　可如今，闪身贴上许康轶温热的后背，心中一闪念，飞过了感动。
　　在这人世间，没有血缘的就不是兄弟吗？非也，刎颈之交，生死相随，肯定不是为了利益。
　　在纷飞战场上，那人去后，还会再有一个人，敢用后背相对吗？有的，身后有屏障，眼前有目标，男儿快意恩仇，也在此时。
　　许康轶和他背靠背：“我听得清楚，后背交给我！”
　　凌安之本来以为凶多吉少，可突然想到许康轶还有个特殊功能来：“王爷听得见？估计只是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会就恢复了，你指挥我，我们要缠住武慈，不能让他跑了！”
　　武慈看他二人顷刻间默契地靠在一起了，看来凌安之和许康轶确实深厚似兄弟之情，两个人之间没有绝对的信任，肯定走不到这一步，他无暇感慨，大声喝道：“全军听令，射杀凌安之和许康轶！”
　　许康轶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周围的一切在他耳畔形成了一副图，一仗半外的武慈正在挥刀，让众人往这边来；两段城墙外的弓箭手已经箭上弦，瞄准了他们；距离他们最近的官军只有三米，正在提刀往上冲；保护他们的元捷和凌合燕元捷刚才闭眼及时，没什么事，已经又冲着这边来了。
　　“凌兄，武慈比照刚才向东南进了五步。”
　　“右后方有人射箭。”
　　“元捷上来了！”
　　“…”
　　时间流过，武慈越看越惊心，许康轶和凌安之在暴盲之下对方向的判断依旧准确，躲开了暗器和追杀，速度不减，距离他还是越来越近，半柱香的功夫过得差不多了，凌安之在乱军之中一歪头，和许康轶又一分为二，重新恢复的目光和他隔空碰上了。
　　凌安之邪恶一笑，近了，够近了，他看到武慈的亲兵已经开始冒死保护着武慈往城墙下走，看那个口型：“武慈，把脑袋给我再走！”
　　武慈咬牙切齿，取他的人头，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他知道此刻自己危险，跟着亲兵边后退边下达命令：“放箭，射死他！”
　　凌安之眼前一片箭雨，齐刷刷密集成了一道幕布，挟持着不详的幽暗之光，雨一样的向他泼洒而来。他纵身而起，直接跃到了空中，双戟轮转，形成了一道屏障，箭矢纷纷落地，恍惚间有些走神：当时在落凤坡，看树上的痕迹也是箭矢浓密，当日凌霄遇害的时候，眼前也是这般光景吗？
　　武慈见凌安之势如鹰隼，只一个起落就已经到了他的近前三四米处，大惊失色，这是人吗？
　　武慈的亲兵侍卫誓死护主，箭雨和长矛疯了一样向凌安之身边招呼上来，如果万军丛中，被凌安之取了上将的首级，这仗还怎么打？！
　　许康轶和元捷等人被敌军缠住，距离凌安之也有两丈远，天空虽然没有大亮，不过已经破晓，太阳就要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直接就看到了无数暗器兵刃雨一样对准了凌安之，这是要两军对帅不成？！
　　凌安之就是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的首级，他冲势不停，又一个纵身而起的躲避，左手抄起战戟，猛禽一样，转瞬已经转头飞身到了武慈的头顶——
　　武慈避无可避，举起指挥刀阻隔——
　　身边的一名侍卫反应极快，抄起长刀冲着凌安之便捅，马上就要狠狠地插在凌安之的右侧大腿上——
　　电光火石之间，凌安之脑海中过了无数遍，被插中又如何？他为求灵活，腿部并未着甲，插上也就是骨断筋折的血窟窿，腿以后不中用了罢了，插断大脉就算他倒霉；几只箭矢有护心甲估计也射不到要害。
　　可这杀死武慈的机会难得，一会侍卫反应过来，护着武慈下了城墙，就又是苦战，社稷军还坚持得住吗；时间一长，余情和翼王全危险，尤其是余情，简直是脖子在官军的刀刃下。
　　——以重伤换武慈一条狗命，好像也算合适的买卖。
　　他还有什么本钱能够承受失去的？
　　他心一横打定了主意，无视长刀箭矢，并不闪躲，左手戟天花盖顶的往下砸，厉声喝道：“武慈，你跟错了主子！拿命来！”
　　武慈的指挥刀本就单薄，且肝胆已寒，怎么可能阻拦得了天生神力的凌安之？
　　他在凌安之手下，只过了一招。
　　他生命中最后听到的声音，便是自己脑壳破碎的声音。
　　武慈阵前殒命，凌安之便知道大业已成。
　　可不知道为何，预想中的刺痛钝痛并没有袭来，凌安之不自觉的向长刀应该刺来的方向看去——
　　但见他的右身侧突然卷起了一团白雾，白雾中好像有一个半透明的长戟玄甲高个将军，坐骑是纯黑色的高头大马，一看轮廓便知道是他的马儿子，小厮。
　　高个将军随意扎起的长发在破晓曦光中闪出暗红色的光芒，丈三长戟势不可挡，飞速轮转成盾牌一般，将这些身边的长刀暗箭全部凌空震开，活生生的改变了方向。
　　凌安之双眸陡然瞪大，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泪水就已经模糊了视线，这白雾里的少年将军，久违了——
　　曾关山横戟，将征途望断。
　　纵江山如画，比不上难吐心言。
　　护死生时刻，竟是昨日少年。
　　城破，师弟，霄掩。
　　他不自觉的战戟撒了手落了地，不管武慈桃花万点红的喷了他一身，双手许是用力过度，有点哆嗦，伸双手向这团白雾拉去，这团白雾中半透明的小将军在空中回首，棕色的眸子，露出雪白的牙齿冲他笑了笑，张开长长的双臂好似隔空对他拥抱，之后顷刻间就消失了。
　　许康轶和元捷等人已经杀开敌军飞身到了近前，扶住凌安之，紧张的开始看他，发现他并未受伤，元捷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大帅，刚才我看错了吗？还以为你得中几箭挨一刀呢，真是上苍保佑。”
　　凌安之收敛心神，呆呆的望着白雾消失的地方，眨了眨眼将泪光含下去，好像有些自言自语：“是有人保佑，但不是上苍。”


第285章 天道有常
　　大楚官军主帅武慈肝脑涂地、血溅当场, 城墙上众人当即震惊的张着大嘴拎着武器傻愣愣的呆在当场，瞬间斗志全无。
　　凌安之反应极快，捡起战戟瞬间砍向了武慈高达一丈的帅旗, 象征着西南军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帅旗在晚风中倒在了火堆里, 燃烧出一股血腥味。
　　他伸手抄起元捷身后士兵手中的翼王黑色盘龙王旗振臂一挥，大喝道：“兄弟们，去接塔楼下接应城中内应，告诉她, 我们赢了！”
　　许康轶的大旗, 终于插在了四九城的城墙上。
　　守城的官军见主帅已亡、旗帜已倒，不自觉的下跪缴械投降了，城墙上纷纷举起了白旗。
　　许康轶拿下水晶镜揉了揉眼睛, 觉得自己确实是眼瞎，刚才竟然看到是白雾中的小将军为凌帅隔开了明枪暗箭，长戟暗红发色, 还能是谁？凝视着白雾的方向半晌，他和凌安之四目相对，看到了凌安之眼中深不见底的感伤欣慰，确定道：“我没看错？”
　　见凌安之点头, 他心下狂跳，此刻难掩激动之色, 他声音里带着波澜，胜利的喜悦激荡在胸怀间, 碰撞出瀚海云涛：“凌兄, 我们真的全来了，真的全力以赴了。”
　　这对多年的难兄难弟默契相视，凌安之身后血染的黄沙昆仑帅旗也已经冉冉升起, 在日光和烈风中猎猎作响，他调整心境，意气风发，哈哈大笑，傲然扫视着这座城池，突然想到小时候凌河王说他的话：“小混球像西伯利亚猛虎似的，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害怕，不管不行。”
　　——父亲，我不怕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做到而已。
　　凌安之和许康轶不自觉的发出爽朗的大笑，两个人沐浴在白雪日光中，有令人炫目的威仪和力度，耀眼极了。
　　胜利的气势直冲云霄，大笑的感染力传遍全军，西北的儿郎蹭着脸上的血迹，突然间欢呼声大笑声沸反盈天，犹如春雷一样隆隆响起：“我们赢了！”
　　“我们进城了！”
　　“翼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安之和许康轶在一片狂喜中还记得有大仇没报，异口同声道：“吩咐下去，打扫官军残兵，缉拿废帝许康乾。”
　　待到凌安之下了城墙，便见到一抹纤细的影子冲着他飞奔而来，看着灵活到像吃饱了回家的小狐狸，凌安之心里大石头落了地，几步冲着迎了上去，无视身边士兵们的众目睽睽，张开双臂要将余情搂在了怀里：“情儿，真…怕你出事。”
　　余情劫后余生，全身花花绿绿的非灰即土，像个小熊一样直接跳起来抱住了凌安之的脖子缠在了他身上，笑得比初升的阳光还灿烂：“三哥，我成功了，情儿是不是很厉害？”
　　凌安之摸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隆起的肚子顶到了他的胸腹，人生如此之多的喜悦，在某个峰回路转的时刻，一股脑的全来了：“你怎么不听话，怀着孩子是怎么摸到高脚岗楼上去的？我们的宝娃子能同意吗？”
　　余情听凌安之的声音忽远忽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忍不住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耳朵：“三哥，我还给你带出来一个小礼物。”
　　凌安之看她答非所问、动作不对，将她放在地上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余情被军备库的爆炸余波震得耳根发麻，现在还在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全似隔了几座山似的，正确回答大帅的问题是不可能了。
　　她在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酒瓶，这酒可是她去北疆那年攒下来的，宝贵的很：“三哥，我在余家的地下酒窖里给你灌出来一小瓶酒，我们喝了它庆祝一下从北疆那年一直到现在的丰功伟绩好不好？”
　　凌安之看她耳根好似乎还带着干涸了的血珠，心中像被箭穿刺了似的难受，哪有心思喝酒？一手扯过一旁的胡梦生问道：“余情耳朵怎么了？”
　　胡梦生耳根也嗡嗡响，不过没有余情那么严重，还听得清楚：“大帅，军备库爆炸的声音太大了，少主耳朵可能被震坏了。”
　　凌安之咬牙切齿，一把揪住了胡梦生的衣领：“怎么没把你震聋呢？偏偏震坏了少主！”
　　胡梦生吓得一缩脖子，再说话就磕磕绊绊了：“那个，大帅，少主几年前在兰州的时候被梅绛雪打了一个耳光，当时耳朵就嗡嗡响了好多天才好，可能是本就有旧疾，这才…这才…比小胡子严重了些。”
　　余情不适应突然间严重耳背的感觉，光靠察言观色不知道为什么凌安之突然间剑拔弩张，伸手拉住了凌安之的胳膊：“三哥，你怎么又突然这么凶？我们这不是也算是大功一件嘛。”
　　——水有深浅，爱有厚薄；有人不知道他面临的腥风血雨，所以不了解爱他至深之人无奈的选择；他的情儿总觉得是他挨了刀子受了委屈，可她自己受到了误会委屈向谁诉说呢？
　　凌安之旁若无人的吻了吻灰头土脸余情小鬼一样的鬓角额头，凑在她耳畔说话：“乖，我带你快点去找花折，看看这耳朵是怎么样了，三哥以后还想唱歌给你听呢。”
　　城门被打开了，紧跟着裴星元入城的是花折，许康轶已经张望他很久了，四瞎子在万万人中一眼就看到了他，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拥抱在了一起。
　　胜利后乱七八糟的拥抱也很正常，比如宇文庭已经抱住了裴星元，正往裴星元肩头上蹭喜极而泣的眼泪鼻涕：“他娘的我们全没死！”
　　裴星元喘得厉害，他本就带伤，身体虚些，心下转了几圈，苦笑道：“另弟宇文载光对着我开炮，我活埋了还能活下来，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应该死不了了。”
　　凌安之和裴星元呼应着打了近一天一夜，凌安之上城墙，裴星元攻城门，其他京城八门群龙无首，被社稷军势如破竹，纷纷缴械投降，宇文载光带着最后的一万多御林军护着许康乾退守皇宫。
　　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皇宫还在眼前，武慈阵亡后，许康乾被紧急从城墙被护送回了宫中，宫门紧闭，拒不投降。
　　凌安之请许康轶坐在北郊行宫和花折、余情一起对坐喝茶，进宫捉拿废帝许康乾的任务就交给他和裴星元等人代劳了。
　　——何必让许康轶背负上弑君杀兄的骂名呢？花折重伤在身，也不耐随军奔走，正好把余情留下让花折给看看耳朵。
　　他高头大马，外罩的战袍已经早不见了，护心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着朱红色的宫门，露出了复仇者的轻蔑一笑。
　　庄严的宫门在社稷军眼中，脆弱的和鸡蛋壳一样，凌安之带着宇文庭、裴星元等人，直接轰开了宫门，来到了乾清殿——这里是大楚历代皇帝居住的内宫，据说无数金银财宝堆积在此，耳目说许康乾躲进了内宫，藏在了后宫粉黛的丛中。
　　凌安之等人刚想冲进去，便看到了一副奇特的场景，有些出乎意料，还得回回神琢磨一下，才算是知道了这人海到底怎么回事。
　　乾清宫富丽堂皇，明黄色的地面墙面映照着巨龙，雕梁画柱在诉说此处曾经是大楚权力的中心，有人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它，有人费尽心机的想要守卫它。
　　乾清殿的屋檐上和殿外站了密密麻麻几层的人，足足有一万多，他们这些人身穿污秽不堪的白衣孝服，浑身血污，有的人脚步抬起时还能看到浸出的鲜血。
　　长期的恶战和战败的刺激，使得这些年轻人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消瘦骷髅，每一步全像是半截入土似的有些迟缓，空洞的目光从死鱼一样的窟窿眼中泄出来，好像无视已经冲进来的社稷军，自顾自的将宫中所有能够燃烧的幔帐、木板、箱柜抱着抬着放在乾清宫的空地上，还有军官模样的人抱着火油灯油，带着一股子异味往这些易燃物上浇。
　　宇文庭当场就愣住了，这些形销骨立的人当中，打头的竟然是他的弟弟宇文载光，宇文载光发丝凌乱，周身血染，腿有些瘸了，明眼可见恶战之后身上数处伤口。
　　大家全明白了，宇文载光这是要和剩下这些御林军一起，点火将无数财宝和乾清殿玉石俱焚、一起烧掉。凌安回头看了一眼宇文庭，见他还是没有回神，一双眼睛全落在自己弟弟身上。
　　凌安之也不想杀人太过，此时已经城破，这些人再烧死毫无意义：“宇文载光，本帅敬你是勇士，勇士不滥杀无辜，拿自己手下的性命开玩笑，站在这里的这些兄弟，全是有家有口、有母有子的，付之一炬有何意义？”
　　裴星元也注意到了宇文庭凝视着宇文载光的目光，他张口，想打消宇文兄弟的顾虑：“宇文载光，我们日前就算是有些恩怨，也只是各为其主，大楚国是许家的江山，是毓王还是翼王当皇帝，全都没有改变国祚。翼王仁厚，只要你投降，是想回家还是想继续报效江山，全有办法。”
　　宇文载光像没听到一样，看也不看社稷军两位主将一样，自顾自得要去打火——
　　凌安之断喝道：“慢着，如果许康乾在城墙上君王死社稷，你们也算是忠心护主，可许康乾现在已经投降，你们死的轻如鸿毛，何必自寻死路？”
　　宇文载光终于目光从他哥哥脸上划过，斜倪了凌安之一眼：“自古以来，更换皇帝便要流血，可是群臣自来见风使舵，各为其主，看不到随意举起刀兵的害处。”
　　“勿以成败论英雄，我宇文载光带领手下弟兄，自焚在乾清殿，便是要告诉翼王和你，王位更替，必将生灵涂炭；胜者王侯登上庙堂，但是败者的光芒也能闪耀河山；愿今后以史为鉴，记住这乾清殿的烈火，少起刀兵，不再祸起萧墙，为黎明百姓计，勿使老母在家哭子，勿使孤儿寡妇失去庇佑。”
　　宇文载光凭借胸中气势，毫不停顿道：“凌安之，你为翼王践踏生灵，我为生灵控诉刀兵，愿你以后以百姓为本，不再杀人如麻，希望你能觉悟。”
　　裴星元等人哑口无言，天下兴亡百姓苦，他们安了河山夺了庙堂，却没有安了百姓。
　　凌安之冷笑：“宇文载光，你说的全对，不过你人生最失败的，便是没有学会取舍，没有山河，哪里有家？”
　　凌安之的声音本就清朗，而今在这乾清殿里更是回响不断：“只不过是数年后鞑虏进犯，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换一种死法罢了；而且大楚也将衰落下去，观看史册，可能会战乱百年，才能有新的朝代收拾了旧山河，到时候死于战火的人，可能以千万人计；苟且偷生者，也不过是饥寒交迫，人人没有尊严，没有土地，没有事做，四境以暴力论英雄，人不如狗。”
　　“许康乾为人心胸狭隘、玩弄权术，视江山万民如草芥，他不积小败，无以成大败；而翼王殿下有匡扶社稷的才华，有包容四海、抚育万民的气魄和胸怀，积小胜，所以成大胜，能够中兴大楚。”
　　“以一时之痛换百年平安，四境江山将有屏障，经济能够恢复，田间地头全是安居乐业的人们，朝堂科举全是踏实做事的官员，讲武堂内尽是大楚的精英，届时打开国门，畅通丝路，通商南洋，将会万国来朝。”
　　他鞭指宇文载光：“宇文载光，将一时战乱提前，将对百姓的侵扰降低到最小，换中原北疆几百年太平，你说，值还是不值？”
　　宇文载光有所触动，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站在宫殿上和宫殿之外的官军全都抬头，向他们的京兆尹望去。
　　凌安之眼中的光闪了一下，再接再厉道：“宇文载光，天道有常，或因人事而迟，然终不误。以一时战乱，换百年和平；以一时牺牲，换大楚中兴；你我男儿不仅效命国家社稷，也应当效命万民生灵，而今年关将近，四处尽是无家可归者，我们何不放下刀枪，去治理一方平安呢？”
　　“届时百姓人人感激你这位能为一方出力的父母官，给你建庙立祠，百年之后封你当一个土地公公，何乐而不为？不比带着一万多兄弟白白死在这里化为血肉骷髅，更有利于天下万民吗？”
　　他越说越语重心长：“你想想你身后这些兄弟们，有能征善战的，有才华横溢的，与小家是顶梁柱，与国家是赤胆忠心的栋梁，只是因为和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以才死生相托，你何不给他们一线生机，做好男儿该做的事？又怎么能效仿市井小民，玩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赌气勾当？”


第286章 天地云泥
　　宇文庭见弟弟目光闪烁, 沉默不语，知道弟弟已经动摇，担心弟弟想了一会再钻了牛角尖, 不管不顾的直接冲了上去将火把和火种抢了下来熄灭, 按弯弟弟的后腰便开始谢恩：“谢大帅醍醐灌顶，谢大帅不杀之恩！”
　　大殿空旷，宇文载光木木地看了看他哥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御林军们, 这些破衣烂衫的兄弟全目有祈求之意的看着他, 不再像刚才那样毅然决然的要赴死。
　　他知道大势已去，看着凌安之苦极反笑道：“凌安之，几年前你来京城封镇国公, 在朝堂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时先帝问话，吓得你朝板掉在了地上, 看来当时是藏拙了？”
　　当年的凌安之卑躬屈膝，如此身材高俊的人，在朝堂站着都不敢站直，装出一副粗鄙武夫的样子, 惹了不少笑话；和今日这个威仪非凡、大气理智的凌帅比起来，简直是天地云泥的差别, 前后判若两人。
　　这三寸不烂之舌，当个武官真是屈才了。
　　凌安之吩咐手下将木头被褥热油等全浸湿后收拾下去, 别不小心再走了水, 别有深意的冲宇文载光一笑：“宇文载光，我在翼王面前，从来不用藏拙, 翼王的胸襟，等你有机会当上了一方的父母官，再慢慢品味吧。”
　　凌安之还有别的事情急着要做，将处理这里的事情交给了宇文庭和周青伦，吩咐小心俘虏生事的同时善待俘虏，就下了战马，带着裴星元等人便向后宫而去。
　　裴星元抬头大口喝了不少水——他前一阵子受伤失血不少，昨天攻城的时候也被刀子刮伤，失血太多导致渴的厉害。之后用手肘轻碰了碰凌安之的肩膀，由衷说道：“安之，您刚才一番高论，也打动我的肺腑，你年纪不大，却有这般眼光和才华，为兄佩服。”
　　凌安之丝毫不以为意，将刚才在干柴堆上扯下的一根草棍从嘴里吐了出来，抢过他的水壶喝了一口：
　　“算了吧，宇文载光这一把火要是点起来，一个是宇文庭看着弟弟活活烧死，心里肯定过不去；再一个二阴毒被逼退位之后一万多人跟着殉葬，这不表示许康乾是有道的明君吗？这样的话翼王的脸面往哪搁？登基之后得面对多少流言蜚语？”
　　裴星元：“…”
　　“再说了，”凌安之冲他坏坏一笑：“宇文载光和你曾经有过节，他要是被烧死了，坊间首先造谣就要说是你裴星元睚眦必报，白担一个不仁不义的坏名声，都影响你这个光棍子娶亲。”
　　裴星元“啪”一巴掌拍在凌安之的后背上，和他君子能动手就不动口了，这个四六不着的东西，快当爹了还不稳重，就不会好好聊天。
　　还未到后宫，远远的就看到一堆人身穿白衣站在门口，裴星元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凌帅，不是又要自焚的吧？”
　　凌安之眼神比裴星元好一些，凝神仔细看了看，之后放松的一个冷笑，将千里眼递给了他：“星元，你仔细看看，那些人都有谁？”
　　裴星元端起千里眼：“不少人，好像全是老弱妇孺啊，还有少量已经缴了械的御林军，全站着哭哭啼啼的，为首那个——是许康乾？大帅，我们一会试探一下再过去，恐怕有诈。”
　　想到这个血海深仇的禽兽，凌安之胃里一阵恶心，他大踏步，脚下速度丝毫不减：“四周的暗桩已经全扫过了，许康乾这种怕死的畜生，要是真有拼死一战的勇气，就轮不到我们冲进皇宫内院了。”
　　昨天还表示要“君王效国祚”的许康乾就已经身着素服打开宫门投降了，他面如死灰，额头鬓角斑白，看到了冲进内院的人是昔日的下属凌安之和裴星元，未见许康轶的身影，面颊上的肌肉绷了绷，两颊出现了横肉，额头和太阳穴的青筋跳起来多高，半晌才抓着身边的太监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玉轴圣旨。
　　裴星元往白茫茫的人群中扫了一眼，在一堆宫女内监之中看到了曾经认识的各宫娘娘，以及恩宁公主，个个捂着口鼻啜泣，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来，倒是没见到许康乾的三个儿子。
　　——这些人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全大楚最养尊处优尊贵的群体，而今已然城破，按照历朝历代的规则，西北社稷军的虎狼们随时可以冲进如花似玉的人群中，撕破他们的衣裳和尊严。
　　迎着凌安之平静震慑的目光，许康乾颤颤巍巍的探腰双手将黄色的卷轴呈上：“大帅，好久不见，这是一份让位的圣旨，我多年来身体不佳，已经不能处理朝政，儿子尚且年幼，无法承担重任，愿将皇位禅让给年富力强的皇四弟许季，恐怕四弟嫌辛苦推辞，请大帅帮我劝一劝。”
　　凌安之手捏着腰间宝剑秋风落叶扫的剑柄，平静的看着他，不动不说话。
　　——许康轶是乱臣贼子，有了这一份圣旨就有个物件来堵天下悠悠众口了，二阴毒知道许康轶最需要的就是道义上的基础，手写了一份草纸买命来了。
　　许康乾忐忑的探着腰，心往下沉，不知道他接还是不接。
　　半晌，凌安之捏着圣旨的玉轴，随随便便的把圣旨拎过来了，之后打开随意瞟了几眼，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夙兴夜寐，靡有朝夕，乃至宿疾缠身，恐难安天下之民”，“皇四弟翼亲王文治武功，德才兼备”，“故让位皇四弟”，好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明君。
　　以皇帝的名义，用玉轴的圣旨，封一品亲王翼亲王许康轶为君，难道许康轶还要封他当个太上皇不成？天无二日，这个还想占便宜的狗贼。
　　他有心把烫手山芋拿回去让许康轶自己定夺，可是心思转了几圈，觉得许康轶还是装不知道此事为好，事情到了他这里，也就做一个切断了，他随手把圣旨递给了身边的周青伦：“青伦，你刚才不是内急吗？我觉得此锦布细软，你拿去应急吧。”
　　“大帅，你？”他有心要求凌安之把圣旨转交给许康轶，可看凌安之眼含凶光的样子，就知道要求也是白要求。
　　无视许康乾面如死灰瞬间摇摇欲坠差点跪到在地上，凌安之亲自将许康乾揪起来，心中有一股血性快感，当年他在京城，为求自保多次跪拜在许康乾脚下，而今，许康乾也有今天。
　　凌安之将煞气收起，换上满面笑意：“不可行此大礼，我只是代翼王殿下来请他的皇兄罢了，现在请你跟我走吧。”
　　他不多说话，冲裴星元微微一点头：“星元，处置后宫投降太监嫔妃宫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了话，扶着许康乾的胳膊向宫门外走去。
　　见皇帝许康乾被带走，众位嫔妃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痛哭失声，此人曾经是他们的天，她们有跪倒的，有意欲上前扯住许康乾衣袖的：“陛下，也带我们走吧。”
　　昔日的贵妃宫嫔们，何等柔美尊贵，而今全身白衣，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知道亡了国的妃嫔没什么好果子吃，哭得更是梨花带雨：“陛下，别抛下臣妾们，带我们走吧。”
　　许康乾满眼是泪，他垂泪看着自己身边曾经这些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的美人，凌安之明里是扶着他，其实是扯着他向外走，张了几次口，可终究已经自身难保了，长叹一声，就要跟着凌安之去了。
　　此时突然在人群中中冲出来一位女子，看着二十出头，头上挽着素发髻，满面通红，激动的胸脯起伏，竟然一伸手就去扯凌安之的衣袖。
　　周青伦一看这还了得？万一是暗器伤人怎么办？敏捷的一伸腿就去拌她。
　　腿伸出去之后才发现，此名女子盈盈弱质，完全不会武功，周青伦只用了一分力，就已经将她绊倒了，直接立身不稳摔倒了，额头触底，开始流血，可她依旧没放弃，直接抓住了凌安之的裤腿：“凌将军，不…凌大帅。”
　　凌安之低头冷冷一看，此名女子他认识，数年前他入京封镇国公，当时许康乾代表景阳皇帝要给他赐婚，曾经要赐给他的公主——恩宁公主。
　　恩宁公主被凌安之杀神一样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可是仍然抬脸牙齿打战带着哭腔说话：“凌大帅，我们后宫女子看似尊贵，其实一生命如浮萍，丝毫不得自己做主，是笼子里的金丝雀罢了；求您…求您下令，或者将我们囚禁起来，严加关押不得冒犯；或者干脆直接刺死；求您不要让我们走，过去宫门破碎之后，后宫女子的老路。”
　　凌安之回头看了看，社稷军成员复杂，他倒是知道军令森严，他们不敢闹事。可难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不法之徒会见色起意，历史上京城城破之时，后宫女子多有被蹂/躏死者，他已经预着这一手了。
　　他正色而立，抬下巴示意裴星元将恩宁公主拉开，裴星元曾经久在朝中，认识公主：“天下还是你们许家的天下，后宫女子和战争无关，你们的性命还是皇家的，我让你们的旧相识裴将军留下来，就是要妥善安置汝等，放手吧。”
　　言罢带着亲兵卫队，转身就走了。
　　这是许康乾平生第二次亲眼见到凌安之，却见此人威风凛凛有礼有度，说话条理分明，哪是当年在京城时那唯唯诺诺的粗鄙武夫的样子？不禁有些遍体生凉。
　　凌安之扶着许康乾上了马车，看着这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子强自镇静，却吓得脸色比雪还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了，衣领也狼狈的微微扯开。
　　他笑了笑，伸手好似为许康乾整理衣裳，双手却是将衣领轻轻扯了扯，露出许康乾的锁骨来，果然，这个乾元皇帝的锁骨上有一段近两寸长隆起的红色伤疤，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了年头，可还是狰狞可怖。
　　——看来当年受伤不轻，这锁骨应该是断了又精心照料之后长起来的。
　　凌安之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豁口蒙古刀，想到许康乾这道伤疤是凌霄遇害之前砍伤的，心中酸楚和仇恨一起像岩浆一样划过。
　　凌安之越靠近许康乾一分，许康乾周身便更紧绷一分。
　　他一手拢上了许康乾的衣领，眯了眯眼睛，缓缓地贴着许康乾的耳畔，一字一字清晰的从牙缝里挤出来：“许康乾，你的三个儿子呢？”
　　许康乾犹如直接被五雷击顶了一般呆若木鸡，冷汗一溜子一溜子的往下淌，将腋下胸前已经浸透了，他愣愣的看着顷刻间被煞气阴云笼罩的凌安之，再也强自镇定不了，开始忍不住的瑟瑟发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87章 天牢大狱
　　打扫战场、整治京城用了一个来月, 京城的天空已经换了，已经不上朝许久的京城大臣们终于又沉渣泛起，他们好像忘了还有一个废帝许康乾的事, 开始四处宣传翼王的丰功伟绩和文治武功, 称翼王是奉天命行事。
　　之后换上崭新的朝服聚在一起，在许康轶暂时休息的北郊行宫的门口，几乎是三步一叩首，痛哭流涕的称国不可一日无君, 来请翼王入宫登基。
　　李勉思更是演戏到了极致, 到了北郊行宫，先是带领着文武百官拒不下跪，大声说道：“臣李勉思和文武百官在此恭迎陛下, 但是不知道珠帘后是否是翼王殿下，我们不能跪。”
　　后来非要掀开珠帘看了一眼确认一下，才痛哭流涕的表示：“国有明君, 吾心安矣”，跪下磕头不已，踏踏实实的表演了一番三顾三请。
　　还有老臣表示：“翼王殿下一日不承接天命，社稷便一日难安, 吾等为了天下百姓，绝食以待。”
　　确实国不可一日无君, 许康轶将登基的事对外交给了凌安之和裴星元，仪式上的事交给了花折。
　　花折受伤颇重, 前几天硬撑着陪到许康轶拿下了皇宫, 之后又让军中的医官将伤口重新清理打开缝合——没办法，许康轶这个二把刀缝补的歪歪扭扭，不重新缝合一次的话估计花折的手和腰腹恢复不到从前, 可能留下残疾。
　　麻药对花折无效，处理了伤口之后花折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也不管凌安之和余情在场，躺在许康轶的腿上用脑袋蹭他的膝盖：“康轶，你可答应了我的，要带我去江南北疆游玩，不能因为你君临天下了，就食言而肥。”
　　许康轶看花折又遭了一次罪，心疼的胸口发麻，看花折腰上手上全是绷带，面色唇色惨白，我见犹怜，揽在怀里摩挲着后背脸颊：“一生到白头，只去江南和北疆吗？”
　　——凌安之本来是被叫来按住花折的。
　　没办法，剪开伤口清洗腹内扯下翼王殿下的头发再重新缝线的罪可真不是人遭的，饶是花折极能忍痛，也是绷紧了肌肉几乎将牙咬碎了，疼得豆大的汗珠把头发都湿透了，瑟瑟发抖。
　　现在看花折这可怜样子，凌安之有些哭笑不得：“花折一个书生，还挺招人恨的，亲妹妹都冲你下手，我看你也就适合在陛下身边呆着，否则谁护得你周全？”
　　余情这几天耳朵医治及时，除了感染有时候还流着黄水之外，已经不再嗡嗡响，好的差不多了。
　　她留在许康轶这里，凌安之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每个时辰就要换一个地方，惦记着她的耳朵和身孕，只要是来见翼王，就见缝插针的来找她。
　　余情最近劳累太过，休息了好几天才缓了过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余情摇了摇凌安之的袖子，也学着花折犯贱的样子：“三哥，终于天下安定了，可人家肚子这么大了，怎么才能看到你穿大红衣服的样子呢？”
　　凌安之看着余情娇憨的样子坏坏的一笑，余情跟着他这么多年受的苦操的心太多，要想风风光光的娶进门，还真要筹谋一段时间。
　　许康轶听出了余情的意思，大元帅穿大红色的衣服？除了登台唱戏估计就剩下娶亲的时候。
　　他当即伸手点了点表妹的脑门，嘶了一声谴责道：“就不知道什么是含蓄和矜持，这难道不应该是先禀告了皇兄，之后等着御赐婚姻吗？”
　　“…”
　　许康轶嘴黑，他也知道凌安之的意思：“大帅委屈不了你，待你平安的诞下我的小外甥儿，之后再主持一个大礼。”
　　******
　　本来就是寒冬，冷到了三九四九不出手的时候，天牢大狱地处地下，更是陷在了寒气里。
　　许康乾就在狱中最内里的一间牢房里，这个牢房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住着的，上一次关押在这里的，还是翼亲王许康轶。
　　——这回只隔了四年，许康乾就亲自来视察牢间的民情了。
　　他被请到了这里，已经关押了好多天了，他身上穿着灰色锻子的便衣，监牢里除了冷了些，被褥衣食倒是齐全，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色沉寂，用在地面上捡的一块小石头背对牢门，面对着墙壁在墙上画正字计算着时间，时间还是飞快，一晃已经大年三十了。
　　却听到身后训练有素的狱卒打开牢门，之后沉默了退出去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来，见多年不见的两名熟人已经站在了牢房中间。
　　当过帝王的，虎死而余威不倒，许康乾特意直了直身子，露出一丝淡定的笑来：“四弟，想不到，在这里见了。”
　　许康轶带着一身素白广袖的花折坐在了刚才狱卒搬进来的花梨木椅子上：“二皇兄，终究是我对你好一些，四年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你好像没来看过我。”
　　许康乾抬颈向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古往今来，皇子夺嫡者，不是登上金殿，就是陷在囹圄，你我不共戴天，其实是上天注定的。”
　　许康轶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镜，他纵然天牢里的光线看不清楚，还是能看到许康乾一副身不由己才作恶多端的样子：“人活在世，少不了以己度人，你容不下我和泽亲王，以为我们也容不下你，可惜风水轮转的太快了些。”
　　许康乾冷笑，曾经的阶下囚坐着，他断没有站着的道理，一回身也坐在了椅子上：“看来四弟是来陪着皇兄过年，让兄弟团圆的？”
　　许康轶觉得牢房冰冷，四处透风，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有老鼠进进出出，可他突然想到，当年他和凌安之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全都想过在天牢大狱里过下半生也可以接受：“明天新君登基了，我百忙之中还来陪皇兄过年，确实比你仁义很多。”
　　许康乾看了看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花折，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确定一下：“有人说多次看到花折陪着你出入社稷军中，看来他果真一直是你的人了？出入毓王府，也是你让他做的？许康轶，你看似光风霁月，可想不到也是这样小人行径，全国皆有眼线，我高估你了。”
　　许康轶缓缓摇头，攻城时他也受了些皮肉伤，额头上结了的痂还没落：“看来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许康乾的天下。”
　　许康乾长叹了一口气，他在牢狱中已经一个月多了，太阳穴和脸颊已经全凹陷了下去，他目光落在花折的脸上，若有所思道：“奸细太多，诸臣误我，也是你我命中注定要轮流去坐那个冰冷的皇位罢了。”
　　花折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难以压制的快意浮了上来，苍白的唇上浮起一丝血色：“你大权在握，本不至于如此，至今还不想想是因为自己倒行逆施才如此，而只会找别人和客观的原因吗？”
　　许康乾惨极反笑了，他目光在许康轶和花折的面上流连：“你一个戏子优伶懂什么？冰冷金色皇位上的人，才是世间最孤独、最危险的人，天下人人都觊觎他的权力和皇位，犹如头上用一丝马尾线吊着宝刀一样，随时可能会落下来，皇位上的人为了自保，才不得已拿起屠刀铲除异己。”
　　虚假的客套没有了，他们兄弟也应该开诚布公的聊聊天：“许季，你和泽亲王许康瀚仗着是亲兄弟多一副头脑和手脚，多年来对我的储存之位虎视眈眈，我除了和你们一斗到底，难道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皇兄的脸在眼前逐渐清晰，许康轶心底有悲恸划过：“许康乾，你熟读史书，告诉我，造反失败的几率是多高？”
　　许康乾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面色铁青，古往今来，在京城外举兵造反的皇子不少，不过能真正进入京城的，只有震古烁今的许康轶一人而已。
　　——他人丢大了。
　　许康轶目光一闪，倨傲的牵了牵唇角，进京那一天，即像是水到渠成，又如在梦中：“你也知道，基本是必然失败；凌安之助在我西北起兵的时候，就已经告诉我此事不可能成功，我们两个就有必死的准备了。社稷军能书写史册，不止出乎你的意料，也出乎我四瞎子的意料。”
　　许康乾脸上肌肉抽了抽，半晌没说话。
　　许康轶两腿岔开，一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身地盯着许康乾：“当然了，还是要感谢你这位凡事做绝的二皇兄，逼着我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他丹凤眼中深不见底，装着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说起来，我少年时便变成了四瞎子，至今晚上戴着水晶镜才能看到轮廓，是拜你所赐。”
　　“我在宫外长大，要不是舅舅家有钱，连读书都是奢求，也是拜你所赐。”
　　“泽亲王被逼到北疆还依然死于暗杀，三十二岁就英才早逝，也是你痛下杀手。”
　　“我多次重伤急病折磨，只剩下一口气，每次全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母妃自裁身亡，也是受你的逼迫。”
　　许康乾极少听到许康轶一次说这么多话：“任何人，全会为自己不合理的行为找一大堆借口。”
　　却见许康轶突然坐直了身子，袖中寒光只一闪，接着寒风就擦着耳根过去了，他连躲避都没有机会躲避，眼睁睁看着五柄小飞刀全贴着他过去，之后楔进了天牢的墙里。
　　他不自觉得吓了一跳：“暗器？许季，你这是做什么？”
　　许康轶一手转着暗器小刀的刻着“轶”字的刀柄，声音无平无仄：“许康乾，刀锋过了脖颈的感觉如何？我姓许，自小就希望许氏江山永固，我要杀你的话，在京城扫荡金军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可以这样杀你无数次，可我没那么做。我造反的原因，并不是我觊觎你的权势，而是因为你把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逼着我这么做的。”
　　许康乾的几丝头发已经被刀锋带走，他刚才不自觉的心脏被吓得翻了几个跟头，眼前许康轶一身飒气，龙虎之姿，只要是帝王，谁能容忍这样又有血统又有能力的亲兄弟呆在身边？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他没什么错了的，可终究没有直说。
　　许康乾长出了几口气，叹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刀锋过脖颈，确实感觉不好。康轶，我还记得父皇未离世的那一年，你我在太原相见，你说起过小时候你我之间，一盒桂花糕的事？”
　　当时许康轶为求保命一退再退，卑躬屈膝，感觉实在不好，许康轶扬眉笑笑，没说话。
　　许康乾继续，眼睛有些瞪得发红：“如今我已然失势，认赌服输罢了；不过既然在皇位上坐过几年，还是有一些失败的教训的。”
　　许康轶看着他，等着他说。
　　许康乾眼神闪烁，盯着许康轶的反应：“我了解你，自幼仁义，可是在社稷军西征的过程中，也做了不少狠事，是有人帮你下的决心吧？帮你下决心的人，手腕比你狠多了，是锐利的刀锋，平时藏在刀鞘中，你感受不到，可一旦神兵出鞘，就变成你刚才贴着我脖子过去的暗器尖刀一样，随时可能伤你。”
　　许康轶把小刀放回袖中，特别想笑，直言道：“锋利的刀锋？看来凌安之帮我起兵，你是恨毒了他，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进他的谗言。”
　　许康乾肩膀放松了些，看似真像是当哥哥的再给弟弟传播经验似的：“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文治武功，知人善任，以后没有打天下的时候了，他年纪还轻，现在就算是和你情同兄弟，可已经是全天下头一号的功臣，以后你还有什么能封赏给他的？神兵利刃留着不仅无用，还只会自伤。”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追文，感谢评论，蟹蟹各路小老板，鞠躬~~~~


第288章 万丈荣光
　　天牢里极其安静, 钢门铁栅上闪着厚重的幽光，侍卫全是远远的守护着，此处环境封闭, 烛光映着许康轶的白玉冠, 有光华内敛的光芒，许康轶觉得许康乾确实可恨，此时还在挑拨离间：
　　“许康乾，你一辈子也没弄明白，人和那些死物件，比如大炮和兵刃是不一样的, 人有心，有信仰, 有抱负, 不像是那些死物件一样受人摆布；你把别人当人，别人自然把你当君；你把别人当做出头鸟和工具，别人只会怕你, 不会服你。”
　　“为君之道，讲的是制衡之途和兼听则明, 不能宠信太过, 也要有容人之量。”
　　许康乾最厌恶当日泽亲王和许康轶这一套“仁者爱人”的理论, 他缓缓说道：“人心不如水, 平地起波澜，当帝王的，不驾驭和拿捏人心, 以后路可能会不好走。”
　　许康轶侧首看了一眼在旁边一直未说话的花折，在花折眼中看到了一丝戏谑，那意思分明就是失败成了这样了, 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的。
　　许康乾绕来绕去，其实最担心自己的问题，问他：“对了，你的那位大帅凌安之不接朕…不接我让位的圣旨，你打算如何名正言顺的登基？”
　　——难道还能以乱臣贼子的名义登基吗？
　　花折懒洋洋的声音终于从一旁传来了：“你最近心情复杂，不劳你费心了，最近李勉思带领着朝臣们三顾三请，看翼王殿下有为难之意，已经有老臣为了社稷能有明君继位，绝食了好几天了。”
　　花折抱着肩膀，皓齿明眸天姿国色，前一阵子受伤使一向唇若涂朱的他有些苍白，更显出一副病潘安的美来：“对了，许康乾，你刚才不是问还有什么能封赏给凌安之的吗？凌安之确实对封赏有要求，新君陛下已经遵从他的意思，把对你处置的权利，赏给凌安之了。”
　　许康乾的脸色变了几次，周身缠满了看不见的枷锁，凌安之日前对他那个态度，分明是恨他入骨、恨得牙根痒痒，眼珠转了几转：“他要朕做什么？”
　　花折往许康轶的身边靠了靠，笑道：“和我想向康轶要你的原因是一样的，估计应该不是为了谢你。”
　　“你，”许康乾额头上青筋跳了起来，他看着妖孽一样的花美人，开始在数九隆冬的地牢里冷汗淋漓：“能陪着新君下地牢，你们什么关系？”
　　花折好整以暇四处看了一样，看到了许康轶眼角的宠溺之意：“就是你想象中的关系。”
　　许康乾脸色由青变紫，想象中的关系？是那种关系吗，天呐，他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你一个戏子优伶，许康轶天潢贵胄，为人矜傲贵高，怎么可能和你共享天下？”
　　——许康轶对感情认真，还未及冠的时候就在大殿上爆出了惊人之语顶撞父皇挨了廷仗，如果真的那样？
　　“哈哈哈，不可能”，许康乾脑海中急转，盯着许康轶的反应：“以许季的为人，如果真的心悦你，不可能让你当时冒那种险。”
　　花折伸手摸胸前挂着的小玉匣子，他身材修长，戴着个白金链子的小长匣子也不看起来夸张，更添阳刚精致罢了：“我们当时还没在一起，是我瞒着康轶自己去的；当时在毓王府中，也做了不少事，算来还要谢谢你那些珍藏的医书孤本，为我给康轶治病提供了好多思路。”
　　许康乾觉得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难道他自己还无意中成了许康轶救命的施主？他曾经因为花折，周身的鲜血全沸腾过，这么多重恨叠加在一起，许康轶还会放他一条生路吗，他声音发颤：“你…在毓王府，还做什么了？”
　　花折身上带伤，腰腹疼得厉害，他换个姿势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心满意足看着许康乾面如死灰的样子，花骨朵一样的指节弹了弹花梨木椅子的扶手上不存在的灰：“和你身边很多人走得很近，后期也有一些联系，比如深受你宠爱的，你的——肖妃一脉。”
　　“肖妃？”许康乾手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有些坐不住了，强让自己镇定：“不可能，肖妃他们对我…她对我全心全意，她对我…。”
　　花折看着他，像一个被揪掉了两只镰刀的螳螂，连行动都立身不稳的样子，花折心里对他生出极度的恶心和厌恶，压抑的恨意犹如岩浆一样喷发出来，不把许康乾烧成灰，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周身这身素白，他右手食指立在了唇间，悦耳的嗓音也是人间极品：“肖妃嘛，她还对你…了如指掌。”
　　许康乾只是胸前没有伤口，否则鲜血一定在听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喷了出来，他内心深处最后一道恐慌和自我安慰的防线，被彻底的击穿了，只听花折轻飘飘地说道：“城破之前，你让心腹送她和你三个儿子出城，他们嘛…直接把你的三个儿子送到我这里来了。”
　　——送到我这里来了。
　　许康乾骤然发出一声惨叫，仿佛看到了黑云笼罩下覆巢和幼雏的命运：“花折，你这个…歹毒的小人，他们是孩子，还是孩子！”
　　花折莫名地笑了起来，他从雪白的袖间拿出丝绢，擦拭着玉匣子上的尘埃，好像确实已经擦亮了，他心情好极了：“你平生最大的错误之一，就是当天应该直接杀了我，不应该放我出毓王府的。”
　　许康乾跳了起来，阴郁暴躁，面色极为阴鸷：“花折，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
　　花折心满意足的吹了吹小玉匣子，看许康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握了握：“我是许康轶的贴身医生花铭卓，是大楚的商人花折，是夏吾国放弃皇位的王子勒多。”
　　许康乾觉得自己看到的已经不再是颜如玉的花折，而是画皮一样的妖孽，厉声道：“也就是许康轶当年确实被刘心隐暗算，已经中了瘟石之症，多年来是你给许康轶调理医治身体，医好了不治之症？”
　　花折：“是我。”
　　许康乾用手指着他：“许康轶起兵以来，花费不计其数，除了余家，还有你支持了一部分？”
　　花折眸光流转：“截止到今日，我还欠凌安之纹银两千两。”
　　——花折是真正的千金散尽，除了各地生意全线收缩卖不掉和不能卖的，所有值钱的东西，已经全换成了真金白银砸到了战场上，日前向凌安之这个一等的穷光蛋，拿光了大帅平时四处抛洒的散银子两千两。
　　许康乾咬牙咯咯作响：“你是夏吾国的王子？那夏吾骑兵？”
　　花折轻声轻语：“无论是当年为了救康轶假意攻打黄门关，还是后来夏吾骑兵入境，全是我请来的。”
　　许康乾虚脱了，真正的虚脱到无力，怎么可能有人在他眼前演戏和隐藏心智到那种程度？他无力的好像喃喃自语：“你这个坏人，你太坏了。”
　　花折和许康轶有点不想再继续看了，毕竟花折重伤未愈，不耐久站久坐，冷眼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从地位到尊严、从理智到心情全落到了谷底，现在已经看过了，爽极了，二人心有灵犀的一起站起来想往外走，花折带伤，许康轶扶着他的腰背。
　　花折抬脚之前一回眸：“对付你这种坏人，只有比你更坏才行;你除了忝居高位，碰我，和我们斗，你配吗？”
　　许康乾的惨笑和着眼泪，回荡在天牢大狱铜墙铁壁里，悲凉凄惨的诅咒回荡在走廊上，震得四处挂着的蜘蛛网晃晃荡荡：“许康轶，世间最孤家寡人的，就是那个皇位了，一辈子也不能说真话，一辈子都要被人觊觎，我落幕了，换你去容忍吧，许康轶，你…看看你身边全是些什么人？”
　　许康轶和花折已经绕过了走廊，顺着暖暖的烛光拾阶而上，他扶着花折，冲花折挑着眼尾笑：“希望我康轶能一辈子都被铭卓觊觎，不研究我，不把心思我身上，我才失落呢。”
　　大年三十喜气洋洋，洋洋洒洒的大雪伴着清风，不慌不忙的在天际跳舞，久违的和平笼罩在京城上，京城的百官懂事的也不少，象征太平盛世的烟花爆竹整日里不断，四处炊烟袅袅。
　　已经有百姓们重新走出家门，拿到新朝廷免费粮的人多有喜极而泣者，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一直飘荡在京城上空。
　　两个人快要走到门口了，花折抬手遮住额头，仰首向阳光中望去，笑颜道：“新年嘛，就要有新气象，康轶，你明天要换新衣服了。”
　　花折对新气象尤为上心，既然是去旧迎新，就要先让万民和缓的接受，他多方造势，民间的说书人再讲起的评书都是《康轶复位传》、《得凌安之者得天下》、《王者不死》等等，民谣排曲更是不计其数，连京城的耗子都觉得京城主旋律换调了。
　　******
　　头上不可一日无青天，就像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样。
　　紧锣密鼓的筹备了数日，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万事俱备万象更新，大雪过后阳光出霁，新皇帝登基的钟声响彻京城，九十九响的礼炮之后，礼乐连绵不断，迎苍天——赦天下——迎玉玺，之后入了太和殿，开始接受四方朝拜和百官觐见。
　　京城为了表示出对新皇登基的欢迎，被整顿的焕然一新，街道集市俱是张灯结彩、旗帜高挂，一副新帝将要登基的气派景象。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林立，许康轶在万人中央，荣光万丈，他不骄不躁，他告诫自己，无论过去将来，他就是许康轶。
　　许康轶改年号为和熙元年。
　　这么大喜的日子，凌安之陪着迎了苍天、接了玉玺，在要进入雄浑威武的太和殿的时候，却突然上前禀告了新皇——他站在武官之首，离许康轶最近。
　　他窃窃私语：“陛下，说京城有异响，料来无大事，但是不可不谨慎，臣去看看，一两个时辰去祭天的时候再回来。”
　　许康轶点点头：“早去便归。”
　　凌安之伴随着新皇登基震耳欲聋的大典钟声，还听得见三呼万岁的声音从紫禁城中传来，他吩咐下去，一百人一小队四处巡逻，之后带着周青伦和几个随从——一步步的，下到了天牢大狱，大名鼎鼎的昭狱。
　　失魂落魄的许康乾见牢门开了，火把的光芒烫了进来，他模糊的抬头看了一眼，一条长长的影子映在了地牢的地面上，他眯了眯眼，看清了火把之后的人是凌安之，成者王侯败者贼，下一步怎么处置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凌安之手中把玩着一把豁口的蒙古刀，玩味的看着他。
　　许康乾呵出热气，知道凌安之不按照常理出牌，只能强作镇定，挺直了腰身，和凌安之四目相对。
　　凌安之突然晃晃脑袋，自顾自的说话：“周青伦，这地下怎么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陛下登基大典的声音也传不下来吗？”
　　周青伦点头：“此处隔音极好，大帅。”
　　凌安之一摆手：“把许康乾，不，是郁京郡王带到天牢上边的空地上去。”


