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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今天吃醋了吗【传书】作者：五更天未晓 

文案：
柳忆前脚高考完，后脚就穿进书，为活命他兢兢业业好几年，文武全才人设是勉强立住了，剧情却...

大理寺少卿：小忆乃我心之所向。

三皇子：忆忆，我苦等你多年。

太子：柳忆吉人天佑，深得吾心。


说好的权谋小说，眼看着崩坏成全民修罗场？


当然，凡事有例外，在他变身万人迷道路上，齐王世子齐简，就是那颗绊脚石。绊脚石对他不假颜色不算，还时不时黑化变河豚：


嫌他诉不出思念之情，气鼓鼓？

见他和皇子多聊几句，气鼓鼓？

烦他与旧时同窗对饮，也要气鼓鼓？


面对昔时皎然软糯少年郎，今日满身是刺齐醋王，柳忆只想仰天长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五年前欠你的生日礼物，我还上还不行嘛。

　　第1章 赐婚
　　
　　柳忆清清嗓子，咳嗽两声。
　　“三天后就是迎亲日子，公子您可得小心身子，万万不能着凉。”
　　老太监眯着浑浊的眼睛，观摩半晌，确认柳忆心情和气色都还不错，这才继续道：“娶亲讲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一步都错不得。”
　　这些名词，听得柳忆犯晕，他心里叹口气，维持着微笑姿态，开始发呆。直到老太监问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含糊点头。
　　“谁说不是呢？原本啊，皇上是打算给您妹妹和齐世子赐婚，谁能想到，世子会去御前求旨？说他和您是昔日同窗，又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除您之外，终生不娶。”
　　听到终生不娶四个字，柳忆吓了一跳，不留神被口水呛到，猛咳起来。
　　咳上好半天，他终于在老太监诧异目光下，缓过口气，尴尬摆摆手，示意其继续。
　　老太监转转眼睛，继续讲起婚嫁事宜。听老太监从纳吉一点点绕回问名，柳忆忍不住，又开始走神。
　　昔日同窗他承认，那时他刚穿进来，齐简也被齐王送回京，两人一起上过两年学。只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这俩词，怎么也不像齐简能说出来的啊？
　　摇摇头，把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压回记忆深处，柳忆又耐着性子听上半天，隐约猜到些什么。
　　“柳公子您文曲星转世，又在边疆立有赫赫战功，就这么嫁人为妻，实在是太过辱没，何况，从纳采到请期，一步也没有，实在是…”老太监满脸惋惜。
　　还挑拨离间上了？敢情这老太监，真是一份差事收两份钱？柳忆满肚子疑惑，面上却半点不显。
　　柳忆揉揉脸，露出八颗牙标准笑容，言辞恳切得不能再恳切：“真不辱没，真不委屈。”
　　他反驳得太过干脆，场面顿时有点尴尬。好在老太监早是人精：“柳公子高风亮节，名不虚传。”
　　“错了，高风亮节不是这么用的。”这顶高帽柳忆不想戴，他笑咪咪打完岔，拿出高考复习架势来插科打诨。
　　“这词出自《苕溪渔隐从话后集》卷一，表示道德和行为都很高尚，我就普普通通结个婚，实在和道德高尚不沾边。”
　　为安抚住齐世子那个魔头，您都要以身饲虎，还不够道德高尚吗？在心里替柳忆抹完辛酸泪，老太监抓住机会，切进正题：“柳公子果真博学多才，难怪这五年来，三皇子总是提起您。”
　　原来，是三皇子的人？柳忆反应两秒钟，记起来老太监所说的三皇子，名字叫华琼。
　　当初为避免炮灰命运，柳忆在边疆一躲五年，谁知道这才刚返京，就遇到齐简发神经求赐婚。
　　齐简还好，只是异姓王世子，这华琼，却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原书《二龙争储》里俩主角之一。
　　天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和皇子扯上关系。
　　听完老太监的话，柳忆非但没感动，反而满脸哀愁：“麻烦你转告三皇子，请他千万千万，别再提我。”
　　他说得过于直接，老太监没接上话，屋子里安静了好半天。
　　这是放弃游说了？柳忆眨眨圆眼睛，刚想松口气，就听老太监重整旗鼓，又开始絮叨。
　　“公子说笑了，谁不知道您最念旧情。只是您有所不知，自从齐王过世，这齐王世子性情大变，如今早不是少时温和性子。”
　　黑齐简黑得如此执着？这是收了多少好处费啊？柳忆有心调侃两句，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个事儿：“等等，齐王已经过世多年，清羽他，为何还是世子？”
　　齐简，字清羽。
　　“五年前，齐王出事尸骨无存，世子长跪御前，说是既没找到齐王尸身，齐王就还活着，无论如何不肯袭位。”
　　柳忆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柳忆正随全家赶往边疆，两个月后他才听到齐王战死的消息，细算下来，齐简收到噩耗，和自己启程去戍边，应该就是前后脚。
　　见柳忆脸色不太好，老太监试探着开口：“柳公子？”
　　柳忆没吭声。
　　老太监也识趣没再多说，转而絮絮叨叨讲起大婚事宜：“这吉时，可耽误不得，盖头也千万不能落地，错过吉时或者盖头落地，都是不能百年好合的征兆，公子请牢记。”
　　越听越觉无聊，可惜耳朵上也没开关，柳忆只好努力维持优雅微笑，又听了快一个时辰，在脸都笑僵前，他终于盼到老太监起身告辞。
　　在这个世界，两个男子可以结婚，但娶男妻依旧十分少见，可以说几十年遇不到一例。
　　何况他和齐简，一个是将军嫡长子，一个是齐王世子，婚事又是御赐，半点马虎不得，也难怪宫里会派人出来，给他讲解流程。
　　柳忆明白这是老太监职责所在，讲上许久也是真辛苦，见他起身，连忙摸出个锦囊塞过去：“有劳公公。”
　　老太监本就是公事，且又得了三皇子额外好处，没想到还能在柳忆这儿收到茶水钱，脸上笑开花。
　　想了想，他好心道：“柳公子，您听老奴一句，齐世子如今心性大变，这婚事，又是他强求来的，如您不愿，可联络三皇子，三皇子自有办法。”
　　说完这话，他也不再劝。柳忆笑眯眯把人送到堂屋外，一侧身，看见不远处有个身影。
　　看到老太监走远，柳悦几步跑到柳忆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你真要嫁？”
　　看着两眼含泪的妹妹，柳忆一个头两个大，还没等他开口哄人，又有个声音响起。
　　“我苦命的孩子，我们柳家，怎么这么命苦。”
　　“娘，打住打住，您再喊，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看着眼前两个女人，柳忆叹口气，两个头变成四个。
　　“胡说什么。”柳夫人瞪儿子一眼，见老太监彻底不见踪影，她抹把脸，一反柔弱姿态，“忆儿，我和你爹想好了，咱逃婚。”
　　“逃，逃什么？”柳忆诧异地眨巴眨巴眼睛，越发明白在原书里，柳家为什么会满门抄斩。
　　“逃婚，我们回西边去，隐姓埋名再不回来。”柳夫人望着西边，满眼坚毅。
　　柳悦也跟着狠狠点头：“对对对，回西边去，咱们和羌人交好，躲在羌人那里，绝对安全。”
　　这都是什么话？柳忆吓得赶紧捂住柳悦嘴，又对着柳夫人猛摇头：“两位祖宗，你们可少说几句吧，这是京城啊。”
　　封疆大吏之子，要逃皇帝御赐的婚？封疆大吏全家，和外敌交好？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再捅到御前，皇帝不灭你，灭谁？
　　看着满脸无辜的母亲和妹妹，柳忆再次叹口气，记起刚穿来没多久的事。那时，他那便宜爹柳将军，稀里糊涂站上三皇子的队，被太子手下各种陷害。
　　要不是他趁读书那两年，撇清自家和三皇子的关系，后来又寻到机会，怂恿便宜爹去戍边，恐怕这会儿坟头上的草，都几米高了。
　　还没等他感慨完，就又听见娘亲开口：“忆儿放心，娘无论如何，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嫁过去。”
　　“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吧。”这句话倒不是敷衍，柳忆仔细想过，和齐家联姻，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雌伏别人身下，那能好得了吗？柳夫人顾及女儿在场，说得委婉：“你堂堂男儿，嫁为人妻，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前途？那还是有的，柳忆诚心诚意安慰：“真有，等齐简袭位，我应该能从世子妃变王妃？”
　　“你这孩子，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闹。”柳夫人埋怨地瞪柳忆两眼，忍不住，露出个笑脸。
　　“娘，好了好了，您和妹妹别跟着瞎操心，齐简应该和我想的一样，我们就只是政治联姻，占个名那种。”
　　“那就是说，你私下里，还能娶妻养妾？”柳夫人一下子抓住重点。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老婆养小妾了？”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柳忆再次头大。
　　“都二十一了，咱不说心悦的人，你就连个房里人没有，我说多少次…”
　　听见这熟悉的开场白，柳忆连忙四下观望，试图找个机会溜掉，好在此时有家仆上前，禀报大理寺少卿来了。
　　听到这话柳忆如临大赦，连忙让母亲和妹妹先行回避，这才命家仆将人请进来。
　　来的这人，是他昔日同窗，也是他老师的儿子。见人走进来，柳忆面露喜色：“风俞。”
　　蒋风俞眼底情愫翻涌，沉默片刻，喊声：“攸臣。”
　　“听说你都是大理寺少卿了？厉害厉害。”久别重逢，柳忆高兴地迎上去，锤了蒋风俞一拳。
　　接着又拉着蒋风俞落座，亲自把茶递给他，笑嘻嘻继续道：“真没想到，回京后，你会是第一个来找我的。”
　　当初他穿过来，一心劝便宜爹早抽身，奈何原主可信度太低，便宜爹完全不信他，没办法，他只好拼命立人设，而蒋风俞对他的仇视，也是因为立人设引起的。
　　“不能是我？”蒋风俞终于藏好情绪，露出友善笑容。
　　“能能能，必须能。”柳忆收回思绪，不走心地安抚。
　　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人，想到当初，蒋风俞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柳忆忍不住感慨：“你可变了不少。”
　　“你倒是没变。”蒋风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只是说完这话，他想到什么，月牙消失了：“你真要嫁给齐简？”
　　“明知故问吧？圣旨都下了，能不嫁吗？”跟老太监和家人说这事的时候，柳忆还没什么感觉，可这会儿跟昔日同窗聊起来，他还是多少有点尴尬。
　　奈何蒋风俞是个看不懂眼色的，偏偏死揪着不放：“就没有回转余地？”
　　“皇上赐婚，能有什么回旋余地？”柳忆终于听出他话里有话，疑惑道，“你们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想劝我抗旨？”
　　蒋风俞沉默良久，红着脸憋出句：“齐世子他，变了很多。”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等着后续。
　　谁知，蒋风俞又像蚌壳一样闭紧嘴。
　　柳忆无奈地清清嗓子：“那什么…”
　　蒋风俞面露迷茫。
　　“就那谁。”柳忆想起少年时，自己对齐简做的那点事，越发不好意思在同窗面前提他。
　　见他不开口，蒋风俞也不说话。
　　柳忆不自在：“清羽，我是说清羽。”
　　“嗯。”蒋风俞点头。
　　面对挤牙膏一样的蒋风俞，柳忆咬牙，把话说全：“清羽他，他还好吗？”
　　“挺好。”蒋风俞目光沉下去，说完这两个字，又不开口了。
　　柳忆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但自己有求于人，他只好厚着脸皮再次开口：“不是说，他变了？”
　　“你就这么关心他？”蒋风俞这回倒是多说了好几个字，老大不高兴。
　　“好歹是我未过门夫君，关心一下，也没什么吧？”柳忆抿着嘴唇，眼巴巴等下文。
　　君子背后不语人，可不说清楚，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要嫁过去了，蒋风俞挣扎半晌，开了口：“齐世子喜怒无常，和当年相比，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老太监这么说，蒋风俞也这么说？柳忆愣怔片刻，怎么也想象不出，皎然君子、如兰似竹的齐简，能变成什么样？
　　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叙述事实蒋风俞倒是没心理障碍：“五年前齐王殁了，他拒绝完齐王称号，扭头就闹着要选妃。”
　　“选，选什么？”柳忆有点懵。
　　“世子妃。”蒋风俞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每个背后都是显赫身家。
　　“身上带着孝，他要选妃？”柳忆诧异皱眉，说完意识到什么，“对了，他认为齐王没死，应该不算戴孝。”
　　不算戴孝，选妃也没什么，诡异沉默片刻，柳忆突然高声道：“所以我嫁过去是侧妃？那混蛋已经娶过亲了？”
　　蒋风俞表情有些怪异：“没娶，闹腾很久还没定论，他又跑去御前请旨，说是要出家。”
　　出，出家？柳忆忍不住开始怀疑，齐简也被魂穿了？
　　“没出成家，皇后召齐王妃入宫，把他绑回去关了两个月，这事就掀过去了。”蒋风俞语气颇为可惜。
　　看他表情，蒋风俞咬牙，压低声音：“你真不想办法拒婚？”
　　
　　第2章 心悦之人
　　
　　听到拒婚办法这几个字，柳忆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倒是记起正事：“别说这些了，你先给我讲讲当今局势。”
　　蒋风俞想了想：“皇上龙体康健，太子和三皇子势均力敌，如今局势还算平稳。”
　　柳忆皱着眉思索良久：“那为什么还把我家召回京？”
　　“圣心难测。”蒋风俞说完，喝口茶，继续道，“只是前些日子，隐隐听说令妹该定亲了。”
　　这事柳忆也知道，柳家势大，连带着她妹妹的婚事，也被有心人惦记上。据说两股势力僵持不下，最后各退一步，才把齐简抬出来。
　　这婚事，皇上原本还在犹豫，结果没过多久，竟赐婚不算，还把自己给赐了？
　　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当初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赐婚，这不重要。柳忆沉声道：“算了，不提这个，如今朝中局势…”
　　蒋风俞静静等他往下讲。
　　柳忆顿了片刻，咬住嘴唇：“风俞，跟我说句实话，真是他去找皇上求赐婚？”
　　蒋风俞脸顿时黑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要说脸皮厚，蒋风俞深感，太子、三皇子、连带自己，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齐简对手。
　　柳忆诧异地眨眨眼，实在无法想象，不善言辞的齐简怎么力排众议，磨得皇上无法，最终将自己这个刚立下战功的将军嫡子，许给了他？
　　“你别不信，真是他自己求的，一点外力都没借。”蒋风俞深吸口气。
　　听蒋风俞干巴巴叙述完齐简求旨流程，柳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了错。
　　这个今天挑事、明天作妖，前脚唇枪舌剑狠怼完御史大夫，后脚就把太尉踹进荷花池的人，真是他认识的翩翩君子齐清羽？
　　“他跟着浑身滴水的太尉，来到御前，说…”蒋风俞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柳忆明知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心里还是莫名升起点期盼。
　　“说他对你始乱终弃，害你伤心欲绝跑去边疆，如今他悔过自新，要是不给你名分，实在良心难安，便只好浇血明志，一头碰死在蟠龙柱上。”蒋风俞嘴角有点抽。
　　柳忆沉默良久，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两人各怀心事，喝了会儿茶，柳忆试探着再次开口：“然后，皇上就这么同意了？”
　　“没有，皇上勃然大怒，罚他回府面壁思过。”
　　这处理方式，听起来倒是挺正常的，柳忆点点头，更加疑惑：“那怎么还下圣旨了？”
　　“世子回府当晚，高热不退昏了三天，第四天勉强醒过来，带病上了封请罪密折。”
　　“我记得，他身体不错。”柳忆垂下眼眸，记起少时自己和齐简曾一同戏水，那时齐简没事，自己倒是感冒发烧折腾许久。
　　蒋风俞摇摇头：“自从齐王过世，世子身体就开始不好，前两年连御医都交代预备后世，这两年勉强好些，但也三天两头告病。”
　　柳忆没说话。
　　蒋风俞也没等他开口，自顾自继续道：“也不知折子里写的什么，圣上看完折子，就赐了婚。”
　　“皇上就这么纵容他，连番闹事，都没有重罚？”柳忆费解。
　　“齐王有从龙之功，世子又是齐王唯一血脉，皇上对他格外照拂。”蒋风俞想了想，举出例子，“当初，他硬闯东宫把太子暴打一顿，皇上也只是罚他半年奉禄，小惩大戒。”
　　“什么？他还把太子打了？为什么啊？”柳忆无语，清羽那家伙，究竟在作什么死？
　　“不知道，他闹完出家，消停两个月，解禁当天入宫请安，顺手就把太子打了。”蒋风俞也满脸不可思议。
　　胖揍太子，这往难听说，是不是得算谋逆？就这么轻飘飘掀过去了？柳忆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就，只罚半年俸禄？”
　　蒋风俞点点头：“打完太子，他呕血昏迷，大病半年，人险些没了，等他病好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柳忆一怔，心里蓦地发紧，他把人险些没了几个字，反复咀嚼两遍，强迫自己想正事：“不对啊，他母亲不是和皇后沾亲带故？他怎么和太子闹成这样？”
　　具体的事情，蒋风俞也不清楚，只能干摇头。
　　两人装模作样又喝会儿茶，蒋风俞再次劝道：“如今情形，你就不想想办法拒婚？”
　　“为什么要拒婚？”柳忆莫名其妙。
　　听起来齐简性子是变了不少，但这么胡闹也没真惹怒皇帝，可见他还是有分寸的。柳忆自嘲：“皇上对齐家格外照拂，我嫁过去，也能沾沾光不是。”
　　看柳忆笑盈盈的模样，蒋风俞皱着眉头，憋出剂重药：“不只这些，私下里，他做得更过。”
　　“他还能做什么？”柳忆真是想不出，齐简还能干出什么更大的事。
　　“他那种事情上，十分残暴。”蒋风俞说完这话，脸腾的红了。
　　柳忆一头雾水。
　　“就是那种事。”蒋风俞咬着牙把话挤出来，“皇后曾赐他个贵妾，进齐王府没两天，就被吓跑了。”
　　“他…”柳忆他了半天，没他出个所以然，满脑子想的都是，齐简那家伙，竟纳过妾？
　　蒋风俞看他脸色难看，担忧地问：“攸臣，你还好吧？”
　　“他把贵妾办了？”柳忆眯着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蒋风俞愣了愣，反应过来，连耳朵都红起来。
　　他声音越说越小：“那倒没有，据说世子那事上残暴异常，那贵妾是世家庶女，在齐王府上战战兢兢住了几天，没等到世子从别院回府，就偷偷溜了。为这事，世子还到那家大闹一场。”
　　这事越想越蹊跷，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柳忆都还在思索，齐简那种事上凶暴的传言，会是谁栽赃给他的。
　　“小忆，想什么呢？”柳夫人看着儿子连夹两筷子大葱，皱起眉头。
　　柳忆摇摇头，吐掉嘴里大葱。
　　柳夫人趁机对着丈夫猛使眼色，柳将军低头扒饭，没个反应。
　　柳夫人眯起眼睛，恶狠狠踩丈夫一脚。柳将军这才抬起头，看看夫人，又看看儿子。
　　“小忆，你爹有话跟你说。”柳夫人对着柳将军继续使眼色。
　　柳将军终于领悟：“对对，小忆啊，咱父子俩很久没一起喝两杯了，趁今天高兴，不醉不休。”
　　“别了吧，爹就您那酒量，回头娘又要怪我。”柳忆可怜巴巴地看着柳夫人，满脸无奈。
　　“不怪不怪，你快陪你爹喝几杯。”柳夫人一反常态。
　　柳忆嗅到丝诡异气息，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俩人该不会联合起来，打算劝他逃婚吧？好在酒过三巡，他们也没提逃婚的事，只是抓着另一件事不放。
　　“小忆，爹对不起你，你连心仪的人都没有。”柳将军边说边看自己夫人。
　　“我没喜欢的人，这跟您有啥关系啊？”柳忆莫名其妙。
　　柳将军没答上来。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为我们，你哪用委屈求全，嫁给世子？不嫁给世子，那不就还有机会，碰到心仪的人吗？”柳夫人瞪丈夫一眼，决定亲自上阵。
　　说完，她仰头又饮一杯，对柳悦摆摆手：“小悦，你先回房，我们三个再多喝一会儿。”
　　等柳悦离开，柳夫人才幽幽开口：“小忆啊，我可怜的儿，你都还没动过凡心，感受过情爱，就要…”
　　柳忆这下确定，他娘这是喝多了。
　　柳夫人红着眼睛，摸摸柳忆头顶：“刚出生时，你头还没有娘手掌大，一转眼都要大婚了。”
　　柳忆垂下眼睛，没接话。
　　“娘真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啊。”柳夫人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忆觉得不太对劲，悄悄抬眼看她。
　　“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柳夫人又爱怜地拍拍柳忆肩膀。
　　柳忆连忙摇头。
　　“真没有？”柳夫人唉声叹气，“我可怜的儿啊，都二十一了，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过，都没有过。”说完，她当真流下泪来。
　　跟醉酒的人没理可讲，眼见柳夫人有越哭越凶的趋势，柳忆试探着问：“是不是我有过喜欢的人，您就不哭了？”
　　柳夫人点头。
　　柳忆扶额：“那行，您别哭了，我有过喜欢的人。”
　　柳夫人果然制止眼泪：“是哪家姑娘？”
　　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呢，还哪家？然而话已出口，想反悔也晚了，柳忆只能含糊地摇摇头。
　　“不知道啊？”柳夫人想了想，“长得好吗？”
　　柳忆下意识点头。
　　“怎么个好看法？”柳夫人不依不饶。
　　柳忆没吭声。
　　柳夫人满脸疑惑，眼睛一横：“你是不是骗娘呢？怎么连心上人容貌都形容不出来？”
　　没有的人，要怎么形容？可是不形容，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柳忆搜肠刮肚半天，还真想到个场景。
　　他一边默念罪过罪过，一边心虚地开口：“明眸皓齿。”
　　“就不能再详细点？”柳夫人追问。
　　“就，白衣飘飘？肤若凝脂？”柳忆暗中观察柳夫人神色，回忆着脑海中画面，再接再厉，“指若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柳夫人顿时来了兴致：“我儿子喜欢的姑娘，定然差不了，那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落落大方还是温婉可人？”
　　皇亲国戚，说小家碧玉肯定不合适，但再美也是一男的，闺秀两个字，真说不出口，柳忆迟疑道：“大，大家吧？”
　　“大家闺秀好啊。”柳夫人说完，再次面露疑色，“可是，你是在哪见到的这姑娘？”
　　这是没完了吗？总不照实说是在太学门口吧？柳忆编不下去、求救般看向柳将军。
　　柳将军手抖了抖，洒点酒出来。
　　“问你话呢，看你爹做什么？”柳夫人强势拉住柳忆，“你在哪见的那姑娘，莫不是一见钟情？”
　　柳忆硬着头皮嗯一声，再次偷瞄柳将军。
　　柳将军神色凝重，颤巍巍递给柳忆杯酒：“儿，咱喝酒。”
　　
　　第3章 迎亲
　　
　　柳忆得救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片刻后开始昏昏欲睡。晕倒前，他恨铁不成钢地想，爹妈这心思，要能用在正事上，自己还有什么可愁的？
　　咚得一声，柳忆脑袋撞在车壁上。柳悦心虚地瞄两眼，见人没醒，悄悄在他头边垫个包袱。
　　马蹄声咚咚咚响个不停，却没有嘶鸣声，柳忆晕晕沉沉想翻个身，心底一惊。
　　腕间粗糙质感提醒着他，手上绑着麻绳，柳忆微微皱眉，试图动动腿，动不了。
　　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柳忆深吸几口气，记忆慢慢回笼，这才记起来，他是被爹妈给暗算了。
　　柳悦看见他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喊了声哥。
　　“放开我。”柳忆哑着嗓子咳几声，勉强说出话来。
　　原主真是柳家亲生的？这爸妈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多少蒙汗药下肚，才能是这效果？柳忆无语凝噎。
　　“娘交代了，绝对不能松开，哥，你就先忍忍吧。”柳悦扶着柳忆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愧疚，却丝毫没有替他解绑意思。
　　妹妹自己了解，柳悦认准的事，劝起来太难，柳忆刚醒过来，嗓子疼得厉害，也不想多说话。
　　目前最坏的情况，是爸妈带着他们逃婚，不过看天色，应该刚到傍晚，他们连夜赶回去，明天一早也就到，不会影响后天大婚。想清楚这点，柳忆稍稍松口气：“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悦看两眼车窗外，小声道：“刚过寅时。”
　　寅时，就是3点到5点之间，刚过寅时，就是6点左右？他们连夜赶路，就才走几个小时？柳忆刚想彻底松口气，想到什么，皱起眉。
　　仿佛为印证他猜测，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柳忆眯着眼睛，望向车外：“哪一天寅时？”
　　柳悦低头，不说话。
　　“小悦，爹妈人呢？”
　　柳悦还是不说话。
　　柳忆心渐渐往下沉，之前的猜测，原来还不是最坏情况。最坏情况是，爸妈偷偷送走他们兄妹，自己却留在京中。
　　封疆大吏全家叛逃，这是灭九族重罪，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但孩子悔婚出逃，罪责就会轻上一些。
　　柳将军他们也知道这点，于是送走一双儿女，自己留下受罚，哪怕这处罚，可能是摘掉顶戴花翎，亦或是，送进大牢？
　　柳忆声音发紧：“小悦，快点放开我，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不行，娘说过，今天晚上才能放开你。”柳悦异常坚持。
　　今天傍晚，就是迎亲吉时，拖过吉时，事情再无回旋余地，柳忆明白，他娘这是下了狠心。
　　他叹口气，扭过身去，眼圈微微发红。看哥哥不再说话，柳悦低着头，鼻子也开始发酸。
　　逃婚说得轻松，但他们都知道，这是重罪，何况柳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柳忆沉默良久，轻声道：“小悦，你去外面，我想一个人静静。”
　　柳家戎武出身，柳悦自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听到这话，不疑有他，乖乖掀开车帘坐到外面。
　　车辕上坐着个锦衣少年，看见柳悦出来，小声问：“咱哥怎么样？”
　　“什么咱哥，别胡说八道。”柳悦瞪他一眼，叹口气。
　　少年并不恼怒，又小声说句什么。
　　柳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他们在小声聊天，这才蹑手蹑脚开始翻绣包。
　　这会儿，他无比庆幸，小悦绣工不行，好歹工具齐全，还时时刻刻念着妇德，从来不忘把绣包带在身边。
　　翻到绣花小剪刀，摆好姿势，柳忆用剪刀慢慢开始磨麻绳。
　　过了快半盏茶的功夫，麻绳终于断成两截，他长出口气，活动活动手腕，解开腿上绳索，掀开窗帘翻下车。
　　车身突然一重，接着一轻，柳悦喊声哥，回身往车里冲。
　　少年则拉紧缰绳，伴随着马匹嘶鸣声，刚刚还疾驰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路上。
　　柳忆等的，就是这时候。眼见车已经停稳，他两步跃上车辕，扣住少年手腕：“想娶我妹妹，就配合点。”
　　
　　“世子，您这都看第五遍了。”
　　齐简放下礼单，捏捏酸涨的脖颈。
　　晓斯尝试收走礼单，被齐简冷冷瞪一眼，没敢动。
　　“冬菇、鱼肚不要，海参、元贝各加八包。”齐简用修长食指轻点纸单，在海参、元贝这两个词底下，着重戳了戳。
　　晓斯连声应好。
　　“孔雀铜灯准备好了？”齐简又问。
　　“好了好了，用的最纯正的黄铜，十几个师傅连夜赶工，昨天夜里终于赶了出来。”晓斯点头。
　　齐简嗯一声：“做工如何？”
　　“精巧异常，连尾巴上的毛，都丝丝分明，黄灿灿的，威风极了。”
　　齐简这才点点头，再次顺着礼单往下看。
　　什么红枣、桂圆、三牲三畜的，他也不懂，只是凭着少时记忆，爱吃的添点，不爱吃的减点，最后实在没什么加的，又交代备两包桂花糕。
　　晓斯看着齐简终于收起礼单，长出口气，谁知齐简又沉声开了口。
　　“盖头准备妥当没有？”
　　“妥当了妥当了，按世子吩咐，选的大红色蜀绣料子，用白玉珠做坠，金线盘合欢花，华丽异常。”
　　“可是用那玉牌磨的珠子？”齐简依旧不放心。
　　“正是正是，连师傅都说，这玉质若凝脂，实在是少有，磨成珠子可惜了。”
　　“你也觉得可惜？”齐简脸色阴晴不定。
　　晓斯揣摩着主子意思，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惜不可惜，主子您大婚，用什么不行？再说，这是给柳少爷用的，怎么会可惜？”
　　齐简冷哼一声，脸色好些，却还是道：“这是为齐府颜面，并不是为柳攸臣。”
　　晓斯连连点头称是。
　　齐简摆摆手：“你去吧。”
　　晓斯如释重负，拿起礼单往门口走，走了没两步，又听齐简幽幽道：“把盖头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柳忆真没想到，爹妈大半辈子迷迷糊糊，在送他逃婚这事上，却做了万全准备。
　　先是怂恿他对饮，又是聊心仪之人让他分神，最后，更是诓骗他喝下参着不知道多少蒙汗药的酒，足足睡上一天半。这一天半里，马车早离开京郊，眼看着都要到邢台。
　　柳忆眯着眼睛，看看天空，沉声道：“快点，来不及了。”
　　“哥，真快不了，再快马都要吐白沫。”少年欲哭无泪。
　　一天半的路程，八个小时就要走完，的确不现实，可如不能在傍晚前赶回柳府，就什么都晚了。
　　柳忆沉默半晌，抓住少年胳膊，把声音压到最低：“石磊，你和小悦亲梅竹马，早就心意相通，如今我把小悦托付给你，你能不能将她安全送回柳家？”
　　少年咽口口水，愣愣点头。
　　“能还是不能？”柳忆加大音量。
　　石磊再次颔首，耳根红起来。
　　“到底能不能？”柳忆声音陡然拔高。
　　“能！”石磊喊出声。
　　“好。”柳忆拍拍石磊肩膀，勒紧缰绳，马车停稳后，他跃上马背，回手解开绳索。
　　“哥？你要做什么？”柳悦手被反绑在身后，无计可施，只能靠在车门上干叫唤。
　　柳忆听到声音，迟疑片刻，驱马回到车前：“小悦，逃婚是重罪，你想眼睁睁看着爸妈下大狱？”
　　柳悦闭紧双唇，眼圈红了：“可是，哥，也不能这么毁了你一生。”
　　“我的一生，我不想毁，谁又能毁？”柳忆笑了。
　　他又何尝不明白父母苦心？
　　上辈子柳忆是个孤儿，家人这个词，只在书本上看过。穿过来以后，他有了慈爱父母，有了可爱妹妹，终于明白家人含义。
　　为这三个人，哪怕是龙潭虎穴，他都敢闯，何况也不是要闯龙潭虎穴，只不过是嫁人做男妻，从此和仕途无缘而已，他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
　　“乖。”柳忆俯身解开柳悦手上绳索，笑着拍拍妹妹头顶，双腿用力狠夹马腹。
　　马儿吃痛，嘶吼着冲出去，柳忆稳住身形，再次猛甩缰绳，快点，必须再快点才行。
　　四周树木迅速倒退，树枝上星星点点嫩芽连成一片，仿佛流淌着的嫩绿光线。五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也是骑着匹马，奔驰在同一条官道上。
　　马越跑越慢，周围嫩绿光线，渐渐减慢变成嫩绿色光点，柳忆再次抬头看天，抿嘴握紧缰绳。
　　太阳已越过头顶，开始往西边偏移，路程还没走到一半，马却快要抬不起蹄子，催着马儿勉勉强强赶到驿站，柳忆片刻不敢耽误，翻身下马就往马厩冲。
　　管马厩的马官，刚好在柳将军麾下效过力，见柳忆冲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喊声柳公子，就被沉甸甸荷包砸个满怀。
　　柳忆嘴角紧绷一言不发，甚至没把马牵出马厩，便翻身上马狠勒缰绳，马儿吃痛扬起前踢，高高跃出马厩。
　　马官回过神，只来得及看到天边飞扬的尘土。他看看怀里荷包，再看看早消失不见的身影，一时有些发懵。
　　当初驰骋疆场、身受重伤，柳公子尚且还能有说有笑，不露半丝焦虑，今儿个到底是什么事，能把柳公子急成这样？
　　新换的马匹，脚力明显更快，柳忆快马加鞭又跑了三个小时，终于远远看见建筑影子。
　　期间，他一口水都没敢喝，一口饭也没敢吃，生怕耽搁一会儿，就误了吉时。
　　眼看着终于要到了，柳忆稍稍喘口气，哑着嗓子喊声驾，驱马朝着城郊狂奔。
　　抵达京郊，太阳已经偏西，从京郊到柳府，又耗费大半个时辰，等柳忆终于赶到柳府附近，一眼就看见堵住整条街的迎亲队伍。
　　整整齐齐的礼盒，一抬连着一抬，上面贴着大红色喜字，喜字被晚霞渡上层金边，分外好看。
　　柳忆翻身下马，沿着迎亲队伍一步步向前，最终停在柳府门前。
　　“吉时过了。”
　　鼓声响起，齐简垂眸看向鲜红盖头，目光划过金线绣的合欢花，停在颗白玉珠坠上。
　　他缓缓笑起来，抓着白玉珠坠一点点用力，把盖头扯离大红色托盘，又拎着盖头平移段距离，松开手。
　　柳忆怔怔盯着那个笑容，脚下仿佛灌了铅。盖头上合欢花闪着金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张几次嘴，都没能把齐简两个字喊出声。
　　而后，白玉珠坠清脆碰撞声中，他终于回过神来，几步冲过去，险险捞住盖头，在最后一声鼓点落下时，将盖头盖在了头上。
　　
　　第4章 我会一件件让你想起来
　　
　　迎亲，拜别父母，上轿这些步骤，柳忆都没什么印象，一坐进轿子里，他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直到轿子落地，外面请了三四道，他才勉强睁开眼。
　　眼前黑乎乎一片，头上好像盖着块布？他抬手去扯，指尖碰到布上冰冷珠子，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公子，请下轿吧。”
　　柳忆嗯一声，摸索着整理好盖头。不知是蒙汗药还没过劲，还是赶路太累，这会儿站起来，他才发觉脚下软绵绵的。
　　齐简盯着纹丝不动的轿帘，眼神渐渐发冷。整整五年了，五年前他在逃，五年后，他依旧要逃？
　　晓斯敏锐洞察到主子情绪不对，赶紧小声打岔：“世子，宾客都到了，今天还吃药吗？”
　　“不吃。”齐简扔下两个字，上前几步，恶狠狠拉开轿帘。
　　柳忆摸索到轿帘，还没等掀开，手上突然一空。他吓一跳，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大红衣摆划出美丽弧度，盖头上珠子叮咚作响，柳忆牢记着盖头不能落地，一手按住盖头，一手下意识乱抓。
　　齐简看着扑出来的人影，有些发愣，不自觉伸手去拦，被柳忆正好拽住衣袖。
　　“不好意思啊，没站稳。”柳忆也不知道自己拽的是谁，稳住身形连忙道歉。
　　齐简冷冷抽出袖子，没说话。
　　见人没反应，柳忆只好自行摸索着迈出轿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齐简这家伙也真是，迎亲队伍弄那么气派，就不能雇个敬业点的喜婆？
　　齐简沉默半晌，看着柳忆挪出轿子，又看着他小心翼翼将盖头扶正，在摇曳的白玉珠坠下，露出半个雪白下巴。
　　鬼使神差的，齐简伸出指头，轻轻戳上柳忆下巴。这人戍边五年，又上过多次战场，怎么还能这么白？
　　柳忆心下一惊，扣住齐简手腕用力翻转：“谁？”
　　“你说我是谁？”齐简盯着腕上那只手，眼底有些诧异。
　　这声音他刚听过，虽然只是吉时已过四个字，柳忆讪讪地松开手，安抚般揉揉齐简手腕。
　　齐简从手腕红痕上收回目光，抬手捏住柳忆下巴，手下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尖颤了颤，一不小心忘记要说什么。
　　柳忆心虚地等下文，等了半天没等到。
　　晓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忙上前打圆场：“世子，宾客都还等着呢。”
　　齐简这才松开手，率先往前迈上一步，柳忆蒙着头，脚下发软，一步没迈好，撞到齐简身上。
　　齐简危险地眯起眼睛：“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什么？”柳忆莫名其妙。
　　“青天白日拉扯不休，有悖君子行径。”齐简皱着眉头，仿佛在纠结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柳忆心道，难道把太傅踹下水，就君子了？不过这话，面对五年前软软糯糯的齐简，他敢说，面对五年后的齐简，他还真没勇气。
　　他眨巴眨巴眼睛，只敢挑边边角角小声反驳：“也没青天白日，都月上柳梢头了。”
　　这话不知怎么惹到齐简，齐简纠结的表情不见了，皱眉冷哼：“不知羞。”
　　“什，什么？”柳忆再次跟不上他思路。
　　齐简也不解释，后退半步，把柳忆像米袋一样扛在肩上，迈腿就走。
　　“喂，你干什么？”柳忆连忙按住盖头，盖头下眼睛瞪得溜圆。
　　晓斯也吓一跳：“世子世子，您这是做什么？宾客都在堂屋看着呢。”
　　“他如此放荡，我有什么办法？”齐简满脸无奈。
　　放？放荡？我怎么就放荡了，你给我说清楚喂。柳忆无语半晌，终于张开嘴：“我…”
　　一个我字才出口，齐简不轻不重拍他屁股两下：“闭嘴，这已是极限，无理要求休要再提。”
　　柳忆、晓斯：…
　　娶男妻和寻常大婚还是有些差异，掀完盖头后，柳忆被要求跟着齐简一同入席。看着齐简几杯下肚，轻咳起来，柳忆心下微动。
　　少年时，他和齐简也一起喝过酒。
　　那是在个宽敞雅间，雅间四壁各挂着幅水墨画，柳忆当时名声暂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点博学多才的名声，都是靠高三知识点勉强刷出来的。
　　让他说两句经典诗词还行，让他分析水墨画，他是真不行，更别提根据水墨画意境，弄什么行酒令。
　　可惜他解释自己不会，大家都不信，没法，每次轮到只能自罚一杯，几轮下来，脸颊早已绯红。
　　少年齐简当时也在，看着柳忆喝得脸颊通红，他垂着眸沉默良久，等再轮到柳忆自罚，抢过酒杯一饮而尽。一杯下肚，少年面不改色，耳朵尖却泛起粉红。
　　想到这里，柳忆偏头偷瞄齐简，抿着嘴摇摇头，现在别说一杯，眼见三五杯下肚，齐简耳尖依旧没有改色。
　　耳尖没改色，但浅浅咳嗽声断断续续，柳忆记起，蒋风俞曾说过，齐简自五年前开始，身体就不好。
　　他眼见齐简端起酒杯，再次咳起来，心尖微动，伸手将酒杯抢了过来。
　　“世子，世子妃他醉成这样…”晓斯看着脸颊绯红的柳忆，有点犯愁。
　　“我还能再喝呢。”柳忆半靠在座椅里，眼睛微睁，眼睑下方被弯弯的睫毛打出两小片阴影。
　　话虽然这么说，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喝大了。
　　他白天紧赶慢赶，赶了整整一天路，才终于踩着吉时赶回来，说不累是假的。何况他身上的蒙汗药还没完全过劲，这会儿又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早开始发飘。
　　“扶回别院去。”齐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晓斯没敢动手。
　　齐简抬头看他一眼。
　　晓斯期期艾艾伸出手，还没碰到柳忆身上吉服，就又被齐简横了一眼。
　　他连忙认错：“主子主子，世子妃千金贵体，小的可没敢碰。”
　　齐简这才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晓斯福至心灵：“主子，找丫鬟来扶也不合礼仪，要不，只能世子您担待点，把世子妃扶回去？”
　　“让我亲自动手？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齐简冷哼。
　　晓斯硬着头皮继续：“这也没办法啊，主子，谁让世子妃如此，如此…”
　　齐简看看他，示意其继续。
　　“如此黏人。”晓斯一拍手，“黏人，对，黏人。世子妃醉成这样，必定就是盼着世子您去扶他。”
　　柳忆：我是醉了，但我没聋…
　　“你盼着我去扶？”齐简低头看看柳忆，柳忆连忙晃头。
　　齐简对他的晃头视若无睹，扭头对着晓斯无奈道：“那暂且纵容他一次，这是为的齐府脸面。”
　　说罢，不等柳忆开口，齐简俯身将他抱起来，稳稳当当就往外走。
　　柳忆仰着头，盯着齐简下巴上硬朗的线条，晕晕乎乎地想，不是说他身体不好吗？又抗又抱的，怎么半点也不吃力？
　　堂屋到世子妃别院，走路不过半盏茶时间，齐简将人抱回来，轻轻放在床上，竟意外地发现，柳忆已经睡着了。
　　不过这人睡着也不老实，紧抓着自己衣服下摆，完全没有松手意思。齐简试两次，没能把衣摆拽出来，只好顺势坐在床畔。
　　五年了，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少年模样，只是那双圆圆的眼睛，还如少年时一般干净。
　　他伸手抚上那双眼睛，柳忆哼唧两声，竟松开衣摆按住他的手：“齐简，别闹。”
　　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柳忆愣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头好疼。”
　　齐简嗯了一声，不多时，晓斯端上来碗醒酒汤，跟着醒酒汤一起的，还有份桂花糕。
　　看见桂花糕，柳忆乐了：“这还买一送一呢？”
　　桂花糕，是他最爱的点心，特别是齐王府的桂花糕，真是吃一次就想第二次。
　　五年了，再也没吃过类似味道，柳忆看都不看醒酒汤，抓起块桂花糕轻轻咬上一口，瞬间齿舌留香。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还是桂花糕滋味太过熟悉，他晕晕乎乎举起手，把剩下半块递到齐简嘴边：“是真好吃，你就尝一次嘛。”
　　齐简没开口。
　　对上齐简黑不见底的眸子，柳忆酒醒大半，讪讪收回手：“啊，我忘了，你不吃甜食。”
　　“忘了？”齐简拉住他手腕，一点点用力，将桂花糕拽回自己嘴边，“我可没忘，柳公子你以前，可是没少用这事笑我少年老成。”
　　“笑，笑了吗？”柳忆试着收回手，没成功。
　　“没笑吗？”齐简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进眼底。
　　“笑，笑了吧？”柳忆干巴巴解释，“笑一笑，十年少嘛。”
　　齐简冷哼一声，张开嘴，却没再出声，而是就着柳忆手，把那半块桂花糕一点点吃进肚子，最后，在柳忆惊讶目光中，意犹未尽用舌尖扫过他指尖，半点残渣没留。
　　指尖湿漉漉的触感，让柳忆心跳漏掉半拍，看着齐简艰难咽下桂花糕，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你忘记的，我会一件一件，让你记起来。”齐简松手，扭头就端茶杯。
　　柳忆眼睁睁看他灌下两杯茶，有点心疼，却又忍不住笑出声：“不喜欢吃就别吃啊，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说完这话，他才猛然想起来，现在并不是五年前，眼前这人，也不是当初会纵容自己打趣玩闹的软糯少年。
　　
　　第5章 只要你开口
　　
　　不再软糯的齐清羽被打趣了，会如何对自己？柳忆真叫不准，心里忍不住打起鼓。
　　齐简只是挑眉看他。
　　“你？”柳忆忐忑半晌，忍不住出声。
　　齐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世子？世子。”晓斯看齐简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大婚的日子，您不留宿世子妃这边？”
　　“还不到时候。”齐简停顿片刻，突然厉声道，“我定要知道他不吃什么。”
　　这就走了？理都懒得理自己？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分不清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他慢悠悠吃完桂花糕，又把醒酒汤灌下肚，没一会儿就去见了周公。
　　他穿过来那年，原主还不到十五岁，正跟着一帮皇子王孙，在太学里水深火热煎熬着。
　　穿越前柳忆刚念完高三，太学里的算数简直小意思。
　　语文吧，稍微有点难，可他背过不少高考相关古文，也能马马虎虎糊弄过去，甚至有时随口来句经典，能被太傅赞扬半天。要知道，得到蒋太傅的赞扬可不容易，连他亲生儿子，自小有天才之名的蒋风俞，都没得到过几次。
　　至于骑射这门体育课，那能叫煎熬吗？那简直是柳忆心头好。
　　就这么上了两个月的学，突然有天，蒋风俞找上他，硬邦邦道：“齐世子回京了，看你这风头还能盛多久。”
　　柳忆记得，那是个晴天，一帮同学拉着他一起，说是要去迎新。他对迎新真没什么兴趣，这太学里又不可能来女生，迎来迎去有什么意思？
　　架不住同学们热情高涨，他也不好太不合群，只能慢慢吞吞往门口挪。
　　“快点啊，攸臣，今天可是齐世子第一天来太学。”有人等不及，边跑边回头催。
　　“来了来了。”柳忆敷衍着答应两声，装模作样小跑几步。
　　这两个月里，柳忆算是彻底搞明白了，他是穿进了本书里，好巧不巧，还是他曾经看过的《二龙争储》。
　　按理说，知道结局就能全书通杀了吧？
　　可悲催的是，那本书被作者坑了，除三皇子和太子一直明争暗斗之外，他就只知道自己便宜爹没出场几章，就被满门抄斩。
　　至于这个什么齐王世子，柳忆想了很久，只能记起他好像叫齐简？
　　“来了来了，那马车，肯定是齐王府上的。”有人激动地指着远处。
　　柳忆眯着眼睛看半天，勉强看到马车上插着个小旗，旗子上写着个齐字。
　　“可不是，这齐王府就是不一样，连马匹都比别家威武。”有人搭话。
　　“齐王常年镇守北方，北边那是什么地方？就是产骏马的地方。”又有个人，指着车前的马眼馋不已，“要是我家也能弄来这么匹马，就好了。”
　　这马特别好？柳忆顿时提起兴致，仔仔细细盯着车前白马看。
　　他上过骑射课，自然也学了点相马知识，这会儿对照着远处的马，一条条看下去，不由得感叹，果真是匹好马。
　　有人嘲讽：“你就做梦吧，齐王是什么人？也是你家能比的？”
　　齐王是什么人？柳忆想了想，还真有点印象，这齐王是当今皇上的伴读，后来皇上即位时，他又护驾有功，被封异姓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齐王也可以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只是在原书里，齐王长年戍守边疆，就没露过脸。
　　戍边？对了，戍边！
　　逃避势力纷争最好办法，可不就是远远躲到边疆去？山高皇帝远的，只要老老实实不作妖，小命不就彻底保住了？
　　柳忆想通这点，顿时高兴起来，他脑子里快速思索着如何能去戍边，连马车越行越近都没意识到。
　　“柳公子，让让，你快让让。”有人小声喊他。
　　柳忆从如何能戍边问题上回过神，看着已经到面前的马，有点愣神。
　　他从小就喜欢马，上辈子是孤儿，连去动物园看看真马都没什么机会，更别提摸。
　　这辈子倒是能摸到马，可是眼前这全身纯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马，他还是第一次见，柳忆忍不住想，要是能摸摸这匹白马就好了，这么想着，手便不受控制般伸出去。
　　“柳攸臣，你做什么？那是世子的座驾，你快点让开。”旁边有人急了。
　　柳忆也没想到，自己还真摸了上去，他连忙收手，没等让开，就看见车帘被掀起来。
　　“抱歉，我…”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待看到马车里的人，柳忆舌头突然有点打结。
　　他张了两次嘴，都没能把话说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我靠，明星出街了？
　　齐简俯身下车，对着柳忆深深一拜：“多谢公子提点，临近太学的确不宜乘车。”
　　他说完，对驾车小厮吩咐几句，回过头来，见柳忆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里带着疑惑：“敢问公子，还有何指教？”
　　对上那双绚若星辰的眸子，柳忆呼吸微顿，怔怔地摇头。
　　见他摇过头却没有让路意思，齐简也不恼，微微一笑，缓步绕过柳忆，朝大门走去。
　　直到那白衣飘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柳忆长出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同时他也记起，原书里关于齐王还有段描述，说齐王乃当朝第一美男子。
　　齐王是不是第一美男，柳忆不知道，但这齐王世子，倒是真美。
　　肌若冰雪，朱唇皓齿什么的，男的美成这样，这也太犯规了吧？柳忆无奈地抿起嘴，觉得有点渴。
　　他揉揉眼睛翻个身，慢吞吞坐起来。
　　“世子妃，您醒了？”
　　看着突然出现的晓斯，柳忆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您送醒酒茶。”晓斯放下食盒，从第一层拿出个小茶杯，“这是用蜂蜜兑好的醒酒茶，还温着，您现在用吗？”
　　柳家虽也是世家，但戎武出身，柳将军又不喜欢下人伺候，柳忆身边除粗使仆役，还真没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
　　突然被这么伺候，他还挺不自在：“先放这吧，我洗漱完再吃。”
　　晓斯应声是，又打开第二层餐盒：“这是白米粥和四种小菜。”
　　柳忆看着白花花一碗粥，撇撇嘴，再看看小小的四碟菜，无奈道：“齐王府最近，是不是有点困难？”
　　晓斯跟柳忆也算是自小熟识，自然知道柳忆在说笑，他边打开第三层，边笑道：“知道您爱甜食，这是世子妃喜欢的奶黄包。”
　　看见奶黄包，柳忆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这才对嘛，要是都没点点心，那齐简也太不够意思了。”
　　“世子特意交代，这不是他吩咐的。”晓斯照本宣科。
　　柳忆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还真是…”
　　洗漱完，柳忆两口解决掉一个奶黄包，见晓斯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抓第二个奶黄包时，他忍不住开口：“你不用回去伺候他？”
　　“世子入宫去了。”晓斯摇摇头，补充道：“世子交代过，不是他让我来服侍您的，是我自己偷偷来的。”
　　柳忆：你不再三强调，我可能就信了…
　　在柳忆记忆里，齐简虽不太爱说话，但还算诚实，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改风格了？
　　柳忆皱着眉，放下奶黄包：“晓斯，我问你，齐王他？”
　　晓斯看着他，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能说？柳忆抿着嘴，不甘心道：“齐王的事情，是秘密？”
　　“不是秘密。”晓斯露出难过表情。
　　停顿片刻，晓斯继续道：“齐王一直镇守北疆，五年前北狄南侵，齐王率兵出征，殁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这套说辞柳忆听过很多遍，但这说辞本身，就已经漏洞百出。
　　“我朝出兵，必定有皇子压阵，没道理主帅战死尸骨无存，皇子却安然无恙回来了。”柳忆沉声道，“我记得，当初压阵的，是太子。”
　　柳忆顿了顿：“太子他是怎么说的？”
　　晓斯再次摇头：“太子说他被死士护着，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可派人去找过？”就算人死了，尸体总能找到，退一万步讲，尸体也不见了，那挂饰、盔甲乃至配剑，总会留下点什么。
　　柳忆想到什么，提高声音：“齐王的铠甲，不是号称刀枪不入？我记得，那是皇上御赐的，举国上下就那么一件。”
　　晓斯听到这话，脸色转暗。
　　“有什么内情？”柳忆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那个铠甲，找到了？”
　　“找到了。”晓斯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说找到了，那铠甲，在太子手里。”
　　柳忆愣了愣，心里一疼。
　　齐简从小长在齐王身边，直到十三岁，才被送回京里。他跟齐王的感情很深，陡然听闻齐王保命铠甲，竟在太子手里，也难怪他会做出胖揍太子的事。
　　“世子妃，奶黄包要凉了。”晓斯指指柳忆面前的盘子，“世子说，他没交代过要提醒您趁热吃。”
　　“他…”柳忆抿着嘴唇，重新抓起奶黄包，“他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晓斯沉默良久，叹口气：“得到消息那天，是世子生辰。”
　　咚的一声，奶黄包掉回盘子里。
　　“柳公子，小的不知道您当初为何不辞而别，但如今您能同意嫁过来，是不是就意味着，您心里也有世子？”晓斯说完，径直跪下去。
　　“世子这些年，刀山火海不知蹚过多少道，公子，您哪怕看在当年交情份上，别再走了。”
　　柳忆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默默捡起奶黄包，小小咬上一口，甜甜的奶黄馅不知混了什么东西进去，分外苦涩。
　　晓斯也明白自己造次了，低着头没敢多说。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异常，柳忆艰难地咽下奶黄包，清清嗓子：“齐王的事情，你们查到多少？”
　　“这些年世子他，把好多事都压在心里，小的也不敢多问。”晓斯停顿片刻，“可只要您开口，世子一定会说。”
　　
　　第6章 色令智昏
　　
　　“你先起来。”柳忆摆摆手，叹口气，“就算我问，他也不一定会说。”
　　“会说的。”晓斯十分肯定，“您要是还不信，不妨想想刚入太学那会儿的事情。”
　　“刚入太学？”柳忆记得，少年齐简刚到太学那几天，大家都有意无意偷看他，当然，这个大家里面，也包括他自己。
　　可是后来，偷看齐简的人渐渐少了，试图接近他，跟他打好关系的，更是寥寥无几。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两个月，有一天，太傅突发奇想，安排学生们两两一组来玩飞花令。
　　少年齐简独来独往惯了，根本不知道能和谁一组，他看着别人叽叽喳喳开始组队，只能一个人默默坐着。
　　蒋风俞很快找好队友，拉着队友来柳忆面前下战书：“诗词是柳公子强项，我且拭目以待。”
　　“好说好说。”柳忆对蒋风俞的挑衅早习以为常，他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世子怎么，没人组队？”
　　蒋风俞也看向齐简方向，欲言又止。
　　“说话啊。”柳忆推推蒋风俞，眼睛依旧黏在齐简身上。
　　“世子自幼长在边疆，想必诗词方面，不太通？”蒋风俞没好意思说得太直接。
　　有皇子曾暗示过大家，齐世子长年在外，不通礼仪，又自小上过战场，脾气暴虐，一言不合就会动手，最好对他敬而远之。皇子都这么说了，这种情况下，就算心里有疑虑，谁又会没事去触皇子霉头？
　　柳忆也记起听过的传言，心里唏嘘不已，看来校园霸/凌这种事情，哪里都有啊。
　　“柳公子，我们一组吧？”见柳忆迟迟没找队友，有人试探着走过来。
　　“谢谢，我已经组好队了。”柳忆笑笑。
　　在那人和蒋风俞疑惑的目光中，他两步走到齐简面前：“世子，赏个脸呗，和我做搭档怎么样？”
　　齐简耳尖动了动，他诧异地抬起头，对上双笑盈盈的圆眼睛。
　　入京前，父王曾千叮咛万嘱咐，京中不比北疆，必须谨言慎行。好在他从小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每日独来独往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碰上这种要分组的时候，就十分尴尬。
　　幸好，眼前的少年，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齐简对着柳忆点点头，微微勾起嘴角。
　　“你擅长什么诗词？”柳忆自来熟，他一屁股坐在齐简旁边，拍拍齐简肩膀，“世子你长在边疆，应该擅长边塞诗吧？”
　　“不太擅长。”齐简盯着自己肩膀，摇摇头，没好意思把话说全。其实他每天听父王念叨最多的，是凄凄婉婉的闺怨诗。
　　柳忆自行把这话理解成，齐简不善诗词，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没事没事，等会儿看我的，咱们这组主打浓词艳赋。”
　　具体怎么玩的飞花令，柳忆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一组说完轮到下一组，每组两人中，有一人答出就算过关，就这么几轮下来，还在场上的只剩下蒋风俞那组，和自己这组。
　　“这次的字，是心字。”蒋太傅说完，示意蒋风俞先开始。
　　蒋风俞想了想，作句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柳忆赶紧接上。
　　蒋太傅赞许地点头，又看向蒋风俞。
　　蒋风俞没想到柳忆作诗作得这么快，皱着眉头思考半天，终于又想到一句。
　　齐简也没想到，这个曾在太学外拦下自己马车，又主动替自己解围的少年，竟文思如此出众，他下意识看向柳忆。
　　“唯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柳忆说完，对着齐简一挑眉。
　　明知柳忆只是显摆学识，但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齐简还是没来由心尖微颤。
　　柳忆接得太快，蒋风俞狠狠皱眉摇了摇头，他队友站出来念句诗，虽不太押韵，但勉强算过。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柳忆心里暗笑，自己这可都是高三偷看积累的，蒋风俞他们靠现场作诗，怎么可能比得过？
　　“你…”蒋风俞瞪他，“你怎么都是这种诗。”
　　“这种诗是哪种？”柳忆也瞪回去，“再说，看不惯我的，你倒是继续作诗啊。”
　　蒋风俞憋了半天，在规定时间内勉强又说了一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柳忆笑嘻嘻说完，对着蒋风俞做个请的手势。
　　蒋风俞实在作不出，气红了张小俊脸。
　　“作不出来了？”柳忆斜眼瞧他。
　　“别得意，我不信你还能作出来。”蒋风俞咬牙切齿，满脸不服气。
　　柳忆没理他，反而扭头看向齐简：“世子，你觉得呢？”
　　齐简对上那双眼睛，下意识点头：“能。”
　　柳忆顿时乐了：“这么挺我啊，够意思。”
　　说罢，他揽着齐简肩膀，得意洋洋开了口：“心似双丝网，内有千千结，有没有心？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有没有心？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这也有心吧？”
　　齐简感受着肩上温热的触感，恍惚间根本无心去听柳忆说些什么，他回过神来，就只听蒋太傅高声赞扬着：“文思泉涌这四字，配上攸臣，也不算辜负了。”
　　得了表扬不算，他们组还被评为课业甲等，连齐简这个一句话没说的，都跟着沾了光。
　　柳忆笑咪咪地戳齐简两下：“怎么样，厉害吧？”
　　齐简点点头。
　　“我们都评上甲等了，你是不是得给我点奖励啊？”在柳忆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对齐简提要求。
　　齐简愣了片刻，笑着问：“柳公子想要什么？”
　　“叫我柳忆。”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听说，异兽园新来了批异兽，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异兽园，跟上辈子的动物园有点类似，硬要说的话，应该叫皇家动物园，顾名思义，只有皇室成员可以去。
　　太子和三皇子，也都是柳忆同学，但他哪敢去招惹这两个主角？想来想去，能招惹又能进去异兽园的，就只剩下齐世子这么一个。
　　“你想去异兽园？”齐简听到这话，微微错愕。
　　柳忆把头点得如同捣蒜，别的动物他还真没太大兴趣，但这批动物里，据说有只麒麟。麒麟啊，传说中的麒麟，他早就心痒得不行。
　　齐简沉默片刻：“不行。”
　　“为什么啊？”柳忆有些失望，皱起脸可怜巴巴。
　　齐简没说话。
　　他只是异姓王世子，严格来说，不算皇亲。真想去异兽园也不是不行，但他才进京没多久，就为这事上奏折，怎么想都不太好。何况，父王曾经叮嘱过他，行事要低调，千万不能引人注目。
　　“真不能去？”柳忆再次确认
　　“也不是不行。”想到少年刚刚替自己解困，鬼使神差的，齐简松了口。
　　“有办法？”柳忆顿时来了兴致。
　　少年齐简点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您想起来了？”晓斯见柳忆久久没开口，忍不住试探着问。
　　“异兽园。”柳忆点点头。
　　那时候他刚穿来，知道这是古代，也明白剧情走势，但想法一时半会儿转换不过来。
　　时过境迁，现在想来，齐简当时是有所顾忌的，不然也不会提那要求。
　　“那是世子第一次背着王爷，擅作主张。”晓斯连忙点头。
　　当时，少年齐简提的要求，是要和柳忆比骑技，如果柳忆赢了他，就可以去异兽园。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柳忆莫名其妙，“就去个异兽园，怎么弄得跟比武招亲似的。”
　　“什么是比武招亲？”齐简疑惑。
　　“就打架，谁赢了谁就娶美女。”柳忆简单明了解释完，犹豫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对麒麟的向往，“比武招亲就比武招亲吧，那可说好了哦，我赢了就去异兽园。”
　　比赛的日子定在五天后，第四天白天，柳忆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马。
　　他抱着一丝奢望，晃悠到齐简眼前：“那什么，世子啊，你能借我匹马吗？”
　　那次的比赛，他赢得轻松愉快，甚至事后，他还为这事高兴了好些天，自诩骑技高超。
　　现在回想起来，齐简从小长在北疆，路还没走稳就开始骑马，怎么可能输给自己这种三脚猫？那家伙不过是为请旨，找个合适的理由。
　　“柳公子您还记得吧，世子当时把最心爱的座驾借给了您，还在比赛中放水。”晓斯道。
　　理是这么个理，可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柳忆不自在地举起茶杯：“你这说得也太直白了，让我真是，接不上话啊。”
　　晓斯知道柳忆不会真计较，继续努力煽风点火：“为这事，齐王后来给世子写来家书，把世子大骂一顿。”
　　“他挨骂了？骂的什么？”他还真不知道有这茬。
　　“王爷说世子色令智昏。”
　　色，色什么？柳忆脸色十分精彩。
　　晓斯看看窗外天色，觉得时候不早，趁着世子回来前，他有必要再替世子卖卖惨。
　　“柳公子可能不知道，王爷待世子一向温和，骂都舍不得骂的，为了这顿骂，世子当时难过好久。”
　　“是，是吗？”小小的齐简，为帮助同学去动物园被亲爹骂，这明明是挺惨的事，柳忆不知为什么，嘴角就是忍不向上翘，“他就没反驳反驳？就这么认下了？”
　　“世子想反驳来着。”晓斯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忆，“可世子还没想好说辞，又为您犯了错。”
　　
　　第7章 第一次约会
　　
　　异兽园比柳忆想象的要小，他并不清楚齐简怎么操作的，反正赢完骑马比赛没几天，齐简趁休沐就带他去看了麒麟。
　　“麒麟什么样啊？你之前见过吗？”柳忆远远看见异兽园围墙，激动得拉住齐简。
　　齐简盯着自己手腕看看，摇摇头。
　　柳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尴尬地放开手：“那什么，激动了激动了，不好意思啊。”说完，他还好心地替齐简整理两下衣袖。
　　晓斯跟在两人身后，低头忍笑。
　　他家主子从小就没什么玩伴，性格难免有些内向，谁能想到，这才回京没几天，就交到朋友了。
　　来到异兽园门口，晓斯上去和侍卫交谈几句，又拿出张纸，为首的示侍卫马上摆出笑脸：“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齐世子竟也来了，快快请进。”
　　异兽园也是凭票入场？柳忆眨巴眨巴眼睛，跟在齐简身后像模像样地缓步前行，眼睛余光却忍不住四下乱瞧。
　　接近入口处，是三三两两的竹围栏，里面关着些小型动物。
　　一路走过去，他看见了雪白的兔子，长尾巴的蓝孔雀，花花绿绿的锦鸡，还有？柳忆盯着围栏里的动物，有点迈不开腿。
　　齐简发觉身后脚步声停住，疑惑回头，只见柳忆正盯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发呆。
　　小家伙四肢都是黑色，头上两个半圆形黑耳朵，脸上一对黑眼圈，正露出雪白的肚皮在晒太阳。
　　“你喜欢猫熊？”齐简轻声问。
　　“猫熊？”柳忆愣了愣，记起来好像熊猫学名就是猫熊。
　　“这是蜀地进献来的，还是幼仔。”侍卫尽职解释。
　　“嗯嗯。”柳忆连声应着，又绕着围栏走了好几圈，才意犹未尽地迈开腿，“咱们继续走吧。”
　　齐简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有点想笑，想了想开口道：“可以将猫熊抱出来，让他摸摸吗？”
　　“什，什么？”这还能摸？柳忆眼睛瞪得溜圆。
　　“可以可以。”侍卫连忙打开栅栏，将圆滚滚的猫熊抱出来，举到柳忆面前，“公子请。”
　　柳忆不敢置信：“真能摸？”
　　“如果你想抱，也可以。”齐简笑。
　　幸福来得太突然，柳忆简直反应不过来，他呆愣愣地接过熊猫，下意识对着齐简露出傻笑。
　　柳忆当时还未满十五，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白净的脸上带着些未褪尽的孩子气，这一笑起来，圆圆的眼睛闪闪发亮，更显得可爱俏皮。
　　齐简险些被这笑容晃花眼，他不自在地扭头看向侍卫：“猫熊，多少钱？”
　　侍卫：…
　　吸完熊猫，柳忆再次朝着目标前进，传说中的麒麟，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抱着一百二十分的期盼，谁知还没看见麒麟，倒先看见个熟人。
　　“三皇子？”柳忆看着不远处的人，愣了愣，规规矩矩行了礼。
　　华琼也完全没想到，来看麒麟会碰见同窗，他眯着眼睛看看柳忆又看看齐简，摆出笑容。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几个人只听到声巨响，接着不远处关麒麟的地方，就开始尘土翻飞，有人高喊：“快跑啊，麒麟跑出来了！”
　　“靠？麒麟跑出来了？”柳忆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住眼前的人，撒丫子就跑，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究竟都拉住了谁的时候，已经拖着三皇子和齐世子爬上了树。
　　“啊，那什么，现在怎么办啊？”他抱着树干，看看坐在左边树杈上的齐简，再看看坐在右边树杈上的三皇子，有点犯愁。
　　“三皇子，三皇子，您怎么样啊？”底下有人带着哭腔高喊。
　　“世子，世子，您受伤了吗？”这是晓斯的声音。
　　“受伤？”柳忆连忙往齐简那边挪了挪，“你受伤了？我看看。”
　　“没有。”齐简摇摇头，扶着树干往下看，底下那头麒麟，此刻这伸着长脖子往树上够，鲜红的舌头上挂着不少涎液，大有要把他们吞进肚子的意思。
　　柳忆也跟着看过去，顿时愣住。
　　“三皇子，侍卫他们去拿绳索了，您再坚持一下。”底下的人有心靠过来，还没接近大树，就被麒麟一脚踢飞。
　　“这是，麒麟？”柳忆犹豫着问。
　　“正是。”这次开口的是三皇子。
　　他原本对柳忆没什么好感，在他心里，柳忆只不过是个喜好奉承自己的草包，可谁知道这几个月，柳家祖坟不知冒什么青烟，不学无术的柳草包，竟突然开窍？
　　即使这样，柳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枚小小的棋子，学识不错那就留在身边待用好了。
　　华琼本打算给柳忆个好脸，谁知道，这棋子开窍以后，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也不来恭维不说，甚至还敢暗地里跟他对着干，攀上了齐简？
　　不过算他识相，逃跑时还没忘记护住自己，华琼打算看在这个份上，再给柳忆次机会：“攸臣既舍命相护，我…”
　　“齐简，给我折根树枝。”柳忆根本没听他说什么。
　　“这个？”齐简指指身边。
　　“不行不行，叶子多点的，枝杆也长点。”柳忆单手比划。
　　齐简按要求折好树枝，疑惑道：“你要做什么？这树枝怕是打不走麒麟。”
　　“不打它。”柳忆往下缩了一截，趴在斜斜的树杈上，试探着伸出树枝：“来来来，吃吧吃吧。”
　　齐简、华琼：…
　　在两人惊异的目光下，麒麟仰起头，伸出长舌头轻轻卷片树叶，咔嚓咔擦。
　　柳忆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麒麟，会是变种长颈鹿，见食物引诱奏效，他连忙对着身后道：“你们快下去，趁现在。”
　　华琼小心地往树下挪，齐简却一动不动：“你怎么办？”
　　“我等会儿再下去，你快走。”柳忆对着身后猛摆手。
　　“不行，不能让你只身涉险。”齐简完全不松口。
　　“小祖宗，你快下去吧。”柳忆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这变种长颈鹿虽然被他暂时稳住了，但谁能保证，它吃够树叶以后，不再发疯？
　　“不下。”齐简也不再废话，十分干脆利落地又折了根树枝，对着麒麟摇啊摇，“来，吃这个。”
　　“吃我的吃我的，我这个鲜美又多汁。”柳忆不甘示弱。
　　“吃这个。”齐简继续晃树枝。
　　“我的又鲜又嫩，吃我的吃我的。”柳忆换了说辞。
　　“吃这个。”不论柳忆怎么换花样，齐简都是这么一句。
　　最后，还是侍卫们拿来绳索，合力制服麒麟后，他俩才被一起救下来。
　　再后来，三皇子打着患难见真情的名义，非要请他们去吃饭，期间，还玩什么行酒令，逼得柳忆喝了一杯又一杯。
　　“真是想不到啊。”柳忆笑着摇摇头，又拿起个奶黄包，“齐简那时候，喝一杯酒就耳尖发红。”
　　晓斯不放过一丝卖惨机会：“您有所不知，王爷家教森严，那还是世子第一次饮酒，回府之后就吐得昏天黑地。”
　　齐简老底就被这么卖了？柳忆感慨道：“看不出来啊，那他还抢着替我喝。”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意识到什么，抿着嘴唇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柳忆才再次开口：“那家伙，现在怕是千杯不倒了吧？”
　　“世子这两年，并不怎么饮酒了。”晓斯话说到一半，屋外突然有人找。
　　晓斯出去后，柳忆边嚼奶黄包，边回忆刚刚那句话，齐简这两年不怎么饮酒了，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也不知道他身体究竟怎么回事，明明五年前健康得不得了，究竟是生了什么大病，还是自己糟蹋身体？或者是，有人想害他？柳忆胡思乱想半天，才听见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
　　晓斯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他在门前踌躇半晌，慢慢来到桌边。
　　“齐简的身体，到底怎么搞的？”柳忆咬着奶黄包含糊开口。
　　“世子身体还好，世子妃刚不是问世子酒量？世子前些年，常借酒消愁，酒量就这么练出来了。”晓斯生硬转移话题，“您可知道，除了王爷的事以外，世子还在愁什么？”
　　刚刚晓斯虽有装可怜嫌疑，但也没这么急切直白，柳忆疑惑地眨眨眼，咽下半个奶黄包：“别拐弯抹角了，直说吧，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晓斯表情越发不自然，他原本还想多铺垫一会儿，没想到柳忆一上来，就问得如此直接。
　　“不能告诉我？”柳忆皱眉。
　　不是不能，是不敢啊。晓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开口道：“求您别再走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下跪。
　　“停停停，我从来没说过我要走吧？”柳忆叹口气，觉得自己在齐府的信誉，可能不怎么好。
　　您当年也没说啊，晓斯苦着脸在心里诽谤。
　　“我真不走，至少最近肯定不走。”柳忆无奈许下承诺，“说吧，到底什么事。”
　　“您真不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世子？”晓斯再次确认。
　　“不离开不离开，你快说吧  ，到底什么事？”柳忆预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晓斯低下脑袋：“那等会儿，能不能请您，稍稍受些委屈？”
　　
　　第8章 你想让我纳妾
　　
　　“受什么委屈？”柳忆莫名其妙。
　　“您是男妃需住别院，但婚后还是得跟后院家眷稍稍走动。”晓斯说得委婉。
　　后院？那不是住女眷的地方吗？齐简没娶妻纳妾，哪来的女眷？
　　想来想去，就只剩金屋藏娇这种可能，柳忆瞬间瞪起眼睛：“难道说？”
　　晓斯悲壮点头：“正是。”
　　真是金屋藏娇？藏起来不能见人？多半是那娇身世有问题，这种一旦被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柳忆一阵无语：“他怎么敢？”
　　虽说齐王妃和世子关系不好，但到底是生母，婆婆要新媳妇去请安，也算名正言顺，晓斯低声嘀咕：“还是敢的。”
　　难道是什么真爱？柳忆脸色不太好，皱眉抓过醒酒茶一口灌下去：“出自哪家？”
　　这问法有些奇怪，世子妃莫不是忘了世子母妃姓什么？晓斯小声提醒：“姜家。”
　　姜家？柳忆皱着眉思索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皇后本家？”
　　晓斯点点头。
　　既然是皇后本家，就不应该出身有问题，为什么还要金屋藏娇？算了，管他什么情况，去看了再说。
　　柳忆放下茶杯，随手抓件外袍：“走吧，我倒要会会她。”
　　“您，不换身衣服？”晓斯看着柳忆身上大红色吉服，有些傻眼。
　　穿着吉服去见名义上老公的女人，好像是有挑衅嫌疑？可是昨天匆匆忙忙，他身边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柳忆想了想：“这样吧，你帮我去找件齐简的外袍。”
　　“这…”晓斯更加傻眼。
　　“这什么这啊，快去吧。借他件衣服穿穿，没什么吧？”柳忆道，“总不能我顶着个世子妃的名头，连件衣服都借不来？”
　　晓斯赶紧摇头，别说衣服了，您就是要世子的人，那也没问题啊。
　　可是，穿着世子的衣服去见婆婆，真的好吗？晓斯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柳忆心满意足穿上齐简衣服，对着铜镜照照：“这家伙衣服还是这么精致，只是这颜色，我记得，他喜欢白色。”
　　“世子过完十五岁生辰，就再也没穿过白色。”晓斯看看天色，催促道，“世子妃，您还是快点过去吧，时候不早了。”
　　一直到跟着晓斯穿过后花园，柳忆才察觉出不对劲。按理说，这个方位住的，都是当家女人，齐简藏的这娇，总不可能还掌控着整个齐府吧？
　　“来了？”远远有人迎过来，冷淡地跟晓斯打完招呼，就上下打量起柳忆。
　　这是下马威？看着这人年纪，柳忆越发觉得，自己之前好像想差了。
　　那人打量完，冷笑道：“读书人果然清高，连请安都不会，婆婆想见人，还要主动去请。”
　　“李妈，还不请世子妃进去吗？”晓斯站出来，挡在两人之间。
　　李妈这才稍稍让开，引着二人走到外间：“世子妃在这候着，我进去请夫人出来。”
　　她说的夫人，应该是指齐王妃，柳忆突然记起来，当年齐简曾说过，自己和母亲关系不太好，在家里也只称呼她为姜夫人。
　　说起来，这地方的称呼还挺神奇。如果男子只有正妻子，未娶侧妻，那这位夫人，就可以被冠夫姓，例如自己娘亲，就叫柳夫人。
　　这齐王妃，却只能被称姜夫人，而非齐夫人，这难道说明，齐王还有侧妻？
　　柳忆努力思索半天，也没想起齐简提过齐王有侧妻的事。在他东想西想的时候，李妈早扶着姜夫人缓缓走出来。
　　来者不善，好歹是齐简亲妈，柳忆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谁知大礼行完，姜夫人半点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这是趁着世子不在府上，要故意刁难世子妃？晓斯跪在柳忆身后，心里捏把冷汗。
　　“李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姜夫人仿佛根本没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她自顾自抓着李妈的手，靠坐到主位。
　　“回夫人，已经巳时了。”李妈嘴里回着话，眼睛却紧盯柳忆。
　　“原来都这个时辰了？”姜夫人点点头，端起手旁茶杯，缓缓喝口茶。
　　柳忆悄悄打量，这姜夫人虽年纪不小，保养得倒真心不错，举手投足也十分优雅。而且越细看，他越觉得姜夫人眉梢眼角，和齐简的确有些相似，看来是亲妈无疑。
　　姜夫人喝完茶，停顿一会儿，又继续道：“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告诉厨房，全府午膳都免了。”
　　跪就算了，连饭都不给吃？齐家的宅斗方式，难道是看谁扛饿？柳忆无奈地摇摇头，暗自开始算时间。
　　又跪了快五分钟，他自认为已给过齐简亲妈面子，这才开口：“让大家一起挨饿，这怕是不太好吧？”
　　“哪有你说话的份。”姜夫人没开口，反而是李妈皱起眉头。
　　柳忆半点不跟她客气，边起身边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好歹也是世子妃，敢问你哪根葱？”
　　“你…”李妈还想再说什么，被姜夫人用眼神呵止。
　　“昔年在太学读过书的人，果然不一样。”姜夫人缓缓开口。
　　柳忆点点头：“好说好说，不只读过书，还上过战场。”
　　姜夫人手上动作微顿，片刻后冷笑道：“怎么？你这是在提醒我，你身份尊贵？”
　　“不尊贵不尊贵。”柳忆摆摆手，满脸诚恳：“我也就是将军嫡长子，刚立下战功，碰巧又跟皇子国戚一起读过书而已。”
　　他停顿一下，换上副哀伤表情：“俗话说新妇难为，果真没错。”
　　李妈哪见过敢跟姜夫人这么顶嘴的，她刚要发作，姜夫人微微摇头，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她们不出招，柳忆也不好开口，几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又过了好一会儿，柳忆无奈叹口气：“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去了？”
　　这情形，怎么和自己想象中不大一样？姜夫人皱眉，再次打量起柳忆，目光最终落到他外袍上，缓缓笑了：“简儿说过，娶你回来只是权宜之计，过些日子，他自会想办法和离。”
　　世子怎么可能说这话？晓斯变了脸，想开口辩解又不敢，只能偷偷扯柳忆衣摆。
　　柳忆低头看看衣摆，无辜道：“今天叫我过来，就为这个？”
　　“自然不是。”姜夫人看看李妈，继续道，“你们既不是真的大婚，我替儿子选几个小妾，想来你不会介意。”
　　李妈得了指示，从书架上取下个大盒子。
　　选小妾？柳忆看着李妈从盒子里抱出堆卷轴，也笑起来：“怎么，是想我替他参谋参谋？”
　　“你们是昔日同窗，自幼的交情，想来你会知道简儿喜好。”姜夫人眼睛紧紧盯着柳忆，生怕错过他一丝细微表情。
　　柳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嘴角含笑，随手抓过张卷轴。
　　“你觉得这女子如何？”姜夫人似笑非笑。
　　柳忆装模作样摸摸自己下巴：“好是好，可惜太瘦，我娘说过屁股小的不好生养。”
　　姜夫人愣了片刻，眯起眼睛又递给他张卷轴：“这个呢？”
　　“这个倒是好生养，但这里太大了。”柳忆指向自己胸前。
　　姜夫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猛的眯起眼睛。她万万没料到，柳忆太学出身，蒋太傅的得意高徒，说起这种事来，竟荤素不忌。
　　柳忆高深莫测眨眨眼睛：“齐简不喜欢这种的。”
　　“那这个呢？”姜夫人有些凌乱，下意识又拿起幅卷轴。
　　这次倒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美人，柳忆歪着头看了看，赞许点头：“不错。”
　　“那就这位吧。”姜夫人将画递给李妈，“你去安排，今晚就送进简儿房里，这是世子妃的意思，想来简儿不会拒绝。”
　　要真被塞个小妾回去，世子还不得气死？晓斯皱紧眉头，做势就要开口。
　　谁知柳忆比他还快，一把抢过卷轴笑嘻嘻道：“我是说，我觉得不错。夫人刚不是说到和离，和离时我也不要你们家产了，把这些姑娘抵给我就行。”
　　姜夫人：…
　　“怎么，你们齐家把我强行娶来，毁了清白不算，还打算过河拆桥，连遣散费都不想给？”柳忆依旧在笑。
　　见过帮夫君纳妾的，见过不许夫君纳妾的，还真没见过抢夫君小妾的。晓斯愣了愣，埋下头苦苦憋笑。
　　李妈目瞪口呆：“你，你不是说屁股小，不好生养？”
　　“屁股小有什么？”柳忆斜眼看她，“脸长得好不就行了。”
　　“这，这里大呢？”李妈语塞。
　　“那是齐简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柳忆耸耸肩。
　　见她们不再开口，柳忆眨眨眼睛：“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该吃午饭了。”
　　齐简刚回到府上，被告知世子妃和晓斯一同去了夫人主院。他连朝服都没换，脚不沾地赶到主院，正看见柳忆抱着堆卷轴走出来。
　　“你？”齐简皱眉看看卷轴，对着柳忆道，“你在这儿等等，我马上出来。”
　　“哦。”柳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抱着卷轴站到树荫下。
　　他昨天赶了整天路，宿醉一晚，刚刚又说了半天话，早就开始犯困，这会儿靠在树上，上下眼皮不由自主就要往一起粘。
　　齐简出来的时候，柳忆正靠着树干在打盹儿。
　　他早从晓斯那听完来龙去脉，想到柳忆替自己拒了妾，还没等勾起嘴角，就看到柳忆怀里的画像，脸瞬间黑了。
　　“听说，你要走了所有画像？”
　　柳忆迷迷糊糊睁开眼，也想起来怀里的画像：“啊，是，都在这儿呢。”
　　“纳妾的事…”齐简皱眉。
　　再好的兄弟，也不能管人家娶亲不是？何况他俩之前，还隔着那些扯不清的陈年旧事。柳忆晕晕乎乎道：“理解理解，都是男人嘛。这些画像都不错，要不，还你？你再挑挑？”
　　“你想让我纳妾？”齐简猛地瞪向柳忆。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陡然清醒了。
　　“你想让我纳妾？”齐简一字一顿，又问一遍。
　　
　　第9章 你怕我还是讨厌我
　　
　　想还是不想？明明点个头就行，柳忆再次眨眨眼，脖子仿佛铸了铁，这头怎么也点不下去。
　　看他不说话，齐简表情越来越不好看。
　　晓斯连忙上前打圆场：“世子妃，这些画像小的来抱吧？”
　　“抱？”齐简冷哼，“统统给我拿去烧了，一片纸渣都不许留下。”
　　晓斯连连应着，又劝：“世子，该用午膳了。世子妃身子不大舒服，早点就只吃了几口。”
　　柳忆：…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帮忙解围也找个靠谱点的借口啊？外一等会儿，齐简问那些奶黄包哪去了，自己怎么回答？就算不问奶黄包，回头再叫来个太医，那不也得露馅儿？
　　齐简果然道：“哪里不舒服？叫太医来看看。”
　　就说这借口靠不住吧，柳忆叹口气，猛摇脑袋。
　　齐简危险地眯起眼睛：“不想和我一起用膳？”
　　柳忆迷茫，五年不见，齐简脑回路，怎么就跳跃成这样了？
　　“不想和我一起用膳，所以骗我说没有不舒服。”齐简展开解释，眼底再次浮现出冷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还越脑谱越起劲了？柳忆赶紧摆手：“我真没不舒服。”
　　齐简点点头，冷眼看向晓斯。
　　晓斯打个冷战：“世子妃其实是…”
　　齐简又扭回头看向柳忆，眼里居然冒出点期待。
　　“什，什么？”柳忆继续迷茫。
　　“他就是，他就是矜持，矜持。”晓斯肯定道，“世子妃是盼着您陪她用膳，所以少吃东西，等您关心他！”
　　柳忆：…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走到柳忆院子，都到门口了，也不能真把人撵出去不是？柳忆趁着传膳功夫，想起件事：“听说你打算和离？”
　　齐简猛地侧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啊，你妈说的。”柳忆想了想，小声道，“那是你亲妈吧？”
　　齐简点头。
　　“那她在齐府，能做主是吧？”柳忆抿着嘴唇，“那些画…”
　　“你居然是在想着那些画。”齐简顿时冷了脸，“你就这么盼着和离？”
　　“也不是盼着吧，早晚都得和离不是吗？”柳忆仔细想过，现下保持中立最好的办法，就是和齐王府联姻，而齐王府想稳固自身，也只有和柳家联姻这条路。
　　多半齐简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考虑到柳悦是女子，一旦嫁人就真的毁了清白，这才去求皇上把自己赐给他。
　　相较于柳悦，他一个大男人，就没那么多顾虑，过几年朝中局势大定，他们两个和离完，各自娶妻什么都不影响。
　　等柳忆把想法讲完，齐简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声：“哦？”
　　一直到整顿饭吃完，沉默如金的齐世子，都没再开第二次口。
　　最终还是柳忆忍不住，边喝茶边试探着问：“我如今，好歹也顶着世子妃名头，那些画里的女子…”
　　齐简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柳忆咬牙再次道：“和离前…”
　　“你就这么想和离？”齐简陡然起身，他速度太快，甚至带晃了刚坐的那把椅子。
　　柳忆下意识也站起来，伸手将椅子扶稳。
　　他这动作落在齐简眼里，反倒成了柳忆不愿自己靠近，抓住椅子挡在身前。齐简心底一疼，身形顿了顿，冷冷勾起嘴角：“你刚说什么来着，你顶着世子妃名头？”
　　这怎么还生气了？柳忆眨眨眼睛，察觉出氛围不对，心虚地悄悄退了两步。
　　齐简一步一步逼过来：“你就连这个名头，都不愿意要？”
　　说完，他不等柳忆开口，捏住柳忆下巴就继续道：“嗯？想和离，也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是想和离，我…”柳忆话没说完，就被齐简向后一推，背直接抵在墙上。
　　靠？壁咚？这什么神展开？
　　柳忆看着近在眼前的脸，愣了愣，小声嘀咕：“君子动口不动手啊，齐简你清醒清醒，咱别一言不合就发飙好吧？”
　　“你希望我动口？”齐简瞬间抓住重点，眯着眼睛盯着柳忆双唇。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柳忆欲哭无泪。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简又向前靠了靠，柳忆甚至能感觉到，微热气息扫过脸颊。
　　脸颊上羽毛般轻盈触感，扫得柳忆一阵心猿意马，他咬牙解释：“我真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齐简平静地点头，“我早该想到，你一向如此。”
　　柳忆思路再次掉队。
　　齐简并不再解释，反而抬起柳忆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柳攸臣，你听好了，不管你什么意思，都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和离这两个字。”
　　“听见了，会怎么样？”柳忆咽口口水。
　　“会怎么样？”齐简原本已经拉开点距离，听见这话他眯起眼睛，毫无征兆地俯下身。
　　柳忆只感觉嘴唇一凉，还没等反应过来，齐简就再次退开半步。
　　听见就蜻蜓点水亲一下？柳忆摸着嘴唇仔细想想，以后一不小心说几次，好像也没什么？
　　谁知齐简片刻后，再次俯身上来，目标却不是他双唇。
　　颈部先是一热，疼痛紧接着传来，柳忆嚎了一声就去推人。
　　不知道齐简到底用了多力气，他推了两次才把人推开，又惊讶又无语，抽气道：“你吸血鬼啊？怎么还咬脖子？”
　　齐简舌尖舔过牙齿，稍稍回味一下刚刚的口感，再次眯起眼睛：“吸血鬼是什么？”
　　“西方神话传说。”柳忆摸摸脖子，还好，没被咬出两个洞。
　　“你如果再敢说那两个字…”齐简幽幽开口。
　　“你就咬断我脖子，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再也不说了。”柳忆赶紧摆手，“我其实就是想说，那些姑娘…”
　　“死心不改！”齐简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的脸色，听到这话，再次转黑。
　　“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柳忆捂着脖子，边喊边跑。
　　齐简眼看着他要跑去屋外，眼底渐渐泛出火光。跑，他还是要跑？五年前就跑了，五年后，哪怕都跟自己成了亲，依旧要跑？
　　闭上眼睛，齐简深吸口气：“柳攸臣，你敢跑出这个门，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柳忆原本也没打算跑远，人都在齐府了，再跑能跑哪去？听到这话，他试探着问：“什么后果？”
　　“你最怕的后果。”齐简睁开眼睛，目光里透着阴挚，“你在乎的人，我会替他们，统统寻到好归宿。”
　　他这神色分明不是玩笑，柳忆愣怔片刻，神色也冷下去：“齐清羽，你这话什么意思？”
　　“太学魁首的你，连这话都听不明白？”齐简笑了，“你妹妹年纪也不小了。”
　　柳家的三个人，就是柳忆死穴，听齐简用柳悦婚事说事，柳忆下意识皱起眉。
　　“生气了？”齐简露出愉悦表情，慢慢给自己倒杯茶，“你说，我现在要是去求皇上，把她也嫁给我，皇上会不会同意？”
　　柳忆没说话。
　　“哥哥和妹妹一起娶进门，也算是坐享齐人之福。”齐简把茶杯聚到嘴边，“或者，娶进来玩几天，再昭告天下，她和石家那小子有染？让我想想，他们自幼亲梅竹马，现在不知道进行到哪步了？”
　　听见这句话，柳忆彻底怒了，他挥手打落茶杯，揪住齐简衣领双眼冒火：“混蛋！”
　　清脆声响过后，茶杯摔个粉碎，茶水溅在手背，微微发烫，柳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齐简，是故意在激他。
　　“你觉得我不会，对不对？”看着柳忆缓缓放开手，齐简再次笑了，“柳忆，五年了，这五年里，你是不是从来没关注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哪怕是着人回京打探一下消息，或者是，问问去蜀地赴任的官员？”
　　柳忆心里猛的一疼。
　　“所以，你还以为，我依旧是当年的齐清羽？”齐简笑着摇摇头，“别说是出尔反尔去求娶你妹妹，哪怕是谋逆弑君，我也做得出来。”
　　疯了疯了，这怕是疯了吧？柳忆一把捂住他嘴，眉头锁成川字：“呸呸呸，胡说什么。”
　　齐简看着突然凑近的人，微微错愕，嘴角还没勾起来，想到了什么，他拉开柳忆，继续道：“你怕我谋逆不成，牵连到你？”
　　“祖宗，你别胡说。”柳忆甚至没心情去气去惊了，他死死捂住齐简双唇，“隔墙有耳懂不懂？”
　　“想让我不胡说？也行。”齐简拉开他手腕，就着这姿势，将柳忆一把拽进怀里，头搁在柳忆颈间蹭蹭，轻声道，“那我只好胡做。”
　　明知他不是那个意思，柳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加快起来，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声音：“胡、胡做更不行。”
　　“不行？我倒要看看，为什么不行。”齐简说完，手就往柳忆腰间探去。
　　这还来真的？柳忆吓得连忙按住他手，全身紧绷起来。
　　柳忆手心冰凉，微微泛湿，齐简冷哼一声，将人放开。
　　柳忆得到自由，兔子一般蹿起来，离开齐简两三米远，这才停下。他还记着齐简刚刚的话，没敢走出房间。
　　“将军嫡长子，还立过战功，居然这么不禁吓？”齐简也站起来，再次逼近柳忆。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心说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能不怕嘛我。
　　“你是劝我动口？”齐简冷笑。
　　怎么还绕回去了？柳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口也别动，你就站那说，千万千万什么都别动。”
　　“你就这么怕我？”齐简往前一步，神色发冷，“还是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第10章 情歌
　　
　　怕？可能是有点。讨厌，那真不能，柳忆快速摇头。
　　“不讨厌？不讨厌，五年前为什么…”齐家说到一半，自行截住话头。
　　柳忆低着头，没敢看他。
　　“果然。”齐简语气里透着浓浓哀伤，没头没尾扔下这两个字，扭头就走。
　　怎么就走了？不是，这到底什么流程？和离前不纳妾的提议，自己还没说呢啊。柳忆直觉应该把人拦住：“哎，你…”
　　“放心，暂时不动你家人。”齐简背对着他，低头轻咳几声，继续道，“只要你乖乖听话。”
　　说罢，他也不管柳忆反应，迈出大门径直走了。
　　
　　“世子世子，您怎么样？”主院寝殿里，晓斯急得直转圈，“今天那药，是不是剂量不对？”
　　齐简看看掌心里血迹，微微摇头。血咳出来后，他感觉胸口闷痛减轻不少，皱着眉思索片刻，冷声道：“去，把我床头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柳忆。”
　　晓斯连忙照吩咐去找，只是将东西抱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去吧。”齐简摆摆手，“告诉他…”
　　晓斯低着脑袋等下文，齐简沉吟片刻，抓过东西冷哼：“还是我亲自去。”
　　柳忆莫名其妙送走齐简，还没等喝完一杯茶平缓心情，齐简他人又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东西。
　　柳忆看着那叠泛黄的东西，疑惑地眨眨眼，心里的弦瞬间绷紧。
　　“别紧张。”齐简放下东西，想挑柳忆下巴，手抬到一半，诡异地停顿片刻，硬生生改了方向。
　　他端过柳忆茶杯，晃晃里面茶水：“你不是博古通今，文思如泉？今天之内，你如能将这些纸写满，你刚刚所犯之错既往不咎。否则…”
　　这是？语文测验？还是命题作文？柳忆唉声叹气，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还有，我到底犯什么错了？
　　“怎么不说话？”齐简重重放下茶杯，“你难道还在想，要怎么逃？”
　　柳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自认自己是跟不上齐简思路，更不可能把犯没犯错掰扯清了。
　　不就是写小作文吗？他认命拿过那叠东西，随手翻翻：“我只是在想，字写多大有要求吗？”
　　还在太学求学时，柳忆就懒得写字，每次不得已要动笔，也经常能写一个字绝不写俩。
　　他这习惯齐简当然也知道，而且因为柳忆字写的不错，又经常自创些简化字出来，曾被打上惜字如金的称号。
　　还惜字如金呢，明明就是懒加总写错字。齐简明知真相如此，可看柳忆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是发了善心：“随你，但有个要求。”
　　柳忆瞪着两只圆眼睛，可怜巴巴望向他。
　　“飞花令，心字。”
　　那双圆眼睛又大了一点，只是可怜巴巴不在了，只剩下满眼震惊。
　　“你怕是都忘了吧？”齐简冷哼一声，也不解释，“晚膳之前如写不出来，你看着办。”
　　不是，你让我写啥啊？柳忆欲哭无泪。五六七年前，自己才读完高三，背点古诗古词的肯定容易。
　　这会儿他都戍边五年了，让他打套拳，舞段剑倒是容易，让他写诗词，那不是难为人吗？
　　见他迟迟不动笔，齐简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不愿意写？”
　　我说不会写，你能信吗？柳忆咬咬嘴唇，在心里叹口气。要怪就怪他前些年人设立得太成功，这会儿博学多才的名头太响，想抽身都难啊。
　　“写还是不写？”齐简渐渐皱起眉头，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写写写，我写。”眼见齐简脸色越发阴沉，柳忆快速点头。
　　点完头他慢吞吞找来笔，又一点点研墨，研了快一盏茶的时间，硬是半个字没写出来。
　　齐简边喝茶，边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心绪慢慢平复过来，看到后来，甚至有点想笑。
　　要是被昔日同窗、恩师们看到，风度翩翩、博古通今的柳大才子，私下里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们作何感想？
　　最终，柳忆叼着笔杆，唉声叹气半天，举着张纸凑到齐简面前：“你看，这个，行吗？”
　　齐简还沉浸在昔日的回忆里，看向柳忆，目光难免带上些温度。嘴角微微上勾，齐简垂眸看向那张纸，只见诺大竖线信笺上，就只写了两列大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齐简：…
　　“果然不行是吧？”柳忆本来就没抱希望，看见齐简的表情，也没太失望。
　　他默默叼着笔杆坐回去，又沉吟半天，突然身形一顿，蘸两下墨，下笔如飞。
　　齐简其实也没真指望他写出什么，只不过借个由头，在世子妃别院多留一会儿，这会儿看到柳忆真开始写起来，倒有些好奇。
　　他会写些什么呢？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还是，心悦君兮君不知？事隔经年，齐简也不得不承认，当日听到的那些诗，句句都堪称经典。
　　柳忆又写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甩甩手，小心翼翼把最后一张纸吹干。
　　齐简咳两声，抵住额头轻揉片刻。
　　“你不舒服？”柳忆愣了愣，放下信笺径直走过来，“怎么了？叫太医来看看？”
　　齐简知道这是药劲上来了，摆摆手，取过那些信笺，这次信笺上的字倒是小了不少，每张纸上，至少能有几十个。光这字数就已经超出齐简预料，他诧异之下凝神细看，只见第一张纸上，赫然写着：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齐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这个合格吗？”柳忆表情十分忐忑，“我实在记不住其他的了。”
　　记不住几个字，如盆冷水，把齐简彻底浇醒，他深吸口气，把纸扔回柳忆面前。
　　这么经典的歌也不行？柳忆自暴自弃地想，要是自己说上战场时，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不能做诗，不知道齐简能不能信？
　　“柳大才子，你告诉我，这是诗吗？”齐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这那句话，白净的指尖沾染有一丝红色痕迹。
　　“诗歌嘛，诗和歌也不分家。”柳忆心虚地低着脑袋，目光扫过那丝红色，突然不动了。他上过战场，自然能分清颜料和血液，那丝红色，怎么看都是人血的颜色。
　　哦，不对，不一定是人血，还可能是什么鸡血、鸭血的，但齐简怎么说也是世子，不可能去杀鸡杀鸭吧？
　　齐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那缕血丝。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捡起写着人生自古谁无死那张纸，慢慢悠悠将指尖擦拭干净：“歌？那好，你如能唱出来，也算你过关。”
　　唱歌，柳忆是一万个不愿意，可迫于威慑，他不得不张开嘴。
　　好不容易把跑调版《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饶是柳忆这五年脸皮越长越厚，也羞耻得脸颊泛红。
　　齐简倒是十分愉悦，他戳戳柳忆双颊，施施然收好所有信笺，离开别院。
　　一直到晚上，柳忆终于从被迫献唱的阴影里走出来，躺在床上时，莫名的，他又想起那抹红痕。
　　与此同时，齐简也半靠在软垫上，拿起张泛黄的纸。
　　“世子，您还不歇息吗？”晓斯端着半盆清水，清水里泛着缕缕血丝。
　　齐简还没开口，又咳半晌，晓斯连忙把铜盆往前送，齐简偏头咳一会儿，吐出小口淤血。吐完血，身体舒服不少，齐简习以为常接过杯子，漱漱口，再次拿起信笺。
　　这张信笺的内容，明显是换了首歌，风格和之前那首完全不同。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成一串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趁青春做个伴。
　　修长指尖抚过纸面，齐简看着明显缺笔少划的字，轻声笑了：“五年了，他人没怎么变，但这字体，反而更奇怪了。”
　　晓斯自然明白这个他是指谁，伸脖子看看信笺，跟着点头。
　　“还记得，我第一次饮酒吗？”齐简这会儿身体缓和过来，突然起了谈兴。
　　“我替他挡了三杯，他就说什么也不让我再喝，不仅如此，还把本应我喝的酒，也一并替了。”
　　齐简盯着纸面，沉默半晌，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我那时可真是，才三杯而已，就醉得一塌糊涂。”
　　“世子当时还年幼，只有十三岁而已。”晓斯也想到当初情形。
　　那时候，他们才刚返京没多久，齐王殿下也没出事，世子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别说什么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就连喝酒都还不会呢。
　　柳忆念着自己年长一岁，又刚从齐简那得了看麒麟好处，发现齐简真不能喝以后，不论三皇子和手下怎么劝，都半步没退，硬是一个人喝了全场。
　　不知道是不是那场酒，拉近两人距离，那之后，齐世子和柳忆越走越近。
　　晓斯还记得，十五岁生辰那日，世子早早就起了，一向不在意穿着的他，在铜镜前挑挑拣拣小半个时辰，终于选到件和心意衣裳。
　　又命人仔细为他洗漱更衣，玉佩、发冠、腰带、乃至抹额都未落下，任是这么折腾下来，天也才蒙蒙亮。
　　跟着姜夫人用过早膳，齐简又整理一遍着装，这才命晓斯将他最爱的座驾牵出来，在漫□□霞中出了门。
　　晓斯跟在齐简身后，一路朝城外骑去，出城门，又向东走快二十里，抵达了和柳忆约定的地方。
　　
　　第11章 就当我善良吧
　　
　　只是，他们在那里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没等来柳忆，反倒等来齐府家仆。
　　十五岁的少年齐简，慌乱赶回王府，迎接他的只有满府素白，和一道黄灿灿的圣旨。
　　晓斯记得，那晚的月亮格外圆，齐简抱着空空的酒坛，不知摔过多少跤，泪痕、酒渍和泥污，染在那雪白的外袍上分外刺目。
　　齐家虽是异姓王，但整个家族里，也就只有齐王为官，齐王殁了，齐简又还年幼，任谁都觉得，整个齐家就算完了。家仆亲眷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阖府都是或高或低的哭声。
　　当时，晓斯抹着红肿眼睛，看着齐简摇摇晃晃走到灵堂前，一把扯掉丧幡：“父王没死，齐府，也不会倒下。”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柳忆整个晚上，一会儿梦见齐简宰鸡，一会儿梦见齐简吐血。
　　宰鸡吐血不算，齐简还用黏着鲜血的手指指着自己，没完没了重复：“你这个负心汉，你心里就没有我。”
　　等他好不容易从梦境里挣扎出来，定睛一看，哎，天都还没亮。想睡又睡不着，在床上磨蹭好一会儿，柳忆无可奈何掀开被子，下床将琉璃灯点燃。
　　他已经穿过来七年多了，作息时间还是适应不了。上太学那两年，有个上学时间在那压着，他还能挣扎着五点起，自从去蜀地戍边以来，他就没八点前起过床。
　　“哎，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柳忆盯着窗外一团漆黑，默默叹口气。
　　“回世子妃，寅时了。”
　　黑洞洞的外间突然传来声音，柳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好在他听出是晓斯的声音，才没把灯盏扔出去。
　　“你怎么在这儿？”柳忆诧异。
　　门外传来晓斯犹犹豫豫的声音：“世子妃，您起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柳忆深感自己多此一问。
　　晓斯是齐简贴身小厮，他过来，肯定是齐简指派的，只是不知道齐简这回又想做什么？柳忆默默祈祷，可千万别再来个小作文了。
　　听说世子妃已经起来，晓斯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件衣服，衣服上面放个封信，信封上画着幅水墨画。
　　画上是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飞着只硕大苍蝇，苍蝇翅膀长短不一，还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丑得十分抽象。
　　这是？什么鬼？柳忆看着那熟悉笔迹，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什么？你家世子新出的考题？”
　　“那是世子对您的谴责。”晓斯摇摇头，心道还好世子早上匆匆忙忙，要是时间来得及，怕是会洋洋洒洒画满一整页。
　　柳忆盯着画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衣服上。
　　晓斯把托盘放在桌上，待柳忆将信拿走，才指着那些衣服继续道：“世子知道您没换洗衣物，特意吩咐小的送来这些。”
　　齐简特意吩咐给自己送衣服？居然没说不是他送的？柳忆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关注点歪了。
　　“他还交代什么了？”柳忆迟疑地问。
　　“世子今天起得晚些，交代完送衣服，就匆匆上朝去了。”晓斯原本还想着重描述一下吐血情形，考虑到世子肯定不愿意，没敢说。
　　可是不说的话，柳忆心粗得能过车，估计根本不会将起得晚和不舒服联系起来。
　　柳忆果然只是点点头，就低头去看那些衣服。
　　晓斯忍不住替主子抹把辛酸泪。
　　柳忆将衣服一件件展开，眼神逐渐微妙起来。这几件衣服不是藏青色就是黑色，绣着华丽暗纹，尺寸和自己也相仿，只是，看起来已经漂洗过几次，并不是全新的。
　　“这是？”柳忆摸着衣服，心里冒出个不靠谱的猜测，“这是齐简的旧衣服？”
　　晓斯还沉浸在对主子的同情里，看向柳忆的目光里都带着谴责。
　　“你那是什么眼神？”柳忆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将最上面那衣服披在身上，“齐府都这么艰难了？”
　　“世子说，既然您爱穿他的衣服，就把这些都赏您了。”
　　这是想起来昨天自己偷穿他衣服，在秋后算账？柳忆抿抿嘴唇，可是赏就赏了，为什么要赏旧衣服？什么喜好？
　　仿佛明白他的疑惑，晓斯义正严辞补刀：“世子说，您的身高，穿他两年前的衣服才合适。”
　　柳忆：…
　　晓斯把衣服送到，转身告辞，刚走到门边，突然听见柳忆喊他。
　　“哎，那个。”柳忆捏着手里的纸，不自在地开口。
　　“那是大理寺少卿送来的，和世子无关。”晓斯明白他想问什么。
　　“啊，我知道。”柳忆已经看过信的内容，自然知道这是蒋风俞送来的。
　　晓斯想了想：“这是您的信，世子只是提了画，并未打开。”
　　柳忆点点头，还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晓斯疑惑地站在门口。
　　“齐简他？”柳忆眼前晃过那丝血红，再次吞吞吐吐开口。
　　晓斯垂着脑袋等下文。
　　这人怎么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就不知道动？柳忆无奈极了，咬着嘴唇继续暗示：“齐简他，吃早饭了吗？”
　　世子妃这是饿了？晓斯了然：“世子妃请稍候，等下会有人送早膳过来。”
　　柳忆气结：“我不饿，我真不饿。”
　　“哦。”晓斯看着他，点点头。
　　碍于五年前的旧事，柳忆有心问问齐简情况，却又张不开嘴，他盯着晓斯看了半天，最终无奈道：“我是想问，齐简他，是不是病了？”
　　晓斯这下倒是抬起头，看柳忆的目光透着诧异。
　　柳忆不自在：“啊，是，五年前是我的错，但如今我好歹是世子妃，问问也没什么吧？”
　　不是怕您问，是怕您不问啊。晓斯长出口气，抓紧机会卖惨：“世子咳了整晚，没什么胃口，早上滴水未进。”
　　柳忆咬住嘴唇。
　　“世子妃如若担心，不妨多约世子一同用膳？有世子妃相伴，想必世子会有胃口。”光卖惨还不够，晓斯再接再厉为主子谋福利。
　　柳忆：…
　　早膳比较清淡，没什么柳忆喜欢的，他胡乱填饱肚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打算出府。
　　晓斯守在别院门口，一脸纠结。
　　“我去去就回。”柳忆道。
　　晓斯这才放下心来：“世子妃，下午还要回门的，您千万早点回来。”
　　不提这事，柳忆差点忘了，这地方的风俗是婚后第三天晚上回门，他正好有很多话要和爸妈讲，回门时间绝对不能耽误。
　　于是，他见到蒋风俞的第一句话就切入主题：“查到了？”
　　“求人办事，就是这态度？”蒋风俞顿时不高兴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快说快说。”柳忆推推他，催促道。
　　蒋风俞不情不愿开口：“查到了。”
　　“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忆急了。
　　蒋风俞看他真焦急起来，虽不愿意，还是开口道：“齐王是和太子一起上的战场，前几场战役都十分顺利，谁知最后那场冒进中计，折兵损将，死在返程途中。”
　　齐王会不会冒进贪功，柳忆不清楚，但是他记得原书中说过，齐王战无不胜。
　　既然战无不胜，想必也会是个有城府的人？何况他还有从龙之功，那就是跟着皇帝打天下啊，一般人能做得到吗？
　　蒋风俞明显也跟他想到一块：“虽是这么记载的，但我这几天差人打听过，说是太子回京之后大病一场，昏迷时曾说过不是我，不要找我之类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柳忆微微皱眉，不是我？不要找我？难道，齐王的事，真有内情？
　　“不知道。”蒋风俞实话实说，“你还要继续查吗？”
　　“查。”柳忆想都没想，就应下来，说完他停顿片刻，想起什么，“这事谢谢你了，别再把你搅合进来，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蒋风俞面露不屑，“你自己查？你有人手吗？”
　　人手？那还真没有，不过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蒋风俞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收敛点？柳忆把眼睛一横：“嗨，我把你当兄弟，你倒好，上来就揭我短？”
　　“那你倒说说，你打算怎么查？”蒋风俞继续追问。
　　“我自己不就是人手吗，有什么不能查的。”柳忆也知道他是想帮自己，拍着他肩膀笑了笑。
　　自己查？那岂不是要和两位皇子联络？蒋风俞犹豫道：“真不用我？”
　　“不用不用。”柳忆连忙摆手，如今这局势，让他把蒋风俞拖下水，他干不出来。
　　蒋风俞又停顿良久，在柳忆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时，他突然重重叹口气：“你还是老样子，总是为别人着想。”
　　柳忆一听，顿时乐了：“你这说的，我好像成了朵圣母白莲花？”
　　“什么是圣母白莲花？”蒋风俞问。
　　“别管是什么了。”柳忆实在懒得解释，只好转移话题，“对了，今□□上你看见齐简了吗？”
　　蒋风俞不明所以：“见了，怎么？”
　　柳忆有心问问他气色怎么样，话在嘴边绕了几绕，到底没说出口。
　　倒是蒋风俞又叹口气：“他到底有什么好？你怎么就非要帮他？”
　　柳忆没说话。
　　“以前也是，为了他，你宁可开罪三皇子。”蒋风俞开始碎碎念模式，“如今也是，五年戍边回来，第一件事就想替他父王翻案。”
　　柳忆摸摸鼻子，不自在道：“你就当我善良，行不行？”
　　
　　第12章 必须道歉
　　
　　蒋风俞不服气：“凭什么就对他一个人善良？”
　　“你这什么话？”柳忆斜眼瞧他，“你忘了以前，你每次犯错是谁替你抗的？”
　　蒋风俞没吭声。
　　柳忆倒是想起什么，提高音量：“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以前你被罚写文章，我少帮你出谋划策了？替你想那些策论，累死我多少脑细胞？”
　　蒋风俞也想到以前种种，嘴硬不起来，不过他还是不甘心：“那你帮他呢，你怎么不算算？”
　　柳忆撇撇嘴，那就是笔糊涂账，有什么好算的。
　　蒋风俞再次叹口气：“攸臣，我知道你不愿参与派系争斗，不然五年前也不会一走了之，可如今，想帮他，少不了要和太子、三皇子打交道，何必呢？”
　　柳忆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对了，我父亲这些年总是念起你。”蒋风俞见他脸色不好，换个话题，“父亲说你是他得意弟子，弃文从武，着实可惜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光父亲想你，我也是。”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了？”柳忆搓搓胳膊，颇为不适应。
　　蒋风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他搓胳膊的动作，打击到所剩无几，不过他有备而来，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开了口：“这两天打听消息时，我还听说件事。”蒋风俞压低声音，“圣上可能，不大好。”
　　皇上身体不好？柳忆愣了愣，这问题可就严重了。虽说立过太子，但太子懦弱，三皇子势强，朝中隐隐有拥立三皇子风潮。
　　往好说，皇上病几天大好，皇子们只是蠢蠢欲动几天，往坏说，他外一病得半死，那就彻底拉开夺位序幕。
　　“攸臣，你何必把自己搅进来？”蒋风俞劝。
　　柳忆明白，蒋风俞是为自己好，而蒋风俞的担心，又何尝不是他的担心？
　　见他神色似有松动，蒋风俞继续劝：“世子他位高权重，可你不一样，你只要和离，就与齐府没了关系，自然也就不用趟浑水。”
　　位高权重？柳忆摸摸自己衣袖暗纹，无奈道：“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傻啊？一旦那位归天，无论谁上位，他都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你明知道，为什么还一意孤行？”蒋风俞也急了，“想法跟他和离，早早离开齐不好吗？”
　　柳忆沉默半晌，望着远方笑了。
　　
　　“柳攸臣，你别得意。”少年蒋风俞气得跳脚，“别以为大家都买你帐，除我之外，还有人未必愿意理你。”
　　“我能文能武，活波可爱，谁会不理我？”柳忆故意气人。
　　蒋风俞环顾四周，小手一挥：“他，齐世子，你能请动他，就算我输。”
　　柳忆看着稳坐如山的少年齐简，心里有点打鼓。
　　他和齐简一起逛过异兽园，又合力智斗了麒麟，甚至在三皇子的鸿门宴上，互相挡过酒，按理说交情算是有了。可这几天，齐简不知怎么了，每每看见他都要绕道走。
　　柳忆冥思苦想好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把齐简的反常，归咎于他可能青春期逆反了？
　　“不敢吧？”蒋风俞冷笑，“你刚刚不还夸下海口，说谁都喜欢你？”
　　“啊，不就是齐世子吗？”柳忆打着哈哈，瞄到齐简耳朵尖动了动。
　　原本，他是想找个由头拒绝，可看见那会动的耳朵尖，鬼使神差的，柳忆居然应下来：“不就是邀请齐世子去郊游吗，这算什么大事？”
　　“你要是能请动齐世子，我…”蒋风俞眯着眼睛想了想，一咬牙，“我请你吃饭。”
　　吃饭？柳忆兴趣不大，古代吃的真心没现代好，也就甜食糕点的，能稍稍对他胃口。
　　见他兴趣缺缺，蒋风俞加大筹码：“两顿，我请你吃两顿。”
　　不远处，齐简手上微顿，将笔重重放下。
　　“哦。”柳忆点点头，“那要是请不来呢？你想怎么样？”
　　“请不来的话，就换成你请我。”蒋风俞说完，心跳加速。
　　他这算盘打得挺好，反正不管能不能成功，俩人都要一起吃顿饭，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那不也能增进感情吗？
　　柳忆哪想到这么多，再说上辈子，朋友之间打个赌，赌注基本也是请吃饭。
　　“赌还是不赌？”蒋风俞看他迟迟没反应，暗暗着急。
　　看着齐简耳朵尖又动了动，柳忆拍着桌子站起来：“赌就赌，你把银子准备好。”
　　齐简听见声音头都没抬，拿起桌上东西就要走。
　　柳忆哪能让他溜，几步跑过去，往他面前一站：“哎，那什么，齐世子，打个商量？”
　　齐简摇摇头，做势就走。
　　“哎？”柳忆跟着他往外走几步，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他衣摆，“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齐简还是摇头。
　　柳忆急了：“你这算什么君子行径？男子汉大丈夫，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要绝交你也给我说个明白。”
　　齐简这回倒是不走了，只是低着头，并不看他。
　　青春期的孩子，不能用常理去判断，柳忆自我安慰完，换上笑脸：“世子世子，你就当帮个忙吧？你也听见了，你不同意，我就得请姓蒋的吃饭了。”
　　齐简不置可否。
　　柳忆悄悄看看蒋风俞方向，估摸着他离得挺远，应该听不见，这才凑到齐简耳边压低声音：“这样吧，你帮我这次，我请你吃饭。”
　　“喂，你们怎么还说悄悄话？”蒋风俞见状不愿意了，几步走过来，硬是插到两者之间。
　　齐简低着头往旁边让让，跟他们拉开距离。
　　“我就说你不行吧？看看，人根本懒得理你。”见他这个反应，蒋风俞得意起来。
　　柳忆被驳了面子，心里不大痛快：“你行不行了，怎么能说男人不行？”
　　“什么？”估计从小听圣贤大道理听多了，蒋风俞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忆并没理他，反而又往齐简身边靠，这两天他心里也窝着火，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拉了黑，换谁谁不气？
　　可是看着齐简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柳忆硬是压着火又问了句：“世子，拜托你好歹说句话啊。”
　　“不去。”齐简终于张开他那金贵的嘴。
　　蒋风俞更得意了：“听见了吧，世子说他不去，哈哈哈，我就说他讨厌你吧，你还不信。”
　　“行行行。”柳忆被气得瞪眼睛，“齐清羽，你…”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激烈争吵声，柳忆停了嘴，眯着眼睛看过去，原来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侍从吵了起来，听这意思，好像是太子伴读觉得三皇子不恭不敬？
　　三皇子和太子一向不和，类似争吵也时常发生。柳忆习以为常，他扭回头，正想继续开口，突然瞄到个黑乎乎的东西。
　　靠？争吵升级，文斗改武斗？
　　石砚越来越近，柳忆甚至能瞄到石砚里墨汁溅出条抛物线，他想也没想，单手把齐简拉到身后，抬起另一只袖子就去挡。
　　咚的一声，石砚落地，浓黑墨汁溅了柳忆和蒋风俞满身。柳忆瞪着身上的黑点，皱皱眉，扭头去看齐简：“你没事吧？溅到没？”
　　齐简低头看看，摇摇头：“你脸上花了。”
　　“啊，没事。”柳忆抹脸。
　　齐简眼睁睁看着柳忆抹完脸，白净的脸上多出几条黑纹，配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只可爱的狸花猫。他忍了又忍，没绷住，露出个浅浅笑容来。
　　柳忆无奈地看他一眼，也跟着笑了：“喂，你笑什么笑，有没有同情心啊？”
　　“有什么好笑的？”蒋风俞满身墨点，瞪着不远处的始作俑者，实在不懂这俩人怎么笑得出来。
　　“不笑了不笑了。”柳忆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名。
　　按理说，被泼了满身墨，他当场就能揪着那俩侍从打一场，可看着齐简露出笑脸，他竟没了去算账欲望，就是忍不住想跟着笑。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中邪了？他无奈地摆摆手，还没等收住笑容，不远处突然传来尖叫。
　　耳后传来呼呼风声，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看，柳忆一把将齐简护在怀里，接着感觉背上发疼，人有点懵。
　　齐简瞬间变了脸：“你怎么样？”
　　柳忆抓住齐简胳膊，缓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事。”
　　齐简皱着眉，还没等他再开口，柳忆也跟着皱起眉：“哎？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抓脏了。”
　　看着雪白衣袖上的墨痕，他有心替齐简擦擦，可惜手上还沾着墨，反倒越擦越黑：“哎？那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齐简看他神色缓过来，松口气，低头盯着地上两个砚台看，这两方砚台都是上好石材，体积又大，砸起人来不疼才怪。
　　“就是这东西砸的我？我说怎么这么疼。”柳忆也看到地上石砚，气哼哼蹲下去，捡起一块。
　　犯事的，一位是太子伴读，一位是三皇子伴读，也都算是有头有脸，他们认定柳忆不敢怎么样，神色满不在乎。其他同窗，有心同情柳忆，可也没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
　　“你们怎么这样？”蒋风俞脸色难看，“把人都砸了，一句话也没有？”
