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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耳光
    第一章 耳光

    九重天宫里，岁数最大的后土大帝曾说：“自洪荒时代之后，九州宇内就属东海龙太子是最霸道的性子。”

    当时在场的天帝眯着眼睛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一旁侍奉的小仙婢将这话传了出去，听到的人莫不赞同。

    就连东海龙王也说：“他那性子，我也奈何不得。”

    于是众仙又替龙王同情了一把。

    却说这东海龙太子，出生之时，数百蛟龙出水，腾空翱翔，天边祥云弥补，远古梵音三日不绝，那阵仗竟比天宫太子更来的盛大。众仙瞠目结舌之际，太上老君掐指一算，半晌才叹了一声：“贵不可言呐。”

    众人低头一看命格盘，这龙太子竟是上古水神共工的转魂。

    传说洪荒时代，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大打出手, 最后共工因打输而羞愤地朝西方的不周山撞去，撑支天地之间的大柱断折了，天地倾斜，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地也陷成一道道大裂纹，六界面临一场浩劫。

    而后女娲补天，洪荒时代结束。

    共工那性子就已经如此傲气，那么这龙太子的脾气倒也不奇怪了。

    西方如来佛法大会时，曾递了三次请柬到东海，而日日笙歌的敖晟从酒醉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绣金的黑靴子将通报的龟奴一踢：“关我何事？”

    神情语气皆是不屑。

    原本龙王的头衔在天宫里还排在八仙之流，可偏偏敖晟头顶架着上古水神的荣耀，一身神力锐不可当，就连天帝也得多给几分颜面。

    所以九重天上才能看到一等一的天官元帅，倒过来给一个龙太子行礼的场面。

    龟奴揉揉屁股，委屈巴巴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请柬，低声下气：“太子……那这文曲星君的宴会，也一并回绝了？”

    敖晟闭着眼睛扭了扭脖子，斜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金色的请柬，道：“文曲，就是那个文绉绉的星君么？”

    龟奴头冒冷汗，点了点头。

    “下凡做了几年人，他倒是懂了些小聪明。”

    可不是么，金色的请柬，是邀请最上乘的宾客才用的颜色。敖晟向来不屑去宴席，天宫里大多人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去请他，而文曲虽知敖晟不会给这个面子，却还将请柬递过来，为的就是讨个好、卖个乖，给敖晟看看他的诚意罢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龟奴觉得手上一空，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也好，我许久没有找五极战神练练拳脚了。”

    听听，龟奴不禁替文曲星君的宴会肉痛一下，旁人去都是道喜的，这自家的主子过去活像是找晦气的。

    只是这话他当然压在心里头不敢讲，乖乖地叫来婢女，伺候敖晟更衣。

    墨石镜里，很快就倒映出一个身披暗夜鎏金的大袄，剑眉入鬓，眼神轻佻的身影。

    文曲星君下凡历劫回来，自然是想热闹一番的。他向来是个圆滑人，在天宫里四处都关系不错，因此收到请柬的天君能来的都来了，就连天后也命人送了两本手抄经书来。

    觥筹交错，舞女仙乐，欢声笑语总不断。文曲星君是个文化人，自然宴会也不能太俗气，曲水流觞一圈摆上，到了谁手里，谁就吟诗或饮酒。

    水杯刚转了一圈，轮到文曲星君，他诗兴大发，正想大展笔墨，就被旁边的小仙奴抓抓袖子，附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满肚子的墨水顿时烟消云散。

    于是立刻整理衣冠，提着裙摆匆匆往外而去，众仙看他脸色谄媚，还奇怪着呢，伸长脖子看过去，见是那龙太子，纷纷站了起来。

    文曲星脸上笑着，心里叫苦不迭，他哪里知道敖晟竟真的会来，匆匆忙忙命仙奴摆上座，祈祷这位主别看出来。

    敖晟落了座，二郎腿一翘，淡淡地说：“来的不巧，打扰文曲的雅兴了？”

    文曲星君忙摆手：“哪里哪里，龙太子肯来，那是我的福气了。”

    “既如此，那文曲就继续作诗吧。”

    “呃……”被敖晟这么一断，文曲如鲠在喉，哪里还说得下去，只能干笑两声，假装头疼，“哎呀呀，这我两杯酒下去，脑子就不灵清了，我认罚，嘿嘿….”于是，一仰头，喝光了酒。

    白衣的舞女们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像是瑶池里的白莲花，顾盼回首，分外多情。稍微有那么一两个胆子大的，眼珠子往敖晟身上瞄过去，然后羞红了脸。