第289章 国恨家仇
　　许康乾骤然见到冬日的阳光, 视线非常不适应，他站在空地上，却见凌安之背后站着几个侍卫, 其中一人捧着一把陨铁长弓。
　　许康乾一看这把陨铁弓吓得当即变色, 鬓角见汗，此陨铁弓是他趁手的旧物件，他用此把铁弓当年在空瓶山暗杀凌安之，却阴差阳错的害了凌霄：“凌安之，你私自提我出狱，是要做什么？”
　　凌安之拨弄着硬弓的弓弦, 这把硬弓每次可射出三支陨铁箭，每支俱是拇指粗细, 可以连射三轮, 威力强大，神佛难避。
　　正月初一暖洋洋的初冬阳光也照不去他脸上的寒意，凌安之笑得阴鸷：“许康乾, 你用这把弓箭杀我家凌霄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过今天吗？”
　　在许康乾眼中, 凌霄只是个朝廷从三品武官, 当时杀错了凌霄还嫌坏了他的大事：“我即便已经让位, 也是废帝, 你难道敢杀了我报仇不成？”
　　凌安之这四五年来，心中最常感觉到的就是窝囊，凌霄的仇不报, 他自己能把自己窝火死，他满脸仇恨缓缓道：“许康乾，被废的皇帝, 在和熙皇帝登基之日心有不甘，伙同旧部酷吏杨兴等人，意图谋反，被安国公凌安之发现，平叛后杀死在菜市口午门前，酷吏杨兴被问罪后千刀万剐，如何？”
　　许康乾如遭雷击，他已经被废，以为凌安之不会想当弑君的凶手，想着大不了下半辈子去个小封地，被囚禁了糊弄着过，没想到许康轶真的是做事做绝：“你冤枉我？杨兴难道不知道诬陷了我也不能活了吗？”
　　凌安之沐浴在大年初一的冬季旭日中，耳畔伴随着登基大典的音乐声，咬牙笑道：“和一个人死比起来，杨兴更不希望全家死。”
　　许康乾绷紧腰线，突然间情绪激动了起来：“凌安之，我对你亦有爱才之心，所以当时才百般拉拢，你是自己太过于刚硬，软的不吃，所以才惹来杀身之祸。”
　　凌安之微微抬头：“拉拢我？”
　　许康乾脸憋得通红：“凌安之，我就算是排除异己，也很看重谁能真正为朝廷出力做事，比如李勉思，难道我不知道他倾向于你和许康轶？不过他能为社稷出力，我也不是容不下他，我没诚心想要害你。”
　　“你在北疆都护府和许康瀚打仗的那一次，我看似查走私从你下手，不过没打算杀你，只是想借力让你为我所用，可是被你躲过去了。”
　　许康乾越说越急：“后来，你封了西北侯，我多次示好，送钱送物送美女，可你就是不接招，对我看似敬重实则敷衍。”
　　“即使这样，我当了太子之后，我父皇不想留你，曾经将一门大炮摆在了我的寝门前，问我即使大炮不装子弹，我能不能睡着？我并没有听父皇的，还在想办法拉拢你，宣你进京，想把公主许配给你，可你呢？竟然无礼到说自己有生理问题，还在装糊涂，你换成国君的位置，会怎么想？”
　　许康乾指点江山久矣，一时难以适应阶下囚的本分，继续慷慨激昂：“为君之道，在于用人，当时四境已平，你又是全身长满刺的猛虎，我父皇在还能驾驭你，我父皇不在了之后，我对你无恩，根本驾驭不了你，当时也是为社稷稳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而现在呢？你帮着许康轶造反，已然改天换日，难道是我和我父皇预计的有差吗？”
　　听到此人振振有词在这里跌倒黑白、信口雌黄，凌安之只升起复仇的快感，曾经是国君而今无论如何困兽犹斗，在他眼中均是垂死挣扎的死狗。
　　暖阳照着他，院子里几颗秃松树在沙沙作响，他周身杀气笼罩，仿若笼在黑雾中一般：“凌家满门忠烈，世代忠良，安西军国之重器，无论倾向哪一边均会影响全国的势力平衡，我朝百余年，均对凌氏家训永保中立的立场赞成有加。你那是什么世道，忠臣良将活不下去，山河破碎百姓遭殃，非逼着我们跟你玩命不可？”
　　许康乾像是没有了爪牙的老虎，而今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急得忍不住大叫：“凌安之，当时暗害错了凌霄并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父皇的意思。”
　　凌安之牙咬得太死，脸颊的肌肉紧绷成了一条线，太阳穴和额头的青筋蹦了起来，他杀人无数，此刻如同恐吓猎物的撒旦：“是你和你父皇的意思。”
　　凌安之的杀气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无数次胜利的冲锋和喜悦锻造出来的，是融入骨髓里的催婚夺魄，许康乾被这股子悍然的煞气冲撞到了，在一片杀气中毛骨悚然，强装着也硬不起来了，哀告道：“凌帅，怎可如此啊？”
　　“凌安之，我错了，以后青灯古佛，求你放过我三个儿子吧。”
　　凌安之一字一顿：“许康乾，你当时手持弯弓射箭之时，想过放过我的师弟赤胆忠心的小凌霄吗？”
　　许康乾看凌安之杀意已决，仓皇失措的东看西看，见周围站着的人或仇恨或戏谑的看着他，全是凌安之的心腹，明白自己无路可走了：“凌安之，我最小的儿子，才三岁，幼子无辜，你不要赶尽杀绝，让他隐姓埋名，当一个平头百姓，求求你了。”
　　对泽亲王、泽亲王的遗孤、许康轶、凌霄和他全部赶尽杀绝的人，竟然在这里劝他不要赶尽杀绝，凌安之：“你当初若是略微留有余地，便不至于逼迫别人走到今天。”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届时可能社稷动荡，生灵涂炭，留不得了。
　　许康乾急急慌慌：“凌安之，许康轶一直无子，他可以留下幼子，兄弟的孩子也是皇室血脉。”
　　凌安之了然一笑：“当然，兄弟的孩子也是皇室血脉。”
　　看着许康乾好像稍微有点安慰的眼神，凌安之稍微弯腰，用仅能许康乾听到的声音说道：“许康乾，泽亲王许康瀚的血脉，尚在民间。”
　　心满意足的看着二阴毒的脸色变得比鬼还难看，他也不想看许康乾在这里或暴躁或求饶，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才想回头？
　　——夺得帝位，他只向许康轶提出了一个请求：要手刃许康乾，为凌霄报仇。
　　许康轶可是思索了良久，才忍痛割爱把这个机会让给他的。
　　——那位对许康乾的仇恨，并不比他少，弄不好还会更浓烈一些呢。
　　仇恨像是毒药开始不受控制的在四肢百骸蔓延，凌安之终于可以放纵一把，他几乎将银牙齿列咬碎，轻轻击掌，轻声道：“来人，请小将军。”
　　凌安之自在昆仑山养伤开始，屋中便摆着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其中是巍巍昆仑的摆件，平时珍惜无比，擦拭全是亲力亲为，他在哪里安定了呆的时间久些，这个昆仑摆件就跟到哪里。
　　而今四个亲兵轻手轻脚，将这个昆仑摆件放在空地上准备好的四角桌子上。
　　凌安之将亲兵挥下，轻柔的伸手，将琉璃罩上罩着的布幔掀了开来。
　　做工太精致了，昆仑的崇山峻岭、山间雾霭大气磅礴，山顶点缀的似白雪皑皑全部栩栩如生，绵延着山的脊梁像是西北儿郎不屈的骨架。
　　这座昆仑摆件是他自己无声落泪亲手所制，用的是凌霄的骨灰。他手指轻轻拂过昆仑山的山峰和山峦，就像那个人还在他身边一样。
　　“他没走，看着我们呢。”
　　——他的师弟打小不离开他的左右，最不喜欢一个人在黑暗中睡觉，也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他怎么忍心能把他留在松柏长青的墓室中呢？
　　长相忆，摧心肝。
　　有一种感情，比袍泽义重，较挚友无间，若兄弟情深。
　　天可怜见，给他机会，让他能亲自手刃仇人了。
　　看来正义并没有缺席，只是有些迟到。
　　凌安之脱下外衣，内里穿的竟然是雪白的素衣缟服，这是天子登基的一天，不过他和许康轶商量好了，不算大不敬，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太久了。
　　他拉开长弓，三支陨铁箭上弦，冬日的阳光照进他水汽氤氲的眼底，更显得眼中风雷滚动、云雾万重，盛得下锦绣河山的千山万水；千山万水的尽头，那列松如玉的少年已经青春不老、岁月长生。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世上确实有那么多事，除了流泪，好像无力到什么也做不了了。
　　胸口一口恶气吐了出来，这么多年剜心的苦楚让他泪眼含泪：“我们家凌霄要是还活着，过几天的正月十五，也才二十九，当年还不到二十五岁，混账东西，我先送你一箭，你…还我凌霄！”
　　无视这个废物下跪讨饶的下贱样子，不能千刀万剐真是便宜了他。
　　一箭飞出，正中腹部，穿了一个透心凉，许康乾惨叫到底，哀嚎不止。
　　周青伦跟着大帅一起掉眼泪，谁人不想小将军？他看着箭过去的方向，擦了擦泪眼：“大帅，继续按照计划行事吗？”
　　凌安之眼中含泪，嘴上又带着狠笑，看着凶残恐怖，周围人全被冷气冲撞到了，两个人跑过来，一块板子抬起重伤血流满地的许康乾进了地下牢狱，又跑上来一个心腹，手上拿着的——是一条长长的烧红了的铁棍？
　　利剑洞穿了许康乾的胃部，血流不止、五脏六腑疼得刀搅一样，胃部洞穿，人不会马上就死，需要再流血挣扎一两个时辰，许康乾脸已经由于疼痛而扭曲，流着热汗瑟瑟发抖，了无求生之意，养尊处优的指甲因为抓地太狠已经合着血卡进了石板缝里，地上一闪一闪的血道子：“凌…安之，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凌安之哈哈大笑，笑声就在天牢里回荡，字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许康乾，我怎么可能让你痛快？我现在要的是…我痛快。”
　　他生平第一次，只听从内心的指引，什么自制和人伦大常，全不存在了，凌安之冲心腹一示意，告诉他动手。
　　许康乾挣扎着勉强手肘支地，眼睛中盛满的尽是彻骨寒的恐惧，盯着烧红的铁棍：“你要做什么？我是…大楚国的皇帝，你…啊！！！”
　　几个人按住许康乾，在杀猪一样的惨叫声中，烧红的烙铁自下而上，缓缓插入了他的体内，肠穿肚烂，烈火似的灼烫和翻滚，人生最痛苦，莫过于此。
　　凌安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等着他惨叫咽气：“铁棍嘛，我觉得这么用也好，是凌霄的朋友帮你出的主意。”
　　许康乾团成了一个球，竟然哭了起来：“是…花…花”，他无力再说话了。
　　凌安之戏谑冷笑，走近了伸手拨弄了一下陨铁箭的箭尾，在刺耳的嚎叫声中，开始诅咒：“尊贵的二阴毒，你说陨铁箭算是一横，铁棍算是一竖，组成一个十字，算不算把你钉在十字架上？之后，永世不得超生。”
　　恶人不能用善终，是他凌安之的原则，他脖颈上的玉坠子本来常年冰凉，可是此刻却开始发热、变得滚烫，他反射性的攥住了玉坠子，眼睛里风雷滚动，伴着许康乾的惨嚎，举步踱进了监牢里边一间。
　　身边一个心腹刚想跟着，却被周青伦伸手臂拦住了：“让大帅单独呆一会吧。”
　　那人挠挠脑袋：“再半个时辰陛下就要去天坛祭祀祖先了，担心大帅直接赶过去也来不及。”
　　凌安之每一步全有千斤重，走了十来步就再也抬不动腿了，他靠着墙停下来，把额头抵在了昭狱斑驳陆离、灰蒙蒙的墙壁上。
　　从十五岁入军营以来，他觉得半生全在金戈铁马中度过，多少次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咬着坚持，那么多眼睛看着他，那么多人指望他，他就是屏障，要壁立千仞，不惧死、不愤怒、不失智、不伤心，情绪的失控，对于他都是奢侈。
　　兄弟、挚友、袍泽，那么美好的感情系在那么美好的人身上。
　　那个人去后，他好像依无可依。
　　而今，千秋大业已成，他双肩抖动，放任自己的眼泪滑落，自言自语，哽咽出声：“小凌霄，师兄做到了，师兄对得起凌氏家训，对得起我们流血流汗的万里河山，师兄给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进京之后放松片刻的时候，互相开玩笑打趣，许康轶踱步在物是人非的泽亲王府，看着病重离京那年随手栽下的一个桃核，已经长成了比他还高的桃树，感慨道：“我们之所以还没死——”
　　裴星元由衷答道：“是许康乾技不如人。”
　　凌安之折了一段桃树枝，拧断成几截，虽然是冬季没有枝叶，可还是能感觉到水润，他随手往风中一抛：“陛下是真龙天子，王者不死；我们在你庇佑之下，属于借光。”
　　许康轶淡淡地，摘水晶镜捏了山根：“是陪在彼此身边，舍命成全。”


第290章 初心不忘
　　花折也在太和殿内, 不过倒没有位列朝班，他被勒朵颜重伤之后又重新清理过伤口，无法久站久坐, 大年夜去拜访了一下旧相识许康乾已经是勉力支撑。朝服太厚重, 而且礼节众多，时不时就是三叩九拜，他折腾不了，所以今天许康轶登基大典, 也不能跟着文武百官一起朝拜。
　　不过他心中痒痒, 想看看君临天下的康轶是什么样子的，让代雪渊扶着他，代雪渊当日也被夏吾骑兵所伤, 不过伤的比他轻些，悄悄藏在雕梁画柱的太和殿殿后，偷偷掀起金黄色帘幕的一角, 隔着层层翡翠珠帘向殿内看去——
　　左手边是武将的位置，第一个位置却空着，难道不应该是凌安之身穿紫袍站在那里吗？
　　但听到金銮殿上许康轶垂询的声音：“凌安之还没有回来？”
　　是元捷的声音，了解元捷的人能听出压下的喜悦来：“启禀陛下, 今日登基大典，日子特殊, 刚才京中有叛党作乱，凌帅临时带兵平叛去了, 已经派人回来禀告, 说一会直接赶去天坛参加祭祀。”
　　接着礼乐停止，百官跪拜后起身，声音顿了一下, 是中书舍人宣读圣旨、分封百官的声音：“封凌安之为司空，安国公，四境统帅，掌管兵符帅印和全国军务；赐安国公府居住。”
　　“封裴星元为裴国公、东北驻军总督、协领山东提督；赐居裴国公府。”
　　“…”
　　金銮殿威武雄浑，三层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带着历史的厚重，蜿蜒而上形成了一条通天之路。龙、凤、狮子等瑞兽和彩画交相辉映，汉白玉的地面光可照人，那人果真山河在肩、身披星辰，龙行虎步，珠帘摇晃，是帝王之相。
　　花折心中有所触动，扶住代雪渊的手臂，不自觉的向许康轶的右手边看去，一排红袍文官林立，六部尚书的位置上，也空了一个。
　　中书舍人的声音继续：“封花折为礼部尚书，协领中原军将军，协领太医院提点，赐原翼王府居住。”
　　“花尚书由于重伤在身，还未痊愈，暂时不能上朝。”
　　“封李勉思为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
　　“…”
　　许康轶九五之尊，左右手分别搭在金漆龙椅磅礴的扶手上，稳坐朝堂，接受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并不喜悦，有三分的平静，和七分的哀伤。
　　可能万水千山走过，经历了所有的刻薄暗算与心酸努力，得到了可以活着的机会，心中也只有谨慎和感恩，所以勿用狂喜，平静即可。
　　哀伤是为了身边的亲人和兄弟们，如此盛况，本来接受四方朝拜的应该是皇兄，可皇兄再也看不到了；如此位置，本来母亲是可以安享天下的，可虞贵妃没有等到这一天。
　　凌安之花折等人浴血征战辗转万里；西北社稷军热血从安西一路流淌到了京城；花折铤而走险、数次九死一生；求死容易，求生却这么难。
　　唯有励精图治、抚育万民、中兴大楚，才能对得起身边这些人的以死相随。
　　他面无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静水流深，直觉感受到身后有看向他的目光，无意识的回首向殿后看了一眼，殿后金黄色的帘幕后，躲着一个正偷窥的花折。
　　许康轶看不见花折，他回过头来，稍微一举手，大殿下便彻底的安静了下来，掉根针也听得到：“盖得天下者，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愿朕与各位爱卿勠力同心，谨慎自制，时时自勉，反省己身，遵从法度，文要兴科举，武要建立讲武堂，改革世袭，以才以德选人。”
　　“朕四年开拓天下，十年静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勿愧对列祖列宗、以及上天和万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这两天新皇登基，老天爷温柔了一些，晴空万里，天蓝雪白，天气没那么冷了。折腾了昨天一大天和今天一白天，许康轶总算是完成了新皇上任的仪式，第一次上朝之后就出宫去了翼王府内。
　　许康轶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久居泽亲王府，翼王府以前多年来无人居住，而今已经是花折的宅子了。花折正左手抱着肉肉的小狗金斑点，倚着软椅里，在点了银炭取暖的花园里看这满园的梅花。
　　许康轶坐在他身侧的脚踏上，拉起他的右手仔细看他手指的伤好的怎么样了：“铭卓，手指弯曲几次给我看看？”
　　花折低头咬他手背一下，最近天下定了，经常在许康轶身上留下几个红印子，之后依次将几个手指依次弯了弯：“除了小指不能回弯之外，其他的倒是全好了。”
　　许康轶在日光下仔细看他手上横横竖竖的刀疤和缝合的痕迹，将花折的手贴在了脸颊上，呢喃说道：“仗打完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帘内颤抖，开始享受这平生才刚刚开始的心静安宁时光。
　　花折典雅一笑：“不用担心保不住命了，不过康轶这回要辛苦了。”
　　君临天下，不可能不劳心劳形了。
　　花折紧绷多年，许康轶登基之后，花折一口气松懈了之后，身心俱疲加上新伤旧伤，这几天有点身上沉重，出口气感觉也是热的。
　　常年活在生死线上的许康轶觉得能喘气便是恩典，还能忙一些有意义的事已经是上苍眷顾了：“铭卓，说今天上午，你的祖母派人来过了？”
　　花折答应了祖母，等许康轶大位定了之后回到夏吾继承大统，才能把夏吾骑兵借来。
　　——却又答应了勒朵颜将会让位，鼠首两端，招来杀身之祸。
　　花折敛起笑容，整个人表露出淡定和决然来：“来使是我祖母的心腹，我已经很明了的告诉他了，自从我祖母下旨让我姐姐自裁的那一日起，便是突破的家人的底线，不再像人，倒是像野生动物了。我不愿终生笼罩在尔虞我诈、汲汲营营之中，不想再当野生动物管理员，追寻的便是一份有底线、信任的感情，而今庆幸已经寻到，此生路途已定，已经回不去了。”
　　花折的父亲四十来岁正当盛年便驾崩了，死的蹊跷，花折刀刻的眼睑垂了下，语气中带着狠绝：“康轶，虎毒不食子，我父皇何等尊重荣耀，可当年也死的不明不白，我也已经点了来使几句，说不想走我父亲毕生战战兢兢的老路。”
　　许康轶笑的如同梅花上的清雪，他何尝不是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顺手摘了一枝花苞当做发簪插在了花折的发冠里：“勒朵颜的死因，你是怎么解释的？”
　　花折和许康轶四目相对，眼神比蓝天还要清澈些，平静道：“祖母没有问起，勒朵颜狂妄，祖母已经相信了是骑兵哗变杀了都督，未怀疑到你我。”
　　许康轶低眉思索片刻，带着丝不好意思的笑飞着眼角问他：“那夏吾的王位由谁继承呢？”
　　花折挑挑眉梢，眼角一汪诱人光芒里装着不以为意，心道爱谁继承谁继承：“旁系吧，总不能空悬着，我可不想案牍劳形，一辈子不自由。”
　　在花折口中，一切均举重若轻，许康轶耐不住伸手摸他雪白的后颈，之后盯着看个不停。
　　把花花公子看笑了：“怎么样？铭卓是不是比梅花好看些？”
　　许康轶轻轻嗓子，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我的铭卓，你发烧了。”
　　******
　　而今终于天下安静了，凌安之最近忙的事更多了，白天忙——忙国事工事，晚上忙——陪着孕妇。
　　他以前也幻想过，如果真能天下安宁就放纵形骸来一个夜夜笙歌，当一回混世魔王，那就是人生最大的乐事了。
　　可谁知道上苍垂怜，还给了他当爹的机会，肚子里多了一个天赐的小崽子，他每天全觉得云里雾里，不可思议的高兴，今晚二更天回来点着余情的肚子假装训斥小神兽：“你这个小妖怪，不仅耽误你娘风光大嫁，还耽误你爹的好事，看你出来后还敢缠着你娘的？”
　　屋里琉璃灯白亮，照得挂在墙上的豁嘴蒙古刀和秋风落叶扫闪耀微光，余情玩着凌安之的手指：“三哥，这个小妖怪还真挺会挑时候的，你看，他要出生的时间就选在了天下了天下刚刚平稳之后，挺会投胎享福的。”
　　好像是这么回事，之前全是乱世，而今入主京城、许康轶登基、整顿四境的天下重任刚刚全部落定，过两个半月就要来到人世间了。
　　——投胎的时辰简直精挑细选。
　　余情嬉皮笑脸：“三哥，你能把爹当好吗？”
　　凌安之很少聊到父子话题，此时想到老凌河王来了，老父已经七十多岁了，无论如何已经老了，虽然他是个野种，可除了他好像也指不上其他人了。
　　余情看他稍一沉默，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男人嘛，总是碍着那么些个面子，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她理了理凌安之刀裁一样的鬓角：“三哥，我前几天偷偷去见过老王爷了，说你想去接他。”
　　许康轶登基之后，局势便已经稳定下来，凌河王带着小妾又回到了京城，住到了侄女凌合燕的宅邸，和自己曾经那些旧部当了邻居。
　　凌安之看似严肃的横了余情一眼：“又自作主张？老东——老王爷怎么说呢？”两个嘴角却同时忍不住地翘了起来。
　　“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得隐瞒。”
　　余情咳嗽了一声，捋着不存在的胡子，在床上学起了老凌河王说话的样子：“余情，你嫁给那个浪荡东西真是可惜了好姑娘，他从小就坏的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坏透腔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公爹给你出气？”
　　余情又直起腰来坐在了床边，纤手做了个掩口而笑的姿势，学当时自己说话的样子：“公爹，三哥他不是小时候了，现在做事很有分寸，改日你们爷俩个聚一下，看看他最近多年来的改变，保证您看到他就觉得小时候没白管教他。”
　　凌安之插话：“他怎么管教我了？非打即骂，我不记仇就不错了。”
　　余情继续学老王爷，“咳”了一声，站起来在地中间晃着肩膀走了两圈，把凌安之逗得哈哈大笑：“三猴子打了天下就能上天了？我打小看他就是能捅破天的主，我管错他了吗？”
　　余情又回到床上坐着，两只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凌安之，窃国者诸侯，她三哥确实玩了一个最大的：“公爹，也是您从小言传身教，他一直心里惦记着您了，打仗到了山东的时候一直问您的安危；哪天让他来接您吧。”
　　余情又一瞪眼睛，学着凌河王瞪豹子眼的样子：“我年岁已长，图个高兴就行了，这里有我的旧部和侄女，住在这里有人说话挺好的。和凌安之（那个牲口）一辈子也没什么好说的，看到他便生气，整日里看到他还不气死我？”
　　学的惟妙惟肖，凌安之有一种他爹在床上的错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才对他爹那点同情好像又随风漂走了，他嘴上也是不饶人的：“老家伙，我愿意收留他是顾及天下人的眼光，加上小时候他好歹没阻止我师傅慧眼识珠主动收我为徒，他还嫌弃起我来了，我还没嫌弃他又老又暴躁呢？”
　　她只是学了一下老凌河王的样子，父子就开始隔空吵架，各揭短处，余情觉得老凌河王不愿意搬来和儿子一起住也是对的，否则肯定被气的少活好几年。
　　余情苦笑，这爷俩气场不对付，从小就好好说话到不了第三句，恢复了她正常说话的语气：“老王爷不愿意来，说他现在就很舒服，对了，不过他说等孙子孙女生完了，他会来看孩子的；老王爷说等孩子大了，得多给点压岁钱，让孩子甜甜的叫他一声爷爷呢。”
　　凌安之双手抱着后脑勺，好像更愤愤不平了：“大野种再生的小野种，不还是野种吗？我还以为老家伙是因为我是野种看不上我，能来看小杂种说明还挺认小野种的，那就是只单单看不上我呗？”
　　“…额，”余情捏了捏凌安之的耳廓，和铁片似的，硬得捏都捏不动，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觉得确实情况复杂，终于找到那爷俩的共性——听不进去别人说话。
　　余情捏着这片硬耳朵，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凌安之注意已经转移了，他耳朵敏感，被揉捏的时候已经起了温度，顺着血脉给全身在加温，再说话氤氤氲氲的有了色/欲：“怀着孕呢，点了火你也不管灭，别撩拨我。”


第291章 小神兽
　　众生得饱, 眼见着往年能夺命的大雪也美了起来。
　　转眼到了正月初十，京城最好的产婆和太医全已经聚在了安国公府，余情本就颇瘦, 孕期也好似只长胎不长肉, 行动颇为不便。
　　花折紧绷多年，许康轶登基之后，花折一口气松懈了之后，身心俱疲加上新伤旧伤, 直接害了热症, 这十来天基本昏昏沉沉的，尤其有几天凌晨烧得最厉害，许康轶一夜一夜的搂着还算是没翻来覆去的折腾, 今天走路脚下还是飘的，可觉得事情不能再拖了，气喘吁吁的来到了安国公府找凌安之。
　　——其实安国公府和翼王府近得很, 大门开的方向不同，可后墙的角门是通的。
　　花折诊断一番，说得严肃：“凌兄，余情骨架太小, 孩子骨架可不小，劝她必须提前生产, 这么多高人围着，早产的孩子就算是弱一些, 可生下来就能养活。”
　　凌安之和余情说要提前生产, 余情皱眉想到民间说的什么早产孩子“七活八不活”之类的，根本不同意：“自古以来瓜熟蒂落是自然规律，才怀胎八月, 小神兽还未长成，哪有提前生产的道理？”
　　凌安之深知女人生育本就是过鬼门关，何况余情骨架细小，急得心中火烧一样，只恨自己不能亲自替她生养，不敢说得太过，怕吓到余情，只能避重就轻地哄她：“我们的小妖怪比别人家小孩脑袋硬些，现在正好生产，过些天可能小孩要上产钳，对孩子不好。”
　　就这样也是又拖了八/九天，到了正月十四早晨凌安之实在是心急如焚，半哄半骗才算是开始提前催生。
　　早晨催生，看余情虽然不太出声，但一阵阵疼的汗流浃背，到了中午凌安之就坐不住了，呼啦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外揪着产婆急匆匆地问道：“这生一个孩子全是这么长时间吗？也疼的太厉害了，还要多久？”
　　凌安之的杀气腾腾是万千鲜血喂出来的，凶神恶煞一般，是千锤百炼的撒旦，直把产婆吓得瑟瑟发抖：“国公爷不要着急，头胎自然慢些，总归到了晚上，就知道什么时候能生出来了。”
　　就这么熬到了晚上三更天。
　　京城外天寒地冻，安国公府再温暖，也遮挡不了府内的寒意。
　　任谁都看得出来，余情难产。
　　屋里屋外产婆丫鬟折腾，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基本是变红了端出来。
　　凌安之急的头都要炸了，阵前千军万马也不会让他心急如焚，因为一切皆可控制，而今却一切均是未知，他再把接生的婆子揪出去：“为什么出这么多血？”
　　产婆本来不允许他进出产房，不过看他横眉冷目，也不敢赶他走：“国公爷，夫人确实出血多些，不过还算是正常，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凌安之从来不知道生个孩子这么艰难，又心疼又着急，失控的感觉让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还有多久能生下来？”
　　产婆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太医，这几位太医资历年纪已老，是前朝宫里一直服侍嫔妃和京城世家大户太太们生产的，太医禀告道：“大帅，听产婆的描述，夫人还有些力气，再等等，凌晨寅时，最容易出生。”
　　不用等到寅时，凌安之终于冷静下来了，余情流血太多、参汤也吊不起力气，面色煞白，连眼睛也有点睁不开了。
　　他可能终究当不上父亲，也管不了男女有别以及花折在病中了，他吩咐小厮，去前堂把花折请来。
　　几个产婆太医已经跪下，瑟瑟发抖的哀告道：“国公爷，虽然是提前催产，可孩子长的太好，夫人骨盆狭窄，现在没有力气，根本生不出来，要母还是要子，国公爷早做决断。”
　　他颓然坐下：“何为要母，何为要子？有两全的办法吗？”
　　不敢说也要说：“要母就是产婆将手伸进去，把孩子徒手肢解，之后分段拿出来，大人可以保全；要子就是撕开母体，将孩子拿出来，母亲必然会死。国公爷，夫人气息已弱，早做决断，否则一会胎心下去，孩子就不行了，或者母亲失血太多，就算是不要孩子，再血崩母亲也保不住了。”
　　凌安之一个哆嗦，抬眼看了地下跪着的众人一眼。
　　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深知国公爷征战十余年，杀人如麻，而今接生失败，也许会直接宰了他们陪葬。
　　这可能是一生最难的选择题，他佝偻着腰单手扶着额头，半晌才沉声缓缓地说道：“我一生，杀人无数，造孽太重，没有报应在自己身上，却让妻子孩子跟着遭罪，我去和余情说几句，你们准备去子留母吧。”
　　余情失血太多，有些昏昏沉沉的，还是能感觉到凌安之扶着肩膀把她搂在了怀里，她虚弱的笑了：“三哥，我真是没用，人家生十个八个都那么轻松，我却一个也生不出来。”
　　满室全是血腥气，床褥为了方便生产，早就多次蒸煮之后换成了白色，犹如血染了河流，而今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
　　早知道就不应该奢求什么孩子，命里本就没有却强求，弄的今日血光之灾：“情儿，说什么呢，这次全怪我，是你多年陪着我打仗，把身体弄的太虚了，不好生产，等以后我们把身体好好养一养，过两年再生一个。”
　　余情摇摇头：“三哥，我知道…刚才他们和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听他们的，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我的小妖怪还没有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人世间呢，有你…这样的大帅当父亲，还怕后娘会欺负我孩儿不成，三哥，要留子。”
　　凌安之眼眶发热，仿佛昨日重现，母亲、凌霄、许康瀚全都这样气息奄奄的躺在他怀里过，每次都改变了他的心境和命运。不过今时和往日不同，今时他还可以选择：“不行，我可以没有孩子，但是我不能没有你，你乖一点，不可擅作主张，听我的。”
　　感受到肚子里小孩还在动，余家最重视子嗣，余情笑了：“我…真高兴。我气力已尽，就算是勉强留母，杀了孩子，我也可能…血崩抗不过去，而孩子现在还好好的。”
　　“孩子全要指着自己的娘啊，当时三哥…不也是指着自己的娘，才活得下来；三哥不能没有我，可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如果…放弃孩子，那不是连后娘也不如吗？三哥以后，就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多好啊。你只听我这一次，行吗？”
　　凌安之觉得余情想问题的角度不对：“情儿，你千辛万苦拿命换来的孩子，只能和你最亲，我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取代你在孩子心目中的位置，也不可能为了孩子不要你，乖。”
　　花折一直等在安国公府中的前堂，凌安之这一天已经三翻五次的去问，花折缄默良久，眼圈通红的回话也是，如果真到了最后，或者留子，或者留母，只能二选其一，他纵使是在现场，也是产婆太医这些手段，别无他法。
　　察觉到余情气息奄奄，凌安之知道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挥手叫过产婆，准备留母——
　　一个丫鬟看似轻手轻脚，却是一股烟跑进来的，鬓角头发全乱了：“国公爷，陛下和花折大人来了。”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花折已经进来了，看他在外间屋也来不及避讳，直接在屏风后闪了衣服，换上贴身蒸煮过的内衣，再大步进了里间屋，换上了贴身雪白蒸煮过的外衣，自门口接过药箱，把丫鬟产婆全撵了出去。
　　这一切动作一气呵成，凌安之一直到看他打开药箱拿出特制的刀具、剪刀针线才缓过神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花折言简意赅，递给凌安之一个药瓶：“剖腹取子，把这个药给余情喝下去，让她睡过去。”
　　凌安之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要大人，不是要孩子。”
　　花折一边开始把他的十八般武器泡进了热水里，一边招呼凌安之过来酒精擦手：“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才想出一个办法，母子全能保全，不过手脚要快点，就是余情遭点罪，不过换孩子一条小命，还是值得的。”
　　任谁都看得出来，余情生育太难，可能以后不会生育了，这个孩子非常宝贵。
　　凌安之反应极快，当时猜到大约是怎么操作，一边净手换衣服一边问道：“这样确实能行吗？”
　　花折点头：“当年你被刀捅的那么严重，我也是里外缝了五层，只要避开主要血管，以后好好看顾，应该差不多，你洗完手了？去，把余情身上衣服全剪下来。”
　　凌安之动作极为麻利，边剪边问：“余情要缝几层？”
　　花折薄唇紧抿：“我不知道，一会看情况。”
　　“…”不知道？凌安之打量花折，病容未去：“你能行吗？”
　　花折：“刚才我喝了提神的药，精神两天没问题的。”
　　——左右不过恢复得慢些罢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婴儿的哭声自产房传出去，花折是第一次看妇科，右手的伤也没完全养好，所以咬着牙谨慎异常，直到托着孩子的小脖子和小腰把孩子抱出来了，给凌安之看了一眼，才稍微有些放松地笑道：“大帅，是个小儿郎，骨架确实不小，只哭了一声意思了一下，气喘得还停匀的。”
　　凌安之扶着余情，看着人为的弄这么长的一条大伤口心脏正翻跟头的乱跳，深觉女人不易，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孩子一眼，嫌弃道：“怎么黑黢黢这么脏，眼睛也没睁开？乱七八糟的？抱下去洗干净了收拾出个人样来，要不余情看到千辛万苦真生了个妖怪心情能好吗？”
　　花折无奈：“当父亲是门功课，你要学一学。”——不过这孩子确实太黑了，头发看起来也怪。
　　产婆把孩子接过去清理干净，家里的下人们开始聚在一起看孩子。
　　付商和胡梦生多年跟在余情左右，看她在鬼门关结结实实的走了这一遭，也不太想搭理自出生来只哭了一声表示自己有气的小崽子，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
　　余情已经服药晕过去了，这样也好，少遭点罪，直到花折完全缝针上药完毕，再给套上件干净宽大的袍子，凌安之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来：“没事了？”
　　花折面色依旧凝重，不错神地盯着余情的脸色，“再等几个时辰，她产程太长，出血过多，防止一会突然血崩。”
　　看凌安之的脸色瞬间也快和余情一样难看了，花折连忙解释了一句：“出血也没事，我还有办法”，左右不过再多遭些罪。
　　一直过了中午，余情才悠悠转醒，看起来确实是挺过来了，凌安之和花折的心才算放下。
　　花折如释重负：“我这也是头一回，算是拿你做了实验，没想到还真成了。”
　　凌安之：“…”
　　余情看到花折也在房中，想到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有些脸红，把头埋进了凌安之怀里，憋憋屈屈地说道：“太没有颜面了，这回全被看光了。”
　　凌安之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和余情额头贴着额头：“没事已经是万幸，再说大夫不分男女。”
　　——不过这花折他娘的究竟看没看过女人还真是个问题。
　　余情看到气氛不错，有一件事情她心里早有打算：“花折本来就算是孩子的舅舅，而今又救了我们娘两个的命，算是再造之恩，三哥，孩子认花折为义父行吗？”
　　凌安之刚开始听到一愣，抬眼看面带病色的花折也愣了一下，之后花花公子笑带期盼的看着他，他听明白了余情的意思笑道：“你倒是会为花折打算，于情于理，均该如此。”
　　花折喜不自胜，眼睛亮的连骄阳也黯然失色，连病气一下子都扫了去，施施然一躬扫地，沾沾自喜道：“多谢凌兄、情儿成全。”
　　还是余情有正事一些，疼得抱着肚子龇牙咧嘴还问凌安之：“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凌安之终于重视起来世上多了一口人这个事，一边说道：“这个小混账，才到人世间就让他娘遭了这么多罪，一会抱过来就先打一顿屁股。”
　　一边吩咐外间的丫鬟：“把小怪兽抱进来。”


第292章 尘间世
　　其实最开始许康轶也在外面, 他耳朵灵得很，听到屋里大家喜气洋洋的说话，知道差不多没事了, 加之赶着上早朝, 急匆匆的回到了宫中，忙完了早朝早饭午饭全没吃就又赶了回来，刚进了外间就耳尖的听到凌安之在吩咐把孩子抱进去。
　　太医婆子丫鬟看到穿着鸦青色便装的陛下又来了，看来坊间传闻, 这个表妹自小和许康轶一起长大, 情谊深厚是真的，刚要下跪施礼，许康轶一挥手就全让他们站起来, 摆摆手让她们打头，跟着抱孩子的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便进了内间。
　　抱孩子的丫鬟婆子面色沉重，毫无笑意, 不过这四个人也没心思看她们的脸色，全都一起低头看向被放在了襁褓里刚睁开眼睛的孩子。
　　这小孩果然长的整齐，头发有些泛着红棕色，身长有三扎多, 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 睫毛忽闪忽闪的。
　　瞎子都看得出来，新生儿和父亲母亲长相上全有本质区别——
　　凌安之征战十余载, 依旧白的像一道光, 余情也是肤如凝脂，可是这孩子肤色却是小麦色的。
　　凌安之和余情头发黑如墨缎，这孩子才出生, 头发却泛出了红棕色。
　　凌安之眼眸墨绿，水汽氤氲，余情圆圆的大眼睛黑如葡萄，这孩子却睁着棕色的大眼睛长睫毛。
　　凌安之下颌棱角分明，余情下颌犹如刀削，这孩子看着也是尖下颏，下巴弧度却还圆润。
　　四个人看着孩子，全呆住了发愣。
　　儿女的长相，是避不开父母的肤色和眼睛颜色的。
　　婆子和丫鬟异常紧张，婆子慌忙的禀告道：“陛下，国公爷，孩子小时候和父母不像，长大了越长越像，或者长的是像舅舅叔叔也未可知。”
　　舅舅是许康轶，就在现场，长的确实更不像。
　　不过国公爷是私生子，谁知道孩子的亲爷爷辈长什么样呢，也许就糊弄过去了呢。
　　虽然夫人名声上曾经和其他男人有染，可这么久了看国公爷和夫人感情甚笃，难道还真能给凌大帅戴一顶绿帽子不成？
　　襁褓里的孩子睁着新生儿的大眼睛、却熟悉的恍如隔世的眼神和凌安之对瞅，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犹如他乡遇故知的温馨笑容来，冲着他伸出了小手。
　　凌安之和余情面面相觑，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凌安之颤抖着伸手打开孩子的襁褓，小小胸腹正中，竟然长了一块红红的胎记，再轻轻将孩子翻了一个身，后背相对着的地方，一样也是一块红红的胎记。
　　凌安之如遭雷击，低头伸手想握握孩子的小手，却被孩子抓住了一根手指，那种历久弥新的熟悉，拨开心上巨大多年未愈鲜血淋漓的伤口，像一颗留恋依赖的种子，在朝阳下发出了一个向阳的嫩芽，他浑身像是被曾经熟悉又思念了这么多年的感觉过了闪电一样：“是你带着前世致命伤留下的印记，来找我了吗？”
　　许康轶和花折心如擂鼓，两个人均感觉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胡梦生端着托盘进来了：“陛下，大帅，花公子，今天是元宵节，大家到现在全是水米未沾唇，吃几个元宵垫垫肚子吧，我们也给少主熬了参汤，一会端上来。”
　　听到元宵节，花折和余情眼皮浅一些，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心情紧张的丫鬟婆子们看着这四个人震惊心动的表情，不知道是何意。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1]
　　凌安之眼睛已经红了，提到那个人，他总是泪崩，曾经那人在最好的年纪里开败了，以后无论是铁骑震山河，还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全无缘看到，成了他的终身痛苦和悔恨，多少次晃神抚摸着玉坠自言自语，一度被大家传是神智出了问题，而今——
　　“凌霄，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什么地方？”
　　“尘世间。”
　　“什么时候？”
　　“不能说破，说破便不灵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原来真的到时候就知道了，凌霄，你一辈子，也没有骗过我一句。
　　凌安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砸——“我小时候大难不死，就是来给你当肋骨的，挡你之大难，补你之所缺。”
　　他的小凌霄啊，小凌霄啊。
　　变得更小了。
　　见他落泪，刚出生的小神兽笑容不收，伸出一寸来长的小手，要给他擦眼泪。
　　又进来了几个惴惴不安的丫鬟产婆，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四个大人，才看到孩子，除了陛下只是眼圈发红，还能自控之外，其他三个人却是抱头边笑边哭。
　　******
　　许康轶和花折留在安国公府吃了一顿不当不正的下午饭，之后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补了一觉——昨晚他们谁也没睡好。
　　再醒过来天已经黑透，知道安国公府现在慌乱，和凌安之道了恭喜，两个人只带着元捷，信马由缰的走正门溜达着去翼王府留宿。
　　花折看着京城银装素裹，不免有些感慨，他每次入京，人生际遇俱不相同，而今也算是在京城落地生根了。
　　许康轶到了晚上还是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扶了扶水晶镜，扯着花折的袖子，思绪飘回到了数年前，有些感慨人生须臾：“铭卓，你到我身边多少年了？”
　　如果说人生能够如初见，那便是花折，多年来和许康轶在一起，从来眉目含情，不笑不说话：“从你和梅绛雪接我入府，快十一年了吧，康轶可能是被药腌入了骨髓，这么多年也没有变化。”
　　除了气质更沉稳内敛了些，不过那是对外人，对花折已然是千依百顺，平生一些欢脱烂漫，全用在了花折身上。
　　许康轶望了望花折山中仙士晶莹雪一样的脸庞，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此人他会是怎样，应该是已经死在了十年前洛阳那一场急症，后来的一切与他无关：“没想到机缘巧合，是我登上金殿，许康乾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
　　花折好奇：“哪一句是对的？”老二说话许康轶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对许康乾恨入骨髓，只是当时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动手，算是把机会让给了凌安之罢了。
　　许康轶扬眉眯了一下眼：“他说我：不期尔有今日。”
　　花折忍俊不禁，他绝少听到许康轶洋洋得意地讲话，看来枕边人也不完全是古井无波，忍不住将看不清路的许康轶搂了过来，当元捷不存在，趁着雪夜四下无人，一个吻就印了下去，琢磨啃咬良久才分开。
　　元捷怕长针眼，看天看地，用脚在雪地上打着拍子，就是不看这两个人丢人现眼。
　　许康轶被吻到气息有些不稳，忍不住抱怨道：“多少年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调匀了呼吸，心念一动，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铭卓，你这么多年跟着我，身边也没什么亲人，弄了几个官职也是虚职，不能老是这么由着我的事委屈你，你要是在京城呆不住，想要四处走走或者回国，我们提前商量好，我陪你。”
　　花折忍不住逗他：“你这个皇上还是没当着甜头，至高权力，哪那么容易撒开手？”
　　许康轶摇头：“天下没有我享不了的福，也没有我吃不了的苦，我说过以后事事以你为重，权力富贵过眼云烟罢了，我整理一下朝堂，来日留下一段岁月专门陪着你，我们随心所欲的当闲云野鹤去。”
　　花折扶着他，夜色下的美景精致动人，许康轶看不见他便挨样指给他，用长指将路旁的景色指点着说给他听：“康轶，你看，路边的绿梅整树盛开，这还是当年我京城的买卖在北疆引进来的品种，后来只此绿梅一项，便为我赚了两万多两。”
　　“康轶，你看，这路边的是树挂，只有雪天之后回暖马上再起雾，在树上才能形成，在京城绝少看见。”
　　“康轶，道旁这连着的四间饭庄，西北菜、太原菜、药膳房、江南菜全是我的产业，每年能给我赚不少银子，过几天凌安之和余情能出门了，我们全来细细品鉴一番，给提提意见。”
　　许康轶听他一如既往的指指点点，仿佛饭庄雪景俱在眼前，一直面带笑意侧耳倾听并没有插话，却突然间叫了他一声：“铭卓。”
　　“嗯？”花折收回手指视线，看着他。
　　“我把朝天馆买下来吧，当做一个小礼物送你好不好？”朝天馆是少年时的花折第一次偷偷跟踪他的地方，他无比庆幸缘分由此而起，后来情根深种。
　　花折蹭了蹭唇角而笑，“怎么？陛下有钱了？”
　　许康轶最不愿意听花折称呼他为陛下，先是纠正了他：“叫康轶，不许叫什么陛下，”之后牵着花折的手一笑：“买下来之后有时间我便去看一看，看看上苍是在哪里开始，把你赐予我的。”
　　他话头一转：“不过钱还是要你出，我…不想去内务府借钱。”
　　花折扶着腰笑：“你这是看我又倒开手有流水了？”
　　——做生意做的就是势头，有势就有钱，最容易趁势赚钱的机会有两个，一种是毁灭一个国家的时候，另外一种是建设一个国家的时候。
　　花折现在幕后的靠山最硬，做生意遵守规矩有章法，可也确实大开方便之门，好歹把现金的链条又运转开了。
　　梅林深邃，树挂高洁，映着花折苍山暮雪一样的脸颊，气质出尘，眉眼舒淡，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谁能想到他入世这么深？
　　许康轶以前总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八字太轻，才年少时连遭挫抑，又伤又病，朝不保夕，后来和花折情意相通，终于明白了命运和上苍的公平。
　　君临天下，当了帝王，其实更不自由了，比如许康轶之前走私的收获全归自己，现在还要算成入关，到了哪一个关卡全要交税，钱还到了国库到不了自己手里，自己花点钱全要经过内务府。
　　想到许康轶曾经的挥金如土，花折忍不住笑着学着毓王的口吻揶揄他：“不期康轶有今日。”
　　许康轶也感慨颇多：“是啊，如果没有北疆军和安西军的合力，我也活不到今天了。”
　　——等等，他突然心下闪念，当时他的父皇景阳帝贬他去当了安西提督，他才在安西有了军权。
　　后来主要是凌安之的劲旅移山填海，将安西到京城的路填平了。
　　他喃喃自语：“安西提督…父皇在最后，给了我安西军权。”
　　花折看他表情不对，也开始跟着脑筋急转：“康轶，安西军可是人家凌家的部队，能不能用好是你自己的事。”
　　许康轶突然笑了，安西军是凌家军，他若真有本事，能为他所用，天下确实是他的，如果他没本事，控制不了北疆都护府和安西军，那死在许康乾手中，也说明他技不如人。
　　“铭卓，”许康轶声音轻轻的：“我一直以为父皇当年是舍了我，其实，他给我军权，便是给我留了最后一条，能自强的活路。”
　　他的父皇，可能没有他想得那么偏心，即便是帝王也逃脱不了天下老父亲的私心，先是除去了国之利器“得凌安之者得天下”的安西兵痞，控制他不会把事情闹那么大，之后留给了他自立为王的资本。
　　花折歪着嘴角一笑，趁着许康轶看不见，对故去景阳帝的鄙视清清楚楚划过他的眼角。
　　——景阳帝没给过小时候的许康轶什么好脸色和关心关怀，许康轶从小到大，对父亲的渴望极为卑微，能给他立锥之地就行了，可直到景阳帝驾崩也什么都没有得到，所以对父皇最后沉默的恩情有些感伤。
　　但若景阳帝不玩那些权力平衡的把戏，不用许康瀚和许康轶来制衡许康乾，给康轶打小就封了封地和亲王，那皇子们的地位和格局早就会定下来，长子和老四也不会因为血统被逼得活不下去。
　　景阳帝左右不过是垂垂病矣人之将死的时候，才想到有个四儿子徒有尊贵、却没有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早干什么去了？终究是为了自己的权柄而已。
　　景阳帝和凌河王看起来全是偏心的父亲，可对儿子们也不一样，景阳帝对半瞎眼的四儿子后期看似宠爱，在大事上却什么都没给；而凌河王虽然对凌安之极为看不上，大事上却什么都给了。
　　花折拍了拍若有所思还在走神的许康轶肩膀，扶着他向前走：“康轶，过去的事情不想了；铭卓是冷眼旁观者，只清楚的看到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均是你用命挣来和换来的，用不着别人恩赏；走吧，好哥哥带你去吃冰冻凤梨糕。”
　　******
　　许康轶在位十七年，做到了勤勉克制始终如一，崇尚法度、约束皇权，休养生息、鼓励商贾，打通丝路、通商南洋，步步为营改革公爵世袭制度，科举武举有条不紊的进行。之后传位给太子储君许渡，带着花折寄情山水，北疆安西的转转，琴棋书画诗酒花去了。
　　凌安之封为安国公，与余情补办个大礼成亲，四境统帅统全国兵符，养铁骑建水军，十七年间河清海晏，大楚已是太平人间。之后上交兵符、挂印辞官，大楚大好山川，凌安之陪着许康轶花折和妻子儿子，游山玩水去了。
　　山川五湖，四海同天。
　　寄诸佛子，共结来缘。[2]
　　岂曰无君，与子同舟。
　　此后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换个人间。
　　也许不虚此生的路径只有一个，那便是看透了这个世界，却依然热爱这个人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之后为世间做了什么。
　　何以安山河？
　　答曰：明君名臣度社稷——安山河。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1]先秦的一首生日歌，在97章大家给凌霄过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唱过。
　　[2]改编自唐代长屋袈裟上的几句话。


第四卷 完了，收线的时间比我想的久一些。 
　　写完之后，怅然若失，我的大帅、凌霄、康轶、花折、余情和星元哥哥，陪了我这么久，终究快要说再见了吗？
　　他们是我多年心中的白月光，有暗黑、现实和不符合晋江的成分，思前想后，未更改他们自己的命运，在写的过程中，反复多次修改，觉得笔力有限，没能让自己满意。
　　连载期间得到了很多支持，非常感谢大家十个月的陪伴。
　　番外我尽量早点开始更新哈，要理一下时间线，第五卷 ——尘间世。 
　　请大家在292章和番外第一章 留言吧，看毕毕摇个转盘，咔咔。
　　——————————————————
　　《何以安山河》和《神棍窥天机》的接档文，《他乡明月入我怀》权谋剧情向（原名心有明珠照破星河），固氮正剧文，有粗壮的感情线。
　　1.
　　亡了国的小皇子萧珏时乖命蹇，平时不受宠也就算了，还被扣上了是母亲私通他人生下的杂种的帽子，要怎么做才能以示清白？
　　凛闻天正好在北境受气，变着法的痛打了小奶狗，还拿小奶狗出气，要想方设法物尽其用才行。
　　2.
　　想不到小奶狗只是藏起了爪牙，回京途中还想害他？从此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都难，一路撕咬，一直到可怜的小奶狗长成了撩人的大狼狗。
　　3.
　　大夏朝廷风云变幻，小奶狗终于懂了凛闻天，他是在天下苍生、朝堂清明鞠躬尽瘁，可我不愿你只是闻名天下，我愿为你一战。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食用指南：
　　1.正剧风，攻和受全挺欠揍。
　　2.深情受，+撩闲攻。
　　3.坚持强强联合、有原因的爱不动摇。
　　4.两对CP，男三是高冷的冰坨子，男四坏到作者不忍心看。