　　“那你想怎样？”三皇子伴读冷哼，“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是谁。”
　　蒋风俞还想说什么，想到父亲叮嘱不可惹事，咬咬牙，没吭声。
　　谁知，一直默不作声的齐简，突然开了口，还带着点软糯的少年嗓音，透着冰冷凌厉味道：“道歉。”
　　
　　第13章 我想留下
　　
　　“只不过手滑而已，他自己没闪开，凭什么要我道歉？”
　　那人十分不悦，他从小跟在三皇子身边，到哪不是被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称句少爷，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如今只不过失手砸到了人，还只是个将军的儿子，让自己道歉，他也配？
　　齐简：“人是你砸的。”
　　说罢，他面无表情看向另外一个：“墨是你泼的？”
　　对上齐简目光，太子伴读有些心虚，却还是逞强道：“我是太子的人，你、你想怎么样？”
　　这会儿柳忆早缓过来，见他们毫无愧疚之意，噌一下火了：“想怎么样？你说我想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可是太子伴读，我父亲是堂堂一品大员，你，你想干什么？”那人嘴上强硬，见柳忆拎着石砚走过来，脚上却悄悄往后退。
　　“废物。”三皇子伴读冷哼完，指着柳忆大喊，“你要是敢动手，等我去告诉三皇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杠上这两人，就是不给两位皇子面子，看热闹的纷纷小声议论，试图劝柳忆冷静些，连蒋风俞都皱起眉头，悄悄拉柳忆一把。
　　柳忆挣了一下，挥开他。
　　齐简微微垂眸，抬手拦下柳忆，缓缓从他手里拿走石砚。
　　“哼，算你们识相。”三皇子伴读冷笑。
　　齐简没理会三皇子伴读，只是看着面露疑惑的柳忆，轻轻摇头：“别冲动。”
　　还好，齐王世子顾全大局，劝住柳攸臣，众人见状都松口气，生怕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柳忆皱起眉，也明白不该把事情闹大，只能压着怒火，勉强点头。
　　得了柳忆保证，少年齐简露出温和笑容，回身抡着石砚，朝三皇子伴读脑袋就砸，同时，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起桌上不知谁的砚台，照着太子伴读泼去。
　　柳忆：…等等，说好的不冲动呢？
　　众人：…
　　无论起因如何，齐世子把人打了，总是要挨罚。柳忆念着他是为自己出头，死活要跟去罚跪。
　　两人并排跪得整整齐齐，太傅离开后，齐简看柳忆几次，又每每都把头扭回去，就是不说话。
　　“人也打了，跪也跪了，你到底怎么了啊？给句痛快话好不好嘛？”柳忆跪在他旁边，边嘀咕边从软塌上偷偷抽靠垫。
　　他们罚跪的地方，是太学偏殿，放在现代，可能算小型会议室？里面不但桌椅茶几俱全，还有张不算小的软榻。
　　两下抽出靠垫，柳忆趁没人看见，把靠垫往齐简面前送：“来来来，垫着点，两个时辰啊，等会再跪麻了。”
　　齐简抿着嘴唇，摇摇头，没动。
　　“祖宗啊，你到底怎么了？”柳忆扶额。
　　这人刚替他得罪完两个皇子，柳忆也不能真跟他置气。看他没反应，柳忆瞅瞅四下无人，快速把他拉起来垫好垫子，又拿块靠垫，垫在自己膝下。
　　齐简也不反抗，任由他一番折腾，打定主意不说话。
　　之前他已经被父王责骂过，异兽园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又出了打人这事。
　　也不知道父王听说，自己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太子侍读和三皇子侍读脑袋一起打开花，会不会快马加鞭，再送回来几封家书？想着家书上的指责，少年齐简脑袋越垂越低。
　　就这么相顾无言，跪了半个多小时，柳忆没忍住：“小祖宗，说句话吧？难道蒋风俞说对了，你真讨厌我？”
　　齐简还想着责骂家书，以及父王那句色令智昏，根本没听清柳忆说什么。
　　“啊？你真讨厌我啊？”柳忆看他迟迟不开口，开始有点不确定。
　　齐简愣了愣，回过神来，小声道：“不讨厌。”
　　听到这话，柳忆简直要气笑了，不讨厌也不搭理？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可能是说完话破了功，齐简低着脑袋挣扎半天，认命般开了口：“我去。”
　　什么？这怎么还带突然感慨的？柳忆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一个劲盯着他看。
　　齐简微微皱眉，又加大音量，重复一遍：“我去。”
　　“哎？不是，你去什么啊？”就算只是感慨语气词吧，肯说话也是好现象，柳忆眨巴眨巴眼睛，连忙露出鼓励笑容。
　　齐简看见那双弯弯的眼睛，触电般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起粉红，他用蚊子般的声音道：“郊游。”
　　“你去郊游？”柳忆反应过来，顿时笑得更开心了，“你肯去了啊？那可说好啊，下个休沐，一起去。”
　　色令智昏就色令智昏吧，齐简破罐子破摔般点点头，又想到蒋风俞那个赌注，微微眯起眼睛：“你不许去吃饭。”
　　见柳忆面露不解，他红着耳朵解释：“不许去跟蒋风俞吃饭，否则我不去了。”
　　吃饭的事情，柳忆本来就没兴趣，但见齐简这么说，他突然玩心大起：“为什么啊？”
　　少年齐简把头一扭，又不说话了。
　　然而郊游终究没去成，两人罚完跪，柳忆嫌满身墨点不舒服，非撺掇齐简去洗冷水澡，凉冲下来，齐简没事，柳忆反倒病了。
　　第一天，齐简从蒋风俞那听说，柳忆告了假。
　　第二天，柳忆依旧没来。
　　齐简看着空了两天的座位，露出失望神色，下学之后，他特意拦下蒋太傅问了些什么，然后洋洋洒洒写了满页纸。
　　“你说，这是什么？”柳忆盯着面前的纸，满脸不敢置信。这太学又不是高三？还搞课后作业了？
　　“太傅留的课业，你这几天没去，需要在家补全。”齐世子面不改色，只是手背在身后，下意识捏成拳头。
　　柳忆认命地接过纸，不走心道：“还真谢谢你了，特意给我送作业。”
　　“不客气。”齐简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并不打算告诉他，这课业也是自己替他求来的。
　　“这作业也送到了，要不，你回去吧？”柳忆边看作业边开口，天色不早了，齐简再不走，就得留下吃饭了。
　　齐简没说话。
　　“嗯？”柳忆抬头看看他，“蒋太傅还有什么交代？”
　　齐简摇头。
　　“那你快回去吧，不早了。”柳忆指指窗外，太学下学已经挺晚了，齐简还专门跑来送作业，这会儿天都开始泛黑。
　　齐简沉默。
　　这是不愿意走？柳忆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想留下来吃饭吧？”
　　说完，没等齐简反应，他自己先把头摇得飞快：“不行不行，你赶紧回家。”
　　齐简愣了愣，垂下脑袋。
　　“不是我不想留你吃饭啊。”柳忆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感觉怪怪的，“我这还病着呢，别传染你了。”
　　“传染？”齐简歪头看他。
　　“过病气，别过了病气给你。”柳忆换个说辞。
　　齐简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露出为难表情：“可是，我已经让晓斯先走了啊。”
　　后来，齐世子自然留下用了膳，甚至用完膳，他借口天黑难行，还赖在了柳忆房里。
　　“喂，我一个病的，就够倒霉了，你还想陪着病啊？”柳忆无奈叹气。
　　齐简听到这话，只是摇头。这几两天他别的没干，光冥思苦想去了，这会儿早就想明白心事，色令智昏算什么大事？反正昏着昏着就习惯了。
　　见柳忆还有赶人意思，齐简微微叹口气，满脸愁容：“不想回府。”
　　他本就生的好看，如今又还是有意卖惨，垂着丹凤眼蹙眉不语的模样，分外可怜。
　　柳忆心下微动，暗道，原来这几天齐简反常，是因为跟家里吵架了？他上辈子没有父母，也不太清楚跟父母吵架是什么情况，见齐简无精打采，忍不住有点担忧。
　　齐简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我不知道能去哪儿了，就在你这留一晚，行不行？”
　　“行倒是行。”柳忆有些迟疑，“可是，我还病着，你去客房睡吧。”
　　“我有些事，不知道能和谁说。”齐简摇摇头，暗自给自己打气。父王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文能武，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会装可怜怎么娶新娘？
　　柳忆哪知道两天不见，齐世子就彻底想通了，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于心不忍：“什么事？和我说说？”
　　齐简就等着这话呢，立刻从善如流道：“那我能和你住一起吗？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话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柳忆只能让下人又拿来床被褥。
　　齐简裹着被子缩在软榻上，缓缓开口：“姜夫人给我议婚了。”
　　柳忆眼睛瞬间瞪圆，这还不到十四岁，就要议婚？他想过课业问题，想过亲情问题，却完完全全没想过情感问题：“议什么？不是，等等，姜夫人是谁？”
　　这个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齐简解释完母亲称呼问题，再接再厉把话题往正道上引：“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也不想跟不喜欢的人议婚。”
　　柳忆了然地点点头：“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题果真引回来了，齐简没说话，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喂，不好意思啦？”柳忆笑着推推他，“看你这样子，是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我认识吗？”
　　“那你，有中意的人吗？”齐简红着耳朵不答反问。
　　这是害羞了？柳忆好笑地摇摇头：“喂，看不出来啊，打架的时候那么猛，说到这个害羞成这样？”
　　“你有中意的人吗？”齐简十分执着。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不是？柳忆心痒难耐，一心想想知道齐简喜欢谁，只好先抛出诱饵：“那我先说，你再说？”
　　“你有，中意的人？”齐简愣了愣，神色有些奇怪，期盼中又隐约带着不安。
　　柳忆浑然不觉，只是摇摇头：“没有，喜欢一个人多累，我才不要那么累呢，不划算。”
　　累吗？齐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知道的？”
　　“喂，什么意思啊？”柳忆撇撇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柳忆没有过中意的人？齐简稍稍抬头，神色恢复一些。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传来管家声音。
　　“少爷，药已经煎好了。”
　　
　　第14章 就说我睡了
　　
　　柳忆听见声音，用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裹成个球：“就说我睡着了。”
　　“少爷，该吃药了。”管家又重复一遍。
　　被子悄悄掀开条缝，柳忆对着齐简是摇头又是摆手。
　　齐简了然地点点头，扭头对着管家笑道：“攸臣说他睡着了。”
　　柳忆：…
　　管家笑起来：“少爷从小就怕苦，每次吃药都推三阻四的。”
　　“这么揭我底，我不要面子啊？”已经被揭穿，柳忆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恶狠狠瞪了齐简一眼。
　　齐简歪歪头，露出一口小白牙。
　　坑完人就装可爱？有没有天理了？柳忆错愕几秒，下意识舔了两下嘴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两天不见，齐世子好像变了不少？但真说起来，柳忆又不知道，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少爷想有面子，就把药喝了吧。”老管家笑呵呵放下药，从托盘里拿出小碟子，“少爷请喝吧，喝完药有糖吃。”
　　看见糖，柳忆更不自在：“好好好，我等会儿就喝。”
　　老管家还想说什么，柳忆对着他直摇头。
　　顾及到有客人在，老管家不甘不愿叹口气，嘱咐完一定要喝，两步三回头走了。
　　“原来，你爱吃糖啊？”齐简死死盯着那碟糖，鼓起小脸。
　　卖萌还没完了？柳忆强忍着去捏他脸的冲动：“主要是药太苦。”
　　“哦，原来你真怕苦。”齐简点点头，义正言辞地开口，“可是不吃药，病不会好的。”
　　“喂，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真是。”柳忆撇撇嘴，怎么都不伸手端碗。
　　齐简无奈端起碗，送到他眼前。
　　柳忆连忙偏头躲开，见管家彻底消失在门外，小声道：“走了走了，快倒花盆里。”
　　“你不喝？”齐简皱眉。
　　“喝什么啊，不喝不喝。”柳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抓过药碗就要倒。
　　齐简眼疾手快，瞬间又把碗抢回去，一抢一顿，半滴药都没洒出来。
　　“喝药。”齐简再次把药端到柳忆眼前。
　　柳忆瞪着圆眼睛，盯死那碗药，眉头皱成川字：“谁爱喝谁喝啊，反正我不喝。”
　　见他态度坚决，齐简犯了愁，父王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一个人，就要宠着护着。可是不吃药，好像也不行？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抬手覆上柳忆额头。
　　“喂，你干什么？”柳忆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
　　“别动。”齐简再次向前，终于碰到柳忆额头，手底下一片火热，齐简愣了愣，眉头皱得更紧，“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吃药？”
　　柳忆心虚地看他两眼，马上移开目光。
　　自己这两天，一直担忧柳忆病不见好，这人倒好，原来根本没吃药？齐简又是无奈又是着急，一言不发端着药就往前送。
　　柳忆一个劲儿往后躲，最后眼看实在躲不过，干脆仰头倒在床上耍起赖：“我不喝啊，要喝你喝。”
　　他在家养病，身上就只穿着里衣，刚刚又裹着被子翻滚，衣领敞开些许。
　　齐简盯着那节雪白的脖颈，深吸口气，蓦地偏过头。
　　柳忆心里嘿嘿一笑，这家伙看来还挺循规蹈矩，牢记着非礼勿看。
　　谁知道齐简只是偏偏头，没等几秒钟，迅速又把头扭回来，扭回来不算，他还更进一步，端着药翻身直接坐在了柳忆腿上。
　　“下去下去，你要干嘛！”柳忆眼睛都瞪圆了，要不是病着没力气，就要抬手掀人了。
　　“是不是我喝你就喝？”齐简死死将目光锁在药碗上，生怕一不留神，余光就要飘到柳忆脖子上去。
　　柳忆只觉得脖子凉飕飕，他含糊地啊一声，将衣领往上拽拽。
　　“那好，我先喝。”齐简得到首肯，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柳忆惊了：“哎？不是，你喝什么啊？这是药啊小祖宗。”
　　他说话的功夫，齐简已经一口下肚，皱着眉头正打算一鼓作气全干掉。
　　柳忆也顾不上姿势奇怪了，伸手去抢碗：“小祖宗，是药三分毒，给我给我。”
　　“你喝？”齐简停下动作，歪头看着身下的人。
　　“喝喝喝，我喝还不行吗？”柳忆算是怕了这个家伙，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怎么做起事来，就这么行动派？之前动手打人也是，这次喝药也是，总是弄的自己措手不及？
　　“你真喝？”齐简犹豫地把碗往前递递，又不放心地往后收手，“你要是倒了，我就去找管家再煎一份。”
　　柳忆无奈：“喝，真喝，你先下去。”
　　齐简这才翻身下来，规规矩矩坐到榻上。
　　柳忆捏着鼻子灌完药，苦着脸抓两块糖，快速塞进嘴里。
　　其实，也不能怪他怕喝药，上辈子生病吞两个药片就行，哪用喝中药？这中药，不但苦，味道还奇奇怪怪，能喝下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咔擦咔擦把糖咽下肚，又拿起一块，这才记起来齐简：“你可真行，喝药眼睛都不眨，来来来，吃块糖缓缓。”
　　齐简摇着头往后躲。
　　柳忆愣了愣，笑了：“你居然不爱吃糖？小孩怎么会不爱吃糖？”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多。”齐简不服气，脸颊鼓鼓的。
　　那得看怎么算，要算上上辈子，可比你大两倍还多，柳忆看着齐简鼓起的脸颊，玩心大起：“一岁也是大，对了，来，叫声哥哥听听。”
　　齐简不吭声。
　　柳忆把糖扔进自己嘴里，含着糖继续逗人：“叫一声啊，快快快，我刚吃了那么苦的药，就当哄我开心呗。”
　　哄柳忆开心？这倒也不是不行。齐简偏着头看向他，对上柳忆水汪汪的眸子，心尖发颤，他舔了舔嘴唇，张开口。
　　“柳哥哥。”
　　少年特有的软糯嗓音，配上柳哥哥这三个字，意外好听，柳忆呼吸一顿，下意识咽口口水。
　　这一声喊完，齐简也回过神来，不好意地低下头。
　　柳忆错愕过后，张了两次嘴，才说出声：“喂，你、你也太实在了？让你叫，你真就叫啊？”
　　齐简耳尖更红了。
　　“你这不行啊，齐小简同学。”柳忆轻轻嗓子，试图从奇怪的氛围里脱身，“这么实在，以后有老婆了，还不得宠上天。”
　　“妻子，不就是拿来宠的吗？”齐简疑惑地看着他，眼睛乌黑又明亮，清澈仿佛一汪春水，“还是说，你不喜欢被宠？”
　　话题好像，更奇怪了？这两句话，是不是不太搭调？还是说，齐简想问的是，自己会不会宠老婆？齐简这是害羞到语无伦次了？
　　柳忆好笑地摇摇头头：“宠妻子什么的，不存在，在我心里，什么都比必过家人。”
　　
　　“他几时出的门？”齐简坐在空荡荡的别院里，脸色不太好。
　　晓斯说了个时间，想了想，特意补充道：“世子妃说他去去就回。”
　　齐简冷哼：“去去？这都快两个时辰了，用他的话说，就是四个小时了，二百十四分钟，一万四千四百秒。”
　　“世子别急，世子妃应该快回来了。”晓斯言之凿凿，“回门的日子，世子妃不会迟。”
　　齐简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晓斯的话。柳忆对家人有多在乎，他是知道的，既然他没逃婚，自然也不可能大婚后再逃走。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齐简坐了片刻，再次看看天色，深吸口气。五年了，这五年间，他也多次反复思量，柳忆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初，明明已经约好了…
　　晓斯察颜观色暗道不好，连忙没话找话：“世子，世子妃早上看到那幅画，倒是有些惊讶。”
　　“怎么？他嫌我画技不好？”齐简揉揉额间，缓缓吐出口气，“就他那手丹青，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晓斯也想到柳忆的画工，诚心诚意地跟着点头：“自然不是，只是世子妃竟还记得您的笔迹，一眼就认了出来。”
　　听说柳忆还记得自己笔迹，齐简脸色缓和一些，转念想到那封信，脸色又沉下去。
　　那信是蒋风俞写来的，他虽气得牙痒，也不能私扣柳忆的信，不能扣下不算，还要第一时间派人送去。从那封信送到，到现在，都已经大半天了，也不知道他要和蒋风俞谈什么？
　　到底有什么事，这么久还谈不完？
　　那个蒋风俞，看起来老实本分，其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太学时，他就对柳忆心怀不轨，这齐简是知道的。
　　如今，柳忆都被自己娶进门，这只苍蝇还追着不放？齐简微微眯起眼睛：“他当初就图谋不轨，总是借机约柳忆用膳。”
　　晓斯一个劲应是。
　　“一顿不够，还想两顿。”齐简越说声音越冷，“其心可诛。”
　　“那不也没约成吗？”这事晓斯当然知道，那个蒋风俞饭没约成不算，反倒是撺掇得柳忆主动来找世子。
　　世子原本被王爷责骂完，一直懵懵懂懂，并没完全认清自己心思。谁成想，又出后面的事，眼看着柳少爷被欺负，一向牢记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世子，当场发怒，晓斯每每想到这里，都是一阵唏嘘。
　　“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起用膳？”齐简再次冷哼，“不过姓蒋的不清楚柳忆喜好，只能马屁拍在马腿上。”
　　说到柳忆喜好，齐简想起甜得腻人的桂花糕，一挑眉：“敢嘲笑我不吃甜食？好，我今天倒要弄清楚，他不吃什么。”
　　“谁…不吃什么？”门口，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声音里透着犹疑，“是我吗？”
　　
　　第15章 回门
　　
　　柳夫人还没张口，眼圈先红了。
　　“娘，您这是干嘛？”柳忆无奈地拉住柳夫人手，引着她坐到一旁软榻上，“我一回来您就哭，难道是不欢迎我啊？”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柳夫人拍他一巴掌，破涕为笑。
　　看见柳夫人笑出来，柳忆心里松口气，他是真怕看见女人哭，幸亏柳夫人和柳悦平时不怎么多愁善感。想到柳悦，柳忆左右看看：“不是说小悦早到了？怎么没看见她？”
　　“我让她先去厨房看着点，等会就来。”
　　柳夫人说完，摸摸柳忆脸颊，气色还行，没瘦也没黑眼圈，她放心地点点头：“都是爹妈不好，没想周全就擅自作主，还好还好，齐家没因为逃婚的事，迁怒于你。”
　　差点儿被迫逃婚的事，柳忆虽无奈，却也不会真埋怨爸妈。只是这两天，他仔细想过前因后果，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柳将军再不靠谱，也是位列公卿，怎么会这么荒唐的赞同逃婚？
　　柳忆抿抿嘴：“我爹呢？”
　　“他在前面陪齐世子呢。”柳夫人指指前方堂屋，语气里有些哀愁，“小忆，你…”
　　柳忆闻言，看向堂屋，心下忐忑，按照齐简现在的性格，跟柳将军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会不会一开口就是，你儿子不守妇道，天天招蜂引蝶，啊，不对，招苍蝇？
　　“想什么呢？”柳夫人拉拉柳忆胳膊，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你跟娘说实话。”
　　柳忆疑惑道：“说什么？”
　　“你在齐家，真的还好吗？”柳夫人再次重复一遍，不放心地摸摸柳忆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神情恍惚？”
　　柳忆知道，老妈这是担心了。
　　自己一个男的，都要担心成这样，等柳悦以后嫁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每天去婆家打探消息？
　　不过还好，石家和他家是世交，石叔叔又是老爹的副将，想来以后成婚，石磊那小子也不敢欺负柳悦。
　　其实也不用想这些，单看石磊被柳悦管得死死的，就知道柳悦以后在婆家，肯定不会受气。想起石磊被柳悦一瞪就不敢说话，柳忆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想到了什么？怎么听到齐家，就笑起来？柳夫人愣了愣，心理冒出个猜测。
　　摸摸柳忆头顶，她继续道：“齐世子一定待你很好，那孩子以前也经常来府里，是个好孩子。”
　　以前，的确是个好孩子，只是现在嘛，柳忆摸着脖子，无奈点头：“挺，挺好。”
　　“那就好。”柳夫人笑道，“你们是昔日同窗，想来他也不会苛待你。”
　　柳忆应和：“不会不会，放心吧。”
　　“那你们过些日子，能和离吗？”柳夫人终于问出重点。
　　她之前，就已经听柳忆说过，两人是迫于形势联姻，这两天她也想过，既是联姻，过些日子，是不是可以和离？只是看柳忆刚刚的反应，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才打算试探一二。
　　听到和离这两个字，想到齐简恶狠狠的模样，柳忆条件反射般捂紧脖子叹气，明明小时候可爱又乖巧，现在，怎么一言不合就咬人呢？
　　柳夫人不明所以，继续道：“那和离？”
　　“什么和离？”齐简声音从门外传来，最后那两个字上仿佛带着冰碴儿，冻得柳忆脸颊发疼。
　　“没什么没什么，你听错了。”柳忆迅速弹起来，头都快摇出残影。
　　开玩笑，这家伙要是在柳府发疯，那场面可就好看了。明天，不，今天傍晚，街头巷尾都得开始议论，昔日太学才子，因婚后琐事，回门当日被夫君咬死。
　　“我听错了？”齐简扬起眉尖，漆黑眸子锁住柳忆，“那你们在说什么？”
　　柳忆生怕他在柳夫人面前发飙，错开半步挡在两者之间：“合理，我们是在说合理。”
　　柳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看看齐简又看看柳忆。
　　齐简冷笑两声，没再理会柳忆。他整理好下摆，绕开柳忆，来到柳夫人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岳母大人。”
　　柳夫人吓了一跳。
　　柳忆也没想到，齐简二话不说，行了跪拜礼。
　　看着齐简跪在地上连拜三次，他皱皱眉，伸手欲把人拉起来：“你这也太正式了，吓着我妈了。”
　　齐简偏头，突然意识到，应该和柳忆一起跪。他眼神有些懊恼，没起来不算，反而把柳忆往地上拉：“刚刚不算，重来。”
　　“什，什么就重来？”柳忆挣扎着想起来，被齐简强行按住。
　　“大婚礼节不能错。”齐简拍他屁股一巴掌，“别乱动，跪好了，三跪九叩，一步不许少。”
　　柳忆本以为拜三拜就是极限，没想到齐简指的礼仪，竟是三跪九叩。要知道，这个朝代大婚，只需拜三次父母既可，就算是最重礼仪的人家，通常也不会行三拜九叩礼。
　　柳夫人听到三拜九叩几个字，神色也变了：“世子，您这是做什么，这使不得啊，我这怎么受得起。”
　　齐简听完这话，顿了顿，神情更加懊恼，他仿佛在纠结什么，深吸口气站起来，扭头看向晓斯。
　　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礼就不行了？柳忆有点庆幸，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拍拍衣摆，也跟着起身。
　　“别动。”齐简快速把他按回去，吩咐完晓斯，再次跪回地上，“等岳父来了再行礼。”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吧？你来真的？”
　　齐简危险地眯起眼睛。
　　见他神色坚定，柳忆没有再劝，只是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片刻后，他拉住齐简衣袖：“喂，先起来吧，地上凉。”
　　齐简正在懊恼自己没有经验，差点把事情搞砸，听到这话，只是看他一眼，紧闭着双唇没开口。
　　“先起来吧，等会再跪还不行吗？”柳忆试探着把人拉起来，没拉动。
　　他无奈道：“听话啊，等会儿再跪呗，我妈又跑不了。”
　　柳夫人连忙跟着一起劝：“世子您快起来，快起来。”
　　柳将军到的时候，只见自己强势的老婆，正尴尬地站在地中间，前面整整齐齐跪着俩人。
　　“你先起来，一会儿又要咳了。”柳忆劝了半天，渐渐着急起来。这会儿还是早春，地上又冷又湿，柳忆还记着晓斯说过，齐简昨天咳了整晚，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柳夫人听到这话，颇为意外地看向自己儿子。
　　柳忆又劝两句，没劝动，正想差人去催老爹，一回头，看见柳将军站在门口，他连忙道：“爹，你快过来，站娘旁边。”
　　齐简等着柳将军站定，看柳忆一眼，确认他衣冠端正，神态郑重，这才开口：“岳父岳母。”
　　柳忆连忙也跟着喊：“爹妈。”
　　柳将军夫妇应了一声。
　　齐简双掌上翻，俯身深拜，将额头抵住地面，片刻后，他直起上身，再次下拜，往复三次，缓缓起身。
　　柳忆也跟着拜完，站起来。
　　齐简看看他，再次跪下，等柳忆跪好后，两人又拜了三拜，再次起身下拜，将最后的三拜拜完。
　　等礼一成，柳忆迅速把齐简拽起来，又细心替他拍拍衣摆。
　　柳将军和柳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诧异。他们这儿子，哪哪都好，就是心粗，别说是给别人整理衣摆，就是他自己，席地而坐以后也从不记得拍灰。
　　“娘，能吃饭了吗？”柳忆还记着齐简没怎么吃东西，拍完灰看看时间差不多，便催着开饭。
　　用膳前，柳忆找到机会，果然从柳将军那问到些东西。
　　当初逃婚，三皇子原来也出了力，他曾许诺柳将军，日后替柳忆改姓埋名，收去军中，凭柳忆的伸手，自会有一番作为。
　　柳忆无奈叹口气，再三嘱咐父亲，千万别跟皇子搅在一起。
　　席间，柳忆想着不靠谱的爹妈，心不在焉，甚至失手打翻两盏茶杯，齐简看他几眼，并没说什么。
　　直到饭后，又陪着柳父柳母说了会儿话，齐简看看天色，站起身：“已经不早了，我先行告辞。”
　　柳忆虽然不太情愿，也只能跟着站起来：“爹妈，我先走了。”
　　“你留下吧。”齐简扭头看他。
　　柳忆愣了愣，伏在他耳畔小声道：“不是吧，刚拜完你就要休妻？”
　　耳边传来热气，齐简瞳孔猛缩，深吸口气瞪向柳忆。
　　柳忆说完也知道自己肯定想差了，再看齐简时，有点不自在。
　　“明日入宫拜谢，但你身份特殊，我已经替你求了旨，你明天不必前去。”齐简看着他这样子，眼底浮现出丝丝笑意，“所以，你留宿柳府一晚，明日再回齐府便好。”
　　能留在家里住一晚，那再好不过？柳忆猛地抬头，对着齐简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齐简心尖乱颤，他微微偏头，努力想些别的强自镇定，就这么想着想着，倒真记起件事情。
　　齐简扭头看向柳夫人：“岳母，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岳母，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夫人跟着齐简走到一旁，听完齐简问话，脸上露出思索神色，片刻后，给了答案。
　　“怎么会？”齐简疑惑。
　　“以前不是这样，只是十五岁左右，小忆突然就不喜食那物了，碰都不能碰。”柳夫人肯定道。
　　齐简微微皱眉，柳忆，怎么会不吃这东西？
　　
　　第16章 花心
　　
　　送走齐简，柳忆再次跟着父母返回堂屋，他完全没料想到能留住一晚，有种中奖的感觉，可还没等欣喜完，就听柳夫人开了口。
　　“忆儿，娘之前想差了。”柳夫人挽着柳将军手臂，看着自己儿子，只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要说之前，她还心疼儿子嫁为人妇，这会儿倒是完全不这么想了。看刚刚那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齐简堂堂齐王世子，竟给他们行了三跪九叩礼。
　　那可是极少见的大婚礼仪，通常也只有两家实在门不当户不对，势弱一方诚心诚意迎娶时，才会用上的礼节。齐简肯用这种大礼来拜他们，可见忆儿在他心中份量。
　　“想差了什么？”柳忆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开口询问。
　　“清羽那孩子，的确是良人。”柳夫人笑着说完，拍拍柳忆脑袋，“他对你，很好。”
　　柳忆含糊地点点头，心道，那是您没看见，他咬我脖子的时候有多凶残。
　　只是对柳忆好，柳夫人也不会如此放心。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如果柳忆无意，那对柳忆再好也没用，可看柳忆的意思，分明也是有意。柳夫人回忆着施礼间隙，柳忆着急又心疼的样子，暗自好笑。
　　“娘，您笑什么啊？”柳忆莫名其妙。
　　
　　“世子，这药？”晓斯端着药碗，有些犹豫。
　　“拿来。”齐简并不啰嗦，端过药一口气喝见底。
　　晓斯皱着眉立在床边，想叹气忍住了。
　　齐简喝完药，斜靠在软枕上，对着晓斯摆摆手：“下去吧，明日按时叫我。”
　　可能是吃过药的关系，这晚齐简睡得并不好，夜间他咳醒两三次，最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又是一个梦连着一个梦。
　　“桂花糕吃不吃？”柳忆捧着两块桂花糕，献宝一样递过来。
　　他容貌还是五年前样子，没完全退掉的婴儿肥，显得脸颊饱满可爱，圆圆眼睛清澈见底，整个人仿佛春天溪水，轻快又明亮。
　　齐简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想把他每个动作都烙在心底。
　　“尝尝呗，好吃的。”少年柳忆捧着桂花糕，欢快地跑过来。
　　不能躲的，不应该躲，他在心里大喊，脚下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离柳忆越来越远。
　　“啊？你不爱吃桂花糕啊？”柳忆圆鼓鼓的脸上，露出失望神情。他几口把桂花糕吞下肚，扔掉油纸，拉住齐简往下一个摊位走。
　　看看，他果然失望了吧，齐简叹口气，不由自主跟着柳忆一步步向前。
　　这个场景，他十分熟悉。
　　这是柳忆第一次约他去逛集市的场景，也是这五年来，他无数次梦到的场景。
　　“栗子糕吃不吃？”梦里，柳忆已经选好下一家摊位，笑着看向齐简。
　　那是家卖栗子糕的摊位，浅褐色栗子糕，四四方方码在一起，散发着香甜气息。明知道应该点头，齐简再次不受控制摇起头。
　　“那，艾草糕呢？”柳忆继续开口。
　　齐简还是摇头。
　　“奶黄包呢？”柳忆有些无奈。
　　齐简依旧只能摇头。
　　“啊？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柳忆眨巴眨巴眼睛，“你是不是甜的都不吃啊？”
　　不是的，虽不爱吃，但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吃，齐简努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真难伺候啊。”柳忆撇撇嘴，“果然是少年老成，我最讨厌不吃甜食的人了。”
　　明知当时情形不是这样，齐简心里还是一阵难过，快了，下一句话马上就要说出来了。
　　“你自己玩吧，我走了。”柳忆嘟着嘴，扭头就走。
　　不，不行，不许走！
　　齐简狠狠掐自己一把，终于发出声音：“别走。”
　　柳忆于是回过身来，轻轻笑了。
　　还没等齐简看清这个笑容，梦里场景变幻，这次是齐府，满府素白，只有堂屋里那卷圣旨，黄灿灿格外刺眼。
　　“北狄一役，齐王冒进贪功，但念其昔日之功，皇上格外开恩，对外只称齐王以身殉国，请世子即刻受封。”
　　“看到没，齐家从此完了。”
　　“是啊，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成什么事？要我说啊，这都是命，当初齐王做的那好些事，报应！”
　　“你们说，这事有没有内情？”
　　“那位说没有，就是没有。”
　　“不过这两年齐、柳两家交好，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柳攸臣，怎么都没来看看？”
　　“你不知道？柳家昨晚举家离京了，奉旨戍边。”
　　“戍边也不差这两天吧？怎么还连夜走了？”
　　“谁知道，难说是知道要出事，早早躲开了。”
　　齐简眉头越锁越紧，片刻后睁开眼睛，伏在床畔一阵猛咳。
　　
　　柳忆头天晚上，陪妹妹多说了会儿话，晚上又乱七八糟梦些少年时光，第二天醒来，天早已大亮。
　　有家仆见他起来，试图进来伺侯。
　　“管家，你去…”柳忆说到一半，蓦地停下来。
　　“公子，小的不是管家。”家仆吓了一跳，偷偷打量柳忆。
　　“睡懵了。”柳忆抱歉地笑笑，是啊，怎么会是管家呢？管家早在五年前死了，就在他们收到戍边圣旨的那个晚上。
　　用过早膳，柳忆估摸着时间还早，又拐去母亲房间，恰巧柳悦也在，三个人说了会儿话，柳忆提到正事。
　　“小悦也不小了，婚事该定下来了。”
　　“哥？”柳悦埋怨地瞪他一眼，脸唰的红了。
　　柳夫人满脸赞同：“小悦的事，的确该定了，忆儿你看呢？”
　　“我看啊，石家那小子就不错，知根知底，又和小悦是青梅竹马。”柳忆笑呵呵开口。
　　这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原先觉得柳悦还小，不用急，谁知这次差点被皇上赐婚？要不是齐简出手帮忙，小悦和石磊的事情，可就要麻烦了。为防节外生枝，柳忆早打定主意，趁回门把这事定下来。
　　听到议论自己婚事，柳悦害羞地低下头：“哥，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啊？”柳忆好笑地看着妹妹，拉长声音，“那，要不就算了？反正小悦也没这意思。”
　　柳悦猛地抬起头。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欺负妹妹。”柳夫人看不下去，瞪柳忆一眼，“倒是你，都已经大婚了，之前的莺莺燕燕就都断了吧。”
　　“什么东西？”柳忆惊了，“不是，娘，我哪来的莺莺燕燕？”
　　柳夫人笑道：“你这孩子，还不承认呢，那一见钟情的大家闺秀，这么快就忘了？”
　　什么大家闺秀？还一见钟情？这哪冒出来的啊？柳忆眨眨眼，没开口。
　　“孩子，娘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但这感情上的事情，当事者迷。”
　　“等等，娘您…”
　　柳夫人打断柳忆，再次开口：“小忆，昨天的事情娘都看在眼里，清羽那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辜负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跳到这里了？柳忆抿着嘴，无奈摆摆手，试图解释：“娘，我和他真没什么，就是同窗而已。”
　　“你是不是还念着那位闺秀？”柳夫人想了想，认定已找到症结所在。
　　肤若凝脂，唇红齿白的闺秀是好，可是，齐世子也不差不是，只要好生劝说，想来儿子定能放下旧爱。
　　主意打定，柳夫人神色郑重：“娘昨天仔细看过，清羽长得极好。”
　　柳忆：…
　　“不是娘说，清羽如若是女子，定不会输给你那个大家闺秀。”
　　哪来的大家闺秀啊，柳忆欲哭无泪，他转念想到齐简，要是被齐简那家伙知道，自己被莫名和不知哪来的女子相提并论，不知会作何感想？
　　五年前，齐简生气的时候，多半只是闷头不说话，可这五年后嘛，还真不好说。柳忆叹口气，想到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巨型苍蝇。
　　柳夫人想了想，道：“我记得清羽那孩子，当年不就是喜欢穿白色？”
　　“啊，是。”柳忆点点头，不知道怎么提到这茬。
　　“我记得那孩子也是明眸皓齿，肤若凝脂。”
　　柳忆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娘，你这词怎么乱用呢？哪有这么形容男子的？”
　　“这你别管，你就说吧，他是不是也配得上这两个词？”柳夫人毫不在意。
　　柳忆仔细回忆完，也承认柳夫人说的不错。
　　五年前，齐简身高还没窜起来，那时候比自己还矮一点，脸白白嫩嫩的，好像才剥开的煮鸡蛋。一双丹凤眼，眼角微翘，漆黑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含着层水汽。要说起来，也能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
　　“你说是还不是？”柳夫人催促道。
　　柳忆无奈点头。
　　得到认可，柳夫人进行下一话题：“好，那娘再说说，清羽是齐王世子，身份尊贵。”
　　这是实话，只是柳忆不明白她为何提起这个。
　　“想来这出身，比你心心念念的大家闺秀，也不会差。”
　　“等等，等等。”柳忆实在忍不住了，“娘啊，咱先说清楚，哪来的大家闺秀。”
　　他这样子实在不似伪装，柳夫人眼睛一横：“难道，大婚前你说的，都是骗娘的？”
　　看柳夫人怒气冲冲的模样，柳忆下意识把头摇得飞快：“没，没骗。”
　　“暂且信你。”柳夫人面色缓和，一锤定音：“清羽绝不比你那个大家闺秀差，忆儿，你既已大婚，就别再念着旧爱，好好和清羽过日子才是正道。”
　　柳忆：这都什么啊？
　　柳悦晕晕乎乎听半晌，这会儿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也跟着瞪眼睛：“哥，你怎么这么花心！”
　　柳忆：…
　　
　　第17章 你走吧
　　
　　晓斯剪短烛芯，将灯盏调暗些，扭头看着齐简，欲言又止。
　　“拿来。”齐简白净的指尖，直指托盘里的玉碗。
　　“世子，这药，还是别…”
　　齐简没答话，指尖轻轻点两下，眉梢挑起，眼里满是烦躁不耐。
　　晓斯明白再劝无益，苦着脸将碗递过去，碗里是浓稠深色药汁，苦涩气味随着药汁晃动，一点点溢散出来。
　　齐简仿佛对苦味毫无反应，接过碗，仰头就要喝。
　　晓斯扑通一声跪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齐简蹙眉，手里动作也停下来，药汁在青玉碗里晃了晃，带出圈圈波纹。
　　晓斯低垂着脑袋，明知这时候不该说什么，可他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主子将药喝下去。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反而是齐简先勾起嘴角：“怎么，你是想劝我不要喝？”
　　晓斯僵硬地点头：“世子，这药伤身，实在不宜多喝。”
　　齐简冷冷哼一声：“时常在喝，怕什么。”
　　这药分量，是平日里一倍还多，喝下去绝不是普通咳几声那么简单，晓斯抿着嘴唇，想劝又不敢劝。
　　“你怕我死了？”齐简看着晓斯头顶，轻轻叹口气，将药喝干。
　　晓斯早在他喝药时，已经抬起头，见他药都喝完了，只能抿着嘴接过空碗，恭恭敬敬退出门畔，片刻后，又端个盛着小半盆水的铜盆回来。
　　齐简垂眼看铜盆两眼，眼底浮现出嫌弃意思。
　　晓斯连忙又小跑出去，不多时，捧回来几朵娇嫩的玫瑰花。花瓣一片片拆下来，投进水里，直到水面被大红花瓣铺满，再不留一丝缝隙，齐简这才摆摆手。
　　晓斯应着，捧起剩下的玫瑰花退到门边，又看看齐简，苦着脸将门关好。
　　两扇雕花门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最终紧紧合拢，再不露一丝月光。
　　齐简收回目光，盯向跳动的灯火，沉默良久，悠悠道：“死不了的，至少，在讨回公道前，死不了的。”
　　第二日不用上朝，但因之前宫里已经传诏，今日一早，齐简还是要入宫去谢恩。
　　晓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捧好铜盆守在门外，不一会儿屋里有了动静，听到齐简声音嘶哑喊声进来，晓斯小心翼翼推开门。
　　雕花门打开的瞬间，鲜血腥腻气味似有似无般飘散出来，他连忙快步走进去，将干净的铜盆放在架子上，俯身端起地上铜盆，熟练地退到屋外。
　　铜盆里飘着一层大红花瓣儿，许因有水滋润，过了整晚，花瓣儿非但没枯萎褪色，反而更加艳丽。看着花瓣上沾染的星星点点血渍，晓斯叹口气。
　　齐简漱过口，又用温水擦了脸，觉得好过不少，他对着镜子拍拍苍白脸颊，自认这病容看起来还算自然。
　　咳了一晚，早膳自是不必吃了，时辰还早，他穿戴整齐后，对着晓斯仔仔细细吩咐好些句，确认晓斯彻底理解自己意图，这才带着人慢慢悠悠进宫去了。
　　
　　“三皇子，听说今个世子已经入了宫。”
　　华琼听见这话，脚下微顿，嘴角含笑偏过头去：“哦？你的意思是？”
　　“要小的说，那就是个疯子，怕还是躲着些的好？”手下揣摩着华琼意思，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我行得正走得端，又何必躲着个疯子？”华琼嘴角依旧还是上翘，眼睛里好像也裹着笑意。
　　看着他的笑，手下突兀打了个冷战。笑面虎的诨名可不是白给的，别看三皇子时时刻刻都在笑，可这笑容背后到底藏了多少刀，也就只有亲近的下属才知道了。
　　好巧不巧，乔远就是三皇子亲近下属之一。乔远见三皇子的笑容，隐约觉得三皇子心情不太好。
　　前几日世子大婚，柳公子险些逃婚，其中缘由，就算压着藏着，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齐世子一向跟他们不对付，这会儿又差点被逃婚，怎么想今天他都要惹事。
　　想到这里，乔远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可不是呢，三皇子是不必躲他，可那是个疯狗，无辜被咬上一口，还不是爷您倒霉？”
　　“疯狗？”冷冷的声音里，透着玩味，齐简稍微抬起下巴，就算是打过招呼，“哪来的疯狗，莫不如让我也见识见识？”
　　乔远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而且隔那么远，居然还被听见，想到齐简昔日所作所为，他脸刷的白了。
　　齐简却仿佛没看见他，只是对着华琼又问一遍：“敢问三皇子，疯狗在哪儿呢？”
　　华琼也没想到，刚进宫门就能碰上这人，看着齐简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心里有点打鼓，嘴角也一点点拉平。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又没在御花园，不存在被踢进荷花池的可能，何况自己也没做什么，至少没落把柄在他手上，就算他要撒气，也没由头。
　　这么想着，他顿时硬气不少，嘴角又能勾起来了：“疯狗，自然在疯狗该在的地方。”
　　齐简微微颔首，上前几步，贴近华琼的同时，突然冷下脸，将手探进自己袖笼之中。
　　华琼心下大惊：“你想干什么。”
　　“不如，你猜猜？”齐简不紧不慢地在袖子里摸索着，“或者，也让我猜猜，我的世子妃险些逃婚，是为什么？”
　　见面就直接提这个？华琼心里咯噔一声，这是想来直接算帐？
　　进宫是带不了利器的，带利器真算起来，可以治罪，这点华琼心里明镜似的。可，别人不敢带，齐简呢？他可是向来不把礼法放在眼里，不然怎么能干出殴打太子的事情？
　　此时退上两步，要丢面子，不退的话，外一齐简真摸出把刀来？想到这点，华琼脚尖动了动，有些犹豫迟疑。
　　在他迟疑的时候，齐简终于摸好东西，眼看着就要往外掏。
　　看那形状，是个长条形的东西，华琼瞳孔猛缩，快速退后两步。退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面子丢大了，于是皱起眉头，又往前逼一步：“这里是皇宫，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呢。”齐简也往前迈，两个人再次面对面，僵持住。
　　“我警告你，这里是皇宫，真伤了我，你以为你能逃掉？”华琼的手在袖口里，不自觉攥紧，抖了两下。
　　“逃？我为什么要逃？”齐简挑眉冷哼。
　　华琼愣了愣，看出齐简眼底货真价实的杀意，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笑意。可这是皇宫，哪怕真恼了自己暗中动作，他不敢怎样吧？
　　父皇就算再偏爱他，也不能坐视他戕害皇子。想清楚这点，华琼暗自咬紧牙关，压低声音挤出句话：“伤了我，你也有性命之忧。”
　　“死？你当我怕死吗？”齐简苍白脸颊上，露出点笑容，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在嘲笑华琼。
　　他学着华琼的样子，也将声音压低：“我只怕死前，不能将你们，一个个拖下地狱。”
　　说完，蓦地从袖中抽出手来，齐简抬手便刺。
　　冰冷杀意扑面而来，华琼脸色大变，甚至没看清齐简手里拿了什么，他慌乱格挡的同时，本能出掌反击。
　　齐简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眼见掌风扫来，他稍稍侧身控制分寸，让华琼的掌刚好擦过自己衣摆。
　　华琼一掌打空，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齐简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捂着胸口一顿猛咳，片刻后，滴滴答答血液，从他指缝间滴落，地面绽出一朵朵妖冶血花。
　　在太监和侍卫惊呼声中，齐简握着扇子勾起嘴角，凑近华琼又咳几声。
　　“在下刚面圣谢完恩，便被三皇子无顾打伤，现下要回府修养，至于你嘛，就去御前，慢慢跟圣上解释，为何出手伤人好了。”
　　华琼狠狠盯着眼前的人，自己明明只碰到衣服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看着他眼里忿恨，齐简按着胸口，猛咳一阵，声音里透着愉悦：“忘了告诉三皇子，前些日子，御医说我怕是得了肺痨，还请三皇子小心这些，别染上病气。”
　　他说完，在华琼惊惧目光下，甩着衣袖慢慢往宫门走去。
　　
　　“晓斯，你说这些，是齐简特意吩咐，给我备下的？”柳忆盯着满桌盘盘盏盏，表情怪异。
　　“回世子妃的话，正是。”晓斯指挥着家仆，把一道道菜布置妥当，又亲自捧出个素白银壶，到了满满一杯乳白色液体。
　　看着那杯液体，柳忆整个人都不好了，难怪，难怪齐清羽那家伙，神神秘秘拉着自己老妈问半天，他竟然，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可真是小气，不就是自己逼他吃了半个桂花糕嘛，他竟然就想逼自己喝牛奶？
　　看着柳忆变来变去的脸色，晓斯想笑又没敢。
　　他忍了好一会儿，这才指着牛奶正色道：“世子交代，他去去就回，世子妃稍等片刻，想来世子也快回来了。”
　　“我能不等吗？”柳忆苦笑。
　　晓斯忍笑：“世子精心备下的，世子妃不等，不好吧？”
　　“也是。”柳忆认命地搬过个圆凳，歪歪扭扭坐在上面，一个劲盯着牛奶自我安慰，“他昨天在柳府，那么给我面子，于情于理，这面子我都得给，吃顿饭而已嘛，不算什么，就当还他的，吃完这饭，也就两不相欠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个冰冷声音：“你走吧。”
　　“什么？”柳忆诧异抬头。
　　齐简说完这话，依在门口，咳两声，对着柳忆冷冷一指：“这饭不吃了，你，走！”
　　
　　第18章 你要留下来喝茶吗
　　
　　在齐简视线攻击下，柳忆险些从圆凳上摔下来。
　　晓斯赶忙去扶，手还没碰到人呢，又快速收手。
　　好在柳忆平衡不错，两下稳住身形，并没真摔着，他在桌边站定，看着依在门框上的齐简，微微皱起眉。明明昨天在柳府分别时，这人气色都还算不错，怎么一晚上没见，气色就这么差了？
　　“你？”柳忆抿了抿嘴。
　　“走。”齐简边咳边侧侧身子，让出足够柳忆通过的距离。
　　能不喝牛奶，当然再好不过，可是经过齐简身边时，柳忆还是悄悄放慢脚步：“你，没事吧？”
　　齐简冷着脸置若罔闻。
　　昨天都还挺正常啊，是宫里碰见什么事？还是说五年不见，他脾气变得这么阴晴不定？柳忆撇撇嘴，莫名其妙打量齐简几眼，从他身旁走出正厅。
　　走了几米远，柳忆犹豫着，回过头来：“你真没事？”
　　见齐简丝毫没有回头意思，他讪讪地摸摸脖子。之前弄出来逃婚的事，也算是驳了齐府脸面，昨天回门，他已经最好被冷落的准备，谁知道，齐简非但没冷落报复柳家，反而还行了大礼，对自己父母恭敬又尊重。
　　这件事，柳忆是感激的，父母和妹妹是他死穴，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想他们有一丝委屈，为了这件事，柳忆特意早早赶回齐府，想当面道声谢。
　　如今见到人，不管这人为何变脸，该道的谢还是要道，柳忆清清嗓子：“昨天，多谢了。”
　　说完，柳忆犹嫌不够，又补充了句：“你这么给我面子，就算以后我们回了西边，你有什么用的到我或者柳家的，也只管吩咐。”
　　齐简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他冷哼一声，抬脚迈进正厅，回手砰的一声将门带上。
　　这是，什么意思？柳忆看着颤了几颤的雕花门，脸上就差直接写上迷茫两个字。
　　“走了吗？”正厅里，齐简侧身坐在柳忆刚坐过的圆凳上，指尖一下下按着额间。
　　晓斯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瞧，确认柳忆已经走出院子，这才应是。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后，黏腻血液再次从指缝间滴落。片刻后，咳嗽声音稍缓，齐简起身，哗啦啦掀翻满桌盘盏，盯着地面上乳白色牛乳皱起眉，直到牛乳和血液渐渐混在一起，他才收回目光，朝着正厅背后绕过去。
　　“叫人来收拾了，今晚不要烦我。”
　　晓斯得了吩咐，提心吊胆守在卧房门外，直到天擦黑，才听见里面的咳嗽声音真正停下。
　　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又有人来报，听完家仆的话，他看看黑漆漆寝房，又打量一番天色，摇摇头。
　　家仆见状，悄悄退下，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又回来了。
　　晓斯不敢再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寝房的门：“世子，世子妃那边来报，说是世子妃有些不对劲，您要去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极快，说完便垂下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世子服了药，身子不舒服，性子也较往常要差些，说是晚上不要烦，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应该来报。
　　可这事事关世子妃，在世子心里，世子妃和天塌下来相比，哪个要严重一些，晓斯有些吃不准。
　　黑暗里沉静半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齐简披着外袍走出来：“去看看。”
　　走到柳忆卧房外，远远的，齐简听到低沉呢喃声，他微微顿了顿，扭头看向晓斯。
　　晓斯赶忙摇头：“家仆不能近侍，只在院外守着，没人能听见世子妃胡乱呓语。”
　　齐简收回目光：“你也下去，我进去看看。”
　　屋子里黑乎乎的，没有半点光亮，齐简缓步向前，轻轻将门推开：“我进来了。”
　　没人应答，呢喃声音更嘶哑了些，齐简宁神细听，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我进来了。”齐简又轻声说了一遍，才走进屋里，柳忆卧房在右侧，他先从桌上摸出火石，点燃灯盏，这才借着灯盏里橙黄色火焰，朝着寝房看去。
　　柳忆这会儿，在床上裹着红色喜被，远远看去，像是个巨大蚕蛹。
　　喜被绣着不少花儿，那些花儿在光影里微微摇曳，颇有些花枝涌动的意思，齐简愣了愣，快步走过去。
　　来到床边，他垂眸看着被子里的人，依旧没听清柳忆嘟囔了些什么。然而，在不算明亮的光影下，他却看清了，睡梦里的人在轻轻颤抖，齐简蹙眉，坐在床畔，握住柳忆露在被外的手。
　　许是感受到冰冷触感，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先是一顿，接着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扣住齐简的手，就这么握了好久，柳忆终于不再颤抖，呢喃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醒醒。”齐简压低声音。
　　柳忆睫毛抖啊抖，却没有醒来。
　　齐简回握着他的手，又轻声唤了一遍：“柳忆，先醒醒。”
　　柳忆依旧紧闭着眼睛，绷起嘴角，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是我，你醒醒。”齐简声音渐渐高起来，忍不住暗自后悔，“我没真想让你喝牛乳的，只是吓吓你。”
　　柳忆嘟起嘴，又呢喃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齐简耐着性子问。
　　“不是我，不是我偷喝的，不要打我。”
　　齐简瞳孔轻颤：“什么？”
　　“牛奶，真不是我偷喝的，别打我，别把我关小黑屋。”柳忆声音哑哑的，说完这话，慢慢睁开眼睛。
　　盯着面前的人足足快一分钟，柳忆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齐简身侧被烛火映出的光晕，柳忆眼睛一点点睁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醒了？”齐简背着光，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啊，醒了。”柳忆尴尬地只想挠脑袋。
　　他抬手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抓着人家手，只能讪讪收手，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刚刚，好像做梦了。”
　　齐简点点头，也将手背回身后，在柳忆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将轻颤的手捏成拳。
　　柳忆坐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装模作样给自己倒杯茶。一杯茶下肚，他暗自稳定心神，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那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齐简从床畔起身，接过柳忆杯子，也给自己倒杯茶。
　　那是我的杯子，柳忆有心提醒一句，看着齐简流畅的动作，这话没好意思说出口，算了，反正都是男的，用自己杯子就用了吧。
　　齐简喝完茶，清清嗓子：“你没事，我就走了。”
　　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多半是自己梦魇，家仆去禀报齐简，他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来看看自己。
　　不管怎么说，大半夜的，都折腾人家一趟，柳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什么，多谢了啊。”
　　齐简冷冷哼了一声，抬脚朝门外走去。
　　眼看着人要消失在门外，柳忆抿抿嘴，深吸口气：“哎，齐简。”
　　齐简回头看他。
　　见人停住了，柳忆又有些踟蹰起来，犹豫半晌，他只喃喃道：“谢了。”
　　“你已经谢过了。”齐简扭回头去，再次迈步。
　　修长身影渐渐没入黑夜，黑色外袍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柳忆咬着嘴唇，声音低哑：“你父王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口，柳忆隐约看到，齐简身形微晃，他揉揉眼睛，定神再看，原来是自己错觉，齐简依旧笔直的立在门外，只是没再迈腿。
　　这是，不打算回避？想到晓斯的话，柳忆咬咬牙，继续道：“你父王的事，能和我讲讲吗？也许，我能帮上点忙？”
　　“这是谢礼吗？”齐简背着身子，声音发沉，“还是逃婚的赔罪？”
　　“也不能这么说吧。”柳忆摸着脖子低下头，声音有些不自在。
　　齐简听见这话，回过身来，眼底露出些欣喜。
　　毕竟五年前的事情，是自己不够意思，柳忆垂着脑袋思考半天，试着解释：“五年前，我…”
　　“明白了。”齐简点点头，眼底欣喜消散，“与其说这个，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小黑屋？”
　　小黑屋？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柳忆诧异地抬起头，脸上笑意褪去，眼底露出些冷酷来：“你说什么？”
　　看清他眼底寒意，齐简自嘲地笑了。五年了，不，算上最初那两年，一共七年了。
　　这人究竟什么心性，自己还能不清楚吗？平日里笑盈盈的，看起来温润如玉，可一旦触碰到底线，他能瞬间变成嗜血野兽。
　　为了守着他心里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他什么都能抛弃，什么也不在乎。
　　可惜，从头到尾，自己都不在他的底线里，反而是，底线之外，那些可有可无的人，可有可无的物件。
　　想到这里，齐简咳了几声，垂下眼眸。
　　柳忆说完话，联想到刚刚梦境，也回过味来，这多半是自己梦里说了什么，被他听见了。人家披星戴月的来看自己，还被自己瞪，这好像，也说不过去？
　　想到午膳时，齐简不太好的气色，他舔着嘴唇，尴尬地笑两声：“那什么，月黑风高、更深露重的，你，要留下，再喝杯热茶吗？”
　　
　　第19章 老相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柳忆半睡半醒间，听见晓斯声音。他无奈，掀开被子爬起来：“这么早，齐简又有什么吩咐？”
　　“世子说，您回门只住了一日，怕是思念父母，今个趁着天气好，让我送您再去柳将军府上，住个一两日。”
　　柳忆揉揉眼睛，诧异望向窗外。
　　看着天上飘着的大朵乌云，他惊讶地张开嘴。咔嚓一声，仿佛为应和他，惨白闪电划过天际，轰隆隆雷声紧随其后，震得柳忆下意识抖了抖。
　　“齐简他，管这个天，叫天气好？”
　　晓斯也跟着看向天空，面不改色道：“春雨贵如油，倾盆春雨，自然是好天气。”
　　“行吧。”柳忆无可奈何耸耸肩膀，用沾着温水的帕子，胡乱抹把脸。能回家求之不得，他甚至没用早膳，就带着晓斯出了门。
　　马车晃晃悠悠，一直到柳府大门口，柳忆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人回来就行了，哪还用得着晓斯送？
　　晓斯听完这话，笑着指指车里东西，表示世子吩咐，上次回门礼没备太足，他昨个进宫得了点赏赐，刚好趁着今天一并送去。
　　回门礼，还不算足？柳忆想着先前那两车回门礼，又看看马车里华丽礼盒，暗暗砸舌，家大业大的，是不一样啊，自己结个婚，怎么有种傍大款的感觉呢。
　　儿子昨天刚走，今个又回来了，柳将军柳夫人自然是高兴的，笑着将人迎进去，赶紧吩咐下去，午膳多备些儿子爱吃的东西。
　　在堂屋坐定，柳忆边往嘴里塞奶黄包，边含糊着喊声爹。
　　柳将军疑惑地端起盘子，又递给他盘奶黄包。
　　几口把第一个奶黄包咽下肚，柳忆从盘子里抓起第二个：“爹，我想过了，安全起见，你们还是早点回西边去。”
　　柳将军和柳夫人闻言，都是一愣。
　　柳忆并没注意他们表情，而是低头看着圆滚滚的奶黄包，有点愣神。
　　说来也奇怪，自己不愿喝牛奶，不吃能看出牛奶模样的奶制品，却对奶黄包、乳饼这些喜欢的很。乳饼啊，昨天牛奶宴上，可不就有一大盘乳饼，也不知道齐简抽什么风，说不吃就不吃，可惜了那几道好菜。
　　见他神色有异，柳夫人轻轻喊声小忆。
　　柳忆回过神来，咬口奶黄包：“爹，娘，这次京也回了，婚也赐了，那位也该安心了。”说完这话，柳忆朝着天上努努嘴，那位指谁，不言而喻。
　　“山高皇帝远自然是好，可是…”柳夫人皱起眉头，“可你这才刚大婚，我们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反倒是柳将军沉默片刻，点点头：“小忆说得是，只是这事，不是我们想走便能走，还要那位旨意才行。”
　　柳忆也知道，想走不是那么容易，不过爹妈肯走，就好，至于走的契机，他再想想。
　　愉悦啃完三个奶黄包，又喝了一大碗粥，柳忆摸摸肚子，感觉饱了。
　　柳夫人见儿子吃饱，命下人端来消食果茶，看着柳忆悠哉悠哉喝果茶，她突然记起个事情：“上次说的事，该断就要断。”
　　“什么事？”柳忆端着茶杯，莫名其妙。
　　“就那位大家闺秀。”柳夫人斜眼看看儿子，“儿啊，听娘一句，你既有心要和世子好好过日子，便不能三心二意，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听见这话，柳忆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咳了好半天。
　　等终于能喘匀气，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是，娘，您前两天还劝我娶妻纳妾呢，怎么一转头，又让我好好过日子了？”
　　柳夫人埋怨地瞪他一眼：“还不都是你一直不开窍，害得娘白担心。”
　　等等，这怎么还能，又怪自己脑袋上了？不过柳忆躺枪习惯了，也只是眨巴眨巴眼睛，识趣地闭嘴。
　　女人心，海底针，他算是在自己老妈和妹妹身上，彻底领教过了。而且这针不但难捞，还想一出是一出，好好过日子？五年前暂且不论，就说如今的齐简，看起来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吗？
　　想到昨晚，自己只不过好心问了句，要不要再喝杯茶，齐简竟然丢下句不知死活，气哼哼地走了。
　　柳忆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怎么也没想明白，就是留人喝杯茶而已，怎么就不知死活了？
　　
　　伴着轰鸣雷声，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三皇子微笑着点头，对着面前几个人缓缓道：“依你们的意思，如何是好？”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推选乔远出来：“回爷的话，依在下看，虽柳公子已经成婚…”
　　他说完这话，偷偷看华琼两眼，见他脸色没变，这才敢继续道：“但柳公子和世子，也只是占着个名份，算不得什么。“这话听起来很顺耳，华琼点点头，示意其继续。
　　得了鼓励，乔远声音加重两分：“名份能占，就能挪开，照现在看来，柳府也并没被齐府收为己用，我们想拉拢柳家，还是有希望的。”
　　华琼嘴角含笑，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哦？那依你看，要如何拉拢？”
　　“只要能将柳将军调出京，柳公子忧心父母，想必也不会在齐府久居。”乔远言之凿凿。
　　华琼：“如何调？”
　　乔远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附在华琼耳畔，轻轻说了几句。
　　
　　雨珠连成线，顺着屋檐落下，砸青砖地面上，溅起小朵水花。
　　齐简垂眸，盯着水花看许久，直到被冷风吹得不得不紧紧衣裳，他才转身，缓步踱回屋里，又在桌旁坐了好一会儿，雨中终于传来脚步声。
　　“他回来了？”齐简转着手中茶杯，目光随水纹流转。
　　晓斯穿着蓑衣，立在屋檐下，闻言快速点头：“回世子的话，世子妃已经回别院歇息了。”
　　回来了？这么大的雨，他没借机留宿柳府？齐简目光微动：“都说了什么。”
　　白天在柳府时，晓斯一直守在堂屋外，自然将柳家的对话听个大概，这会儿齐简问，他便挑着重点说了几句。
　　听到回西边三个字，齐简沉默着将茶杯放回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溅了些茶水出来。
　　晓斯偷瞄到桌上水渍，没敢再出声。
　　一时间，寂静主院里，只剩下雨水砸落声，听了会儿雨声，齐简自嘲般勾起嘴角：“五年前，就是他提的西去戍边。”
　　晓斯不愿说是，也不能反驳。
　　“五年后，他还是心心念念，想去西边。”齐简叹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齐简蹙眉，目光幽暗：“去拿纸笔来。”
　　晓斯不知他想做什么，赶忙脱掉蓑衣，从一旁矮桌上取了笔墨纸砚。
　　齐简接过洁白宣纸，一点点将它展平，又用镇纸仔细压好。看着那对镇纸，他神色有瞬间迟疑，不过很快的，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砚台上，取了块描金徽墨，开始研磨。
　　黑色墨汁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浓稠，晓斯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点不好预感。
　　果然，研好磨，齐简提笔沾些墨汁，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看见这仨字，晓斯脸都吓白了。世子成婚后，好不容易正常了几天，就要休妻、不是，是和离了？
　　想到世子这五年来的所作所为，晓斯深感这婚，绝对不能和离，可是世子定下的事情，怎么劝都是没用的，他急得团团转，生怕这和离书写完，世子扭头又去作死。
　　齐简写下和离书三个字，笔下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镇纸上。
　　那倒不是什么名贵镇纸，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玉，雕成马匹形状，甚至白玉上还有些暗纹，质地称不上上等。
　　这镇纸是柳忆送的，不，准确地说，是自己抢来的，齐简幽幽叹口气。
　　晓斯也看到那对镇纸，联想到当初，世子妃原本是买下镇纸，想送给蒋大人，却硬被世子抢了来，晓斯顿时有了主意。
　　“世子，小的忽然记起，白日里柳夫人曾提过，世子妃他有…”
　　齐简果真侧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探究。
　　世子妃，实在对不住，事态紧急只能拿您来用用，晓斯压下满怀愧疚，信誓旦旦：“有老相好。”
　　笔被扔回桌上，齐简危险地眯起眼睛。
　　“老相好。”晓斯硬着头皮往下编，“柳夫人还劝世子妃，说让他断了这段露水情缘。”
　　露水情缘？还老相好？齐简皱着眉，将刚入京那两年的事情，又梳理一遍。
　　不可能的，那时候，完全没有迹象，在太学里就不说了，哪怕沐休，自己也要借机赖在柳家，柳忆如果真有老相好，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不是那时候，就是戍边的五年？
　　齐简眉头越皱越紧，头两年，自己这边兵荒马乱，的确没顾上去打探，可是后来的三年，每每探子回报，也没提过他有相好啊？
　　难道，问题就出在那两年里？
　　自己在京中水深火热，生不如死，他不闻不问就算了，竟还偷偷找了相好？齐简越想越气，眼底仿佛燃起小火苗。
　　眼看着火苗有越燃越烈趋势，晓斯赶忙继续浇油：“柳夫人还说了，世子妃对那老相好，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好些年。”
　　情根深种，还念念不忘好些年？看看，时间都对上了。
　　齐简盯着和离书三个字，目光如刀，片刻后，他指尖轻划纸面，冷哼：“他那老相好，是什么模样？”
　　
　　第20章 求您拉世子一把
　　
　　模样？晓斯有点犯愁，不过事已至此，怎么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他搜肠刮肚选了个词：“明眸皓齿。”
　　“明眸皓齿的老相好？”齐简咬牙说完这话，捡起笔蘸满墨汁，将和离书三个字涂黑。
　　眼见着招有效，晓斯继续道：“还有还有，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砂。”这两句话，还是他当年听柳忆说过的，如今拿来用用，应该也没什么？
　　这两句话，齐简当然也有印象，那时候在太学里，大家课下无事，又都是青春年少，有些人难免也会想些别的。
　　他当时和柳忆一起经过内花园，听到花丛背后，有人在小声争吵。
　　“当然我说的才最美。”
　　“你那算什么，我的这句诗，才能配美人。”
　　柳忆好奇心旺盛，拉着他悄悄挪过去，才发现竟是两个世家子弟，看着幅美女画像在作诗。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要说美人，我倒有两句，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这两句，可不就是柳忆用来形容美人的？很好，他在西戍边，竟真找了个心心念念的美人相好。
　　自己是死是活他混不在意，却找了相好，花前月下燕燕莺莺，齐简眼里火苗蹭蹭往外冒，如果能凝成实体，桌上纸张怕是早烧得灰都不剩。
　　晓斯说完话，转转眼睛，估摸着齐简气得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道：“世子，这和离书？”
　　齐简垂眸，叹口气，成婚前他曾暗下决心，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之后，柳忆想走，便放他自由。如今看来，他不但想走，还想走得远远的，最好再回西边去，重拾旧情。
　　齐简眼神渐渐晦暗下去，和离书还是要给，柳忆不喜欢这里，也不愿留在这里，在他心里，什么都越不过柳家，比不过他的父母和妹妹。
　　如果能守住父母妹妹，顺带着再重温旧梦，想必他是更愿意？
　　可是，一想到要放他远走，再跟那个朱唇皓齿的美人双宿双栖，齐简的笔，说什么也落不下去。白净指尖戳着纸上涂黑痕迹，齐简眯起眼睛：“查。”
　　“查什么？”晓斯明知故问。
　　齐简扔掉笔，唰唰两下将纸撕个粉碎：“遣人去查，到底哪来的明眸皓齿。”
　　心里大石头终于落地，晓斯偷偷长出口气，就听齐简又悠悠开了口。
　　“查到之后，再和离。”
　　晓斯听到和离俩字，腿就抖，眼见着自己胡编乱造还不够力度，他默念句罪过罪过，决定再坑世子妃一把：“等世子妃恢复了自由身，又能去找那姑娘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不是还联系着？”
　　齐简脸色顿时黑下去，眼底火苗又燃起来。
　　晓斯仿佛不会看人眼色，还自顾自道：“不过世子妃也是，都嫁了您，哪怕真旧情难忘呢，也多少应该忍着些，这不就是，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齐简冷笑着坐到桌旁，给自己倒杯茶。
　　不就是什么，晓斯也编不下去，可好不容易挑起来怒火，又不能眼见着他熄了，一咬牙一跺脚，晓斯拍着手胡扯：“不就是，不就是，不守妇道！对，不守妇道。”
　　“不守妇道？”齐简玩味地将这四个字，缓缓读出声来，说完久久未语。
　　世子该不是回过味来，不受激将了吧？晓斯吓得只恨不能将头埋进地里，生怕齐简反应过来，再提什么和离。
　　沉默半晌，齐简起身，啪的一声将茶杯摔了。
　　这是，真气了？晓斯暗暗松口气。
　　“该罚。”齐简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阴冷之中，还带着丝诡异，“而且，他还想留下我过夜，但真当我还是五年前的我？不知死活。”
　　晓斯点头的同时，也有些为柳忆无妄之灾担忧。说到底，这还是自己害的，他战战兢兢道：“世子，这新婚燕尔的，罚，罚就不必了吧？”
　　齐简冷眼看他，挑起的眉梢带着肃杀寒气：“怎么，你还想替他求情？”
　　晓斯顿时把头摇出残影。
　　齐简这才满意了，他揉着抽痛额角，边朝寝殿走，边自言自语道：“待我想想，究竟要怎么罚他才好，至于和离，等查到明眸皓齿再说。”
　　
　　勤政殿里，几位重臣垂手而立，都没开口。
　　皇上斜靠在龙椅上，厚重眼皮耷拉着，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已经陷入沉睡。可几位大臣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上前搭话，就这么静默许久，皇上眼皮动了几下。
　　“国储早些年便立下了，今个我找你们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这个。”
　　听到皇上的话，几位重臣都暗松口气。
　　“今儿个，只有朕和几位爱卿在，你们都是国之重臣，也算是齐王的旧交。”说到齐王两个字，皇上语气微沉，停顿片刻才继续道，“你们对朕给清羽的赐婚，怎么看？”
　　话音落下，勤政殿里再无声响，皇上翻起眼皮，看看面前几位臣子，选其中一个：“李爱卿，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那人，不得不开口：“回皇上的话，皇上赐婚，自然有皇上用意，微臣不敢擅自揣摩。”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好在皇上也没指望其真说出什么来，他翻着眼皮，将面前几个人一一扫过：“你们呢？也不敢揣摩是不是？那不如，我们换个议题。”
　　“太子早被立为国储，三皇子风头日盛，柳家手握重兵，柳家那个女娃，你们说，朕应该赐给谁？”
　　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这个谁，不是指太子和三皇子，而是指太子一党，和三皇子背后势力。
　　没人敢接话，皇上叹口气，柳家手握重兵，这婚赐给谁，就是给谁插上翅膀，潜龙腾渊，指日可待。
　　就在僵持之际，那人的儿子突然站出来，说要求婚，求娶对象，却不是柳家女儿，反倒是柳忆这个刚立下战功的长子。
　　皇上当即龙颜大怒，可看着和那人有□□分相似的面庞，高抬的手到底打不下去。
　　摇摇头，皇上从纷繁思绪里回过神来，再次看向一干重臣：“朕累了，退下吧。”
　　几位臣子恭恭敬敬告退，冷清勤政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垂眸半晌，对着空空荡荡的前殿，轻声道：“你要是还活着，会懂朕吗？当年我没能成全你的痴念，如今，至少成全了你儿子。”
　　
　　下了整整一天的贵如油，在后半夜终于停了，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新，柳忆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在天大亮以后，才不情不愿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没发现晓斯的身影，这让他安心不少。
　　谁知还没等他起来，门外就传来晓斯声音：“世子妃，您醒了？”
　　“醒了醒了，进来吧。”柳忆无奈爬起来，认命般盘腿在床畔坐定，“我也跑不了，你真不用天天早上来看着我。”
　　晓斯脸上挂着无辜的笑：“世子妃可真爱开玩笑，小的哪敢看着您？”
　　“那是齐简又有什么吩咐了？”既然不是来看着自己，那就只有齐简有吩咐这一种可能，柳忆理理衣摆，静静等着发难。
　　谁知晓斯又摇摇头：“小的今天来，并非世子派遣。”
　　这就奇了怪了，不是看着自己，又不是齐简派来的？柳忆微微眯起眼睛，左思右想，才想到另一种可能：“齐简他娘，又想给我下马威？”
　　晓斯再次摇头：“也不是姜夫人派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小的是齐家家生子，自小跟在世子身边，也有小二十年了。”
　　柳忆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将当今局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柳忆心底隐约有个猜测。
　　他点点头，示意晓斯继续。
　　晓斯也是个聪明人，看柳忆神色，就知他心中已然有猜想，再次开口前，先恭恭敬敬跪下去。
　　这倒把柳忆吓一跳，穿过来这么多年，要说最不习惯的，早起和动不动就跪这俩事，能并排第一。
　　他无奈地蹦下床，将人拉起来：“有话好好说。”
　　晓斯也知道他喜好，并没再坚持要跪，就着他力道站直，垂头低声开口：“太子和世子，虽算表亲，但近些年并不亲近，且太子懦弱无能，成大事有些难。”
　　上来就说这么直接？柳忆吓得做个噤声手势，仔仔细细检查一圈，将门窗都关个严实，这才皱着眉道：“怎么说这个？”
　　晓斯并没回答，而是继续道：“三皇子口腹蜜剑，笑中带刀，也不是好相与的，何况他向来视世子为仇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柳忆微微颔首。
　　“而当今圣上，虽念着齐王旧情，对世子还算照拂一二，可伴君如伴虎，世子年岁渐长，如今更是已成年，如若世子袭王位，成了异姓王，那便不一样了。”
　　太子、三皇子乃止皇上，没有一个真正是站在齐简这边的，柳忆早就知道，他看着越说越激动的晓斯，抿抿嘴唇，没说话。
　　晓斯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哪怕是拼着得罪柳忆，他也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看柳忆没有制止意思，他咬咬牙：“这些年，世子一直在追查齐王死因，越查得深入，就越发现这事另有内情，再这么查下去，世子有可能搭上性命。”
　　“而且，世子也做好了搭上性命的准备，甚至，世子是希望搭上性命的。”晓斯说完这话，眼圈红了，“所以小的想求您，求您看在昔年情谊份上，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拉世子一把。”
　　
　　第21章 你要我就给
　　
　　柳忆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晓斯犹豫，是否还要再说点什么。可如柳忆真不愿意，就算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沉默下来，静静等宣判。
　　柳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他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在晓斯预计里，柳忆可能会问朝中局势，会问齐王的事情，甚至可能问太子和三皇子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居然是世子身体。
　　见晓斯愣愣的没开口，柳忆只得解释道：“我曾听说，齐王殁了后，齐简大病一场，从此身子就不大好了？”
　　说完这话，眼前闪过齐简指尖染血的画面，柳忆皱皱眉头，心尖莫名发疼。
　　“不止是一场。”晓斯叹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当日，是世子生辰，世子在城郊吹了半日冷风，又猛的听到这消息，谢绝圣旨后，当晚世子便发起高热，却还硬撑着在宫门口跪上大半夜，求得当面回拒圣上封王旨意。”
　　柳忆目光闪了闪，没敢直视晓斯。
　　五年前，齐简还只有十五岁，甚至连嗓音，都还软软糯糯的，每日穿着纯白外袍，眼里闪着星光，一看就是被齐王呵护着长大。
　　五年前，他的生辰，是自己和他约好在城外见面，也是自己说特意给他备下礼物，要找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当面给他。
　　柳忆叹口气，回过神来：“那他…”
　　“世子回拒完圣旨，便晕在出宫甬道上，送回府上时，早就不省人事，手里却还攥着个羊脂玉牌。”
　　晓斯说完，偷瞄柳忆脸色，继续道：“世子昏睡好些天，那玉牌一直死死攥着，怎么都拿不出来。”
　　后来，齐简终于醒过来，却又不吃不喝盯着那玉牌，直到再次晕过去。
　　高热断断续续，持续将近月余，才算彻底退了，这期间，晓斯守夜时，曾听到齐简低低梦语，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爹爹和攸臣，都不要我了…
　　
　　齐简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从十五岁生辰那天起，他除病着，都没这么晚醒过。
　　有些意外，齐简翻身而起，看着洒进窗子里的温煦阳光，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将手伸出去。
　　指尖探进阳光里，被光线镀上金边，齐简动动指尖，对着斑驳光影勾起嘴角，又向前伸伸手，整个手掌便都沐浴进温煦光线里。
　　片刻后，他将手缩回来，用还残留着温度的掌心覆住眼睛，重重躺回榻上。
　　直到光线越来越强，炙热光线落在脸颊，微微发烫，齐简这才移开手掌，再次坐起来。
　　简单洗漱一番，他坐在桌畔，展开张宣纸。宣纸上撒了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齐简抬手捂住眼睛，又想起来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明眸皓齿。
　　自己这和离书写完，柳忆就要飞奔着去找明眸皓齿了，齐简放下手，盯着宣纸审视少顷，起身往外走。
　　别院正厅里，柳忆坐在桌旁，手上捏这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馒头做成花朵形状，一层层花瓣互相压着，花瓣边缘，还用模具压出好看波浪线。
　　不过他心思不在馒头上，自然也没能欣赏出馒头的美，柳忆心不在焉咬口馒头，咽下肚，又夹一筷子小菜，默默塞进嘴里。
　　齐简走进别院时，远远看见，柳忆朝嘴里塞了段红彤彤的辣椒。
　　他蹙起眉，快步走过去，却没看见意料中的情节，柳忆仿佛根本没吃出来辣，咔嚓咔嚓将辣椒咽下肚，又神游天外般咬口馒头。
　　“你？”齐简眯起眼睛。
　　听见声音，柳忆下意识抬起头，看清光影里的人后，他微微张开嘴。
　　齐简今日不用上朝，又是刚起来，身上穿着的，是件半旧藏青常服，常服领口露出来圈黑色里衣领边。
　　看着那圈黑边，柳忆抿抿嘴唇，小声道：“你怎么，不穿白色了？”
　　齐简挑眉，没说什么。
　　“五年前，你不是最喜欢白色吗？”柳忆目光锁在那圈黑边上，下意识嘟囔一句。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尴尬摸摸脖子，指尖一下下碰着颈间细绳：“那什么，我还没睡清醒，你别介意啊。”
　　没说介意，也没说不介意，齐简沉默片刻，低声道：“五年前，你也不吃辣。”
　　“啊？”听到这话，柳忆才彻底回过神来，他连忙低头看看筷子尖，又砸吧两下嘴，终于品出了味，“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原来吃了颗小米辣。”
　　说完话，他吐着舌头灌杯茶，又咬好几口馒头，盯着小碟子里剩下的几段红色辣椒，无奈地笑了：“哎，我说你们齐府也真是，大早上就吃这么重口啊？”
　　齐简垂眸，目光落在碟子上：“你是蜀地回来的。”
　　“所以，这是，厨房特地给我备的？”愣了片刻，柳忆用筷子尖戳着辣椒，脸上刚露出点笑的意思，想到什么，这笑意便又淡了。
　　五年前，他也算是齐王府常客，那时候齐王府里，从主厨到杂役，从管家到小厮，有谁不知道柳家大公子嗜甜，却半点辣都不沾？
　　想到这里，他笑不出来，他不笑，齐简也不笑，两个人一坐一站，静默片刻，还是柳忆先缓过神，拍拍身旁坐凳：“来来来，你是不是没吃呢？一起吧？”
　　齐简撩起衣摆，轻轻坐下来：“蜀地戍边五载，有没有什么想说说的？”
　　想说的？柳忆瞄眼齐简，又瞄眼红彤彤的辣椒，想到晓斯方才的话。
　　齐王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可是圣上却并不深究，太子和三皇子因着各种缘故，也和齐简算是敌对，这种情况下，齐简还想翻旧案，简直应了句古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没有想说的？”见他没反应，齐简又问一遍。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如柳忆足够坦诚，愿意和自己说说这五年的事情，甚至，将自己当作至交，能再讲两句明眸皓齿，他就将和离书写了。
　　柳忆要的是什么，齐简五年前就已经明白，这个婚事，只不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不得已而为之，对自己而言，却是上天垂怜，齐简微微垂眸，幸而，有这场婚事在，等日后自己大仇得报，埋进棺椁之前，至少还有点儿能想着念着的美好回忆。
　　听出齐简话语的执着，柳忆偏头认真想了想，蜀地道远难行，日日阴霾不算，蜀民还嗜辣如命，怎么想都没什么好玩的能够分享。
　　不过，他想从齐简嘴里，打探出齐王的事情，自然要先表示个友好态度，总得说点什么拉近两人关系。左思右想，他终于想到一点，蜀地多美女。
　　这话一出口，齐简表情就变了：“哦？”
　　看着齐简阴沉脸色，柳忆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儿后悔选这么个话题。
　　自己也真是，说点什么不好，好兄弟一别五年，他在京城水深火热呢，自己溜去边域看起美女，易地而处，自己要是齐简，听见这话也要生气。
　　柳忆暗暗砸舌，试图将话题往回挽：“就那样吧，也不是特别美。”
　　齐简按住茶杯，眼神渐渐锐利起来，明眸皓齿还不算特别美，还是说，他并不想和自己提及明眸皓齿？
　　“真的真的。”看他这模样，柳忆更是连连点头，蜀地确实产美女，但细细想来，提及美人，柳忆第一反应，还是当初太学门口的惊鸿一瞥。
　　盛世美颜真是害人啊，柳忆摇摇脑袋，咕嘟嘟灌下杯茶。
　　齐简冷哼一声，很好，思念老相好都已经思念到以茶代酒，清晨买醉了。
　　喝完茶，舔舔嘴唇，柳忆试探着问：“齐王的事情，能和我讲讲吗？”
　　“怎么，我帮柳府解决赐婚难题，你打算投桃报李？”
　　“也不是吧，那不是五年前…”
　　柳忆话没说完，齐简陡然起身，一言不发朝着门外就走。
　　“哎？你…”五年不见，脾气就这么大了？柳忆赶忙伸手去拉，抓住齐简衣袖，他顿了顿，还没等进一步解释什么，就看见齐简回过身来。
　　“不要考验我的毅力。”齐简一字一顿，将话挤出牙缝，狠狠甩开袖子。
　　柳忆：哎？不是，我干什么了？
　　看出柳忆眼神里的迷茫，齐简眯起眼睛，向前压半步：“你如今，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就算我真要做什么，也合乎礼法。”
　　“做、做什么？”对上近在眼前漆黑眸子，柳忆心尖颤了颤，晕晕乎乎想到，不公平，这不公平，长得美也太犯规了。
　　“做什么？你说我能做什么？”齐简又朝前迈半步，微微垂眸，盯紧柳忆白净颈间。
　　柳忆吓得一个激灵，光速捂住脖子：“知道了知道了，别咬我别咬我。”
　　“知道就好。”齐简冷哼一声，退开两步，“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和步步为营，我不需要你投桃报李，不用你感恩图报，不用你拿什么来换，更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
　　柳忆眼睛猛地睁圆，张开嘴，只说了个我字。
　　齐简自嘲地摇摇头，用指尖挑起柳忆下巴：“你想要的，我给你就是，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第22章 和离
　　
　　在柳忆震惊目光下，齐简放开手，扭头走了。
　　晓斯站在别院外面，又是皱眉又是叹气，自己好不容易劝柳公子一早上，怎么俩人一见面，又成这样？
　　他唉声叹气时，齐简已经走出别院，看见他，冷哼道：“还有你，别背着我做些有的没的。”
　　晓斯吓得连连点头，跟在他身后往主院走。
　　走了没几步，齐简突兀停下来，晓斯赶忙也跟着停下，便听齐简悠悠道：“忘记问明眸皓齿了。”
　　停顿片刻，齐简又悠悠道：“罢了，反正都要和离了。”
　　和离？晓斯眼睛吓得溜圆，想办法，得赶紧想办法打消世子的念头：“世子，这怕是，要不得啊。”
　　齐简侧身，冷冷扫他一眼。
　　“和离，和离…”晓斯眼睛转几圈，“和离，那不是等于让世子妃，早早去寻明眸皓齿了？”
　　“早寻晚寻，都是要寻的。”齐简收回目光，再次朝前迈开腿。
　　晓斯是怕他寻死，这他明白，可有些事情，并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与其一辈子蒙在鼓里，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何况，哪怕真死了，他也不是白白死去，他会将那些人，一个个都拖下地狱，让他们，都去给自己爹爹陪葬。
　　“可、可…”晓斯可了半天，有了主意，“可世子妃，他言而无信，对，他言而无信在先，他…”
　　齐简脚步微顿，虽没回过头来，但也没有继续走的意思。
　　“所以，所以…”晓斯一拍手，“所以作为惩罚，至少要多留世子妃几日。”
　　
　　三皇子笑着看向面前几个人，抬手示意：“诸位请坐。”
　　几个人哪敢真坐，都等着三皇子款款坐定，才跟着把屁股挨在椅子上。
　　还算懂规矩，华琼脸上笑容又加一份，这几个人是他手下，只是前几年派去外边，如今回来，倒也还算知道规矩。
　　他视线扫过众人，停在领头那人身上：“说吧。”
　　“三皇子。”领头的开口前，先行个少见礼节，行完礼他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又行了京中常见礼节。
　　华琼等他将礼行完，才笑道：“你常年在外，无妨。乔远布置的事情，如何了？”
　　他没说我，却说的乔远，领头的心知肚明，垂着头答道：“乔公子联络我们，将事情交代清楚，我们半刻不敢耽搁，如今已布置妥当。”
　　华琼颔首。
　　“乔公子先遣我们回来禀报，他还在做最后谋划，不日就将返京。”那人说完这话，环顾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西边的事，再无不妥，想来不出三日，朝中就能听到消息。”
　　
　　这两日天气都不错，柳忆懒洋洋晒两天太阳，正打第三天接着晒，醒了却发现，变天了。
　　看着稀稀拉拉的春雨，柳忆无奈撇撇嘴，这雨太小了，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齐简所说的好天气？
　　是不是好天气不知道，但冷是真冷，柳忆翻出件带窄毛领的衣裳，摸着毛茸茸领子，他忽然记起，齐简少时，有好几件雪狐制成的大氅。
　　粉雕玉琢的笑脸，映在雪白皮毛里，好看得如同画像，自己在蜀地戍边，午夜梦回时，还梦到那么几次，谁知道五年戍边回来，他竟连白色都不穿了？
　　想到齐简，又想到那日，他扔下的那句话，柳忆拍拍脸颊，披上外袍朝主院走去。谁知还没等他走到主院，倒迎面遇上匆匆忙忙的晓斯。
　　看着晓斯抱着墨黑色大氅，柳忆微微一愣：“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世子妃的话，小的赶去宫门口接世子。”晓斯看看手上衣裳，又看看天色，有些焦急。
　　“这天气，他还穿这么厚的大氅吗？”柳忆摸着自己领上窄窄一条小毛边，抿抿嘴唇。
　　晓斯看他神色，突然有个主意，何况这也不算坑人，只不过实话实说。他毫无愧疚地叹口气：“世子今天身上不大好，这又突然变了天，不送大氅去，怕是又要大病一场。”
　　柳忆：…这么容易病的吗？怎么感觉自己被套路了？
　　“可是世子又不听劝，多半不愿穿大氅。”晓斯期盼地看向柳忆，眼里冒着小星星，“不知能不能劳烦世子妃，劝劝世子？世子妃说的，世子一定会听。”
　　那你可说错了，他不咬死我就算好的，柳忆下意识去摸脖子，只摸到柔软毛领，他摸摸毛领，又看眼大氅，认命地接过来。
　　抱着大氅坐上马车，颠了好一会儿，柳忆开始有点后悔。
　　等会儿接到人，自己要说点什么？之前齐简都挑明了，他不需要自己投桃报李，更不希望因着解围妹妹婚事，自己再回报点什么。
　　可是他帮了自己，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回报些什么才对。柳忆顺着大氅的毛摸了两把，不管齐简怎么想，齐王的事情，自己必须要找机会问清楚。
　　今天去主院，本来也是想问个清楚，在马车里问，和在主院问，倒也没什么差别。这么想着，他心里安定些，又做会儿心理建设，抱着大氅会了周公。
　　车子摇摇晃晃好一会儿，终于稳稳停下来，柳忆揉揉眼睛，把脸埋大氅里。
　　柔软触感，似有似无冰冷香气，让人莫名安心，用脸颊蹭蹭墨黑色毛皮，柳忆再次闭上眼睛。
　　车夫拉住缰绳，将马车停在其他马车旁边，就这么等了半盏茶功夫，不远处宫门里，开始有了人声。
　　又过片刻，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有人摆摆手步行离去，有人朝马车停靠位置走来，找到自己马车，哆哆嗦嗦钻上去。
　　这倒春寒可真够厉害，马夫搓搓手，呼出口白气。
　　又有一波人走出来，为首的高昂着头，脸上带笑，脚下生风。
　　华琼走出宫门，一眼就看见那辆插着齐字小旗的马车，他眼底的笑意收了收，稍稍偏头，对着手下打个眼色。
　　手下心领神会，小跑冲到马车旁边：“哪来的马车，挡着三皇子的车了。”
　　车夫看看离着八丈远的朱顶八宝车，又看看那人，明白这是来找茬的。世子这会儿还没出来，车上世子妃多半还睡着，车夫犹豫着，牵马朝旁边挪挪。
　　“说你挡路，听不懂？”那人有三皇子撑腰，满脸颐指气使，“抬举他叫他声世子，他还真当自己皇亲国戚？连三皇子的道都敢挡？”
　　“对不住了。”如今世子还没出来，车夫也不敢硬碰硬，只能低着头赔礼，又朝外挪上些许。
　　那人看他服软，更是竖起眼睛，笑得脸上两拖横肉乱颤：“让你滚，听不明白？滚得越远越好，别脏了三皇子的眼。”
　　早在车外争吵时，柳忆就醒了过来，他抱着大氅晕晕乎乎听了一会儿，听到脏了两个字，彻底醒了。
　　“他是什么卑贱出身，自己不知道？还真舔着脸，想给三皇子找不痛快？”
　　听到前几句，柳忆只是微微蹙眉，齐简是齐王唯一的儿子，又是嫡又是长的，母妃跟皇后还沾亲，不论是之前看书，还是穿进来以后，他还真没听说过齐简出身不好的说法。
　　正在疑惑时，他便又听那人道，昔年他还敢穿白衣，君子之色，那是他能穿的吗？一个杂种，他也配？
　　紧紧攥住大氅，柳忆眯起眼睛便要起身，与此同时，车外传来声惨叫。
　　华琼眼看手下被砸破头倒在车旁，脸色阴沉地回身。
　　齐简在不远处宫道上，手上正掂量着什么东西，看那重量，倒是不轻。
　　华琼眯着眼睛，勉强看出来，那是个砚台底，他想到什么，扭回头，在不省人事的手下身边，果然看见个砚台盖子。
　　原本以为齐简要被父皇多留片刻，他这才指使手下去出口气，谁知道话还没说两句，就被这人听个正着？
　　沉默片刻，琼脸上再次挂起笑：“世子想必误会了什么？”
　　齐简拎着砚台慢慢走近，似笑非笑：“照你这意思，我还得赔个不是？”
　　看清他眼里寒意，华琼退几步，和其来开段距离。
　　“你怕我在这发疯，杀了你？”齐简掂着砚台，径直走过他身侧，“放心，我暂时还不想脏了手。”
　　暂时还不想，便是以后想？华琼怎么说也是皇子，被这么威胁，脸上表情也不好看：“齐简，你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的打算。”
　　“那敢问三皇子，我又有什么打算？”齐简终于停下脚步，回过身去。
　　眼见着还没走远的大臣，都开始往这边打望，华琼不得不压低声音：“你暗地里做的那些好事，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齐简冷冷勾起嘴角：“什么好事，不妨请三皇子明示？”
　　如果有证据，哪还能等到现在？华琼狠狠皱起眉，沉默半晌，他想起什么，复又向前迈一步。
　　“别的姑且不论，单说小忆。你明知他不愿意，却还强迫他嫁入齐府，折了他双翼，断了他前程，就为你心里那点龌龊肮脏的心思，亏你做得出来。”
　　见齐简没有反驳，华琼心里半是得意半是恼怒，压着嗓音继续紧逼：“果真不愧是齐家的人，你和你爹，一样的恶心。”
　　前面几句话，齐简并未在意，可听见最后这句，他猛地眯起眼睛。说了这话，就必须付出代价，齐简嘴角挂着冷笑，正想做些什么，忽然觉得肩上一沉，身上便多了件墨色大氅。
　　撑着大氅的柳忆，看看齐简又看看华琼，尴尬地笑了：“那什么，今儿个可真冷哈。”
　　
　　第23章 落红赏银
　　
　　柳忆原本打定主意，老老实实藏在车里，一直藏到这波争斗过去，三皇子走远以后，他再露面。
　　可越听两人的话越离谱，眼见着华琼字字句句往齐简痛楚上戳，柳忆抱着大氅，怎么都坐不住了。
　　他的突然出现，让在场两人都有些发愣。
　　感受着身上的温度，齐简心头一暖，稍稍偏过头，疑惑地看向柳忆。
　　华琼更是直愣愣盯住柳忆，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他身上。
　　出都出来了，柳忆硬着头皮，跟两个人打了招呼：“嗨。”
　　“你怎么…”
　　“小忆？”华琼高声将齐简打断，他眼眸猛缩，几步来到车前，“小忆，一别数年，你…”
　　对上华琼贪婪目光，柳忆打个寒战，往旁边让让：“三皇子记差了吧，前些日子班师回朝的时候，咱不是刚见过？”
　　“那怎么…”那日远远一瞥，怎么能算见？话到嘴边，华琼看看四周，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这里是宫门口，明里暗里多少人都在看，就算他再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心思，都不能表露太过。
　　想清楚以后，他神色恢复不少：“好歹同窗一场，就这么碰上也是有缘，不如柳公子赏个脸，我们小酌一番？”
　　听到这话，齐简顿时觉得，厚重大氅一点也不温暖了，看柳忆真还有搭话意思，他记起，以前柳忆对于赴宴小酌什么的，都来者不拒。
　　之前的帐还没算，就又出了新账，齐简蹙眉声音越发阴冷：“他是我的正妻。”
　　“也没哪门子规矩，男妻不能出门小聚的。”要是平时，华琼早就躲开了，可此刻他眼睛定在柳忆身上，硬是忍住后撤冲动。
　　□□味再次加重，柳忆无奈扶额：“这还在宫门口呢。”
　　宫门口如何？哪怕是在宫里，自己要打人，谁又能拦得住？齐简将柳忆拉回身后，舔舔嘴唇，眼底露出货真价实杀意。
　　华琼目光变上几变，最终落在柳忆身上，换个时候，他都不会和齐简这疯子硬碰硬，可今天，这是在柳忆面前，就算是为面子，也不能退。
　　他不退，齐简更是没有退的意思。
　　眼见着要打起来，柳忆赶忙打圆场：“这么冷的天，也别在宫门口站着了，不如…”
　　齐简扭头瞪他。
　　顶着冰冷恨意，柳忆努力将话说全：“不如，我们各回各家？”
　　他说完这话，象征性地拉拉齐简，指尖刚碰到齐简覆在大氅下的手，柳忆动作微顿。
　　“小忆，就当我为你接风，看在昔日交情上，不醉不归。”华琼哪能甘心。
　　昔日交情这几个字，听的柳忆想撇嘴，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显，依旧笑盈盈：“三皇子对不住了，这酒还是改日，今儿个我们的确有事。”
　　我们两个字，熨平了齐简眉头，他努力压下嘴角，稍稍仰起头。
　　“有什么事，连这点面子都不能给？真不给面子，可就是不认我这个旧交了啊。”华琼嘴角也勾起来，眼里含笑看向柳忆，话都说到这份上，凭他对柳忆了解，这面子他再不想给，也会给。
　　柳忆听到这话，默默叹口气。
　　华琼可是原书里俩主角之一，以后大权落在谁身上还真不一定，也就是因着这个，为柳府日后安危，他一直有意疏远三皇子，却又不能真和他撕破脸。
　　听出华琼话里话外的意思，柳忆无奈道：“承蒙三皇子如此抬爱。”
　　这不就同意了嘛，华琼眼里露出得意，做个请的手势。
　　齐简再次蹙眉，话还没出口，就听柳忆又开了口。
　　“但今天，真不行。”
　　说完这话，柳忆上前一步和齐简并肩，抬手摸摸齐简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脸上笑容褪去。
　　刚虚拉指尖，他就察觉到不对，这会儿伸手探过温度，柳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晓斯竟不是诓自己，齐简真的病着。
　　齐简之前身体明明好的不得了，那两年里，他都从没见过齐简生病。柳忆不敢置信般，又探探齐简额头，手下火热触感不会骗人，这人不但病着，而且还应该算得上高烧。
　　齐简发着高烧这个情况，让柳忆有点着急，他甚至没注意听三皇子又说句什么，只是抓起大氅系带，两下绑好，催促着推推齐简：“快点进车里。”
　　齐简没动。
　　“快点。”柳忆又推了推，手下没舍得真用力。
　　“小忆，你真不给我这个面子？”被冷落在一旁的华琼，面子有些挂不住。
　　柳忆这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个人，他不得不转回身，对着华琼行个大礼：“三皇子抬爱，攸臣先心领了。”
　　看出他再次拒绝，华琼也压低声音：“你真当齐简是什么好人？你被他骗了，他和他父亲一样，全都是疯子。”
　　疯子？你们主仆之前说人家恶心，这会儿又给扣上疯子名头了？柳忆心头没来由的发堵，脸色也阴沉下去。
　　他回身拉着齐简进了马车，摸出个手炉塞进大氅，这才转身再次下车。
　　“承蒙三皇子错爱，看在旧交份上，望三皇子屈尊降贵，能借一步说话。”
　　齐简悄悄挑起帷裳，看着柳忆和华琼凑到一处。他咬着牙，刚眯起眼睛，就看见华琼脸色突然变了，柳忆笑着退开半步，恭恭敬敬做个揖，回身朝车边走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柳忆根本没有动手，没动手，那会是说了什么，能把华琼逼得变了脸？虽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齐简能看出来，柳忆是真生气了。
　　柳忆真在生气的认知，让齐简莫名高兴，他裹紧大氅，捧着手炉，感觉从里到外都暖和过来。
　　昨夜吃过药咳了整晚，头一直是痛的，许是这会儿暖和过来，齐简觉得身上舒服不少，隐隐开始犯困。
　　坐回马车，柳忆发会儿呆，听到身侧呼吸声放缓，悄悄偏头。
　　齐简正合着眼睛睡得香甜，头依靠在车壁，额间碎发来回摇摆。
　　他好心伸手，想把那缕碎发挑开，指尖碰触到齐简滚烫额头，柳忆抿起嘴唇，犹豫片刻。最终，他悄悄挪过去，趁着车子晃动，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齐简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齐简仿佛真是睡死了，直到马车晃到齐府门口，他还没有起来的意思。
　　柳忆轻轻喊一声，没反应，又喊一声，还没反应。车都停了，要睡还是得回房睡啊，柳忆不得不加大音量，又喊声齐简。
　　这回齐简倒是有反应了，他闭着眼睛摸索片刻，准确地捂住柳忆的嘴。
　　双唇好像挨到炭火，柳忆吓了一跳，连忙去摸齐简额头，手掌下愈发火热的温度，让他心里蓦地发紧：“齐简，醒醒，齐简。”
　　许是他声音太大，齐简烦躁地皱起眉，闭着眼朝他颈窝躲，甚至脸碰到那圈窄窄毛领时，还下意识蹭了蹭。
　　这个带着少许孩子气的举动，让柳忆心跳漏了半拍，他硬挺着脖子，任由齐简将脸贴在自己颈间，默默叹口气。
　　五年一别，无论身量还是性情，这人真的变了很多，但细细想来，其实，他也不过二十而已。
　　十五到二十岁的五年间，软糯少年，就变成如今冷血模样，那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在他感慨时候，齐简早寻个舒服姿势，环住他腰间，嘟囔句什么。
　　“什么？”柳忆竖起耳朵。
　　齐简声音里透着沙哑，又说了一遍。
　　这回柳忆听清了，齐简的梦话居然是…我眼睛亮不亮？
　　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做梦都梦的些什么？心底发软，剩下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柳忆叫醒齐简，陪他回了主院，想到晓斯说齐简不愿用膳的事情，还好心留下一起用了膳食。
　　午膳过后，齐简揉着额间躺回塌上：“你回去吧。”
　　柳忆点点头，磨蹭一会儿，隔着珠帘看看睡得并不安稳的齐简，又看看门外冷风萧瑟的模样，缩起脖子，决定赖在主院睡个午觉。
　　没睡几分钟，他便被急促的咳嗽声吵醒。
　　眼前是不算熟悉的布置，他揉揉眼睛，对了，这是在齐简寝房，这里只有他们俩人，想到这，他彻底清醒过来，蹦下软榻冲进里间。
　　谁知他刚冲了一半，正好看见齐简缓步出来。
　　齐简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这不是天太冷吗。”柳忆挠挠头，小心打量齐简周身，衣服挺正常的，也没有什么奇怪颜色，不过转念一想，他这黑乎乎的衣服，就算真沾上血也看不出来啊。
　　这么想着，他又有点担忧：“你，没事吧？”
　　齐简摇摇头，叫来晓斯，吩咐说要换被褥。吩咐完，他看看还站在屋子里的柳忆，没说让他走，也没说让他留下，只是自顾自推门离开了。
　　“世子妃，您要进去吗？”晓斯带着人捧着干净被褥，看到在珠帘外犹豫不决的柳忆，决定帮他一把。
　　柳忆摆摆手，虽说不是大姑娘闺房，随便进去也不太好？显得自己好像，有所图谋一样。
　　晓斯没再劝，带着人进去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便各捧着些床单被褥的，稀稀拉拉往外走。
　　半睡半醒间听见的咳嗽声，实在太真实，甚至隐隐夹了呕血声音，柳忆有心想看看床单被褥是不是沾了血，见人出来，他伸长脖子，瞧得分外仔细，待瞧见床单上指甲盖大小红色痕迹，他脸色变了变。
　　那几个丫鬟看他这模样，脸唰的红了，你推我我推你，经过他身侧时，都红着脸说了句恭喜世子妃。
　　柳忆：等等，你们恭喜我什么？
　　最后走出来的晓斯，倒是没说恭喜，只是看着柳忆，欲言又止，脸上笑容分外奇怪：“世子妃要沐浴吗？小的这就着人安排。”
　　柳忆：…大中午的，我为什么要洗澡？
　　晓斯说完，走几步，又折回来：“世子妃，这落红赏银，小的便按规矩封吧？”
　　什么鬼？落什么？怎么突然就要赏银子了？
　　柳忆愣愣站在门旁，直到晓斯身影快要消失天际，他才反应过来：“我不是，我没有！”
　　
　　第24章 彻查老相好
　　
　　老太监细细尖尖的嗓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皇帝慢慢睁开眼，做个手势。
　　得了命，老太监赶忙近前几步，小声道：“皇上，西边又传回消息了。”
　　西边的消息，昨天已经传回来一次，说是柳家搬兵回朝后，西戎已两次犯边。这会儿还是夜里，能让心腹敢斗胆将自己叫醒，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皇帝半垂着眼睛，心里有了计较。
　　果然，老太监瞧他神色，小心翼翼道：“西戎再次举兵来犯，殃及西边多个镇县，驻守官员六百里加急，想请朝里再次派兵。”
　　皇上眼皮动动，阴冷目光瞧向老太监：“照你说，如今要派兵，能派谁去？”
　　“小的不敢擅议。”老太监垂首立在床畔，从头到脚写满恭谨。
　　皇上也没真想让他说出什么，冷叹一声，要是五年前，自己信得过且能征战沙场的人选，倒是有一个，可如今，不说信得过，且说征战沙场，怕是也只有柳府了。
　　
　　白日里，柳忆解释许久，晓斯没说不信，只是再三确认，真不用发赏银？
　　柳忆：…你们眼里，就只有赏银？正义呢？我的清白呢？
　　好说歹说，他咬定不用赏银，在晓斯又是失望又是谴责的目光下，无可奈何回了别院。
　　回到别院，看看天色，正是午睡好时候，他刚脱掉外袍坐上床，便在被褥下摸到个东西。那是封着口的信件，看信折法，柳忆眯眯眼睛，沿着折痕小心拆开。
　　信封里面，是张白纸。
　　四顾无人，将门窗关严，柳忆从床头拿出个小瓷瓶，用瓷瓶里的液体将纸润湿后，字才终于显露出来。
　　纸上只有几个字，西边有变，欲柳家出征。
　　看着没头没尾的几个字，柳忆叹口气，点燃蜡烛，捏着纸张一角，将其彻底烧成灰烬。欲字前面，是没有主语的，但是这个主语，只能是指当今圣上。
　　只是，还没等自己有什么动作，西边就出事了？戎人如今的首领，并不好战，怎么会这么快就犯边？
　　可不管这么说，这也算是个机会，如真能让父母趁这机会，带妹妹再去戍边，山高皇帝远的，日子会逍遥不少。
　　然而这事情，还是透着丝诡异，真论带兵打仗，他并不担心父亲能力，可要是和计谋挂上钩，让父母和妹妹孤身前往，会不会不够安全？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伸手摸向颈间，指尖碰到根细线，勾着细线，柳忆将挂在胸前无事牌拎出来。
　　这块无事牌，他随身带了五年，平时倒不怎么喜欢拿出来，只是思考时候，会不自觉想要摸摸。
　　玉牌光滑表面，还带着温热体温，柳忆摸索片刻，又将它塞回衣襟里。塞回去之后，不知怎么的，他手下微顿，再次将玉牌扯出来。
　　垂眸看向玉牌，柳忆轻轻叹口气，类似的玉牌，他五年前，曾见过一个。
　　少年柳忆绕着齐简转几圈，都没能看到他手里东西，越是看不到，他便越心痒：“到底什么宝贝啊？让我陪你出来买绳子，好歹先借我看看嘛。”
　　谁知一向不会拒绝他的齐简，摇摇头：“现在还不行。”
　　“不就是块玉牌嘛，小气。”柳忆切一声，气鼓鼓往前走两步。
　　他早听说，皇上前几天赐给齐家一块免死牌，才听说这事没两天，齐简手上就多了个神神秘秘的玉牌，这时间，不就对上了？
　　免死牌啊，那可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柳忆好奇心起，缠了齐简几天，都没能看上一眼。
　　不过他这好奇来的快，去得也快，见齐简实在不愿意，也没强求，就这么过了两天，他又从别处听来消息，说是齐简打算用这玉牌，当作定情之物，送给意中人。
　　齐简什么时候有了中意姑娘？听到这话时，柳忆愣了愣。
　　他穿进来以后，躲着三皇子和太子，尽量绕开原书里有名有姓的角色，满打满算，身边也就齐简和蒋风俞两个能多说说话的，可齐简这家伙，竟连有心上人这么大的事，都瞒着自己？
　　转念又想到，他自认将齐简当作朋友，自己有什么都想着分齐简一份，可是齐简倒好，得了宝贝想着去追姑娘，连看都不能让自己看看，柳忆心头发堵。
　　这么堵了两三天，齐世子不知是不是悔悟，竟主动约他下学后去逛街。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柳忆也不是记仇的人，下学后高高兴兴赴约，可是看着来逛的地方，柳忆更气了。
　　齐简那混蛋，竟是让自己陪他，给玉牌配绳子。
　　“你生气了？”齐简攥着玉牌，快步追上去，犹豫一会儿，还是没展开手。
　　柳忆斜眼看他：“不就是个牌子嘛，连看都不能看。”
　　齐简不为所动，任凭柳忆软磨硬泡，就是不给看，两人吵吵闹闹进了古玩店，左看看右瞧瞧，齐简选中条细绳。
　　“你觉得这个如何？”齐简手里，是条白色绒绳，里面参着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柳忆看着那条线，直撇嘴，谁家姑娘能皮糙肉厚到，把银线挂脖子上？
　　不喜欢吗？齐简暗中观察柳忆神色，放下白绳，又换根深蓝色的。
　　这绳子从上到下一体墨蓝，甚至连配绳上的珠子，都透着诡异蓝光。这颜色，真有姑娘能喜欢？柳忆瞧着蓝汪汪的细绳，再次撇嘴。
　　还不喜欢？齐简为难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挑礼物，有些摸不准柳忆喜好，既然不喜欢白色，又不喜欢深蓝，那？
　　齐简舔舔嘴唇，想到办法：“那你挑一个吧？”
　　“我挑？”柳忆指指自己，心塞极了，敢情千里姻缘一线牵，自己穿进来，就为当红娘？
　　那边齐简还无知无觉，用白净指尖指向托盘里配线：“你觉得，哪个好看些？”
　　青色、蓝色、白色、墨色，柳忆扫看过去，白眼差点翻出天际：“就没个正常点的颜色？”
　　“有有有。”店家忙不迭地应和着，从柜子上又拿下个盒子，“这里头配绳，保管两位满意。”
　　盒里绳子的确更加精致，柳忆随手一指：“就这个。”
　　看见他选的那根，齐简和店家脸色都有些奇怪。
　　店家咳几声，报了个价。
　　听完店主报价，柳忆拉着齐简就要走，齐简却仿佛脚下生根，硬是要将那绳子买下来。
　　“什么绳子，能值这个价？”柳忆晃荡着五根手指，简直要气笑了，“难不成，这绳子还是金的？”
　　齐简看看他，忍笑没说话，倒是店家期期艾艾捧起绳子：“公子有所不知，这绳子，还真是金的。”
　　哎？金的？
　　柳忆愣了愣，仔细看过去。他刚刚心不在焉随手指的绳子，粗看是一个个盘扣穿起来，细看，居然真是一颗颗长条形金珠串成的链子，只是珠子表面雕着花纹，有些类似绳结。
　　这，脑海里浮现出花臂大汉戴大粗金项链的场景，柳忆晃晃脑袋，有点尴尬。
　　齐简却是铁了心，非要将金链子买下来，甚至还要老板当面教他穿扣方法，遮遮掩掩地想亲自把玉牌挂上。
　　看着皓如玉树的小齐简，趴在案上认认真真开始捣鼓，柳忆再次翻个白眼。
　　不就是追女孩吗，可真行，见色忘义的家伙，有心上人就把兄弟扔一旁，柳忆砸吧砸吧嘴，觉得好像吞了颗酸柠檬。
　　他含着个莫须有的柠檬，越看齐简模样越来气，歹从心生，柳忆蹑手蹑脚凑过去，趁着齐简专心安绳扣时，伸手去抢玉牌。
　　齐简根本没想到他会来抢，稍不留神，面前玉牌就被拿走了。
　　还差最后一扣呢，他反应过，就来要往回抢，争抢间柳忆手上一滑，玉牌带着金链子一起，咚的掉在地上。
　　这个变故把两人吓了一跳，齐简率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
　　看着齐简蹲在地上的背影，柳忆抿抿嘴唇，意识到自己所做作为，有些过分，他有心道歉说两句什么，可是看见齐简紧张模样，心里又开始发堵。
　　齐简把玉牌拿在手里，长出口气，还好这玉牌足够结实，那么高摔下来半点事也没有，他庆幸地戳戳玉牌，将最后的金扣按好。
　　他身后，柳忆扭着头嘀咕：“不就是玉牌吗，等你生日，我也送你一块。”
　　
　　寝殿里，齐简靠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根金链子。
　　晓斯老老实实杵在一旁，开始发愁。
　　两个时辰前，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北边出事，圣上有意派柳将军出征。听到这个消息，齐简从床头暗格翻出这根链子，就这么摸了许久。
　　多亏当初世子妃慧眼识英，选根金的，这要是普通绒绳，长年累月摸下来，早摸出毛边了。
　　晓斯盯了金链子几眼，又开始可惜那块被磨成小玉珠的无事牌，那可是齐王特意交到世子手上的玉牌，专为娶媳妇下定用的。
　　两人的事怎么算，都是世子妃亏欠在先，晓斯坑起人来毫不心虚：“世子，柳家虽要出征，但形势并不紧急，柳公子不必早早西去的。”
　　齐简微微侧过头：“什么算早。”
　　“至少…”晓斯一咬牙，“至少，要先把柳公子的老相好查清楚。”
　　
　　第25章 许你平安顺遂
　　
　　明眸皓齿吗？齐简垂下眼眸，指尖停在金链子上，沉默良久，他修长指尖再次动起来，不轻不重在每个金扣上抚过。
　　“将人多留几日，也不是不行，可是棋局已开，多留一日，便多一份危险。”
　　晓斯小心翼翼劝：“有世子护着，世子妃不会有危险的。”
　　齐简冷冷看他一眼：“你又知道？”
　　“知道知道。”晓斯点完头，又马上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往日里，他如果这番动作，齐简少不得要再盯他一眼，或者说句什么。
　　不过这会儿，齐简心绪算不得好，身上也不舒坦，并没再看他，反而是自言自语般呢喃：“消息放出去，已有些日子，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有动作了。”
　　这个他们是指谁，齐简没有明说，但左不过是太子、三皇子，以及现今龙椅上那位。
　　其实，齐简并不担心三皇子发难，甚至反而还担心他不发难，何况就算是发难，他也能护下柳忆，他们是否有动作，对他的决定，倒是没什么大影响，唯一的问题只是…
　　到那时候，只要柳忆还顶着世子妃名头，无论柳家是否离京，都势必会被牵扯进来。
　　把柳家牵扯到夺嫡之争里，是柳忆最不愿看到，也是从始至终尽力避免的。
　　五年前的小心翼翼，五年里的步步为营与展露锋芒，别人都道，柳将家长子文武双全，封侯拜相、出人头地只是早晚的事，可齐简明白，柳忆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名位虚望，他从始至终，都只不过想为柳家，为自己父母和妹妹，谋个平安。
　　平安，齐简叹口气，摆手让晓斯退下。
　　他想要的，是平安，自己便应给他平安，远离京中，远离自己，也远离这些纷争，方能平安，齐简目光越发幽暗，又摸了许久金链子，再次轻轻叹口气。
　　早知如此，那时候，就应该将玉牌给出去。
　　
　　少年齐简听见柳忆的话，手顿时停住。
　　他攥紧玉牌，压下上翘嘴角，尽力让自己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你也要送我玉牌？”
　　还也呢？敢情你和那姑娘，都私定好终身，互换信物了？柳忆不自在地撇开眼：“对，不就是玉牌吗，我也有。等你生日那天，去京郊松鹤亭等我。”
　　玉牌，齐简舔舔嘴唇，垂眸看着手里无事牌，柳忆说的玉牌，和自己想的，会一样吗？
　　爹爹前几日入宫后，便将这牌子交给自己，据爹爹说，这是齐家祖先传下来的，他留着没用，正好自己年岁渐长，没几年便能用上。
　　稍有些名望的世家，嫡长子定婚时都有类似规矩，过定时候，除去礼品外，还要送去块玉牌，如果对方有意，便会回块玉牌，这婚事就算是定下来。
　　如果无意或者毁约，也只需将玉牌退回，说完这话，爹爹叹口气，披上戎装连夜离了京城。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爹爹为何叹气，又为什么神色那么忧伤，后来的五年里，每次看见那块玉牌，他都能想到爹爹神色，也能想到自己苦守在松鹤亭，心如何一点点往下沉。
　　齐家娶妻的玉牌，是不是受了诅咒？怎么不管谁都送不掉？既然送不掉，就干脆毁掉，齐简想到盖头上坠着的小玉珠，自嘲般笑了。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倒春寒来得快去得更快，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齐简眯起眼睛。
　　睡了一晚，药性彻底过去，只是夜里出了不少汗，身上黏黏腻腻不太舒服，他想了想，唤人去备水。
　　不多时，晓斯就来报，说是沐浴的水已经备好了，除这个消息外，晓斯还带来了另一个让人不太愉悦的消息。
　　齐简盯着手里书信，只恨目光不能凝成刀，好将那个落款挖掉。
　　“世子，这信、还有送信人…”晓斯话说一半，打量着齐简脸色，自动自觉噤声。
　　“那人说什么？”齐简将信扔回桌上，想了想，提笔在上面画个大大的叉。
　　晓斯盯着那个叉，努力憋笑：“说今日三皇子设宴，想请世子妃去赴宴。”
　　“什么宴？”
　　“生辰宴。”晓斯说完，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点疑惑。
　　“生辰？”齐简微微蹙眉，“华琼生辰是这几天？”
　　晓斯犹豫着摇摇头：“仿佛还有几天？小的叫不准了，这就遣人去查。”
　　是不是也不重要，反正醉翁之意又不在酒，齐简摆摆手，指着画了大叉的信封：“他的信，给他送过去吧。”
　　那可是情敌的信，就这么送过去？世子您是不是太大度了？晓斯战战兢兢从齐简面前取走信，还没走出门口，就听见齐简喊了声等等。
　　晓斯满含期待看向齐简，只见齐简并没看他，而是盯着院子里绿油油的小草眯起眼睛。
　　柳忆昨天烧掉密信，蒙头就睡午觉，用过晚膳更是早早上床，就这么着，今天还是已经大亮才爬起来。
　　起来后，他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发会儿呆，记起正事。
　　昨天，他去主院寻齐简，又被莫名安排送大氅的任务，彻底将日子抛在脑后，仔细一算，昨天正是他和夜一约好碰头的日子。
　　估计是夜一潜进府里，没寻到自己，这才将信藏在床褥里。
　　夜一真名叫什么，柳忆也不知道，反正在原书里，他就是叫夜一，是个空有不错的身手，却和柳家差不多，都只出场几章的小炮灰。
　　出于身为炮灰的同命相怜，他提前出手，将夜一救下来，又给了点钱让他去谋生。谁知他这一谋生，就把自己谋进某位重臣家里，还当起了影卫。
　　距离下次约定时间，还有七天，但是七天太长了，柳忆急着问清缘由，思索片刻，他决定今天出府，主动去联络夜一。
　　打定主意，快速解决早膳，柳忆脚还没迈出院门，就遇上迎面进来的晓斯。
　　晓斯看见他，放下手里花盆，恭恭敬敬行礼：“世子妃。”
　　这个时候，不在齐简那儿守着，来自己这做什么？柳忆看看他，看看那个大花盆，又看看他，心里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晓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花盆，颇有些同情，那个硕大的花盆，是方才世子特翻出来的，连里面的植物，都是世子亲手栽进去，想到世子蹲在地上挖草的模样，晓斯表情惨目忍睹。
　　“这是什么？”柳忆垂眸打量着花盆，表情有疑惑，也有好奇。
　　硕大白瓷花盆，里面满满一盆土，土上面倒是没什么花花树树，只有一层草。
　　“回世子妃的话，这是世子，赏给您的。”