    敖晟嘴角邪魅一笑，盯着那些舞女贴珍珠片的小蛮腰，一伸手，将那个脸红的小舞女吸到自己手里，挑起她的下巴，可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

    “你这身段，活像个海带成精了。”

    “噗——”不知哪个没忍住的直接就喷酒了，大多数人还是死命地憋着，暗道这龙太子真是利嘴腹黑，气不死人不偿命。

    一贯以来就有耳闻，敖晟看得上眼的就‘调戏’一番，看不上眼的，就‘戏弄’一番。那舞女羞得抬不起头来，捂着脸就跑走了。

    文曲见风使舵，摆摆手就撤了歌舞，只一味地添酒。众仙们互相交谈，只是谁都不敢那么不长眼地去讨敖晟的厉害了。

    多喝了几杯之后，敖晟便觉得有些无趣了，正想起身离开，就听得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轻灵淡然，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让他又地坐了回去。

    “雁黎因公来迟，还望文曲星君莫怪。”

    大门一开一合，走进一个白发银衣的少年，眸色浅淡，像是昆仑山上的万年积雪一般，他孑然一身站在那里，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格格不入。

    敖晟自持眼界高远，见过多少大人物，倒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像眼前人这般清奇的风骨，暗黑的眸子加深了几分，又将酒杯拿了起来。

    “啊，是司雪天君来了，快请坐吧。”文曲招呼了一下，可他正忙着和武财神说话呢，没发觉满座之中除了敖晟的身边，竟没有多余的座位了。

    雁黎倒是神色淡然，环视了一圈，寻着空的位置就坐了下来，似乎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喧哗的宴会，就因为他这一落座而变得安静了。

    文曲这才头上冒汗起来，可是雁黎都坐下了，总不能再叫他站起来吧？可是雁黎的脾气又是天宫一等一的冷，这两位爷坐到一起，真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敖晟斜坐在位置上，手支着脑袋，大胆而肆意地打量着雁黎的侧脸。

    约莫是察觉到敖晟的目光，雁黎微微皱眉，侧脸看他：“看我作甚？”

    “自然是因为你好看，”敖晟倒了一杯酒给他，眼里带着调笑的风情，“都说嫦娥是第一美人，可我看，你这个小天女倒是比她尤甚。”

    他这话说的不轻不响，偏偏叫周边的人都听清楚了，吓得他们碗筷都险些拿不住。

    乖乖，感情这龙太子从没见过司雪天君？

    几个天君脸色怪异地看了看雁黎，就见那个冰美人一贯无表情的脸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周身清冷的气氛倒是更低了几度，拿酒杯的手也捏紧了两分。再看文曲，他眼一闭，头一扭，干脆装死人了。

    敖晟看雁黎没有反应，更是玩性大发，身体也倾过去，一手还撩起雁黎的一缕白发在手中把弄：“美人唤雁黎，呵，往后，我可以叫你小黎么？”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举座皆惊！

    众人再装不下去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二人，鸦雀无声。敖晟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脸被抽到一边去，脸上的五指印昭示着始作俑者的愤怒。

    雁黎冷若冰霜，站在那里，拳头握紧，因为他出离愤怒的起身，以至于桌子都被掀翻，佳肴砸了满地。

    文曲也再装不得死了，连忙跑了过来打圆场：“这这这…这是怎么了二位？可是文曲招待不周惹恼了二位？且看在我面子上，都宽宽心、静静气……”

    再怎么愠怒，这都是别人家的宴会，雁黎自然不能太过撒气，冷冷剜了敖晟一眼，道：“这位仙君喝醉了，我只是替他醒醒酒，告辞。”

    然后拂袖而去。

    “嘶……脾气挺大。”敖晟转过头来，脸上的印子自动消下去了，他微微一动，发觉自己的手脚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被雪给冻住了，暗暗笑了一下，再一使力就破解而开。

    他没心思听耳边文曲絮絮叨叨的赔罪，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雁黎离去的方向，最后笑得讳莫如深，

    “有意思。”



第二章 冰疙瘩
    第二章 冰疙瘩

    天宫的骑射场，天佑元帅正瞄着一颗流石要射出去，却偏偏被一只旁边飞来的箭给截胡了，他回头一看，来人桀骜浅笑，一身暗黑。

    “龙太子好身手。”天佑打招呼。

    敖晟与他闲话了一番，最后说到文曲星君的宴会上，还抱怨了句天宫的盛宴万年如一日的无聊，天佑只是憨笑。

    “倒有个趣事儿，”敖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惹毛了个会下雪的小天君。”

    “雪？你是说司雪天君么？”天佑把弓拉开，“那小子的性子就是一块冰疙瘩，素日里都是独来独往的，你别往心里去。”