第293章 爱之最珍贵
　　余情生产之后身体大受打击, 前几天不能起身，只能是凌安之半哄半吓的扶着她必须下地走走，今日许康轶有急事, 天还没亮就把凌安之召进宫里去了, 她睡到日上三竿，之后让奶妈把孩子抱进来给她看。
　　黑小子被稍稍倾斜一点放在她的床边，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余情两个来回，好像是觉得这女人面色唇色如纸，苍白憔悴不太好看，竟然翻了一个白眼。
　　余情哭笑不得, 手肘支着床视线稍微高了些：“喂，你是才出生三天的孩子 , 露出这样的表情合适吗？”
　　黑小子两眼望天不理她。
　　余情觉得这小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伸手点着他的鼻尖，一动刀口就疼得她嘶嘶哈哈：“嘶，…无论如何我现在是你娘了, 愿意不愿意你全将就着一点吧。”
　　黑小子好像看她确实不容易，竟然闭上眼睛, 还叹了口气。
　　余情：“…”
　　他觉得鼻子有些痒, 伸出小手精准的挠了挠, 之后看着自己的小手, 发起呆来。
　　这只小手才一寸来长，手指头软软的，指甲比大米粒也大不了多少, 手背上胖出几个小坑，能干什么呀？
　　据闲暇时——当然了，他现在也干不了别的, 所有的时间全是闲暇时，身边伺候他的丫鬟小厮们惊叹：看啊，小少爷这么小，手已经这么好使了，还会给自己挠痒痒呢。
　　他有时候太无聊了，想翻书页看一眼，马上就又有惊叹声：还会伸手抓书呢。
　　他有时候听大人们聊天内容有趣，不自觉的笑一笑，就听又有人大呼小叫：我的天哪，小孩子为什么会笑？
　　——弄得他什么也干不了。
　　想到之前的矫健和文武双全，他觉得自己现在要是想看书的话，估计会把身边的人吓死。
　　要怎么才能和这么个没用的小身子和平相处呢？这是个问题。
　　想来想去好像除了慢慢长大也没别的办法，他有点倦了，连续打了三个哈欠，一歪头，混混沌沌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丫鬟们在窃窃私语：“小少爷过去这两日还挺正常的，像个奶娃娃了。”
　　过了两日了？他睡了这么久了吗？干净整洁异常的奶娘仔细理着他柔软小衣服的领口，说话声音也温柔：“小少有福气，爹娘全当他是心尖子眼珠子似的，国公爷对孩子特别细心，我觉得小家伙隔着好几扇门半夜哭一声，国公爷全都听得见。”
　　一身新衣服的小厮得得瑟瑟：“我小时候师傅教过我看面相，小少爷别看长的黑点，那面相长的有讲究，叫做福寿连绵流不尽，何止是有福气？”
　　余情安心静养了十数日刀口愈合，也算是缓过来一口气，虽然当时还是不能出屋，不过在宽敞的屋子里兜兜转转还是不受影响的。
　　为了方便余情修养，安国公府正中的主院落终于启用，凌安之也算是借了妻子的光，终于不用在寒酸的陋室里蜗居，卧房分为五进，卧室整洁高雅异常，屋里翠绿的盆景高低错落，所有设施一应俱全。
　　余情整个家族人丁全不兴旺，如今偏得了一个小妖怪，全家人是兴师动众的重视，余情做了多年要断子绝孙的心理准备，而今初为人母的喜悦更是每日里挂在嘴角眉梢上。
　　她已经劳累多年，生小孩又元气大伤，最开始的时候抱着小妖怪抱一会腰都很疼，她便经常让下人将小妖怪放在她的身边床上，得空了便笑盈盈盯着孩子看，也不管孩子愿意不愿意的逗他。
　　这一日午后，她睡醒了，做了个梦，还有点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自己挺小的时候和娘亲斗智斗勇的事情来了，自己的娘那时候还在，娘亲的手软软的，口中说着严厉的话，可眼角眉梢慈爱藏不住，中午要管着自己午睡，小孩子中午哪睡得着？就开始和娘亲捉迷藏。
　　梦醒后掀着绣着漫天星斗的锦被在床上坐起来，心中怅然若失，觉得口渴，就自己下地倒杯水喝。
　　她听到窗纱上嗡嗡响，一抬头，发现屋檐下挂得八哥看到主人来了，正在学舌：“喜得贵子！喜得贵子！”
　　余情“哎呦”一声，坏了，她刚才起床，把小妖怪忘了，当即几大步飞快进了屋里，可不是嘛，被子在床上鼓起一个小包，明显还一动一动的。
　　“哎呀不好，”余情吓了一跳，一伸手就把被子掀了起来，见小妖怪被盖在了被子底下，孩子太小全身都是软的，憋住了也推不开被子，脸都憋红了，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被盖住多久了。
　　见终于重见天光，小妖怪如蒙大赦一样的“大”字型躺在床上，小胸脯起伏，明显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
　　余情内疚，新手母亲太不靠谱了，哪有当娘的把孩子忘了的？她伸出手想给孩子擦汗，哄道：“小神兽，不怕不怕，娘来了。”
　　小神兽缓过一口气，非常不满的气呼呼瞪了她一眼，小手精准的捶向余情的胳膊，劫后余生，一定要捶一拳出出气。
　　余情看他忙着报复的小样，又要笑死了，捂着还有些疼痛的肚子：“哈哈哈，哎呀，还奶凶奶凶的呢。”
　　黑小子想到无论如何男人是不能打女人的，又自己把小手缩了回来。想到刚才，不禁有点悲从中来，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呢？刚才被困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中，脖子被掐住了一样，手脚软的连个被子也推不开，看来再当一回人也不容易。
　　他怅然若失的又看着自己的小手，可能性格里那些仁义善感的成分还在？突然想到之前不敢一个人睡觉，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就涌上来的事情了，眼睛上渡了一层水膜。
　　余情注意到小奶娃的变化，心理突然就不好受了，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软，一饭一动，全要依仗大人，简直是禁锢，她伸手握住孩子的小手，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小神兽，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出任何意外了。”
　　血脉相连了，他看余情心疼到掉眼泪，心里也难受起来，伸出小短腿踢了踢娘亲的瘦爪子，觉得给这女人当儿子好像也挺好的。
　　凌安之今天是休假十余日后第一次上朝，当年余情不能生育的谣言在京城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找了余情满朝以为凌安之是打算断子绝孙了，而今安国公喜当父亲，恭喜之声一片，谁家得了个孩子，也没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刚进房门脚步顿住了，怎么余情抱着孩子在抹眼泪呢？
　　“怎么了？不舒服？”凌安之进门带着的笑容凝固，大踏步走进来坐在了床边榻上。
　　余情抽了抽鼻子：“三哥，别人全说女人当娘比男人当爹适应得快，可是我觉得，我不如你。”凌安之对孩子，心细的头发丝一样，而且特别尊重小妖怪，做什么事情之前全是要询问一下孩子意见似的，比如想不想出去溜溜，是去花房看花还是去逗鸟，是读书给孩子听还是逛景，无论孩子什么状态，他全是巨细无靡能体会到孩子的意思。
　　估计是刚才受了什么刺激了，凌安之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情儿也是第一回 当母亲，一点点来就行了。”
　　余情攥着拳头，鼻子眼睛还是红红的：“要爱之最珍贵，保护成铜墙铁壁，让他时时觉得最有安全感才行。”
　　凌安之咬着孩子的小手跟孩子对着笑：“情儿，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没做。”
　　他也不卖关子，一伸手搭在了余情的肩膀上：“小神兽也生完了，你是不是得把名分给我？等小黄鱼儿恢复差不多了，我们要补办一个婚礼大典。”
　　余情脸皮再厚也觉得未婚先孕没那么光彩：“小妖怪的事身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符合礼法吧？”
　　凌安之捏捏余情肩膀，知道他的小魔鱼儿挺憧憬风风光光的婚礼大典的：“就是身边的人热闹一下，再说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接新娘子进门，怎么不符合礼法了？我娶媳妇，就得遵守我的礼法！”
　　余情：“多年来风云变幻，三哥依旧是那个少年。”
　　凌安之：“此话怎讲？”
　　余情掩口而笑：“安西兵痞还是安西兵痞。”
　　转眼孩子两个多月了，终于余情恢复的差不多了，还去京城的买卖里转了几圈，剩下时间全和凌安之在研究婚礼细节，筹备大典。
　　凌安之和余情大婚，本来凌安之想着一群老人热闹热闹就行了，可许康轶根本不同意：“凌兄，你的大典也是社稷功臣们的盛世，大家血战多年，弦绷得要断了，谁不想狂欢一场？再者也是向朝堂不了解的臣子显示恩典，我们这次是把凌帅和兄弟们十多年的功勋一起热闹。”
　　凌安之沉吟半晌：“纵使有功，也不能显示恩宠太过。”
　　许康轶眉峰一挑：“有功就要恩赏，他们犯错了也要罚，何必畏手畏脚？”
　　余情本就想如此，她最近在浓密的秀发保养上都下了不少功夫，就想美美的当个新娘，皮肤莹润的泛着皎洁月光似的。
　　她双手贴着脸颊向许康轶撒娇：“多谢小哥哥陛下恩典，要我看先让大帅开个头，之后三军光棍该娶亲就娶亲嘛，到时候京城整日里有喜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趁着大家齐聚一堂，在宴会把陛下的新政理念再推一推，那不是好一个去旧迎新、普天同庆嘛。”
　　许康轶一张脸板着，伸手一个暴栗就弹在妹妹额头上：“幸亏不是男子，这要是男人还不整日里魅惑朝堂帝王，我看你是一个想风光点成婚，再一个想多卖点爆竹烟花开些宴席赚点钱吧？”
　　被说中了心腹事，余情不以为意的一伸舌头：“嘻嘻，现在谁还糊弄得了小哥哥呀。”
　　许康轶不便出面，花折兴高采烈地帮着余情筹备婚礼，本来是凌安之成亲，可花折比凌安之操心的还多，没办法，花折就是比别人会讲排场，大婚的时间选在三月初八，直接从迎亲到酒席热闹了一天。
　　迎亲的凌安之骑上了白色的高头大马，迎亲的马队军乐队鼓乐喧天，迎亲的是一水水社稷军精神的小伙子，直直占了安国公府到余家宅邸余苑的半条街。
　　烛台摇曳，彩光缤纷，轻声吟高声唱，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处处雅致高贵，又不显得穷奢极欲。
　　余情整日里被凌安之宠溺夸奖，凌安之觉得她现在妩媚洋溢着幸福的样子最好看，她也不想盖什么红盖头了，大典当天梳了流苏发髻，八宝凤冠戴在头上，仅眼睛上用装饰的薄纱罩了一层，越发显得娇媚灵动。
　　朝廷上的文官武官也大多认识她，尤其是经常看她穿男装混在军营里的社稷军弟兄们，凌合燕凑上来敬酒，当众打趣她：“哎呦，余情兄弟，看你突然穿上了女装，我还不习惯呢，我弟弟能习惯吗？哈哈哈。”
　　若说余情的贺礼，当属鲁东侯裴星元出手最气派，九十九个黑白相间寓意白头偕老打着红色礼花的箱子，四个人才抬得动，送入府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来祝贺的文武百官莫不偷笑，这算啥？示威？应该也不是，在席间裴星元表现的还是“挺”正常的。
　　安国公府刚刚落成，大气沉稳，当天披红挂彩。这是社稷功臣的庆典，朝中文武百官基本全来了，花折最擅长的还是热闹，大典上几通歌舞折腾下来，无人不拍案叫绝。
　　许康轶和花折并排站在后/庭的门帘后，许康轶抱着肩膀张望凌安之来者不拒，频频举杯，笑道：“铭卓，以前未见凌安之穿过红色，其实这么一穿，他脸色白，轮廓分明，还挺俊雅的。”
　　花折也笑，瞎折腾的这些天花折就是高兴：“雅字就不能形容安西兵痞了，康轶，那身大红色衣服你穿也能好看。”
　　许康轶知道花折想说什么，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有些事碍于身份身不能至，如今就算是借着凌某人的大礼心向往之了，他揽住花折肩膀：“铭卓穿了更好看，花家宝树一定能比安西兵痞更美出攻击性来。”


第294章 不按理出牌
　　许康轶不便在宴会上久留, 他在时间长了别人也拘束，喝了几杯酒把长长的礼单放下，便先回翼王府等花折了。花折回到席间, 开始帮着凌安之挡酒, 凌安之自认为自己是酒鳖，能千杯不醉，可这个花折明显是个酒桶，能万杯不醉，直到送入了洞房才不再胡闹。
　　许康轶临行之前担心花折喝的太多，毕竟花折多年来也是又累又伤, 酒喝大了也伤身，告诉元捷看着他点, 结果元捷自己先喝醉了, 还是花折把他搀回去的。
　　许康轶不饮酒，手下这些人也绝少喝酒，尤其元捷, 喝多了几乎是挂在花折肌肉均匀的胳膊上，开始胡说八道：“花公子, 其实陛下早年对你就是不同于旁人, 身边这些人写字难看的多了去了, 也没看陛下亲手教过谁。”
　　花折本来带着一身酒意想回翼王府找许康轶, 听元捷喝多了巴不得多知道点秘密，当即继续给元捷递酒壶，引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哦？康轶多年来性情寡淡, 他少年时性格如何？”
　　元捷是陪着许康轶自小长大的小厮，知道的也是最多：“小时候话更少，后来的刘心隐还那么歹毒, 直接伤了陛下的心，后来幸亏有你还给他解解闷，要不心里装那么多事，还不得憋死。”
　　元捷晃了晃昏昏涨涨的脑袋嘿嘿笑：“公子，其实陛下之前对你便不太一样，我字写的也不好啊，陛下以前也没见指点过我啊。”
　　******
　　和大楚之前的景阳帝和乾元帝比起来，许康轶这个皇帝自正月初一登基以来，当的是有松有驰，脚踏实地。
　　先是之前由李勉思等文官献上不同的年号，包括什么英宪、咸宁、嘉兴、圣德、宏大、孝章等等，许康轶看了一圈，隔着水晶镜不咸不淡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以朕看来，这些年号俱是不错，可终归是少点意思，朕一向喜欢中庸和气之道，在这二字之中起个名字如何？”
　　李勉思端着朝板，脑子里就不想许康轶是怎么通过不和气不中庸的方式当上皇帝的，当然要点头称是：“中和有大楚中兴之意，确实是吉祥的征兆，陛下名字起的好。”
　　许康轶提起毛笔在桌案的史书上随意画了几笔：“为人君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曲高和寡数年后便有可能骄奢淫逸，不听人言，实乃国家之祸，万民之祸，朕取名和熙，取时时自醒之意。”
　　改年号为和熙元年。
　　和熙宗不收兵符，封凌安之为安国公，大司空，四境统帅，总揽全国军务，在京城赏赐了一座安国公府。
　　为了方便花折出入宫中，封了花折一个太医院院判，还给他加了一个中原督道将军、礼部尚书两个职位。
　　宇文庭、相昀为平西侯、安西总督，安西提督。
　　裴星元为裴国公、东北驻军总督、协领山东提督。
　　元捷为御林军统领。
　　田长峰、楚玉丰为齐北公、北疆总督，留国侯、北督道将军。
　　陈恒月为中原军总督。
　　其余个人，均由安排。
　　活人作出决断，死人也有安排，追封泽亲王许康瀚为楚穆宗。
　　去了许康轶的年号，随便封了许康乾为郁京郡王。——郁京郡王也没当上两天，就由于“造反”被凌帅手刃了，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凌安之不必再镇守边疆，每年除了按例巡视四境，其余时间和余情已经定居京城。按时上朝下朝，统领全国军务以及北大营的日常事务。
　　许康轶不苟言笑，凡事不轻易表态，戴着水晶镜视力确实有些问题，不过心思却通透的很。
　　他经历丰富，文官武官商人，顺臣逆臣全做到过极致，先是当文官协助父皇治理天下，后又当了社稷军的头领打下了天下，舅舅家又是商人敛天下之财，所以整个人显得有些样样精通，极难糊弄。
　　但是他成年之后也没在京城呆过几年，本来京城和各地的旧官全不了解他的性格，只看他基本成天冷着一张脸，极少说话，上朝没两个月，就整出了不少事。
　　许康轶不喜欢听浪费时间的假话，上朝没几天，有一位谢翰林就报祥瑞来了：“陛下，臣日前在城外永定河观察水坝，黄昏了的时候见一轮红日落入河中，臣不自觉的追了过去，见一个巨龟浮出水面，龟背上驮着一个大石头，这石头竟然隐隐有一个人像，臣觉得事关天机，不敢隐瞒，所以想要呈给陛下。”
　　许康轶微微抬了抬头，眼神注视看向这位谢翰林，好似有些兴趣地问道：“在哪里？”
　　谢翰林一听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已然大喜过望，要知道许康轶是谋权篡位之人，平时再淡定估计也是装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是最需要上苍肯定的，当即让家里下人把大石头送到了大殿门外，交给了宦官们抬了上来。
　　文武百官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嘴上看到石头还是要啧啧称奇：“此石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中间人像应该是天然形成，咦，这人龙颈凤眼，不是陛下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传了来：“陛下，您这是奉天之命继位，真是祥瑞，祥瑞啊。”
　　许康轶眼眸在水晶镜后边一闪，稳坐龙椅问谢翰林道：“为何只见石头，巨龟呢？”
　　谢翰林忙出班启奏：“臣不敢怠慢，已经将巨龟送到京郊万佛寺中好生赡养。”
　　许康轶：“可是用清水养着呢？”
　　谢翰林手持朝板一躬扫地：“万佛寺中俱是山泉水，清冽无比，最适合神龟蛰伏修养。”
　　许康轶站了起来，心想这个谢翰林简直就是当面来说他是乱臣贼子的，背着手点了点头，吩咐道：“元捷，你速派人去万佛寺，把巨龟取回来，过了午时便要送到军营中，给安国公送去。”
　　谢翰林不解为何巨龟要送到军营中去，一时有些迷惑。
　　只听朝堂上这位云淡风轻地说道：“朕能够上位，确实是得到了贵人的驮负，西北社稷军上下将士舍命流血才匡扶了帝位，既然谢翰林认为神龟也有此功效，朕思来想去，觉得神龟活了多年，定然骨肉丰实，又用清水养着，炖一炖给凌帅裴将军等人补补身子，也确实有用，谢翰林所献的祥瑞甚和朕意。”
　　李勉思在心中苦笑，他和许康轶早些年曾经在西北平贪官，知道这位不敬神佛，没想到现在登上了大位还是这么离经叛道。
　　“啊？”满朝皆是张口结舌，朝臣们不自然的面面相觑，这从万佛寺把巨龟抓出来炖给众位喝汤是几个意思？
　　许康轶没时间看这些人目瞪口呆，喝令元捷：“还不快去安排？误了吉时众位将军晚上喝不到汤唯你是问。”
　　许康轶登基后，将翼王府御赐给了花折居住，翼王府已经建成多年，只不过许康轶之前即便在京城也是住在泽亲王府，多年来翼王府地广人稀，花折将翼王府的名字直接改成了暮雪宅，有空了就修葺整改，住的相当惬意。
　　除了翼王府亭台楼阁不错，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翼王府和凌安之的安国公府两府后墙挨着，外界看起来两府大门看向不同的方向，以为相距甚远，注意不到这两家是邻居的玄机。
　　这日到了晚上许康轶又闲庭信步带着侍卫出了宫，文武百官已经多次劝说他注意安全，当然无效，他自有一番论调：“朕若治国有方，自当四方拜服，朕当然安全；再者朕难道要一直呆在深宫后院不识民间疾苦不成？”
　　文武百官让凌安之去劝，凌安之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这谁敢劝陛下分居不成？
　　他眼眉都拧在了一起，大义凛然道：“陛下之所以能否民心所向坐定天下，便是因为了解民意知民情，金国入侵京城那一年，陛下如果不是经常微服私访，怎么会有向粥里掺沙子那样接地气的政见？劝陛下困与深宫，不是劝陛下忘本吗？”
　　——凌安之没有办法，直接加强了京畿防卫。
　　他回了翼王府，晚上和凌安之、花折、裴星元、元捷等几个人在翼王府的小餐厅确实混上了王八汤喝，别说，味道还不错。
　　早年凌安之几番重病之时，余情走投无路，数次请求过上苍神佛庇佑，而今看到这么个出自万佛寺的巨龟被活生生的炖了，非常于心不忍。
　　她也不能批评许康轶，因为许康轶早年杀贪官为了追求震慑效果举起屠刀的地方就是城隍庙，不敬神佛不敬的是始终如一；只能嘲讽朝三暮四的凌安之道：“不知道谁当年在昆仑山还想出家当和尚来着，这神龟多年已经有了灵性，你可倒好，直接跟着胡闹，吩咐人给炖了。”
　　就不能偷梁换柱，还巨龟一条生路吗？
　　凌安之杀人如麻，基本不考虑巨龟和佛祖的感受，只觉得汤的味道非常鲜美，捞着碗里的裙边美的扬了扬剑眉：“我即使出家了也是一个武僧，这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和抗旨不准比起来，估计还是佛祖更宽宏大度一些。
　　众位朝臣嘲笑谢翰林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又开始想其他办法，他们素来知道许康轶的字迹是一绝，也知道许康轶主要还是文官，就在这写奏折上下了功夫。
　　最开始许康轶尚勉强忍受，毕竟这些人每日里之乎者也的绕弯子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
　　不过这一日下午，他本来想着歪在御书房看过了这十五份折子，就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视力清晰的时候，回到翼王府和花折弹琴画画去，可谁知之御史中丞庄大人的折子入题就写了快一万字，他看了半天还不知所云。
　　他当时将这些折子一推，全不看了，一边出宫一边吩咐道：“请庄大人到御书房来，将这份折子面对着书案读十遍，再通告下去，以后谁再这么浪费朕的时间，全都送他们板子让他们在家赋闲一段时间学点正格的。”
　　连凌安之也扫到了台风尾，他被封为安国公四境统帅，统筹全国军务，许康轶刚刚登基，军中官员俱需要重新调整辖区和职务。
　　他和裴星元、田长峰、宇文庭等人研究了数日，将两份晋封的名单到御书房面呈给了许康轶，许康轶看茶落座自不必说，不过对那份五品以下的武官名单不置可否。
　　凌安之换着法的问了三次，他只是看墙壁看房梁，权当没听到，弄得凌安之以为有不妥的地方，只能先告辞出来。
　　到了晚上花折来蹭晚饭——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许康轶着实要忙活一阵子，有时候晚上许康轶不出宫，花折要是不想进宫的话，就在安国公府蹭饭。
　　凌安之为人谨慎有分寸，凡事想的周到，他趁着晚饭让花折指点一下他，许康轶是不是有话没说。
　　花折吹着汤碗里的热气卖了一通关子，最终说了人话：“康轶确实有话没说，他是告诉你，凌兄是他的依仗和朝廷的栋梁，这些小事就不用小心翼翼的去请示他了，自己直接做主即可。”
　　*
　　李勉思觉得许康轶为人不苟言笑，认为他绷的太紧了，而且经常出宫，晚上回翼王府居住，不知道陛下是何意，他深思熟虑的几天之后突然恍然大悟——
　　许康轶年纪不大，少不更事的时候也专宠过美人，哪个陛下不风流？不过是之前多年南征北战，无暇娶妻纳妾罢了，而今四海已定，却还是形单影只的孤身一人，无妻无子，自己稳成持重，可能是不好意思张口。
　　虽然后宫佳丽四万，不过许康轶和先帝许康乾不共戴天，万一是有洁癖不想继续用许康乾的后宫呢？
　　这朝臣也太不懂事了，哪有不为陛下张罗的道理？
　　当即一些文官要求陛下为社稷国祚打算，需要绵延子嗣，必须要充斥后宫和选秀的奏折雪片一样飞来了。


第295章 怜香惜玉
　　许康轶几天未置可否, 将帖子留中不发，李勉思更确定许康轶是心中有想法有安排，他瞅准了时机, 直接将八个美人送进了翼王府, 反正许康轶只要不是睡在御书房旁的几间卧室中，就是回到翼王府过夜。
　　花折起早有事，出去后才带着代雪渊从外边回来，刚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送来厚重大礼的李勉思正等在门口向他抱拳了：“花尚书好早。”
　　花折脚步一滞，一看到柳绿花红、弱柳扶风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 旋即笑了拱手道：“李大人忧国忧民，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 是我考虑不周了, 看来我奉上的心思还不够通透，以后要多和李大人交流。”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李勉思又说：“新人嘛, 就是要放在新宅子里，还有有劳花尚书将此事和陛下说一声。”
　　花折倾身伸手相让：“李大人费心费力万事谨慎, 有劳了, 里边请用茶。”
　　李勉思站得笔直, 得圣心嘛, 凡事讲个先机，花折还是清高了一些，嘴角得意的一勾：“哪里哪里, 花大人术业有专攻，年轻有为，是大楚也是出了名的神医圣手, 陛下对您更为倚重。”
　　小春风飕飕的一刮，李勉思一抬头和代雪渊感情复杂的目光对上了，怎么代雪渊眼中的内容这么莫名其妙的复杂丰富呢？
　　花折一切如常，绕过亭台楼阁，随手指了一下第二进院子里门上的牌匾，李勉思抬头一看，就知道是陛下既有风流又有风骨的传世字迹：看山山已峻，望水水乃清。
　　再向院中看，牡丹盛开，梧桐疏影，说不尽山水变幻，雅致自然，立着的石敢当上、门廊上、小桥流水上，许康轶的字迹随处可见。
　　花折陪李勉思喝了茶，把李勉思送走后，看太阳冉冉升起，收拾收拾进宫去了。
　　处理起事务来时间飞快，花折以御医的身份陪着许康轶忙完了一天的政务，晚上许康轶眼睛看不清楚，懒洋洋的靠在了御书房的软榻上：“铭卓，每日里四方奏折雪片一样，我深深觉得不眠不休也看不完，怎么办？”
　　花折大病初愈之后清瘦了一些，不过露出的手臂上依旧肌肉匀停线条优美，正提着笔在御书房里画水草和隐藏其间小红虾，他倒是舒服清闲的很，连需要他照顾的病人都变少了：“让九位内阁大学士多分担一些，你随机抽查就行了。”
　　许康轶对这个答复不满意，就算是内阁大学士全累死在工作岗位上，还是很多事送到案头来：“铭卓，我之前当北督道将军和考功部侍郎的时候，你可是帮我处理过不少杂事的？”
　　——这样还能把花折拴在宫里，多陪他一些，免得有时候一两日抓不到影子。
　　花折摇摇脑袋，清澈的双眼含着笑：“当时可以，现在我若还这么做，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许康轶登基之后，也深感身不自由，虽然他已经把写起居注的任务交给了元捷，这个职位算是名存实亡了，不过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确实花折干政的话，逃不过朝堂下那些言官御史们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从软榻上爬起来，脑子里开始想着科考的事，之后也不批阅这些山一样的奏折了，堂而皇之的带着花折出宫了，听花折神秘兮兮的说翼王府还有一份大礼，不知道是何物？
　　他刚回到翼王府的内苑，角门一推开先闻到了香味，奇怪道：“怎么这么香？余情带着女眷来过吗？”
　　没用新奇上一刻钟，刚进了内院更觉得香风四起，八个纤腰一扎、风情万种的美人徐徐行礼，各个千娇百媚含羞带怯：“陛下吉祥，花尚书吉祥。”
　　他转头疑惑地看向花折：“送给你的还是你弄来的？”
　　——翼王府现在名义上可是人家花折的。
　　花折把手往身后一背，不回礼也不搭话，似笑非笑像个神仙似的直接迈进了书房。
　　许康轶挥手让这些女子退出去，抬腿也跟了进来：“这就是翼王府的大礼？”
　　花折回头撇了他一眼：“那当然，李勉思大人费心，可能需要陛下您挨个去亲自拆一下包装。”
　　许康轶一伸手搭上了花折的肩膀，一手捏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的脸看：“听起来好像挺大度的？我怎么还闻着一股醋味啊？”
　　花折往书桌旁一坐，随心所欲的靠在椅背上端着下巴阳奉阴违：“怎么会，因为八个美人吃一顿醋，陛下的后宫里还有四万呢，掉醋坛子里，早晚得淹死。”许康轶嘶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丝愠意：“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叫康轶。”
　　花折知道许康轶的品行，身边美女如云也没见他多看过谁一眼，刘心隐事后也当了四五年老和尚，倒也不至于真的争风吃醋，压下心中这点不快：“你想怎么做，全依你，有什么事提前告诉我就行了。”
　　许康轶伸手搂住了花折的脖子，感受到他肩膀有点僵：“怎么，全依我了？这么大方的把我往四万佳丽床上推了？”
　　花折稍微低了低头不看许康轶，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地毯上能捡着钱似的，不大方又如何，他是永远也见不得光的“太医”，也不会生儿育女。
　　许康轶看他好像有点气恼，伸手摸着他的脸坏笑：“勒多，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放弃夏吾王位助我起兵的时候，不就应该想到今天吗？”
　　花折终究忍不住任性回嘴道：“是，四万佳丽，每日一换也够临幸好多年了，陛下保重龙体，我会把太医当好，让四万佳丽全能雨露均沾。”
　　许康轶：“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花折理性里知道许康轶是用话挑他，可感性里有些压不住心头的恼火：“今日如何，当初又怎样？我总归不能沦落到还要和后宫佳丽争宠，反正如今对陛下也没什么用了，干脆放了我去编一套万民医典。”
　　许康轶笑道：“这是要舍我去了？”
　　花折傲气地抬起头：“如今天下定了，我也自去寻几个美人，来一个裙下忘忧才好。”
　　许康轶看花折这故意赌气的样子：“你敢？”
　　花折偏着头不再看他，哼了一口气道：“我有什么不敢？你要是恼怒，这不是心口窝小南楼，再来一下就是了。”
　　“嘶…”看来这花折也不是全没有脾气，好像说着说着真有些恼了。
　　不过想想也是，许康轶这么多年呆在男人堆里，花折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身边能蜂飞蝶舞到眼花缭乱的程度。
　　花折有点火气的眸子偷偷扫到许康轶带着丝戏谑笑意的目光，气焰不自觉的掉了一半。
　　烛台再亮，许康轶也看不清花折的脸，他忍不住一边摩挲着一边眯着眼睛仔细看：“铭卓，我好像很少看到你生气。”
　　花折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带了些火气：“我…不是故意的。”
　　许康轶轻轻吻他的额头唇角，说出的话好像风轻云淡，盲眼看不清，倒显得深不见底的一片深情：“铭卓，你赌气的样子，挺好看的，以后有什么委屈想法，别忍着；别人送来了你看着不舒服，直接打发去郊区宅子种地算了。”
　　花折喉结一滚：“亏你想得出来，如此千娇百媚的美人，送到郊区宅子种地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许康轶面色执着，双手全搭在了花折的肩膀上，和他四目相对：“什么四万佳丽、无尚权势也抵不过我的铭卓一根手指头；把你留在大楚就是为了两情朝朝暮暮、长相厮守；记住，我就是你的康轶，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花折额头靠在他肩膀上，扯了好几次唇角终于露出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了：“康轶，我知道你会怎样做，我就是…”
　　——就是已经爬到了许康轶头上去，被惯得越来越上天了，看准了许康轶的意思，还是忍不住试探他，拿点许康轶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旧事辖制他。
　　许康轶贴在他耳边，轻笑道：“铭卓，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如何？”
　　花折觉得之前确实小看了许康轶，外表严肃内里闷骚，多钟情的话随心表达，从不脸红，他把二人之间拉开点距离直视许康轶的眸子：“当真？”
　　许康轶罕见调皮的挑起了凤眼的眼角：“看我的铭卓愿意不愿意了？”
　　许康轶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他和花折更自在些，不过后宫规矩森严，总不能太离经叛道，估计还是要细细图来：“铭卓，你刚才说，想编一本万民医典？”
　　——花折这些年精读了医书无数，不仅大楚的千年医学沉淀、连邻国的医术也已经尽数学来，非常清楚的知道所有药物的药性，编一本医典确实造福万民。
　　花折点头：“我和余情商量了这个事情，觉得可行，当时研究典藏书籍的医官和书官全都在，再加上现在太医院的力量，汇编个两三年，可能要编几千册左右，应该能够成事。”
　　许康轶突然想到宫闱佳丽的事来，他登基之后没踏足过后宫，平时在宫中也全是睡在御书房，不过最近几天确实让内务府清点了后宫，将后宫名册、年纪、出身、籍贯和亲属关系做了个统计，今天下午才报上来。
　　想起这份名单许康轶便觉得荒诞，手不经意的拍着自己膝盖，声音透漏着一丝鄙视和匪夷所思：
　　“铭卓，我父皇和二阴毒确实荒唐，后宫佳丽四万人，贪多嚼不烂，要我看和动物也差不多，这么多美人当花看也够看一阵子了，怎么宠幸得过来？这几天我就要处理这个事，到时候别弄得宫里那么多眼睛，我想让你陪我溜溜御花园都不行。”
　　许康轶第二天晚上留宿在宫中御书房，还真发生了一件惊悚的事——
　　他晚上独自在书房就寝，却找不到水晶镜了。
　　内监们战战兢兢，额头吓冒汗了：“陛下，奴婢马上去拿备用的来。”
　　许康轶也不让身边伺候的内监们找了，挥手让他们出去：“我先就寝，明天早晨找来就行。”
　　夜里万籁俱寂，陛下休息，连宫内树上的鸣叫的夜蝉，也被侍卫们用网兜捉了去。
　　书房外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四只穿着软鞋的脚来，静悄悄的像猫一样落在地上，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看月白色斜襟宫服的打扮，是伺候御书房的女官，她们两个人脚步轻的像幽灵一样，就飘进了卧室门口。
　　许康轶未关窗，晚风吹得下了一半的床帐微微而动，他一身深蓝色寝衣，耳朵动了一动，之后困得不行，翻了一个身，脸朝里继续睡。
　　两名女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壮胆似的点点头，咽了一口口水，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系了样式特殊扣子的绳索？
　　一切静悄悄的，她们是曾经废帝许康乾身边的女官，是二阴毒宠幸过的美人，可谁成想新皇帝如此歹毒，没给二哥留一条活路？她们觉得非死无以报效先皇，舍得一身剐，当刺客想杀驾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小老板们追文，么么哒~~~


第296章 国本之争
　　毅然决然的阴狠在女官眼中划过,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潜到了床边，绳索直接套到了许康轶的脖颈上, 之后一用力, 扣成一个死节，接着将绳索往衣架上一挂，借力使力往外拖。
　　许康轶可能是猝不及防，整个人突然惊醒，像是蒙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咳了一声喝道：“什么人？”绳索就已经被扣死，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走上了这条路, 就不能再回头, 两位聂隐娘一样的女子直接将绳索收到最短，想把新皇陛下活活勒死。
　　许康轶急切之间竟然无力反抗，双手扣着绳索, 像勒进了肉里似的，别提多难受了, 他一脚踢向床柱子, 纯实木比胳膊还粗的楠木柱子“咔嚓”一声应声而倒, “咚”的砸在地上响得惊天动地。
　　元捷等人在御书房院墙外守候, 听此巨响也顾不得陛下不允许他们靠得太近的吩咐了，擎着刀疯狂地冲进了卧室，直接吓傻了, 许康轶脖子上挂着绳索，明显连缝隙也没有；两名女官死死扯住绳子，借着衣架柱子的力度往后坠, 明显想要他的命。
　　元捷一拳一脚就生擒了女官，用最快的速度割断了绳索，给他捶背捶胸，许康轶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此时已经满屋子是人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着被绑在地中央视死如归的女官，颤抖着手指着她们怒道：
　　“朕怜汝等身不由己，谁知道你们这些奴才还对废帝念念不忘，竟然敢刺杀朕，元捷，彻查此事！”
　　凌安之半夜听到此事，诈尸一样跳起来的，衣服都是在马背上穿的，顷刻间就到了宫门口，碰上了同样脸色煞白的裴星元，两人招呼还没来得及打，正好看到元捷脚步沉稳的迎出来了。
　　凌安之跳下马背，手背蹭了下额头的冷汗，许康轶现在意义重大，可不是当时随风飘摇野草一样的四瞎子了：“元捷，怎么回事？”
　　元捷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好像很急的把女官要暗害事情说了一遍，之后说：“走吧，我带二位大人去见陛下。”
　　裴星元咬了咬嘴角，不自觉想用手去摸脖子，被凌安之看了一眼，手缩回来了。裴星元和凌安之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别人不了解许康轶的底细，他们三个并肩作战多年，可实在太清楚了。许康轶武艺精湛，想要在睡梦中毫无反抗的靠近他、仅凭一根绳索勒死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估计那两个人得是凌安之和裴星元联手级别的，还得搏斗个十来回合才能达到目的。
　　——那可能吗？
　　裴星元和凌安之全有点困了，晚风也吹不精神他们二人，等演完了戏还是得早点回去休息。
　　尤其裴星元——最近不少好姑娘全在招惹他，挺忙的。
　　许康轶虽然没死，不过脖子上一条红痕连上了几天早朝都还没褪去，下边的朝臣看着触目惊心，两个行凶的女官次日天亮后审问清楚后就杖毙了，被牵连充军和充妓的人也有好几十人。
　　新帝做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也是时机赶得好，有蠢人成全，此刺杀事件引起了三个连锁反应：
　　第一个，许康轶要求后宫吐故纳新，要先把所有旧人清理出去，不管是否侍奉过两位先帝的，一个不留。
　　第二个，说后宫阴气太重，自己在宫中住着害怕，加强了翼王府的侍卫，多住在翼王府。
　　第三个，选秀出的秀女也未必安全，什么时候心里没那么害怕了再选秀吧。
　　这一天下了朝午后直接带着元捷和几个侍卫来到了后宫，直接进了承乾殿，已经提前吩咐下去，将进宫不满三年，未侍寝过的女子全分批带上来——
　　陛下第一次踏足后宫，四万国色天香的美人得见天颜，他先是按照名册，让侍卫随意点了三十名。
　　果然年纪均不超过双十芳华，有大户人家之女，也有前些年许康乾登基后选秀来的民间女子，有的羞涩有的大气，全面带期待的看着他。
　　许康轶随意点名，问了几个问题，分别是：家里有什么人？可愿意回家？军中有些外地军官一直尚未婚配，可愿意自由选择去做妻或者做妾？如果实在不愿意，去京外的承恩寺出家也是好的。
　　这些女子最开始花容失色，纷纷跪地要求侍奉圣驾，怎可随意遣散，回乡无颜见父母兄弟。
　　春风料峭，垂柳摇曳，许康轶一身清雅广袖便装，头上白玉冠和玉人相映成景，看样子也就二十三四岁似的，俊正倜傥的不自知；而且据说性格沉稳，人品极正，极少大声说话，看着模样年龄人品俱比前朝喜怒无常的许康乾不知道强多少。
　　再配合上京城早些年许康轶在金銮殿上为了“心爱之人”顶撞父皇的风流韵事，那是多少春闺理想中的夫君啊。
　　——不过可惜此人本就性情古怪、爱好特殊。
　　许康轶在军中男人堆里滚了好多年，突然到了阴气这么重的地方觉得非常不适应，他面无表情，声音一潭死水：“朕不好女色，也不会再用先帝和许康乾后宫，你们自己不选择也可以，自会有人替你们选择。”
　　趁着这些佳丽目瞪口呆的空档，用手中扇子敲着自己的掌心，吩咐元捷：“我上午让你和凌帅准备的五品以下尚未婚配的军官和御林军侍卫愿意如此娶亲的，准备出来了吗？”
　　何止准备出来了，这些军营里没怎么见过女人的淳朴将士们已经两眼发光的等在宫门口了，三十人一批的进来，任由不愿意回家和出家的佳丽们互相挑选。
　　后宫女人们确实分为几种，民间女子想凭着几分姿色出人头地的，嫁给军官也算是好婚配；世家女子想要贵不可言攀龙附凤的，一看许康轶这个心意已决的态势，也猜此人可能说到做到，选择回家的也有。
　　一下午不到，遣散了近一千人。
　　确实后宫也是政治各方较力的场所，皇帝可以借助后宫更好的控制前朝，但是这对许康轶基本没用——
　　许康轶一生在刀尖上舔血，政治手腕卓绝，在朝堂上几个回合下来就把朝臣收拾的服服帖帖，用不着后宫这些裙带关系来或拉拢或控制朝臣。
　　第二天有了第一天的经验，遣散的更快了；后来那些被先帝和许康乾临幸过但无所出的，本来的宿命应该是出家，而今还能有机会选择嫁给士兵，简直是换了一种活法，磕头谢恩者不计其数。
　　七天不到，后宫佳丽四万人仅剩下四五百女子不到，纷纷是先帝和许康乾分封过名号无所出，年岁已大实在不愿意出宫的，或者是打扫卫生的下等宫女们，这些宫女本来到了二十五岁也可以出宫了，许康轶将让她们按照尊卑等级，有位分的拢了拢全搬到了后宫的东北角，也算是扩大了他和花折的活动范围。
　　有年纪不大但是无家可归，又不愿意出家也不愿意仓促嫁人的，许康轶也想了想办法，直接分给了家里需要婢女的朝中官员们。
　　西北社稷军已经改编，不少北疆安西的小伙子留在了京城，这些光棍简直乐开了花，后宫女子如娇花照水，俱是各地极品，而且是御赐的婚姻，脸上有光，一时间京城放炮娶妻者不计其数。
　　连跟着跑龙套提供未婚配军官的凌安之也占到了便宜——据说被御赐了四名宫女，先给余情当婢女，后看到合适的机会再行婚配。
　　——夏吾男人一枝花，此花开处百花杀。
　　******
　　许康轶大位初定，百废待兴，军中改革配合着层层深入推进，凌安之忙得每日经常半夜才回，凌晨便走，中午抽空了回家看看妻子和黑小子，这一日也是二更天才回到家，刚进门换了衣裳就听余情说陛下的四个宫女已经送来了。
　　凌安之觉得许康轶确实又闹出了不少的动静，一边踢掉军靴一边笑话道：“依我看，今年和明年京城估计要新添多少人口，陛下也算是为了大楚的人丁兴旺作出了贡献。”
　　余情一碗燕窝粥端来上来，让凌安之喝一口垫垫胃，她先是捏着夫君的胳膊抱怨：“三哥，你就是平时太忙了，我记得才认识你的时候，身上还是有些肉的，最近几年连年折腾，衣带也不知道宽了多少，多吃些，长胖点也是好的。”
　　凌安之拍了拍小黄鱼儿的后脑勺：“以后不打仗了，每天被这么喂，都担心胖的收不住，等忙过人仰马翻的这阵子，看到时候夫君给你露几手清淡的。”
　　想到许康轶最近把后宫美女们全放了，她挨着他身侧坐下了：“三哥，你说小哥哥这么做，是因为花折吗？”
　　凌安之几口将燕窝粥吸溜进了肚子，觉得自己媳妇厨艺有了长进：“陛下不是为了花折，难道是为了我啊？不过确实也贪多嚼不烂。”
　　余情倒是在担心别的：“三哥，你在朝堂上，应该知道这些老臣们气成什么样了吧？就差直接说陛下是借题发挥了。”
　　许康轶大度能容，有时候听到深一句浅一句的也没什么反应，一些纯臣直臣全敢说话。
　　许康轶遣散后宫的过程中，最开始朝臣还以为是要吐故纳新，却不想许康轶直接说怕选出来的秀女不安全，好像无意下旨选秀，身边还是空空如也。
　　这什么意思？要知道陛下是国家的，可不是许康轶自己的。
　　余情抚摸鬓角，站在朝堂的角度沉吟道：“为人君者，和平常百姓不同，既然享了全天下人所有全享不到的至高权力，也要为江山社稷尽应尽的义务，绵延子嗣就算是一个；老大不小了无妻无子，就算没有嫔妃，也不能没有儿子，自古以来，皇帝没有儿子的，有几个能保持朝局稳定的？”
　　所以这两□□堂异常团结，全是明示暗示许康轶抓紧立后选妃，许康轶也知道不能硬顶，现在正在和稀泥，打算先拖几年。
　　凌安之挺放松地捏了捏余情的脸颊：“也是机会赶得好，正好有废帝的美人要弑君，小题大做一番，倒是找到了借口。”
　　许康轶武艺高强，睡觉也支着耳朵，别说两个弱女子，就算是他凌安之再加上个裴星元，想悄无声息的直接勒死都难度不小，只能说许康轶戏演得好。
　　余情刚想说说话，就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半夜三更的，却在背后嚼小哥哥的舌根，我已经听到了。”
　　许康轶推门而入，打量了薄施粉黛的余情一眼，纵使看不清，还是能闻到天仙卉的清雅熏香。
　　——真是熏了裴将军的香水，投入了凌元帅的怀抱。
　　忍不住讽刺道：“这么晚了还不卸妆？每天流水似的换妆容衣服，打扮的比元宵节的花灯还轰轰烈烈，弄得我这个亲哥哥每次见了全要目不暇接的适应半天。”
　　余情心想，你自己瞎怨谁呢：“…”
　　——许康轶确实嘴黑，也不知道花折这么多年怎么受的。
　　花折也好像不知道宫里发生这些事似的，前天又说是去塘沽买药材了——不过明眼人全知道他打理生意去了，花折确实不太爱官，但是却爱好攒钱，前些年供养社稷军家产一千五百万两已经消耗殆尽，四处借钱各地欠账也不少，最近正在抓紧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发展壮大，比之前忙了些。
　　许康轶一个人在宫里和回翼王府全觉得没什么意思，恰逢明日罢朝修沐，他直接带着元捷等几个侍卫到安国公府这里借宿来了。
　　之前常年四处奔波打仗，余情过于打扮的娇媚艳丽多有不便，而今安定下来，正好弥补一下前些年的遗憾。
　　她不以为意的安排许康轶坐下，给他倒了茶：“小哥哥这是在宫中还呆不惯，总是往外边跑，估计等慢慢呆熟悉了才好。”
　　许康轶低头品茗，不咸不淡的回答道：“是没有花折的地方呆不惯。”
　　余家从来饱受子嗣问题困扰，她的三个爹经常看着她目光灼灼，恨不得她现场大变活人，变成一个带把的男子、再娶个十房妻妾才好，寻常商贾大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必须要多子多福的帝王家：“可是小哥哥，你是否生子涉及到国本，如果一直无子如何是好？”
　　许康轶听朝臣吵了两天，这出宫一趟又听到余情咬舌根，觉得耳根不清净：“和铭卓在一起确实我二人全会无子；不过凌帅当年娶了你就会有子了？你倒是只符合基本条件了，可还不是借了小将军的光？”
　　余情虽然脸皮厚，听了摸着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道：“黑嘴牧羊犬。”


第297章 两只醉猫
　　许康轶伸手拍了拍余情圆圆的额头：“倒不是嘲讽你的意思, 只是想说这些俗事凌兄、花折亦或是我，全随缘能接受，到时候在旁系过继一个有许家血脉的便是。”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说我什么？”黑嘴牧羊犬？敢给皇上起外号？
　　“…”
　　凌安之若有所思, 貌似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陛下膝下空虚，还要过继旁系的子嗣。”
　　许康轶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禁声是姿势：“此事断不可对铭卓提起，他放弃的更多，岂不是也膝下空虚，如果听到风言风语，心里可能不好受。”
　　凌安之心下悸动, 继续试探：“天下大事，最难的是善始善终, 陛下初登大宝, 可能严于律己，念及旧情，对大臣们的催促也熬得住；可若在位数年之后, 花折也美人迟暮，届时太子是国本, 是否会觉得还是自己的儿子好些？”
　　许康轶眼前浮现出在天山谷口初见花折的样子来, 那时候花折一双明眸闪动恍若有日冕之光, 自此缘分绵延不绝, 如果说他心中也有神佛，那佛光普照他的便是花折了。
　　想到这他笑了：“我已经停驻在了一生灵魂停泊之地，算是曾经沧海, 得到了花折和你的辅佐，已然是上苍眷顾，我已经凌绝顶, 看众山皆小，不需要什么子嗣；打算理顺了大楚之后，和花折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去。”
　　凌安之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今时和过去的十余年不同，也许陛下初心不变，不过在后宫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遣散的倒是急了些，可能以后吐故纳新也未可知。”
　　许康轶看凌安之说话意有所指，他腰线绷了绷，面色严肃了起来，直言道：
　　“凌兄是不放心我替花折来试探的？我们全从尚显稚嫩时认识，走钢丝一样活到了这个年纪，全身伤疤累累，早已经穿上了层层的铠甲，人生苦楚已过，剩下的是共享天下的上坡路，可能再无需要别人雪中送炭之时了，想必凌兄也会同意吧？”
　　凌安之是为了许康瀚的遗属杜秋心母子试探，也是为了花折，他点点头。
　　许康轶不自觉的摸着自己满手的薄茧伤疤，那些命悬蛛丝的岁月，全是他们咬着牙一起走过来的：“国色天香、温柔可人的美人可能也不少，可是能共同有所经历的时光已过，纵使再推倒重来，难道有过其他给我们雪中送炭之人吗？”
　　“如果没有花折，我前半生不会有一点欢愉，平生展颜，全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共同的经历、无悔的付出，谁还抵得上花折几根头发？我心里已经被铭卓装满，放不下别人，也不会不敬重他为了子嗣随便临幸个什么女人给他添堵。”
　　凌安之心中各种念头碰撞闪过，他继续试探道：“如果只是从个人角度讲，我也觉得子女随缘，可陛下是否有子涉及到国本，届时四方旁系势力争夺储位，纵使有办法应对，也可能会动荡几年。”
　　许康轶淡笑摇头：“凌帅，退一万步讲，即便如此我就更不能胡乱生子。”
　　他拿起了茶盘中孤零零的茶宠：“你想一下，闭着眼睛随便生两三个儿子，可能便要选一个做太子，母以子贵，至少也应该是贵妃，太子和贵妃势力何其可怖？”
　　“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事，但是一旦长成，知道父皇因为男人花折平生不愿意多看母亲几眼，定然心存怨恨，只要翅膀硬起来，第一个要扫除的威胁不就是花折吗？”
　　“届时就算是大帅，都难插手我们这些家务事，花折本就飘零异乡，从根本上讲没有势力，最大的靠山就是我了，我若有一丝摇摆，他不仅会惶惶难以终日，而且时刻危在旦夕，我怎可如此？”
　　凌安之倒是明白许康轶的想法，自古以来，帝王家最难处理的，其实是君主和储君的关系，君主是现任，可能早晚要下堂，储存是未来，朝臣从来偷偷站队，哪个也得罪不起。
　　凌安之话题又回到了儿女上，觉得硬要将凡夫俗子的想法塞给许康轶也许是亵渎：“子女也是天定，报恩的还好些，有些是来讨债的，儿女缘上浅，其他事情上得到的多，也算公平。我命中没有子女，可缘分庇佑得到了小妖怪，不胜感恩，可陛下连当父亲的机会都没有过。”
　　许康轶思绪信马由缰，想到了自己和有血缘的小孩子距离最近的一次机会——当年杜秋心在京城临产，他一直惦记着去看自己的小侄子来着，可惜最后命不与时，小侄子应该是和皇兄泽亲王在一日里没了。
　　想到此事他不自觉的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有些苦楚：“皇兄遇害那天，如果我考虑的更周全些，可能能保得住皇兄的一丝血脉，把这丝血脉抱到身边来，立为储君，也可以告慰皇兄的在天之灵，而今…”
　　凌安之目光一闪，漫不经心的放下茶盏，笑道：“陛下，史上没有几位君王立兄长的孩子为储君的。”
　　许康轶淡淡的：“自己有子，立宗亲为太子当然是害了宗亲；可若君王无子，从旁系过继的不在少数。”
　　许康轶此次回京，已经完全物是人非，可能心有所感，他支使自己妹妹道：“情儿，你去给我和凌帅拿几坛酒来，凌帅，愿意不愿意陪我喝几杯？”
　　凌安之这么多年来倒是第一次看到许康轶主动要酒喝，怎么可能驳他的面子：“恭敬不如从命。”
　　余情和胡梦生将几坛子酒搬上来，觉得可能男人间有话要说，她心里惦记正在甜甜睡觉的小妖怪，冲凌安之做了一个鬼脸，吩咐胡梦生、元捷远远的伺候着，她回去照顾小包子了。
　　刚进入初夏，还是晚风料峭的时候，今晚风硬，不算温暖，不过许康轶在室内基本什么也看不到，凌安之想了一下，吩咐把暖地铺搬到室外花园半开放的亭子里去烤热了，一来许康轶至少能模糊的看到一些，二来花园里吐嫩绿枝牙的柳树梧桐不错。
　　许康轶二两的小杯，凌安之半斤的大杯，花园中奇形松柏林立，迎春花刚栽上不久，只开了稀稀疏疏几朵小花，亭子里视线通达，许康轶嗅着杯中酒味道不错：“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好酒，是龟龄集吗？”
　　凌安之一个穷鬼丘八，有这么好的酒估计也是别人送的。
　　凌安之本就是个酒鳖，自顾自地和许康轶碰了一个杯：“确实是三十年的龟龄集，不过酒是余情的私家珍藏，是前些天婚礼上用了之后剩下的。”
　　几杯酒下肚，凌安之想起好笑的往事来了：“陛下，我还记得你当年用红夷大炮解了黄门关之围，不过一路劳累，病在了光城的事，后来我去找了你两次，你还说在病榻上不方便，不想见我来着。”
　　许康轶几杯酒下肚就有点开始脸色发红，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道：“你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坏心肠，那时候怎会想见你？不过后来还终究是在在病榻上相见了。”
　　凌安之想到自己少年时诅咒许康轶容待来日，在病榻上相见的事，再见面的确是在突厥窝里救出了重伤的许康轶，有些亏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咒的：“陛下，这些年腆居兄长之位，做得不好，自罚一杯。”
　　提到兄长，许康轶终究心中酸楚了些，他月光如水倒映着的眼眸更模糊了，笼罩了烟雾一般：“我小时候自两三岁起，就是皇兄泽亲王带大的。”
　　凌安之对许康轶这么小的时候就不在母亲身边了深表同情，再来一杯：“那时候泽亲王还是十岁左右的毛孩子，怎么带你？”
　　许康轶和他推杯换盏，醉意更盛：“皇兄十岁建府，即出阁在国子监、尚书苑读书，我母亲连生两子，被人嫉恨，怕我在宫中遭人毒手，就送到了皇兄身边，皇兄身边有舅舅们请来的高手保护，还安全些。我太小最开始整日里哭闹着要母亲，后来又沉默寡言了，皇兄担心我，就把我昼夜带在身边，同起同卧。”
　　凌安之想到当年在北疆看到的许康轶对泽亲王言听计从，当时还只道兄友弟恭，现在看来是如兄如父，许康轶毕生孤寂，估计也是心中感伤，想借着酒意不吐不快。
　　凌安之不说话，和许康轶碰了一杯，拉着垫子和他坐的近了些。
　　许康轶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让他借着酒意放心的说话，仰头一杯酒一饮而尽：“如果我皇兄没有三十二岁便死在那个畜生的手里，登上金殿的应该就是他；凌兄可能一直是国公，不用如此坎坷；我只当一个闲散王爷，终日里读书骑马；凌兄，如此繁华盛世，我大哥却再也看不到了。”
　　凌安之听他怀念故人，也有些触景伤情，他凌氏兄弟何尝不是散尽了？仰头一口气干了一杯：“泽亲王在天之灵，保佑着陛下呢。”
　　许康轶对杜秋心和小侄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是他这个四弟无用，没有护皇兄的女人和儿子周全，皇兄会原谅他吗？
　　杜秋心和小孩子本来早些年已经被凌安之安排在了甘州，这个秘密凌安之本来已经打算烂在肚子里，早些年许康轶、余情还有他连自保都难，遗孤能隐姓埋名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如今大位已定，许康轶已经数次表达了对这个孩子惋惜心疼之意，他说还是不说？
　　许康轶沉浸幼年往事之中，面带笑意：“我后来在皇兄身边呆的久了，也最黏他，没事就是要抱，经常被举高高、骑脖子，皇兄年纪不大，有时候也被我缠烦了，可是只要我耍耍赖，好像没有不答应我的。”
　　“他二十岁的时候驻守去了北疆都护府，那时候我也才十二三岁，走的时候他还答应我，年底就回来，再把我举高高，可惜，后来再真正的见面，已经隔了好几年了，我一下子就长高了。”
　　许康轶越喝越多，完全停不住，望着亭外的迎春花伴着月光影，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北疆，靠着自己异姓兄长的肩膀，满口醉话：
　　“凌兄，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不用长大，皇兄不用英年早逝该多好；如果我永远和小时候一样，撒娇耍赖就能混一个骑脖子举高高，我不想经历失去的苦难，我只求带着花折，能和皇兄母妃能围炉夜话、淡酒清茶。”
　　凌安之见醉猫醉人醉语，越说越伤心，知道他是心中觉得自己占了皇兄的位置——就像坊间的传闻：王者不死，许康轶九死一生多次命不该绝，那挡路的人就应该一个个让开了。
　　凌安之初见许康轶，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品质——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厚道仁义；看似严厉也从不滥杀无辜；对身边的人更是多看优点；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底线，对很多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全能包容。
　　听许康轶如此说，估计是多年来对皇兄的死一直并未释怀，再说下去想到母亲，弄不好要涕泪雨涟涟了。他不想让许康轶再沉浸在悲伤中，放下酒杯凑近了逗他道：“陛下，谁说长大了就不能举高高，你叫我一声凌兄，我现在就举你一个。”
　　许康轶果然被逗得哭笑不得：“凌兄，你就胡闹吧，我多大的人了…哎，放手！凌安之！不要扯我。”
　　凌安之说干就干，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扯着许康轶去了庭子外空旷的地方，他一伸双手——
　　许康轶已经蒙了：“凌安之，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凌安之身形较许康轶高三寸还多一横指，趁着许康轶醉猫似的，直接双手卡住他的腰真个把他高高举了起来，狂笑道：“康轶，高处风景如何？”
　　——别说，许康轶这个腰身还真是挺细的。
　　许康轶腰间本就是魔性的痒痒肉，瞬间笑得也没什么劲了，低头模糊的看着凌安之墨绿的眼眸，觉得闹闹确实心中舒坦了一些：“凌兄，这高处空气确实好一些，再举高点，我要看到围墙外边的夜色去。”