　　柳忆的角度看不到，晓斯的角度，却能看到，看着瓷盆上的画，他嘴角抽了抽，无奈别过脸，先从袖子里掏出封信。
　　“世子妃，这是三皇子府上给您送来的，世子派小的拿来给您。”
　　华琼找自己？想来就没什么好事，想到昨天他们主仆，指着齐简鼻子骂人的模样，柳忆撇了眼信，不太想接。
　　晓斯看他不接，心里暗自替自家主子高兴，不过主子交代了，这信怎么都还是得交到世子妃手上，晓斯只能不太情愿地把信往前递，又意有所指般看向大花盆。
　　等花盆被抱进正厅，端端正正放在圆桌上，柳忆这才看见花盆正面。
　　看着洁白如玉花盆上，用毛笔勾出的线条，柳忆也抽了抽嘴角：“这，这是齐简画的？”
　　晓斯点头。
　　“特意，赏给我的？”柳忆表情十分精彩。
　　他俯身下去，眼睛跟花盆平齐，这才认出来，那些线条原来是人的五官，鼻子、嘴巴和眼睛一应俱全，甚至连眉毛都没漏掉。
　　齐简丹青功底不错，至少比自己好上许多，哪怕是随手乱涂，也算传神，丹凤眼，紧绷着的嘴角，还有上挑眉毛，无一不展露出鄙视情绪。
　　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柳忆不敢置信般望向晓斯：“他画的，难道是，他自己？”
　　晓斯嗯了一声。
　　柳忆扶额：“他到底哪根筋扯着了，大早上，往花盆上画自画像？”
　　晓斯小心翼翼指指花盆里的植物，见柳忆仔细端详起绿油油的草后，他又指指旁边的信。
　　“草和信？”柳忆莫名其妙。
　　信他已经看过，是华琼邀他正午去赴宴，还选了个不太好拒绝的理由，说是生辰宴。
　　这不是胡扯吗？倒不是柳忆记性好，能将华琼生辰记住，只是现下刚四月中旬，齐简生辰刚刚过去，在他记忆里，齐简生辰前后半月，都没有哪家公子皇亲办过生辰宴。
　　等等，生辰宴约帖，种满绿草、画了人脸的白瓷花盆？
　　想到什么，柳忆连忙俯身再看，丹凤眼眼角轻挑，连眼角那颗泪痣都准确地点了上去，他目光向上移上半寸，绿油油的草，目光往旁边移动，桌上，是封带着巨大叉叉的信笺。
　　顶着绿草的画像，不请自来的邀约，还有画像上呼之欲出的指责鄙视之情，柳忆扶额，哭笑不得。
　　这瓷盆上的，是齐简的自画像，所以，他是想谴责，头上绿了一片！
　　
　　第26章 你不逃了吗
　　
　　看着盆里绿油油一片草，时间仿佛凝固。
　　柳忆不开口，晓斯也摸不准他意思，自然没法开口，两个人盯着盆子里的草，沉默好一会儿，一时间，耳边只剩屋外断断续续的风声。
　　看了许久，柳忆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拨弄几下绿草，从里面揪出片小叶子。
　　叶子是三个心形聚在一起，用柳忆的话说，就是三片叶子的四叶草。
　　戳戳那片小叶子，柳忆颇有些怀念，摘下放进嘴里，轻轻咀嚼两下，酸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吞下第一片叶子，砸吧砸吧嘴，又拔一片。
　　穿进来之前，他幼年、甚至是部分少年时光，都在孤儿院里度过，小孩子或多或少都贪嘴，可那时候吃的东西少，平时别说糖，就连厨房里的辣椒和醋，都有人去偷吃偷喝。
　　偷醋喝的事，柳忆没干过，倒不是他不嘴馋，只不过他发现种替代品，同样有酸味，吃起来管够，还不用担心被逮。
　　笑着又嚼两片心形叶子，柳忆轻轻叹口气。
　　这东西叫酢浆草，叶子小小的，还会开红色或者黄色小花，那时候，孤儿院后山荒地上，漫山遍野都是。
　　他常常一个人跑过去，躺在草地上边晒太阳边吃，现在想来，酸涩味道真算不上好，可晒太阳咀嚼小草的日子，却是他上辈子，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从上辈子回忆里回过神，见晓斯正偷看自己，他笑着往前递片叶子：“能吃的，尝尝？”
　　晓斯接过叶子，犹豫地放进嘴里，皱起眉头，他看看柳忆，看看这草，又想想世子表情，下意识点头，真酸，真的。
　　这边两人默默嚼着草，那边有家仆来到院外，看着晓斯和柳忆，好像有话要讲。
　　这人是世子院子里的，通常不出来走动，晓斯看见，连忙将人唤进来：“世子怎么了？”
　　那人犹豫地看看柳忆，又看看晓斯：“世子交代，千万千万不能当世子妃面前讲。”
　　柳忆：…你们倒是拿出点背着我的诚意啊。
　　晓斯眼睛转了一圈，带着那人往侧边挪上两步：“好了，现在可以讲了。”
　　柳忆：…所以，齐家规矩，在侧面，就不算当面了是吗？
　　那人对站正面或侧面，倒都什么意见，他听话地跟着晓斯挪挪脚，急急开口：“世子让备退烧药，说是头痛得厉害，身上也不大好。”
　　柳忆听见这话，愣了愣，下意识就朝晓斯他们靠过来：“还烧的厉害吗？昨天下午，不是都退热了？”
　　真要是退烧药，哪需专门派人来遣自己？晓斯反应过来，半垂着眼睛，叹口气。
　　看他这样，柳忆有点担心：“真烧的厉害？”
　　现在倒是没烧呢，不过等会药吃下去，就要真烧了。只是，这药性霸道，前晚都吃过药，就算世子对身子在不上心，也没理由隔一天就又吃啊？还要用到能高烧头痛的剂量？想到世子吩咐的药效，晓斯再次叹气。
　　看着晓斯愁眉苦脸的样子，柳忆抿抿嘴，他看看桌上的信和花盆，又盯着酢浆草看上几眼。
　　上辈子，在孤儿院，一般病了都是硬抗，除非真要不行了，才会送去医院，柳忆记得，他只被送去过一次。
　　当时他连着烧了几天，反反复复都没退，后来被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太清醒，挂了好久的水，隐隐约约听医生说什么脑炎，再晚点就救不回来了。
　　烧几天就可能得脑炎，这事柳忆一直牢牢记着，这会儿听见齐简又发起烧，顿时焦急起来。
　　这古代医疗条件，可不比现代，真要是脑炎，上哪找点滴给他挂啊，想到这里，他顾不上三皇子生辰宴，也顾不上原本要去找人的打算，匆匆交代句帮我回拒三皇子，柳忆绕过晓斯，一溜烟跑了。
　　寝殿里，齐简翻几页书，瞟眼窗外含苞待放的海棠，有些烦躁。
　　刚才得了消息，说是午后宫里可能传诏，这个时候传诏，多半就是那事，稳妥起见，进宫前还得喝上剂药才行。
　　好巧不巧，负责煎药的晓斯，又被自己派去送信，药喝下去想起效，也需要时间，寻人的都派出去好一会儿了，怎么晓斯还没回来？
　　正烦躁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听那声音还挺急促，齐简微微皱眉，不多时，海棠花影中，就露出点淡蓝色，看见那颜色，齐简挑眉，复又将眉头锁紧。
　　柳忆小跑着来到齐简门外，看着半掩的门，有些犹豫。
　　进去说什么，就问问你怎么还烧着？这不废话吗，病没好，可不是要还烧着？
　　何况，都五年了，这五年里，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都病了多少次？现在才来问问，是不是，晚了些？
　　这么想着，他忐忑着转身，朝院门小小蹭一步。
　　眼见门口徘徊的淡蓝身影，朝着院外挪动，齐简心底里那点窃喜和期盼，慢慢被浇灭。
　　看看院门，柳忆摸摸脖子，暗道自己又不是医生，能帮上什么忙？再说，五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自己这两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要不，还是按计划去找夜一吧。
　　遣人去传口信时，齐简是有私心的，而且和他预想一样，柳忆听说自己病了，果真就来了。
　　只是，来到门口，怎么又扭头要走？难道说，他还真打算去三皇子府上，赴那个莫须有的生辰宴？
　　想到柳忆和华琼把酒言欢的模样，齐简眯眯眼睛，随手抓个茶杯，不轻不重往地上一丢。
　　瓷器碎裂声从身后传来，柳忆心惊肉跳，脚下转弯，几步冲进屋。
　　齐简背对着他，躬着身子在捡碎片，听见身后响动，他微微一笑，选中其中一片，不动声色把指尖按上去。
　　血珠顿时冒出来，鲜红颜色在白净指尖上格外明显，刺的柳忆眼睛发疼。
　　柳忆皱眉蹲下身，不由分说拉住齐简手腕：“我看看。”
　　齐简不躲不避，任由他拉住自己手，用袖子抹两把。
　　袖子上多两条红痕，可指尖上又冒出几滴血珠，柳忆没想到伤口还有些深，血半天止不住，他皱眉继续擦几下，依旧没能擦干净。
　　这几年，柳忆上过战场，血啊尸体的都没少见，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面前的人，又是记忆里软糯少年，还是自己亏欠五年的债主。看着白白净净指尖上，怎么都擦不完血珠，柳忆没来由一阵心疼，张口把那根指头含进嘴里。
　　指尖触到温润舌尖，继而又被轻轻吸吮，某个不该热的地方，也跟着热起来，齐简难得地错愕片刻，绷紧嘴角，动两下手指。
　　舌头上被戳两下，柳忆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突兀的红了，他尴尬地张开嘴，啊了半天，没讲出话来。
　　手指再次得到自由，看着指尖上残留的细微湿痕，齐简愉悦地眯起眼睛：“嗯？”
　　柳忆：你不要做这个表情好不好，我真不是，我没有。
　　“我都不知道，世子妃你原来，如此急切？”
　　齐简晃着自己食指，似笑非笑，往前迈上半步。柳忆下意识退了退，齐简再迈步，柳忆再退，这回退不动了，屁股已经抵上书桌。
　　“不逃了？”齐简看向他，缓缓勾起嘴角。
　　眼里，只剩下那两片薄薄嘴唇，感受到比战场厮杀时还要快的心跳，柳忆慌乱间，抬手捂住脖子。
　　你别咬我几个字，还没等说出来，院外传来脚步声，隐约间，柳忆听叫有人说，宫里来诏了。
　　这是皇上要召齐简入宫？柳忆偏着头，愣了愣。
　　齐简趁这功夫，俯身过去，张嘴衔住柳忆双唇。
　　一句你干什么，被堵回喉咙。齐简用牙齿试探着，慢慢发力，没吓死口，就怎么着，晓斯叩门进来时，柳忆还是捂着嘴瞪圆了眼睛。
　　“别瞪了，这是给你的惩戒。”
　　齐简冷哼着整理好衣襟，仿佛刚才咬人的不是他，然后在晓斯和传旨太监注视下，他按着额头，缓缓靠在柳忆身上。
　　晓斯身经百战，迅速反应过来，声音带上哭腔：“世子，世子您怎么样？”
　　柳忆愣愣偏过头，只感觉到颈肩传来齐简粗重呼吸，灼热气息扫过脖子，弄得他一个激灵。
　　这下，他才彻底回神，想到下人说齐简还在高烧，他连忙抬手将人扶住，小声问：“哪不舒服？”
　　传旨太监见这架势，犯起难：“这，圣上有旨，让世子即可入宫，这可如何是好？”
　　齐简用头蹭蹭柳忆脖子，趁没人注意，小小舔一口，然后抓着柳忆肩膀，慢慢站直身体，轻咳两声：“无妨，我换身衣裳，咳咳，随公公入宫。”
　　说完这话，他松开手，转身进入里间，老太监识趣退到屋外，晓斯也跟着站在门边，丝毫没想去伺候生病主子。
　　柳忆捂着脖子，脑袋有点发懵，他看看木门和门外的人，知道自己最好也到那边一起等。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腿仿佛有自己意识，带着身体一步步朝珠帘挪过去，柳忆在心里叹口气，隔着珠帘压低声音：“你真没事？”
　　齐简没说话，透过层叠珠帘，柳忆只能隐约看见他脱掉外袍，又披上另一件。
　　“别硬撑。”柳忆压着声音，又说一遍。
　　齐简拨动系扣的手，顿了顿，再次动起来，将几个系扣弄好，他回忆着吃过药后的感觉，试着咳上几声。
　　皇帝召见，那只要没病死，就得去，听着齐简断断续续轻咳，柳忆抿抿嘴唇，鬼使神差来了句，我陪你吧。
　　齐简呼吸微顿，片刻后挑开珠帘：“你想陪我入宫？”
　　
　　第27章 洞房没待够（倒v开始）
　　
　　陪着入宫,那是肯定不行的。
　　柳忆知道，齐简比他更明白，不过不能入宫，倒是能送到宫门口,话已经说出去,再想反悔也晚了,柳忆跟在齐简身后钻进马车，晓斯亲自坐在车辕上，喊声驾。
　　老太监有单独马车，这会儿车里只有柳忆和齐简两人，柳忆盯着脚尖,看上好一会儿，脑子里终于回过味来。
　　刚才，他不但被齐简这混蛋给亲了，还被当冰淇淋般舔了一口,看那小混蛋的表情，这冰淇淋舔得还挺高兴？柳忆伸手揉揉发烫耳根,心里默默吐槽,冰淇淋，去他的冰淇淋。
　　齐简看着他神色，摸摸自己嘴唇，懊恼地想,方才，不应该的。就这么沉默着抵达宫门口，齐简一言不发下了车。
　　看他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柳忆抿抿嘴，忽然想到,忘提醒他多穿点了。也不知道御前一番折腾跪下来，小混蛋会不会烧得更厉害？
　　不过烧不烧的，也要等出来才知道，柳忆垂眸，思索片刻，挑开帷裳：“晓斯，你可知这次进宫，是为什么？”
　　“小的不知。”晓斯摇头。
　　晓斯说的，多半不是真话，不过他是齐简心腹，不能全盘吐露给自己，倒也正常。联想到昨天收到的密函，以及今天召人入宫的急切，柳忆有个大致猜测，这事儿，多半和西边脱不了干系。
　　西边事情，按理也和柳家有关系，想到这里，他探出头，左右看看。
　　“世子妃找什么？”晓斯疑惑地看着他。
　　柳忆摆手。
　　没看见柳家马车，老爸没来，说明这事还没定下来，至少目前，圣上还不愿意放手，让好不容易调回京中的封疆大吏，再次回到边疆。
　　不过放眼朝中，武将出身又能带兵的，也就只有柳家和齐家，想到这里，他好笑地摇摇脑袋。
　　齐简也算是在军营里长大，没会走路就能骑马的主，十岁就跟着齐王上战场，在自己认识他之前，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战役。
　　按理说，十三岁的齐简，也是见过血的人，怎么还能那么可爱软糯呢？
　　脑海里浮现出太学门口的初遇，柳忆不经意间勾起嘴角，随后赶快摇头，再次把思绪拉回正事上。
　　如今朝中，能带兵出征的，就只有齐简和柳家。
　　这次叫齐简入宫，多半也是想探他口风，不过齐简这病，来的也算时候，带病出征不吉利，圣上应该不至于动念头。
　　那便只剩下柳家，这西征的活，早晚落在自己老爸头上，只是，这西边犯边，是不是也来的，太巧了些？里面到底会不会，有其他事情？
　　然而，到底有没有别的什么，现在也不好说，自己在京城时时留意着，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这边想得差不多，隐隐听见宫门方向有动静，透过帘子间隙，柳忆看见几个穿朝服的。
　　那几个人他并不认识，看他们朝服款式，应该是武将，柳忆心下微动，将耳朵贴近车壁。
　　政事，他们肯定不会议论，但这个时间从宫里出来，一定知道西边事情，能听点边风八卦也不错，这么想着，他把耳朵贴得更紧些，隐约间，还真听见个熟悉名字。
　　“齐世子当真这么说？”
　　“那可不，孙兄你离得远，估计没听真切。”那人压着的声音，话语随风飘进柳忆耳朵里，“世子听说出征，马上拒绝了。”
　　“可这拒绝，也要有理由啊。”另一个人声音里也透着疑问，“当时世子声音太小了，还没等说完，皇上就发了怒，咱几个跪在后面的，根本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
　　“世子有理由啊。”那人声音高一点点，说到一半，卖起关子。
　　“吴兄，你倒是快说啊。”几个人纷纷催促。
　　大家原来都这么八卦啊，柳忆撇撇嘴，心里也有点像被猫抓。齐简到底能给出个什么理由，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说身体抱恙，不宜出战，可齐简如今，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能说出什么话来，还真不好说。
　　何况，看官员的意思，也不是正常的话，到底是什么话呢？柳忆悄悄竖起耳朵。
　　那边关子终于卖完：“世子说他新婚燕尔的，世子妃又日日缠着他，花样百出，这洞房啊，他还没待够。”
　　咳咳几声，柳忆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齐简坐回车里时，一眼就看见柳忆泛红的脸颊，他有点担忧，自己昨天又不是真伤风，也不能过病气给他，怎么看他这样子，倒像是也发热了？
　　柳忆看见齐简，回想起刚才听来的话，又咳几声。
　　怎么还咳上了？齐简皱眉。
　　“没事没事。”柳忆咳够了，记起齐简的烧，伸手探了探，发现额头已将不热了。
　　御前折腾一番，他的病反而还好了？可既然没发烧，在皇上面前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算怎么回事？
　　转念想到蒋风俞的话，齐简口出惊人，好像也不止一两次了？那这次估计，大家也不会当真，柳忆自我安慰了一会儿，脸上红晕褪去。
　　齐简看他没事，也没多说什么，他刚在皇上面前跪了好半天，又假惺惺演了会儿戏，这会儿真没心情开口。
　　两个人各怀心事，随着马车晃回齐府，下了马车，柳忆记起来，他想打听的事，还没找齐简问呢。
　　不过也不一定非要问齐简，等晚上溜出去问夜一反而更好，至少不会将齐简牵扯进来。
　　这么想着，踏进齐府大门后，他便和齐简选了反方向，晃晃悠悠刚朝别院走上没几步，便被晓斯悄声叫住。
　　晓斯指着齐简背影，把声音压得死死的：“请世子妃移步主院，世子知道您有话想问。”
　　齐简住的院子，在齐府偏后些的位置，前面是内花园，后面隔着小花园和曲折回廊，能通到女眷住处。
　　许是两边都邻花园，诺大主院里，没什么太多花草，更别提大树，放眼望去，满打满算能称上树的，也就只有临窗那一棵。
　　其他的树，是都砍了吗？柳忆有点可惜地叹口气，将目光锁在唯一那棵树上，那树不算高，树干也细细的，如今正是花季，满树粉白色小花，格外可爱。
　　他有心问问，这树是不是当初那棵，话倒嘴边，又咽回去。
　　倒是齐简回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那棵树，冷冷哼一声，眼神越发冷飕飕如同小冰刀。
　　柳忆被瞪得莫名其妙，坐在正厅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为啥被瞪。
　　再怎么说，要瞪也是自己瞪才对啊，这又被咬又被当冰淇淋的，自己都没说什么呢，齐简那家伙，怎么还好意思反过来瞪自己？
　　换个人又咬又舔的，柳忆早一拳头轮上去，可面对齐简，他这气，就有点气不气来。言而无信的人是自己，愿意咬就咬吧，就当让他撒撒气，毕竟才二十嘛，也勉强能算是个小朋友？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咬嘴啊，他知不知道，这四舍五入都算接吻了？想自己两辈子加一起，留了三十几年的初吻，就这么没了？
　　胡思乱想还没个结果，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斯端着托盘，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托盘上，只有一碗晶莹透亮的米饭，也只摆放了一双筷子，柳忆扭头朝那几个丫鬟手上看，端的不是菜盘就是汤碗，并没有其他碗筷。
　　“世子还在书房，说让世子妃先用膳。”晓斯等着丫鬟摆好菜和汤，亲自将米饭放在柳忆面前。
　　又等片刻，丫鬟悉数离开后，他才压低声音：“世子说，他并不是怕您等急了或者饿了，也不是特别嘱咐，先给您布膳的。”
　　柳忆：…
　　说完这话，晓斯左右看看：“世子料到今日会入宫，早吩咐手下去书房，这会儿还在议事，请世子妃再等等。”
　　“究竟是什么事。”柳忆心中早有猜测，只不过顺嘴一问，想着晓斯肯定不会回答。
　　没成想晓斯还真回答了：“西边的事，跟您母家也有关系。”
　　居然说了？柳忆意外地看向他。
　　晓斯以为他还想细问，摇摇头：“具体的小的也不知道，等下世子会来与您细讲。”
　　他本来就是齐简的人，能透底给自己已经不错了，柳忆不欲为难他，点点头说句明白。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又瞟眼窗外，状若不经意般努努嘴：“窗户外头那是什么树？”
　　因为这句多嘴，柳忆在独自享用完午膳，美美睡个午觉，又孤孤单单用过晚膳后，发现晓斯端来的果点盘子上，比平日里多了个小碟子。
　　“世子说，这些都不是世子交代送来的。”
　　对齐简的别别扭扭，柳忆早见怪不怪，他抓起小碟子打量一番，眼里流露出好奇：“这是什么？”
　　“回世子妃的话，”晓斯指着窗外繁花似锦的小树，倒吸口气，捂住嘴：“是那树的果子做成的蜜饯。”
　　蜜饯？那你捂嘴捂牙做什么？柳忆疑惑地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两口，也跟着捂住牙：“这什么啊我去？怎么这么酸？”
　　“应该是海棠果。”晓斯看他的表情，有些哀怨。
　　“为什么还应该？”柳忆酸得直皱眉。
　　“因为当年将树送来时，您告诉世子，这是车厘子。”晓斯捂着牙，哀怨地走了。
　　车厘子？柳忆张张嘴，看着手里酸掉牙的蜜饯，倒吸口气。
　　
　　“喂，前些天你送我的沙果真好吃，还有吗还有吗？”
　　少年柳忆几步窜到齐简面前，眼睛闪闪发光。
　　微风裹着花香，阳光透过树冠一丝一缕洒落，齐简站在斑驳光影里，微笑点头，眸若星辰。
　　柳忆呆呆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攀住他肩膀：“不白拿你的，今天我去集上闲逛，看见颗果树，最配你了。”
　　示意家仆将树搬进来，柳忆指着竹竿粗细的一颗小树，信誓旦旦：“这叫车厘子，果子甜甜的超好吃，你把它种窗子外面，等结果的时候，一边画画一边扯果子吃。”
　　然后眨眼功夫，小树上结出果子，柳忆抓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想哭，揉揉眼睛，他醒过来。
　　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这是，天亮了？哦，对，昨晚等到深夜，也没等来齐简，他好像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盯着头顶帷幔，柳忆再次揉揉眼睛，这不是自己房间？等等，自己怎么躺在床上？
　　震惊中，他缓缓低头，发现里衣颜色变了。
　　
　　第28章 种草莓
　　
　　“世子妃,该起了。”
　　晓斯声音，隔着珠帘传进来，柳忆扭头望着珠帘，僵住,很好,留宿齐简房间不算,还睡上了齐简的床？
　　他连忙朝床里看，没人。
　　“世子已经上朝去了。”晓斯隔着珠帘解释。
　　柳忆再次揉揉眼睛，这个时辰，天都亮了，确实是应该上朝了,不过，上朝是重点吗？扭头看向床里那团凌乱的被子，柳忆眼睛慢慢瞪圆：“他昨天？”
　　晓斯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小的不知。”
　　柳忆气结，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你就不知？太欲盖弥彰了吧？
　　见柳忆没再追问,晓斯暗中松口气：“世子妃请起吧，世子交代,今儿个送您回柳府小聚。”
　　听见这话,柳忆微微一愣，回柳府？怎么这么突然？
　　能回去当然好，见到爸妈，还能当面问西边的事,想到西边的事，柳忆皱眉，齐简不是说要跟自己讲西边的事，怎么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讲,就要把自己送回去？
　　一晚上，自己等了一晚上，都等睡着了，这衣服，到底谁给自己换上的？
　　柳忆想到什么，一把掀开被子，哦吼，很好，裤子颜色也变了。
　　看着裤子上，还没彻底干掉的丹青笔触，柳忆整个人都不好了：“齐简那个混蛋。”
　　晓斯在帘子外面抖了抖，竖起耳朵听院外声音，确认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个信笺：“世子交代，把这个给您。”
　　快到晌午，齐简马车才驶回齐府，车夫掀开帷裳，摆好脚踏凳，齐简扶着车壁，慢慢从马车上走下来。
　　晓斯早候在门口，见状连忙去扶。
　　齐简抓着他手臂，稍稍挑起眉梢，晓斯小幅度点点头，齐简颔首，捂住嘴猛咳起来，咳完之后，他松开晓斯手臂。
　　烈日下，门口到主院的路程，显得格外遥远，齐简慢慢往回磨蹭，走几步，停下来，咳上半天，等好不容易挪回寝殿，已经出了一身汗。
　　“世子要沐浴吗？”晓斯扶着他靠在塌上，小声问。
　　齐简摇头，凝神听片刻，确认脚步声消失，他挺身坐直：“人送回去了？”
　　“回世子的话，送回去了。”晓斯知趣退到一旁，欲言又止。
　　“行了。”齐简有些烦躁，摆摆手，“他没起疑吧？”
　　这个他倒不是指世子妃，晓斯回忆着上午情形，笃定点头：“没有，他上午探听过主院情形，又去女眷那边探一圈，就回了客房没再出来。”
　　这倒是在齐简预料之中，他眯眯眼睛，微微颔首。片刻后，他轻声道：“别捂得太严，记得透点风声。”
　　说完这话，这话题就算掀过去，齐简没什么胃口，午膳自然也免了。
　　瞧着齐简的脸色，晓斯默默叹口气。
　　世子每次吃过药，都是这样，这会儿世子妃要在就好了，世子妃在这，世子心绪就会好上许多，哪怕再不愿，也能多少吃些东西。晓斯不情不愿退出门外，祈祷柳忆良心发现，能早点回府。
　　晓斯退出去，门外也没响起其他声音，看来，今天的监视结束了？齐简按着额头，强压着胸口烦闷之情，抬眸望向窗外海棠花。
　　五年前，这海棠花开得更早些，那天，他出门前，也是这么盯着海棠花。
　　宝蓝色衣衫，是不是稍显些古板？翠绿色仿佛，也不合适？月白色呢？
　　拾起月白色窄袖短袍，披在身上，少年齐简对着铜镜打量一番，觉得也不太行，柳忆好像，更喜欢长袍一些？
　　这么想着，他脱掉短袍，又选件白色长衫，比划半晌，隐约还觉得哪里不对。
　　晓斯低着头，努力忍笑，今儿个是世子十五岁生辰，他们早和柳公子约定好，要在松鹤亭见。
　　这天还没亮呢，世子就着急忙慌爬起来，对着铜镜开始一件件试衣服，知道的，说他去过生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定亲。
　　少年齐简对晓斯的诽谤浑然无觉，继续按照定亲要求严格挑选，挑上好半天，衣服还没选好，他又想起件其他的事，连忙放下衣服，又去翻柜子。
　　晓斯好奇地看着他：“世子，您要找什么？”
　　“有盒子吗？”齐简找了一会儿，并没找到合心意的，柳忆说的那种纸盒子，仿佛很少见？
　　少见不是问题，大不了现做，这么想着，他拉过晓斯交代一番，晓斯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着吩咐去准备了。
　　不多时，他捧回来几张纸，戳着软塌塌的宣纸，齐简叹气，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成盒子啊？试了几次，没成功，齐简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将玉牌重新放回木盒子里。
　　用纸做成盒子包礼物，还不能用竹骨铁骨撑着，柳忆到底从哪里，看到这个做法的？他好奇心起，边挑选衣服，边打定主意，等下看见柳忆，一定要问问他。
　　当然，只问这个是不够的，少年舔舔嘴唇，将默背好的话，又从头到尾温习一遍，爹爹说了，表露心意的时候，一定要事先想好漂亮说辞。
　　
　　这次回柳家，晓斯没再跟着，只是安排好了车夫和马车。
　　柳忆坐在马车里，实在无聊，挑开帘子开始发呆，这会儿还是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两旁三三两两的树上，红的、白的、粉的，一团团的花簇，煞是好看。
　　看到棵开粉花的，柳忆不经意般捂住牙。
　　他没见过车厘子树，只是上辈子在超市里，见过一颗颗红彤彤圆滚滚的车厘子，后来终于攒够钱买了点，酸酸甜甜的，不要太好吃。
　　穿过来以后，逛市集偶然看见卖树的，树旁边挂着个画，一树小红果子，可不就是车厘子？
　　柳忆曾拉着老板详细问过，老板描述的果子，和车厘子大小形状都一样，想到前两天吃了齐简的沙果，柳忆舔着嘴唇，买下了树。
　　谁知道，那会是海棠啊？
　　他捂着酸倒的牙，想象着少年齐简临风窗下，缓缓摘一颗果子，满怀期待放进嘴里的情形，预想中的甘甜没有出现，反而满口酸涩。
　　这明明是个有点好笑的画面，柳忆心里想笑，笑声攀到唇边，却化作叹息。
　　一棵果树，要几年才能结果？柳忆叫不准，所以，齐简到底一个人，默默收了几年酸涩海棠果，又默默差人，将其腌制成蜜饯，柳忆也叫不准。
　　马车驶离主街，速度快了些，窗外花树上花朵，看不十分分明，只能勉强看出一簇簇的模样。
　　这是速度不够快，要是够快，这些花就会连成彩线。
　　五年前，他孤身骑着匹马，迎着朝阳疾驰而去，身边花啊树啊，可不都是恍惚间，连成彩线？
　　后来，哪怕是上战场，哪怕是浴血突围，他都没感受过那种急切，仿佛再慢一步，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从指尖溜走，再慢一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要烟消云散。
　　揉揉眼睛，柳忆从窗外收回目光，摸摸脖子。
　　颈间细绳带着体温，柳忆收回手，沉默片刻，隔着衣服按住胸口，手掌之下，隐约是个长方形轮廓，他戳戳那个东西，无奈撇嘴。
　　这就是不守信用的下场，说要给人生日礼物，没去给，所以现在，人家不信任自己，谋划事情的时候，想把自己支开，也是应该的。
　　再次撇撇嘴，柳忆从袖笼里掏出封信，昨晚空等一夜，除裤子上乱七八糟的画，就等来这么封信。就这么封信，晓斯还叮嘱，说是走到半路才能拆，信里也不知是什么？
　　柳忆攥着信，皱紧眉头，那个小混蛋，趁自己睡着，往自己裤子上画草莓，这都什么鬼？
　　不就是五年前爽约，没给生日礼物嘛？至于吗？记恨五年，恨到要用毛笔沾着朱砂，拿出挑灯夜战架势，在自己里裤上，画出大小不一数十个草莓，才能解气？
　　柳忆越想越无奈，不过再怎么无奈，信还是要拆。他小心地拆开信封一角，还没等看见内容，手下忽然顿住，等等，草莓？
　　五年前，他有天突发奇想，曾拉住齐简悄悄问：“你种过草莓吗？”
　　“种草莓？”齐简白净脸蛋上，挂着温和笑容，身上披着纯白披风，披风系带末端嵌着红宝石，整个人粉雕玉砌，漂亮又干净。
　　看着这个模样的齐简，柳忆下意识咽口口水，剩下的话说，不出口了。
　　“种什么草莓？”齐简好奇追问。
　　“就、就草莓。”柳忆不自在。
　　他前几天刚听别人说，齐简有中意姑娘，可是左等右等，齐简也不来跟他坦白。好兄弟啊，有喜欢的人，都不告诉自己，这还叫什么好兄弟？
　　柳忆哀叹几天见色忘友，决定主动出击，有喜欢的人能干嘛？约约会、牵牵手，亲个小嘴？这么想着，种草莓的问题，一不留神，就问出去。
　　话问出去，柳忆又意识到不对，这可是在古代，男女授受不亲，见面还隔着面纱呢，往哪种草莓去？想到这里，又看齐简毫无知觉的模样，他恨不得将刚才的话吞回肚子。
　　可少年齐简，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到底是什么草莓？”
　　所以，时隔五年，齐简这是，在种草莓？
　　不是，乱种什么草莓啊，他到底知不知道种草莓的意思啊喂？柳忆脸色变上几变，无奈叹口气，算了，知不知道暂且不论，还是正事要紧。
　　这么想着，他晃晃头，用颤抖指尖将信拆开。
　　信封里，是张折起来的白底洒金宣纸，柳忆估摸着，信上多半写的西边情况，他深吸口气，小心将信纸取出，展开，凝神细看，只见纸上并无半点字迹，反而在正中央，用朱砂端端正正，画着颗红彤彤的草莓！
　　
　　第29章 让您回府再住几日
　　
　　“这？”晓斯脸色为难极了。
　　齐简从窗外收回目光,偏头看他，眼底没有欣喜，也没有哀伤，甚至,连一贯的冰冷都没有。
　　晓斯心里咯噔一声,手心开始冒汗：“世子？世子？”
　　齐简这才冷冷勾起嘴角,说句没事。说完这话，他蹙起眉，咳两声，烦躁地用指尖轻戳额间，可是冰冷触感没抚平疼痛不算,还激得头痛隐隐加剧。
　　他手下力道加重，揉着额侧，靠到软榻上，缓缓闭眼。
　　按道理,应该退下的晓斯，抿着嘴唇犹豫片刻,又开口：“世子,世子妃他？”
　　齐简没说话。
　　“世子妃他。”晓斯又犹豫一会儿，下定决心：“您真想让世子妃离开？”
　　“你说呢？”齐简这次倒是有反应了，只是说话间，手下力道不稳,一不留神把额间按得更痛。
　　他叹口气，指尖停顿一下，又继续轻轻按着，这是服药的后果，每次吃过药,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都是这么痛过来的。
　　晓斯垂下头，有点后悔把信笺给了柳忆，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甚至连劝，都不敢多劝。
　　齐王过世后这五年，看着世子疯了般的行径，晓斯是害怕的，他明白世子想报仇，可报仇的代价…
　　想到这里，晓斯眉头越皱越紧，当初世子主意已定，虽不愿，晓斯也只能看着其一步步往死路上走，可谁成想，竟真有了转机？
　　前些天，柳家被调回京城，阴错阳差的，世子把柳忆迎进门，这几日，晓斯能看出来，世子身上多了些生气，就算喝过药难受的紧，只要柳忆在，世子都能勉强自己吃些东西。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世子便写好和离书，据说还已经交到柳忆手上。
　　难道，真是自己给出去的那封信笺？他把这个疑问一提，被齐简当即否定。
　　不是那个信笺？可昨天，世子从宫里出来，就一直在书房议事，直到世子妃睡了才回寝殿，信是什么时候给的？晓斯困惑得皱起脸。
　　想着柳忆看见和离书时，脸上会露出的笑颜，齐简垂眸，试图用长长睫毛，挡住眼中寒意。
　　烛火跳动间，光线不甚分明，灯影氤氲之下，睫毛如羽毛小扇，在齐简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可就算阴影再暗，却依旧挡不住他眼下乌青，和眼中倦意。
　　晓斯试探着问：“世子，明个还要入宫，您先歇息？”
　　齐简点点头。
　　晓斯替齐简放好床幔，熄了四盏灯中的两盏灯，又将铜盆摆好，洒满花瓣，这才退下。
　　在外间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晓斯正想离开，里间传来阵咳嗽声，似有似无叹息，夹在断断续续咳嗽声中，并不分明。
　　这时候，世子不开口，自己是不能进去服侍的，晓斯沉默着又等了好一会儿，咳嗽声停下，呼吸声也渐渐平稳起来，仿佛里间的人，已经睡熟。
　　晓斯这才将外间灯火调暗，迈腿刚想走，忽然听见齐简重重叹一声。
　　“如果，他明日…”
　　说完这话，齐简沉默良久，就在晓斯开始怀疑，世子是不是已经睡着时，齐简低沉声音，隔着珠帘再次传出来。
　　“他明日，如果回来了，你便说…”齐简停一会，声音有些发紧，“便说，我嫌他不爱干净，连里衣都不换，让他回柳府再住几日，反省反省。”
　　柳忆抵达柳府时，柳将军还没下朝，他陪母亲和妹妹用过午膳，又等了小半天，才终于见到风尘仆仆的老爹。
　　打量老爹表情，算算上朝时间，加上夜一的信，和他宫门口听来的闲话，柳忆心下了然。见到柳将军，他第一句话就是：“为防有变，娘和妹妹也跟您一道离京。”
　　柳将军诧异地看着他。
　　“西边的事情，有些奇怪。”柳忆微微皱眉，将这事情又捋一遍，“爹，皇上具体跟您说什么了？”
　　“小忆，你怎么知道皇上派爹出京？”柳将军的问题，也是柳夫人和柳悦的疑问，三个人一起盯着他，眼巴巴等答案。
　　“我听说西边来犯了啊。”柳忆并不想多说，只是抿抿嘴唇，问出个忧心问题，“爹，今□□上，华琼是不是举荐你？齐简却反对？”
　　柳将军点头应是。
　　“华琼坚持朝中只有柳家能带兵，太子和齐简一同反对，朝臣各站一边，僵持不下？”柳忆想也能想到朝里情形，只是一般这时候，大家都要跪着。
　　想到跪着，他第一反应，是地上太凉。也不知道齐简的烧，彻底退没有，昨天晚上没等到人，早上自己又醒太晚，没能见上一面，这烧要是反反复复一直不退，再烧成什么脑炎的，就真麻烦了。
　　不行，晚上回去，要找机会好好和他聊聊，不能仗着年少，就这么糟蹋身体，也不知道这五年，他到底怎么作的，之前那么好的身体，弄的没事就病上一病？
　　轻叹口气，柳忆垂眸，目光扫过裤子，他表情变了变，咬牙切齿，都能有闲情逸致画草莓，估计烧早退到爪哇国去了。
　　“小忆？小忆？”看着儿子表情几变，眉头紧锁的模样，柳将军担忧起来，难道这次西征的事情，很棘手？
　　柳忆回神：“嗯？”
　　“西边的事，小忆怎么看？”柳将军问。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妖嘛。”柳忆眯了眯眼睛，到底是华琼还是太子？哦，不对，还少算了一个人，想到裤子上的草莓，柳忆无奈地撇嘴，要真是齐简，那他可的确是能作妖。
　　不过管他是谁呢，先离了京再说，柳忆道：“爹，你们离开京城以后，不要急着赶路，先多派探子西下，我怀疑西边的事情，只是幌子。”
　　“幌子？那这到底是图什么？”柳将军迷惑了。
　　“我只有个猜测，还叫不准，一切要你们离京才能知晓。”柳忆并不想把具体猜测说出来，让爸妈和妹妹平白担忧，何况如像他猜测那般，那人，也只是想柳家被迫站队而已，自己留下，想法化解就是了。
　　柳将军点了头，柳夫人却不太愿意：“小忆，我和小悦，也必须这么急着离开？”
　　柳忆安抚地拍拍母亲手背，又摸了摸妹妹头顶：“娘，我明白，您想多陪陪我，也想让小悦在京里风光大婚，但迟恐多变。小悦听话，结婚不急的，还是到西边再结啊。”
　　“哥。”柳悦害羞地瞪他一眼。
　　“在京里大婚，是会更加风光，可幸不幸福，跟风不风光，关系也不大。”柳忆笑着挪揄：“石家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又是你青梅竹马，总不能结婚排场小了些，你就不愿意嫁了吧？”
　　柳悦顿时鼓起脸颊，喊道：“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知道。”看妹妹要生气了，柳忆赶快收起玩笑，认真安抚，“哥也想看着你风光出嫁，但知道你能幸福，不亲眼看到，也没什么。”
　　他说完，压低声音，正色道：“爹、娘、小悦，我猜过不了几日，西边就能平稳，我怕你们走得晚了，就走不掉了。”
　　第二天，柳忆是空着肚子离开柳府的。
　　柳将军这会儿，已经去上朝了，柳夫人有意留下他吃早膳。
　　可是一想到昨夜，被迫穿着草莓裤入睡，今天起来满床朱砂红痕，家仆收拾床铺时涨红脸颊，从牙缝里挤出来句恭喜，柳忆就气得牙痒。
　　更别提柳夫人听闻后，又是心疼又是皱眉，直哀叹他们年少气盛，再三告诫柳忆，要悠着点儿保重身体。
　　柳忆恨不得插上翅膀，空降到齐简面前，好好质问他，到底想怎样。因着这原因，他甚至没抽出时间去联系夜一。
　　看见身披晨光、脚下带风的柳忆，晓斯愣了愣，连忙将人拦下来：“世子妃，您回来了？”
　　“我可不是要回来。”柳忆气得眯起眼睛，恶狠狠盯住齐简寝殿方向，“他人呢？”
　　这？世子妃看见和离书，怎么气成这样了？世子和离书里，都写的什么？想到齐简胡作非为起来的可怕，晓斯默默洒两滴同情泪：“世子去上朝了。”
　　“还没回来？”柳忆微微一愣。
　　他路上算过时间，昨天已经定好出兵事宜，今□□会不应该会上太久，怎么自己都已赶回齐府，齐简却还没下朝？
　　晓斯点点头，想到齐简昨天吩咐，虽千不愿万不愿，到底也不敢违抗：“世子昨个儿交代，您今日如回来，就同您说，让您回柳府再住几日。”
　　柳忆错愕。
　　晓斯不太想再刺激他，吞吞吐吐没把话说全。
　　“为什么？”柳忆这会儿倒是气消了一些，联想到齐简还没下朝，以及自己之前猜测，微微皱起眉。
　　难道，刚定下西征的事，背后那人就开始动作，逼柳家站队了？可是不应该啊，就算是要出手，从利益角度考虑，也会等柳家先离开。
　　那会是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料到的变故，齐简才打发自己回柳府？柳忆眯起眼睛：“今日朝上，还会发什么？难道和柳家有关？”
　　晓斯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不是？那是为什么？”柳忆追问。
　　“是…”晓斯犹豫半天，一咬牙，“是，世子，世子说您不爱干净，连、连里衣都不知道换…”
　　
　　第30章 为何回来
　　
　　柳忆：……
　　愣了良久,柳忆掏掏耳朵，不敢置信又问一遍：“他说什么？”
　　“世子说您，不爱干净，不换里衣。”晓斯破罐子破摔,“罚您回娘家反省。”
　　“不、不换里衣？不爱干净？”柳忆简直要气笑了,“到底是谁不换里衣,是谁不爱干净啊。”
　　少年齐简背着身子，身上只有层薄薄里衣，里衣白色丝制后襟上，还绣着同色暗花。
　　柳忆好奇地戳戳那暗花：“你这衣服上x还有花啊，不磨吗？”
　　背上被轻轻一点,少年齐简身体僵住，他吞口口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磨。”
　　“真不磨啊？”柳忆偏着头，对着暗花打量半天,怎么能不磨呢？真不磨还是假的？疑惑间，他行动主义做派上身,干脆利落摸上一把,“好软。”
　　从没见过这么柔软的丝线，他玩心大起，又摸几爪子，满意地点点头,好奇心作怪，他在氤氲水气里，用指尖轻轻划着花纹，一点点感受着它的柔软，想辨认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线。
　　这线手感可太棒了，以后要告诉老妈，小悦衣服全用这线来绣，这么想着，他又摩挲两下，直到感觉出齐简后背僵硬，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调戏小姑娘的恶霸。
　　柳忆不自在地收回手：“那什么，我就随便摸摸，你别介意啊。”
　　齐简根本没体会出柳忆话里话外的不自在，他只是一个劲儿在想，柳忆那指尖，是不是带了火？怎么被摸过的地方，都滚烫得仿佛一壶开水？
　　硬扛着本能里的颤栗冲动，少年僵直着背脊，鬼使神差回道：“继续。”
　　还、还让继续？丝质里衣柔顺垂着，少年挺拔身姿，若隐若现，柳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微红。
　　换个人在面前，这场景就太过暧昧，可齐简不一样，想着齐简白嫩脸颊，和一向坦荡的目光，柳忆为自己无端猜测深深忏悔，这就是只是个半大孩子，自己想哪去了。
　　他笑着拍齐简一把：“摸什么摸，赶紧脱衣服，洗澡了。”
　　一起沐浴的要求，还是齐简提的，今天是沐休，两人去京郊骑了一整天的马，回到柳家时，天都黑了。
　　原本是应该分开洗的，考虑到时间太晚，齐简建议一起洗。可是真把浴桶准备好，水也预备妥当，该下水时，齐简突然别扭起来。
　　“你洗澡，怎么不脱里衣啊？”柳忆坐在浴桶里，没一会儿就忘掉摸人家衣服的尴尬，看着地背对自己，连里衣都不脱的人，他又开始冒坏水。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孩子呢？
　　他上辈子，住在孤儿院的那些年，最烦的，就是十几岁半大小子，闹腾起来简直要翻天，而且一个个欺软怕硬，专挑比自己小的欺负，他就曾被按在墙角，打得满脸是血。
　　回想起那些灰暗日子，柳忆神色微冷。
　　刚满十岁的孩子，没哭没喊，只是冷漠地抹把脸，拎起砖头，把对方往死里砸。那时候的自己，哪知道十几岁的半大男孩儿里，还有齐简这么可爱的？
　　想到这里，他玩心又起，嘴上开始不安分：“喂？小朋友，你害羞啦？你有的，我都有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齐简垂着头，拉拉裤腿。
　　“呦？真害羞啦？”柳忆戳戳齐简背脊，心说这小子穿衣服时，看着文文弱弱，这衣服一湿了，身上线条，居然还挺硬朗？
　　他又不服气地低头看自己两眼，都是十四、五岁的身体，自己还比人家大个一岁多呢，怎么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木板？反观齐小简同学，搞不好人鱼线都有了。
　　撇撇嘴，柳忆不甘心，又戳齐简腰窝一把：“转过来，给我看看呗。”
　　齐简听话地转过身，居然是成年后冷峻面容，柳忆吓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按在桶壁，接着脖子上狠狠一疼。
　　捂着脖子，柳忆哀叹一声，清醒过来。
　　他愣了愣，摸摸脖子，晕乎乎地想，那时候的齐简，软得像个糯米团子，洗个澡能害羞到连里衣都不脱，怎么几年不见，就变成咬脖子、咬嘴唇的霸王龙？
　　哀叹完霸王龙的残暴，他看看天色，爬起来。
　　今天，是大军出征的日子，母亲和妹妹也会跟着爹一道去西边，柳忆边想着西去的注意事项，边翻找衣服，余光不经意飘到椅背上，挂着的红呼呼一团。
　　他气得咬牙，抓起那套衣裤，随手揉乱，恨不能挖个坑将它埋了。
　　不过这是齐简的旧衣服，用的料子是真好，摸着顺滑丝质里衣，柳忆心尖动了动，好像，扔了也怪可惜的？
　　可如果拿去浣洗，裤子上红呼呼的痕迹，自己八张嘴也说不清啊？洗是不能让下人洗的，扔又舍不得，他犹豫片刻，摸出个小包袱，将皱巴巴衣裤一股脑儿塞进去，打算先来个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把包袱带在身上，去正厅里用完早膳，便跟着父母和妹妹一起朝城郊而去。
　　城郊十里亭外，眼见父母和妹妹随大军越行越远，柳忆扯扯小包袱绳带，有些哀伤。
　　古代不比现代，别说什么电话、视频，哪怕就是书信，送起来都很麻烦，这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这么想着，他抿抿嘴，翻身上马，夹着马肚子追过去。
　　寝殿里，齐简手里攥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因为悬太久，笔尖上凝出颗小小墨珠，滴落纸上，晕出饱满一团黑色。
　　地上跪着的人，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晓斯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人，十分心疼，撞着胆子道：“世子？”
　　齐简没说话，手里的笔，终于落下，柔软笔尖在纸面上，画出道漆黑痕迹，他放下笔，用指尖抵住额头：“人走了？”
　　“回世子的话，走了。”知文跪得笔直，说完话用余光看向晓斯。
　　晓斯下意识笑笑，又抿起嘴。
　　“带了些什么？”齐简声音有些哑。
　　知文抬手比划：“只有这么大的一个小包袱。”
　　看着那个大小，齐简微微皱眉，这是，只带了一套衣服？
　　他没再说什么，晓斯和知文也不敢开口，晌午阳光已经炙热起来，白纸上那团墨迹，没多久就彻底干了，纸张以墨团为中心微缩，翘起四个边角。
　　齐简缓缓闭上双眸，摆摆手。知文悄悄退下，晓斯望着他离开方向，抿起嘴。
　　“你也下去吧，我想睡会儿，今儿个不必伺候了。”齐简闭着眼睛，却好像看到晓斯表情。
　　“世子？”晓斯有些犹豫。
　　齐简再次摆摆手，起身走进珠帘之后，走了，终于走了，走了也好。这五年里，自己积攒的运气，已经用尽，剩下的，也只有讨债这事了。
　　他躺在床榻上，抬手捂住眼睛，五年的生不如死，能换回来这几日欢愉，也就够了。
　　这么想着，他捂着双眸，意识坠入黑暗，不知睡了多久，齐简是被晓斯叫醒的。
　　“世子？世子，您醒醒。”
　　齐简揉着额头，清醒过来，看着寝殿里黑漆漆样子，他有些疑惑，知文常被自己派出去，难得回来一次，这个时辰，他怎么舍得把晓斯放出来？
　　见齐简没什么动静，晓斯又喊一遍，声音里带着些欣喜。
　　“何事？”
　　“世子，世子妃回来了。”
　　寝殿里再没动静，晓斯凝神细听，被子窸窸窣窣声音过后，齐简好像翻了个身，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晓斯愣了愣，连忙又说一遍：“世子，世子妃他真回来了，如今刚到别院。”
　　齐简一言不发，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直到晓斯将外间灯盏点燃，火光透着珠帘照出些光影，齐简才再次睁开眼睛，语调有些奇怪：“他真回来了？”
　　晓斯头点地如同捣蒜：“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齐简眯着眼睛按住床畔，手掌被什么东西硌着，微微发痛，他摸索片刻，抓起条细长金链子。
　　目光落在金链子上，齐简声音里透着疑惑：“为何回来？”
　　“不知道，不过据说风尘仆仆的，别是，有什么事？”晓斯猜测，“难道是柳家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哪一边发难，世子妃想来求援？”
　　摸着金链的指尖，顿住，片刻后，齐简将金链子收回暗格，起身披上外袍。
　　皎洁月光照亮青石板小路，风里带着似有似无花香，齐简垂眸，穿过近路，不多时便抵达柳忆别院。
　　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明明都过了十里亭，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朝中的事情，自己谋划的事情，眼下都没出差池，柳家那边也不应该有事，那柳忆这次回来，想做什么？
　　一纸和离书给出去，世子妃跟着大军重返边疆，明日朝中肯定要炸开锅，皇帝责难、三皇子动作、太子嘲讽，这些齐简都想过，也打算悉数硬扛下来，只要能将人送出去，能许他个岁月静好，也就够了。
　　自己能想到的，柳忆也能想得到，所以他是不想欠自己什么，才回来的？
　　五年前，狠心将自己扔下，五年后，又不愿意接受自己好意，柳忆啊柳忆，你就连这点念想，都不想成全我？
　　齐简按着额间，心里越发烦躁，他甚至没敲门，便将雕花木门一把推开。
　　屋内，哗啦一声，柳忆跌坐进木桶里。
　　
　　第31章 你却抓着我的衣摆，还那样
　　
　　“三皇子,这，会不会有些冒险？”乔远面前放着封密函，这是三皇子刚刚拿给他的，看着上面内容,乔远脸色有些难看。
　　“怕什么？”华琼笑着抿口茶,“对了,西面的招呼，打好了？”
　　“打好了打好了，再过几天，估摸着大军离开青州，西边就会收手。”乔远连忙道。
　　华琼满意地点点头：“太子那边可有动作？”
　　“他最近想找您勾结党羽的错,但我们手脚干净，他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什么都没找出来。”
　　“做得好。”华琼抿口茶，思索片刻,“但还需更小心些，攸臣很聪明,西边的事,千万不要被他发现，等到谋划成了…”
　　什么谋划，华琼没有说，成了会怎么样,华琼也没有说。
　　乔远心领神会，脸色露出些得意神色：“那是那是，这次柳家能离京，多亏三皇子，日后,柳公子势必会感念三皇子恩情，何况等那事一成，他无依无靠时，三皇子英雄救美，那再没有不成的。”
　　这话十分顺耳，华琼脸上笑意更甚：“齐府那边？”
　　乔远连连应是：“妥当了妥当了，我们派去齐府的人，很得那疯狗赏识，他暗中将齐府摸了个遍，疯狗半点没有起疑。”
　　华琼打量乔远两眼，解下个玉佩扔过去，“这个赏你，至于其他的，事情成了，少不得你的好处。”
　　乔远激动得红了脸，捧着玉佩嘿嘿直笑。
　　华琼眼里露出点鄙夷，稍纵即逝，片刻就恢复笑容：“我们的人，都探出些什么？”
　　听见这话，乔远神色有些忐忑，他转着眼睛，挑些能说的，添油加醋讲出来。
　　“就这些？”朝中事情，华琼早就知道，齐简和太子与军中有勾结的事，他也早猜到，“除这些外，还有没有别的，例如，和攸臣有关的？”
　　乔远张张嘴，快速摇头。
　　“说。”华琼眯起眼睛。
　　乔远吓得玉佩差点脱手，他慌乱握紧玉佩，小声道：“据、据说，柳公子晚上，宿在齐简寝殿。半夜三更的，探子曾隔着窗纸，借着月光，隐约在黑乎乎寝殿里，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华琼脸色微变。
　　“看见、看见齐简好像，俯在柳公子身上，肩膀一耸一耸，动、动了快一个时辰…”
　　
　　齐府，别院寝房里，柳忆呛了水，扶着桶壁咳了个昏天黑地。
　　齐简挑眉，没朝前走，却也没往后退。
　　喝洗澡水滋味并不好受，何况，还是在齐简面前，柳忆顺过气来，又羞又恼，耳根发烫，下意识瞪向门口始作俑者。
　　齐简也正望着他，神色微顿，漆黑瞳仁里满是诧异，随后，慢慢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团情愫翻涌片刻，仿佛凝聚成无数小小钩子，从滴水脸颊下移，最终落在柳忆胸前。
　　齐简神色暗下去。
　　柳忆还沉浸在突如其来惊吓里，就这么被看个精光，直到齐简脸色变了，他才彻底回神。
　　这什么意思？自惭形秽了？不自觉想到五年前，自己的不甘心，柳忆心底，冒出点不合时宜的得意来，这身材，那可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就不信现在还比不过齐简。
　　在他得意洋洋，打算翘起尾巴时，齐简突然朝前走两步，回身把门带上。
　　“你干什么？”柳忆愣了，“我这还洗澡呢。”
　　“所以，我才好心替你关门。”齐简义正言辞，往前又走几步，眼看着就要到浴桶旁边。
　　怎么还过来了？眼神也有些，不对劲？好像要把自己身上，盯出个洞来？
　　柳忆下意识想捂胸膛，但转念一想，这个动作未免太输气势，何况自己这身材，有什么怕看的？于是，他在齐简注视下，挺起胸膛，仰头质问：“那我还要谢谢你？”
　　“不必。”
　　只有几步而已，却仿佛遥不可及，齐简缓缓向前，感觉走了快一万年，终于抵达桶边。
　　他贴着木桶站定，死死盯住柳忆胸前，眼眸好似两团小火苗，又好像是夜空里最浩瀚的星辰，只是这星辰闪耀片刻，蓦然熄灭。
　　看见齐简闭上眼睛，柳忆偷偷松口气。
　　然后，那对星辰，在柳忆注视下，又猛地燃起，熊熊烈火、灼热中带着愤怒，离得太近，柳忆甚至能在那团火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柔顺黑发，光洁颈肩，还有胸前一道蜿蜒疤痕。
　　齐简食指，戳在那道疤痕上，顺着走势，从上到下细细摸一遍。疤痕早已愈合，但皮肤上凹凸不平的触感，彰显着当初惨烈。
　　疤痕五六寸长，从左到右，斜在胸膛正中，五年前，这里还没有任何伤疤，自己派人去西边的后三年，也没听说过柳忆受伤，齐简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来的？”
　　肌肤上触感太过明显，柳忆不由自主抖了抖，有些晃神。
　　直到听见齐简的话，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连忙将齐简手拍开：“喂喂喂，干什么，随便摸来摸去的。”
　　“怎么来的？”齐简蹙眉又问一遍。
　　“哎，男人嘛，谁身上没点疤痕啊，勋章懂吗？”看着齐简这样，柳忆有些莫名愉悦，忍不住小小得意起来。
　　“不懂。”齐简抬手捏住柳忆手腕，垂眸盯紧那道伤疤，神色越来越难看。
　　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柳忆身上，会留下一道伤疤？
　　而看柳忆意思，明显也不想告诉自己，男人的勋章？齐简眼神突然直了，接着猛然锋利起来，男人的勋章，都是和女人有关的，所以这道伤疤，难道和明眸皓齿有关？想到这里，齐简手下力道，加重两分。
　　柳忆被抓得有点疼，扭了扭手。
　　回应他的，是齐简狠狠一记眼刀。
　　手腕上疼痛更甚，皮肤相贴的地方，却好像燃了团火。
　　五年了，当年清俊软糯的少年，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以往含笑眼眸，如今却裹着冰霜，透着阴鸷。
　　可事到如今，柳忆也不得不承认，齐简还是美的，哪怕从当年一瞥惊鸿的冷清俊美，变成如今阴鸷又具有攻击性的模样，也还是美的，就好像，鲜衣怒马少年郎，褪去鲜衣，舍弃骏马，但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恣意飞扬，却永远无法舍弃。
　　少年郎啊，时过境迁，是否还有机会，一同看尽长安的花？柳忆愣了愣，快速搓搓胳膊。
　　还长安花？莫名文艺一把，先把自己冻够呛，他无奈撇嘴，忽然愣了愣，垂眸偷看身下。随即，他脸色古怪地抿起嘴，尴尬地往下缩，小心翼翼把大半身子埋回水里。
　　“为了救谁？”齐简的手，也跟着没入水中。
　　温热感觉，让他心下微定，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来的主要目的，是问清柳忆为什么回来。
　　为救谁，也不重要，反正以前不是自己的，以后也不是自己的，这么想着，齐简终于松开手，朝后退半步。
　　奇怪氛围退去，柳忆这才彻彻底底清醒过来，去他的长安花，自己今天，可是回来算账的。
　　想着那团衣裤，柳忆顿时不尴尬了：“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找你。”
　　齐简站在阴影里，脸色晦暗：“果然。”
　　看他默默垂眸，柳忆的指责，有点说不出口。这人也太过分了，仗着盛世美颜装可怜？还恣意风流少年郎呢，就是个小混蛋。
　　柳忆气结，指指齐简，又指指桌上散开的小包袱：“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包袱里，是那夜自己亲手给他换上的衣裤，衣服里的信笺，也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齐简按着额侧，叹口气。和离书是自己给的，后果自己也会承担，这些都是自己情愿的：“你不用觉得亏欠，也不必补偿。”
　　听见这话，柳忆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五年不见，这小混蛋居然，都大言不惭成这样了？还亏欠，还补偿？
　　怎么补偿啊？他难道还指望，自己深更半夜的，也给他画满裤子草莓？
　　半夜挑着灯，在齐简裤子上，种草莓？柳忆深吸口气，舔舔嘴唇，嗓子有点发干。
　　他清清嗓子，不自在地咳两声：“那什么，不管怎么说，你也不应该这么恶作剧。”
　　“恶作剧？”齐简费解地抬起眼眸。
　　柳忆盯紧水面：“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偷偷给我换衣服，还乱画。”
　　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按柳忆性格，不至于磨蹭半天说不到主题，齐简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他抓过小包袱里的衣物，摸索片刻，神色微变，信还在原本的地方，所以，柳忆并没看见信？
　　“说你呢。”柳忆生怕齐简往水里看，只能没话找话，试图转移他注意力，“骗我去寝殿等了一天，趁着我睡着换了衣裤，还诽谤我不爱干净？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齐简听见这话，将衣裤扔回桌上，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问我怎么想的？我还要问问你，是谁沾了满身点心碎屑，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我都没嫌弃你，好心将你抱回床上，你却抓着我衣摆，还那样…”
　　
　　第32章 脱衣服
　　
　　“还、还哪样？”柳忆咽口口水。
　　齐简冷哼,做个解衣服动作。
　　柳忆诧异：“脱、脱衣服？”
　　齐简继续冷哼。
　　“那什么，我裸睡习惯了。”柳忆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哦？”看着他这模样，齐简挑眉,“柳大公子裸睡,喜欢脱别人衣服？”
　　柳忆傻眼了,愣了好半天，他才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不能吧？我，脱、脱你衣服了？”
　　这不科学，自己就算守身如玉二十一年，不,算上上辈子，守身如玉十八加二十一年，就算眼前放着个盛世美颜，睡着了两眼一抹黑,再盛世也看不见，怎么可能作出什么事情？
　　何况古代衣服穿起来都复杂,各种系绳结系扣子的,自己醒着解都费劲，这都睡着了，还能解得开？
　　这么想完，他终于在震惊中,找回少许理智，试探着问：“你耍我玩吧？”
　　见柳忆脸色变了好几变，齐简眼底露出些笑意来：“对，耍你玩。”
　　“我去，你！”柳忆愤怒地拍着桶壁就要站起来,出水前，他猛然记起什么，咚地又坐回水里。
　　他速度太快，溅出不少水花，齐简抬手抹去脸上水渍，从一旁取过宽大浴巾：“先出来，水要冷了。”
　　“不出。”柳忆一口回绝。
　　齐简微微皱眉。
　　“不出不出。”柳忆又补两声，开玩笑，自己还支着帐篷呢，一出来，还不被看个精光？别说水凉了，就是水都结冰，他也不出来。
　　齐简明白过来，随后他想到什么，挑眉道：“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不能看的？嗯？”
　　这个嗯字，尾音上翘，勾得柳忆心尖发颤，不知为什么，他想到那天在马车上，齐简曾用脸颊，蹭过自己颈间。
　　温热触感还留在肌肤之上，炙热气息也好似没完全褪去，柳忆摸摸脖子，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喂，齐简，你烧真退了吧？”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齐简错愕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将浴巾搭在桶壁，背过身子。
　　看他转过去，柳忆赶忙扯过浴巾，慌乱将自己裹好，还没等把浴巾挽好扣，就听齐简悠悠开口。
　　“那晚，你抓着我的衣摆，说很想我。”
　　柳忆：…
　　“而且，你还将头埋在我胸前，念了很多遍诗。”
　　心跳漏了半拍，柳忆迅速从桶里跨出来，裹着浴巾状似不经意般道：“我，说什么诗了？”
　　“海底月是天上月。”齐简声音很好听，褪掉少时软糯，多了沉稳和从容，白日里凌厉冰冷褪掉大半，好像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柔情。
　　他停顿片刻，转过身，用这好听的声音继续问道：“敢问柳公子，这诗何解？”
　　柳忆啊了一声，没说出话。
　　齐简眼睛里迸出亮光，闪耀堪比九天之上，最明亮的星辰。
　　柳忆尴尬摸摸鼻子，吭叽半天，憋出来句：“月亮嘛，不就是月亮嘛，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听没听过？”
　　“低头思故乡，思念到，要拱到我怀里撒娇？”齐简明显不信。
　　“我、我那不是…”柳忆抓耳挠腮，终于想到个借口，“我那是想家，想家，把你错认成我父母了。”
　　“真谢谢你，没把我错认成你妹妹。”
　　齐简说完这话，手轻轻落在那团衣物上，衣服夹层里，薄薄一层纸，这人是有多粗心，穿了一两天的衣服，竟都没发现？可如果真要这么粗心，为什么那时候，还要问自己衣物上的暗花，会不会磨到肌肤？
　　“你别不信啊，真的。”柳忆急着为自己开脱。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决定给出些证据：“你看，我爸妈又要去西边戍边，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我睡梦里思念他们，也情有可原对不对。”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回去戍边？齐简在这句话里，听出些话外之音。
　　不过转念一想，柳忆只是看起来温和无害，但他正正经经世家出身的公子，又是太学魁首，会有自己打探消息的渠道，这很正常。
　　宫里的消息，他都能打探到，而这五年，却从没打探过齐府消息，齐简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这是不信自己的鬼话，气得都闭眼了？
　　俗话说做贼心虚，柳忆自认没做贼，却依旧有些心虚，他左思右想，努力找补：“你别不信，真的，我就还挺容易想家的。”
　　这话也算是有感而发，说完话，想到白日里，送别父母和妹妹的心情，柳忆沉默下来。
　　山高水远，再聚无期，五年前和五年后，别的是不同的人，却都是同样的心情。心里有些难受，柳忆裹着浴巾，叹口气。
　　齐简抓起衣物，推开门走了。
　　同样的青石板小路，同样的月色，去时半是忧心半是疑惑，回来时，却只剩下沉默，齐简沿着小路，慢吞吞走回主院，看见晓斯后，他微微皱眉，从那团衣物夹层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
　　晓斯迟疑地接过纸。
　　“拿给他。”齐简声音很低，他这个字更是轻之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晓斯盯着信笺，眉头皱成川字。
　　“去之前，把知文叫来。”齐简停顿片刻，眼里露出些寒光，“罢了，明日再给他，也别叫知文了，你先去客院，把那个人叫来。”
　　那个人？晓斯愣了愣，这时候忽然叫三皇子府上派来的探子，世子想做什么？
　　看出他的疑问，齐简冷冷勾起嘴角：“我不痛快，谁都别想痛快。”
　　探子姓顾，是三皇子母家门生，后来三皇子年岁渐长，赐了封号府邸，便被送进皇子府上，安心做起三皇子门生。
　　这会儿，他隐姓埋名，在齐府落脚，自称是顾三秋。
　　看见顾三秋走进书房，齐简微微颔首：“坐吧。”
　　“世子？”顾三秋有些局促，眼睛却一阵乱瞄，这个时候，把自己叫来书房，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自己身份暴露了，要不就是，齐简真要给自己委派秘任。
　　齐简看他一眼，抽出张纸，扔到他面前：“看完烧掉。”
　　看着那信上短短几行字，顾三秋眼神慢慢变了。
　　“明白了？”将他神情动作全看在眼里，齐简勾起嘴角，“我和太子不睦多年，你也知道。”
　　“世子是想，派我去太子府上，做细作？”顾三秋皱眉，看来，多半是自己身份曝光，而世子却没有拿到证据，于是打算把自己丢到太子府上，一劳永逸。
　　谁知齐简却摇摇头：“不，我要你随我去查，太子勾结大军的证据。”
　　第二日，晓斯比往常起得晚许多，他看着都快照到脸上的太阳，踹了知文一脚，简单收拾收拾，就往别院赶，结果却扑了个空。
　　打扫院落的家仆，诧异地看着他，指着主院方向：“世子妃天没亮就起了，说是去找世子。”
　　等晓斯脚下生风，赶到主院正厅，又没看着人，他捏着皱巴巴的信笺，焦急寻找片刻，在窗外海棠树旁，终于把人给找到了。
　　柳忆席地坐在树旁边，嘴里叼着根花枝，看见晓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齐简人呢？今天不是不上朝吗？怎么天不亮就没影了？”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他昨晚连夜出去了。”
　　连夜？难道从自己那离开以后，他就出府了？柳忆诧异挑眉：“他去哪了？”
　　晓斯摇头。
　　得了，明白了，又是不能告诉自己，柳忆撇着嘴，心底里泛起点酸水。五年前知无不言的家伙，五年以后，就提防成这样了？
　　不过，他今天主要目的，也不是来找齐简，柳忆吐掉嘴里花枝，开门见山：“昨天齐简拿回来的衣物，放哪去了？”
　　那套衣物里，可还夹着他贴身带了五年的无事牌。
　　昨天晚上，估计是被看光光太过震惊，都穿好衣物躺在床上，眼看着就要去会周公了，他才想起来，脖子上好像，少了点啥？那套画着草莓的衣物，被齐简拿走了，里面放的无事牌，是不是也，一起被拿走了？
　　他吓得睡意全无，蹦起来一顿翻找无果，这才不得不承认，那玉牌，可能真被齐简一起抱走了。
　　找了好半天，都已经到后半夜，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敲齐简房门，难道要说喂，先别睡了，把玉牌还给我？
　　可是没了玉佩，总像少点什么，柳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盼到天快亮，爬起来就往主院跑。
　　谁知到了主院，齐简房门紧闭，他敲敲门，没人理，拍拍门，还是没人理。
　　狠狠砸两下门，他反应过来，不对劲啊，就算齐简睡得死，这么大个院子，就没个下人？
　　一夜未睡的混沌脑子里，冒出电影里常见桥段，什么满门被灭啊，深夜遭埋伏啊，柳忆深吸口气，一脚把门踹开。
　　这一踹开，他才意识到真的不对，借着蒙蒙亮天色，他终于看清，原来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听完柳忆叙述，晓斯满脸疑惑：“那衣物，不就在桌上，世子妃怎么不进去找？”
　　柳忆不自在：“不请自入的，不太合适。”
　　那您以前，也没少入啊？晓斯眨巴眨巴眼睛，进去替他将衣物拿出来。
　　柳忆接过衣物，仔细翻着，终于在不起眼的地方，发现玉牌，他满脸欣喜将玉牌挂在脖子上，就差对着玉牌再亲几口。
　　晓斯看他这模样，咬着嘴唇，递出皱巴巴的那个信笺。
　　
　　第33章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柳忆皱眉,把信笺扔给晓斯，“你去告诉他，我不同意。”
　　晓斯慌忙接住信纸，心里大石头落地。
　　“攸臣不同意什么？”笑吟吟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后面还跟着家丁低声阻拦。
　　柳忆和晓斯都微微一愣,晓斯快速将信塞回袖子，恭恭敬敬行礼：“三皇子。”
　　华琼甩着袖子，将目光定格在柳忆身上：“攸臣，这么巧，又见面了。”
　　“啊,是啊是啊。”柳忆不走心地打过招呼，脸上也挂起笑，“可真是巧，哪阵风把三皇子吹到家里来了？”
　　说完,他看看身后想拦不敢拦的齐家家仆，看看跪在地上没起身的晓斯,了然地点点头：“不管是哪阵风,怕都是阵大风。”
　　华琼也笑笑：“攸臣还是如此还开玩笑，我今天来齐府，自然是有事找齐简。”
　　柳忆没接话，只是示意晓斯站起来,又仔细打量华琼一番：“三皇子风尘仆仆，衣冠上还沾了露珠，想必，事情真的很急？”
　　“之前是急的，但现在,却又不急了。”华琼并不在意柳忆擅自喊晓斯起身，他弹去身上露珠，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柳忆，“小忆，来者是客，你是不是应该稍尽地主之谊？”
　　话说到这份上，柳忆也不能真和他撕破脸，可让他带人回别院招待，那是一千一万个不可能。
　　笑着打句哈哈，柳忆指着齐简主院正厅：“那三皇子，请吧。”
　　两人各怀心事落坐，茶过三盏，柳忆借着要去茅房的理由，离开正厅找到晓斯：“你真不知道齐简去哪儿了？”
　　晓斯还是摇头。
　　“行吧。”柳忆抿抿嘴唇，也不为难他，“华琼硬闯齐府，来者不善，又偏偏挑的齐简不在的时候。”
　　心思回转，柳忆想到几种可能，又挑了其中最可能的那个：“我说你听就好，不必说是，也不用说不是。”
　　“齐简背地里，在做什么动作，被华琼抓住把柄。他那边派人暗中动作，这边忍不住自己来齐府打探虚实，只是，究竟是什么动作，能让华琼忍耐不住，急切到要硬闯齐府？”
　　晓斯眨巴眨巴眼睛，心下一惊。
　　“不管齐简在做什么动作，都不能让华琼真确定齐简不在府上。”柳忆说完，垂头思索片刻，给出解决方案。
　　“你遣人联络齐简，我先稳住华琼，虚虚实实，让他摸不准。”
　　吩咐完，他绕回正厅，坐到华琼对面。
　　“齐简呢？怎么不见他？”华琼问。
　　上来就直入正题？倒也省了嘘寒问暖麻烦。柳忆笑着努努嘴，示意厅后寝殿：“昨天睡晚了，还没起。”
　　华琼明显不信，却还顺着他道：“他这是又病了？”
　　柳忆快速摇头，叹口气，脸上露出些为难的意思，他朝着寝殿方向往上一眼，又看看华琼，努力酝酿情绪。
　　看出柳忆眼里的愧疚，华琼手上动作微顿，蹙起眉，片刻又笑了：“既不是病了，就叫出来吧，来者是客，把我晾在这里也不合适。”
　　能叫出来，自己还用在这虚与委蛇吗？但话却不能这么说，柳忆试着摆出合适表情，没成功，他不得不垂下脑袋，调整片刻，深感今天这戏太考验演技。
　　倒不是他的计划太难演，只是嘴角不怎么听话，在表演愧疚时，还总是想往上翘。
　　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将嘴角拉平，柳忆悠悠道：“都怪我。”
　　华琼表情僵住了，目光阴险得像条毒蛇。
　　第一句话都说出去了，剩下的，就容易不少，柳忆在心里念句罪过，意有所指：“都怪我，昨天应该克制些的。”
　　毒蛇愣住，缓了片刻，抿口茶，华琼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你和他，你们真的？”
　　柳忆咬牙，点了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口白牙来。
　　他满面春风，忍都忍不住的样子，落在华琼眼里，反而更添可信度，华琼脸色大变：“你们怎么可以！”
　　柳忆莫名其妙看着他：“圣上赐婚，自然可以。”
　　华琼被怼回来，心不甘气不顺地又喝两口茶，还是不能释怀，眼前这人，不论家事还是自身能力，都是争储助力，何况这人长得又好，上过战场却不添凌厉，反而有种他舔着嘴唇，目光从柳忆脸颊扫过，这人，原本就该是自己的，齐简回京前，攸臣明明一直绕着自己转。
　　既然能绕着自己转一次，就能再转一次，等到大事成了，他便会重新跪到自己面前，哀求着得到自己青眼，想到这里，华琼又笑了。
　　柳忆被他盯得起了鸡皮疙瘩，忍着翻白眼冲动，无比期盼齐简快快出现。
　　华琼唇边含笑，不知想到什么，又开始皱眉，他俯身朝前，试图离柳忆更近一些。
　　柳忆侧身躲过，举起茶壶横在两人之间，重新为华琼斟满茶：“三皇子，这茶要是洒了，怕是会烫着您。”
　　华琼皱起眉，不得不往后退退：“小忆，我今天不请自来，其实也是有些话，要对你说。”
　　
　　用过晚膳，柳忆早早熄了灯，摸黑在正厅坐了一会儿，他无聊地撇撇嘴，从柜子里抱出来个罐子。
　　借着朦胧月色，柳忆掀开罐子盖，往里面看了看，还有半罐，可惜有点深，不好拿。
　　他抱着罐子，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桌上。单手抱着罐子，另一手将茶壶茶杯推到旁边，露出茶具下托盘，随后他对准托盘倒扣罐子，哗啦啦声音响起来，托盘上堆起一小堆瓜子。
　　边吃瓜子边等人，渴了就倒杯茶喝，无聊再哼两句边塞小曲，哼着哼着，柳忆声音越来越低。
　　白日里，华琼那话，究竟什么意思？
　　在齐简赶回来前，他跟华琼坐了快一个时辰，华琼又是暗示又是明示，嘀嘀咕咕说了一堆，总结起来，柳忆觉得一共就三点。
　　第一，西边的事情有蹊跷；第二，让自己远离齐简；第三，华琼自己也是良人。
　　第一点好说，不用他提，自己也知道。
　　第二点嘛，柳忆微微皱起眉，去抓瓜子的手，被瓜子壳扎了一下，他甩甩手，压下心底担忧，第二点暂且不议。
　　至于第三点，华琼也是良人的意思，是他希望柳家能扶持他，归他所用，站三皇子的队？
　　父母和妹妹，是柳忆拼死也要护住的人，想着利用柳家，想着暗中做点什么迫使自己归顺？柳忆冷冷一笑，华琼还真是，不了解自己为人。
　　冷笑完，柳忆晃着腿又嗑会儿瓜子，思绪不受控制般，开始想第二点，华琼说让自己远离齐简的理由，是齐简的病。
　　“小忆，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的确是为你好。”当时，华琼压低声音，表情带着担忧，“齐简得的是肺痨，这是他亲口说的。”
　　肺痨吗？那是什么来着？
　　柳忆边思考，边慢慢剥着瓜子，随手将短短胖胖瓜子仁聚在一起，回过神来，发现聚够一小堆，便抓起来悉数塞进嘴巴里，还没等他感受到咀嚼大把瓜子仁的快乐，牙齿先不小心咬到舌头。
　　舌头上火辣辣的疼，柳忆倒抽口凉气，硬是忍着疼把瓜子仁咽进肚子，才紧锁着眉头喝口茶。
　　疼痛刺激下，他想起来了，肺痨，在现代叫结核病，结核病的主要表现是什么来着？
　　未及细想，窗边传来清脆的玉石敲击声，不多时，有个黑影翻窗而入，恭恭敬敬跪倒柳忆面前。
　　柳忆无奈扶额：“能不能好好说话，夜一？”
　　“主子。”黑衣人抬头，却不肯起身。
　　“我不是你主子，你也只是在帮我忙而已。”柳忆把人拉起来，安排他做到桌边，给他发把瓜子。
　　夜一捧着瓜子：“西边这几天没了大动作。”
　　果然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柳忆欣慰地点点头，还好父母和妹妹启程的早，再晚点，多半走不掉。
　　“主子，西边的事情，还查吗？”
　　“西边暂时不会有大事情，稍微留意些消息就行。”欣慰完，柳忆缓缓皱起眉，“比起这个，我想请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送走夜一，柳忆看看时辰，觉得有些晚了，有些事情，明天再问吧。
　　灯早已经熄过了，他摸黑慢吞吞解掉外袍，又慢吞吞缩进被子。
　　结核，是个慢性病，虽真能死人，但也不差这一晚上，对，明天再问也一样。柳忆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猛地掀开被子，披上衣服就朝外走，去他的慢性病，早确诊早治疗才是王道。
　　不过走到齐简院外，柳忆又开始犹豫，这大半夜的，还是明天再问吧，他犹豫着转身，差点碰上个人。
　　晓斯抓着七八支娇艳玫瑰花，看见柳忆，第一反应，是把花往背后藏。
　　“你藏什么？”柳忆问。
　　“没、没什么。”晓斯有些尴尬，空出只手挠着脑袋。
　　其实柳忆刚刚已经看见了，只是他有点诧异，为什么齐王府里，会出现大红玫瑰花，见晓斯不肯说，他更是被勾起好奇心：“别藏了，不就是玫瑰花吗，这是齐简要的？”
　　晓斯违背着良心嗯了一声。
　　“他要玫瑰花干嘛？”
　　“世子他、他…”晓斯急的手心冒汗，这玫瑰，平时真是齐简要用的，但今天，他却是偷偷摘了想送人。
　　“他到底要玫瑰做什么？”柳忆想到某种可能，神色有些奇怪，齐简总不能想半夜三更，上演罗密欧朱丽叶，叼着玫瑰去人家窗外唱情歌？
　　就他这破身体，大半夜去爬别人窗子，这不是作死吗？何况，自己还顶着世子妃名头呢，他就去爬窗子？柳忆眯起眼睛。
　　看着柳忆越来越奇怪的神色，晓斯抿抿嘴，把手心的汗搓到裤子上，一咬牙：“洗澡，世子要玫瑰花，洗澡。”
　　
　　第34章 后悔了吗
　　
　　“你说什么？”柳忆表情僵住。
　　“洗澡。”晓斯咬着牙,言之凿凿。
　　柳忆深吸口气，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说齐简他，用玫瑰花瓣，洗澡？”
　　不是,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爱好？还泡玫瑰花瓣澡？怎么不弄点玫瑰精油往身上涂？
　　眼前浮现出齐简□□上身,伏在床上，涂玫瑰精油的样子，柳忆呼吸一顿，片刻后才猛烈摇头，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晓斯知道这借口,有点匪夷所思，可他又不想柳忆日后和齐简闲聊，说破自己偷玫瑰的事，想来想去,只有洗澡这种私密事情，柳忆才不会提及。
　　可看柳忆神色,晓斯又深感愧对自己主子,他想了想，冲着柳忆背影道：“世子他当年…寻过死。”
　　夜色幽暗，窗外不知什么鸟，吱吱呀呀叫得凄凉,柳忆靠在床畔，眼睛虚虚望向窗外明月，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只是发呆。
　　过了许久，他眨巴眨巴眼睛,蜷腿抱住膝盖。
　　五年前，自己护着父母和妹妹，餐风露宿赶去西边，想的最多的，是到西边如何立足，有几场硬仗必须要打，又有几场仗，可以省去。
　　从京城到西陲，整整两个月，他也只是在夜深人静时，有那么一两次午夜梦回，才敢细想自己还欠了个礼物。
　　那个被欠下礼物的人，出身高贵、才识过人、精通武艺，还有盛世美颜。
　　只不过是好哥们言而无信、不辞而别，估计，他难过一两天，三四天的，振作起精神，很快又能交到新朋友。
　　何况，十四、五岁正是不定性的年纪，友谊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不了几天，有了新朋友，齐简就能把自己忘了，这么想着，柳忆心里舒服不少，再次把全部心思放在西边。
　　那时候，能离开京城，逃过既定命运，护着柳家在西边安安稳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齐王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傻傻等自己礼物的那个人，曾抱着酒坛泪撒丧幡，也不知道…
　　明明那么耀眼，那么温暖的少年，到底是多难过，才会割开自己手腕，又将手腕，放进铺满玫瑰花瓣的温水里？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柳悦穿着半旧襦裙，手里还拿着窗花，脸上稚气未脱，身量只到柳忆腰间。
　　柳忆笑着拍拍她头顶，悄悄将玉牌塞回领子里：“小悦怎么不去玩了？”
　　听到这话，柳悦嘟起嘴，刚满十岁的小脸上，还肉嘟嘟的：“不想玩了，石磊总是欺负我。”
　　“你不欺负他就谢天谢地了，他还敢欺负你？”
　　柳悦嘟着嘴，没说话。
　　“小悦是担心吗？”柳忆看她神色，心下了然，胡乱揉揉她头顶，将窗花接过来看了看，“上战场没什么可怕的，真的，哥哥一点也不怕。”
　　“可是上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柳悦眨巴眨巴眼睛，红了眼圈。
　　柳忆赶忙安抚：“那次是意外，以后哥哥会倍加小心，再也不会了。”
　　听见哥哥这么说，柳悦稍稍安心，又想起别的事情来：“哥哥，今年齐哥哥，会来看我们吗？”
　　柳忆拿着窗花的手，僵在空中。
　　“哥哥？”柳悦不解地仰头，“哥哥，齐哥哥和你那么好，过年休沐时间那么长，他也不会来看我们吗？上次你受伤，他就没来。”
　　“他…”一个他字，有千斤重，堵地柳忆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但妹妹还在望着自己，柳忆不得不清清嗓子，柔声道：“他想来也来不了啊，你不记得了？我们可是赶了两个月的路，才到蜀地。”
　　柳悦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
　　“何况，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情要忙的，不能想来就来。”
　　柳忆说完话，沉默下来。
　　齐王殁了的消息，还是他们抵达蜀地之后，从来蜀赴任的其他官员那里听说的，知道消息当天，柳忆骑着马，冒雨冲出大营。
　　战马绕着大营飞驰，马匹嘶叫声混着马蹄声和落雨声，一下下砸在柳忆心头。
　　后来多少个雨夜，他耳畔心尖都是这种回响。
　　齐简，是齐王唯一的孩子，自小跟在齐王身边长大，他跟齐王的感情有多深，那两年柳忆全都看在眼里。
　　齐王殁了，那齐简，又会多难过？
　　雨水模糊双眼，柳忆夹紧马腹，不敢深想。
　　自己两个月来日夜兼程，只是想拼力为柳家寻一线生机，为了这线生机，他甚至甘愿亲手掐断和齐简的联系。
　　可是，要是早知道，齐王会在那个时候殁了，软糯少年在短短时间里，失了庇护，无所依傍，再不能照着既定路线安稳一生，自己还下不下得去手？还能不能，为保住柳家，将齐简远远推开？
　　能不能呢？柳忆自嘲地笑了。
　　自己知道消息之后，不也没冲回京城吗？甚至，为了不落下封疆大吏勾结异姓王的罪名，五年里，一封信都没给齐简写过，一次关于齐府的消息，都没打探过。
　　明明就是条冷血的蛇，这个时候装什么假慈悲。
　　柳忆捂着眼睛，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听晓斯说完，齐肩只是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封皱得不成样子的和离书。
　　“世子妃说他不要这东西，世子您看？”
　　晓斯托着和离书，大有想将它一把火烧掉的冲动，世子妃不愿意要，那就是他不想和离啊，不和离世子再作死，就会有所顾忌，世子不再作死，大家的日子都能太平了，这么想着，晓斯眼里露出喜色。
　　“先拿去书房。”齐简从和离书上收回目光，眼神里无悲无喜。
　　晓斯悄悄打量他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
　　齐简昨天折腾了大半宿，早上又匆匆赶回来应付华琼，这会儿也累了，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家人在的地方，才能称得上故乡。
　　月只有故乡的才会明亮，其他地方，终究意难平。
　　晓斯看他久久没看口，试探着劝：“世子，世子妃他对您并非无意，这和离的事情？”
　　齐简斜眼看他，眉梢挑起来。
　　“我是说世子妃有意，绝对不是说您对他有意。”晓斯福抵心灵，连口否认完。
　　否认完，他深吸口气，为了平稳的生活再次鼓足勇气：“是世子妃，世子妃爱慕您，所以，还是别赶他走吧？”
　　齐简再次看向窗外：“别背着我，再做什么。”
　　晓斯手心开始冒汗。
　　“也别欲盖弥彰叫什么世子妃，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下去吧。”
　　晓斯应了声是，抿着嘴，退下了。
　　齐简对着他的背影，叹口气，又继续看月亮。那时候，自己和柳忆，也曾这么望着月亮，少年柳忆吐掉瓜子皮，指着皎洁明月，说了句白玉盘。
　　说完白玉盘，柳忆侧过头，笑着展开手：“来点瓜子？”
　　白玉盘，那么美的意境，全被柳忆嘴角的瓜子皮破坏了，齐简摇摇头，试图忘掉这记忆，随后他又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还是半点儿睡意也没有。
　　明天要上朝，这会儿不睡不行，他熄了灯，放下床幔侧身躺好，还没等酝酿出睡意，门外寂静的夜色里，传来阵脚步声。
　　然后是晓斯的声音：“世子，世子妃、啊，不，柳公子来了。”
　　齐简愣了一下，翻身起来：“他来做什么？”
　　晓斯的声音隔着木门，不太真切：“小的不知，柳公子说，有事找您，人此刻就在正厅坐着呢。”
　　夜已深沉，连鸟声虫鸣都停了下来，齐简看着天色，皱起眉。
　　能让柳忆连夜而来，还选择郑重其事去正厅等待，最大的可能，就是柳家出了事。
　　可是不应该，柳家现在离了京，又手握重兵，谁出事也轮不到柳家，何况傍晚接到的来报，也说柳家西征顺利，大军不急不缓地在朝着蜀地进军。
　　柳家不能出事，那难道是，西边事情平息的消息传进宫里，皇上下旨要柳家回朝？
　　叹口气，齐简摇着头苦笑，这就更不可能了，自己今天也没吃药，思绪怎么如此混乱？
　　大军都派出去了，自然没有半路班师回朝的道理，不然西戎被狄隔三差五犯边一次，待大军出征便罢手，那也不用做别的了，每天就看着大军来来回回，绕着京城折腾吧。
　　柳家不可能出事，大军也不可能回朝，那还有什么，能让柳忆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去正厅见自己？
　　对了，还有件事。
　　齐简呼吸微滞，忍着胸腔里的烦闷，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掉，眼前闪现出那封被退掉的和离书。
　　柳忆多半是反悔了，所以披星戴月的赶来，又选了正厅求见，他是想将那和离书要回去。
　　海底月又怎么可能是天上的月亮，五年前他能一走了之、音信全无，五年后，他又怎么可能选自己？
　　抓过衣服，齐简推门而出，沉着脸来到正厅。
　　看着坐在桌旁咔嚓咔吃嗑瓜子的柳忆，齐简眯起眼睛，这是想到能走了，高兴地睡不着，吃吃喝喝庆祝呢？
　　柳忆也看见了齐简，他尴尬地笑笑，从罐子里抓出把瓜子：“一起？”
　　“后悔了？”齐简避开瓜子，神色晦暗中带着笃定。
　　
　　第35章 搬来我这里同居
　　
　　柳忆放下瓜子,摸摸脖子。
　　齐简居高临下，看着他头顶白玉束发，又不怎么愿意放手了。
　　休书一旦给出去，眼前的人,远走高飞,从此以后,天上月水底月，都是别人的，对了，还有那么个明眸皓齿，也不知道是谁。
　　可是不放手,又能怎么样？留得住人，还能留住心？
　　蜡烛芯太长，时不时啪啪响上两声，齐简表情越发阴冷,柳忆又摸两把脖子，气氛有点尴尬。
　　大晚上的,自己跑来搅人清梦,看看，让人误会了吧？
　　再说，自己半夜把睡得好好的人揪起来，就为了问上一句,你究竟哪里不舒服，这，换谁不生气？
　　瞧瞧这气鼓鼓的模样，眼睛都能甩暗器了，盛世美颜活生生气成小河豚。等会自己再被咬上一口,那多不划算？
　　要不，还是明天再说吧，对，明天中午，据说中午人的心情最好，到时候问起来，也方便。
　　柳忆打定主意，脚底抹油：“明天，还是明天说吧？你先睡，我走了。”
　　“想走？也行。”齐简抬手将人拦住，“走之前，把欠的债还了。”
　　还债？人、人情债肉偿，啊呸，血偿？可能是被咬的记忆太惨烈，柳忆听见这话，下意识捂紧脖子，想了想，他又用另一只手，把嘴唇也捂住。
　　齐简眼神危险起来。
　　柳忆深感，自己就是被饿狼盯上的小白兔，本能驱使他小小退后一步，见齐简没动作，又退后一步。然而，正厅就一扇门，那门正在齐简身后，任凭他再怎么退，只要不挪到齐简旁边，就够不到门。
　　可能是他的样子太可怜巴巴，两人对视片刻，齐简稍微侧个身。
　　柳忆试探着往门口挪，蹭到齐简眼前，见齐简真没咬人的意思，他赶忙挺胸收腹，螃蟹一般横着挪出正厅。
　　“你要的东西在书房。”
　　柳忆的脚步，顿住。
　　“拿走，以后别来烦我。”
　　柳忆眼神闪了闪。
　　齐简说的东西，只可能是早上自己扔回晓斯手里的和离书。
　　被圣旨召回京的时候，柳忆一路都在担忧，皇帝名意上用的是回京受封，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上忌惮柳家势大，想要收权了。
　　要收权，又要堵住满朝文武大嘴，博圣君的名，柳忆思来想去，算准回到京中，皇上第一件事，就是要给柳家赐婚。而柳家赐婚最好的人选，就是自己的刚及笄的妹妹柳悦。
　　妹妹跟石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婚，柳忆哪怕拼上命，也要拒掉。
　　就这么担忧了一个多月，还没等到京城呢，就听到传出来消息，皇帝果真要赐婚。
　　先是有了几个人选，后来又淘汰掉几个，离京城越近，消息越让人揪心，在途径邢台的时候，赐婚的候选人，终于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太子一党，另一个是三皇子派系。
　　抵达京城那日，柳忆已做好金殿抗旨准备，辞去军功奖赏，替父亲交虎符，日后再让西边放出假消息，逼着皇帝重新提拔柳家西征，他自认这谋划虽险，却也顺理成章。
　　谁知道，圣旨是真颁下来，黄灿灿的圣旨上，却明明白白写着：柳将军长子柳攸臣，人品贵重，赐予齐王世子齐清羽为妻，则吉日完婚。
　　他僵立在金殿上，双手托着圣旨，一时间，甚至没能说出话来。
　　五年前欠了人家的，五年后，人家不计前嫌来解围，又欠一笔，好心解围却险被逃婚颜面尽失，再欠一笔，一笔接着一笔，债像滚雪球般，越欠越多。
　　如今，他甚至连债都不讨，又要放走自己，打算默默扛下一切。
　　柳忆轻轻叹口气，抿着嘴唇，从齐简和门框的缝隙里，挤回正厅。
　　齐简眼睁睁看着他走回桌边，拍拍屁股坐回圆凳上，抓把瓜子边磕边道：“晓斯，晚饭没吃饱，麻烦给我拿点点心。”
　　晓斯小心翼翼打量齐简。
　　齐简眯着眼睛，微微颔首。
　　晓斯退到院外。
　　柳忆破罐子破摔，余光瞟着齐简，扯开嗓子朝院外喊：“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
　　晓斯停下脚步，用眼神向齐简请示，齐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桂花糕三个字。
　　深夜被搅醒，还被迫赔上碟桂花糕，这都没把自己打出去，齐简啊齐简，五年了，外表变了，眼神凄厉了，性子还是这么好。
　　柳忆笑眯眯啃着桂花糕，心思又开始活了。
　　他今天跑过来，就是想问问齐简，是不是真得了肺痨，但自己嗑瓜子、吃桂花糕，折腾这么半天，也没听他咳嗽一声半声的，仿佛和肺痨的症状，也不太像啊？
　　何况，生病属于个人隐私，与其这么生硬直白地询问，倒不如自己慢慢观察。
　　肺痨什么症状来着？柳忆上辈子在孤儿院，见过别人得结核，那个孩子被诊断出结核，就被单独带走了，后来还来了几个医生，给大家讲了讲肺结核的常识，他记忆里，结核是个慢行传染病，对了，会低热、盗汗、咳血。
　　低热没注意，倒是高热过，咳血？上次指尖上那缕血痕，是不是因为咳血？柳忆越想越心惊，就只剩下盗汗这个症状了，不过这个症状不容易发现，除非…
　　柳忆摸摸脖子，吞下最后一块桂花糕：“今晚我不走了。”
　　齐简耐着性子看他折腾，终于等到他吃完东西，打算起身赶人，不料他竟来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齐简沉默好一会儿，怀疑自己出了幻听。
　　“我不走了。”柳忆抿着嘴唇，不自在地左右看看。
　　“你凭什么不走？”齐简怒极反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在他记忆里，柳忆的确是不愿意欠人情的，所以他是不想白拿自己的和离书，打算用身子来补偿了？
　　想到这里，齐简眯起眼睛，目光定在柳忆身上。
　　五年不见，可真是出息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来补偿？可是如今的自己，哪是这点补偿，就能满足的？得了补偿后，又怎么面对再次失去？
　　食髓知味，有些事，齐简不能想，也不敢想：“走。”
　　柳忆早料到没这么顺利，见齐简想赶人，他只能拿出杀手锏：“不走，我、我是世子妃，就应该住这里。”
　　
　　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翻东西，过了一小会儿，窸窣声音变成拉动抽屉的吱吱声。
　　蜀地少人，老鼠胆子都特别大，偷吃偷喝的，柳忆已经习惯，只是如今，都敢翻抽屉了？柳忆气呼呼翻个身，闭眼睛找准方位，一巴掌拍过去。
　　啪的一声，齐简眯起眼睛。
　　好像不是老鼠？手下光洁微凉触感，吓了柳忆一跳，他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中，看见个身影。
　　摇曳烛光下，丝质里衣半垂，勾勒出腰间诱人线条，黑发如瀑布般披散，目若朗星，颜如晓花，柳忆舔舔嘴唇，翻个身蹭蹭被子，又做梦了，大早上就梦得这么劲爆，还让不让人活啊。
　　齐简看看自己泛红手背，又看看翻到床尾的人，挑起眉。
　　昨夜，这人不知发什么疯，硬是赖在自己院子不走，齐简前一夜没睡没什么精神，不想跟他废话，便扭身回了房。
　　柳忆顺杆往上爬，颠颠地跟着进寝殿，扒了衣服就往床上挤：“来来来，让个地方。”
　　得寸进尺、不知死活。齐简气结，翻身压上去，对准柳忆白白净净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他坐等眼前的人化身白兔，连跑带跳的离开，谁知道，白兔只是红着脸捂紧脖子，连蹦带跳去了外间。
　　“你属狗的啊。”
　　这怎么说咬就咬啊，要换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刚成婚就得给咬死了，柳忆摸着脖颈牙印，终于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开始害怕。
　　这暖帐之内、孤男寡男的，又都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舔舔嘴唇，柳忆嗓子发干，这辈子穿过来七年，算上上辈子的十八年，自己实际年龄可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的大龄男青年，不能跟二十岁小朋友一般见识，齐简要是想不开，真想咬几口解气，那，那就让他咬吧，还能真被咬死不成？
　　柳忆下定决心，视死如归般掀起珠帘，把里衣往下一拉：“你来吧，我欠你的。”
　　白花花的胸膛露里出来，上面的疤痕清晰可见，看着那个不知为谁而来的勋章，齐简咬着牙，说了声滚。
　　柳忆彻底睡醒的时候，齐简都已经下朝回府，他看着缓缓走进寝殿的齐简，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睡人家床上了。
　　“哎？那什么，那个，我怎么睡你这儿了？”
　　齐简脚步顿住：“柳公子，这是打算装失忆？”
　　“没、没。”柳忆尴尬地挠挠头，“我记得，昨天我是睡外间啊。”
　　“那是谁，半夜三更，偷偷摸进里间，对着我上下其手？嗯？”
　　“什、什么？”柳忆眼睛瞪圆了。
　　“不但上下其手，还把手伸进被子，从这里，一直往下，到了这里。”齐简伸手，指尖按在脖颈处，向下游走，停在小腹上面一点。
　　柳忆：…
　　昨天齐简说了滚，但他硬是装作听不见，抱着被子赖在外间，后来，他估摸着齐简睡沉，这才蹑手蹑脚掀开珠帘，悄悄去探齐简额头，很好，不烧。
　　再摸摸脖子，没有汗，可盗汗好像都是在身上？柳忆咬咬牙，搓热双手，趁着夜黑风高，探进被子里。
　　胸口干干爽爽的，小腹上面也没有汗珠，那就只差后背了？
　　可是，齐简面朝外侧躺着，后背够不到，柳忆看看熟睡的人，轻手轻脚脱掉鞋袜，翻上床跨在齐简身上，正想伸手去摸他后背，齐简闭着眼睛翻个身，一把将他按在床上。
　　齐简闭着眼睛，睫毛微翘，眼角缀着颗赤红色小小泪痣，如果不是离的足够近，很难看清。盯着那颗泪痣，柳忆大气不敢喘，屏气凝神等了半天，还好齐简只是翻身，并没醒来。
　　没醒就好，他长出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正被齐简当抱枕一般，环在怀里。
　　他试着搬开齐简手臂，齐简睫毛开始忽闪起来，缓了一会儿，睫毛不动了，他又试一次，还是不行，不行不算，自己反而被拍下屁股，抱得更死。
　　这下他不敢随便乱动，打算等齐简彻底睡死再脱身，就这么等啊等，齐简没睡死呢，自己反倒先睡死了。
　　“嗯？到底是谁？”见柳忆脸色越来越奇怪，齐简挑起眉，脸上多了丝玩味，“要是柳公子记不起来了，不如，我帮你想想？”
　　装傻充愣是蒙混不过去了，柳忆抿着嘴唇，努力开脱：“是、是我，但，我是有原因的，我…”
　　“我是看你被子不错，枕头也好，我就是，我就是想试试手感。”说完，柳忆耳根红了。
　　齐简似笑非笑：“嗯？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么了？”随口乱编的理由，我自己都不明白呢，你明白啥了啊？柳忆迷茫看着他。
　　“既喜欢，从今日起，你便搬来我这儿，摸个够。”齐简勾起嘴角，“不但要摸，还要写篇摸完感想，八百个字，一个不许少！”
　　
　　第36章 七天一次
　　
　　蒋风俞再次登门来找柳忆,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他被请进世子妃别院，等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才看见柳忆从外面进来。
　　柳忆脸颊上,还隐约有没褪去的红晕,身上穿这个竖领外袍,蒋风俞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你？”
　　“我什么？”柳忆看他一眼，又看看天色，“你怎么这么早来了，一起吃早膳？”
　　“你…”蒋风俞你了好半天,本着君子不可语人的信念，满肚子疑问说不出口。
　　天色尚早却不在房中，脸颊红晕未退，高高的竖领明显是为遮盖什么,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难道真从名义上的世子妃,变成真正的世子妃？
　　柳忆也不傻,自然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只是这事，越想越让人来气，他烦躁地摆摆手：“行了,你这么早来，肯定还饿着肚子吧？先吃早膳，吃完再说。”
　　早膳是牛奶馒头和清粥小菜，两人对坐，各怀心事地啃起牛奶馒头。
　　柳忆盯着手里白白的馒头,眼前都是齐简白净脸颊，他恶狠狠咬口馒头，咬牙切齿咀嚼起来。
　　齐简那个小混蛋，也不知道怎么认定自己想搬去主院，当天就差人来搬东西。真挪过去那哪行，只看需跟夜一联络这条，这家就说什么不能搬。
　　听见他否决，齐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想到这还是个二十岁的小朋友呢，柳忆又不忍心了。
　　不就是搬个家吗，还能近距离观察齐简身体情况，大不了，以后联络夜一麻烦点，这么想着，他又点了头，谁知道，这次换齐简不干了。
　　“真的真的，我真想住进来，这枕头、这被子、这景色，啧啧…”柳忆边说边偷瞄齐简脸色，景色两个字，不经意间重了几分。
　　“既如此，七天来住一次。”齐简看着他红彤彤耳尖，想到他小心翼翼探自己额头的动作，松了口。
　　可是，这七天来住一次，也不是七天去当一次抱枕和磨牙棒啊，柳忆凄凉将馒头咽下肚，摸摸脖子。
　　齐简这混蛋，真是属狗的，一个月去住四次，每次偷偷观察病情，都要被当抱枕搂一晚，醒了之后，再附赠排牙印。
　　“你？”蒋风俞吃完早膳，看着神色还有些奇怪的柳忆，终于忍不住了，“你和齐世子？”
　　柳忆摆摆手，听见齐世子这三字，就觉得脖子疼：“先说说你怎么来了吧，是不是朝里出了什么事？”
　　“暂时倒是没出事。”蒋风俞原本就不是很愿意讲，看见柳忆这个模样，就更不想讲了。
　　“那你来干嘛？”柳忆莫名其妙。
　　蒋风俞：“没事我还不能来吗？”
　　“来也不该是这时候来。”柳忆又看了眼天色，“这时候，大理寺少卿不去大理寺，跑来闲聊？”
　　顿了顿，柳忆正色道：“大理寺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事？特别到你急着跑来？是柳家？”
　　知道他想错了，蒋风俞连忙摇头：“不是柳家，你别瞎想。”
　　“那是谁？”大理寺相当于最高法院，跟大理寺有关的，基本都是些案子，可最近也没出什么新案，哪怕真是新案子，跟自己有关，且值得蒋风俞大早上跑过来，除了柳家，也便只有齐家。
　　柳忆猛的站起来，目光也凌厉起来：“齐简出事了？”
　　说完这话，他微微眯起眼睛，停顿一瞬又坐下来：“不对，跟你们大理寺挂上钩，都是重案，要真是齐简出事，你这个大理寺少卿，这会儿肯定脱不了身，不是齐简，所以，是齐王？”
　　自己一个字没说，柳忆便自行想清前因后果，蒋风俞纠结地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自己再努力，也难和他比肩，就像是当初在太学里，自己刻苦发奋，却总是被他不经意间压上一头。
　　不是齐简出事，柳忆心放回肚子，再次能够平静思考：“跟齐王有关，难道有人，想要翻齐王当年率兵不利的旧案，可那件事情，圣上不是开口定过性？”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有人试图翻齐王旧案，想治他冒进贪功的罪。”
　　齐王的案子被翻出来，就算真的治罪，他人都死了，罪能怎么治？夺封号，削官爵，降世位？
　　齐王的爵位？
　　这爵位齐简并没袭，一旦被削，齐简世子身份不在，地位便要一落千丈。除非，除非他在翻案前，将爵位袭了，根据朝廷立法，除犯大逆不道之罪，否则袭完爵位，就没有因着旧案再削的道理。
　　所以，发难的人，到底是想让齐简身落平阳，还是想让他，不得不袭位？
　　无论是哪种原因，柳忆都不想看见齐简为难，而且，皇上想必，也不愿看见自己定过性的案子，再翻出来。
　　这么想着，柳忆咬咬嘴唇，垂下头：“蒋太傅近来可好，我今日去拜访他，不知是非方便？”
　　蒋太傅年岁已高，早就请辞归家，但皇帝感念其身份功劳，并不准其辞请，倒是许其在家修养，不必去太学，无事时也不必去上朝。
　　柳忆跟在蒋风俞身后，再次迈入蒋府大门，心情五味陈杂。
　　这位太傅对他，十分照顾，可柳忆自己知道，这些虚名才华的，都不过是因为自己穿书前，上了那么多年学，什么文章才略的，全都是拿古人的来用，五千年的学问放一个人身上，换谁都得才华横溢得冒泡泡。
　　站在巨人肩上，表扬受之有愧，柳忆虽然感激蒋太傅，却也有点心虚得想躲着他，以至于，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回京这么久，才第一次登门，而且一登门，就是有求于人还真势利啊，柳忆抿抿嘴，默默祈祷等会见到蒋太傅，别先被打出去。
　　蒋太傅倒是完全没责怪他，笑着留他吃饭不算，还特意吩咐下去，要多做些带辣味的菜。
　　“真不用真不用，就普通家常菜就好。”柳忆连连摆手，羞愧得头都不敢抬。
　　“你年年托人送来的干辣椒，还剩了好多。”蒋太傅拉着柳忆入座，打量着他，满意地笑笑。
　　“五年不见，你这孩子高了好些，听说都能驰骋疆场了，不知道学问还不在？”
　　柳忆挠挠头，更不好意思了：“都混忘了。”
　　谁知蒋太傅捋着胡须，喝口茶，半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无妨，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些书啊词啊都，忘也就忘了。”
　　“太傅？”柳忆深吸口气，早晚要说，还不如开门见山，可是面对慈善的老人，久别重逢开口就求人帮忙，也不太好吧？
　　在他犹豫的时候，蒋太傅放下茶杯，拍了拍他后背：“是为了齐家那小子来的吧？”
　　柳忆抿着嘴唇，忍着满心愧疚，点了头。
　　“我就知道。”蒋太傅看他这样子，笑容更甚，“你是个好孩子，玲珑心肝，思的想的都比别人要深。这五年里，你偷偷托人送来土产，却又不留姓名，是怕落人话柄，封疆大吏勾结朝臣，这是重罪。”
　　柳忆没说话。
　　“埋在土产中的薄薄信笺，改笔换迹、无名无姓，除了祝我这个老头子身体安康，结尾总要画上个四角鲜明的方形，方形正中，是棵拦腰斩断的椿树。”
　　没头没尾的树，蒋太傅第一次看见时，并没反应过来，还是后来，他看到庭院里椿树枝叶，对着那画，才明白过来。
　　四角鲜明，代表着齐。传说大椿长寿，寓指父亲，而那棵拦腰斩断的椿树，便是齐王。这是攸臣放心不下，求自己多看顾着齐简一些。
　　心事被陡然戳破，柳忆抿了抿嘴，垂下眼眸。
　　“放心吧，齐王一生忠肝义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单是我，便是圣上，也不许人侮其门楣。”
　　蒋太傅安抚完柳忆，迟疑片刻，叹口气道：“但你这丹青，也的确是该练练，我有个老友，画功卓绝，改天带你见见。”
　　吃了蒋太傅的定心丸，柳忆打道回府时，眼角眉梢都是笑，连带着看路旁的酒肆，都觉得比以往见过的，要新些？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轮到自己，情人眼里出新店？
　　柳忆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嗨，居然真是家新店，之前自己班师回朝的时候，还没有呢，而且看模样，好像还是西域的馆子？
　　回想起这一个月，自己左观察、右试探，也没搞明白齐简到底得了什么病。要说不是肺痨吧，一个月里，有那么两三天脸色差得不行，咳嗽伴着高热，要说是肺痨吧，除了那两三天，就没症状？
　　要真是肺痨，那势必需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不能生气的，不是肺痨的话，隔三差五的病，也得好好养才行。
　　需知生病最忌心情不畅，不过换谁，知道老爸没昭雪的沉冤，又要被翻出来冤上加冤，都得生气。
　　看着极富西域情调的酒肆，柳忆眼睛转转，齐简十三岁回京之前，是在北疆长大的，说起来，这里的北疆，真正的位置在西北，青海长云暗雪山那一片的，吃的应该都是西域美食。
　　柳忆下了马，进酒肆里打量一番，定个雅间，打算晚上约齐简出来好好吃一顿，再逛逛夜集，散散心。
　　想到齐简吃到喜爱美食时，可能露出的愉悦表情，柳忆脚下仿佛安了风火轮，一路驾马扬鞭，兴匆匆赶回齐府。
　　
　　第37章 饱腹才能思那什么
　　
　　午后阳光烈起来,齐简受诏，不得不进宫，等在宫里一场戏演下来，天都擦黑了。
　　来时的马车有些小问题,放下齐简后,马夫赶着着车回了府。晓斯闲着无事,便亲自驾车来到宫外接人，来的晚了，空位所剩无几，他停在了三皇子马车边上。
　　三皇子府上的人认识晓斯，不敢明着杠上,两辆马车道也相安无事。不过三皇子手下，看齐家不顺眼多时，明着不敢上，暗地里却在嚼舌根。
　　“别以为强把人娶进门,就真能如何？大活人的，想和谁一起,想和谁吃吃喝喝,他还管得住？”
　　“谁说不是呢，他还能拴个绳，把人捆身边？要我说呀，图人家家势才学,把人硬拘在身边，啧啧…”
　　晓斯听着旁边两个车夫，嘀嘀咕咕意有所指，翻个白眼，又听了一会儿,在齐简远远出现在宫门口的时候，嘀嘀咕咕声音骤然停了。
　　“世子。”晓斯跳下车，落地时偷偷皱了眉。
　　齐简看他一眼：“我看你最近吃得太饱。”
　　晓斯露出疑惑表情，没接上话。
　　齐简不知想到什么，点点头：“要不就是，知文最近吃太饱。”
　　这什么意思？怎么还跟知文扯上关系了？晓斯满腹疑惑挑起帷裳，护着齐简上了车。等他再次坐在车辕上，感受到屁股底下有点疼，脸腾得红了，饱腹才能思那什么…
　　说到吃饱，齐简肚子也有点饿，自然而然想到晚膳，然后，就想到中午，柳忆曾约他去酒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也有一次，大早上，柳忆就送来拜贴，说晚上去新开酒肆尝鲜。
　　那还是他第一次约自己吃饭，少年齐简接到拜贴，高兴地笑弯眼睛，早早换好华丽外袍，就等着柳忆下午上门来。
　　柳忆来是真来了，不过连马车都没下，接上齐简，他又让马夫向西，去了蒋太傅门口，等蒋风俞也上车，这才朝着酒肆去。
　　本来齐简以为，这就是极限，谁知道，酒肆雅间里，还坐了三皇子。
　　两人约会，瞬间变成四人大眼瞪小眼，齐简别别扭扭入席，坐了没半柱香时间，太子推开雅间大门。
　　柳忆当时身量还没长足，眉眼模样却和现在差别不大，他双眼含笑，自罚三杯，又一圈敬下来，说出重点。
　　“之前打两位伴读的事，攸臣羞愧难当，今日设宴，请太子殿下和三皇子，能看在同窗份上，网开一面。”
　　齐简皱起眉。
　　柳忆冲着他摇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
　　“你是想让我们不计前嫌，放你一马？”三皇子华琼笑眯眯的，眼里却没什么善意。
　　柳忆再次摇头：“不敢不敢，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因我而起，与齐世子无关，所以攸臣斗胆，请三皇子不要再为难他。”
　　齐简眉头锁得更紧，欲站起来。
　　柳忆连忙把他压回桌边：“齐世子是齐王唯一的儿子，齐王西征劳苦功高，世子常年养在边疆，心性纯良。”
　　他顿了顿，继续道：“蒋太傅最喜心性纯良之人，如蒋太傅得知，有人在造谣世子、惹是生非，不知会作何感想？”
　　先是服软，又搬出蒋太傅打压，少年齐简听到后来，眼睛渐渐瞪圆了。
　　“何况今日太学同窗，日后也必是朝廷栋梁，请两位看在今后，攸臣和清羽还要为朝廷、为皇家效力的份上，将这小误会掀过去？”
　　兴致冲冲去赴宴，结果是这么个情形，齐简心里，说不出的憋屈，憋屈之中又夹杂着感动。
　　上次是这样，这次赴宴，也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总不能再叫上太子和三皇子、还有蒋太傅的儿子，跟他们酒过三巡，求他们不要翻自己父王旧怨？明知不可能，这次多半是和蒋风俞吃吃喝喝，齐简还是忍不住难过。
　　那时候，满身傲骨的攸臣，从没真正服过软的攸臣，为了不让三皇子继续难为自己，竟借着打人赔礼由头，请来太子和三皇子。
　　先绵里藏针示弱陪酒，中间抬出太傅打压，后来又点出柳家和齐家都将是值得拉拢的助力，这么一番漂亮话说下来，三皇子今后再有什么动作，总要顾忌几分。
　　被孤立而已，在齐简看来，真没什么，哪就值得这样煞费苦心？
　　
　　暖阁之中，烟雾环绕，皇上微眯起眼睛，疲倦地指着地面。地上散这几本折子，上面密密麻麻，隐约能看清齐王和冒进几个字。
　　“都烧了。”苍老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悲痛，皇上把手不轻不重拍在桌上，“你们，还有你们，怎么想？”
　　几位重臣跪在地上，不敢言语，三皇子和太子跪在左侧，也没开口。
　　“你们都不敢说，是不是？”皇帝长叹一声，看着老太监将折子悉数烧完，又叹口气。
　　“你们不说，朕也知道，你们都很气愤恼怒，是不是？齐王…”皇上声音微顿，再开口时更加低沉。
　　“齐王，乃肱骨之臣，有从龙之功，没有齐王，朕登不上这个位子！”
　　当初夺嫡之争，是皇上大忌，如今听他提起，众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尤嫌不够一般，继续道：“如今，他为护着朕的天下，连个尸骨都没能留下，却还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连他享些哀荣，都看不过眼？”
　　说完这话，皇帝一一扫视地上众人：“方才，蒋太傅也上了密折。”
　　而后，他并没继续说密折的内容，而是沉默良久，叹口气：“北面的事情，朕早有定论，齐王的事情，朕也早有定论，以后，无论是谁，再错了注意，想在这上面做文章，朕都绝不轻饶。”
　　
　　离宫时天已擦黑，等马车晃荡回齐府，天早彻底黑下来。
　　昨晚，是七日一次的借宿日，住完一夜，第二日白天，柳忆要在齐简上朝后，找时间写出八百字住后感，于晚膳时上交。
　　前几次柳忆都硬着头皮硬写了，今天早上见了蒋风俞，又去了蒋家，这住后感便耽搁了。
　　齐简回到寝殿，没看到人，想到晓斯说，柳忆已经高高兴兴离府去了酒肆，他脸色就有些不好，等在看到桌子空空荡荡，连半页纸都没有，脸色更是差得出奇。
　　“他去了多久，为何还不回来？吃个饭而已，还想吃到明天？”
　　晓斯眼睛转了转，把掌心的汗蹭在裤腿上：“回世子的话，可能，可能真要吃到明天？”
　　齐简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世子告诫过自己，不要在背后生事，可是不做点什么，外一柳公子过几天真走了，世子又要过之前那种日子？
　　又往裤子上蹭了把汗，晓斯面不改色：“世子，方才在宫门口，我隐约听见三皇子的家仆说，三皇子晚上约了人。”
　　齐简没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而且约人的地方，也是在西街那边，说是有家新开的酒肆。”晓斯说完这话，紧张得手指发抖，还好这会儿齐简盯窗外，并没看他。
　　三皇子有约是真的，他听见驾车的家仆嘀咕，说再不出来，眼看着就要错过晚膳赴宴时辰。
　　新开酒肆也是真的，那俩人提到酒肆新装的，他们还没去过。不过酒肆的具体位置，他们没提，在西街这条，完完全全就是晓斯随口胡说。
　　这会儿气就气吧，反正等会儿去后，发现只有柳公子一人，世子气也就能消了。晓斯观摩着齐简脸色，添油加醋：“西街新开的酒肆，也不知跟柳公子提的，是不是一家？”
　　听见西街新酒肆这几个字，齐简的脸色越发阴沉，据他所知，西街那边人声鼎沸，多是什么百年老店。前些日子，也就只有一家店在招租，要说是西街新酒肆，也就只可能有那么一家。
　　柳忆约他用膳时，也说是在西街发现了家新酒肆。
　　这还真对上了？柳忆总不能，真打着几年前同样的注意，想把自己和太子、三皇子的凑在一起，再来个把酒言欢，一笑泯恩仇？
　　想到柳忆举着酒杯，笑盈盈和太子、三皇子捧杯的情形，齐简眯起眼睛，起身朝府外走。
　　目的达到了，晓斯笑呵呵跟出去，套好马车，扬着马鞭奔西街而去。
　　西街本就繁华，这会儿又正是饭点，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晓斯早在抵达街口时就下车，小心翼翼牵扯马，朝新酒肆走，还没等走到酒肆门口呢，远远看见个熟悉的朱顶马车，他愣了愣，腿僵住了。
　　“怎么不走了？”齐简掀开帷裳。
　　“世子，要不，咱回吧？”柳公子明明说是自己一个人啊，怎么三皇子也在？晓斯期期艾艾，“难说，难说柳公子已经，回府了呢？”
　　齐简没搭理他，余光扫到朱顶马车，冷哼一声：“我看他这是，真打算把酒言欢到天明！”
　　不等晓斯再说什么，齐简翻身下了马车，径直朝着酒肆大门走去。
　　朱有笑的，看见杀气腾腾的齐简，表情瞬间变了，惧怕中又带着丝迷茫，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行礼。
　　齐简越过他们，快速步入酒肆大门，随便抓个小二报了雅间名，小二半点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将他送到雅间门前。
　　雅间门虚掩着，雕花纹样和京中常见的差别很大，门外还挂着个颜色鲜艳的半身布帘，透过帘子和门缝，只能看见桌上摆了不少盘盏。
　　点了这么多菜？这是要大宴群宾？齐简呼吸声加重，感觉自己喉咙堵着团火。他深吸口气，伸手正欲将门彻底推开，便听到雅间里传出了柳忆声音。
　　“这个大盘鸡不错，鸡肉入味面也有嚼头，特意给你点的，你尝尝？”
　　
　　第38章 你还想看吗
　　
　　咚的一声,木门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到侧墙，带着回响。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筷子差点脱手。
　　“你？”齐简看着空荡荡雅间里,独自坐在桌畔的柳忆,愣了。
　　“啊,你、你来了？”柳忆也有些发懵，他舔舔嘴唇，轻咳一声，“坐、坐吧。”
　　齐简没动。
　　“进来啊，饿了吧？”柳忆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走到门口，把齐简拉进来，又细心将门掩好。
　　其他人呢？三皇子呢？还有蒋风俞呢？怎么雅间里，就只有柳忆一个人？齐简诧异间,被柳忆拉着，来到桌边,又被按着坐下,分配一双碗筷。
　　“来来来，这么晚了还没吃东西，肯定饿了吧？”
　　柳忆见他没动作，熟练端起齐简面前空碗,替他夹了鸡肉和面，想了想，又夹块土豆，再仔细把土豆上粘着的辣椒皮挑走：“这个大盘鸡不错，鸡肉入味面也有嚼头,你尝尝？”
　　“特意给我点的？”齐简接过碗。
　　柳忆点点头，还没开口，就先愣住了，刚才的话，被听见了？
　　齐简夹起块鸡肉，放进嘴里，辛辣鲜香之中带着回甜，和小时候常吃的，的确有些相像。
　　“好吃吗？”柳忆期待地看着他。
　　齐简放下筷子，挑眉看他：“你方才在跟谁说话？嗯？”
　　柳忆尴尬地摸摸脖子。
　　约了齐简被拒绝，于是他想着打包回去一份，又怕齐简不要，这才私下练习练习，这都能被正主撞破，运气要不要太好啊？
　　看他这模样，齐简也没再为难他，又夹了些面放进嘴里。沾着汤汁的宽条，真像柳忆所说一般有嚼头，他慢慢咀嚼几下，将面条咽下肚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单凤眼微转，漆黑眸子好似含着水汽，肌肤胜雪、皎如玉树，眼角缀着的那颗小小泪痣，又平添丝妖冶，再配上舔嘴唇时餍足的表情，柳忆深吸口气，咕嘟嘟灌下一杯茶。
　　祸国殃民，祸国殃民！这就是活脱脱的红颜祸水，啊，不对，蓝颜祸水。
　　明知道要收回目光，可是眼睛仿佛在齐简身上生了根，柳忆又灌下一杯茶，自暴自弃般放弃抵抗。
　　北方有美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上辈子看见这诗，还暗自诽谤诗人太夸张，这会儿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却莫名的，又冒出了这首诗。
　　不过，和诗里的美人不同，齐简艳美里，还带着凌厉，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绝不会将其错认成女子。
　　别人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轮到齐简这里，上得战场、下得…湿哒哒的里衣贴在身上，水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柳忆犹豫片刻，甩甩头，把浴缸两个字甩出脑袋。
　　下得浴缸，这像什么话？果然之前的诗词都混忘了，罪过罪过。
　　在柳忆的注视下，齐简愉悦地吃完碗里东西，又尝了尝其余盘盏里的菜，最后将目光落在汤碗上。
　　之前气势汹汹来捉人，险些闹了笑话，齐简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又想到柳忆特别选的西域酒肆，心底发暖，他好心起身，替柳忆盛碗汤。
　　柳忆还沉浸在祸国殃民的盛世美颜里不能自拔，接过碗，下意识来了句：“今天又没喝酒。”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顿住了。
　　那次宴请群英一笑泯恩仇，柳忆算盘打得不错，为显诚意，自然也不会少喝。
　　喝到后来，太子和三皇子都有些晕，更别提全场陪下来的柳忆，恭恭敬敬送走太子、三皇子后，他连推带踹赶走蒋风俞，扭头靠在齐简身上，就不动了。
　　少年齐简吓得够呛，稳稳把人接住，半抱着带回桌边。
　　“没事没事，我就是有点晕，坐着缓缓就行，等车夫送完蒋风俞，再来接我们。”柳忆趴在桌上，脸颊又红又烫。
　　少时的齐简，没怎么见过这阵仗，更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看柳忆趴得不舒服，他想了想，献身当起人肉靠垫。
　　柳忆在齐简怀里，左磨磨又蹭蹭，终于寻到个舒服姿势，刚趴好没一会儿，便又嫌弃地撇起嘴：“哎，你腿上绑了匕首？怎么这么硌人？借我看看？”
　　小小少年红着脸，调整姿势，带着柳忆往旁边偏了些。
　　“小气，借看看都不行啊？”话说出口，柳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被酒精麻醉的大脑早就罢了工，他只是疑惑地晃晃脑袋，感觉有点渴，“喂，小气鬼，帮我盛碗汤呗。”
　　“那时候，还真是…”柳忆想到那个情形，好笑得摇摇头，自己当时心理实际年龄也快二十了，怎么能说出那种奇葩的话？
　　齐简挑眉看他，眼神里透着诡异。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柳忆吓得仰头把汤喝干净，蹦起来就走。
　　齐简也没拦他，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晓斯忐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事情没像自己想的那般糟，而且非但不糟糕，仿佛好像，俩人都还挺愉悦？
　　只是下车时，齐简悠悠来了句：“你还想看匕首吗？”
　　柳忆平地里差点摔个跟头，回了句滚，火烧尾巴般跑没影了。
　　好在后来，齐简也出什么幺蛾子，柳忆安安静静过了几天好日子，眼看着快到下一个借宿日了，他这才记起来，上次的住后感忘写了。说好的作业没交，齐简保不住要作什么妖，柳忆吓得连忙铺纸研墨，端坐到桌边。
　　夜一潜进齐府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柳忆挑灯夜战的情形。
　　看着柳忆愁眉苦脸的样子，夜一有点惊讶，在他心里，自己恩人一向才思泉涌，这是写什么，能愁成这样？
　　顺滑，轻软，带着阳光的香气？不行不行，阳光香气上次写了，这次得换个词，那月亮的芬芳？不对，月亮哪来的芬芳。
　　目光扫到案几上种着青草的白瓷盆，柳忆无奈摇摇头，算了，还是青草的芬芳吧，他两下划掉阳光香气几个字，改成青草的芬芳。
　　被子说完了，该说枕头了，枕头要怎么形容，柳忆纠结着晃了晃头，晃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夜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回主子，我进来了快半盏茶的时间。”夜一仔细算算时间，给了答案。
　　半、半盏茶？那都七八分钟了，柳忆大惊失色，一把扣住面前的纸。
　　他清清嗓子，有点尴尬，不过转念一想，夜一半跪在地上，应该看不见自己写了什么，心这才重新放回肚子里，并且平生第一次，由衷感谢古人说跪就跪的喜好。
　　“起来起来，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情，查到了？”
　　夜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站起来：“回主子，那事情有人在捂着，捂得很严。”
　　“果然。”柳忆叹口气，明知道不会这么顺利，心里却依旧有些失望。
　　齐王的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当年都没查清楚，如今想查谈何容易？他原本以为，前几日有人有了动作，这事还有转机，可是现下看来，哪怕是有人想翻旧案，内情都还捂得严严实实。
　　“不过，属下多少还是查了些东西。”夜一说完，从袖子里抽出张纸。
　　柳忆接过纸张，在抽屉里翻出小瓶子，用里面的液体将纸润湿，一字一句开始看。
　　纸上写的挺满的，一条条分门别类，都是夜一这些天查到的东西，准确地说，是齐王的生平。
　　齐王出身只能算一般，特别是在京城这种华贵如云的地方，他父亲的官职，根本不够看，但他才学出众，自力更生考进太学。
　　当时，太学太傅便是蒋太傅，而跟齐王同在太学读书的，还有几位皇子，其中的六皇子，便是当今圣上。
　　这事情，柳忆之前也知道，蒋太傅曾经教过皇上和齐王，又教了当今的太子和齐王的儿子，这不算什么，毕竟帝师大部分都要辅佐几代君王。
　　第一次知道这事的时候，柳忆最惊奇的，是两朝帝师蒋太傅的儿子蒋风俞，竟然和自己同辈？妥妥老来得子，难怪脾气不怎么好，他咂咂舌，继续往下看。
　　齐王跟随六皇子，一路披荆斩棘，笑到最后。
　　这个过程应该没啥好看的，柳忆一目十行看完，只是隐约感觉，齐简的老爸，未免太衷心了些？带着疑惑，他又仔细再看一遍。
　　夺嫡之争最后一役，六皇子中了埋伏，齐王忠心护主身中数箭。可就算是这样，他硬是护住六皇子，神挡杀神佛挡弑佛，踏着尸骨蹚着血水突围而出，将六皇子毫发无伤送进金殿？
　　后来，六皇子登基，齐王顺理成章被封异姓王，常常入宫，伴君左右。
　　再后来，皇上选了姜家嫡女为后，为显恩宠，亲自为齐王赐婚，人选便是皇后的堂妹。
　　皇上自己娶了姐姐，把妹妹送进齐王府？
　　柳忆皱起眉头，心头有点疑影，不过这事情跟齐王旧案关系不大，他也不想擅自猜测齐家内情，只能匆匆扫过，再继续往下读。
　　姜夫人过门当年，便受了孕，次年四月产下一子。