    小子？男的？

    敖晟失笑，难怪发那么大的火呢。

    最后回到龙宫的时候，龟奴百年难得看一次敖晟的好脸色，还觉得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忍不住多嘴道：“殿下这是遇见什么美人了么？”

    敖晟拍他的龟壳：“还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哦？人鱼族的？还是水蛇族的？”

    慢慢躺倒在珊瑚椅上，敖晟回忆起那双清透无欲的眼神，笑了：“是个天君呢。”

    滕六宫，是天宫里最偏僻的宫宇，这里永远积雪成冰，人迹罕至。

    雁黎刚回了宫，连外衣还没来得及解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前去一看，就见敲门的是个小仙奴，跪在门口道：“司雪天君救个急，不知哪位仙君家里养的会喷水的小仙兽逃出来，落到咱们佑安宫，那水淹得大呢！”

    雁黎皱眉：“他自己不会捉拿么？”

    “天佑元帅的拳脚您是知道的，没个轻重，也不知是哪位上神养的，怕一掌给那小兽弄死了，这才劳烦您的！”

    天佑倒是甚少请人帮忙，雁黎便说：“前方带路吧。”

    驾云飞到佑安宫的时候，正看到房檐上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水麒麟，张大了嘴东一下西一下地吐水，整个佑安宫像是被淹过一般，可怜那天佑元帅抱着自家的珍宝站在房檐上眼巴巴等着雁黎。

    水麒麟看着远远有人朝它飞来，正想张嘴喷水，顿时眼前精光一闪，下一刻身上一冷，便动弹不得了。

    雁黎一指头将它冻住，再对着满院子的水一点，结水成冰，再往上一指，那冰块一个个飘起，倏地飘向远方不见了。

    将水麒麟抓在手上，雁黎走向天佑，将小兽递给他。

    “不不不不不，这可千万别，”天佑连连摆手，“我的好司雪天君，你就发发善心帮我看看这是谁家的祖宗，我这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差点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雁黎却不买账：“这与我无关。”

    天佑委屈巴巴：“司雪天君你这就不义气了，你看，你之前偷偷去探望关押在重明台的好友时，我不也没告诉天帝么……”

    雁黎一僵，低头看看手里的水麒麟，那小家伙抬头看他，虽然长得绿油油的，一双眼睛倒是极大，无辜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自己犯错。

    看雁黎有点软化的迹象，天佑生怕他反悔，脚底抹油一般往屋里跑，边跑边说：“谢了啊！”然后砰得一下把门关上，清点自己的损失去了。

    门外的雁黎伸出一指，探了探水麒麟的额头，见它魂魄之上萦绕着他主子刻下的图腾印记，下一刻就皱了眉头。

    真是冤家路窄，原是东海的。

    也不知今日这一出，是巧合还是刻意呢。

    龙宫里的敖晟正和西、南、北海的龙王小聚，酒过三巡什么话都往外说。

    西海龙王敖钦拎着酒壶笑道：“我说敖晟，你这龙太子当得够久了，看哥儿几个，都当了多少年的龙王了，你再不赶紧接过龙玺，就快和我儿子平辈了！”

    敖晟不客气地将酒杯丢过去，翘起腿，左手摸着身边水蛇族的小尤物：“当龙王有什么意思，施云布雨、统领水族，即便我不坐那个位置，东海也依然要听命于我。”

    南海龙王敖润拍了拍北海龙王敖顺的肩膀：“瞧见没，这才是有福气的，哪像我们，一味的劳碌命。”

    他们正笑着，龟奴就一溜烟地爬进来，手里拎了一个冰做的笼子，爬到敖晟脚边。

    敖晟看了看那笼子里的小东西，坐直了身子，问道：“谁送来的？”

    “一个小天兵。”

    “天兵？”敖晟挑了挑眉头，“可有让你带什么话？”

    “没有，放下便走了。”

    得了这个答案，敖晟脸色不善，摆摆手就让龟奴下去了。他指头一点将冰笼打开，水麒麟立刻跑出来，钻到敖晟怀里求摸。敖晟弹了弹它的脑袋，这小家伙一张嘴，“哇”得一下吐出一个银闪闪的东西来。

    而敖晟的脸色在看清那个东西之后，变得好看不少，甚至还摸了摸水麒麟的脑袋，赏了它水灵芝吃。

    敖润贼眼睛格外尖，啧啧了一声：“哟，什么宝贝？又是勾搭上哪位佳人了？”

    “是不是桃花姬？我可听说她心仪你很久了，”敖顺打着酒嗝，“嗯…不过论脸蛋，太清秀了。”