第298章 血脉相连
　　墙外牡丹红梅高低错落掩映, 游廊抄手，安国公府名副其实，景色利落精美, 国色天香的牡丹盛开, 有些象征国泰民安的意思。
　　元捷和胡梦生远远的护卫着，许康轶早就下了命令，在宫外的时候不许讲那么多宫廷规矩，怎么放松怎么来，这两个人也弄了点宵夜在打打牙祭——毕竟凌大帅在场，他们两个侍卫本就形同虚设, 而今听到花园里两个人的狂笑声，不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元捷挠着脑袋, 说话也说不顺溜道：“我的乖乖, 这笑声是陛下？”
　　要知道那位常年紧绷，除了和花折在一起的时候像个少年，其他时间极少嬉笑打闹旁若无人到如此地步。
　　胡梦生倒是想明白了什么事似的连连点头。
　　元捷好奇：“梦生, 你点头做什么？”
　　胡梦生用食指蹭了一下下巴，老谋深算地说道：“我家凌大帅吧,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我这么多年也算是眼见为实, 任谁在他身边用不了多久, 全能哄得开开心心服服帖帖的，你说能不招人稀罕吗？”
　　许康轶和凌安之几乎是喝酒胡闹了大半夜，几坛子好酒全见了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在亭子里互相依靠着盖着披风睡着了。
　　早晨天亮了许康轶才被院中的蝉鸣吵醒，能感觉到地铺已经烧得不旺了，他整个人基本是被凌安之伸胳膊搂在怀里, 彼此取暖。
　　许康轶摸了半天水晶镜才算是重新恢复了清明，再看凌安之吓了一跳——这人刚才还躺在他身边，用胳膊搂着他，估计是把他当余情了，这一回又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直挺挺的双膝跪在他面前：“陛下，臣有罪。”
　　许康轶酒还没醒，头疼得嗡嗡直叫，左手扶着额头伸右爪搀扶他：“凌兄，你这是在做什么？昨晚喝酒是兄弟之间，你要是见外到分君臣之礼的话，便是我不会做人让你生疑，要下罪己诏了。”
　　凌安之说的不是这个，他在许康轶睡着之后睁着眼睛想了半夜。从私人角度看，许康轶和花折在一起，便是放弃了子嗣；把王位留给旁支，可能会为国家招来祸端；且自己已经是四境统帅，可以调动大楚百万雄师，手里留着皇室的血脉，外人看自己会怎么想，还不得诬陷自己留着后手造反吗？
　　而许康轶登基之后，已经追认泽亲王是先皇帝，如果是泽亲王的儿子继位，那四海自然宾服，而且泽亲王的儿子没有家族旁系势力，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实际上，那就是许康轶的儿子：“陛下，臣有欺君之罪。”
　　许康轶有些头重脚轻，搀扶凌安之也扶不起来：“若说有事经常瞒着我，欺君之罪犯的最多的人便是花折，凌兄快起来，礼数太多，使我总有自己德数未到之感。”
　　凌安之反手拉住许康轶的袖子，满脸严肃带的许康轶也认真听他说起话来，他一字一句，开门见山：“陛下，泽亲王的遗孤，还活着，现在和杜秋心一起，被臣安置在了甘州。”
　　许康轶如雷击顶，连扶他起来也忘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我皇兄的遗孤？”
　　他一双凤眼骤然瞪的好像比花折眼睛还大：“这么说，你当年救起了她们？”
　　凌安之点头：“臣奉泽亲王之命去救她们的时候，杜秋心刚生产完，她知道泽亲王已死，哀求臣孩子不再回归血雨腥风的帝王家。臣本意是将她们送到太原，交给余家先抚养几年。不过想到当时陛下您病重，可能时日无多；毓王继位的话，臣和余家全难以自保；所以觉得杜秋心说的有道理，把她和孩子偷偷安置在甘州了。”
　　听完了凌安之说的整个来龙去脉，许康轶震惊无比：“凌兄，你…竟然保全了这丝血脉，任谁看来，当时这么做全的对的，如此大恩，这…现在还能找到他们母子吗？”
　　凌安之：“当然能，皇室血脉，万一有朝一日可以峰回路转回归皇家呢，如果臣死了，线索可能断了，那就是天命不该归还；只要臣活着，就要留着一丝余地。”
　　******
　　余情给凌安之收拾行囊，许康轶派他亲自带着亲兵秘密去接杜秋心母子俩，她也终于弄明白了当时凌安之这个妾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撒娇道：“你这个坏三哥，人家当时和你提到这个妾那么多次，也没听你解释过一句，白白担了一个坏名声那么多年。”
　　余情当年对这个在凌安之身边唯一有过名分的女人极度好奇，不过凌安之心口不一，问了也是白问。
　　余情收拾东西，凌安之自背后环着她的腰黏腻她，他将下巴搭在了余情的肩窝里，当时涉及到泽亲王，确实没办法解释：“情儿，我去这些天辛苦你了，一个月不到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小妖怪。”
　　余情想到此时西部吃人似的大风，享受着撒娇黏人的大帅夫君：“话说三哥路上还真得少吹点风，要不变黑了回来小心小神兽嫌弃你了。”
　　这么多年塞外风霜也没见把凌安之晒黑，也不知道这厮是什么体质，余情垫脚搂住了他的脖子：“现在天下太平了，我的三哥终于不必再死守边疆，以后只美酒美人夜光杯，虽然不至于多闲，可也不要那么步步杀机、枕戈达旦才好。”
　　******
　　五月初三，京城绿草已经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满城新绿庄稼远远的能够感受到了夏季的诚意，午后的黄昏，许康轶、花折、余情还有余家三位老爷全有些紧张的等在翼王府里。
　　凌安之这一日裹挟着幽幽的清风，携着杜秋心和孩子回京了，杜秋心这些年心静如水，一切希望全在儿子身上，把孩子教导的礼数周全、聪明机灵。
　　许康轶等在翼王府里，看到孩子进了会客厅，忍不住站了起来迎了几步蹲在孩子面前仔细端详，长眉凤眼，高鼻唇珠，和他小时候都像极了，心下狂跳，爱怜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站的四平八稳，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有紧张：“这位叔叔，我小名叫做许斯瀚，没有大名。”
　　泽亲王本名就是许阔字康瀚，斯与思同音，杜秋心起这个名字，也是取思念亡夫之意。
　　可能确实因为血脉相连，许康轶不自觉的握住了孩子的小手：“斯瀚，好名字，你几岁了？”
　　小斯瀚看蹲在眼前的人戴着一副水晶镜器宇不凡，眼神中仿佛能装下千山万水，觉得此人可能身份贵重：“快六岁了。”
　　田长峰和楚玉丰按照规制也是京城四个月，之后北疆八个月，此时还未离开京城。整个一下午，全来看孩子，别说是泽亲王临终前拿给孩子的玉佩，杜秋心身边就有当日泽亲王不少旧物，连泽亲王故去后在京城杜秋心住处的旧衣，杜秋心也悄悄着人取了来保存着。
　　杜秋心飘飘万福，眉宇清淡，已经似有了不食人间烟火之感：“斯瀚自幼失祜，我留下泽亲王多件旧物，也是为了告诉孩子，并不是他的父亲不要他了，而是已然意外身亡，他父亲的在天之灵，看着他呢。”
　　田长峰和楚玉丰用袖子蹭着眼泪，一看孩子的长相，以及是凌安之带回来的，就知道绝无认错可能，哽咽道：“泽亲王当时贸然离疆，我们全觉得匪夷所思，深感主子死得不值，而今才知道事情的原委，生在薄情寡义的帝王家，可能最渴望的便是亲情，当时一时不察，竟然落得骨肉阴阳相隔的下场。”
　　众人无不扼腕叹息。
　　许康轶当日就摆下了家宴，顺带请了李勉思等几个大臣参加，在家宴上直接赐名，大名许渡，取普度众生之意，斯瀚继续作为小名；赐居原泽亲王府；马上出阁入国子监和尚书苑读书，读书或在宫内，在宫外读书的时候住在姑姑的安国公府。
　　——无限栽培看重之意。
　　许康轶第二天又去祭天告天，又追封皇兄为泽天孝圣皇帝，将泽亲王的儿子同时封为甘京郡王，待及冠时正式加冕。
　　满朝皆惊，本朝皇帝封的第一个郡王，一般封的是将来的太子，直接封了皇兄的儿子，还没见宠幸后宫，难道是要立皇兄的孩子为储君？
　　当时泽王翼王便兄弟情深，而今看起来，果然不假，许康轶竟然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四面八方的风又传起来了，坊间开始传闻，当今陛下可能只喜欢怀念死人：比如泽亲王没了，无限追封怀念泽亲王；当年在金殿上为了个女人顶撞了父皇，后来就不近女色了。
　　反正暂时是这么传的。
　　******
　　凌安之最近少有的喜悦，自言自语的毛病早改了，觉得回家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晚上回家换下冰凉的衣服穿上室内活动的睡袍，开始和余情在小床边看黑黪黪的儿子。
　　名字争议太大，候选的名字列了一米长，实在起不出来，叫小妖怪或者小神兽又太戏谑，现在也只能叫了个小名：“小西北。”
　　观察小西北的时间久了，也就摸到规律了，小西北分为两种状态，看似什么都明白的时候就是上辈子那位；打三个哈欠开始睡觉再醒了之后，就是纯粹的奶娃子。
　　凌安之对这个儿子，用家里下人的话说，叫做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一声也舍不得让哭，虽然小孩也不太哭，抱孩子之前担心手上茧子太硬碰疼了孩子，要先用温水泡手，孩子渴了热了，全能想到所有下人前边去。
　　经常把所有人全撵出去，一个人抱着软软的儿子聊天，一说就是一下午，小崽子也算配合，从来那么笑着看着他爹听他说。
　　这个小西北也邪性，从生下来就一会聪明、一会正常，正常的时候吃吃喝喝，喜欢被抱着四处看，还算是个婴儿；聪明的时候就太吓人了——
　　比如有时候看人那个眼神，就像是什么都明白似的，眼波流转皱眉思考，家里下人谁偷懒耍滑被孩子那么一看，全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小家伙有时候躺着看自己的小手小脚，一般孩子看到自己的小手小脚全是看到了玩具似的，喜欢啃和拿来玩，可是国公爷的儿子经常自己举着两寸来长的小手看半天，之后叹口气，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也是，这么小的手，全身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能干点什么，得多少年能长大啊。
　　今天孩子又不正常了，凌安之刚从军营回来进了府门，看孩子的奶娘就战战兢兢的来汇报：“国公爷回来了，您去看看小少爷吧。”
　　凌安之心里一翻腾，当即加大了步伐：“怎么了？孩子病了？余情知道吗？”
　　奶娘小跑着跟上，头发衣服极度干净，带着哭腔：“国公爷，夫人偷偷看了一眼就出门走了，说由他。可小少爷确实不对劲啊，他倒没发烧什么的，可是现在正在看书呢！你说才几个月的孩子，脖子才硬实着能抬起头来，也太吓人了，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凌安之一听也不着急走了，嘴角轻轻一勾笑了下：“我给他翻过书，可能小西北觉得翻书有意思，你怎么发现的？”
　　奶娘摇晃着小步，说是奶娘，其实也就是三十出头：
　　“中午小少爷自己睡觉，担心他睡热了，我每隔半刻钟就进去看看，可是一个时辰之前，我刚走到屏风就发现小少爷醒了，已经翻身趴在小床上了，正对着一本书在一页页皱眉翻了看，有时候笑有时候掉眼泪，和夫人看册子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凌安之：“什么书？”
　　奶娘：“就是讲武堂教世家子弟兵法用的书，全是讲您当年怎么平西扫北和匡扶社稷的。”
　　凌安之已经转过了回廊，将外衣闪了下去随手挂在墙上：“不许神神叨叨的胡说八道，不许对外声张，知道吗？”


第299章 连绵不断
　　等凌安之隔着屏风悄悄地看看小西北, 果然，小家伙强支撑着自己的大脑袋，囟门还没闭合, 随着呼吸忽闪忽闪的——
　　没办法, 婴儿的脑袋全都显得大，用小手还在一页页翻来覆去的翻书，一会看看前边，一会对比一下后边，往前翻正看到景阳二十六七年的时候，他和凌霄援战京城, 凌霄跃马横戟英气逼人，看着比他还高大些；往后翻就是他在京城脚下受阻的时候。
　　他温馨一笑, 稍微加重了脚步声, 小西北一抬头，棕色眼神似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小手还意图把画册藏起来, 可惜人太小，两手撑太久撑不住了, 脖子一软摔在了书上。
　　凌安之两大步就走到床边上, 心中暗暗摇头, 小西北野心不小, 可饭还是得一口一口的吃，个头得一寸一寸的长，一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小西北, 想你家大帅了？”
　　他伸手拿起书册，翻到了第一页，指着城墙上的凌霄, 当年回纥兵临黄门关下，他和凌霄的才华便是从此处开始展现的：“那时候也不大，才十七八岁，就已经开始保护我了。”
　　凌安之一页页地说，小西北一页页地听：“小西北，十几年峥嵘岁月看似漫长，可细想从来，却觉得白云苍狗，一瞬间就过完了，天可怜见，又给了能再续缘分的机会。别盼着时间过那么快，以后换成我保护你了，你曾经自幼缺少的，这次我们一起重新经历一次，好不好？”
　　小西北就在大帅怀里，侧着头那么认真的听着，习惯和当年的凌霄一模一样，听到后来，小黑孩竟然脸红了点了下头，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在书册上捡重点的看，一个多时辰也看完了，小西北又示意大帅抱着他去书架子上选书，从头开始挑，终于找了一本天南地理志，小手指示他爹给他拿下来。
　　小西北示意他向后翻，天南地理志上有一章是写志怪的，到了这一章，小西北停了下来，让凌安之往后看——
　　凌安之只一眼，心下就开始狂跳，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原来在这一章里全有些记载，此章记载了民间异人对灵魂是否存在的总结：精神是有力量的，否则世间便不会有心想事成这一说。
　　所说的灵魂是一种精神之力，其实人类和动物全都有，只不过人类心智更清明些，不似未开智的动物那样混沌，所以灵魂之力强一点，但是也仅强一点。
　　一般人去世之后，精神之力像是宇宙间各种各样的电波一样，还能存在一段时间，不过没有□□作为能量的补给，而且受各种磁场的影响消耗，只能是越来越弱，一般不超过几十天，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何物，也就消散了。
　　有的灵魂不甘心逝去，比如凌霄对那么多事不放心，而且本身为人仁义强大，灵魂纯粹，精神力便强，所以维持的时间就久一些，但是单靠自己，也飘荡不了多久，顶多四十九天。
　　灵魂想要不灭，只有两种方式可以获得能量，一种是依附在和自己磁场几乎频率一样的人身上，但是太难了，没有完全相同的磁场，宿主本身的神志也不喜欢外界侵入，属于内外交战，灵魂根本不可能进入，即使勉强进入，也已经几乎消耗殆尽，极难对宿主产生影响，有些对宿主产生影响的，也是将宿主逼疯了。可凌安之和凌霄本身就是心思互通的，好成了一个人了，此种磁场是直接滋养和吸引，尤为难得。
　　另外一种方式，就是造神的方式了，那就是世人的怀念和祭奠，群体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细看历史，会发现精神力拧在一起发挥的能力可怕，精神力量的存在使人类诞生文明，之后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使人类基本心想事成。所以关公和孔子全曾经是凡人，后来收到的香火多了，就成了神人。
　　之后提到了转世，是极罕见不灭的灵魂和一个磁场相同的幼小的宿主合二为一，带着灵魂的记忆和能力，所以就又有了民间一些孩子生下来就能说话，以及聪慧异常能说话上一辈子在哪里、亲人有哪些的话，俗称就是有人带着先天之眼。
　　有的人不想孩子记得这么多，生下来发现异样，一口黑狗血灌进去，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是不管异常的样子，先天之眼也不是一直都存在的，一般孩子长大到六七岁，吸收尘世间的俗气多了，有一些自然也就闭合了，对前尘往事也就不记得了；有一些是对很多场景似曾相识；而只有少数灵性强的，才能一直记得。
　　比如，有人会对一些场景莫名熟悉，有人会对一些人莫名好感或恐惧，之后神叨叨的来一句，这个地方我来过；或者看到一个人就莫名心动，这个人我好像认识，曾经见过。
　　此种事情怎样解释？无法解释，自古至今全有，自古至今无解，非要说明，也只能说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以及精神的力量确实存在。
　　凌安之翻来覆去的仔细看，认真看，看一眼书，看一眼小西北，也就是先天之眼闭合之后，这些事情凌霄就不会记得了吗？只觉得心下千回百转，他把书合上，悄悄的一本正经和孩子说悄悄话：“小凌霄，我观察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正常，为什么？”
　　孩子拍拍自己的脑袋，两个小手一合拢，放在了耳边，摆出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凌安之眼珠转了几圈，抱着孩子伸出了一根手指：“你不是能时时清醒，有时候是在睡觉，所以那个时候就像个小孩？”
　　孩子伸手握住他这根手指，又点点头。
　　凌安之说最近的感悟：“你们是两个个体，是相互影响的？”
　　凌霄没法说话，他强大的意念才有了小西北，可小西北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小肉身，和他还不一样。他们确实在相互影响，但其实小西北对他的影响更强大，也许早晚有一天会合二为一，但他也说不准。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凌安之心下忐忑不安：“书中说，囟门闭合了的话，你就有可能彻底会忘了过去了？”
　　小孩棕色的眼眸不看他了，转着小脑袋看向别处。
　　凌安之欺负他小，把他转了过来：“答应我，陪着我们。”
　　小凌霄还是笑，于是又被逼问。
　　小东西仿佛能听到凌安之心脏的狂跳声，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和期待，他伸手点了点书上的字。
　　凌安之仔细一看，点在“顺其自然”几个字上。
　　小东西又用小拳头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凌安之认识这个动作——我尽力。
　　他无赖惯了，左手握拳和小西北的小拳头碰了碰：“说话算数，不许赖皮。”
　　小西北似无奈的长出了一口气，他师兄还是那么霸道。
　　凌安之不止一次的看到小西北叹气，他眼睛在书架上流连，看到了一个文都城的地图，心中灵光一闪：“小西北，我教你玩个新鲜你没玩过的。”
　　小西北心想我连走路也不会，能玩出什么新鲜的？
　　没用思考太久，因为凌安之把地图拿下来了，他打眼一看，认识是家乡文都城的地图。
　　凌安之把地图在花梨木的桌子上铺开，直接把书房的地面铺满了，动作利索的再把地图往墙上一挂：“文都城一共有四座城门，可只有一条路径是可以通到城外的蒲福林雪山的，你指挥我在地图上从任何一座城门进来，不允许走回头路，看看怎么走到蒲福林雪山去？”
　　小西北一下子就兴致勃勃的笑了，玩迷宫吗？文都城地形是有难度的，他喜欢。
　　凌安之抱着他摇头晃脑：“只给你两次机会，看看你水平降低了没有，一会走过了迷宫，我就告诉你，你的新名字是什么。”
　　小西北做事也认真，顷刻间就仰着小脑袋沉浸在了计算路线里，连廊下鹦鹉的吵闹、书房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也全听不到了。
　　军事地图巨细无靡，连田舍间的小路也画的清清楚楚，不允许走回头路的规则太刁钻了，直过了快一个时辰，等在外头伺候孩子的下人才听到凌安之的狂笑声：“哈哈哈，没用第二次机会，一气呵成，聪明！”
　　最开始看孩子的下人们除了奶娘全担心一个不周被国公爷收拾，后来发现国公爷没把管理军队那些手段拿回家里来，也就放松下来了，每个人心里全迷糊：“这黑小子长的即不像爹也不像娘，看着国公爷也不是糊涂的；每日里陛下、花折、裴星元、宇文庭等一些旧人走马灯似的来看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凌安之看小西北选对了路径，已经累得脑门上全是汗，辛苦得不行了，心下明白了看来这幅小身体无论如何是个小孩，不能把他弄得太累：“小西北，大帅把你的新名字告诉你——”
　　凌安之的儿子名字太难起，候选的名字名单扯了一米长，以前实在起不出来的话，送到礼部帮着选一个也行，当年许康轶的名字就是这么选出来的，可惜——而今的礼部花折尚书连字可能还认不全，更别提选名字了。
　　没办法，当时钦点了礼部尚书的许康轶承担责任，亲自来帮孩子选名字。
　　许康轶用了两天时间斟酌再三，想到凌安之曾经带着天南海北折腾的昆仑山摆件，当日带着花折和凌安之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凑到了一块喝喝茶，对凌安之说道：“凌本是大姓，有凌驾在上的意思，取名字取个轩、泽、昊、天、魏等终觉得少一些意境，要朕看来，凌兄最喜欢山川河流，尤其迷恋昆仑山的大岳磅礴，昆仑山也和凌兄也特殊的缘分，孩子名字叫做凌岳如何？”
　　凌安之觉得不错：“陛下金口玉言，起的名字就是御赐，此字确实不错，就叫做凌岳了。”
　　许康轶看他同意，继续说道：“花折说打算早早的送小西北一个表字，不等到什么及冠的虚礼了；此子与你缘分不可谓不深厚，朕亦觉得是上苍庇佑，他已经是一品国公爷的儿子，出身高贵，不必在名字里再填贵气，表字叫做佑缘如何？”
　　凌岳这个名字当场通过了，不过这个佑缘的表字花折当即皱眉，正倒腾紫砂壶泡茶的动作都顿住了：“叫佑缘？怎么不叫做又扁？表字不行。”
　　许康轶笑：“言之有理，那你这个干爹打算送小西北什么个表字？”
　　花折清清嗓子，他想了好几天了：“表字叫屹姿如何？”
　　凌安之微微沉吟，屹姿——屹立风姿？听起来挺美好的。
　　花折看他动心，心下窃喜，面上尽量不动声色，往紫砂壶里加开水。
　　凌安之突然一口茶就喷了出来，手欠的已经一巴掌拍在了花折额头上，嚷嚷道：“花折，你要是再一肚子馊主意，信不信我剥夺你干爹义父的称号？”
　　花折躲闪不及，手捂着额头：“额…”
　　许康轶不知道凌安之突然又抽什么风，看花折还一副心虚样，皱眉道：“怎么了，表字不好吗？”
　　凌安之恨恨地瞪了花折一眼：“屹姿，和义子同音，花花公子私心杂念太重，这不是摆明了送的表字是给他这个干爹自己起的吗？”
　　花折被拆穿了，脸皮不红不白的雅然一笑：“也不尽然是为我自己，凌霄以前和我聊起过，凌兄赐给过他表字，本来就是屹姿；我起这个名字，也是取凌霄又回来了之意。”
　　许康轶总看到凌安之和花折逗嘴，以前花折从来处于下风，而今也有了能扳回一局的时候，不禁放下茶盏笑了：“凌兄，那你看孩子的表字叫做什么好？”
　　凌安之双臂支着桌子，十指交握了想了一会：“我看，陛下既然提到提前赐一个表字，那就叫做霄来吧。”
　　许康轶仔细品味，凌霄来——去亦去，来难来：“缘分连绵不断，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大家，感恩。


第300章 活在当下
　　累坏了的小西北举着小手睡得挺香, 到了挺晚才饿醒，张开眼睛看到父亲便哭，余情一碰哭得更厉害了, 赖在了凌安之的膝头上。
　　凌安之点着他的小脑袋, 知道孩子此时完全听不懂，批评道：“当日生你那么艰难，让你娘遭了多少罪，说，你个臭小子是不是故意来报复的？”
　　孩子伸手和他玩，咧嘴没牙冲他笑。
　　余情轻轻揉着小西北肚子上的胎记, 心有余悸道：“苍天厚土，这要是当时你爹知道你是这么回事, 还不当时就直接去母留子了？”
　　那样不用等到花折到场, 她估计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凌安之听了后心头若有所思，放下孩子，招手让奶娘过来, 交给她抱了出去。
　　他反手搂住了余情：“说什么呢？以后不许妄自菲薄，听到没？”
　　想到生产当天, 余情其实还有些愤愤不平, 抱怨凌安之道：“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 就没见你听过我一次。”
　　凌安之当即否认：“没有的事, 平时什么事不是你做主？”
　　余情皱着眼眉揭他的老底：“这些小事当然不用你来操心，我说的是你人生的大事。”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凌安之霸道惯了, 咬着怀里余情的耳朵：“也不能怪我，你那出的全是什么昏招？”
　　余情非常不同意被凌安之全说成是昏招，毕竟当时很多办法后来证明还是挺奏效的：“可恶, 就算是昏招也比走上绝路要强吧？”
　　命估计当年就交代了。
　　凌安之嘿嘿一笑，他知道余情一直因为当年的事心怀内疚，毕竟那年他备受打击万念俱灰，先是了无求生之意，后来还想出家当和尚去，这些年余情虽然不说，可是经常能看到她悔恨心疼之意。
　　不过这些心思只在他脑海中一转，便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良辰美景，我们别把时间浪费了，用在采花逛景上，如何？”
　　余情也知道和凌安之讲不出道理，因为人家心思神出鬼没，不想说的时候什么招数也白搭。
　　她也不想在往事上纠缠，也许就像是凌安之身边那个有过名分的妾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就真相大白了呢，她搂住凌安之的脖子，犯贱道：“那夫君自己今晚再亲自摘花一下？”
　　凌安之正有此意，他一边吻着余情，将她抱到了床上，一边嘴里调笑：“不生那么多孩子也好，否则这不是虚度光阴吗？”
　　顷刻间室内呼吸频率已变，衣衫褪去，凌安之反复抚摸着余情腹部新添的伤疤——
　　余情开始有点讨厌凌安之的夜眼，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别总是盯着看了，难看。”伤痕长快及半尺，虽然针脚细密，但还是太难看了。
　　余情千金小姐，这些年和他在一起，满身也已经伤痕累累，他怜爱道：“这么长的刀口，当时看花折生剖下刀，得疼成什么样啊？全是我害的，以后定不让情儿再受苦了。”
　　余情这么多年，对凌安之的迷恋崇拜之情不减，最沉沦陶醉他星辰大海般的眼神：“三哥，情儿…当年不和你商量，直接给了你一道刀疤，把你瞬间委屈成那样，这个刀伤，算还给你了行吗？”
　　当年一句三哥好疼啊，直接把她的心说沉了叫碎了，当时凌霄刚去，凌安之身上所有光环已经被构陷褫夺，带着她给的这一丝念想只身带着一把短刀要进京城，却在兰州郊外碰到自己信任女人和其他男人布下的重重陷阱。
　　——瞬间心死。
　　知道余情是在绕他，凌安之坏坏的一笑，根本不接她的话茬，“过去的事我当时也没埋怨过你，你就别耿耿于怀了，咱们快做点正事要紧。”
　　他抚摸着余情腹部长长的刀疤：“下辈子你做男人，我给你当媳妇，给你包饺子吹笛子生孩子，好不好？”
　　余情满脑袋黑线，后来又哈哈笑，实在想象不到凌安之变成个比树还高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哈哈，三哥，小黄鱼儿这么色，万一三妻四妾，找一堆女人给我生孩子怎么办呐？”
　　凌安之不怀好意的摇头晃脑，洋洋得意道：“我要是女人也御夫有术，只要你娶我进门，我就有办法让你天天哭着喊着只翻我的牌子。”
　　“…是是是，我的三哥最会吊别人胃口。”
　　凌安之但笑不语，余情崇拜他，又爱怜他，不想让他受丁点委屈，能对他好一点就对他好一点，他心中明镜的很。
　　不过周瑜能打到黄盖，也要黄盖甘之如饴才行。并非余情不懂那些女子邀宠的法子，其实更多时候是余情知道他出身和经历特殊，是在宠着他。
　　抚摸着掌下这道长长的伤疤，心下惴惴不安，还是要早点去找花折才行啊。
　　******
　　次日下了早朝，凌安之厚着脸皮蹭到了礼部尚书花折的身边：“花尚书，您老人家今天怎么亲自来上朝了呢？”
　　字都写不明白的礼部尚书，当时许康轶也听到过元捷和余情的质疑，说花折极其懂帐，还不如去管户部，他直接一挥手：“堂堂礼部尚书，难道还要亲自写字不成？花折能力不在此等小事上，逢大事尽尽心便可。”
　　户部尚书整日里面对全国的讨债鬼，别再影响了铭卓的心情，信任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登基大典确实办的有声有色。
　　花折还遥领了一个太原军将军，不过一次军中都没去过；管着太医院，平时也不怎么见他打理。
　　领了文官武官和医官，全国生意无数，日子过的还是轻飘飘的逍遥自在，整日里称在外买药趁机浪荡，极少上朝。
　　看起来这个花折不愧被当做天子培养多年，估计管理一个国家也不用忙到日理万机。
　　花折看了他一眼，不满道：“今日太原军入京述职，需要银钱，我正好上朝听一听户部的意思。还有你我二人同龄，我是老人家你算什么？”
　　花折姿容出众，在京城世家圈内已经引起轰动，许康轶基本算是遣散了后宫，整日里看着孤家寡人，暗示过美人他自己挑，再胡乱揣测进贡者按照媚上处置，弄得满朝也没人敢和许康轶提选妃的事。
　　可是花折就不一样了，一直对外宣称独身，外界看来，新帝念在花折拥立有功，直接将翼王府赏赐给了花折，还经常念旧留宿翼王府，何等荣宠？每日里上门胡乱打听者络绎不绝，他若上朝，下朝后每日均有世家小姐等在门口，想一顾他的风采。
　　——也不知道这些惦记他的世家老爷太太小姐们，知道背后情敌是谁会作何感想。
　　也许多多少少能懂一些新皇陛下上朝时偶尔意味深长向世家大老爷们看向的眼神。
　　无视门口几位世家小姐投来的眼神，和叽叽咕咕的私下商量，凌安之和他并排出了宫门，讽刺道：“我和你不同，我不用侍君啊，老人家就老人家了。”
　　花折现在嘴上也不是饶人的：“凌大帅，承蒙提醒，我们全是以色侍人，本质上没有区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凌安之这些天一直想找花折，总是时间不凑巧，过了战战兢兢的昨晚，觉得不找不行了：“花折，余情刀口已经好了，但以后万一再有孕，怎么办？”
　　花折看了他一眼，知道凌安之亲自来问他这个事，也算是低眉折腰了，他当即就想卖卖关子：“再有孕，也只能用这么方式生产。”
　　凌安之当即无语，小声说道：“这人再这么折腾一回，估计凶多吉少，有能不受孕的法子吗？”
　　花折灿然一笑，门口的世家小姐们见大楚朝上两座壁画并肩而出，花折精致雅贵，凌安之威武纨绔，直接香风四起的砸了他们几条丝绢手帕，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凌安之看了看花折，见那厮果然是当过戏子优伶，就喜欢别人捧他，面上不漏声色，不过那眼神从世家小姐腰上飘忽的略过去，分明就是打好了腹稿来要崇拜的。
　　他眼珠转了转，直接拎起手绢走到了小姐们面前。
　　小姐们对安国公昔日的荒唐韵事也有所耳闻，知道他已经成亲，不过人无完人，有经天纬地的才华风流点也好似容易被原谅些，现在能近距离看看大楚战神也是好的——
　　殊不知凌安之太坏，他先是招呼小姐们过来，之后低低地说道：“花公子性格古怪，身有隐疾，不适合娶亲。”
　　世家小姐们当即红了脸，身有隐疾是怎么回事？
　　凌安之神神秘秘：“我和他相识多年，所以才会知道此事，各位小姐如果真的想觅佳偶，在我身后出来的山东那位岂不是性情人品更是一流？”
　　他引着各位小姐将眼神望向完全不明就里刚迈出了宫门的裴星元。
　　见眼神被引走，凌安之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花折身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花折，到底有什么法子没？”
　　花折轻轻点头：“当然有办法。”
　　凌安之觉得他说的过于随意，有些不对头，不过还是要问问：“什么法子？”
　　花折猜他刚才也没说自己什么好话，薄唇咬着长指正色一笑，看着一本正经：“此事少行。”
　　凌安之瞬间觉得牙根痒痒，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就剩这么点爱好：“你他娘的怎么不此事少行呢？”
　　花折笑得高深莫测：“我和康轶没有你这方面的困扰。”
　　真是拿乔作势，凌安之强忍住给他一巴掌的欲望：“别闹，到底什么法子，快说？”
　　花折见好就收，终于收起了浪荡样子，开始说人话：“余情本就体寒，其实此子已经是有缘万幸。那日我抱出孩子，便知这次生产更伤了她的根本，以后不会有孕，你二人将小霄来好好抚养成人，以后指着孩子开枝散叶吧。”
　　许康轶晚间来到了翼王府，和花折用过了晚膳在院里溜了溜食就回到房中，花折顷刻故态萌发，搂着许康轶辗转缠绵，犯上作乱，直到了快三更天才准备开始休息。
　　许康轶用手肘侧支着身子嘲笑他：“今日下午听裴星元说，凌安之说你患有隐疾？”
　　花折就知道凌安之当时没憋好话，他毫不在意地倚在许康轶胸前把玩许康轶的蝴蝶锁骨：“凌大帅估计是看裴星元不顺眼，想给他找点麻烦；再也算给你分点忧，免得老有人打我主意。”
　　许康轶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花折竹节一样的脊梁骨：“现在四方也算安定，天气也暖和了，下个月我们去河北山西看看吧，一个月再回来。”
　　闻言花折大喜过望，许康轶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多数时间是他以太医的身份进宫陪着，处处拘束，出了京城就全属于他了：“那我先准备沿途接应一下，到时候朝中武有凌安之，文有李勉思，估计也出不了什么事。”
　　许康轶看花折高兴，也会心一笑：“前些年兵荒马乱，也从来没时间和你出去走走，以后每年出去微服私访一段，还得花大神医陪着我。”
　　突然间话锋一转：“对了，铭卓，有个事我得问问。”
　　“…”花折看许康轶问的看似有些随意，不过明显是有备而来的，稍微有点警惕：“什么事还必须是要问我的？”
　　许康轶轻笑：“铭卓，京城柳条巷和万家园子的几家古董铺子是不是你开的？”
　　花折放开了许康轶的肩胛锁骨，放平躺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床帐开始笑，他用舌尖舔了舔门牙：“什么都瞒不过康轶的眼睛，你到底是真盲还是假盲？”
　　铺子是他悄悄开的，谁也没告诉，闷声发财。许康轶估计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想要收拾他，毕竟……


第301章 如烟似幻
　　果然, 许康轶伸胳膊支在了他的胸口上：“你倒也不用担心，也不是非要你关了古董铺子，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行了。”
　　花折看着许康轶一副老狐狸的样子, 开始摸着他的肩膀耍赖：“康轶, 您都贵为陛下了，天下全是你的，我正准备把官全辞了，做一个小商人，你不能让我不讲江湖规矩啊，那生意还怎么做？”
　　“看来铭卓聪慧绝伦, 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事了。”
　　许康轶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花折在前几年战乱的时候四处不知道收了多少古董, 不少真货收购时价格不高, 而今太平盛世已经价值连城，京城达官显贵或者外地官员进京，多有买了古董送礼者。
　　前一阵子许康轶去内阁大学士家中, 便看到一个古董十八彩大花瓶非常眼熟，此花瓶花折两年前曾经忍不住心中窃喜拿出来给他展示过, 何处来的一目了然。
　　“铭卓, 你只每个月告诉我三位买古董的人就行了, 我多余的一概不问。”许康轶想顺藤摸瓜, 看看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是谁买的，送给谁了。
　　花折一看许康轶的样子，就知道许康轶是要开始治理点贪官, 给兴科举的新官让点地方了，他眼珠咕噜一转：“康轶，我不参与具体经营, 而且谁来买全不会报上真名，真的不知道。”
　　其实他也想过古董铺子不要开在京城，可是除了京城别的地方也卖不上价钱，这才一年就被发现了。
　　不知道才怪，许康轶退了一步：“不用三位这么多也可以，一位就行。”
　　花折深情款款地看着许康轶，开始卖弄皮相转移他的注意力：“康轶，你想一下，我还能问问别人买了古董拿着怎么用不成？”
　　许康轶不为所动，亮出底线：“你只要每半年将最值钱的古董卖给谁了告诉我便成，有我给你当靠山，任谁也怀疑不到你。”
　　看他这么执着，花折头有点疼，他的手不老实起来，开始找点别的事做：“康轶，我最近大字写的不错，我写两个给你看看？”
　　许康轶一下子就按住了他的爪子：“别转移话题，你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瓷器和古玉全卖给谁了？”
　　花折不想说的事，刀压在脖子上也不会说，何况只是情人压在脖子上，他突然又想到一个事：“我干儿子小霄来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吗？”
　　上辈子那位文武双全，谦和谨慎，现在——缩水成了一个小孩。
　　许康轶沉吟：“我观察过小霄来，他应该能。”
　　花折是真担忧：“此话怎讲？”
　　许康轶握住花折的手：“每个人成长经历不同，小霄来现在经历的，正是他之前极度欠缺的，你看小西北特别喜欢玩，而且凌安之也陪着他玩，可能是想弥补他没什么好经历的幼年时光，人快快乐乐的活在当下，不好吗？”
　　******
　　后来安国公凌安之的儿子没多久名满京城，原因无他，只有一个——凌安之对其娇惯异常，平时总抱在怀里，走路时候都少；读书是为了玩，习武是为了玩，还有国公爷陪着胡闹。
　　京城人送外号——娇公子。
　　连许康轶、花折以及亲娘余情都看不下去了，幸亏小西北凌岳本质上仁义善良，要不还真不知道宠出个什么膏粱纨绔子弟花花太岁来。
　　不知晓内情的人，还看着凌岳和国公爷总算长的挺像了，就是肤色黑了点；不过这些身边这些旧人，全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娇公子越长越像谁——棕色眼睛、初见端倪的颀长身条、小麦肤色、稍稍泛着红棕色的头发，和当年的凌霄简直是越长越像。
　　小西北自小便受到了万千宠爱，亲爹亲娘宠得自不必说；花折是他干爹，经常带在身边，琴棋书画样样号称会因材施教、亲自来教；许康轶经常赏东赏西，还教他写字。
　　凌大帅宠溺太过，在京城闹过笑话，在小西北才十五六个月，会走路没多久的时候还发生了小插曲——
　　泽亲王的遗孤许度在宫内的时候在许康轶身边，在宫外的出阁读书，住在姑母余情和姑父凌安之府中，见到幼弟小西北憨头憨脑的可爱，便经常带着玩耍。
　　小西北说话有些晚，当时还不太会说话，不过已经学会了走路和蹒跚跑步。
　　小太子虽然年长凌岳六七岁，到底是个小孩子，刚会走路的小孩儿又全是头大脚轻，一个带着跑快了没看住便哐当摔在了门槛上，当即摔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担心被摔坏了脑袋，当天不仅太医院的太医，连花折都被请来了，诊断再三，结论均是孩子什么事没有，就是一个小口子落下个疤痕罢了。
　　凌安之抱着孩子，没法责怪未来的太子外甥，却心疼的眼圈都红了——当时太医、丫鬟婆子、余情、花折俱都在场。
　　小西北当时正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父亲，伸出软软的小手摸了摸凌安之的脸，终于吐字清晰地说了几个字：“大帅，不疼，不哭。”
　　不说还好，一说凌安之更是心如刀割，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
　　堂堂征战十数年的安国公，数次出生入死全是笑对阴阳，抱着磕破点皮的儿子心疼的差点没掉眼泪，吩咐下去把阖府门槛全锯了，真是新了鲜了，丢脸丢到了爪哇国。
　　据说从此小西北连走路的时候都少了，只要凌大帅在身边，全是搂在怀里或者骑在肩上。
　　******
　　过去已经全过去了，不过好像总有那些个蛛丝马迹，让他不知不觉朦朦胧胧的想起来。
　　春去秋来，过了个新年仲夏又至，两岁多的小霄来在卧室的床上，桌边还放着被啃了一半的西瓜和桃子，夏风刮起了幔帐，柔柔的抹了他一脸，吹着西洋风扇吹进来的夏风，趴在凉席上睡着了。
　　许是小风清凉，吃得太杂了又凉到了肚子有些痛，小霄来半梦半醒，记忆的篱笆门吱呀一下打开了，曾经的凌霄自幼失祜，打小饱受婶娘虐待，好像又梦到了他初始师兄的那个雪夜——
　　暮色已沉，天上彤云四合，宁夏地处内陆，冬夜里更冷，进村道路两边杨树上的叶子已经全掉光了，晚风吹得枯枝条呜呜作响。
　　远远映着雪色望去，只见一捆干柴在移动，要仔细的观察，才能看到是一双踩着开花鞋、脚指头全露在外边的赤脚缓缓背着干柴走在踩硬了的雪壳路上，向上看，能看到两条细瘦的小腿穿着褴褛被洗到发白的棉裤，小腿已经冻黑了，猫着腰背着高高一捆柴火抽抽搭搭往村里走。
　　可怜的小凌霄正在自己跟自己说话：“爹，娘，你们晚上吃饭了吗？我一点也不饿，就是想知道你们做什么呢。”
　　肚子咕咕叫，他异常的矮小瘦弱，两只冻疮累累的手死死扣着冻硬了的麻绳，唯恐一个抓不牢再把柴火散失了，中午晚上全没饭吃，就早晨吃了一口冷汤，衣衫褴褛单薄，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冻得全身疼，还是病得全身疼。
　　“爹，娘，儿子全身都疼，也不能怪婶娘打我，现在年头不好，谁家里多一张嘴，心理也不痛快。”
　　他伸出黑乎乎的袖子蹭了蹭眼睛，吸溜鼻子，晚上看，小奴仔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在冻得黑红的小脸上极不相称，自己安慰自己：“不能哭，哭了流眼泪，脸就被冻得更厉害了；要干净，不干净的孩子更不招人喜欢。”
　　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苦中作乐：“爹，娘，你们虽然走了挺多年了，可我还记得，你们不是告诉儿子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吗？我是正月十五生的，以后还说不上能当官呢。”
　　烂鞋露出脚趾和脚跟，每走一步踩得雪壳咯吱咯吱响，真冷啊，他实在走不动了，愣神站在村口上，望向村里的方向，村里几排草房炊烟袅袅，估计是晚上临睡觉前正在烧炕，炕上会暖呼呼的。
　　他已经不记得热炕头的滋味了，叔叔婶娘带着几个堂哥堂姐是住在炕上的，他住在厨房里。
　　厨房也挺好的，上半夜灶坑里还有热乎气。
　　他知道今天只捡回来这一捆柴火，晚上肯定没有饭吃了，但是能凑合到厨房灶坑里的热乎气也挺值得期待的。
　　他喘着气，身上疼得厉害，尤其是关节和肚子里，想坐下歇歇，可背着柴火的时候不能坐，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他拖着干柴往回走，又困又累，脚下一个趔趄：“爹，娘，儿子不想当官，儿子能像小时候暖暖和和的有个家就行了。”
　　他说话带着哭腔，不知所云的乱说话，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奴仔，加油，快到家了，不能在路上睡，睡着就起不来了，爹，娘，儿子就算是遭了这样的罪，也感激你们把我生出来，要不奴仔不知道人间是什么样子的呢。”
　　自己叽叽咕咕的说话，终于要到家里了，他不自觉站在家门口，发现柴门是大敞实开着的，有些奇怪：“咦，今天大黄狗怎么没出来接我呢？”
　　叔叔婶娘家能给他好脸色的，除了叔叔偶尔偷着塞给他点吃的，也就剩下大黄狗了。
　　他突然觉得这走回来的一路异常安静，要是平时他这么晚才捡完了柴火进村，村里的狗早就“汪汪汪”叫个不停了。
　　小奴仔站住了，试探性的压低了嗓子喊了狗子一声：“大黄儿？”
　　没有声音。
　　他看草屋里好像点着灯似的，不禁揉了揉眼睛，平时家里晚上肯定是不掌灯的，费灯油，好像有影子映在糊的窗户纸上影影绰绰，几条影子高壮极了，明显不是叔叔婶娘他们的身量。
　　他开始害怕，心怦怦乱跳，看来家里进了外人了，条件反射似的微微一曲膝盖，把柴火放在地上了，把两条细瘦的胳膊从绳子里退了出来，悄悄的往院里走了几步。
　　冬夜空气冷冽，雪沫子的味道里，好像还夹杂了不详的血腥气。
　　他凝神仔细看，在距离院门十来步远的地方，一片雪地上的殷红显示了血腥气的来源——大黄狗躺在那里，脑袋和脖子已经快要伶仃分家了，夜色中的鲜血殷开了一片，明晃晃的渗到了身下的雪地中。
　　大黄狗被杀了吗？村里家家养狗看守门户，谁都不会杀自己家狗的。
　　谁干的？狗死了，叔叔婶娘呢？
　　他手捂着胸口，开始一步步往后退，本能的察觉到了杀气和危险，应该快点逃离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事了，全不是他能应付的，他又咬咬牙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万一叔叔和婶娘他们还活着呢？他应该去找村长和村里的亲戚，让他们来家里救人。
　　他先跑到东边人家里，狗没出来，也没咬，他不敢进去，又换了一家，依旧是门开着，血腥味扑鼻。
　　小奴仔开始瑟瑟发抖，他不在村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腿肚子开始打转，他不能在这里呆着了，他得离开这。
　　思及至此，他转身就想往村外跑，先跑到山里去，他对山里熟悉，躲一夜明天再说。
　　可刚转身，就发现自己笼罩在了一片阴影里，刚一抬头，一个身穿狼皮大衣的大汉就在他眼前冲着他狞笑。
　　“别，别抓我。”小奴仔吓坏了，转身就想跑，可被像一个小鸡崽子似的拎了起来。
　　大汉凶残的笑，伸手进怀里去摸刀去了，一口外地口音：“哎呦，还漏了一个狗崽子，门口那捆柴火是你刚才扔下的吧？我记得晚上还没有来着，你爹娘被我们杀了，你知道不？”
　　衣领子勒紧了，他蹬着腿抓住大汉的强壮的手臂，觉得大汉身后浓厚的夜色全变成了吃人的厉鬼，张牙舞爪的向他扑了过来，小奴仔难以呼吸：“这位叔叔，你放开我，我爹娘早死了，死的不是我爹娘。”
　　大汉咬牙切齿，随手给了他一大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全怨你个狗崽子半夜回来，要不老子在暖和地方睡得正香，哪用得着出来找你？”
　　这人地位低，别人指使他出来站岗干活。
　　“…我…”
　　作者有话要说：蟹蟹大家追文，感恩，鞠个躬吧，多谢小老板们捧场~~~


第302章 色彩童年
　　大汉捏着他, 仔细看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他：“你会烧炕吗？”
　　小奴仔满脸通红：“我会。”
　　大汉：“你会做饭吗？”
　　小奴仔：“我会。”
　　看小奴仔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估计他没什么危险性, 身上破衣烂衫却还挺干净, 大汉摸刀的手停住了：“你小子长的还挺清秀，带出关外当小奴隶卖，应该能卖几两银子，暂时留你一条小命，明天早晨给我们烧炕做饭，把狗肉给大爷们烀了, 听到没？”
　　说着把他往地下一掼，摔得他七荤八醋, 疼成了一个破衣烂衫的小毛球, 还没反应过来又踢了他一脚：“今晚你去柴房呆着，明天早点起来！”
　　红云避月，月色如血, 小奴仔整理着干柴忍着疼，佝偻的小腰快要成一个耙子了, 一边吹着刚燃起来的火星, 一边偷偷掉眼泪, 刚才他看到了, 叔婶哥姐已经全死了，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哭的，他新伤旧伤, 应该也很快就要去见自己的爹娘了。
　　突然，门口有杂乱无章的马蹄声，接着, 好像很多男人由远及近的呼喊声：“官军在此！贼人别跑，准备等死！”
　　黎明将至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候，也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入关抢劫的突厥人本来已经冲出了屋子，想要争强斗狠，却不想第一个出屋的被一支长箭直接钉在了门框上，其余人等见暗影中冲出高头大马，为首一名男子高壮异常，好汉不吃眼前亏，抓起抢来的粮食大钱，跑了。
　　接着有人进院子的声音，扑通跳下马背的声音，一个半大孩子神气十足的说话声：“师傅，就是这个村，我昨晚看到的，被歹人屠村了，他们还抓了一个小孩。”
　　一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沉稳的走路声一听就是练家子：“安之，你去找找那个小孩还在不在？”
　　小凌安之不用师傅说，已经睁大了绿眼睛开始四处寻找，他背上扛着比他自己还高点的弓箭，把草房的破门挨个的踹开了。
　　他人小，口气可不小：“欺软怕硬的强盗，不是打家劫舍就是欺负小孩，师傅，我们刚才应该把他们全宰了。”
　　——之后看到了瑟缩在柴草队后边眼泪汪汪的脏兮兮孤儿。
　　小凌安之伸手叫他：“喂，坏人吓跑了，你出来啦。”
　　小奴仔发抖，觉得官军不应该全是大人吗：“你们是官军吗？”
　　小凌安之看他发抖好笑：“你怕我？”
　　小奴仔强装胆大，顾不得自己抖到上牙打下牙：“我不怕。”
　　那位自小就是青春热血的祸事精不良少年：“那你为什么发抖？”
　　这个小哥哥的眼睛好亮啊，身上衣服怎么这么精神，小奴仔自惭形秽：“我…冷的。”
　　“你怎么穿这么少？”凌安之才看到小孩子烂棉裤几乎是半截的，机会打着赤脚，能不冷吗？他打小手就快，说话间已经几大步走到了小奴仔的身边，伸手扯住他露出来的手腕：“我天，比冰河里的石头还凉啊！”
　　他一伸手就把脖子上挂着的水壶拿了下来拧开了壶盖，眼睛里流露同情：“小家伙，你也太可怜了，你在这喝点热水暖和暖和，我出门喊我师傅给你找衣服。”
　　小哥哥的手好暖啊，就像是曾经抱着他的父亲一样，他抱着温水壶，挺累的靠在了柴堆上，目送小哥哥大喊着师傅出了门，他小口喝一口热水，觉得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太需要温度了，觉得热水也不太烫，开始大口喝，接着温度就滚过了他的四肢百骸，浸透了他的胸腹，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胃里的温暖翻江倒海，想要涌出来似的，抱着水壶，意识渐渐模糊，躺在了柴草堆里。
　　小凌安之再进来吓了一跳，基本是跳起来的：“喂，你怎么啦？你怎么吐血了，你醒醒！”
　　小哥哥的衣服袖子好干净啊，小奴仔觉得神识已经不归自己管了，小鹿一样棕色大眼睛已经快要失神了，用满是血的手拉住了凌安之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哀求着：“这位哥哥，我没多长时间了，我好害怕，求求你陪我一会，别让我一个人死，好不好？”
　　恍惚了多年记忆在梦中翻腾，他眼珠在眼睑下转悠，抽抽搭搭的心里难过，觉得自己醒不过来了，却见一只温暖的手在往他身上盖被子，轻轻的说话：“小霄来，快醒醒，做噩梦了吗？”
　　小凌岳终于醒了，懵懵懂懂的，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和梦中小奴仔的关系，只觉得两个人感受很相通。
　　凌安之看到他泪眼萌萌的睁眼，知道现在是个小孩子，看他睡得脑袋上有汗，用扇子给他扇扇：“告诉大帅，你梦到什么了？”
　　小西北最近才能把想表达的说明白，嘟囔着嘴：“梦到了一个没饭吃挨打的小哥哥，叫做奴仔，后来被另外的坏男孩救了，奴仔病了，大帅，他会死吗？”
　　凌安之心里一震，果然是梦到凌霄之前的往事了，温馨着笑：“他没死，他也不叫奴仔了，曾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现在每天有吃有喝，还有爹娘疼。”
　　小西北放心了，翻了一个身，想继续睡觉。
　　凌安之把他抱起来了，哈哈笑：“走，我们到北郊花园去，你皇舅舅有好玩的送给你。”
　　许康轶常年有花折在身边熏陶着，好像也学会了玩儿了。这一日安西的地方官来了，带了不少礼物，宝马良驹无数，鹰就带了好几只，关键是进贡了好几只小奶狗。
　　小西北下午刚困的有点睁不开眼睛，听说安西地方来述职了，带了好些狗崽儿和马驹，可以去选，基本是跳起来了。
　　果然，到了北郊花园，花折也是才到，许康轶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之后挥退了左右，带着他们到马厩和狗圈里看新添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各种宝马良驹已经全洗刷干净了，几条小狗也是精精神神的极其乖巧。
　　许康轶接过小西北，抱在怀里：“小西北，告诉皇舅舅，你想要狗还是想要小马驹？”
　　小西北眼睛都不够用了，小孩和小动物天生的亲近，他脑袋东看西看：“我全要！”
　　许康轶和花折相视而笑，花折教育孩子一些责任观点：“你如果养了小狗的话，就需要照顾它和陪伴它了。”
　　小西北眼睛黏在了狗圈里，圆耳朵的和尖耳朵的小奶狗们也抬头萌萌的眼睛望着他，他伸手去够，要求下地自己走：“我会和陪伴大帅一样陪着我的狗的，快放我下来。”
　　小西北左看右看，每一条小狗它全爱不释手，其中有一条小狗看着没其他小狗见人那么兴奋，他耳朵是尖的，像个极小的扇子一样搭在脑袋上，周身白色，点缀着黑色的大墨点，眼睛上也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小西北看此小狗的黑眼圈显得精神漂亮，用小手指着它说：“皇舅舅，你看这条小狗像不像你带着水晶镜的样子？”
　　许康轶强憋住笑，弯腰拍孩子肩膀引导着问：“那你是打算只看表面，就领了这条小狗回家，还是打算再仔细看一看研究一下？”
　　小西北眼睛睁圆，专注的开始逗小狗，没理会皇舅舅说什么，他一伸左手，小狗跟着抬起了左前爪；他唰的又伸出右手，小狗跟着抬起了右前爪；他原地蹦了几下，小狗也跟着蹦；他说了一句“坐下”，小狗马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他面前了。
　　小西北欢欣鼓舞，才反应过来了抬头和许康轶欢天喜地的说话：“皇舅舅，小狗太聪明了，太可爱了，满足了我对小狗的所有幻想！”
　　花折当狗迷很多年了，他蹲下来，给干儿子讲解：“小西北，我就猜你会喜欢聪明的狗，这条狗不是最好看的，可你很有眼光，选了和人配合最好的，此种狗体型一般，不是特别大，可长大了聪明到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能配合牧民放羊赶马的，所以叫做牧羊犬。”
　　小西北伸手揉着小狗脑袋，突然间停顿了一下，歪头疑惑问道：“长大了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我还不到三岁，那不是明年就比我还聪明了吗？”
　　许康轶忍俊不禁，背着手看这一童一狗：“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明年也会比狗聪明。”
　　轮到小西北揉自己的脑袋了：“希望皇舅舅说得对，要不那到时候是它溜我，还是我溜它啊？”
　　说话功夫，许度也在宦官的陪同下来了，小许度彬彬有礼，朝堂知道他是未来的太子储君，他先是给皇帝叔叔和礼部尚书行了礼，到底是小孩心性，看到宠物按捺不住的兴奋，许康轶看许度虽然还能管住自己的眼神，可脚尖一直冲着马厩的方向，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才好，他知道许度喜欢马，挥挥衣袖：“你带着弟弟，一起去选马吧。”
　　小哥哥来了，小西北暂时不跟大人玩了，领着小狗，内监们陪着选马去了。
　　剩下的许康轶和花折看凌安之也识相的去看马了，许康轶轻轻一扯花折的袖子，偷偷握住了他的手腕，抱怨道：“要是不说有小狗，你都野的不进宫来陪我了。”
　　昨晚边疆有情况，许康轶就没回翼王府，花折昨晚没进宫。
　　花折回手捏他，目光扫过他的胸口撩他，一双明眸灿若星辰，透彻勾魂：“一夜不见，哪里想我了？”
　　许康轶觉得自己失言，站直了腰装出副高贵相：“谁想你就是小金斑点，铭卓，你看看也选一个合眼缘的小狗，陪着金斑点也好？”
　　花折养了金斑点已经好多年了，他心下明白许康轶是想着养狗还是要连续才行：“是吗？陛下没人陪，狗倒是有狗陪了。”
　　两个人边说笑边研究，花折现在喜欢小狗，用他的话说就是袖中犬，挑了一个别致的小号狮子犬，花折托着小狗肚子，左右打量道：“嗯，这小狗剪剪毛肯定好看。”
　　说话间许度领着小西北也回来了，小哥俩每人选了一匹马，许度人小志气大，选了一匹蒙古马，蒙古马腿不长，但是跑起来速度快如闪电，极有耐力。
　　可许康轶和花折一看小西北选的马，深表意外：“马也太矮了，还没有桌子高，怎么会有这么小的马？”
　　小西北左手牵狗右手牵马，觉得自己威风成了小将军，尽量走大步跳过来的，他也没想到能找到自己可以骑的马：“刚才内监说了，这匹小马叫做果下马，就长这么小，而且驯服了很温顺，最适合我了，回家让大帅教我怎么骑。”
　　花折伸手比划着果下马和小西北的身高：“需要先给你打个马鞍才行，而且，要驯服了你才可以骑。”