　　同年，齐王奉召戍守北疆，在齐简半岁的时候，带着他去了北面，一去数年，直到齐简十三岁，才被送回京里。
　　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和之前齐简跟自己讲的，都差不多，只是其中有一点，齐王奉召北去，皇帝念起功劳，跟诏书一起送来件铠甲，就是柳忆知道的那件，号称刀枪不入的铠甲。
　　据说，齐王对那身铠甲格外珍视，从不离身，碰都不许别人碰。
　　
　　第39章 齐简怎么了（倒v结束）
　　
　　“这件铠甲,为什么会在太子手里？”柳忆眉头越皱越紧。
　　夜一也疑惑地挠着脑袋：“据说是齐王脱给太子的。当年有齐府近侍，跟太子一起突围出来，说齐王将铠甲脱给太子后，中了箭,亲帅着小队人马去引开敌兵。”
　　齐府出来的近侍,应该不会撒谎,柳忆点点头：“那位近侍呢？他还知道其他内情吗？”
　　“已经死了，他突围时受了重伤，逃回京里，没出半月就没了。”
　　夜一回忆片刻，想起什么：“他临死时曾说过,最后见齐王，是在突围之前。当时齐王已经中了箭，连呕几口鲜血，朝着京城的方向轻轻喊声什么,便帅兵冲出去。”
　　人死了，线索又断了,不过这也在柳忆预料里,真要这么容易，齐简不至于谋划五年，还没能替父亲翻案。
　　人证断了，那物证呢？柳忆抿抿嘴,眼里又露出希望：“那件铠甲，现在在哪？”
　　这事，他本来是可以直接问齐简的，但一想到提起齐王，就是拿小刀去戳齐简伤口,柳忆宁愿选择麻烦些的办法。
　　好在这事不是辛密，夜一回答地十分干脆：“在皇上手上。”
　　齐王遗物，不送回齐府，反而被皇上收了回去？这，柳忆眉头再次皱紧。
　　齐王旧案要翻案，困难重重，看着柳忆愁容满面，夜一想了想，决定劝上一劝：“主子，把自己搅进齐府这摊事情里，值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柳忆放下信纸。
　　夜一有些不好意思：“属下只是越查，越觉得这事有内情。而且，五年前开始，齐世子的身份就有些尴尬。”
　　离京五年，有些事情，自己可能没有夜一了解得透彻，何况柳忆也想听听别人的见解。
　　夜一也不藏着掖着：“齐王一死，齐家孤立无援。对外，三皇子视世子为太子一党，对内，太子又和世子不睦已久，且世子身子不好，不能带兵打仗再立番功业，靠着皇帝念旧情，齐家境遇只会每况愈下。”
　　帝王无情，从古至今，莫不如是。
　　如果齐简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倒还好说，或者他意图带兵打仗，另创番天地，也就罢了，可看现在情形，他明显不想做闲散王爷，也不打算带兵。
　　清羽啊清羽，你究竟想做什么？柳忆惆怅地喝口茶，感觉有些摸不透这只小霸王龙。
　　夜一把能说的都说了，估摸着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柳忆对他拜了一拜，将其送到窗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齐王的事情，还是拜托你了。”
　　送走夜一，柳忆坐回桌旁，还没等叹气呢，突然想起来，住后感还没写完！
　　小霸王龙咬起人来，那是真吓死口，一不小心就要见血，柳忆捂着脖子奋笔疾书，终于在亥时前补好作业。
　　写完作业，当然要早早上交，根据他七天一次的借宿经验，齐简不会这么早睡。反正自己也不打算睡，柳忆慢悠悠将信纸折起来，朝门外晃荡。
　　走到门外，看见像个白盘子似的月亮，柳忆笑了笑，又绕回房里抓把瓜子。
　　边嗑瓜子边赏月，柳忆一路慢慢走着，眼看着要到主院门口，他扔掉最后一片瓜子皮，拍掉手上碎屑，从袖子里抽出信纸。
　　那家伙，肯定还没见识过自己新学会的技能，显摆心里开始作怪，柳忆借着月色打开信纸，两手翻飞，没几下，就将长方形的信纸，折成心形。
　　把心形信纸小心翼翼塞回袖囊，柳忆哼着小曲，踱进主院。
　　主院里，晓斯背对着院门，正绕着海棠树不知忙什么。
　　柳忆好奇凑上去，发现他竟然在铲土：“这大晚上的，齐简让你来种花？”
　　晓斯看见他，小小惊讶一下，试图把铲子和土，往身后藏。
　　柳忆抽抽鼻子，表情微凝：“你在干什么？”
　　“回柳公子，没、没做什么。”晓斯低下头。
　　离得近了，血腥味更加浓重，柳忆皱起眉，蹲下身看向海棠树根。
　　晓斯着急起来。
　　“你们？”柳忆捻起点土，用食指和中指摩挲两下，神色彻底变了，“你们大半夜的，给这树浇血？”
　　上辈子，他倒是听说过，什么鲜血之上的花朵才最娇艳，层层叠叠尸骨之上开出的花才美丽，齐简总不能也信了这个邪，打算给海棠树没事浇点血？
　　一想到自己吃的能算掉牙的果子，是浇过血的，柳忆整个人都要裂了。
　　“浇血？”晓斯咬着牙，有心应下来，但是这给树浇血，是不是太可怕了些？
　　在他犹豫的瞬间，柳忆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想差了，齐简现在就算是爱咬人一些，也不至于真化身野兽，谁能受的了吃浇血蜜饯？
　　不是浇血，那为什么有这么浓厚血腥味？刚刚才看过齐王事迹，说是齐王中箭，呕了好几口血才帅兵出征，柳忆莫名其妙想到类似场景，齐简受了伤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回去。
　　“齐简怎么了？”
　　“没、没怎么。”晓斯头摇出残影。
　　这还没怎么？绝对是齐简出事了。柳忆背上发冷，到底出什么事，会流这么多血？受伤了？难道齐府出了刺客？
　　胡思乱想不如亲眼去看看，柳忆绕开晓斯，抬腿就往屋里跑。
　　晓斯在后面边追边喊：“柳公子，世子他不在房里，真不在。”
　　
　　姜夫人眼里露出点嫌弃意思，用绣帕捂住口鼻。
　　齐简捂着嘴咳了半天，脸色也不好看。
　　事出突然，他为汤药快些起效，不得不加重药量，一整天都咳得厉害。从宫里回来后，更是没忍住，在院子里便呕了血。
　　想到血都溅到海棠树下，他脸色更差，也不知道晓斯清理干净没有，海棠树染了血，以后结的果子，还能吃吗？
　　“简儿，今日入宫的事情，皇后派人跟我说了。”姜夫人等到他咳嗽声停下，才将绣帕稍稍拿开一些，却也不太敢凑到近前。
　　齐简喝口茶润润嗓子，压下喉咙里血腥味：“是吗？”
　　姜夫人见他这态度，不悦地眯起眼睛：“听说你，回绝了圣上？”
　　齐简点点头，捂住嘴。
　　姜夫人赶忙将口鼻捂紧，生怕丝帕跟肌肤中间露出点缝隙，等了好一会儿，见齐简并没咳嗽，她才捂着嘴，闷声闷气道：“能帅兵镇守北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为什么要回拒？”
　　“姜夫人明知故问？”齐简用指尖沿着茶杯边缘，轻轻划上一圈，又弹下杯壁，“这只描金茶杯，和姜夫人手上的汝窑开片杯，不是同一套吧？”
　　姜夫人神色有些微妙，没有接话。
　　“不单和你手上杯子不是一套，甚至，这只描金杯，整个府上，就这么一只。”
　　齐简用食指和拇指虚握住杯子，晃动几下，小半杯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在茶杯里打起圈来，淡金色的茶水碰撞着白色杯壁，十分漂亮。
　　姜夫人蹙起眉，迟疑着放缓语调：“这杯子华贵异常，娘也就只得了这一只。”
　　“是啊，每次我来，便取出来，给我斟茶。”齐简手上动作顿了顿，有要松手的意思。
　　姜夫人表情有些僵硬，做好齐简要摔杯子的准备，不过齐简并没真把杯子扔掉，而是又晃两下，稳稳放回边几上。
　　“白瓷描金，又是出自名家之手，砸了怪可惜的。”齐简笑笑，垂眸看着茶杯。片刻后，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杯子里茶水更少了些，勉强覆盖杯底。
　　“何况，真要是砸了，还得难为姜夫人重新去寻个杯子，既要华贵不伤脸面，又要独一无二方便辨认。”
　　齐简勾着嘴角：“毕竟您的亲生儿子，可是得了肺痨，这杯子要是用混了，给您过了病气，如何是好？”
　　姜夫人早料到他要发难，但却没想到他会说这么直白，一时间没接上话来，场面有些尴尬。
　　齐简看她两眼，似笑非笑：“肺痨可是会死人的，你就不怕我带兵西上，一不留神，死在外边？”
　　见她脸色更难看了，齐简笑着继续补刀：“何况，我若带兵，如何保将士安康？难道要他们，都用手帕捂起口鼻？”
　　听了这话，姜夫人眉头紧蹙，捂着口鼻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犹豫片刻，才喃喃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齐简冷冷看她一眼。
　　“何况、何况你这病，大家多注意些，也是应该的。”
　　“是啊，五年前，我被送回府上，看我咳出血来，娘亲您吓得花容失色，逃也似的离开主院，后来更是整整一个月，连院门都没敢迈进去。”
　　那时齐简昏睡在塌上，半梦半醒间，曾听见下人偷偷嘀咕。
　　说是见齐王殁了，世子又是这样子，姜夫人暗地里跟皇后商易，说儿子反正也没用了，还不如赶紧去了，省得拖累自己，只要齐简死了，齐府便是她的，齐王孝期一满，想改嫁还是如何，便都好说了。
　　爹爹死了，娘盼着自己也死，连攸臣都…
　　齐简表情越来越冷，蹙起眉，还欲再说什么，门口有人来报，说是世子妃来了。
　　柳忆被请进正厅后，先是抽抽鼻子，很好，没什么血腥味，他心放下一些，调整表情，给姜夫人请了安。
　　姜夫人是不喜这个儿媳的，当然，不只是儿媳，真说起来，她连这个儿子都不喜欢，方才两人气氛有些僵硬，这会儿刚好柳忆出现，解了围，她摆出个还算真诚的笑脸：“起来吧。”
　　柳忆起身，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便被齐简一把拉过去。
　　齐简眯着眼睛，端起白瓷描金茶杯：“喝了。”
　　
　　第40章 你被什么咬了
　　
　　“啊？”柳忆看看茶杯,看看齐简，又看看姜夫人，有些摸不清状况。
　　“喝了。”齐简声音发沉。
　　听出他情绪不对，柳忆担忧地瞄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眼底也有些发红,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睡好，或者是，病了？
　　齐简看他迟疑着没有动作，抓起他的手,硬将茶杯塞进去：“喝。”
　　被这么一抓，柳忆脸色也变了，齐简手指温度不对劲，这是,又发烧了。
　　见柳忆握着茶杯，却没进一步动作,齐简垂下眼眸。沉默片刻,他悠悠道：“你果然也不愿意吧？怕吗？”
　　喝个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柳忆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睛，小霸王龙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开始走悲情路线？仗着盛世美颜装可怜？
　　齐简眼眸里红晕加深，柳忆心头狠狠抽一下，仰头就将所剩无几的茶水喝个干净。
　　喝完他砸吧砸吧嘴，别说，这茶清冽回甜,味道还挺好。刚才吃了不少瓜子，柳忆这会儿真有点渴了，他自来熟的抓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满满一杯茶下肚，他笑着赞叹：“好茶。”
　　看见茶杯见底，齐简神色好看了一些，接过空杯扔回桌上，茶杯在桌上转两圈，站稳了。
　　小霸王龙高兴起来了？柳忆下意识也跟着笑笑，笑完，伸手探向齐简额头，指尖刚碰见白净的肌肤，他就心疼得直叹气：“怎么搞的，又发烧了？”
　　齐简没说话。
　　“烧得还挺厉害。”柳忆抿着嘴，用手背碰碰齐简脸颊，“烫得都能煮鸡蛋了，赶紧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回应他的，是齐简低低的咳嗽声。
　　发热还跟自己唇枪舌剑好半天？姜夫人眼里嫌弃意味更浓，又听见他咳起来，连忙捂紧口鼻摆摆手：“快去歇着吧，那事情，你再考虑考虑。”
　　事情？还需要考虑？可能是上次看画选美女的印象太深刻，柳忆顿时瞪圆眼睛。
　　但当着姜夫人的面，他虽好奇，却也没开口，只是轻轻帮齐简拍拍背，看他咳得差不多了，又倒杯茶：“喝点水？”
　　齐简接过杯子，转半圈，找到杯沿上稍显湿润位置，随后他挑眉看柳忆一眼，将唇贴在那位置上，慢慢饮尽茶水。
　　将他全套动作看在眼里，柳忆耳根发红，小混蛋，间接接吻懂不懂啊？喝个水，还要挑下嘴的地方？这、这是什么奇怪品种的霸王龙？
　　愉悦地喝完茶，齐简放下茶杯，对着柳忆慢吞吞伸出只手。
　　柳忆心领神会，牵着他的手想将人拉起来，手下火热的触感传来，柳忆耳根不红了，脸上只剩担忧：“你烧了多久？手怎么这么烫？很难受吗？”
　　齐简轻叹一声，借着他的力道站直。
　　原本白净的脸颊，因为高热和咳嗽泛出抹粉色，好看的眸子里，也全是淡淡的血丝，平日里的阴鸷化作两汪春水，春水之上，眉头微蹙。
　　柳忆看着他蹙眉，跟着皱起眉。
　　齐简见状，微勾起嘴角，伏在柳忆耳畔轻轻吹口气：“你担心我？”
　　尾音带着温热气息，悉数钻进耳朵，柳忆脑子嗡的一声，耳根又开始发热。
　　齐简顺势，将脸颊贴在他颈部，蹭了蹭，又伸出舌头小小舔上一口，最终将脸埋在他脖颈间，不动了：“难受。”
　　难受这两个字，仿佛是两柄小刀，嗖嗖两下，直中要害。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柳忆都没见过如此示弱的齐简，听见这两个字，他只觉得胸口比当初受伤还要疼，想也没想，转身就往下蹲。
　　“上来，我背你。”
　　齐简于是笑了：“好。”
　　一个好字说出口，他快速拉过柳忆，趁着柳忆愣神的功夫，一手探向他后颈，另一只手搭住他大腿，两手同时发力，将柳忆公主抱抱了起来。
　　柳忆横躺在齐简怀里，石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干什么？”
　　“别乱动。”齐简调整姿势，把柳忆抱得更紧了些，随后，笑着看向姜夫人，“我身子不好，替我转告皇后，北伐的事，恕难从命。”
　　身子不好，还能抱起个身高差不多的大男人？姜夫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没说出话。
　　齐简又调了下姿势，确保柳忆被抱得还算舒服，稳稳迈开腿，朝门外走去。
　　等走出正厅门外，柳忆终于彻底回神：“你疯了啊，放我下来。”
　　“不放。”齐简言简意赅。
　　“放下放下。”柳忆急了，“你这还发烧呢，瞎折腾什么，还嫌不够难受？”
　　齐简垂眸，目光落在柳忆脸颊上：“让我抱抱，我就不难受了。”
　　周围有零星家仆经过，看见他们，都先是惊讶地停住脚步，继而低着脑袋不敢动了。
　　这回可丢人丢大发了，柳忆脸颊渐渐发红，继续挣扎：“行了行了，都抱这么半天了，赶紧放我下去。”
　　“别乱动。”齐简托着他腿的手动了动，弯着手指，用尖不轻不重戳戳他腿，“如果你想让我再多费点力气，就尽管动吧，我这可还烧着呢。”
　　小混蛋三个字，眼看着就要骂出口，话到嘴边，想到小霸王龙咬人喜好，柳忆硬是将话咽回肚子。而后，他僵直身体，任凭齐简抱着自己，离开姜夫人的住处，穿过花园和回廊，最终抵达主院。
　　算了算了，反正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柳忆深吸口气，自我安慰还没安慰完，便听见院子里，晓斯高声惊呼。
　　“世子？世子妃、啊，不是，是柳公子，他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第二日要上朝，齐简早早醒过来，看着在外间睡得昏天黑地的柳忆，眼底露出笑意。就这么定定地又观赏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喊声晓斯。
　　晓斯轻手轻脚端着托盘进来，余光瞄着柳忆，只恨不能推他两下。
　　“你想弄醒他？”齐简挑眉，却并没生气，“没用的，就算醒了，他也只会看着我将药喝光。”
　　晓斯低下脑袋。
　　齐简接过药碗，喝完之后，皱着眉打开食盒，里面除了双人份早膳，还有盘桂花糕，估计是给柳忆备下的。
　　这么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嫌弃地戳戳桂花糕，发觉指尖沾上些淡黄色粉末，齐简蹙起眉：“他不会起这么早，下次别耍心思备两人份，等会儿他醒了，再重新备份热的。”
　　晓斯应了声是，表情很是哀愁。
　　本以为将柳忆叫醒，有他在，世子好歹能吃些早膳，可柳忆睡的不省人事，根本不像要醒的样子。世子这又连吃两天药，胃口更不好，早膳多半是白准备了。
　　在晓斯沉浸在哀伤的同时，齐简悄悄甩了甩手，手上粉末还在，再甩，还是在。
　　他蹙着眉，边甩手指，边看向了熟睡的柳忆。
　　蒋风俞是跟着齐简一起下朝的，又无视齐简黑成锅底的脸，硬是跟回齐府。
　　许是昨晚的事情，让齐简维持了良好心情，就算蒋风俞不请自来，他也没为难他，只是遣人把他带去正厅，自己亲自去寝殿唤人。
　　“有人找你。”好听的声音响起。
　　柳忆揉着眼睛，翻个身。
　　“起来了。”齐简坐在榻边，轻推他一把，“快点，去把闻着腥味跟来的人打发了，不然，小心我动口。”
　　动口？柳忆大脑终于缓慢开始运转，还没等大脑想清楚动口具体是指什么，手率先反应过来，捂上脖子。
　　看他有动作，齐简十分配合地俯下身，对着还露在外面的半边脖子，亮出小白牙。
　　嗷的一声，柳忆蹦起来：“你、你、你干什么。”
　　“你说呢？”齐简舔着牙齿，意犹未尽，“你再不去把人打发走，我就给你镶一圈项链。”
　　小霸王龙如今可是妥妥行动派，说咬一圈，就真是一圈，柳忆揉着脖子，脸都顾不上洗，抬脚就朝门外跑。
　　跑到门口，他想起什么，收住脚步：“你烧退了吧？今天怎么样？”
　　昨晚，齐简烧了大半宿，柳忆就守了大半宿，到后半夜齐简出了些汗，烧终于退了，柳忆这才放心地溜回外间。
　　齐简也想到了晚上的事，愉悦地勾起嘴角：“感觉还行。”
　　他虽这么说，柳忆还是不太放心，脚下转弯又绕回来，亲自伸手摸了摸齐简额头，又探进颈窝里也摸摸：“好像温度还有点高？这烧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退啊？”
　　“一到两天吧，看心情。”齐简看到柳忆的侧脸，丹凤眼睁圆了些，微微露出诧异，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绷住嘴唇催促，“快点去正厅，把蒋风俞打发了。”
　　蒋风俞被晾在正厅好一会儿，才看见柳忆慢吞吞走进来，目光落在柳忆脸颊，他愣了愣，疑惑地站起身。
　　“你那什么表情？”柳忆摸把脸，心虚地想，难道没洗脸的事，被瞧出来了？
　　“你这脸上？”蒋风俞往前凑凑，想伸手去擦。
　　柳忆无语，挥手将他赶开：“君子动口不动手，在哪呢，我自己擦。”
　　按照蒋风俞的指点，柳忆摸索片刻，终于找准位置。他用指腹蹭两下，沙沙的质感，将手指举到眼前一看，是淡黄色粉末，再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嗅，桂花香甜气息。
　　柳忆叹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神色，不用想了，绝对是齐简那个小混蛋，趁自己睡着，抹了自己满脸桂花糕碎屑。
　　联想到齐简刚刚忍笑的样子，柳忆默默骂句混蛋霸王龙，用袖子快速抹把脸：“干净了吧？”
　　听他这么问，蒋风俞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这一看，倒看出点奇怪的地方。
　　他诧异地皱起眉，指着柳忆脖子张圆了嘴：“你，你这是被什么咬了？”
　　
　　第41章 该罚
　　
　　“这是皇后意思,并非我擅作主张。”姜夫人从李妈手里接过茶盏，拿开口鼻处丝帕，轻轻抿上一口。
　　自己这儿子，以为年岁渐长,羽翼丰满些,就能逃脱摆布？去北方驻守的好差事,想也不想就敢回绝？真当自己和皇后拿他没办法？
　　这不，昨日刚回绝完，今日皇后就送来懿旨，说是世子既已大婚，自然要以绵延子嗣为重,只是世子妃身为男子，有心无力，特赐贵妾，为齐简绵延香火。
　　齐简看完懿旨,随手往桌上一丢：“到底是皇后的意思，还是你们商议,或者你撺掇的,谁知道呢？”
　　姜夫人握着茶杯的手，稍稍收紧些，冷笑片刻，复又松开：“谁的意思,重要吗？不论是谁的意思，你不都得收着。”
　　齐简没看她，也没搭话，目光落在描金白瓷杯上。昨夜，柳忆就是用这个杯子,喝掉剩下的茶水，在明知自己高热咳嗽，多半是得了肺痨的情况下。
　　然后，还想背自己回房，他知不知道，肺痨真得上了，便医食无效了？他就不怕，过了病气吗？
　　看齐简不言不语，姜夫人自以为有了希望：“要依娘的意思，你大可不必为难，大不了迎进门来，放在家里好生养着就是了，也没人逼你相敬如宾不是。”
　　男人嘛，哪有不爱美色不偷腥的？皇后赐的贵妾，她也去相看过，相貌身段都是极好的，只要齐简把持不住，那女子受孕诞下男婴，这齐府里，便没齐简什么事了。
　　哪怕，齐简就真和他父亲一般，自己和皇后手中，也还有当初皇帝赐下的药。
　　姜夫人主意已定，和颜悦色继续劝：“左不过是个女子而已，犯不着为这个，不给皇后脸面不是？何况这女子的好处，你没尝过，怎知不合心意？娘是真心为你，简儿，听娘一句，阴阳相合才是正途。”
　　齐简挑眉看她一眼，如不是用丝帕捂着口鼻，她的话语配上表情，倒的确像爱子心切。
　　自己这个娘亲，还真是与众不同呢，回想起幼年时种种，齐简微眯起眼睛。
　　太小的事情，他是不记得的，在边塞长到五六岁时，看着别人都有娘亲，他也曾找爹爹讨要过娘亲。
　　齐王苦笑着抱起小小的齐简，点了点他鼻尖：“你自然也有娘亲，她在京里。”
　　“那她也像爹爹一样喜欢我吗？”小小的齐简仰起头，眼里又是盼望又是欣喜，原来自己也有娘呢，太好了。
　　齐王迟疑着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处呢？”小孩儿想了想，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劲。
　　齐王叹口气，没说话。
　　后来长大些，他每次跟着爹爹回京诉职，在齐王府里看见姜夫人，都没能从自己这位娘亲眼里，看到期盼中的温情。
　　见他这个反应，姜夫人掀起丝帕，又喝口茶：“简儿，你是不是像你爹一样，想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呼吸微顿，齐简抓着茶杯，挑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齐简的模样，和年轻时的齐王，有七八分相似，前些年性子温和倒还好说，这几年性情大变，眉梢眼角更显阴鸷冷酷。
　　看着他冷冷盯向自己，姜夫人背上有些发寒，陡然醒悟过来，齐王的事情，不能说。
　　“你提起父王，究竟是何用意？”这几年，齐简隐约猜到什么，却寻不到证据，如今，能亲口听到姜夫人承认了？
　　“你父王的事情，我不能说。”姜夫人咬着嘴唇，沉思片刻，笑起来，“不过想来，你可能多少猜到一些。”
　　齐简面不改色，心跳有些厉害，父王在大漠孤烟之下，念得那些缠绵又凄凉的诗，难道真如自己猜测那般，是为了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但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提醒你，不管你猜到什么，都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心。”
　　姜夫人放下这话，转换话题：“皇后赏的妾室，不论你愿不愿意，都要收下。”
　　“可惜儿子身体孱弱，后院有一位正妃也就够了，哪怕来更多的女子，都有心无力，不能如你和皇后的意。”
　　扔下这句话，齐简起身敷衍拜了拜，扭头往外走。
　　果然还是没能听到真相，齐简悠悠叹口气，这五年来，他暗中探寻，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如今再看皇后和姜夫人的意思，这猜测，多半八九不离十。
　　据说圣上即位之初，有不少人，明面上恭称万岁，背地里却在议论，说这皇位来得不明不白，不端不正。
　　为保前朝稳固，皇上选了重臣姜氏一族，迎娶姜家嫡长女为后。而同时，不知是心怀愧疚，还是有其他打算，皇上为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齐王，赐了婚，赐婚对象，也出自姜家。
　　看着齐简走出门外，姜夫人恨恨地放下丝帕，眼睛转两圈，对着简背影喊道：“纳妾的事，先前我知会过柳忆，他也是赞成的，而且对比你，他仿佛对女子，更为了解。”
　　齐简脚步顿住。
　　主院里，晓斯给海棠树根培上新土，踩实后，又浇了半盆水，才直起身长出口气。
　　齐简缓步踏进院中，看着换了新土的海棠花，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锐利起来：“他人呢？”
　　“世子？”晓斯揣摩他神色，心里发起愁，也不知道姜夫人说了什么，怎么把世子气成这样？
　　“人呢？”齐简蹙眉，又问一遍。
　　晓斯答得小心翼翼：“还在正厅，跟蒋公子说话呢。”
　　“还在说话？”齐简舔舔嘴唇，感觉牙齿有些发痒，果然要镶一圈项链，牢牢拴住才行吗？这都一两个时辰了，有什么说的，这么久还说不完？
　　还有，他那些常识哪来的？还屁股大的好生养？
　　眸色幽暗，齐简冷冷一笑，很好，他既有常识，自己就应该试验试验，看看他这个屁股也不算小的，到底好不好生养。
　　
　　蒋风俞正说着话呢，柳忆突兀打个喷嚏。
　　“着凉了？”蒋风俞打住话头。
　　柳忆摆摆手，揉两下鼻子：“没事，肯定有人说我坏话，你继续，刚说到西边？”
　　蒋风俞也没过多纠结，继续道：“对，西边情况有点奇怪，之前那么大张旗鼓犯边，怎么大军才出发几日，就彻底消停了？”
　　柳忆点点头，这事情他知道，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暗中操作的人是谁，后续又打算怎么继续发难。
　　“你都不愁？”蒋风俞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微动，七年前开始，他就是这样，每每遇到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毫不慌乱。
　　“没什么可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不是留在京城里呢？”柳忆笑笑。
　　随后，他想到之前另一个话题，皱起眉头：“只是你说北边，如今北面还算安稳，为什么突然提起遣人驻守北疆的事情？”
　　“据说是钦天监算出来，北边今年要有大旱，未雨绸缪，圣上动了这念头。”
　　钦天监？那不是个占星部门吗？还能算出来旱灾？
　　柳忆愣了愣，又释然了。星象异常，就是星星位置异常呗，星星位置都异常了，什么星球引力之类的，估计也要跟着变动，引力变了气候跟着变，引发旱情或者水灾的，还挺合乎逻辑？
　　这么想来，古代的迷信活动，其实还挺科学？
　　他一边感慨，一边送走蒋风俞，慢慢悠悠往齐简住处晃荡。
　　柳家已经派去西征，如果北边再出问题，朝里能出征的，就只有齐简了吧？而且他又是齐王的儿子，幼年时便跟着齐王驻守北方，怎么想，都是最佳人选。
　　不过他这个身体，留在京里好好调养，都还这样，再去北面风餐露宿，条件艰苦，缺衣少食的，可怎么得了？
　　不行不行，这驻守北方的事情，可千万要不得。
　　柳忆忧心忡忡，快步迈进主院，打算跟齐简好好谈谈，不料还没等摸到寝殿大门呢，就吃了个闭门羹“柳公子请回吧。”晓斯堵在门口，身上还沾着点泥土。
　　“齐简呢？我要找他。”柳忆试图绕过去。
　　晓斯伸开手臂，将门挡得死死的：“世子说了，请您先回别院，这几日没事就别来主院了。”
　　“为什么啊？总得有个理由吧？”齐简莫名其妙，昨天、不是，今天早上都还好好的，小霸王龙这是又抽什么风？
　　晓斯声音里满是同情：“世子说您不守妇道，罚您回去写个检讨。”
　　柳忆：…等等，什么鬼？
　　齐简侧身依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深吸口气，脑袋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说不行不行，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这种事情不要强人所难，何况，一旦做了，以后还能舍得把人放走？
　　另一个却在说，屁股大好生养，屁股大好生养，他连这个都知道，不守妇道，就是该罚，把他留下，按在床上看看，屁股大究竟好不好生养。
　　再次深吸口气，他闭起眼睛靠在墙上，沉默许久，直到听到门轴转动声音：“他回去了？”
　　“回世子的话，柳公子回去了。”晓斯打量他神色，小声道，“看样子，好像有些生气了。”
　　“活该。”齐简咬牙切齿，“让他不守妇道。”
　　晓斯连连应是，回想着柳忆气鼓鼓的样子，有点想笑。
　　齐简咬了会儿后槽牙，想到方才和姜夫人的对话，以及皇后的打算，微微蹙眉。
　　明知自己不愿意要妾室，却还硬要塞来，这是想逼着自己松口去北方驻守，按照皇后意思，这差事跟带兵有关，无论如何不能落到三皇子手里。
　　所以，就想着恶心自己，算计自己吗？真当自己还是五年前，不知世事的孩子？
　　齐简挑起眉，神色冷峻，唤过晓斯交代几句。
　　晓斯皱着眉头，越听眼睛越圆：“这、世子、这、这不妥吧？”
　　
　　第42章 齐家的报应
　　
　　“就按我吩咐的做。”齐简一锤定音。
　　晓斯还是犹豫。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齐简眯着眼睛,冷冷望他，“还是说，连你，也要反了？”
　　听到这话,晓斯扑通一声跪下去：“小的不敢,只是、只是这事…”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明白，你背地里跟柳忆说过什么，我也能猜到。”
　　齐简停顿片刻，叹口气：“你和知文一明一暗，是爹爹留给我的人手,按理，你们都算是齐府死士。”
　　晓斯听见这话，手心里开始冒汗，脑袋也越来越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话套在你们身上,虽大逆不道,但也适用。”
　　既然说了，就不妨讲话彻底说开，看晓斯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模样，齐简再次叹口气：“但你俩早就定了终身,留恋这个世界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去送死？”
　　“所以，你想方设法，也要阻止我去送死，是不是？”悠悠说完这话,齐简垂眸，伸出只手。
　　晓斯深吸口气，腿有些发抖，没说出话。
　　“别担心。”齐简俯身，将他拉起来，“我虽不想活了，但也不会拉着你们两个一起，等事情成了，凭知文的武功，带着你逃离京城并不难。”
　　看他缩着头不说话，齐简拍拍他肩膀：“主仆一场，我早给你们打算好了。苏州城那边，我有个旧院子，并不在齐府名下，等到那时候，你们两个隐姓埋名，自可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听了这话，晓斯猛地抬起头，眼圈红彤彤的。
　　“别这么看着我。”齐简自嘲地笑笑，“该拉着谁下地狱，又该将谁留在人间，我心里有数。”
　　“不是的，世子，不是。”晓斯眼圈越来越红，“不只是为这个，您是齐王血脉，齐王于我、于知文都有大恩，我们不能、不能看着他的血脉，就这么断了。”
　　齐简听见这话，表情倒是凝固片刻，眼里露出同情神色，犹豫一会儿，他认认真真开了口。
　　“那你们可注定要失望了。我喜欢的人又不是女的，就算是不死，这血脉该断还是照样断。”
　　眼泪卡在眼圈里，晓斯直愣愣地看着齐简，动动嘴，没发出声音。
　　“行了，就按我说的办。”齐简自认为安抚完手下，离开墙壁站直身体，“再说，我让你做的事情，又不是作死的事情，你怕什么。”
　　晓斯先是听了他一番肺腑之言，后又得了不知所谓的安抚，含着泪想片刻，竟意外觉得，世子的话也有理？
　　等晕乎乎走出主院，他才反应过来，这次世子是不打算作死，可是，他是打算把死人气活啊！
　　齐王地下有知，听见世子的谋划，怕是都要扒开棺材板爬出来，再写上几十封家书，大骂世子不孝吧？
　　
　　夜幕低垂，微风轻拂，风里是桂花气息，柳忆抽抽鼻子，叼着笔杆开始走神。
　　桂花都开了，海棠树上，也都结果了。白日里他溜去看过，满树绿色小圆果子，躲在树叶下面，像是一颗颗绿色小珍珠。
　　也不知道要长多久，才能采摘下来做蜜饯呢？到时候，跟齐简一起围着树摘果子，好像也很有趣？
　　想到齐简，柳忆愁得撇嘴，这小霸王龙也不知怎么了，自从上次莫名生气以后，七天一次的借宿日，都给取消了。
　　还让自己写检讨，还什么不守妇道？自己怎么就不守妇道了啊？
　　就一契约婚姻，自己一没拈花二没惹草的，还不够守妇道？总比他这种，老娘隔三差五张罗要给其纳妾的人，守妇道得多了吧？
　　想到之前收获的那堆美女图，柳忆气呼呼吐掉笔杆，还写检讨书呢，去他的检讨书，谁爱写谁写去，老子不伺候了。
　　义愤填膺抓把瓜子，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柳忆深吸口气，吐掉瓜子皮，又坐回桌旁。
　　检讨书他都写第三份了，前两份刚交上去，就被退回来。第一份，说是没有紧扣主题，词不达意，第二份，说是不够情真意切，过于敷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年高考作文，都没这么折磨人有没有？柳忆叹口气，沾蘸两下墨，慢慢吞吞又开始写第三份。
　　他字体圆润，打眼看去仿佛没有风骨，但细细品来，却又好像是融合几家笔体，因为融汇太多，所以少了特色。
　　挤牙膏一般，艰难地写半页纸，窗外有了响动。
　　柳忆收好半成品检讨书，跟翻窗而入的夜一打招呼：“怎么样，没被发现吧？”
　　夜一摇着头，将窗子半掩好：“没有，世子府上戒备森严，唯独主子这个院子，没有任何暗卫。”
　　不自在地摸摸脖子，柳忆抿着嘴嘀咕：“是啊，他这是生怕我跑不掉。”
　　夜一没听清，疑惑地盯着他。
　　柳忆摆摆手，笑道：“最近那两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那两件事，一件指西边，一件指齐王。柳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夜一时时刻刻牢记在心，也一直想要报答，可惜这两件事，查了两三个月，都还没什么大进展。
　　看出他表情失落，柳忆笑着安慰：“没进展也算是好事，至少西边的事情，没进展就说明，暗中那人还没动作。”
　　算算时日，父母和妹妹慢慢赶路，估计还有月余，就能到蜀地。
　　现在还没动作，意味着那人想等着大军抵达蜀地，再发难。还有一个月，就算真查不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山高皇帝远，有人逼着柳家站队，父母也没大事，最差不过是自己难办点，这倒无所谓。
　　父母和妹妹这边，都还好办，齐王那边，却有些难。
　　不过如今，柳忆最操心的，倒不是齐王旧案，而是齐简。钦天监的科学力量已被证实，北边果然闹了旱灾，带兵驻守的人选问题，最近又被提出来。
　　听完柳忆的担忧，夜一神色有些不对，张了几次嘴，都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柳忆奇怪地看着他。夜一性格直爽，向来有一说一，为什么会吞吞吐吐起来？
　　夜一还是有点犹豫，这事情，并不是他特意打探的，而是茶余饭后，他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时，听来的。
　　这种事情，有必要告诉主子吗？他拿不定主意：“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有人造谣。”
　　柳忆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到底什么事啊，能让你露出这个表情？难道是什么大八卦？”
　　“大八卦？”夜一面露迷茫，“八卦阵还分大小？”
　　“别管分不分大小了，到底什么事啊？”柳忆抓把瓜子，又到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夜一面前，接着蹲在凳子上，摆出标准吃瓜姿势，“快说快说。”
　　夜一深吸口气，如实道：“不是大事，就是最近不知从哪传出来些谣言，还跟世子有关。”
　　跟齐简有关的谣言？柳忆剥瓜子的手停住：“跟他有关？”
　　“是，是跟世子有关。”夜一喝杯茶，继续道，“这事听起来十分无稽，谣言传了些时日，但大家都是半信半疑，并未当真。”
　　“到底是什么谣言？”想到小霸王龙成年后无法无天的脾性，柳忆冒出点不好的预感。
　　“就是，就是吧…”夜一观察着柳忆脸色，压低声音，“有谣言说，世子荒淫无度，沉迷床第不能自拔。”
　　柳忆：“什、什么？”
　　夜一声音更低：“而且这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齐世子他有些不良嗜好，曾彻夜将贴身婢女…第二日，那侍女满腿红痕，血流不止，床单被褥上都汪着血。”
　　啪叽一声，柳忆瓜子掉到桌上。
　　“还、还满腿红痕，血流不止？”柳忆楞楞地重复完，隐约觉出来哪里好像不对，他眨了半天眼睛，喃喃道，“不是，等等，他哪来的贴身婢女？”
　　“属下也不知道。”夜一摇摇头，又继续道：“谣言里还提了，说是世子做那事时喜欢咬人，每每都要在对方身下，留上几十个红印子。”
　　说完，他两手合在一起，食指和拇指相扣，比划个大小：“据说那红印子，最大的都有这么大。”
　　看着夜一指头中间，堪比鹅蛋的空隙，柳忆微张着嘴，深吸口气。就算那小混蛋真进化成霸王龙，也不可能一口咬出这么大的红印吧？
　　想到什么，柳忆慢慢垂眸看向自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草莓，满裤子红印子，第二日，床单被褥上，都蹭了红色痕迹…
　　这画面，怎么有点似成相识？
　　只是这事情，除柳府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就只有齐简和自己知道，柳府的人，都是从西边带回来的，自然信得过，所以这谣言，是怎么放出去的？
　　“不过这倒也不是重点。”夜一皱起眉头，隐约觉得剩下的话，主子多半不爱听。
　　这都还不是重点呢？齐简那家伙，到底还放了什么流言出去？柳忆缓缓道：“你说，我受得住。”
　　“还有就是，据说齐世子贪恋美色的第二日，便体力不支吐了血，却依旧不肯离开床第，嘴里还嚷嚷着，要在牡丹花下做个风流艳鬼。还有…”
　　还有？都这样了，还有？柳忆无力地做个请的动作。
　　夜一清清嗓子：“还有就是，大家都在传，齐王当年杀戮太重，齐家之人血脉不吉，齐世子年纪轻轻，眼看就要撒手人寰，便是齐家的报应。”
　　深吸口气，柳忆扶着额头，差点栽从圆凳上栽下来。
　　
　　第43章 天造地设的一对
　　
　　柳忆蹑手蹑脚溜出厨房,四下观望一圈，没人，他抱紧怀里包袱，溜着边回到别院,关紧门窗,才小心翼翼从小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碗小罐。
　　把罐子和碗仔细摆好，柳忆从抽屉里拿出纸包。
　　这些都是他上次，让夜一代买回来的，昨天夜一再来时，一样不差给带了来。
　　这一周里,夜一按照自己交代，已经将谣言散布出去，估计这会儿街头巷尾，和齐简好色谣言一起被传颂的,还有自己天选之子的谣言了。
　　拿出做化学实验气势，柳忆摸出张白纸,裁成合适大小,对折起来，用厨房顺来的小勺子，舀了点红色粉末放上去，想了想,又加半勺。
　　托起纸，顺着折痕方向，把红色粉末融进水里，又用筷子搅拌片刻，水里慢慢显出颜色,红色由浅而深，最终定格在大红。
　　“好像不太像？”柳忆绕着碗转了两圈，又加半勺粉末。
　　这下颜色更深些，有些偏向锈红色，柳忆满意点点头，这颜色差不多了。
　　随后，他故技重施，另取干净纸张，倒好白色粉末，一点点加到锈红色水里，□□粉末溶解，水的颜色一开始并无太大变化，但粉末溶解到一定程度，眨眼功夫，水又恢复成透明状态。
　　成了，别看这高锰酸钾粉末不纯，还原剂力度也不够，但好歹化学反应是出来了。
　　他又试验几次，调整好大概比例，又按照记忆估摸了云鹤寺水潭容积，大概写个数值，保险起见，他还将每种粉末用量，加大了些。
　　又过了好几日，眼看着已经八月中旬，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柳忆收到夜一消息，说是已经安排妥当。
　　将薄薄一页纸烧成灰烬，柳忆换了身衣服，晃晃悠悠出了齐府。
　　
　　“你说他辰时就出去了？”
　　齐简身上穿着朝服，看看天色，微眯起双眼，辰时就出去了，过了午膳时间，都还没回来？
　　晓斯从袖子里拿出张纸：“这是在柳公子书桌上找到的。”
　　那是个折叠成心型的信笺纸，折痕里还别着朵小小桂花，可惜放的时间久了些，那朵花看起来蔫头蔫脑，凄凄凉凉。
　　最近朝中并没什么大事，三皇子忙着那档子事，暂时抽不出手，太子有心无力忙于应付，也弄不出大动作，甚至连西边和北边，都暂时安定。
　　这种时候，只留下这么封信，就不知所踪？很好，又是这样，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他说走就走，连亲口说句保重，都没有。
　　齐简捏着信笺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白色，薄薄信笺被揉捏得发皱。
　　在将信笺彻底捏皱之前，他反应过来，松了些力道，叹着气拿掉桂花，一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一边沿着折痕将信笺展开。
　　信纸上的笔迹，一看就是出自柳忆之手，齐简咽下桂花，自嘲地勾起嘴角，还行，至少这次远走高飞，还知道留封信。
　　西边来犯边的事情有异常，这个齐简也猜测到了，不过不管是谁暗中动的手，对柳家都没什么害处，甚至柳家还借着这机会重新回西边，怎么看都算有利。
　　不过，暗中动作的人，这番折腾肯定不会只为让柳家占便宜，多半是还留着后手，而着后手嘛，最大的可能就是将柳家收为己用，至于怎么收，暂时不得而知，只能静观其变。
　　柳家是块肥肉，柳忆拼尽所有都要护下的肥肉，如今饿狼暗中匍匐，伺机而动，留在京中观察变数，莫不如去西边实地看护着，山高皇帝远，就算暗中有人有什么动作，柳家都离开京城十万八千里了，鞭长莫及的，还能如何？
　　齐简暗自咬牙，柳忆的确应该去西边，继续守着他的肉去。
　　很好，爱去就去，想走就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低声呢喃句很好，齐简垂眸看向信笺。
　　信上开头，用圆润的笔触，工工整整写了齐清羽三个字。
　　看看，平日里都是叫名，如今都改成喊表字了，要远走高飞去追明眸皓齿的人，就是不一样。
　　齐简恨恨地眯起眼睛，继续向下读，信中第二句便直奔主题：这是第三次了，我很抱歉，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次？这人是不是算术有问题，为什么会是第三次？
　　带着疑惑，齐简垂眸往下，看见了满满一页的“对不起”。
　　结尾处落款，是柳攸臣三个字，这三个字底下，还有行小字，字迹小到怕是都换了笔，看线条粗细，多半是用最细的工笔画勾线狼毫笔，一笔一划精雕细琢而成的。
　　满页不知所谓的空话，最后一句，总该有点真情流露了吧？
　　深吸口气，齐简凝神看着那行字：检讨书写完了，所以，七天一次的借宿，能恢复了吗？
　　诧异中，齐简再次将信重读一遍，甚至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划过，就这么仔仔细细看下来，他表情有些怪异。
　　八百个字，一字不少，最后一句对不起后面，为了补充字数，还多写了个啊字。
　　这根本不是什么诀别书，这是第三封检讨书。
　　在齐简捏着检讨书，满脸诧异的时候，有家仆远远跑来，跟晓斯咬耳朵。
　　晓斯听完家仆的话，表情诡异起来。他看着齐简神色，还没想好要不要将这话告知世子，又有个家仆急匆匆跑来，继续和他咬耳朵。
　　这回不用犹豫了，不想说都不行，晓斯抹把汗，压低声音：“世子，前些日子，街头巷尾出些流言，您还记得吧？”
　　齐简莫名其妙看着晓斯，自己又没失忆，让人放出去的流言，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是关于您的。”晓斯小声提醒，“是关于柳公子的。”
　　这个齐简也知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柳忆是什么吉人，遇事逢凶化吉，吉人天相。奇怪是奇怪点，总归也不是坏事，齐简听说之后，并没深究，如今，晓斯怎么突然提这个？
　　看他想起来，晓斯继续道：“今日，京郊云鹤寺，也出了则怪事。云鹤寺主殿前的水潭，原本清澈见底的潭水，一夜之间就成了血池。”
　　血池？齐简蹙起眉，潭水变成血池，还是佛门圣地的潭水，这事的确诡异。不过，这和柳忆吉人天相的传闻，有什么关系？
　　观摩着他表情，晓斯期期艾艾：“今儿个又是上香的大日子，一早去上香的香客，吓跑大半，都说这是不吉之兆。”
　　“所以呢？和柳忆有什么关系？”齐简心头冒出个疑影，总不能柳忆一大早，就去了寺庙拜佛吧？
　　“巧就巧在，柳公子今儿个也去上香了，而且，还看见了血池。”晓斯将方才家仆的话，仔细又想一遍，眼里露出惊疑之色。
　　“而且更巧的是，柳公子看见血池，好奇心起，一不留神掉了进去，然后，然后…”晓斯吸口气，“然后，那血池里的血水，瞬间就恢复清澈了。”
　　愣了许久，齐简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句：“吉人天相。”
　　“真是呢，云鹤寺住持见状，也大吼句吉人天相，拉着柳公子便进了主殿，张口闭口不许走，说是要彻夜讨论佛法。”晓斯说完，低下头。
　　齐简沉默良久，伸手按住额间：“讨论佛法？活该！我看他怎么讨论。”
　　居然没生气？晓斯悄悄抬眼，观摩着齐简脸色，竟然没有生气意思，只是无奈之中，又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
　　也对，和尚四大皆空，世子又心胸开阔，柳公子被和尚拉着，世子应该不至于生气。但是为什么会高兴呢？晓斯疑惑地歪歪头，难道是因为吉人天相？
　　世子前脚被传血脉不吉、命不久矣，柳公子后脚就冒出来个吉人天相，果真天造地设的一对，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齐简扶着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是微眯起眼睛，叹口气。
　　何必呢，大费周章折腾一番，只不过能让街头巷尾的流言里，再多出来句吉人相伴，世子身上的罪孽，可能会被化解。
　　又叹口气，漂亮丹凤眼里，阴霾散去，流露出丝丝柔情，齐简舔舔嘴唇，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佛经。
　　“派个人送去云鹤寺，把人换回来。”
　　晓斯捧着齐王珍藏的佛经，不太想迈腿。
　　“去啊。”齐简看他一眼，“这东西要不是御赐的，我早就想扔了，如今捐给云鹤寺，也算物尽其用。”
　　晓斯这才抱着佛经下去了，寻了个贵重盒子，将佛经包好，又找来可靠家仆，叮嘱务必将世子妃换回来。
　　几个时辰之后，家仆空着两手回来了。
　　“他人呢？云鹤寺还想坐地起价，不放人？”齐简坐在桌旁，面前是满满一桌菜品，糖醋排骨、松鼠桂鱼还冒着热气，拔丝芋头上挂着亮晶晶糖丝，色泽诱人。
　　晓斯吞吞吐吐：“回、回世子的话，放、放人了。”
　　“那他人呢？”齐简声音沉下去。
　　晓斯恨不得将头埋进桌子底下：“回、回世子的话，柳公子他、他返府途中，路遇太子，和太子喝、喝酒去了。”
　　
　　第44章 你怎么偷看我洗澡
　　
　　酒肆雅间里,柳忆起身，为太子满上酒，心里却在盘算着，小霸王龙会不会又生气了？
　　“攸臣,那事,可是真的？”太子端坐在主位,举止文雅，姿态挺拔，如果忽略掉他眼中慌乱和急切，倒也能算是个大好青年。
　　柳忆装傻：“太子所说的，是指什么？”
　　太子有些急了：“说是你净化了满池血水,能逢凶化吉，是不是真的。”
　　“啊，这个啊。”柳忆装模作样挠挠头，“不瞒太子,这事也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怎么能又是又不是？”太子蹙起眉。
　　柳忆看看他紧皱的眉头,下意识想到三皇子皱眉的样子,他俩可真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平时，看着也能归入长得帅的行列，这一皱眉头,就露出长相缺点了。
　　要说皱眉还能皱得帅的，柳忆舔舔嘴唇，想起来如今在王府里，疑似大发雷霆的小霸王龙。自己这办正事呢，想什么霸王龙,柳忆捂着脖子，在太子疑惑凝视下，努着嘴朝他身后示意。
　　太子也跟他往身后看，领悟了：“行了，你们两个，去外面守着。”
　　两个侍卫互看一眼，有些犹豫。
　　“下去。”太子眼露凶光，“有攸臣在，你们还怕我再遇刺？”
　　再遇刺？柳忆状若不经意般，扫视太子身后的两个侍卫，意外从他们脸上，看出点奇怪情绪。太子遇刺，可是举国皆惊的大事，怎么可能自己没听说，但如果他没有遇刺过，何来再这个字？
　　“下去。”太子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眼神也阴毒起来。
　　两个侍卫战战兢兢走出去。看他们将门关紧，柳忆扭过头，直视太子：“太子殿下，您可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太子摆摆手，抬手饮尽杯中的酒。柳忆连忙拿起酒壶，替他将酒杯斟满。几杯下肚，太子苍白脸上，透出点红色，话也多起来。
　　“攸臣，我们好歹同窗一场，不瞒你说，有人、有人…”他面上露出点惊恐神色，又努力压制下去。
　　环顾四周，诺大雅间里，只有柳忆和自己，太子心神微定：“有人想要杀我。”
　　有人想要刺杀太子？柳忆第一反应，就是齐简，当初齐王铠甲，套在太子身上，而太子又吞吞吐吐讲不清因果，只是一个劲儿说，是齐王送给自己的。不过齐简就算想找太子麻烦，多半不是想杀他，而是想问出当年内情。
　　可看太子模样，仿佛真有什么危机性命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事？和他急急忙忙，派人在回府途中拦下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柳忆眯眯眼睛，端起杯子敬太子一杯：“太子殿下，这、您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有人敢对您…”
　　“你不懂。”太子叹着气，把酒喝进肚子，换了话题，“今日你在云鹤寺，净化满池血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扯到这个了？为了给小霸王龙控评，自己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没想到，意外钓出了太子？他来了也好，省的自己过些日子，还要费力去接近他。
　　柳忆心下有了主意，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不瞒太子，这个，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此话怎讲？”太子神色郑重起来，身子也坐得更挺拔了些。
　　并没急着回答，柳忆谨慎地站起身，左看看右瞧瞧，绕雅间绕上一圈，确认所有门窗都已关牢靠，又踢踢房间角落放冰块的铜缸，确保没有藏人，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不瞒太子，这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太子朝前探头，凑得更近些：“怎么说？”
　　柳忆手下意识就抬起来，可能是孤儿院长大的关系，小时候缺少和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现在保持一米半米社交距离还好，越过社交距离，柳忆多少有点排斥。
　　这会儿看到太子伸头过来，身体也有靠过来的趋势，他本能想拦，可是想到等下的计划，硬生生忍住了。
　　“这事儿，在蜀地时，也发生过。”推人的动作硬是改成摸下巴，柳忆思考片刻，摆做出回忆神色。
　　“那时候，我们刚去西边没多久，就遇上灾祸，说是神仙发怒，降灾于民，一场暴雨过后，原本干干净净的湖水，都不能喝了。”
　　“哦？”太子果然被勾起兴趣，“那湖，也是变成了血水？”
　　柳忆点点头，脸上带着后怕：“可不是，满湖血水，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后来呢？”
　　“后来，我随着父亲前去查探，手就这么伸进去。”柳忆伸手，做个撩水动作，随即他微微睁圆眼睛，好似惊讶一般，“说来奇怪，那血水，就瞬间变清澈了。”
　　这和云鹤寺的事一模一样，能将血水变清澈，太过匪夷所思，哪怕是有不少人亲眼所见，太子还是半信半疑。于是他才命人，将柳忆请来，想亲自询问。
　　这会儿听柳忆这么说，他心里又确信两份，却还是试探道：“京中仿佛并没听闻这事。”
　　柳忆点点头：“这事太奇怪了，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况且也不是大事，后来也没再遇上，就没报进京里。”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外一报进来，再来个什么异相之说，反倒节外生枝。这么想来，净化血水的事情，对柳忆而言并没好处，所以其吉人天相，能将凶化吉的事情，倒是更加可信。
　　心思流转，太子舔着嘴唇，又喝几杯酒，看向柳忆目光里，多了些贪婪：“你就不好奇，我今日，为何要见你？”
　　“好奇，但太子自然有太子的打算，攸臣不敢擅自猜测。”
　　要说到主题了？柳忆用指尖戳着杯沿，齐王的事情，当初战场的事情，哪怕只能打探到些皮毛，也不枉自己当了一晚上陪酒男郎。
　　
　　齐简烦躁地揉着宣纸，把刚画成的水墨海棠图，揉成水墨海棠团。之后还嫌不够，他又把纸团捏紧，瞄准桌上小碟子扔过去。
　　立在碟子里的桂花糕，被纸团击中，啪嗒一声，栽倒回小碟子里。盯着歪歪扭扭的桂花糕，齐简叹口气：“他还没回来？”
　　晓斯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晃着脑袋：“回世子的话，已经派人去接了，许是快了。”
　　“半个时辰前，就派人去了。”
　　齐简冷哼，扯过另一张洒金宣纸，提笔蘸墨，手腕动几下，苍劲树干跃然纸上。
　　画完树干，他又蘸些墨，在砚台边缘宕掉多余墨汁，寥寥数笔，树干上多了些树枝，再来几笔，树枝上，便绽出墨色花朵。借着月光，看眼窗外小树，齐简蘸好墨，又添些花枝。
　　在他画花枝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更远的地方，好像还有家仆低声呼喊。
　　手腕顿住，笔尖落下圆圆墨点，墨点滴落在刚画成的花枝旁边，仿佛含苞待放的小小花蕾。
　　“齐简人呢？”柳忆脚脚软腿软地飘过半个齐府，进了院子，看见立在门旁的晓斯，这才有点清醒过来。
　　看他这样，晓斯连忙闪身，将门完全让开：“回柳公子的话，世子在房里呢。”
　　“哦。”柳忆不自在地抿抿嘴，又抬起袖子闻了闻，“行，那你告诉他，我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扭头走了。
　　晓斯哪敢让他真走，赶忙几步越过去，将人拦下：“柳公子，您不进去？”
　　“不、不了。”柳忆半眯着眼睛，直摆手，“我今天喝多了，先走了。”
　　“还知道喝多了？”
　　声音，是窗口传出来的，柳忆扭头，隔着淡粉色海棠花簇，看见个人影，虚幻又恍惚，他揉揉眼睛，这下看清了。
　　齐简临窗而坐，面庞被烛光映出暖色，连眼睛里，都好像被映出火光。看着齐简眼里跳动的小火焰，柳忆舔着嘴唇，抬手打个招呼：“嗨，帅锅，你也在啊。”
　　完了，晓斯腿抖几下，完了完了，柳公子这是真喝多了，世子又气了一晚上，等会少不得神仙打架，自己还是赶紧溜吧。
　　打定主意，他抬起腿，悄悄往门口挪。
　　齐简一个眼神甩过去，晓斯的腿僵住。
　　“打桶水过来，再拿些醒酒茶。”
　　听见这话，柳忆晕乎乎地看看窗子里人影，沉默片刻，伸手开始解系扣：“要温水啊，我不洗冷水澡。”
　　“温水。”齐简翻窗而出，一把按住柳忆的手。
　　“轻点，疼。”柳忆撇撇嘴，并没有将手抽出来的意思。
　　他眯着眼睛打量齐简片刻，晕乎乎用另一只手，覆上齐简眼眸：“君子非礼勿视，你怎么偷看我洗澡？”
　　这是，真喝醉了？齐简挑眉，眨了眨眼睛，没有开口。
　　手下传来羽毛般轻盈的触感，勾得柳忆心似猫挠，他轻轻放开手，改成勾住齐简脖子，想了想，又将头靠在齐简肩上，轻轻叹口气。
　　“不过是你的话，想看就看吧，但我先说好啊，胸口有道疤，战场上留下来的，你看了不要大惊小怪。”
　　停顿片刻，柳忆嘟着嘴，又说了句：“也不要心疼。”
　　
　　第45章 轻点，难受
　　
　　“轻点,难受。”柳忆皱眉，小声哼哼着扭扭身子。
　　齐简挑起眉稍，手下毫不留情，啪一声拍在柳忆屁股上。
　　柳忆顿时老实了,僵直身体,仿佛条菜板上的鱼。
　　“坐下去。”齐简微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
　　“不坐。”柳忆撇着嘴，据理力争，“凭什么你不坐，要我坐。”
　　“是我喝醉了？嗯？”齐简声音隐约带出火气，而那个重重的嗯字,尾音却又化作暧昧叹息。
　　柳忆沉浸在这声音里，不自觉偏着头，伸出手想摸摸他眼角。可惜大脑和身体都被酒精麻醉，他手上失了准头,一不留神，指尖戳上齐简薄薄双唇,他愣了愣,迅速收回手。
　　齐简舔舔被戳过的嘴唇，叹口气：“快点坐进去，等会儿再冻着。”
　　“不坐不坐。”柳忆边抓紧裤带，边继续尝试,几次之后，指尖终于点到期盼已久的泪痣。心疼地摸着那颗赤红色泪痣，柳忆垂眸，叹口气：“你别哭了啊，好不好？”
　　“我哪哭了？”齐简咬牙,挥开他的手，又不顾其强烈反对，硬是抱起柳忆，抬手把他往桶里扔。
　　柳忆吓得环住齐简脖子，急吼吼大喊：“烫烫烫，我不下去，我不要坐下去。”
　　齐简无法，只能又将他放在地上，从一旁小木桶里再舀些冷水，冷水兑进去，他试试水温，连哄带骗：“好了，不烫了，快点进去。”
　　可能是看出他眼里的温柔，柳忆试探着伸出只手，摸摸水温，这才慢吞吞解开腰间细绳，抬腿跨进桶里。
　　余光扫到他的动作，齐简深吸口气，迅速背过身去。
　　“你不看啦？”柳忆坐在木桶里，舒服地直叹息，酒精被温热的水一泡，更是直冲大脑，看着齐简决绝的背影，他竟然还生出那么点委屈的意思。
　　自己都□□泡在水里了，他怎么反倒不看了？是自己八块腹肌不够帅气，还是人鱼线不够流畅，还是，齐简他其实，并不喜欢…男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肆无忌惮地开始叫嚣，柳忆抓着桶壁，伸头朝齐简背影喊：“喂，你是不是喜欢女的啊？”
　　齐简微微皱眉。
　　“不想说啊？真小气。”柳忆撇着嘴，朝自己胸前浇了些水。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齐简深深吸口气，又缓缓吐掉，往复几次，心绪稍稳，他无奈地扯起嘴角，深感自己就是找罪受。
　　不过这会儿，柳忆醉成这样，把他独自扔在浴桶里，肯定不行，再找其他家仆来伺候，那更不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齐简眯着眼睛点点头，总不能把这么艰难的任务，随便转手他人，用柳忆的话说，那也太不人道了。
　　人道是什么意思，齐简第一次听时并不太懂，其实不只是这个词，人道、吸血鬼、乃至刚刚他说的帅锅，还有之前睡梦里，他怕得不行的小黑屋，这些齐简都只听柳忆提过。
　　柳忆身上有太多谜团，特别是今天的吉人天相，齐简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先将潭水染红，又快速让红色褪去。
　　甚至齐简也不敢确信，柳忆这么做，除了替自己那流言改个结尾，是否还另有深意。毕竟，柳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格，谨慎小心以至于整整五年，连一次齐府的消息，都不曾打探过。
　　五年都没打探过自己消息，真的会因为街头巷尾的流言，特意搞出这么件事情？齐简眉峰微聚。
　　柳忆盯着齐简的背影，撩了会儿水，嘴上又开始不安分：“喂，跟我说说嘛，你是不是真喜欢女的啊？”
　　“你这么想知道？”齐简侧过身，用余光看向水桶壁，“那你用什么交换？”
　　“啊？八卦一下而已嘛，这还要换啊？”柳忆有点傻眼。
　　“八卦？”这倒是个自己听过的词，不过齐简敢肯定，这个八卦和八卦阵、八卦图的八卦，不是一个意思。
　　听见齐简这么问，柳忆停下手上动作，歪着头用不太灵感的脑袋，想了好半天：“就是，想知道些琐碎消息，最好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消息。”
　　这个词，原来是这意思？可柳忆，究竟是从哪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词？
　　齐简压下疑惑，目光并没离开桶壁，他盘算了片刻措辞，压低声音：“你今日的局，是特意要钓出太子？”
　　柳忆不解：“钓太子？钓他干嘛？他又不是鱼。”
　　不是为了太子，齐简偷偷松口气，把目光朝上移动半寸。
　　氤氲水汽环绕下，柳忆搭在桶壁的胳膊，蓦地闯入视线之内，盯着那截雪白的胳膊，齐简再次舔舔嘴唇，某些地方，有点发热。
　　再次垂眸盯紧地面，齐简声音带了丝沙哑：“那你和太子，都说了些什么？”
　　柳忆再次思考半天：“说了吉人天相，还有…”
　　他又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变了脸，哗一声站起来：“齐小简，你太坏了啊，说好换的，我回答了你问题，你也应该回答我一个。”
　　听见水声，齐简不自觉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意料之外的画面。他呼吸微顿，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忍着如雷的心跳声，面不改色地摇摇头。
　　“不喜欢女人啊？”
　　柳忆站在水桶里，露出个傻笑，笑完他搓搓胳膊，后知后觉感觉到冷。怎么这么冷啊？哦，对了，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站起来了？他猛的低头朝下看，还好还好，感谢酒精的影响，不用被扣上野兽标签，耸着肩膀坐回水里，柳忆转着眼睛，又道：“那你喜欢男的？”
　　齐简根本没注意他说什么，全部心思，都被刚刚的画面吸引了。果真不知死活，自己不做些什么，都对不起他，冷哼一声，齐简朝浴桶挪了两步。
　　没听见齐简的回应，柳忆有点失望，他把胳膊泡在水里搓搓，叹口气：“你肯定不喜欢男的吧？也是，温柔乡里才能流连呢。”
　　温柔乡，还流连？齐简声音透着寒意，比方才冰冷不少：“是吗？看来你很有经验？”
　　柳忆摇摇头，闭着眼睛洗把脸。奇怪，怎么水一下子就冷了？还是气温一下子就下降了？
　　不对啊，这会儿都七八月了，最热的天，怎么会冷？在他胡思乱想、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下巴忽然被捏住了。
　　来不及睁眼，手刀已经成型，与此同时柳忆忽然记起来，如今房里只有自己和齐简两个人。知道捏着自己下巴的，只能是齐简，柳忆收了手刀睁开眼，敷衍挣扎两下，也就随他去了。
　　齐简没说话，俯下身体，对着一张一合的朱唇，咬下去。牙齿触碰到柔软的地方，力道稍减，柳忆感觉嘴唇痛了一下，接着便暖和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暖和呢？连带着身体，都想要颤栗？混沌的脑子里仿佛被闪电击中，心如擂鼓，电光火石之间，柳忆醒悟过来，这是个吻。
　　一个不折不扣的吻，不像上上次的牙齿啃咬，也不像上次的杯沿间接接触，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吻。
　　老子留了三十几年的初吻，彻底没了。
　　心里哀叹一声，他用滴水的手扣住齐简脑后，将这个吻又加深了些。
　　感受到回应，齐简眯起眼睛，侵城掠地的本能冲破理智束缚，舌尖动了动，想要更多。
　　柳忆却抓住时机，一把将其推开，接着喘着粗气指指齐简，高声质问：“你到底喜不喜欢男的？”
　　齐简抹掉唇边湿润的痕迹，哑着嗓子，扔下了不喜欢三个字。
　　“啊？”柳忆傻眼。
　　“不喜欢。”齐简低声重复，“男的、女的，我都不喜欢。”
　　“啊？”柳忆更懵了，他攀着桶壁，晕乎乎地想，男的女的都不喜欢，那他喜欢什么样的？总不能，喜欢太监？
　　低头看了看没入水中的某个地方，柳忆下意识抖了抖，要真是这样，那自己可太难了。
　　人家诸葛亮挥泪斩马谡，谁谁谁挥泪斩情丝，轮到自己这，难道要为情丝挥泪斩那啥？葵花宝典什么的，亲，你值得拥有哦。
　　不是，等等，凭什么是自己？
　　柳忆将目光，从自己身下，移动到齐简身下，咽口口水。穿着这么繁琐的衣裤，也能看出来鼓？他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喉咙开始发干。
　　感受到某处开始有了某种迹象，柳忆深吸口气，再看下去，真要被打上野兽标签。他梗着脖子，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转而盯住齐简双眸。
　　这一看，柳忆又是阵心猿意马，好漂亮的黑宝石啊，晶莹璀璨，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这人呐，真是仗着长相占便宜，就算明知道他现在，是只货真价实的霸王龙，还是一张嘴就见血那种，可看见这眉眼，柳忆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
　　二十岁而已，放在现代，那还是个宝宝呢，咬就咬吧，自己这么大岁数了，难道还跟宝宝较真儿？
　　不过这宝宝，长得也太成熟、太好看了吧？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齐简翘起嘴角，刚刚兴头上被推开的气氛和难过，也平息了些。
　　贴近柳忆耳垂，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齐简悠悠道：“无关男女、无关性别，我喜欢的，只是特定的那个人。”
　　
　　第46章 我要在上面
　　
　　“听说,你昨儿个，去见了齐世子妃？”说话的女人身着华服，脸上没什么岁月痕迹，耳垂上东珠耳坠,彰显着身份。
　　太子穿着黄色常服,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琮儿,本宫在问你话。”皇后声音稍稍加重一些，侧头从宫女捧着的花蓝里，选了大红色的花。
　　宫女放下花蓝，恭敬接过那支花，小心翼翼插在皇后发髻上。
　　“下去吧。”皇后看她一眼,端起茶杯。
　　直到殿门被严严实实关好，皇后才再次看向坐在下方的儿子：“琮儿，回答我。”
　　太子战战兢兢应声是。
　　皇后放下茶杯，叹口气,从发间扯下那朵红花：“琮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抬头悄悄看一眼,太子垂着头嘀咕：“知道。”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为了能将这大红牡丹，堂堂正正戴在发髻，本宫、乃至姜家，都付出了什么。”
　　太子没吭声。
　　“如今眼看着,你坐上这个位置，但你真以为，一切都稳妥了？”又将牡丹插回发髻之上，皇后垂眸片刻，抿口茶。
　　见太子一直没说话,头越发低垂。皇后压低声音：“你如今，贵为太子，可知背地里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落在别人眼里，都是别有深意，你懂不懂？”
　　“儿臣知道。”太子终于开了口，也抬起脑袋，“母后，昨日云鹤寺的事情，您可知道？”
　　云鹤寺前的血池，被柳攸臣无意间度化，这事情早在京城传开了，皇后自然也知道。听见太子询问，她微眯双眼，颔首道：“这事情透着诡异，听听也就罢了，琮儿不必当真。”
　　“可是母后，攸臣说，不止这一次，之前在蜀地，类似的事也有发生。”太子说完这话，端起杯子，也喝口茶水，只是端着杯子的手，稍稍抖动。
　　皇后微微一愣，随后笑道：“这种事情，又没认证又没物证，怕是他随口乱说，琮儿你还真信？”
　　太子端着茶杯的手，抖起来，茶水也洒出来一些。他掏出金黄丝帕，擦掉衣摆上茶渍，声音发颤：“母后，我不知道，但我怕。”
　　皇后看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母后，我…”太子还想说什么，在皇后严厉目光下，最终住了嘴。
　　皇帝不喜后宫，把诞育子嗣当做任务，当初新婚倒还好，自从有了几位皇子后，皇上自觉任务完成，甚至连后宫，都不怎么进了。
　　如果不是这样，自己怎么会只有一个孩子，又怎么会将全部希望，都放在这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皇后眯着眼睛，叹口气，硬压下心中怒火：“你的心情，娘明白。”
　　“母后？”太子眼里，露出些希望。
　　看着眼里透出软弱的太子，皇后在心里冷哼，不成器的东西，二十多岁了，还这么没用。
　　不过该安抚，还是要安抚，毕竟就这么一个指望，何况两人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太子哪怕再没用，也不能出事：“但是琮儿，你必须记住，当初的事，并不是你本意。”
　　太子点点头，眼底惧怕神色却没好转，反而还扭头四下张望几次，抿着嘴唇，将颤抖的手掩盖在宽袖之下。
　　“且那件事…”皇后看他这动作，心下不屑，声音也沉了些，“且那件事，一旦被发现，不但是本宫头上的花，还有你身上这件明黄袍子，都要被撸。”
　　咽了口口水，太子身体开始发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心下不耐，摆摆手：“去吧去吧，本宫累了。”
　　太子应了声是，退到门畔，推门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回过头来，喊了声娘。
　　皇后蹙眉。
　　“娘。”太子迟疑着，又走回皇后面前，“娘，我、我实在是怕，每一夜、每一夜，我都能梦见满眼的血，铺天盖地的血，是不是恶鬼缠上我了，是不是那人，要来讨命了？”
　　“胡说什么！”皇后大吼一声，将茶杯重重扔回桌上。
　　“母后、母后，我不敢胡说了。”太子如梦初醒，跪倒在皇后脚边，眼睛里红彤彤的，手也抖个不停。
　　皇后居高临下看着他，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堂堂正正一国储君，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幼时课业不行，并不被皇上看好，好不容易熬到年岁渐长，抓到带兵机会，总该出人头地了吧？结果，好大喜功，别说军功没捞到，连命和名位，都差点断送。
　　还好，最后关头，他果敢了一次，可谁知道，事后他为了这档子事，又开始辗转难眠？越来越烦躁，皇后连表面上的安抚，都懒得讲：“那还不退下？”
　　太子期期艾艾站起身，走了几步，咬着嘴唇回过头：“母后，我怕，我、我想娶柳忆。”
　　
　　柳忆支起腿，啪得一声，又压回齐简身上。
　　齐简眯着眼睛，脸上满是懊恼和无奈。稍微等待片刻，看柳忆没了声息，他轻轻把柳忆腿从自己身上移下去，气呼呼翻个身。
　　啪一声，柳忆的腿，又弹回来。
　　昨晚，齐简说完那话，等了一会儿，柳忆没什么反应，又等一会儿，浅浅地呼吸均匀又绵长起来，他这才发现，柳忆已经维持着趴在桶壁的姿势，睡着了。
　　只是这人，睡着了也不安分，手抓着自己衣袖，嘟着嘴还在说梦话。
　　可真会挑时候。齐简咬牙切齿，却也无法，平静片刻，他脱掉外袍，连拖带抱将人弄出浴桶。
　　湿答答的头发，扫过脸颊，又顺着脖颈划过，齐简调整姿势，将柳忆抱进怀中。
　　柳忆动了两下，在齐简胸口寻到舒服的位子，哼哼几声，睡了过去。
　　胸口湿了一片，某个地方越发灼热，齐简艰难维持着步调的平稳，把柳忆抱回外间软榻。
　　看是不敢再看了，再多看两眼，今晚就得出事。齐简胡乱抓过茶壶，咕嘟嘟灌下半壶凉茶，转身取了干爽衣裤和帕子。
　　闭着眼睛，替柳忆擦干头发，磕磕绊绊穿好里衣，他再次背过身子，把剩下半壶凉茶也干了。
　　软榻已经湿了，外间是不能住，这个时辰，兴师动众送回别院也不合适，把这两条路自行堵死后，齐简半推半就点点头，再次抱起柳忆，挪去了里间珠帘之内。
　　冰冷珠子擦过脸颊，柳忆睫毛忽闪片刻，哼句什么。
　　将人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齐简好奇心起，耳朵稍微贴近些，心里再起旖旎，可惜呢喃声音太小，他并没听清。
　　平时克制支持，步步为营的人，喝醉了后，会说什么呢？
　　带着好奇和不合时宜的期盼，齐简将耳朵贴在柳忆唇边，这回听清了，柳忆说：“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垂眸看向自己身上墨色里衣，齐简眸色转暗，旖旎尽消。
　　柳忆嘀咕完，翻个身，又补充道：“这是我从同人、啊，不是，是话本里看来的，不是我写的啊。不过这话，我倒是认同的，嘿嘿。”
　　很好，明眸皓齿看来，还有个穿白衣服的习惯。
　　齐简立在床畔，瞪了柳忆一会儿，柳忆睡成死猪，浑然不觉。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齐简心下微动。
　　醉着，岂不是很容易问出八卦？何不干脆将他拍醒，趁着他迷迷糊糊时，问问那个白衣飘飘的明眸皓齿，到底哪来的。
　　但他转念又想到，柳忆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正难受着，这时候再将人搅起来，岂不是会更难受？
　　举起的手，到底没忍心拍下去，齐简气呼呼收回手，坐在床畔想了想，又挑眉站起身。蘸着墨，在柳忆左右脸颊，各画上三道胡须，齐简端详一番，收起画笔，打算入寝。
　　谁知道他刚侧身躺下，柳忆翻个身就压过来，手脚并用将他圈在怀里，还想用画了猫胡须的脸颊，来蹭他的脸？
　　这要是被蹭上，就成花猫了，齐简火速出手，用食指顶住柳忆额头。柳忆没蹭到，也不气馁，转而蹭了蹭枕头，再次睡死了。
　　真是不知死活，此情此景，作出这种样子，换个人，早就不知道要被压在身下几次。
　　齐简舔着嘴唇，闭上眼深吸口气，爹爹说过，想做那种事情，必得你情我愿，得到对方首肯，方显郑重珍视，何况如今柳忆醉成这样，自己就更不可趁人之危。
　　齐简皱眉，把柳忆往里挪了挪，背对着柳忆，打算入睡。
　　可是柳忆不知为何，又往他身边蹭过来，边蹭还边哼唧，嘴里小声嘟囔难受。
　　“活该。”齐简哑着嗓子，拼命压制住翻身压人的冲动，僵持一会儿，柳忆彻底没了动静。
　　睁着眼睛盯着珠帘，沉默良久，齐简把手缩回被子里，片刻后，床榻外侧传出窸窣声音。
　　又过好一会儿，窸窣嘎然而止，齐简长叹一声，起身去了外间，悄悄洗过手，又换上身深蓝色里衣。
　　做完这些，他再次躺回床榻，闭眼勉强睡了会儿，终于挨到天亮，柳忆又支起腿，开始压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齐简眯着眼睛，踢掉柳忆的腿，翻身就把人压住。
　　柳忆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愣，大惊失色：“不行！我要在上面！”
　　
　　第47章 不和离了
　　
　　“娘娘为何急着召我进宫？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姜夫人坐定,看着宫女退下，急匆匆开口。
　　皇后斜斜扫她一眼，慢慢喝口茶。
　　姜夫人会意，也跟着抿口茶,语调缓和下来：“那事我说了,可是齐简他不愿意。”
　　“那事暂且不议。”皇后缓缓皱起眉头,放下茶杯，改成把玩手旁佛珠。
　　前些日子，自己刚放出要给齐简赐妾的消息，没过两天，街头巷尾都开始传,齐家血脉不吉，齐王杀戮太重失了阴德，以至于齐世子年纪轻轻，便败坏身子,命不久矣。
　　民间流言蜚语而已，皇后初闻,不甚在意,还是打算按照谋划，将贵妾赐进齐府。
　　可谁知道，向来不理会这些事的皇上，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命人彻查不算，还将齐简唤入宫里，又是安抚又是奖赏。
　　这奖赏齐简拒了，跟奖赏一起拒绝的,还有赐妾。
　　以退为进，还真是好手段啊，皇后锁起眉头，眼底露出不满之色。
　　姜夫人看不透皇后意思，没敢擅自开口，只能又假惺惺品几口茶，装模作样称赞一番。
　　看她这样子，皇后心底更是不屑，自己儿子不顶用，齐简好歹强上一些，可惜这堂妹无能，拿捏不住儿子。
　　叹口气，她摩挲着光滑的佛珠，开口道：“妹妹是不是好奇，本宫今日为何急宣你入宫？”
　　姜夫人欠欠身子，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尽管吩咐。”
　　“前些日子，本宫已经派人去了北面。”
　　北面旱灾，已经持续许久，北狄缺衣少食，按理说，应该回事机而动，犯边不止，可说来奇怪，哪怕是大旱，北狄竟然也只是将主意，打在周边更小部落，却放过北方这块肥肉。
　　之前，她们曾暗中谋划，一旦北狄来犯，便联络朝臣，举荐齐简带兵，可这北狄一直不犯边，带兵驻守的事情，皇上只是提了提，便又放下。
　　能带兵北征，绝对是个肥美差事，特别是在齐王殁了之后，皇帝便更改祖训，出征时不再用皇子压阵。
　　没有皇子牵制，虎符在手，看看如今的柳将军，便知道这事好处有多少。
　　说来，当初柳将军也是运气好，齐王北征，太子压阵，西边又出状况。当初朝中能用的皇子，就只有两位，于理是该派三皇子随军西征，于情太子业已出征，总不能将三皇子也派出去。
　　情理相悖，皇帝最终也没放下准话，只是说先派柳家出征，皇子之事另议。
　　当然，最后确实没派三皇子督军，只是这其中皇后出了多少力，吹了多少枕边风，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惜啊可惜，这番折腾，为他人做了嫁衣，要说柳家也不知积了什么阴德，愚笨至极的两个人，竟生出柳忆那样的儿子？
　　皇帝圣旨一下，柳家在柳忆劝说下，打着心系边民的大旗，连夜离京，连让皇帝再提皇子督军机会，都没给留下。
　　要是太子有这么聪慧该有多好，那这个天下，那个位置，还不都归于囊中？不过，哪怕太子不中用，自己也有的是手段，能护住头上的花，护住那个位置，重重叹口气，皇后终于提到正题。
　　“无需真有异动，只要传回北边异动的消息，圣上势必会重提驻北之事。如今，消息已经传了回来，为今之计，便是如何逼齐简出征。”
　　
　　“为今之计，定要争到驻北军权。”三皇子脸上笑意盈盈，眸子里却露着阴毒。
　　乔远不自觉地缩起脖子，露出讨好笑容：“三皇子说的极是。”
　　只会说极是，华琼靠在躺椅里又想起柳忆，他慢慢摇会儿扇子，冷笑着眯起眼睛：“那如何争取？你可有了主意？”
　　乔远脖子缩得更紧些，眼睛滴溜溜转好几圈，欲言又止。
　　“可是有了主意？”华琼停下摇扇子的动作。
　　又犹豫片刻，乔远脸上露出破釜沉舟意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买了杀手，做掉那条疯狗？”
　　华琼脸上笑容凝固，眼睛慢慢睁圆，他捏着扇子忍了又忍，最终骂句蠢货。
　　谁不想齐简死？可是要死，也要死的名正言顺，就这么背地里动手，别说做不做的掉，就算真弄死齐简，圣上能不追究？前朝能不闻不问？哪怕就是柳忆，顶着世子妃名头，也不可能不追查。
　　果真是蠢不可及，要是柳忆在就好了，捏紧扇子，想到柳忆护着那条疯狗的模样，更加不悦。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逼迫柳家站队，以及将柳忆从那疯狗身边弄开。所幸，自己布了许久的棋，终于要开始了。
　　华琼再次摇起扇子，露出笑容：“西边的事情，进展如何？”
　　“前些日子，大军已经进入蜀地，想来不出几天，消息就要传回来了。”乔远脸上的赘肉，随着他的笑抖了抖，看起来分外滑稽。
　　华琼冷笑着收起扇子，想到柳忆白净脸颊，以及未来，他将匍匐自己脚下摇尾乞怜的样子，眯着眼睛舔嘴唇。
　　
　　齐简烦躁换掉朝服，从晓斯手里接过张信笺，轻轻展开。
　　晓斯等他读完信，端杯茶递过去，茶里飘着朵橙红色桂花。
　　丹桂？齐简抿口茶，看着那朵桂花出会儿神，这东西，只有太子那边才有，想到什么，他微眯起眼睛：“这两日，他去联络太子了？”
　　晓斯生怕他动怒，头摇得飞快：“没有没有，柳公子这几日，连齐府大门都没出去过，成日待在别院里，刻苦发奋读《楚辞》。”
　　听见这话，齐简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丹桂上，他神色再晦暗起来：“这丹桂，是太子特意送来的？”
　　晓斯谨慎地点头。
　　看齐简神色越发阴沉，晓斯赶忙找补：“不过柳公子接了赏赐，一点没留，说是丹桂化痰生津，适合调理身子，全都送到这边来了。”
　　齐简冷哼一声，勾着嘴角抿口茶，味道还行，有桂花香气，却没有那股讨厌的甜腻。
　　看他没有生气意思，晓斯想了想，试探着问：“世子，看在柳公子这番心意上，之前的惩罚，是不是…”
　　“他托你来求情？”齐简挑眉，放下茶杯。
　　不过是几朵丹桂而已，还是从太子那得来的，居然就想拿来讨好自己，免于受罚？
　　想到前几日，自己只不过想将人压制住，再多睡半个时辰，被瞪着眼睛质问不算，而且还因为舍不得太用力，差点被反压下去，齐简心中的小火苗，又开始闪烁起来。
　　如今，太子还想来横插一脚，自己都没舍得动过的人，倒被别人惦记上了，齐简心气越发不顺，盯着茶杯里的丹桂，目露凶光。
　　院外来了个别院家仆，将晓斯请出去，递给他张信笺。
　　齐简透过窗子，看见他们动作，看到信笺上褶皱，他心下微动。
　　晓斯拿着信笺，面露犹豫，家仆刚说，柳公子拿出信时咬牙切齿，半点不像开心的样子。
　　“拿过来。”看他走一步顿三步的模样，齐简有些不耐烦。
　　晓斯只得迈开大步，将信笺送过去。
　　信里没几个字，第一行是四个行楷的字，字迹算不得特别工整，却带着刚劲风骨。
　　你可知错。
　　行楷之下，是圆润字体，齐简用指尖轻触那几行小字，不经意间露出个笑容。五年前，他的字还不是这样，这五年，他到底练了多少字，怎么把自己字体，搞成这中奇怪风格了？
　　这些小字，倒是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认错而已，只不过最后一行，认错后面，还加了一句，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能把扣下的东西还了吗？
　　这就想要东西？想的美，齐简挑眉，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
　　长方形的玉牌，质若凝脂。上面什么线条花纹都没有，甚至连个字连个雕刻痕迹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圆空洞，穿着红色细线。
　　这是前几日，他帮柳忆洗澡时摘下来的，原本想着第二天，就还给他，谁知道第二天清晨，就发生那种事。
　　明明什么都没做，平白就被质问，看着柳忆如临大敌、又气又急的模样，齐简恶从胆边生：“想要玉牌也行，先去把《楚辞》从头到尾看上一遍，再写出读后感想。”
　　说完这话，齐简起身离去，半日后，当真遣人往别院送了本《楚辞》。
　　“世子？”看出齐简表情有异，忍不住担忧起来。
　　齐简扭头看看他。
　　晓斯期期艾艾：“世子，就算柳公子真写了什么，您也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动怒，更别”
　　“你怕我又想和离？”齐简收起信笺，“如今太子都盯上他了，我如若和离，岂不是将他推去太子身边，难道等着看太子将其纳入后院，夜夜笙箫、日日缱绻？”
　　世子这是彻底决定不和离了？晓斯愣愣的眨巴眼睛，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往这里发展。
　　齐简说完话，沉默片刻，恨恨道：“我名正言顺娶过门，都还没笙箫缱绻过，太子居然敢打这主意，果然子日过得太舒坦了，去，把知文叫来，我要给太子找些营生。”
　　
　　第48章 柳家出事
　　
　　回想白天拜访蒋太傅的情形,柳忆皱紧眉头，叹口气，又翻页书。
　　这么厚本《楚辞》，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完,不过还好自己老老实实看了,要是一直没看,发现不了齐简藏在书里的玄机，日后还少不得被小霸王龙怎么折腾呢。
　　不就是前几天翻身把他压住，不小心用膝盖顶了一下嘛，何况自己也立马道歉了，真是,真是…
　　小气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同为男人，被膝盖顶到那里,啧啧，柳忆不自觉抖两下,可怜的小小霸王龙,肯定挺疼的，也难怪小霸王龙那么生气。
　　不过柳忆真不是有心的，那个情形下，一睁眼,就看到这么劲爆的画面，是个男的都要有点反应吧。
　　何况，何况不知为何，潜意识里柳忆坚信，不能被齐简压住,一旦压住，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至于怎么可怕，柳忆记不起来了，但可以肯定，不会是捡肥皂那么简单。
　　到底哪来的这个认知呢？明明那晚之前都没有啊，柳忆冥思苦想几天，只能是洗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可惜那晚自己断片，对于发生的事情根本没印象。
　　会是什么事呢，能让自己断了片，都还能意识到重重危机？算了，实在记不起来，晃晃头，柳忆又翻页书。
　　时辰尚早，夜一不会这么早来，也不知道夜一等会儿，会不会带来更确切的消息？
　　今天早上，柳忆破天荒收到蒋府请帖，帖子落款竟不是蒋风俞，而是蒋太傅。帖子上只说是叫柳忆去小聚，可蒋太傅找自己过去，绝对有要紧的事，柳忆连忙知会晓斯，骑着马朝蒋府赶。
　　事实上，的确也是有要事，蒋太傅告诉柳忆，柳家每月一次的折子，这次没有递进来。
　　驻守边将不递请安折子，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那叫目无王法、眼中没了天子，往小了说，只不过山高水远，路上耽搁了。
　　自己老爹k智商不行，k心细程度还是可以，不应该是忘了写折子，或者拖延送出日期。何况前两日，柳忆已收到消息，柳家到达蜀地，全家安好。
　　不会是忘了，也不可能是出了变故，那这折子，肯定是某些人扣下了，就是不知道，这暗地里的人是谁，后招又是什么。
　　又翻了页书，看着书页上“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两句，柳忆摸摸脖子，提笔在白霓裳三个字下面划条横线。
　　要不是当年，太学门口惊鸿一瞥，柳忆还真不相信，谁能把白霓裳穿得那么好看。
　　可时过境迁，谁又能想到，当初又美又暖的少年郎，如今耍起赖皮无人能敌，抓住个机会，扣下玉牌就说什么都不还了。
　　无奈叹口气，柳忆摸着空荡荡的脖子，再次望向窗外。老爹的请安折子，到底被谁扣下了，那人又打算用什么方法，逼迫柳家站队？
　　最大的可能是三皇子，他觊觎柳家已久，五年前要不是担心三皇子从中作梗，柳家也不会连夜离京。
　　三皇子可疑，却不代表太子就不可疑，太子无能这是事实，但太子后面有皇后、有姜家，都不容小觑。
　　还有齐简，想到小霸王化身河豚的模样，柳忆摇着头，把他从可疑名单里剔除。
　　齐简可能暗地里没少动作，也可能比三皇子和太子心思还深沉，但他不会动柳家，更不会用父母胁迫自己，这点柳忆还是可以肯定。
　　在他梳理完当今局势后，窗外终于传来轻响，夜一穿着夜行服，翻进窗子。
　　“主子，今天夜一来晚了。”
　　“没事没事。”柳忆合上书，走几步又退回去，拿了镇纸将书压紧，想了想，他拿开镇纸，取来张宣纸盖在书上，这才又将镇纸压回去。
　　这时候早晚风大，又是落叶落红的，清风无故把书翻坏，或者被什么落花弄脏，多半要被齐简拿捏住，多扣个罪名。
　　夜一看着他动作，有点费解，不过是本普普通通的书，还有点旧，怎么看着跟个宝贝一样？
　　不过这事不是他该操心的，夜一看过也没深想，只是忧心忡忡道：“主子，我临出来时，碰到有人入府，便多听了几耳朵，他们提到了西边。”
　　“可是在说，我父亲的请安折子，没有按时递进来？”
　　柳忆边说，便抱出罐子，熟练掏出瓜子，摆好茶：“来来来，边吃边说。”
　　“不只是这个，他们还提到了西边犯边的事情。”夜一道过谢，捧着瓜子，仔细将听到的内容，再次复述出来。
　　在柳忆他们返京后，戎人内部，出了小骚动，不过西戎首领快刀斩乱麻，很快将造反者压制，并驱赶到边缘地带。
　　这事情本来不算什么，左不过戎人内斗，可怪就怪在，那支被打压的小部落，不知道联络到哪方势力，原本奄奄一息溃不成军的小部落，没过几天就兵强马壮，甚至敢来犯边了。
　　而且跟这事有关的，还有个传言，说是那个莫名崛起的小部落，跟朝中还有联络。
　　“跟朝中有关联？”
　　柳忆心下一惊，这难道就是后手？放眼朝中，犯边的事情，柳家得利最大，那这关联，柳家岂不是嫌疑也最大？
　　何况如今柳家返蜀，连请安折子都不递了，皇上会不会觉得，柳家这是在示威或者反抗？
　　不过，只是这样并不够。
　　要逼迫柳家义无反顾站队，只能先把柳家逼到绝地，然后再施恩拉拢，将柳家就出水火之中。
　　所以，扣下折子只是开始，至于后来，柳忆眯起眼睛思索片刻。
　　要把将军逼入绝境，最好的办法，便是叛国通敌，所以无论暗中那人是谁，下一步，都是放出柳家通敌的谣言，再后来，便是给出通敌证据。
　　如果真是这样，到确实难办了，柳忆一边吩咐夜一暗中留意，一边忍耐着忧虑又等两日，事情果真如他所料，前朝开始隐约有些风吹草动。
　　因着请安折子迟迟不到，说柳家居功自傲的也有，说西戎情形有异的也有，不过大部分人都还是观望着，并没开口。
　　倒不是大部分人不在意这事，而是他们在忙着其他事宜，在柳家请安折子迟迟不来的这段时间里，北边出了异常。
　　大旱之中，没什么动作的北狄，在旱灾的尾声，居然骚动着开始有入侵的意思。
　　这两日，无论是否有早朝，齐简都早早入了宫，柳忆抿着嘴唇，心里更加担忧。
　　柳家的事情，山高皇帝远的，就算真爆出什么，也不用担忧父母和妹妹的生命安危，只要活着，其他的都能想办法。
　　但齐简不一样，要是皇上动了让齐简带兵的心思，那北征便推脱不掉了。打仗还是其次，关键是齐简的身体，一路奔波会不会吃不消？
　　也不知道今天上朝，会说些什么？
　　看眼窗外灰蒙蒙天空，柳忆围着桌子踱了半圈，点燃灯盏。
　　烛火跳动起来，噼里啪啦打破屋内寂静，屋外风声渐渐大了起来，接着轰隆一声，闪电和惊雷齐下。
　　柳忆几步窜去书桌旁，慌忙将那本《楚辞》塞入怀中，这才不紧不慢将窗子关好，没一会儿，黄豆大的雨滴，不要钱般砸下来。
　　听着雨滴砸在屋檐的清脆声响，柳忆勾了勾嘴角，还真是齐简说所得好天气，只是不知道，齐简那边现在怎么样？
　　想到齐简，他罕见地有些烦躁，绕着桌子又转了几圈。
　　平时这个时候，齐简都已经下朝了，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为什么迟迟还不回府？
　　到底是西边的事情，还是北伐的事情？在他越发焦躁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身披蓑衣的身影，由远而近跑入院内，是晓斯。
　　看见晓斯慌乱的模样，柳忆猛的眯起眼睛。
　　这几日齐简身体不适，都是晓斯负责驾车接送，按理说晓斯回来了，齐简就该回来，可如果齐简好端端回来了，晓斯怎么会慌成这样？
　　想到什么，柳忆两步跨到门边，声音发颤：“齐简出什么事了？”
　　晓斯明显愣了一下，冲到门畔低声道：“柳公子别急，世子没事。”
　　不是齐简出事了，柳忆稍微安心了些，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他侧身将晓斯让进门内：“是西边出事了？有人诬陷柳家？”
　　没想到他能猜到这里，晓斯惊讶地眼睛都圆了：“世子刚从宫里送出消息，是小公公传的话，话语不敢太过分明，不过的确跟柳家有关系，宫里的人马上就到，柳公子等会进宫，千万沉住气。”
　　进宫，沉住气？到底出了什么事？柳忆神色微变，还想再问什么，远处传来喧哗声。
　　趁着家仆将人拖住，晓斯压低声音急急道：“据说昨夜有西戎探子落网，不过探子身上什么都没搜到。拷问之下，那探子只是交代，说进京来寻人，所寻的人是…”
　　话还没说完，宫里的人便已经进了别院，柳忆看看气势汹汹的侍卫，又看眼焦急不安的晓斯，用嘴型说了个字：“我？”
　　
　　第49章 蜀地布防图
　　
　　金殿内,乌压压站了一群人，皇帝摆摆手，点了其中几个。老太监会意，喊声退朝,又将皇上刚刚单独点过的几人留下,召去暖阁。
　　齐简跟在太子和三皇子身后,边走边朝着殿外某个小太监使个眼色。
　　那小太监是个激灵的，只是转了转眼睛，连身子都没欠。待人走远，他四下留意，确认无人,这才抬脚往宫门方向跑去。
　　暖阁里，皇上微眯着眼睛，手上是封秘折：“昨夜之事，众爱卿怎么看？”
　　昨夜的事,便是指昨夜落网的西戎探子，如果只是个普通探子,倒还好说,可那探子明显十分熟悉京中情况，且逼问之下，竟说出柳忆名字。
　　联想到迟迟没有送来的请安折子，以及某些流言,大家心里都存个疑影。不过皇上如今问的直接，却又没人敢站出来明说。
　　几个重臣低垂着头，太子和三皇子，也垂眸不语，皇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定格在齐简身上。
　　看着齐简和齐王年轻时，十分相似的容貌，皇上垂眸，移开目光。
　　“怎么都不说话？”皇上放下密折，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说无妨，朕恕你们无罪。”
　　听到这话，几位重臣才站出来，每个说上那么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个说此事定有蹊跷，那个接需要细查，再来一个，又道事关重大，不敢妄自猜测。
　　皇帝听完，将手重重的拍在案几上：“都是这些车轮话，朕想听实话。华琮，华琼，还有齐简，你们三个呢？”
　　臣子拥兵自重，是皇家大忌，可单凭一个不知来历的戎人，却又不能说明什么。然而不能真说明什么，有何关系，只要皇上希望真相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齐简在心里冷笑一声，捂着嘴轻咳起来。
　　看他这样子，皇上叹口气：“华琮，你说。”
　　太子听见叫自己，手指微微发颤，他战战兢兢抬起头，说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并没将话说死。三皇子等他说完，也跟着说两句场面话，便轮到齐简。
　　齐简还没开口，又是阵猛咳，咳到后来，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声有些急促。
　　“罢了，你先去一旁歇着。”皇帝摆摆手，老太监赶忙过去，将齐简扶到一旁，端上杯热茶。
　　齐简于是眯起眼睛，在断断续续咳嗽间隙，抿两口茶，悠哉悠哉看着大家轮番上阵，将方才说过的想法，换了词句重新表述一番，并且，还有要说第三遍的趋势。
　　看着这场景，齐简缓缓蹙眉，抓住个探子而已，哪怕皇上再想收兵权，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除非，那探子身上，不是没带东西，而是带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知会是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探子，究竟是哪方派出来的，不过目的倒是可以肯定，就是想逼迫柳家站队。
　　齐简想到什么，捂着嘴咳几声，继续观察众人神色。
　　三皇子说完话，垂下头，继续维持着恭谨模样。现在火候还不够，等父皇听够了敷衍，当着柳忆的面，拿出最有力的那件证据，才是自己挺身而出的好时机。
　　后续的事情，早已布置妥当，在父皇大发雷霆的时候，自己只需出面，用皇子封号起誓保下柳忆，演上出苦肉计。皇子作保，这事毕定会继续彻查，待后来证据再被发掘出来，这一切，都将归咎到石副将军身上。
　　到那时，柳将军往多说，落个统领不利、治下不严的罪名，削减些兵权，蛰伏几年，才能重新启用。
　　不过到那时，满朝文武自然也都将知道，自己曾冒着性命之忧，保下柳家，不管柳家愿不愿，三皇子派系的名声，是跑不脱了。
　　那时候，不管是柳家还是柳忆，都将是自己的。
　　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华琼得意的微勾嘴角，用余光去看齐简，意外发现，齐简也用冰冷的目光，在打量自己。
　　
　　柳忆虽说是被侍卫带进宫的，但名义上并非押送，而是奉召入宫。因为得了齐府打点，几位侍卫对柳忆，都还算客气，为首那个小头领，甚至笑着安抚他：“世子妃莫怕，世子如今也在宫里。”
　　柳忆点点头，并未打探宫里情况。
　　一来，这些侍卫并不像是能知道内情，二来，齐简也传话出来，让他沉默是金，所以路上，他什么话都没问，只是在心里又将事情过上两遍。
　　马车停在宫门口，他谢过几位侍卫，跟着候在宫门处的小太监，走进长长甬道。
　　小太监撑着伞，带着他走出几米远，放慢脚步：“世子妃，这且还要走好一会儿呢，雨天路滑，不妨慢着些走，当心摔了。”
　　“多谢。”柳忆侧头看他，微微一笑。
　　小太监也回以微笑，压低声音：“下面的话，奴才随口说说，世子妃也随便听听。”
　　呦？这小太监也有来头？柳忆意外地眨眨眼睛。
　　“有世子在，没事的。”小太监先是安抚两句，接着讲到主题，“具体的，奴才也没听全，左不过有人看柳家势大，做了些手段。”
　　原来是齐简的人，看来给晓斯传话的，多半就是这人，不过局势不明，为保万全，柳忆只是笑着颔首，并未接话。
　　小太监也没等他开口：“等下到了暖阁，世子妃只管请安，其余不用担心，自有世子为您担着。”
　　齐简要为自己担着？柳忆愣了一下，摇摇头，自己两辈子实际年龄快三十的人，还让个刚满二十的小孩担着？
　　看他摇头，小太监当他不信：“世子妃别不信，世子虽刚及冠，但却极为稳重，再可靠不过，且皇上顾念和齐王的情分，这事世子担着，总比您出头的好。”
　　来的路上，柳忆也想了很多，只是普通探子，就凭句来找柳公子，不至于让皇上兴师动众，亲自过问。
　　所以，那探子身上，必定带了机密东西，还是让皇帝一看，便能心惊动怒的东西。而这东西，事关重大，又不好也不该在事情未明前，公诸于众，所以才有了皇上派人去齐府传唤自己，又留多位重臣，暖阁议事。
　　自己能想到，齐简难道想不到？可就算如此，他也想替自己担下来？柳忆舔着嘴唇，心底发暖，连冰冷的指尖，都稍稍暖了些。
　　他动动指尖，对着小太监说了第一句话：“清羽他，站了一个早朝，身子没事吧？”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小太监错愕片刻，眼睛睁大一点：“奴才远远看着，世子还是老样子，说不上有事，也说不上没事。”
　　柳忆叹口气，心里酸酸涩涩。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抿着嘴，心思流转，陷害自己的人，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太子和姜氏一族，都不过是想要柳家做为助力。
　　想要助力，就不会往死里打，那这个不能公诸于众的罪证，就肯定不是叛国通敌的铁证，至少不会是老爸亲笔书信什么的。
　　不是铁证，还能让皇帝心惊胆颤，柳忆还真想到一样东西。
　　如果是那样东西，这事，便不能善了，柳家不抗这个罪名，也必须有人来扛。
　　越想越心惊，柳忆目光幽暗下去，如真像自己所料，那这个人，不单是想要柳家做为助力，而且，还想削减柳家势力，至少在未来几年，让柳家不得不依附于他。
　　好恶毒的心思，柳忆五指渐渐捏成拳，自己要真是文武全才便好了，可惜，这人设，本来就是靠着上辈子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立起来的。
　　柳忆咬住嘴唇，暗自深吸口气，试图稳住心神。现在不能慌，一步走错，就可能葬送其中之一。
　　可，如果探子身上，真带着那样东西，那，必须要有人石将军儿子是柳悦青梅竹马，石家就不能出事。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把两家同时摘出来？柳忆眉头越皱越紧，眼，他伸手摸摸袖子里的荷包。
　　“世子妃，前面就是暖阁，奴才不能送您进去了。”小太监将柳忆送至屋檐下，收起伞。
　　有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出来，看见柳忆，请了安：“世子妃，请随奴才来吧。”
　　柳忆颔首，做个请的动作，借势将手伸进袖口。
　　“王公公请稍等。”小太监却在他有动作之前，抢先出了声，并用衣摆擦干手，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这是世子的一点心意，等会儿进去，麻烦公公给选个好时机。”
　　被称作王公公的太监，掂掂荷包，笑了：“世子客气了，好说好说，世子妃这边请吧。”
　　还知道给小费啊，小霸王龙可以嘛，把没来得及拿出手的荷包，又塞回袖子里，柳忆跟在王公公身后，进了暖阁。
　　缓走到暖阁里间，站在帘子前，王公公做个嘘声的动作。
　　暖阁里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面。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苍老威严的声音，赐婚时柳忆听过，这是皇上的声音。
　　“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的柳忆心尖发颤，是齐简，正在被皇上责难的，竟然是齐简？
　　“知道，知道你还敢说，那人是你派的？”皇上声音更高了些，“你倒是给朕说说，这是什么？”
　　“蜀地布防图。”
　　果然，果然是布防图，柳忆脑子嗡的一声。
　　
　　第50章 扭曲通敌之罪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齐简,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好啊，这便是齐王养出来的好儿子。”
　　“只养到十五岁。”齐简跪着，声音平缓,说完话捂着嘴咳几声。
　　听见这话,皇上狠狠皱眉,最终只是叹口气。
　　王公公又听了一会儿，确认皇上没再打算说话，这才掀开帘子：“皇上，世子妃带来了。”
　　“进来。”
　　柳忆走进暖阁，第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齐简,他状若不经意般，踱到齐简身旁，撩起下摆，面朝皇上,目不斜视跪下去：“微臣柳攸臣，参见皇上,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来的正好,看看，你身前那是什么。”皇帝微眯着眼睛，凌厉目光被厚重眼皮遮挡大半。
　　柳忆应是，俯身拾起纸张,余光却一个劲儿盯着齐简瞧。齐简发现他的意图，偏过头，对他勾起唇角。
　　能笑，估计就没什么大事，柳忆心里安定了些,垂眸展开纸张，纸上画着些山川河流，某些点位上，用朱砂画有小圆圈，旁边还标注着数字。
　　这是张，货真价实的布防图。
　　竟然真是蜀地布防图，还是前几个月前修订成稿的，这图，究竟哪来的？背后那人，竟真敢将这图，那给探子？
　　心里惊疑不定，表面上却丝毫不显，柳忆看完，缓缓将图纸放回地上。
　　“告诉朕，这是什么？”皇上没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收回目光，喝口茶。
　　“蜀地布防图。”柳忆和齐简说出同样答案。
　　“你可知道，这张图，是从哪来的？”
　　柳忆摇摇头，手心微微冒汗。
　　“不知道？”皇帝冷冷看着他，语调提高，“你们柳家，掌管着的边防图，你如今跟朕说，不知道这图打哪儿来的？”
　　这情形，柳忆预先想过，也想了解困之法，只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柳忆背上出层冷汗。
　　这话说出口，风险太大，甚至都有忤逆作乱之嫌，但不说出口，就难解如今困局。
　　管他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出去了，大不了触怒圣上，被拖出去赏顿板子，如今老爹盘踞西蜀，手上又握着兵，皇上有所忌惮，不至于要自己的命。
　　想清楚这点，柳忆藏在袖笼之中的手，慢慢捏紧成拳，沉吟片刻，语调平缓如常。
　　“回皇上的话，这张图，的确是蜀地布防图，但这布防图，蜀军大营里有，我爹爹手上有，石将军手上有，朝中…也有。”
　　他深口气，盯着皇上越发阴沉的脸，正色道：“如今暖阁里的诸位，怕是大半都见过这图，三皇子见过、太子见过，诸位大臣见过，乃至圣上您，都见过。所以微臣的确不知，这图是从哪儿来的。”
　　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众人听完这话，都倒吸口冷气。这柳攸臣为了替柳家脱罪，不惜将所有人拖下水，甚至，连皇上都想拖下水？
　　这话出口，等于将暖阁里的人都得罪完了，柳忆在心里叹口气，静静等着皇上暴怒。
　　只要皇上暴怒，别说是各位大臣，哪怕是皇子，哪怕是背后那个黑手，都不敢挑这时候出来，再替柳家、替自己说什么了。
　　这正是柳忆想要的，与其暂时脱险，连累石家，且被人拿捏，不如先将自己置身于怒火之下，至少这种情况下，没人敢逆着圣意，再来或真或假保自己。
　　确保幕后黑手的下颗棋子，无法落子，搅浑池水、触怒圣上、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柳忆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皇上也万万没料到，柳忆会这么说，他眼皮翻起来，沉默许久，说句好，将茶杯啪一声砸在地上。
　　这声响动，如同惊雷，众人哗啦啦跪倒在地，原本就跪着的齐简，在大家跪倒时，也跟着偏了偏身子，将柳忆挡在身后。
　　脆响过后，茶水连同茶杯碎片，一同溅起，齐简朝服上湿了小片。
　　因有齐简挡着，柳忆身上却干干净净，没被溅上半点，而且连带着，皇上原本投在他身上的愤怒目光，都被齐简身影挡住大半。
　　愣愣看着身前背影，柳忆抿抿嘴。
　　何苦来挡呢，这个时候，只需要说一句虽已成婚，但其中详情，臣并不知晓，不就完了？
　　盯着齐简背影看了一小会儿，柳忆缓缓垂下眼眸，齐简朝服背后，用金线绣着的那团蟒，金光闪闪，刺得他眼睛发痛，心也有点痛。
　　茶杯扔完，皇上手边就没什么可扔的了，确认情况安全，齐简若无其事拍拍衣摆，侧身看柳忆一眼，笑着往回挪半个身位，张口说句什么。
　　皇上将他动作全看在眼里，不知回忆起什么，神色有瞬间恍惚。
　　齐简于是指着被茶水浸湿的布防图，信誓旦旦又重复一遍：“回皇上的话，微臣是说，这蜀地布防图，臣没看过。”
　　齐简说的是实情，那日议事，他身子不适，早早回了。
　　可是，依照齐简的性子，不可能只是为撇清自己，就提到这个，皇上虎目半阖，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皱着眉头吼声闭嘴。
　　“我真没看过。”齐简满脸无辜，眼眸里全都是浓浓不解之情，“想不到啊，我为了儿女私情，派去蜀地的探子，竟能潜入西戎大营，将不知被谁传出去的布防图再偷回来，这么想想，也算立了大功？”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都这时候，还硬要说人是自己派的？甚至，还能把疑似通敌的罪名，扭曲成立功？众人听他说完，脸上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就连皇上，都有瞬间错愕。
　　齐简笑着勾起嘴角，一边按着胸口，一边道：“这探子的确是我的人，当年我对不起攸臣，害他伤心欲绝、远走边疆，这五年里我有心悔过，于是派了探子，去看看他近况。”
　　好好的谋划，眼看着要被这俩人搅合，三皇子忍不住道：“齐清羽，我知道你想帮攸臣脱困，但圣上面前，怎可胡言乱语扰乱圣听。”
　　“我哪里胡说了？”齐简撇他一眼，冷哼，“也是，三皇子没有两情相悦的人，怎么能理解我们这种情趣？”
　　情趣？那句话提到情趣了？华琼嘴角笑容凝固。
　　“你们也许不信，但我真有证据。”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齐简喘匀气，继续开口。
　　“我床畔暗格里，有五年以来，探子替我从攸臣那里，带回来的信笺，皇上可派人去查。”说完这话，齐简又是阵猛咳，咳到后来，眼尾都染上红晕。
　　柳忆心尖发颤，连忙侧过身，轻轻帮他拍背。
　　齐简对他眨眨眼，勾起嘴角，一手抓紧胸口衣衫，另一只手持丝帕捂住口鼻，撕心裂肺咳嗽声过后，手帕背面，透出红色。
　　柳忆心跳陡然加快：“齐简？”
　　猩红血液顺着手帕缝隙滴落，染红胸前，又砸到地面，咳嗽声依旧撕心裂肺，连喘气声都越发急促，随后急促呼吸声突兀停顿下来，齐简身体缓缓朝地面栽去。
　　这变故太过突然，柳忆连忙将人搂住，眼睛蓦地红了：“齐简！”
　　齐简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柳忆小臂，紧紧捏一下，又马上松开。
　　捏完，他仿佛脱力般，将头靠在柳忆肩上，倒过一口气，边咳边喘，热气一下下吹进柳忆耳朵，和热气一同入耳的，还有几不可闻的别怕两个字。
　　然后，他仿佛看到什么，猛地推开柳忆，脸色惨白，凄怆目光中带着疯狂和希冀，不管不顾就要向门口冲，却因脚下发软，刚爬起来就又要摔倒。
　　身体砸向地面的同时，齐简目光锁死在帘席之下，声音陡然提高：“父王！”
　　凄厉吼声一出口，暖阁内顿时鸦雀无声，连方才围过来的群臣，都猛的闭上嘴，惊恐扭头看向门口。
　　带着破音的喊声，仿佛利器直直戳进心房，柳忆心脏痛得缩成一团，眼前只剩下齐简跌落的画面。
　　近乎本能地伸出手臂，将颤抖的人稳稳接住，又揽进怀里抱紧，确认齐简并没摔到磕到哪里摔到哪里，柳忆这才分出心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帘子下方有团黑影，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柳忆眯起眼睛，勉强看出那黑影，有些类似马靴轮廓，黑影四周地面色泽更暗，好似被什么浸湿。
　　没人开口，也没人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变故吓住了。
　　柳忆甚至记起，自己曾看过的那句话，夺嫡之争，齐王曾踏着尸骨，蹚着血水，将皇上送入金殿。
　　窗外风雨交加，阴影四周，湿润痕迹越发明显，在摇曳暗影之下，隐约显出锈红色，柳忆呼吸微顿。
　　万籁俱寂之中，惊雷自天边滚落，呼啸寒风卷开席帘。
　　帘外，空无一人。
　　太子抱头尖叫，三皇子脸色大变，皇上面若死灰，也没了方才气势。
　　在惨叫声里，柳忆错愕地眨着眼睛，这下外树枝阴影，暗红色也只不过是，树上红花的影子。
　　将这些反应悉数收进眼底，齐简喘着粗气，靠在柳忆怀着，缓缓闭上眼睛。
　　柳忆从帘席下收回目光，就看到齐简嘴角挂着血痕，瘫软在自己怀里。
　　“齐简？齐简？”他唤两声，没人回应。
　　又喊两声，还是没有声息。
　　衣襟前血痕，手上血痕，连同嘴角血痕，仿佛全都糅合在一起，让柳忆猛然记起，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时，眼前也是这样刺目猩红。
　　马靴、齐王、树枝阴影，顿时都远起来，甚至连怀里的人，都好像隔着层纱，柳忆努力睁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指尖不由自主开始发颤。
　　不可能出事，就算真是什么结核、脑炎，也没道理直接死了，明知如此，他却连伸手去探鼻息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喉咙好像被只无形手紧紧捏住，柳忆耳畔盘旋的，全是刚刚齐简喊出的那句父王，短短的两个字，声音里藏不住的绝望。
　　齐简是想寻死的，至少有那么几个瞬间，怀里这个人，是真想死，至少真有那么几次，自己差点，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声音渐渐远去，周围黑下来，眼前越发模糊，这不是密室、也不是小黑屋，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柳忆反复安慰自己，急促抽着气，依旧抵挡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齐简躺了好一会儿，只听到柳忆哑着嗓子喊几声，便再没动作，既不呼救也不叫人，反而呼吸越发急促，身体也逐渐僵硬起来。
　　这是真吓着了？齐简想了想，衣袖之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蜷起食指，轻轻挠挠柳忆掌心。
　　彻底陷入黑暗前，柳忆感到掌心上好似被什么轻轻抓了一下。
　　轻柔触感仿佛柄小刀，划破喉咙上禁锢，柳忆猛吸口气，清醒过来，终于能听见四周声音。
　　他不敢置信看向怀里的人，僵硬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齐简偷偷回握过来，柳忆先前含在眼睑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悄然落下来，他哑着嗓子，喊声混蛋，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51章 戏精，请开始你的表演
　　
　　齐简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薄薄锦被，手上捧着个手炉，他动动手腕，试图悄悄把暖炉放下。
　　柳忆发现他这意图,强硬将手炉塞回他手上,重新坐好,继续低头装死。
　　方才做戏时，柳忆压抑的那声混蛋，还回荡在耳边，齐简觉得自己脸上，也好像残留着水滴似有似无的触感。
　　摸摸脸颊,齐简挑眉打量柳忆，看出他眼圈红了。
　　居然会将人吓成这样？他挑起眉，心疼之中，还带着些不合时宜的窃喜。偏头想了想,齐简伸出修长食指，戳向柳忆腰间。
　　柳忆斜眼瞟他一眼,挪开身子,悄悄朝帘子方向努努嘴。
　　暖阁里，时不时传来说话声音，柳忆竖着耳朵听一会儿，侧过头看向齐简。
　　齐简便也回盯着他,这会儿柳忆眼角红晕还没褪去，鼻尖也有些发红，眼神却凌厉又悲愤，齐简越看越觉得，他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没处说的小豹子。
　　心下微动,齐简趁人不备，舔了下小豹子圆润耳垂。
　　“你。”柳忆怒目而起，站了几秒钟，又颓败地坐回榻上，“你真没事？有没有哪还难受？”
　　“施完针就没事了。”齐简指着腿上一排银针，勾着嘴角，说完他想到什么，伸手朝柳忆怀里探去。
　　这是御前啊，还有，这腿上还插着针呢，说、说摸就摸？柳忆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阻挡，但顾虑到齐简刚吐过血，手上没敢用力。
　　齐简趁着他迟疑功夫，把手探进柳忆怀里，摸索片刻，从他怀里拎出个东西。
　　看着手上翻着边的书，齐简神色很是微妙：“我罚你看，你便真贴身带着看？嗯？”
　　他方才做戏时，就感觉到柳忆怀里藏着东西，进宫还不忘带来，会是什么要紧东西？这会儿左右无事，他便打算抢来看看，可任他怎么猜也没猜到，柳忆随身带进宫的，居然会是这本《楚辞》。
　　“不是，我…”柳忆无力叹口气，看出齐简眼里得意之色，也就放弃了辩解。
　　齐简挑眉，将书翻开：“既如此喜爱，那你不妨说来听听，这两日，可有什么新感想？”
　　柳忆：…现在解释不是特意带的，还来得及吗？
　　“比如这句？”齐简声音沉下去。
　　他指尖下方点着的，正是那句青云衣兮白霓裳，白霓裳三个字下面，还有柳忆亲手画上去的横线。
　　看着那条横线，柳忆耳朵更红了。
　　害羞了？白霓裳？白衣飘飘的明眸皓齿？这一圈联想下来，齐简脸色越发阴沉，但顾忌着还在皇宫里，他没再追问什么。
　　看出他脸色不对，柳忆连忙伸手去摸他额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很不舒服？好像也没有发烧啊？”
　　齐简摇摇头，沉默半晌，最终俯身趴在柳忆肩上，指着白霓裳三个字，压低声音。
　　“等会儿，他们会将暗格里的东西取来，再将那探子带来当面对峙，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只管看着。”
　　说完这一长串话，齐简眯着眼睛，咬上柳忆红彤彤耳垂，用气声说了句：“有我在。”
　　暖阁之内，老太监俯在皇上耳畔，小声说着什么。
　　皇帝微眯起眼睛：“他们在外间，竟还敢如此？”
　　老太监声音更小了些：“倒也没做什么过格的，只不过，两人腻在软榻上，在读《楚辞》。”
　　暖阁内在议要事，他们两个，竟借着施针由头，腻在一起，黏黏糊糊读《楚辞》？
　　《楚辞》又不是《诗经》，有什么好腻的？不过有人，能将边塞诗都吟诵出闺怨腔调，腻腻歪歪读《楚辞》，仿佛也没那么难理解了？还真不愧是齐王的儿子啊，皇上垂下虎眸，神色有些哀伤。
　　不过，这哀伤转瞬即逝，片刻后，他眯着眼睛对老太监又吩咐几句，不多时，老太监从暖阁外捧进来叠泛黄纸张。
　　每张纸上，有两种笔体，写在上面的那些，一看便是齐简笔迹，内容也还算正常。
　　而下面的嘛，看着纸上说是诗不像诗，说是词又不像词的一排排文字，皇上皱起眉，看几页便看不下去。
　　老太监得了吩咐，将纸一页页收起来，不经意间瞟到上面几个字，忍不住暗自咂舌。
　　文武全才的世子妃，的确是不一样啊，写的信都如此豪放，什么吻啊情啊的，别人说都不好意思说的话，他当作回信赫然写到纸上，还千里迢迢送回京城，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纸？”皇上在老太监要将纸送走时，突然开了口。
　　老太监心领神会：“回皇上的话，这纸的确是京里产的，看纸张的颜色，也和时间对的上，有新有旧，时间最久的，大概有个五年左右。”
　　所以这些信笺，的确是齐简派人送去西蜀，又等柳忆写完回信，再由探子带回京城？
　　不过这也只能说明，齐简的确安排了探子，但也不能说，这次捉住的人便是他的探子，一切要等探子带来当面对峙，才能知道。
　　皇上又扫了那些泛黄信笺几眼：“人呢？”
　　“在路上了，奴才再去催催。”老太监捧着信笺退出帘外，略一思索，将信捧到齐简眼前。
　　“世子，这些信，您看是奴才着人先送回您府上，还是等下，您回府的时候，带回去？”
　　齐简靠在柳忆身上，指指案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这又吐血又施针的折腾下来，都饿了。”
　　“人都在路上了，想来快了。”老太监笑着将纸放在案几纸上，十分上道地问：“世子可要吃点什么，先垫垫？”
　　“桂花糕吧。”齐简随口说完，叮嘱道，“动作快点，别耽误入口时辰，放久了，会坏。”
　　“世子放心。”老太监说完退下去，没多久又返回屋内，手上捧着盘桂花糕，朝着齐简颇有深意地点头：“世子，好了。”
　　柳忆看着齐简手里的桂花糕，又看看案几上泛黄纸张，胸口好似塞团浸水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堵得难受。
　　“吃吧。”齐简把桂花糕盘子往前递递，眼神有点嫌弃。
　　柳忆忍着胸口烦闷，捏起块桂花糕，慢慢放进嘴里。才咀嚼两口，他就吃不下了，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御膳房将盐当作糖放错了，不然香香甜甜的桂花糕，怎么会透着苦味？
　　齐简看他神色奇怪，表情微变，就着他手咬上小块，咀嚼几下咽进肚里。
　　甜甜腻腻的，没什么怪味，果然自己想多了，皇宫里下毒，估计那些人没这魄力，且也没这必要。
　　看着齐简艰难地咽下桂花糕，柳忆愣了愣，连忙倒杯茶给他：“我问你…”
　　齐简懒懒靠在柳忆身上，就着他手，将茶慢慢饮尽，意犹未尽舔着嘴角：“嗯？”
　　柳忆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些泛着黄的纸，是齐简一年年攒起来的，柳忆直到刚刚，才想通这事。
　　为什么莫名其妙提飞花令，为什么有这么多泛黄的纸，又为什么要盯着自己一笔一划写满页？
　　五年里，齐简是用什么心情，将一页页空白信纸积攒下来，看着白纸泛出旧色，再仔细将其收藏在暗格深处，就仿佛，自己真给他写了信，他又真收到过信那般。
　　甚至后来，在自己写满歌词后，他又是用什么心情，将纸张展开，在歌词上方，写下一段段相思之语？
　　如果自己没有回来，如果皇上没有动给柳家赐婚心思，那这些纸，可能会一直空白下去，五年，十年，二十年…
　　放下桂花糕，柳忆揉揉眼睛。
　　齐简挑眉看他。
　　柳忆不自在道：“迷眼睛了。”
　　齐简终于离开柳忆怀抱，坐直身体：“我看看。”
　　柳忆偏过头躲开，眼圈比方才更红。
　　“过来。”齐简声音低下去，拉住柳忆，就要去拔开他眼皮，“别揉。”
　　柳忆小声嗯了一声，拼命压着流泪冲动，他不敢深想，这人究竟怎么熬过那五年，五年之后，又为什么还愿意护着自己。
　　看出他并不是真迷了眼睛，齐简放开手，眼神暗下去。沉默良久，他捏捏柳忆手腕，轻声道：“柳家不会有事，有我在。”
　　柳忆听见这话，眼睛更加酸涩，抬头看他，想解释点什么，余光，脸上还带着些惊慌。
　　没一会儿，暖阁里就传出皇上愤怒的声音：“天牢里，谁动的手？”
　　就这一句话，足够让柳忆明白过来，天牢里的探子，出事了？联想到刚才，老太监和齐简答对话，柳忆诧异回头，想从齐简眼里看出什么。
　　齐简眼眸幽黑明亮一如往昔，发现柳忆盯着自己，他轻轻眨眨眼。
　　不多时，门外又进来个人，手上捧着个装折子的木匣，看到木匣上老爹的笔迹，柳忆心里石头落地，这是请安折子到了。
　　后来的事情，简直顺理成章，听闻探子在押送至皇宫的路上，被灭口，齐简恶狠狠盯住太子和三皇子，简直是把质问写在脸上。
　　“我派出去的人，还没论功行赏，便先被灭口？皇上，微臣愚见，动手和泄露布防图的，势必是同一拨人，其意不轨、其心可诛，这事必须彻查。”
　　看着齐简义正言辞的模样，柳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戏精，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52章 我今晚就住这里
　　
　　戏精的表演,估计很耗费体力，等两人从暖阁出来，齐简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脚步有些缓慢。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汪着水,看着眼前狭场幽暗甬道,柳忆摇摇头，只觉得有点想笑。
　　入宫时，他一路盘算一路担忧，忐忑之中带着决绝，甚至做好了最坏准备,谁能想到，最终，就是这么个结局？
　　齐简咬死探子是自己的人，逼着皇帝严惩凶手,大有不将幕后黑手揪出来，自己就赖在暖阁不走的架势。
　　皇帝并不见得真信了他的话,可也不想看他在自己面前再晕死一次,只能不耐烦地安抚几句，寻个养病缘由，让太监强行将人送出宫。
　　甚至，为了不让齐简找到由头继续赖在暖阁,连柳忆这个世子妃，都一并打包轰了出来。
　　送他们出宫的，是之前引柳忆入暖阁的王公公。皇上跟前多年的，早都是个人精，看出齐简的疲惫,他特意提着盏灯笼放慢脚步。
　　可即使如此，走到快一半的时候，齐简还是停下了。
　　手搭在柳忆肩上，齐简皱着眉，叹口气：“柳忆。”
　　柳忆赶忙扶住他，吓得声音都变了：“怎么了？哪不舒服？”
　　齐简看着湿漉漉地面，闭上眼睛，说出来的都是气音：“难受。”
　　“太医不是说没事了吗？是不是哪里疼啊？”柳忆心疼又不知所措，他凭借本能将人背在背上，低声哄着：“忍忍啊，等会到马车里躺一会儿，就能舒服点了。”
　　说完，他稳稳将人托住，连声催促：“王公公，麻烦快着些。”
　　王公公应了声是，急急忙忙将人送到宫门，又看着柳忆慌乱将人扶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转身回去。
　　上了马车，柳忆扶着齐简坐稳，几下把多余东西挪开，又翻出毯子铺好，想让齐简平躺休息。
　　就在他将毯子弄好，伸手去扶人时，一直闭目不语的齐简，睁开眼睛，嘴角向上翘起来。
　　“你？”柳忆看着他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小混蛋，多半又是戏精附体。
　　他无奈扶额：“你演戏好歹告诉我一声吧，吓都被你吓死了。”
　　齐简戳戳柳忆脸颊，低低笑一声，然后，他抬手蒙住眼睛，笑声渐渐加大。
　　眼睛里残留的影像，是柳忆泛红的脸颊，齐简猜测，这估计是方才急的，甚至连柳忆眼睛都有些泛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兴许两者都有？够了，肯为自己急成这样，就够了。