    “正是正是，要我说，还是红鸾星那样的媚骨才是绝色！”

    说起女子，男人总是往荤里讲。

    敖晟把玩着那个发光的东西，笑道：“绝色是绝色，就是太冷了些，像个万年不化的冰山。”

    “啧，上心了？我倒好奇是哪路天仙，居然还敢不给你敖晟面子，我可要满满地敬她三杯！”

    “就是！诶，敖晟，我可跟你说，这妮子你要是不把她拿下，那可够我们取笑一万年的，哈哈哈…”

    对于那三个酒肉朋友的玩笑，敖晟已经是半点也听不进去了，只一味地想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年冰山又如何，他敖晟掌管浩瀚万里东海，还怕化不开一个冰疙瘩？



第三章 玄鱼
    第三章 玄鱼

    世人皆以为，像雁黎这样的司雪天君应当是极其清闲的，殊不知他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很多。

    每到冬季便要下雪这是常事，再有就是些神山名地的终年降雪，再次就是一些天罚之地的布雪设冰，譬如冰牢、太仓之都等等。

    种种要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不周山的雪结界了。

    世说，不周山是人界唯一能够到达天界的路径，但不周山终年寒冷，长年飘雪，非凡夫俗子所能徒步到达。自从共工怒触不周山后，天地的连接就已经断了，但是修仙之人若是能炼其身，锻其骨，凭肉身攀上不周山，那便能修得长生不老的圆满。

    而这冰封万里的雪境，正是雁黎的本分。

    驾云来到不周山外，雁黎正向腰间摸去，却觉得那里空空如也，这才低头一看，竟不知何时丢失了日月珠。

    不周山的守山将是认珠不认人的，没了凭证便入不得山，雁黎正在回想是丢在了何处，就听身后一个戏谑的声音。

    “你可是在寻这个？”

    一听到声音，雁黎的脸就板了下来，一回身，果见敖晟一手拿着日月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家畜贪玩，多亏阿黎送了回来，想来这是阿黎遗失的，便亲自送来。”话说得好像很有礼数，可是敖晟一动不动，似乎是等着雁黎上前来拿。

    雁黎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夺手，可敖晟偏偏将手抬高一分，让他抓了个空。在雁黎眼神变冷之前，敖晟将日月珠亲手系在他腰间。

    “那日文曲宴会，是我轻薄了你，你若是不怪罪，可要领我的情呢。”这句话，他几乎是压着雁黎的耳边说的。

    雁黎皱眉后退一步：“龙太子有眼无珠罢了，何罪之有。”说完，头也不回地入了不周山。

    敖晟双手环胸立在空中，这个天君，原来也是个利嘴。

    待雁黎布雪阵结束，一出来看见敖晟竟还在原地，微微惊了一下。下一刻就装作没看见一般，顾自回天宫了。

    敖晟倒也不恼，挨着雁黎一道飞天，雁黎往东他也往东，雁黎往西他也往西，最后雁黎实在忍不住，说道：“龙太子莫不是路痴？”

    言下之意是为什么要跟着他，可敖晟就是个脸皮厚的，竟顺杆子往上爬：“见了你，我便不记得回龙宫的路了。”

    雁黎拳头握紧，冷哼一声：“龙太子怕是酒还没醒。”

    “说句玩笑话，阿黎可别太认真。不过，我亲自前来向你致歉，你若不领我的情，我如何安心回龙宫呢？”

    “既如此，那我原谅你了，请回吧。”

    “我敖晟的赔礼岂能是嘴上说说就行了的，那我东海的面子也就太小了。我听说阿黎平日里总是深居简出，不若我做东，带你去人间逛逛吧？”

    “不去，”雁黎直接拒绝，半点犹豫都没有，“而且我与龙太子似乎并不熟，太子还是别叫得这么亲切。”

    “不喜欢？那改叫雁子？小黎？黎黎？”

    “……”

    像是怕极了敖晟的纠缠，雁黎立即化作一道光，嗖得一下往天宫飞去，瞬间消失在敖晟的视线之中。

    自此以后，天宫里出了一等奇事。那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东海龙太子竟日日遣人往天宫里送东西，还偏偏就送到滕六宫去。

    而滕六宫的主子倒也不负众望，那些个礼物都堆在宫门口，积雪盖了好几层，愣是碰都没碰过。

    这就长了不少闲言碎语了，有人说是龙太子故意摆场面为了弥补自己在文曲宴会上丢的面子，还有人说是龙太子想为自己的妹妹烛葵公主讨新郎官来了。

    不过这些流言只在滕六宫门外，从来都进不了雁黎的耳朵。

    他挑拣好一些仙丹，碾碎，走到在自己宫内的水池旁，伸手往下一撒，便有一只通体白色的鱼摇着尾巴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张地吞食着仙丹，吃完之后才一跃出水面，化作一个纤细的少年。