第303章 整日胡闹
　　用花折的话说, 有这么一个亲爹，确实是有点影响了孩子。
　　小西北整日里遛狗玩马，东游西逛, 最近好事不少, 尤其是宇文庭家添了个妹妹;老大难裴星元也没钻牛角尖，找了情投意合的，家里添了一对双胞胎小兄弟。小西北日子过得就更忙得不亦乐乎了——天天忙着玩，没见学到什么正经东西。
　　凌安之打小没正遛，也不领着孩子走正道，京城经过几年的发展, 比景阳帝在时繁华更甚，城区已经扩大, 道路也已经拓宽, 街道两旁的商业铺面鳞次栉比，往来购买的人们川流不息。
　　这一日里大雪初霁，安国公府的两个武艺卓绝的两个丫头就乘着马车带着小西北出了府门了。
　　小西北还不到三岁, 平时就有点神叨，府里丫头也习惯他说话跟一个小大人似的：“小姐姐, 你们两个带我去哪里啊？”
　　丫头将小西北抱在怀里, 笑的像个贼：“国公爷吩咐的, 让我们两个带你出去温泉池沐浴。”
　　京城几年已经玩出了新花样, 大多数人家没有冬季里沐浴的条件，所以沐浴的澡堂生意火爆，不少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全喜欢来温泉池沐浴。
　　小西北皱眉：“我这么小, 放进温泉池里不是直接没顶就淹死了吗？”
　　他活这一次可不容易，好不容易长到胳膊腿好使了，不能随随便便的再把小命弄没了。
　　丫头逗他：“小少爷,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平时没见你怕什么啊。”
　　废话，在他家大帅身边他当然什么也不用怕，不过跟着两个二百五的丫头就难说了，而且这两个丫鬟还是凌合燕送给他的武娘，上梁粗枝大叶，下梁也许也不正。
　　——凌河王已经老了，在京城对凌安之横挑鼻子竖挑眼，就算是打着看孙子的名义进几趟安国公府，也全呆不了多久就要开始和凌安之抬杠，凌合燕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凌河王一直留在了冠英将军府上，她对自己的叔父尽孝。
　　这两个丫头也是凌河王自己千挑万选的，打着凌合燕的名义送来的，老王爷对小西北如果看实质的话，到底谁是谁爷爷还难说，反正有时候敢把老凌河王当马骑。
　　小西北一本正经的睁圆了眼睛，对丫头说话：“别忘了我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不能把我当大人看。”
　　丫头笑得快直不起腰来，小少爷经常说大孩话：“我们怎么敢把你一个人放进水里，我们是带你去女宾那里沐浴。”
　　另外一个丫头挤眉弄眼，这种带着少爷出去玩顺路沐浴的美差可不多得：“我们去的浴堂名字叫做思净间，是年轻小姐们聚集的地方，到时候可是春光无限啊。”
　　小西北面色一红：“我是男子汉，不能进女浴堂。”到时候眼睛往哪隔？
　　抱着她的丫头学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别忘了你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不能把你当大人看。”
　　另外一个捏着他的脸蛋：“趁着现在赶紧去，再长大一点人家就不让你进了。”
　　水汽氤氲、千姿百态，小西北套着一个小浮木圈飘在温泉池的浴堂的水面上，但见水光淋淋、波涛汹涌，京城里讲究些的姑娘小姐们保养泡浴，春色满园美不胜收。
　　自从几年前他娘出嫁都不戴红盖头之后，京城女孩子泼辣大胆蔚然成风，尤其是中户人家的女儿，国家中兴家庭就要重建，不少女孩也是给家族出了力的，不少姑娘开始学着自己挑选有情郎，加上律令准予女子和离，民风开放。
　　此刻一个身材绝佳的姑娘看小孩子可爱，舒玉臂将小西北抱进了怀里，调笑他：“哎呦，这长着小金牛的怎么也混进来了？”
　　凌府的丫头一条浴巾披在身上，她们知道小西北记性好像挺好，顺口胡说八道：“天气太冷，我家夫人担心他在家沐浴冻病了，就带出来了，他一向黏我们，只能我俩带着。”
　　小西北全身像是被煮熟了的小虾，一双小手趁机占了点便宜，已经飘在水面上红透了。
　　他家大帅，确实是亲爹，这是让他出来“开眼界”来了，用心良苦啊。
　　人嘛，不纠结是重要的品质，要快乐的活在当下、享受眼前才是硬道理。
　　*****
　　冬去夏来，安全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小西北混迹在宫里宫外，连许康轶对孩子，也是陪着胡闹。
　　这日过了晌午，明晃晃的太阳就悬挂在天上，凌安之忙完了手头的事，正好和花折碰到了一起，两个人全是要进宫去接孩子——没办法，小西北还是更喜欢和小孩在一起玩，早晨跟着小亲王许度一起进宫了。
　　看到大帅和花折来了，小内监马上就迎上来了：“大帅，花尚书，您二位来了，小少爷在御书房呢，帮着研磨和喂狗，一直陪着陛下，用奴才引您二位过去吗？”
　　一想就不用，花折整日里行走在皇宫内院，去哪里全是随意的，他摆手将小内监挥退了：“我记得今天不是你当差，天太热了，你找个亭子歇一会去罢。”
　　刚进了御花园，凌安之耳尖，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哈哈小孩清脆的笑声：“皇舅舅，你再高一点，我也跳得过去！”
　　两个人相视一看，许康轶午间有小睡一会的习惯，这是还没睡吗？
　　等大步转过了亭台水榭，可不是嘛，在水榭旁的树荫下，许康轶一身淡金色便衣，正弯着腰把自己搭成小桥，陪小西北跳马呢。
　　离得远远看到小西北兴高采烈，玩得小脸像个红苹果似的，额头鬓角见了汗了，正在助跑，之后一跳老高，按住许康轶的腰从许康轶身上跳了过去。
　　凌安之面色微变：“陛下九五之尊，怎么能给孩子当马跳呢？太僭越了，此事不可。”
　　许康轶身边两个随身伺候的内监都没有，估计一是因为许康轶确实不喜欢别人跟着，再者也是内监看到了就要阻止，被撵走了。
　　花折不以为意，一伸手就扯住了凌安之，唰的折扇一合：“凌兄，也是孩子陪康轶玩呢，之前在宫里玩过几次了，你看康轶，笑得多开心啊，让他们玩一会吧。”
　　凌安之仔细一看，果然许康轶和孩子在讨价还价呢：“小霄来，你刚才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一下不能算成绩。”
　　小西北不同意，伸出一根手指头：“皇舅舅，我确实双手撑地了，可是只要没跌倒，就全算是成绩，今天比之前高度升高了一寸。”
　　许康轶声音像是夏日午时的风一样，不疾不徐：“你长高了一些，跳得高点正常，而且刚才如果跳得过，重新再跳一次也能跳得过，不应当拘泥于一次的成绩得失。”
　　小西北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大人就喜欢制定规则，还喜欢随时更改，欺负我是小孩，罢了，我再辛苦一次就是了。”
　　花折双手扶着膝盖，弯腰看着这一大一小，看小西北无奈时的表情都和上辈子那位一模一样，不知道思路跑哪里去了，似有难言之隐的隐忧似的：“凌兄，小西北，不会也那个…有特殊癖好吧？”
　　凌安之双手抱着肩膀，站姿非常放松：“什么是特殊癖好，和你一样喜欢当被跳马的那位？”
　　花折不以为意，当没听到讽刺：“和你说正经的呢。”
　　凌安之倾腰手扶着膝盖宠溺地看着儿子，正好看到小西北稳稳当当的跳马落地，再没有要摔倒的样子，忍不住一攥拳头举出一个加油的姿势：“小西北，好样的！”
　　之后看花折目光还没有移走，淡笑说道：“我知道你担忧什么，觉得那么多记忆一脉相承，小西北再钻了牛角尖。不过我觉得那是杞人忧天，人的选择，与身边经历的人和事有关系，他不止是有凌霄的记忆，可他还有我的血脉，有小凌岳的身体，有身边人的引导，当然要走水到渠成的路，而不是走遍布荆棘的路。”
　　看凌安之这么放松，花折也跟着放松地耸耸肩：“有你这么一个老谋深算的爹，他确实一辈子也没有愁事了。”
　　花花公子还没忘了此次来的目的：“一会把儿子借给我，我抱回翼王府里陪我玩一会。”
　　凌安之直起腰来，拧着眉头不满道：“成天和我抢儿子做什么？没弄明白谁是他亲爹吗？”
　　花折看大帅小心眼的样，马上忽闪着眼睛说好听的：“凌兄，我知道你平时对孩子娇惯，舍不得让他太累，可该学的也要学啊，凌霄是什么都会，可小西北我看除了玩什么也没认真学会，和我在一起我正好教他点棋琴书画什么的，前一阵子教他弹琴了呢。”
　　娇公子的外号不是白来的，有时候余情也说他对孩子宠溺太过，颇为无奈。花折当官当得轻飘飘的，空余时间教导一下礼节艺术好像也可以。
　　待到了晚上，过了晚饭时间，凌安之牵着余情在自家锦绣牡丹丛中的大花园里遛食，看几个小厮里里外外将花花朵朵剪枝，将一些新品种搬进搬出。
　　余情身姿窈窕，秀发挽起，带着鸡血石打造的华盛，斜插碎花步摇，肤色润泽到渡着一层水光似的，翘着的唇角和犹如点漆的眸子相映成色，刚才还牵着凌安之的手两个人讲一点过去的事，突然发现了花丛中有一簇团花从未见过。
　　她当即扯起浅紫色的裙摆，也不管花圃里新浇的水会打湿了鞋子，弯着腰对一只妖艳的多色花朵仔细看：“三哥，这种花，长的很像月季，就是西域进贡的玫瑰吗？”
　　凌安之也跟着进了花圃，先是抚了一下子含着水珠开得含羞带怯的花朵，余情就喜欢花阿朵阿的：“好像是在大漠里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一朵花能开出好几个颜色来，西域特意送来的。”
　　他手欠，伸手就要揪花：“要我看也不是什么玫瑰，不就颜色不一样的月季和蔷薇吗？弄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叫起来也想不到是什么。”
　　“啪，”余情已经轻轻一小巴掌打在他手背上，皱着鼻子嗔怪他：“花一生只能开一次，摘完了一生的璀璨就提前结束了，你摘花做什么？”
　　也不知道当年谁诱惑他的时候咬着花蕾说花堪折时直须折的？“我想摘了插进卧室花瓶里去。”
　　凌安之怏怏然把手撤回来，以前揪花都不打他手来着：“花开荼蘼还不是给主人看的？孤芳自赏也没意思。”
　　余情拉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三哥，我觉得你又不是花，怎么知道花对月自怜的乐趣呢？”
　　凌安之：“也就是得尊重花的意愿呗？”
　　余情歪头：“那当然！”
　　凌安之伸爪子正了正她的步摇：“那你给花剪枝做什么？我怎么就不认为花愿意把自己修理了呢？”
　　余情：“…”
　　凌安之牙尖嘴利地哈哈哈：“所以你刚才说的，还是你的意愿，要我说随心所欲，想摘就摘嘛。”
　　正在打打闹闹，余情突然看着远处扬了扬下巴：“说花折花折就到了，你看。”
　　小西北和花折用过了晚饭，小牧羊犬远远的跟着他们，顺着安国公府和翼王府的后门已经散步到了花园了。
　　小西北最喜欢玩，进了花园看到一只蓝紫色妖艳的蝴蝶飞舞，一刻钟也闲不下来，进来之后和爹娘打了个招呼：“大帅，娘，我回来啦。”
　　之后多了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在小厮手中拿过一个网兜，扑蝶去了。
　　花折看小西北上蹿下跳，灵活的像个小猴儿；胖乎乎的牧羊犬对小主人配合默契，一直在相反方向陪着凌空跳跃围追堵截；蝴蝶还是个会飞的，可一会就被追赶得有些飞不动了，忍不住在身后笑着喊他：“小西北，你已经动了一整天了，别跑太快！”
　　凌安之本来也扶着余情的肩膀看小西北扑蝶，听花折这么一说心下一动，捏了捏宽宽的腰封看着花折：“你中午不是告诉我要教孩子些琴棋书画，可又陪着他玩了一下午？”
　　花折可不是好惹的，冲大帅微微一笑：“教育孩子不急于一时，孩子已经学了很多了。”
　　凌安之：“孩子会弹琴吗？”
　　花折看了孩子一眼，眼波一转：“会弹两首曲子，弹得还不错呢。”
　　凌安之摸了摸下巴，觉得小西北极度贪玩，不像是能坐稳当了学点什么的，一针见血地问道：“花花公子，我问的是小西北会不会，不是问凌霄会不会。”
　　谁都知道，凌霄多专多能。
　　花折表情笃定，一副胸有成竹的自豪之情：“当然就是小西北会弹了，说那位会弹不是作弊嘛。”


第304章 大恩难报
　　凌安之越看越觉得可疑：“是吗？我一会问问孩子。”
　　正好小西北已经将翩翩飞舞的蝴蝶纳入到了网兜里, 他闻着空气中水珠和青草的馨香，领着狗蹦蹦跶跶的已经回来了：“大帅，娘, 干爹, 看，我把它抓住了！”
　　余情蹲了下来，掏出手帕擦孩子额头上的汗珠：“看你跑的，满头是汗，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只彩蝶呢？”
　　小西北小手一背，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着晶晶亮的光芒：“老样子, 我放到花房里玩一夜，明天看情况是做成标本还是把他放走。”
　　花折接过扑蝶网, 笑道：“小西北, 大帅想看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学了什么，想考考你的功课。”
　　小西北眼珠一转，看了干爹一眼, 又看了大帅一眼，好像有点累了, 打了一个哈欠：“大帅, 干爹教我的东西挺杂的, 也没学太好, 你想考我什么？”
　　凌安之也蹲下来：“你学了什么？”
　　小西北又连续打了两个哈欠：“下棋，唱歌，弹琴, 干爹还教我怎么撒谎骗人呢。”
　　余情瞪了花折一眼：“撒谎以后不用教自然就会了，现在教不是往邪路上领吗？”
　　花折手摇着扇子不以为意：“他天性仁义，怎么可能教得坏？”
　　看到儿子打哈欠, 凌安之觉得确实现在的状态是小凌岳，当即笑了，吩咐下去把琴抱来，让孩子弹奏一曲。
　　小西北给爹娘鞠了个躬，焚香在花厅中正坐，一张小脸严肃了下来，试了试琴音，紧接着一首《秋江夜泊》在指下倾泻了出来，虽然好似稍微有些稚嫩，可细品起来，静谧宁静之情直达肺腑，好像江面上繁星点点、落月摇情，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真好似过尽千帆之后的一夜小舟，在太平的夜月泊下之后，音符逐着月华，泼洒在旅人身上。
　　——别说，弹的还真可以。
　　花折眼角眉梢一丝得意之色，那嘚瑟的样子，就是在说，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小西北表演结束，家长们以为全合格，花折冲余情打个颜色，招呼干儿子：“小西北，陪你娘在花园走走。”
　　余情知道男人们可能有话要说，娇哼了一声走开了。
　　花折两手抱胸：“凌兄前两个月巡视四境，才回来也没多少日子，大楚四境如何？”
　　凌安之咬着片花叶子懒洋洋的：“天下太平，属于养兵千日的时候。”
　　花折：“朝堂上有些言论说乱世才尚武，盛世修文。”
　　凌安之知道是冲着他手中的兵符来的，淡定道：“是啊，我是朝堂上的武将，在旁人眼中是打过天下的功臣，万一居功自傲可怎么办？”
　　花折冷哼：“你是四境统帅，平时慎独律己，帮着康轶控制朝堂和功臣，知道自己大权在握，上朝时连发表意见的时候都少，还有些大臣试探揣度圣意，整日里密奏，想把你当靶子。”
　　凌安之意料之中：“你在御书房看到的？私下告诉我，不符合规矩吧？”
　　花折耸肩：“规矩就不是花折了。”
　　树欲静，但是夏风不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小西北欢笑叫狗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小奔儿，来，钻这个洞，对，那个洞！”
　　******
　　大臣们整日揣测皇帝，密奏了一段时间，看许康轶把折子全留中不发，觉得摸到了许康轶的脉，几天后的早朝，一堆明枪暗箭直接糊了凌安之一脸。
　　套路极其熟练：先是几个言官上奏折试探，洋洋洒洒的先是为和熙皇帝歌功颂德，无外乎是克己自律、不近女色、宵衣旰食、气度宽阔；之后开始密奏称而今天下太平，应当改革制度，重视文臣才是国家兴亡的根本；最后再称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俱为上乘，应当重新制定全国的调兵令，执掌于陛下之手。
　　——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冲着安国公四境统帅凌安之的百万兵符来的。
　　许康轶直接将奏折扣了下来，不置一言。前朝文臣可能认为是摸准了许康轶的心思，毕竟武将是打天下的，而今天下太平了好几年了，一旦武将作乱，王朝覆灭只在一瞬间。
　　许康轶自己能够登基，便是凌安之效命御前，为他打下了社稷，也属于武将谋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四境兵符在凌安之之手，和熙皇帝能不能睡着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是肯定睡不着。
　　再说和熙皇帝为了社稷计，岂有不忌惮功高震主的武将功臣的道理？奏折和雪片一样飞到了御前，而今天正奉大朝会，刚刚议了一轮事，偷偷若有所思的瞄了四境统帅凌安之一眼，便开始发难。
　　先是出来个文官试探：“陛下，先帝景阳帝在时，便已经制造过击鼓军令和飞虎兵符，太平时由圣上保管，战时由陛下签发，请求陛下沿袭祖宗旧制。”
　　许康轶稳坐朝堂，只看了文官和凌安之一眼，扶了扶水晶镜，一言不发。
　　众人看着许康轶的脸色，开始七嘴八舌——
　　一会道：“盛世修文，乱世尚武，而今天下太平，陛下当改革制度。”
　　一会道：“兵符在外人之手多年，是当时为匡扶社稷的权宜之计，而今战时已过多年，确实当收回兵符。”
　　一会又开始意淫：“当年匡扶过圣上的武将，功劳太过，现在俱为封疆大吏，一旦和朝堂有染，千里江山可能在一念之间便会易主。”
　　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满朝功臣旧部，其他世家子弟、新贵文官如何升迁？”
　　这句话倒是有道理，旧臣躺在功劳簿上，即便只守住眼前的这一摊，不再建功立业，也够其他人追赶一辈子了。
　　连大学士李勉思亦躬身出列：“陛下，改革吏治乃是天下大势所趋，而今百废待兴，军治吏治俱应改革，往陛下早做打算。”
　　许康轶缓缓抬头，注视着凌安之道：“凌帅，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有时候想象归想象，和亲自在场的感触差别太大，凌安之终于体会到了为何当年景阳帝一朝时，他谨小慎微、千秋不世之功却那么容易就遭了杀身之祸了，这每一句对于朝堂上那位来说，还真全是诛心的。
　　他从来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摔倒两次，不过此事估计许康轶会妥善解决，他给许康轶找一个台阶下就行了：“众位大人刚才说的全是内心所想，此事全凭陛下裁决。”
　　许康轶清了一下嗓子，朝堂安静下来，开始说话，他一向言简意赅，极少长篇大论，而今却是要讲一个故事：“听众位爱卿之言，我倒想起一个故事，众位可否有兴趣听听吗？”
　　这不废话吗？皇上别说是在朝堂上讲故事，就算是当众表演睡觉，他们也得把观众当好。
　　许康轶点点头，声音无平无仄：“前朝有一位官人，心思也善，叫做唐仁，是专门为府衙看粮仓的，有一年雪灾，路上全是将死之人，他实在不忍心看百姓饿死，冒着杀头之罪的风险，自作主张开仓放粮，仅他治下，便救了无数的路道，说起来全是救命之恩。”
　　“他放粮了之后，直接去请罪，自请砍头，可前朝的陛下大度，称他冒死救人，不仅无罪，而且有功，破格提拔了他。”
　　“有一次，唐仁修沐独自出去游玩，在一个镇上碰到了曾经救起过的壮汉，壮汉而今锦衣华服，已经娶妻成家，酒楼客栈生意做的很红火，人前人后一直叫唐仁为恩公，说定会结草衔环的报答恩公。而今偶遇唐仁，当即和妻子真心实意的全力招待，美酒珍馐，收拾房间，要留恩公多住几天。”
　　“晚上休息后，壮汉就和妻子商量怎样报答恩公才合适。妻子问他，二百两银子，报答恩公，如何？壮汉摇头说，怎么够。妻子又问，那五百两够吗？壮汉依旧摇头，还是太薄了。妻子缄默良久，狠心说道：大恩难报，不如杀之！”
　　朝堂上听到语锋不对，俱低头不再敢说话。
　　许康轶轻问：“众位爱卿，这个大恩难报，不如杀之的典故如何？”
　　众位皆知道许康轶看似平静，但当年协助泽亲王夺嫡的时候，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后来起兵造反，前无古人的成了在外地起兵又造反成功的皇子；为人果毅，城府极深，而今当堂讲完了故事，估计一会是要翻脸。
　　果然，许康轶拍了拍手，吩咐身旁宦官道：“拿上来。”
　　宦官下去，不大功夫捧上十八副画卷，按照许康轶的吩咐打开，让朝臣排队观看，朝臣皆睁大了眼睛观看，连凌安之都有些震惊——
　　十八幅画全是长三米宽二米，按照时间编上了顺序，画的是惟妙惟肖，一看便知道准备了多日：
　　第一幅是他初出茅庐，除夕夜镇守黄门关对阵回纥，已经和凌霄做了城破身亡的打算之时；
　　第二幅是他和凌霄第一次去北疆，在突厥窝里救出了被当做奴隶将要被杀的许康轶之时；
　　第三幅是他在宁夏招兵之时；
　　第四幅是他在安西练兵，一身黑泥之时；
　　第五幅是他镇守丝路，打开城门，星夜亲自验看商队之时；第六幅是他平定西域，餐风卧雪之时；
　　第七幅是他奉旨援助北疆，和凌霄率两千亲兵破番俄四万军阵之时，画面上亦有泽亲王；
　　第八幅是他协助余情和泽亲王，把番俄的书城搬入北疆军中之时；
　　第九幅是他设下计谋、翼王配合擒杀丹尼斯琴之时；
　　第十幅是北疆大胜番俄之时；
　　第十一幅是他和凌霄援助京城，在城下率两千亲兵，到了城下便扎入金军阵中连夜解京城之围之时；
　　第十二幅是在锦州独自带着亲兵接受敌军受降，被炸重伤之时；
　　第十三幅是在京城救下杜秋心，怀里抱着小太子之时；
　　第十四幅是在黄门关下，跪倒接下帅印北疆和安西将士起兵之时；
　　第十五幅是和裴星元里应外合，舍命西出潼关之时；
　　第十六幅是牵着武慈的鼻子，将朝廷和武慈的军事战线引至西部，出奇兵攻克山东之时；
　　第十七幅是决战河北，流血漂橹，终于三面围攻京城之时；
　　第十八幅是攻打京城的最后时刻，他当了先锋，冒着火炮箭雨，一人攀上城楼，砸碎守城的统帅武慈的头颅，砍倒军旗之时。
　　朝臣排成一个长队，按顺序仔细观看，朝堂上除了衣履摩擦的声音，掉一根针都能听到，足足看了有半个多时辰。
　　凌安之倒没怎么看到过自己的画像，也没清点过自己这辈子都有哪些功业，这些画确实描绘的栩栩如生，他看着画中的凌霄有些走神。
　　许康轶坐的稳稳当当，终于说话了：“众位爱卿，安国公平生功劳如何？”
　　大殿上再没明白圣意就是傻子，也不敢装糊涂，当即跪倒：“安国公数次挽社稷于危难，有千秋不世之功。”
　　许康轶再问：“各位看起来，算不算大恩难报？”
　　“…”大殿上鸦雀无声。
　　许康轶继续平心静气的说话：“这个故事，我还没有讲到结局，壮汉听了妻子这么说，当场就表示无毒不丈夫，幸亏有扫地的下人听到了，觉得唐仁太冤，悄悄告诉了唐仁逃走；唐仁吓得不轻，慌慌张张的逃跑了，知道自己有一个朋友住在附近镇子，就跑到朋友家。”
　　“朋友看他多年不见却半夜前来，非常奇怪的问，此处夜间狼虫虎豹极多，你怎么敢夤夜前来？唐仁惊魂甫定，告知原委，朋友听了，气得牙关紧咬，一句话没说就换衣服走开了，等朋友赶到了壮汉家中，见壮汉正提着刀四处找唐仁，而且屋后埋人的坑已经挖好了，一看就是真要杀人。”
　　“唐仁一夜未眠，直等到了东方见亮，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搭眼一看，正是那对好夫妻。”
　　“…”金銮殿上肃然寂静，任谁也听得出被杀的那对夫妻影射的谁——
　　估计陛下是要发威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写不同治下，不同的朝堂。
　　谢谢大家追文陪我，爱小老板们。


第305章 非朕偏爱
　　许康轶站起身来, 不再和稀泥，水晶镜后的丹凤眼寒光一闪，再说话就阴沉沉的带了杀气：
　　“难道各位是以为安国公位极人臣, 进无可进, 自作主张开始替朕想起了出路？今日去了兵符，明日夺了帅印，后天寻个罪名，大后天是要设计暗杀了吗？看起来套路和前朝的废帝许康乾一样，众位是把朕当许康乾了吗？”
　　群臣跪下谢罪：“陛下息怒，臣等不敢。”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许康轶平生最恨许康乾，制造了他前三十来年的苦难。
　　李勉思和裴星元相视苦笑, 许康轶确实是不同凡响, 心思神鬼不知，经常在大殿上弄出动静。
　　许康轶一甩袍袖，觉得紧的差不多了, 缓了一下口气：“朕与大帅，相交多年, 若凌大帅有反意, 十数年前便可联合, 则不必遭构陷暗杀之祸。后见废帝无故割地, 天下民不聊生，才以江山一统、百姓生机为重，朕百般相劝, 才与朕起兵。”
　　“凌帅以万里河山为念，襟怀坦荡非常人所能想象，大帅以君礼待朕, 但朕以兄礼敬凌帅。”
　　“大帅平生只做两件事，打的过别人，以及管得住自己。”
　　他顿了一下：“日后众位若还要参大帅，则先把大帅看成泽亲王，查无实据挑拨离间者，按诬告罪处置；敢罗织证据构陷一品国公者，罪加一等诛三族；汝等先把自己当成壮汉及其妻子，再来上本。”
　　“众位爱卿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将心思放在社稷建设上，而不是擅自揣度圣意，在朝堂上互相倾轧。治理朝臣，朝堂上自有法度，错了要罚，有功要赏。若大帅将心思放在这些蝇营狗苟上，也不能数次平定江山，传令下去，把画像画为小相，之后拓成小册子，按照日前上奏的官员，人手一册，回家好好参悟一下。”
　　众人噤若寒蝉，凌安之低垂着眼睛胸口发热一言不发。
　　——许康轶敢一诺千金，用人不疑，是气度格局使然，是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是对自身控制朝堂能力的绝对自信。
　　李勉思历经三朝，一直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政治手腕和能力俱为一流，他本是文臣，之前对凌安之打过的大仗也仅是耳闻，他心中钦佩此人，以前在景阳帝一朝，也数次为凌安之求过情。
　　而今亲眼看到画册，心有所感，此人若想造反，也不拘是否有什么兵符帅印，实在不行去番俄突厥借兵，估计也能打进京城来，当时宁可死也未谋反，果然是格局非他等汲汲营营之人所能及。
　　思及至此，李勉思叩首道：“臣等擅自揣度圣意，日后定以江山社稷为重，将心思放在辅助陛下治理天下上。”
　　言毕转向凌安之，刚想拱手施礼，又觉得礼轻了似的，直接深躬扫地：“吾等小人之心度凌帅君子之腹，请凌帅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吾等这一次。”
　　凌安之从来宠辱不惊，看着这个三朝的老狐狸转的倒快，他当即双手相搀：“李大人哪里话，我是安西丘八，只会打仗和巡防，天下大事，以后还要多仰仗李大人。”
　　许康轶看着朝堂下这些人一个个处心积虑的为自己打算，李勉思能一直干活就算好的了，心里盘算着过一阵子科举，要抬举一部分能做事的来。
　　他指尖敲着御座：“众位爱卿，非朕偏爱，安国公一生大公无私，为封疆大吏多年，俸禄尽抚恤阵亡将士遗属，吃穿用度，和普通将士基本一致，从未贪墨，不结朋党，不置家业，一世清贫…”
　　按理说皇上一本正经的说话，朝臣应该安静老实的洗耳恭听，不过听到许康轶评价凌安之用了“一世清贫”四个字，忍不住“哄”的全笑了，连一向沉稳的裴星元也忍俊不禁。
　　许康轶打住话头，面沉似水地问道：“卿等所笑为何？”
　　他说错什么了吗？
　　群臣看皇上已经换了口气，知道陛下这是敲打完了，大家心里全松了气。
　　所笑为何？谁不知道安国公凌安之是余家的女婿，余家是北方首富，余情是膝下独女，富可敌国，如今朝廷也向余家打了不少欠条。
　　凌安之当年连公主都看不上，而今却娶了余情，还能看上贪墨的那三瓜俩枣吗？陛下硬生生的把守着一座金山的凌安之说成了“一世清贫”，还说不是偏爱？
　　——但大家也不知道这位陛下的表妹和凌安之、裴星元三个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当年余情不是给裴星元当了好多年未婚妻吗，怎么娶媳妇的时候新郎官换成了凌安之了？
　　此事在京城曾经风言风语了好几年，坊间说什么的都有，直到裴星元娶亲才算是平息下来——
　　那些坊间传闻更是没法听，什么陛下当年为了拉拢凌安之给他打江山，横刀夺爱的；裴星元担心受到凌安之的暗杀，忍痛割爱的；余情专挑高枝，金山为聘嫁得西北狼的；凌安之和余情在北疆便暗通款曲，而今才修成正果的；不一而足，而今朝堂上全不说话了。
　　裴星元看了看，估计除了他也无人吭声，摇头笑笑出班回禀道：“安国公少时清贫些不假，而今娶了北方首富家的独女余情，恐怕一世清贫这四个字的帽子，要摘下来了。”
　　群臣偷眼看许康轶依旧绷着脸，大家全不敢再笑了。
　　可许康轶也忍不住了，嘴角弯起：“那就改成少时清贫吧，爱卿们，朕要重申一遍，有功便要行赏，有错便要责，多做实事，少玩政治。”
　　——穷鬼丘八，许康轶认识凌安之那天起便是他四处化缘、因钱惹祸，忘了多年过去了风水早就转了。
　　******
　　昨日早朝的风波在许康轶鲜明的态度下大大方方的过去了，京城的水库边上，垂柳依依，水库水位很高，在艳阳天的照射下波光粼粼的闪着银光。
　　凌安之就蹲在水库的边上，上衣已经脱了，露出前胸腹部紧实又不那么夸张的肌肉来，他正在收拾小西北。
　　只见小西北也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质地精良的半截裤，后背像背着包袱一样，宽宽的带子套过双肩背着一块漂浮木，小家伙赤着脚，伸着胳膊配合着他爹：“大帅，看你这八块腹肌劲瘦腰梁，要把我娘迷死了吧？”
　　凌安之正捧着水往他身上浇，嬉皮笑脸地教孩子走歪门邪道：“你跟着大帅多动动，以后也长这样，到时候别学我在一棵树上吊死，多迷死几个姑娘夸你胸肌腹肌才是正经。”
　　小西北眼睛嗖的亮了：“大帅，我都快三岁半了，能让丫头再带我多去两趟温泉池沐浴吗？”
　　再大了就带不进去了。
　　“那当然行了，明天就安排，”心满意足小西北变坏了，凌安之暂时放下心来：“小西北，转个身，把后背冲着我。”
　　任由凌安之双手掬起库里的净水往他身上一捧捧地浇，噘着嘴说话：“大帅，我觉得水一点也不凉，我们尽快下水吧。”
　　凌安之怕他太小，突然下水被凉水激到，手上浇水动作不停，哄道：“快了，凡事多准备一会，准没错。”
　　小西北同样的话每次全要说，也知道说了意义不大，只能伸胳膊伸腿任由他折腾，这孩子穿上衣服看起来挺瘦，可脱下衣服就看到了，黑黪黪的小胳膊小腿壮实的很，摸起来和摸着小铁块一样结实，一看营养就是极好了。
　　小西北无奈的转着头四处看了一圈，天气很热，不过此处水深，夏天敢在这里戏水的人也不多，他爹属于艺高人胆大的，他耸了耸小小的双肩：“大帅，我不想背着漂浮木了，我已经会游泳了，再说你水性那么好，还淹得到我不成？”
　　凌安之水浇完了，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捏着孩子一条胳膊给孩子做点热身的活动：“还是多一重保险好一些，万一我在水中抽筋了呢，一眼看不到你，你沉到水底怎么办？”
　　“…”小西北无语，打过天下的凌大帅，出现此种情况的可能性好比是凌帅出去打仗，结果被对方冲出来的一条哈巴狗吓死了，那可能吗？
　　不过也知道这位是太紧张他，层层护身符贴在他身上，就算是箍的全身难受，可也心疼的理解。
　　“大帅，一会我娘和我干爹、皇舅舅他们会来吗？”
　　凌安之觉得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转头向来时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说处理完事务，会来的。”
　　小西北回身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游泳去喽！”
　　“呦呵！大鱼，你游得好快，你太厉害了！”水库天高海阔，小西北一个冲浪的姿势竟然动也不动的站在水上似的，清脆童音的哈哈笑声顺着水面飘出去多远。
　　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小西北立蹲在水面上，凌安之气息悠长，潜水最是厉害，他贴着水面在水下像鱼一样不抬头地游泳，小家伙牢牢地蹲在他身上，姿势摆得极好，马步扎得也稳，高兴的快要飞了：“哇哈，大帅，我会水上飞！”
　　凌安之好像自从黄门关起兵，一直到许康轶安定了天下，从来没有省心或者省力的时候，可这几年得了缘分天定的儿子小西北，想方设法的挤出时间来陪着家人和孩子玩，他有时候真觉得回到了自己十多岁和凌霄在一起胡闹的时光，上山下河，骑马射箭，读书写字，有时候感动的他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在水下纵横驰骋了几大圈，小西北到底是三岁多的小孩子，力气小蹲不住了，大鱼凌安之浮出了水面，一翻身，把小西北放在了他的腹部上，晒着太阳在水上随性的飘着。
　　小西北教他爹爹唱歌，他分开两条小腿骑在大帅身上，两只眼睛晶晶亮：“大帅，我唱一句你唱一句。”
　　凌安之双手扶着后脑勺，墨绿色的眼睛里潋滟的水光和库里的水色融为一体了，唱歌凌安之是教不了了，一想就是老和他争抢儿子的花折教的：“你干爹就教你这些风花雪月的。”
　　他唱歌和锯木头似的，自己也年岁渐长，脸皮好像没前些年那么厚了，尤其是在儿子面前，多少还是想要点脸的，自己唱出口的，都觉得对不住自己耳朵。
　　小西北冲他温柔一笑：“倒也不用教，不过干爹确实歌舞升平的水平无人能及，把皇舅舅迷得一看他就笑。”
　　小西北双脚打着拍子，童音欢快：“来，唱我们两个专属的戏水歌。”
　　“多情江山兮，天高水碧。旖旎万里兮，草长莺啼。山顶上的鸟蛋啊，树上的蜂蜜，单只被望兮，昔饱我肚，哈哈哈哈。”
　　歌唱完了，爷俩个高兴的泡在水里，凌安之听岸上动静，许康轶他们还没到，和小西北闲聊道：“我们配合的越来越好了，对了，尼基国的使团来了，说带着比赛任务来的，估计是在找茬。”


第306章 歪门邪道
　　许康轶和花折掐着时间, 在四方馆里按照大楚的礼仪，从容不迫的正在接待西洋的外交使团，本来是打算接待之后直接去找凌安之的。
　　许康轶和四方番国打交道, 奉行以己为中心, 传播文化为原则，总体上来说几年来取得的成果不少。今天也是，接待了尼基国的使团，尼基国想要学习大楚的犁地方式和文化，作为礼尚往来，在四方馆里拿出了本国的稀奇小玩意儿作为礼物。
　　尼基国的使者身材高大健壮, 有礼有节的同时还带着番邦的热情奔放，他先是拍拍手, 将一架西洋的排琴抬了上来, 汉化说的还不错：“陛下，我知道你们国家，乐器也有琴, 可是也就是一些弦子，发不出太多音节来, 这是我们西洋的排琴, 弹起来声音非常美妙, 会让你更快乐的。”
　　花折礼部尚书, 本来一直站在一旁执行外交礼仪来着，看到排琴就笑了，这种琴他小时候在夏吾就练过, 只不过许康轶更喜欢听一些丝竹琴弦声，玩得少罢了。
　　许康轶站起身来，稳稳当当滴走到了排琴的旁边, 伸手抚了一下琴键，确实声音融冰化玉，游响停云，他平静说道：“此种琴大楚名门望族已经使用了多年，每逢大典皆有伴奏，确实音质很好，可朕觉得，终究少了些文化底蕴。”
　　尼基国来使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一向以排琴为荣：“这不可能，你们可能是弹奏的不好。”
　　许康轶一拂广袖：“在座的花尚书，就可以弹奏此琴，来使可以听一下，之后再下结论。”
　　花折心中暗笑，许康轶现在的立场是扬大楚国威，所以死鸭子嘴硬，整个大楚国，能弹奏排琴的，也就是他花折了。
　　尼基国刚才见礼的时候，就觉得花折谈吐优雅，华丽高贵，而今看花折冲他微微一点头，行云流水一般就演奏了一首曲子，花折玩弄乐器，和凌安之玩弄长戟一样，是另一门绝技的另一座高峰罢了。
　　听到犹如天籁一样的琴音，尼基国使者有些个目瞪口呆的意思：“大楚国果然是文化大国，花尚书日理万机，还能有时间学习乐器，弹的太好了。”
　　花折有时候闲的发慌，轻描淡写：“雕虫小技，但手熟尔，过誉了。”
　　尼基国使者凝眉想了一会，又说道：“大楚国程朱理学，儒家思想确实这些天让我们非常惊叹，不过，我们觉得，寸也有所长，比如我们国家的数学，就非常发达，比大楚先进很多。”
　　这个问题，其实许康轶也注意到了，大楚崇尚文治和武功，可一旦到了想要精密制造一些物件的时候，就经常卡住了，归根结底，是因为算不准，算不准的话图就画不精确，图纸不精确制造起来费力，他已经把一些计算方法安排了下去，在太学中开始教了，可一口也吃不成一个胖子。
　　使者看到许康轶一时没有搭话，便觉得可能是摸到脉了，外交嘛，讲究一个平等和礼尚往来，当即献宝似的又拿出了一个小物件，花花绿绿的颜色还不少。
　　使者举着这个小物件，向许康轶介绍说：“大楚国尊贵的陛下，这个小盒子叫做魔术方块，只有通过精确计算的方式，才能使它每一面的颜色全变成一样的，其实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数学水平。”
　　花折笑了，几步走了上来，伸手将方块接过去，伸长手在手掌里看了看，稍稍冥想了一会，只见长指翻飞，别说，一会功夫，还真的还原了，花折将魔方交还给他：“此小物件有规律可循，好似不难。”
　　“花大人，”尼基国使者有备而来，知道礼部尚书算是一国的大官了，给花折行了一个礼：“你刚才拿着的，只是三层的魔术方块，还有五层、七层、九层的魔术方块，如果不会计算，单凭借规律，是不能在短时间内还原的。”
　　说这话，他拿出一个大点的魔术方块来，只见每一面上横九竖九，看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好多颜色，当场在两只熊掌里一顿揉搓，不大功夫，还真的还原了。
　　花折心中苦笑，他确实还原不了，不过也不能掉了面子：“尊史确实手速很快，魔术方块这东西，要娃娃们从小开始玩，才能玩得好，我小时候没在此道上悟过，这个九层的魔方，我没有经验还原不了。”
　　他顿了一下，和风细雨的看了一眼许康轶，笑道：“不过，我们大楚三五岁的孩子，有的也能把此方块还原。”
　　尼基国使者对自己玩魔术方块相当自信了，他不仅算得快，而且手速也快，他觉得花折是在吹牛，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到：“花尚书，如果大楚国有这样的孩子，三岁五岁的，能还原九层魔术方块的，烦请给我当面演示一下，我也开开眼。”
　　他右手搭在左边肩膀上，向许康轶和花折行礼：“大楚国尊贵的陛下，我这次来，也是想和贵国做一个文化交流的，除了魔术方块，我们还带来了少年杂技团和马术大家，想要比试会友，请陛下答应我们合理的要求。”
　　花折笑：“贵使说的这些，我们大楚国打小重视，您若想比试，到时候就让我国三五岁的孩子挑战一下。”
　　见完了外交使臣，许康轶带着花折，两个人溜溜达达的乘着一辆马车，往京郊的水库来了。
　　许康轶摇着玉柄的折扇，给花折也扇扇风：“尼基国说要比试马术和一些小杂耍，说叫做结盟赛，马术还好说，可杂技我们大楚没有，怎么办？”
　　“杂技也不难，我看京郊寺院的小和尚们全可以拉出来演示一下；马术小太子就可以。”花折享受着陛下的殷勤照看，一派舒服惬意。
　　许康轶觉得那个小盒子还有点意思：“铭卓，那个魔术方块我在脑海中也想了一下，不会计算的话，可能真的无法还原。”
　　——他就属于不太会计算的那个。
　　花折点点头：“我小时候在夏吾上课的时候被教过几次，不过我也只是知道大致算法，具体怎样做，还要去问国子监和太学。”
　　许康轶本来撩开车帘向外看，听花折这么说，把头转了回来：“国子监和太学里，没有三五岁那么小的孩子吧？”
　　花折伸手给许康轶整理了一下衣领，又顺手紧了紧他鼻梁上的水晶镜，一副没太当回事的样子：“我们现在，不就是要去见三五岁的孩子吗？”
　　“铭卓，那个是三五岁的孩子吗？你这个属于作弊，”许康轶憋不住乐了：“再说了，凌安之能同意吗？”
　　花折往许康轶身上一靠：“只要康轶开口，他就能同意，而且，养孩子也不能只教孩子玩吧，溺爱太过。”
　　小凌岳可不白给，虽然正常的时候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三岁多幼童，可不正常的时候，可是什么事全在眼里和心里的凌霄，比如，前一阵子在御书房陪了他一会，看他批改的奏章关于安西税赋的问题，他漏批了一个县的粮补，小家伙一声不响的就给他挑出来，放在台面上了。
　　——有时候听孩子一句“皇舅舅，”他深觉头皮发麻，自己责任重大，别的不说，皇上干不好的话，连孩子都瞧不上他。
　　等他们到了水库，见凌安之已经抱着孩子坐回了船上，小财迷余情忙完了生意也来了，凌安之在画舫里带孩子，她拿着鱼竿穿着一身利索衣服坐在船舷上舒舒服服的钓鱼。
　　“余情这个娘当的真是又开心又轻松，”许康轶看到妹妹摇摇头：“走，我们也去水库里钓鱼摸虾。”
　　他们也玩兴大发，两艘小船在水库里汇合了。
　　凌安之依旧高瘦，肩膀雪白在艳阳下似乎反光，他背对风来的方向坐着，小凌岳就躺在他怀里，身上盖着毯子，身子到底还是小孩，折腾了一下午已经累透了，被照顾着睡得正香。
　　许康轶依旧话不多，凌安之听花折三言两语把要小西北去比试一下九级魔方的事情说完了，低头看了孩子一眼，踌躇道：“先不说是挑战，可能有几个项目；单说那个魔术方块，又要先学，又要去拧，还要去算，太难了，弄得小西北太疲累了。”
　　花折已经料到他这个反应，慢慢解释：“他是会的，我以前在北疆和他一起弹琴品茶的时候，看他一边想事一边无意识的扭过，基本还原就在顷刻之间。再说了，安西军费那么乱，他要不个是精打细算的，能和宇文庭把安西军的一盘帐算开吗？”
　　大人正在争争讲讲，睡眼惺忪的孩子被吵醒了，睁开了棕色的大眼睛长睫毛四肢伸展的打了一个哈欠：“皇舅舅，干爹，你们两个怎么才来呀？”
　　“醒了？”花折就在等着他醒，伸手在袖子里把九层魔术方块拿了出来，在小西北眼前晃了一圈：“小霄来，这个方块你现在还会玩吧？”
　　小西北面露好奇之色，歪着小脑袋看了一眼：“啊…”
　　许康轶看了看顷刻间表情被冻住的花折，被逗得哈哈笑：“你还是选一个小西北清醒不正常的时候吧；别上了场，再问问方块能不能吃就热闹了。”
　　凌安之的血脉，小孩的本体，以及外入的英灵，三者要统一在一起，还要一些时间才行，所以小不点有时凌霄有时凌岳，确实有些混乱，照顾起来也和其他的孩子截然不同，凌安之、余情、花折、许康轶等人对孩子也要看情况行事。
　　“皇舅舅，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小西北趁机拍马屁。
　　“那当然了，”端着鱼竿的余情把脑袋伸了过来：“那可是你娘这个小美鱼的哥哥。”
　　小西北摇头晃脑：“可是我觉得你前晚躺在干爹腿上叫他花郎的时候笑得更好看，”小东西顿了一下，找合适的词：“比翼王府里的芍药花都好看。”
　　许康轶瞬间笑容凝固，石化了。
　　“哈哈哈哈，”余情和凌安之差点笑出了眼泪，小西北是故意糗他皇舅舅的吗？
　　余情阴阳怪气狂笑着讽刺：“小哥哥，含蓄两个字怎么写？”
　　接着放开鱼竿转向凌安之模拟起那个场景来，嗲声嗲气：“花郎，好哥哥，康轶弟弟和宫里的芍药，孰美？”
　　“你们要恩爱别在我儿子面前显眼，”别上梁不正再带歪了孩子，凌安之不能让许康轶行为检点些，憋回了笑向花折瞪眼睛的底气还是足的：“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还花郎？我看是色狼！”
　　小西北觉得干爹瞠目结舌，许康轶红透了耳朵，大帅和娘亲笑弯了腰太好玩了，忽闪着大眼睛又学了一段他爹，他像凌安之一样虎着脸：“小黄鱼儿，你再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信不信我今晚不卖肾了？”
　　“啊？小西北，自己爹娘的私房话不能向外说呀，”余情哭笑不得，果真是童言无忌。
　　小西北捏着嗓子翘着兰花指又学他娘：“三郎，夜深人静，不见你也可以，可我还是想见独眼先生。”
　　——连凌安之觉得面色都开始发烫。
　　花折笑得滚进了许康轶怀里：“凌兄，谁是独眼先生？”
　　凌安之：“咳，小西北，你听错了，我只认识四眼先生。”
　　小西北人来疯：“我在浴池还学了一段曲呢。”
　　“唱来？”许康轶绷着脸，能转移话题总是好的。
　　小西北唱得认真：“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肚肚软又绵，肤塞欺白雪。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1]
　　“哈哈哈哈，”听着众人按捺不住的狂笑声，许康轶刚叹道：“虽然长得不像，可这学邪门歪道极快的样子绝对是凌安之的儿子。”
　　却突然听到“哎呀，噗通”一声。
　　大家马上回头，小西北紧张叫道：“不好了，我娘掉水里去了！”
　　大家全顾着笑和互相揶揄，余情忘了自己坐在画舫的船舷边上了，笑得得意忘形，一下子落了水。
　　作者有话要说：[1]引自西游记。