　　捂着眼睛又笑了一会儿，齐简放下手，从怀里摸出个玉牌：“还你。”
　　柳忆第一时间，并没注意到玉牌，反而仔细盯着齐简眼看，眼角有点发红，不过眼眶干干的，还好没哭。
　　“不要？”齐简举了会儿手，看人没反应，握着玉牌做出回收姿势。
　　柳忆这才意识到，齐简递过来的，是自己的玉牌，他火速将玉牌捞回来，却没急着戴，而是继续盯着齐简瞧。
　　“看什么？”齐简挑眉。
　　“你真没事吧？”柳忆捏着玉牌，小心翼翼地问。
　　之前甬道里背着齐简，他感觉到背后的人，身体有点发抖，不过柳忆当时认定齐简很难受，满心都是心疼。
　　意识到齐简在做戏后，柳忆又以为他多半是戏精上身，为了演戏演全套，才抖地那么真切。
　　不过，这会儿看到齐简的神色，柳忆心再次提起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不是在笑吗？你没看出来？”齐简指着自己上勾的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忽略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倒的确是笑得模样。
　　可柳忆看着他的笑颜，怎么也笑不出来，沉默半晌，他叹口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吗？”齐简嘴角慢慢放平，眉头也蹙起来。
　　果然是心情不好啊？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到底哪一件，能让小霸王龙这么难过？
　　柳忆抿着嘴唇，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难受的话，跟我讲讲吧？说出来就好了。”
　　齐简愣了愣，冷冷笑出声，说了句自找的。然后，在柳忆反应过来以前，他扣住柳忆脑后，俯身亲上去。
　　火热双唇，贴到自己唇上，某个滑溜溜的东西，霸道的想要攻城略地，柳忆脑子嗡的一声，本能张开嘴。
　　被放行的小东西，小心触上柳忆舌尖，炙热强硬之中，带着道不尽的缠绵眷恋。
　　柳忆闭着眼睛，有样学样，还没等攻下城池，舌尖便传来刺痛，他闷哼着将齐简推开，伸着舌头只想骂人。
　　“没下重口。”齐简抹去唇边水痕，靠在车壁上，再次抬手蒙住眼睛。
　　被咬的是我啊，你装什么可怜？柳忆用舌头舔下手背，看到手背上的血痕，他气得踹了齐简一脚。
　　齐简笑笑，声音暗哑：“那段甬道，是出入皇宫的必经之路，当年，父王和圣上，也一起走过。”
　　听出他话里有话，柳忆停下了再次踹出去的脚。
　　“当年，夺嫡之争，尸山血海，光那条甬道上汪着的血，就足足清洗了两天。”
　　“啊？”柳忆偏着头，想了好半天，终于接上了话，“那皇宫里的排水系统，还挺差劲的。”
　　齐简气得放下手，瞪他一眼。
　　“你继续你继续，我这不是怕你太难受吗。”柳忆做了个请的动作，看着齐简落寞的样子，有点想将人抱进怀里，转念考虑到小霸王的咬人爱好，又迟疑着没敢动手。
　　小霸王龙本人，倒没这个顾虑，他拽过柳忆，把脸埋在柳忆颈间，再次开口，声音闷闷的。
　　夺嫡之争最后一役，齐王浑身浴血，将六皇子送入金殿。
　　大殿里究竟发生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六皇子以新帝身份，推开殿门，宣告着尘埃落定。
　　新帝按惯例，需出宫去潜邸再住一晚，算是继承大统的流程。
　　看见缓步而出的新帝，齐王带头跪倒在地，喊了声吾皇万岁，接二连三的万岁声如浪潮般袭来，等人群最终散去，御阶前，只剩下附身跪地的齐王一人。
　　“你爹爹，他是不是…”动不了了几个字，柳忆没说出口。
　　浴血奋战，尸横遍野，踏着血水、负着重伤一路前行，想想那个惨状，想到那人是小霸王龙的父亲，敬佩的同时，柳忆心里又忍不住有点难过。
　　齐简点点头，脑袋一拱一拱的，蹭得柳忆有些痒，连带着心也痒痒的，那点难过又消散了。
　　“后来，新帝屏退众人，扶着我爹爹踏上那条甬道，走到一半，爹爹再也撑不住了，于是圣上单膝跪地，将爹爹背在背上，离开了皇宫。”
　　“所以你，故意的？想让王公公将我背你的情形，传到圣上耳朵里？”柳忆说完，眨了眨眼睛。
　　柳家这次被算计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解决，不过真相并非最重要的，皇帝的意思，才最重要。
　　所以，齐简先是大闹一场，将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又示弱攻心，想用父亲的旧事，唤起同情，让皇上高抬贵手？
　　听他说完，齐简摇摇头，将脸埋得更紧了些：“不，只是父王后来每每提及，都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欢愉的时光，所以，我也想试试而已。”
　　这辈子，最欢愉的时光？和自己？柳忆心尖好像被轻轻弹了一下，不痛不痒，却颤抖不止，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话。
　　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齐简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但是刚刚，走出宫门的时候，我才记起来，爹爹说，那也是他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光。”
　　最欢愉的时光，却也是，最难过的时光？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光，才能叫最欢愉却也最难过？错愕中，柳忆莫名想到那封皱皱巴巴的和离书。
　　亲手帮所爱之人，达成心中所愿，也是亲手将所爱之人，推离自己身边，这便是最欢愉，却也最难过的时光，齐简不愧是齐王的亲儿子，想的做的，都差不多。
　　咬着嘴唇，直到马车在齐府门外停稳，柳忆都没再开口。
　　马车停稳后，齐简率先下了车，回眸望向柳忆。
　　灯火之下，丹凤眼轻挑，眸子里映着星光，漂亮恍惚如同梦境幻影，仿佛伸手轻轻一碰，就能碎了。
　　要做点什么，将这人留下，要做点什么，确认这人的存在，柳忆急切冲下车，紧紧抓住他手臂，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触感，他这才长出口气，心终于掉回肚子里。
　　齐简莫名其妙看着他。
　　柳忆不自在地抿抿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那什么，饿了，一起吃点东西？”
　　应了声好，齐简带着手部挂件，慢慢往主院走。
　　晚膳过后，柳忆寻了由头，继续赖在齐简寝殿，齐简有些奇怪，却也没赶他。直到快到了就寝时间，柳忆还没半点要走的意思，齐简才察觉到不对劲儿。
　　“我今晚，就住这儿吧。”柳忆装模作样地绕几圈，掀开珠帘，踱进里间。
　　齐简合上《楚辞》，挑眉看他。
　　“你看，这天也不早了，发奋图强的，也不差这一会儿，要不，咱俩早点睡吧？”
　　柳忆看着光影里的齐简，舔着嘴唇默念句盛世美颜，拍拍床，视死如归般坐上去，被骂禽兽就骂吧，婚好歹也是皇上赐的，自己想做点什么，名也正言也顺。
　　“嗯？”齐简的身影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来。”柳忆刷地扯掉外袍，露出浅色里衣，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点急切。
　　“你？”齐简愣了愣，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舔着嘴唇站起来，身体挡住了桌面上的灯盏。
　　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柳忆哑着嗓子，声音含糊：“今天谢谢你了，我…”
　　谢？目光落在那起伏的胸口良久，齐简脸色晦暗，猛地转身，将灯盏扫落在地。
　　“不是，我…”柳忆吓了一跳，福至心灵，领悟了齐简暴怒的原因，“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为了报答你。”
　　
　　第53章 那种勇猛
　　
　　“你听我解释啊。”柳忆一嗓子喊出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子还挺像狗血言情剧的男主角。
　　他不自在的摸着脖子，下一句话不知道该接什么。
　　齐简停下动作，明显打算听他解释,柳忆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相顾无言,场面有点尴尬，柳忆耳根慢慢红了。
　　二十好几的人了，情之所至，这怎么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何况，这不还打着世子妃的旗号呢？
　　世子妃和世子,确认了两情相悦，来上一发，多正常点事？总不能说，喂,来吧，我想要个孩子,麻烦你给我生一个？
　　等等,世子妃，自己是世子妃，所以…
　　柳忆眯着眼睛，偷偷打量齐简身下,又伸手摸了下自己屁股，脸都绿了，自己是世子妃，所以，自己可能才是下面那个啊喂。
　　之前柳忆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原计划说今天谢谢你了，我等会儿肯定会轻点的。
　　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下面，这话更没法说出口了，他皱着眉，谨慎地看向齐简，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脑子被门挤了。
　　漂亮是真漂亮，第一美男的儿子，不是吹出来的，可也不代表，齐简柔弱。
　　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连带着回忆了白天，抱着齐简的触感，柳忆不得不承认，这小霸王龙比自己高小半头不算，而且身体也挺矫健，至少跟自己不相上下。
　　自己会被按在下面这个认知，让他的万丈豪情，顿时烟消云散。
　　下面那是不行的，坚决不行，虽然不记得原因，但柳忆潜意识一直在叫嚣，不能在下面，在下面会发生很凄惨的事情，葵花宝典你不想拥有。
　　齐简看着柳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为难和不愿意的表情上，心里那点期盼和旖旎，全都结成冰。
　　“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没、没什么意思。”柳忆摸着脖子，目光闪烁地打起退堂鼓，“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那什么虫上脑，盘算了一晚怎么将人办了，结果，发现被办的可能是自己，这事太尴尬了，就算是接受了小二十年现代主义教育的柳忆，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他矜持着不说话，齐简也不开口，四周气压越来越低，场面越发尴尬。
　　就在这时，余光扫到齐简身后的火苗，柳忆顿时仿佛看见救星：“你着火了，我给你浇灭啊！”
　　说完，他不等齐简给出反应，抓着茶壶冲过去，茶水哗啦啦倾泻而出，浇灭火苗的同时，溅了齐简满脚。
　　“走。”齐简盯着湿润的鞋面，甩甩脚，脸色更加难看。
　　“啊？我…”柳忆抱着茶壶，犹豫片刻，没动。
　　“不走是吧？”齐简声音沙哑，明显强压着怒火，“你不走，那我走。”
　　哎？不是，怎么说走就走啊？柳忆眼睁睁看着齐简推门而去，眨巴眨巴眼睛，小跑着将人拉住。
　　“哎，不是，你别生气啊，我真的，我…”
　　“柳攸臣，耍我很好玩是吗？”
　　“没，我没要耍你，真的。”感觉到齐简手臂在发抖，柳忆心尖也跟着颤抖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着，算了算了，不就练葵花宝典吗，算个屁。
　　不过还好，理智马上重新占领高地，葵花宝典什么的，是真太挑战极限了。
　　柳忆摇着脑袋，期期艾艾：“我真没耍你，我、我只是有点接受不了，你知道，男人嘛，那什么，又不是螃蟹爪子是吧，断了还能再长出来一根。”
　　柳忆说的每个字，齐简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他想了几遍，忽略掉最后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螃蟹爪子，才终于想明白。
　　柳忆喝醉之后，曾问过他，你喜不喜欢女人，而且，柳忆也有白衣飘飘的明眸皓齿。
　　柳忆他，不喜欢男人。
　　为了偿还，他可以将身体给自己，但心理上，却不愿意的，所以才吞吞吐吐，所以才临时反悔…
　　勾起嘴角，齐简自嘲地笑了：“我自认还算干净，从没想过这些，你也不必，做到这样。”
　　“我没说你不干”
　　“柳攸臣，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管你是不是听闻了什么，但在我面前，收起你那些知恩图报的心思，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王，我们都不是那种人。”
　　说完，齐简挥开柳忆的手，沐着月色离开主院。
　　
　　莫名其妙吵完架以后，柳忆连着几天没看见齐简，也不知道他是真在忙，还是故意躲着自己。
　　他又憋屈，又担心，又忧虑，好不容易熬了几天，终于盼到夜一来。
　　“夜一，你知不知道什么关于齐王的秘闻？”
　　“关于齐王？”夜一疑惑地皱着眉，想了半天，满脸费解，“什么样的秘闻？”
　　“就，就…”柳忆憋了好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床底之事。”
　　夜一惊讶地瞪圆眼睛，认真想了老半天，还真被他想到一个：“还真有一个，不过多半是谣言。”
　　还真有？柳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由自主又想到齐简那天的话。那种人是哪种人？齐简和齐王，都被说成的那种人？
　　齐简，他是不敢当面问了，外一一问，霸王龙当场暴怒，按照喜好张嘴直接给自己来个痛快…柳忆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抖了抖。
　　他这奇怪的想法，到底哪里来的？为什么就认定了，齐简他喜欢太监啊？
　　等等，还是说，他不是喜欢太监，而是被他做过一次，自己就会变成太监？变成太监，也、也分挺多种吧？就、生理的和心理的？
　　难不成，难不成，和他来过一发，自己会被吓的，再也举不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柳忆抱住脑袋，哀叹一声趴在桌上，到底哪来的奇怪认知啊，自己是不是脑残了？
　　“主子，还听吗？”夜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听。”柳忆拍拍脸颊，再次坐直。
　　夜一又思考片刻，选择了比较友好的措辞：“传说齐王生性勇猛，那种勇猛。”
　　柳忆啊了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
　　“所以寻常之人，很难承受，承受完，可能也有些问题。”夜一说着说着，自己先羞涩了。
　　“什么问题？”追着齐简老爸的桃色八卦问，真不太好，可是这事关重大，柳忆实在太迫切需要知道。
　　“就，挺大的问题。”夜一说得含糊。
　　这古代的人，都这么不含蓄吗？柳忆被噎了一下，咳嗽几声，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也是问题？”
　　夜一愣了好半天，才快速摇头：“不是大的问题，是问题很大。有秘闻说，齐王和那位，曾经…大概就在五、六年前…从此以后，宫里再也没添过新的皇子、公主。”
　　因为太大了，所以，被、被做完就举不动了？后面被戳前面也能跟着残？柳忆脸色瞬间变了，联想到齐简鼓鼓的裤子，他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齐家这、这都什么奇葩物种啊？
　　“主子，主子？”夜一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主子，您没事吧？”
　　柳忆恍惚着摇摇头，心道，没事？这事可t太大了，事关后半辈子的幸福啊，做一次就再也没用了，小柳忆都要成一次性产品了，我能没事吗我？
　　不过这事，总感觉太过诡异，柳忆懵了好一会儿，决定先换个话题，给自己来点缓冲时间：“啊、那什么，这几日，你探听到什么正事了吗？”
　　正事还真有。
　　第一，莫名死去的探子背后，好像有两至三股力量在纠缠，内情越发扑所迷离；第二，北狄时不时犯边，但在朝里决议好北征人选前，就又偃旗息鼓，整件事都很可疑；“至于第三…”夜一抱拳，作出恭喜姿势，“恭喜主子妹妹大婚。”
　　柳悦结婚的事情，柳忆前天接到了消息，爸妈还在信上说过，请安折子早就寄出去的，让柳忆别担心。
　　妹妹结婚，是个大喜的消息，哪怕第二次听到，柳忆还是下意识露出个笑容。随后想到请安折子的事情，这笑容又淡下去。
　　夜一所说的三股势力，第一股肯定是背后黑手，至于剩下两股，一个是齐简，另一个多半是皇上。
　　至于到底幕后黑手是谁，还需要慢慢探查，想到什么，柳忆脸上再次展露笑颜：“说到大婚，小悦回门那日，我是不是应该回府，去给祠堂上柱香？
　　
　　齐简下了马，揉着额头看看晓斯。
　　晓斯马上迎过去，小声道：“柳公子今儿个一早就离了府，说是回柳府有要紧事。”
　　柳府阖府都去西边了，府上就只剩几个杂扫仆役，能有什么要紧事，去了大半天都不回来？齐简蹙眉。
　　观摩着他神色，晓斯解释：“柳公子没提什么事，小的也没敢问。”
　　齐简微微颔首，还能有什么事，多半是之前将话说开，他这几天想开了，决定不肉偿人情债，所以开始躲着自己了。
　　感情的事，原本就是你情我愿，齐简叹口气，反正还有些日子，等太子那心思收一收，自己再将柳忆送去西边，让其得偿所愿，跟父母团聚也就是了。
　　至于别的，自己连命都打算豁出去了，刀口舔血呢，还想什么别的。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幽黑瞳仁，胸口有些痛，额头痛得厉害，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心情的影响，抑或两者都有？
　　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是皇上笔迹，齐简越看越发觉胸口发堵，命和心都给了一个人，又能怎么样，人死之后，还不是连死因都不愿彻查？
　　压抑着的情绪，有些溃散苗头，齐简挽起袖口，死死盯着腕上疤痕。
　　“世子？世子。”晓斯吓得脸都白了。
　　“我还没想死。”齐简放下袖子，将疤痕重新掩盖，但他也明白，现下自己情绪不太对。
　　需要做点事，将情绪稳下来，齐叹口气，想到自己五年里，去了无数遍的那个亭子，他翻身上马，喊声驾，马儿嘶啸着扬起前蹄，熟练朝着城外松鹤亭跑去。
　　
　　第54章 柳家的秘密
　　
　　五年没来了,这里还是老样子，柳忆摸着粗糙树干，心里有点感慨。绕着每个松树走上一圈，柳忆终于在其中一棵树上,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盯着树干上痕迹,笑了笑,又用手指轻轻拂过，时间久了，痕迹轮廓有些变形，不过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大写q和大写l的模样。
　　这是五年前,自己亲手刻上去的，用的，还是自己给玉牌钻孔的工具。
　　五年前，齐简生日前一天,柳家西征戍边的圣旨，终于下了。也就是在那天,总是笑呵呵的老管家,突发急症，死在柳府门口。
　　柳忆靠在树上，深吸口气，指尖按着树干上痕迹,缓缓闭上眼睛，在原书里，柳府满门抄斩前一晚，老管家也是暴毙了。
　　那日，太学下学的不算晚,柳忆和齐简分别时，约好第二天松鹤亭不见不散。
　　看着齐府马车远去，少年柳忆愉悦地在原地蹦哒两下，扭头进了柳府，他计划趁着晚饭前，把最后收尾工作做了。
　　前段时间，他和齐简怄气时候夸下海口，说自己也有玉牌，可以送给齐简。
　　但是他哪有什么玉牌啊，可大话说出去了，只能死撑，他连着几天偷偷去逛集市，想淘块合心意的玉牌，可惜一时半会儿的，好看的玉牌还真不好找。
　　最后，还是柳夫人看出端倪，从柜子里翻出块玉牌：“小忆看看，这个行吗？”
　　那是块素面玉牌，正面反面一条纹路都没有，连个系扣子的孔，都没有。
　　不过柳忆还是一眼就看上了这玉牌，质地温润，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皎如月光的白衣少年。
　　“小忆，这玉牌，你想拿去做什么？”柳夫人看着柳忆神色，欲言又止。
　　“就拿去给别人看看。”送同学，还是个男同学，柳忆挠挠头，没好意思说实话。
　　“看看行，千万不能弄丢了，这玉牌你以后还有大用呢。”柳夫人明显还想说什么，被别的事情岔开了。
　　柳忆生怕老妈反悔，抓这玉牌一路小跑溜回房间，翻来覆去看上几遍，越看越觉得这玉牌，和齐简很是般配。
　　不过这玉牌好是好，可惜没孔，让人怎么戴啊？没办法，柳忆只能得了空闲，就摸出专用的钻孔工具，努力给玉牌打孔。
　　眼看着还有最后一点点，这孔就彻底打通了，柳忆很是高兴，明天是齐简生日，也是自己打算送玉牌的日子。
　　柳忆攥着玉牌，兴高采烈迈进门里，一眼便看见，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人。
　　那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鼻子眼睛里全是血，脸上白的好像抹了层白灰，柳忆反应了好几秒，拔腿就往堂屋冲。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真切，反正还好娘和小悦都没事，爹爹还在宫里没有回府。
　　先将母亲和妹妹安顿回后院，柳忆蹲在柳府大门，看着来来往往的家仆，将老管家尸体抬走，又清扫干净庭院，洒下香料掩盖血腥味。
　　等一切终于处理完了，柳忆晚饭都没吃，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回房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都攥着玉牌，冰冰凉凉的玉牌，早染上他的体温，也裹了层粘腻的汗。
　　脏兮兮的，怎么送人啊？柳忆叹口气，将玉牌放进铜盆涮了涮，黑暗之下，晃荡的涟漪好似血水，他喉头动了动，捞出玉牌坐在地上。
　　老管家死了，明明两年前没有死的人，怎么会突然死了？
　　这到底是不是一切的开始，入宫整整一天的父亲，怎么还不回来？柳忆抱着腿，不敢细想。
　　就这么坐到天彻底黑下来，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柳将军回府了，还带了卷明黄色圣旨。柳忆把玉牌塞进怀里，叫起已经入寝的母亲和妹妹，当机立断，要求连夜离京。
　　“小忆，这何必呢？”柳夫人在慌乱收拾细软的间隙，叹口气。
　　“必须走，一晚上都不能耽搁。”柳忆单手捧着圣旨，仔仔细细又看一遍，“说大军已驻扎城外，让我们三日之内启程，没说不能连夜走。”
　　“小忆。”柳将军也是满脸不赞同，但碍于柳忆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匕首，没敢再说什么。
　　这两年来，越发稳重懂事的儿子，看完圣旨便要求即刻出京，柳将军和妻子刚一反对，柳忆便抽出把匕首，横在自己白白净净的脖子上。
　　“爹、娘，必须走，马上走，你们不走，我便死在你们眼前。”
　　哪怕连他最疼爱的妹妹，哭着求他住手，柳忆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强调，必须马上就走。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急，你至少告诉娘个理由啊？”
　　柳夫人收拾的动作没停，眼睛却红了，这里她住了很久，她真的舍不的，何况家里有那么多东西，哪有一晚上就收拾完的道理？
　　“因为不走，会死。”柳忆只留下这一句话，手腕发颤，匕首锋利的尖顶，在脖子附近晃啊晃。
　　“走走走，马上走，你别乱动。”柳夫人吓得再不敢说什么，埋头整理好一个包袱。
　　不走会死，这是柳忆刚刚坐在地上，终于想通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书里写的老管家患病身亡，多半是什么心脏病之类的，但现在看来，分明是被毒死了。
　　毒死，通常就是为了灭口，书里老管家死后，柳家不明不白被抄斩，说明是有人弄死了证人或者线索，让柳家背上黑锅，想洗都洗不掉。
　　能是什么样的黑锅，能满门抄斩？柳忆认知里，就只有忤逆和叛国。
　　其他的先不想，就先说和这个扯上关系，带兵就别想了，所以务必，务必要早早离开京城，哪怕大军走出去几日再出事，好歹手上有兵，又离开了是非之地，想活命总是容易的。
　　而且，连夜出城，还有个好处，圣旨里并没提，是否要皇子带兵。
　　现在太子身在北疆，再派皇子带兵，就只有三皇子能用，就算明天没出什么事，皇上却想开了，把三皇子送来压阵，那也麻烦。
　　收拾细软，连夜出征，柳将军最终连夜点兵，逃也一般离开京城。
　　直到赶出了几十里地，天都已经大亮了，柳忆才放下匕首。摸着脖子上被利刃划破的伤口，他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齐简生辰，而那块要当作生日礼物的玉牌，还在自己怀里。
　　远处传来马蹄滴答声，柳忆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那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齐简的q和柳忆的l。
　　幸好自己选了个古树啊，这要是选了小树苗，难说痕迹不是已经长得太高，就是早愈合到看不见了吧？
　　摇摇头，柳忆又无奈的笑了，罪过罪过，哪怕在古代，破坏古树名木，好像也不太对啊。
　　心虚地拍了拍树干，他小声道：“对不住啊，当时脑子太乱了，没想到这么多。”
　　齐简仰着马鞭，冲出城外，看着两旁郁郁葱葱的树，他手上动作慢下来，收起鞭子。
　　马儿从极奔，变成慢慢踱步，一点点朝着城外古树环绕的亭子而去。
　　齐简端坐在马背上，慢慢平复着心绪，想到松鹤亭，摇摇头，柳忆可真会选，城郊那么多亭子，选什么地方不行，偏偏选松鹤亭。
　　松鹤亭之所以叫松鹤亭，并不是因为其周围，种了许多松树。
　　先前建亭子的人，给亭子取的名，其实是送客亭，因为它所处位置极高，可以俯瞰京城四周，最适宜送客。
　　后来口耳相传，大家觉得送客两字，太过凄凉，这才改成了松鹤。
　　选了送客亭，可不就是送客吗？五年前，自己站在亭子里，极目远眺，城门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西城门外，乌压压一片，好像是暗黑色的蚁群，顶着什么亮亮的东西，在慢慢往前爬。
　　不过齐简知道，那不是蚂蚁，那是大队的人马，而那亮闪闪的东西，多半是兵器和戎装。
　　少年齐简也曾疑惑过，西门外，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而且那些人看起来，整齐划一，好似在极速前行，兵器和戎甲，时不时因快速移动，映出小小的明亮光点。
　　是去西征的吗？他隐约听到过，说是西面不稳，自己爹爹驻守北疆，正在打仗，而西面，也要派人驻守。
　　会是谁呢？朝里能打仗的将军，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少年齐简心渐渐往下沉，抓着木盒子的手，也开始出汗。
　　会是柳家吗？那柳忆，会跟着去西征吗？
　　退一步说，如果是柳将军西征，柳忆会去相送吗？西边的话，多半会送到十里亭吧？出了十里亭，就不是京城地界了，也就算不得相送，而是一同赴蜀。
　　所以柳忆，会走出十里亭吗，他今天，还会来松鹤亭吗？
　　抓着木盒的手指越收越紧，木盒边缘硌得他手指生疼。
　　晓斯担忧地喊声世子，抬头看看天色，这时辰，早已经过了柳公子和世子约定的时间，可是柳公子人，怎么还没出现？
　　西城门外，蚂蚁似的人群渐行渐远，最前面打头的，已经看不见了。
　　少年齐简死死捏着木盒，垂下眼眸，薄薄盒壁再也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锋利木屑刺破少年掌心。
　　齐简捏紧缰绳，回过神来，过去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收拾好心神，抬起眼眸，朝着松鹤亭的方向看过去。
　　高高的山巅之上，松鹤亭和五年前一般无二，只是亭子里，却站着个人。
　　
　　第55章 我不会动你
　　
　　柳忆抬头,看见山下有匹马，马上面坐着那人，墨色衣衫，目若朗星,和五年前皎然如月的模样天差地别,自己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又看几眼，这几天不知所踪的齐简，居然出现在这里了？
　　在他看见齐简同时，齐简也抬起头，隔那么远,柳忆都能明显看到，齐简身体有瞬间僵硬，这是，也看见自己了？
　　看见自己,下个动作，是不是就要跑了？柳忆想也没想,扯着嗓子喊：“齐简！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齐简看见亭子里有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在意识到那人真是柳忆的同时，就听见了柳忆的喊声。
　　握缰绳的手，再次收紧,之前混乱心绪倒是不混乱了，他蹙着眉，将有话要说几个字想上几遍，觉得柳忆这是想开了，要和自己摊牌。
　　驱马不紧不慢朝山上走着,齐简看着越来愈近的人影，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何心情。该来的总会来，得知我幸，失之我命的事情，能偷得这些日子，已经算是老天恩待。
　　马蹄轻轻抬起，又轻轻放下，柳忆看着慢慢吞吞朝山上踱步的马，焦急抿嘴，这又没别人，维持什么君子风度啊？
　　不过，齐简愿意慢吞吞维持君子风度，也有一点好处，在他磨蹭上山的时间里，自己还能想想，等会儿见上面了，要说什么。
　　之前他下意识想将人留下，话喊出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是没话要说，只是那话，真没法开口，总不能直接问，喂，小霸王龙，我问你啊，跟你们齐家人芙蓉帐暖度完春宵，是不是就废了？
　　今天，柳忆回到柳家，去祠堂挨个排位上了香，看看时间还早，临时决定来松鹤亭看看的。
　　穿越进来，已经七年了，顶替原本柳家嫡长子的位置，欺世盗名，受尽父母养育之恩。
　　如今，爹妈都远去西蜀，暂时得以安稳，妹妹也已经大婚，柳忆终于觉得松了口气，仿佛欠下的债，终于还上了那么点利息，也终于攒出点勇气，腾出点心思，想想自己。
　　可是自己这问题吧，还挺难办，柳忆感伤一会儿，目光落在齐简身下，脸色古怪起来。
　　齐简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下摆。翻身下马，齐简整理好衣摆：“别看了，我不会动你。”
　　啊？不动？不动什么？柳忆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耳根有点发红。也不是说不能动，只是，动之前，有些事情得确认清楚啊。
　　但是刚见面，就直奔主题，是不是，不太好？何况大白天的，荒郊野岭确认这个，也不合适吧？柳忆愣愣看着齐简，咽口口水，满脸犹豫。
　　齐简皱眉，又坐回马上，做势要走。
　　柳忆想喊人，却不知说什么，好在肚子识趣的咕噜一声，他终于找到借口：“我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看齐简没反应，他皱起脸可怜巴巴：“我真饿了，午饭还没吃呢，赏脸陪我去吃个饭吧？正好我有话要说。”
　　齐简想了想，没反驳。
　　“我知道个地方，离这不远，要不，就去那儿？”看齐简没有拒绝，柳忆心思活络起来。
　　柳忆说的地方，齐简也知道，是个距离松鹤亭不远的酒肆，叫竹苑。
　　一路疾驰，抵达竹苑门外，齐简喝停马匹，脸色算不上多好。
　　“这里竹子多到数不清，你看看，是不是名不虚传。”柳忆跟着勒住缰绳，一边打量竹苑门头，一边偷瞄齐简。
　　路上，齐简赛马般挥着缰绳，柳忆不得不夹紧马肚子狂追，一路上连半句话没说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年赛马，齐简放水怕是放出个太平洋吧？
　　等终于来到竹苑门口，柳忆以为总算能聊点什么，谁知齐简却趁他说话，利落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
　　柳忆赶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二，抬脚追上去：“哎，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齐简点点头，脚下没停，沿着幽静小路一直往里。
　　竹林影映，光影斑驳，齐简走得飞快，身影没一会儿，就被茂密竹叶遮挡住，柳忆眯着眼睛，只能在墨绿色竹叶间隙，看到隐约墨色衣边，眨眼功夫，连那截墨色衣边，都快消失了。
　　小霸王龙这是急着去干嘛？想甩掉自己？可是都说好一起吃饭了，走再快也甩不掉自己啊。
　　柳忆诧异眨眨眼，拿出战场上拼命速度，追赶上去拽住齐简手腕：“等等我。”
　　齐简手腕被捏住，身体一顿，有些僵硬地想抽出手：“干什么？”
　　他抽手同时，柳忆感觉到手下奇怪触感，皱起眉。
　　如今盛夏刚过，身上衣料全都是薄薄一层，隔着衣服，柳忆感觉出齐简手腕上，好像有条硬硬的痕迹。
　　晓斯曾说，齐简寻过死。
　　不顾齐简黑下去的脸色，柳忆强硬拉开他衣袖，一条蜿蜒疤痕，在雪白皮肤上，分外显眼。
　　“这个？”柳忆目光沉下去，盯着那条疤，心头堵得厉害。
　　听说是一回事，真看见，又是一回事。疤痕很长，上面还有些突起，横在手腕上，左右贯穿。
　　齐简面不改色，用衣袖重新将疤痕遮盖好：“不小心划伤的。”
　　柳忆根本没信这个解释，他眯着眼睛，唰一声又将齐简衣袖扯开：“不小心，你管这叫不小心？”
　　那条疤痕，一看就是被利器划开，如今过了许久，伤痕结疤，颜色发深，却还有些突起外翻，只是看到疤痕样子，柳忆便能想象到，当初一刀划下去，血液喷薄而出的情形。
　　
　　“喂，给你科普个常识啊，血液是自带凝血功能的，想要血液不凝固，必须把伤口泡在温水里。”少年柳忆突发奇想，某天拉着齐简开始念叨。
　　少年齐简，身披雪白披风，闻言奇怪看着他：“为什么说这个？”
　　“想起以前看到的事情了，就随口说说。”少年柳忆笑笑，拉着他再次往前跑，“走啦走啦，肚子饿了，赶紧去吃饭。”
　　
　　柳忆捏着齐简手腕，沉默良久，回过神低叹一声：“当初，不该跟你说那个。”
　　齐简抽出手，没再看他，而是又快速走好几步，朝迎出来的老板低声嘱咐什么。
　　老板应了声是，偏头看见柳忆，愣了愣，突然笑了：“呦？这是柳攸臣吧？柳将军嫡长子？”
　　柳忆含糊点头，脑子里想的，还是齐简手腕上那道疤。
　　“还真是啊？”老板笑得更开心了，“这都五年了，小的都不敢认了，当年您包下半个场子却没来，这定金都还在账上挂着呢。”
　　柳忆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五年前自己为给齐简庆贺生辰，提前跑来竹苑，交定金说要包场。
　　“柳公子怕是忘了？”老板笑呵呵将人让进去，又带着他们穿过幽静前厅，来到竹苑深处。
　　他指着竹林深处，最高那排竹子：“您当年包的，就是这竹子右边这半，您忘了？”
　　“啊？”柳忆眨了眨眼睛，彻底记起来了，“可不是，当时我要包全场，您说包不了，有人已经包了。要不是您帮忙去联系另外那家，通融到半场，我连这一半，都包不着呢。”
　　他停顿好一会儿，偷偷看眼齐简伫立在竹林里的背影，叹口气：“可惜啊，好不容易订到宴席，却没来成。”
　　谁知老板听到这话，也叹口气：“可不是，您这半边没来人，另外那半边也没来人，小的准备的酒宴，最后全自己带着下边人吃了。”
　　老板说完，请齐简和柳忆入座，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说来也巧，那日的两桌酒席，菜品竟也差不多，我们真是吃了上顿吃下顿，午膳晚膳一个样。”
　　柳忆心底一动，朝着老板背影连声问：“那一桌酒席，那一桌酒席，是谁定的？”
　　老板只是背对着他摆摆手。
　　
　　盛夏已过，晚风终于带了些凉爽的意思，别院里，柳忆将自己摔回床上，学着齐简样子，用手蒙住眼睛。
　　捂了好一会儿，他手指悄悄打开点缝隙，透着缝隙，看到跳动烛火。
　　下午回齐府路上，齐简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准备准备东西，过几日，我就送你去西边团聚。
　　这是要送自己，去跟父母小聚了？还是说，真要来封休书，把自己彻底送走？
　　原本，柳忆成婚的时候，还没想好以后的棋要怎么走，按照他的预计，过些日子，两人和离以后，自己的确是要回西边的。
　　回西边，就势必又要把齐简一个人扔下，想到齐简手腕上那道疤痕，柳忆咬住嘴唇，眼睛开始发酸。
　　如今，走是肯定舍不得走了，可是留，他烦躁地晃晃脑袋，想到方才被齐简拒之门外的情形，哀叹一声。
　　小霸王龙不但真生气了，好像也真误会了什么。这会儿硬闯进去，齐简倒是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不过，摸了摸脖子，柳忆再次哀叹，不过这脖子会不会被咬断，谁知道呢。
　　算了，还是别硬碰硬了，柳忆放下手，眼睛转了转，勾起嘴角。他快速爬起来，推开门，抓个家仆开始吩咐。
　　那家仆越听，眼睛瞪得越到，最后直摇头：“世子妃，这、这使不得啊。”
　　“快去快去。”柳忆连声催促，等家仆离开后，他又站在风口处吹了半天凉风，这才终于盼到家仆把大木桶抱回来。
　　
　　第56章 身体骗不了人
　　
　　“就放这。”柳忆指着自己站的地方,挪开脚，他刚选了好半天，才找到风最大的这个点。
　　“这？”家仆犹豫地放下木桶，看着被寒风卷起的衣角,脸上表情怪异无比,“世子妃,这、使不得啊。”
　　“行了，把水抬来。”柳忆摆摆手，明显不打算听劝。
　　盯着家仆将冷水悉数倒进木桶，又哗啦啦倒进去些冰块，柳忆道了谢,屏退家仆，站了一会儿，直到夜彻底深下来，他也吹够冷风,这才裹着里衣跳进木桶。
　　身体浸入冰冷水里，柳忆呼吸差点凝滞,他抖上好半天,颤颤巍巍拨开冰块，撩起水往自己脑袋上浇。
　　五年前，洗个冷水澡烧了三天，齐简便去柳府探病,如今烧上三天，小霸王龙怎么也不至于还堵着气，不肯理人吧？
　　算盘打得挺好，可实施起来，却没有柳忆想的那么顺利,倒不是齐简真不顾他死活，柳忆病了都不肯来，而是连着洗了半个月冰水澡，眼看着，都从夏末洗到秋初，别说病，柳忆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这也太不科学了，他再一次颤抖着跨出水桶，盯着水面快融化的冰碴儿，满眼绝望。
　　洗冰水澡生病看起来没戏，还有什么办法，能勾起小霸王龙同情心？柳忆抿着嘴想好半天，心里发了狠。
　　“你说他这几日，不洗冰水澡了？”齐简放下书，眉梢微挑。
　　晓斯将膳食一样样摆好：“柳公子心善，看天冷下来了，不忍心让家仆每天再去弄冰水。”
　　齐简哼了一声。
　　“而且府上存着的冰，也快被柳公子用完了。”晓斯憋着笑，“再想洗，也只得等冬天有了新冰，才能洗了。”
　　听到这话，齐简脸上绷不住，也露出些笑意，他起身来到桌边。桌上是四个简单小菜，配上一碗米饭，饭旁边还放着碟蜜饯。
　　捡颗蜜饯放入嘴里，齐简酸得皱起眉，勉强把蜜饯吞下肚，他才继续道：“那他这几日，又做了什么？”
　　“好像也没做什么。”晓斯想了想，试探着问，“世子，您真不见他吗？柳公子这些日子，天天蹲在主院门口看风景。”
　　齐简偏头看向窗外，院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就今天没来。”晓斯连忙解释。
　　齐简挑眉。
　　晓斯会意，赶忙吩咐下去：“小的这就找人去看看，柳公子今日为什么不看风景了。”
　　看着家仆急匆匆离去，齐简这才垂下眼眸，又含颗蜜饯，病了应该不至于，都洗了那么些天冰水澡，不也好好的？难道是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柳忆有自己消息渠道，他没查过，也没问过，难道是柳忆打探到了什么为难的消息，又不愿自己知道？
　　口腔里酸涩滋味弥漫开来，牙齿在试图打颤，他用舌尖舔上蜜饯，在心底叹口气。
　　柳忆的心性，齐简自认还算了解，他要是认定欠了债，哪怕赴汤蹈火，都要还上。
　　之前为报养育之恩，殚精竭虑整整七年，战场也上了，战功也立下了，直到如今，再次把父母妹妹平安送出京去，他可能才觉得，这恩情，总算还上了那么一点。
　　父母的恩还了一点，扭头，他又记起自己，这不，为还御前相护的恩，他又计划以身相许？
　　竹苑里，柳忆问得含糊，齐简却还是听懂了，柳忆问，那种事，是不是真只有一次？
　　一次，咬咬牙，闭闭眼睛，就过去了是吗？所以欠下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多欠了，更不能让自己继续帮忙？
　　本应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何必弄成报恩还债的筹码？想起柳忆满脸为难的样子，齐简冷哼着，又吃颗蜜饯。
　　三颗蜜饯下肚，齐简感觉胃里咕噜噜冒酸水，再看看饭菜，更没兴趣：“撤了。”
　　“世子，您还没动筷子啊。”晓斯满脸愁容。
　　“不想吃。”齐简厌恶地瞄了眼饭菜，起身又坐回书桌旁边，越看白霓裳几个字，越不顺眼。
　　他抓过笔，铺好白纸，想写点什么，笔尖刚触碰到纸面，又收了势头。
　　有家仆急急忙忙跑进院子，立在门外跟晓斯窃窃私语，不一会儿，晓斯表情诡异地走进来：“世子，柳公子那边…”
　　齐简放下笔：“说吧，他不洗冰水澡，又改成作什么妖？”
　　“柳公子这次，改成、改成洗牛乳浴了。”
　　表情瞬间定格，齐简愣了好半天，才站起身，喃喃道：“他这不是作妖，是作死。”
　　齐简踏进别院时，柳忆已经洗完澡，喝过牛奶，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齐简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叹口气，挨着床边坐下。
　　柳忆裹着被子，颤颤巍巍露出个笑脸来：“你来啦。”
　　齐简没说话，脸色也不好看。柳忆这是故意的，演这么出苦肉计，就是想将自己骗来，然后用身体还完债，再被送走的时候，就浑身轻松，了无牵挂了？
　　悄悄打量齐简脸色，柳忆抿抿嘴，心里有点得意，看，虽然代价是巨大的，但成效也是显著滴。这不一洗牛奶浴，就把人引来了？
　　得意了没几秒钟，看到齐简跟自己中间，还隔着点距离，他又有些不满：“坐过来点呗，又没外人。”
　　说完，柳忆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了拉齐简衣摆。
　　他这一动，被子小小滑落了一截。柳忆洗完澡，图方便只套了条裤子，这会儿被子落下去，肩膀便露了出来。
　　齐简盯着柳忆修长手指，咬咬牙，挪开目光，谁知不经意间，却扫到那截雪白肩膀。
　　他瞳孔缩紧，迅速垂头，眸色愈发阴沉，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柳忆不知道？还是，他真当自己如今，依旧是五年前的少年心性？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意图？不用这种方式偿还，他就不自在是不是？
　　既然他真是这么想的，自己还矜持什么，干脆和着心意来上一次，一拍两散就得了。
　　思路千回百转，齐简扯开被子，瞄准柳忆脖子咬上去。
　　柳忆还想着，怎么能把话说开，把人哄好，冷不防来这一下子，身上暖暖的被子被掀起来，冷风瞬间灌进来，接着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的他打个哆嗦。
　　“我去，你能不咬人吗！”
　　全力推了几次，都没将人推开，柳忆蜷起腿，试图用膝盖顶上去，可是姿势刚摆出来，就舍不得了。
　　算了，咬吧咬吧，反正也咬不断。忍着疼，柳忆闷哼两声，环住齐简的背。
　　柳忆感觉咬了能有一两分钟，终于盼到齐简松开嘴。他连忙伸手摸把脖子，气得眼睛红了：“大哥啊，你都咬出血了，你自己看看。”
　　齐简舔舔嘴唇上血迹，微眯起眼睛：“后悔了？”
　　“我后悔什么啊我？”柳忆气哼哼地往被子上蹭手，蹭完，他抓着被子想把自己裹起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齐简根本不给他盖被子机会，再次掀开被子不算，还将被子扔出好远。
　　眼看着是抓不到被子，胃又在隐隐作痛，柳忆不自在地往床里挪了挪。
　　“又想逃？”齐简跨坐在床上，也跟着向床里移动，“做出这种样子的是你，箭在弦上，你又反悔想躲了？嗯？”
　　“我不是想反悔，我…”胃疼得更厉害了，可能是喝完牛奶的后遗症，柳忆呼吸有些急促，左右瞄着，想找点什么东西盖住自己，好让胃暖和起来。可惜床上干干净净，无奈之下，他只能抓着床幔狠狠发力，将纱质床幔整个扯了下来。
　　看着他拼命找东西裹住身体，齐简怒火越烧越旺：“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做这些，你偏偏要做，做到一半，又屡屡反悔。你真当我不会把你如何？”
　　“不是、不是…”柳忆裹紧纱幔，白着脸一个劲儿摆手，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呼吸越发急促。
　　看他这个样子，齐简兴趣全无，只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恶霸。
　　可不就是霸王硬上弓？人家有心心念念的明眸皓齿，为还债，才忍耐着来陪自己，自己明知缘由，还腆着脸跨上床，可能比恶霸还让人作呕。
　　柳忆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这才分出心思去看齐简。
　　齐简垂头坐在床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黑发半束着，发冠有颗红宝石。看着那红宝石，柳忆想到了齐简眼角的泪痣，他稍稍往下缩了缩，伸手想去摸摸那颗泪痣。
　　齐简偏头躲开。
　　“哎，你真生气了？”柳忆尴尬地收回手，摸摸自己鼻尖。
　　死就死吧，一次性产品怎么了，谁还敢瞧不起一次性产品吗？一次性总比一次没用，来的好吧？何况，还不一定是不是一次性呢，这事又还没有定论，再说了…
　　想到什么，柳忆摸着鼻子的手顿住了，只要、只要自己不在下面，这个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他自认为想到万全之策，兴高采烈地揽住齐简肩膀，手下僵硬触感，又让他清醒了几分，自己想在上面，也要看能不能打赢齐简啊。
　　对比一下两人体型，他抿着嘴唇，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决定先尝试一次。
　　揽住肩膀的手，改为往里勾，没勾动，柳忆于是灵活机动地挪了两下屁股，把自己送到齐简眼前。
　　看齐简没动作，他小心地勾住齐简脑后，雀跃又谨慎地，将双唇贴上去。
　　齐简唇很柔软，稍微有些凉，柳忆轻轻啄了一口，心跳微微加速，某些地方开始不安分起来。
　　就在他打算啄第二口的时候，齐简偏头躲开：“柳攸臣，你最好别再惹我。”
　　柳忆愣了愣，有些心疼，连带着胃都一抽一抽的疼。
　　明白不能再让小霸王龙误解，一时间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才有说服力，犹豫片刻，他咬牙拉过齐简冰冷的手，朝某个地方按上去。
　　发觉他的意图，齐简身体明显僵住，错愕过后，齐简眼里迸出希望，身体骗不了人，柳忆的这个反应，怎么都不像是无意。
　　就在他冻成冰的心脏，又慢慢开始跳跃时，柳忆快速放开他的手，将头探出床外，吐了。
　　
　　第57章 我真不是报答你
　　
　　“听说皇后旧疾发作,连夜将太子叫进宫里侍疾？”三皇子盯着烛台，脸上挂着惯常笑容。
　　乔远急忙应了声是，想了想，试探着问：“主子,用不用找咱们的人,去打探一下？”
　　华琼瞟他一眼,压住心里不耐：“这有什么好打探的，多半是得了什么消息。真得了要紧消息，还能被几个宫女太监打探着？”
　　“是是，三皇子说的是。”乔远奉承几句，脸上露出忧虑神色来,“三皇子，这北边的事情，小的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头啊。”
　　能看出来不对头了？终于有点用,华琼弯起眼睛：“那你说说，怎么个不对头？”
　　“小的琢磨着,这北狄,一会儿来犯一会儿又不来，而且来犯时也不杀人越货，就只是转上几圈？难道他们内部，也出了分歧？”乔远越说声音越小,“可是，咱们和北面也有联络，没听说这事儿啊。”
　　还也？蠢货，真是蠢货，这话要是被人听去,那还得了？华琼烦躁地敲敲桌子，忍不住想，要是柳忆在，要是柳忆在就好了。
　　乔远听见敲桌子的声音，也马上反应过来，抬手打自己两巴掌：“瞧小的胡说什么呢，呸呸呸，主子您别动怒别动怒。”
　　华琼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自己的确安排了人手，和北狄那边暗中联络，却也真没听说过，他们有犯边打算，所以，这哪是北狄内部出了什么，这分明是朝里出了什么，有人想要让北面看起来不太稳当，诱导着皇上出兵。
　　急着要占军功的，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不过之前，北面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一直没有定论。
　　这个时候，皇后借着生病的由头将太子叫进宫里，多半是事情有了转机，甚至是事情危急到需要连夜定下来。
　　皇后一派，能带兵北征的，就只有那条病怏怏的疯狗。想到齐简，华琼不经意间，露出个阴冷笑容，随即命人去取朝服。
　　“三皇子，这个点了？”乔远有些诧异。
　　华琼并不想多解释什么，勾着嘴角，换个话题：“如果皇上真派齐简带兵，你说我是赞成，还是反对？”
　　乔远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反应了好一会儿，笑着说句赞成。
　　华琼颇为意外地看着他。
　　“小的觉着，那条疯狗在京里，总是时不时想咬人，莫不如送去北面，让当年的事情，再重演一次。”
　　
　　皇后寝殿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当值太医诊完脉象，开些安神汤药，便退下了。
　　太子站在一旁，垂着脑袋，神色怯懦。
　　皇后招招手，喊他来到软榻近旁：“你不愿意？”
　　“我…”太子挪过去，声音有些发颤，“母后，带兵西征，我怕…”
　　“怕？有什么可怕的。”皇后神色严厉起来，但顾及着人多耳杂，不得不压低声音，“娘急着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如果等下皇上召见，问起北征事情，你务必要举荐齐简。”
　　这里面的厉害，太子自然明白，可他依旧皱着眉头，满脸犹豫。
　　“你到底怎么想的？不举荐齐简，我们还有谁能北征？”
　　皇后越发不耐烦，举荐齐简北征，一方面是的确无人能用，另一方面，她也厌烦了齐简的不受控制，既然姜夫人手段不行，弄不来孙儿，那自己便出手赏她一个。
　　太子又迟疑片刻，压低声音：“母后，当年的事情，我怕…”
　　皇后厉声将其打断：“当年，当年哪有什么事情？齐王为国为民战死疆场，这是皇上亲口说的，你还怕？你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母后，我…”太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动噤了声。
　　“琮儿，你且记着，这次务必要把齐简推出去，而你自己，也务必要跟着压阵西征。”
　　听出再无回旋余地，太子诺诺地应了声是，行个礼退到门畔。
　　“琮儿。”明知太子心有不甘，皇后按着额头，不得不出声叫住他，“母后知道，你在城郊，新买了个宅子。”
　　太子愣了愣，扑通一声跪下：“娘，求您，求您先别、别对她出手，她肚子里，刚怀上了。”
　　“母后知道，母后并没怪你。”皇后看着扶不上墙的儿子，叹口气，“但凭那女子出身，她的孩子想入宗谱，难上加难。且你先前，不是说想要柳攸臣？”
　　太子不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提这两件事，但想到柳攸臣，又想到他能逢凶化吉的传言，脸上露出贪婪神色，他跪着挪到软榻旁：“母后？”
　　皇后拍拍他手臂：“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
　　“孩儿知道。”太子点点头，“孩儿全听娘的。”
　　“这孩子，是你的骨肉，自然要留，但需要改名换姓。至于那柳攸臣，你既想要，娘也会帮你弄来。”
　　皇后说完，脸上露出狠戾神色：“你的孩儿，今后会姓齐，继承齐家爵位，至于那柳攸臣，他如今顶着世子妃名头，也只有齐简战死沙场之后，才好搞到手来。”
　　太子心下一惊，脸色变了：“母后，母后您是说？”
　　皇后点点头，按着额头的手，加重力道：“行了，琮儿退下吧，娘累了。”
　　
　　看着柳忆伏在自己腿上，时不时喘几口粗气，齐简整个人僵硬得好似木雕。
　　柳忆吐出几口牛奶，终于缓过来，他揉着胃趴在齐简腿上，又开始小小得意起来，幸亏自己机智，吐的时候还记得把人拽住，要不这会儿，小霸王龙早气得跑没影了。
　　随后，他又忍不住开始懊恼，这种事情做到一半，吐了满地牛奶，要是再给齐简留个心理阴影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柳忆抹把嘴，试探着开口：“那什么，吓着你了吧？”
　　齐简没说话。
　　柳忆努力把自己翻个面，仰头看着齐简，只看到那双漂亮眼眸里全是失落，长长睫毛轻颤抖两下，垂下去。
　　一瞬间，柳忆只感觉心啊肺啊的，都跟着那睫毛一起颤抖起来，他抿着嘴，叹口气：“你别乱想啊，我这真是，真是不受控制。”
　　“我知道。”齐简点点头，把腿抽出来，看着满地狼藉，他狠狠皱起眉，片刻用指尖按住额侧。
　　这不但吓出心里阴影，还吓出生理反应了？柳忆一骨碌爬起来：“头疼？疼的厉害吗？”
　　“柳攸臣，别再惹我了，行不行？”
　　齐简避开他的手，抬起眼眸：“我真不用你报答，你也别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老老实实等着回西边团聚，不好吗？”
　　柳忆看着自己抓空的手，有点儿错愕，随即马上再扑过去：“我真不是报答你，我脑子又没病，要报答用什么方式不行，非要用这个？”
　　“是啊，你用什么方式不行，非要用这个？”提到这话，齐简更气，“你就是因为知道我想要这个，所以特意选了这个！”
　　“我真不是，我…”柳忆急得团团转，只恨应激反应来得不是时候，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着地上吐出来的牛奶，又看看齐简满眼冒火的模样，柳忆抿着嘴，一瞬间想到几种办法，但每种一种，都没法将事情彻底解释清楚。
　　最后他想，干脆咬咬牙，将事情全盘脱出得了，什么穿书啊，上辈子啊，全都讲出来，把原原本本的自己，全展现在齐简面前，哪怕被当成妖怪，他也认了。
　　下定决心，柳忆扯开身上纱幔，视死如归般抹两下嘴，待看到手背上白色痕迹，他气焰顿时又弱下去：“麻烦递我杯水，我先漱漱口。”
　　齐简差点气笑了，剑拔弩张吵着呢，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竟然是要水？
　　自己是不是吃药真吃坏了脑子，明知道他没什么可讲的，还要在这站着等？齐简晃晃头，扭头朝门外走。
　　“哎，你别走啊。”柳忆看着自己满是污迹的鞋，有些傻眼，“我没鞋穿啊，你先给我杯水，我这儿满嘴牛奶味，还想吐。”
　　齐简修长身影，在门口停顿片刻，最终转回来，端起茶杯递过去。
　　柳忆仔仔细细漱完口，长出口气，他光脚跳下床，小心避开地上奶白色痕迹，拉着齐简往外间走。
　　“幸亏我机智，连晚饭都没吃，吐了半天就只吐出来几口牛奶，等会再找人来收拾吧，咱俩换个地方凑合凑合。”
　　说完他侧过头，再次轻轻啄上齐简双唇，软软的触感，让他耳根微红，柳忆不自觉闭上眼睛，抬手环住齐简脑后，身体也下意识贴上去。
　　齐简愣了愣，挑眉，加深这个吻。
　　一吻终了，趁着喘气功夫，柳忆呐呐解释：“刚才是喝完牛奶应激反应，真的，不信你摸摸，我真想的。”
　　这时候哪还用摸，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都将对方反应尽收心底。
　　窗外好像传来什么声音，不过俩人都没心思去理会。
　　眼见柳忆脸颊泛红，呼吸也粗重起来，齐简舔着嘴唇，将人打横抱起：“不许再耍我。”
　　柳忆脸颊发红，勾住齐简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隔着薄薄一层衣衫，他耳朵里全是齐简扑通扑通心跳声。
　　果然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年轻呢，一看就没经历过大场面，柳忆一边按着自己乱蹦的心脏，一边诽谤齐简，在被放在软榻上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遭了，按照这个趋势，小柳忆不保。
　　身体刚碰到软榻，柳忆触电般弹起来，翻身压到齐简身上，不管不顾就是一顿乱亲，期盼着能用这方法，找回点主动权。
　　齐简诧异地环住他的腰，含住柳忆双唇，翻身想压回去。
　　柳忆哪肯，自然是曲腿发力，又要翻到上面，齐简再次翻转，两人抱着翻来翻去，嘴唇却不愿意分开。
　　屋外等了好一会儿，晓斯看王公公脸色越来越古怪，不得不再次开口：“世子、世子妃，宫里派人来了，出了急事，要召世子入宫。”
　　
　　第58章 你怎么这么烫
　　
　　王公公听着动静,也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但是今天的事情，的确是大事，容不得耽搁。
　　他没法,只能清清嗓子,跟着喊：“世子,北面出事了，皇上召了好些人入宫，他们估摸着，都要到了。”
　　翻滚中自动屏蔽了晓斯的声音，这会儿又听见王公公的声音,柳忆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推齐简一把：“起来起来，出事了。”
　　齐简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翻身压住柳忆，再次含住他的双唇。
　　“别压了别压了。”柳忆含糊着开口,再次推开齐简,偏头喘几口气，“我都快不能呼吸了，你先起来点。”
　　齐简明显不想起，白净的脸颊上也染着红晕,蹭蹭着柳忆，微眯着眼睛，借机舔了口柳忆耳垂。
　　“起来起来，我真不能呼吸了。”柳忆声音有点发抖，努力吸了几口气,脸上红彤彤的，好像只熟透的苹果。
　　王公公的声音透过窗子再次传进来，柳忆趁机推开齐简：“你先去看看，别真出什么大事了，再说王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没必要得罪他。”
　　虽然无奈，但这话也有理，齐简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他身体一离开，冷风瞬间钻进来，柳忆不受控制般抖了几下，喊了声：“我去，好冷。”
　　冷？齐简蹙眉看他，柳忆胸堂快速起伏，脸上红得如同炭火，他伸手把人拉起来，脱了外袍将他围住：“你怎么这么烫？”
　　“热情似火呗，年轻气盛的。”柳忆不自在地裹紧衣服，抖了抖，还是觉得冷，歪歪靠着软榻扶手就要往下滑。
　　就只是亲了几口，哪至于动情成这样？再说动情不是应该热吗？齐简连忙俯身把人扶稳，摸了摸柳忆额头，再摸摸自己的，这回确定了，这不是动情，这是发烧了。
　　刚才还好好的，亲几口，就烧成这样？联想到之前，只不过亲了一下，柳忆就吐了，齐简脸色变了几变，都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
　　“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柳忆后知后觉发现问题，摸自己额头两把，没摸出来到底热不热。
　　他往齐简怀里靠了靠，半眯着眼睛，声音里带了点鼻音：“你摸摸，我是不是发烧了？”
　　“摸过了，是。”齐简搂着他，四下环顾，没找到被子，唯一的被子已经被扔到床下，上面还沾了些牛乳。
　　“真发烧了啊？不能吧？”柳忆不敢置信地伸出爪子，又胡乱摸了摸，“不应该啊，我洗了大半个月冷水澡，也没事啊，再说我在蜀地待了五年，受个伤流个血的倒是有，但也没烧成这样过。怎么喝个牛奶，就这样了？”
　　齐简无奈地按住他的手，放进怀里暖着，又吩咐晓斯去取被子请太医，等将柳忆裹得严严实实，才终于把王公公请进门。
　　王公公在窗外听见动静，直到世子和世子妃在一处，进门后自然不敢朝他们那看，只能偏着头将目光落在另一侧。
　　谁知这一偏头，便看见地上的被子，被子上有一两道血痕，还有片白花花的液体，他吓得赶忙又把头偏回来，低着脑袋再也不敢乱偏了。
　　“王公公，这更深露重的，究竟什么事？”齐简虽然只着里衣，但泰然自若，甚至比穿着朝服吉服时，看起来更有气势。
　　小霸王龙真是怎么看都好看，柳忆裹着被子靠紧扶手，傻傻地咧开嘴。
　　“回世子的话，北边这次出了大事。”王公公脑袋差点垂到脚面上。
　　“北面？来来回回都多少次了，哪次是大事？”齐简冷哼一声，就着刚端来的铜盆洗了手，顺手扭块毛巾，敷上柳忆额头。
　　柳忆按着温热的毛巾，笑得更傻了。
　　“世子，这次真是大事，不单是您，还召了太子、三皇子和几位重臣入宫。”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措辞。
　　这几年，世子脾气阴晴不定得厉害，今个儿又好巧不巧，被自己撞破好事，等会儿发作起来，也不知要怎么闹呢。
　　“你快去吧。”柳忆看出王公公的拘谨，开口打了圆场，意外发现嗓子哑了。
　　“闭嘴。”齐简扭头看他，眉头蹙了起来，见柳忆乖乖闭了嘴，他才再次看向王公公，“公公请去正厅稍等，我换身衣裳，随公公入宫。”
　　这么顺利？王公公退出门外时，还是满眼不敢置信，他抹把冷汗，心道世子妃果然是厉害，竟然把暴躁的世子，拿捏住了。
　　眼见着王公公远去，齐简吩咐晓斯去取朝服，自己则返回软榻旁坐了下来：“你？”
　　“我没事，真没大事。”柳忆摆摆手，眼睛有点睁不开。
　　齐简心疼地摸摸他脸颊：“等会儿太医来了，开什么药你便喝什么，别想着药苦不喝。”
　　能这么说，估计请来的太医，也是齐简的人。五年不见，小霸王龙都这么厉害了？连宫里都安插不少人手了嘛。
　　柳忆有点想笑，又有点自豪，看，这么厉害的小霸王龙，是我的人了。
　　“笑什么？听到没？”齐简帮他掖好被子，又倒了杯水递过来，“扶你起来，喝点水，等会儿要出不少汗。”
　　柳忆晕晕乎乎点头，就着他的手把水慢慢喝了，费力睁开眼：“北边到底什么事，你心里有数吗？”
　　“有。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病。”齐简等他喝完水，顺了顺他的背，才轻手轻脚扶着人躺下，“你这病？”
　　“我自己作的，你回来再说。”喝完水，柳忆嗓子舒服了些，又开始找话，“看不出来啊，你还挺会照顾人嘛。”
　　齐简随口道：“习惯了。”
　　柳忆用烧得滚烫的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齐简为什么会习惯照顾人，于是放弃了，继续裹着被子哆哆嗦嗦抖起来。
　　“你真没事？”要不是今天的事推不了，之前又没吃药，装不出病来，齐简真想留在府上，亲自照看着。
　　柳忆不想他担心，只能说了实话：“真没事，应激反应。”
　　“什么是应激反应？”齐简试探着问。
　　这个词挺难解释的，柳忆还真想了半天，试图阐述清楚：“应激反应，说白了，就是出现什么紧张刺激物，引起的个体非特异性的反应。”
　　他这话说出来，齐简更是云里雾里，听得头大，不过心里却暖了起来。
　　柳忆是信任自己的，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他平日里跟谁都不会说，哪怕说了，也是含糊过去，可是在自己面前，一不留神就往外蹦。
　　说话的功夫，晓斯已经将朝服送来，看着齐简快速换上朝服，人朝门口走去，柳忆勉强撑起来，喊了声：“齐简。”
　　齐简回头看他。
　　可真好看啊，柳忆眯起眼睛在心里感慨完，压低声音：“千万别松口。”
　　齐简挑眉，应了声好，一只脚迈出门，又折回来扶着他躺好：“放心吧，我不会去北征。”
　　目送齐简身影消失在门外，柳忆长出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晓斯吓得都快哭了：“柳公子，您可别吓小的啊！”
　　“死不了。”柳忆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眼前发黑，昏昏沉沉只想睡过去。
　　只是应激反应，不会这么严重，柳忆明白，自己这是好不容易松口气，心里绷着的弦断开了，于是这五年里死命压下去的东西，悉数反弹，身体和心理都有点承受不了。
　　不过好在身体年轻，心情又好，也不至于真怎样，最多大病一场而已，病好了也就好了。
　　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柳忆动了动身子，晓斯的声音马上传过来。
　　“柳公子，您可算是醒了，吓死小的了。”
　　“他还没回来？”柳忆声音哑得厉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没呢。”晓斯边说，边倒了杯水，“柳公子您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小厨房里温着粥，我喊人端来。”
　　说完，他伸手想将人扶起来。
　　柳忆摆摆手，自己撑着坐起来，喝完水又坐了一会儿，看眼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到亥时。”晓斯接过杯子，试探着问，“柳公子您躺下再歇歇吧？”
　　“等会儿再躺。”柳忆喘了几口气，感觉水不噎在喉咙下面翻腾了，这才慢吞吞躺回去。
　　躺下之后，他愣了愣，叹口气。
　　齐简明白高烧时，喝过水要缓一会儿，还知道帮自己顺背。他一个世子，怎么可能有照顾人的经验，肯定是病得多了，便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到这里，柳忆忍不住又开始心疼，他揉着额头缓了缓，意识到个问题：“晓斯，我问你，现在是哪天的亥时？”
　　晓斯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接答道：“世子已经入宫快一整天了。”
　　柳忆皱着眉头，就要起身：“一整天了？怎么会这么久，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晓斯脸上也满是担忧，却还是赶忙制止了柳忆的动作：“柳公子，您别着急，虽然没消息出来，但不单是世子，其他的大臣，还有太子和三皇子，也都还在宫里呢。”
　　全都扣在了宫里，就算北边真出事，也不至于如此啊，这到底是什么大事，连个消息都传不出来？
　　还是说，除了北边的事情，宫里又出了什么大事？消息不能传出来的大事？消息不能传出来，消息不能传出来…
　　想到个可能，柳忆越发着急，撑着床畔坐起来：“齐简请来的太医呢，回没回宫？”
　　“回了，昨个看过您，就回去了。”晓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太医，“柳公子可是还有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哪都不舒服，快去把太医请来。”柳忆皱着眉，很怕最坏的可能性成真。
　　好在他这话音刚落，门外就想起了太医求见的声音。
　　
　　第59章 保证将你喂饱
　　
　　送走太医,柳忆松口气。
　　这会儿里间已经收拾妥当，柳忆晕头晕脑挪回里间，回忆太医的话，他虽心里放松下来,却也不太想睡。
　　昨天夜里议事时,皇上说着说着话,突然晕了，这都缓了快一天才醒过来，幸好没什么大碍。人醒了消息也放出来，那齐简，按理说也该回来了。
　　柳忆斜靠在垫枕上,慢慢抿着水，北面的事，还有宫里的事，他还是想等齐简回来,再当面问问。
　　就这么又熬了估计快半个小时，齐简还没回来,柳忆有点累了,只好缩回被子里躺好。
　　摸摸额头，感觉不出来冷还是热，头依旧还是晕的，他眯着眼睛,恍惚间想起了上辈子。
　　烧成这样，好像上辈子也有过，当时还是个小孩儿呢，缩在床上一个劲儿抖，吃了药温度还是没降,又累又睡不着。
　　不过那时候，好多人住一间，大半夜的，他再难受也只能咬牙挺着，连哼都不能哼出声来。
　　把比自己大的孩子吵醒了，会很惨的，生病时候全身没力气，打架肯定打不过，哪怕还是个小孩子，趋利避害的事情，也是懂的。
　　裹着薄薄的被子，熬了一整晚，第二天天亮了，烧也勉强退了。
　　柳忆想到这里，下意识笑了笑，自己可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第二天，拖着颤抖的两条小短腿，竟然还能抢到吃的。
　　这辈子，也就病过那么两三次，一发起烧，爹妈和妹妹就急得团团转，后来上了战场，身体反而好起来，连病都不病了。
　　果然还是要锻炼身体才行啊，柳忆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下定决心，病好后一定每天去跑圈，就算只为了以后的上下之争，也得把身体锻炼好。
　　这么胡思乱想好半天，齐简还没回来，他有心喊晓斯进来问问时辰，又考虑到，晓斯也一整天没睡，还是让他在外面打个盹吧。
　　也不知道齐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宫里又是什么情况这次回来后，他才意识到，齐简这些年，走的也是步步维艰。不，其实不是回来才意识到，而是在蜀地听说齐王殁了，就意识到了。
　　柳忆默默叹口气，软糯少年，陡然间失去庇护，怎么可能不难？
　　齐简不像自己，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庇护，所以满身铁打的筋骨，摔也摔不痛，压也压不死。
　　齐简他，是被齐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然怎么能长成如此，粉雕玉砌纯白如纸的少年？又怎么可能如兰似菊，温暖的好像一池春水？
　　他甚至连喝酒，都还不会呢，就被毫无征兆地扔进争斗漩涡，没了齐王的齐府，就是块肥肉，被各方虎视眈眈，忌惮又垂涎。
　　异姓王，对皇权而言，是个威胁，皇上可能想趁机收回权利。
　　没了齐王的齐府，到底算不算得上助力，值不值得在齐王功过未定时出手相助，对皇后而言，也值得考量。
　　甚至对于齐简生母姜夫人，这个半大儿子和手握齐府家业实权，哪个更好些，也可能是个问题。
　　这些，柳忆都想到了。
　　齐简就是各方牵掣下的一枚棋子，会受多少苦，遭多少罪，柳忆在冲出大营的那个雨天，统统都想到了。
　　可是他不能回来，他不能扔下父母和妹妹，回来找这个少年，不能试着将这个少年拉出泥潭，甚至，连回来陪陪他，说两句话，都不能。
　　于是，他只能连消息都不打探，就当作，从不相识，就当作，从来没有遇到，也当作，从来没有什么没来得及送出手的生日礼物。
　　想到齐简手腕上那道疤痕，柳忆咬着嘴唇，用被子蒙住眼睛。
　　齐简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换下朝服，用温水洗过手，这才覆上柳忆额头。
　　手下温度已然恢复正常，齐简松口气，在床畔坐下，轻轻挑开柳忆脸颊上粘着的碎发。
　　柳忆睫毛忽闪几下，翻个身，伸出爪子攀住齐简大腿。皱着眉头蹭了蹭，换了两个姿势，柳忆终于寻到舒服位置，窝着不动了。
　　“柳忆？”齐简试探着喊了一声。
　　哼唧两下，柳忆不耐烦地扯过被子，将头和齐简的腿，一起盖住。
　　蒙着头，呼吸会不顺畅吧？方才进来的时候也是，怎么这么喜欢蒙头呢？齐简无奈笑笑，把被子扯下去些，轻手轻脚掖在柳忆脖颈下方，又伸手揉了两下他眉间，见他眉间舒展开来，才俯身亲亲柳忆脸颊。
　　谁知道，前一刻还睡得香甜的柳忆，后一刻猛地睁开眼睛，双眼还没聚焦呢，手刀就呼啸而来：“敢占我便宜！找死！”
　　齐简难得聚集起来的似水柔情，全被这嗓子震了回去，抬臂挡下手刀，重新将柳忆按回床上，齐简挑起眉稍：“我。”
　　“你、你啊。”柳忆清醒过来，方才的汹汹气势漏了气，蔫巴巴将被子盖好，耳根有点发红。
　　看他这样子，齐简有些想笑，忍不住俯身又亲一口。
　　亲完，看着柳忆脸颊上红痕，他舔着嘴唇，意犹未尽，想了想，再次俯身，亲上柳忆脖子。
　　“别咬别咬。”柳忆吓得赶忙躲开，“小祖宗，你行个好吧，我这还病着呢。”
　　看他躲得厉害，齐简也没强来，抹抹嘴角，再次坐回床畔：“烧退了就起来，一起吃点东西，刚好我也没吃什么。”
　　说是一起吃东西，但柳忆烧刚退，也只能喝点稀粥，看着齐简面前堆着的四五盘菜，再看看自己面前的清粥，柳忆撇撇嘴。
　　“早知道，就不跟你一起了，只能看不能吃的。”
　　齐简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肉，放进齿间慢慢嚼着，将肉咽下去后，他才勾着嘴角：“想吃，等你好了，我自然会将你喂饱，就怕你到时候，又哭着喊着吃不下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柳忆琢磨两遍，差点把粥喷出来：“你说什么呢？我是说菜，你面前的菜。”
　　“我说的自然也是菜，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嗯？”齐简似笑非笑，眼神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菜？我信了你才有鬼，可又没发反驳，柳忆被噎了一下，终于理解了哑巴吃黄莲的苦楚。他无可奈何地又喝口稀粥，心道五年不见，青葱少年怎么就长歪了？
　　“不过光吃菜，是不是不太够？”齐简看他染着红晕的耳根，心里痒痒的，舔着嘴唇，只觉得面前的菜也不香了。
　　柳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疑惑地抬头。
　　齐简笑笑：“不如，我下面给你吃？”
　　噗地一声，柳忆嘴里的粥，终于喷了出来，他呛咳了半天，满脸通红一个劲儿指着齐简，又因咳嗽说不出话来，眼睛红彤彤的分外可怜。
　　没想到能把他吓成这样，齐简放下筷子，连忙去给他拍背，拍了好一会儿，柳忆终于不咳嗽了，只是红着眼睛瞪他，满肚子冤屈。
　　“你、你…”你了半天，谴责的话没说出口，柳忆耳垂越来越红。
　　齐简俯身，掏出手帕替他擦把脸，含着圆圆耳垂咬上一口，才无奈道：“不就是吃个面，至于吗？你真不愿意，就算了。”
　　“吃面？”柳忆偏头看他。
　　齐简点点头：“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生辰了，我还想亲自下面给你，但你不想吃面，那便不吃了。”
　　柳忆完全没想到，他说的下面，真的是指煮面条，想到自己的误会，再看看眼前清清白白的大好少年，柳忆又是愧疚就是懊恼：“吃吃吃，我吃。”
　　齐简将他表情尽收眼底，挑眉轻笑：“这是你说的哦，那我下面给你吃，保证将你喂饱。”
　　柳忆：…怎么还是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不过齐简的话，倒是也让他记起，过些日子，的确是原主的生辰了。
　　上辈子，自己被扔到孤儿院门口，据说身上连个包被都没有，更别提纸条什么的，所以真实生日不知道，只能用收入院的那天，当作生日。
　　这辈子倒是有生日了，可惜又不是自己的，所以对于生日，柳忆一直没太大兴趣。
　　但齐简不一样，他应该还是很喜欢过生日吧？这五年，也不知道他的生日怎么过的，柳忆摸摸脖子上挂着的细线，抿起嘴，欠了五年的礼物，应该补上。
　　齐简见他没有继续吃的意思，叫人收拾下去，这才正色坐到柳忆对面：“北面，的确出了些事情。”
　　“嗯？”这是正事，柳忆连忙松开手，也换上认真神色。
　　“不过事情不大，但…”齐简忧郁片刻，决定实话实话说，“但有些诡异，我收到消息，北狄仿佛有西迁打算。”
　　柳忆愣了愣，神色变了：“西迁？西面是戎人，北狄西迁，总不能想去跟戎人抢地盘吧？两家在边境打起来？”
　　北狄西迁，联想到父亲家书里说，戎人不知为何，也有北移之势，柳忆蹙起眉，沉思片刻。
　　“不对，如今北狄首领的母亲，是羌族送去和亲的，戎狄这十几年来一向交好，所以，所以他们难道是想要，去边境汇合？”
　　他担忧的，也是齐简正忧虑的，听他说完，齐简叹口气：“还不知道，如果他们是打算开战，倒还好，如果他们真是想汇合，那就麻烦了。”
　　西戎和北狄合二为一，那便只有意图入侵一种可能。
　　不过这事情才有个苗头，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柳忆摇摇头：“这事说不好，先打探着吧，再多点消息才好判断。”
　　齐简明显还想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背过身去，叹口气。
　　“怎么了？”柳忆走过去，跟他并肩往外看，窗边摆着白瓷盆，盆里绿油油的草。
　　“柳将军。”齐简说了三个字，便又不说了，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就让人难过。
　　柳忆叹口气，明白他想说什么，柳将军驻守边疆，一旦开战，就势必要上战场。老爹上了战场，那自己呢？一边是柳家，一边是世子妃的名份，怎么选？
　　不过现在事情还没定论，想也白想，柳忆安抚地拍拍他，哄了两句，看小霸王龙还没有任何高兴起来的意思，他沉思片刻，从领口扯出那块玉牌：“给你。”
　　
　　第60章 当年我回来过
　　
　　齐简看着玉牌,沉默了。
　　“给。”柳忆抿着嘴，又将玉牌往前递，见齐简不接，他抓起齐简左手,将玉牌郑重地放在他掌心,“五年前的礼物,现在补给你。”
　　给完玉牌，齐简表情明显鲜活起来，柳忆也跟着笑了笑，手却没舍得松开。
　　上次都没看清，这次就看一眼,就只看看到底有多深，这么想着，柳忆轻轻拉开齐简袖口，用手指小心地触上那道疤痕,顺着疤痕凸起一点点摸下来，柳忆眼圈红了。
　　齐简握紧玉牌,抽出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忆有心想问问那是怎样,嗓子却仿佛被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上次看时，能压制住的情绪，这会儿却好像决堤洪水,几个浪花卷来，就将柳忆引以为傲的自持打破。
　　肯定是因为生病，心里跟着身体一起脆弱，柳忆一边告诫自己，够了停下,这又不是狗血剧，另一边，目光却楞楞地黏在疤痕上，无法移开。
　　这道疤痕的位置，还有伤口走势，一看就是齐简用右手捉刀，自己划上去的。
　　划开手腕，放进满是温水的浴桶，又特意嘱咐过晓斯，在浴桶里洒满玫瑰花瓣。红艳艳的花瓣，遮挡住桶里温水，也遮住随着水纹慢慢散开的，丝丝红晕。
　　不是抱着必死的心，不是对这个世界绝望到再无留恋，怎么可能，作出这种事情？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齐简用袖子盖好疤痕，戳戳他腰，看人没反应，只能偏过头舔下他脸颊，“回神。”
　　柳忆终于眨眨眼睛，扭头看他：“我回来过。”
　　“嗯？”齐简没听清。
　　我真回来过，五年前，离开京城那天，半路记起是你生辰，我真的，回来过，可惜，晚了一步，紧赶慢赶到了松鹤亭，亭子里已经没人了。
　　柳忆在心里默默将这话说完，转过身，将头搁在齐简肩上。鼻尖碰到齐简颈间肌肤，柳忆喉头动了两下，闭上眼再次窝着不动了。
　　脖子上扫过炙热气息，齐简挑眉，把人拽起来：“要睡去榻上躺着。”
　　柳忆脸颊泛红，应了声好，随着齐简步伐，慢吞吞挪到床畔，在齐简替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去的时候，柳忆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怪我吗？”
　　齐简回眸：“什么？”
　　“没什么。”柳忆盯着那双漂亮眼眸，低笑，“没什么。”
　　不明所以，齐简却也跟着勾起唇角，眸子闪亮如星。
　　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了，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柳忆咬着嘴唇，硬生生压下心间酸楚。
　　你怪我吗？
　　可哪怕你怪我，哪怕知道你绝望到试图解脱，如再给我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出同样抉择。
　　我还是会将你孤零零扔下，还是会对身处死地的你不理不睬，还是会将父母和妹妹的命，凌驾在你之上，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展示一文不值的心疼？
　　明知道没资格，明知道没立场，可为什么，眼睛却越来越酸？
　　柳忆捂着眼睛，深吸口气，甚至来不及等齐简走出门外，眼框里的液体，便涌了来出来，他只能迅速拉起被子，将头紧紧盖住。
　　齐简看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无奈叹口气，回身试图将被子拉下来。
　　柳忆死死抓着被子，半点松手的意思也没有，僵持间，齐简看到被子动了，柳忆好像翻个身，趴在了床上。
　　齐简放了手，眼见着被子小幅度的晃动逐渐加大，没一会儿，柳忆便蜷起身，被子被拱起个弧度，被子里呼吸声断断续续，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刚才也没说什么动情的话啊，烧刚退，这是在做什么？齐简脸色愣了愣，不自在地舔舔嘴唇。
　　被子弧度更高了些，呼吸声里，间或夹杂一两声低低呜咽，但很快，呜咽声便没了，仿佛只是齐简错觉，但呜咽里带着的痛苦，齐简自信绝没听错。
　　齐简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差了，他连忙伸手抚上被子，感觉到被子里的人，弓着腰在发抖。
　　他想掀开被子看看，刚扯开个角，柳忆便吼了声别动。
　　齐简手上微顿，继而强硬将被子扯开。
　　“别动。”柳忆声音有气无力，身体拱成只虾米，两只耳尖都泛着红，身上衣裤倒是完整穿着。
　　将人拉起来，齐简这才看到，柳忆脸上早布满泪痕，下唇已经被咬破，双颊也因为高热再次红起来。
　　看他凄惨模样，齐简又是惊讶又是心疼，抓起被角，轻轻擦拭柳忆脸颊。
　　柳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咬牙不肯发出声音，甚至还试图背过脸去，来躲开齐简的手。
　　齐简无奈，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听到这话，柳忆心尖好像被扎了一把，疼得浑身都抖起来。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变成呜咽，小小的一声，嘎然而止，又恢复成咬着嘴唇无声流泪模式。
　　“你下嘴可比我狠啊。”齐简试着把他嘴扒开，没成功，眼看着他将下唇又咬出血来，只好哄道：“哭出来吧，我心疼。”
　　温柔语调，配上有杀伤力的词语，柳忆终于破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身体一抽一抽的，仿佛随时可能背过气去。
　　齐简叹口气，将人和被子一起拥在怀里：“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那些战功，难道是哭回来的？”
　　柳忆抽着气没说出话，又缩在齐简怀里哭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不自在和羞耻感占据上风，抽泣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我没想哭。”带着鼻音的几个字，明显没什么说服力，柳忆抹把脸，啪啪拍自己脸颊两下，“行了，我哭完了。”
　　说完，他揉着脸颊，深吸口气，唇边含笑，眼睛也弯起来，要不是眼圈还红着，倒真看不出来哭过的模样。
　　齐简被他的大变脸惊地没说出话来，顿了片刻，才道：“去了蜀地，连变脸绝技都学会了。”
　　柳忆揉着眼睛，笑了：“我一直不都是这样吗？翻脸不认人的。”
　　齐简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柳忆这场病，来的快，去的却没想象中那么快，第一次退热后，又反复几次，眼看着都到了腊月，才终于有点起色。
　　反倒是齐简，这一两个月里，朝里没有大事，边疆也算安定，难得清闲了些日子，身体明显好了起来，咳嗽发热基本都没了，身高甚至还长了一点点。
　　“都成年了，你居然还在长？也就低头画画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你发顶了。”
　　柳忆比划着两个人的身高，满心愤愤不平，之前就比自己高，再长长，这身高差距，就要明显起来了。
　　齐简没理他，正悬笔画着什么。
　　柳忆凑过去看看，有感而发：“好漂亮的红梅，只是这颜色，是不是稍微有点淡？”
　　齐简将最后几个粉红色花苞画好，放下笔，把画拎起来塞给柳忆：“喜欢就赏你了，挂在床头，夜夜看。”
　　还没等柳忆装模作样道个谢，齐简又将画从他怀里拽出，摆回桌上，再次提起笔蘸些墨，往上面画着什么。
　　柳忆好奇心起，顺着他的笔尖，一点点看下去，黑发高束，攒金嵌珠发冠，带着白尖的墨色毛领，黑色披肩，暗红色中衣，左手执剑，右手端着酒坛，眉眼如画，赫然就是齐简本人。
　　柳忆指着这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画个自己，让我挂在床头，夜夜看？”
　　“不然呢？你还想看谁？”齐简斜斜看他一眼，丹凤眼微微眯起，“嗯？”
　　“看你看你，就看你。”柳忆败下阵来，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又有些不满，“你倒是也画个我啊，你看这旁边，空着这么大一片呢。”
　　齐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画一个呗。”柳忆捧着画，越看那块空白，越像是留给自己的。
　　齐简将笔递给他：“要画自己画。”
　　“我哪有你那两下子啊。”柳忆不自在地摸摸脖子，脖子上空落落的，没了细线，他只好改成摸摸鼻子，没话找话，“喂，你这手丹青，是谁教的啊？”
　　齐简没说话，缓缓垂下眼眸。
　　看这样子，明显是齐王。又勾起小霸王龙伤心事了，柳忆恨不能把话吞回肚子，赶忙岔开话题：“我说你可真挺厉害的，像我，别说画人物了，让我画只鸟儿，我都画不出来。”
　　齐简看他一眼，挑起眉：“那有什么难的，几根线条而已，等你病彻底好了，我允许你照着画。”
　　怎么就成几根线条了？再说，照着只鸟画，还需要什么允许？柳忆愣了愣，脸唰得红了：“胡说什么呢你。”
　　“不是你起的头吗？”齐简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到时画好了，你一并挂在床头，日日看夜夜看，看个十年八年，不，看到七老八十，才许摘下来。”
　　“我为啥要挂那东西在床头啊我？”柳忆红着耳朵，只觉昔日纯情少年一去不复返，还没等他想出来什么反击措辞，齐简已经收好画笔，看向窗外。
　　“下雪了。”
　　柳忆跟着往窗外看去，窸窸窣窣的雪花飘落下来，地面和树枝上，都已经染上白色。
　　“瑞雪照丰年你听过吧，其实还有句诗，不是考试大纲范围，我以前在课外书上看的，是说雪还是少下点好，因为很多人还烧不起炭。”
　　柳忆说完，想了一会儿，一拍手：“终于记起来了，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侧过头，齐简眼里有些波动，一向谨慎的人，在自己面前放松到无所察觉，竟提到考试大纲和课外书这些奇怪词汇。
　　在他心理，自己是特别的，这个认知，让齐简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抬手揽过柳忆，轻轻吻上去。
　　
　　第61章 外强中干
　　
　　柳忆吓了一跳,但还是顺从本意，迎合这个吻。吻完，他把头埋在齐简肩上，喘了好会儿粗气,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一点。
　　“太医果然没说错,你就是外强中干。”齐简似笑非笑,满眼挪揄。
　　“换你大病一场，你试试。”柳忆嘴上逞强，心里却明白，自己几年间劳心劳力，生怕走错半步不能护父母妹妹安稳,以至拼得太狠，连病都不敢病。
　　这会儿忽然放松下来，喘上口气了，五年间的损耗,便一下子找补回来，甚至连被紧绷神经压下去的病痛,都要一起冒出头来,打他个人仰马翻，措手不及。
　　好在，这中时候，身边还有人能靠一靠,下巴搁在齐简肩膀上，柳忆随意将手搭在齐简腰间，摸两把，诚心诚意道：“算了，你还是别病了,这几年病得够多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点。”
　　齐简按住他不老实的手，扭头看向窗外飞舞雪花：“希望瑞雪过后，真能有丰年。”
　　“西边和北边…”柳忆也有些感慨，说到一半，又自动打住话头。
　　之前皇上听闻北面的事情，并没什么，只是议事的时候，皇后暗中动作的事，被某位大臣捅出去，这才把皇上气得当场昏过去。
　　这些是齐简后来，慢慢告诉柳忆的，至于那位能干的大臣，不用想，肯定是得了某只霸王龙的示意。
　　还有先前的蜀地布防图，细查之下，拉出个不大不小的官员，顶了罪。
　　柳忆当时尚在病中，一边吃着小霸王龙亲手喂来的苹果，一边听说那人被雷厉风行抄家问斩。
　　边嚼着脆脆的苹果，他边想，这不就是原书里，柳家满门抄斩的炮灰结局？
　　出于同为炮灰的惺惺相惜，在啃苹果和被当作苹果啃两口的间隙，他表示了兔死狐悲的感慨，也从同样的行事作风和手段里，认出这次的事是三皇子干的。
　　因为原书里柳家被抄家，就是替三皇子背的锅。这边找人背完锅，三皇子估计会老实几天，那边皇后议政、染指边疆，也受了罚，两边暂时都不敢有大动作，齐简和自己，才难得有段安生日子。
　　能偷得浮生几日闲，已不容易，其他的，且走且看吧，柳忆叹口气，露出笑容：“就要过年了呢，也不知府上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等你病好了，我让你天天过年。”齐简舔着嘴唇，明显意有所指。
　　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柳忆再次惆怅了。
　　可能是上天看柳忆惆怅得太过，临近年关，又让他病了一场。
　　柳忆在本以为，需要答谁上谁下送命题的时间里，再次躺回床上，长吁短叹，怨声载道。
　　齐简下朝回来，摸摸柳忆额头，满脸无奈：“要不是这御医信得过，我都该怀疑，他给你下药了。”
　　“还有药能让人烧成这样啊？”柳忆难受得动了动身子，烧得嘴唇干裂，下意识想去舔嘴唇。
　　齐简蜷起手指，轻轻弹下他舌尖，把人扶起来，举着杯子递到唇边。
　　柳忆喝了几口水，舒服不少，看着齐简笑笑。
　　“还能笑出来呢？”齐简斜眼看着他，“太医说你忧思太重，才会病情反复，你一天天都在忧虑什么？嗯？”
　　柳忆半真半假长叹一声：“那可多了。”
　　“那你不妨，一点点将给我听？反正，我们时间多得很。”齐简脱掉长靴，挤到柳忆身边，隔着被子抱住他，“而且，我不介意边吃边聊。”
　　说完话，他眯着眼睛，一下下舔着柳忆耳垂。
　　柳忆耳垂又酥又麻，可惜手上没什么力气，推不开人，只能扭了两下，也就随他了。
　　谁知道齐简越来越过，舔了一会儿，竟然用牙齿轻轻咬上两下，而且顺着耳根一路朝下，慢慢往脖子挪过去了。
　　“别闹，我还难受着呢。”柳忆连忙捂住脖子，生怕上面再多来几颗草莓。
　　这会儿他早明白过来，齐简哪是不懂中草莓的含义，他不但懂，而且，还深谙此道，中植技术登峰造极。
　　中植小能手明显没耕中尽兴，跟柳忆手指玩起捉迷藏，左一下右一下，试图找个缝隙，扩大草莓产量。
　　不过他也不硬来，柳忆躲得太厉害，他就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在一旁，柳忆一旦松懈，他马上变身栽植达人，又轻快地往土地上扑。
　　反复几次，柳忆被弄得又痒又无奈，心里直道，多亏爸妈和小悦在蜀地呢，不然再多来几颗草莓，过年自己都没脸回家见人了。
　　趁他感慨的功夫，中植小能手找到空隙，成功地让草莓田里，又增加了新鲜果食。
　　舔着嘴唇，齐简满脸意犹未尽，但碍于柳忆身体状况，只能隔着衣服蹭上几下：“今天暂且这样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算总账。”
　　“哪、哪还有总账？”柳忆捂着脖子，被蹭得也有点抬头趋势。
　　不过他烧得太厉害，旺盛活力被病痛打败，最终只能哀叹一声，对上齐简如狼似虎的眼神，深感自己识人不明，曾把吃人的小怪兽，错看成小兔乖乖。
　　“怎么没有？你想耍赖？嗯？”齐简听到这话，挑眉，伸出修长的指头，“你还是想让我，再每一笔都数一次？”
　　柳忆赶忙摇头，抓住齐简手指，试图按下去，齐简任由他按，只是这根手指刚被按下去，那根就偷偷竖起来。
　　正闹着呢，门口传来晓斯的声音。柳忆松开手，齐简眯着眼睛，反手勾住柳忆指头，说声进来。
　　知文跟在晓斯身后，一起走了进来。请过安，知文对腻在床上的两人视若无睹，盯着地面一本正经开口。
　　“世子，据咱们的人说，皇后安分了些日子，好像又开始有了新谋划。”
　　齐简点点头，调整姿势，让柳忆靠得更舒服些，又摸了摸他额头和后背，手下湿漉漉的有些汗珠，看来刚刚闹了一会儿，有点发汗了。
　　“而且今儿个，又将姜夫人叫进了宫里，不知是不是，还想逼您出征。”
　　“出征？”柳忆支起脑袋，神色正经起来，除去脸颊红晕，倒是看不出生病的模样。
　　齐简把他按回怀里：“要出征，现在也不行，最快也要三月以后。”
　　“你？”柳忆抿抿嘴。
　　“放心，我不出征。”齐简拍了拍他，见他还是面色凝重，便仔细解释道，“如今北面大雪封山，路都走不了的，根本没法打仗。等到三月份，倒是能打仗了，但我这病，一到初春，就要发作起来。”
　　柳忆偏头，眼底露出疑惑，随即又好像想通什么，皱起眉头：“你这病，不发作，不行吗？”
　　齐简看了看他。
　　“她们，知道吗？”柳忆试探着问。
　　齐简冷哼一声：“她们？她们估计都在盼着我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呢。”
　　柳忆愣了愣，捏紧齐简指尖，心口隐隐疼起来。比起已经成年却不愿立下战功的齐简，年幼无知、连黑白都分不清的孩童，自然是更好掌控的。
　　可是齐简并没妾室侧妃的，她们就算盼着齐简让出位子，也没人来接替啊。
　　等他把疑虑表露出来，齐简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这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她们说是，不就是了？”
　　柳忆微微张开嘴，错愕片刻，也理解了，这古代有没有什么亲子鉴定，到时候她们说什么，还不就是什么？随便塞来个孩子，当作遗腹子，齐王爵位后继有人，皇后一派和齐家，也彻底绑死。
　　因为理解了，所以心更加疼痛起来，连自己亲妈都要防着，齐简这五年，到底过得有多难？
　　齐简感觉到，捏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有点打颤，看了柳忆两眼，他反握住那只手：“冷？”
　　柳忆摇摇头，扯出个笑：“你要是也能做个戍边的将军，就好了。”
　　“北边又冷又荒凉，戈壁荒漠的，我不去。”齐简翘着嘴角，将柳忆搂紧些。
　　可两个人都明白，不是因为风沙，也不是因为戈壁，而是齐简有放不下的事。
　　一日不查出齐王死因，一日不能替父王昭雪冤屈，齐简就必定留在京城一日，毕竟，可能对齐王出手的人，也就只有京成立那几个，而能洗刷冤屈的证据，也势必还握在他们手里。
　　柳忆靠在齐简胸前，再次沉默下来。
　　知文等了片刻，见他们说完话了，这才继续道：“还有件事，西面近些日子，有些反常。”
　　“怎么反常？”柳忆马上紧张起来。
　　“这些日子，仿佛西面边疆附近的贸易往来，增加了许多。”知文沉思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世子在西面的人手不够，具体的情形也不清楚。”
　　贸易往来？西戎和蜀民，有什么贸易往来？柳忆随口道：“买卖辣椒花椒吗？”
　　知文摇摇头：“据说是棉花。”
　　棉花？柳忆微微一愣，总觉得这里有问题，可他头这会儿还晕着，勉强思考片刻，一时间又想不起是什么问题，烦躁得按了按太阳穴，心跳有些乱。
　　齐简抓下他的手，边轻轻替他揉着额间，边看向知文：“人手不够，便不按部就班地查。查不出有什么问题，抢一车东西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忆惊讶地看着他，眨眨眼睛。
　　齐简微微一笑：“看我做什么？蜀地山匪横行，我也没有办法。”
　　
　　第62章 别怕，有我在
　　
　　知文退下后,柳忆躺在床上，盯着床幔发了半天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终于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他急得掀开被子,胡乱蹬上鞋就往外跑。
　　齐简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见柳忆正撩起珠帘。
　　薄薄里衣，被流光溢彩珠串压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轮廓，黑发散在脑后，脚上软靴半穿不穿的,微红的脸颊更显慵懒，嘴角却紧绷着，眼神里露出急切意味。
　　看着这样子的柳忆，齐简顿时黑下脸,先朝着门外喊声等等，扭头瞪向柳忆：“你还嫌病得不够久？”
　　“不是、我…”辩解的话还没说全,柳忆只觉天地旋转,脚下一轻，被抱进个温暖怀抱。
　　他有些不自在：“我、我能走。”
　　“不知死活。”齐简稳稳把人抱回榻上，眼露凶光，“你敢如此,想来病也快大好了？不如，先把欠的帐还上？”
　　看出他真生气了，柳忆吓得动也不敢动，只是一个劲儿眨眼睛，脸上堆出讨好的笑。
　　“刚才还急不可耐？这会儿又打退堂鼓了？”齐简对他的讨好,置若罔闻。
　　柳忆看小霸王不像是能消气的样子，只好熟练地往下拉拉里衣：“我错了，我错了，赔你颗草莓行不行？”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齐简张嘴就咬。
　　杀气扑面而来，柳忆赶忙缩到一旁，心道这小霸王龙，今天怎么气性这么大？看这架势哪像种草莓，这是想把草莓秧咬断啊。
　　可是，屋子里光炭盆就堆了三个，地下还有地龙，就算自己光着出来，也不至于冻到，他为什么动了真章？
　　“言而无信。”看他缩着脖子躲了，齐简也没追着讨要，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我是说草莓，不是说牙印。”柳忆嘀咕完，想到齐简刚刚的那句等等，明白过来。
　　他小心翼翼拉住齐简手臂，压低声音：“门外有人？”
　　齐简微微颔首，目光却还落在柳忆脖颈间，大有磨牙吮血的意思。
　　“不是你的人？”柳忆顶着恶狠狠的目光，声音更低，“是谁派来的探子吗？”
　　“华琼的。”齐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舍得在柳忆高烧时折腾他，只能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用锦被将他脖子盖好，“说吧，什么事？”
　　柳忆用目光朝着门口示意，齐简领悟，说声听不见。柳忆放下心来，这才将自己刚才的推测，仔仔细细说出来。
　　蜀地冬日里，虽天气不算暖和，但相较京中，还是要暖上一些，而且羌人冬日常穿裘皮，并没有穿棉衣习惯，突然买入大批棉花，这是想做什么？
　　听他说完，齐简微微挑眉：“你是说？”
　　柳忆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棉花质轻，体积又大，最适合藏东西了。”
　　“那你觉得，遮藏在棉花里的，会是什么？”自动忽略掉体积这个奇怪词汇，齐简表情也凝重起来，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柳忆没说是什么，只是叹口气，“可除这个猜测，我想不到其他东西，能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毕竟棉花也不便宜啊。”
　　他说完，抿着嘴唇，低低咳两声，背稍稍供起个弧度。
　　齐简伸手抚上他背脊，轻轻拍着：“别想了，等会儿再烧得更厉害。”
　　柳忆应了声好。
　　“睡吧。”齐简替他把被子整理好，俯身吻他额头，“还烫着呢，赶快睡。”
　　又应声好，柳忆裹紧被子。在齐简挑开珠帘，打算出去的时候，柳忆没忍住，还是低声问道：“你觉得，会是我想那个吗？”
　　齐简回眸看他，没说话。
　　“可是，走私武器，这中事情，谁会做？谁又敢做？”柳忆喃喃自语，眼神冰冷下去，跟他泛红滚烫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齐简于是又走回床畔，再次吻上他额间：“怕了？”
　　柳忆听到这话，绷着嘴角，想逞强说句我不怕，可是对上齐简漆黑眸子，话到嘴边，溜两圈，没说出口。
　　他不自在地揉揉鼻子，小声道：“还真有点怕。”
　　戎人大量采购武器，那便是要开战的意思，真开战，刀枪无眼，父亲镇守边疆会不会安全？母亲和妹妹，会不会安全？
　　但这事情，还是有些说不通。
　　蜀地易守难攻，光是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就不是那么容易翻越，特别是自己之前，已经封掉两条驿道，只留一条作为通商之用。
　　那条驿道不够宽，不利行军，这也是近两三年，柳家和西戎相安无事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会儿，为什么突然买兵器？这兵器是来对付谁的？又是从哪里买的？是因为新凿出暗道，能攻过来了？还是西戎打算和北狄交战，先买点武器防身？
　　这些事情，究竟如何，自己身处京城，想打探难上加难，要是这会儿，自己在蜀地就好了。
　　去蜀地，那自己和齐简的这个婚，还有自己世子妃的名份…
　　胸腔莫名痛起来，连带着太阳穴针扎般疼痛，柳忆按紧额头，轻哼一声，又连忙咬紧嘴唇，抬眸看向齐简。
　　看出他目光里的歉意和决绝，齐简半垂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柳忆再次哼出声时，用自己的手替下他的手。
　　指尖上带着丝丝凉意，安抚了额间滚烫和疼痛，柳忆长出口气，眯起眼睛按紧齐简的手，想让他再用力些。
　　“不能再加力道。”齐简挡开他的手，不轻不重继续按上几下，“闭上眼，会好受些。”
　　柳忆听话的闭上眼，忍耐一会儿，头渐渐没那么痛了。
　　看着柳忆如小豹子般闭上眼睛，满脸餍足，齐简嘴角终于往上翘了两分。他轻轻揉了快半盏茶时间，直到确定柳忆呼吸绵长起来，才收手，帮柳忆整理好被子后，缓步朝外间走去。
　　掀起珠帘时，齐简回身，看着榻上熟睡的人，无声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顾三秋在门外，等得全身血液都快冻成冰，终于盼到齐世子推开房门。
　　他抖擞精神，想迎上去，却看见世子回过身，小心翼翼把房门仔细掩好，随手对他打个噤声手势。
　　顾三秋吓得赶忙闭嘴，跟在齐简身后亦步亦趋，做贼一般，直到离开主院又进了书房，才敢发出声音：“世子。”
　　齐简摸着嘴角，眉梢带笑：“方才，让你见笑了。”
　　顾三秋赶忙说两句没有，试着往正题上带：“世子，之前您吩咐查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又被齐简打断：“不过，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我的世子妃太过粘人呢。三秋，你说是吧？”
　　这不是说正事呢吗？怎么提到这些？顾三秋有了不好预感，尴尬称赞两句世子和世子妃天造地设，想再次将话题岔开。
　　齐简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那是自然，可惜了，我听闻你还未曾娶妻？那你是无法体会我的乐趣。”
　　“世子，您、您上次遣小的去查的事情，已经有…”顾三秋硬着头皮往上接话。
　　“有？”齐简挑眉看他。
　　以为齐简终于注意到正事，顾三秋长出口气，刚想继续，就听齐简又悠悠开口。
　　“有倒是不能，男人生不出孩子，你不知道？”齐简满眼嫌弃地看看顾三秋，偏头想了想，竟认真道，“不过，我再多努力努力，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许上天垂怜，就真让攸臣怀上也说不定。”
　　一口血梗在喉咙，顾三秋终于理解，为什么每次提到齐世子，三皇子脸色都那么难看。
　　不过他不是三皇子，哪怕气得要吐血，也只能低声下气继续试图提正事：“世子您上次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哦？是吗？”齐简脸色终于露出点郑重神色，“那你说说，和北边大军联络的如何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忧西边情况，知文离府当天，柳忆睡了一觉，烧便彻底退了，头也不痛，胸口也不痛，除全身发虚这个症状，倒好像彻底好了。
　　他活蹦乱跳得瑟几天，跟齐简言之凿凿：“我这就是传说中的劳碌命，闲下来就这病那痛，一有事了，就什么病都没了。”
　　“病都没了？”齐简舔着嘴唇，满脸愉悦，“我要试试，你到底还热不热。”
　　柳忆不疑有他，把脑袋直直凑过去，等着齐简来摸。
　　齐简并不伸手，只是眯起眼睛往下看：“我要试试，那里热不热。”
　　柳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差点飙出句英语，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无奈道：“你一天都在想什么啊？”
　　“你不想？”齐简勾着唇角，一步步逼近，就在柳忆都做好准备，等着他来个壁咚或者强吻的时候，齐简伸手，认认真真摸摸他的头，又用自己额头抵住，感受片刻，给出结论，“还有点热。”
　　那是被你吓的，柳忆咽口口水，看齐简转身离去，心里庆幸的同时，还隐约有那么点失落：“你去哪儿？”
　　“书房，议事。”
　　估计是有什么正事，柳忆撇撇嘴，目送齐简离开，他百无聊赖坐回床畔，开始想那道送命题，按小霸王龙这个进化速度，自己到底能不能拿到主动权啊喂？
　　还没想明白呢，门再次被推开，晓斯拿着封信推门进来，说是知文送回来的。
　　柳忆接过信，看上两眼，脸色微变。他有心起身去找齐简，想到书房议事的人里，多半有各家派来的探子，便又坐回床上，对晓斯道：“帮我叫齐简回来。”
　　“这？”晓斯有点犹豫，“就直接叫？”
　　柳忆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敲敲床沿：“就说我在这儿等他，挺急的。”
　　晓斯看看柳忆，看看床，听到就在这儿等他几个字，脸色有些微妙。
　　
　　第63章 在床上，挺急的
　　
　　齐简戳着信笺的指尖,微微顿住，他舔着嘴唇，眯起眼睛看向晓斯：“你说，他在哪儿？”
　　“回世子的话,世子妃说,他、他在床上等您。”晓斯低垂着脑袋,既不看齐简，也不看书房里其他人。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还有点细碎声音的书房，顿时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低低鸟鸣，啾啾啾好似呢喃私语。齐简用手抵住唇边,咳嗽一声，试图帮柳忆找回些面子：“他说没说，什么事？”
　　晓斯摇摇头，略一思索,决定按柳忆原话讲：“世子妃只是说，他挺急的。”
　　眼睛微微睁圆些,齐简看到手下们的反应,有心想笑，又不能笑出声来。柳忆要是知道，他的话被当着这么多人讲出来，怕是要羞愤得撞豆腐。
　　不过让他们听听,也好。
　　齐简颔首，摆摆手示意晓斯先退下，在晓斯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嘱咐道：“桂花糕做好了吗？先让他吃点垫垫,养好精神。”
　　在床上等人，还挺急的？还需要垫垫肚子，养好精神？众人面面相觑，又连忙低下头，都生怕说出句什么，引得世子再语出惊人。
　　他们不说话，齐简也不开口，屋子静得能听见落针声音，窗外鸟叫得更加欢快，叽叽喳喳中夹杂着一两声长啼。
　　“他还真是…”齐简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勾，“让诸位见笑了。”
　　顾三秋听见这几个字，脑袋都开始犯晕，他往后缩缩，恨不得躲到别人身后。
　　也不知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世子就喜欢拉着他开刀。上次说什么世子妃粘人，上上次说世子妃不让他走，上上上次说…这些话，他要怎么跟三皇子讲？
　　齐简扫视一圈，果然将目光落在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吓得抖着腿，又往远处挪几步。
　　可能是心情愉悦，齐简这次倒没再将他拎出来，反而慢悠悠喝口茶，缓缓道：“哎，真是让人为难。我这会儿要是离开，没有几个时辰，是不会回来的。”
　　几，几个时辰？果然是年轻力壮？还是说，外界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众人想到这里，头更加不敢抬，个个都盯着自己脚尖看。
　　“你们鞋上，绣了花？”齐简挑眉。
　　众人把头摇成拨浪鼓，却没一个敢开口。
　　齐简微微颔首，似笑非笑：“那你们为何，还盯着鞋尖，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是恭维两句您年轻气壮，还是感慨世子妃福泽深厚？大家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出为难。
　　齐简翘着腿，明显在等他们开口。
　　窗外鸟儿在长啼一声后，终于静默下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之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落到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被大家簇拥着，无奈往前迈几步，苦着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没什么想说的？”齐简声音冷下去，“还是说，你们都见不得我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大家想到先前议事的内容，再次垂头。
　　“或者，你们中有谁，对我的世子妃，抱有其他心思？”齐简视线扫视一圈，最落在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世子再次怀疑上自己身份？可要是他真怀疑自己，怎么还会让自己接触那么机密的事情？
　　“不过，不管是谁，都给我记好了。”齐简声音越发冰冷，指尖重重敲在桌上，发出声声闷响。
　　“柳忆和柳家，是我的，谁敢错了心思，想从他们身上下手，或者伤他们一星半点儿，我定会十倍百倍讨回来，到时候，别说是你们，就是你们主子，我也不会放过。”
　　放下这话，齐简轻轻拍三下手，门外进来两个家仆，一左一右，中间架着个人。
　　“这位，曾偷偷摸进世子妃卧房，如今刚好我不得闲，诸位却闲来无事，便请诸位替我看看，他的下场？”
　　冷眼看看那人，齐简随手将茶杯摔在桌上，清脆响声过后，齐简皱眉在碎片里寻觅片刻，找到片还算合适的。
　　捏起碎片，齐简眯着眼睛，又用指腹试试锋利程度，这才用碎片在那人十个指头上一一划过。
　　瓷片不轻不重划过指头，只割破点皮，连根完整血线都没划出来，那人却好似被吓得不轻，惨叫着翻起白眼，四枝乱颤，喉咙里呜呜作响。
　　顾三秋皱眉，只能听出他在求饶，待他张开嘴，顾三秋这才看到，那人口中，舌头只剩半截。
　　“这双手，曾经偷偷搜过别院软榻，所以，就从这里，都割下去吧。”齐简指的，正是他用瓷片，划出来的痕迹。
　　柳忆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只等到折返回来的晓斯，他眉头微蹙，心里有点焦急：“齐简呢？他怎么这么慢。”
　　“世子可能还要一会儿。”晓斯端着盘桂花糕，笑着递到柳忆身边。
　　淡黄色桂花糕上，洒着小小的嫩黄色花瓣，柳忆舔舔嘴唇，心情愉快起来。这个季节，还有新鲜桂花实在难得，这桂花，齐简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把疑问提出来，晓斯表情有片刻迟疑。
　　“这还是秘密？”柳忆诧异。
　　“那倒不是。”晓斯垂着头，神色很是纠结，停顿片刻，他最终如实道，“齐府后面，有个花房，桂花就是那里种的。”
　　“花房？”柳忆愣了愣，想到当初晓斯抱过玫瑰花，他反应过来，晓斯这是怕偷花被揭穿。
　　他好笑地摇摇头，就算齐简进化成霸王龙，也不至于因为偷两朵玫瑰花，就真责罚。
　　不过晓斯明显担忧得不行，听到花房两个字，脸就开始发皱。
　　柳忆无奈，试着安抚两句，刚随口说句只是花房又不是牢房，他就惊奇地发现，晓斯神情更不好了。
　　柳忆惊讶：“真是牢房？”
　　晓斯抿着嘴，迟疑着点点头，又飞快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柳忆迷茫。
　　“是、是，也不是。”晓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世子前几年，常把自己关在里面，再出来时，便满身的伤。”
　　齐简轻轻推开外间木门，隔着珠帘，看到柳忆盘膝坐在榻上，脸上表情纠结，不知在想什么。
　　他并没开口叫人，而是挑起珠帘，拾过桌上信纸细细扫过，这才搓暖手指，戳戳柳忆脸颊：“担心西边？”
　　柳忆摸着自己被戳过的脸颊，回过神来：“花房，能带我看看吗？”
　　暗黑色眸子微缩，齐简错愕片刻，勾起嘴角声音如常：“不能。”
　　明知多半要被拒绝，柳忆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他稍稍仰头，直视齐简，对上那双眸子，他下意识偏头，将目光下移。
　　今天齐简穿的，是件墨色外袍，阳光射在外袍上，将毛领上冷清白尖，染出浅浅金色。
　　柳忆盯着那淡金色毛领，缓缓眨眨眼睛：“你为什么，不穿白色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齐简挑眉，神色并不分明。
　　“我记得，你不喜欢花，齐府原本也没有花房。”
　　王府里为什么会有种满花的牢房？而这个牢房，明显不是金屋藏娇用的。别说娇，按晓斯描述，那牢房平日里，连人都没有。
　　没有人的牢房，齐简每次进去，都要一身伤出来，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柳忆垂下眼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齐简蹙眉，并没马上回答。
　　沉默片刻，他指着信笺，缓缓道：“羌人在买兵器，却是马背上常用的马枪，你现在要担忧的，是这个才对。”
　　柳忆深吸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北狄善骑射，羌人却买马枪，西面和北面，要联合了。”
　　“明天，又是场大雪。”齐简叹口气，抬眸望向窗外，原本还算灿烂的阳光，这会儿已被乌云遮住，连窗外的海棠枝干都好像罩着层灰纱，看不真切。
　　灰蒙蒙天幕下，隐约传来一两声呜咽，柳忆侧耳细听，却寻不到踪迹。
　　他皱着眉看向齐简，几次张开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抿着嘴，捏捏齐简指尖，叹口气，心头隐隐发疼。
　　当年白衣胜雪的少年，早在看不见的地方，染上满身鲜血，曾经捉着丹青妙笔的手，如今却一次次捉住刀，在身体上留下深深浅浅痕迹。
　　看他垂眸，表情越发难看，齐简偏头想了想，坐到床畔：“花房的土，是干净的，桂花糕还能吃。”
　　柳忆抿着嘴，眼睛里慢慢泛红：“那几年，你…”
　　“过去了。”齐简看着他，缓慢勾起嘴角，“都过去了，而且，也不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再不眷恋了吗？
　　父王死了，母妃对其不闻不问，皇上一边哀悼齐王，一边开始盘算齐府势力，甚至连自己，都一言不发弃了他，这些加在一起，对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而言，天怕是都塌了吧？
　　就这么从天上落到地底，齐简要怎么才能撑过来？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能用疼痛一遍遍提醒自己，仇还没有报，这条命，还不能舍？
　　
　　第64章 柳忆的打算
　　
　　乔远缩着脖子,说完话，连三皇子脸色都不敢看。
　　三皇子费力维持着脸上笑容，手上杯子越攥越紧，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道：“这是顾三秋亲耳听见的？”
　　乔远把头点地好像捣蒜：“不但亲耳听见,还亲眼看见,那个被捉的，许是太子那边的探子，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砍了手指不算,世子还吩咐人在他还伤口涂傻上厚厚一层蜜糖，扔到了蚂蚁窝上。”
　　“就因为，他偷偷潜入攸臣院子？”华琼总觉得，这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
　　不过三秋亲眼所见,想来也不会有假，而且那条疯狗,真发起疯来,能干出这事到不算惊奇。
　　“是，依小的看，那疯狗，是想杀鸡儆猴,用这探子吓唬住手下，看看能不能再找出一两个。”
　　“那他还说没说什么？”
　　乔远眼睛转上几圈，努力回忆这信上的话，肯定点头：“说了，那条疯狗还说,不管是谁，胆敢动柳攸臣根汗毛，或者多看他一眼，他就要砍断那人手，挖掉那人眼睛，别管他是什么王子皇孙。”
　　华琼微微皱眉，放下茶杯：“信上，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乔远低眉顺眼。
　　“拿过来。”
　　原本，华琼是不愿意亲自看这种密信的，明知不会被发现，但他依旧不想留下话柄，这会儿听乔远越说越离谱，且说的话并不像顾三秋风格，他眯着眼睛，亲自将信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还真是顾三秋笔迹，只是这措辞，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总不能人在疯狗身边呆久了，连言语措辞，都向疯狗靠拢了？
　　把信看完，华琼皱起眉：“疯狗的这番话，是想说给我听？”
　　乔远试探着问：“主子，西边的事，还要继续吗？”
　　华琼沉吟片刻，轻轻颔首，脸上又挂上笑容。
　　“可是，再继续…”乔远声音小下去，先前，他们已经卖了些东西给羌人，如果再继续，卖出去的数量，就有些危险了。
　　华琼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却依旧笑道：“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大数目，再多卖些才好。”
　　“三皇子？”乔远目露疑虑，“可数目太大，小的怕，外一…”
　　“怕？”华琼慢慢喝口茶，眼里露出贪婪和笑意，不加数目，怎么能撼动柳家？柳家不出事，柳忆怎么能离京？
　　乔远吞吞吐吐：“小的、小的是怕，那条疯狗…”
　　“怕他？”提到齐简，华琼脸上笑容倒是凝固了一会儿，齐简能放出那番话，柳家真出事，他必定要疯狂报复，不过柳家不出事，柳忆和疯狗，就不能和离，所以哪怕是铤而走险，也要将这事继续下去。
　　
　　烟花三月，按理该草长莺飞，然而京城较之蜀地，更冷些，且前些日子，接连几场大雪，如今不但看不出烂漫春意，反而还有点冬日萧瑟之感。
　　柳忆又是大病初愈，身体将好未好，更加畏寒，只要醒着手炉就不离手。窗外天色刚蒙蒙亮，他捧着暖手炉靠在窗畔，闭着眼睛仿佛随时会睡着。
　　窗外传来阵脚步声，柳忆睁开眼睛，话还没出口，先叹口气。
　　“怎么站在这儿？”齐简推门而入，周身带着寒气，他一边解开大氅系扣，一边挑眉看着柳忆，神色有些意外。
　　被料峭寒风一吹，柳忆顿时感觉凉气从袖口领口往里灌，不过精神倒是精神了些。
　　柳忆跺跺脚，眼见齐简脱掉大氅，便将手炉塞进他手里，顺手搓几下齐简凉冰冰的手背，这才扭头看向桌面。
　　指尖和手背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心头也泛出暖意，齐简垂眸，顺着柳忆目光看去，桌上，是张水墨画。
　　圆圆的头，尖尖的嘴，还有两只稚嫩翅膀，明显是个长羽毛的小动物，稚嫩翅膀底下，两根柴火棍似的东西，勉强看出爪子形状，爪子底下更粗的柴火棍，多半是树枝。这画的，是只鸟？
　　齐简挑眉，将手炉放回柳忆手中，笑道：“你这是，想让我兑现承诺？”
　　柳忆愣了愣，抿嘴看向齐简衣襟下摆，耳根却没红。
　　齐简疑惑地偏过头，再次看向桌面，除那只说不出画法的鸟外，桌上还有另一张纸。
　　“知文遣人送回来的。”见他拿起信笺，柳忆垂眸，坐到圆凳上。
　　信内容倒是不多，看完信，齐简许久都没说话。
　　柳忆抿着嘴，也没开口，沉默中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他一不留神，错手将手炉盖子弄开。
　　指尖被银碳烫到，柳忆猛地甩手起身，手炉咚声掉在地上，银炭在地面划出道灰痕，滚落到柳忆脚边。
　　齐简扔下信，连忙将银炭踢开，抓过柳忆手指细看。
　　白净指尖被烫出小片红痕，并不算重，齐简松口气，把烫红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吹两下，想了想，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柳忆没说话，也没抽手，目光依旧落在信纸上。
　　“事情并没到最坏境地，只不过戎狄联合而已。”
　　见柳忆脸上依旧是担忧之色，齐简神色郑重起来，捡起信纸抖抖灰，塞回他手里，又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回圆凳。
　　柳忆顺着他力道，端正坐好，叹口气：“七八天了。”
　　“家书而已，之前的折子，不也晚过？”这话说的，齐简自己都不信。
　　这几天柳忆天天早起，眼巴巴等家书，可是左等右等，几天前就该到的家书，却迟迟不来。他看着柳忆焦急，忍不住也跟着焦急起来，暗地里曾派出去两批人，目前都没传回消息。
　　没有消息，也可能算是好消息，齐简俯身，拨开柳忆额前碎发，用指腹轻轻抚柳忆双唇，微微皱眉，倒杯热茶递过去。
　　柳忆摸摸自己干裂的嘴唇，抬起头，定定看向齐简。
　　“等我喂你？”齐简挑眉。
　　“刀枪无眼，战无定势，我怕…”话未说完，茶杯已经抵在唇边，柳忆抿紧双唇，僵持片刻，将余下的话就着茶水咽回肚子。
　　喝掉小半盏茶，柳忆垂着眼眸，再次开口：“我想…”
　　“还不至于到最坏境况，何况，你已经联络过柳将军，应对策略也已经传递过去，不会有事的。”齐简声音低沉，明显不想柳忆再说下去。
　　柳忆抿着嘴，沉默下来，话虽如此，但父母和妹妹远在蜀地，又可能面临大战，不能亲眼看着，总是不放心。
　　那些话，齐简不愿听，他又何尝愿意说？不过偷来的清闲，总是偷来的，现在多半，到了要还的时候。只是，五年前和五年后，都将他抛下，是不是太过…
　　看出他有开口意思，齐简蹙眉，提前开口：“真出事，皇上那边也会有动静，再等等。”
　　柳忆点点头，抓过齐简手上茶杯，将剩下半盏茶灌进肚子，压低声音说句抱歉。
　　齐简眸色阴沉，转身进到里间，珠帘叮咚响上片刻，里间传来瓷器破裂以及重物掉落声音。
　　柳忆吓一跳，抬眼看过去，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满地瓷片，瓷片底下还有个卷边书角，这本书太熟悉，一眼认出是那本《楚辞》。
　　抿着嘴默默起身，掀开珠帘，看出地上没有水渍痕迹，柳忆悄悄松口气。小霸王龙虽生气，手下还是挺有分寸，到底没砸个装满水的茶壶，给《楚辞》洗个澡。
　　俯身从茶杯碎片里拾起《楚辞》，小心掸去书页上的灰和瓷器碎末，柳忆声音发紧：“这书，送我吧？”
　　“送你？”齐简背着身子，看不到表情，声音倒是平稳如常，“我要是没记错，这书，是你送我的吧？”
　　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柳忆还想再说什么，耳朵动了动，听见院外脚步声，隐约还有说话声。
　　柳忆望向门口，小声喊齐简，脸色有些发白，院外说话声不算特别耳熟，但也听过几次，是御前王公公。
　　好在王公公声音响起一会儿，渐渐低下去，看起来人并没朝寝殿这边来，而是被让去正厅。
　　人没来寝殿，就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柳忆稍微舒口气，静静等着晓斯前来。
　　齐简在柳忆开口同时，也转过身看向屋外，确定王公公被请去正厅，他再次拨开珠帘，踱到柳忆身边，垂眸盯着柳忆手上的书，目光很快又从书上挪开，落在柳忆指尖。
　　这会儿没捧手炉，柳忆手冷得厉害，指尖透出青白，又抓着泛黄书页，看起来凄凉又可怜。
　　齐简沉默片刻，拉起这只手，取出《楚辞》放到旁边，用双手包住柳忆的手，轻轻搓搓。
　　“我…”柳忆看着他的动作，感受到肌肤传递来的温度，抿起嘴，喉咙里如同塞进什么东西，勉强发出声音。
　　“闭嘴。”头都没抬，齐简放开他这只手，改成暖那只，直到柳忆两只手都逐渐暖和起来，他才偏头看向地面。
　　地上手炉歪歪倒倒，炭火微微发红，散着暖意，齐简蹲下去，捡起手炉和盖子，又将银炭弄回炉里，盖上盖子整理好棉套，将手炉重新放到柳忆手上。
　　门外，晓斯叩几下门：“世子，王公公来了，奉诏请您入宫。”
　　
　　第65章 争兵权交给我
　　
　　“说没说什么事？”柳忆抢在齐简前面,急急开口。
　　“说是和西边有关。”御前的人嘴巴都紧，晓斯也只打探到这么多。
　　柳忆深吸口气，放下手炉：“看来，快到了最坏情况。”
　　“按照先前你送过去的信函布置,绝不至有最坏情况。”齐简微眯起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手炉,缓缓叹口气。
　　“但愿。”
　　柳忆说完话，沉默半晌，也看向手炉。墨色的手炉套上绣着深红色纹路，看起来柔软又暖和，他抿着嘴努力露出个笑容：“这手炉,还你吧，京里冷，用得上。”
　　齐简默默走去桌畔，抓起大氅。
　　“你说,西边会不会，已经开打了？”要是在现代,一个电话就解决的事情,放在古代，却难于登天，身隔千里之外，柳忆再有心,也无力。
　　可是明明都在信里说清了，就算真开打，也不至于连信都送不出来吧？到底发生什么事，是父亲没按照自己交代布置，还是中间,又出什么岔子？
　　柳忆蹙眉，想要摸摸玉牌，伸出手去才记起来，玉牌已经给了人，他只得摸两下鼻子，讪讪收手。
　　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齐简偏头看他一眼：“不至于。”
　　话音还没落，院外进来个家仆，压低声音和晓斯说了几句，晓斯皱着眉，走进门内：“世子，柳公子。”
　　“西边怎么了？”柳忆声音暗哑。
　　“西边倒还安稳，但是知文传回来消息，在吐蕃和北狄交界的地方，看见柳家军踪迹。”
　　吐蕃？那就是西藏？父亲怎么会把兵，从四川派到西藏？是主动过去的，还是被引过去的？是不是被困住了，为什么家书迟迟不来？
　　柳忆想到这些，心一点点往下沉，老爹带兵守城他不担心，但要是被算计，就不一样了，何况还有母亲和妹妹，不知是跟着大军一起，还是留在蜀地？又到底，安不安全？
　　心乱如麻，思路也开始混乱，柳忆啪啪拍两下脸颊，深吸口气，稳住心神。
　　如今羌族和狄人联合，意在南侵，如果要开打，多半会选羌狄交界，真从川藏交界攻打下来，也没什么不可能。
　　不过那里位置并不算好，道路也没比蜀道容易，真想南侵，先要翻越高原，确实算不上开战的好位置，为什么他们要选这么个地方？
　　眼见柳忆脸色越发晦暗，齐简系好大氅扣绳，戳戳他脸颊：“等我入宫回来再看。”
　　柳忆抬眼看他，想说一起去，转念想到面圣也不是想面就能面，只好按耐住心神，点点头。
　　还没等齐简迈出门去，门外急急又进来个人，齐简收回脚，看向那人：“西边的消息，打探到了？”
　　家仆应声是，看眼齐简，又看眼柳忆，见齐简点头，他这才小声开口。
　　消息是第二批探子传回来的，第一批探子抵达蜀地，只是听闻柳将军已悄悄带兵离营，他们按照离营的大致方位，寻了一两天，并没找到柳将军，自然也没传回消息，齐简在京中等不及，又派了第二批人。
　　第二批人启程，眼看要接近蜀地，没寻到柳家军踪影，反倒遇到柳将军副将派出来的人。
　　那人身受重伤，话已说不清楚，还没抵达京城就去了，临死前，他含糊交代暂时安全，又拿出封印着火漆的信。
　　柳忆接过家仆手中家书，看着上面褶皱处，沾着两三点红色。他手指发抖，第一时间竟没能将家书展开。
　　齐简叹口气，从他手里抽出书信，展开看上一遍，说句没事。
　　柳忆这才喘上口气，接过家书也看起来，字迹是老爸笔记无疑，信尾画着暗符，又是石将军手下送出来的，真实性可以保证。
　　看完信，柳忆皱着眉，表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
　　信上并没过多交代出征缘由，只是说已将羌戎联军截堵在陇南，柳将军带着石宁亲自坐镇，柳夫人和女儿都留在蜀地，由石将军帅兵守着，都很安全。
　　人能安全就好，可是，按蜀军人数，分成两批，一批守营，一批围堵，两批人数都不会太多，不管是守营还是围堵，都很吃力。
　　如果能有人帅兵前去增援，就好了。抿着嘴唇，柳忆略显歉意看向齐简：“我想入宫。”
　　“无诏不得擅入。”齐简整理好大氅衣摆，走出门去。
　　柳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被瞪一眼，停顿片刻，再次迈腿：“我去宫门口等着。”
　　齐简又看他一眼，见他身上也披着毛领外袍，便没多说。
　　柳忆裹紧外袍，跟在齐简身后，听他和王公公快速说几句话，便起身往府外走。
　　今天不打太极了？这说话速度好快，柳忆不自觉笑笑，笑着笑着嘴角又耷拉下去，他拉紧衣服跟着上了马车，在车厢坐定才记起来，手炉还放在寝殿桌上。
　　也不算忘带，刚刚都说不要了，京里冷用得上，自己打算去蜀地，自然是用不上的。
　　这话说出去，柳忆自认意思已经够明白了，但看齐简反应，柳忆又叫不准，他到底懂没懂。
　　搓搓冰凉的手，柳忆想挑个话头，可看齐简闭目养神，明显不愿理自己的模样，他抿着嘴，讪讪摸向鼻子，摸都摸上才记起来，指尖太冷，不过好在鼻尖和指尖一样冷，倒也没被冰着。
　　齐简坐进车里，便没开过口，马车行驶起来后，他靠着车壁缓缓闭上眼睛。
　　这两三个月，柳忆断断续续病着，早习惯把手放进齐简衣袖里保暖，可这会儿刚说过那么绝情的话，他也不好意思再把手伸进去，只能一个劲搓。
　　搓了好半天，手还没暖和过来，反而连脚和身上都开始发冷，柳忆无奈地把手压在屁股底下，心道算了算了，冻着去吧。
　　窸窸窣窣声音停了，齐简抬眼看看，扯开大氅领口，又闭上眼。
　　毛茸茸翻领被扯开，大氅里面看起来温暖无比，柳忆迟疑片刻，从大氅领口挪开目光，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脚尖看。
　　三月了，怎么能这么冷呢？好像冰雪都要融进骨头里，把骨头连同皮肉，一起冻结成霜，连心脏都好像，要被冻得不会跳了，脑子也被冻成白茫茫一片，连思考都不想思考。
　　不过，不思考是不行的，不但要思考，还要努力思考如何才能寻到带兵机会。
　　父亲信上说，暂时安全，可是兵临城下，只不过靠着陇南地势才将羌狄截住，而且说是截住，其实多半就是胶着状态，他们不能进，柳家军也无法动。
　　这中情形下，不派兵增援，就是等着耗死，自己明白，皇上肯定也明白。
　　所以一旦得到这个消息，皇上必定会派兵增援，而这个带兵的人选，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才是当前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带兵并不是完全没机会，可有世子妃的名头在身，这兵，就不可能轮到自己带。
　　胸口烦闷，缓缓吐出口气，眼见呼出的气显出白色，柳忆愣了愣，不自觉发起抖。太冷了，这怕是都要零下了吧？怎么还能呼出哈气了？
　　抽出手，搓搓胳膊，柳忆小幅度颤抖起来，颤抖了没两秒钟，带着体温的大氅从天而降，将他从脖子包到脚尖，只留个头在外面。
　　齐简半跪，翻起大氅毛领，将柳忆的下巴和鼻尖也裹进去。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嗅着大氅上冷清香味，抿起嘴角。
　　“你进不去的。”齐简隔着大氅，把人搂住，叹口气，“等会儿我入宫，你回府。”
　　因齐简半跪姿势，柳忆垂眸，终于得以看见他头顶，盯着攒金发箍看上一会儿，柳忆眼眸发酸，动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早就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又何尝不明白，自己进不去宫，可是，有些话，真不愿说，哪怕晚上一时半刻，哪怕能晚几秒钟，也是好的。
　　所以才赖在齐简身边，又赖上马车，眼看着还有小半段路程，就要到宫门口，心里盘旋无数次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然而，早晚都要说，躲得过一时，却躲不了一世。这几个月的欢愉不过镜花水月，看到家书那一刻，不，早在知道西北联手的那一刻，自己就明白，而齐简，肯定也明白。
　　柳忆动动手臂，想离开齐简怀抱，却又贪恋着大氅温暖，不舍得太过用力。
　　齐简收紧手臂，将头埋到柳忆怀里，蹭了蹭。
　　柳忆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一个我字才出口，齐简迅速抬手，按住他嘴唇。
　　两人一坐一跪，身体随着车子小小摇晃，齐简指尖按在柳忆唇上，随着车子摆动而动着，好像在轻抚，又好似在警告。
　　车轮咕噜噜声音渐渐小下来，速度也开始减慢，柳忆几次想开口，张开双唇碰到齐简指尖，又重新阖上，最终马车缓慢停下，车体晃动消失，柳忆知道，时候到了，不能再拖。
　　他垂眸看着齐简发顶，从大氅里伸出手，环住齐简的头：“清羽，对不起，我…”
　　齐简挣开柳忆，拍掉膝盖上不存在灰尘：“和离书在书房抽屉，争兵权交给我。”
　　说完，他不看柳忆反应，径直挑开帷裳，跳下车后，齐简在凛冽寒风中回过头，对柳忆勾起唇边：“回府，小心冻病。”
　　
　　第66章 齐家夫人，不可抛头露面
　　
　　暖阁上次有这么多人,还是布防图泄露那次，齐简是最后一个抵达暖阁的，看着里面乌压压的人头，他轻咳一声,缓步迈入。
　　华琼看见齐简,眼里露出不屑,又努力压下不屑偏开头，继续跟身边大臣说着什么。那位大臣听完，点点头，好似十分认同。
　　齐简寻个没人地方，靠着桌子斜眼看着在场众人。
　　太子华琮独自站在暖阁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三皇子华琼和几个大臣低声说话，脸上挂着惯用假笑。另还有些大臣，或独自站着，或凑在一起,看见他进来，微微点头,却没人靠过来。
　　收回目光,齐简冷哼一声，抓起边几上点心，放进嘴里。咽下甜得发腻的点心，又喝两口茶压压,齐简再次抬眸，细细打量。
　　这些人里，有人害死父王，有人勾结外敌，还有人虎视眈眈,想接手齐府。
　　筹划五年，大幕眼见着就要拉开，在这个时候把柳忆送走也好，舔着嘴唇，齐简在心里无声叹口气。
　　几个月的欢愉时光，就像手心里的沙子，一不留神，就从指缝溜走。
　　他原本已安排人，将西面的事透露出去，可不知为何，皇上知道消息一直没动手。而且柳将军的反应，也出乎他预料，如柳将军能按柳忆信上说的，守在蜀地，今天的事，就不会如此麻烦，柳忆也不至担心至此。
　　转念想到柳忆这几个月，病情反反复复，齐简指尖扣住桌沿，心里发紧。
　　这五年里，自己不好过，柳忆又何尝好过？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累了痛了连吭都不能吭一声，就这么咬着牙一步步扛过来。
　　按太医所说，柳忆这场病，早就该发作出来。
　　带着旧伤战场拼杀，心头的弦时刻绷紧，身上和心理片刻不敢放松，可不是要忧思成疾？
　　好在他底子好，调养几个月，眼见着大好了。齐简笑笑，鸟儿是要展翅翱翔的，困在笼子，总不是个事儿，何况笼子外，还有他心心念念，豁出性命都要守着的家人。
　　明知要放手，可真走到这一步，手却不愿放开，齐简自嘲地摇摇头，又吃块点心，眼见着点心见底，传话的老太监才进到暖阁，说是皇上等下就到。
　　齐简疑惑地看看老太监，老太监回他个似有似无的笑容。
　　不多时，皇上终于迈进暖阁，众人赶忙请安，哗啦啦跪倒一片。就地跪好，打量几眼皇上神色，齐简心底疑惑更甚。
　　早朝因没什么大事，没一会儿就散了，齐简虽没听皇上开两次口，心里也没起疑，这会儿看到皇上面色，他隐约冒出个猜测，难道倒春寒太过厉害，连皇上也病了？
　　带着这疑虑，他挺直背脊，忍着厌恶再次打量起来。
　　皇上步伐倒是不急不缓，和平日无异，坐定后，声音也和平日里没有差别：“众爱卿平身，你们可知，为何急诏你们入宫？”
　　众人纷纷摇头。
　　皇上仿佛对这状况还算满意，示意老太监将奏折拿出来，交到太子手里，等太子看完，又向下传给三皇子。
　　等所有人都看完，皇上才沉声道：“羌狄联手，柳将军被困陇南，诸位爱卿以为，如何是好？”
　　下面的场景，齐简见识过无数次，左不过大家先摇头晃脑，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然后迫不得已时，才冒出一两个稍微说些什么，最后等大臣说得差不多了，太子、三皇子和自己，再被拉出来遛一圈。
　　然后皇帝放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说是明日再议，放大家回去。
　　真要是被困死沙场，等皇上磨磨蹭蹭定好决议，大军也差不多要死伤过半了。叹口气，齐简垂眸，忽然有些想念爹爹，以前，守在北面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欢乐。
　　可惜，终究一去不复返，欢愉也罢，悲痛也罢，不过梦一场，多想无益，如今能替爹爹报仇，能将柳忆风光送去蜀地，就不枉来人世走上一遭。
　　皇上听完太子的话，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
　　三皇子面露三分笑意，缓缓道：“依儿臣愚见，兵家乃大事，柳将军苦守陇南，孤立无援，朝廷应尽快遣兵前去支援。”
　　“哦？”皇上颇为意外看他一眼，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话。
　　其他人听见这话，也窃窃私语起来，依如今朝中形式，派兵倒还好说，可是帅兵的人，却有些问题。
　　“依琼儿的意思，应派谁带兵？”皇上翻起眼皮，缓缓放下茶杯。
　　华琼心跳有些快，他知道今天自己急了些，不过事在眼前，也容不得他慢慢筹谋，能把柳忆推出京去是一方面，能有人将西北的事情压下来，是另一方面。
　　他压着心绪，努力保持笑容：“儿臣愚见，只有一人能胜此任，柳将军虽被困陇南，但柳家嫡长子，如今还在京中。”
　　“你是说，柳攸臣。”皇上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侧头，将目光落在齐简身上。
　　齐简明白轮到自己开口，他清清嗓子，正色道：“臣反对。”
　　皇上将头转过来，直视齐简。
　　之前和三皇子说过话的大臣，见状，低声劝道：“世子可是担忧世子妃？世子妃立过战功，且熟悉西边形势，世子大可放心。”
　　皇上微微颔首，再次看向齐简。
　　齐简不为所动。
　　又有大臣出列，说些柳忆带兵优势，齐简冷笑着摇头，满脸事不关己。
　　柳忆肯定是想要带兵的，重点是齐简的态度，华琼之前曾做过两手猜测，第一就是齐简已被柳忆说服，主动提出由柳忆带兵，第二，就是齐简拼死反对。
　　照目前情形，明显是第二种，看来这条疯狗对柳攸臣，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执着。
　　不过越是这样，才越好，华琼眯着双眼，一边听群臣谨言，一边暗笑，现在都不需要自己再做什么，只要如实将暖阁情节传进柳忆耳朵，柳忆自然会看清齐简为人。
　　等众人都说完一遍，皇上再次讲目光落到齐简身上：“除柳攸臣外，清羽可有合适人选？”
　　“没有。”齐简言简意赅。
　　皇上眯起眼睛，眼皮半垂：“可是你认为，不该派兵？”
　　“该派，但不能是柳忆。”齐简丝毫不肯让步。
　　皇上又抬起眼皮，用浑浊双眼仔细打量齐简，这几年齐简年岁渐长，逐渐褪去少时圆润，脸若刀削，跟齐王当年，越发像了。
　　金殿夺嫡，血洗宫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齐王梗着脖子，也是这样言之凿凿，该夺，但不能兵行险着。
　　后来自己一意孤行，中了埋伏，要不是齐王拿命护着，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也不知是谁。
　　不过，终究是自己赌对了，当时年少轻狂，自己曾埋怨齐王求稳少了魄力，齐王闻言笑着摇头，俯身亲吻自己额角，时过境迁，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怕死求稳，只是舍不得让心上之人，冒一丁点险。
　　回过神，皇上看向齐简的目光中，带了些暖意。这孩子和他父王，多半是一样心性。当年的心思，再没机会当面问清，但总归是齐家人，问问他儿子也是好的。
　　皇上沉声道：“清羽为何，不愿攸臣带兵？可是担忧攸臣安危？”
　　齐简抬眸，看出皇上目光里的期盼和怀念，他心底冷哼，面上平静如常：“并非如此。”
　　皇上诧异。
　　齐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齐家夫人，不可抛头露面。”
　　娶男妻，通常是不能入仕途，但如今情况紧急，带兵增援也不是不行，这话出口，诸位大臣脸色都有些怪异，连皇上都没忍住，蹙起眉。
　　三皇子低着头默念声蠢货，心底笑得欢快，只盼着等下将此事散布出去，好坐等两人闹翻。
　　许是齐简给出的理由，太过让人无奈，且无论众人如何口灿莲花，齐简就是不松口，暖阁议事后，皇上屏退总人，单独将其留了下来。
　　“男妻和寻常妇人，并不相同，何来不可抛头露面之说？”皇帝说了许久的话，也是累了，靠在软榻上，眼皮已经快要盖过眼睛。
　　齐简跪在地上，并不解释，只是咬死柳忆不可带兵。
　　见他态度坚决，皇上沉默半晌，沉声道：“你真不愿攸臣带兵？”
　　“不愿。”齐简态度坚决，眼里露出些偏执与渴望，“他是我的人，我不会放他离开京城。”
　　皇上沉默片刻，重重拍向软榻扶手：“简直胡闹！那柳将军呢？西边和北面呢？你怎能如此不顾大局？”
　　“朝中人才济济，可另择贤将带兵。”
　　“你当真不愿柳忆带兵？”皇上翻起眼皮，好似再打量齐简话语的可信度。
　　齐简面无悲喜，只是点点头：“请皇上看在父王一片忠心份上，成全清羽痴念。”
　　说完话，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皇上摆摆手，长叹一声，齐简起身告退，走到暖阁外，他单手扶着木门，用另一只手按紧胸口，深吸几口气，压下胸中烦闷，这才一步步挪过细长幽深的甬道，来到宫门处。
　　看着门外的马车，他终于露出点笑意，待看见大敞开的帷裳，和车旁苦着脸的晓斯，齐简嘴角再次拉平：“他真回府了？”
　　晓斯声音很低：“柳公子原先，是不愿先行回去的，方才三皇子出来，和柳公子说了几句话。三皇子走后，柳公子想起有重要事情，便先走了。”
　　
　　第67章 京中绝色
　　
　　“公子,您看可是这儿？”
　　柳忆听见声音，回过神，看看车外：“还要向前。”
　　“好嘞。”车夫挥着马鞭，又喊声驾,车子朝前继续移动。
　　街旁店铺渐渐多起来,门头修得也越来越繁复,酒厮茶坊的招牌很显眼。柳忆看着车外那些招牌，笑了笑，特别是看到其中颇具西域风情那家，笑容更大了些。
　　随即，他皱起眉,疑惑道：“那家店，去年才开，怎么就关了？”
　　车夫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这小的也不知道,许是做不下去了？”
　　柳忆嗯一声，没再说话。
　　车缓缓驶出西街主街,街面上的店铺慢慢少起来,柳忆回头又看眼那家酒肆，裹紧大氅，跟车夫指个地方。
　　马车在棵大柳树旁停稳，柳忆付过银两正欲下车,车夫笑着问：“公子等下可还要用车？小的在这儿候着？”
　　“不了。”柳忆摆摆手，推开眼前的老旧木门，木门年代久远，又疏于打理，他这一推便咯吱吱响个不停。
　　“谁啊？”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光听声音，就知道年过半百几个字不太够用。
　　柳忆不太爱听木门声音，索性加大力度，快速把门推开。
　　屋子里空间不算小，但东西也不少，且胡乱堆叠在一起，显得局促，柳忆伸头看了看，在乱七八糟纸张背后，总算看见个人。
　　“谁啊？”那人又问。
　　“定画的人。前些日子，我跟您约过时间。”
　　柳忆迈入屋里，回手抓上门环，试两次都没能将两扇门对严，他无奈抿起嘴，调整方向力度，再来一次，终于把冷风隔绝在门外。
　　看着合在一起的两扇木门，柳忆无意间露出个浅浅笑容，这几个月自己病了好、好了病，太医交代要少见风，自己没太上心，倒是培养出齐简快速关门技能。
　　古代雕花木门，不像上辈子的门那么好关，两只手速度需要差不多，角度还不能太偏，可即使如此，无论是在书房、寝殿、别院还是正厅，人进到屋里，半秒钟不到，小霸王龙便能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画人像是吧？”屋里的人抬头看柳忆几眼，随手指向一旁木椅，“去那坐着。”
　　柳忆收住笑，按吩咐在木椅上坐好，椅子估计和木门年龄差不多，他一坐上去，就开始吱哇乱响。
　　他吓得赶忙抬起屁股，生怕一不留神把椅子坐塌，除高昂画费外，再被多要笔赔偿款。
　　“就穿着大氅？”画师几笔画完桌上丹青，终于再次抬头。
　　想了想，柳忆脱掉大氅：“不穿。”
　　画师无可无不可，在柳忆放下大氅后，仔细打量起他。
　　二十出头的模样，素色衣裳，深蓝腰带，衣领上也包深蓝色包边，黑发大部分束在脑后，额边各留少许，眉眼含笑，倒是长得不错。
　　画师还算满意，抽出张白纸铺到桌上：“长得还行，画你不算污了我的笔。”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忍着吐槽冲动，按照画师吩咐调整坐姿，说句有劳。
　　这画师，是他走蒋太傅关系，说不少好话才搭上线，据说是京城国笔，画出来的东西重金难求。
　　知道西北联合的时候，就料到有分别一日，那时候，自己能带走齐简的丹青，于情于理，都应该给齐简留下些什么，最好还是想起来就能看看的。
　　知道自己画技是不行，柳忆决定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于是早早联系人、约好时间，谁知道今天早上出了那些事，要不是方才在宫外遇上三皇子，听他说句日期，这事就耽误了。
　　当然，三皇子也不是特别来提醒他日期的，想到华琼话里话外的意思，柳忆微微蹙眉。
　　“还画不画？”画师放下笔，声音不悦。
　　“画画画。”柳忆连声赔不是，见画师终于再次提笔，心里默默松口气。
　　据说这画师画得真好，脾气也真怪，画前面试，长得不入眼当场赶人就不说了，画的时候，外一惹恼他，也是说不画就不画。
　　不过真能给小霸王龙留下张好看画像，忍忍怪脾气老头也值，柳忆维持面带微笑模样，在心里吐槽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始想刚才的事。
　　刚才，柳忆在车里坐久了，跳下车打算舒展舒展筋骨，不巧碰上三皇子和几个大臣从宫门走出来。
　　迎面对上，再想躲回车里也晚了，特别是三皇子那句小忆，几个大臣都听得真切，且也跟着喊了世子妃。
　　柳忆硬着头皮打完招呼，又听他们嘀嘀咕咕说上半天，明白过来，之前在暖阁里，皇上果真提到带兵援西的事情。
　　“你猜齐简怎么说的？”三皇子脸上带笑，眼里却是幸灾乐祸。
　　柳忆弯着眼睛，摇头。
　　“他说你是身为齐家家眷，不能抛头露面。”华琼眼里，幸灾乐祸的意味更浓，死盯着柳忆，等他反应。
　　“哦。”柳忆点点头，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只是嘴角弧度一点没少，目光里好像也依旧带笑。
　　华琼不甘，压低声音：“你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啊。”柳忆不明所以。
　　“他这是想剪断你的翅膀，把你困在身下一辈子，而且还能用你，将柳家和齐家绑在一条船上，你莫要被骗。”华琼说完往前探身，明显想离柳忆更近些。
　　柳忆朝后退退，拉开两人间距：“有劳三皇子挂心，但清羽说的是实话，我身为齐家夫人，的确不宜抛头露面。”
　　三皇子没想到他能这么说，愣了愣，随即道：“小忆，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不能抛头露面，就不能带兵，你愿意让这兵权落到旁人手上？何况柳将军，可还被困在陇南，等你去救呢。”
　　想到父亲和西北战事，柳忆心绪低落，下意识想抿起嘴，但忽然记起，现在正在做画，赶忙坐直腰板，硬是放弃抿嘴动作。
　　画师皱着的眉头再次舒展，蘸些墨，落在纸上：“你样貌放在男子里虽还不错，但终究称不上绝色，再动来动去，我便不画了。”
　　柳忆眨巴眨巴眼睛，没敢出声。
　　“把头仰高点。”
　　“脸侧一些，多了，转回来。”
　　“笑容再明显些，不是让你假笑。别咧嘴，含笑传情懂不懂。”
　　画师说到后来，估计也说累了，无奈道：“算了，放松些，反正你这模样，再怎么画也就这样。”
　　柳忆笑盈盈地应上一声，在心里默默翻白眼，自己好歹也是被赞着玉树临风长大的，再不济，也不至于难看吧？也不知道在这国笔心里，什么样才能算绝色？
　　坐到后来，柳忆脸都快笑僵了，腿也开始发麻，终于盼到画师终于放下笔。
　　画师指指桌面：“就这样吧，拿去。”
　　柳忆捧起画仔细看看，由衷感叹：“您不愧是国笔。”
　　画师叹口气：“画虎不成，只是形似，却未神似。”
　　柳忆：…说谁像狗啊喂？
　　“可惜这张纸了，也可惜了我的笔。”画师明显对画不太满意，在柳忆告辞时还一个劲儿嘀咕，“下次不论是谁的门生弟子，不是绝色，都别来找我。”
　　脚都迈出门了，柳忆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来：“老人家，您一直说绝色绝色，到底什么样的，在您这儿才算得上绝色啊？”
　　画师翻着眼睛瞪他：“怎么？说你长得不好，你还不服气？”
　　“那不能，我就是好奇。”柳忆摸摸鼻子，把画小心放进匣子里。
　　“要说绝色，京城里能入我眼，也就只有一人。”
　　柳忆想到什么，心下微动，不自在地舔舔嘴唇：“那是，谁啊？”
　　离开画苑时，日头已经偏西，柳忆裹紧大氅选准方向，朝西街走去。
　　能得到嗜画如命，眼光毒辣的国笔赞句绝色，小霸王龙真可以，舔着嘴唇，想到齐简模样，柳忆也不得不承认，绝色两个字，他还真配得上。
　　真好，盛世美颜的小霸王龙，是自己的呢，柳忆有心笑笑，却勾不动嘴角。
　　看着街边隐约开始泛绿的柳丝，他幽幽叹口气，这京中真绝色，这世上的似锦繁春，就要被自己亲手推开。
　　手指微微收紧，柳忆把木匣按在胸口，深吸口气，自嘲般摇头，自己何德何能，得清羽青睐，能让他将满怀柔情捧到自己眼前？且捧上一次还不够，又捧上第二次？
　　伤他一次还不够吗？明知欢愉不能长久，为何还给他希望？给了希望，再狠狠推开，胸腔里跳动的这颗心，是不是铁做的？柳忆抿嘴按进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抱着木匣，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缓上片刻，他深吸口气，睁开眼，眼前还是发晕。
　　又闭上眼睛忍了一会儿，直到眩晕感褪去，他才撇撇嘴，重新把眼睛睁开，朝着西街加快脚步。
　　可惜了，之前还想买些西域美食带给齐简，那家店却关了门。不过好在那店附近，还有家百年老店，卖的果脯深得齐简喜爱。
　　想到果脯，柳忆倒吸口气，捂住牙齿，那么酸的海棠果脯，也不知道小霸王龙怎么吃下去的。
　　不过齐简好像，的确爱吃酸的，当年每次来西街，自己去排糕点铺，齐简就去排隔壁果脯铺。
　　刚开始，齐简买回来的，不是梅子干就是杏子干，自己买的，基本都是甜甜的点心。
　　后来慢慢的，齐简买梅子干时，还会额外买些桂花糖、松子糖，自己买桂花糕、芸豆卷前，也总是记着，先称些不放糖的绿豆糕。
　　看看天色，想到两家店铺门口排队的盛景，柳忆摇摇头，决定今天只买果脯。
　　快走几步，转个弯，便看见两家店铺门头，柳忆绕过排糕点铺的人群，直奔到果脯店队伍最后，还没等站稳脚，他忽然顿住，猛地回头，看向糕点铺方向。
　　
　　第68章 你怎知不是我的
　　
　　齐简身上,只穿着墨色外袍，算不上多厚，在一群裹着厚厚棉服的人里，身形格外单薄。且他长得好看,脸色白净,被黑色衣领一衬,更显得肤质若雪，冷清矜贵。
　　愣愣地看着他，柳忆恍惚片刻，揉揉眼睛。
　　齐简垂着头，没朝这边看,自然也没看见柳忆。柳忆蹙眉不动，直到他身后的人，忍不住推他两下，才回过神来。
　　“别看了。”柳忆身后站着个大娘,双手缩在袖笼里，笑呵呵跟着一起看齐简,“再看好,也不是你的。”
　　“嗨，您怎么就知道不是我的啊？”柳忆乐了。
　　大娘被质问了也不生气，反正闲来无事，柳忆长得又温和讨喜,她还挺乐意跟柳忆多说几句：“你一看就不是京里的吧？”
　　柳忆点点头，满眼好奇：“这也能看出来？”
　　“看倒不是看不出来。”大娘还真仔细打量他几眼，小伙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也是个俊俏孩子，放在京城里世家子弟堆里,也属于抢眼的。
　　越看柳忆，大妈越觉得这孩子长相不错，虽不像那位公子哥高贵，但还怪可人疼的。见柳忆眼巴巴看着自己，大妈解释：“你要是京城的，早就看习惯了。”
　　柳忆愣了愣，明白过来，试探着问：“难道那个人，常来买东西？”
　　“可不是，从三、四年前起，那位公子就常来这家糕点店，买的东西也多。”
　　“三、四年前？不是五、六年前？”柳忆诧异。
　　大娘摇头：“就是三、四年前，这么个天仙似的人物来买东西，谁不争着抢着看啊，要是五、六年前，街头巷尾的，还能不知道？”
　　这话好像还挺有道理，柳忆跟着点了头，点完头他又想起点别的。
　　当年自己和齐简，常常来西街逛，也没见着谁偷看，怎么自己去西边几年，小霸王龙上街采购，都要引起围观了？
　　随后，他稍稍一想，又明白过来。当年齐简都才十四五岁，身量还没长足，虽好看，但在大妈大娘小媳妇眼里，都还算是孩子，自然也不会怎么偷看。
　　如今小霸王龙已经及冠，身量高了许多，眉眼间也褪去稚嫩，俊美中带着锋利，好像柄漂亮的宝刀，无需出鞘，单单往那一放，就能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么想完，他再仔细一看，顿时皱起眉。
　　齐简身前、身后、身左、身右，清一色娘子军，娇俏清纯，活泼矜持，各种类型一应俱全，联想到姜夫人贡献的那批画轴，柳忆跺跺脚，离开队伍，径直朝齐简走过去。
　　“哎，你回来。”大娘急急地在后面喊，“你可别去搭讪，那公子不好惹，之前会错意去搭讪的，没一个好下场。”
　　齐简听见声音，终于抬起头，眉峰还紧蹙着，嘴角也绷成直线。看见大步走来的柳忆，他眼神里露出明显错愕，蹙着的眉头没来得及展开，双唇却先微微张开：“你？”
　　柳忆气势汹汹走到半路，对上齐简双眸，步子缓和一些，招招手：“嗨。”
　　齐简额间舒展开来，眼底光明灿烂起来，双眸忽闪着，好像两颗璀璨星辰。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一起开口，又一起顿住，静默片刻，复又一起开口：“我…”
　　再次抢在一起，两人又同时住嘴，对视一眼，脸上都不自觉挂上笑容。
　　站在大街上，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也太狗血了吧？柳忆耳根莫名发烫，不自在地摸摸脖子，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个自己噤声手势。
　　齐简挑眉：“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齐简没往下说，柳忆也没问，只是把木匣子往背后藏。
　　齐简看见木匣子，目光里露出探究，柳忆只恨不能把木匣子塞怀里，彻底隔绝齐简眼睛。齐简微眯着眼睛，展开手，示意柳忆把东西交出来，柳忆哪肯，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你还买不买果脯啊？”大娘在柳忆背后，指着铺子台面高喊。
　　“买买买，我买。”柳忆如临大赦，迭声应着，抱盒子往大娘那边跑。
　　齐简这边也排到了，他扭头对台面里面说两句什么，交过银钱，接过来几个油纸包。
　　回府路上，柳忆盘腿坐在马车上，左手一块芸豆卷，右手一块桂花糕，眼睛弯弯的，满脸餍足。
　　齐简捻起颗梅子干，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抵上去，感受着酸酸甜甜的滋味，眉眼间阴霾散去不少。
　　车辕上，晓斯长出口气，悬着半路的心，终于放下了。
　　吃完梅子肉，将圆圆果核吐出来，齐简清清嗓子：“华琼和你说什么了？”
　　“嗯？”柳忆嘴里嚼着芸豆卷，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齐家耐心等他把芸豆卷咽下肚，捉住他拿着桂花糕的那只手：“他是不是说，我不同意你帅兵？”
　　柳忆听到这话，放下桂花糕，嗯了一声。
　　“你信他的话。”齐家声音低下去。
　　柳忆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叫不准？”齐简手上力道松了些，垂下眼眸。
　　“不。”柳忆趁机，挣脱开来，想抓桂花糕杯齐简拦下，便转换方向，改抓芸豆卷，“在我看，他说的话是真的，却没安什么好心。”
　　“别吃了。”齐简抬手去抢芸豆卷，顺便把柳忆压在车壁，“明知他不安好心，你为什么还走？”
　　柳忆眼看着芸豆卷被拿走，不甘不愿舔舔嘴唇，抱紧木匣子，满脸戒备。
　　齐简嫌弃地看看芸豆卷，扔回油纸包：“喜欢吃下次再买。”
　　听见这话，柳忆抿抿嘴，目光沉下去。
　　“嗯？”齐简挑起柳忆下巴，逼他直视自己，“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走？”
　　柳忆挣扎两下，发现齐简是来真的，便放弃了，只是小声道：“不是跟他走的。”
　　“不是跟他，那是跟谁？”齐简舔着嘴唇，盯住柳忆颈部，不过那里现在被大氅毛领挡住，看不真切。
　　柳忆条件反射捂紧脖子：“没谁，我自己，就我自己。”
　　齐简看了看他，好像在掂量这话真假，柳忆捂着脖子，脸上写满真诚。对视一会儿，齐简先收回目光，摸柳忆脸颊一把，俯身坐到他身旁：“我越反对，皇上越会放心。”
　　“我明白。”刚才点心铺前，齐简那句我以为刚出口，柳忆便反应过来，小霸王龙是误会自己受三皇子挑拨，特意避开他走了。
　　以为自己生气，所以顶着寒风，排长长的队伍，想买些爱吃的，来哄自己？从宫门口到西街口路上，还有垂眸排队的时候，小霸王龙怕是，一直在忐忑不安吧？
　　柳忆有点后悔，当时没跟晓斯再多交代几句，他咬咬嘴唇，想说点什么，后知后觉摸把脸，眼睛再次圆起来：“你往我脸上蹭什么了？”
　　齐简斜眼看看芸豆糕，又看看柳忆脸颊，微微一笑。
　　第二日，果然如齐简所料，一大早公里就派人出来，说是皇上召见柳忆。这次无召不能入宫的人，变成齐简，将柳忆送到宫门外，齐简摸摸柳忆唇角，对着他点点头。
　　柳忆也朝齐简点了头，扭头下了马车。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这次倒是没齐简的人来接，柳忆跟着去齐府宣旨的公公慢慢朝暖阁走，一路上都没开口。
　　进了暖阁，见到上次的老太监，老太监对柳忆笑笑，恭恭敬敬喊声世子妃。柳忆笑笑，伸头里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世子妃请稍后，皇上还要一会儿。”老太监端出盘桂花糕，轻轻放到边几，“世子妃要是饿了，不妨先吃点东西。”
　　嗅着桂花糕香甜气息，眼前本能浮现出小霸王龙的模样，柳忆心里安定了些，他抓起一块，状若不经意般开口：“宫里原来常备着桂花糕？”
　　老太监笑着摇头：“那哪儿能呢，只不过世子好这口，每每世子入宫，才会备下。今儿个您入宫，奴才想着世子爱的，多半您也爱，就吩咐备着了。”
　　柳忆愣了愣，说句多谢，将桂花糕放进嘴里。
　　刚吃到第二块桂花糕，暖阁外脚步声响起，柳忆放下桂花糕，在皇上步入暖阁时，恭恭敬敬跪拜下去。
　　皇上说句平身，半垂眼皮缓缓坐下，打量柳忆片刻，沉声道：“攸臣可知，朕为何诏你入宫？”
　　你可知，你们可知，诸位爱卿可知，这是皇上开场必说的话，柳忆记起路上齐简吐槽，再听皇上果真这么问，有点想笑。
　　他调整表情，缓缓摇头，按照齐简交代，说句微臣不知。
　　皇上果然露出满意神色，大概讲了柳将军和敌军僵持在陇南，又问柳忆如今情势，是否应该派兵。
　　又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柳忆屏气凝神，知道接下来，皇上要说重点。
　　皇上翻起眼皮，再次仔细打量柳忆，沉声道：“在朕看来，这兵是要派的，且带兵的人选，朕心里也有一个。”
　　柳忆盯着脚尖，心跳加速。
　　“但是，齐家夫人无带兵先例，依攸臣的意思，应当如何？”
　　
　　第69章 你们，可真让我恶心
　　
　　目送柳忆走进宫门,齐简放下帘子，缓缓吐出口气，说句回府。
　　晓斯诧异地扭头，只看到严严实实的帷裳,他犹豫着问：“世子,不等柳公子了？”
　　静默片刻,齐简低哑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回去，另派人来接他。”
　　说完这话，他揉着额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齐府行驶一会儿，齐简低声喊停,还没等晓斯将车停稳，他便挥开帷裳，跃下车去。
　　晓斯吓一跳，连忙跟着跳下车：“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齐简撑着树干摆摆手，回头指向车辕：“回去等着。”
　　“世子？”晓斯看他脸色,吓得声音都变了：“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回去。”齐简声音冷下去，说完将胳膊按在树干上，头抵胳膊，呼吸声急促起来。
　　见他这样子,晓斯不敢上前，只好一步三回头往车边挪，等他终于挪到车辕，身后传来低低呕吐声。
　　晓斯垂着头又等一会儿，呕吐声停止,他想去看看世子情况，没敢挪步，又这么静静站上片刻，终于听见齐简折返的脚步声：“世子？您怎么样？”
　　齐简摇摇头，缓步上车，靠在车壁上，用手蒙住眼睛。
　　缓了许久，他压低声音，说声走。晓斯赶忙坐上车辕，尽可能平稳地驱使马车，即使这样，他还是隐约能听见车厢里，齐简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好不容易挨到齐府，这次连停都没喊，齐简直接冲出帷裳，翻身下车。
　　“世子？世子？”晓斯急匆匆喝停马车。
　　齐简挥挥手，靠着门口柱子重重喘几口气，压着胸口缓上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晓斯：“请太医。”
　　晓斯应声是，试探着过来扶人：“世子，您这是，吃坏了什么？还是怎么了？”
　　齐简避开他的手，自己站直身体：“那事，有回音了吗？”
　　“还没。”晓斯收回手，眉头拧成川字，开始担心起别的：“世子，这事儿，他们会答应吗？”
　　“由不得他们，且出了事，有我顶着。”齐简按着胸口，慢慢跨进门里。
　　走到一半，他低声道：“再送封急信过去，就说如耽搁一时半刻，陇南真出差池，到时候，就不是擅自动兵这么点事了。”
　　晓斯苦着脸点点头，总觉得这事太过冒险，不过世子决定的事情，他也没法劝，何况这事涉及到柳公子和柳家，就算再冒险，想来世子也还是要做的。
　　两人一前一后，还没走到主院，迎面遇上李妈。李妈请完安，小声说姜夫人有事，想请世子过去。
　　齐简冷冷撇李妈一眼，脚下转弯，朝着姜夫人那边走去。
　　前几年，仗着有姜夫人撑腰，李妈并没将齐简太放在眼里，这两年，眼见着齐简连番动作做下来，倒是对这个刚及冠的少年，害怕起来。
　　看他阴沉着脸笑起来，李妈更加不敢开口，只能垂着头讷讷跟在齐简身后。
　　齐简抵达时，姜夫人早在主位坐定，看见齐简眸色较以往更为阴霾，她心里有些发虚，转念想到，再怎么样，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还真能翻出天去？
　　这没想完，那点心惊被压制下去，姜夫人缓缓露出个笑容：“简儿，我听说，陇南出了事，还和柳家有关？”
　　“妇人不得议政，你不记得了？”胸口翻腾得难受，齐简并没跟她客气，甚至连过场都懒得走，寻个靠门座椅，斜靠着椅背坐下。
　　这姿势和话语，实在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姜夫人心里冒火，指甲抠在木质扶手上，眼睛微眯。
　　不过也不能直接撕破脸，毕竟还有事要说，她只好压制怒火，再次开口。
　　“皇后和太子的意思，是希望柳忆能带这个兵的。”
　　还有太子的意思？想到之前，柳忆弄得那出吉人天相，齐简脸色愈发阴沉。
　　“但是皇上的意思，多半不会愿意柳忆带兵。”姜夫人暗中打量他神色，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翅膀硬了，再也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就和他爹一个样，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不是皇上赐药，又亲自骗齐王喝下，自己甚至连这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想到这里，姜夫人心头更加不耐，越看齐简越不顺眼。一个男人，生成这样，用皇后的话说，那是要霍乱朝纲的。
　　幸好当年皇上顾念大局，选了姜家，立后以后，又将自己赐给齐王，这才有前朝稳固，可惜齐王偏偏不甘心，连碰自己都不愿，所以死在沙场，也是活该。
　　要是齐简也死了，那齐家，就是自己的，这个念头近几年，时不时就冒出来。
　　姜夫人掏出手帕，遮掩着按按嘴角，果然皇后说的对，拿到手里才是真的，什么儿子丈夫，都没有用。不过皇上多疑多思，将齐府拿到手里之前，还需要多加个筹码，才够稳妥。
　　想到这里，姜夫人声音柔和不少：“简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大局为重，柳忆想要出兵，就只有和离这条路可选。”
　　齐简没说话。
　　“何况就算和离，也不是以后再不能和好，你要是真中意柳攸臣，等他得胜归来，再续前缘未尝不可。”姜夫人揣摩着齐简心思，试着往重点上靠。
　　齐简终于偏头，看她一眼。
　　姜夫人自认为找到症结，赶忙再接再厉：“到时候他风光归京，再来道赐婚圣旨，你们还不是和现在一样？柳将军困境解了，你们又再续前缘，这怎么想都是稳赚不赔。”
　　跟现在一样？
　　自己看起来，真如此愚蠢好骗？齐简有心笑两声，可是胸口翻涌地太过厉害，他只是缓缓叹口气。
　　当初，皇上能把柳忆赐给自己，还要托太子和三皇子相争的福。那时，皇上忌惮柳家势大，怕柳家为其中一派所用，又顾及贤君名声，不能故意给柳悦指婚落魄人家。
　　自己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硬要迎娶柳忆，正好合皇上心思。
　　历朝以来，皇上赐婚，乃大大恩宠，就没有为同一家赐两门婚事的先例，所以将柳忆赐给自己后，哪怕前朝再有人闹着要为柳悦赐婚，皇上都能名正言顺拒掉。
　　能繁育子嗣的女子家成婚，便定实两家关系，等日后繁衍生子，开枝散叶，就彻底分不开了。
　　而男子成婚，却不一样，在皇上看来，两位男子日后都是要娶妻纳妾，延续香火的，还真能长久绑在一起？
　　因着这些缘由，自己闹上两次三番，皇上也就顺水推舟，把婚赐了。可如今，柳悦已经嫁人，没了相争筹码，柳忆将军嫡子身份，就凸显出来。
　　男子虽不能长久绑在一起，到底是将齐家和柳家凑成一堆，一个是异姓王府，一个是封疆大吏，两家合一，怎能不让皇上忌惮？
　　等柳忆再次凯旋而归，这婚，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赐。而且，不只不会赐，甚至会想尽办法，将柳忆调离京城，隔断两人关联。
　　所以，此次放手，便是真正咫尺天涯，相会无期。
　　齐简按着胸口，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描金白瓷杯，想到柳忆那时毫不犹豫喝下茶水的模样，笑笑，抓起茶杯灌下杯水，勉强压住作呕冲动。
　　没开口，也没冷哼，这是不反对？姜夫人以为有希望：“简儿，听娘的，娘只有你一个指望，自然不会害你。”
　　齐简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喉头动得更加厉害。
　　“简儿？”姜夫人柔声细语，“届时皇后、太子都会帮我们，这和离的事，你便应了吧？”
　　齐简扔掉茶杯，起身就走。
　　“简儿？”姜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齐简扶着门框，冷冷笑了：“你们，可真让我恶心。”
　　柳忆从宫里出来，搓着手看半天，没在原位找到齐简马车，反而在不远处，看见另一辆车上，插着齐字小旗。
　　柳忆几步走过去：“齐简和晓斯呢？”
　　车夫迎上来，先递上个手炉：“回世子妃的话，世子在府上。”
　　抱紧手炉，柳忆微微蹙眉，没再说什么，回到府上，他下车径直朝主院走，走到一半，遇上个面熟的人。
　　“太医？”柳忆心里咯噔一下。
　　太医行礼，喊声世子妃，只说还有要事，急匆匆走了。
　　柳忆这回真急了，脚下生风往主院赶，刚推开院门，迎面遇上晓斯：“你们怎么先回府了？”
　　晓斯愣了愣，小声道：“世子说昨日您没等他，今天他也不等您。”
　　柳忆：…在这儿报复回来？
　　沉默一会儿，柳忆绕开晓斯，试图往里走。
　　晓斯慌忙将人拦下：“柳公子，世子有要事，您回来了先请移去别院。”
　　“有什么要事？能要紧到把太医请来？”柳忆偏头朝寝殿看，可惜门关得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到里头情形。
　　晓斯叹口气，依旧按照世齐简吩咐道：“的确是要事，柳公子还是先回别院吧。”
　　柳忆不干，硬要去推门：“我都在这儿住几个月了，要打发回别院，好歹找个像样理由。”
　　晓斯知道自己拦不住人，只得展臂挡在门口，压低声音：“世子难受得厉害，刚睡下。”
　　柳忆愣怔片刻，拉着晓斯走开几步：“他怎么了？”
　　晓斯满脸愁容：“世子回府前吐过一次，方才从姜夫人那边回来，又吐了两三次，这好不容易才睡下，柳公子还是，先回别院吧？”
　　
　　第70章 齐简的坦白
　　
　　柳忆轻推木门,木门无声敞开条缝，还好没什么声音，他赶忙将木门彻底推开，像条鱼般滑进房里,又回身把门掩好。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炭火噼啪声都没有,柳忆搓搓肩膀，朝珠帘看过去，齐简这会儿正侧躺在塌上，眉间显出个小小川字。
　　蹑手蹑脚朝珠帘挪几步，看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柳忆悄悄挑开珠帘。
　　方才隔着珠帘看不太真切，如今这么直接看着，柳忆才发觉，齐简脸色照以往,还要白上许多。
　　怎么忽然病成这样？柳忆垂眸站了一会儿，轻声搬过圆凳挨床畔坐下,杵着胳膊,心疼地打量起齐简。
　　这会儿他闭着眼眸，眼里锋芒隐去，便稍稍显出几分少时影子，长长睫毛在眼睑上扫出小片阴影,眼角泪痣若隐若现，黑发虚挽，双唇因病着透出淡粉色。
　　柳忆伸出食指，想碰碰齐简双唇，手伸到一半,连忙撤回来。
　　他咬着嘴唇左思右想，昨天吃的基本都一样，真要说起来，自己比他还多吃了芸豆卷和桂花糕，就算食物中毒，也没道理自己没事，他反倒病了？
　　听晓斯的意思，自己前脚入宫，齐简后脚就开始不舒服，甚至没忍到回府，就吐了。柳忆抿着嘴唇，在心里叹口气，搓着手又坐了一小会儿，渐渐意识到房间里有点冷。
　　他扭头，四下寻觅一圈，别说是炭盆，连个手炉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齐简不冷吗？柳忆试探着摸摸他被褥厚度，没摸出所以然，又顾忌自己手指太冰，没敢往被子里伸。
　　可是不伸进去，也不知道齐简到底会不会冷啊？本来就不舒服，再冻病，不是更不好？犹豫中，柳忆再次朝被子伸手。
　　但，小霸王龙还不容易睡着，自己这一摸，把人弄醒了，不是更难受？手悬在空中，停顿片刻，又缩回来。
　　反复几次，榻上的人动了动，忍不住低笑出声。
　　柳忆眼看齐简睁开眼睛，错愕咂舌，声音里有点愧疚：“吵醒你了？”
　　齐简笑了一小会儿，撑着床沿坐起，掀开被子，露出只着里衣的上身：“你到底摸不摸了？”
　　“我没想摸你，我就是…”柳忆耳根红了。
　　看他这反应，齐简倒是觉得身上没那么难受了，玩心被吊起，他勾开半边衣襟，微抬下巴：“摸吧。”
　　“我没要摸。”柳忆气鼓鼓捞起被子，重新盖回齐简身上。
　　齐简舔着嘴唇，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不想摸这里？那我换个位置。”
　　说完，他再次撩开被子，这次干脆连里裤一起露出来，垂眸看向里裤，齐简笑得狡黠：“那换这里摸，满意吗？嗯？”
　　盯着裤子中间，鼓鼓的那块，柳忆瞪圆眼睛，唰一声又把被子盖回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有些难办了。”齐简舔着嘴唇，似笑非笑，缓缓聚起眉峰，好像真在思索还有哪里能摸。
　　柳忆看他若有所指思，目光从上身扫到床尾，只觉喉咙发干，恨得牙痒：“还有精神撩拨，我看你是不难受了。”
　　“难受。”齐简侧身，从床里抓过软枕。
　　柳忆自觉接过软枕，小心翼翼垫在齐简身后。靠在软枕上，齐简单手搭在眼睛上，稍稍向后仰头，呼吸有些不稳。
　　“还想吐啊？”柳忆有心替他顺顺胸口，想到手上太冰，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过了一会儿，齐简放下手，看看柳忆，朝外面喊声来人，待晓斯进来后，吩咐取炭火盆来。
　　晓斯犹豫着嘀咕：“世子，您方才不是让全撤掉，说太暖和了难受？”
　　“就你有嘴？”齐简斜他一眼。
　　晓斯再不敢说什么，皱着脸退下去，不多时，带着家仆抱进来两个炭盆。
　　按齐简示意，炭盆被放在柳忆身旁，柳忆看着红红的炭火，抿抿嘴摆手道：“我真不冷，撤下去吧。”
　　“放下，没你的事了。”齐简没理他，只是看向晓斯。
　　等晓斯离开，寝殿里重新恢复安静，劈劈啪啪炭火声，时不时响起，柳忆盯着炭火，目光逐渐暗沉下去。
　　“皇上今天，和你说什么了？”齐简的声音，在炭火小小爆裂声衬托下，有些飘忽。
　　柳忆搓搓手指，确定手暖起来，才抚上齐简额头：“还好没发烧，怎么突然吐了？太医怎么说？”
　　“皇上今天说什么了？”
　　知道躲不过，柳忆耸耸肩，干脆脱了鞋子，和齐简一同挤在床上：“和你想得差不多。”
　　齐简微微颔首，沉默半晌，扭头看他：“你答应了？”
　　柳忆没吭声，也没看齐简，而是蜷起双膝，把头埋在膝盖上。缓缓叹口气，齐简再次仰头，用手蒙住眼睛。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寝殿外，不知什么鸟儿，引颈高歌，调子欢快又愉悦。
　　柳忆埋着头，听一会儿鸟叫，平复好心绪露出笑脸：“你真不要紧？太医怎么说？”
　　“皇上给准话了吗？”齐简依旧蒙着眼睛，没去看柳忆脸上笑容。
　　没人看，便没必要维持笑容，柳忆拉平嘴角，再次把头靠在膝上：“没有，和你预料一样，他只是问过我意思，就让我出宫了。”
　　说完，见齐简没什么反应，柳忆偏过头，悄悄看向他。
　　眉眼如画，哪怕在病中，也是繁锦极春。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发涨，柳忆不得不扭回头，再次把脸埋在腿上：“你这病，真没事？怎么突然就吐了，昨天都还好好的。”
　　“没事。”齐简终于放开手，用刚才捂眼手，摸摸柳忆脸侧碎发，“我的病没事，北边也不会出事，你可以放心西征。”
　　柳忆闷着头，嗯一声。
　　齐简强硬地将他拉起来，逼他直视自己：“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柳忆声音发涩。
　　“我的病，是装的。”齐简勾起嘴边，眼角泛着红晕。
　　柳忆愣了愣，坐直身体：“装的？怎么装？”
　　“太医总有办法。”齐简把他拥怀里，轻咬柳忆耳垂两下，没舍得用力。
　　柳忆想到之前，自己高烧时，齐简曾说过怀疑御医下药的事情，所以，他真吃过能让人高烧不退的药？那他又是为什么，宁可伤身也要装病？
　　心里早有答案，咬着嘴唇，柳忆心尖轻颤，好像被极细的针扎过，一两根不触及根本，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忍着疼痛，低声问：“所以今天，也是因为吃药？”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齐简眼底有些动容，却依旧面不改色点下头：“自然。”
　　明明还没回府，就已经吐了，明明那时候，都还没请御医，明明早上一起用膳，路上也没吃过东西，怎么可能是吃药的原因？
　　颤抖着的心尖，抽疼起来，柳忆咬牙，将骗子两个字硬生生吞回肚里。
　　“高热、咳血，都是装的。”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齐简抬手，一下下抚过他背脊，直到柳忆逐渐放松下来，他才再次开口，“放心吧，我不想再吃那么苦的药了。”
　　柳忆点点头，心口还在猛烈抽痛，且有愈演愈强趋势。
　　生怕一不留神，再来场狗血哭戏，柳忆拍拍自己脸颊，努力把思绪往别的地方引，想着想着，在抽痛间隙，还真让他想起另外的事：“那北征？”
　　说完，他又明白过来：“如今，羌狄联合，都聚在陇南，估计北征的事情，倒是不急了，只是…”
　　齐简再次拍拍他背脊，冲着他耳朵吹气：“就算真去，也无妨，我在军中，安插了人手。”
　　这倒是完全出乎柳忆预料，愣怔片刻，柳忆挣开一些，和齐简对视：“你在军中，有人手？”
　　“怎么？没想到？就许你有探子，不许我有人手？”齐简笑笑，将他重新拉回怀里，不欲多说。
　　柳忆表情僵住：“你知道？”
　　齐简冷哼：“每隔七日，就摸进别院，最近你住在主院，他不便进来，所以每到日子，你就找各种理由往别院溜，你当我没长眼睛？”
　　柳忆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有种被揭老底的尴尬。齐简看出他的不自在，将脸埋到他颈间，轻轻笑了。
　　“别咬我啊。”柳忆顿时忘了不自在，举着手往脖子上捂。
　　“别乱动。”齐简用舌尖，轻轻舔着柳忆颈间细嫩肌肤，亲吻一下，闭上眼，“让我靠会儿，难受。”
　　柳忆不敢动了，就这么僵硬地挺上好半天，耳畔呼吸声沉缓下来，又过一会儿，他试探着喊声齐简，没人回应。
　　小心将齐简放回床上，盖好被褥，用指腹触碰齐简脸颊，抚过上面硌出的红痕，柳忆努力扯起嘴角，试几次没有成功，他自暴自弃般抱住膝盖，也闭上眼睛。
　　第二日，醒过来时，天还是全黑的。
　　柳忆揉着眼睛，翻身扑了个空，他恍惚一瞬，清醒过来，连忙翻身坐起。外面连鸟鸣声都没有，月亮也没完全落下去，这时候齐简不在床上，跑哪去了？
　　“齐简？”
　　听见声音，晓斯推门进到外间：“柳公子，您醒了？”
　　“齐简呢？”想到昨夜睡梦里，齐简还紧锁着眉头，柳忆抿嘴，忍不想多亏是古代，要是现代，自己就要怀疑小霸王龙被连夜送医院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虽没去医院，倒真是连夜走的。
　　柳忆听完晓斯的话，紧紧皱起眉：“你说他丑时，就离府去宫里了？不是，半夜宫门落锁，他就算到宫门口，也进不去啊！”
　　
　　第71章 我只能成全他
　　
　　上一次,这个时辰守在宫门外，还是十五岁那年。
　　齐简安安静静站在宫门前，微仰头，一颗颗数着门上铆钉,横着九颗,竖着九颗,一扇门上，八十一颗，不多不少。
　　齐王府门上，是横七竖七排列，比皇宫低上一级,却已是京里唯一荣宠。
　　父王当初，带着自己一颗颗数过四十九枚铆钉，朝着皇宫方向语重心长：“简儿，以后,你也和爹爹一样驰骋疆场，守国泰民安好不好？”
　　“爹爹,为什么要守国泰民安？”小小孩童有些迷茫。
　　齐王叹口气：“因为,这是他的天下。”
　　那人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不论身在何地,都要替心中的人，守住天下、守住臣民。
　　那爹爹你知不知道，你死以后，你的儿子，需要靠装病卖惨,才能护住齐家荣耀？你又知不知道，明知你死得蹊跷，你愿为他倾尽天下的人，却连你死因都不愿彻查？
　　八十一颗铆钉，在月色下，泛着淡淡微光，金灿灿黄铜被笼上清冷余晖，白日里存下的余热散尽，轻轻一摸，刺骨寒凉。
　　稍微俯身，齐简将目光下移，落在稍低的一排铆钉上，十五岁生辰那天，他连夜赶到宫门外，就是死死抓住着这排铆钉，一声声喊着齐王世子求见。
　　宫门已落锁，无诏不得入宫。
　　就这么一句话，任凭自己将手掌拍出血痕，都没能见到皇上。
　　伸出指尖，轻轻戳上那几颗铆钉，一样的冰冰冷冷，还好，自己，早不是当初懵懂少年。不轻不重踹一脚铜门，齐简转头看向守卫头领：“齐王世子齐简，入宫面圣。”
　　“世子，宫门已经落锁，且无诏不得入宫。”头领满脸为难。
　　“开门。”齐简眯着眼睛，声音不大，却很低沉。
　　头领擦着冷汗，心里打鼓，记起五六年前的事情，也想起当时宫门上的道道血痕。
　　那时候，他想着齐王失势，世子无依无靠，定翻不出大浪花，便只例行公事守住门，甚至还说了句，哪怕拍出花来，也是没用。
　　不过，也不只是自己，打狗看主人，宫里的人不都这样？那些日子，大家不都冷眼看着，甚至还背地里嗤笑打趣？
　　早知道世子能有今日能耐，当初好歹，也要客气两句，也不知道现在再客气客气，还有没有用？想到这，头领讪笑：“世子，小的也是奉旨行事，您行行好，大人大量，千万别难为小的。”
　　“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齐简冷冷瞟他一眼，示意身后，家仆连忙上前，伸手便将头领双手缴到背后。
　　家仆出手太快，头领反应过来，早被狠狠压住，另几个守卫见状，唰唰亮出配剑，将齐简围在中间。
　　齐简活动两下手腕，从首领腰间抽出佩剑。剑锋冷光凛凛，剑尖所指之处，守卫们不自觉后退两步。
　　一个剑花挽下来，齐简四周，顿时空旷起来。他挑眉，拎着剑掂量几下，随手又挽出几个华丽剑花。
　　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向被制住的头领，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世子可是连太子都敢打的主，且近几年来脾气越发暴躁，真要一不顺心，把他们都宰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私闯宫闱，那可是重罪，世子总不能真敢这么做吧？还是说，世子真想造反？世子可是齐王的儿子，齐王当年，能血洗宫闱，那世子，是不是真有造反胆量？
　　又想到最近隐约听闻，皇上想逼世子和离，老婆都要被逼跑了，真气得造反，也说得过去？越想越怕，守卫们双腿渐渐发起抖。
　　齐简原本以为，至少要比划两下，没料到刚拔出剑，就把他们吓成这样。看着鹌鹑似的一帮守卫，再看看面如死灰的守卫头领，齐简大发善心，缓缓出言安慰：“我又不杀你们。”
　　谁知听完他的安慰，守卫们抖得更凶了。
　　齐简无奈叹口气，对着家仆打个手势，家仆手下力道加重，头领只觉得双臂快被压断，只能小声对着门里喊句什么。
　　片刻后，沉重宫门被缓缓推开，齐简用剑背拍开惊恐又诧异的门内守卫，慢悠悠拎起守卫坐凳，在宫门正中摆好，这才撩起衣摆，笑着坐下。
　　
　　皇上听完老太监的话，重重拍向床沿：“放肆。”
　　老太监麻利地跪在地上。
　　喘上好半天粗气，皇上再次开口：“他还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世子就是坐在宫门口，看着守卫拍门。”老太监低着头。
　　“拍门？”皇上眼皮翻起一点，眼里露出疑惑之情。
　　老太监道：“是拍门，说是还要排出节奏音律，拍不出来，就不能停。”
　　“齐家半夜三更，硬闯宫门，闯进来后，就只押着守卫拍门？拍的…”皇上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后面的话，没说全。
　　老太监揣摩着皇上意思，小声道：“奴才派人去听了，世子让人拍的，是塞外的曲子。”
　　沉默许久，皇上垂眸，叹口气：“去吧，把他叫进来。”
　　齐家坐了没一会儿，便接到传诏暖阁的旨意。他点点头，没急着往里走，而是提剑拍拍头领双臂：“回去好生练着，下次倘若再拍不出花来，这两只手，就别要了。”
　　暖阁里，皇上眼底露出倦意，满脸怒火。
　　齐简安安静静，只是跪着，半句话也不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当朕不会罚你？”皇上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扭头对老太监沉声道，“茶都凉了，怎么当得差？”
　　老太监赶忙端起茶杯，快步退出里间。
　　皇上看着空荡荡地桌面，垂下眼皮：“别以为能一直靠着你父王的情面，若再敢生事，朕绝不姑息。”
　　“微臣不想生事。”许是听见父王两个字，齐简终于稍稍抬起头，开了口，“微臣只求一死。”
　　一口气没上来，皇上喉咙里呼呼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话：“胡闹！”
　　齐简冷冷看着皇上，忽然想到，如果父王活到现在，看见他心上人此般模样，还会不会将真心错付？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柳忆老到鬓角染霜，自己也不会嫌弃，所以错不错付的，果然不在年龄皮相。
　　哪怕柳忆老了，肯定也是个风流潇洒的老头吧？这么想着，齐简缓缓勾起嘴角，可惜，风流潇洒的老头，自己不一定有没有机会看到。
　　心念转上几转，齐简躬身跪拜在地，额头抵着微凉地面，他一字一顿：“齐王世子齐清羽，连夜闯宫，但求一死，别无他想。”
　　“你！”皇上眉头紧拧，脸色褶皱越发明显，“你想气死朕？”
　　“清羽不敢。”齐简抬起头，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齐家运势不好，与其生离，不若死别。”
　　看着齐简神色，再听到这话，皇上怒火猛烧，想抓个什么砸下去，可桌上空荡荡的，连只茶盏都没有。他最终，只是用掌狠狠拍过桌面，长叹一声。
　　静默良久，皇上怒火平息，反应过来，他垂下眼眸，声音低哑：“你怨恨朕。”
　　“微臣不敢。”齐简睁开眼睛。
　　“你因你父王的事，怨恨朕。”看着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眸，皇上呼吸微滞，声音苍凉，“但你要知道，朕是皇上，朕是一国之君。”
　　“爹爹曾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齐简声音透着股凛冽决然。
　　皇上微微一愣，眼神犀利起来：“我没要他死。”
　　“微臣明白。”齐简再次俯身叩头，声音更低些，带上丝哀伤，“臣只是说，齐家之人，为心中所爱，自可豁出性命。”
　　“你？”皇上彻底明白过来，微眯双眼，打量起齐简，“你闹了这么一出，是想帮攸臣求情？”
　　齐简摇摇头，笑了：“不，微臣是替自己求情。”
　　皇上将眼皮耷拉下去，敛去眼底精光：“你不是说过，齐家夫人，不可带兵？”
　　“攸臣担忧柳将军，彻夜难眠，所以，微臣只能漏夜闯宫，求皇上开恩。”
　　“你愿意世子妃带兵出征了？”皇上脸上露出欣慰笑容，目光却越发幽冷。
　　齐简还是摇头：“微臣只是想求皇上开恩，赐我一死，微臣身死，夫人自可带兵。”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皇上表情微变，凝眸仔仔细细打量起齐简，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那张脸，和齐王年轻时太过相似，甚至连眼里的深情，都如出一辙。可惜，属于自己的那份深情，早已经烟消云散，化作一抔黄土，皇上移开眼睛，不敢再看。
　　能不能让皇上放心，在此一举，齐简稍稍挺直背脊，拿出些真心。
　　“攸臣说，既齐家夫人不能带兵，他便不要这个世子妃名份，反正相较柳家，世子妃名份和我，都可有可无。”
　　停顿片刻，齐简继续道：“且相较男子，攸臣更爱温婉红颜，只愿娶妻生子，尽享天伦。”
　　皇上似乎有些错愕。
　　“他没选我，那我只能，成全他。”说完这话，齐简垂眸，眼圈隐隐红了。
　　
　　第72章 提着灯笼找媳妇
　　
　　知道齐简连夜入宫,柳忆披上衣服就往外走。晓斯自然拦不住他，何况也不是特别想拦。
　　不过还没等走到齐府大门，柳忆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花丛里，有几声奇怪鸟叫。顺着声音看去,他隐约看到个熟悉黑影。
　　这时候,并不是约好时间,夜一为什么会溜进齐府，还躲在草丛里蹲守？愣神的功夫，夜一扔下张纸，闪身隐进夜色中。
　　柳忆：…早知道，先喊一句壮士留步好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草丛,柳忆无奈叹口气，走过去拾起纸张，可能是事出突然，这次纸上只写着几个字,说是有陇南的消息。
　　陇南两个字，好似柄重锤,死死压在柳忆心间,任凭他再想去宫门口寻人，都没能迈出脚步。
　　他捏着薄薄纸张，犹豫再三，扭头对晓斯道：“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柳公子，您不去宫外接世子了？”晓斯问。
　　柳忆摇摇头，叹口气：“算了，你派人去给他送件大氅吧。”
　　来到之前约好的地点，柳忆学了三声鹧鸪啼鸣,夜一悄无声息，从夜色里冒出来。
　　“是什么消息？”柳忆明显有些急，声音较往常高了些。
　　夜一听出他的急切，先把结论说出来：“主子别急，是好消息。”
　　柳忆长出口气，捏着纸张的手，松开一些：“总不能，羌狄大军退兵了吧？”
　　“那倒没有。”夜一憨厚地笑笑，“但是柳将军等到了援兵。”
　　“援兵？”柳忆微微一愣，想到什么，声音有些不稳，“什么援兵？朝中根本没下旨，更没派什么援兵。”
　　夜一也觉得，这事巧得有些蹊跷，不过能等到援兵，对主子和柳家而言，总归都是好事。
　　“这事儿，是我在府上听到的，说是北面军中，有人领着兵将出营操练，不经意发现敌军线索，顺藤摸瓜攻去了陇南。”
　　北面？齐简曾说，他在军中有人，而他自小，就跟着齐王驻守北疆。想到这里，柳忆抿着嘴，没吭声。
　　夜一自顾自继续道：“不过说来还真是巧，在柳将军被困陇南，僵持之际，那队人马突然出现，打敌军个措手不及，又恰巧带着不少粮草，彻底解了柳将军粮草之急。”
　　说着说着，夜一疑惑起来：“带着大批粮草，刚离营就直冲陇南，这，不太像离营操练，反而像，急着去救人？”
　　声音越说越低，夜一直直看向柳忆，目光里满是钦佩：“难道说，这批人，是主子您派去的？”
　　“我要是有这能耐，就好了。”柳忆长叹一声，偏头揉揉眼睛。
　　这批人是谁派去的，不用想也知道，可是无旨擅自调兵，齐简是不要命了吗？何况，皇上那边，已经动了让自己领兵的念头，按照两人这几日的分析，最迟明日，圣旨就能下了。
　　下了圣旨，拿上和离书和虎符，自己率兵日夜兼程，陇南又较蜀地近上不少，不出十日就能抵达。
　　这十天里，粮草再紧缺，也不至于缺到哪里去，为什么齐简要冒险派兵，又为什么连夜入宫？
　　能瞒着自己派兵送粮草，会不会，他还瞒着自己，做了其他动作？心底微惊，柳忆蹙眉思索片刻，急急忙忙赶回齐府。
　　远远看见齐府大门，柳忆心里一凛，本应安静的齐府大门处，灯火通明，且除齐简马车外，还有另一辆马车，车外站着两队御林军，各持刀剑，整齐威武。
　　他翻身下马，从那辆马车旁边经过，状似不经意般瞟上一眼，马车里没人。绕过马车，进到府里，柳忆随手抓个人，问清晓斯在哪儿。
　　他蹑手蹑脚溜进主院，还好晓斯并没在正厅或寝殿伺候，而是蹲在院门旁边，满脸哀愁地揪草秆。
　　看见柳忆，他连忙站起来，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柳忆捂紧嘴，迅速拉到一旁。确认他不会呼喊，柳忆放开手，开门见山：“我要看知文最近一封密信。”
　　晓斯瞳孔猛缩，犹豫片刻，小声道：“柳公子不是看过？”
　　柳忆眯着眼睛，声音阴冷：“我说的，是最近一封。”
　　晓斯脸色微变，却还是没改口：“柳公子您已经看过。”
　　“不是在陇南发现柳家军踪迹那封，也不是派先遣增援陇南的回音，我要的是另一封。”柳忆指尖轻轻抖动两下，他握紧拳头，沉声道，“是那封，私自调驻北大军的回信。”
　　晓斯错愕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
　　看他这神色，柳忆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先遣部队已抵陇南，后续呢？从背后切入，围攻陇南的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这？”晓斯在裤腿上抹掉手心里汗珠，叫不准该不该开口。
　　“你真想齐简送命？”柳忆声音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
　　努力压制焦虑，他循循善诱：“私调军队，等同谋逆，我要是没猜错，如今正厅里，正坐着传旨的公公？”
　　晓斯垂着脑袋装死。
　　“而那公公身上，除圣旨外，还带有虎符。”柳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他咬着嘴唇，缓缓闭上眼睛。
　　齐简连夜求来虎符，算准自己拿到虎符，必定急着去点兵，力争明日一早启程。
　　这时间差，打得可真好。
　　就算明日陇南消息传进宫里，自己已离京，况且那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不会为这还没定论的事，将大兵召回。
　　等再过几日，驻北大军擅自离营西伐，跟柳家军一前一后，将羌狄军队困死的消息传进宫里，自己早摸到陇南边界，等着自己的，是被处理妥当的陇南，平安无事的父亲，以及平白得来的军功。
　　那时候，和离书在手，军功在身，柳家又才入京述过职，五年之内不必入京。山高皇帝远，皇上就算起再多疑心，发再大怒火，也不能不顾祖训，贸然将柳家召回京中。
　　那这些疑心，这些怒火，由谁承担？擅自调兵遣将的罪责，又由谁承担？柳忆按着越来越痛的胸口，深吸口气：“晓斯，我问你，齐简他，有几条命？”
　　晓斯愣了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个头：“柳公子，求您、求您…”
　　柳忆把人拉起来，用眼神示意正厅：“他也在里面？”
　　晓斯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只有王公公在里面，世子去了花房。”
　　听到花房两个字，柳忆心脏好似翻了个，扯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只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花房将人拖出来。
　　不过王公公还在正厅等着，柳忆只能拍拍脸颊，整理好心绪，先去正厅把事情了结。
　　王公公看见柳忆，起身请安，拿出道明黄色圣旨，跟圣旨一起的，还有封和离书：“奴才奉命，替皇上来问一句，世子妃可想好了？”
　　柳忆垂眸，点点头。
　　“皇上说，昨日暖阁里，世子妃听闻出兵必先和离，并没给准话，如今要是想好了，就请在和离书上，按手印吧。”
　　将和离书放在案几上，王公公又从锦盒里，捧出块东西：“世子妃按了手印，这虎符和圣旨，便都归您了。”
　　柳忆缓缓笑了：“只要按上手印，我就能，带兵出征，去解父亲燃眉之急？而后，继续随父母驻守西蜀？”
　　王公公应声是。
　　柳忆目光落，在那张皱皱巴巴的和离书上，认出的确是齐简笔迹。这封和离书，已经是第二次见了，柳忆苦中做乐地想，齐简可真是小气，连和离书，都不舍得再写封整洁的。
　　“世子妃，请吧。”王公公从一旁，拿过印台，轻轻打开盖子。
　　红色印泥，明艳如血，柳忆看上一眼，便偏开头。
　　王公公将印台往前送送，势在必得。虎符于武将而言，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何况柳将军还被困在陇南，于情于理，这手印柳攸臣都一定会按。
　　柳忆又看印台一眼，接过来，沉默片刻，轻轻盖上盖子：“攸臣怕是，要辜负皇上厚爱了。”
　　花房四周，围墙高耸，围墙之上，只开有一扇小门。
　　柳忆推开小门，提着灯笼往里面照照，或高或低的植物连成一片，月光自棚顶洒下，明亮皎洁。
　　在如瀑的银色月光之下，并没看到人影，他试着喊声齐简，只听到空荡荡回音。
　　花房肯定不只是花房，是不是另有密室？那齐简，会不会躲在密室里呢？可这密室，又在哪里？柳忆发愁地想，熟话说，提着灯笼找来的媳妇，自己可不是提着灯笼，在找媳妇？
　　不过，到底谁是媳妇，这个，还真不好说。摇摇头，柳忆将灯笼吹熄放在门外，轻轻抬脚，迈进花房。
　　通常密室，肯定有些开启机关，他试着边往里走，边在墙壁上左右敲敲，还没等他摸索到机关所在，反而先闻到股淡淡酒香。
　　随着脚步深入，酒香越发浓烈，顺着酒香，柳忆终于在个极其隐秘角落，看见个黑色人影。
　　玄铁护颈，玄铁批膊，云头乌皮靴，齐简一身墨色戎装，立在月光之下，怀里还抱着个酒坛。
　　
　　第73章 为什么不碰你
　　
　　齐简听见声响,仰头喝干半坛酒，随手丢掉酒坛，对着柳忆勾勾食指。
　　月光之下，齐简黑丝高束脑后,戎装冷峻,眼角微红,唇边含笑目若朗星，比身旁繁花更加妖冶抢眼。
　　柳忆呼吸一顿，心砰砰跳得厉害。
　　“你来了？”见柳忆没动，齐简歪着头，向前迈上一步。
　　看他这一步迈出来,柳忆顿时反应过来，小霸王龙醉了。眼见着齐简要往花丛里栽，柳忆小跑过去，连拖带抱,勉强把人捞进怀里。
　　酒气浓烈得呛鼻子，柳忆无奈道：“小祖宗,你这是喝了多少？”
　　齐简歪着头,认真思索半天，扭过去开始数酒坛：“一、二、三…六坛。”
　　数完，他皱着眉，脸色纠结起来,挣扎着要往旁边去。
　　“怎么了？不舒服啊？”他动得太厉害，又毫无章法，柳忆吓得死死搂住齐简，生怕一不小心，俩人一起摔进花丛。
　　齐简含糊地哼唧几声,目光盯顿在某处，停止挣扎。他拍拍柳忆胳膊，按着他脸颊，让他偏头朝那处看去，沉默片刻，轻笑几声，说了句七。
　　“七？七个酒坛？”柳忆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喝了七坛酒？”
　　齐简微微颔首，眨两下眼睛，用食指按住柳忆双唇，嘘一声：“齐府大门上，几排铆钉？”
　　这，小霸王龙喝醉了，怎么是这种套路？回答自己一个问题，就要再问自己一个？别看平时成熟稳重，说到底，还只有二十岁呢，柳忆好笑地摇摇头，而后想起来，不对，过了今天，便是二十一了。
　　“你不知道啊？”齐简扭回头，直直看向柳忆双眸，看了好一会儿，他眨眨眼睛，声音里带着丝委屈，“这你都不知道，哼。”
　　喝醉的小霸王龙，意外可爱，身上锋芒敛去，隐约浮现少时影子，柳忆心尖轻颤，扶着人，边哄边往外带：“知道的，七排。”
　　这会儿，月亮已经西去，眼看着天快转亮，花房里却照比之前，更黑一些。
　　这是不是算黎明前的黑暗？柳忆笑笑，拽着齐简，深一脚浅一脚往外挪，笑着笑着，眼睛莫名发酸，他收紧双臂，将齐简抱得更牢些。
　　怀里的人，戎装加身，手下所触，都是冰冷铁甲。
　　君子温润，如玉如兰，当年温暖皎然的少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仓促挂上铠甲、束上马靴，一脚踏空，坠入万丈世尘。
　　柳忆深吸口气，抬手拼命揉眼睛。
　　齐简跟着柳忆慢慢吞吞走一会儿，拉着他，停顿下来。
　　看看柳忆泛红的眼睛，齐简疑惑抬头望天，又四下环顾，目光越发迷离：“也没刮风吹沙，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也不知道。”柳忆抿着嘴，小声道。
　　齐简似懂非懂点点头，也没追问，只是挣开柳忆怀抱，寻棵满是红花的灌木，歪歪倒倒坐到它旁边。
　　柳忆抹把脸，走过去拉他：“走不动了？”
　　齐简摇头：“我在等人。”
　　“你在…等谁？”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有破堤趋势，柳忆赶忙摇头，拼命吸气，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又不是演狗血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齐简垂眸静默片刻，微眯起眼睛，打量柳忆，好像想将他容貌彻底看清，看了好一会儿，他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等你。”
　　心脏被无形的手捏住，柳忆单膝跪地，俯身将齐简狠狠搂紧怀里。眼泪不受控制般涌出眼眶，他自暴自弃，将脸贴在齐简肩甲上，深吸口气，呜咽出声。
　　这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自己一步步谋划好，又悄悄调兵遣将，漏夜入宫，只是因为，自己放不下柳家，他便倾尽所有，保柳家和自己平安喜乐？
　　抱着自己的人，身体僵硬到发抖，齐简偏着头，想问原因，话还没出口，心先痛起来。他伸出双臂，把人反拥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却没开口。
　　柳忆哭了一会儿，感受到齐简安抚，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个人，还让个二十才出头的霸王龙宝宝哄，怪丢人的。
　　他用袖子抹干净脸颊，揉揉眼睛，尽可能稳住声音：“起来吧，我们先回寝殿。”
　　谁知，齐简又干脆利落地摇了头：“不走。”
　　“你等到我了。”忍着心痛，柳忆展露笑颜，还好，几年后，自己没让他再空等。
　　齐简听完这话，脸上笑容愈发明艳，目光却渐渐沉下去。眸中星光忽闪片刻，熄灭了，柳忆又等一会儿，看到齐简再次睁开眼睛，眼底，已有水光。
　　“因为，我还有话跟你说。”
　　说完这话，齐简发狠推开柳忆，抬手折下枝红艳花朵。捻着花瓣，齐简垂下眼眸，幽幽道：“我还没告诉你，我厌恶你。”
　　这个变故，完全出乎意料，柳忆愣了愣，脑袋有点发懵。
　　“我厌恶你，是不是很惊讶？”齐简笑容冷酷，目光阴挚，紧蹙的眉峰在逐渐转亮天色里，越发清晰起来。
　　“当年，你说走就走，五年了，连封书信，都没写过。”齐简将碾碎花瓣，一点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缓缓吞咽。
　　柳忆看着他的动作，皱起眉。
　　咽下花瓣，齐简笑笑：“你真当我不会怨恨？你真当，我还是昔日少年？”
　　柳忆抿嘴，拉住他手腕，带着他避开花枝尖刺。
　　齐简并不领情，冷哼着用剑背拍开柳忆，继续道：“还来碰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齐简？”柳忆声音提高些，心头和指尖一同颤抖。
　　“你不信啊？”齐简放下剑，改成用手捏住柳忆手腕，又慢慢拉开柳忆袖口，看着白净手腕，他叹口气，唰一声扯开自己衣袖。
　　“你看看这里，这道疤，割下这一刀时，当初的齐清羽，在我这里，就已经死了。”用剑柄戳戳心口，齐简笑着放开柳忆手腕，背身又去折枝花。
　　皮肤被花枝短刺划破，晶莹血珠从指尖冒出，圆滚滚一小颗，缀在指尖顶端，十分可爱。
　　随手将血珠蹭掉，齐简边揪花瓣，边继续道：“你都没想过，这几个月来，同床共枕，我为什么，从不碰你？”
　　看见血珠，柳忆神色微变，上手想将齐简拉过来。
　　齐简挥开他的手，声音低沉嘶哑：“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
　　“只要一碰到你，我就能想到，那五年的暗无天日，就能想到，你当初的决绝狠戾。五年里，我生不如死，你呢？你在蜀地安稳度日时，有没有一刻，哪怕一刻，想起过，京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这是要，刀刀见血吗？柳忆咬紧嘴唇，跪在地上的腿渐渐颤抖起来，抖得太厉害，柳忆索性也跟着坐在地上，伸手再次去拉齐简。
　　“别碰我！”齐简狠狠挥手，金属护臂扫过柳忆小臂，疼得柳忆闷哼一声。
　　齐简动作停顿片刻，冷笑着再次抬手：“柳攸臣，你虽上过战场，但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明白。想和我硬碰硬，你也先掂量掂量，你够不够格。”
　　说完，他站起身，手握利剑，划出几道剑光。
　　小股清风扫过，旁边灌木动了动，火红花瓣炸裂般飞散开来，在空中飘舞少顷，又如漫天血滴，簌簌洒落，盖了柳忆满头满脸。
　　残花落进嘴里，柳忆不经意咂咂嘴，苦涩异常。他擦掉脸上粘着的花瓣，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抢剑。
　　“滚。”齐简抓着剑，后退半步。
　　眼看着齐简要退进花丛，柳忆不敢硬来，只能低声哄道：“有什么话，你过来说，好不好？小心摔进花丛里。”
　　“又不是没摔过。”齐简声音，低哑到听不清楚，手上的剑，却握得更稳，剑尖直指柳忆，仿佛他再敢上前一步，就要给他来个对穿。
　　柳忆皱着眉，按紧胸口，有点发愁。小霸王龙醉酒，竟是这个套路？武斗肯定是斗不过，那文斗呢？
　　想到方才，小霸王龙字字诛心的话语，柳忆哀叹一声，只觉文斗多半也堪忧，主要是自己前科在身，随便拎出两句，就能被压制得哑口无言。
　　文斗武斗，都没胜算，难道真要走狗血剧套路，装个可怜卖个萌？要不，现在跪地上，痛哭流涕，争取博得小霸王龙同情？
　　看着脚下铺满落花的地面，又看看持剑而立的齐简，柳忆再次叹口气。倒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跪着颜面受损的问题，他是怕，就算把地面跪穿，齐简也不会松口。
　　要不是之前，猜到齐简打算，又从晓斯那里诈出真相，自己这会儿，怕是刚按下手印，收下虎符。
　　拿着虎符，心怀愧疚来道个别，却听到齐简大醉后，说出诛心之语，自己那时，会怎么办？
　　反正也是要走的，愧疚离开，伤心离开，又有什么分别？
　　柳忆自嘲般摇摇头，其实，还是有分别的。他下意识抬手，想擦擦眼睛，却发现，眼眶里竟没有一滴泪水。
　　心痛到极致，原来，是哭不出来的？
　　如果不听到这番话，日后收复陇南，驻守西蜀，午夜梦回时，自己还是会经常想起齐简，想起心中有愧，可是听完这番话，愧疚变成伤怀，而伤怀，过不了多久，就能忘了。
　　抬起头，再次看向面前的人，柳忆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
　　将心献出来，还不算，如今竟还要，亲手将它撕碎，让自己，踩着这些撕裂碎片，践踏着他一颗真心，心安理得完成夙愿？
　　原来，为了我，你甚至，可以做到这一步？
　　颤抖着伸出手，直直去抓齐简剑尖，柳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将这人，抱进怀里。
　　看着冲过来的人，齐简脸色微变，在柳忆触到剑尖前，他慌乱松手，任由利剑坠地，而后，在柳忆扑到身上的同时，齐简绷紧嘴角，以掌为刀，对准柳忆脖子劈去。
　　
　　第74章 什么相好
　　
　　缓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方素色帷幔。
　　柳忆试着起身，还好，头不晕,脖子也不太痛。他坐在榻上,盯着熟悉却也不熟悉的帷幔,看了一会儿，狠狠捶向床板，哑声喊句小混蛋。
　　“公子，您醒了？”有家仆听见声响，从门外探进来半个头。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柳忆低咳两声，只觉喉咙要冒烟。
　　家仆十分有眼色，报了时辰后，又端来杯茶。
　　柳忆将茶喝下肚子,砸吧砸吧嘴，认出是在姜夫人院子,自己曾称赞过的那款。他盯着茶杯,缓缓叹口气：“这茶，哪来的？”
　　“回公子的话，是街上买的。”家仆低着头，满脸无辜。
　　柳忆点点头,躺回榻上，用被子蒙住眼睛。
　　小霸王龙哪怕醉着，下手也这么有分寸，按这个时间，自己估计只晕了一个小时,刚好够从齐府送回柳府，又不影响醒来点兵出城。
　　要是不知道齐简打算，自己这会儿，应该披挂铠甲，忍着怒意和伤心，动身往城外大营赶了吧？
　　“公子？”家仆见他没下一步动作，试探着问，“齐府将您送回来时，交代说您今儿个要出怔，连行囊都收拾好了，您看？”
　　掀开被子，柳忆这才看到，地上堆着个鼓囊囊大包，包袱上面斜插着个木匣子，看匣子尺寸质地、及匣子上原封不动的封口条，柳忆知道，匣子里只能是从国手那求来的画。
　　明明好奇得不行，却没打开木匣看上半眼，就这么原原本本打好包，连带着自己，一起送回府上。
　　京中绝色，似锦繁春。
　　又何止京中绝色，似锦繁春？
　　他的清羽，是这世上，最璀璨那颗明珠，心如璞玉，情似烈火。
　　起身打开木匣，看着画上自己假笑的模样，撇撇嘴，柳忆无力按住眼睛，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清羽这片真心？
　　家仆见他看自己画像，都能看得潸然欲泣，忍不住暗自咂舌。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嫁完人，心性都变了？还是说，这画是世子画的？
　　想到齐府那边将人送回来时，交代的话，家仆难过地低下头，夫妻一场，和离过后，公子心里肯定放不下。
　　也是，当年两人那么要好，世子常来府上留宿，阖府家仆没有不认识世子的。甚至连厨娘都知道，世子来了，膳食要单独备下，能不放糖就不放糖，如果做得太甜，被公子知道，公子会不高兴。
　　那么要好的两个人，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又不得不和离，公子现在，一定很难过吧？这么想着，家仆悄悄抬眼，打量起柳忆，却惊讶发现，柳忆竟红着眼眶笑了。
　　发现家仆看向自己，柳忆笑着问：“之前蜀地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哪了？”
　　宿醉过后，齐简没这么早醒，反正时间还早，回府之前，自己还可以做些别的，这么想着，他脸上笑容加深不少。
　　家仆诧异地看着他，讷讷指向柜子：“公子，您，不哭了？”
　　“我哭什么？”柳忆揉着泛红眼睛，笑笑，“我现在，庆幸还来不及。”
　　齐简醒过来时，头疼得厉害，他半眯着眼睛，朝头上浇杯冷茶，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不，是今早，今早的事情，隐约还有印象，手上也还残留着，劈下去的触感。翻起手掌，看看手侧，齐简垂眸，抹掉眼眉上水渍。
　　大营里的兵，都是前些天整顿好的，柳忆去了，只需大致点过，便能启程。这个时候，晌午已过，也不知道柳忆率军，走到哪了？
　　从京城去陇南，要走保定、过邢台、穿过临汾，这一路上，驿站供给自己已暗中调度妥当，柳忆又救人心切，率先遣日夜兼程，不出十日，他就能抵达。
　　北面军队，在这十日里，应该已从天水经盘曲包抄过去，在柳忆抵达前，便能和柳将军前后夹击，拿下羌狄。
　　这些事情，已在心里过上无数道，如今，终于按照布局，一步步开走，谋划这些年的事情，终于要有结果。
　　陇南军功，以及那块用和离书换的虎符，就当是，此生欢愉的馈赠吧，愿君得偿所愿，平安喜乐，此生不相见。
　　垂眸叹口气，齐简转念想到，这时候，柳将军得到粮草军需的消息，多半已经传进宫里。
　　皇上应该还在犹豫猜疑，叫不准真是巧合，还是哪方暗中动作，私自调军。等再过几日，陇南大捷消息传来，皇上醒悟过来，也晚了。
　　勾起嘴角，齐简惨白脸颊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和憧憬，那时候，就算再怀疑，皇上也不会寻柳家错处。朝中只有三张虎符，其中两张，都落在柳家手中，届时，谁敢动柳家？谁又敢明着疑柳家？
　　至于自己这边，欠的帐，是时候讨要了。齐简用指尖，按着生疼的额角，哑着嗓子，喊声晓斯。
　　不多时，晓斯推门进来，看见房里只有齐简一人，便道不好：“世子，世子妃呢？”
　　齐简挑眉看他，冷冷道：“我便知道你会插手，所以，另遣人送走了。”
　　“送、送走了？”晓斯瞪圆眼睛，表情凄苦，“世子，您真将世子妃，送回柳宅了？”
　　“现在，多半已经，出城了。”齐简看看天色，叹口气，“我昨日看过，你做的很好。”
　　夜里，进宫前，齐简曾将那个硕大包袱展开，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合季的衣服，打仗能用上的铠甲、兵器，柳忆看重到不许碰的木匣子，甚至连柳忆喜欢的桂花糕和瓜子，都没落下。
　　好像已经齐全了？想了想，齐简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包茶叶。
　　柳家阖府西迁，府上就算有茶，也没什么好的，柳忆醒了容易口渴，可能会想喝些什么。将茶叶，连同大包袱一起交给家仆，他低声交代：“送去时，就说这茶，是街上随手买的。”
　　晓斯得了表扬，神色更加凄苦，眼见世子开始走神，他攥了攥自己裤腿：“世子…”
　　齐简收回心绪，看他一眼。
　　“世子。”晓斯皱着眉，咬紧牙，“世子，世子妃现在，多半、多半没离京。”
　　目光微凛，齐简蓦然抬头：“你说什么？”
　　晓斯声若寒蝉：“世子，世子妃他昨夜，并没按下手印，虎符、虎符王公公已经，带回宫了。”
　　
　　柳忆拉开柜门，和家仆合力，从柜子里拉出个巨大包裹。他拍拍包袱上浮灰，将包袱皮展开。
　　家仆好奇地头看两眼，发现里面只是些半旧衣物。
　　这些衣服，是蜀地戍边五年穿过的，倒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只是当时条件艰苦，全是老妈亲手做的。老妈亲手缝的衣服，当然舍不得扔，奉诏回京时，柳忆一并打包，全带了回来。
　　不过柳忆想找的，倒不是这些衣服。他把衣服摊开，在衣服堆深处，摸索片刻，拎出来个更小的包裹。
　　淡粉色包袱皮，上面绣着三三两两深粉暗花，看形状，像是海棠。
　　看出家仆眼中疑虑，柳忆清清嗓子，不自在解释道：“真不是我喜欢这颜色图案，我就是，随手买的。”
　　家仆装模作样点点头，明显不信。
　　“真的，我真不喜欢粉色，我就是走在集市上，随手买的。”柳忆舔舔嘴唇，十分无奈，“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粉色？”
　　家仆略一思索，好像还真是，可是这包袱质地色泽，一看就是上品，怎么看也不想是随手买的，反而更像是，精挑细选，特意买回来的。
　　顶着家仆疑惑目光，柳忆解开淡粉色包裹，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擦拭两下，又小心放回去。
　　看到那些种类繁多的小东西，家仆错愕片刻，隐隐明白过来。
　　这五年攒下的东西，说多不说，说少也着实不少，把东西大致检查一番，柳忆在包裹最底下，看见块蜀绣丝帕。
　　别的都还好说，这丝帕，柳忆抿抿嘴，叫不准该不该将丝帕取出来。当初看见这丝帕，他一眼相中，甚至给出对自己而言，算是重金的一笔银子，将丝帕买下。
　　大红丝帕方方正正，只在最中心，绣着纯白花朵，四个薄如蝉翼的花瓣浅浅交叠，花心中间一簇嫩黄，嫩黄四周、细如发丝花蕊之下，有小块红斑，红白两色交映，妖冶华丽。
　　看见绣花，家仆愣了愣，脸上露出了然神色，不过碍于身份，到底什么都没说。
　　“我真不喜欢这些东西。”看着家仆神色，柳忆捏着丝帕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这么块绣花丝帕，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包袱底下，说随便放的，估计没人信吧？
　　“小的明白。”家仆看着丝帕，神色泰然，“这应该是，相好送的吧？”
　　没想到他会这么联想，柳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捂紧脖子。
　　而后，他好笑地摇摇头，慢慢放开手，这又不是在齐府，小霸王龙肯定听不见，更不可能突然冒出来，咬断自己脖子。
　　谁知他手刚松开，门外边传来个熟悉声音。
　　齐简蹙眉，立在门口：“什么相好？”
　　
　　第75章 违心之语
　　
　　柳忆手上一松,丝帕轻轻飘落。
　　齐简俯身捡起丝帕，眯着眼睛打量丝帕上纯白色大花，看着看着，他脸色难看起来,指尖越捏越紧,大有想将丝帕撕碎的意思,然而转念想到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违心之语，便又下不去手了。
　　他捏着丝帕，站片刻，咬牙切齿上前两步,在柳忆惊恐目光下，递回丝帕。
　　柳忆一手捂着脖子，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接过丝帕,悄悄瞄两眼齐简脸色，咂两下舌,心道完了完了,都黑成这样了，锅底也不过如此。
　　“那什么，你听我解释啊。”柳忆抿着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齐简没看他,垂眸迈进屋里，拿起桌上茶杯，小口小口喝下半杯茶。
　　喝完一杯茶，他张了张嘴，觉得不行,连忙又倒一杯，两杯茶下肚，齐简自认，终于能维持平稳语调，这才扭头看向柳忆。
　　“我能解释，真的。”柳忆拎着丝帕这块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没什么好解释的。”齐简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个温和笑容，眼睛里却还冒着火星，“不就是块丝帕么，没什么好解释的。”
　　知道柳忆拒绝虎符，撕掉和离书，齐简沉默许久，没说出话。好像一切都不真实起来，窗外鸟叫声、面前晓斯说话声，都不怎么真切，齐简几近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他选了我。
　　后来，来柳府的路上，齐简想尽各种办法，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小豹子赔不是，让他忘掉昨天那些混账话，最好也忘掉自己敲晕他这事。
　　可怜巴巴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位，谁知刚迈进大门，齐简就听见这么一句。
　　柳忆戍边五年，曾有位白衣飘飘老相好，这事情，齐简一直记着。不过总归是前尘往事，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且柳忆哪怕高热到说出胡话，也从没提过，好像心里真的完全放下。
　　谁知道，柳忆虽嘴上没提，心里却一刻也没放下？连定情丝帕，都悄悄收在箱底，一回柳府，就急不可耐翻出来看。
　　白衣胜雪，明眸皓齿，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看看，和这丝帕不全都对上了？白衣是白色花瓣，朱唇是花瓣上红痕，连明眸四周长长睫毛，都有花蕊来代替。
　　要说这丝帕，不是用来喻那女子，谁信？齐简冷哼一声，垂下眼眸。
　　穿得白惨惨像丧披麻戴孝，眼睛能发光，手指好似大葱，嘴唇红得仿佛吃过人。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看？能让他几年来念念不忘，甚至嫁给自己，都还留着丝帕日思夜想？
　　越想越气，齐简再次抬起头，面庞含笑、眉梢轻挑，修长指头捏着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
　　柳忆吓得抖了抖，只觉得面前的，已不是霸王龙，而是个即将喷发的活火山，甚至看着齐简脑后高束的青丝，柳忆恍惚间都觉得，自己已经看到火山爆发前，山顶冒起的黑烟。
　　进化成火山的小霸王龙，温和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就是相好送的吗，真不用解释！”
　　不解释，等会儿自己怕就没命了，柳忆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道：“是、是我自己买的。”
　　“哦，自己买的啊。”齐简声音还是很平稳，平稳之中，冒着滚滚硝烟，“原来不是相好送的，是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不是比相好送的还要可恶吗？断都断了，还偷偷摸摸买什么丝帕，寄情于物，睹物思人？还真是个多情多意少年郎啊，和明眸皓齿断了最少四年，居然还心心念念，把这么个丝帕留在身边？
　　分不清自己究竟要做什么，齐简胸中好似烧着团火，本能驱使他朝前几步，逼近柳忆身前。
　　“你…你要干什么？”柳忆吓得往后挪。
　　家仆早在齐简进来时，就偷偷告退，这会儿房里就只有自己和齐简两人，柳忆捂着脖子，满心哀伤，等会脖子真被咬断，也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攥紧柳忆手腕，硬是将人逼到墙角，齐简看着那白嫩脖颈，舔舔嘴角。
　　“你不是喜欢睹物思人？夫妻一场，我也给你留下点什么，让你思念思念，好不好？”
　　这是，真要给自己咬项圈？柳忆头摇得飞快，低声下气哄着：“谢谢，不要了，真不用。”
　　“别人的你就要，我给的你就不要？”齐简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两份，在柳忆抽气声里，丝帕再次飘落。
　　听见柳忆疼得抽气，齐简连忙放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过了。
　　柳忆被放开，迅速绕开齐简，将丝帕重新捡起来，可惜丝帕已经沾到地上茶渍，纯白花瓣染上暗黄。
　　茶渍最难洗，也不知道这丝帕，还洗不洗得干净？好歹是陪了自己几年的东西，柳忆看着花瓣上的痕迹，目光暗下去。
　　齐简看他蹲着不言不语，心里有些打鼓，这东西一看就是柳忆珍藏的，被自己这一折腾，都弄脏了。
　　还没为昨天说混账话道歉，今天又惹了新的事。
　　不管他心里是不是想着老相好，至少，他愿意为自己留在京中，自己却把他这么珍视的东西，毁了。
　　这么想着，齐简心尖缓缓疼起来，撩起下摆蹲到柳忆身旁，跟着一起看丝帕。
　　前一秒还在思考丝帕怎么洗，后一秒感觉到小霸王龙凑过来，想到齐简计划送自己项圈，柳忆心惊胆战捂住脖子，蹲着朝旁边挪出好几步。
　　两人之间，突然空出大段距离，齐简表情凝滞片刻，垂下眼眸。
　　柳忆真生气了，连挨着自己都不愿意。这个认知，让齐简莫名心慌，昨天的话虽说事出有因，但太过伤人，今天又犯下错，双罪重罚，再不做点什么，柳忆难说，真不愿意理自己了，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叹口气。
　　看着齐简可怜巴巴的模样，柳忆瞬间心软破功，不就是项圈嘛？至于躲嘛？男人带个草莓项圈怎么了？那不也挺好看吗？
　　深吸口气，柳忆放开两、三根手指，期期艾艾挪回齐简身边：“我说，咱们商量商量啊。”
　　齐简低着头，并不看他，小声嗯一声，尾音上挑，是个疑问句。
　　二十出头的明艳少年，屈膝蹲在地上，没了以往凌厉气势，可爱得能把人心底融化。
　　柳忆心尖一个劲儿打颤，商量什么啊，不就是项圈嘛？能和项链差多少？一个吊坠一排吊坠的事，为了哄盛世美颜算什么？何况…
　　何况这人，为自己，连命都能豁出去，如今不过就想咬个项圈，自己还不让？越想越觉得不应该，柳忆大义凛然放开手，张嘴想说句来吧。
　　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齐简。
　　齐简低垂着头，盯紧地面，轻声喊句：“柳哥哥。”
　　
　　皇后看着桌上膳食，没什么胃口，只是又问一遍，太子怎么还没到。
　　她这话音刚落，门外便想起脚步声，太子焦急冲进来，连跪拜请安都没做全，便急着开口：“母后，怎么办？我可怎么办？”
　　皇后厌烦地摆摆手，屏退宫女，不轻不重拍太子两下：“起来，有母后在。”
　　“母后。”太子听到这话，镇定一些，终于抬起头，“母后，您说父皇，会不会怀疑我们？”
　　“会不会怀疑，或者怀疑谁，现在还不好说。”
　　皇后示意太子坐到自己对面，夹一筷子丝瓜，放到小盘子里：“尝尝这个，小厨房单独做的。”
　　太子好像还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并没开口，他讷讷夹起丝瓜，放进嘴里。丝瓜没削皮，且火候也不对，皮又老又硬，根本嚼不动。太子咬两下，皱起眉，疑惑地看向皇后。
　　“看着柔软可欺，却让人无法吞咽，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皇后叹口气，露出慈爱笑容。
　　“可是。”太子犹豫片刻，吐出丝瓜，“母后，北边大军操练到陇南，这太巧了，父皇要细查，会不会，发现我们在军里安插了…”
　　“闭嘴。”皇后啪一声放下筷子，眼神锐利起来。
　　这事情，哪怕是在自己寝殿，也不应该随意提起，将手伸进军中，那是重罪，特别是在这个要命节骨眼上，千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懂？”皇后脸上笑容隐去。
　　太子吓得闭紧嘴，眼神也弱弱的，嘴角却还绷着。
　　自己和皇后，曾在北边安插人手，这事做的虽隐蔽，但皇上如果细查，保不准也要被揪出来。
　　要是在平时，哪怕事情真有蹊跷，也不至于让人如此担忧，太子想到这里，眉头拧得更紧。
　　坏就坏在，操练队伍带的大批粮草，是自己暗地运出来，想要变钱的。偏偏带着这么些粮草，遇上敌军，又偏偏统领忠心报国，押着这些粮草追去陇南。
　　要知道，那批粮草可是远远多过操练军队所需，甚至多到能补给柳家大军，这事已传入宫里，皇上要是问起，为何操练要带那么多粮草，该怎么办？
　　他听见消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一早上，谁知道母后竟完全不在意？
　　太子心里冷笑一声，是了，那些粮草走的自己名义，就算出事，和皇后和姜家，关系也不大。
　　既然都不帮着自己，那自己的活路，也只有靠自己挣。
　　
　　第76章 我知道你回来了
　　
　　柳哥哥这三个字,配上齐简盛世美颜，杀伤力无以伦比。
　　柳忆愣在当场，心融化成一滩春水，他竖着耳朵,隐约间仿佛已听见二月初春之时,小溪破冰流淌的欢快水声。
　　见他这表情,齐简便知道有戏，当年也是，只要犯了错或者要哄人，一声柳哥哥出口，柳忆没有不应的。
　　果然父王说的对,在妻子面前，面子算什么。他挑眉，舔舔嘴唇，朱唇轻启：“柳哥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盛世美颜卖起萌来，无人能敌，柳忆晕乎乎地眨眨眼睛，耳根唰地红了。
　　“你不生气了吧？”齐简欣赏一会儿他红红的耳垂,有心想舔，到底记着自己还在赔礼，并没动嘴。
　　柳忆晃晃头，傻乎乎地想，明明脾性和当年差出十万八千里,这句柳哥哥一出口，怎么还同样软糯可人？
　　“不生气了？”齐简笑起来，幽黑眸子眸子璀璨夺目，“你真不生气了吧？昨天，我…”
　　“我明白。”柳忆出声，打断齐简的话，说完他拉住齐简胳膊，轻轻拍了拍，“不用说，我明白。”
　　齐简没想到这么顺利，诧异中带着感动，这么好的攸臣，竟选了自己，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信。
　　垂眸片刻，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齐简前迈半步，偏头含住柳忆耳垂，轻轻咬上一小口，用齿尖感受着它的温度。
　　是自己的了，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
　　哪怕他心里还装着明眸皓齿，哪怕，日后柳将军有难，他还会悄然离开，但现下，他是自己的。
　　张嘴放开耳垂，齐简稍稍向下，在柳忆颈间，种上颗圆圆草莓。
　　“疼。”柳忆皱着眉，却没推人，轻轻叫声疼，他好笑地摇摇头，挺着脖子，等待下一口。
　　齐简松开嘴，偏头看见他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如此主动？嗯？那不多种几颗，我可是会于心有愧的。”
　　说完，他并没去亲吻脖颈儿，而是低笑着，含住柳忆双唇，蜻蜓点水般碰上去，似有似无的触感，在心尖激起小串火花。
　　触碰两下，心脏好似开始欢快颤栗，带着近乎虔诚的笑容，齐简试着将这个吻加深。
　　滑溜溜的东西攻占进来，柳忆感受到口中温热，不自觉回抱住齐简，舌尖叫嚣着也要进攻。
　　齐简微微张开嘴，允许了这轮侵占，只是在侵占接近尾声时，轻轻吸吮一下那个嫩滑又略显生涩的小东西。
　　没什么经验，料想和明眸皓齿没进行到这里，齐简在一吻终了时，餍足又得意地轻哼。
　　这，这是嫌自己技术不好？柳忆愣了愣，诡秘的胜负欲突然爆棚，他皱起眉言之凿凿：“我跟你说，我就这个技术不行，别的，都、都还挺好的。”
　　“嗯？”齐简挑眉看他，神色转向阴沉，“别的挺好的？看来，你还蛮有经验？”
　　扭头看向床褥，齐简颇有就地检验一番的打算。柳忆也跟着往榻上看，明白过来，心跳如雷。
　　“世、世子。”晓斯在门外，苦着脸小声叫唤。
　　齐简根本不欲理他，还是柳忆余光扫到晓斯旁边还有个人，这才咳嗽两声，说了句：“王公公，您怎么来了？”
　　王公公来了，肯定是因为宫里有事，而且都能追到柳府，估计这事，还不小。
　　齐简和柳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相同意思，看来，那个消息，已经传到宫里。
　　“我先入宫，你回府等我。”碍于王公公在，齐简不能讲话说得分明，只是轻轻捏两下柳忆小指，对着他点点头。
　　目送齐简离开，柳忆揉揉发烫脸颊，转身继续整理包袱，在午饭时分，他提着个淡粉色包裹，回到齐府。
　　和他料想差不多，抵达齐府时，齐简还没回府。柳忆独自用过午膳和晚膳，等天彻底黑下来，忍不住开始隐隐焦急。
　　按理说，不应该出事，皇上就算疑心再重，有自己和齐简昨天闹得那出，都不该彻底疑到齐简头上。
　　想到这里，柳忆脸颊忍不住，又有点泛红。
　　他中午回府时，走到街尾，隐约听到有人在提齐府，好奇心起，他溜过去偷听两句，原来是几个大娘闲来无事，在八卦。
　　“你不知道啊？据说世子妃连夜跑回娘家了。”大娘一满脸神秘。
　　“咋地啦？难道世子要纳妾，给世子妃气跑了？”大娘二有点好奇。
　　“那倒不是。”大娘一语气更加神秘，“听说是世子活太好，世子妃受不住了。”
　　红着耳根，柳忆咽口口水，望向床榻。之前差点就进行到这一步，等会儿小霸王龙回来，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要是继续的话，自己说什么都要在上边才行，暗下完决心，柳忆咕嘟嘟灌下杯茶，又开始发愁。
　　知道没事，是一回事，看见真没事，是另一回事。就算明知齐简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没事，等不到人回来，心里总忍不住盘算那百分之一。
　　为转移思绪，柳忆把淡粉色包袱摊在桌上，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摆好之后，他想了想，又挑挑拣拣，将这些东西分成两堆，眼见着要分完，手里还握着最后一个木盒子，柳忆用余光看见齐简推门走进来。
　　“怎么样？”随后放下木盒子，柳忆急急发问。
　　齐简笑笑，看见满桌东西，有些好奇：“这些是什么？”
　　“宫里的事，怎么样啊？”见他不回答，柳忆更急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齐简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实话实说，“只是太子的反应，和我预料有少许出入。”
　　太子的反应？这里还有太子什么事吗？不明所以，柳忆跟着皱起眉。
　　看出柳忆担忧，齐简挨着桌子坐下，简单将事情讲出来。原本这事，太子和自己都有嫌疑，甚至连三皇子那边，皇上也暗中派人去查了。
　　不过因为柳忆拒掉虎符，齐简身上嫌疑，顿时小上一些，毕竟如果是自己和柳忆动手，拿到虎符对他们而言，才更加有利。
　　“也是，虎符在手，就多个筹码。”柳忆点点头，眉头却没展开，“可这只是开始，等过几天，大军攻打陇南消息传回来，你要怎么办？”
　　齐简笑着戳戳他脸颊，想将他拉到自己腿上：“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柳忆抿着嘴没动。
　　“这事是太子动手，为的是柳家这个助力，以及你的吉人天相，你说好不好？”齐简再次发力，终于把柳忆拉过来。
　　柳忆顺着他力道，靠近一些，脑子里想的都还是正事：“太子背后，还有皇后和姜家，他们会束手就擒吗？”
　　“这倒也由不得他们。”齐简一心一意，努力把柳忆往自己腿上带，“原本还要麻烦许多，不过看太子今日反应，倒是用不麻烦了。”
　　柳忆顺势坐在齐简腿上，偏着头又思考一会儿，脸色诡异起来。而后，他状若不经意般站起身，偷偷垂眸，瞄向齐简下摆。
　　华服之下，深色长摆拱起个弧度，看那长度和粗细，柳忆暗自咂舌，屁股仿佛都开始发疼，他倒吸口气下定决心，等会儿无论如何，坚决不能被压。
　　随即又联想到，当年自己竟说出想看匕首的话，柳忆耳根渐渐红起来。
　　“与其谈论这个，不如趁着夜黑风高，让我验验你引以为傲的技术？”看出柳忆的窘迫，齐简抓着他手腕，也跟着起身，眼角含笑眉尾高挑，志在必得。
　　柳忆咽口口水，回握住齐简，十指相扣。
　　还未开口，远处打更声传入耳朵，他手上动作微顿，拉着齐简朝桌子上看：“生辰快乐。”
　　齐简愣了。
　　“十五岁生辰，被我错过了，还好二十一岁生辰，我没再错过。”
　　柳忆亲一口齐简脸颊，笑着指向桌上东西：“这些，有你十六岁生辰礼物，十七岁生辰礼物，十八、十九，乃至二十岁生辰礼物。”
　　看着桌上繁多的东西，齐简沉默片刻，声音有些低哑：“这数目，不太对吧？”
　　“啊，是。”柳忆摸摸脖子，有点不好意思，“除了生辰礼物，还有一些，是我闲暇时看到，就买下来的。”
　　目光落在各式各样小东西上，柳忆顿了顿，继续道：“谁知道，五年说长也不长，一不小心，就买了这么多。”
　　话音刚落，齐简蓦地背过脸去，缓上许久，才低声开口：“我已经不过生辰了。”
　　短短一句话，好像带着沙子，磨地人耳朵生疼，柳忆呼吸微顿，垂下眼眸。
　　难怪。明明生辰都要到，齐府上下半点动静也没有。当年兴高采烈期盼礼物的少年郎，如今，连生辰都不愿过了。
　　当年满心欢喜终成空，回到府上，又听闻父王战死沙场，十五年生辰，怕是齐简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天。
　　当年齐王之事已成定局，自己一走了之的事情，也不能改变，但怎么说，今天也是小霸王龙生日，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哄哄齐简，哪怕只是哄高兴一点点，也是好的。
　　用指尖轻轻拉齐简一下，柳忆咬着嘴唇，艰难发声：“当年，我回来过。”
　　齐简没说话。
　　“我真回来过。”柳忆越说声音越小，“只是，晚了点。”
　　齐简还是没说话，甚至连眼眸都没抬。
　　“真的，我…”齐简的反应，和预料中完全不同，柳忆看着齐简侧脸，有点无措。
　　“我知道。”
　　冷冷的三个字，好似含着无尽深情，齐简说完这三个字，缓缓闭上双眸，片刻后，嘶哑冷清声音再次响起。
　　“松鹤亭边，第七棵树上，有你刻下的字。”
　　
　　第77章 上下由不得你
　　
　　一个我字还未出口,柳忆先红了眼圈。
　　松鹤亭边，第七颗树上。
　　那是自己用雕琢玉器的小刀，抱着生离决心，一笔一划,刻下两人姓氏缩写,那个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听他没再开口，齐简睁开双眸，幽幽道：“可惜,我不懂那两个字的含义，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说完这话，齐简抓过柳忆右手,屈起食指，在柳忆掌心慢慢画出几笔。
　　大写的q和大写的l。
　　“这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手指缩起来,柳忆虚握住齐简指尖，抿着嘴，深吸口气。
　　空气里弥漫的，是淡淡香气,不知道是屋外临寒绽放的花枝，还是房内似有似无的熏香，抑或是，压抑经年的心花终于怒放。
　　还、还心花怒放？这成语是这么用吗？高三白上了？柳忆摸摸脖子，成功将自己文艺出一层鸡皮疙瘩。
　　搓着手臂,他又抽起鼻子嗅嗅，确定了，根本不是什么心花怒放，这香气是桌子上散发出来的。
　　看着还未来得及分类的小木盒，柳忆伸手，想把它抓起来。
　　“回答我。”齐简出手，制止柳忆动作，而后轻轻挑起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这两个符号，究竟什么意思？”
　　当年那点小心思，眼见着要摆上桌面，柳忆有点不自在。
　　在齐简灼热目光下，柳忆没好意思说话，他伸手把桌上东西扒拉开，空出一小块地方，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
　　齐。柳。
　　齐简错愕挑眉，有种胡乱猜测却成真的虚幻感。
　　那时他大病初愈，仓皇无措，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打算，才能让父王沉冤得雪。
　　连为父亲平刷冤屈都做不到，怎配为人子？可是，十五岁的少年，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扛下所有，浑浑噩噩间，齐简走出城外，慢慢走了许久，直到被建筑挡住去路，一抬眼，是松鹤亭。
　　亭外松树四季常青，在初春时节，也算是难得绿色。
　　那是生命的颜色，父王说过，哪怕再柔弱的生命，为心中那点在意，都能撼动天地。
　　看过这树，便回去吧，就算再难再险，就算踽踽独行，也要让那些人，受到惩罚，这是那是心里所剩唯一执念。
　　咬着嘴唇，齐简在松鹤亭外，用手掌抚过粗粝树干。
　　一棵棵树数下来，在数到第七颗树时，少年顿住。
　　用指尖沿着树上线条，一笔一划勾勒一遍，整整两个月都没能哭出声的少年，抱着这树，泪若决堤。
　　两个符号中间，用极细刀锋，刻着两颗心，心型中间，还有道带着尾羽的横线。
　　指尖沾着茶水，齐简在齐和柳两个字中间，画出那个图案。
　　“啊，那什么…”柳忆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他用衣袖慌乱抹把桌子，随手抓个木盒塞进齐简手里，“拿着拿着，快拆开看看。”
　　小豹子这是，害羞了？用指尖戳戳柳忆发红的耳垂，又轻轻咬上一口，齐简愉悦地眯起眼睛，打量起手里盒子。
　　盒子不算大，与其说是木质，不如说是竹编。极细的竹篾，横竖交叉反转，编出个方正的小盒子，连盒盖上的抓扣，都是用竹子编成的。
　　蜀地产竹，这盒子一看，便是蜀地特产，齐简笑着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是个棉布包。
　　透过纯白色棉布包，他隐约看见些红色，将棉布包取出，小心摊开，里面包着的，是一小堆红丝。
　　“这是什么？”齐简眼里露出疑惑，捻起一根闻闻，淡淡甜香。
　　柳忆笑呵呵道：“红花。”
　　方才涌动的情愫瞬间凝固，齐简疑惑更甚，满脸不敢置信：“你送我的礼物，是红花？”
　　“啊，是啊。”柳忆摸摸脖子，“这倒不是生辰礼物，就是有一次，我带兵操练，无意中看见的。”
　　那时候，柳家已在西蜀落稳脚跟，自己也抽出时间，能带着兵去远处操练操练。
　　初春时节，柳忆带着小队人马，越过高原，光秃秃地面上冰雪还未融化，冰雪之上，却绽放着小片花海。
　　紫色花瓣浮在冰雪上，让人想看不到都不行，不过最让柳忆在意的，是紫色花瓣间，那三根艳红细丝。
　　看着那细丝，不知为何，柳忆蓦然记起，有个少年白衣胜雪，而那白衣的系带，便是红色。
　　听手下说，这东西能泡水喝，柳忆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一根根将红丝收集进贴身锦囊。
　　“你说，你无意中看见红花，就摘下来，打算送给我？”齐简舔着嘴唇，有点想磨牙，“宫里用这东西来落胎，你送我这么包红花，你是想让我，给谁落胎？嗯？”
　　“哎？”柳忆回过神，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发懵，“什么？落胎？”
　　随后，他马上反应过来，难怪当时他带着那么一包花，去找药局帮忙炮制，药局老师傅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甚至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些红花均是上品，服用时千万小心。
　　当时自己不明所以，还笑呵呵说，我不喝，我这是摘了送人的，也不知道那人近况如何，是不是已经娶妻纳妾，在开枝散叶了。
　　居然闹了这么个大乌龙？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柳忆连忙抢回红花放进盒子里，又随便递过去另一样东西。
　　那是块砚台，齐简惦着砚台看看，明白过来，微微勾起嘴角。
　　“那时候你可真是。”见他笑起来，柳忆也不自觉跟着笑笑，“我还以为你清清白白大好少年呢，谁知道打起人来，比我下手都狠。”
　　“那是第一次。”
　　齐简放下砚台，又去看桌上其他东西，竹子雕小玩意儿，用油纸包好的茶叶，看着像是动物骨头磨成的珠子，颇具羌戎风格的匕首，还有些齐简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
　　但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甚至都贴着自己喜好来的。
　　将这些东西逐一看过，齐简叹口气，摸摸柳忆眼角：“那几年，你…”
　　“不只这些呢，只是有的东西，放不住。”柳忆颇感遗憾地撇撇嘴，蜀地产美食，有些东西太辣了欣赏不来，但有些的确好吃。
　　可惜了，路途太远，而且当时，自己根本没想着能再相见，睹物思人买下的吃食，都就着酒胡乱吞进肚子。
　　“早知道能有赐婚的事，返程前，就应该多打包些吃的。”
　　“吃的？”齐简挑眉，去拉柳忆的手，“此时此刻，你还在想吃的？果然该将你喂饱。”
　　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柳忆心间轻颤，轻轻挣扎两下，从一旁柜子上，拿过个长条形木匣子。
　　“在那之前，把今年的生辰礼物，拆了吧？”
　　这匣子齐简看见过很多次，甚至偷偷摸过好几次，想将这碍事封条撕掉，却每每都在最后关头，收住指尖。
　　“这是，给我的？”接过木匣子，试了两次，齐简才将封条撕开。
　　匣子里是幅画，柳忆端坐在座椅上，白色外袍，高耸领口包着蓝边，朱唇轻挑，眼角含笑，小缕发丝垂于脸侧，腰间系着条墨蓝色腰带。
　　看画风笔骨，必定出自大家之手，连素净脸庞之上，强颜欢笑背后的苦涩伤感，都一并画了出来。
　　沉默地看着自己生辰礼物，齐简叹口气，挑起眉指向其中某处：“你偷穿我腰带。”
　　“什、什么？”柳忆愣了愣，连忙朝他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是，这条腰带真是齐简的。
　　那天起得太早，黑灯瞎火，又担心父亲心乱如麻，一不留神，竟把齐简腰带穿身上了。
　　柳忆讪笑两声：“不小心穿错了。”
　　“这样吗？”齐简意有所指点点头，用白玉似的指尖，勾住柳忆腰间系带，按住某处稍稍使力，将其勾开，“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穿着我的腰带？嗯？”
　　随手将腰带扔到一旁，齐简不等柳忆回答，自顾自解开其上襟系扣：“不只是腰带，连里衣，都是我的。我记得，半年前已经给你置过新衣。”
　　眼见要解到最后系扣，柳忆慌忙按住齐简手指，舔舔嘴唇，喉咙开始发干。
　　“里衣、腰带，让我验验，还有多少地方，都偷穿着我衣物？”任由他攥着自己，齐简俯身，改用牙齿，慢慢撕咬开最后那颗系扣。
　　而后，他用齿间咬住衣边，偏头，慢慢扯开将柳忆外袍，又如法炮制，将里衣系带也咬开了。
　　温热气息扫过，柳忆在心悸和颤栗中，伸手环住齐简，然后用不甚清醒的大脑思考片刻，心里一惊。
　　恶狠狠按住齐简不安分的手，柳忆清清嗓子，红着耳廓高声道：“先说好，我在上面！”
　　明显错愕片刻，齐简指尖稍顿，危险地眯起眼睛：“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这话，他在柳忆反应过来前，他将人扛在肩上，大步朝珠帘后走去。
　　清脆珠玉碰碰撞声里，晓斯声音，从窗外传来。
　　齐简将柳忆扔在榻上，翻身而上，对着门外喊声滚。
　　“滚不了啊。”晓斯脸皱成苦瓜，“世子，真滚不了，出大事了。”
　　
　　第78章 他是不是很爱我
　　
　　这次来送信的,倒不是之前来过几次的王公公，而是位小太监。
　　隔着珠帘看见小太监，柳忆马上认出来，这是之前曾在宫门口接自己的人。
　　齐简的人,连夜出宫,肯定不是小事。如今能称上大事的,应该就只有陇南吧？柳忆一把推开齐简，裹好衣服，撩开珠帘就往门外走。
　　齐简蹙眉动了动腿，也跟着翻下床：“何事？”
　　“回世子的话，师傅交代我,只能跟您说。”小太监一直没抬头，对着齐简鞋子方向小声道。
　　“没事，说吧。”齐简拉着柳忆，安抚般拍拍他手背,神色自若。
　　如真是陇南之事，自己也会得到消息,既没消息,便不是柳家出事。不是柳家的事，又值得半夜三更派人出来，齐简心里隐隐有些思量。
　　得了吩咐，小太监也不犹豫：“师傅说,那位多半不大好了。”
　　果然如此，齐简并没任何错愕之情，只是紧锁眉头，又慢慢放开。柳忆惊疑之中回过神，拉拉齐简手臂,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齐简微微颔首。
　　柳忆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小太监的师傅，多半就是皇上跟前那位老太监，而他们说的那位，刚齐简已经首肯，就是皇上。
　　前两天柳忆入宫，也曾见到皇上，虽然看起来有点显老，但身体还算硬朗，也不至于就这两天时间，就不好了吧？
　　难道说是什么突发疾病？待他把问题问出来，小太监只是摇头：“奴才也不知道，只是说晕倒前，曾宣太子入宫。”
　　柳忆和齐简对视一眼，诧异中又有些了然。这病，肯定和太子脱不开关系。至于是被下毒还是被气的，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齐简对小太监摆摆手，说句有劳。晓斯从怀里掏出巨大荷包，恭恭敬敬递上去。
　　“这、这怎么使得？”小太监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肯接。
　　“原本给银票，倒是方便，只是银票容易查到出处，还是真金白银来的稳妥。”齐简上前两步，接过荷包塞到小太监怀里，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个荷包，一并递过去，“这个，是谢你那时替世子妃周旋。”
　　小太监连连后退，怎么也不接：“世子，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也没做什么，且之前给的，已经够多了。”
　　“拿着吧。”齐简把荷包硬塞进小太监手里，微微一笑，“你母亲的病，要花费不少银子，我不方便直接出手，只能这么帮你。”
　　小太监眼眶红了，讷讷开口：“世子，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
　　齐简摇摇头：“你和你师傅，已经帮我够多，之后的事险而又险，如果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将我供出来便好，不必死扛，回去吧。”