第307章 服不服气？
　　人后一片少年心, 人前还是要有治国的样子，比如和尼基国的文化交流比试还是要的。
　　交流挑战的地点选在了西郊花园的草地上，时间是第三天的上午, 这里梧桐树不高不矮, 阴凉很好还不遮掩光线。
　　现场一看也是先布置过的，正中间是宽敞的高一点的台子，上边魔术方块之类的已经摆好，四周围着的是看台，分为里外两排。穿着深蓝色裤装衣服的是尼基国的使团们，总共有四十多人, 有大人有半大孩子，个个坐得笔管条直, 特别精神。
　　剩下大多数位置是文武百官的, 最上首坐着许康轶，陪坐的是花折和凌安之夫妻，草坪外围还有京郊寺院的小和尚武僧, 一会要表演武术和蹴鞠的，总体上说, 是一场轻松的友谊赛。
　　小西北身穿国子监最小孩童穿的小袍子, 踩着个大木方箱子, 和尼基国的使臣分别站到了一个长台子的两侧, 台子上摆的整整齐齐，各六十个三层以上的魔术方块。
　　除了凌安之和余情，连凌合燕和老凌河王也被请来了, 个个面带难色的对视了一眼：“小霄来到底行不行啊？”
　　小西北就算是再灵活的像个猴，也才三岁半多，小手刚刚能把方块捧住, 简直是难为孩子。
　　许康轶看小西北满脸镇定，心下倒是不太担心，手肘支着桌案，逗小西北：“霄来，今天你知道是做什么吗？”
　　小霄来有模有样的抱拳行礼道：“皇舅舅，今天和其他哥哥们一起，挑战尼基国的外交表演使团。”
　　许康轶示意内监把水给孩子倒上：“你觉得他们的水平怎么样？”
　　小霄来一脸稳重：“说不好。”
　　“哟，”看台周围的人看他一本正经，全笑了。
　　许康轶面色也非常轻松：“那你有战胜他们的决心吗？”
　　“咳，”小霄来小大人似的清清嗓子，回答很笃定似的：“没有。”
　　“哈哈哈，”这要是正宗对外比试的使团如此回复陛下，估计是找打的，可小西北三四岁的孩子，倒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许康轶挑挑眼眉：“那你是服气了？”
　　小凌岳想调解一下气氛：“不想服气。”
　　许康轶冲小家伙眨眨眼：“别有压力，马上魔术方块比赛就要开始了，你向父母说一句话吧。”
　　小凌岳站直了身子，伸起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奋斗的动作，眨眨眼，冲着凌安之的方向：“我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凌合燕坐在老凌河王的身边，豪爽笑着给自己老叔叔倒茶：“叔叔，虽然长的不像，可我我看小凌岳性格中像我兄弟的成分也挺多的。”
　　“哼，比那个逆子仁义多了。”
　　小西北不像很多孩子长得冰雪样，倒是沉稳有度，又带着一股飒爽之气，一张小脸上表情谦虚可爱，看得尼基国的使臣哈哈大笑：“尊贵的大楚国的陛下，小伙子凌岳太可爱了，我非常想把他抱起来啃一口，他的手还有些拿不住魔术方块，我们就不比了吧？”
　　小西北抬头望对面看他，说话脆生生的：“我拿得住魔术方块的，也会把每个面还原。”
　　使臣看他一本正经，更笑弯了腰：“小凌岳，我知道你是天之骄子，是贵国一品大员安国公的儿子，可是魔术方块与打仗不同，是需要另外一种能力，我怕你输了之后会哭鼻子。”
　　说完了手指在鼻子下边做了一个蹭鼻涕的动作。
　　小西北不卑不亢：“我虽然小，可是也知道大国面对来使不是游戏的道理。尊史如果胜了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年纪小，还要继续练习而已，为什么要哭鼻子呢。”
　　哎呦，这个小孩嘴皮子还挺利索，确实好像比较早熟，使臣把手背在了身后，也正经八百了起来：“小凌岳，你是小孩，手速会比我慢很多，我让你先还原三个魔术方块，免得别人说我是大人欺负你。”
　　小西北抬眼看了凌安之一眼，凌安之微笑着，几不可见的向他点了点头。
　　接受到了自己爹的意思，小西北抱了一下拳：“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所有人眼光全盯在了小西北身上，只见这小孩站在木头箱子上，也只能到使臣的肩窝位置，拿起第一个三层的魔术方块看了看，之后放下了。
　　——反正使臣说让他三个，又没说让几层，他直接在面前挑了三个最高级别的，九层魔术方块，一双小手灵敏异常，十个手指头上下翻飞，没多久使臣就笑不出来了，这是神童吗？只见小西北折腾得越来越快，没多长时间，三个最高级别的魔术方块完完整整的摆在了台面上。
　　司礼官跑了过去，检查了一番，宣布结果：“陛下，安国公大人，凌岳小公子还原的全都对。”
　　一个事情开始的时候顺利，就一直顺利，使臣也不敢小看这个内敛聪慧的小孩了，当下全力以赴，尼基使臣低头猛拧，手都要抽筋了，满脑袋全是汗。
　　小凌岳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小孩，额头鬓角全亮晶晶的，他手小，拿方块费力，所以他全是先看，观察好了之后再下手，一气呵成。
　　快半个时辰过去了，小凌岳终于停手抬头了，举了举小爪子：“司礼官大人，我扭完了。”
　　一方完工，另一方必须停手，使臣蹭了蹭鼻尖上的汗珠子，抬眼看司礼官挨个检查他们两个的成果。
　　小西北提前他三个方块拧完了不算完事，关键是还不能错。
　　过了一会功夫，司礼官挨个清点，最后汇报：“凌岳小公子完成六十个，错误两个，总计正确五十八个；尊史大人，完成五十七个，错误一个，总计正确五十六个；小公子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呃，”尼基使臣脸色通红，也不知道是刚才累的，还是没有成功羞愧的，大国来使风范便是认赌服输，弯腰施礼道：“贵国的小公子是神童，我自愧不如。”
　　小西北含蓄笑了，他可不是个“童”，确实属于作弊，刚才也是考虑到尼基国颜面，故意速度落下几个，马上接口道：“尊史大人，我才领先了您一个，您先前还让了我三个呢，我要多向你学习这种风度才是。”
　　大国使臣，礼不可缺，施礼之后又直腰了：“我们国家这次也来了童子军，知道贵国是骑射的大国，所以多年来也勤加练习，我们的骑射也是从娃娃抓起，想和小公子凌岳比较一下射箭，可以吗？”
　　“射箭？”小凌岳回头看了看尼基国来的童子军团，好像全挺精神，他咬了咬下唇，迟疑道：“我会射箭，也能骑马百步穿杨。可是我太小了，只能拉很小的弓，你们的童子军拉得动的至少是五力弓，就不比了吧？”
　　“你能百步穿杨？”尼基国使臣上下打量小凌岳，小家伙看着也就是三十多斤的样子，能拉得动十斤的弓就已经不错了，十斤的弓怎么可能百步穿杨？估计是家里平时哄孩子玩的，射个十步八步就说百步，“那我们尼基国更要见识一下，没关系的，少年强才是国家强嘛。”
　　估计是看他这个少年不强，所以才敢把少年和国家扯在了一块了，小霄来皱眉想了一会，其实也没什么，射箭倒是简单，只是这幅小身体力气太小而已。
　　他抬头看向自己家的大帅，凌安之也放低了身形，基本是下巴垫在桌子上的正在看他，墨绿色的眸光发亮，顺着眼睛望去，眼里好像有万千故事，“小霄来，还记得当年你学射箭的时候吗？”
　　“大帅，”小凌霄站直了：“不敢忘！”
　　记忆的闸门吱呀一下打开了，之前一起射箭的小事浮了上来——
　　凌霄刚到凌河王府的时候，练武读书很努力，读书还行，他是如饥似渴的看，不懂就去问私塾师傅，没用一个月就完成了启蒙，剩下的时间里背书写字绝不马虎，半年左右就和打小读书的凌忱认识的字一样多了。
　　可是练武最开始确实吃力，他身子瘦小，以前小时候营养不好，拿着木头剑尚且拿不动，可他也不想让三少爷失望，就晚上拿着弓箭，偷偷去王府练武场趁着月色来练。
　　那时候的文都城晚上挺凉的，比他的家乡宁夏风还硬一些，他眼睛瞄准了靶心，咬牙拉起五力弓，像三少爷教他的那样，让弓弦冲着自己的笔唇中线，尽量不要让肩膀动，之后弯弓满月，“嗖”，还是飞靶了。
　　他不信邪，握住弓箭的皮握，继续努力，眼睛瞪圆了瞄准“嗖，”还是飞靶。
　　就这样射箭、拉弓、捡箭折腾了半夜，终于手腕震肿了，箭连一半的距离都射不到了。
　　他又焦急又生气，看着箭靶子和飞得乱七八糟的箭气红了眼眶，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半晌，抽了抽鼻子，之后不忿的出了一口气，用手在地上打扫出一块干净点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之后拿起弓箭，掏出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的修起皮握来，在月光下自言自语：“你可别坏，明晚我还要拿你继续练习射箭呢。”
　　紧接着空空荡荡的身后，寂静的夜中，传来“啪啪啪”缓慢的鼓掌声。
　　凌霄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练武场棚子的木头檐上，蹲着一个长腿的小孩，眼睛在夜空云彩下闪着绿芒，不是三少爷是谁？
　　小凌安之和他目光一对，之后一弹腿就从棚子上灵巧的跳起来了，几步就走到他面前：“小凌霄，你真厉害。”
　　凌霄脸红了，也不知道三少爷在这里蹲了多久了，难道是一直看着他，他伸手攥着裤腿的外侧：“少爷，你怎么在这？”
　　凌安之一派理所当然：“我看你射箭啊。”
　　凌霄惴惴不安的问：“看多久了？”
　　凌安之伸手帮他把地上的散箭归拢到箭筒里：“天黑了见你又没回来，就猜到你可能在这里，就来找你了。”
　　“啊，”凌霄的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了：“一直在看呀？”他一箭都没射中，不是飞靶就是中途坠落了。
　　凌安之自他手中拿起弓，三箭一起上弦，也没怎么瞄准，到底是少年心性，摆了一个花架子耍帅的姿势，“嗖”的随意那么一射，力度非凡，凌霄只听到风声灌耳，接着“铛”的声音，三箭全设在靶心上。
　　凌霄先是惊叹，满眼亮晶晶的：“少爷，你太厉害了！”之后肩膀却突然耸拉了下来：“我可能一辈子也射不成这样了。”
　　夏夜虫鸣阵阵，凌安之扯着他往兵器架方向走：“你不会是这几晚骗我说要自己去书房读书，之后全在偷偷练习射箭吧？之后觉得自己姿势也对，却怎么也射不好，有些灰心？”
　　十岁多的凌霄比凌安之矮太多了，基本是被扯飞了走，不好意思的承认道：“嗯。”
　　凌安之像猴子似的爬上了兵器架，在上层拿下一把大弓。
　　凌霄吓了一跳，当即在架上下连摆双手：“少爷，那个是王爷的神臂弓，你要是偷偷拿了他会打你板子的。”
　　“哼，倚老卖老，”凌安之不以为意，把大弓往脖子上一挂，直接跳落了地：“他晚上还能在这里长双眼睛不成？别怕他那个纸老虎！”
　　小凌安之勉力去拉神臂弓——可他也还不到十三岁，而且没有戴拉重弓的扳指，用了很大的力气，还是有些拉不动。
　　他咬牙努力了半晌，肩膀肌肉绷得紧紧的，憋得额头见了汗，巨弓还真的开了，他一箭射出去——直接脱了靶。
　　月光如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凌安之学着凌霄刚才的样子，又射了半天，虽然文都城的夏夜依旧很凉，可折腾了十几下子，凌安之也额头见汗珠了。
　　凌霄看了半晌，搓搓手道：“少爷，你别练了，不是你不会射箭，是你现在还小，不能硬开这么重的弓。”


第308章 狼崽子
　　凌安之举着弓回头看他：“是因为我小, 而不是因为我不会射箭吗？”
　　凌霄凝重住一张小脸，重重的点头：“那当然了，少爷很厉害的。”
　　“哈哈哈, ”凌安之哈哈大笑：“你刚才射不中, 也是因为你小，拉不开重太多的弓啊。”
　　凌霄这才反应过来凌安之一直在绕他，当即一跺脚：“少爷，可是我用的已经是兵器架上最轻的弓了，大小姐说你两年前这个时候，已经能拉开十力弓了, 我却连五力弓也拉不开。”
　　凌安之将神臂弓往兵器架子方向上随意一丢，隔了十多米远就那么稳稳当当的挂在了原处了：
　　“小凌霄, 人和人之间情况不一样, 怎么能对比呢？我两岁就开始习武会走梅花桩，你十岁才开始；我之前顿顿饭有肉吃，你身体才养好了几天？你拉超过体力的重弓那么长时间还没放弃, 一是说明自己有天赋，二也说明自己有求胜的决心, 已经很了不起啦！”
　　“等明天, 看我找合适的弦子给你做一张三力弓, 到时候你直接就能百步穿杨, 到时候我再教你骑马射箭，哈哈！”
　　小凌霄激动到小脸发红：“真的吗？我真的能学会骑射吗？”
　　“当然了，”凌安之看着他自卑的小样有点同情, 鼓励道：“你又会射箭又会骑马，骑射不就是骑在马上射箭吗？有什么难的？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下江南探望师傅去。”
　　小凌霄高兴坏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可是少爷, 你去哪里寻材料给我做弓箭呢？”
　　家里下人狗眼看人低，连凌安之的俸禄每个月十两银子都经常偷偷克扣；他就更惨了，每个月的俸禄是二夫人争取来的——一把铜钱，而这一把铜钱是管家凌忠随手抓给他的，手指缝还经常漏，最近凌忠的手好像也越来越小了，哪里来的钱呢？
　　小凌安之抬眼看了一眼他名义上的爹老王爷高高挂起的神臂弓，全硬邦邦的显得那么讨厌：“放心吧，少爷自有妙计。”
　　凌安之左腿膝盖一曲，右腿拉平，左臂攥着拳头举起示意凌霄：“来，小凌霄，和我做一个动作，和我一起喊——”
　　凌霄心情特别好，哈哈笑个不停，有日后嗓音低沉的态势了：“遵命。”
　　凌安之秀秀手臂上小老鼠一样隆起的肌肉，大声喊道：“我很厉害！”
　　凌霄没他嗓门大：“我很厉害！”
　　“来，看我动作，把手拢在嘴巴边上！”
　　小哥两个异口同声：“我很厉害！”
　　夜色越来越深了，练武场的门被咯吱一下子推开显得非常明显，凌安之和凌霄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凌忠的大驴脸从门缝里漏出来了，接着拎着扫把就已经冲进来了：“哎呦，小祖宗们，半夜不睡觉在这作什么妖呢？王爷有令，闹了宵禁的，全都要吃扫帚炖肉！”
　　小哥俩早习惯和凌忠抓迷藏了，互相一看，高举着双手哈哈笑着跑远了：“快跑呀！”
　　记忆中的欢声笑语飘远了，现实中的快乐时光到了眼前来。小凌岳愣了一会，在尼基国使臣眼中，就是一个小孩突然深沉的在思考什么，他静待了片刻，催促问道：“凌小公子，你愿意和尼基国的少年比赛射箭吗？”
　　小凌岳冲许康轶鞠了个躬：“皇舅舅，我愿意比射箭，可是要用我自己的弓才行。”
　　顷刻间，小孩的迷你弓取到了，用最轻的木质打造，却不失结实，皮握和弓弦一看全是静心打磨过的，是凌安之按照小西北的身量和力气，亲自锻造的——其实仔细看，皮握处装着弹簧，是容易借力的。
　　尼基国出战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强壮小孩，力气不小，拉开了五力弓，三箭射出去，箭箭射在靶心上。
　　小霄来太矮，为了调高他的视线，把他的果下马也给他牵来了，小家伙看着瘦，好像也不白给，在稳步奔跑的马背上咬牙拉开弓弦，累得额头鬓角累得全是汗，将小弓弯弓满月，“嗖”的一箭，射中靶心，又利索的接连三箭，也是箭无虚发。
　　之后秣马弯弓的回来，将弓箭背在身上，跳下马背，向四处看台礼数周全的鞠躬谢礼。
　　尼基国的小孩不服，他走到凌岳身边，把小弓箭要下来了，之后冲着太阳琢磨了半天，脸涨红了镇定的请示道：“大楚国尊贵的陛下，他的弓是特制的，有借力的装置，这样的比赛不公平，应该我们两个用一样的弓箭。”
　　许康轶淡淡地：“霄来太小了，他的弓箭虽然是特制，不过是足够三力弓的。”
　　小孩：“我要是用他的弓箭，可以向后再退二百米，我是比他大，不过可以他用五力弓，我用八力弓，这样全是超过了自己的能力也算是公平。”
　　“本次小比试本来就是结盟赛，霄来体重还不到四十斤，不可能拉得动比自身体重更重的弓，你们全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了，不用再比。”
　　小太子许度一直也在旁边，看到弟弟被为难，上前闻言抱拳道：“陛下，我和使臣小哥哥年龄相仿，我可以陪着他比试一下。”
　　外国小孩看向许度，不是好惹的：“我说的是霄来的弓不是三力弓，是我们之间的比赛不公平，和您来射箭没有关系。”
　　许康轶嘴角微微一动，觉得此外国小孩倔强，刚想说话——
　　却看到小霄来站得四平八稳的说话了：“这位小哥哥，我的弓确实是三力弓，没有作弊。”
　　外国小孩轻轻歪着脑袋，笑而不答，明显不信。
　　凌霄作弊也不在弓上作弊，他长出了一口气：“我可以试一试，挑战一下五力弓，如果我开五力弓也能百步穿杨，你就无话可说了吧？”
　　“那当然，如果那般，我也要拉开八力弓，”外国小孩见小霄来接招，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一个三十多斤的小孩，胳膊那么短，怎么可能拉得开五力弓？
　　小霄来伸手向一旁发号施令，像是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样子：“取小号的硬弓来。”
　　凌安之已经坐直了，整个后背靠在了椅背上，小波浪一样的唇线紧紧抿着，他怕用力太大，霄来被弓反伤，刚想张口拒绝——
　　却已经和小霄来如有实质的琥珀色目光隔空碰上了，声音沉稳：“大帅，相信我一回！”
　　缩小版的硬弓，本来是早两年兵部专门给太子打的，而今到了小霄来手上，防滑的金丝压纹，陨铁的材质，沉甸甸的压手。
　　小霄来将弓先放在地上，之后绕到一边去，才算是把弓竖着拿了起来，没办法，弓和他一样高，横拿倒不开手。
　　凌安之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他天生神力，可五岁的时候，也拉不开五力弓。
　　场地上鸦雀无声，所以头顶上几只鸽子展翅飞过的声音显得尤为巨大，所有人全倾着身子看着小霄来，许康轶把扇子合上，目光看向花折和凌安之，以为能在经常教养小霄来的两个爹身上找点自信，却不料那两个爹和他也是一个掩饰紧张的动作表情。
　　花折皱皱眉，这么多人盯着一个小孩看，气氛太紧张了，就算是本来滚瓜烂熟的动作，可能也记不住使不出来了，何况还是第一次拉五力弓？
　　小霄来深吸了一口气，马步扎稳了，双臂较力，大家眼看着他小脸憋红了，胳膊上的小肌肉鼓了起来，开了，五力弓真的被拉开了，花折不自觉的一握拳，刚想笑——
　　却看到小霄来还没有完全瞄准好，弓箭就飞出去了，直接脱了靶。
　　霄来到底是小孩，刚才把弓拉开，已经用了全力，弓弦弹性太大，他还没开始瞄准，箭羽就弹出去了。
　　“啪啪，”四处俱静，凌安之的鼓掌声尤为明显，他这个亲爹对孩子的鼓励和支持在人前毫不掩饰：“小霄来是第一次拉五力弓，这么小的孩子能拉开已经是骨骼惊奇了，你很厉害！”
　　小霄来喘了口气，好像心态也没受刚才失败了一下的影响，冲他爹露出满口小白牙一笑，人狠话不多，又双膀较力，重心比刚才好像更低，咬着牙抿着嘴，额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弓弦又开了。
　　他这次吸取了上回的教训，一口气绷着，一点也没要松气的意思，将弓弦对准了鼻唇线，力气不够，弓箭晃了一晃，不过紧接着就被绷牢了，小霄来眯着眼睛校准一会，摆出弯弓射大雕的姿势，不紧不慢的一箭就出去了——
　　正中红心！
　　震惊声四起，众皆睁大了眼睛，小霄来太厉害了！
　　许康轶面色放松下来，微笑道：“小霄来，这么多人看着你，你还如此沉稳，辛苦了，孺子可教也。”
　　小霄来蹭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孺子不辛苦，孺子牛才辛苦。”
　　“你刚才也许是偶尔的，”外国小孩明显是急了。
　　小霄来对外国小孩含蓄笑了笑，一点也看不出嘲笑他的意思，一回生二回熟，他再次拉弓，连射六箭，全在靶心上。
　　四周看小孩子有这个本事，掌声雷动。
　　许康轶见好就收：“虎父无犬子，安国公以功夫高成名，而今后继有人了。”
　　紧接着又响起一片夸赞声：“安国公教子有方！”
　　“只有安国公能生出三岁就能拉开五力弓的儿子！”
　　“刚才那么气氛那么紧张，还先失败了一次，就算是大人也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啊。”
　　“小凌岳心态沉稳异于孩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半真半假的彩虹屁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凌安之眼圈泛红，用只余情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凌霄就是凌霄。”
　　余情面上笑得端庄，偷偷先拍拍凌安之的腰侧让他回魂，不要再睹物思情了。
　　凌安之会意，两手支着桌子笑了。
　　余情手在桌子底下拧了拧凌安之的大腿转移话题：“三哥，他们连带着夸你，你不脸红吗？”
　　“无论前世今生，反正全是我教的，”凌安之脸不红不白，就算是作弊也是小凌霄和他的缘分，别人有本事也作弊一个试试？
　　小霄来折腾了半天，站在表演场的草地中央，身上就带着一股子静气和坚韧完美的糅合。
　　许康轶看他满脑门汗水还彬彬有礼的样子，心生怜爱，在看台上倾着身看着他：“小霄来，你做的不错，有没有什么想法，需要皇舅舅给行个方便的？”
　　小凌岳认真的想了想，其实有一件事他一直想说，可惜有时候他反对无效，谁让他好歹外在还是个小孩呢，好多事自己无法做决定，此时说出来，也没什么丢人的，再说丢人怎么了，丢人也是凌岳丢人，不是他凌霄丢人：“皇舅舅，我想，半个月的时间内，只吃肉，不吃青菜。”
　　要不大帅老逼着他像羊一样的吃菜叶子，难受死了。
　　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下，之后“哈哈哈”的哄堂大笑就响了起来，真有出息！
　　小凌岳作为一个小孩，基本看到什么东西，全好奇能吃不能吃，比如看到了罕见的雪莲、东北的沙菜以及天山山脉上荆棘菜，只要是带叶子的，全是猎奇的先看一眼，之后——
　　他一口也不吃。
　　用花折的话说，就没见过这么偏食的人，每吃一口菜，全要讲条件，讲条件的方式比如：“我才不想当吃草的羊。”
　　先是不满，之后弯起小胳膊秀肌肉：“我是吃肉的小西北狼。”花折有时候也无奈，有一次用激将法激他：“你也不是个真小孩，这么任性做什么？”
　　小西北琥珀色的大眼睛撇了他一眼，抱着肩膀侧着头咳嗽他：“干爹，我现在是小孩的样子，就要适应小孩的身份，再说了，我和凌岳全是这么想的，人要随遇而安，叫做既来之，则安之，道理你不是挺懂的吗？”
　　花折抱肩：“这不是你挑食的理由，给什么你就应该吃什么。”
　　小西北学他：“这不是不尊重我的理由，我想吃什么我才应该吃什么。”
　　花折没词了。


第309章 心照不宣
　　——满场文武官员、陛下使臣笑完了, 许康轶摇着扇子：“准予所请。”
　　“哈什，”小霄打了个哈欠，明显眼神有点迷离了, 哎呀不好, 小凌霄捂住自己的嘴，自己要睡觉了是不受控制的，不挑场合和时辰，强打起精神：“谢谢皇舅舅。”
　　许康轶知道小霄来打哈欠前后状态会变化，反应快：“霄来累了，回你爹娘身边歇着吧。”
　　凌安之和余情互相看了一眼, 觉得小霄来状态有异常，全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打算把儿子抱回来。
　　尼基国的使臣知道此名高瘦男子就是大楚国威名赫赫的安国公, 当即微屈伸行礼：“大楚国尊敬的四境统帅, 您好，也恭喜您生出了一个秀外慧中的好儿子，您夫人非常有才华和漂亮, 您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凌安之抱拳，眼神往小霄来那边扫, 看小家伙没什么精神又打了一个哈欠：“过奖了, 小儿贪玩, 文化课很一般的。”
　　“您太谦虚了, ”尼基国以前没注意，不过凌安之夫妻站在一对比，父子二人差别也太明显, 外国人奔放一些：“小凌岳一定经常晒太阳，要不怎么和父母比起来，肤色这么黑呢？”
　　使臣摸着小霄来的脑袋,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小凌岳，你用自己的魅力征服我了，你还会其他的节目吗？可不可以表演给我看？”
　　小霄来揉揉眼睛抬头，发现自己站在场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全在看他，脑袋上贴着一只使臣的熊爪子，他挠挠脑袋，清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爹，微微张了张嘴，那意思就是：怎么回事？
　　“呃，”凌安之咽了一口唾液：“小儿顽劣…”
　　使臣笑了：“安国公大人，您不要谦虚太过，让凌岳小公子再给我们露一手吧，”他转头又向小霄来：“在我们国家，小朋友有了才艺是要当众表演的，小凌岳，你再给我们表演一手，好不好？”
　　凌安之看向儿子，小西北也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面露难色，凌安之动动十指做了一个弹琴的动作，提醒他：“小西北，你前一阵子，在我们家的后花园中，表演过什么来着？”
　　——当时小西北弹奏的一曲《秋江夜泊》，虽然略微稚嫩，可意境也算是不错。
　　可会弹琴的是凌霄，小西北也不会呀，他大眼睛四处看，皇舅舅、干爹和尼基国的使团全在看他，糟糕，弄不好要冷场。
　　小西北灵机一动，把手从脑袋上放下来，咬咬下嘴唇，下了点决心似的：“使臣大人，我给大家表演一个——遛狗吧。”
　　“遛狗？”尼基国使臣蒙了，“这，也能表演？”
　　小西北已经挥手让下人把小牧羊犬小奔儿给他牵过来了，他已经一手接过了钢圈：“当然可以了，我的小狗会好多花活，看我表演给大家看，给他们半刻钟，让他们布置好场地就行了。”
　　风吹树影，沙沙作响，不大功夫独木桥、高低木、跳板、滑板、鱼鳞板、匍匐架、跨栏、绕杆等全搭了起来。
　　小西北主要的小玩伴，除了小太子、宇文懿妹妹这些小孩，也就是小牧羊犬了，和小狗简直是二者合一，步调完全一致：“来，跳；过杆；钻火圈；爬鱼鳞板；来，绕这个杆子！”
　　大家开始看的时候，还是欢声笑语不断，等看到小奔儿上蹿下跳的钻过小主人手中的火圈，过绕杆速度快到看不清爪起爪落，变成了一片欢呼声：“厉害呀，小马戏！”
　　小奔儿不亏是相当于五六岁孩子的狗，配合着小主人耍了三圈，将全场气氛调解到了最轻松，表演了之后两只后爪撑地，两只前爪作揖和小西北一起满场致意，赢得了一片掌声欢笑声。
　　——只有亲爹凌安之嘴角咽着一丝笑，胳膊已经搭在了花折的肩膀上，可恶的花折，竟然和小凌霄联手演戏骗他：“来，他干爹，咱们两个好好唠唠关于怎么教育孩子诚实的事。”
　　花折雅然一笑：“你扪心自问，你和诚实搭边吗？”
　　******
　　和尼基国使臣比试的一股闹剧过去了，大家各有所忙。
　　翼王府的后院里，花折亲自端着饭碗，正在给小西北喂饭。
　　干爹花折极有耐心，正在慢慢的哄：“小西北，你以后想不想长成你家大帅那么高？”
　　小西北抱着肩膀，并不接招：“长成皇舅舅那么高就行了。”
　　花折循序渐进，将一叶青菜藏在了肉下边：“人要营养均衡，以后才能长的好看，否则容易长歪。”
　　小西北笑了，他上辈子营养不均衡那么多年，后来不也长成了玉面小达摩吗，他伸勺子精准的把青菜挑了出来：“干爹，相由心生，人心情不好才会长歪，我吃了青菜就会心情不美丽，就会长成歪果裂枣了。”
　　小东西还挺坚持的，花折开始绕他：“你不好好吃饭的话，你家大帅担心你。”
　　“又来了”，小西北轻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就只吞一口吧，皇舅舅的圣旨也救不到我吗？”
　　小西北也不是好惹的，将一口菜叶子直接吞了进去：“干爹，你每次全是同一招，我记得你之前挺千变万化的，你是不是三十多岁了，没有之前聪明了？”
　　小兔崽子，花折一时语塞，仗着自己年轻，开始嘲笑他们了。
　　用一招怎么了？哪招好使就用哪招。
　　小西北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和琉璃球似的：“干爹，我没嘲笑你，”他用小肩膀蹭了蹭花折的胳膊：“我是同情你们，一不小心，就老大不小了。”
　　花折被噎得食不下咽，忍不住反唇相讥：“小西北，干爹得和你讲讲道理，你们大楚人就是自我放弃的太早，要我看，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活力，可三十多岁也有三十多岁的经验嘛，人多少岁就有多少岁的样子。”
　　小西北颠着肩膀嘚瑟，其实凌霄是小时候受苦太多，挺小的时候没机会苦中作乐，几岁的时候本性挺活泼的，看来是没把干爹的话太听进去。
　　花折搓了搓双手，抬头看看天，时间还挺早，他看孩子半天也没吃几口饭，觉得择日不如撞日，启齿一笑：“走，小西北，家里厨房吃腻了，干爹不为难你，我领你出去吃馆子去。”
　　“哈哈，”小西北哈哈一笑，后来马上笑容敛住了：“是吃什么菜的？”
　　上次带他去了斋菜馆，还不如不去呢。
　　花折欺骗的小把戏不能玩第二次，不能让孩子不信任他，再说凌霄是能随便糊弄的吗？他正色道：“我新筹备了一家西北菜馆，后天才正式开业，各种骆驼肉、黄羊肉、鸡肉做成了一绝，特别正宗，走，我带你去试试菜。”
　　花折先派了人骑马过去布菜，之后父子乘一辆车，出了翼王府，东拐西拐就进了京城名厨一条街——烟袋斜街。
　　小西北趴着车帘看出去，面上稍微有些憧憬之色：“干爹，我知道京城好多买卖全是你开的，你现在是不是超级有钱？”
　　花折理了理孩子翻折了的衣领：“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教你做生意，干爹这些钱一大部分全是你的，反正我也花不完。”
　　小西北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也能学。”
　　毕竟小身子还是三岁多的孩子，野心还不小，平时玩的也累，心道还是等你融合的更好的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着好好吃饭和长个子。”
　　但见新开的西北菜馆牌匾还用红布遮住，等着后天专门揭牌，三层楼高的菜馆装修得富丽堂皇，雕梁画柱，又带着那么些大气和雅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花折牵着小西北，拾阶上了菜馆，里边大堂桌椅还没摆，跑趟的干净小伙子站了两个。
　　小西北进去看到正中间还摆着一个小骏马回眸造型的椅子，一体纯实木打造，刷成了棕木色，只有头上的一缕马鬃和四个蹄子造型的椅子腿是白色的。
　　他转着脑袋四处看，打头一个机灵的小伙子蹲下来笑道：“花尚书喜欢西部，所以主位用了骏马的造型，别说，和小少爷还挺搭配的，小少爷上去玩着坐坐？”
　　小西北知道大家看他长的可爱，全愿意逗他，他也算是配合，花折就那么牵着他，把他稳稳的放在了椅子上：“小骏马喜欢吗？”
　　小西北：“喜欢。”
　　花折：“西北菜喜欢吗？”
　　这不废话吗？不喜欢西北菜白叫一回小西北了：“也喜欢。”
　　花折露齿一笑，击了两下掌——
　　小伙子们非常配合，看来早有准备了，齐声道：“小掌柜的吉祥，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兵了，想什么时候来吃就什么时候来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时恭候着！”
　　“哎呦，”小西北吓了一跳，当场脸就红了，难道馆子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花折看他不愿意吃菜，也是下了不少功夫，“这…这个…”
　　花折哈哈笑着把他按在椅子上：“这个菜馆…归你了。”
　　“干爹大气！”
　　******
　　小西北在包厢里吃得饱饱的，小孩天性好动，先是在包厢里四处好奇翻腾个遍，所有柜门全打开来看了看算是消食，之后把腿伸直，两个小胳膊抱着后脑勺，颇有凌安之的风范，躺倒在了他干爹的腿上。
　　花折看着孩子，不知不觉眼睛凝住了神，不动了。
　　小西北总是看着大家对着他失神，知道大家总是在胡思乱想，他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说，再说话就已经是大人的口吻了：“花折，你们是不是全觉得，我现在是个弱弱的孩子，对我有些愧疚？”
　　听到熟悉的口吻，从一个脆声脆气的孩子口中说出来，花折先是一愣，随即抽了口气：“凌霄，你是第一次用原来的样子陪我说话。”
　　小西北笑了，典型的凌霄笑，含蓄内敛，好像什么都懂：“我有时候也知道自己睡着了，经常清醒一阵，睡着一阵。”
　　花折缓缓握住他的手：“以后呢，会一直清醒吗？”
　　小西北释然地看着他：“我是虚体，小凌岳是实体，其实小凌岳对我的影响比我对小凌岳的影响要大，而且影响是越来越大的趋势，以后可能会融合得越来越好吧，或者是属于我的部分会永远沉睡吧，我也不知道。”
　　“消失？”花折不自觉的摇头，紧张从声音里透出来，“千万不要。”
　　“我知道你们心中难受，尤其是我师兄，可是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小西北眼角盈满笑意，嘴角弯弯的扯起来：“我现在是个小神兽，有人疼，有人宠，喜欢看看漂亮的小姑娘，每天里快乐恣意，欢天喜地，现在我每天经历的，就是我曾经缺乏和遗憾的，人生可以再少年，难道不是古往今来人们的追求吗？所以，你们更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花折当即寒心酸鼻，用额头顶着小西北的额头，眼睛里水光闪闪：“你曾经救过我们所有人，可是到了最后的时候，谁也没有救得了你，霄，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小西北伸手给他擦眼泪，笑道：“你们这些大人，动不动就在我面前哭一场，我是个小孩，你们不来哄我，倒要我去哄你们，没出息。”
　　——裴星元、宇文庭，尤其是宇文庭，看到他一次哭一次；前一阵子梅绛雪入京城来了，曾经那么端方的梅姐姐情难自抑，抱着他直哭了半夜。
　　花折说的是真心话，他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霄，我对不起你。”
　　凌霄殒命之前和他们在太原喝酒，如果他能提前想到，也许能防患未然，阻止他一步步踏入了死路。
　　小西北知道他在说什么，满脸生机勃勃的笑，犹如春草嫩芽：“当日在落凤坡，是我的命数，我命该如此，你们谁也挡不住的。”
　　“还有别的事情，”花折眼泪根本止不住：“如果能重来，我先当凌霄的朋友，之后再去当许康轶的心腹。”
　　小西北一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往下说了：“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强求过，我和我师兄之间，不需要牵扯那么多；而且若我是你，也会那样选择，各为其主罢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两世为人，善良仁义依旧，花折的心结，从一个无法弥补的死结变成了可以打开的蝴蝶结，他眼泪掉得更凶，眼睛中如繁星落海：
　　“你对他那么重要，是因为你就应该那样重要，你有最高尚纯洁的灵魂，给我们每个人全想好了出路，可自己却走向了死路；你走之后，世间再无凌霄，你不怪我，可是我没有原谅过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天使们追文，啦啦啦


第310章 有刀有盾
　　小西北两边唇角翘了起来, 语气沉稳，声音欢快：“那好吧，我要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之后, 你要把心里的包袱放下。”
　　花折含着眼泪笑了：“你说。”
　　小西北：“估计以你的聪明，也猜得到，其他的话，我全可以和我师兄谈，不过有些感情上的事情，我觉得说起来怪怪的, 你去帮我和他说。”
　　花折点头。
　　凌霄：“我…对他动心，现在想起来, 和我曾经的经历有关系, 我打小失母，三岁失祜，成了孤儿, 寄人篱下，在叔婶家中讨一口饭吃, 也曾经渴望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疼爱我, 可又饱受婶娘虐待, 生命中一直是黑色的小可怜, 吃一顿饱饭和不挨打都是奢求，所以不喜欢女人。”
　　“在遭遇变故以为生命的烛火就要熄灭的时候，有一个人像道光就那样出现了, 不仅可以吃饱穿暖，还可以带着我梦寐以求的读书习武，不仅尊重有加, 还陪着我上山下河的快乐，我和他一起长大的，有特殊的经历，又是同起同卧，知道彼此的一切，我接触不到其他人，实在看不到世上还有什么其他人值得想念的了。所以，和曾经的你一样，那个人是世间值得，爱了就爱了，爱得坦坦荡荡、实实在在，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花折心惊肉跳，的确，越是禁忌，越是不说的时候，那种感情就越诱人，像毒药一样，慢慢的在四肢百骸是蒸腾发酵，成为附骨之毒，饮鸩止渴的结果就是最后变成排解不掉的孤独。
　　——我爱你，我是谁？心无所依，我要去往何处？
　　温柔眼眸中乘着温馨，凌霄和花折对视了一下，笑笑：“可是我现在不同了，我每天全在阳光下，周围被爱包围着，如果说有不甘心的，就是还要休息睡觉，太耽误玩的时间了。”
　　“把我抱在怀里、扛在肩上每天陪我胡闹的人是师兄，让我补偿到缺乏的童年时光；教我琴棋歌舞的人是花折，是大楚最会照顾人、最有手腕的男子；每日里带着我读书打算盘的是余情，是大楚英气灵性的女子，是给了我两次生命的人；给我当跳马的人是许康轶，是尊贵的陛下；还有好几个雪娃娃一样的小伙伴，就像宇文妹妹星星姐姐她们，我的注意力太分散了，根本不够用，你告诉我，我还会再饮鸩止渴吗？”
　　花折有些偷偷的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凌安之的做法是对的——全在于自幼的环境和引导，小西北整日里一堆水灵的小姑娘们围着，陪他玩的，照顾他的，注意力太分散了。
　　小西北：“好啦，这些话你转述吧，我觉得和现在自己爹说这些，太奇怪了，拜托了。”
　　“还有，菜馆不错，归我了，哈哈哈。”
　　花折明了了凌霄的意思，心中犹如团团白云飞起，用小勺子撇着餐后酸奶上的奶沫喂他：“吃一口，我现在就出门吩咐伙计，把菜馆落到你名下。”
　　小西北刚想说好，却看到包厢的门哐当一下推开了，他眨着若有琥珀光的眼睛嘲笑道：“伙计们来得也太快了吧？”
　　紧接着木桩子砸地似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进来四五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小西北一看楼下伙计不长这样，从干爹腿上下来，站在了地上，抬头问道：“你们是谁？”
　　进来的四五个大汉是这条街上的地痞流氓，听说此处要新开一个亮堂的饭馆，胆大包天的来收“税”来了，看屋里一个书生一个小孩，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未起身的花折问道：“你就是菜馆的老板？”
　　包厢门敞开，花折听到了楼下传来伙计的□□哼哼声，看来应该是被撂倒了。
　　花折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觉得这四五个收租子的特别好笑，不过他带着孩子，也不想和此等粗人一般见识：“对，菜馆是我开的。”
　　“小白脸，”络腮胡子四方脸的流氓伸腿往一张椅子上哐当一踩：“你们新来的吧，我给你们讲讲规矩，今天第一次来，彩钱是三百两，到时候让你们平安开业，每个月给爷爷们一百两银子，爷爷保你平安！”
　　小西北被无视了，抬小脸看着流氓们问道：“你们登门就要钱，这可是天子脚下！”
　　四方脸哈哈大笑，身后的小弟们站得挺胸叠肚，无知者无畏：“爷爷绰号混京龙，这一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天子比起来，差别还有点，那就是皇上是瞎龙，我是真龙！”
　　小西北往干爹和包厢柜子中间站了站，一本真经：“各位怪叔叔，真龙是要升天的，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呦，”流氓们哈哈大笑，像横行霸道的螃蟹：“小兔羔子，你断奶了吗？打算怎么送叔叔们升天啊？”
　　花折站了起来，地痞流氓就像是马匹身上的跳蚤一样，只有多少的区别，全除掉是不可能的，他打算拿点钱先把他们打发了，回头心情好的时候再收拾他们：“各位稍等片刻，我就喊伙计给各位拿辛苦钱来。”
　　四方脸上下打量着花折，砸着嘴唇啧啧称奇：“哎，你这小子长的还真标致，细皮嫩肉的怎么也不像个会赚钱的样，你能开这么大的馆子，是给人家当兔爷赚的吧？过来，给爷爷摸一把。”
　　他粗俗霸道惯了，说罢，把棒槌一样的腿从椅子上拿下来，伸手就想往花折腰里摸——
　　花折拉住小西北的肩膀，想往后退一步，却不想小西北嗖的一下子反倒往旁边跑了几步，他是小孩，流氓们本来也没太在意他，直到听到脆声脆气的叫骂声：“还要命的，就全别动！”
　　“小兔羔子，口气还不小！”流氓们一低头，发现还没有椅子高的孩子手里端着一个——铁榔头？
　　小西北端着的可不是铁榔头，而是最短规格的三眼神铳，这是昔日安西军神机营的必备之物，一头是钢管，瞄准了能连续发射三次黑硫药弹，三次打完，把钢管当铁榔头使，比马刀好使。
　　他刚才吃饱了在包厢里乱翻，就发现了柜子里有一个这东西，估计也是为了保护安全用的，正好拿出来防身。
　　小西北此刻目光锐利，将神铳扛在肩膀上稳稳当当一站，往他干爹身前一站：“你们要是识相的，现在马上就离开这！小爷爷既往不咎，否则，小爷爷认识你们，三眼神铳可不认识你们！”
　　花折身高出众，从对面站着的地痞流氓眼中，看到了窗户里出现的倒影——他内心一阵阵感动，觉得无论是十年前长身玉立的小将军，还是如今敢站在他身前的小神兽，曾经凌霄从田长峰手中救他的场景就在眼前，时间轮回，场景不变。
　　“哈哈哈，兔羔子口气还不小！”流氓们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小孩扛着个烧火棍能有什么用，他们也不认识三眼神铳，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爷爷长了三只眼，也没看出这烧火棍有什么特殊的，还什么神铳？”
　　小西北不想再和他们废话，他将神铳的后座抵在了椅子上，免得后坐力太大自己太小承担不了，花折看他真要开火，一下子蹲下来用手垫住了孩子的肩膀，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第一发黑硫药弹就在流氓们面前的地板上开火了，像暴雨落沙滩一样，将地板砸出一片坑。
　　一股子烧焦的味伴着飞起的碎石子弥漫了整个屋子，纵使有花折垫着，小西北也勉强承受住这么大的后坐力，向后一个趔趄，后背靠在了干爹的身上：“你们走不走，第一发给你们闻闻硝烟的味道，还想用身上的肉尝尝吗？”
　　流氓们吓得当场跳起来了，这孩子可以啊！肉能有地板结实吗？打在身上，估计能把人打成筛子。
　　——而且，他们面向着孩子，看到后窗户上进来一个人，极为高瘦，轮廓分明，威风凛凛气焰蒸腾，刚才一直抱着肩膀，就那么注视着现场没有说话，看气场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练家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像孩子和大人他们全对付不了，直接互相打个颜色，色厉内荏的手指眼红嚷嚷骂了两句，之后全转身跑了。
　　凌安之和余情来接花折和孩子，有事来迟了些，却不想在楼下就听到了楼上在吵闹，顺窗户一看，就看到自己儿子开铳打鸟，他本来担心后坐力太大孩子承受不了想阻拦，可看到花折已经垫住孩子肩膀，知道没事，一直面带欣赏的站在背后把事情看完。
　　小西北一回头，惊喜道：“大帅！”
　　却见顺着窗户又冒出一颗圆圆的颅顶，瓒着翡翠珠子：“余…？娘，你们怎么来了？”
　　凌安之伸手臂给她借借力，青衣光影一闪，余情已经灵活的跳进来了：“小西北，有人欺负你？”
　　有人万水千山走遍，依旧有刀有盾，小西北眼神中沉稳有度瞬间褪去，神气活现浮现出来：“欺负我可以，欺负不会功夫的干爹怎么能行呢？”


第311章 馊主意
　　小西北混了一个菜馆, 花折则直接回翼王府了，一看就是许康轶又出宫了。小西北骑在凌安之的肩膀上回到了安国公府，几个小毛贼他们也全没放在眼中, 一路上欢声笑语刚进了府门, 就听到门口的门童来报：“国公爷，夫人，余家三位老爷来了。”
　　“我爹来了？”余情当即花容失色，脚步拐向门外方向：“啊？他们又来了？他们可唠叨了，不是催我好好做生意就是催我生娃，我出去一趟, 晚饭过了再回来。”
　　小西北看着娘亲落荒而逃的方向，第一反应是也跟着跑, 不过看看自己爹冻住的眉头, 忍住了，他骑在凌安之肩膀上，摸着大帅两个耳朵同情道：“大帅, 要不我给你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住吧？”
　　天下天平了，余情的三个爹天南海北的做生意打家业, 是真正的大皇商, 越是和天子的关系沾亲带故, 越是低调。而今从各地一齐来了, 之前感佩凌安之为许康轶和余家打下了江山，让他们有了立锥之地，又觉得自己女儿不能生育, 把凌安之确实当做娇客。
　　可自从小西北出生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翘起来的尾巴，每次进门之后全是大摇大摆, 颇有扬眉吐气之势，这次在会客厅半旧的胡狼皮椅子上坐稳了之后，由小婿凌安之敬了茶，开始按捺着喜气聊些闲话。
　　凌安之一向知道余情这三个爹不好对付，他们对自己的女儿除了唠叨没别的办法，不过对女婿的要求好像不少，当年裴星元顶着未婚夫的帽子，一两年便替他顶了不少雷。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便笑盈盈的露出了狐狸尾巴，还是最心直口快的三叔先说话：“那个，安之，我们一向知道你胸怀坦荡，襟怀宽阔，对我们家余情也是娇惯多年，重情重义的。”
　　——凌安之当年在江湖上和坊间那个名声，余家还以为他得十妻八妾夜夜笙歌呢。
　　小西北把小脑袋自桌子上露了出来，给爷爷们摆花生大枣，笑出一口小蒜瓣一样的白牙：“看到的和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看我爹爹做什么就行了。”
　　“哎呀，小西北真是向着你爹啊，聪明，”三叔伸手摸垂髫小儿的脑袋。
　　凌安之但笑不语，低头给三位岳父倒茶，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三叔说道：“我们余家，确实有些困难，后继乏人，可能需要和你商量？”
　　凌安之心想商量什么？让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去太原做上门女婿？自己花钱和抢钱还行，也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啊。
　　老狐狸二叔久在京城，套路可能打的好一些，提出了要求：“我知道安之现在是国公，难离京城，小西北前几年太小了，是我们来京城的时候多些，以后能不能每年让余情带着孩子回家住几个月？”
　　凌安之知道余家子嗣艰难，最重视孩子，当下满嘴跑马车：“二叔哪里话，余情和我成亲，我们两个便全是余家人了，我每年要巡视四境至少二到三个月，余情今年未回太原是因为天下初定，事情太多，以后每年我巡境前将余情和孩子送回太原，之后巡境结束再自太原接回来便是。”
　　二叔对这个答复基本满意，他现在看凌安之越看越顺眼，“当年裴星元亲自上门提亲，余情不愿意被我逼婚还跑到了北疆去，原来是为了安之，我们当时还不理解，现在想想，这丫头眼光不错。”
　　凌安之心想忘了当时在背后说了他什么坏话了，选择性失忆，他陪着三个岳父聊着天，静等下文。
　　余情的亲爹说话了，面有难色：“安之，我有一个事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下啊？”
　　估计下边这些话才是真正的目标，之前的只是火力试探——
　　余情的父亲老脸通红的装可怜扮猪吃老虎：“我们兄弟三个，半生碌碌，膝下空虚，现在的孩子也就是康轶和余情两个，康轶那性子执着，已经…不可能再填子嗣…康瀚的儿子已经被封为太子，每日里读书习武忙碌，我们余家经常去见也不合适。你们有了小西北，以后还会再生，我们年岁渐长，也想有个孩子送终，小西北是长子，肯定是凌家的正统，可以后要是再有了男孩，能不能…挑一个…姓余啊？”
　　原来在这里。
　　凌安之颇有些哭笑不得，小太子余家去见不合适，鬼见愁凌安之的儿子倒是可以打一下主意，看来他确实是脾气太好了；再者第一个刚长成一个小人儿，就已经打起了第二个第三个的主意，不愧是做生意的，没春种便惦记着要秋收。
　　余情是主意正的，当时生小西北的时候天下才定，父辈全未在京城不知道她生的那么艰难，她吃了苦咬着牙对家里也是报喜不报忧，而今被催生了好几次了，所以一听父辈们来了，直接家门都没敢进。
　　凌安之扬眉一笑：“岳父大人，余情不易生养，终生子嗣不会多，如果再有子，姓氏凭余情和长子同意即可，不过——”
　　“不过什么？”余家三个老爷全笑了，他们老哥三还担心凌安之和他们耍心眼打太极拳，没想到还是很好说话的嘛！
　　凌安之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按理说余情和父辈之间的关系他尊重即可，可观察了几年，他觉得余情和岳父之间的交流存在些问题，父辈们对余情自小矛盾，宠溺和严格并行，管得太多，导致余情什么事也不太和家里说，在外边有时候九死一生，和父辈们说起来全和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个跟头似的。
　　可这世道，在世面上混的男人难，其实女人更难，余情近几年还是安国公的夫人，做生意的时候还经常被看不起受委屈，更不用说家族势力没这么强的前些年了，余情全是一股子不服输的野性顶过去的，他看在眼里，非常心疼。
　　其实很多事情的解决，几句话就行了。
　　他笑容凝固，喉结滚动一下，说得极其严肃：“不过余情上次生小西北的时候难产，差点血崩没了，花折和宫里的太医们全看了，说再生的话定再难产，必死无疑。”
　　余家大爷当即变色，一着急差点站起来：“啊，没听情儿跟我们说啊？”
　　凌安之直言不讳：“你们对她期望和压力并存，她只报喜不报忧。”
　　天色已晚，好不容易安顿了岳父大人们，凌安之终于粘在了床上，他深觉得自己从小和老王爷关系不好，导致不太会处理和父辈的关系，像个贼似的斗智斗勇了一天，头都大了。
　　灭了屋里的烛台，开始搂着余情摸着一截小腰听余情聊天说话。
　　“三哥，你别理那三个爹了，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从小就絮絮叨叨，即不满意我是个独苗丫头，凡事还要指着我，矛盾着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干什么。”
　　凌安之年岁渐长，和年少时我行我素已经不同：“算了，头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父辈儿子，全是教我成人的，我还是要对身边的人更好些。”
　　余情调皮一笑，一翻身将凌安之压在了身下，开始撩拨着亲他：“那小黄鱼儿呢？也是教你成为男人的？”
　　“哈哈，我的小魔鱼儿是教我成为更好的男人的，”凌安之根本经不起挑逗，呼吸频率瞬间就变了，他喜欢黏着余情，现在是心无旁骛两厢厮守的时候：“情儿，你们西部商会要换届重新选择一个长老了？”
　　余情听到这个事，稍微有点郁闷，尖尖的下巴贴在了夫君的胸口上：“嗯。”
　　余情的父亲任了五年了，已经到期，要新换一位。
　　凌安之：“他们打算选谁？”
　　余情闷声道：“本来应该是我的，可这几年小哥哥治理的好，商业发展很快，河北和甘州很多新兴起的商业大户，河北和甘州商会联手搞事情，说没有选一个年轻女人当长老的道理。”
　　她旋即自我安慰：“不过也没什么，名声罢了，以我现在的靠山，还需要再锦上添花吗？再说了，弄个长老，事情又多，弄不好每年因为虚名还要往西部跑两趟，有时间不如在家教小西北打算盘和珠心算。”
　　凌安之：“你不让你皇兄帮帮你吗？”
　　余情摇头：“商人就是商人，靠商业手段取胜，这一局胜不了，说明是技不如人；如果凡事全求助于天子的话，我小哥哥就是在制造不公平和打破市场的平衡；你看花折做生意，不也是顶多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只寻求点方便吗？否则天子与民争利，那还了得？”
　　凌安之笑：“你是打算退一步了？”
　　“我不打算死扛得罪人，不过也不想让利，”余情精得很：“就算是我当不成，也不会让从中作梗的人趁势上位，实在不行想办法让代雪渊去当西部商会的长老嘛，代雪渊背后就是代表花折，他在明我在暗，我们二人联手，把握住方向和龙头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叹气：“我们余家人丁太稀薄了，哪管我再多一个兄弟，也不会分身乏术至此。”
　　“呦，小黄鱼儿有压力了？”
　　余情暗暗握了握拳头：“这几年我父辈们还算鼎盛的年龄，能撑很大一片天，再过五年就难说了，我还要更努力看得更长远才行。”
　　凌安之捏她单薄的肩膀：“商场也是战场，你想当女长老，怎么不让夫君帮你出出主意？”
　　“啊，”余情皱眉：“算了吧，你太坏，出的全是什么馊主意。”
　　凌安之不满意了：“我怎么就出的是馊主意呢？前年你一下子占领了浙江的生丝市场，是不是还亏了我？”
　　余情咬下唇：“商场做事要凡事留一线的，你出的主意一下子把当地大户的资金链条打断了，还使坏让人家三个月能借不到钱，结果人家老爷上吊了。”
　　凌安之阴恻恻冷笑不以为然：“他借不到钱是因为他们之前把名声搞坏了，上吊也是因为前几年的债主登门要债，典型的失道寡助，和我关系不大。现在小西北也大点了，这次我也是只给你出出主意，之后借着巡边的机会，带着你和小西北四处走走。”
　　“好吧，”听凌安之能带着她四处走走，余情终于来了点兴趣：“愿闻其详？”
　　凌安之清清嗓子：“要我看，女子当长老，看似劣势，其实也是优势，你不需要所有人全支持你，只争取能争取的力量就行了。”
　　“第一步，商会嘛，商人全是逐利而已，你来点不一样的，就主打自己女性特色里的一个慈字，说要奉献，支持当地中小商人的发展，和你小哥哥建太学一样，也建点经济学堂，名字就叫做余氏济世学堂，教商人子弟做生意，没事胡乱交流一下，让中小商人觉得选你能占到便宜，其实是给自己传播名声了。”
　　余情：“长久看，是好办法，可现在来不及了。”
　　凌安之：“第一步是慢，不过属于向全天下表态，第二步就是去沽名钓誉，西部最怕的就是突厥和外敌，你捐献几段长城和烽火台，之后顺势把大皇商的帽子起点哄，让那些墙头草看到是你风硬，倒向你就行了。”
　　“第三步，…”
　　余情一直认真听着，越听越想笑：“三哥，你的全是一些什么招？这不是商人的套路。”
　　凌安之心疼余情在男人堆里打拼：“我用的军中收买军心的套路，反正我媳妇也不差那几个钱。”
　　正事说完了，凌安之摸着余情的纤腰又想到了闲事：“小魔鱼儿太瘦了，每天操不完的心。”
　　没等余情反应，他翻身下床：“走，我们去厨房，我给你包几个饺子吃。”
　　余情：“大晚上的吃那么多做什么？胖了你就不喜欢了。”
　　“小瘦鱼儿小胖鱼儿我全喜欢，”凌安之霸道惯了，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再说了，什么时候你长肉到我抱不动了，才算是你够胖了。”
　　“胖到三哥抱不动？”余情啼笑皆非，别说是鱼，世间的猪一般也没那个重量，“三哥，你也很瘦啊？”
　　凌安之坏笑：“你吃饺子，我吃鱼。”