　　小太监又说了好些感谢之语，抹着眼睛，千恩万谢走了。
　　柳忆眨眨眼，欲言又止。
　　“我是真心的，不是演戏。”齐简看他神情，试着解释两句，说完这话，又有点后悔，不经意间露出个懊恼神色。
　　柳忆拍拍他，笑了：“我知道，我的清羽，一向善良。”
　　“那你不如，也善良善良？”听见这话，齐简挑眉，展露笑颜，转身就往柳忆身上扑。
　　冲劲儿太大，柳忆接住人后退几步，靠着身后的墙才稳住身形，还没等感慨句少年人活力四射，便被重重按在墙上。
　　眼看小霸王龙又要提枪上马，柳忆赶忙偏身躲开，无奈又好笑地抿抿嘴唇，轻咳一声，严肃制止齐简乱摸行径。
　　“赶快换衣服，等会儿宫里就来人了。”
　　“你怎么如此不善良？”齐简眯眼看他，舔着嘴唇声音沙哑，“念着你病了，我忍了足足一冬，如今春暖花开，你还不肯善良？”
　　这哪是善良的事啊？你要是肯躺平让我来，我能不善良吗我？柳忆眨吧眨吧眼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推推齐简：“别说绕口令，快点换衣服去，一会儿王公公就来了，再被看见。”
　　“来了更好，我还怕他看不见呢。”齐简笑着去扯柳忆衣襟，扯到一半，手下动作停顿，表情微变。
　　柳忆莫名其妙看着他。
　　齐简挑眉，将柳忆衣摆整理平整，回手开始脱自己衣服，扒掉外袍，扯乱里衣，卸去发冠。做完这些，他偏头想想，撩开垂在肩周发丝，将领口扯大，露出结实胸膛。
　　“你、你干什么。”柳忆咽口口水，嗓子冒烟，目光黏在那片怎么也挪不开。
　　这盛世美颜，青丝如瀑的，谁、谁能受得了啊？柳忆自认，还是个挺男人的男人，视觉冲击太过强烈，某个地方开始越发不受控制，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柳忆耳垂红得好似滴血。
　　“我在展示给你看啊。”齐简满脸纯良，只是种草莓的动作，出卖了他耕种本性。吸吮出一颗圆圆痕迹，齐简满意打量一番，又在柳忆另侧脖颈上，也种颗草莓。
　　“王公公再不来，我可要把持不住了。”嘴唇贴在白嫩肌肤上，齐简声音嘶哑飘忽，沿着脖子细细亲吻几口，他再次瞄上柳忆双唇。
　　直到柳忆双唇也红若寒梅，屋外才终于传来王公公声音。
　　柳忆如临大赦，趁着齐简扭头间隙，连忙冲进珠帘内，胡乱抹把嘴角，欲盖弥彰：“王公公，好久不见啊，哈哈。”
　　王公公早有之前经验，走进院门就再没抬过头，听见这话，更是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齐简慢慢吞吞拾掇好自己，将发丝束起，又从地上拾起外袍，披在身上，这才开口询问。
　　听王公公说完，他皱着眉，好像不太愿意：“圣上突发疾疫，自然有太子和三皇子入宫侍疾。”
　　王公公低声应着：“是、是，理是这么个理。”
　　“那不就结了。”齐简看他一眼，“何况我这身子也不大好，入宫不合适吧？再给皇上过了病气？”
　　身子不好，还能半夜笙箫？见他睁眼说瞎话，王公公也没办法，只能一个劲儿陪笑。
　　“谁说不是呢，只是皇上曾下密旨，所以这时候，不得不劳烦您一趟，也跟着一同进宫坐镇了。”
　　坐镇这个词，就很微妙了，柳忆一下抓住重点，他隔着珠帘看看齐简，盼着齐简能心有灵犀，回头瞄自己一眼。
　　齐简果真心有灵犀，之前还笔直的身体，稍微挪动半步，回过头望向他，对着他轻轻点下头。
　　柳忆顿时就安心，身上某个部位还没消停，此时蓦地对上那双眸子，他忍不住开始走神。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凝望这双眼睛，漂亮得好似九天星辰，冷清中带着缱绻柔情，让人不自觉想要沉溺，这是我爱之人呢，柳忆骄傲地想，心如璞玉，情似烈火。
　　心如璞玉，情似烈火的齐简，对柳忆点完头，回头继续道：“就算如此，我也去不了，你没看到，世子妃还在床上等我？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挡我财路不是？”
　　去他的心如璞玉，情似烈火，一口气梗在喉咙，柳忆闷咳半晌。
　　“这、这…”王公公愣了愣，有些接不上话。
　　听柳忆咳得差不多了，齐简舔着嘴唇回过头：“良辰美景，想必夫人，你也不愿虚付吧？”
　　柳忆扶额，压着声音：“赶紧！进宫！”
　　笑着又打量一会儿柳忆，齐简终于正色道：“既攸臣开口，那我便随公公入宫。”
　　入宫路上，齐简心情愉悦，春风满面，甚至主动拉着王公公攀谈起来：“之前送虎符，有劳公公白跑一趟了。”
　　“不敢不敢，奴才指责所在。”王公公默默看着车外，哀叹齐简为何不坐齐府马车。
　　“那可是虎符啊，虎符在手，便可号令三军。”齐简唰一声拉上帷裳，隔绝了王公公看向窗外的目光。
　　王公公无奈，只能看向齐简，不走心应着：“那是那是。”
　　“本朝虎符有三块，各不相同，也不知原本要赐给柳忆的虎符，是哪一块？”齐简状若思索，沉吟片刻，又悠悠道，“无妨，反正不论哪块，都是虎符。”
　　王公公摸不清他想说什么，小心翼翼瞄他两眼，见他在看自己，又赶快挪开目光。
　　“虎符可是能号令三军的，公公你说是不是？”齐简挑眉，“号令三军啊。”
　　“是、是，自然是。”王公心里开始冒冷汗，总感觉世子今天，不太对劲。
　　就算往常他再愿意胡闹，也很少说出这么多话，更别提跟自己一路攀谈，说些有的没的。
　　虎符号令三军，这事满朝文武皆知，世子忽然提这茬，到底什么意思？而且如今，皇上昏睡不醒，宫里乱作一团，三皇子和太子守在床前，暗斗不止。
　　原本能当做第三股势力的齐王世子，不问皇上病情，不问太子和三皇子情况，为何只挑着虎符这事，说个没完？
　　莫不是，齐王世子其实，属意虎符？想到这里，王公公惊出一身冷汗。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块呢？”齐简仿佛没看到他的慌乱，自顾自继续呢喃，“其中一块在柳将军那，宫里只有两块，所以会是其中哪块？”
　　“世、世子？”王公公试探着问，“您，您怎么忽然提这个？”
　　“自然是因为虎符珍贵异常。”齐简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王公公愣了愣，冷汗顺着额间流下，这时候，要是世子真插一脚，事情可就真复杂了。
　　齐简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攸臣为我连虎符都能拒掉，你说，他是不是很爱我？”
　　
　　第79章 如何定上下
　　
　　这次侍疾时间比预料要短,皇上在龙榻上昏了一天，各种汤药灌下去，也就醒了。
　　眼见皇上醒了，齐简拍拍屁股就告退。
　　晓斯这会儿早驾着车在宫外候着,看见齐简出来,连忙跳下车迎过来：“世子？”
　　齐简微微颔首,挑眉朝车里看去，车里空无一人，根本没见着柳忆影子。齐简半眯眼睛，舔嘴唇：“他人呢？”
　　“回世子的话，世子妃今儿个,一整天都在府上，只是…”晓斯说到一半，有些犹豫。
　　齐简挑眉看他。
　　“只是…”晓斯想了想，梳理好措辞,“只是世子妃他，好像突然起了练武兴致,从早上起,就到处拉着家仆练习。”
　　突然开始练武了？之前知道要带兵，也没见他练过，这是想做什么？齐简有些好奇，坐在马车里思索片刻,不经意问道：“他练什么功夫？”
　　晓斯边驾着车边答：“说是擒拿术。”
　　听见这话，齐简眼睛微微瞪圆，沉默一会儿，舔着嘴唇轻哼。
　　整整一个冬天，柳忆断断续续病着,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这病就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不能累着、不能冻着、不能吹风、不能忧思、更不宜做那些个事。
　　谨记着这话，同床共枕三个月，自己一次歪心思都没动，就算有那么两三次快忍不住，也是往头上浇两杯凉茶，就挺过去了。
　　真要算起来，勉强能算上肌肤之亲的，就只是亲亲脖子，吻吻脸颊，发乎于情止乎于理。
　　后来，更是听闻陇南之事，心思全放在布兵和夺权上，现在好不容易，事情暂缓，能喘上口气了，自己还没做什么呢，他倒打起歪心思，开始练擒拿术了？
　　擒拿术，还真以为随手练两下擒拿术，就能制住自己？齐简眯着眼睛，狠拍车壁。
　　“世子？”晓斯连忙回头。
　　隔着帷裳，齐简悠悠道：“他想的美。”
　　晓斯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明智地扭回头，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齐简拍完车壁，咬了会儿牙，又觉得这事有些难办。同为男儿，虽然柳忆也是上过战场的将军。何况柳忆原本就跟柔弱不搭边，如今更是露出锋芒。
　　他要是不愿意，自己总不能把人绑了吧？
　　把人绑了，好像也不是，不行？舔着嘴唇，齐简觉得某处开始发热，摇摇头，他快速将这念头抛开，男儿在外顶天立地，对房里人时，却不可以这么粗暴。
　　不能把人绑了，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吃到嘴里？齐简想了想，觉得在这事情上，自己没什么经验，没经验不怕，勤奋好学不就行了？
　　他清清嗓子，挑开帷裳：“晓斯，我问你，你和知文，如何定的上下？”
　　晓斯一鞭子挥歪，差点栽下马车。
　　
　　华琼摇着扇子，心里盘算许久，抬眼看向乔远：“依你看，陇南的事，是谁动的手？”
　　乔远愁眉苦脸：“小的也说不准了。”
　　他停顿片刻：“原先依小的看，好像是疯狗出的手，可他们又没要虎符，弄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拒绝虎符？可是先前，明明是疯狗哭着闹着，求到的虎符。”
　　“的确，如果是齐简出手，和拒绝虎符这事，便前后矛盾。”华琼摇两下扇子，点点头。
　　“可要不是疯狗出手，那便只剩下太子了。”乔远眯缝着眼睛，“可是太子出手，这事对他没任何好处啊。”
　　华琼颔首：“的确，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太子出手，背着私自调军的名声，就为救柳将军？别说是窝囊无能的太子，就算是自己，哪怕柳忆被困，都不一定能下得了这个决心，更不用说只是柳将军。
　　除非这里面，还有其他事情。
　　华琼摇会儿扇子，转念想到，这些年明争暗斗，消耗都不会小，自己能私贩兵器，保不准太子背地里，也在做什么营生。
　　如果真是这样，倒说得通，他沉声道：“派人去查，陇南是不是有太子私产。”
　　乔远应是，弓着身子想要退下。
　　华琼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先前三秋传回来的消息，是不是说齐简和军中，隐约有些联络？”
　　乔远点头：“他说齐简曾几次带他，半夜三更前往邢台大营，到门口却不进去，就绕一圈又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华琼皱起眉，脸色露出思索之色。这究竟是那条疯狗故布疑阵，还是他和大营暗通款曲，约定过什么暗号指令，只需要人出现在大营之外，就能传递消息？
　　“这些事情，要彻查清楚才行。”华琼放下扇子，端起茶杯，看看里面淡黄色茶水，又将杯子放下，“三秋那边，没引起怀疑吧？”
　　“没，疯狗对他格外信任，甚至连些暗不示人的话，都愿意和他提。”乔远话一出口，暗道不好，脸色都变了。
　　“暗不示人？”华琼果然听到重点，“什么暗不示人？之前，你怎么没报？”
　　“也、也没什么。”乔远抹把冷汗，试着转移话题，“三皇子，陇南那边，要不要放出消息，把疯狗也卷进来。”
　　华琼重新抓起扇子，摇晃一会儿：“自然，这事不管有没有他掺合，都必须将他搅进去。”
　　如果能抓着这机会，扣太子个私联大军，意图谋逆的罪名，顺便再将齐简作为党羽，一网打尽，那便是最好的。
　　所以哪怕没有证据，他也要造出些证据，有三秋在齐府上，不愁这些证据扣不上去，先前不是也说了，连暗不示人的话，齐简都愿意对他讲。
　　乔远见他没有追问意思，长出口气，还没等退出房外，便再次被叫住了。
　　“你先前说的，暗不示人的话，是什么？”
　　乔远咽口口水，声音发颤：“也、也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想到某种可能，华琼声音沉下去，将扇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脸上笑容扭曲，却顾忌着面子，努力勾起嘴角。
　　乔远抖着腿，不得不说实话：“回、回三皇子，是、是闺房之乐。”
　　
　　柳忆面前，站着七、八个家仆，从高到矮一字排开。柳忆看看中间那人，走过去比较两下，摇摇头：“比他矮的，都退下吧。”
　　得了吩咐，其中三、四个家仆，长出口气，连忙告退，剩下的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别怕，我也不做什么。”柳忆安抚完，露出个大大笑容，“把你们胳膊露出来，让我看看。”
　　“这？世子妃这是想做什么？”其中一个边撸起袖子，边小声嘟囔。其他几个也跟着撸袖子，却没人能回答出他的问题。
　　吃过早膳，柳忆就遣人，分批将主院和别院家仆分别叫来。先是问过是否会武，淘汰掉一批，后又看着胖瘦，淘汰掉另一批，眼见着乌压压的人群，只剩下最后几个，他又将比自己矮的，淘汰掉。
　　世子妃想做什么？这是大家都疑惑的问题。柳忆却只是笑儿不语，将四条胳膊仔细打量一番。
　　莫不是，有人偷了东西，胳膊上被留印记，如今，世子妃在捉赃？这么想着，几个人赶忙都朝别人胳膊看，有的偏黑有的偏白，都没什么奇怪痕迹。
　　柳忆指指其中过于健硕的一条胳膊：“你也退下吧。”
　　那人应着是，也长出口气，退下后又看看自己胳膊，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将自己挑出来。
　　比较着剩下的三条胳膊，柳忆剔除一条偏瘦的，又剔除出另一条长短不合适的，终于选定人选。
　　这人身高和齐简差不多，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衣料包裹之下，却是结实的肌肉。
　　看这样子，应该也会有八块腹肌外加上人鱼线吧？想到齐简的人鱼线，柳忆嗓子又开始发干。他轻咳一声，喝杯茶缓了缓，暗自告诫自己，胜败未分，还不是肖想人鱼线的时候。
　　“就你了。”柳忆仔细打量留下这人，感觉有点眼熟，又看几眼，终于认出来。
　　虽面容比之前成熟干练，但大体轮廓还在，这人早在齐简回京那年起，就常出现在齐简附近。
　　想了想，他小声问：“你是齐简暗卫吗？”
　　那人点点头。
　　没想到随口一问，竟是真的，柳忆愣了愣，好奇心起：“就你一个暗卫？”
　　那人摇头：“回世子妃的话，不只是小的，方才最后留下的这四人，都是世子暗卫。”
　　柳忆哦一声，又好奇道：“那你怎么不在暗中了？”
　　“齐王殁了后，世子便命小的们不必暗中保护。”那人说到这里，语调稍稍扬起，“托世子的福，我们如今大多在府里谋事，有些已经娶妻生子了。”
　　给新身份，从暗中走到明处，从影子重新变成鲜活的人，这的确是小霸王龙会做事情。柳忆笑笑，又叹口气：“你说大多，还有其他不在府里的暗卫？”
　　“有的。”那人伸出指头，指向西边，“我们知文头领常年在外，另还有四个兄弟，在齐王出事后第三年，被派去西边。”
　　
　　第80章 君子六艺取其三
　　
　　皇上耷拉着眼皮,看一本折子便要喘着粗气歇息半晌。
　　老太监放下杯茶，看看天色，小声提醒：“皇上，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又看完本折子,皇上看看茶杯,呼呼喘两口粗气：“陇南的消息，就只有这些？”
　　老太监道：“回皇上的话，就这些。”
　　“华琮和华琼呢？最近有没有动静？”皇上又问。
　　老太监皱着眉，压低声音：“太子和三皇子近日都很安分，并没什么动作。”
　　“安分？”皇上刚端起茶杯,听见这话，又重重放下，“上次朕病了，他们两个在朕床前,就能吵起来，还安分？朕看他们,都没想安分。”
　　许是这话声音大,说完话，皇上咳了老半天，才倒过气来：“他们这是，都盼着朕让位啊。”
　　“皇上龙体康泰,定能长命百岁。”老太监低着头，声音不急不缓，“太医们都说了，皇上只是偶感风寒，注意着些,没几日便能大好了。”
　　这话很合皇上心思，听完之后，皇上脸色好上不少。
　　老太监估摸着火候差不多，继续道：“且奴才估摸着，太子和三皇子，也是忧心龙体，这才吵起来，并不是为了别的。”
　　皇上挑起眼皮，看他一眼：“你不必宽朕的心，当年刀山血海的，朕不也蹚过来了？”
　　想到当初的事情，皇上沉默良久，悠悠叹口气，刀光剑影仿佛还在昨日，这一转眼，半辈子就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的齐王，还没有如今齐简这般大，在太学里那棵桃花树下，回身望向自己，眉眼含笑，恍若天人。
　　“皇上？”老太监试探着问，“皇上可是累了？”
　　摇摇头，皇上再次叹口气：“陇南的事情，你怎么看？”
　　老太监连忙低下脑袋：“奴才不敢议政。”
　　“北面的军队，都敢擅调了，看来是有人，真当朕快死了。”皇上原本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只是给自己找个话头。
　　“华琮当了太多年太子，他忍不住了。”皇上眼皮动了动，盖住浑浊眼珠，“还有华琼，这里面，真真假假的，多半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顿了顿，皇上又念出个名字：“还有齐简。”
　　
　　齐简翻身，摸到旁边没人，他挑眉睁开眼，伸手仔细摸摸，被褥已凉，估计最少起了一个时辰。
　　这大半个月，柳忆每天起早贪黑，鸡还没叫就爬起来，悄无声息溜进院子，神神秘秘也不知要做什么。
　　齐简好奇心起，也跟着偷溜去看过几次，黑灯瞎火的，柳忆站在墙根底下，先打套不知什么拳法，然后就开始蹲马步。
　　今天多半也是去蹲马步了，齐简看看天色，慢悠悠起身，先唤晓斯进来备水。
　　洗完脸，他看着院子里意气风发的身影，想了想：“晓斯，你上次说，上下要靠比武来定？”
　　“不、不是。”晓斯忐忑凌乱，“小的是说，您和世子妃，可能需要这样。”
　　齐简颇为认同点点头：“也是，你和知文又没有比武必要。”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世子您随口就来这么一句，真的大丈夫吗？晓斯欲哭无泪。
　　“可是，比武他又比不过我，还天天瞎折腾什么呢？”慢条斯理换好朝服，无奈看看蹲马步蹲得如痴如醉的人，齐简随便吃几口东西，打算出门。
　　走两步，回首看看桌上东西，仿佛剩的多了点？想到柳忆不悦的表情，齐简迟疑片刻折返桌边，又吃几口，再把其中一碗粥喝见底，这才用帕子擦擦嘴，上朝去了。
　　看齐简走了，柳忆估算着时间，又蹲了几分钟，捶着腿挪回屋里：“晓斯，快，把小七叫来。”
　　小七就是之前被选出的那个前暗卫，他进到院里，咚的一声，先放下怀里木头人。
　　“我就说不用这东西，咱俩直接练着，不就行了？”柳忆瞄眼木头人，撇撇嘴。
　　晓斯和小七都倒吸口冷气，一起摇头：“那可使不得。”
　　世子日后发现世子妃抱木头人，那还好说，要是发现抱自己，这胳膊腿的，还要不要了？小七抹着冷汗，满脸哀怨。
　　“行行行，我不为难你。”柳忆摆摆手，示意小七开始讲课，自己则打算用膳。
　　用膳前，先仔细比较过两份食物分量，确认小霸王龙有好好吃饭，他才愉悦抓起奶黄包，边吃边看向小七。
　　小七得了令，开始慢慢比划。
　　柳忆认真看了一会儿，嚼着奶黄包有点走神。
　　倒不是他不愿意和齐简共进早餐，实在是，少年人活力旺盛得令人发指。
　　要不在齐简起床前溜走，柳忆总觉得某处即将失守，而且只是溜走还不够，在齐简平复心绪前，最好都别出现在他面前，这是某天差点被按在早膳桌上后，柳忆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能吃盛世美颜，那是好的，被盛世美颜吃，可就不一定了。想到齐简漂亮的人鱼线，柳忆心尖抖了抖，连忙收神重新看向小七。
　　见小七慢速比划完，又用正常速度比划一遍，柳忆下意识点点头。
　　这套招式不算难，和他之前苦练过的那些比，杀伤力也一般，重点并非斩敌，而是活捉。
　　要说招式，在西蜀那五年，柳忆还真拼命练过段时日，想到那些日子，柳忆摇摇头，再次看向小七。
　　“世子妃可学会了？”小七演示完，站在木头人旁边。
　　“应该是学会了，只是…”柳忆有点犹豫，“只是靠这招术，想毫发无伤将人捉住，是不是有点难？”
　　小七想了想，肯定道：“毫发无伤倒是不行，断几根头发应该可以。”
　　也是，这招术里，还有扯人头发的动作呢。柳忆抿着嘴，叹口气：“还有其他招式吗？既能将人拿下，又不会伤到分毫。”
　　武术招式大多为擒敌，抓住又不能伤到一点，那可太难了，小七满脸为难。
　　晓斯赶忙出来打圆场：“世子妃，您学这招式，是想对付谁啊？”
　　“没、没谁，就就随便练练。”柳忆耳根微微发红，喝口粥遮掩过去。
　　晓斯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有点好奇：“世子妃，您当初在蜀地声名鹊起，后两三年更是战无不胜，难道就不会些招数？”
　　柳忆撇撇嘴，实话实话：“会倒是会，但战场上的招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用在平日里不合适。”
　　话都说到这份上，晓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到世子妃苦练这些日子，就只为了那一个目标，在心里替柳忆掬把心酸泪的同时，晓斯也开始跃跃欲试。
　　“小七，你快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招式，能将人一招制服。”
　　小七看看晓斯，又看看柳忆，顿感压力重大。
　　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半天，还真又想到个招式：“这招式不知行不行，小的给世子妃演示一下？”
　　说完他朝着木头人扭头，还没等出手，便被晓斯拦下：“来来来，你直接教我，我俩演示，比你跟木头人比划强。”
　　齐简下朝回府，还没等迈进主院大门，便听到阵喧哗，听那动静，不像在高门深院王府之内，反而像是在军中比武场上。
　　“不行不行，晓斯你下手重了，不能抓那里，那是要害，会伤到人。”柳忆高声吆喝。
　　“这、这样行吗？”晓斯声音犹豫。
　　“避开要害，下手要快。”这是另一个声音，齐简听出来，这是自己曾经排行第七的影卫。
　　柳忆、晓斯和影卫，趁自己不在府内，聚众打斗？
　　带着重重疑惑，齐简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柳忆□□双臂，叉腰呐喊，晓斯抱着小七，上下其手。
　　“你们？”齐简呼吸一滞，咳了两声，终于找到自己声音，“晓斯，你背着知文，竟另结了新欢？”
　　晓斯学得正认真，猛然听见世子声音，吓了一跳，等听清内容，更是惊得松开手，扭头就跑。
　　“你、你跑什么啊？”柳忆懵了。
　　早在晓斯冲出院外的同时，小七也抱着木头人，风一般跑了。
　　柳忆回过神来，看着晃荡几次慢慢平稳的院门，又看看挑眉不语的齐简，心里开始打起鼓：“那什么，你下朝挺早啊，今□□唐上没什么正经事？”
　　齐简轻哼一声：“不早些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好这口。”
　　“我好什么了口？”柳忆愣愣地眨眨眼睛。
　　齐简舔着嘴唇，指指方才晓斯和小七站的地方：“你竟喜欢看这种表演？莫不如，我亲自给你表演一番？”
　　说完这话，他勾着嘴角，慢慢朝柳忆走来。
　　柳忆吓得连连后退，眼看被逼进门框，没得退了，他双手按紧衣领，清清嗓子小声嘀咕：“你别乱来。”
　　“嗯？”齐简挑眉看他，“如何算是乱来？宠幸自己夫人，天经地义，怎能算乱来？”
　　硬挺着被摸把脸颊，柳忆强忍了这些天的欲望，也有抬头趋势。
　　嗨，谁还不是少年呢？柳忆舔舔嘴唇，嗓子哑下去，不过总归牢记着要在上面这事，他咬咬牙，不经意摆出个起手招式：“我跟你说，我手上，可是有好多条人命的，你、你别硬来。”
　　“那不妨比划两下？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厉害？”齐简捉住他的手，引导着朝某处摸去。
　　指尖还未碰到，柳忆触电般收手，耳根泛红，指尖动了动，甚至为防误伤，还下意识卸去身上力道。
　　将他这些动作尽收眼底，齐简笑笑放开手，无奈叹口气：“你是不是不愿为人下？”
　　柳忆头点地如同啄米：“你同意我在上面了？”
　　“想的美。”齐简咬牙切齿半天，恶狠狠咬柳忆耳垂一口，冲着他耳朵轻声道：“君子六艺取其三，三局两胜定上下。”
　　
　　第81章 三局两胜定上下
　　
　　姜夫人打量着皇后脸色,有些忐忑请过安，寻把椅子坐下。
　　皇后看看她，悠悠叹口气：“我们姐妹两人，都福薄啊。”
　　“瞧您说的,妹妹的确福薄,但姐姐贵为皇后,福泽深厚。”姜夫人连忙赔笑，有点儿搞不清皇后今日召见，所谓何事。
　　皇后也不想跟她绕圈子，看看屋外空敞处，起身牵着她往外走去：“今儿个园子里新进了些花儿,你便陪我去看看吧。”
　　带着姜夫人走到院中，围着盆里的牡丹看上片刻，确认四下无人，皇后这才开口：“先前让齐简纳妾的事,可有进展了？”
　　姜夫人摇摇头，小声道：“还没,他死不松口,这事多半不成。”
　　“他不松口，你不会另想办法？”皇后怨怼看她一眼，继续道，“齐简不松口,不是还有柳攸臣？拿捏不住儿子，连儿媳也拿捏不住？昔日里你的手段，越发回去了？”
　　姜夫人虚虚应着，想到柳攸臣，心理更是没底。新婚过后,她就试过，不但被怼回来，甚至连画像都被要走了。
　　她叹口气收回心神，环顾四周，心里泛嘀咕。
　　如果就为这事，不必特意走到院外，来这空旷倒连人都藏不住的地方，所以齐简纳妾并不是正题，那正题会是什么？
　　皇后沉默着揪下枝牡丹花，放在鼻尖嗅嗅，用花瓣遮住口鼻，轻声说个地名。
　　“娘娘？”姜夫人听清了，却没听懂。
　　“你派人去这里查查，原先住着的那个女子，去了哪里。”皇后眼睛微眯，目光狠戾。
　　这里原本住的，是太子新欢，早已身怀有孕。
　　估摸着月份，用不了两个月，就该诞下皇孙，再怎么名不正言不顺，也是皇室血脉，皇后思索几日，为显稳妥，决定多派些得力人手，将人彻底控制起来。
　　可谁成想，人手派去这才察觉出问题。
　　那女子原本早该大起的肚子，竟还没有反应，皇后听闻消息，脸色大变，当即派人查探，竟发现那女子早被调包，已不是当初之人。
　　是不是自己手下出了问题，被太子买通了？这个疑影不消，人又不能不找，皇后不放心自己手下，便叫来姜夫人，交由她和姜家去处理。
　　姜夫人得了吩咐，出宫路上，又想到另一件事，连皇后都这么急切想要孙辈保身，自己也应该早做打算。
　　柳忆收到消息时，正抱着本书刻苦研读，听说姜夫人找自己，他翻页书，摆摆手：“不去不去，就说我病了。”
　　“是。”晓斯交代下去，又回屋，偷瞄柳忆手上的书。
　　“你也有兴趣？”柳忆拉过把椅子，示意晓斯坐到旁边，“这君子六艺，我倒知道是哪六艺，可惜我哪个都不擅长啊。”
　　听完这话，晓斯苦着脸，也跟着叹口气。
　　柳忆反倒乐了：“你怎么也叹上气了？上次的招式，没奏效？”
　　晓斯红着脸没说话，眼睛一直没离开书。
　　想到什么，柳忆试探着问：“你和知文，不会也跟着我们，定了这么个奇葩规矩吧？”
　　晓斯僵硬点点头，眼里有点希望，更多的却是哀愁。
　　“君子六艺取其三，三局两胜定上下，亏齐简想得出来。”柳忆叹口气，铺好白纸，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排字。
　　礼、乐、射、御、书、数。
　　礼就是道德教育，放上辈子，可能类似大学思修？不过他高考完就穿进书，大学思修没上过，也不敢说准。
　　这么门课程，怎么想都不适合比较，总不能比谁行礼姿势标准？
　　那自己肯定要输啊，光看颜值小霸王龙就完胜了。迅速将这个否决掉，柳忆继续看另外五个。
　　乐也不行，自己唱歌跑调，更别提弹个琴吹个笛子的。
　　书是指书法，自己字吧，不能说难看，肯定算不上好看，且那五年临摹过太多东西，早失了笔体，柳忆抿着嘴摇摇头，决定放弃这个。
　　六艺去掉三个，就只剩下射箭，御车和算数。
　　算数稳赢，射箭和御车，还真不好说，柳忆惆怅地将礼、乐、书三个字划掉，看着剩下三个字继续发愁。
　　“世子妃？”晓斯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世子妃，您的字？”
　　“和当年有些不同是吧？”柳忆笑笑，随口道，“那五年在蜀地没事干，闲的发慌，找了好些东西临摹，所以笔迹混乱了。”
　　晓斯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外面传来李妈声音。
　　柳忆一抬头，透过半敞的窗子，看见李妈扶着姜夫人，已经踏进院门。这是自己不去，她就寻来了？柳忆撇撇嘴，将桌上写着字的纸张收好，整理两下衣服，迎出门外。
　　请安问好流程走完，柳忆垂头站在正厅中间，等着姜夫人开口。
　　姜夫人也不跟他客气：“家世显赫果真不一样，我这个婆婆都叫不动了。”
　　“哪里哪里。”柳忆笑笑，却不接着话头往下问。
　　姜夫人无法，只好继续道：“念着你病着，我也不怪罪你，今天趁着简儿不在，我是来跟你说两句心里话的。”
　　晓斯站在柳忆身后，攥攥自己衣角，又松开手。
　　他如今倒是不怕柳忆挨欺负了，斗嘴功力先前他也领教过，能将那些美女画像都要走，世子妃绝非善茬。
　　至于武艺方面，先前小七教导武艺时，他也看见了，世子妃武功基地不算特别扎实，但出手狠绝，只要出招就是杀招，不求擒敌，但求毙命。
　　想给这么个能文能武的世子妃穿小鞋，姜夫人可能注定要失望，这么想着，晓斯再看向姜夫人时，忍不住笑了笑。
　　“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如今还敢笑我？别以为跟着简儿，就能一步登天。”姜夫人恶狠狠瞪着晓斯，抬手指着门外，“去外面站上一个时辰，以思己过。”
　　姜夫人第一句话出口，柳忆还以为是说自己呢，等听到第二句话才明白，这原是指桑骂槐。
　　看着被骂的桑·晓斯，柳忆微微蹙眉，扭头看向姜夫人：“姜夫人，主院里的人，您上来就罚，不妥吧？”
　　“怎么？仗着有齐简宠爱，你们一个两个，真不将我，不将姜家放在眼里？”姜夫人脸色难看起来。
　　“那您可说错了。”柳忆无辜耸耸肩膀，“我不是仗着有齐简宠爱，我是仗着军功在身啊。”
　　习惯了暗里藏刀，突然碰上个明着抬杠的，姜夫人你了半天，险些没接上话。
　　如果撕破脸，接下来的话，就没法提了，姜夫人拧着眉头，迟疑片刻，竟神奇压下怒意：“罢了，有世子妃替你求情，就算了，你下去吧。”
　　晓斯快速摆着手，在柳忆和姜夫人差异目光下，小跑到院中，寻个阴凉处，双膝弯曲，手握成拳，开始扎起马步。
　　这要是真把世子妃独自留下，等下世子问起来，倒霉的还是自己，莫不如留在院子里扎个马步，还能练练下盘，增加点胜算。
　　晓斯扎稳马步，对着柳忆和姜夫人小声道：“小的犯错，甘愿受罚，请姜夫人息怒。”
　　人撵出屋，目的就算达到，姜夫人也没理会他是站还是蹲。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太好提，姜夫人看看柳忆，拿出丝帕按按嘴角：“先前你拒掉虎符的事，我也听说了。”
　　柳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点头，并没接话。
　　“想来你对简儿，也算是一片痴心？”姜夫人缓缓道，“我也只有这么个儿子，自然全心全意都是为他，看到你们夫妻恩爱，便放心了。”
　　柳忆依旧点头，心里疑惑更甚。
　　“只是吧，娘心里，还有件事，一直放不下。”姜夫人继续道，“你们同为男子，这子嗣，便成了问题。”
　　居然是要说这个？柳忆无奈地叹口气。
　　“娘也明白，你们现下如胶似漆，你定不希望简儿纳妾。但你要明白，君心易变，容颜易老，等再过十年，二十年，简儿的心思，谁也摸不准。”
　　姜夫人说完话，停顿片刻，想去桌上拿茶杯，看着空空桌面她才反应过来，从入座到现在，并没人来斟茶。
　　收回手，姜夫人捻着手帕，又擦擦嘴角，估摸着柳忆想得差不多了，继续开口。
　　“但有孩子在手，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妾室生的，你是正房，可抱来养育，那时候有子嗣傍身，你自不用忧虑。”
　　看姜夫人神色，柳忆垂眸，心尖发疼。
　　亲生母亲，居然将儿子算计到这一步？齐简不愿纳妾，便从自己这里入手？等孩子真生下来，究竟被谁抱走去养？又是谁想凭借这孩子掌控齐家？
　　看着姜夫人脸上也发浓烈的笑意，柳忆只觉遍体生寒。
　　这些人，都在盼着齐简死，不，准确的说，这些人，都在想方设法让齐简死。
　　在自己戍边那五年，死里逃生的事情，齐简到底经历过几次？如果不是步步为营、格外小心，自己的小霸王龙，是不是早命丧黄泉了？齐简服用那些伤身的药，是不是也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眼前浮现出齐简嘴角噙血的模样，柳忆指尖无意识轻弹两下，目光沉下去，心底涌起小股杀意。
　　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事情看多了，身体早就适应，在杀意涌起时，柳忆脑子里甚至本能般判断出接下来的动作，只要轻轻抓上去，一抬一掰，再扭一下，眼前这人的脖子，就能断。
　　不过好在理智在线，柳忆晃晃头，深吸口气，转身朝屋外走去：“忘记上茶了，姜夫人请稍等，我去给您泡茶。”
　　
　　第82章 努力耕耘，情感上天
　　
　　齐简回府的时候,敏锐察觉到氛围有异，然而还未来得及找晓斯询问，他就被等在院门口的柳忆拉住了。
　　“你今天累了吧？”柳忆深情款款勾住齐简的手，带着他往正厅走,“我给你准备了好些吃的,看你喜不喜欢？”
　　齐简挑眉,跟着他走几步，隔着老远，便看见正厅里满满一桌饭菜：“你这是？”
　　“我不是怕你辛苦了一天，会饿吗？”柳忆笑笑。
　　抬头看看当空烈日，再看看柳忆,齐简没说话。
　　引着齐简坐下，柳忆并没一同落座，而是亲自拿起汤匙，一点点撇去油花,盛上小半碗汤递过去：“据说饭前喝汤能养胃，你先喝点,我给你布菜。”
　　接过汤,用余光偷瞄柳忆两眼，齐简微微蹙眉。
　　“喝吧。”柳忆眼睛弯弯的，瞳孔里映出齐简面庞。
　　从对方瞳孔里，看出自己脸上的纠结,齐简缓缓舒展眉峰，端着汤碗轻声问：“怎么了？”
　　柳忆摇摇头，示意他将汤喝了，自己则拿起双筷子，认认真真挑起鱼刺。
　　将鱼刺放在一堆,鱼肉单独放在小巧白瓷盘里，看攒得差不多了，柳忆将小碟子放到齐简面前：“尝尝这个，据说是新打的鱼，鲜得不得了。”
　　“你怎么了？”齐简放下汤碗，拉住柳忆手腕，“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柳忆依旧在笑，扭头避开齐简视线，又去夹排骨，“红烧的，选的小段净排，你肯定喜欢。”
　　齐简想到什么，放开他夹上一筷子鱼肉，将鱼肉细细咀嚼进肚子，又将排骨吃掉，他垂眸半晌，低声开口。
　　“你还是要走？”
　　“什么？”柳忆愣愣地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
　　“你还是不放心柳家，想去陇南？”齐简放下筷子，神色晦暗，“你走吧。”
　　柳忆呆楞半晌，小心碰碰他指尖：“不是，我没想走啊。”
　　齐简抬眸看他一眼。
　　阳光从厅外透进来，被半敞的雕花门挡去不少，投出小块斑驳光影，齐简坐在光影里，漂亮地眸子里光彩熄灭，只剩无尽漆黑。
　　“我真没要走。”柳忆吓得连忙拉住他小臂，半蹲到齐简身旁，“你别乱想，我真没想走。”
　　齐简没开口，只是幽幽望着他。
　　“我就是，我吧，我…”柳忆吱唔半天，没说出所以然，愤慨地揉揉头发，一屁股坐在旁边圆凳上，“不说了不说了，来吃饭。”
　　“说。”齐简根本不拿筷子，眼睛死死盯着柳忆。
　　柳忆扶额，恨不得找块豆腐撞上去，瞧瞧自己干的什么事？平白无故还把小霸王龙惹难过了。
　　可真要解释，也没法解释啊，柳忆抿抿嘴唇，看出自己不解释，齐简绝不会罢休，他无奈叹口气，小声道：“就当我在宠爱你，行不行？”
　　“宠爱我？”齐简愣了愣，明显没想到会是这样，随即他眼里星辰升起，表情也鲜活起来，“那不如，让我也宠爱宠爱你？嗯？”
　　说完这话，他快速凑近，在柳忆白净脖子上，狠狠咬上一口，伸手就去扯柳忆衣襟。
　　“别、别乱来。”柳忆疼得发抖，却没忘将衣襟捂严实，“三局两胜还没开始呢，你不能硬来啊。”
　　有惊无险用过午膳，柳忆收获了微微隆起的肚子，外加脖子上一颗大草莓。
　　“你去午睡吧，我还有些事情。”齐简笑着戳戳他肚子，“你这是怕我喂不饱你，特意吃这么多？”
　　“谁喂饱谁还不知道呢。”柳忆嘟囔完，没敢等齐简反应，一溜烟跑了。
　　“慢点，刚吃完东西。”齐简冲着他背影笑笑，转头去找晓斯。
　　晓斯知道躲不过，只能垂头丧气跟去书房，将上午的事原原本本交代出来。
　　“姜夫人来找柳忆？”齐简刚听个开头，眉峰便紧紧蹙起。他轻哼一声，舔舔嘴唇，示意晓斯继续。
　　“姜夫人和世子妃说了好一会儿话，小的离得远，并没听真切，但隐约好像听到提及子嗣。”晓斯小声道。
　　子嗣？姜夫人是想要说服柳忆，给自己纳妾？想到先前柳忆曾抱走一堆美女图，齐简指尖微顿，脸色阴沉下来。
　　晓斯赶忙解释：“这次姜夫人什么都没带，且世子妃也没应。”
　　没答应纳妾，还算小豹子表现不错，齐简神色转好，嘴角微微勾起：“具体说说。”
　　上午，柳忆说句去泡茶，径直离开正厅。
　　晓斯见状马步也不扎了，小跑着跟在后面，进了小厨房。看柳忆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晓斯吓得不轻：“世子妃？您怎么了？”
　　摇摇头，柳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这几年，都有谁对齐简下过手？”
　　晓斯没敢吭声。
　　“算了，不说了，泡茶。”没等到回答，柳忆也不再追问，谁下过手又能如何？要是自己当初，少些顾忌，提起勇气写上一两封信，齐简心理会不会，好受些？
　　晓斯拿起个三才杯，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世子当初虽然年幼，但心理有分寸，想害世子，没那么容易。”
　　柳忆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柜子里取出茶罐子，晓斯权衡两眼，打开其中更为朴素的那罐：“且世子并不是认人拿捏的性格，前些年哪怕受上点委屈，如今也讨回大半了。”
　　剩下的小半，眼看着也要讨回来了，这句话晓斯没敢说。
　　柳忆再次颔首，跟着看向茶罐。
　　罐子里是些普通茶叶，色泽算不上上等，又细又碎，绝对不是小霸王龙能看上眼的。
　　“这两罐茶叶，都是待客的。”晓斯笑着抓出小撮茶叶，“这罐子是给惹世子生气的客人泡的。”
　　把茶叶放在三才杯里，晓斯又指指另外一罐：“这个里面，是给没惹世子生气的客人泡的。”
　　“分的还挺清？”柳忆错愕片刻，打开另一个罐子看看，里面茶叶也不算好，但比晓斯抓的还是要好上一些。
　　硬要说两者区别，就是同包茶叶，将整的挑出来放一罐子，将碎的放另一罐子。
　　看着茶叶，柳忆微微勾起嘴角，果然是只小霸王龙啊，哪怕先前在逆境里，也能想法设法，小小报复一下。
　　热水被灌进茶杯，浮起层茶叶碎末，晓斯将第一道茶汤倒掉，再次加水。
　　看着寡淡茶汤，柳忆随口道：“这么差的茶端上去，客人不会生气吗？”
　　“生气是会生的，不过世子自有说辞。”晓斯笑呵呵地继续，“世子说自己孤儿寡母，世道艰难，要是谁嫌弃茶水不好，就资助点银两，好让齐家周转。”
　　柳忆张张嘴，没说出话。齐简就算再胡闹，来者是客，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除非，他是真没钱。
　　可诺大齐王府，产业说多不算多，说少肯定也不少，他堂堂齐王世子，怎么会穷困成这样？想到什么，柳忆嗓子发紧：“他当初，是不是连齐府账本，都摸不到？那他，吃穿用度，都还够吗？”
　　晓斯没回答，注满水后端起茶杯，小声道：“都过去了，现在世子依旧是齐王世子，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柳忆没接话，深吸口气，接过三才杯。
　　将茶水连同破碎茶叶一同倒掉，柳忆打开灶台旁边柜子，找出个瓷罐，随手打开，抓上小把黑乎乎的东西。
　　“你说，他将木耳当茶泡了？”齐简神色诡异，嘴角绷不住，越翘越高。
　　“可不是。”想到这里，晓斯也笑得不行，“世子妃将倒了热水的三才杯，放在姜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说请喝茶，然后小的眼见着那茶杯盖子，慢慢拱起来，姜夫人看见木耳时，脸都黑了。”
　　“也亏他想的出来。”齐简笑笑，“姜夫人就没发怒？”
　　姜夫人发怒不要紧，文的武的柳忆都不吃亏，齐简只是担心，姜夫人出言狠戾，柳忆会顾及齐府名声，硬受下来。
　　自己的小豹子，在别处受委屈总是不行的，微眯起眼睛，齐简开始盘算，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找补回来。
　　谁知晓斯却摇摇头：“姜夫人并没发怒，甚至还说世子妃乃无心之失，她不与计较。”
　　这到完全出乎齐简预料，能让姜夫人忍下来，只有一种可能，姜夫人有事相求，或者说，有事挑拨。
　　“她后来，又提纳妾之事？”
　　晓斯应声是，看齐简面露不悦，赶紧继续：“但是世子妃没答应。”
　　听见这话，齐简隐隐高兴起来，舔舔嘴角，轻笑一声。
　　“世子妃说，想给您纳妾，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晓斯再接再厉，试图将当时情景全展示出来，“世子妃说完这话，姜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耐许久，才没骂出声来。”
　　惯用暗刀虚与委蛇的人，碰到真刀真枪明着来的，可不是要被怼得要口无言？想到柳忆红着耳根，说出这种话来，齐简愉悦中，还有些感动：“后来呢？”
　　“后来姜夫人说，就算感情甚笃，诞不下子嗣也是没用。”晓斯停顿片刻，神情犹豫。
　　齐简挑眉看他。
　　“然后、然后。”晓斯一咬牙，“然后世子妃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努力耕耘，情感上天，难说，难说您就能怀上了。”
　　
　　第83章 我又不吃你
　　
　　午觉睡得很久,柳忆翻身个身睁开眼睛，看出日头早就偏西。
　　齐简端坐外间桌旁，和煦阳光落在身畔，勾勒出温暖金边。
　　怔怔盯着那道身影,直到阳光被云彩遮挡,金边散去,柳忆才揉揉眼睛，慢吞吞坐起来。
　　“看够了？”齐简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尾音上调，有些诡异。
　　“被你发现了啊？”柳忆不自在摸两下脖子,想起个别的事情，“之前给你的玉牌，怎么没见你戴？”
　　齐简没回答，起身慢慢走到珠帘旁边,含笑挑起珠帘。透明珠子在时有时无阳光下，好似闪着亮光,擦过齐简脸颊和衣摆,摇晃几下，再次归于平静。
　　齐简挑眉，站到床榻前，用舌尖舔着自己唇角：“如此嗜睡,莫不是怀了？”
　　“怀什么？”柳忆错愕片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午说的话，被齐简知道了！
　　小霸王龙知道自己背后这么说，该不会气得直接咬死自己吧？柳忆眼睛瞪得溜圆,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我又不吃你，怕什么？”齐简笑着坐下，伸出一根食指，点点柳忆下巴，“说好的三局两胜，我不会强来。”
　　柳忆捂着衣襟的手，松开两寸，讪讪笑了。
　　“何况我真要强来，你也不是毫无招架能力，我的小柳将军。”齐简垂眸，看向柳忆指尖，目光停留片刻，用从指尖挪到虎口。
　　双手依旧白净匀称，比少年时修长一些，内侧却有层薄薄硬茧。不是常年握着兵器，是不会磨出这层茧子的，齐简想到之前听暗卫提过，柳忆不但刀枪用得好，甚至能徒手取人性命。
　　再次看向这双手，齐简眸色转暗，用蒋太傅话说，这是双能够提笔安社稷的手，谁能料想，五年时光转瞬过，当初那双提笔的手，如今都已经染过血了？
　　心疼地摸摸虎口处薄茧，齐简俯身，亲吻上去。
　　顺着他的目光，柳忆看看自己手，还没等说什么，便看见齐简俯身，接着手上传来温热感觉。
　　忍着心悸，柳忆红了耳根，不自觉将手往回收：“我、我好像没洗手。”
　　小豹子反应太过可爱，齐简没忍住，亲完又悄悄舔上一口。做完这些，他揉揉柳忆发顶，意犹未尽舔舔嘴唇，动两下腿，翻身贴到柳忆身上蹭。
　　同为男人，自然知道这动作的意思，何况，自己某个位置，也开始不安分，柳忆唰得翻下床，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在齐府晃荡一会儿，柳忆寻个阴凉地方，又把剩下的那三艺考量许久，看着天色差不多了，估摸着齐简也冷静差不多，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隐约听见房内有说话声，柳忆脚下微顿，停在门口，并没推门。
　　知文声音不算小，隔着虚掩房门，断断续续传出来。
　　“陇南的事情，基本妥当，柳将军再过几日便会拔营返蜀。北边的大军，也差不多同时离陇。”
　　静默片刻，柳忆猜测齐家多半点了头，只是门缝位置不对，他看不到里面情形。
　　在门外偷听可不太好，柳忆笑着摇摇头，而且凭齐简的听力，估计早就发现自己了。
　　不过门里除齐简和知文外，还隐约有另一个声音，弄不清那人是谁，柳忆不打算贸然进去。
　　知文说完之后，隔上许久，那个人声音响起：“说来奇怪，北部大军为何要离营攻去陇南？这里面，会不会有人暗中做手脚？”
　　“你是指谁？”这是齐简声音。
　　“属下是说三皇子，或者…”那人顿了顿，“太子？”
　　三皇子明显是随口说的，太子才是重点，柳忆撇撇嘴，认出这声音属于顾三秋，齐简说过，他是三皇子派来的探子。
　　看看门外空地，柳忆摸摸自己下摆，又看眼衣服颜色，觉得还是不能席地而坐。反正站着也是站着，他抿抿嘴，抬起双拳，屈膝下蹲，扎了个挺标准的马步。
　　齐简早听到有人进院子，也通过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认出进来的人是柳忆。
　　脚步声到门外便停止了，他对着质文晃晃头，知文松开眉头，低下脑袋。顾三秋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陇南之事，应该没注意到有人前来。
　　齐简边听边起身，慢慢小踱几步，再走回来，然后渐渐加大步伐，来回踱了三四次，终于挪到门旁。
　　透过一掌宽的门缝，他往外看上一眼，眼睛微微睁大，嘴角上翘。
　　柳忆撅着屁股，弯着腿，双手握拳置于身侧，脸色表情凝重，目光幽远，对上自己视线，柳忆明显有点发愣，脚下打晃，险些摔倒。
　　好在他基本功不错，硬是踉跄两下，扭上半圈，站稳了。
　　柳忆尴尬地摸摸脖子，对着齐简做个嘘声手势，齐简挑眉，先前伸出去扶人的手，摸上门框，敲两下，回身看向顾三秋。
　　顾三秋心下一紧，以为齐简敲门框是有话要说，赶忙闭上嘴。
　　还好没被顾三秋发现，柳忆看到齐简回身，小小舒口气，平抚一会儿心跳，在偷听之余，想起别的事情。
　　他穿进来之前，是看过这本书的，可惜书的结尾被坑掉，很多伏笔也没解释。这其中，最让柳忆在意的，便是老管家的死。
　　刚穿越进书里时，他并没太在意这件事，在古代、不，哪怕是在现代，每天生病或者意外死去的人，还少吗？
　　那时候，他一方面年纪偏小，另一方面思维也没转变过来，虽知道柳家被陷害被牵连，却一味觉得，只要和太子、三皇子撇清关系，柳家就能安全。
　　直到亲眼目睹老管家死状，他才如醍醐灌顶，彻彻底底明白过来，自己活在古代，皇权至上，权谋较量无处不在，且人命，真的不值钱。
　　那时候慌乱不已，并没来得及细想，事后五年，身处蜀地，夜深人静时，他也曾仔仔细细将事情梳理，却总觉得，摸不到头绪。
　　书里柳家被满门抄斩，安的罪名是通敌。
　　可是自己老爸那脾气，通敌？怎么可能？
　　这次陇南的事情也是，明知道有危险，却义无反顾率兵前去，只是因为明白，如柳家不出兵，就算陇南驻兵死守城池，城内百姓也要死伤无数。
　　将军带兵，就是要守天下安定，这是柳将军一直以来的信条，也是他一直以来，对柳忆言传身教的东西。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通敌的。
　　不是父亲通敌，柳家却被扣上通敌罪名，最有可能便是柳府里有细作。按着这个思路，柳忆也曾苦查几年，只查到三四个背景存疑的人。
　　京中口音，却多少带有北方习惯，这三四个人，在柳家抵达蜀地后的第三年，前后脚抵达蜀地，又都碰巧来到柳府谋事。
　　可是柳忆盯着这几个人许久，又没发现什么问题，非但没有问题，他们几个反而个个英勇善战，对柳府衷心到令人无奈。
　　直到前几天遇到小七，柳忆才反应过来，这四个背景存疑的人，都是齐简派去的。眼神暗了暗，有些窃喜又有些心酸，柳忆抿着嘴摇摇头，继续往下想。
　　活人没问题，那就只能是死人。说到死人，嫌疑最大的，也就只有中毒暴毙的老管家。可是人都死了，这线索，便断了。
　　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推，老管家肯定是某方派来的细作，而且也暗中在柳府动过手脚，有彻底将通敌罪名扣在柳府的证据。
　　只是这证据，会是什么？
　　柳忆偏头思考一会儿，心底一跳，总觉得有个重要问题，被自己忽略了。
　　屋里，顾三秋还在说着什么，听意思，好像是在分析太子调兵的意图，甚至还提到齐简认识齐王旧部，会不会被牵扯进来。
　　柳忆愣了愣，瞳孔猛缩。
　　这中间，的确有件被遗漏的事，准确的说，并不是被遗漏，而是自己刻意将其屏蔽，屏蔽到在蜀地五年中，他想都不敢细想一次。
　　而这件事，便是齐王的死！在原书里，齐王是没死的…
　　原书里，齐王没死，老管家暴毙，柳家被灭门。而现实中，齐王死了，老管家暴毙，柳家安然无恙。
　　这中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如果真有关联，又会是什么？
　　有人通敌，则需有人顶罪，有人身亡，便有人改变既定命运。
　　柳忆指尖发颤，心跳地厉害，他两手交握，捏紧自己手指，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不对，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就单看齐简品行，齐王就绝不是那种人。
　　柳深吸口气，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开始从头梳理整件事。
　　齐王和皇帝的关系，他心里隐约有数，正因为这关系，多疑多思的皇上，才能放心将虎符交给齐王，并许其随时回京，且不必遵循五年述职惯例。
　　而也因为这关系，齐王不惜蹚过刀山火海，血洗宫闱，将皇帝送上那个位置。
　　想到悠长狭窄的宫道上，皇帝曾将齐王背在背上，又联想到齐简俯在自己背上，轻轻吹的那口气，柳忆下意识摸摸耳朵。
　　有这层关系，齐王便不可能通敌，那齐王一死，柳家就无需顶罪的事情，便只有一种解释。
　　齐王手上，握着有人通敌的证据！
　　而这证据，随着齐王尸首一同消失，所以，便没顶罪必要，所以，柳家侥幸存活下来。
　　柳忆咬咬嘴唇，按照这样分析来看，通敌的人和陷害柳家的人，乃至和杀死齐王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人，而这个人到底是谁，柳忆心中已有猜测。
　　无声说出华琼这两个字，柳忆眼中，冰冷异常。
　　
　　第84章 一个劲儿往床榻努力
　　
　　“主子,您是怀疑三皇子通敌？”夜一诧异地朝前倾倾身子，压低声音。
　　“不单怀疑他通敌，我甚至怀疑，他和齐王的死,脱不了干系。”柳忆声音很低,去抓瓜子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夜一若有所思：“说到齐王，主子先前吩咐去查，属下近日听见些事情，不知道和齐王旧事，有没有关系？”
　　柳忆顿时坐直身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夜一抓抓脑袋,“就是皇上近日将齐王铠甲拿出来擦拭，恰好大人被召入宫，曾看到铠甲里侧，有深褐色痕迹。”
　　深褐色痕迹是指什么,柳忆心知肚明，只是为何铠甲里面,会有陈年血渍？柳忆放下瓜子,拍拍手，在自己腋下比划两下：“痕迹是在这附近？“齐王宝甲刀枪不入，里面染上血迹，最大可能,是高抬手臂御敌时，顺着胳膊腋下溜进去的。
　　谁知夜一却摇摇头，比划两下心口位置，粗粗画个范围：“属下偷听大人描述，仿佛是这里。”
　　看着夜一圈过的大片位置,柳忆微微一愣，眉头紧锁。
　　怎么可能？铠甲里沾染血渍的部位，竟是心口？可是按照先前消息，并没人提过齐王诱敌离开时，胸前曾受过伤。
　　如果说这血不是齐王的，那难道是太子的？毕竟穿过这铠甲的，就只有齐王和太子两个人。
　　心口受重创，染出大片血痕，绝非小伤，太子要真受过这伤，消息肯定要传出来，但太子毫发无伤，就说明这血，肯定不是太子的。
　　按照太子心性，逃命时候，宝甲必不离身，然而这血渍，却又不是太子和齐王留下的？
　　柳忆默默抓把瓜子，嗑上一会儿，抿抿嘴，想到几种可能，最终摇摇头。
　　也许这血渍早先便有，并非最后一役染上的，如果真是这样，倒是能说得通，所以等下还是要问问齐简，看他对那铠甲里的血渍，有没有印象。
　　想到要在小霸王龙面前提齐王，柳忆烦躁地把拉几下瓜子壳，胳膊幅度太大，不小心将瓜子罐子撞翻。
　　“主子？”夜一莫名其妙看着他，试探着问，“主子在发愁？属下能不能帮上忙？”
　　柳忆拍拍他肩膀，摇摇头：“对了，之前我拜托你留意军私走向，你可听到什么消息？”
　　说到这事，夜一也深感奇怪。
　　先前陇南大捷，缴获批军私，因那批武器形制奇特，便运回朝里。而负责暗中查找军私来源的，便是府上那位大人，按理说东西摆在那里，来源应该好找，可怪就怪在，这东西，还真就寻不到出处。
　　甚至都不知道羌狄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为这事，大人被皇上训斥几次，可无论他怎么带着手下探查，都一无所获。
　　“你是说，那批东西，形制奇特，且用的材料，也算不得好？”这个情况，柳忆先前还真不知道。卖出去的武器，用的却是边角料？且形制也较常用的，更为别扭一些？
　　按这么看，卖掉武器的人，是不希望羌狄获胜的，且这人有着通敌渠道，知道怎样能将武器卖出去。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人和当初陷害柳家通敌的，真是同一个人？幕后黑手，会全是华琼吗？那齐王的死，是不是也是他？
　　柳忆边捡瓜子，便思索，将瓜子全捡回桌上后，他小声道：“你回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大人背地透几句话风，说说三皇子坏话？”
　　夜一愣了愣：“这？”
　　“放心，不是让你坑你们大人，他是个好官，我这也是正好有这么个猜测，就想劳烦他去查查看。”
　　夜一想想，认同这个说法，却还是有点困惑：“可是西边和北面，三皇子真能将手，伸那么长？”
　　“长不长的，总要查查才知道。”柳忆微眯双眸，目光狠戾，“如真是他，通敌之罪、私售军需、陷害忠良，三罪并罚，千刀万剐也不算过。”
　　
　　老太监抱着一叠奏折，小心翼翼放在案几上。
　　皇上撩起眼皮看看，问了个时辰，听完回答，他抿口茶，放下茶杯：“那几位可是快到了？”
　　“应该快了，半个时辰前去请的。”老太监识趣地将茶杯撤下，低头垂手站在一旁，安静得让人不自觉将其忽略。
　　皇上看会儿奏折，叹口气：“肱骨之臣，如今也只剩下那么两三个得用的。”
　　老太监小声应着，也叹口气。
　　皇上抬起眼皮，看向他：“你也算是随着朕一路走来的，那时候再险再难，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谁知道，老了老了，却还要被儿子们算计？“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这次干脆连应和都不应和了。
　　不多时，几位大臣被引入殿内，请完安后，皇上顾念他们年老体弱，特许赐坐“今儿个，将你们叫进宫，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们君臣间，说几句体己话。”皇上示意搬来边几，又亲自看着老太监给他们上茶。
　　见茶放在边几上，没一个人敢动手去端，皇帝眼皮耷拉下来，率先喝口新上的茶：“你们果然是朕身边的老儿人，谨记着君臣之道，半步不肯踏偏。”
　　听他这么说，几位大臣都在心里喘上口气，看来皇上今天，真不是来找他们其中某个问罪。
　　“下面朕说的话，你们只管听着，听完后畅所欲言，朕绝不怪罪。”皇上放下茶杯，声音苍老低垂。
　　“朕子嗣稀少，堪用的，更是只有华琮和华琼两个，其中华琼年长，又是皇后所出，早些年便立为太子。”
　　说完这话，皇上停顿许久，用浑浊目光盯着下方三位大臣。
　　“可是当年齐王的事情，和他多少撇不清关系。”目光从大臣们身上收回，皇上改成望向窗外。
　　齐王性子，自己了解，如果说他冒进贪功，满朝文武里，便没有不冒进贪功的人了。且他驻守北方那么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过无数，为何只有这一场，太子一去他便冒进贪功到折兵损将，险些全军覆没？
　　这里面的缘由，皇上怎会不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多少次看见太子，都险些压不住怒火？
　　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真将事情理顺，狠罚太子又有什么用？只不过让皇室再次蒙羞，给他人添上些笑柄。
　　为了护着自己的儿子，齐王不惜殒命，想来，为了自己和皇室荣耀，他泉下有知，也不会计较虚名。
　　那些年风里雨里，他又有何时，真的在意过名声荣耀？皇上垂下眼眸，阴沉目光下，隐约浮现丝丝哀伤。
　　然而哀伤转瞬即逝，他随即抬眼，继续道：“好大喜功这毛病，华琮早就有，好在经过齐王之事，他收敛不少，心性仿佛也沉稳了些，然而朕万万没料到，他心性沉稳的同时，心也大起来。”
　　几个大臣大气不敢喘，一个个盯着脚尖等下文。
　　皇上话锋一转：“华琮是这样，华琼也不见得好到哪里。这些日子，朕批折子，看到个奇怪的事儿，说是先前陇南缴上来的那批兵器，仿佛和华琼也有些关联。”
　　说完太子，居然又提到三皇子？几个人不知道皇上究竟要说什么，没人敢擅自接话。
　　“不只他们两个，还有齐简，也不让朕省心。”皇上叹口气，眉头缓缓蹙起来。
　　怎么连齐王世子，都牵扯进来了？在座三人，都是追随着皇上和齐王拼过命流过血的，自然将齐王能耐人品看在眼里。
　　要不是因着皇上和齐王的那层关系，其中有两位，更是差点和齐王结拜异性兄弟，齐王品行高贵，他的儿子想来也不会差，怎么皇上会突然这么说？
　　皇上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又叹口气：“齐简也是，不让朕省心，你们瞧瞧，他一天到晚，干得都叫什么事？”
　　啪的一声，皇上抽出本密折，拍在桌上。
　　老太监连忙上前，捧起折子递给为首的大臣，那人看完，皱着眉将折子往下递，等三人都将秘折看完，脸上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
　　“你们想不到吧？朕也想不到。”皇上从老太监手里接回奏折，又看一遍，“谁能想得到，齐王那般人品，儿子竟会如此胡闹？”
　　三人尴尬地低着头，时不时抹两把冷汗。
　　“你们看看，这也是世家公子能说出的话？”将密折重重扔回桌上，皇上喘半天粗气，喉咙呼呼作响。
　　端雅无双的齐王，生下的儿子，怎么会这样？想到探子报上来的齐府情况，皇上一口气卡在喉咙，又喘咳半晌。
　　自己两位儿子，为皇位争斗不休，满朝风雨飘摇，在这种时候，齐王儿子不理政务、不理军务，不想着如何为朝廷效力、为自己分忧，却在一个劲儿往床榻上努力？
　　甚至称病几次旷掉早朝，都是因为留恋床褥温存，温柔乡里不愿起身？
　　还有之前，皇后多次为其赐妾，都被齐简找各种理由拒掉，后来，他干脆直接往御前一跪，说什么他和柳忆一生一世一双人，硬要给他赐妾，便是逼他们双双殉情。
　　皇上紧眯双眼，将茶杯狠狠扫落。
　　
　　第85章 翻个面，翘起来
　　
　　乔远手里拿着封密函,犹豫着直接拆开，还是先拿给三皇子。三皇子摇着扇子，好似在看向窗外，余光却飘忽着,一个劲儿往密函上瞄。
　　“三皇子,您看？”乔远捧着密函,神色凝重。
　　这几日，皇上不知得到什么消息，对三皇子这边，好像有些不满，前两天更是将三皇子叫进宫里,训好半天话。
　　难道是私售军需的事情，被发现了？华琼又些忐忑，却又总觉得，不会如此。
　　他做的十分小心谨慎,连兵器模具都是请老师傅现开现做，甚至事成后,还将人做掉了,不应该被发觉才对。或者说，被发觉了，也不应该被找到切实证据才对。
　　不过皇上心里起疑，总不是件好事,华琼出宫后思考一晚，决定将之后的动作提前。
　　他先前查到太子与军队私联，但苦于证据不足，不能将太子锤死，便隐忍未发。
　　这会儿自己遭了困,便顾不得锤不锤死的问题了，先将自己困境结了，才是正事。何况还有顾三秋，就算不能将太子锤死，但能拖齐简下水，也是好的。
　　这么想着，他便暗中派人联络顾三秋，嘱咐起开始动作。
　　而眼前这密函，便是顾三秋动手之后发出来的，里面写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三皇子能否解困，以及是否能将齐简拖下水，思索再三，三皇子放下扇子：“拿上来，我看。”
　　拆开密信看上两行，华琼脸色有些奇怪，好像在笑却又皱着眉头。维持着怪异表情，又看一会儿，眉头渐渐放开，大看完信，华琼脸上笑容阴毒起来。
　　他将信纸背扣桌上，他抓起扇子快速摇晃几下，对着乔远低声道：“去吧，知会下去，之前撒的网，可以收了。”
　　乔远应声是，倒退着往外走。
　　华琼合上扇子，眯缝起双眼：“齐简啊齐简，这可怪不得我，我的人还没动手，你就显露出破绽，这私联大军的罪名，我看你如何抵赖得掉。”
　　
　　柳忆看着缓缓落下的黑子，抿抿嘴唇：“铤而走险？”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齐简指尖点点那颗棋子，勾起嘴角。
　　“真没危险吧？”柳忆还是不太放心。
　　齐简笑着看他：“据说，蜀民将鞋子叫成孩子，所以这话，原意是指舍不得鞋子，套不到狼？是不是真的？”
　　“这你都知道？”思绪瞬间被带偏，柳忆有点惊讶，眨眨眼睛，在选好的点位放下白子，沉思一瞬，就明白了。
　　自己身在西蜀，齐简肯定有意无意之中，会留意些西蜀风俗，像这中方言类的东西，自然也会听过不少。窃喜混杂着心酸，他点点头：“对，其实不是用孩子套狼，只是用鞋。”
　　“果真是鞋子啊。”齐简端详棋盘片刻，再次落子，目光微沉仿佛若有所思。
　　看着柳忆将自己几个子吃掉，他挑眉笑笑，突然俯身，捉住柳忆一只脚。
　　用指尖沿着银色竖纹，绕着柳忆靴口摸上一圈，找到按扣位置，齐简轻轻将它拨开：“也不知道为套我这位郎，我的世子妃，舍不舍得鞋子呢？”
　　柳忆动了动，脸颊发烫，却没剧烈挣扎。他忍着心悸，用眼神示意屋外，无声用嘴型发问：“有探子？”
　　齐简没理他，自顾自见他靴子脱去，又如法炮制，把柳忆另一只靴子也脱掉了。
　　柳忆用脚轻轻踹他两下，继续挑眉朝窗外示意。
　　食指蜷起来，齐简忍着笑，挠了柳忆脚心几下，在柳忆挣扎大笑中，又用掌心抚上他脚裸，神色转暗：“这里，是战场上伤的吧？”
　　柳忆本来红着脸正笑着，听到这话，看上两眼点点头，断断续续道：“好、好久之前了。”
　　“当时，不能走路了吧。”齐简垂眸，用掌心慢慢暖着脚裸那块疤痕，却觉得怎么暖，掌下还是冰冷一片。
　　“能走能走。”柳忆实在忍耐不住，顾不得有没有探子在外，一个劲儿把脚往回拽，“你能不抓着了吗？痒死我了！”
　　“抓着这里会痒？”齐简微微错愕，挑眉换个位置，改抓柳忆小腿，“那抓这里呢？”
　　回应他的，是柳忆抽着冷气的笑声。
　　齐简好像找到什么新奇玩意，一会抓抓这里，一会儿抓抓哪里，直到柳忆抱着肚子滚成一团，用颤音连连求饶，这才大发慈悲放开手。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放手，依旧用指尖戳着柳忆脚裸处：“伤成这样，当时还能走？”
　　“真、真能。”柳忆终于喘上口气，用手背抹去笑出的眼泪，抱紧双腿，生怕齐简再来抓他。
　　齐简眸色更沉，好似初冬寒夜。
　　“真能走。”柳忆缓了一会儿，止住笑容，见他没反应，用另一只脚，碰碰他胳膊，“不但能走，还能追敌千里呢，咱先放开行吗？笑死人不偿命啊？”
　　忍着这中伤，还要追敌千里，这一身军功，的确不是白赚的。齐简放开手，边看他穿鞋，边道：“为什么怕痒？我记得，你先前不怕抓脚啊。”
　　“那能一样吗？”柳忆瞪他一眼，没往下说，目光落在窗子上。
　　齐简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福至心灵顿悟了：“你这不是怕痒，是害羞？”
　　柳忆撇撇嘴，没说话。
　　居然真是这样？齐简挑眉，不由分说扯下他马靴，再次抓住柳忆脚腕：“其实屋外没人。”
　　柳忆愣了愣，不敢置信看看窗子，又看向齐简。
　　他竖起耳朵倾听片刻，气呼呼瞪向齐简：“你忽悠我？我就说，我都没听见声音，凭什么你能听见！”
　　“我何时说过窗外有人？”齐简挑眉，毫不示弱看回去，边看还边去解柳忆上衣。
　　柳忆受惊兔子般蹦起来，顾不得穿鞋往旁边窜出去好几步：“你干什么！”
　　“我要验验。”齐简跟着起身，追过去把柳忆打横抱起来，“没穿鞋子，别乱跑。”
　　“放开放开。”柳忆挣扎中替乱棋盘，黑子白子哗啦啦洒落满地，在地上弹跳几下，没了声响。
　　齐简拍拍他屁股，小声道：“尽管喊吧，如果你不怕被听见。”
　　柳忆瞬间噤声，脸又红起来。沉默着乱蹬乱踢一会儿，他在被放在床榻上前，皱起眉：“不对啊，你不是说外面没人吗？谁能听见？”
　　把人放在榻上，回手放开床幔，齐简幽幽道：“之前是没人，但你若再大点声，人可不就要来了？”
　　看着飘飘荡荡的轻纱床幔，柳忆脸颊绯红，甚至慢慢滚烫起来。
　　不论心理年龄多大，身体年龄到底二十出头，盛世美颜就怼在眼前，还是合法夫夫，鸳鸯帐里，总要做点什么的认知，让柳忆差点伸手去扒齐简衣服。
　　好在理智回笼，知道不出杀招没法将小霸王龙制服，柳忆咽口口水，伸出去的手，改成捂住自己衣服。
　　齐简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拔开柳忆双手，咬牙将其衣襟扯开。蓝色外袍下，是素白里衣，齐简眯着眼睛，一不做二不休，将里衣也扯开。
　　在柳忆惊呼和抽气声里，胸膛上那道疤痕，终于展现眼前。
　　齐简愣愣地看着那道疤，缓缓闭上眼睛，随即马上睁开，用带着血丝的眼眸，再次仔细打量起那道疤。
　　先前沐浴时，见过这疤，柳忆病中，替他擦拭身体，齐简也见过这疤痕。
　　但当时，一方面顾着君子之仪，不能点灯细瞧，一方面也是心里发疼，不敢细看，这还是齐简第一次，在大白天里，仔仔细细打量这疤痕。
　　阳光投进纱幔，虽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柳忆胸前疤痕，比夜里看时，更加明显，疤痕周围收缩的皮肤，透着红色，跟别处白净皮肤对比鲜明。
　　叹口气，齐简将目光从疤痕往旁边移动，于是，先前没注意的东西，在日光之下无处遁形。
　　柳忆身上，除这道疤痕外，还横着大大小小好几道伤痕。
　　有些留着红色痕迹，有些只是一道白痕。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疤痕，齐简眼底红丝加深，呼吸有点不稳。
　　早在衣服被扯开时，柳忆脑袋就嗡的一声短路了，他只憋出句还没比试呢，再没说出话。
　　红着脸忍了好一会儿，该有的举动都没有，柳忆疑惑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齐简原来，只是想看这些伤疤。
　　看见齐简眼睛发红，柳忆脸上红晕退去，心疼地拍拍他后背：“这都是男人的勋章，没什么的。”
　　齐简绷着嘴角，没开口。
　　“真的。”柳忆戳戳他脸颊，小声道，“何况，你派人去帮我以后，每次上战场都有人护着，后三年，也就没受过什么伤了。”
　　谁知听见这话，齐简好像更难过了：“头一年，就该派人去的，怪我。”
　　“你怎么这么想啊？”柳忆立马不干了，“这怎么能怪你呢？”
　　“是我太没用。”齐简声音低哑，脸色转暗。
　　石磊跟着晓斯朝主院走，一想到这次因公返京，能顺便看看柳忆近况，再回去转述给小悦他们，他忍不住露出个笑容——虽然经常书信往来，但柳将军、柳夫人还有小悦，总觉得没亲眼所见，不能安心。
　　“都住进主院了，想来我哥和世子关系不错？”石磊笑着跟晓斯套话。
　　晓斯也笑着道：“世子、世子妃恩爱异常，柳将军他们大可放心的。”
　　石磊高兴地点点头，一只脚刚迈进院门，就听到柳忆声音。
　　“谁说的？你最厉害了，但你、你能不能，别摸前面了？我快忍不住了。”
　　柳忆话音刚落，另一个更加冷清的声音响起，虽只听过几次，石磊还是反应过来，这声音属于齐王世子。
　　“行，那你翻个面，对，屁股翘起来。”
　　石磊：…
　　晓斯：…
　　
　　第86章 你疯了
　　
　　“我们真在上药。”柳忆气哼哼拍桌子几下,对上石磊挪揄目光，先漏一半气势。
　　“对对对，哥你说的对，你们上药呢,大白天的,关着门、拉着帷幔,给五六年前伤疤上药。”石磊嘿嘿笑着，那表情，就差把你当我傻几个大字写脸上。
　　可不就是，小霸王龙一时兴起，非给要给五六年前的伤疤上药？但这说出去,谁信？真是要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柳忆深吸口气，扭头瞪齐简。
　　齐简端坐主位，微微一笑。
　　“你倒是解释啊。”柳忆气得跳脚。
　　面对柳忆可以玩闹,面对齐王世子，石磊拘谨不少,抬头看他时,不自觉将背脊挺直。
　　“如你所见。”齐简颔首致意，做个请的动作，“这茶是柳忆最爱的，你尝尝看？”
　　“我不是让你请他喝茶,我是让你解释啊。”柳忆欲哭无泪。
　　疑似白日淫喧，还被千里迢迢来探亲的妹夫堵在床上，这要是传回去，自己一世英明不全毁了吗？
　　看柳忆真有些急了，齐简转念想到,柳忆这些年，一直绷着端着，在柳悦、石磊，甚至柳将军夫妇面前，都是主心骨，如今陡然被撞破这种事情，威信受损，也难怪他要急。
　　不过这样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倒是分外可爱，齐简舔舔嘴角，再次开口：“我们真是在上药，给胸前上完，给背部上，没再给第三个地方上过了。”
　　柳忆：…你这数学可真好。
　　柳忆扶额，自暴自弃般叹口气。
　　给背部上药，还需要翘屁股？骗谁呢？还有，那些伤都好几年了，早好得不能再好，这时候上什么药？石磊口里应着，心里明显不信。
　　“你爱信不信，真是上药。”柳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上石磊探究目光，脸都黑了。
　　看他表情有变，石磊顿时想到先前在军队里，曾听闻男子相好后的情形，石磊眼神直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
　　难怪要上药，难怪要趴着翘起屁股！
　　想到先前世子的话，先不说那里要不要上药，至少身上要上药？石磊扭头偷看齐简两眼，露出点瞠目结舌意思。
　　世子看起来矜贵自持、玉树临风的，竟真有传言中的不良嗜好？那柳忆，也太惨了吧！
　　同情地望向柳忆，发现柳忆竟还翘着二郎腿，石磊咂舌，缓缓竖起大拇指：“哥，这么坐着，你不疼吗？你可太能忍了。”
　　柳忆顺着他目光看下来，呼吸一顿，咬牙切齿站起身：“我看你欠收拾了。”
　　齐简看着小豹子追打石磊，微微弯起眼眸，方才看到柳忆满身旧伤的难过，疏解不少。
　　可是看着看着，他又有些不满，就算是亲兄弟，二十好几还拉拉扯扯，也不合适，何况还是内兄和妹夫？他眯起眼睛，想说句什么，耳尖微动，抬眼看向堂屋门外。
　　晓斯和王公公一前一后走进来，经过院门时，晓斯不经意抬头，对着齐简微微颔首。
　　齐简清清嗓子，喊声柳忆，挑眉看向屋外：“今儿个是什么风，把王公公又吹来了？”
　　“瞧世子说的。”王公公依次请安，看到石磊，笑道，“这想必是石将军长子吧？前儿个皇上还念叨，说是算日子，西蜀那边的人，差不多要到了。”
　　听到这话，石磊脸色变了。
　　因公进京，却不先入宫，反而跑来异姓王府？这要真追究起来，也是个不小错处。外一再被有心人扣个意图不轨的罪名，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柳忆略一思索，正要开口，却听齐简已经开了口。
　　“他才到京中，满身尘土不宜面圣，柳府和石家又都没什么人，是我叫他先来我府上休整一番，明日进宫请见。”
　　齐简说完这话，安抚般对着柳忆笑笑，从怀里掏出荷包，亲自放在王公公手里：“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公公挂心了。”
　　王公公有些惊讶，荷包大到手都没法合拢，且这个重量太过压手，连掂量都不必，就知道里面黄白之物不会少。
　　他马上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奴并未看见石公子，今日前来，也只是为召世子入宫。”
　　柳忆刚想松口气，听见后面这话，先对着石磊使个眼色。等家仆引着石磊去休息后，才压低声音：“王公公，容我多嘴问一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王公公将荷包塞进怀里，小声道：“三皇子。”
　　“三皇子怎么了？”柳忆声音更低。
　　王公公犹豫片刻，笑着摇摇头。
　　这是银子还没到位啊，柳忆抿着嘴唇，从怀里掏出荷包，打开绳结，抓出两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想了想，又再抓一个。
　　把三个小金裸子放在王公公掌心，柳忆压低声音，又问一遍。
　　“听说，是跟大军私调有关。”王公公将金裸子放进先前荷包，半个字不肯再说。
　　不过这句话一句已经足够，柳忆啊一声，垂下眼眸，知道果然是那事。明知这是计划内的，他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几次看向齐简，欲言又止。
　　齐简挑眉，俯在他耳畔调侃：“呦，我的小柳将军不得了嘛，出手阔绰，让我这个世子都开了眼？”
　　“攒了好几年呢。”柳忆摸着耳朵，看他一眼，抿起嘴。
　　做戏做全套的道理，齐简懂，柳忆也懂，这笔钱花出去了，至少在王公公眼里，齐府对这事情，多半是不知情的。
　　有了这个认知，又拿了钱，等回宫里，王公公给皇上转述时，自然要偏帮着齐简说上那么一句半句。
　　一句半句也就够了，齐简拉过柳忆，在薄唇上小啄一口：“放心。”
　　耳根开始发红，虽害羞，柳忆却没制止。他反而仰起头，有样学样，也在齐简脸颊轻轻亲上一口：“万事小心。”
　　在人前如此主动的小豹子，可真是少见，要不是时候不对，齐简真想再做些什么。可惜了，他斜眼看看王公公，见王公公快要把头快埋到地里，这才勾勾嘴角：“走吧。”
　　看着人走到门边，柳忆咬咬嘴唇，再次喊声小心。
　　齐简弯着眼眸，并没回头，只是沉声道：“念你如此担忧，第一局算数，算我输。”
　　听见这话，柳忆和王公公脸色，都有点微妙。
　　等人彻底离开，石磊才从院外绕回来，看见柳忆还站在门口，他拍拍柳忆肩膀：“哥，别看了啊，人都走了。”
　　“滚。”柳忆啪一声打落石磊爪子，捏捏拳头，“方才的帐，我还没算。”
　　“哥？我错了，我真错了。”见他来真的，石磊吓得拔腿就跑，直到跑出去几丈远，才敢小心翼翼回头，看上几眼。
　　柳忆还在站门旁，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见石磊看过来，他言简意赅，说句滚回来。
　　石磊松口气，挪着小碎步往回走，走到一半，小声道：“哥，你真不打我吧？”
　　“没心情打你。”柳忆撇撇嘴，目光还看着齐简离开方向。
　　这步棋，齐简谋划许久，按理说不会出差池，这点柳忆明白。可是一旦出点疏漏，便是万劫不复，这点柳忆也明白。
　　自己父亲手握虎符，就算真出事，皇上想来，也不会愿意将柳家牵连进去，所以，万劫不复的，只能是齐简。
　　这点，是柳忆更明白的。
　　先是为替柳将军解困，调动太子那小股操练军队，后又为保柳家和自己平安，调动驻北大军攻陇，齐简就算做有万全准备，也保不住所有环节完美。
　　何况，还不光是事，这里还有人，外一其中哪个人临时倒戈，那齐简境遇，就真危险了。
　　想到这里，柳忆眉头慢慢拧成川字。
　　如今，宫自己是进不去的，但只在府上等消息，又实在不能安心。总要做点什么以防外一，就算到最坏那步，也还是要搏一搏。
　　柳忆将如今京郊大营情况盘算一遍，选中其中几个主事将军，又仔细回忆原书，把这几个人和书里看过的情况一一对应，确认再无遗漏，他长出口气，不经意间看向石磊。
　　“哥？哥？你终于听见我叫你了？”石磊在他眼前摆摆手，绽出个笑脸。他方才已经叫好几声，柳忆一直置若罔闻，要是柳忆再没反应，他都打算冒着被打风险，伸手推人试试。
　　谁知柳忆只是看看他，连嘴都没张，扭头就往屋里走。
　　“哥？哥！你等等我啊。”石磊赶紧跟着往里走，心里开始犯嘀咕。石家一直是柳家副手，这几年，他更是跟在柳忆身边，哪怕是上战场，柳忆也向来沉稳。这么些年，石磊就没见他像今天这般失神过。
　　柳忆进到房内，铺好纸张，研墨蘸墨一气呵成，高悬着手腕，迟迟没有落笔。
　　“哥？”石磊站在桌边，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
　　柳忆没理他，手腕终于动起来，他下笔很慢，每笔精雕细琢，不像是在写信，反倒是像在绣花。
　　写完一页，他将纸放在近旁，再次蘸墨，换种笔体又写一页。
　　上一页字体，石磊只觉得有些眼熟，待看清这页纸上字迹，石磊心里咯噔一声。眼见柳忆写满两页，还不打算停手，他吓得按住柳忆手腕，小声道：“哥，你疯了？”
　　“这只是先预备着，以防外一。”
　　柳忆避开他的手，又写一页，然后派石磊看着这些纸张风干，自己则去小厨房寻寻觅觅，抱回几根萝卜。
　　在石磊震惊又惶恐的目光下，柳忆切开萝卜，找把小刀，认认真真开始雕刻。
　　等笔迹彻底风干，萝卜印章，也雕刻完毕。
　　柳忆拿着萝卜印章，在印泥上按按，找到和印章对应的信，小心翼翼盖上去。看着落在信笺上的红色印记，石磊倒吸口气，连话都没敢说。
　　将每封信盖好印章，柳忆把萝卜印章仔仔细细切成萝卜丝，抬头看看石磊，深深鞠上躬。
　　“事情，应该不会走到那步，但如果真到那步，我便拿着这些圣上、太子和三皇子密函，去大营碰运气。”
　　顿了顿，柳忆继续道：“至于你，则即刻返蜀，小悦和爹妈，就拜托你了。”
　　
　　第87章 小馋猫
　　
　　证据已经借由手下呈上去,华琼被叫到金殿时，脚步较往常，急切几分。走到金殿外，碰到迎面而来的齐简,华琼笑得分外愉悦：“呦,你也来了？”
　　“你不也来了吗？”齐简似笑非笑,率先朝殿内走去。
　　华琼难得没计较，脸上挂笑，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你都不好奇，今儿个为何不去暖阁，改为金殿了？”
　　见齐简没反应,他笑嘻嘻道：“因为有人要倒霉了，想不想知道，谁要倒霉？”
　　齐简轻哼一声：“反正不是我，但是不是你,我也说不好。”
　　华琼听见这话，脚下微顿,这条疯狗私下里,话算不得多，也很少用正常语气和自己说话，而且听他这意思，不像斗气胡说,反而好像成竹在胸？
　　难道说，自己谋划已经被看穿？还是说，顾三秋已倒戈，给出的，是假消息？
　　心里笃定变成犹疑,华琼在殿外小站片刻，远远看到太子仪仗，他眯起双眼，冷笑着迈腿，再次朝金殿走去。
　　皇上高坐龙椅之上，环视下方众人。
　　华琮穿着明黄色太子服，低着脑袋跪在最前。华琼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也恭敬跪着，在后面，是穿着朝服的齐简。
　　目光落在齐简身上，看着那和齐王酷似的身影，皇上一时间，百感交集。
　　收到密函后，他也暗中派人去查过，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甚至连当日穿着，几时出府，几时回府，出府时都带着谁，这些内容，都对得上。
　　如果说齐简和大军没有私联，谁能信？
　　皇上缓缓吐口气，用宽厚手掌，摩挲龙椅金质扶手。橙黄色泽之下，只有冰冷，齐王当初说的对，坐上这把龙椅后，一切都变了。
　　如果没坐上龙椅，那自己如今，便是个闲散王爷，和齐王谈天说地，对酒对诗，何其快活？那用面对这些繁杂之事，那用面对这种抉择？
　　将齐简治罪，也不知道百年后，地下有知再见齐王，他还会不会理自己？
　　毕竟，当初，哄他喝下那药后，自己曾指天发誓，并非算计他，也不是想要前朝稳固，自己只是，想要看着他开枝散叶，想要他百年后，能有人供奉香火。
　　如今，自己却想对给他供奉香火的人，动手了。
　　收回思绪，皇上目光前移，再次落在太子和三皇子身上，沉声道：“你可知错？”
　　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都没开口，其中太子仿佛抖了抖，三皇子腰背挺直几分。重新将目光落在齐简身上，皇上发现，齐简跪姿半点没变，好像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
　　“你可知错？”皇上翻起眼皮，声音高上些许，“齐简。”
　　齐简好像终于回过神，抬头看看皇上：“微臣不知。”
　　“你果真不知？”皇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大怒意。
　　但越是这样，就越表示皇上动怒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太子好像抖得更厉害了，三皇子垂着头，嘴角向上翘。
　　“微臣不知。”齐简还是这句话。
　　“北方驻军为何擅自离营，你不知道？”皇上声音渐渐沉下去，尾音重重落下，好似能在空旷金殿激起回响。
　　“不知道。”齐简梗着脖子，出这句话外，不再开口。
　　皇上也没再紧逼，只是摩挲着纯金扶手叹口气，对着老太监拜拜手。老太监连忙走下台阶，将手中折子交到齐简手上。
　　齐简翻开折子，粗粗看上两眼，心里冷笑一声，果然和自己想的分毫不差。他装模作样看完，低垂下头，将折子递回老太监手中。
　　“你还不知错？”皇上居高临下，隐约看到他发冠上那颗鸡血石，他再次想到，齐王最爱红色。
　　“微臣不知。”齐简听见这话，扬起脑袋，目光幽深凄厉，“微臣不知，为何会有这本密折，又为何将这些莫须有罪名，安在齐家头上。”
　　他说的不是自己，而是齐家，皇上愣了愣，重重拍向扶手：“你还敢提齐家？齐王品格高贵，怎会和你一般行径？”
　　“微臣自小跟在父王身侧，正因父王品行高贵，所以此事，绝非微臣所为。”齐简也毫不退让，他估算一下，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说完这话，便垂下头，再不言语。
　　皇上喘咳半晌，狠狠拍向龙椅，只说出几个字来：“好，很好。”
　　太子早吓得腿抖如筛，听见这声重响，头都差点栽到地上。
　　原本他以为，今天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先前联络驻军的事，还是最近暗中的动作。也不知道，是华琼动的手，还是齐简动的手。
　　可谁能想到，这事情，竟是冲着齐简来的？那边只能是华琼动手。而且看齐简这意思，也是毫不知情，打算死扛？
　　自己危机解除，太子终于分出心思，想些别的。等下皇上盛怒，要发落齐简，自己到底该不该帮忙说两句？按理，自己母家和齐府关系匪浅，是该说点什么，但是父皇在气头上，这话谁敢说？何况，齐王的事…
　　太子捏紧双拳，暗中打量三皇子和齐简两眼，决定来个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打定主意，他稍稍跪直一些。
　　皇上喘着粗气，耷拉眼皮，慢慢喝口茶，缓过来不少。
　　看着浑身戾气的齐简，满脸假笑的华琼，以及跃跃欲试的华琮，皇上只觉无比凄凉，要是齐王在，就好了，这些事情，哪用自己一个人来处置？
　　想到齐王的好，便更加凸显齐简的错处，何况这是私结大军，罪无可恕。
　　皇上又喝口茶，翻起眼皮，心下主意已定。开口前，金殿外忽然小跑来个人，对着老太监悄悄比划什么，老太监连忙过去，取了那人手中奏折，又小跑着递给皇上。
　　看完那折子，皇上脸色变了。
　　
　　“就这么，就翻盘了？”柳忆听完描述，满脸不敢置信。
　　齐简点点头，见他红唇微张，心里一动，但顾及石磊也在桌上，并没什么举动。
　　“看完折子，皇上就信了？”柳忆还是不敢相信，总觉得这事也过于太顺了。
　　“当然不是一封折子。”齐简笑着夹起一块鱼肉，余光扫到石磊，想了想，把鱼肉放在小碟子上，仔仔细细挑好刺，连同碟子一起推到柳忆面前，“你最喜欢的，多吃点。”
　　柳忆满脑子想的，都还是白天的事情，看见鱼肉不疑有他，夹起来就塞进嘴里。两筷子将碟子吃空，他把空碟子往旁边推推。
　　齐简又夹些鱼放上去，挑好刺，再将碟子推回去，两个人你夹我吃，往返三四次，柳忆抿抿嘴唇：“依你看，那位是真信了？不会还在想着秋后算账吧？”
　　“不会。”齐简回答得十分笃定，白玉似的手指捏着筷子，又往柳忆面前小碟子里，放上块排骨。
　　柳忆用筷子戳戳排骨，神游天外。
　　“放心，我并没让人将所有东西，都呈递上去。”齐简捏着柳忆筷子，慢慢拉开，又用自己筷子夹住排骨，去掉中间那根骨头，将净肉放到柳忆唇边，“糖醋排骨，你肯定喜欢。”
　　就着他的筷子，把排骨咬进嘴里，柳忆稍稍一想，明白过来。如果所有东西都呈上去，哪怕铁证如山，皇上看过，也会怀疑。
　　但齐简偏偏，只呈上去一点点，洗清自己嫌疑，又引出个头，并不说死。皇上看出其中门道，必定派人去查，而之后的证据，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自然也就不会怀疑。
　　柳忆摸摸怀里的三封书信，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几口嚼完排骨，他意犹未尽舔下嘴唇。
　　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等等，这排骨，怎么进自己嘴里的？柳忆反应过来，耳根唰的红了，扭头直直看向石磊。
　　石磊埋着头，正跟面前酱大骨较劲，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两人举动。
　　偷偷松口气，柳忆侧头，瞪齐简一眼。
　　齐简挑眉，目光落在柳忆嘴角，一小滴棕色糖汁挂在那里，估计是刚才喂食时，没留心粘上去的。
　　舔着唇边，齐简有心俯身，将那滴糖汁舔进嘴里。
　　不过石磊还坐在席上，而且已经羞得夹菜都不敢抬头，齐简迟疑片刻，发了善心，用指腹将糖汁抹去，指尖无意般擦着柳忆嘴唇而过，压着声音说句小花猫。
　　“什么？”柳忆没听清，手倒是也跟着去抹嘴。
　　齐简温和地笑笑，满眼宠溺：“小馋猫，脸吃花了都不知道。
　　石磊筷子抖了抖，差点把排骨扔地上，他只不过跟着一起吃顿饭，为什么要经历这种场面？
　　“你说什么？”这回听清了，但柳忆却怀疑自己出了幻听，对上齐简目光，他下意识捂住自己脖子，小霸王龙今天，不太对劲。
　　齐简好像没看见他的反应，维持着宠溺笑容，从袖口抽出块水蓝色丝帕，在柳忆嘴角按按。
　　随后，他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继续道：“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吃东西像小孩子一样，来，我给你擦擦。”
　　柳忆：…今天这是什么情况？齐简中邪了？
　　咚的一声，石磊筷子落了地。
　　石磊站起来，甚至没好意思看柳忆脸色，只是红着脸喊：“我吃饱了，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第88章 你说谁小
　　
　　石磊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柳忆愣愣站了许久，才回过味来。他不敢置信地扭过身，看看齐简，又看看还在晃荡的木门,无语凝噎：“你故意的？”
　　“你摸他了。”齐简没否认,嘴角微勾,眉眼如画，眸子映出暖黄色烛光，平添如水深情。
　　柳忆被盛世美颜晃花了眼，愣上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眼睛险些瞪成玻璃珠子：“什么玩意儿？谁摸他了啊！啊？”
　　“你。”齐简毫无愧色，指指柳忆左手，“这只手，摸了他胳膊。”说完,他又指指柳忆右手：“那只手，摸过他的背。”
　　在柳忆震惊无语中,齐简轻哼一声,言之凿凿：“还是当着我的面，不过半天，就想抵赖了？嗯？”
　　柳忆：…
　　“我那是打他。”柳忆瞪半天眼睛，彻底明白过来,“所以，你就故意在石磊面前秀恩爱？吓唬他？”
　　刚才的几小碟鱼肉，连带着一块剃骨头净排，还有后来的什么小花猫，什么像小孩一样,还有什么我给你擦擦，都是为洒狗粮？
　　柳忆扶额，替石磊抹把辛酸泪：“不是吧？咱俩到底谁像小孩儿啊？还有，那是我妹夫啊。”
　　“我本来就比你小。”齐简压着声音，俯身舔舔柳忆唇角。
　　舌尖将先前挂着糖汁的位置扫过一遍，齐简餍足地笑笑：“我自然知道他是你妹夫，不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还简单呢？逼着人家吃一整顿狗粮，还叫简单？那要是不简单呢，总不能将人打一顿？还是将碰过自己的地方，都砍了？
　　柳忆愣了愣，搓搓胳膊，这都想哪去了，自己肯定是高度紧张一整天，放松下来，脑子有点蒙。
　　他甩甩头，将狗血电视剧桥段晃出脑袋，发现齐简正用星辰似的双眸，直视自己，漆黑瞳仁，好像最黑的墨，厚重幽深却又纯粹空灵。
　　这么有这么干净无瑕的人呢？柳忆不自觉吞咽口口水。
　　齐简于是笑起来，缓缓牵起柳忆双手，将它们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上去。
　　指尖温暖湿润起来，柳忆心尖触电般，涌过小股电流，心房好像硬是被塞进去只肥兔子，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感受着越发强烈的心跳，柳忆晕乎乎想，上战场前好像也没跳这么快吧？小霸王龙果然比战场还可怕。
　　将十根指头都亲完，齐简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其中一根，咬上去。
　　柳忆前一秒还晕晕乎乎，后一秒疼得嗷嗷叫着，甩开齐简：“你怎么逮哪儿咬哪儿啊？”
　　“谁说的？”齐简抹抹嘴角，欣赏一会儿柳忆指跟红痕，用目光扫着柳忆下摆，“你放心。”
　　“我放心神马啊我？”柳忆甩着手指，苦着张脸，连神马这种上辈子惯用词语都往外蹦。
　　然后在甩手之余，他思绪微转，顺着齐简目光看下去，福至心灵般领悟。
　　耳尖泛红，柳忆别开头，紧张地看向自己无名指上齿痕，一阵后怕。这要是真逮哪里乱咬哪里，自己未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齐简也跟着看那齿痕，得意洋洋：“好看吧？”
　　柳忆：…哪里好看了啊？
　　看着看着，他明白过来，无名指指根，一条细细红痕，这不就是戒指吗？原来没咬项圈，改成咬戒指了？这算什么情趣？古人也够可以的，柳忆抿着嘴，耳朵更红了。
　　见他明白过来，齐简笑得更加愉悦：“漂亮吧，赶明儿个，我叫人按这样子打一个送你。”
　　送戒指？柳忆记起来，自己当初，是跟齐简讲过戒指含义，也说过以后有喜欢的人，要互送戒指，时隔经年，没想到齐简还记着，柳忆心里有些感动，微垂下眼眸。
　　齐简舔舔嘴角，继续道：“将你爪子套牢，我看它还敢不敢到处乱摸。”
　　柳忆：…就不该瞎感动！
　　两人玩闹一会儿，再次坐回桌畔，看着齐简再次递过来的鱼肉，柳忆自暴自弃想，有人伺候还不好吗？吃呗。
　　谁知齐简并不放进盘子，只是用筷子夹住，往他唇边递过来：“来，啊。”
　　算了算了，喂就喂吧，反正也没人看见，柳忆盯着齐简筷子尖，沉默着张开嘴，用舌尖卷走鱼肉。
　　石磊刚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得嘞，这么半天还在喂鱼呢，啊，呸，不是喂鱼，是用鱼喂人。
　　原来刚才因为自己在，他们已经收敛了？这个认知让他如遭雷劈，强势的内兄，在世子面前，如此娇俏？无语半晌，石磊扭头又往回走，至于方才落下的佩剑，随它去吧。
　　两人吃完饭，又喝会儿茶，柳忆这才看见桌边佩剑，他拿过来看看，瞪齐简一眼：“你看你把小孩吓的。”
　　“我年纪更小。”齐简不依不饶。
　　柳忆仔细一算，还真是，硬说起来，齐简比石磊可能还小上几个月，他无奈叹口气：“行行行，你小你小，你最小。”
　　谁知小霸王龙又不愿意了：“说谁小呢？嗯？不如让我验验，谁大谁小？”
　　说完，他甚至伸出手，就欲动作。
　　这要是的手了，天雷地火的，还比什么君子六艺？柳意连忙跳开几步远，抱着佩剑嘟囔：“你自己冷静冷静，我去给石磊送佩剑。”
　　齐简也不是真想做什么，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并没硬来，只是在柳忆迈出院门时，幽幽道：“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啊？”柳忆诧异回头。
　　齐简老神在在：“他肯定不想见到你。”
　　柳忆只当他说笑，切一声撇撇嘴，抱着佩剑跑脚下生风。
　　石磊回到房里，好不容易从打击中平复心绪，还没等去沐浴休息，便听见柳忆声音。这是不让人活了吗？吃饭没展示够，还追来客房展示了？石磊欲哭无泪。
　　“你没睡吧？”柳忆推开门，隔着老远把剑扔过去，“剑都忘拿了。”
　　石磊正哀伤着，没留神，剑飞过时只来得及偏开头，肩膀被砸个正着。他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哥，你就不能温柔点啊？”
　　“我又不是小悦，什么时候温柔过？”柳忆也不去看他砸的如何，进屋先朝桌边走。
　　你是不是小悦，但你娇俏起来，还不是用世子喂饭？碍于柳忆战斗力卓绝，石磊吐吐舌头，只敢在心里诽谤。
　　拉过把凳子，坐在桌旁，柳忆小心取掉灯罩，看着里面跳动的烛火笑笑，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
　　石磊神色凝重起来。
　　柳忆将茶杯从托盘中取出，把控托盘挪到烛火旁，抽出一封信，慢慢引燃。
　　先只是烧着一点，火光还没烟来的猛烈，柳忆捏着信，在烛火上放了好一会儿，险些要烧到指尖，他才把信扔到托盘上。
　　火焰燃尽，方才盖着印章的信笺，只留下团黑灰。柳忆将另外两封信也依次烧掉，拍拍手，抬腿欲走。
　　“不是，哥，你来找我，就是烧信？”石磊边说，边端起推盘，走到门口往外扬几下，灰尘飘散空中，半点痕迹都没了。
　　“那你以为呢？”柳忆看他一眼，赞许地点头，“小子有长进，知道毁尸灭迹了。”
　　“可惜了，写那么半天，又换笔体又雕花的。”石磊撇撇嘴。
　　以前，他只知道柳忆善于临摹仿造，这次亲眼看了才知道，那哪是善于啊，写出的字简直一模一样，就算换本人来看，都不一定能验出真伪。
　　放下托盘，他叹口气：“早知道没事，何苦费这个劲儿呢。”
　　“未雨绸缪，说了你也不懂。”柳忆没搭理他的哀叹，摸摸手上新咬出来的戒指，笑笑。
　　“我是不懂。”石磊杵在桌上，犹豫一会儿，“哥，你为什么要写三封信啊？”
　　怎么说也是自己妹夫，答疑解惑也属于份内工作？柳忆绕回桌边，坐下来：“京郊大营没有主帅，由三个副帅轮流驻守，三位副帅，各属一派。”
　　石磊啊一声，想问你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内兄神机妙算，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于是他似懂非懂点点头：“所以哥，你当时说要去碰运气，碰上谁，就拿对应的信？可就算这样，外一他不信呢？”
　　“不然怎么叫碰运气？”柳忆白他一眼，恨铁不成钢。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石磊还是不开窍，运气不好，人家不信，那兵还是调不出来，到时候别说是去救人，就是大营，都不一定能走出来。
　　“运气不好，自然有运气不好的办法。”柳忆明显不愿意深说，留下这么句话，迈腿走了。
　　慢慢踱步，最终来到主院墙外，柳忆看着天上圆月，悠悠叹口气。
　　白天，他是做过最坏打算的。
　　齐简计划如不成功，按其身份不会当场毙命，而是要被打入天牢秘密处死。而自己唯一机会，就是在押送途中，将人抢下来。
　　说白了，就跟劫法场差不多，进天牢，只有死路一条，在进天牢前救下人，至少能保住命。
　　真出事，齐简的人，肯定会将消息传出，皇上殿审也要费些时间，自己抓着这个时间差，去京郊调兵，杀众人个措手不及，先把小霸王龙抢下来，其他的事，都没命重要不是？
　　而柳家那边，有石磊通风报信，山高皇帝远，等皇上发难，父母他们早就隐姓埋名躲掉了。
　　失去地位荣耀，却能保住齐简的命，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至于石磊担心的副将不买账，柳忆倒是没在意过，活人不买账，死人，就会买账了。
　　自己果然是条阴险毒蛇，齐简的命是命，柳家的命是命，至于其他人的命，迫不得已时，就不是命了。
　　柳忆自嘲般摇摇头，转念又想到，如果齐简真出事，自己和他争上下，还有什么意义？
　　良辰美景、春宵一刻，何苦来的呢？
　　他望着皎洁明月，再次叹口气，喃喃道：“要不，就让他在上面算了。”
　　“真的？”齐简冷清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尾音上挑，跃跃欲试。
　　
　　第89章 白衣姑娘
　　
　　“你说,你同意在下面了？”这次，齐简声音从上方传来。
　　柳忆抬头，皓月之下，齐简黑衣黑发,立在墙端,发稍衣摆随风微微摆动,美如画卷。
　　“可惜，要是白衣就好了。”柳忆心底微动，小声嘟囔。
　　齐简皱眉，脚尖轻点，俯身而下,落在柳忆面前。不等柳忆开口，他将人按住，对着嘴唇咬上去。
　　这下是真用了力气的，柳忆嘴唇火辣辣的疼。他低吼一声推开齐简,用手背抹两下双唇，气得瞪眼：“疯了吧？还真咬啊？”
　　手被上小小一片红色,嘴唇也还在疼,说完这句，见齐简毫无愧疚之色，柳忆越想越气：“不是，好好的,你咬我干什么啊？”
　　“让你不守妇道。”齐简眯着眼睛，看样子，好像还想再补上几口。
　　柳忆浑身紧绷，赶忙退开几步，也不知道该先捂嘴,还是先捂脖子。
　　最后，他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捂着脖子，含含糊糊道：“我怎么就不守妇道了？石磊是我妹夫啊，我去给他送个剑，这也不行？”
　　齐简冷哼，别过脸去。
　　“你倒是说话啊。”柳忆捂着嘴，又疼又气。
　　自己白天担惊受怕、各种谋划，连最坏的退路都打算好了，倒也不是说让齐简感激，毕竟连这些谋划，他都不想让齐简知道。
　　但怎么说，也是紧张一整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忍不住站墙边感慨两句，甚至还想着，实在不行，就不争上下了。
　　结果呢，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被扣个不守妇道的帽子，然后还被咬上一口？
　　柳忆气哼哼摸摸嘴唇，发觉有肿起来的趋势，想到明天还要盯着红肿双唇，面对石磊探究目光，柳忆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上去齐简几脚。
　　可是看着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始作俑者，心头那点气，随着齐简额畔飘荡发丝，又慢慢消散。
　　算了吧，谁让他小呢？爱幼那是传统美德。自己心理年龄快三十的人，跟二十出头小宝宝计较什么？
　　又蹭两下嘴唇，确定没再流血，柳忆期期艾艾挪去齐简身边：“你倒是说话啊，咬人也就咬了，但总得给个理由吧？”
　　齐简看看他，满眼哀怨。
　　呦喂？自己这个被咬的还没说什么，他这个咬人的，倒先哀怨上了？眼含秋波，如泣如露，就是这样的眼神吧？柳忆感觉心尖，被小小电上一下。
　　瞪完柳忆，齐简再次扭头，盯着面前围墙，好像想将围墙盯出花来。
　　盛世美颜那不是得靠哄吗？谁让自己贪恋美色呢？柳忆认命般又挪几步，彻底挨到齐简身上：“你怎么啦？还真生气了？”
　　齐简低下头不理他。
　　柳忆反省几秒钟，觉得可能是自己先前，话说重了，他柔声哄道：“我不该说你疯了的，我那不是疼的嘛，随口胡说，你别放心上。”
　　齐简还是不说话，指尖轻轻戳上柳忆腰带，小小勾上一下。
　　柳忆咽口口水。
　　“柳哥哥。”齐简终于抬起头，嘴角上翘，眼里秋水没了，全是噌噌乱窜的小火苗。
　　“你…”柳忆身形微顿，话都说不利索。
　　“柳哥哥，下次要再提白衣，就不是一口的问题了。”齐简眼底怒意翻滚，指尖发力，咔一声，将柳忆腰带解开。
　　完了，忘记小霸王龙影帝属性了，看这架势齐简气得不轻，这要是被得手，自己明天就别想起床。
　　柳忆脑袋嗡一声，裹紧衣服摆腿就跑。
　　齐简舔舔嘴角，对着他的背影喊：“你不是说，让我在上面吗？”
　　连着躲齐简两、三天，直到石磊离京返蜀，柳忆都没想明白，齐简到底在气什么？
　　要说是生气自己找石磊，也不像啊？送人出城时，还有说有笑，甚至交代晓斯准备不少京内特产，大包小裹交给石磊，又嘱咐那些是给柳将军，哪些是给柳夫人，还有那些是给柳悦和石磊的。
　　但要说没生气，那肯定不是，没看这两天，小霸王龙每次一勾嘴角，眼睛里就往外喷火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柳忆抿嘴看看天色，溜达着朝齐府大门走。
　　为显诚意制造仪式感，他先前，已经偷偷在齐简袖口塞过纸条，说是自己会在大门口等他，俩人不见不散。
　　也不知道齐家看见纸条没？柳忆边想，边走到门口，还没等蹲下呢，先碰上从正门进来的夜一。
　　自从知道夜一被齐简发现，柳忆便和他交代，不用刻意再藏，但为了不被外人发现，夜一向来还是□□，从正门进来，这还是第一次。
　　“主子？”夜一看见他，也是一愣。
　　柳忆停了下蹲运动，拍拍衣摆：“你怎么来了？”
　　夜一脸上浮现层粉红，手一个劲儿往裤缝上噌。
　　“呦？”柳忆眨眨眼睛，率先往府里走，“先进来吧，什么事啊？”
　　两人这次甚至没回别院，直接进了主院，柳忆倒杯茶，又抓好瓜子，直接问：“有喜了？”
　　夜一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咳嗽半天，小小嗯一声。
　　“真有喜了？”柳忆再次眨巴眨巴眼睛，转念一想，夜一这个年纪，要成家也很正常。不过成家可是大事，结婚步骤那么麻烦，也不知道夜一孤身一人，能不能把流程搞定？
　　他笑着拍拍夜一肩膀，好心道：“哪家的姑娘？进行到哪一步了？”
　　“怀了三个月了。”夜一满脸通红。
　　噗的一声，这次换柳忆喷出口茶，呛咳半晌。
　　等他咳得差不多了，夜一涨红着脸，断断续续将事情说清。
　　原来这姑娘，是夜一谋差事那家的婢女，负责打扫书房，与夜一年纪相仿，性格温婉。
　　恰巧夜一暗中守卫的地方，就是书房。那姑娘有次打扫时，无意间扫到夜一隐蔽之处，狠狠吓了一跳。
　　后来姑娘再去扫洒，夜一便有意弄出些声响，一来二去，两人便混熟了。
　　“然后你就把人家姑娘上了？”柳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的古人淳朴呢？感情是做这种事时候，淳朴？
　　“那倒也不是。”夜一更不好意思了，“三个月前，有次她外出采买，我恰好也去采买，然后…”
　　柳忆了然点头：“行，明白了，你们约会，然后办了。”
　　夜一急了：“不是，主子，真不是！我走在路上，听见人呼救，发现有登徒浪子调戏她，就下手将人救了。”
　　“救上榻了？”柳忆接话。
　　“真不是，我…”夜一脑袋垂到桌面，声音如同蚊蝇，“她受了点伤，我，我就把她带回住处，包扎，就，也不知怎么的，她就哭了，我…”
　　又听了好一会儿，柳忆才彻底明白。
　　那姑娘被混混调戏，脱掉鞋露出玉足，古人看过脚，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姑娘总觉清白受损，便不想活了，夜一于是安慰人家，自己也看过她的脚。
　　这一安慰，姑娘更不想活了，夜一看着姑娘哭，急成一团，不知如何时候。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姑娘定下婚约，当场拜天地。
　　听完后，柳忆咂咂嘴：“你们一次就有了？”
　　夜一憨厚笑笑：“她原是家生子，大人和夫人开恩，许她出府，只是我们这毕竟不合规矩，我这差事，也不能做了。”
　　“明白了。”柳忆点点头，“你是来告别的？去哪里选好了吗？”
　　夜一摇摇头，神色有些纠结。
　　柳忆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个合适地方，是柳府早年间置下的地，风景不错，又邻着官道，你们要是暂时没想好去哪，可以先在那落脚歇歇。”
　　夜一赶忙摇头：“这使不得，不能再麻烦主子，今儿个我来，就是想跟主子道个别，还想，将内子，带给主子看看。”
　　柳忆惊了：“你老婆也来了？人呢？你让人一孕妇在齐府外面站着？丈夫怎么当的？”
　　好在夜一还算靠谱，是雇马车来的，姑娘被从马车里请下来，先是规规矩矩给柳忆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怀着孕呢。”柳忆笑呵呵将人让起来，说个地址，“听我的，你们就先去那里落脚，风景也好，适合养胎。”
　　“使不得，大人，这可使不得。”姑娘连忙摆手，对着夜一直使眼色。
　　“使不得使不得，主子，使不得。”夜一也跟着摆手。
　　柳忆乐了：“你俩倒是般配。”
　　他想了想，笑道：“知道你们不是贪财之人，但怀着孕，真不能奔波劳累，且这地方也不白给你们住，那有家茶肆，你们过去收拾收拾，将茶肆开起来，往后按年给我交租子，这还不行吗？”
　　夜一和姑娘对视一眼，感激地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干脆要往地上跪。
　　柳忆吓得赶忙摆摆手：“你们可起来吧，让孕妇跪我，我可没这么大脸啊。”
　　夜一嘿嘿傻笑着，将自己老婆扶起来。
　　“对了，茶厮开起来，也要些钱，我这有些银两，就当作借你们，日后收了钱，记得还啊。”柳忆边说边摸出荷包，放进夜一手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姑娘和一夜，直接双腿弯曲，直接跪地上了。
　　齐简刚看完袖口纸条，还在思索明明俩人住在一起，为何还要约在大门口不见不散，无意间抬头，一眼看见，柳忆手里拉着个白衣姑娘。
　　
　　第90章 听见世子妃喊疼
　　
　　柳忆送走夜一夫妇,一回身，看见齐简马车，他高兴地蹦哒两步，小跑过去。
　　齐简挑开车帘,目露凶光。
　　柳忆眨眨眼睛,只觉脖子冷嗖嗖：“你？你怎么了？”
　　齐简倒是没为难他,甚至没动手也没动口。站定后，冷冷扔下句跟我来，抬脚往门里走，路过大门，齐简停顿片刻,不轻不重踢门一脚。
　　咚的一声，门小幅度晃动起来，门上黄灿灿铆钉反着阳光，晃得柳忆心惊。
　　“把这些铆钉,统统给我拆了。”齐简眯着眼睛，看晓斯一眼,在晓斯弱弱应和声里,再次迈腿。
　　柳忆砸砸舌，心惊胆战拉住晓斯：“他怎么了？在宫里受气了？”
　　晓斯摇头，心道要是在宫里受气，那倒好了。刚才那画面,世子坐马车里，可是看全了，深情款款拉着人家手，还给银子，又送上马车,最后还要拉着车夫千叮咛万嘱咐，别说世子看见要气，换哪个夫君看了，都要气啊。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希望世子和世子妃吵架，晓斯咬咬嘴唇，压低声音：“方才…”
　　齐简仿佛背后有眼，在晓斯刚开口时，幽幽出声：“我让你去拆铆钉，没听到？”
　　“是、是。”晓斯低着脑袋，一溜烟儿跑了。
　　“哎？我…”柳忆望着晓斯背影远去，悄悄抹把冷汗，不对劲啊，今天小霸王龙这火气，怎么比之前还大了？
　　齐简偏头，斜他一眼：“让你跟我来，你也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柳忆赶忙迈腿跟上，心里铆足劲自我安慰，咱是大人，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你到底怎么了啊？”柳忆边走边问。
　　齐简蹙眉冷哼。
　　柳忆无法，只能换个话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齐简依旧冷哼，脚下速度加快。柳忆跟着他一路小跑，穿过内花园，绕过曲折回廊，三拐四怪，最终停在一个挺大的房子外面。
　　柳忆不敢置信般看看那房子，又看齐简：“你、你带我来厨房？”
　　齐简冷着脸，推门而入。
　　厨房里，几个厨娘正在忙活，看见他们先是都吓一跳，接着赶忙请安问好。
　　齐简微微颔首，指向门外：“出去。”
　　柳忆腿抖了抖，试着朝外挪。
　　“不是你。”齐简冷哼。
　　厨娘们停下手里活计，鱼涌而出。柳忆站在门口，看着齐简背对自己，黑发高束，身量修长，挺拔身姿被火光勾勒出柔边。
　　他咽口口水，小声道：“君子远庖厨，咱、咱要不，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齐简没回答，扔暗器般甩出团纸来。
　　也没看小霸王龙怎么勤奋练功，但这手速，要是把纸撕开，再搓成长条，都能当梨花暴雨针了，柳忆撇撇嘴，接住纸团，意外发现，这纸张有点眼熟？
　　将纸张展开，这下柳忆确定了，不是有点眼熟，是特别眼熟。这就是自己早上偷偷塞进齐简袖口的纸啊，没看纸上自己无意撕出的缺口，都还在呢。
　　“这是你的字吧？”齐简没回头，目光落在灶台附近，好像在找什么。
　　柳忆嗯一声，心说，总不能自己觉得仪式感是在大门口，小霸王龙的仪式感，是在厨房？
　　不过俗话说，民以食为天，重要的事情在厨房说，好像是挺有道理的？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奇葩的事，换个人来，自己能往死里吐槽，但小霸王龙做出来，自己就能帮着找到借口？
　　柳忆无声翘起嘴角，有点想笑，可看着齐简接下来的动作，他又笑不出来了。
　　齐简蹲着，在一堆蔬菜里左右扒拉，最终拎出来个长条形东西。他拎着那东西，起身回头，一步步向柳忆逼近：“这是什么？”
　　柳忆满眼迷茫，下意识说两个字。
　　“再说。”齐简眯着眼睛，目光阴冷。
　　柳忆看着直挺挺的大葱，彻底摸不清小霸王龙套路：“不是吧？你带我来厨房，就为让我认大葱？”
　　齐简微勾嘴角冷笑着，咔嚓一声，把大葱沾着泥土的那段根，掰断了。
　　柳忆脖子跟着缩了缩，声音越说越小：“你、你掰它干嘛？”
　　齐简挑眉，咔嚓一声，又把葱叶掰掉。原本又长又直的葱，只剩下中间纯白那段，齐简拎着那段，戳到柳忆眼前：“这是什么？”
　　“葱、葱段？”柳忆结结巴巴。
　　“这叫葱根。”齐简眉梢高挑，咬牙切齿，将白花花葱段塞进柳忆手里，“你给我看好了，这才叫削葱根！那姑娘，到底哪里配得上葱根二字？”
　　柳忆：…小霸王龙在说啥？
　　“还有，她那嘴唇，哪里像朱像丹？还明眸皓齿，白衣飘飘，对，把衣服倒确实是白衣服，但飘了吗？嗯？我问你，飘了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柳忆迷茫地缩着脖子，仿佛狂风暴雨里一艘无辜小船。
　　“算了，这些都不说了，你眼瞎也不能怪那姑娘。”看他这样子，齐家抓出葱段，扔到一旁，又揪起柳忆手里那张纸。
　　“但你和我已成婚，你却背着我，偷偷写书信约她相见，还眼瞎到分不清衣裳，将原本要塞进自己袖口的信，误塞进我袖子？”
　　齐简阴沉着脸，将那信笺几下撕碎：“这件事，不能随便算了！”
　　
　　“圣上英明。”
　　“先前，朕问过齐简，他也是这么说的。”皇上眼皮耷拉着，好似快要睡着。
　　不过老太监知道，皇上毫无睡意，只是还没下定决心，他说完那句恭维，边站到一旁，再不出声。
　　太子在位多年，背后又有姜家，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那么容易决定的。皇上在早朝后，曾将齐简单独留下，拿出关于太子的密折，让他说说想法。
　　齐简看完密折，并没他大反应，没替太子求情说不是太子所为，也没落井下石、出言打压。他仿佛只是看个毫不紧要的东西，看过也就看过，连心都没过。
　　“你早知道这事？”皇上打量齐简，想判断他是否知情。
　　齐简摇摇头，将密折放回去：“圣上英明，微臣不知。”
　　其实，要说不惊讶，也是假的，密折上的内容，比自己先前估量的，要少上一些，而少的那部分，都是三皇子手上证据。
　　三皇子怎么会放过扳倒太子的机会？齐简垂眸，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文章，而这文章，自己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依你看，华琮私结大军这事，朕该不该重罚？”皇上沉默半晌，没看出齐简深浅，再次开口。
　　“皇上英明，微臣不知。”齐简还是不表态。
　　重重叹口气，皇上撩起眼皮，从回忆中回过神，看向老太监：“你说，齐简在这里面，到底出没出力？”
　　华琮出事，得利的是华琼，而华琼和齐简，一向不和，所以齐简按理，不应该搅合进来。但，如果说齐简不安于现状呢？这个可能，皇上也思量过多次。
　　朝中唯一一位异姓王世子，如果真动歪心思，也不是毫无可能，且先前证据，也是指向齐简，只不过太子出事，才将那些证据洗清。
　　可如果说，太子出事，是齐简谋划的呢？将太子拖下水，从而洗清自己嫌疑，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
　　在这里面，齐简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皇上一时半刻，无法确认。
　　他的情绪，太过自然平缓，如果不是心里坦荡，便是太有城府。皇上仔细回忆片刻，惊觉已经很久，没真正看懂齐简的意图。
　　当年午夜拍打宫门的少年，如今已经如此深藏不露了？皇上脸色微变，唤过来太监，细细吩咐。
　　老太监应声是，将王公公叫进暖阁。
　　王公公凑到皇上身边听完吩咐，倒着退下，隔了估摸半个时辰，再次返回暖阁：“皇上，已经打探清楚，世子下朝便径直回府，没做任何停留。”
　　皇上眼皮微抬，喘上两口，沉声道：“那他回府，做了什么？”
　　听见这话，王公公脸色诡异起来，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他做了什么？”皇上敏锐察觉到他的迟疑。
　　王公公垂着脑袋，声音有点飘忽：“世子只是，着人在拆门上铆钉。”
　　皇上拧起眉头：“拆铆钉？”
　　“是、是，探子去时，说是刚拆到一半，这会儿许是，能拆完了。”王公公脑袋越垂越低，齐府门上铆钉，那是身份象征，世子下朝回府，就拆铆钉，这不是摆明跟皇上叫板，不要这荣耀地位？
　　“拆铆钉、拆铆钉。”皇上声音低下去，猛然记起，当初齐王身死尸骨全无，齐简冲到宫里，曾高声质问，人都死了，却不追查凶手，只赐哀荣有何用？还不如干脆将那些铆钉拔掉，埋进衣冠冢里！
　　皇上幽幽叹一声：“他这是，心里有气啊，他气朕试探他。”
　　沉默半晌，皇上再次看像王公公：“还有呢？”
　　王公公表情更加怪异：“然后，然后世子将世子妃带去厨房，两人说会儿话，关起门，探子不敢近前，只隐约听见世子妃喊疼，求世子轻点…”
　　
　　第91章 祭天祈福
　　
　　初夏时节,白日渐长，柳忆蹲在圆凳上，盯着窗外海棠直叹气。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迈出寝殿门了，倒不是齐简不让他出门,实在是他好面子,提不起这个勇气。
　　脖子上虽没真镶嵌出项圈,但鼻尖是被货真价实咬了一口，整整三天，每日清晨洗脸，他抬头都能在铜镜里看见清晰牙印。
　　不过好在，咬过人,小霸王龙出完气，终于能好好交流，柳忆费尽口舌，好歹算是解释清楚,那女子不是自己老相好，而是自己手下的发妻。
　　小霸王龙对于自己随意咬人一事,表示小小愧疚,连叫两声柳哥哥，又再次别过脸。
　　柳忆这几天躲房里，闲来无事也曾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齐简到底受什么刺激了？如今不穿白衣就算了，还不许别人提白衣？
　　齐简走进院子，隔着郁郁葱葱海棠枝叶，看见柳忆皱眉，在傻乎乎发呆。
　　柳忆隔着窗子看到齐简,从圆凳蹦下来，走到门边。见齐简走近了，他小声问：“今□□上如何？有进展了吗？”
　　齐简微微颔首，走进房内，关好门窗。
　　自上次三皇子发难，皇上传召齐简，再到太子私结大军一事暴露，已经快有小十天了。前两天，朝中有小批人请奏择贤而立，言辞激烈，折子里也说了许多太子背地里的勾当。
　　不过齐简发现，这些人中，并没有三皇子的人。
　　近几天，许是见皇上不表态，前朝请择立之风暂缓。昨天皇帝更是将太子叫去，宽了宽心，说是有人陷害太子，自己定会追查。
　　看起来，好像这事已经过去，为保国本和太子地位，私联大军这事，皇上不予追究。不过，柳忆和齐简都认定，皇上不会将此事轻掀过去，只是顾及皇室和姜家颜面，不能当场发作。
　　如今，齐简说有进展，难道暴风雨前的平静终于过去，皇上开始发难？柳忆拉着齐简坐到桌旁，小声咬耳朵。
　　“快了，但不是发难。”齐简也将声音压低，用指尖边戳柳忆鼻尖，边继续道，“皇上今天说酷暑将至，为防大旱，要去祭天祈福。”
　　柳忆微微一愣，现在刚到夏初，跟暑还不能完全沾上边呢，更别提酷字，他抿抿嘴唇：“这个时候，离京去祈福，是不是太刻意了？”
　　嗯了一声，齐简摸完鼻尖，凑过去，小小舔上一口。
　　柳忆吓得边躲边喊：“停停停！”
　　“我又不咬了。”齐简按着他肩膀，逼他坐直，用舌尖小心翼翼舔舔柳忆鼻尖齿痕，小声道：“不是说这样舔舔，会好得快吗？”
　　柳忆被舔的发痒，离盛世美颜太近，呼吸扫着脸颊，某个地方开始抬头。他赶快闭上眼，等齐简离开一些，才敢再次睁眼：“你从哪儿听来的奇怪言论？还舔舔好得快？”
　　“看来的，小猫小狗的，不都是舔舔？”看着柳忆鼻尖红痕，齐简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么难消，当时就应该下嘴轻点。
　　这会儿三天了，痕迹还在，等明后天圣旨下来，柳忆就要带着这齿痕，进宫面圣，又要带着齿痕跟去祈福。
　　齐简倒不是害羞自己私下行径被人看破，可一想到柳忆会害羞，还会羞得脸颊发烫，眼若桃花，齐简心里，就开始别扭。
　　那么可爱的小豹子，含情脉脉的小豹子，将会被别人看到，特别是还会被觊觎柳忆的太子、三皇子、甚至还有蒋风俞看到，齐简更是悔不当初。
　　眼见舔完人，齐简低着脑袋，目光晦暗悲伤。柳忆心都快化了，他轻轻戳戳齐简胳膊：“喂？你怎么了？”
　　“不该咬那么重的。”齐简幽幽叹气。
　　柳忆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心道小霸王龙还是善良的，咬完人至少知道忏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悔改就是好的，自己也不能真跟小孩儿计较，柳忆笑着拍拍齐简，好心劝道：“没事的，也不疼，还挺好看的，真的。”
　　“好看？”齐简挑眉，目光越发阴沉，“你觉得好看？”
　　“啊，就，还行吧。”四周冷起来，柳忆搓搓胳膊，鬼迷心窍，又补上句，“估计别人也会觉得好看的，别担心。”
　　“那你想给谁看啊？嗯？”齐简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柳忆，眼睛里有开始蹦出火星。
　　柳忆连连摆手，再次把话题拉回去：“停停停，咱先说正事。”
　　齐简挑眉看他：“嗯？”
　　“就是吧…”柳忆心尖微颤，定了定神，“古时候有个皇帝，叫康熙，生了很多儿子，据说当时太子图谋不轨，趁皇帝去行宫时，调兵围了行宫，不过，后来也有人议论，整件事，可能是个针对太子的圈套。”
　　“哦？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皇帝？”齐简笑笑。
　　柳忆愣了愣。
　　齐简戳戳他脸颊，低低笑出声来：“说正事，你是怀疑，那位假借祈福，以身为饵，试探太子？”
　　柳忆嗯一声，小声嘀咕：“不是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齐简想了想，摇摇头：“借祈福试探是真，以身为饵，却不可能，那位可是惜命的很。”
　　
　　皇上将密旨交给王公公，等上快一个时辰，才等到王公公回宫。
　　“怎么这么久？齐简不愿意？”皇上垂着眼皮，手上握着长长一串佛珠。
　　王公公认出，那是前年皇上寿辰，太子送的贺礼，说是在佛前供奉许久，能保人平安顺遂。他看过佛珠，再次低头盯紧自己鞋尖，小声道：“回皇上的话，世子没有不愿。”
　　“他还磨蹭什么？”皇上拨动佛珠。
　　王公公有些不知如何措辞，迟疑片刻，实话实说：“是因为奴才去时，世子和世子妃房门紧闭，里面有点儿响动，奴才、奴才没敢硬闯。”
　　皇上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快速拨动起来。
　　一次两次的，都是这样，他们到底心里还有没有点正事？那种事情，晚上做不行吗？皇上佛珠越拨越快，抬眼望向暖阁外。
　　暖阁外空空如也，并没有齐简和柳攸臣身影。皇上停了动作，将佛珠攥在手里：“那他们人呢？为何没随你一同回宫？”
　　“回是回了，只是…”王公公压低声音，“只是下马车时，世子突然记起要事，说要耽搁片刻，遣老奴先行一步。”
　　“要事？都到了宫门口，还能有什么要事？”皇上眼皮抬起，眉头渐渐拧紧，这是要布置什么？还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王公公吞吞吐吐：“老奴、老奴也是说，世子却说，那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停顿片刻，王公公尖尖细细声音再次响起来：“老奴无法，就在马车外又等片刻，只见那车夫跳下车，远远蹲到一旁。”
　　皇上目光微疑。
　　王公公继续道：“随后，车里、车里传出世子妃拒绝之声，还有、还有一两声惨叫。老奴没敢再听，又等好一会儿，世子和世子妃下了车，只是，世子说世子妃身子不适，走不快，这他们会儿许是，还在甬道徐徐前行。”
　　“他们？他们！”皇上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好半天。
　　白日淫喧不算，如今，临到宫门口，还要来上一次？齐王怎么样出这么个东西？
　　皇上攥紧佛珠，生会儿气，再次开始拨动，齐简这个不靠谱的东西，是不能指望了，不过好歹他心思不在争斗上，也算是一桩好事？
　　带着气沉默片刻，皇上道：“华琼呢？”
　　一直站在门口的老太监赶忙上前：“回皇上的话，三皇子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候着。”
　　好歹也算有个知道操心正事的，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正事，皇上眉头更加紧皱。又等一小会儿，门外小太监来报，说是齐王世子和世子妃到了。
　　皇上重重叹口气：“进来，都叫进来。”
　　三皇子率先进入暖阁，后面跟着齐简，再后面，是头快低到地面的柳攸臣。
　　皇上垂下眼皮，无奈摇头，见他们都规规矩矩跪好，才沉声道：“你们可知，今日叫你们来，所谓何事？”
　　又来这句？放平时，柳忆肯定要在心里吐槽两句，不过现在，他是没精力吐槽了，原因无他，呼吸不畅。他悄悄抬手，想去摸摸脸，齐简仿佛脑后长眼，唰一下偏过小半个头，瞪他一眼。
　　柳忆赶忙把手放下，勾着脑袋，再不敢乱动。
　　皇上皱眉，看着齐简：“你说。”
　　“祈福。”齐简抬起头，身子笔直，将背后的柳攸臣挡去大半。
　　皇上拨动佛珠，语调平缓：“对，朕是想带你们，一起去…”
　　话说到一半，皇上目光越过齐简，终于看清他身后的柳攸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皇上一把将佛珠拍在桌上。
　　怎么突然怒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都赶忙将头垂得更低。
　　喘了半天气，皇上盯着柳忆脸上和脖颈儿处红痕，无奈摇头，将佛珠再次拿起来，罢了罢了，正事为重，替齐王教育不孝儿子儿媳之情，日后再说。
　　略略交代明日启程事宜，皇上挥挥手，将人屏退，又遣人将太子叫来，嘱咐许久。
　　第二天，细雨蒙蒙，柳忆起床收拾收拾，打出个小包袱。他拎着小包袱看眼天色，由衷感慨，钦天监算天气，原来也有一套。
　　“走吧。”齐简接过小包袱，拎在手上，回身递过去件蓑衣。
　　“你说，我们到底会去哪儿？不可能真去祈福吧？”柳忆披上蓑衣。
　　“是个好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放心，皇上不会苦了自己。”齐简背上包袱，批好蓑衣，“等会儿你跟紧我。”
　　昨儿个皇上特意交代，要穿蓑衣骑马，不许坐车，两人估摸着，皇上肯定打算中途来个狸猫换太子。
　　事实上，真如两人所料，大队人马刚走出京城不远，就有侍卫来报，说请世子和世子妃移步别处歇歇脚。
　　
　　第92章 来吧，打一场
　　
　　雨滴淅淅沥沥,车轮声和马蹄践踏声，渐渐远去。几位大臣站在暗处，目送华贵金顶马车越行越远，脸上表情各异。
　　皇上身披蓑衣,回头用浑浊双眸看向他们：“朕明白,你们是担心这棋太险。”
　　其中一位,向前半步喊句皇上，目光里满是忧虑。
　　朝里，前些日子，已隐约有皇上要废太子传言，且先前那些证据,都做实太子私结大军之罪。这个节骨眼上，皇上离京祈福？朝臣明面不说，私底下早炸开锅。
　　有人说，皇上这是为帮太子立威,没见皇上带着皇后、几位贵妃、三皇子、齐王世子一并走了？这是将京城留给太子，也是告诫众人,他信任太子,许他理国之权。
　　也有人说，皇上这是顾及皇室颜面，不能明里动手，打算暗中解决掉太子。没看皇上将皇后、贵妃、三皇子、乃至齐王世子都带走了？这样一来,就算太子出事，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而在场这几位大臣却明白，皇上根本不是这两种意图。
　　听见这喊声，皇上眼皮耷拉着，神色晦暗：“你们都是当初,跟着朕和齐王打天下的老人儿，你们的担忧，朕自然明白。”
　　手里攥着那串佛珠，雨滴飘落在珠串上，较往常凉意更胜。
　　想到朝中风声和太子暗里动作，皇上沉默许久，幽幽叹口气：“怎么说也是朕的儿子，朕总该，再给他次机会。”
　　“皇上所说的机会，就是把我们都悄悄带来温泉别墅度假？”柳忆蹲在院子角落，对着面前小水池伸出根手指。
　　温暖泉水，带着淡淡硫磺味，柳忆嘿嘿笑着，把整个手掌伸进去，撩起水花。纯天然无污染硫磺泉，上辈子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呢，要不是还在下雨，他都想立马脱掉衣服跳进水里。
　　“下雨，先进来。”齐简依在门畔，慢条斯理褪去蓑衣，顺手把外袍也扒掉，只着半旧中衣。
　　柳忆悻悻收手，站起来往屋子里走：“我跟你说，我早就想泡温泉了，可惜那时候没钱。”
　　说完这话，看着挺如玉树的齐简，他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说也是将军嫡长子，说没钱是不是有点，不太对？按这思路往下想，还有刚才温泉别墅度假，是不是，也不该说？
　　柳忆摸摸鼻子，暗中反省，得意忘形可要不得，外一被发现身份有异，被当妖怪看，可就不好了。
　　这么想着，柳忆边往门口挪，边试图找话题将话岔开。等挪到门口，话题还没想好，对上齐简双眸，他又摸摸鼻子，鬼使神差道：“这别墅，还挺好的哈？”
　　齐简看他磨磨蹭蹭，便知其心思，是想隐藏什么。那些奇言怪语，自己听了这么多年，都没说什么，如今两人已成婚，心意相通，他却想起来要隐瞒？
　　齐简目光微沉，正欲挑眉，就听他说出这么句话。嘴角没绷住，齐简露出个浅浅笑容：“别墅？”
　　“啊？哦，别、别墅。”柳忆尴尬地想撞豆腐，前一秒还想着隐瞒，后一秒，就脱口何处，这算什么事？
　　“别墅。”齐简将这两个字小声念上一遍啊，盯着柳忆脱掉蓑衣，转身往里走。
　　柳忆慢吞吞脱完蓑衣，本来等着齐简发问，谁知齐简提都不提，就进屋了？他把蓑衣扔到地上，赶紧跟着往屋里走。
　　他们来的这地方，按理上辈子说法，是个温泉景区，只是这景区不对外开放，而是隶属于皇上名下。
　　景区里，临着温泉，建造着大大小小几个院子，齐简他们分到的，是其中最小一间。
　　不过即使是最小的，堂屋、寝房、小厨房、还有院子里那池温泉水，都是在的，甚至所用器具乃至屋里家具摆设，都精巧无比。
　　别说，这要是放现代，也能算超五星酒店级别吧？柳忆敲敲博古架，认出这是上好紫檀，又好奇地拿起个青玉罐子，举到眼前细看。
　　“这是父王送给皇上的贺礼。”在柳忆东瞧西看的时候，齐简坐到桌边，给自己倒杯茶。
　　柳忆吓得赶忙把罐子放回原位：“你说这罐子，是贺礼？”
　　“不只是罐子，是这里。”齐简指指脚下。
　　柳忆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这栋别墅？啊，不是，我是说这个院子？”
　　齐简摇头，将自己喝过的茶杯，递给柳忆。柳忆熟门熟路接过去，喝掉剩余茶水，一抹嘴：“不是这院子？”
　　“这栋别墅，旁边那栋别墅，还有更远处那些别墅，都是。”
　　齐简接过茶杯，再次加满递回去：“这片温泉，这里所有别墅，所有亭台，所有花草树木，乃至所有杂扫管家，都是父王送给皇上的贺礼。”
　　柳忆拿着茶杯，手抖了抖，差点将茶水抖出去。给贺礼，出手就是座带温泉的山头？而且不光是山头，还建好别墅群，高档装修，自带管家？
　　这放现代，妥妥霸道总裁范吧？柳忆转念一想，别说，还真是，齐王放到现代去，那可不就是霸道总裁？
　　这么想来，小霸王龙还是个二代？又富又红的二代？
　　看着齐简衣袂飘飘，想象着齐简穿西装的样子，柳忆嘿嘿笑着，有种违和却有趣的感觉，盛世美颜不是吹的，这宽肩窄腰，流畅人鱼线，不管穿什么，肯定都帅。
　　见柳忆目光灼灼打量自己，齐简挑眉，盯着柳忆圆润耳唇又开始舔嘴角。
　　舔嘴角这可不是好现象，这说明牙痒啊。柳忆得得瑟瑟将杯子塞回齐简手上，赶快转移话题：“你说，皇上为什么，要把我们弄来这儿啊？”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齐简将茶喝光，站起身凑近柳忆，“别说这些了，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二人，是不是应该做些别的？”
　　“做、做什么？”看着陡然凑近的小霸王龙，柳忆摸着自己脸颊，心跳乱了几拍。
　　“比如说，做这个？”齐简俯身，唇边贴上柳忆耳根，轻轻咬两口泛红耳垂，对着他耳朵轻声道，“屋顶有人。”
　　柳忆愣了愣，竖起耳朵凝神细听，滴答落雨声之中，果真隔上片刻，就夹杂着窸窸窣窣瓦片响动之声。
　　他顾不得发红的脸颊，也贴上齐简耳畔：“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觉。”
　　“因为你在专注看我。”齐简舔舔柳忆耳廓，声音哑下去，“早知如此难忍，就不该定什么三局两胜。”
　　“别别别，还是定的好。”柳忆跳开半丈远，手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摆。
　　“你明明说过，让我在上面。”齐简踱步，一点点逼近，“温泉水滑洗凝脂，这还是当年你教我的，如今，我们不妨试试？”
　　柳忆想到那个画面，也跟着蠢蠢欲动。
　　温泉水暖，划过小霸王龙流畅腰身，薄薄一层春衫，半褪半掩，泡完温泉，两人相拥入房，然后自己将人按住，再…
　　柳忆摇摇头，理智回归，前面这些都很可能成为现实，只是最后谁按住谁，就不好说了。
　　他抿着嘴，小声道：“别，咱俩还有两局没比呢，冷静冷静，稍安勿躁。”
　　齐简看看他，坐到一旁，勾起手指：“那你先过来。”
　　“干、干什么？”柳忆迟疑。
　　齐简向上指指，没开口。
　　知道这事有正事要说，柳忆期期艾艾挪过去，压低声音：“说、说吧。”
　　齐简晃晃食指，勾住柳忆腰带，用巧劲儿往前带，把人拉到腿上：“这样才好说。”
　　柳忆动动身体，挣扎两下，碰到某处，脸红了。
　　“如果还想着比试，就别乱动。”齐简声音更加暗哑，双手环住柳忆，稍稍低头，将脸颊贴在柳忆背上。
　　燥热气息，从背后传来，柳忆也分不清是天太热，心太热，还是人肉凳子中间匕首太热，他晕晕乎乎抓起茶杯，咕嘟嘟灌下两杯茶，心里想的都是，何苦呢，俩人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各自忍着，谁也占不着便宜啊。
　　齐简用脸蹭蹭柳忆背脊，哑着嗓子低声道：“你钓过鱼吗？”
　　柳忆咽口口水，心道还钓鱼呢，我现在都快成案板上的鱼了，再多坐一会儿，估计就真不用比那两局两，等会儿干脆酣畅淋漓打一场，单局定胜负得了。
　　“钓鱼的关键，是将鱼线长短放合适。”齐简呼吸渐渐加重，隔着纱衣，顺着缝逢一路蹭上去，“而现在，皇上就是在放线。”
　　背脊轻轻颤栗，心头噼里啪啦冒出小小火花，皇上放不放线，柳忆无暇去想，这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小霸王龙在放线。将他自己作为鱼饵，慢慢放好鱼线，就等着自己这条大鱼上钩。
　　某个部位骚动不安，柳忆呼吸也跟着加重，他一边深深吸气，一边咬牙硬挺：“皇上在钓太子？”
　　齐简点头，脸颊磨蹭幅度加大。
　　柳忆抖了抖，再次深深吸气：“那你说，太子会不会上钩？”
　　“不管他会不会上钩，都有人让他，不得不上钩。”齐简额头抵紧柳忆后背，轻笑着把手往下伸，“池子里的鱼，是没有自由的。”
　　低低浅浅的笑声，划动心弦，感受到齐简手上动作，柳忆紧绷的神经，啪一声断了。他一个箭步冲出两米远，咽口口水：“来吧，打一场。”
　　
　　第93章 世子和世子妃打起来了
　　
　　最大院落中,不只院子里有几池温水，在殿内，也有个方形水池。阳光被乌云遮住大半,透过纱缦似有似无,氤氲雾霭里，皇上垂首,立在方池边。
　　老太监从屋外走进来,见皇上沉寂不语，没吱声。
　　皇上又站上好一会儿，叹口气，回头看他：“昨日派去各处的人,都回来了？”
　　“回皇上的话,人都回来了。”老太监不敢靠近池边，只能隔着很远回应。
　　皇上从池旁离开,走去堂屋,看着软榻又发会儿呆，缓缓坐上去：“这里，是当年齐王恭贺朕登基的贺礼。”
　　“是是。”老太监连连应着。
　　“现在想来,这也是他给朕的,退路,哪怕是血雨腥风之下，也还有这么块净土。易守难攻的地界，精挑细选的仆从,齐王他”皇上说到一半,叹口气。
　　老太监低头看脚尖。
　　“齐王素来清廉节俭，当初，因买这地方,还被前朝非议。”过了许久，皇上摸着软榻上攒金花软枕，神色哀伤。
　　他眼皮半掩，浑浊眸子里所剩不多的光泽，也沉下去：“当初，他说用蚕丝软枕，朕嫌弃颜色太素，不够华贵，便换了金缕暗花的，现在想想，还是蚕丝好啊。”
　　老太监跟着点头，却道：“您是皇上。”
　　“是啊，天子威严，也只能用攒金的。”皇上摸着枕头的手，停顿下来，沉默片刻从腕上褪下佛珠，“华琮这会儿，也不知动没动手？”
　　“探子来报，说昨日太子送完御驾，即刻回去太子府召见幕僚。”
　　皇上缓缓开始拨动佛珠，闭目不语，将一百零八颗佛珠转完整圈，他才沉声道说个好字。
　　昨日，他带着皇后，贵妃，三皇子，世子，还有几位老臣，浩浩荡荡离宫，只是走到京郊，便离开御驾，着人将皇后和贵妃送去祈福，自己则带着三皇子、世子及几位老臣，秘密来到这里。
　　御驾刚一离京，就找人密谋，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逼宫了？皇上将手串掷到边几上，翻起眼皮：“其他人呢？皇后那边，可有动静？”
　　老太监小声道：“按皇上吩咐，皇后那边已经派人控制起来，消息是断然传不出去的，且看目前情形，皇后娘娘多半还没发觉皇上不在御驾。”
　　“华琼那边呢？”华琮暗中谋划，华琼也不可能放过这机会，何况，华琼可是知道自己不在御驾，还能猜不出意图？
　　皇上手再次抚上软枕，金线虽细，却硌得人手疼：“还有齐简，他有没有什么动作？”
　　“三皇子倒是没大动作，只是他手下有个叫乔远的，被秘密派了出去。”
　　皇上点点头，这些事情，先前都已经探听到，乔远是华琼心腹，这时候被派走，所为之事不言而喻，看来，华琮就算不想反，也有人回逼着他反。
　　不过这些事儿，在宫里屡见不鲜，皇上并没太惊讶，继续问：“那齐简呢？”
　　老太监顿了顿，神色微妙：“齐王世子那边，倒是也没大动作，只是…”
　　皇上转头看他。
　　“只是…”老太监面露难色，“只是昨日住下后，世子妃和世子，打了一架。”
　　“好端端的？打什么？”皇上微微皱眉。
　　老太监：“据探子说，他们原本，是坐在房里说悄悄话，说着说着，世子妃就急了。”
　　说悄悄话，倒是正常，被带来这里他们必定要分析局势，只是这说着说着，就打起来？皇上眉头越拧越紧：“有没有听到，他们所谓何事？”
　　老太监晃晃头：“世子和世子妃都有功夫在身，在院子里打起来后，探子怕被发掘，只敢停在屋顶远远看着，隐约听见两句言语，也分析不出所以然来。”
　　“什么言语？”皇上手按软枕，加重力道。
　　“上下，言而无信之类的。”老太监说完，端上杯茶，“皇上，现在传午膳吗？”
　　皇上拍软枕一下，叹口气：“不成器的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
　　老太监笑着应和，小声道：“世子这不是年轻嘛，年轻气盛的。”
　　“齐王当年，可不像他这样。”皇上气哼哼喝口茶，目光再次忧伤起来。缓了一会儿，又喝两口茶，皇上摸着软枕道：“那今儿个呢？齐简又做了些什么？”
　　在太子这事里，到底有没有齐简掺合，皇上一直无法叫准。如果说没他的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可要说有他的事，他对上太子的动机，又是什么？
　　如果齐简是皇子，皇上倒是都能想明白，可他偏偏只是齐王世子，就算扳倒太子，他也没利可图，除非他真想谋逆，可这些年，齐府早被狠狠打压，他想要谋逆，难于登天。
　　他做这一切，总不能，单纯是为华琼做嫁衣？还是说，他对齐王旧案，还不能释怀？皇上想完这些，发现老太监还没开口：“说啊，他今日，又做了什么？”
　　老太监鲜见吞吞吐吐起来：“今儿个，天儿好，有日头又不太晒，世子和世子妃起了大早，派人送进去好些弓箭…”
　　
　　柳忆捂着前襟，一个劲儿摇头：“不行，真不行！”
　　“愿赌服输。”齐简根本不顾他反抗，伸手就撕，唰一声轻响，柳忆所剩不多的衣襟，又被撕掉一大条。
　　眼看着背心被撕成吊带背心，柳忆狠狠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昨天过招，都不舍得出重手，打了快一个时辰，也没真分出胜负，反倒因为打到后来，耳鬓厮磨，两人某个地方，又开始抬头。
　　这么打下去是不行了，却没人愿意退上一步，两人无奈收手，决定还是今天早上，继续比君子六艺。
　　算数齐简甘愿认输，那便只剩下射和御，场地不够，御车无法施展，所以今天比较的，便是射。
　　可是两人射箭技术差不多，比试半个时辰下来，箭用掉不少，箭靶上一共也只多了最中间那个洞。
　　齐简戳着箭靶，略一思索，想到注意。
　　自己半个时辰前，就不该同意这馊主意。哪怕同意，也不应该说自己先来！柳忆深深吸口气，穿着纱质背心，撇嘴又从箭囊抽出只箭。
　　齐简挑眉微微一笑，从一旁再次折朵红花，插在鬓间：“来吧，你可一次都还没射中呢。”
　　柳忆看着那朵红艳艳的石榴花，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齐简着单衣立在石榴树下，眼角眉梢含笑带情，嘴角微勾，朱唇轻启：“这次再射不中，你的里衣，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下一轮？”
　　柳忆又吐纳几次，慢慢睁开眼，眼眸中光彩凌厉，周身泛起淡淡杀气。
　　齐简有些意外，挑眉看他：“这是志在必得了？”
　　柳忆轻笑一声，挽弓如满月，微眯双眼，对着齐简耳畔那花瞄上许久，自信这箭绝不会射偏。
　　指尖轻拨，放手瞬间，他一不留神，又瞄到齐简脸庞，指尖稍稍一抖，射出去的箭，偏离原定轨道，再次掉进齐简身旁花丛。
　　“又射偏了啊？”齐简挑眉，摘掉鬓间石榴花，丢进温泉池中，笑着朝柳忆走来。
　　柳忆扔掉弓箭，捂紧自己背心：“不公平，这不公平！”
　　“哪不公平了？”齐简扒开他的手，用指尖挑起柳忆衣服上仅剩那片布，“我想了具体比试方法，你要先来，这到底哪里不公平？”
　　“这哪里公平了啊？”柳忆欲哭无泪，“换你，你也射不准啊。”
　　齐简耸耸肩，根本不听他解释，伸手就去撕布料：“愿赌服输，说好谁衣服先被撕完，谁就算输。”
　　“可是、可是…”柳忆可是半天，终于想清症结所在，“可是，你连一箭都没射。”
　　“我们不是说好，射中了才能换人？”齐简笑着，手下发力，眼见着要将布料彻底撕开。布料撕裂声里，夹杂咔哒一声，好像有人趴在门上，不经意间，弄出声响。
　　这时候，明目张胆来趴门？难不成，有什么动作？两人停下动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觉。
　　视线一碰即离，齐简迅速回身，扯过外袍，劈头盖脸将柳忆捂个严实。
　　柳忆则快速下蹲拾起弓箭，在外袍盖在身上的同时，挽弓射箭，尾羽划破空气，带着空灵回响，门板轻轻晃荡几下，门外短促惨叫声响起。
　　听见这声音，柳忆和齐简都微微一愣。
　　片刻后，三皇子推开木门，左侧耳垂上，带着血珠。
　　“呦？原来是三皇子趴在门外偷听？”齐简挑眉，先帮着柳忆把衣服绳结系好，才慢条斯理将自己外袍也披上。
　　华琼摸着流血耳垂，想笑没想出来。
　　“三皇子，对不住啊，不知道是您。”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奔着见血，特别还是在齐简面前，柳忆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他踢两脚地上弯弓，试图将它踢进草丛。
　　齐简笑着将弓捡起，挂到一旁树上：“谁也想不到，尊贵的皇子，能趴门偷听不是。”
　　华琼终于憋出个惯用笑容，脸对着齐简，目光却瞟向柳忆：“父皇让我来知会你，即刻去正院面圣。”
　　柳忆指指自己。
　　华琼摇头，指向齐简：“齐王世子。”
　　柳忆侧头看齐简一眼，眼露担忧，齐简挑眉，嘴角上勾，俯身在他耳畔说句没事，去去就来。
　　齐简离开时，对着华琼也做个请的手势，华琼看看柳忆，明显不想走。柳忆赶忙也上前，跟着齐简一左一右，做手势：“三皇子，请吧。”
　　华琼犹豫片刻，盯着齐简阴冷目光，扭头看向柳忆：“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不必了。”齐简开口，将其打断。
　　“这话，关乎到柳家。”华琼冷冷一笑，直视柳忆。
　　
　　第94章 你就想说这个
　　
　　齐简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屋子里隐约有两个声音，其中一个，好像是华琼。考虑到柳忆的身手,齐简下意识摸摸耳垂,没敢靠太近。
　　自己去面圣快一个时辰，华琼怎么还没走？这个认知,让齐简有些不悦,眉头蹙起片刻，他脚下掉头，朝温泉池走去。
　　刚走两步，屋里传出声惊呼,华琼声音提高几度,连声反问：“你说你知道？”
　　柳忆声音较低，比往常听起来,更沉稳些：“怎么,你不信？”
　　齐简抬头，脚下再转，还没等迈腿,华琼断断续续声音传来。
　　“你…”华琼明显错讹,声音都不太连贯,“怎么可能，你…”
　　“别你了，您可以走了。”柳忆声音还是很平缓,可齐简却从里面,听出不耐烦情绪。
　　这让他情绪好上许多，柳忆和华琼私聊许久，被冲淡不少,齐简转身，没看房间里情形，而是慢慢走到温泉池旁，池边，有个小小茅草亭子，亭子里，摆着套小巧石头座椅。
　　齐简打量两眼，选中正对房门处，坐下去。
　　房间里，华琼脸色诡异，好像想质疑，又顾及着往日笑意满脸的模样，不能讲话说分明。
　　“三皇子，请吧？”柳忆率先起身，对着门口，做个请的手势。
　　华琼走几步，还是没忍住：“你说，你早就知道？”
　　柳忆冷冷笑起来，眼眸中渐渐泛出杀意：“三皇子，如今你把话说开，我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华琼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人了。眉眼面容，和几年前所差不大，但目光却锋利之极，再也不似当年太学里的模样。
　　“你方才说的事情，我先前已经知道，甚至我知道的，比你讲的，还要更多。”柳忆握着茶杯，慢慢转动其中茶水。看着淡黄色水波涌动，柳忆压低声音，说出个名字。
　　华琼脸色微变，眼睛眯缝起来。
　　“这人是柳府老管家，在柳家兢兢业业做了许多年，谁能想到，居然会搅和进这些事里？”
　　柳忆说完这话，只是笑笑，低头看向茶水，仿佛心有成竹。其实，他这会儿，心理虽称不上乱入麻，倒也差不多。
　　压下各种烦杂心思，柳忆端着杯子，快速将三皇子的话想上几遍，结合原先猜测，他隐约有大概猜想，且看三皇子听见名字的反应，这猜想，八九不离十。
　　“攸臣？”三皇子稳住心神，暗中打量柳忆神色。那件事情，做得极为隐秘，不应该会露出马脚，可是看柳忆笃定的样子，却好像早知道什么？
　　柳忆抬眸看他，对着门口再次俯身：“三皇子，请吧。”
　　华琼看向紧闭木门，目光阴狠：“小忆，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但这事儿，柳家早抽不出身。”
　　柳忆直起身：“清羽该回来了。”
　　华琼愣了愣：“你以为我真怕他？”
　　“不。”柳忆摇头，“我提齐简，只是想提醒你，我和他两情相悦。”
　　华琼死死盯着柳忆，沉默片刻，好似听见天大笑话，他脸上笑容逐渐加深：“小忆，你别傻了。你既然说，你知道的更详尽，那你就该明白，这么大的事横在中间，还有什么两情相悦？再说，帝王将相，哪有什么两情相悦？”
　　“你不信，不代表我和齐简不信。”柳忆脸上笑意隐去，放下水杯。
　　他倒是有心将水杯砸碎，敲山震虎，摆个架子耍个威风，可这些都是齐王置办的，摔碎了，小霸王龙会心疼吧？
　　稳稳放好水杯，柳忆上前几步，推开木门。
　　木门上精雕着五福图，随着门徐徐推开，门上五只蝙蝠好似展翅，扑棱棱飞起。当年齐王，是很上心吧？所有东西，都用最好，连这木门上雕花，都要做到栩栩如生？
　　可惜，天子终究是天子，这些精心备下的贺礼，到头来，只能更凸显出帝王凉薄。果真如三皇子所说，帝王将相，哪有什么两情相悦？
　　柳忆自嘲般摇头，还说帝王将相呢，自己当初一走五年，就不凉薄了？
　　华琼隔着两步远，喊声柳忆：“太子出事，大局已定，齐简成不了气候，日后能保柳家安危的，只有我。”
　　柳忆轻轻笑起来，看看，自己将柳家看得最重，连华琼都能看出来。
　　华琼能看出来，齐简自然更能看出来，只要有碍柳家，自己必定，站在柳家一边，所以那时，齐简才会说，选他一次，便也够了。
　　可那时候，早知柳家可以脱困，才能拒掉虎符，而如今，横在两人中间的，不再是虎符和离书，而是…
　　事到如今，又该怎么办？
　　收起烦乱心绪，柳忆抬眸，木门已大开。还未开口送客，他便一眼看到温泉池旁，茅草亭下，齐简端坐石等之上，眼露凶光。
　　看清齐简唇边露出的那颗小虎牙，柳忆吓得一个激灵。
　　什么帝王将相凉薄不凉薄，繁乱心绪能不能理清，都扔到一边，柳忆摸摸鼻尖上快消失的齿痕，小声道：“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齐简没说话，起身拍拍衣摆，又理顺绦带，面向柳忆勾起唇边，用指尖轻轻点向自己脖颈儿。
　　柳忆眼睛微微瞪圆，还没张嘴问话，先捂紧脖子。
　　见他领悟，齐简也没多说，只是舔着牙齿走过来，将柳忆拉到身后。而后，他挑眉，冷冷看向华琼：“滚。”
　　
　　地上，跪着个黑衣人，额头抵紧地面，双掌上翻，掌心几道血痕。
　　皇上拨动佛珠速度越来越快，拨转到佛头处，堪堪停住，攥紧佛珠，摇了摇头：“好！很好！这就是朕养出来的好儿子们！”
　　说完这话，他喉咙咔咔响了好一会儿，咳不出声，脸色转紫。
　　老太监连忙上前顺胸捶背，皇上缓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喘过气来，拿起茶盏想要喝茶，茶还没咽紧嘴里，先吐出口带着血丝的痰液。
　　“皇上龙体为重啊。”老太监慌忙撤走茶盏，又宣太医，又备漱口水。
　　皇上叹口气，摆摆手：“罢了，别让太医来，朕这还不够乱吗？”
　　老太监应着，放下新茶杯，退到一旁。
　　皇上又摇摇头，声音嘶哑，疲态尽显：“退下吧，你们都退下，让朕一个人静静。”
　　
　　赶走华琼，齐简一反常态，并没张嘴咬人，反而理都没理柳忆，一甩衣袖，转身进房了。
　　柳忆心虚地掩好远门，轻手轻脚跟着往里走。先前他和三皇子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被齐简听见多少，想他好歹上过战场的人，怎么连齐简回来都不知道？
　　不过看他故意坐得那么远，应该也听不见什么吧？柳忆抿抿嘴，站在门外，看着齐简背身，缓缓坐在桌旁。
　　哪怕是盛怒之下，也依旧挺拔如松如兰，举手投足间的矜贵端雅，怎么也遮掩不住。看着这样的齐简，柳忆忽然反应过来，先前那副画也是，如今这事也是。
　　君子坦荡荡，不论何时，齐简都没做过偷听、偷看之事，相反，一直藏着掖着，有话不直说的，总是自己。摸摸鼻子，柳忆悄悄往前迈上一步。
　　齐简耳尖微动，明显听见响动，却没回身。
　　柳忆清清嗓子，挪进屋里，关好门：“你，就不问问我，都和华琼说了些什么？”
　　“不问。”齐简声音冰冷，明显还带着气。
　　“那我，就不说啦？”柳忆走到桌边，一个劲儿盯着紫檀圆凳上花样瞧。
　　枝叶繁茂，小朵五瓣娇花点缀其间，看着那叶子，柳忆本能觉得，它应该是梅花，可是不知怎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齐简窗前，那棵小小的海棠。
　　如今初夏已至，淡粉色花瓣褪去，树上结出绿珍珠般的果实，等那过两天回府，该给树施些肥了，这样到秋天时，便能收获满树酸溜溜的果实，然后再亲自挑选，清洗，撒上一层又一层蜜糖，腌制出能酸倒牙齿的海棠果脯。
　　想到果脯滋味，柳忆捂着嘴，有些想笑，嘴角却一直朝下坠。
　　方才，华琼用替皇上传话的名义前来，等齐简走后，只跟柳忆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如今齐简想来，也多半会知道——太子，果真谋逆了。
　　他们昨日悄悄离开大队人马，抄近路来到温泉这边，而皇后和贵妃，被蒙在鼓里，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宫庙而去。
　　未抵达宫庙，便遇上波黑衣人，各种慌乱自不必提，好在那些人武功平平，没过多久便似的死伤的伤。
　　被生擒后，只有一人吐出太子名讳，其余人闭口不言，还没等将人彻底捆好送走，便一个个服毒自尽了。
　　因有皇帝密旨，遇刺消息并未传出，御驾还是按照既定路线，抵达宫庙。谁知道，抵达宫庙当晚，便又遇上另一波行刺？
　　柳忆咬咬嘴唇，侧身坐上紫檀圆凳，小声问：“你说，这两波人，会是同一家派的吗？”
　　齐简终于扭头看他，眸子幽深如无底之渊：“明知故问，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第95章 我等你亲口说
　　
　　柳忆偏开头,没敢直视齐简：“先说这个吧。”
　　“不是。”齐简言简意赅，说完话扭头看向地面，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柳忆。
　　“我也觉得不是。”小声嘟囔完,柳忆不自在摸几下脖子,将话题岔开，“你说,监视我们的人,真都撤了？”
　　齐简点点头，连话都不说了。
　　“把人撤走，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尘埃落定？”柳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沉默下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起盯着地面看，地面上是一块块方砖拼成,颜色质朴,其中有少量雕有暗花，暗花首尾相连，在地面拼出个硕大蝙蝠形状。
　　连地面铺装,都如此精巧,齐王准备这贺礼时,果真没少花心思，柳忆叹口气。顺着蝙蝠形状看上一圈，目光停在蝙蝠眼睛处,柳忆越看那块地砖,心理违和感越重。
　　那块地砖，粗看和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睛位置,嵌着巴掌大黑色石材，幽黑中泛着光泽，好像真是动物双眸一般。
　　而且那光泽，并不是死光，反而是随着四周光线在变化，等等？
　　柳忆蓦地起身，将齐简护在身后——四周光线根本没动，那光泽，为什么在变？
　　齐简微微一愣，脸色好上些许，也站起来，拍拍柳忆肩膀，随口道：“既然到了，就出来吧。”
　　话音刚落，黑色石材颜色变浅，继而透明起来，咔哒一声脆响过后，那块地砖翘起条缝。
　　“这？暗道？”眼睁睁看着知文推开地砖，翻身而出，柳忆整个人有点发懵。
　　知文跃出地道，直奔主题：“如世子所料，昨日傍晚，的确不只一批刺客。”
　　提到刺客，柳忆第一反应，是昨天路途上那批，外加晚上宫庙那批，但仔细一想，半路那批算不得傍晚，所以，知文这意思，是昨天宫庙的刺客，至少有两批。
　　就算是太子派一批，三皇子派一批，那第三批，哪来的？柳忆下意识扭头，看向齐简。
　　“你怀疑我？”齐简声音冷下去，也扭头瞪他。
　　柳忆连忙摆手，用食指指向天空：“是那位？”
　　齐简哼一声，算是默认。
　　“人抓住了吗？”柳忆抿抿嘴，觉得这事情，越发复杂。
　　太子派人，因为担心储君之位不保，想孤注一掷；三皇子派人，是怕太子优柔寡断，不敢派人；那皇上派人，又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为陷害太子吧？柳忆眨巴眨巴眼睛，轻轻碰碰齐简手背。
　　齐简冷哼，把手缩到一旁。
　　真生气了？柳忆不死心，伸出食指，勾勾齐简手心，慢慢画出个心形。
　　齐简偏头，危险眯起眼睛：“没用。”
　　先前和三皇子那些对话，柳忆吃不准齐简听去多少，看他这反应，心理有点打鼓。
　　柳家要是真跟齐王旧案有关，哪怕是被陷害的，齐简心里，也会很难接受吧？不过看他这反应，倒也不像听到那事，反而只是像在赌气。
　　“你是气我和三皇子聊太久？”柳忆试探着问。
　　齐简垂眸冷哼，对着知文道：“人没抓住吧？或者说，抓住却都死了。”
　　“是。”这话方才已经说过一次，不过世子和世子妃恐怕，都没听见，知文无法，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
　　“两批人都没留下活口，要不是太医验出他们所服之毒不同，甚至都没法确认，这是两批人。”
　　匆匆禀告两句，估摸着停留时间不短了，知文从地道原路离开。
　　柳忆眼见地砖恢复原样，蹲下摸摸漆黑蝙蝠眼睛。手感凉滑好似玻璃，估计背面有什么机关，能让人在底下看见上面情况？
　　那不是意味着，一旦有人在地道内，屋里情形，就会被看光？要是地道有人，小霸王龙又刚好走在上面，柳忆愣了愣，迅速软榻抽个抱枕，啪一声扔到地上。
　　用抱枕将蝙蝠眼睛位置盖住，柳忆左右观摩两圈，确认没留一丝缝隙，他慢吞吞坐回桌边，碰碰齐简。
　　齐简垂眸，将手挪开。
　　气性可真大啊？柳忆清清嗓子，找个话题：“这地道，不是你挖的吧？”
　　齐简撇他一眼，眼角上挑，仿佛在嘲笑他没话找话。
　　意图被无情揭穿，柳忆不自在得摸摸脖子，心道我也知道，这地道肯定是齐王设计的。
　　既然，最小最偏的院落都能有，那其他院落里，肯定也有，只是这别墅群是齐王给皇上的贺礼，贺礼下面还埋着地道，总不能，是为方便偷偷摸摸约会吧？
　　“你怎么不说偷情呢？”齐简听完，再次开始舔嘴唇。
　　那不是你爸吗？我能好意思说偷情吗？柳忆捂着脖子，有点紧张，却又有点期待。
　　他倒不是愿意被咬，只是齐简能咬人，至少说明心情不算太坏，可让柳忆失望的是，齐简舔完嘴唇，抿一小口茶，再次沉默下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小霸王龙到底听见多少，为什么这么不正常啊？
　　柳忆心虚地咳一声：“那什么，齐王义薄云天、侠肝义胆，肯定不会为偷情，啊不是，我是说约会，肯定不会为约会建密道，那这密道，是给皇上建的退路？”
　　可也不太对，如果皇上知道密道存在，齐简也不会让知文通过密道摸进来。所以齐王究竟为什么要建密道，又为什么没告诉皇上？
　　要在平时，遇到想不通的，柳忆多半会耐下心来再细细梳理，可今天他心情欠佳，没什么思考意愿。
　　懒得想就不想了吧，反正齐简知道就行了，柳忆抓抓脑袋，伸手去抓茶杯，却被齐简抢先把茶杯沿口按住。
　　“不是吧，连茶杯都抢啊？”柳忆撇嘴，抓着茶杯下部不肯松手，“拿来给我用用，又不能少块肉。”
　　“那么多茶杯，凭什么抢我的。”齐简毫不示弱，指尖力道又加几分。
　　阴阳怪气这么半天，现在连茶杯都不让用了？柳忆莫名委屈起来，狠狠抓着茶杯，暗中较劲。
　　齐简自然也不可能放手。
　　两人下手越来越重，薄薄杯壁被又压又攥，吱吱响起来。
　　“放手，茶杯要碎了。”柳忆眼睛盯紧茶杯，咬着嘴唇，食指和拇指紧扣不算，还将剩下几个指头也蜷上去，一齐发力。
　　“你放手。”齐简见他有动作，也跟着伸出剩下手指，五根手指连带手掌，一同朝杯口压。
　　茶杯吱吱声越来越大，眼看坚持不了多久，两人见状，一同从牙缝里挤出放手两字，对看一眼，口中默念一二三。
　　三字话音未落，还没等俩人收手，茶杯先不堪重负，在俩人惊恐目光下，咔嚓一声，碎了。
　　“我去！”柳忆惊地眼睛都瞪圆了，没管自己流血掌心，先去抓齐简手，“我看看我看看，划破没？”
　　齐简也在同时，用左手捏住柳忆右手，皱眉看着他掌心殷红。
　　柳忆左手抓着齐简右手，右手又被齐简左手捏住，俩人都定定看着对方手上鲜红血滴和瓷器碎片，想用另一只手去摘碎片，这才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被对方牢牢抓着。
　　面对面手拉手，还心疼地直皱眉，哪怕是盛世美颜做出来，也有点傻，柳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起来。
　　齐简看看他，舔舔嘴唇，嘴角开始往上勾。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柳忆笑着嘟囔，抽出右手，替齐简处理指尖。
　　“谁幼稚？”齐简挑眉，用左手见缝插针，帮柳忆擦拭掌心。
　　柳忆方才因为是握着茶杯，一有不对马上松手，掌心只是被擦破几处，擦掉血痕，没太大影响。
　　反倒是齐简当时向下按压，食指指尖被碎裂杯沿划出几道口子，任凭柳忆怎么擦，一直在汩汩渗血。眼见血止不住，柳忆急得直皱眉：“要不我去找太医吧，这么流下去，怎么得了？”
　　齐简没搭话，将指尖举到眼前看看，微微蹙眉，好似有些嫌弃。
　　“你讨厌血？”柳忆微微一愣，连忙将他手握住：“没事没事，挡住就看不见了。”
　　“掩耳盗铃。”齐简没说讨厌还是不讨厌，抽出手，用没受伤的中指无名指夹住壶盖，稍稍用力，将其掀开。
　　他垂眸看看壶内，食指甩两下，从敞开的壶盖处探进去。
　　“哎？你干嘛？”柳忆吓了一跳，抓着他手腕慌忙往外，“烫啊！”
　　齐简食指在茶水里搅动两下，顺着柳忆力道，将手拿出来，舌尖舔上嘴角：“你们一壶茶喝快两个时辰，还能多烫？”
　　原来在这等着呢？是嫌自己和华琼说话说久了？不过也是，关着门关着窗，让他在院子里等那么久，是有点可怜？柳忆抿抿嘴唇，想说点什么，安抚安抚气鼓鼓的小霸王龙。
　　齐简趁他张嘴，迅速伸手，食指准确无误抵制柳忆舌尖：“舔。”
　　柳忆错愕一瞬，反应过来，呜呜两声，因嘴里有东西，没说出完整话，耳根反倒红起来。
　　“快。”齐简手指微屈，戳戳柳忆僵硬舌尖。
　　感受着滑滑暖暖触感，想到方才柳忆发觉异常，率先护住自己，捏碎杯子时，也是先来查看自己情况，齐简心情转好，先前在院子等待的怒意散去不少。
　　他在柳忆舌头上蹭蹭指尖，半眯眼眸：“这次放过你。”
　　柳忆含着齐简指头，话说不清，只是小声吱呜。
　　齐简却明白了：“你还问放过你什么？就差在脸上写着有事隐瞒几个字，你还好意思问我？”
　　柳忆愣了愣，舌头都跟着僵硬起来。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齐简抽出手，抓起柳忆右手，舔舔他掌心，“我等你。”
　　
　　第96章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我等你,等什么，不言而喻。
　　柳忆舌尖微微颤动，想抿嘴,却因为有齐简手指阻挡,没有成功。
　　自己也想全盘托出，毫无隐瞒,但这事情牵连柳家和齐王,柳忆不敢讲。华琼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齐王和柳家，没法共存。至于为什么没法共存,柳忆心理,早有猜测。
　　想到这里，柳忆偏开头,舌头将齐简手指抵出去：“对不起。”
　　“我等你。”齐简还是那句话,说完他忽然偏头，看向门外。
　　柳忆耳尖也动上一下，跟着看过去,之前三皇子来时,大局未定,两人异常防备，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如今尘埃已定，再次听见门外响动,他们虽戒备,却没出手。
　　不多时，院外传来叩门和人语声，柳忆听出来,这人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
　　按住齐简受伤那只手，柳忆快步走去，将院门打开，看到王公公和他身后的人，他略微错讹，迅速挂上亲切笑容：“王公公和这位公公，怎么是您二位？”
　　王公公笑着请安，另一位公公请过安，则笑道：“世子妃竟还记得老奴。”
　　“当然记得，还是公公为我讲授的大婚事宜，怎么会忘呢？”
　　柳忆笑笑，侧身将俩个人往院子里引，心里想的却是，王公公应该是皇上的人，这个公公就算不是三皇子的人，也和三皇子脱不了关系，这两个人一起过来，想干什么？
　　好在俩人并没多留，见到齐简，说皇上传召，便一起簇拥着齐简离开了。柳忆目送三人走出院门，心理疑问只增不减，他跟着走几步，靠在门边，朝外望去。
　　那三人走到岔路，看动作，王公公好像说有其他事情，要择另一条路走，叫不上名字的公公，则引着齐简继续向前。
　　总不能三皇子想对齐简动手？柳忆被自己想法惊了一下，无奈摇摇头，怎么可能，就算真要动手，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抿抿嘴唇，柳忆转身想要回屋，背过身迟疑几秒，再次转回来，对着齐简背影扯开嗓子：“清羽，万事小心。”
　　齐简背影微顿，扭头，对他挥挥手，说句不会的，放心。
　　有了这句话，柳忆心终于放回肚子，转身蹦蹦哒哒往回走，路过温泉池旁，看到树上挂着弯弓，他伸手将弓取下。
　　早上俩人比试弓箭，一为争胜负，二来，也存着防身心思。
　　来到温泉以后，皇上外，其余所有人，身边都是不能带家仆家将。吃喝用具，自有专人负责，但安全嘛，却是没人负责。
　　不过这倒是好理解，宫庙祈福是个圈套，悄悄绕路来到温泉，自然要力保消息不泄，多带一人，就多分危险。
　　且皇上身边御林军总共就那么多，又要分出一多半随大队人马去宫庙，剩下的保护皇上还保护不过来，怎么可能再分给他们？
　　好在，自己和齐简身手都还不错，自保之余，还能分出心思比试。
　　按照上午结果，这门比试，应该是自己输了吧？柳忆把手伸进外袍，摸两下肩部仅剩那根细布条，心理一个劲儿诽谤齐简太狡猾。
　　耳边一朵石榴花，换个人来，自己都有信心一箭射中，且不伤那人分毫。
　　偏偏是齐简，对上盛世美颜，自己心里发颤，哪还敢保证准头？何况，就算明知不会伤到小霸王龙，这箭对着他，怎么舍得射出去？
　　柳忆无奈摇头，暗下决心，下次比试，定要让齐简先来。
　　在他胡思乱想时，背后院门发出轻响，王公公声音再次传来：“世子妃，请开门。”
　　将人让进正厅，柳忆看看齐简涮过手指的茶壶，忍着笑，端起茶壶要去泡茶。
　　王公公哪敢让他动手，赶忙接过茶壶亲自去泡，柳忆借机，捡起地上抱枕放回软榻，又将瓷杯碎片清理去屋外，理好衣襟，端坐桌旁。
　　不多时，王公公端着茶具从小厨房出来，对着柳忆笑道：“世子妃好福气。”
　　柳忆笑盈盈看回去，心里早将事情理上一遍。
　　王公公过来，明显是皇上另有旨意，至于那个叫不上名的太监，这次应该只是奉皇命行事，并不关三皇子什么事。
　　至于皇上特意将齐简叫走，让心腹王公公来传话，到底是什么事，这个，柳忆却叫不准。早知道，方才不跟齐简闹别扭，俩人商量一下多好？
　　意气用事真不应该，柳忆抿嘴，做完自我检讨，接过茶杯问：“王公公何出此言？”
　　王公公却没回答，而是先说起另一件事：“柳将军驻边多年，又数上战场，深得皇上赏识。”
　　怎么还说起老爹了？柳忆偏头，笑笑：“过誉过誉，将军杀敌，本分而已。”
　　“皇上最喜欢的，便是柳将军的本份。”王公公顺着他往下说，“用皇上的话说，除齐王外，便只有柳将军，堪配劳苦功高四字。”
　　还把自己老爹，和齐简老爹相提并论了？柳忆心里咯噔一声，目光微沉。
　　“皇上的意思，想来世子妃也会明白？”王公公试探着问。
　　柳忆摇摇头：“并不。”
　　王公公没说话，将茶盘茶具挪开，从怀里掏出个金丝楠木长匣，放在桌上。
　　深黄色木纹里夹着金丝，柳府上也有一个，是当初老爹跟着驻边圣旨一起带回来的。
　　看见木匣，柳忆马上反应过来，里面是圣旨，想到先前王公公关于齐王那番话，柳忆心扑腾几下，说不清是疑惑还是惊惧。
　　“世子妃聪慧至极，想来，已猜到了？”王公公将匣子打开，取出澄黄卷轴。
　　柳忆朝盒子里扫上一眼，发现里面，还有块巴掌大小金牌子。
　　不过王公公并未将卷轴展开诵读，只是将它高举过胸，呈递到柳忆面前：“世子妃，请亲启。”
　　柳忆连忙起身，撩开衣摆恭恭敬敬跪下去。从王公公手里接过卷轴，柳忆慢慢展开，细密小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封，封王圣旨，赐封对象，是自己父亲。
　　将圣旨读完，柳忆一时间，不知该做何表情。
　　“世子妃意下如何？”王公公从他手里拿回圣旨，仔细卷好，放回木匣，又把木匣里的纯金牌子取出来，“世子妃请看，这便是圣旨里提及的免死金牌。”
　　纯金牌子不算厚，却分量十足，柳忆接过金牌，指尖发颤，眼睛被金光晃得发酸，脑子里蓦地冒出个奇怪想法，原来免死金牌，真是金的。
　　那当初齐简手上玉牌，便不是免死牌了，所以，那牌子，难道是齐简订婚用的玉牌？那现在，那块牌子哪去了？怎么没给自己？
　　柳忆抿着嘴，将偏离的心思，再次放在圣旨和免死牌上，圣旨里说的明白，封柳将军为镇西王，赐封号忠，封地蜀。
　　这个封号封地一赐下来，柳家境遇，便完全不同了，藩王无召不得入京，那时候，柳家就是西蜀的土皇帝。且有免死牌在手，哪怕真出什么事被牵连，只要不惹事闹事，做不切实际春秋大梦，都能保住安稳。
　　而保住柳家安稳，便是自己毕生所求，柳忆仔细打量免死牌，抿抿嘴唇：“皇上，还交代什么？这圣旨，不能白给吧？”
　　“世子妃是明白人。”王公公从柳忆手中取走免死牌，连着圣旨一同放好，合上木匣，收进怀里，“想要这圣旨，还需世子妃答应件小事。”
　　柳忆眯眯眼睛，起身与王公公平视。
　　王公公脸上堆笑：“世子妃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请公公明示。”柳忆也笑笑。
　　“皇上只是希望，世子妃能劝服世子，不再追查太子和齐王之事。”
　　太子？竟不是废太子？柳忆心里疑云翻涌，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反而笑容还增加那么几分：“可这事，并不是我劝，清羽就会听的。”
　　王公公十分笃定：“只要世子妃肯劝，世子一定会听。”
　　见柳忆笑意盈盈，没有接话，王公公继续道：“这事对世子妃而言，并没什么害处，且时隔多年，就算世子还欲追究，也难找到证据。用这举手之劳，就能换柳家安稳，世子妃想必，不会拒绝？”
　　柳忆嘴角含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绕着桌子走上半圈，拾起只茶杯，给王公公斟满满一杯茶。
　　先前，皇上虽断言齐王无过，但大军冒进却是事实，这件事没算到齐王头上，可也没算到太子头上。这次太子出事，齐简势必借机替父王翻案，将太子冒进贪功、甚至战场私调大军之事，全都捅出来。
　　看王公公意思，太子不是废太子，那便意味着，皇上没打算废黜太子，先不想这里面原因，单说皇上不愿废掉太子这点，他就肯定不想齐简生事，再去翻齐王旧案，坐实太子更多罪名。
　　不过那是齐简父王，齐简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就是为替其翻案，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怎么可能收手？
　　柳忆自嘲般摇摇头：“皇上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王公公却不以为然：“皇上说行，自然就行。”
　　柳忆蹙眉看他。
　　“您在世子心中分量如何，您心里应当有数。”王公公说完这话，再次掏出木匣。
　　高举木匣，王公公隐去笑容，意有所指：“这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呢？对您，对世子而言，恐怕都是如此吧？”
　　
　　第97章 言而无信是小狗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呢？柳忆送走王公公，笑着叹口气。
　　折回屋里，他将王公公用过的茶杯堆到一旁,从托盘上拿出干净茶杯,给自己斟杯茶。
　　免死金牌和镇西王封号啊，有这两样东西,柳家安危再不必担忧,甚至哪怕日后，齐王之事被翻出来，柳家遭栽赃嫁祸，也不至于落到满门抄斩境地。
　　得到好处,自然要付出代价,相应的，代价便是,自己要制止齐简替齐王翻案。
　　为什么不能翻案呢？柳忆眉头皱起来,喝净杯中茶水，在屋子里绕上几圈。看着地砖上的蝙蝠眼睛，他撇撇嘴,烦躁地扯过抱枕,再次将这眼睛盖好。
　　知文说,宫庙里有两波刺客，联想先前路上那批，柳忆有个猜测。
　　三批人里,有一批是皇上派的,而皇上派的人，肯定不会真下手，所以最有可能,路上那批人，是皇上的。
　　而齐简明说了，他没动手，另两批人，便是太子和三皇子的。
　　太子动手行刺逼宫，皇上却不废太子？这？柳忆背着手，又在屋里心不在焉绕上两圈，路过架子，一不小心，撞了下腿。他第一反应，是将架子扶稳，确认上面瓶瓶罐罐没都没摔下来，柳忆长出口气。
　　太子逼宫，那是孤注一掷，必定抱着一击必死的心，派的都是死士。
　　而另一批人，和这批死客分不出真假，说明手下也没留情，三皇子明知皇上不在，却派死士，这有点说不通，特别是在路上已遇刺客前提下，太子行刺罪名已经定，为什么三皇子还派死士？
　　除非，他的目标，不是皇上。
　　柳忆微微一愣，觉得仿佛想通什么。
　　想将太子扳倒，皇后和姜家，无疑是最大阻碍。难道三皇子真铤而走险，借着这机会，要行刺皇后？
　　事情成了固然好，不成，也能赖在太子头上，毕竟皇后太子貌合神离，且皇后掌控姜家，就算太子继位，也多半会被皇后干政，所以太子刺杀皇上，顺手杀了皇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想来，一切就都通顺了。
　　皇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自导自演路途遇刺戏码。太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派人去了行宫。至于三皇子，无论太子是否动手，他都要动手，一来更加坐实太子罪名，二来可以趁机除掉皇后。
　　柳忆幽幽叹口气，发觉这么一场大戏里，皇上他们父子三人，各自出手，又互相猜忌，互相试探。
　　皇上多半没想到三皇子会出手，或者说，他想到三皇子会陷害太子，却没想到，三皇子真敢动手刺杀皇后。
　　按这方向想下去，皇上派人路上刺杀，会不会是抱着考验太子，外加诬陷三皇子的心思？
　　思路越来越乱，柳忆烦躁地挠挠头，齐简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啊？有他在，俩人一起分析，总比自己苦哈哈想破脑袋的强，何况齐简比起自己，更能一针见血，认清这些事情精髓。
　　是啊，齐简更能一针见血，因为见的多了，也因为，本身早已被卷进斗争漩涡，柳忆脚步停住，心底隐隐发疼。
　　那年太学门口，白衣白马的少年，明眸皓齿，朱唇含笑。
　　如今朝堂之上，少年一袭黑衣，朱唇皓齿依旧，笑颜之下，阴霾如影相随。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柳忆咬着嘴唇，深吸口气。
　　齐简踱进屋内，盯着柳忆背影看上许久，都没能将人看转身，他舔舔嘴角，不得不开口：“你想什么呢？”
　　柳忆仿佛吓一跳，抹两下眼睛，才转过头来：“你回来了？皇上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齐简蹙眉，仔细盯着柳忆眼睛看，他要是没记错，自己离开时，这双眼睛里并没什么血丝。
　　联想皇上的顾左右而言他，齐简微微一愣，上前两步按住柳忆肩头：“他派人来找你了？说的什么？”
　　“也没说什么。”柳忆随意挣扎两下，意思意思，也就随齐简按了。
　　齐简挑眉，脸色沉下去。
　　柳忆拍两下脸颊，指向桌子，正色道：“我有事问你。”
　　齐简放手，随着他走到桌边，看着他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出几个字，皇上、太子、三皇子。
　　目光落在太子两字上，齐简压低声音，用指尖蘸水，点了点：“你知道？”
　　柳忆点头，却没解释。
　　皇上不欲废太子这件事，柳忆知道，这就更证实皇上派人找过柳忆，可这找人理由，柳忆却不愿告诉自己？心里憋闷，又不能说什么，齐简垂眸，目光幽暗。
　　柳忆拉拉齐简由手，指向桌上那些字，他不确定有没有人暗中偷听，所以话不敢说分明。
　　齐简不太想理他，冷哼偏过头去。
　　以小霸王龙的心智，肯定能猜出自己有事瞒着，三皇子那事刚掀过去，又冒出皇上这事，柳忆心虚摸两下鼻子，心道要是能说，我也不想瞒你，这不是没办法吗。
　　就算是被陷害的、柳家跟齐王的死，总归脱不开关系，这让自己怎么说？
　　对不起，虽然你爸是我家害死的，但是我爸真不知情？老管家是父亲一手提拔，事情捅出来，父亲怎么洗得清？
　　何况，柳忆并不知道，这里面，父亲是否真是清清白白，会不会，他其实被三皇子利用而不自知？
　　转念想到，要是夜一没成婚，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西蜀，替自己确认一二，可如今夜一老婆有了，孩子马上也要有了，这时候真不能找他跑腿。
　　然而这么机密的事，除了夜一，柳忆身边，再没可信之人。
　　要是石磊再晚走几天就好了，让他传话倒是安全，只有弄清父亲在这事里的作用，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也才能决定要不要和盘向齐简托出。
　　怪就怪自己大意，认定时隔多年，不会再出事，且又不想白白让父亲担忧，上次石磊来时，没提这事。如今三皇子能提，肯定说明手上还有证据，至少是能将柳家定罪的证据。
　　三皇子想用这证据威胁柳家，归附于他。而好巧不巧，皇上一封密旨，只要能说服齐简放过太子，便保柳家富贵荣耀，答应皇上，三皇子施加的威胁迎刃而解，只是，齐简那边，要怎么说？
　　柳忆目光沉下去，心里越发忧虑。
　　对上柳忆纠结目光，齐简憋闷之余，又于心不忍，只能再次看向桌面。想了想，他蘸着茶水，在皇上两字周围画个圈，又上下各画个箭头，一条指向三皇子，一条指向太子。
　　所以皇上派刺客，真是做着两手打算？柳忆回过神来，对着齐简眨眨眼睛。
　　齐简瞄他一眼，再次撇头，就在柳忆以为，自己还要上手拉人时，齐简蓦地回头，一口咬住柳忆脖子。
　　嗷一声，柳忆疼得眼圈泛红，一直悬着的心，却终于落回肚子里。
　　齐简咬完，舔着那圈红印，屈尊降贵小声开口：“一试探，二打压。”
　　这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过耳，柳忆彻底明白过来。
　　皇上先派人，一来，是想借此试探太子，如果在明知被暗算时，太子还能不动手逼宫，那便证明太子果然可信。
　　二来呢，皇上应当是想将这事，赖在三皇子头上，毕竟如今朝上立三皇子之风渐起，皇上不会不顾忌。刺杀这事，不必坐死，只要存个疑影，接下来想要打压，都会更加容易。这也算是废太子后，皇上为压制三皇子一派，留的后手。
　　只是，皇上没想到，三皇子真敢派刺客，也没想到三皇子势力已经大到，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派出刺客。
　　三皇子势力太大，以至皇上不敢轻易废除太子，打破前朝平衡。这才是皇上不愿废太子的理由，也是皇上想拉拢柳家，让自己以世子妃身份为要挟，强迫齐简放弃追查太子的根本原因。
　　因三皇子动作，皇上反而不敢废太子，这怕是三皇子做梦也没想到吧？
　　老子陷害考验儿子，儿子反过来算计老子和兄弟，皇室之内，还真是复杂啊。不过要不是因为他们太复杂，柳家又怎么会有封王机会？那可是镇西王和免死金牌啊，柳忆抿抿嘴，抬头看向齐简：“当年那块玉牌呢？”
　　“什么玉牌。”疑问句，尾音却下沉，齐简明显已经懂了。
　　柳忆垂眸，盯着脚尖：“就是那块，我还陪你去买金链子的玉牌。”
　　“扔了。”齐简声音淡淡的。
　　“扔了？”柳忆声音拔高，猛地抬头，“那牌子，是你的定亲牌吧？真扔了？”
　　“也不算扔了吧。”齐简想了想，挑眉道，“盖狗头上了而已。”
　　什么狗头？牌子还能盖狗头？柳忆晕乎乎看着他，以为自己听差了。
　　齐简瞥他一眼，嘴角上勾，眼里也冒出点点星光。那天他本以为，柳忆走了，再不回来，没想到柳忆不但赶了回来，还在盖头落地前，将它抓住。
　　盖头不能落地，落地了，便不能百年好合，这是负责讲述大婚事宜那太监千叮咛万嘱咐的，想来，柳忆也一定牢牢记着，所以，他才在最后一刻捞住盖头，认真盖到头上…
　　“盖什么狗头啊？”柳忆迷茫发问。
　　齐简舔着嘴唇，轻声道：“言而无信的都是小狗。”
　　
　　第98章 他又做什么了
　　
　　自温泉别墅回京,已有几日，和齐简关系，说不上坏,也没完全和解,柳忆盯着窗外海棠，撇撇嘴,杵着下巴继续犯愁。
　　这几天,他一边暗中派人去追石磊，一边跟齐简拧拧巴巴分析朝中局势，暗中不得不承认，玩起权术,自己照齐简还是差上一截。
　　按照现在情形分析,皇上的确顾忌三皇子一派，为帝位稳固,暂时不敢废掉太子,反而还会想法，拉拢太子背后姜家。
　　证据之一，便是回宫后借为皇后压惊为名,皇上连着多日,宿在皇后宫中。要知道,皇上原本就不常去后宫，自齐王死后，更是从没在后宫留宿,这次睡在皇后宫里,意味着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皇帝满打满算，一共就只三个儿子及冠。
　　其中二皇子身子孱弱,连太学都没能去上，特别恩赐京郊宅子，避人将养，谁知好不容易熬到成年，还是撒手人寰了。
　　所以如今，堪用的也就剩下太子和三皇子。太子意图逼宫，皇上虽隐忍不发，可也不会真属意于他，三皇子呢，又操之过急受到忌惮，只要皇帝还在位一天，就不可能让华琼名正言顺登上太子之位。
　　那皇帝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他真想在后宫流连几日，再多造点小人？想到皇帝耷拉的眼皮，柳忆摇摇头，就算皇上有心，恐怕也是无力吧？
　　还是说，除去这三位皇子外，他还在别处，偷偷养了孩子？流落民间的私生子？
　　这么想来，倒也不是没可能，透过窗外海棠茂密枝叶，柳忆隐约看见个深色影子，他下意识笑笑，想到要是按上辈子狗血电视剧剧情，这个私生子，搞不好就是齐简。
　　不过，这毕竟不是狗血电视剧，看齐简长相就知道，他肯定不是皇上孩子，那换个方向思考呢？
　　皇上主意，不是打在儿子身上，会不会是孙子？
　　柳忆眯着眼睛，仔细回忆几位皇子年纪，照自己知道的来看，皇帝是一封后，便临幸皇后，同时，又在后宫广撒雨露，一口气造出包括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内，三位皇子。
　　算算年份，这三位皇子，和自己差不多大？柳忆抿抿嘴唇，无奈扶额，仔细一想，别说，还真是。
　　三皇子和太子，和自己还真是同龄人，那这么说来，三皇子原书里陷害柳家时，也就才十四、五岁？
　　十四、五岁，都知道怎么害人了？柳忆咂舌，觉得自己还是没能摆脱上辈子思维，总认为十四、五岁还是孩子，其实在古代，这个年纪，怕是都有通房丫头了。
　　古代，十四、五岁，就有通房丫头，那齐简呢？齐王会不会，给他也安排过通房？
　　那么好的小霸王龙，和通房丫头，会不会，已经试过了？柳忆微微一愣，嘴里好像被塞片柠檬，他赶忙摇头，将这奇怪想法晃出脑袋。
　　刚想到哪里了，对，皇子子嗣，太子、三皇子、乃至已经去世的二皇子，那可是都有子嗣的。如果，皇上真是想在这里面挑选继承人，二皇子遗孤，可能性最大。
　　看着穿过庭院，缓步而入的齐简，柳忆快速起身迎上去：“二皇子遗孤，现在何处？”
　　看见柳忆急匆匆过来，齐简面不改色，心跳却已经快上两分。这几日冷战，两人都不好过，如今见柳忆急切而来，还以为他终于想清，要对自己坦白，谁知竟是为这事？
　　“自然是在二皇子府上养着。”齐简白柳忆一眼，表情算不上愉悦。
　　柳忆皱眉：“没在皇宫？”
　　脱掉朝服，换上短打，齐简慢条斯理系绳扣，系完最后一颗盘扣，伸出食指戳戳柳忆眉间：“二皇子府上，可不只这么一个孩子。”
　　“啊？”柳忆张张嘴，没反应过来。
　　看着柳忆微张双唇，红嫩舌尖好似香甜果实，齐简心痒起来，有心俯身品尝一二，转念想到柳忆事事隐瞒，哼愣一声，停下动作。
　　“什么叫不只这一个孩子？”柳忆并没发觉气氛异常，满脑子还是这句话。据他所知，二皇子体弱多病，就这个孩子，还是好不容易才有的，怎么到小霸王龙嘴里，就不只一个了？
　　“太子的。”齐简扔下这话，拉着柳忆朝外走。
　　
　　“皇上圣明，寓意深远。”几位老臣说完话，退到一旁。
　　皇上半靠榻上，费力睁开眼眸。原本耷拉的眼皮，因为浮肿泛出白色，褶皱反而比先前少上一些。
　　他喘息片刻，抓着老太监胳膊勉强坐直：“华琼那边，今日可有动作？”
　　“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今日一反常态，上的折子，都是保太子的。”回答的是位赵姓老臣，胡子花白，早先他也是跟着皇上齐王风里来雨里去，深得皇上齐王信任，如今皇上身体欠安，奏折也只能挑紧要的看看，至于其他折子，就只听他说个大概。
　　皇上点点头，伸出手。
　　老太监刚忙从大臣手中接过奏折，放到皇上手中。
　　将那折子看完，皇上咳嗽几声，半靠回榻上合起眼眸，浮肿发亮的眼皮，挡住眸中光线，脸色更加灰败。
　　沉默许久，他再次睁眼：“他这是，改成以退为进，反应过来要服软了。”
　　“皇上？”赵大人忍不住发声。
　　皇上对着他摆摆手，重重叹口气：“下去吧，都下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寂静，皇上靠着软榻，用低哑声音嘱咐，将齐王护甲取来。不多时，老太监便捧回身护甲，虽已存放多年，甲片依旧闪亮如新，一看便是精心呵护过的。
　　皇上接过护甲，不顾老太监反对，硬撑着坐起来，将护甲揽入怀中。
　　冰冷甲片贴在龙袍上，寒气渗透衣襟，激得皇上隐隐发起抖，不过他仍旧紧抱着护甲，好似抱住最后一点温存。
　　“当年，刀山火海，也没觉得有多难，怎么如今，朕却有些力不从心了呢？”皇上摸着护甲，声音沙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老太监识趣退下，暖阁里，便只剩皇上一人。
　　“是了，当初再难再险，朕身边，至少还有你，而如今，连你，都不在了。”皇上望着空荡荡的暖阁，缓缓叹口气。
　　“孤家寡人，朕如今，可不就是，孤家寡人？不过终究是你错了，朕能登上这个位子，便必定适合这个位子，朕是天选之人，是上天的儿子，龙虽困潜水，它也是龙。”
　　说完这些，皇上脱力般栽回榻上，抱着护甲大口大口喘上许久，他再次将老太监唤进来。
　　“齐简今日，可有什么动作？”
　　老太监低眉顺眼：“回皇上的话，据探子说，这几日虽免去早朝，但世子每日依旧早早离府，快到晌午才会回去，今日也不例外。”
　　这些话，王公公早已禀报过，如今再听，皇上没怎么疑惑，反而好似有些无语窝气。
　　他将护甲放在榻边，摇着头，重重拍打身上龙纹被：“他竟还去挖河堤？朕昨日刚训斥过他，他怎么就不知悔改。”
　　老太监没接话，抬起眼眸朝暖阁外望去，王公公风尘仆仆推来雕花门，立在外间给皇上请安。
　　“进来吧。”皇上喘着粗气，“是不是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王公公赶忙摇头：“回皇上的话，不是太子和三皇子，是齐世子。”
　　“齐简？他又干了什么？”皇上脸色阴沉，心底冒出不好预感。
　　这齐简也不知像谁，前朝动荡风雨飘摇，华琮、华琼已经剑拔弩张，他却好似完全感知不到，每日天不亮就往京郊跑，带着一波人聚在腹河挖河堤。
　　为这事，多少人上奏？有意指其私练水军的，有暗示其勾结船商贩盐贩铁的，更有甚者，昨天有本折子，称其欲意破坏风水龙脉，断皇室昌运。
　　结果昨日，自己将人宣入宫，痛骂一顿，齐简毫无悔意，只是说自己平整河堤，意在闺房之乐。
　　皇上转念又想到，先前派去齐府的探子，十次里有七八次，都报世子和世子妃在一处，隔着老远，不是听见世子妃喊疼，就是听见世子妃喊有人。
　　不分黑天白昼缠在一处，时时喊疼？担忧被看？还闺房之乐？齐简这是嫌王府太小，施展不开，要带着柳攸臣去河边，以天为被地为庐啊。□□，朗朗乾坤，他怎么敢！
　　皇上暴喝一声，握拳砸向床沿：“有辱斯文，齐王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老太监和王公公屈膝跪地，没敢说话。
　　吭呲半天，皇上终于按着胸口，喘过气来。他对着跪着的两人摆摆手，声音干哑：“起来吧。”
　　两人迎着是，小心翼翼站起身，老太监从边几上端起茶杯，轻手轻脚递过去。
　　皇上接过茶杯，抿上一口润润喉咙，声音终于清晰些：“说吧，他这次，又干了什么？”
　　王公公抬眼打量圣颜，吞吞吐吐道：“世子他，方才将世子妃带出府，朝着腹河而去，现在想来，多半已经到了。”
　　啪的一声，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第99章 君子六艺之三
　　
　　御,驭车而行，方法多种，逐水车、舞交衢是常见的两种。逐水车,是指随曲安疾驰而不坠水。舞交衢,是说过通道而驱驰自如。
　　这些是柳忆从书上看来的，君子六艺取其三,前两个数和射,一胜一负，如今可就只剩下御了。
　　看着眼前弯弯扭扭河堤，柳忆咽口口水，不经意抓扯下摆,总感觉屁股凉嗖嗖。
　　齐简看着蜿蜒如蛇的河堤,十分满意，这是他率人辛劳多日,几个时辰前才彻底建好的。
　　曲折堤岸,用细密黄土垒石，又平整过几道，确保稳固通行流畅。堤岸旁边,虽说是河道,却滩涂平缓,水深不足一尺，哪怕真坠水，也没什么危险。
　　两局战平,这最后一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说什么，都只能赢,齐简挑眉：“你先，还是我先？”
　　上次射箭先来的后果，还历历在目，这次柳忆哪肯先来，他暗搓搓退后两步，弯腰伸手，做个请的手势。
　　齐简笑笑，也没推让，命人将车牵出来，一跃而上。
　　柳忆看着他驱车行至水边，迟疑片刻，也跟着往前走走：“你小心点，别摔了。”
　　回应他的，是马匹嘶鸣，纯白色战马高昂着头，齐简挥鞭轻喝，战车如箭般飞驰而去。
　　王公公紧赶慢赶抵达岸边时，齐简已经下车，换上柳忆。他深一脚浅一脚下到堤岸，朝齐简请安后，小声道：“世子，皇上急召您入宫。”
　　齐简回句知道了，眼睛一刻没离开马车，这会儿柳忆正御车行到关键处，三四个急弯相连，稍有不慎，便可能落水。
　　方才齐简行到这里，为保安稳，曾稍稍降速，然而柳忆先前半程速度稍慢，求胜心切，到这里不顾急弯，打算全速而过。
　　“慢点，危险。”眼见车体打晃，齐简微眯双眼，忍不住出声。
　　柳忆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胸有成竹，非但没减速，反而还扬起马鞭，有加速意思。
　　急弯紧邻着水岸，马匹一脚踏空或者车轮稍有偏差，便会坠入河中，不过柳忆管不到那么多了，他看一眼不远处香炉，抿抿嘴，心道拼一拼单车变摩托。
　　反正按照常速行驶，眼见要输，那还不如赌上一把，能赢最好，不能赢，也就是变落汤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听见齐简喊危险，柳忆笑着扬眉，挥动马鞭，也不知道齐简担忧时，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和少时一样，鼓起两腮？
　　这么想着，他落鞭之后，余光不经意朝着齐简扫去，黑衣临风，矜贵傲然，虽然不似当年软糯，担忧时却还真鼓起双颊，冷清之中，带着可爱。
　　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咽口口水，柳忆忍不住又多看一眼，这一看，他手腕微抖，险些把缰绳拉偏——齐简身边，站着王公公！
　　王公公怎么会来这？是不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柳忆心思一乱，手上力道不稳，疾行中的马匹受到影响，前蹄险些踩空。
　　“柳忆！”齐简声音顿时提高。
　　柳忆再不敢分心，一拉一拽，试图调整好马匹。然而马车速度太快，哪怕只是偏开点微弱距离，想要再调整回来，都十分艰难。
　　拉扯几下没能成功，柳忆不得不反转右腕，将缰绳绕在腕间，以小臂力量为辅，加大力度。
　　缰绳摩擦手腕，疼痛传来，柳忆眼睛都不眨，只是尽力将马匹朝右侧带，在他努力下，马车堪堪避过急弯，朝着下个急弯冲去。
　　柳忆又连连左右拉扯缰绳，险而又险地避过第二道急弯。
　　眼见两个大弯已过，柳忆小小松口气，没敢再次挥鞭，而是维持着先行速度，冲过最后一个弯道。
　　行驶至终点后，他急忙翻身下车，连跑带颠冲着香炉而去，一把将香按熄。把剩下的长香小心拎出来，摆在桌上，跟另半根香排排放好，柳忆盯着两根香，试图比出长短。
　　“如何？”齐简也凑过来，先抓起柳忆右手，仔细查看他右腕。
　　柳忆活动活动右腕，盯着一样长的两根香直皱眉，压低声音道：“他来干什么？”
　　“找我入宫。”看出柳忆手腕没大事，齐简也跟着看向两根香，见两根香一样长，他颇有点惋惜，“可惜了，还要另择时间再比。”
　　柳忆偷偷看几眼不远处王公公：“入宫做什么，你有数吗？”
　　“有。”齐简明显不打算展开解释。
　　柳忆微微皱眉，盯着手腕摩痕。
　　齐简抓着他手腕，舔了舔，俯身到他耳畔：“左不过让我辅助太子，钳制三皇子而已，放心。”
　　事实上，皇上的确如齐简所料，将他叫进宫里，废话连篇，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护太子，保皇位。
　　这些齐简早就猜到，所以并不意外，比起这个，反倒是皇上榻旁护甲，更让齐简在意。
　　父王的护甲，已经很久没近距离看过，眼看着护甲锋芒依旧，齐简心里狠狠发疼，眼眸低垂，沉默许久。
　　护甲里侧，大片暗痕，当年太子狼狈逃回，齐简看见着护甲时，便注意到那片血污。血污在护甲内，心口位置，看那血渍面积，是能致死的。
　　如果身穿护甲，绝不会心口受伤，可如果心口已经受伤，单衣行走都会吃力，逃命关头，又还有什么力气和必要，穿上累赘护甲？
　　答案呼之欲出，齐简缓步离开暖阁，走至长长甬道，双腿渐沉，他扶着宫墙勉强站稳，按着生疼胸口，缓缓闭上眼眸。
　　忍了这么多年，如今，依旧还不是细想之时。
　　他深深吸口气，想着柳忆还在宫外等自己，心情好上些许，胸中闷痛稍减。又扶着宫墙缓上片刻，齐简理好衣摆，抬起头。
　　甬道尽头，宫门之内，有个影子。
　　看到那人，齐简微微皱眉，松开扶着墙的手，脸上挂起冷笑。
　　那人看见齐简，也是一愣，左右环顾无人，对着身后太监摆手。让太监去远处防风，华琼几步来到齐简面前，压低声音：“父皇找你了？”
　　齐简挑眉：“关你什么事？”
　　华琼一反常态，压着声音继续：“我知道你想除掉太子，但现在不行。”
　　“呦？我何时说过，我想除掉太子？”齐简仿佛听到天大笑话，跟华琼拉开半步，言之凿凿，“我齐家忠君爱国，可从没忤逆之心。”
　　还说没有？当初那顿打，可是实打实的狠手，还不是有侍卫护着，太子现在在哪儿躺着还真不好说。
　　不过如今，不是掰扯的时候，华琼压住心里不耐，凑到齐简前面：“别装了，那护甲上血痕，别说你我，就连父皇，心里也是明镜儿似的。”
　　齐简深吸口气，没说话。
　　“但现在，真不是时候。”华琼见状，趁胜追击，“太子手里捏着柳家证据，你把他逼急了，他争个鱼死网破，柳家是会灭门的。”
　　侧眸冷哼一声，齐简再次盯住华琼：“柳家证据？柳将军走得正、行得端，有什么证据会被拿捏？何况，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华琼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成功，不得不拿出点真心话：“你别管什么证据，我自然也有原因。但你是聪明人，我们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何不能同心协力？”
　　这话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有取代太子之心，暗中所做和明里说出口，意义完全不同。
　　齐简微微一愣，马上领悟过来，华琼这是被皇上逼得狗急跳墙，打算破釜沉舟，才敢把这种话宣诸于口。不过他急，自己就更不必急，齐简听完，抬脚就走。
　　“别走！”华琼声音高起来，脸上笑容消失，“齐简，你要是不想柳忆死，就别逼太子。”
　　“我为什么要信你？”齐简回头看他，目光却好似透过他，看到更远地方。
　　想到乔远暗中打探到的消息，华琼咬咬牙，事已至此，说什么也不能让齐简紧咬太子，逼太子狗急跳墙。
　　想通这些，他换上笑脸，对齐简作个揖，声音压到最低：“明人不说暗话，实话告诉你，我将暗中对太子下手，你只要不参合，回府坐等其成，大仇也就能报了。”
　　华琼太反常了，这是齐简第一反应。他以往至少还要遮掩着，如今竟不管不顾，在宫里就能说出这种话？
　　回忆皇上近来举动，没有哪件能将人逼到绝路，可华琼反应，好似困兽之斗，仿佛在惧怕什么，就好像，如果把太子逼急，对他也有莫大损害。
　　要说他突然顾念手足之情，那是不可能的，齐简蹙眉，按着另一条思路考量，领悟过来。
　　不是为情，便是为利，华琼反常到要明保太子暗下杀手，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太子手里，也握着对华琼不利的证据，有证据却不公开，多半那证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齐简是希望太子罪有应得的，不过太子暗中被做掉，也不行，他摇摇头，目光阴冷：“齐家素来忠心不二。”
　　“说什么官腔，恶心。”华琼皱眉，“我做掉他，对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死怎么够？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罪行，要让他将父王身上的脏水，系数擦干净，齐简冷笑着摇摇头，向宫外走去。
　　眼看机会溜走，华琼狠心，从怀里掏出叠纸：“齐清羽，拒绝前，你不妨先看看这个。”
　　
　　第100章 不能逃避
　　
　　柳忆在宫门口,不知踱上几个来回，自觉靴底都已经磨薄，才终于盼到齐简出来。
　　远远看见齐简脸色,柳忆心里咯噔一声,小跑着迎到宫门跟前，还没等他开口,就见一侍卫悄悄上前,低头跟齐简说句什么。
　　齐简表情微变，嘴唇动上两下，朝柳忆看上一眼，侧身绕过他走出门来,顺着一旁小路径直走了。
　　柳忆愣怔片刻,抬脚就追：“你去哪儿啊？”
　　齐简没理他，沿小路走上快一盏茶的时间,在岔路口右转,又走片刻，来到间酒肆门前。
　　“你要去喝酒？”柳忆摸摸脖子，故意找话。单凭刚才那一眼,柳忆就察觉出齐简在生气,可是进宫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不对，也不能说好好的，这些天,两人状态一直别别扭扭,柳忆叹口气，以前白面团般的少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不但凶巴巴,还喜欢置气冷战呢？
　　可这生气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隐瞒，柳忆抿抿嘴，心道自己惹的事，除了硬扛还能怎么办？
　　他拍拍脸颊，展露笑颜，想伸手去拽齐简衣襟。齐简仿佛背后长眼，侧身躲开，勉为其难赏柳忆个漆黑正脸。
　　凌厉目光扫过，柳忆缩缩脖子，却还是不怕死地伸出手：“先停战，你来这要做什么？”
　　齐简不轻不重拍开他的手，从袖笼掏出叠纸，塞进柳忆怀里。
　　“这什么啊？”柳忆慌乱接住，毛手毛脚试图将纸理顺。
　　齐简脚尖点点地面，画出个不大不小的圈，又用食指指柳忆，再指指那个圈：“你就在这儿，一字一句读明白，等会我出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画地为牢？柳忆满头黑线，却暗暗松口气，肯说这么多话，至少是个好现象。
　　他磨蹭着挪进圈中，目送齐简迈进酒肆，才开始低头读信，只是越读，他心越往下沉，堪堪读完第一页，柳忆蹭蹭鞋底，有种想扭头逃开的冲动。
　　然而，看见地面圆圈，想到齐简那个眼神，他抿抿嘴唇，站直身体，继续看向下一页。
　　这叠信，无疑是三皇子给的，信上清楚交代多年前，柳家如何通过已故管家通敌，如何将大军消息和布防图传去北狄，还有，如何与北狄里应外合，围攻齐王。
　　齐简都知道了？柳忆脑子嗡的一声，心里想的都是，完了完了。
　　自己瞻前顾后，一直没说的话，被华琼就这么捅到齐简面前，齐简会怎么想？会不会认定，柳家和这事真有关系，会不会觉得，齐王的死，柳家也有罪？
　　那齐简，又会不会觉得，自己知道真相，却故意隐瞒，会不会怀疑自己的感情？
　　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记着四周有齐简画出的牢笼，柳忆真想扭头就跑，倒也不是想逃，只是要找个没人地方，梳理好情绪，理清这团乱麻，然后才知道，自己要如何，再次站在齐简面前。
　　要不还是先走吧？柳忆动动脚腕，往身侧小迈半步，躲不了十五，先躲初一也行，不然等会齐简出来，自己要说什么？
　　铁证如山，管家死无对证，怎么解释柳家无辜，何况，柳家是不是真无辜，连柳忆也不敢确认。
　　可是真走了，让齐简怎么想？他气成河豚，还没忘画个地牢，明摆着就是说，要是跑了，你看着办。
　　跑还是不跑，这是个问题，躲避还是面对，这也是个问题。
　　柳忆捏紧纸张，喉咙好似塞着棉花，想叹口气都难于登天，他张张嘴，最终只是吸上口气，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先前一直屏住呼吸。
　　算了，还是先躲吧，避而不见几天，等把问题搞清，再想对策。
　　这么想着，柳忆抬脚走出地牢，朝着来时小路，慢慢往回走，走出一截路，眼看到了岔路口，他不经意间回头，脚下生根，定在原地。
　　齐简不知何时走出的酒肆，这会儿正单手撑在不远处树旁，表情淡漠，仿佛在看柳忆，又仿佛并没讲眼前万物，真看进眼里。
　　墨色外袍轻摆，发丝自脸颊垂落，清风拂过，大团大团白茫茫柳絮飘洒开来，就这么定定看了许久，柳忆叹口气，再次沿着来时的路迈开腿。
　　柳家可能与齐王之事有关，这件事，柳忆无论如何，不愿面对。
　　如果，哪怕是如果，自己父亲不经意间被利用，那，柳家便是害死齐王的一份子，而自己对齐简而言，便是仇人。
　　杀父之处，不共戴天，仇人之子，又怎么能有未来，还好意思谈什么情爱？何况，如果齐简真想报仇，自己只能再次背弃他，拼死保住柳家还是先离开，只有把事情弄清，才能知道该怎么办，柳忆抿着嘴唇，脚下越走越快，对，离开才是对的，给自己也给齐简些时间，将这些事情消化清楚，才能坐下来好好谈。
　　对的，这个选择，是对的，柳忆点点头，试图忘掉眼底齐简落寞身影，脚下却开始发软，路面石子硌得人生疼，他减慢脚速，蜗牛般磨蹭许久，回到小路入口处时，长叹口气。
　　当年齐王出事，自己连封信都没写，后来，想到柳家灭门和齐王战死之间的关系，又顾忌着家人感受，甚至连找父亲问都没问过。
　　真只是因为，怕落下封疆大吏勾结异姓王的罪名？真只是顾忌父母感受，不愿去问？这些话，没事时骗骗自己，也就够了，如今，还想拿来自欺欺人？
　　在这些担忧之下，就没有别的心思？别的担忧？别的恐惧？
　　柳忆抬起左手放在唇边，学着齐简的样子，狠狠咬上一口，齿间慢慢渗出猩红液体，舌尖血腥味传来。
　　闭着眼睛，柳忆再次加重力道，直到血顺着指尖滴落，才松开嘴。
　　齐简说，骗人的是小狗，自己不但是小狗，还是只软弱的小狗。
　　因为怕柳家真有关系，因为担心柳家洗不清，也因为，怕齐简知道真相后的怀疑和不信任，明知事关重大，却一拖再拖，连直面问题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解决？
　　软弱的人，一直都是自己，柳忆看着手背上圆圆齿痕，用右手抹两下眼睛，转身看向空无一人的小路。
　　是，他一直在怕。
　　怕齐简责怪自己一走了之，怕齐简怀疑自己如传言般避开是非，怕齐简责怪自己在其最难关头不闻不问。
　　也怕自己听见齐简责怪，会难过伤心，所以干脆切断联系，连怀疑和责怪机会，都不留给齐简。
　　更怕柳家真和齐王之死有关，自己家在亲人和爱人间无法抉择，所以一拖再拖。
　　最终，齐简还是从华琼那知道了，看到那叠信时，他会是什么心情？会怀疑柳家和自己吗？还是信任柳家，却气自己隐瞒？
　　他将所有谋划，所有布局都展示给自己，自己却还要瞒着他。同床共枕的人，连最起码这点信任都没有，连心都不敢交？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齐简会怎么想？柳忆抿着嘴唇，指甲扣进掌心。
　　忍着掌心疼痛，柳忆忍不住想，齐简会失望吗？会难过吗？会选择报复？还是像那五年中一般，默默的等，默默的守护？
　　是了，默默守护，他这次，又何尝不是，将选择权交给自己？
　　那虚虚一条线画成的牢笼，能不能关得住人，还不全凭自己？甚至看着自己走远，他都没有出声。
　　转念想到那三年里，齐简派人守着自己、帮着自己，却从没在影卫那里听说自己打探齐府消息，如今，自己更是扭头走出画地而成的牢，再次留给他决绝背影。
　　这么绝情的自己，到底哪里配得上你呢？就值得你一次又一次付出，一次又一次被伤？你是不是傻？
　　柳忆垂眸，朝着小路，迟疑着迈出一步，而后又迈一步，几步过后，脚步加快。不能再躲避了，不能再次将他一个人扔下，哪怕横着天堑，今天也必须跨过去。
　　柳忆越走越快，经过岔路后，更是脚下生风，小跑着朝酒肆方向飞奔而去。
　　原本一盏茶的时间，柳忆自认，最多三分钟就已经跑完，可是酒肆前，那棵丝绦满垂的柳树下，早没有齐简身影。
　　看着空荡荡柳树下，随风飘动的大团柳絮，柳忆抹把脸，心脏好像空了大块。
　　是啊，哪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呢？被伤害一次，也就够了，哪可能第二次、第三次，还傻乎乎等在原地，捧着颗真心，任人践踏？
　　柳忆蓦地垂下眼眸，视线里的地面，开始模糊，他晃晃头，忍着泪水开始思考。
　　齐简走了，肯定是生气失望了，那自己，现在应该赶快将人找到，把话说清，哪怕柳家真有关联，要怎么解决，该怎么解决，也要等把事情说才知道。
　　对，先找人，他猛地抬头，抹把眼睛，抬脚朝身后跑。
　　
　　就在柳忆第一脚刚迈出去，正打算迈第二脚时，隐约听见个声音。
　　
　　他愣了愣，迈出第二脚的同时，下意识往旁边看，待看清另一棵树下的人影，柳忆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庆幸，脑子再次空白，慌乱中左脚拌住右脚，差点儿扑在地上。
　　
　　第101章 免死金牌
　　
　　齐简背靠树干,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一手虚搭额间，一手垂在身侧。看着柳忆跳舞般转上一圈,站在原地没了动作,他不得不再次出声：“你傻了？”
　　把左手背到身后，柳忆用右手不自在摸摸脖子,耳根红了。
　　齐简头朝后仰,后脑抵死树干，轻笑两声，朝他伸出只手：“拉我起来。”
　　先前柳忆并没注意，这会儿回过神,终于听出,齐简声音哑得厉害。他急急忙忙冲到齐简身边，蹲下身看清齐简脸色,心里咯噔一声：“出什么事了？”
　　齐简气色虽不好,但精神还不错，用食指点点柳忆额间，又偏头,看向小路,目光凌厉愤然。
　　柳忆尴尬地偏开头,不敢看他，小声嘟囔着牵住齐简手：“我那不是、我…”
　　“怎么弄的？”在他吞吞吐吐时，齐简突然发声,拉着柳忆小臂,将他左手从背后扯出来。看着柳忆还在渗血的手背，齐简表情变上几变，最终叹口气,“何必？”
　　柳忆闪躲着起身，将手再次收到背后，右手发力，想将齐简拉起来。
　　试了一次，没成功，他皱眉再次用力，齐简借他力道，缓缓起身，站直之后单手撑在树上，又闭眼缓了一会儿。
　　之前坐在树荫里，能看出脸色不好，这会儿他站起来离开树荫遮蔽，柳忆才看清，原来齐简脸颊惨白如纸，眼底也带着血丝。
　　心比手背还要痛，柳忆小心翼翼扶住齐简，试探着开口：“对不起啊。”
　　齐简叹口气，上前半步抱住柳忆，下巴抵在柳忆肩上，对着他脖颈儿轻轻吹气：“不关你的事。”
　　柳忆脖子痒痒的，偏头用脸颊蹭蹭齐简，伸手环住齐简，也跟着叹口气。
　　听他叹气，齐简反而低笑起来，渐渐的，笑声加大，齐简身体也跟着小幅度颤抖。
　　等笑声终于低下去后，柳忆觉得脖颈儿间，划过几滴液体，冰冷液体顺着衣领缝隙，缓缓流进衣服里，柳忆心尖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你？”柳忆咬着嘴唇，轻轻唤齐简，“你怎么了？”
　　“别动。”齐简声音闷闷的，尾音发颤。
　　柳忆没开口，咬牙拍拍齐简后背，就这么抱上许久，直到确定齐简恢复正常，他才小声哄道：“起来？先回家吧？”
　　齐简放开他，扭头昂首朝小路走去。
　　柳忆愣了愣，连忙跟上去扶紧齐简小臂，边走边偷偷打量，还好还好，只是眼圈泛红，眼睛里倒是没什么泪光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把齐简逼得落泪了？他先前，又说不关自己的事，柳忆蹙眉，想细问又觉地点不合适，只能张几次嘴，都悻悻闭嘴，等好不容易坐上马车，眼见可以交流了，齐简却又开始闭目养神。
　　看着齐简惨白的脸色，回想起酒肆外，齐简换了棵树，联想到第一棵树下的污渍，柳忆反应过来，伸手小心环住齐简，将人轻轻往怀里带。
　　“别动，难受。”齐简皱着眉，声音暗哑。
　　“吐了？”柳忆声音更低，好似嗓子里刚吞块石头。
　　齐简眼睛睁开条缝，挑眉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病了呢。”
　　“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柳忆叹口气，任由齐简将头靠在自己肩上，挑开齐简脸侧碎发，柳忆用指腹轻轻擦过齐简嘴角。
　　齐简再次睁眼：“我早擦过了，干净的。”
　　“好好好，干净的干净的。”柳忆顺着他头发摸摸，有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不舒服就睡一会儿，等会儿到了，我叫你。”
　　齐简嗯了一声，再次闭上眼，没一会儿，低低呼吸声想起，柳忆挺着脊背又撑一会儿，确认齐简睡熟，才轻手轻脚扶着他肩膀，让他侧躺在自己怀里。
　　不知道是路上颠簸，还是身体不舒服，齐简几次蹙眉好似要醒。
　　柳忆赶忙又是拍背，又是唱摇篮曲，直到马车停在齐府门口，实在不能不将人叫起来了，他这才俯身，轻轻亲上齐简脸颊：“醒醒，到了。”
　　齐简挑眉，目光清亮，仿若含笑春水。
　　柳忆微微一愣，脸唰的红了：“你没睡着？”
　　“皇后在酒肆里，也给我看了封信。”齐简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起身拉紧柳忆，掀开帷裳，“回家。”
　　主院里，柳忆抿嘴看向齐简：“皇后手上那封信，真是三皇子笔迹？”
　　齐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海棠树上：“我看了那信，千真万确。而且…”齐简顿了顿，没往下说。
　　“而且什么？”柳忆看他，总觉得齐简眼底，含着水汽。他抿抿嘴，忍不住用指尖，摸向齐简眼睛。
　　齐简偏头躲开，声音轻得像阵微风：“而且装信那匣子，是我父王的。”
　　柳忆下意识起身，瞪圆眼睛：“你说，是齐王的？”
　　先前在宫门口，那侍卫找上齐简，说太子有请，齐简正好也想探太子口风，便按侍卫所说寻去酒肆。等进到酒肆，齐简才发现，原来不是太子，而是皇后，转身欲走。
　　皇后也知齐简不耐，直入主题，先说拥立太子则有从龙之功，又拿出封信函，说是三皇子通敌铁证。
　　通敌，那是死罪，就算皇上顾念骨肉至亲，只削位降为庶民，那三皇子也再无继位可能。
　　三皇子对太子而已，是个莫大威胁，有这铁证在手，这些年来，皇后和太子，为何一直隐忍不发？柳忆越想越觉蹊跷，把话一说，齐简也微微颔首。
　　“只有一种可能，这信，是近日才找到的。”齐简眼眸低垂，握着茶盏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他放下茶盏，背过身去。
　　柳忆愣了愣，从背后抱住齐简：“你是怀疑…”
　　齐简紧绷的脊背，放松一些，将身体靠在柳忆身上：“对，我是怀疑。然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却毫无头绪，我怕这次也…”
　　话说到一半，齐简噤声，回身也抱住柳忆，两个人在窗前拥抱许久，还是柳忆先清清嗓子，发出声响。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试，咱们先把事情理一遍啊。”柳忆退开齐简怀抱，翻出张纸铺在桌上。
　　第一，齐王北征，太子压阵，齐王将护身宝甲给了太子，只身涉险引开敌兵。
　　第二，齐王引开敌兵后尸骨无存，据太子所言，再未见过齐王。而后太子全身而退，全须全羽返京，而护甲内侧，却有大片血污。
　　齐简看到这句话，微微挑眉：“你知道？”
　　“啊，我也是不经意听来的。”柳忆摸摸脖子。
　　“不经意，能听到这种辛秘？”齐简从背后环住柳忆，用舌尖轻轻舔上一口柳忆颈间，“你暗中派人去查的吧？偷偷查我父王的事，想替他翻案？”
　　柳忆不自在地抿抿嘴，红了耳根，第三，第三是什么来着？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落笔。
　　第三，皇后突然拿出三皇子通敌铁证，用的却是齐王的匣子。
　　这三点连在一起看，柳忆心里，有个推测，他蘸些墨，踌躇许久，缓缓落笔。
　　你说，会不会，齐王引开敌兵后，曾与太子汇合？
　　齐简将头搁在柳忆颈窝，握着他的手，将会不会三个字划去。
　　柳忆微微一愣，心底五味陈杂，他咬咬嘴唇，小声道：“是太子？”
　　“父王善于领兵，仅是引开敌兵，不至身死。”齐简声音较往常更低，如不是贴近耳侧，柳忆险些听不清。
　　所以，齐王引开敌兵后，曾与太子汇合，而太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齐王下了手，又将他尸骨掩埋，做出齐王战死沙场假相。
　　不过依照太子脾性，做出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慌乱，于是慌乱之下，先将护甲套在齐王身上，又察觉不对，将护甲脱下，这也便能解释，为何护甲内侧会有那么多血痕。
　　“可是依太子身手，真能加害齐王吗？”柳忆眉头紧蹙。
　　齐简点点头，脸颊贴上柳忆脖子，磨蹭两下。随后手下力度加重，将柳忆紧紧抱住后，他仿佛终于攒够开口力气：“能，太子是那个人的儿子，所以，能。”
　　听出齐简语调里的鼻音，柳忆眼框发酸，一时间没能开口。
　　齐简以为他没有理解，解释道：“北伐惨败，圣上颜面受损，前朝早已非议。而那位的位子，来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如若再出太子加害异姓王之事，被扣上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名头，后果会是什么？”
　　“所以齐王就宁可被害？”柳忆声音哑下去，心口发堵。
　　“也不光是为这些吧。”齐简叹口气，“太子伤人，父王应该没什么防备，一击得手便是重伤。”
　　“太子是那位的儿子，也是国之储君。父王不死，这事没法善了，就算真能带着伤制服太子及其心腹，押着太子回到京城，皇上该如何抉择？父王说过，他不会让那位为难。何况，父王也怕…”
　　柳忆错愕少顷，彻底明白过来，也跟着叹口气。
　　齐王死了，那北伐失利，冒进贪功这些罪名，就都可以推到他身上，太子清清白白，皇家清清白白。
　　如果齐王不死呢？太子要不要治罪？皇家颜面会不会受损？朝臣会不会非议？皇上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齐王是怕，那个人不希望他活下来。
　　心底酸胀发疼，柳忆垂眸想到，自己身为外人尚且这样，身为人子的齐简，想通这些事情时，该有多难过？他回身再次抱住齐简，声音发颤：“你…”
　　齐简因他动作，不得不抬起头，见他转过来面向自己，勾起嘴角：“你的免死金牌呢？”
　　“什么？”柳忆一愣。
　　齐简微眯双眼，一字一顿：“免死金牌，皇上和封镇西王圣旨，一起赐你的免死金牌。”
　　
　　第102章 我没要
　　
　　柳忆别过脸,不自在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皇后的意思，并不欲将那密信公诸于众，反而是想拉拢我对付华琼,我猜他们是忌惮华琼手中,太子私联大军的证据。”齐简并没直接回答。
　　先前太子私结大军之事，风声大雨点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重要证据华琼并没给出去。
　　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可能华琼猜到太子或皇后手里，有这封通敌铁证。太子和皇后，又顾忌华琼手里私结大军罪证,不敢动作。两者互相牵制,倒是维持住微妙平衡。
　　柳忆明白，在这时候,齐简成了打破平衡的关键。
　　太子和皇后,希望他能助其对付三皇子，反观三皇子，也希望齐简不要插手,妨碍其暗中动作。
　　不过这中间,也有点说不通,皇后和太子手握罪证，为何不早早发难，至三皇子于死地？却偏要等到自己被拿捏住把柄,才放出风声？
　　左思右想,只可能是，这封密函最近才找到，联想到信函所用,是齐王的匣子，柳忆有个大胆猜测，却又不敢将话说出来。
　　“你也这么想吧？”看着他纠结表情，齐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觉得，他们近日被逼急了，派人去了我父王埋骨之处，才找到这封信，是不是？”
　　见柳忆神色凝重，齐简笑笑：“不是随便扔进乱葬岗就好，只要有那么个地方，我总归，能找到。”
　　好不容易有些线索，派人去寻总好过无头苍蝇，柳忆也跟着点点头，想说两句宽慰之语，又觉得说什么，都过于苍白。
　　“我早看开了。”齐简捏着柳忆脸颊，逼他露出个笑容，“我们现在还是先说说，免死金牌的事。”
　　“你知道啊。”柳忆避开齐简指尖，苦着张脸。
　　齐简冷哼一声，开始舔嘴角。
　　“也是哦。”柳忆喃喃道，“皇上身边太监总管，都是你的人，这事你肯定能听见风声。”
　　“所以，免死金牌呢？”齐简挑眉，“三皇子通敌、太子动手，父王的死，他们都有份。然而，皇后不拿出密函，就不能定死华琼通敌，我怕我出手，他被逼急，很可能将柳家推出来顶罪，到时候，这金牌就要派上用场了。”
　　柳忆低下头，没接话。
　　齐简沉默许久，最终轻叹一声。
　　“罢了，这么些年都忍过去了，还能再忍忍，你既不愿柳家涉险，我再寻机会也就是了。”齐简挑起柳忆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柳忆眼圈泛红，想问为什么愿意相信柳家无辜，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为你。”齐简却懂了。
　　轻轻吻上柳忆忽闪的睫毛，齐简将他揽进怀里拍拍：“就算柳家真参与，也是被利用，为你，我不会追究，而且我父王，也不会在意，他毕竟，早就不想活了…”
　　感动和震惊一起袭来，柳忆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感动落泪，还是先震惊于后半句，齐王早不想活了。
　　齐简亲吻完睫毛，沿着脸颊亲吻至鼻尖，又顺着鼻尖朝下，含住柳忆双唇。不过这次，并未用舌尖侵占，反而蜻蜓点水般吻过，再次向下，亲上柳忆颈间。
　　小小刺痛过后，柳忆脖颈儿上，出现颗鲜红圆润的草莓。
　　种植小能手亲亲那草莓：“也不知那位，什么时候才将封王旨意昭告天下，不过金牌应该在你手上吧？把免死金牌拿出来，这次我虽不欲出手，但为保稳妥，还是先派人把金牌送去西边。”
　　柳忆摇头，闭眼也亲上齐简双唇，一触即分，柳忆小声道：“拿不出来了。”
　　齐简挑眉，面露疑惑。
　　“拿不出来了。”柳忆胡乱抹几把脸，睁开眼睛，“我没要。”
　　这次，轮到齐简错愕，他定定看着柳忆许久，眨了眨眼。
　　柳忆笑着抚上齐简眼角红痣，那天，他攥着金牌和圣旨，沉默许久，还是原样放回木匣之中。
　　黄丝木料金光闪闪，里面那块纯金牌子，柳忆做梦都想要，可是，不能要。要了这圣旨和金牌，无疑是在齐简心底插上一刀，为了柳家，柳忆自认可以舍弃一切，但却不能，也不愿，逼着齐简舍弃一切。
　　“你…”齐简弯起眼睛，眼底微红。
　　免死金牌和异姓王，不仅代表荣耀，更代表安稳。哪怕，先前不知柳家被诬通敌之事，听完老太监转述后，齐简猜测柳忆不会拒绝。所以，他一直在等，等柳忆坦白，也等柳忆发难。
　　不过柳忆却装作若无其事，张口闭口不提，仿佛根本没这么件事。
　　直到今天，从华琼那里拿到那叠信，齐简才明白，柳忆到底在犹豫什么，也更笃定，柳忆会留下圣旨和免死牌，谁知…
　　“你竟然，没选柳家？”齐简声音轻轻的，好似带着春水破冰脆响。
　　柳忆转过头，看向窗外海棠，青涩嫩绿的小果子缀在叶间，生机盎然。他不好意思般抿抿嘴，小声嘟囔：“就不许我也任性一回？”
　　齐简也跟着看向海棠，想笑，眼底却映出水光：“我以为…”
　　听出他声音发颤，柳忆赶忙回头，对上那双泛着红晕的眸子，柳忆心尖微动。
　　选柳家还是选他，这怕是齐简心结，不过，毕竟自己有前科在先，也怪不得齐简担忧，何况，也不只是前科，哪怕此时此刻，危及性命之时，柳家和齐简，自己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柳家。
　　“以为我会选柳家吧？”柳忆眼圈再次红起来，说两句违心话骗骗人，能将小霸王龙很快哄好，可是，情爱之中，又怎容的下欺骗？
　　忍着心痛，柳忆试图将话说清：“你想的对，你和柳家，如只能活下一方，我确实会选柳家。”
　　齐简嗯了一声，紧绷嘴角，垂下眼眸。
　　“但救下父母和妹妹后，我会去找你，生不能同寝，死，总该同穴。”柳忆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来，耳垂红得仿佛滴血。
　　齐简猛地抬头，眼底水光氤氲中，又蹦出璀璨星光。
　　柳忆还想再说点什么哄人，对上那双眼睛，脑子有些发晕，该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反倒是齐简很快忍住泪意，笑着甩甩头：“放心，我还舍不得你死，既然没有免死金牌，下一步要如何走，倒需要仔细想想。”
　　柳忆拍怕脸颊，也试图平复心绪：“对，下一步…”
　　他愣了愣，忽然笑道：“皇后不愿拿出那封信，我们，却可以拿出来。”
　　齐简疑惑地看着他：“你想遣人盗信？”
　　柳忆摇头：“皇后肯定很看重那东西，盗信难于登天。”
　　“那你？”齐简挑眉。
　　“盗是不行，但我们可以造。”柳忆将写满字的宣纸烧掉，又铺上一张，蘸墨缓缓落笔。
　　齐简顺着他的笔触看去，几笔过后，纸上多了个华字。看着那字，齐简错愕已极，不敢置信般盯住柳忆。
　　“别这么看我啊。”柳忆用左手摸摸鼻尖，右手继续落笔，华字之后，又多个琼字。
　　这两个字不论笔体还是风格，都仿若三皇子亲笔，就连琼字最右侧那点，尾端细微上翘，都与三皇子所书一模一样。
　　齐简微微蹙眉：“你怎么？”
　　柳忆不自在道：“那不是戍边嘛，闲着也是闲着，我带兵操练之余，就临摹来着。”
　　“临摹华琼的字？”齐简脸色诡异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你闲着没事，就临摹他的字？”
　　“不是不是，不光是他。”求生欲瞬间爆棚，柳忆把手摇出残影，“皇上、太子、蒋风俞甚至蒋太傅，前朝叫得上名字的，大部分我都临摹过。”
　　“哦？”齐简声音听不出悲喜，舔着嘴唇的舌尖，却出卖了他心情，“我都还不知道，你竟有搜罗别人笔迹的喜好。还叫得出名字的，都能仿写出来？嗯？”
　　不知哪句话触动柳忆心绪，他抿抿嘴唇，声音小下来：“也不是都能，有一个人，我仿不出来。”
　　“谁？”齐简瞪他。
　　柳忆捂着脖子，声若蚊蝇：“你。”
　　见齐简没开口，也没动嘴意思，清清嗓子，柳忆继续道：“只有你的字，我不曾临摹。”
　　边境清苦，一戍五载，带兵打仗之余，总要做些营生。
　　柳忆闲来无事，翻出许多书信，连着柳将军早年间和朝臣私下往来信笺、请柬等归在一处，又将圣旨也要过来，闲暇之时，便一封封仔细读完，再逐字临摹下来。
　　只是这些信里，独独没有齐简的。
　　“你把我们早年书信，都烧了？”齐简咬牙切齿，捏住他手腕。
　　“没有没有，我单独收起来了。”柳忆见他有生气意思，只能实话实说，“我那不是不敢看吗，见字如见君的。”
　　齐简轻哼一声，嘴角勾起。
　　“哎，先别说这个了，我们把信仿好要紧。”柳忆挣开，悬笔拉足架势，“你背我写，保证还原。”
　　齐简却没开口，笑着扭头走开。
　　柳忆迷茫地看着他，只见齐简挑开珠帘，进入里间，不多时传来拉动暗格声音，齐简很快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张泛黄纸张。
　　将那纸铺在案几上，齐简笑道：“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这是，你攒下的纸？”柳忆愣了愣，摸着纸张有些心疼。
　　“写吧。”齐简随口说出信笺第一句，等柳忆仔仔细细写好，又再说一句。
　　直到柳忆写出整张真假难辨的信函，齐简才笑着张开手，将捏在掌心的那根金链子，套在柳忆脖子上：“玉牌没了，就用这根链子凑合吧。”
　　
　　第103章 改口
　　
　　因有这封仿制密函,后面之事，进展倒也顺利。
　　密函一呈上去，三皇子立时坐不住了,将太子罪证系数抖出来,两方互相追咬，齐简接连几天被宣进宫。
　　不过他也不参合进去,只是站在暖阁里看热闹,直到太子和三皇子忍耐不住，各自调军时，才惊觉，原来兵权,早已落到齐简手里。
　　也是直到此时,皇上才真正醒悟过来，三皇子和太子,乃至自己,都被齐简利用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皇上斜靠软榻之上，努力维持语调平稳,不经意间还是露出疲态。
　　齐简笑笑,用和齐王分外相似的双眸看向他：“回皇上的话,微臣从始至终，都只想为父王讨个公道。”
　　皇上沉默良久：“你就不想，要些别的？”
　　齐简微微偏头,似笑非笑。
　　“权利,荣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都不想要？”皇上挥挥手,连老太监都屏退下去，“别告诉朕，你隐忍多年，就只是为报仇。”
　　齐简垂眸，好似在思索，片刻后他抬起头：“也不能这么说吧。”
　　“除了报仇，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曾有那么一瞬半瞬，真的盼望过父王死去？”
　　齐简话音落下，暖阁里鸦雀无声，静地仿佛能听到微风拂窗之声。过了许久，皇上重重拍打床榻，歪着身子猛咳起来。
　　齐简没动，也没说话，静静等到皇上止住咳嗽，再次开口：“有，还是没有？”
　　皇上耷拉着眼皮，眼中精光散尽：“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会这么想…”
　　齐简没再说什么，跪安告退，转身离开暖阁。
　　走出暖阁后，他抓着门框缓缓吐出口气。
　　少时，他曾见过父王腕间伤痕，细问下，父王只是笑着说，这是软弱无能的印证，也是思索的方式。后来，自己也割出这道疤痕，齐简才明白父王意思。
　　只有在临死之时，才能明白什么最重要，才能知道，倾其一生，想要守住的究竟是什么。
　　父王哪怕被皇上算计娶妻生子，哪怕割开手腕命悬一线，也放不下当年的六皇子，所以活下来后，他才甘愿为皇上付出一切。
　　而自己，将手腕放入浴桶，看着红艳花瓣旁蜿蜒散逸的血痕，除了想着大仇未报外，也还想，再见柳忆一面。
　　齐简回过神，缓步踏上甬道，再悠长甬道尽头，看见了哪怕死，想再见一次的那个人。
　　柳忆站在宫门外，远远挥手：“怎么样？”
　　齐简点头，脚步加快，见到柳忆后，他不顾门卫侍从差异目光，将柳忆紧紧搂在怀里。
　　柳忆诧异挣扎两下，红着脸拍拍齐简后背：“走吧？先回车上。”
　　这场皇位之争基本落幕。
　　三皇子通敌，再无继位可能。
　　太子私结大军在先，行宫行刺在后，也被废去太子之位，囚禁府邸，无诏不得见人。
　　这是碍于姜家和皇后面子，或者说，顾忌皇后和姜家手中，有自己夺位时的黑证，皇上只将人困住，不打算再细究，也不想追查齐王之事？柳忆听完，微微皱眉。
　　“过几日，我自有办法去问。”齐简反而毫不在意。
　　也对，手里握着兵，自然有底气的，齐王埋骨之处，以及齐王遇害真相，早晚能够查清。柳忆悄悄松口气，想到别的事：“皇上没追查你的过错？”
　　齐简好笑地戳着他脸颊：“文武双全的小柳将军，用你脑子想一想啊，如今兵权在手，皇上怎么敢追责？”
　　“也是哦。”柳忆不好意思般摸摸脖子，心道自己平时思维也挺清晰，怎么碰上齐简的事，回回都犯傻？
　　手指不经意碰到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柳忆指尖微顿，哀叹自作孽不可活。自从这链子套在脖子上，他已经被晓斯、知文和夜一连着追问，为何要带这么奇怪的项链。
　　转念想到夜一，柳忆眸色微凝。
　　前几天，夜一曾来找过他，说是茶肆开起来后，生意不错，只是有一天，遇见伙奇怪的人。
　　看那些人好像北方打扮，却是京城口音，且某些动作及佩剑，让人能感觉出其身份不凡。先前柳忆一直想打叹北面消息，听说和北面有关，夜一留了个心，一边在台面上装作算账，一边留神细听。
　　这一细听，竟听到他们说什么刚从北面回来，挖到什么东西，还大概说了埋藏地点附近村寨风俗和山体走势。
　　柳忆听完夜一描述，本着宁可弄错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原则，马上联络知文，让他派人按着山势和村寨去寻，现在也过了好几天，不知道寻访得如何了。
　　想着这事，柳忆路上有些心不在焉，等马车晃到齐府，齐简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想什么呢？”齐简挑眉。
　　“没事。”柳忆摇摇头，率先下车，看见晓斯面色凝重站在齐府前，柳忆微微一愣，心跳加速。
　　晓斯喊声世子妃，点点头，朝着马车扑通一声跪下：“世子，齐王尸身，找到了！”
　　传回消息，到尸身运回，耗时快半个月，待到尸身运到那日，不单是齐简和柳忆，甚至连重病中的皇上，都亲自迎出城外。
　　柳忆跟在齐简身后磕完头，还没等安慰齐简两句，就见齐简猛然起身，抽出匕首开始撬棺椁。
　　“大胆！”
　　皇上苍老声音响起，柳忆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齐简护在身后：“皇上息怒，清羽他不是故意的。”
　　跟着出城外的大臣们，看看齐简握紧匕首，奋力撬动铆钉的样子，心道不愧是世子妃，睁眼说瞎话能力可真不输世子，这要都不算故意，那什么还叫故意？
　　不过如今局势，兵权在谁手中，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没人真敢计较柳忆的瞎话。许是一声大胆，已耗尽皇上力气，说完这话后，任凭齐简将棺椁彻底撬开，皇上都没开口。
　　撬开棺椁后，齐简沉默许久，伸两次手，才将棺椁里那块革席掀开。
　　望着革席里裹着的尸身，齐简轻轻喊声父王，指尖扣紧棺壁，缓缓跪下。
　　柳忆连忙去扶他，去被他扯着再次跪倒。
　　齐简嗓子里好似含着沙：“叫人。”
　　愣了愣，柳忆领悟过来，哑着嗓子叫声：“父王。”
　　叫完后，他整理好衣襟，扯着齐简衣摆，对棺椁恭恭敬敬拜上三拜，拽齐简起身，复又跪下再次三拜，最后，起身，又来三拜。
　　三拜九叩，是当初回门时，齐简对柳将军和柳夫人行的大礼。
　　明白柳忆意思，齐简心情好上些许，待礼成后，拉着柳忆一同起身。
　　直到这时，柳忆才终于分出心思，朝棺椁里看上一眼，毕竟已经过了五六年，说是齐王尸身，其实，早化成白骨。
　　白骨被裹在破旧不堪的革席里，时隔经年，有些地方，已经和革席粘连在一起。
　　昔日英雄，马革裹尸，已够让人唏嘘，何况这人，还是齐简的父亲。柳忆眨了眨眼睛，眼泪没忍住，悄悄落下。
　　泪光闪烁中，他好像看到白骨肋间，有奇异闪光。
　　齐简顺着他指尖看去，微微蹙眉，执意伸手去掏。白骨间隙，是块灿若鸽血的红宝石，宝石正面，几条细线龙飞凤舞，寥寥几笔，刻出四爪蟒纹。
　　看见鸽血石上的图案，皇上大吼逆子，当场晕厥过去。
　　后来的事情，柳忆倒没太深印象，应该是大臣乱成一团，传太医的传太医，喊皇上的喊皇上，期间间或夹杂两句哭喊，隐在嘈杂声中，也不真切。
　　柳忆只记得自己亦步亦趋跟着齐简，和他一同将齐王棺椁运回齐府，送入早已布置妥当的灵棚，又陪齐简在灵前跪上快一个时辰，柳忆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碰碰齐简胳膊：“累了吗？歇歇吧？”
　　齐简垂着头，轻轻晃动两下。
　　“渴不渴？喝点水？”柳忆看着齐简头顶发冠，鼻子发酸。
　　那块鸽血石，是太子匕首配石，因石材特别，雕工又好，深得太子喜爱。而据说，那块配石，在北伐时，不知所踪。
　　有这石头在，还有护甲内侧血痕，饶是皇上也不会再心存侥幸，太子的罪，算是坐实了，齐王的仇，也算是能报了。
　　心事总算了了，齐简就算难过，至少也应该放松才对，可他这样子，明显不像放松。柳忆心疼地摸摸齐简背脊，又伸手捏捏他僵硬双肩：“清羽，别这样，齐王、不是，我是说父王，父王在天之灵看见，也会心疼的。”
　　齐简依旧垂着头不开口。
　　柳忆不得不伸手，捧着他脸，试图让他看向自己。
　　手指碰到齐简脸颊，湿漉漉一片，柳忆愣怔片刻，心如刀割。强硬拉过齐简，迫使他抬起头，柳忆这才看清齐简满面泪痕。
　　“别哭啊，你别哭啊。”柳忆慌乱地替他擦泪，却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
　　有那么一瞬间，柳忆无措到不知手该往哪儿摆，就好像齐简是个瓷娃娃，自己一不小心，就能把他弄碎，或者再弄得更疼。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柳忆指尖在齐简脸侧轻颤，就是不敢再碰上去。
　　反倒是齐简被他这样子，弄得回过神来，看柳忆快要急红眼圈，齐简笑笑，抹把脸看向棺椁。
　　“父王，这就是柳忆，十三岁返京那年，简儿在太学门口，一见钟情之人，也是简儿毕生所爱，愿生死相依之人。”
　　说完这话，齐简撇撇嘴，露出个委屈表情：“可惜，他心里还有个明眸皓齿老相好，心心念念多年，总是忘不掉。”
　　
　　第104章 尘埃落定（正文完结）
　　
　　柳忆慵懒躺在榻上,眼皮都不想抬。
　　齐简餍足地舔完虎牙，朝着柳忆颈间又小小咬上一口。
　　草莓田里，增加了新果实,柳忆疼得哼一声,眯眼瞪人，却因脸上带着红晕,凌厉气势不再,整个人像只虚张声势的猫咪。
　　“咬疼了？”齐简舔着最新种出的那颗草莓，意犹未尽，“我的牛乳味道如何？要不要，再来点？”
　　听见这话,柳忆脸颊更红,有心翻身打人，可惜手上腿上都没力气,他最终咬牙切齿踹齐简一脚,翻个身用背对着他。
　　这一脚说是踹，力道极轻，齐简没觉出痛,反倒痒得笑起来：“来吧,再来一次,就一次。”
　　“你刚才就这么说的！刚才的刚才，也这么说的！”柳忆怒极反笑，唰得转过身,用圆溜溜眼睛瞪向齐简,待看见齐简额间血迹，眼底怒意又化作春水。
　　先前，在齐王灵前,见齐简落泪，又委屈指控，柳忆心早软得拎不起来。他指天画地绝无别人，一会儿说一见倾心，一会儿说再见钟情，恨不能把所学情诗一股脑抛出来，再唱几首情歌。
　　成堆情话说出去，好不容易将齐简哄好，又听齐简幽幽道，还说没有老相好，都不愿让我在上面，我怎么信？
　　敢情说这么多，就为这个？还是在齐王灵前？等等，在齐王灵前，自己对着他儿子一番表白，这也，太…
　　对上齐简漂亮双眸，柳忆羞得脸颊泛红，找个借口溜了。
　　溜回寝殿，绕着桌子兜转几圈，又拨动珠链呆楞许久，直到脸颊热度退去，齐简依旧没回来。
　　柳忆磨磨蹭蹭返回灵堂，离着老远，便听到闷闷轻响。心里咯噔一声，他小跑到灵堂入口，只见齐简身披素白孝服，双膝跪地，前方地面上，有块新鲜血渍。
　　听见门口声音，齐简停下磕头动作，回眸望过来，白净额间，鲜红一片，甚至有那么两缕血丝，顺着额侧，流到眼角。
　　本能般伸出手指，用指腹擦掉血污，柳忆把人拉起来，连哄带骗弄回寝殿。
　　仔细清理干净伤口，又涂好药膏，看着齐简端坐不语的模样，柳忆恍惚想，仿佛听见心脏裂开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脆响，伴着抽痛此起彼伏。
　　他俯身蹲下，双手放在齐简膝上，仰头看他。
　　齐简目光闪了闪，落到柳忆身上，看清是柳忆后，他露出个浅浅笑容，眼圈依旧通红：“我以为那么多年，我早看淡了。”
　　“怙育之恩，看不淡的，我明白。”柳忆抿着嘴，眼睛也开始泛红。
　　点点头，把柳忆带进怀里，齐简将下巴搁在柳忆发顶，沉默良久，小声道：“柳忆，我难受。”
　　尾音发颤的话语，如春日惊雷劈入心间，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齐简哑着嗓子说让我做的时候，柳忆根本连拒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第一回合速度很快，齐简有些急切又有些费解，柳忆忍着疼痛，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心安慰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你已经很棒了。
　　谁知齐简听见这话，神色微变，翻身又要再来。
　　第二次过后，柳忆累得手都不想抬，被齐简抱着去沐浴，又抱回来。
　　身体贴到床榻，柳忆还没等长出口气，就见齐简红着眼睛，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再来一次，就一次。”
　　再来半次，自己就要交代在这，柳忆长叹一声，又舍不得拒绝，只能另给齐简指条出路。
　　就这么，自己把牛奶似的液体都喝进去了，他还想再来？柳忆咬着牙，坚定摇头拒绝第四回合。
　　齐简也知道强人所难，没难为他，只是自己舔舔嘴角，捞过茶杯递到柳忆嘴边：“那你喝点水？不过你还能喝下吗？毕竟刚才也喝了不少东西。”
　　“滚！”柳忆红着脸推开茶杯，气哼哼翻身。
　　齐简环住他，低声笑起来。
　　第二日，他们是被王公公和晓斯一起叫醒的。王公公满脸愁容，见齐简出来，连忙跪地：“世子，皇上请您入宫。”
　　请？柳忆和齐简都是一愣，明白很多事情，今日要有定局。
　　“皇上还想请您，将齐王棺椁，也带入宫里。”王公公声音发颤，生怕齐简拒绝，“皇上说，齐王想必，也不会拒绝。”
　　齐简望向柳忆，缓缓闭上眼睛。
　　暖阁里，皇上仿佛一夜间，又苍老几岁，满鬓白发，眼皮虚肿。看见棺椁，他好似想挣扎起身，却迟疑片刻，又重重躺回榻上。
　　望着棺椁喘息许久，他扭头看向齐简和柳忆，摆摆手，命老太监递过去卷澄黄色圣旨。
　　太子被贬庶人，终生囚禁太子府，衣食供给全都没有，连仆人都没一个，至于其背后的皇后和姜家，圣旨上并没交代。
　　姜家根基太大，为前朝稳固，也不能彻底拔除，何况刺杀齐王之事，是太子临时起意，皇后最多算是隐瞒不报，至于曾试图对谁暗中下手，在皇上看来，也不算什么，齐简冷笑着交还圣旨，说句皇上圣明。
　　“这些年，皇后和太子如何对你，朕看在眼里。”皇上说完一句话，喘息许久，才接着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朕对华琮，对姜家，惩罚太轻？”
　　“我觉不觉得，无关紧要。”齐简偏头，目光在棺椁上停留片刻，扭头直视皇上，“只要父王在天之灵不觉得，就够了。”
　　皇上好像想说什么，只是话还未出口，便歪着脑袋又咳半晌。呼吸平缓后，他摇摇头：“你果然是他的儿子，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一直都能分清。”
　　听见这话，柳忆终于把目光分到皇上身上，看着他脸色灰败的模样，有些疑惑。
　　“是朕，一直都看不清，所以一错再错，才落得如今境地。”
　　皇上费力抬头，看向棺椁，又将目光上移，用浑浊眼眸看向窗外，可惜如今已非初春，几颗桃树上只剩翠叶，不见粉花。
　　当年桃树繁花之下，齐王临风而立，一晃，已经这么多年，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
　　重重咳嗽声过后，皇上捂着口鼻的金黄丝帕上，一团暗红。他攥着丝帕，勉强起身，看着案几上孤零零的那杯茶，重重叹口气。
　　“朕，不知道的，我，不知道的。”皇上喃喃自语，举起茶杯，“我知道是华琮贪功冒进，知道你是替他顶罪，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他害了你难怪，难怪这些年来，你一次都不肯入梦见我，难怪”
　　将茶饮尽，皇上用力摔碎茶杯，茶水触碰地面，升起小股白烟。
　　茶里，有毒？齐简和柳忆都是一愣。
　　皇上脸上出现不合时宜的红润：“皇后姜氏、废太子华琮、连同姜氏全族，意图谋权篡位，毒害天子，其罪，当诛。”
　　在齐简和柳忆诧异目光下，皇上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密旨。
　　“旨朕早已传下去，如姜家和华琮不肯伏法，兵权在手，如何做你心里自有分寸。至于老二府上，华琮的那个儿子，朕已替你料理妥当。另外一个孩子，你看着办吧。”
　　见齐简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皇上将圣旨扔到地上，喘着粗气道：“你赢了，这天下，终于是你的了。”
　　齐简自嘲般摇摇头，抬脚踩住圣旨，碾上几次，抚摸着棺椁冷冷笑起来：“我真替父王，觉得不值。你眼中，人人争抢垂涎的天下，在我和我父王眼里，一文不值。”
　　扔下这话，齐简拉着柳忆快速离开暖阁，出宫径直朝二皇子府上赶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皇上的人早已抵达，府中稍小些那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柳忆抱起大点的那个孩子，心疼地拍拍：“好了好了，没事了。”
　　原本还在号啕大哭的孩子，在柳忆怀里拱拱，伸出藕节似的小手，抓着柳忆指头，笑了。
　　齐简看着地上血痕，声音低沉：“早知他会对孩子出手，当初，我就不该将这事透露出去。”
　　齐简知道太子私藏外室消息后，瞬间猜到，皇后是打算逼自己出征，路上动手谋害，并将孩子硬塞给齐府。
　　他也算准，皇上听见这消息，会怀疑太子私藏外室的目的，会怀疑皇后试图掌控皇孙，意图不轨。
　　所以他悄悄派人，将这消息传进皇上耳中，暗中看着皇上动手，把那女子带进二皇子府上，又派人严加看管，十月怀胎后，诞下名男婴。
　　怎么说也是皇孙，虽名不正言不顺，但皇上也不会苛待，齐简后来，就没将这事太放在心上，甚至昨天猜到皇上要动手时，也没想过，他会对不足一岁的婴孩儿下手。
　　要是早些想到，无辜的孩子也就不会死了吧？齐简神情懊恼，眸色转暗。
　　哪怕孩子父亲，是太子，是自己杀父仇人，孩子却依旧是无辜的。柳忆明白齐简所想，有点感慨又有点心疼，看，这是我所爱之人，善恶分明，心如璞玉。
　　他抿抿嘴，将怀里小孩儿举高，故意笑道：“你是二皇子遗孤，按理是我们侄子，来，叫叔叔。”
　　哇的一声，小孩儿又哭了。
　　小孩儿哭声里，有侍卫哭着来报，说皇上被皇后和废太子毒害，于暖阁内归天，皇后和废太子见到圣旨，自认无力回天，双双自尽。
　　翌日，齐简身着团蟒王袍立于朝上，自封摄政王，指着柳忆怀着小孩儿喊声皇上。
　　群臣余光看着殿外大军，哆哆嗦嗦跪拜高呼，孩童啼哭声夹在一句句吾皇万岁声中，传出很远。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齐简满意地点点头，烦躁瞪孩子两眼，朝柳忆轻轻道：“晚上回去，我给你喝牛乳。”
　　这么小的孩子，是该多喝牛奶，柳忆刚想点头，反应过来，脸唰的红了…
　　
　　第105章 番外
　　
　　摄政王王妃和世子妃的日常,差别也不大，除府上多个小孩子需要照顾外，柳忆依旧按时起床,按时睡觉,哦，对了,还有可能时不时被要求喝“牛奶”。
　　齐简牌牛奶喝得次数太多,柳忆某天清晨，一瘸一拐爬起来，看着漆黑天色，他悲愤扶额,心道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算算日子,小悦怀孕已大半年还有余，按理说再过一两个月,自己就要当舅舅。
　　日子过不下去,而且眼看着要当舅舅，柳忆在床头摸出荷包，决定不远万里奔去西蜀,给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送个见面礼。
　　齐简下朝回来,把挂在腿上的奶皇帝扔给晓斯,一头扎进寝殿，却扑个空。看着案几上随风摇摆的出走书，齐简咬牙喊来知文。
　　离家出走第一天,柳忆含恨骑在马上,忍着不可明状的痛楚，咬牙切齿。
　　离家出走第二天，疼痛稍减,柳忆有点想念小奶皇帝了，也不知自己不在，那孩子会不会总被齐简吓哭？
　　齐简也是的，那么小一孩子，求抱抱多正常，不过就是多要自己抱两次，总对着人孩子瞪什么眼睛，显摆眼睛大吗？柳忆冷哼两声，扬起马鞭。
　　离家出走第三天，晚间投宿客栈，看着空荡荡的雕花窗，柳忆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孤单。
　　真的，不多，就只是比指甲盖还小的，那么一丁点孤单。
　　柳忆简单收拾收拾，抱着被子翻滚两圈，唾弃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是一个人睡，是真冷啊，也不知道齐简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最近天下太平，这个时辰，他应该不会在看奏章，也过了宵夜时间，自己又不在寝殿，他一个人，应当会坐在桌边画画吧？
　　想到画画，柳忆有些唏嘘，又有点傲娇。
　　当初自己准备去陇南，找国手画过画像，后来齐简收下那画像，并没挂起来，反而是将先前送给自己那画找出来，在海棠树下，又添上个蓝衣身影。
　　一蓝一黑两道身影，依石坐在树下，粉红色海棠花瓣飘落发间，宁静悠远。
　　机缘巧合下，国手曾看过这画，干瘦老者捋着山羊胡，笑呵呵指向画中齐简，赞句绝色，又指指画中柳忆，笑道这才对。
　　后来，柳忆也仔细比较过两幅画，人都是自己，长相穿着也基本一致，只是齐简的画里，自己满眼含笑，脸上的舒展和惬意，仿佛要溢出纸面。
　　早知道，就把那画也带着了，蜀地孤远，一去一回，怎么说也要两个月。两个月都见不到小霸王龙啊，柳忆幽幽叹口气，抓过软枕盖在脸上，辗转几次，渐渐睡熟。
　　有什么声音？柳忆皱眉，睁开眼睛，四周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伸手摸向右侧，是冰冷墙面。
　　微微一愣，柳忆连忙朝另一边摸去，还是硬邦邦墙面，墙上有些微粉末，柳忆用指尖捻捻，判断出是墙灰。
　　而且，并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墙灰，而是上辈子，孤儿院里，斑驳墙面墙面上脱落的白灰。
　　不对啊，明明没有光亮，自己怎么知道是白灰呢？柳忆晃晃头，掐自己大腿一把，也没分清到底痛，还是不痛。
　　就在他晃神功夫，黝黑墙面上，莫名出现个小小亮窗，尖锐女声透着窗子传进来。
　　“让你偷喝牛奶！关着吧，活该！”
　　砰的一声，那点光亮再次消失，任凭柳忆如何敲打踢踹，四周依旧只有黑暗和冰冷墙面。不知过了多久，柳忆喊累了也踢累了，他颓然坐到地上，环着膝盖小小喊声齐简。
　　这是梦，柳忆知道，而且这梦，以前时不时就要做上一次。冰冷墙面，漆黑房间，还有孤儿院阿姨叫骂声，是他上辈子，最恐怖的记忆。
　　可是，明明已经快两年没做过这梦，为什么今天忽然，又梦到了？
　　柳忆抱紧双腿，低头期盼时光快点流逝，可是一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四周场景都没有变化。
　　会不会，回不去了？还是说，这才是真实？在无尽黑暗里，柳忆忍不住想到，会不会父母、小悦、石磊，还有齐简，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会不会，自己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小黑屋，会不会，从来就没有穿进书里的那些生活？
　　柳忆指尖开始发颤，接着是小臂，双唇，乃至牙齿。
　　他闭着眼睛，压抑着颤抖战栗，一遍遍告诫自己，不会的，不会的，那些人那些事，都不会是假的。
　　可脑子却仿佛不听使唤，总是忍不住要想，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父母，没有妹妹，没有石磊，也没有齐简…
　　什么都没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没有齐简，其实，没有齐简。没人苦等自己五年，也没人为自己筹谋斡旋，更没人去御前求婚，带着一台台大红礼盒，在晚霞余晖中，堵满整条街道。
　　身体彻底颤抖起来，柳忆隐约间好像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按紧衣摆，指尖碰上腰带，忽然顿住。
　　繁复花纹织就的腰带最中心，嵌着颗滑溜溜的宝石，不用特意去看，柳忆都知道，这颗宝石是蓝绿色的，边角处光彩夺目。
　　柳忆深吸口气，放开宝石，握拳重重砸向墙壁。
　　去他的假的，自己要是能凭空幻想出这么复杂的衣服样式，当年还高考干什么？直接去做服装设计不好吗？
　　一拳下去，墙壁好像开始松动，柳忆连忙又补几拳，冰冷墙壁逐渐变软，就在柳忆打算再补一拳，将墙壁彻底砸开时，墙壁自己朝后退去。
　　猛地吸口气，柳忆睁开眼睛，看见齐简皱着眉头，手上还抱着个枕头。
　　“你？”
　　“你？”
　　异口同声过后，柳忆清醒过来，他摸摸脸颊，冲着齐简不好意思笑笑：“我做噩梦了。”
　　齐简点头，把枕头扔开，褪掉鞋袜挤上软榻，掀开被子，熟门熟路将自己裹进去躺好。
　　看着不太熟悉的被面，柳忆歪着头愣了愣，彻底清醒。他触电般弹起来，指指齐简，又指指被褥：“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齐简冷哼，用目光朝枕头示意，“我要不来，我的王妃，就要将自己闷死了。”
　　“我没有，我…”柳忆喃喃几声，摸两下脖子上的金链子，“我其实…”
　　见他吞吞吐吐，齐简挑眉坐起来。
　　“我其实…”柳忆犹豫片刻，想到梦中惊恐，抿抿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我有个秘密，我其实…”
　　齐简用指尖轻轻按住柳忆双唇，嘘了一声：“我明白。”
　　“不是，你不明白。”柳忆有点焦急，生怕鼓起的勇气再次消散，“我其实，我…”
　　“我真明白。”齐简笑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明白什么啊，你真不明白。”柳忆深吸口气，“我其实是别的地方来的，不是，我是说，我身体可能属于这，但我灵魂不是，我是其他世界的人，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你明白吗？”
　　齐简表情明显变了。
　　柳忆小心翼翼揣摩他神色，叫不住他是太惊讶，还是已经将自己当作妖怪。随着齐简神色转暗，柳忆心脏也扑通通乱跳起来，他咬着嘴唇，有种死刑前等待宣判的错觉。
　　沉默良久，齐简终于抬起头，小声问：“所以，你要走了吗？”
　　“什么？”柳忆懵了。
　　齐简垂眸，幽幽叹口气：“我早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所以，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要走了吗？”
　　柳忆：…这场景，跟预期好像不太一样。
　　“你真要走？”齐简声音越来越低，稍稍向后仰靠在床背，单手捂住眼睛。
　　柳忆连忙摇头：“不走不走，我哪都不走。”
　　“真不走？”齐简放开手，终于偏头看他一眼。
　　看见齐简眼睛发红，柳忆又是心疼又是后悔，拉着他胳膊一个劲儿保证：“不走，我真不走。”
　　保证完，他又有点心虚，试探着问：“你说，你早就知道？”
　　齐简微微颔首。
　　“那你？”柳忆犹豫片刻，还是道，“那你不怕吗？”
　　齐简挑眉。
　　“就是，比如说啊。”柳忆想了想，举个例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怀疑我是妖物精怪什么的？”
　　齐简莫名其妙瞪他一眼：“谁管你到底是什么？只要是你，就够了。”
　　这话好似颗定心丸，柳忆心里所有忧虑都飞散出去，对上齐简目光，他只觉心里满满当当，愉悦情绪都好似凝聚成实体，从心尖一点点往外涌。
　　见他笑起来，齐简神色也跟着好转，盯着柳忆耳垂看上片刻，齐简不自觉舔舔齿间：“柳忆。”
　　“什么？”柳忆笑着看他。
　　齐简嗓音发哑：“你想，喝牛乳吗？”
　　说完，他不等柳忆回答，俯身亲过来。
　　口腔被无情侵略，柳忆回应完这个吻，感受到身体异常，又见齐简似乎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他悲愤交加，红着耳朵将人推开：“放开！我反悔了，走，我现在就要走…”
　　回应他的，是齐简更为霸道热烈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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