第312章 计久长
　　京城远郊的般若礼寺, 暴雨初歇。
　　寺院内所有的杨柳梧桐全挂着晶莹水珠，在雨后的朝阳里娇滴滴招摇，平时般若礼寺里游人如织, 今早由于昨夜下暴雨, 几进的院子里香火刚点起来，总计也没几个人。
　　后山一处院落异常干净，几个贴身侍卫远远的保护着，滴水檐滴滴答答，院里大缸里荷花盛开，着实雅致。
　　许康轶是昨天和花折一起出来微服踏青的, 被大雨隔在了寺里，今天没有朝会, 他们索性不回去了, 就歇在了寺里。
　　好歹是佛门清净地，两个人没胡天胡地就算是规矩了，不过日上三竿了许康轶还在懒, 他正赖在花折怀里：“铭卓，我做了个梦。”
　　花折理他鬓角, 许康轶二十出头的时候额头鬓角白发很多, 而今年岁涨了, 头发却像是墨染了一样, 白发反而不见了：“梦到什么了？”
　　许康轶不睁眼，早起说话还带着点鼻音：“大早晨的佛门净地也不老实，你蹭什么蹭？”
　　手摸着许康轶肌肉薄匀的胸膛, 抵着他的大腿，花折闷笑：“升旗致意，是对男色的尊重,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景阳二十五年我重病的时候，你生气了走了。”
　　花折嗅他一缕头发，许康轶头发上散着皂角清爽的味道：“后来呢。”
　　许康轶笑：“后来我没药吃病死了，临终前你忍不住回来了，哭的稀里哗啦怪可怜的。”
　　“什么破梦？”花折一笑置之，“你病死了不是应该你最可怜吗？我们在佛门是好生之地，别胡思乱想死活的，我永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
　　治理天下各种斗争纷繁复杂，操心忙乱的事不少，许康轶这两年在花折面前越来越放松，半旧的寝衣敞开了些，脖颈胸口像水头一流的美玉般半露不露。
　　许康轶凝视花折半晌，没有眼前人的眷爱如佛，他早就是白骨了，花折就是他的佛，他每日在佛光普照中，他突然笑道：“说明眼瞎也传染，我眼光是不准，你眼光是不好。”
　　花折嘲笑他：“妄自菲薄，九五之尊，又长这般好，谁看不上你才是眼瞎，起来别懒了，雨后花园最后是好看，带我去走走。”
　　般若礼寺的假山和花园是出了名的，曲径通幽变幻无穷，一片精心侍弄的玉兰花树和紫薇花树开了一个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许康轶看不懂花朵的美，不过比凌安之手品还好一点——那位从来上手就摘。
　　花折不止看花，他让许康轶帮他抱着一个小坛子，伸手去掐一些鲜嫩的花瓣放进去：“康轶，白玉兰和粉玉兰不只是靠雅致出名，花瓣还有药用，采一些回王府做成两个枕头，能安神助眠，预防头痛和通肺气。”
　　无趣的许康轶：“直接在枕头里放点陈皮功效也是一样的，还不费摘花的功夫。”
　　“呃，”花折哭笑不得，许康轶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枕着陈皮枕头好像闻不出玉兰花的香味吧。”
　　许康轶刚想搭话，却见一个桃子滚到脚下来了，顺桃子滚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大眼睛的五六岁小丫头从玉兰花影中跑了出来：“我的桃子，给我。”
　　看两个男子没反应，小丫头急了用手指着桃子：“喂，喂，把桃子捡给我。”
　　花折心想我们又不叫做喂，没礼貌的孩子，笑而不捡，看孩子动作。
　　花树一晃，一名少妇从后边转了出来，手里攥着帕子：“柔儿不得无礼，自己掉了的桃子要自己捡回来才是。”
　　有点熟悉的声音，许康轶不自觉的望过去：“辛懿？”
　　花折更是一愣：“辛小姐？”
　　当年许康轶当翼王整治运河的时候，花折为了让他放松些，制造机会撮合了他和辛懿数次，可惜，流水无情也就算了，后来落花也改了意，除了让许康轶又明白了一下天下女子真心对他的暂时没有之外毫无其他用处。
　　辛懿一眼就认出了花折和许康轶，不自觉的低头看了不时兴的衣裙一下，拘谨的慌忙万福行礼：“民妇不知道陛下在此，冲撞了圣驾，罪该万死。”
　　许康轶淡淡的：“免礼平身，朕微服在此，不拘礼数，你不要声张即可。”
　　叫柔儿的小丫头自己捡了桃子，跑回了娘亲身边，抬头问道：“娘，陛下是谁啊？是你和我说过的翼王殿下吗？”
　　辛懿忙打断孩子：“不可胡言。”
　　小丫头抬着脸，没听到她娘什么说似的，好奇问道：“你真的是半瞎眼吗？”
　　许康轶抱着装花瓣的坛子：“算是吧。”
　　辛懿吓得下跪赔罪：“不知道她在哪里听到的这些歪话，请陛下饶恕。”
　　小丫头看了自己娘亲一眼，挠着头说道：“你是因为喜欢我娘这样的女子，后来听说我娘嫁人生子，所以才伤心不娶，不再封后立妃的吗？”
　　“什么？”花折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我天！”
　　许康轶也难得露出点意外的神情来：“谁说的？”
　　小丫头挺着胸脯，理直气壮：“我娘说的，说要做她那样有魅力让人一见终身误的女子！”
　　见跪在地上的辛懿满面通红，人竟然能自我感觉良好到这个程度，许康轶也是服了，他看花折已经有些憋不住笑了，他本来想置之不理，不过又不想京城再编出一个什么陛下逛花园偶遇梦中情人的故事来，平静说道：“你娘也许是好女子，不过京城一别之后，我确实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她。”
　　辛懿本来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听许康轶如是说，倒有些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柔儿不要胡说，快到娘身边来。”
　　柔儿娇生惯养的，歪头道：“我娘说了，你没有后宫，就是因为想着她。”
　　许康轶看着辛懿：“哦，何人说朕没有后宫？”
　　辛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姿容确实还在，瑟瑟道：“全天下皆知。”
　　许康轶示意花折两个人抬腿往外走，无平无仄的扔下一句：“是朕自己的炽情爱人，和全天下知不知有什么关系？”
　　******
　　国子监开学了。
　　许康轶登基以来，注重教化，民间广开私塾，增加科举人数，鼓励全国三教九流的人家孩子读书。
　　和熙四年春节刚过，他自上到下设置了多个层级的学府，国子监和尚书苑全配了名师，教导各省在省考中的前三名子弟，以及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长子读书。
　　天已经黄昏，花折从宫里出来，拿着国子监第一批学子的名单，一共一百六十人，本来已经进了翼王府，可进门走了两步想一想，抬腿又去了安国公府了。
　　凌安之一边拿着军情的竹筒看军报，一边往门廊外看儿子。
　　小西北也不嫌天冷，在打算干干净净的雪地上踢毽子，陪着他玩也是几个小孩，有两个小姑娘，小的是宇文庭的女儿，还不到三岁——宇文懿；大的是小西北出生那年余情和胡梦生在进京炸军火库的时候捡的小丫头，比小西北大三岁多，取名叫做星星，后来也当做家养的下人，养在了国公府里。
　　花折绕到了门廊下，顺着窗户向凌安之扬了扬手中名单：“大帅，国子监开学了，你觉得小西北用不用上学？”
　　凌安之眼神没动：“我早朝已经听说了。”
　　——那意思就是没打算让小西北上什么学。
　　花折当没懂，在窗外笑：“让小西北也去上学吧。”
　　凌安之撇了他一眼：“国子监的学生全多大？”
　　花折：“陛下要求二十五岁以下的才入国子监，二十五岁以上的全暂时在尚书苑读书。”
　　凌安之：“他们三分之二以上人的儿子全比小凌岳大，不信你去做个调查，你让小西北和那些叔叔一起读书，合适吗？”
　　花折两手扒着窗沿，脑袋从窗户外伸了进去：“小太子也去国子监读书了，也不过十岁嘛，十二三岁的天才童生也十来个呢。”
　　凌安之把军报往竹筒里一塞，避开花折从窗户里敏捷地跳到了门廊下：“人家是各省的前三名，可小西北现在字才认识三五百个，怎么一起上学？”
　　花折双手一背，冲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西北方向示意一下：“这就是我想让他去读书的原因，总不能不无无术，一直这么玩下去吧？”
　　阳光晴朗，照着院中雪地梅花，稚童玩耍，气氛温情。
　　凌安之：“凌霄什么不会？那位什么用学？”
　　花折轻叹口气，是凌霄什么都会，可小西北除了玩什么也不会，平时娇宠太过，不知道世间疾苦，觉得生活中只有阳光灿烂，不过他也明白凌安之的意思，颇有点就让小西北那么纨绔子弟肆意生长的意思。
　　“凌兄，要不问问小西北自己的意思吧，他愿意上学的话，就送他去。”
　　花折深深看了凌安之一眼：“余情肯定也是同意的。”
　　听出了花折言外之意——就是他这个亲爹有点耽误孩子，凌安之怏怏然的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小西北太贪玩，灵敏踢毽子的动作不停：“国子监读书？每天要准时去吗？”
　　花折：“国子监的老师们不是每天都有时间讲课，他们还有政务，可能三天里也只有一天课，其他时间有时候骑射下棋，有时候放假自学。”


第313章 父母之愿
　　小西北一脚把毽子抽得远远的, 踢到了星星姐姐那里，他不太习武，可凌安之、凌霄的根基一脉相承, 就是比别的孩子灵活太多了：“太子哥哥会去吗？”
　　花折蹲下和干儿子说话：“你皇舅舅要求他一节课也不许落下, 小西北，你去了之后就有更多人陪你玩了，而且你也必须要学会和家里人以外的人怎么玩。”
　　小西北汗涔涔的脑袋转了过来，看着干爹：“干爹，你是要教我撒谎之外的东西了吗？”
　　花折掏出丝绢给他擦汗：“不用我教，你去了就能学会, 不去永远学不会。”
　　小西北看看亲爹，又看看干爹, 疑惑道：“可是, 有你们这样的父亲，我学不学有区别吗？”
　　凌安之洋洋得意：“我儿子就是会评估形势，学那么多那么累做什么？躺在他娘亲的金山上也够吃十辈子了。”
　　——这软饭吃的天经地义。
　　小西北眼睛忽闪闪：“星星姐姐和懿懿妹妹也可以去上学吗？”
　　花折：“女子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所以不用上学。”
　　小西北疑惑：“我娘也是女子，可是也上了好多年学。”
　　花折冒坏水：“你娘特殊些, 是你三个爷爷唯一的指望了, 打小当汉子培养大的, 即是女子又是汉子。”
　　凌安之一个暴栗弹过去：“别当着孩子说我媳妇坏话。”
　　他大大咧咧：“她们不可以去国子监上学, 不过可以去绣花坊学绣花；和你不能去绣花坊学绣花，只能去国子监上学是一样的。”
　　小西北想了半天，突然郑重的点点头：“我要去国子监上学。”
　　他看着两个爹完全不同的表情, 下了好大决心似地解释道：“我在家没什么人教我，星星姐姐和我说，她很想识字和上学, 我去国子监读书的话，回来就能教她和懿懿妹妹了，还能每天见到太子哥哥，所以我要去上学。”
　　花折看着凌安之，流露出同情来：“看吧，你以为小西北糊涂吗？他上进着呢。”
　　国子监是大楚的最高学府，高门大院，学府门口的石头狮子威风凛凛，以前国家战乱多年，百废待兴，国库赤字不少，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御史台言官等文臣全是忙得脚不沾地——许康轶治下有方，注重实效，这几年国库终于倒开手了，有了钱之后许康轶马上就开始开民智。
　　今年是国子监第一年的学生，能入学的不是各省的前三名，就是三品大员家的高官长子，正月里风寒料峭，小西北才过了四岁的生日，正月十六这一天辰时，就坐着车被送来读书了。
　　他穿着天青色国子监的学生服，腰里也坠着招文袋，头上一根朴素的沉香木簪子簪了头发，像模像样的在门口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挥别了大帅和娘亲，之后独自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领进学堂去了。
　　余情挑开马车上浮光锦的车窗帘，看着才一米多高的儿子身影消失了，莫名心酸，对刚弯腰进了车内的凌安之说道：“三哥，我看好多进去的国子监学生，就算是启智班的，小西北也是最小的了，会不会老师说什么他听不懂啊？”
　　凌安之心中暗暗骂了花折几句，挺小的孩子，上什么学？以为全天下孩子全要像那个花花公子一样没有童年吗？他坐稳了安慰小黄鱼儿：“他先学《论语》，前几天你教过了，小西北自己选择的要来，由他吧。”
　　——花折很多话和他也是心照不宣，那就是确实凌霄什么都会，可小凌岳还是小凌岳，小孩也有自己的命运和努力，总要成长的。
　　余情勉强笑了笑：“我也支持他上学，总不能永远大家保护着长大，不过，我怎么有一种女儿出嫁的感觉呢？”
　　凌安之倒没那么多愁善感，他笑：“我和小西北早说好了，他答应我以后娶如花似玉的媳妇回家给爹娘看，”他一撮牙：“我看了一眼国子监启智班学生的名单，发现全是各省的世家子弟和京城的纨绔孩子，又早熟又坏，他们不会欺负小西北吧？”
　　余情：“小孩子也是江湖，江湖事全要靠自己解决，你是杞人忧天了。”
　　小西北第一天上学，他太矮，坐在了第一排加高的板凳上，没有垫子，有点硬，他像模像样一直认真听课到了午时，下午说是自由活动和各自互相介绍的时间，中午有辅课先生带他们去膳间用餐。
　　他上课的时候四周看了，自己确实小了点，不过坐在后一排的还有两三个十一二岁的，应该算是和他年龄最接近了，他玩心重，像在家里一样想和小家伙们一起玩。中午端着发给他的松木餐盘，从膳间挺高的椅子上溜下来，去找这三个孩子一起吃饭。
　　有一个长脸细眼的男孩，上课的时候就注意到有一个最小的了，他笑眯眯的和小西北打招呼：“小弟弟，我叫赵昊童，你好小呀？你叫做什么名字？”
　　小西北把餐盘先举到桌子上，仰头看他：“我叫做凌岳，他们全叫我小西北。”
　　另外一个团脸的小胖子，是原来内阁蓝大学士的长孙，他把夹肉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姓凌？安国公凌安之是你什么人呢？”
　　小西北灿烂的笑了：“他是我父亲，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胖子把筷子放下，也没笑，抬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我叫做蓝礼，你父亲是四境统帅凌安之？我们全听家里说过，当时就是你父亲带兵，为当今圣上打下了京城。”
　　——皇上变成了许康轶，层层推恩改革，属于变相的停止了大楚立国以来的世袭制度，让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能直接承袭父辈位置的机会全没了。
　　小西北哪懂这么多事，他看小胖子说父亲平生功绩，还以为是好事：“嗯，我爹是全大楚最会打仗的人。”
　　小胖子蓝礼和长脸细眼的赵昊童相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小胖子笑了：“小西北，你是第一天来上学吧？”
　　“嗯。”
　　蓝礼清了清嗓子：“小西北，你父亲的官很大，不过在国子监上学了，就不论官大官小了，要看资历和年纪，有一些规矩，你知道吗？”
　　小西北挠头：“不知道。”
　　蓝礼把手一背：“我们年纪比你大，你应该叫我们一声师兄的。”
　　冥冥中小西北觉得师兄两个字不是随便叫的：“叫小哥哥就可以了吧？我爹娘昨晚就是这么教的。”
　　赵昊童一脸诚恳的认真：“我们在一间学堂，是一个师傅教的，你小，当然是我们师弟啦，而且师弟和师兄一桌子吃饭，还要先行礼呢。”
　　“行什么礼？”
　　蓝礼：“要深鞠躬行礼的。”
　　小西北摇头：“我家大帅没教过我行礼，我见了我自己哥哥都不用行礼，所以也不用给你们行礼。”
　　赵昊童皱眉，旋即却笑了：“你自己哥哥是谁？”
　　小西北：“我舅舅家的思瀚哥哥。”
　　看来让他行礼还挺难的，蓝礼转眼珠，一眼看到了小西北腰间的招文袋：“你袋子里装了什么？”
　　小西北天性纯良，以前身边人全是照顾爱护他，诚实答道：“是爹爹早晨给我带的牦牛肉干和小狮子糖。”
　　赵昊童：“好弟弟，我们是朋友吗？”
　　“额，”小西北折腾了半天，饭都要凉了，还是没能坐下吃饭，“算是吧。”
　　蓝礼：“好朋友要分享，我们一起吃糖和牦牛肉干好不好？”
　　到了下午太阳偏西，小西北下了学被接回来了，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和爹娘叽叽喳喳说了一天发生的事，对上学还是挺憧憬，早早洗漱了睡着了。
　　凌安之换了寝衣，挑着蜡烛的灯花噼啪作响：“中午吃了凉饭，差点被骗了给人家行礼，零食也给骗走了。”
　　余情点头：“嗯，花折昨天就是这么猜的，说小西北不知道人间险恶，没给人家行礼就不错了。”
　　凌安之心疼儿子：“情儿，小西北其实不傻，他就是…”
　　“噗，”余情直接一口茉莉花养颜茶笑喷了。
　　凌安之一翘二郎腿：“你笑什么？”
　　余情拿着茶盏盖：“你说过自己三四岁的时候都已经会察言观色和栽赃陷害了，你就是觉得小西北太傻…呃，太仁义了。”
　　不等凌安之搭话，余情鼓着香腮撒娇：“我知道三哥不想让小西北这么小就去读书，我也舍不得，可他是安国公的儿子，是余家和花折唯一的后代，是带着家族厚望的，三哥，情儿还是希望他以后能游刃有余的自由选择；其实打小读书也是凌霄曾经奢望的，不是吗？”
　　“…”凌安之缄默了一会：“我对小西北只有一个厚望，那就是，希望他能快乐的活到二百岁。”
　　话题一下子就伤感了，余情咬着下唇，觉得在小西北的事情上，还是凌安之最有发言权，她抬头，耳上挂着的碧绿翡翠坠子摇晃，刚想张口。
　　凌安之却蓦然笑了，探手去摸余情被坠子映衬成翠色的莹润脸颊：“不过此事还是尊重小西北自己的意愿，他愿意上学，当然由他自己决定。”
　　第二天，小西北不凑热闹了，他觉得自己不缺骗自己糖吃的朋友，就一个人吃完了午饭，嘴里含着糖，翻着书本老师教过的内容——他的书和别人的有些区别，干爹花折知道他不认识那么多字，是给他配了一些图的，想着今天下学回家早，可以教一教星星姐姐和宇文懿妹妹今天老夫子教的内容。
　　蓝礼和赵昊童昨天吃了小西北的零食，觉得尤其是小狮子糖简直太好吃了，一尝就是特制的，看来京城给小西北送的外号“娇公子”并非浪得虚名，今天又凑上来了。
　　“小西北弟弟，今天中午怎么不找我们一起吃饭呢？”
　　小西北：“…想温一下书。”
　　赵昊童往他餐盘里看一眼，只见很多绿色的菜叶子全被挑出来了没动：“哥哥担心你没吃饱，给你留了半块饼，你要吗？”
　　小西北有点高兴：“真的吗？”
　　蓝礼：“糖吃多了坏牙，我们帮你吃糖吧。”
　　小西北本来不好意思想说好的，不过话到嘴边，属于凌安之遗传给他的精明占了上风：“算——了吧。”
　　他又不饿，用自己想吃的糖换半块不需要的饼，没意思。
　　赵昊童哄他：“小西北，吃了糖我们可以一起玩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小西北的学到底应该不应该上啊？


第314章 人在江湖飘
　　小西北还是不给。
　　之后招文袋被抢了。
　　小西北急得面红耳赤, 拧着眼眉：“你们怎么欺负小孩呢？”
　　蓝礼摇晃着肥乎乎的小脑袋：“就欺负你了，怎么了？”
　　小西北从来没受过欺负，觉得鼻子发酸：“我…我要回家告诉爹娘去！”
　　“哈哈哈, ”蓝礼仗着体格高小西北一个头, 一伸手就把他推倒了：“你是不是还要哭鼻子啊？你现在就去告诉爹娘啊，尤其你那个爹，不是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吗？让你的杂种爹来给你出头！”
　　小西北气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圆了：“你说谁是杂种？”
　　赵昊童洋洋得意：“你爹凌安之是老凌河王的戴了绿帽子生下来的杂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再说一次！”小西北虽然娇生惯养脾气好，可听别人这么说自己父亲, 气得像小麻雀炸了毛似的，直接跳起来了。
　　“说就说, 不光你爹是杂种, 连你也是小杂种！你看看你和你爹哪里长得像？”
　　周围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围上来了，七嘴八舌的哈哈大笑，赵昊童指着小西北的鼻子：“哈哈, 是喽，我爹当过太原郡守, 去年年底宫里开宴席的时候见过小西北, 他长得根本和那个安国公一点不像, 其实像凌安之曾经的一个属下, 叫做什么破军将军凌霄的！”
　　小西北看大家嘲笑他，哪受过这气？气得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我爹娘告诉我，凌霄叔叔以身殉国好多年了, 你们这些皇粮虫，有什么权利说他的坏话！”
　　小孩子有时候不能辨明是非，其实最坏, 几个直接当起了帮凶：“还以为你多高贵，原来是个杂种！”
　　“我是不是杂种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来置喙！”小西北的血性上来了，他刚吃完饭，突然端起餐盘直接砸在了赵昊童的脑袋上，咚的一声，剩菜残羹浇了赵昊童一脑袋。
　　赵昊童捂着脑袋，满脸菜汤：“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
　　赵昊童直接抄起了板凳，一板凳往小西北身上砸：“小杂种，我今天就敢打扁你！”
　　小孩子打仗最凶，因为下手没有轻重，小西北灵活的躲开了，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国子监的跑马场上兜着圈的跑，赵昊童和蓝礼两个兔羔子在后边追着他打。
　　他毕竟小，不是人家对手，被撵了两圈实在没办法，仗着灵巧，一猛之力爬到了一棵笔直的杨树上去了。
　　正是正月，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在风里招摇，赵昊童和蓝礼分别试探了一番，全是爬了两三米高就滑下去了，气得在树下跳脚：“小杂种，反正今天下午没有课，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一直在树下等你，有本事你就别下来！”
　　风很冷，小西北脑袋上刚才被打了一个红肿的大包，他平生第一次挨打，自己揉着脑袋抱着树枝带着哭腔往树下喊，出口气在空中瞬间变成白的：“你们两个皇粮虫，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们上来捉我啊！”
　　赵昊童和蓝礼一胖一瘦，拎着板凳腿气势汹汹的在树下喝着手上蹿下跳：“真冷，我们就在树下等着打你！”
　　小西北等了半天，伸头往树下一看，两个执着的小霸王还在树下不走，看来是真的和他杠上了，他小手冻得快抱不住树干了，眼泪刷刷往下淌，小脸也冻红了，换着手用袖子擦眼泪：“爹，干爹，娘，他们欺负人，小西北不想上学了。”
　　他不敢下树，在树上又坚持了能有半个时辰，觉得脑袋都冻木了，越想越委屈，往树下一看，树下小孩子人来疯，指指点点的嘲笑他戏弄他：“喂，你父亲是大帅，不是虎父无犬子吗？你有种的跳下来啊！”
　　“跳下来啊！”
　　小西北又生气又委屈，还知道自己打不过，索性趴在树干上，脸蹭着杨树皮呜呜哭：“大帅，你在哪里呀？呜呜呜。”
　　却心底突然出现一个低沉的嗓音，就那么温柔的和他说话：“小西北，你为什么哭了？”
　　小西北四处转头看，身边根本没人：“你是谁？在哪里说话？别人打你欺负你，你不哭吗？”
　　那声音温柔的在他脑海中：“我是凌霄叔叔，第一次正式和你说话呢，小西北，哭有用吗？你想想应该做什么？”
　　“我应该…我应该打回去，可是我打不过他们。”太委屈了。
　　“你怎么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呢？你又没打过，”凌霄温暖的嗓音教导他：“你不是学了论语吗？孔夫子是不是教导我们，凡事先不问能不能行，而要先问应该不应该？”
　　小西北蹭了脸上的鼻涕眼泪：“应该打回去，我爹那么厉害，我怎么可以给我爹丢人呢，凌霄叔叔，你帮我打回去！”
　　心中温暖的声音：“凌霄叔叔觉得小西北自己就可以赢的，来，叔叔教你。”
　　树下的赵昊童和蓝礼也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冬日风中打了哈欠，赵昊童硬撑着：“小杂种，我们就在树下等你！你只要下了树，我们就打你。”
　　蓝礼小声嘀咕：“我们大家要不回去吧，一会辅学先生来了，肯定会被记过的。”
　　树下幼童突然指着树上：“小西北好像要下来了！”
　　小西北眯着眼睛咬着牙，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解下身上的招文袋，直接扔到树下不要了，之后伸出双手掰断了一根小胳膊粗细的树枝，将枝枝叉叉清理干净了，往后腰里一插，抱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蓝礼拿着凳子腿哈哈笑：“看，他受不了了下来了。”
　　拿着木棍又怎样，他和赵昊童两个大孩子还怕一个四岁的孩子不成？
　　小西北在离地两米来高的地方直接举着木棍跳下来了，刚才凌霄叔叔说了，打仗下手就在于一个狠和准，要先打倒能打的。
　　小西北下树的时候的时候就评估了，要说打仗，其实赵昊童厉害一些，赵昊童个高，灵活，他下了树趁着赵昊童没开始防备，直接跳了起来，咬着牙一木棍就实实在在的砸在了赵昊童的额头上，砸的震手。
　　赵昊童当场懵了，手中板凳腿放开了，一屁股坐在了冻硬的土地上，双手抱着头，直接血就下来了，哭都忘了。
　　周围幼童一看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啊，小西北太狠了吧！”
　　凌霄叔叔也说了，开工就没有回头箭，不能给敌人太长反应的时间，小西北趁着蓝礼胆怯、色厉内荏拿着板凳腿往后退的机会，直接冲着蓝礼兜头又是一棍，蓝礼用手一挡，直接把手砸肿了，小西北打出了血性，不管不顾的又是两下子，把蓝礼也砸在地上了。
　　赵昊童冲上来，他仗着高，一手握住小西北行凶的木棍，一手想拉开小西北，小西北再怎么说也比赵昊童小六七岁，刚才几棍子用了吃奶的劲，累得气喘吁吁，夺了几下木棍也没抢回来，他情急之下一张嘴就咬住了赵昊童的虎口，死死的也不撒口。
　　小孩的牙本来就是新长的，平时保护的好，牙齿特别的尖，赵昊童挣了几下，直接血顺着手指就淌下来了，小混世魔王全是娇生惯养的纸老虎，哪成想碰到了纯正的小西北狼，当即傻了，跌倒在地，开始放声大哭。
　　“啊，哇哇哇，呜呜呜，”幼童们吓坏了，呼啦一下子就躲开了，赵昊童和蓝礼刚反应过味来，也没劲骂人了，全开始抱着脑袋哭。
　　辅学老师吃饱了饭，看启蒙班的学生半天全没回来，出来找的时候看一小群孩子围在一起，以为也就是寻常小孩子打仗，他们国子监也有规矩，就是小孩子的事情只要不出格，就不插手管，让他们自己解决，不过一看见了血了也吓了一跳，再看小西北拎着作案工具——
　　一根木棍，挺冷静的站在现场，脆声脆气的说道：“是他们先拿着木棍打我，之后把我赶上树的，他们说要打死我！”
　　赵昊童气哭了：“老师，我们是说要打他，可没说要打死他啊，小西北胡说。”
　　——折腾了两个时辰，之后安国公凌安之被找家长了。
　　凌安之才从京城外军营回来，只在外边罩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内里细看还是军装，直接就被请了过来。
　　小西北脑袋上一个包，看到自己爹来了就强忍住才能不哭鼻子；赵昊童和蓝礼头都被打破了，血渗出了白布，手也全包着。
　　国子监老师看了也无奈，想都不用想，就凌安之在京城对孩子宠溺的那个名声，肯定是担心自己儿子小被欺负，直接教自己儿子打仗下死手的。
　　今天轮值的辅课老师全是书生，主要还是御史台的言官，别说是国公爷的儿子做错了他们敢批评，就算是万岁爷做错了，他们也敢说话，无论怎么做全是博一个仗义执言的好名声：
　　“国公爷，我们对你极其尊重，可学堂的事不牵扯太多，按理说凌岳小公子年纪最小，我们本来应该请赵大人和蓝大人，可你也看到了，贵公子是下了死手，有些残忍，请国公爷多加引导。”
　　凌安之闻言一笑，他先是冲老师一抱拳，直接蹲下来和小西北说话：“小西北，告诉大帅，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小西北看辅学老师们好像是在向大帅告状，也有些害怕：“大帅，他们抢我的糖…”把事情来回说了一个遍。
　　凌安之再问：“你如果刚才没有打他们，会怎么样？”
　　小西北委屈：“他们要打死我，还让我从树上跳下来，我在树上哭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人管。”
　　凌安之抱着儿子站起来了，抱拳道：“多谢各位老师和辅课老师教导。”
　　辅课老师马上笑容满面的行礼：“国公爷哪里话，小公子凌岳给两个哥哥赔个礼就行了。”
　　凌安之伸手摸小西北的额头，脑门上一个大包：“犬子昨天上学后回家和我说了，老师上课教了尊老爱幼和自力更生两课，凌岳最小，可两位小公子先是骂他父母，未见教养；之后凌岳反击，两个人仗着比他大追着他打，完全没有听从老师们的爱幼教诲；小凌岳被困在树上，被扬言要打死，寒冷不能脱困，只能自己想办法；我带兵打仗多年，知道弱小者面对强者只能一击而中，否则以刚才的形势，凌岳还会再挨打；所以我觉得…”
　　凌安之看着几个辅课老师脸色越来越绿，微欠身道：“凌岳没有错，和我平时教的一样；几位老师如果认为他做的不对，只能是子不教父之过，来批评我吧。”
　　凌安之带着儿子骑马回家了，天气冷，他把小西北拢在袍子里，他还真挺佩服小西北的，平生第一次打仗，面对比自己大的孩子，就打了个大胜仗：“小西北，你是怎么想到跳起来敲他们的头的？”
　　小西北小脑袋从亲爹怀里探出来，小家伙心跳还很快，有点蔫：“大帅，对不起。”
　　“小孩子调皮是常态，”凌安之摸着孩子脑袋安慰小西北：“男孩子就要有点狠劲。”
　　小西北脸色蒙蒙的：“大帅，我说的对不起不是因为这个。”
　　“哦？那因为什么？”
　　小西北不愧是凌安之的儿子，骨子里带杀气：“大帅，我挨打也没什么，不过堂堂安国公的儿子，趴在树上哭了那么久，太给大帅丢人了，对不起。”
　　“哈哈哈哈，”凌安之觉得自己儿子孺子可教，揉着小西北脑袋上的包：“小西北，以后不要哭，遇到什么困难，千万记得大帅永远站在你身后。”
　　小西北刚才见了血，也吓坏了，不过看大帅给他撑腰，已经缓过来了：“大帅，我还撒谎了。”
　　凌安之：“什么谎？”
　　小西北老老实实的：“赵昊童和蓝礼只说要打扁我，没说要打死我，我撒谎了。”
　　“佩服，”凌安之一副认真脸，“就是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话语，反正他们也难对证，对敌人诚实就是对自己的傻缺。”
　　小西北看自己担心的事全没被批评，心放了下来：“大帅，我认识了新朋友。”
　　凌安之：“他们看你笑话，你还有了新朋友？”
　　小西北摇摇头，又点点头，提到了新朋友眼睛亮亮的，两只胳膊搂住了大帅的脖子：“有一个温柔的叔叔教我打架了，他说他就是凌霄叔叔，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他，可就是感觉好亲切。”
　　骑着的骏马溜溜哒哒，凌安之看着小西北兴奋的小样儿，他心都要化了：“想听我说一下凌霄叔叔吗？”
　　“当然啦！他说我们是第一次见。”
　　凌安之觉得琥珀色的眼睛中有星星：“你就是他，他也是你，你们全从西北来，之后要到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神兽和爹全不好当。


第315章 自由飞翔
　　小西北眼神呆萌, 歪着小脑袋：“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做霄来？”
　　******
　　夕阳霞光万道，通过书房的窗户暖暖的照进来，金斑点点的斑驳落在室内高大的盆栽上, 地上铺着一块细羊皮的毯子, 小西北已经看了大夫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毯子上，如果不是额头上红肿的大包和被风吹红了的小脸还非常明显，看他那沉寂的小表情，还以为中午打架的不是他。
　　他正端着一本绘图的《论语》，左边坐着星星姐姐，右手边站着宇文懿妹妹, 他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给姐姐妹妹讲这两天学到了什么，已经讲了半天了, 等余情端着水果走到门口, 正好听到这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既来之, 则安之。”
　　宇文懿粉雕玉琢，其实不太懂, 只用樱桃小口咬着指节笑。
　　星星姐姐求知若渴, 两只眼睛全掉进了书里：“小少爷, 安之不是大帅的名字吗？”
　　小西北重重点头：“嗯, 老师说了，安之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意思。”
　　“啊？”星星手搭在了小西北的腿上：“安之不是随遇而安的意思吗？”
　　“怎么可能呢？”不学无术的小西北一脸认真：“大帅怎么可能随遇而安呢？”
　　他们头上高大的盆栽是棵四季青，一片宽阔的叶子说话间落在书上了, 宇文懿伸手就去拿。
　　小西北爱惜书本，看着一片亮晶晶的口水沾在了他干爹给画的插图上，大眼睛睁圆了：“哎呀, 书弄脏啦，干爹不高兴了怎么办？”
　　宇文懿太小了，以为小西北哥哥急了，当即粉着小脸愣在当场。
　　小西北一抬头，发现宇文懿的小脸圆嘟嘟的镶嵌着两颗猫眼玉一样的大眼睛，看着像——小兔子？
　　星星：“小少爷，我们把书晾干吧，反正你明天不用上学去，花尚书上次教过你，要爱惜书本才是尊重知识呢，可这书还用了不到三天。”
　　宇文懿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嗫喏着小声说：“对不起。”
　　小西北注意力转移了，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脸，触感让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弹弹的，像个桃子！”
　　接着又伸手捏了捏。
　　小孩子没轻重，直接把小姑娘惹哭了，书房里变成了一片混乱。
　　小西北沾了干爹不少光。
　　次日清晨的京城，微风拂面，霰雪轻扬，确实是一副好气象。
　　京城簪花路上不急不缓的来了一辆深棕色双马驾辕的马车，马车后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武把式，驾车的小厮在一家卖高档洋物件铺子的门口的台阶前“吁”的一声停下来，接着掀开车帘，小西北从车里跳了下来。
　　“蹬蹬蹬”十几步上了台阶进了铺子里头，小西北问跟在身后的两个小厮：“好像这地方确实担心挺贵的样子，看门楼子修的。”
　　掌柜的正好早晨来铺里盘货，在柜台后边定睛看了一眼小公子，心里哎呦就吓了一跳，外人看可能还不起眼，觉得顶多就是这个黑小子家里条件好些，可他一看，当即看出门道来了。
　　只见这小公子就是四五岁左右，虽然额头上不知道怎么弄了一个红肿的大包，不过棕色的大眼睛一张盈着笑的脸，脚下蹬着小靴子是价值连城的蜀锦穿云靴，身上的马甲是水蓝色的穿云锦，脖子上戴着一个岁岁平安的项圈竟然是一体帝王绿的翡翠的，一看就是专门给孩子打的，小孩长的快，一两年也就戴不上了，太费料了，没这么干的。
　　他一看就是京城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人小鬼大，不敢怠慢，从柜台后转了出来，吩咐倒上清茶水端给小公子。
　　小西北手摸着耳朵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背着小手在本店压箱底的宝物那里站定了，指着一个镶着鸽子蛋大小红宝石西洋时钟问道：“掌柜的，这个钟漏多少钱？”
　　掌柜的凑上来笑，孩子太矮他稍微弯着腰：“小公子好眼光，这个西洋时钟值钱在做工和红宝石上，而且它有个小机关，只要到了整时辰，里边的喜鹊就会出来，喜鹊也是绿宝石一体雕刻的，价值一万六千两。”
　　小西北向后一躲：“哇，好贵啊，我爹好像几年也拿不到这么多俸禄银子。”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和正常的童音比起来，稍显低沉：“掌柜的，你不是看我小漫天要价吧？”
　　掌柜的小心翼翼的把西洋时钟捧出来，用手绢垫着，唯恐留下指痕：“小公子哪里话，我们店铺开了多年，一向做的是熟客生意，京城大家盘根错节全有交集，骗了一家的公子，其他也马上知道了，再者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大，看小公子器宇不凡，敢骗你背后的大官不成？怎么敢占你的便宜？”
　　小西北思索了一下，觉得言之有理，吩咐道：“现在给我包起来，钱财一会送到。”
　　身边小厮急了，小声制止到：“小少爷，咱们看看得了，你买这么贵的小玩意儿干吗呢？”
　　小公子洋洋得意：“昨天给语文妹妹读书，把宇文妹妹逗哭了，我答应送她一件稀奇玩意儿，她才不哭的，我快点买了给妹妹送去；昨天一起读书的还有星星姐姐，她最喜欢漂亮东西了，我刚才不是买了一个黄金的星星也送给星星姐姐吗？”
　　掌柜的憋不住乐了，觉得这黑小子姐姐长妹妹短，从小就挺有眼色的，把西洋时钟又锁进了琉璃柜里：“小公子，我们店里摆着它都没想卖出去，您看着玩一会罢。”
　　小西北看着店老板，有点不乐意了，童音脆声脆气：“你这掌柜的，你是看我买不起吗？帮我包起来免得一会耽误时间。”
　　包完了可能干爹来了会不好意思点，能给他付账的概率大一些。
　　掌柜的笑容满面：“小公子，真别说，京城能花这么大价钱买这么个小件的事还真不多。”
　　小公子童声童气的继续要求：“一会我干爹来了，你就知道我能不能买得起了。”
　　掌柜的心想，别说干爹，就是亲爹也不可能给你花一万多两买个玩具去哄孩子，正在逗着小西北去看点别的，却看到另外一个男子进来了。
　　但见这男子身高八尺，月白风清风度翩翩，雅致华贵异常，掌柜的一看当即吃惊，马上换上恭敬的笑脸大步迎了出去：“花公子，花尚书，幸逢光临小铺，蓬荜生辉！您可能不记着我了，可前一阵西北商会中药材商会大聚集的时候，我对您可是见之不忘，伙计，把我新得的最好的普洱茶奉上！”
　　这个花公子也看不出年纪，多少年来变化也不大，虽然处事低调，可生意做得是铺天盖地，京城大官全对他敬重有加，据说连军中都给他面子。
　　——谁敢不给面子，据坊间传闻小料当朝天子不多看天下女人一样，多年来一半时间亲自出宫留宿翼王府。
　　花折一大早就听小厮来报干儿子让他带着去买东西，忙完手里的事就出来了，他点头算是还礼了：“刘掌柜的也是京城西洋件的翘楚，生意做得童叟无欺，有口皆碑，我怎么能忘呢？”
　　之后一低头，果然看到了干儿子脑袋上的大包，笑道：“小西北，我听说你昨天首战告捷，要恭喜你勇气可嘉呢。”
　　小西北到底是小孩，看着大人们又看茶又打招呼的，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踮起脚尖就往花折袖子里摸：“爹爹，你出门带银子了吧？快给我买那个西洋时钟。”
　　花折上眼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有点哭笑不得，他也喜欢乱花钱，可教导孩子的时候，还是要教他有钱花在刀刃上：“小西北，如果你亲爹同意给你买，干爹才能掏钱。”
　　小西北已经摸到了银票，一伸手就从干爹袖子里扯了出来，拉长声音撒娇：“哎呀，要是我亲爹能给买，还用得着干爹吗？干爹就是给买亲爹不给买的东西的。”
　　花折和孩子打打闹闹：“不行，那种是干爹和干女儿的关系，你是个黑小子，和干女儿能一样吗？把银票还给我。”
　　小西北眼睛亮晶晶的，把银票拢紧了在怀里，侧头笑：“爹爹，现在民风都开放，小狼狗不分男女了，不买也得买。”
　　花折：“你娘也有钱，为什么不让你娘给你买？”
　　小西北把银票拢的更紧，嘻嘻干笑：“男人怎么能向女人要钱买东西呢，还得是干爹您支援才行。”
　　花折蹲下来，双手抱肩，采用迂回战术：“那你说说买来做什么吧，我听听有没有道理。”
　　小孩子买东西，还不是为了玩，怎么说都没有道理。
　　小西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扭捏了半天，自己也觉得理亏：“爹爹，我想送给宇文伯父家的妹妹，我觉得宇文妹妹笑起来特别好看，不想看到她哭。”
　　这么小就会撩妞了？太有正事了！花折瞬间就认同了：“儿子，你做的对，很有道理，理由充足，买了。”
　　“…”有点太顺利了，始料未及啊，小西北眼睛和小鹿一样亮，当即唱着赞歌给他干爹连蹦带跳的来了段天南舞蹈，他脚下打着拍子，十指舞动像蝴蝶：“干爹干爹我祝福你，早点把自己嫁出去。”
　　刘掌柜的听到小孩管花折叫干爹，当即精神了，平时想花钱送礼还找不到机会，而今陛下背后的大红人到眼前来了：“花公子，失敬失敬，西洋时钟就是个小玩意，平时摆在店里风水位上放着玩的，本来就不是卖品，我回头让人包好了，送到您府上去。”
　　花折低头宠溺的看着干儿子，笑言道：“使不得，不能从小教孩子买东西不花钱吧。”
　　刘掌柜的施礼而笑：“那就进价卖给小公子，八千两小公子拿着玩去吧。”
　　刘掌柜的将花折和小西北送出去老远，之后笑吟吟的拾阶回来了。
　　店里伙计们正在探头探脑，一个长着眯缝眼的在啧啧称奇：“掌柜的，后进来的男子是谁啊？长的也太好了，还那么有钱，花万八千两跟玩似的。”
　　刘掌柜背着手在店里来回瞎溜达：“京城大名鼎鼎的花折啊，领了礼部尚书、中原道将军和太医院判，日子过的还和神仙一样。”
　　伙计奇了：“今天是朝会啊，花大人不用上朝吗？”
　　刘掌柜的专卖珍贵稀奇玩意儿，和上层多有往来：“他前两年要辞官来着，不过对当朝陛下拥立有功，陛下特批，除了初一和十五的大朝会，他不用上朝，研究医术药材，以普渡万民。”
　　眯缝眼伙计奇道：“当朝天子不是一向勤勉，要求臣子也得宵衣旰食吗？花尚书这么悠哉，天子不管他吗？”
　　刘掌柜露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他买卖做得好，以自己能知道一些天机为荣，不过吓死他也不敢把一些高层们的猜测说出去：“天子怎么会不管他呢？”
　　这不是管着怎么才能让花公子舒服，让花公子自由飞翔吗？


第316章 故地重游
　　暮色沉沉的, 黄门关附近地处内陆，虽然已经出了正月，雪还是没化。院子里的几口大肚子铜缸用的是小风车转的活水, 一层层的涟漪荡漾, 高低错落的松柏修剪得当，四季常青，黄墙青色瓦异常精致，不像是西部的院落。
　　此处院子是景阳二十六年、许康轶自请出京，当安西提督的时候置下的院落，而今年是许康轶登基继位的第六年, 政通人和、朝中和地方的关系已经理顺了，许康轶看花折有时在京城呆不住, 便借着凌安之巡边的机会, 带着花折在安西旧地重游了一番，余情和小西北也说要打理黄门关的生意，也跟着来了。
　　凌安之带着余情和小西北路过天南的时候直接留在了昔日的凌河王府, 而许康轶和花折就住在曾经许康轶的王府里。
　　躺在昔日的床上，许康轶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陈年旧事。
　　——那是景阳二十七年的晚春, 是许康轶当安西提督那一年, 清晨一行四人十二匹马走在安西关外荒芜的雪地上, 骏马踏着雪壳吱吱作响，一丝风也没有，雪壳上露出来的草尖都不动。
　　元捷用手搭着凉棚, 极目望远回头向许康轶汇报：“殿下，我们这次出来，是要丈量安西关内一百里直到光城城外的荒草地, 光城郭太守带着工程司的人已经在那边河套等你了。”
　　元捷看了花折一眼，又说：“这次我们也没带帐篷，一百五十里的路，一天路程就到了，日前已经在河套边上准备了简易的草房，还搭了火炕，殿下，丈量周围河套土地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里。”
　　雪色晃眼，许康轶戴的是黑色的护目镜，他一身轻薄的狼崽皮大裘，稳稳的骑着马，两只手摊开了地图，反复看得仔细：
　　“此处有凌凌河的分支流过，河套小平原水草丰茂，只用来跑黄羊和养狼太浪费了，我们此次丈量的准一些，河套以北全留给安西军用来军屯，每年能多提供一个月的军粮也是好的，河套以南丈量给光城，多吸引些牧民直接安定下来。”
　　河套小平原果然肥沃，凌凌河多年浇灌，以及无人打扰，土壤竟然是少有的黑色。
　　“郭太守他们还没到，”花折脖子上围着火红狐狸毛的围脖，衬得他整个人毛茸茸暖洋洋的，花折笑着出谋划策：“康轶，你丈量土地给安西军屯粮确有必要，此处土地太好，能不能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卖给我五百亩？我用来种些药材。”
　　一行人全站在草房子门前，许康轶眉眼放松：“此处本来就是屯田，你如果种了药材，估计就要留专人在此处侍弄，也不要什么价钱了，你只让你留的人在此地隔行种树，保持住水土别沙化就行了。”
　　夕阳的光点全斑驳的挂在摇晃的树影上，不知不觉的起风了，元捷和代雪渊捡了木柴抱了回来：“殿下，天色已晚，难以行走，估计郭太守他们今天不会到，我们晚间要在此处过夜，要把土炕烧热了，屋里火也不能灭。”
　　——否则晚上温度能降低到把铁器冻脆了。
　　金尊玉贵的许康轶其实在野外行走的经验更丰富，他拎着水晶镜眯着眼向天边看：“傍晚起风，这么一会乌云就把夕阳遮住了，估计是要下雪，我们屋里去。”
　　花折正是此意，他离门最近，伸手就推门，许康轶一把拉住想阻止他：“不可。”
　　“吱，”花折想着煎药的事，手也挺快，说话间已经把木头门板推开了一尺多的空隙，再想停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里一条黄影已经扑出来了，众人吃了一惊，许康轶已经将花折扯开了一米多，黄影的大嘴几乎是贴着花折的脸颊过去的，一击不中直接飞进了草房前的高草里。
　　“娘的，是个雪豹！”代雪渊吃惊非小，骂了一句怒气冲冲的拔刀：“我剁了你个畜生！”
　　“别追了，野外追不上的，”许康轶治止了元捷和代雪渊拔刀追过去，他一抬手，侧推开门往屋里看：“我们丈量土地以来，是第一次住在野外的小房子，有野物就喜欢在草屋里搭窝隐蔽，听到有人来的声音可能已经藏在门口了，你一推门它们就暴起伤人。”
　　他拍拍双手，眼神示意大家这回可以进屋。
　　草房分为四间，进来就是厨房，左手边是柴房，右手边是两间寝房，铁条铸的门窗算严实，这在野外，就是头一等的好住处了。
　　掌了灯煮了肉干，花折变魔术似的给许康轶煮了一小碗燕窝和几片青菜叶算是小灶——许康轶大病初愈，吃不好不行。
　　晚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格子沙沙作响，外边一阵紧过一阵的狼嚎声，远远近近飘飘荡荡。
　　元捷端着烛台进了里屋，给许康轶和花折屋里的火堆添了点柴：“殿下，今晚上我和代雪渊守夜，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我看晚上可能是要下雪，温度下降的太快，屋里火不能灭，否则可能一觉睡过去。”
　　他们此行出来带了十二匹马，花折让人收拾了十来个大藤条箱子装东西，出门的时候许康轶觉得东西带的太多，虽然没制止，可心里不赞同，这回到了草房全派上用场，比如元捷点起来的烛台，晚上的小灶，以及他身上穿着的棉袍子，此刻火堆上还正吊着瓷坛子熬着药。
　　许康轶点头：“把马厩里的火也看好。”
　　元捷会意，转身出去了。
　　许康轶看着火堆上咕嘟咕嘟的药坛子，往后一倒，就躺在了花折腿上：“你带的东西倒是全，连苦口的良药都带来了。”
　　花折捏他眉心额头穴位：“眼睛的药还是不能停的。”
　　许康轶皱着眉头抬眼看花折，有那么点撒娇调皮少年的意思：“这药最苦，你带糖了吗？”
　　“康轶，”花折轻笑：“你多大的人了，没有糖还不吃药了？”
　　许康轶病愈之后对花折依赖日重：“没有甜头绝对不吃。”
　　看许康轶鬓若刀裁，凤眼水亮，花折忍不住冰凉的手指从他脸颊划过，这人以前过的太苦，去年差点病死了，虽然现在还是端庄矜傲，可人后经常流露出小儿郎的撒娇任性来，花折怎么也看不够：“怎么舍得你天天吃苦的，来张口，给你甜头。”
　　甜头没来，缠绵悱恻的吻来了，人后花折像是贪吃的狼崽子，把许康轶牙关齿列唇舌脖颈全尝了个遍，之后开始使坏，一个翻身就骑在了许康轶的身上，伸手去拉许康轶的腰带，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药还一会能好，我先喂你吃点别的。”
　　许康轶：“代雪渊要进来了。”
　　花折才不信，手上动作不停：“不可能，他没那么没眼色。”
　　可话音还没落，就是代雪渊敲木板门的声音：“殿下，公子，不好了，我和元捷刚才出去劈柴的功夫，听到马厩里的马在惨叫，等过去一看，有一匹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坏了。”
　　许康轶撑着手臂坐起来，气息极稳，声音一点也听不出身上还压着一个人来：“死了吗？”
　　代雪渊：“禀告殿下，还没有，不过快了。”
　　许康轶是十几岁的时候自己就能独自在野外探索走私线路的人，风餐露宿的水平最高，他披衣而起，元捷和代雪渊两个人直接把他带到了马厩边上，马厩高大，不过栅栏不严，花折看到靠着门的一匹白马周身血红，躺在地上嘶嘶惨叫，被掏出来的肠子铺在雪地上在寒夜里冒着热气，一看就是不能活了。
　　花折仔细看：“身上不少血窟窿，应该是大猫干的，会不会是黄昏时候那个雪豹？”
　　“河套里狼多熊多，再叫下去会把狼和熊招来，”许康轶拔剑出鞘，踏步过去，一挥剑就结束了战马的痛苦。
　　代雪渊开始挽袖子，此时的风已经吹得他大氅飘起来了：“我得快点把马肠子马尸体扔远了，要不血腥味容易招来野物。”
　　许康轶抬头看看天，他的视力当时只能看到天上的毛月亮，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潮湿冷味道：“要下大雪，现在血腥味已经够重了，马尸体别扔了，万一雪太大了把我们困在这里没有东西吃了还可以吃它。”
　　元捷也在看天气，他觉得还好，搓着手取暖乐观道：“殿下，我看乌云不够厚，可能雪下不大。”
　　许康轶已经蹲下来了，他知道马是有灵性的动物，看不得同伴在眼前被肢解，他手劲大，招呼元捷：“还是有备无患好一些，过来和我一起把它拖远点。”
　　之后一人扯着一条马腿把死马拖到马厩外边十来米远的地方去了，也不嫌脏手，宝剑变成了割肉刀，顺着肌肉纹理和骨骼方向开始疱丁解马。
　　代雪渊不好意思看许康轶干活，伸手道：“王爷，让我来。”
　　花折和许康轶在野外呆过，知道许康轶在荒原上的本事，他四周张望了一下，打算去屋里看看熬的药怎么样了，顺路化点雪水烧开了拾掇一下许康轶。
　　许康轶手上动作没停，他看花折转身，猜到他可能要进屋，伸手背抹掉额头上溅到的血点子：“铭卓，野外对你太过危险，你无论做什么全不能一个人行动，就算是一个人从里屋到柴房拿东西也不行，代雪渊，你跟着他。”


第317章 谁是高人？
　　次日清晨, 许康轶是被呛进肺里的凉气冻醒的，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以为是火堆灭了, 揉着眼睛在屋里看看, 身下的土炕还是热的，棉被上压着狐裘大衣，火堆添了柴，烧得正旺，可口鼻接触到的空气依旧冷的吓人。
　　见他睁眼，花折的长臂就环了上来, 端着一碗热汤喂他：“冻坏了吧，喝口汤垫垫胃。”
　　“为什么这么冷？”说话间棚上哗哗的往下落灰。
　　花折看着他把汤小口喝下去, 严肃道：“康轶, 昨晚下了几米深的暴雪，房门已经推不开了。”
　　花折往头上指：“元捷和代雪渊怕大雪压塌了屋顶，去房上把雪掀到一边去了, 气温骤降，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等到许康轶抱着肩膀站在屋顶上, 看四处晶体剔透一片, 原来清晰可见的河道、树木、山林全不见了踪影, 东南西北全是一样的, 看似是美妙的冰雪人间，实则暗藏杀机。
　　花折站在他身边，看许康轶面无表情, 他也忧心忡忡，许康轶眼疾未愈，困在大雪里不利于养病；凌安之重伤未愈, 在昆仑山养伤，他一般隔半个月要去看一次的；关键是安西春季的大雪极为恐怖——雪不化的时候谁也找不到路出不去，等到雪化了的时候草场变沼泽，他们连人带马全可能陷在里头。
　　许康轶缓缓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铭卓，你看，我们像不像是漫步在天上云端？”
　　“…”花折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郭太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出去？”
　　看花折目含希翼，许康轶木然摇摇头：“且不说大雪无法行走，关键是谁也分不清东西南北，无法来接我们。”
　　花折四处浪荡可以，不过娇生惯养，在野外遇此情景也实在是束手无策：“康轶，那怎么办？”
　　许康轶眼角里向他飞出一个撩人的笑来，他什么大风大浪全见过，心理素质不同凡响：“被困了，凉拌。”
　　安西雪灾里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路只有凌安之认识，毕竟凌安之对安西的一草一木全熟悉，可凌安之最近已经四大皆空，而且重伤未愈，估计也没法来救他们。
　　被困在了冰天雪地里，真心苦——
　　带的粮食只够吃十天，还要省点吃，最近顿顿全在吃马肉；尤其是没有青菜，花折恨不得是数着菜叶子给许康轶下锅。
　　他们带来的马匹被狼群和雪山豹盯上了，被他们严防死守，连带着他们也被盯上了，被盯梢是常态，花折出去弄雪的过程中，还混了一个狼搭肩，幸亏他镇定，未直接回头，要不小命就难说了。
　　最怕的是没柴，没有火一晚上就能冻成冰溜子，许康轶带着元捷他们打了一个雪洞出去，才算是解决了烧柴问题。代雪渊回来之后和花折偷偷感叹：公子，王爷真能吃苦，我们冷的都想放弃，只有王爷没事人似的，实在冻得受不了也就呵一口气搓搓手，继续干。
　　到了晚上，花折在灯下给许康轶收拾手上冻出来的冻疮和小伤口，许康轶地位尊贵，可一双修长干燥的爪子上伤痕累累，花折给他擦着药酒，他还有心思研究曲子：“飞雪似杨花，等我们回去了，铭卓，造一个景你编个曲子，到时候我弹你舞，趁着我看得见…”
　　许康轶自觉失言，笑笑不说话了。
　　花折握着他的手，轻轻吹他指尖和指节上风吹的小口子，手背也有些肿起来了：“我不会让你瞎的，眼睛不好是暂时的，花哥哥什么时候不靠谱了？”
　　许康轶嘴角一翘，他有时候试探的闭上眼睛，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也没那么可怕：“我现在不受宠，被父皇扔在安西也没人管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就算是瞎了日常生活也能应对，你不要老是起早贪黑，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
　　花折往他指节上缠纱布，那时候的花折知道许康轶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是个真瞎子，还偏安安西一隅的话，可能二阴毒上位之后能放过他。
　　康轶啊康轶啊，你瞎二阴毒就会放过你吗？你心中什么不懂？他半真半假道：“别胡思乱想，我可是斯人若彩虹的花折，你瞎了我不白长这么好看了吗？”
　　“嘚瑟，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翻天覆地的嘚瑟，”许康轶在花折面前现在很放松，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明天我带着元捷去河套找点盐，有备无患吧。”
　　“康轶，你满手全是血口子，找盐的话手不是更痛吗？”花折皱眉反对：“被困在此处，我看你丝毫不以为意，每日里还挺开心的。”
　　花折被困这些天吃不像吃喝不像喝，觉得太受罪了，估计干苦力的阶下囚也比他们舒服些。
　　许康轶悠闲惬意，一丝理所当然从凤眼里飘出来：“铭卓，做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你看我现在，没有病死有命在；身边虽然寥落了些，可是有爱人陪着，别的也就不重要了；丈量土地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我喜欢为民为军做的事；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你别总是给自己提那么高的要求。”
　　笑着听他说完，花折突然莫名心酸，他和许康轶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此时也就半年左右时间，这半年也是许康轶万念俱灰到起死回生后的半年。许康轶看似高贵持重，以前是常年紧绷，可后来泽亲王去后，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不会喜形于色，但他开心的事非常简单。
　　——有命在，爱人一个，知己二三，为民做事。
　　手指包好了，花折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康轶，你高兴我就高兴，只要你开心，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许康轶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元捷在外边兴奋的喊声：“殿下，大帅，大帅和余情带着宇文将军铲开雪道来接应我们了！”
　　代雪渊的声音：“大帅和余情来了！”
　　梦境中，宇文庭带着披着狼皮的安西军拿着铲子铲开大雪到了，他和凌安之、余情并排，凌安之脸色苍白，没有什么笑容，余情看到了元捷和代雪渊，明显长出了一口气了：“果然被困在了此处，还是三哥认识路。”
　　凌安之捂着胸口，他此时重伤未愈，脸色和冰坨子一样，冷冷的看了刚推门出来的许康轶和花折一眼，冷言冷语道：“废物。”
　　——几个人偏被困在了雪灾后的河套里，整个安西除了他谁也对地形熟悉不到能精准的铲出一百多里的雪道来，郭太守素来以熟悉安西地形见长，可像没头的苍蝇胡乱挖了几条雪道，一条竟然直接挖到了护城河里，迷路到离谱。
　　许康轶的心腹陈恒月和相昀急得团团转，王爷那身体，被困后吃不好喝不好再断了药，不是相当于被雪活埋吗？如何是好？他们偷偷痛哭流涕跑了来，请他出山，正好余情在陪他养病，也一起来了。
　　花折当没看到那难看的脸色，右手食指中指一起向他勾了勾：“我就知道你不能不管康轶。”
　　——正享受温暖被窝的许康轶鼻子被捏住了，不让他呼吸被憋醒了，不用想这么逗他起床的也是花折，他恍惚睁眼，半天才分辨出自己是在黄门关下的王府里，而不是在冰天雪地中。
　　花折端着雪鸡淮山粥，衣襟上斜插着角木梳：“睡得太沉了，这都快要日上中天了，快起来喝了粥，我给你梳了头发，我们出去和你堆雪人去，之后随便吃顿饭去文都城找小西北。”
　　许康轶靠在了四柱大床的床头，揉了下被捏发痒的鼻子，接过来粥碗瞪了他一眼：“自己浪荡，这么喜欢玩，还不让我睡觉。”
　　花折把勺子递到他手里，拿起角木梳理他墨缎一样的头发：“你刚才做梦的时候笑，在笑什么？”
　　“笑什么？”粥的味道不错，一入口就知道当地雪鸡已经熬入了味：“我笑我自己，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从来有人管，有人疼。”
　　花折竟然听懂了，一边梳头一边柔声惯着他：“你再吃一口，康轶值得管，值得疼。”
　　******
　　天南的文都城，凌河王府中。
　　小西北中午刚吃了午饭，鬼鬼祟祟带着两个小厮就出门了，没一个时辰，又拎着包子烤饼回来了，他步伐轻快，直接穿堂过廊，进了凌安之当年的那进院子，见院子里下人忙得热火朝天：“余情呢？”
　　——凌安之和余情想睡个午觉才躺下，余情额头贴着含着六角窗棂冰花的窗角往外看，见到小西北小背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口：“三哥，小凌霄又偷着溜出去了。”
　　小凌霄故地重游，是真正的恍如隔世，曾经的凌霄对文都城的一草一木也关情，而今回来后经常找着各种理由带着小厮往外跑。
　　凌安之伸胳膊拿罗汉床边小柜上的凉茶水喝：“他心里复杂，又怕我看到了旧物新人睹物思情难受，总是自己往外溜。”
　　余情伸懒腰打个哈欠，像个波斯猫：“文都城余家有好多生意，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就好几家，我下午带着胡梦生去转一转；你在家里收拾下旧院落，等着他皇舅舅和干爹来。”
　　——现在余情才出了门，凌安之一身轻薄棉袍，指挥下人换房顶的琉璃瓦，就看到小西北回来了：“你娘出去给你赚媳妇本去了。”
　　他伸手在油纸里摸出一个还热乎的烤饼：“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嘻嘻，”小西北眼神一飘，顾左右而言他：“花折和陛下还没来？”
　　凌安之不用想也知道许康轶和花折今天不可能过了晌午就赶到凌河王府，不因为别的，单说许康轶一个懒字，现在许康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偏有人就喜欢多年如一日的天天倒腾他，也算是王八看绿豆，怎么都对眼：“你四眼皇舅舅被照顾的太好，忙于朝政的时候没法子，没什么事的时候越起床越晚，今天阴天，他临近午饭能起床就不错了。”
　　小西北站在了凌安之的身边，抬头望着记忆中的琉璃瓦片，若有所思道：“他确实运气很好，有身边人管他疼他。”
　　凌安之啃了几口文都城的烤饼，和他小时候吃的时候一个味道，看似随意：“一直有人管有人疼，还能走上高位的，可就不是运气了。”
　　小西北听懂了，皱眉想了半天，突然月白风清的笑了：“大帅，这里只有我们爷俩个，也没别人，你说花折救了陛下无数次，你为陛下夺了天下，你们谁才是真正的高人？”
　　凌安之一个烤饼进了肚子，心满意足的掸了掸手：“你既然问了，就说明有想法答案了，说吧。”
　　小西北长吐了一口气，他嘴角翘了起来：
　　“大帅，天下皆在说你纵横万里的功绩，私下场合，陛下对你二人曾经的情谊也时常自然流露，经常说他自己城府手段不如花折狠辣，战场打仗更是不如大帅，唯有励精图治，才对得起身边拱卫他的人。可要我看，你二人聪明有些外露，真正的高人还是陛下。”
　　坊间传闻凌安之也经常听到，比如许康轶对他倚重信任太深，是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的，可二人是异姓兄弟也是全天下人皆知：“此话怎讲？”
　　小西北在冬日里呵出了一口白气：“术业有专攻，一个人再多专多能，精力也是有限的，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呢？真正的高人，不用他自己上蹿下跳；他需要做的，就是有本事让高人死心塌地的为他上蹿下跳就行了。”
　　“花折对陛下的全心全意你也看到了，陛下无论是当年快要病死的沦落人，还是庙堂之君，花折和他相处可是一点差别都没有；大帅才华闪耀，从小到大，从老凌河王到当年的景阳帝和二阴毒，没有人能真正的控制你牵着你的鼻子走，可你就心甘情愿的为许康轶所用了；许康轶看似什么也没强求，可他就是有天下归心的本事，不是高人是什么？”
　　“哈哈哈，好像确实这么回事，”凌安之周身放松，双□□叉靠在院内得一根拴马柱上：“良禽择木而栖，许康轶就是有良禽绕木三匝之后，来选择他这棵参天梧桐木的本事，在朝堂上，许康轶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在私下里，待花折是伉俪，待我如兄长，他确实待各方真心实意还游刃有余的高人。”
　　凌安之朗声大笑，一伸手揉了揉小西北的肩膀：“你前知三十年，后知三十年，快成算命先生了。”
　　爷俩个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突然前堂第一进院子的门童来了，急吼吼的：“国公爷，小少爷，花公子他们来了。”
　　凌安之和小西北对望：“快往里请啊？”
　　门童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国公爷，不敢开门啊，一群人站在门口吵吵，群情激奋的就差砸门了，说让王府把一个小人贩子交出来。”
　　“小人贩子？”凌安之疑惑的看向小西北，脑筋转的飞快：“你中午只出去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干什么去了？”


第318章 举手之劳
　　用完了午饭, 大人们或者喝茶或者休息了，小西北领着两个侍卫高手，趁着凌安之和余情要午休小睡一会, 优哉游哉的出了门。
　　凌河王府当年建造在了文都城的偏角上, 他背着小手，轻车熟路的挤过了一片集市往城里逛游，两个小厮是京城呆惯了的，冷得嘶嘶哈哈：“小少爷, 您这又是要去哪里玩啊？”
　　凌霄此次刚回到安西的时候, 感慨颇多，见熟悉的城墙和山川皆内心翻腾，有一种相逢大梦归的感觉。后来有几天睡着了, 是小凌岳路过了落凤坡和空瓶山，据说小凌岳趴在大帅的怀里，是一路轻轻啜泣哭过去的。凌岳不自觉本能的哭和恐惧, 说身上的胎记烫得慌，大家全陪着红眼眶掉眼泪，生离死别最堪怜。
　　可能过了心里最难受的劲，这些天小西北已经平静下来, 过去的苦难已经过去了，意识不灭, 为什么还要感伤呢？这么一想，他倒坦然了, 想到那些年在文都城淘气过的一山一水、一树一渊, 一飞鸟一鱼影，他全想回去看看变化。
　　——可他突然发现，最是去不得伤心地的, 反倒是一向冷血冷情的凌安之，凌安之有平静如冰面的心湖，无论多大的风雪，全吹不动冻死了的冰面，可他当年和凌安之相继出事，把坚强了一辈子的凌安之直接一步步逼到了心存死志，凌安之再强大到虚幻也是人，也会绝望，也会伤心。
　　在乎的东西就那么少，两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全没了，当年那么多事直接在凌安之心上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口子，无论凌安之躲起来怎么偷着舔，也无法愈合，就那么疼痛狰狞着流血。曾经坚强的大帅那一年多脆弱如琉璃，多少次全是捂着伤痛不愈的胸口硬/挺着，四大皆空的活着。
　　后来真的打了天下、报了仇、成了家、也和他再重逢，可这一路走下来太难了，凌安之嘴上不说，可这些年对得到的一切全谨小慎微着经营。
　　大帅太聪明了，聪明人有一个缺点，就是记性太好，无法糊涂，今日的劫后余生笼罩在旧日的风刀霜剑下，只要看到了旧景色，曾经那些心痛和死生随意就提醒着他，那些血泪交织、羞辱诬陷的旧时事，情绪他能压得住，可身体里本能的心血翻腾压不住，简直是重温胸口滴血的感觉。
　　他也不想看到凌安之再强装着镇定掩饰，索性小家伙自己出来玩了。
　　小西北满肚子旧事重重，穿着金色斑纹虎皮面的小靴子，狐狸皮的小马甲，漫不经心的在路过的集市上四处张望，别说，有一家一男一女守着一个炉子卖烤饼的，闻着好香。
　　他收起满肚子心腹事，吸着鼻子迈步走了过去，和身边小厮说话：“扶摇，大帅和我娘最喜欢文都城的烤饼了，肉馅和苏子叶全最好吃，买几个，我们拿回家享受，老板，先给我拿一个尝尝，其余打包。”
　　老板见小西北衣着华贵，小发髻梳得黑亮，被收拾得极为干净，身后还跟着两个猿臂蜂腰长腿的小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玩来了，这种小少爷有的是钱，马上用油纸垫着手，将一张烤饼双手奉上。
　　他也不拘小节，呆萌一笑，捧过来就啃，其实凌霄挑食，只喜欢吃肉也和曾经的经历有关系，想想哪个打小吃不饱只能吃树皮野菜的孩子能喜欢吃菜叶子的？
　　正说着话，却觉得有一个比他更矮的孩子站在他身前，他低头一看，见一个也就刚两岁的小孩，穿着身上脏兮兮油叽叽的，光着头没几根头发，就踩在他虎皮靴子上，脸上留着两行鼻涕，伸手就想抢他的烤饼。
　　没等小西北有反应，卖烤饼的大娘反应过来了，一伸手就使劲扯住了两岁孩子的手臂，尖着嗓子嚷道：“小崽子，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抢客人东西吃！”
　　小西北低头看看自己虎皮小靴子，真脏。
　　小脏孩留着眼泪鼻涕，眼巴巴的看着小西北：“娘，我饿，我饿。”
　　烤饼大娘：“哎呀，小公子啊，你别和小孩一般见识，看我打他，你抢什么东西吃？平时没给你吃饭吗！”
　　“别打呀！”打孩子做什么呀？他手刚摆出去，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已经“啪”的一下子拍在了孩子脑袋上。
　　小西北也没心思吃了，不过粗鄙之人教子也许一向如此，他刚转身想走，就觉得腰里一沉，紧接着一个比他还高点的红袄小丫头，像是没长眼睛似的，一头撞在了他身上。小西北没防备，只来得及哎呦一声，没站稳一下子碰在了烤饼炉子上，只听到“滋啦”一声，紧接着狐狸毛被烤熟了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扶摇手快，一下子就把小少爷扶正了，上下打眼一检查，狐狸皮马甲是被升着火的炉子烫平了一块，发出一股焦糊味，幸亏小少爷毫发无伤。
　　扶摇生气了，一把就扭住了小丫头：“你走路不长眼睛吗？差点烫到我们家少爷！”
　　小丫头梗梗着脖子，脸被晒得挺黑，衣着单薄伸手指着扶摇：“你们才狗眼看人低，烫坏你们哪了？！”
　　“哎呦，”扶摇是现在安国公府最高级别的侍卫，平时任务就是保护小西北安全：“你爹娘就在这里看着呢，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家少爷一件衣服多少钱！”
　　红袄子小丫头牙尖嘴利不是东西：“你一件破衣服能值几个钱？再说是他自己摔过去的。”
　　扶摇更怒，扭住小丫头不放手：“缺少教养，今天我还真叫你知道一下这一件马甲值多少钱！”
　　两岁来的小男孩害怕了，过去抱住了小丫头的腿，嚎啕大哭：“姐姐，姐姐！”
　　烤饼大叔戴着灰白色的围裙就转过了炉子，他眼珠子滴溜转，那衣服一看就值钱，不是他们能赔得起的：“哎呦，我说人可得讲理啊，你这么大的人，揪着我家丫头合适吗，马上放手。”
　　小丫头摇头晃脑挂着笑冲扶摇做鬼脸。
　　扶摇：“你家孩子张嘴就骂我们狗眼看人低，怎么教育的！”
　　小西北觉得买张饼惹一肚子气犯不上，他也没多想，拍拍后背烫没了毛的马甲，伸小手去拉扶摇，语气和缓但是不容拒绝：“走吧扶摇，市场上卖烤饼的又不只此一家，何必披件虱子袄。”
　　看他们要走，红袄小丫头急了，一伸手死死扯住了小西北的袖子，乌青的小臂都从破烂的衣服里露了出来：“我就说你们狗牙看人低了，怎么了？就不赔你一件狗皮！”
　　小西北往回抽胳膊，袖子要开线了也没抽回来，感觉到——小丫头的手在发抖？
　　他再看了一眼，之间小丫头两个眼睛通红，里面全是眼泪：“就不让你们这些京城贵人诬陷我们百姓，是你掉腰子把我打坏了，也要向你要钱看大夫！”
　　烤饼大叔见自家丫头没完没了，直接伸双手往回抓小丫头：“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回来。”
　　等等，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京城显贵？掉腰子？
　　“扶摇，我改变主意了，”小西北嘟着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红袄丫头和小脏孩：“衣服他们不赔还真不行了，你们两个把他们姐弟抱着回家去，什么时候他们爹娘把赔衣服的三百两银子准备出来给我，再来家里要孩子。”
　　扶摇闹愣了，小少爷平时挺仁义成熟的啊，怎么今天得理不饶人了呢：“少爷，我们要两个脏孩子做什么？”
　　小西北说话间已经将小男孩抱起来塞进了扶摇怀里：“按我说的做，把他们两个孩子全抱走。”
　　等到许康轶和花折到了王府的门口，正好在门口和人家来要孩子的烤饼夫妇碰上了，烤饼夫妇带着村民，正在叉着腰站在门口汉白玉的台阶上泼妇骂街：“有人看到你们抱着我家孩子进了这个院子了，贵族仗势欺人怎么着？把丫头和小弟还给我们！人贩子，强盗！”
　　黑漆大门里小西北和凌安之已经到了第一进院子的门里，正在和凌安之解释：“大帅，你觉的如果孩子穿的衣不蔽体，为什么？”
　　凌安之弯腰隔着门缝向外张望：“家贫。”
　　小西北已经听到门外的嚷嚷声了：“如果父母胖的腆胸迭肚，就肯定不是家贫，孩子却食不果腹呢？”
　　凌安之觉得有点意思：“难道是父母偏心？”比如他小时候在凌河王府里就不能随便去厨房拿东西吃。
　　小西北小脑袋贴在大帅的腰侧：“如果大女儿小儿子全饥寒交迫，还身上带伤呢？”
　　凌安之笑着站直了：“不是亲爹娘。”只要是亲生的，没这么对孩子的，他和小凌霄全从小有切肤之痛。
　　小西北若有所思的四处张望了一下荒烟败草的王府，已经好多年没住人了：“所以，我把真正的人贩子送到府门口来了。”
　　“哐当”一声，凌河王府的黑漆大门开了，也确实疏于打理，大门上还有些落灰，小西北神气活现的站在台阶上：“你们说谁是小人贩子？”
　　烤饼夫妇：“就是你，仗势欺人，把我们的小儿女抱走了，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小西北慢条斯理，他站在台阶上，不用仰头就能和大人说话：“穿红袄的小姑娘和小男孩确实是姐弟，是我吩咐抱回来的，现在就在我府里，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把孩子还给你，答不上来的话，”
　　小西北唰的一扯凌安之的袖子：“安国公、四境统帅在此，你们这些人牙子，偷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是为了卖？你们也别想走了。”
　　许康轶坐在车里皱眉：“天高皇帝远，看来果然还有人口买卖。”
　　花折不关心天下疾苦，一手给许康轶挑着棉布车帘，方便许康轶从车里往外看，调笑道：“真龙天子在此看一场戏吧。”
　　文都城民风彪悍，烤饼夫妻并不畏惧，女人抬眼看了一眼凌安之，直接剜了他一眼：“什么安国公安国母的？我看就是一个小白脸子，在这有什么用？”
　　不被凌安之气场镇住的人不多见，他噗嗤笑了。
　　“你个小白脸子笑什么？”脸色白的发光，一身素色棉袍，宽宽的腰封显得腰细腿长，她以为全天下最大的官就是文都城知府：“你就是个傻高，年纪不大能当什么大官？还四境统帅，啊呸。”
　　这是夸他长的又年轻又好看啊，凌安之由衷高兴，眉欢眼笑：“多谢大姐夸奖，待会看情况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回头给你挑个条件好点的牢房。
　　“没正经，”小西北小声嘟囔着用拳头锤了凌安之腰一下子，这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扯淡？“我问你，小姑娘为什么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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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刚柔并济
　　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胡说, 是你自己烫到炉子上的，我女儿没碰过你。”
　　“小姑娘身上青青紫紫全是伤，你们为什么要打她, 还不给两个孩子吃饱？”
　　烤饼夫妻更生气了：“我们打自己家孩子我们愿意, 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西北两只胳膊一抱肩膀：“哼，我最开始也没想多管闲事，不过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们自己吃饱穿暖，两个孩子却饥寒交迫, 饱受虐待, 你们根本就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刚才把孩子带回来的路上，小姑娘也是这样说的！”
　　烤饼夫妻瞬间抿了抿唇线, 嚷嚷道：“小屁孩子胡说八道，我们把他们从小养大的，邻里可以作证！”
　　“你们互相包庇, 太猖狂了，”小凌霄以前受过寄人篱下的苦，知道对于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刚才能想到的办法已经是最冒险最动脑的办法了：“刚才小姑娘撞我一下, 是故意的，她看我穿的好, 就是想烫我一下，让我们和你们理论。”
　　“只要是有点良心, 打孩子没有动辄打脑袋的, 只有不是亲生父母才干得出来，你用力打小男孩头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小男孩根本就对你们一点也不亲, 只哭着喊姐姐，孩子连走路都不稳，估计断奶都没多长时间，怎么可能不喊娘呢？那只能是因为你不是他娘。”
　　“小姑娘后来看我不要赔衣服要走，拼死扯住了我，表情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吓得手都在发抖，眼泪要流不流，是冒死在求救。”
　　烤饼夫妻有点害怕了，开始往后退。
　　“你们听口音，就是土生土长的天南人，可小姑娘能听得懂披虱子袄和掉腰子这样京城方言，一听就是京城人。”
　　“你们敢大摇大摆的把两个孩子带到集市上，应该是在外地拐来的过路客商的孩子吧？都不担心人家家里人来找。”
　　烤饼夫妻恼羞成怒：“当地官府都不管，你们外地人管个屁事！”
　　他们没想到真碰到了明白人，他们本就是刁民，本地拐了孩子卖到关外去已经是不成文的风气了，家家相护，看凌河王府门口就站了小西北、小白脸和两三个侍卫，挺着一个朴素的马车估计也是看热闹的，觉得软得不行就来硬的，收拾几个外地人怎么了？当即抽出擀面杖和铁棍子就想硬冲。
　　凌安之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可是从小在天南长大的：“我是外地人？你们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
　　陛下都来了，总不能老被堵在门口，凌安之一打响指吩咐左右：“把这些刁民全绑了，一个不留，送到文都城府衙去，一天之内，形成成堂供词就算是他们审明白了，算将功补过，既往不咎；一天之内审不明白，后天我审他们。”
　　专业的对业余的，和虎入羊群也差不多。
　　西部的夜晚温差大，今晚无风，显得更静一些，傍晚余情也回来了，还抱回了两个本地土瓜——这新鲜玩意儿冷天里可不常见，是当地商户头年秋天土瓜成熟后用冰镇着的，大家在一起欢乐的吃了一顿饭，简直是载歌载舞，放荡形骸，全喝了不少酒。
　　绕过四米高的回廊，凌氏其实最高大气派的建筑当属祠堂，这么多年来排位的香火没断过，小西北瘦但是健康的小背影孤零零的走在回廊上，推开了祠堂的门。
　　他抱着一坛子酒从门缝高抬腿迈进了门槛，目光幽深的盯着那些满满当当的朱漆楠木牌位瞧，凌川、凌云、凌忱，人太多了，还有他——凌霄。
　　他看了一会，把酒坛子放在了供桌上，挺费力的搬了一把实木太师椅过来，之后踩在太师椅上，抱起来酒坛子给供桌前的酒盏倒酒祭祀。
　　正倒着酒，看到门缝里长长的影子立着，听到了熟悉的极轻的脚步声。
　　小西北侧了侧头，略有些不自在：“自己给自己上坟，是不是觉得怪怪的？”
　　是凌安之进来了：“也算是小凌岳给长辈们敬酒吧，也算是尊重祖先了。”
　　小西北从椅子上跳下来了，回头看了看凌霄的牌位，心下有丝感触：“我要是和你说小凌岳昨天做什么了，算不算告密？”
　　“你说自己的事，不算告密吧？”昨天小凌岳确实有些鬼鬼祟祟的。
　　“哈哈，”小西北擦擦太师椅，把椅子又归了位置：“他昨天出去玩，偷着买了一本书生狐仙传，昨晚掌着灯自己偷着看到了三更天。”
　　“那不是谈情说爱的禁书吗？”凌安之忍俊不禁：“看来小西北上了两年学，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你没阻止人家欢乐的看书吧？”
　　小西北一挑眼眉：“想阻止来着，可后来看内容很有趣，我也跟着看了，还和他交流了一下哪个狐仙最漂亮。”
　　他一回身靠在了桌案上，看着凌氏祠堂里四墙挂着的凌氏功臣图谱，语气轻笑着，但是沧桑了不少：“大帅，这次出京之前，老王爷偷偷让我转告你，你也是老凌家，安定江山、移山填海的好儿子，凌家薪火相传的家风，也是你融入到血液中的刺青。”
　　小西北太矮，凌安之索性盘膝坐在地面的垫子上和他说话：“你爷爷老了，这几年脾气都变好了，今年过年的时候，硬撑着门面说谢谢我给他生了个好孙子，还真敬了我一杯。”
　　凌安之和老王爷剑拔弩张了半辈子，就没好好说超过五句话，凌安之早习惯了，老王爷突然间的低头，不只是向杂种三儿子，也是向岁月服老了。
　　小西北也感伤，感叹间一抬头，突然看到了自己刚才倒酒的坛子：“大帅，要不我也敬你一杯？”
　　凌安之顺着目光一看，笑着站了起来，就地取材在供桌上拿了两个酒盅，给小西北倒了三分之一杯，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你也好几岁了，应该能喝点酒了，我也敬你一杯。”
　　小西北举杯：“第一杯，敬过往。”［1］
　　——往昔峥嵘岁月，多少荣光时刻值得回味？
　　凌安之心潮澎湃，在烛光映射中灵位倒影下：“第二杯，敬死亡。”
　　——功名利禄身外之物，你没活长短，你活起伏。
　　小西北给两个人倒上酒，他琥珀色的眼睛见酒变得潮红了：“第三杯，敬大帅，敬你纵横天下二十载，依旧有矛有盾。”
　　凌安之怕把小西北喝酒喝坏了，他打眼一扫，取了蜂蜜兑了之后给小西北酒盅里倒上了：“第四杯，敬小凌霄，敬你刀山火海走遍，上天黄泉几遭，依旧心怀分寸。”［2］
　　两个人越喝越上头，抱着酒坛子，那些曾经快乐的、共患难的、征战沙场的回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借着酒意全都涌上了头。
　　他们两个全没醉，但是全想说话。
　　小西北：“敬你年少时身无分文，还心怀悲悯，把我从突厥手里救出来，告诉我人应该怎么活着的。”
　　凌安之：“敬你出事时遭受挫骨剜心之痛，还一诺千金，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告诉我即使看透了这个人间，但人还是要活着的。”
　　两个人坐在地上，一大一小，空着嘴在祠堂里喝酒，四周万籁俱静，凌安之一口饮尽杯中酒：“我们曾经什么都没有。”
　　小西北的酒度数变低了，喝起来是甜的：“大帅，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有。”
　　凌安之笑：“敬什么都有，风刀霜剑已成过往的日子一杯，小西北，小凌霄，我只希望你以后躺在你娘的金山和我的功勋上快乐到二百岁，等我挂了，年年有人来凌氏祠堂给我上坟。”
　　“哎，”小西北借着酒意，笑得脸都红了，他给凌安之换了一个大杯：“活一百岁就老妖精了，敬我和小凌岳一杯，以后一定会儿孙满堂，天伦之乐，等我们全挂了，还年年有人来凌氏祠堂给我们上坟。”
　　“好，我等着，”凌安之伸手揉小西北的脑袋：“多年知己有缘成父子，要能继往开来。”
　　小西北被揉成了毛茸茸的小老虎，他喝多了，笑嘻嘻的：“多年父子长成兄弟，不再误入歧途。”
　　看小西北开始打晃，有些坐不稳了，到底身体是小孩子，凌安之觉得他不能再喝了：“小西北，别喝了，你喝多了你娘会说我没轻没重，我们去院里登高摘星星去。”
　　“好，再给我娘摘个星星。”
　　他们说的登高摘星星，倒也不是真的爬上多高的山，而是爬到树上去，凭枝远望。
　　凌河王府中央有一棵数百年屹立不倒的大叶胡树，当年凌河王府修建的时候，就没舍得砍掉这一棵沙漠脊梁，当年凌安之和凌霄还是小孩的时候，是妹妹凌忱要求的，在树上三根巨大树杈交汇的地方给大小姐盖了一个挺大的树屋，当年兄妹三人经常在里边淘气。
　　小西北虽然喝了酒，不过见风也清醒了很多，他灵活，手脚并用三下五除二直接爬到了二十来米高的地方，却发现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透过树屋的窗户里嬉笑着看他。
　　“哎呦，”手一哆嗦，小西北差点吓得从树上掉下来，幸亏他抓得牢靠，定睛一看：“娘，你怎么在这里？”
　　余情推开木头门，弯腰从树屋里出来，伸双臂把儿子抱紧了怀里，用鼻子闻了闻：“从实招来，是谁给你喝酒的？”
　　“额…”小西北抬头向上一看，“干爹，皇舅舅，你们怎么也在树上？”
　　花折一身白狐裘大氅，就那么稳稳当当的坐在树屋顶上，举杯典雅一笑：“看故园的东洲雪，是不是吹撤星斗寒？”
　　小西北找个舒服姿势躺在了他娘怀里，再仔细一打量，树屋里的银炭炉都点上了，调皮道：“干爹，你官场、情场、商场场场得意，你在三冬里都是暖的，怎么会寒冷呢。”
　　余情没被四六不着的谈话打断，水汪汪的眸子瞪在刚爬上来的凌安之身上：“你这个没正事的爹，就带着孩子胡闹，看你把小西北喝坏了怎么办？”
　　凌安之让小西北先爬树，是担心孩子爬不好掉下来，在后边保护他一下，他早就看到大家全像少年时一样，在树屋里浪漫，冲余情打个求饶的手势，开始揶揄许康轶：“我说许木头，躺在大树杈上一定没有躺在屋里舒服，你怎么也来了呢？”
　　许康轶伸手推了推水晶镜，当没听到他嘲讽，用手指向天上的瀚海云涛：“凌兄，白云遮住了月亮，你把白云扯开去。”
　　——云彩好像真听到了似的，把空中的姣姣的明月真的露出来了。
　　“哈哈，”小西北脆生生的狂笑：“大帅，谁总说皇舅舅无趣沉闷来着？”
　　银炭炉把冬季的朔风也温暖了，这一棵巨大的胡杨像是凌河王府的脊梁一样，挺得笔直，今天迎来了久违的旧人和贵客。
　　许康轶已经懒洋洋的从树杈上坐起来了，他在腰间摸出长萧，低吟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3]略一思索，一曲悠扬欢快的《飞天》舞曲就响了起来。
　　小西北本来懒在娘亲怀里，听到笛声心里痒痒，小孩子天性好动，直接拉着他娘的手，手似孔雀摆，脚踏青云间：“娘，干爹，我们一起跳。”
　　水袖飞舞，衣衫翩然，腔依古调，天上人间。
　　凌安之双手撑着树枝，抖着两条长腿嗤之以鼻，一人奏乐一人跳舞，不用看也知道是花折和许康轶的闺房之乐，小西北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武术学的不怎么样，舞蹈倒是越跳越好了。
　　——当然了，上辈子那位也是能弹琴会跳舞的。
　　“手舞足蹈，玩物丧志，我凌安之的小西北，”凌安之一字一顿：“就想你活成这样的纨绔样子！”
　　“教的对，”萧声一顿，许康轶深表赞同，没有平仄的声音透漏着轻松，一伸手就把挂在树屋旁的陨铁长剑扔给了他：“凌兄，我奏乐大家跳舞，你也跟我们一起玩一会吧，不会跳舞，就舞剑助兴。”
　　凌安之淡笑摇头：“飞天舞蹈柔美，我舞剑杀气太重，不妙。”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星河闪耀，树杈上积雪簌簌落下，随风飘在夜空里，像一副雪夜画卷，一切朦朦胧胧的映在许康轶眼中，更添浩瀚和神秘：“舞蹈至柔，在半空中犹如漫步云端；舞剑至刚，豪气直冲云霄，刚柔并济，怎为不美？我看是大美。”
　　花折已经一个飞步到了他身边，直接伸手拉起他：“康轶说的对，云霄上的磅礴，撑起一片天上，云端下的太平，才能歌舞柔美，来吧，今天我们就舞一个太平盛世、飞雪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1]［2］借鉴了歌词，单曲循环中毒了。
　　［3］辛弃疾的水调歌头。
　　小伙伴们，存稿还有一章就发完了，再次真心感谢大家的追文和鼓励。
　　作者一直是活的，有时间回来看看我，鼓励指导一下我吧，咔咔，想到什么番外我就写一些，会修文的，心中好多年的白月光，我把亲儿子亲闺女写完了，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们喜欢你们，我很开心。


第320章 江山为聘
　　安西的风在雪中轻眠, 雪又在风中随遇而安。凌河王府久未住人，外墙和青瓦很多地方已经斑驳陆离了，窗棂也未能幸免, 在雪少了覆盖的地方露出朱漆来。
　　和昔日的人丁鼎盛和喧嚣比起来, 满府建筑有些落寞孤独的味道，也更是磅礴厚重的味道。
　　小西北在功勋累累的宅子里柏木床上迷迷糊糊的要睡觉了，他就睡在曾经凌安之的院落里，主房卧室全整洁简陋。
　　小家伙晚上喝了酒, 又跳了舞, 累了够呛，被余情照顾着强行按在了床上休息——他不停的打着哈欠，眼神逐渐纯真又迷离, 还强撑着和他娘聊天。
　　“娘亲，大帅总是说你给我攒媳妇本，娶媳妇要很多钱吗？”
　　余情坐在床边, 地龙里炭火旺盛，屋里暖的和春天一样，用梳子轻轻给儿子通着头发：“娶媳妇的钱就叫做聘礼，没聘礼人家姑娘不愿意嫁给你。”
　　小西北翻个身, 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为什么要聘礼呢？”
　　余情梳着的头发细密而且柔软：“小伙子对心上人表示尊重和喜欢用的。”
　　小西北摇摇头：“可是我干爹说了，大帅娶你的时候, 根本没花聘礼。”
　　“谁说没花？当时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无数呢。”
　　“那是皇舅舅帮着置备的，干爹说里外里还是算自家哥哥给的嫁妆。”小家伙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呼, ”余情吐了一口气, 她总觉得自己夫君的胸襟有天那么浩瀚：“你为什么叫舅舅做皇舅舅？”
　　小西北：“他是皇帝陛下天皇老子呗。”
　　余情给儿子掖被角：“他江山是怎么来的？”
　　“这个天下人全知道，”小西北根本盖不住被子，一脚又踢开了：“是大帅拥立他, 将他送上了皇位！”
　　余情：“要是没有皇舅舅的江山呢？”
　　小西北歪着头仔细思考：“国子监的师傅说，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我们就全死了呗，呀，这么说大帅打下来江山也算是对我们的救命之恩呢。不对，娘亲死了我就不能出生了，是大帅对你们的救命之恩。”
　　余情有时候不敢想，这世上没有凌安之是什么样的，她冲儿子甜甜地笑了：“那，你觉得大帅，算不算是江山为聘呢？”
　　“江山为聘？”小西北重复了一遍，像是仔细思考了半晌似的，突然就在床上坐起来了，带的挂在床头的风铃叮当乱响：“娘，我越来越觉得大帅厉害，其实那时候有钱也没用了，因为自己没本事的话，有钱也保护不了。”
　　余情和儿子击了一个掌：“聪明的小西北，以后余家，全靠你了！”
　　小西北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看来男人还是要有一门手艺才能少花聘礼。”
　　余情一脸期待，她没凌安之那么坚定，比如目的就是想让小西北承接凌霄的本事，承接不成就直接长成一个纨绔，原话就是：凌霄什么不会？小西北什么用学？一副能者就要多老，怕儿子累着的样。
　　余情还是想着无论有没有凌霄，小西北能自己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小西北，说说你想学的本事。”
　　凌安之的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对小西北来说，除了是吹牛和别人崇拜的资本，全太遥远了，他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里的小少爷，小西北抿着唇线目光坚韧：“也不用打天下了，我只要有招女孩子喜欢，哄得姑娘高兴的本事，不就可以少花聘礼了吗？”
　　“…”真是…纨绔端倪已见，凌霄那么仁义内敛的底子，也能被凌安之给教成这样，余情咽了一口口水，一伸手就把小西北按倒在了床上：“小东西，我终于看到你哪里像你爹了。”
　　小西北栽在了锦被堆里，陷进去一半，脸朝下还不忘闷声问道：“哪里像？所有人全说我们连长的都不像？”
　　余情朝掌心呵气，直接挠儿子痒痒，逗得小西北左支右绌咯咯大笑：“邪性，好色，骨子里带着那么些歪门邪道。”
　　小西北现在也是小马屁精，捂着腰徒劳的四处躲避余情的魔爪：“大帅好色还娶了娘亲，不是正说明娘亲国色天香吗？”
　　******
　　小西北越来越大，把心思全放在了读书习武和做生意——以及四处撩拨姑娘上。
　　凌安之多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最担心小西北也和上辈子那位一个嗜好——比如从来不正眼看天下女子。
　　长到了十几岁，哪里遗传了亲爹凌安之就越来越明显了，父子性格上最大的共同之处是——喜欢撩拨女子。
　　不仅京城世家小姐，连外地一些大族姑娘，小西北全都认识，姐姐长妹妹短的，对家里伺候他的丫鬟婆子也全是亲热尊敬有加。
　　这一年小西北已经十七岁，凌安之人到中年，年前的时候已经上缴了兵符，向朝廷挂印辞官。
　　许康轶在位十七年，世间河清海晏，丝路畅通，万国来朝，大楚中兴，已然万象更新。
　　凌安之挂印三个月后，许康轶将皇位传给太子许渡，出宫后带着花折直接住进了翼王府，有时间便出入安国公府——反正只隔了一堵暗墙。
　　小西北鬼鬼祟祟在外边晃了一圈，今天在裴星元伯伯家吃饭，觉得他们家一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小丫头很可爱，本来趁着四下无人抱着啃了一会，想由着性子做点别的。但是本性还是老实仁义的孩子，想想还是没敢，打算回家和父亲商量一下。
　　凌安之模样多年来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瘦削身材，腰梁挺直，墨发如缎，看来这些年过的应该是省心省力，着实不错，晚上刚和花折、许康轶胡乱饮完酒，看到出去玩的儿子探头探脑的回来了，挥手让他进来：“小西北，找你家大帅有事？”
　　小西北将凌安之领到自己房中，拉着父亲落座后红着一张脸：“大帅，是这么回事…”
　　凌安之低头听完，心中窃喜，最怕孩子是个死心眼的，能四处拈花惹草他就放心了，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小西北，那你心里喜欢人家吗？”
　　小西北自小被父辈们保护太过，虽然文章写的文采飞扬，但为人心思单纯，脑子里的弯弯绕和同年龄段时的父亲凌安之不知道差了多少倍：“大帅，我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就是感觉她挺好玩的。”
　　凌安之引导儿子：“那你不见她的时候想不想？”
　　小西北摇头，羞的脖子都红了：“不见面的时候想不起来她，可是今天见到她…就想和她…那个…，大帅，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对啊？”
　　凌安之当即反对：“有什么不对，你要是觉得她能哄着你开心，随心所欲便是，真要闹起来，正好纳个妾回家，反正你也不小了。”
　　余情见他们父子进屋，本来给凌安之端了点醒酒的汤水，却不想隔着翠绿珠帘就听到了凌安之的这个论调，她将茶盘放下，打算听一听夫君从未开启的关于男女关系的内心世界——
　　小西北觉得父亲言行不统一：“大帅，我知道京城世家，确实大多数有妾，可咱们家你不也只是仅我娘一个吗？”
　　凌安之循循善诱：“你娘和我是故交，关系和世间大多数男女不同，属于特殊情况，你不能学我，还是要家里姹紫嫣红开遍才好。”
　　小西北似懂非懂，棕色的大眼睛贲亮：“那大帅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情况合适，看到顺眼的姑娘，人家愿意的话，我可以…嘿嘿。”
　　凌安之当即点头：“当然可以，少年不风流更待何时，只要不闯祸，应该及时行乐才是。”
　　小西北触类旁通，开始联想：“大帅，其实我看宇文伯父家的妹妹柔媚可爱，老早就想摸摸她的手，可是没敢，听您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占点便宜？”
　　凌安之当即语塞，开始教起儿子要学会见人下菜碟，兔子不能啃窝边草来。
　　尤其是兔子不啃窝边草这个事，当年他不分对象的发骚犯贱，结果给自己找了多少事——
　　“小西北，这个窝边草吧特别危险，身为男子，要是不想被过早的困住，或者给自己沾染上麻烦，千万不能对身边这些平起平坐的姑娘随便下手，比如说你家大帅吧，当年就是处理不好和窝边草的关系，导致一辈子连追求个漂亮姑娘的机会都没用上…”
　　余情忍不住点了点头，果然是如此，凌安之二十多岁就被她和梅绛雪搅的心神不宁，后来不知道算不算被她嫖了。
　　小西北眼睛乱转：“大帅，听你这么说，我纳妾是不是就算是娶亲了？”
　　凌安之觉得性质还真不好说，小西北在他眼中还是小孩，只不过他想儿子怎么更高兴点罢了。
　　可惜小西北好像没想的那么单纯，问他爹道：“大帅，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要给我准备单独的宅院了？”
　　凌安之有点心下发慌：“给你准备宅院做什么？”
　　小西北一派理所当然：“大帅，我都能娶媳妇了当然就是我长大了啊，总不能永远和父母住在一起吧？那太不自由了。”
　　“…”儿大不由爷啊，凌安之跟吃了一口黄莲似的，张口结舌道：“不是，那个，小西北，平时你不是挺喜欢和你爹在一起的吗？”怎么还想着娶了媳妇就搬走呢。
　　小西北看自己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他心地善良，有点不忍心了，可转念一下，觉得自己爹当年也没和爷爷住在一起啊：“大帅，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俺娘的。”
　　“你还太小，至少最近五年，别五年，是二十五岁之前别想着娶亲了，”
　　凌安之又想到了那个窝边草的理论，决定敲打敲打心这么大的儿子：“小西北，有的时候，男人就是容易被身边的声色迷惑，其实凡事目光要看长远，牡丹高贵，芍药妖娆，月季安静，连你娘书房的天仙卉都静美，各花入各眼，千万不能一叶障目，你还稚嫩，以后需要慢慢参破。”
　　小西北好像没认真听他爹说话，向他爹身后望去——
　　本能的感觉到危险，凌安之一回头，也不知道余情悄无声息的在身后站了多久，当即丢下儿子，回头涎皮赖脸：“今晚月色不错，情儿，我陪你出去走走？”
　　小西北回过神来，问道：“大帅，那照你这么说，身边喜欢你的姑娘还不少？”
　　凌安之不敢说话，余情倒是点头了：“嗯，你爹就喜欢啃窝边草。”
　　凌安之心道怎么了解不是窝边草的姑娘？万一娶了个凌合燕那样的母夜叉不是惨了。
　　——凌合燕圣上特许开了一个冠英将军府，逍遥自在了这么多年。
　　小西北平生最崇拜他的父亲，尤其是听别人说起父亲平西扫北、匡扶社稷的千古功业来，更是恨自己没早点生出来去亲眼目睹一番，听到这么一说，两眼冒光道：“娘，你真有眼光，我们家大帅能让身边那么多人喜欢，说明他出众嘛。”
　　“…”大帅没词了。
　　余情多年来对凌安之的看重爱恋之情不减，伸手按了按夫君的肩膀也教导儿子，防止儿子吃亏：“只有眼光可不行，值得的时候还是要争取才行。”
　　小西北挠了挠头，想到干爹花折的话来了：“娘，干爹说过，做人要含蓄一些才好，什么事让别人主动提起来才对。”
　　余情毕生和含蓄二字无缘，看准了为什么要放手？和凌安之耍心眼有用吗？不过好似确实要像他爹凌安之那样会吊别人胃口好些，她冲夫君莞尔一笑：“含蓄嘛，这个还是要我们家大帅教你。”
　　余情打扰夫君和儿子说话，确实有事：“孩子舅舅和花折刚离开回翼王府，离开之前说他们临时起意，下两个月想去安西和北疆走一圈，问我们愿意不愿意同行？同行的还有裴星元将军。”
　　看余情那两眼冒光的样子，凌安之就知道她非常想去：“情儿决定，我们爷俩个服从。”


第321章 朱颜不改常依旧
　　而今的北疆都护府依旧是田长峰和楚玉丰轮流镇守, 后来也全封了国公，这两位老将本来也要告老还乡了，后来听说许康轶要提前传位, 为了保证边疆的稳定, 就多坚持半年。
　　——其实殊途同归，凌安之兵符帅印在手，全天下只有许康轶能制衡他，他不交出兵权, 是对太子的不稳定；而田长峰和楚玉丰维护北疆建制, 防止番俄和其他部落趁机生事，才是对朝堂的负责。
　　在北疆白茫茫天苍苍的浩瀚中，北疆曾经的泽亲王府依旧雕梁画柱, 庭院大气，此时是春四月，北疆虽依旧昼短夜长, 可已经南风拂面了。
　　见到故人自远方来，田长峰和楚玉丰带着许康轶、凌安之、裴星元他们打马走了一天，昔日泽亲王开疆辟土打下的千秋基业被守卫的铁桶也似，番俄的北疆变成了大楚的北疆, 泽亲王已然名垂青史，永垂不朽。
　　泽亲王的儿子许思瀚仁义果敢, 已经登基并且生子，许康瀚的血脉将沿着他二叔给他开拓的盛世, 继续演奏一曲长歌。
　　——有人千山万水走过, 但是初心不变，许康轶无论世间怎样变迁，他的皇兄许康瀚, 始终是那个把他带在身边长大，他每天等在府门口，皇兄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抱抱举高高的大哥。
　　许康轶走在北疆，每一寸土地全是许康瀚流血争取的，他皇兄均一寸寸、一步步丈量过，他想起往事，睹物思情，察觉到花折用手偷着捏了捏他，向花折有些苦涩笑道：“我好像体会到了，出嫁多年的女儿，回娘家的感觉了。”
　　花折不想看许康轶太伤怀：“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做了这么多，足以安慰他的在天之灵了，走，马上开晚宴，我们喝酒去。”
　　田长峰和楚玉丰已经看到了许康轶这么多年一直和花折在一起，基本形影不离，许康轶连个后妃都没有，花折更不用说了，光棍一条，尤其许康轶一见花折，虽然面色依旧严肃，可了解他的人全能看出许康轶眼角眉梢含着的笑意，什么关系显而易见。
　　田长峰当年还两次对花折下过黑手，现在想想，以他的实力，想杀了花折怎么能是布衣书生花折轻易逃得开的？这背后保护花折的势力不是比他还要强吗？除了凌安之，也就是许康轶了。
　　——可惜当年当局者迷，参不破，幸亏许康轶和花折有容人之量，要不是死是活还真难说。
　　再看到凌安之带着儿子凌岳，小小年纪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和当年第一次来北疆的凌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胜唏嘘。
　　楚玉丰鬓发已经斑白了，是风霜岁月锤炼出来的铁打的汉子，他见凌岳心思仁善，想到他们戎马并肩心肠百转的岁月，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有老泪将要纵横之意：“早岁知道世事艰辛，方能早熟，之前大帅和小将军那样早慧，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而今看侄子凌岳，才是个温柔富贵乡里少年郎该有的样子。”
　　许康轶篝火晚宴之前带着花折来到当年都护府的后山，在雪夜下停停走走。
　　许康轶可能是年轻的时候被药腌入了味直接防腐了，多年来基本没什么变化，凤眼唇珠，眼角连一丝皱纹也不长。
　　半瞎听着风仪雅致的花折比比划划的给他挨样介绍如今北疆和多年前的区别：“康轶，还记得在后山，我缠着你帮我抓过兔子叉过鱼吗？现在那块挡风的大石头还在原处。”
　　——当时的许康轶确实为人冷硬无趣，不过仔细想想，貌似也没拒绝过花折什么。
　　许康轶背着手，当年他腰间缠着秋风落叶扫，连喝一口酒也要先看看花折的脸色，他趁着没人看他，偷偷勾了一下花折的小指：“今天晚上已经安排了篝火晚宴，等到明天中午，我和凌帅再去打点兔子小鹿，我们来一个白日放歌须纵酒。”
　　裴星元多年来依旧儒雅，鬓角微灰，和余情边走边聊起年轻时候的事，尤其说到余情把她和凌安之的关系遮遮掩掩的，编了无数个瞎话骗他，不由得抚掌而笑：“情儿，你当年可是反应很快，越编瞎话的时候说的就越认真。”
　　余情穿着玉色衣裙，轻盈窈窕依旧，用手摸着额头也觉得自己那时候荒唐了些：“可能糊涂事全是年轻的时候做下的吧，现在想想还不可思议。”
　　——确实有些对不住她的星元哥哥。
　　后山松柏森森，直冲云霄，缓坡上盈盈白雪，月光流泻照下来，显得安静清冽，远处一泊湖水，还是当年余情推凌安之下水的地方。
　　凌安之带着儿子也在，凌安之一身黑袍，宽宽的腰封，广袖上滚着獭子毛的白边，看着花折和许康轶两个人对外一副人模人样，所有人对他们两个也只能心照不宣硬着头皮装糊涂，再想到他们人后已经携手多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凌岳是少年郎，而今身高超过了父亲的耳朵，快和他爹一样高了，白色长袍大氅，看他父亲笑的蹊跷，他打小在许康轶和花折身边长大的，对二人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问道：“大帅，你笑什么呢？”
　　凌安之冲他招招手，示意凌岳附耳过来——
　　他故作神秘，两手拢做话筒，打算悄悄向凌岳说点坏话。
　　花折远远的见了，觉得这对父子有些意思，和许康轶玩心顿起，铺开纸张，两个人合作，许康轶看不清压住宣纸，花折执笔，把月下的父子画了下来。
　　凌安之依旧目力惊人，见这二人一边冷的嘶嘶哈哈呵手一边画画，对内容也好奇了起来，带着儿子围着湖走了一圈，两个人也差不多画好了——
　　再一看这幅画，凌安之吓了一跳，此画似曾相识，绝对不会认错。
　　他手快，一伸手就抢了过来展开：“这？”
　　花折想抢又怕把刚画的抢坏了：“才画的，纸还没干，这样拿起来容易损坏。”
　　余情和裴星元散步到了近前，看热闹聚拢了过来，便看到了这幅画，她和凌安之抬目默契的对望，均心有所感。
　　余情心下狂跳，觉得世间机缘巧合，人事轮回不过如此，她回到房中，取出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画卷，这幅画是那么多年之前，他们第一次来到了北疆，余情在雪夜里拜师学艺，看到了凌安之和凌霄捡了许康轶的便宜之后，在雪地里喜不自胜的聊天时候画的，后来凌安之去过太原余家，在余情房中还见过。
　　余情双手托着画回到后院打开，给其他人看——
　　裴星元和花折异口同声：“刚才没见你没在现场啊？怎么也画了一幅画？”
　　余情看画泪目，谁能想到，这一副画的成画，是在二十九年前。
　　画中人现在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犹如昨日重现：“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的站在这雪地说什么悄悄话呢？”
　　凌安之站直了身子，和凌岳对视了一眼：“这么晚了，不冷吗？小孩子家家的，出来做什么？”
　　余情：“你们两个不是亲兄弟吧？成天眉来眼去的？”
　　往昔犹如电光火石，一幕一幕从未这么清晰的在凌岳脑海中和眼前涌现，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那些往事和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他突然好像又知道了自己是谁，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磁性的嗓音抢了凌安之的台词——
　　“我们这叫做兄弟父子之间的默契。怎么，小黄鱼儿看上了哪一个？回头也不用和你皇兄求一声了，现在直接就全归你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同。
　　花折抱着肩膀，他一直盯着凌岳，觉得凌岳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有些大，又觉得凌安之、余情、凌岳之间思潮涌动的不自然，打着别人全不懂的哑谜，接口道：“你们不是一家人吗？确实全归小黄鱼儿了。”
　　凌岳也笑，他一伸手，仗着已经和干爹一样高了，揽住了花折的肩膀：“干爹，我们全是从西方来，原来是到京城去，虽然你是你，我是我，可多年同行，殊途同归了。”
　　花折犹如被雷电击中，霰雪在他和凌岳眼前飞舞，凌岳是天性纯良的孩子，从来不说一些参悟人生的话，凌霄从来不会管他叫做干爹，而今，两个人是…合二为一了？
　　看到花折眼中的不可思议与激动欢喜，凌岳没用他问，心照不宣的冲他点了点头。
　　一瞬间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从来条理清晰的花折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词不达意：“看来还是大帅了解你，让你上这么多年学，又是读书又是练武，辛苦你了。”
　　要知道什么也不学了，玩到大多好？
　　凌安之懂他们在说什么，冲凌岳眨眼睛抛媚眼：“从今天开始，你就没单纯的时候了。”
　　此时下人们已经在湖边将篝火升起来了，就算是野餐也得讲世家公子哥的做派，玛瑙兽首的酒器，紫砂雕工的茶壶，象牙镶金的筷子，夏吾宫廷的御香，番俄大楚的排琴，宫廷异域的舞蹈，连裴星元都被花折和凌岳扯起来，高抬长腿来了一段矫若惊龙的番俄舞蹈康康。裴星元会的那是武术，不是舞蹈，只能照葫芦画瓢，笨拙的学着花折和凌岳的样子，逗得拿筷子敲玉碗边的楚玉丰用手指着他狂笑：“我在番俄边境呆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硬朗的舞蹈康康，像螳螂似的，你看大侄子凌岳，你看凌岳跳得多好。”
　　田长峰会拉马头琴，把几根弦子折磨得吱吱呜呜作响，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弄出来的声音难听：“那是花折教干儿子的，能跳不好吗？”
　　许康轶弹琴，花折跳舞，余情给大家唱歌，不过看裴星元都开始跟着发骚胡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凌安之催人尿下的歌声刚一起调：“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
　　许康轶、花折和凌岳就觉得不能让大帅唱太多，笑场可以，但是尿场就算了，马上一齐接了下去，歌声在夜色中飘出好远，什么陛下、尚书、国公首富全是前尘旧事，心中荣光，而今他们就是重游故地的旧时人，初心不改似少年郎：
　　“我们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同登玉楼，伴的是排场风月功名首，我们活一辈子玲珑又剔透。”[1]
　　篝火摇晃，推杯换盏，苍天静默，松柏守候，白雪铺地，梅花坠在白雪上，曾经的前线战场，变成了篝火晚宴放歌纵酒之地，大楚国之太平强盛，可见一斑矣。
　　昔日有三愿：
　　一愿世清平——河清海晏；
　　二愿君身常健——健康超越在人间；
　　三愿吾等身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沧海桑田，初心不变。
　　——愿大家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1]关汉卿，一枝花。
　　康轶，健康，超越的意思。
　　最后是一家人，指路第25章 第114章 131章。
　　全文完了，看到这里的帮忙打个分吧！作揖中～谢谢追文和支持的天使们，作者未来三年内一直活着，哈，想到什么番外毕毕会再写一些，欢迎大家常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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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安山河》和《神棍窥天机》的接档文，《他乡明月入我怀》权谋剧情向（原名心有明珠照破星河），固氮正剧文，有粗壮的感情线。
　　1.
　　亡了国的小皇子萧珏时乖命蹇，平时不受宠也就算了，还被扣上了是母亲私通他人生下的杂种的帽子，要怎么做才能以示清白？
　　凛闻天正好在北境受气，变着法的痛打了小奶狗，还拿小奶狗出气，要想方设法物尽其用才行。
　　2.
　　想不到小奶狗只是藏起了爪牙，回京途中还想害他？从此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都难，一路撕咬，一直到可怜的小奶狗长成了撩人的大狼狗。
　　3.
　　大夏朝廷风云变幻，小奶狗终于懂了凛闻天，他是在天下苍生、朝堂清明鞠躬尽瘁，可我不愿你只是闻名天下，我愿为你一战。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食用指南：
　　1.正剧风，攻和受全挺欠揍。
　　2.深情受，+撩闲攻。
　　3.坚持强强联合、有原因的爱不动摇。
　　4.两对CP，男三是高冷的冰坨子，男四坏到作者不忍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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