    若是仔细看，这个少年眉目还颇像雁黎，他抬头灿烂一笑：“雁哥哥。”

    “玄鱼，你又长大不少。”

    玄鱼本是一个被遗弃在海岸上人鱼，雁黎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尾巴上鳞片稀疏而丑陋，似乎天生就断了几分。

    人鱼族向来注重外貌，有些天生残缺或丑陋的小人鱼，会被无情舍弃。

    或许是他挣扎想活下来的样子太过倔强，雁黎违反天规将他养在宫里，好在他向来不与人来往，竟也无人发现玄鱼的存在。

    玄鱼摇了摇脑袋：“是啊，这池子我都有些嫌小了呢。”

    雁黎淡淡地点头：“我会尽快送你回海里的。”

    “不要…”玄鱼拉着雁黎的袖子，小脸拧成一块，“回海里，我一个认识的都没有，他们…都会欺负我的。”

    “无论是谁，总要学着独自过活，”雁黎淡色的眸子看他，“依仗别人终究不是办法。”

    “我舍不得雁哥哥。”

    “海里才是你的归宿，你不属于天宫。”

    玄鱼眼睛红红的，将哭未哭的模样。雁黎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说得凉薄了些，于是也只能劝道：“也不是立即就要舍了你，别难过了。”

    对于那种依依惜别之情，雁黎较为迟钝，总比旁人弱一些。

    “雁哥哥，”玄鱼小声呢喃，像是试探一般，“上天入地放眼六界，难道就没有能叫你牵挂的人么？”

    这个问题真的让雁黎哑口无言了。

    他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自己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他不喜欢喧闹，也不喜欢宴会，人多的地方总让他无处释怀，虚与委蛇之就更不用说了。他只是觉得避开与人的交际能叫他少了些许烦恼，渐渐地就变成现在这独来独往的样子。

    自认并没有什么不妥，原来在他人眼中是中异类么？

    长久的沉默让玄鱼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正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被人打断了。

    “我说阿黎怎么不喜出门，原来是‘金屋藏娇’了。”

    蓦地瞪大眼睛看去，院墙上横卧着一个人，手支着颌，玩世不恭般低头看下去。



第四章 前来讨债
    第四章 前来讨债

    玄鱼见有外人，吓得扑腾一下跳进池子里，变成小鱼，躲在荷叶下面，露出一只鱼眼睛瞄看。

    雁黎挡在池子前，如临大敌般对着敖晟。敖晟被他的认真劲看笑了，翻身从墙上跳下来：“阿黎这样直勾勾看我，我可是会害羞的。”

    “你来作甚？”

    “我想你了，”敖晟脸不红心不跳，雁黎一弹指就是几个冰叶子朝他脑袋射过去，他略一偏头就躲过去了，“昨日看了几本人间佳话，还想学着那些书生玩个翻墙私会，没成想佳人自行有约了。”

    他越说，越能看到雁黎的脸色黑一层，小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挥上来。走到雁黎面前之后，微微俯下身道：“我什么都不会说，阿黎不用担心。”

    雁黎的眼睛淡漠却有神：“龙太子似乎是太闲了。”

    若不是太闲，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这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天君，被冷遇竟也锲而不舍。

    敖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诌道：“我这个人向来小气，你先前掌掴了我，冤有头，债有主，我自然是要来讨债的。”

    “既是讨债，那堆在我宫门口的礼又是何意？”

    “你送回我的水麒麟，那礼是我的谢意，不过在我这里，恩不抵债。”

    雁黎盯着敖晟，满满的不相信，这番话说得强词夺理又不知如何反驳，雁黎也懒得回嘴。

    敖晟被看得微有些不悦：“你私养我海族，难道是看上这小家伙了？”

    语气里明显的不善，然而雁黎的性子却不是有问必答的，池里的玄鱼感觉不对，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道：“龙…龙太子，雁哥哥只是我的救命恩人罢了……”

    “哦，是么？”语气改善。

    玄鱼赶紧回答：“是的是的，玄鱼不敢骗您。”

    敖晟掠过雁黎的身子，想俯身看一看那池子里的小人鱼，雁黎下意识一转身拦他，谁知敖晟伸出去的身子堪堪又收了回去，仍是原地站稳，而雁黎却收不住力直直撞上了敖晟的胸膛。

    得逞便得逞吧，敖晟还使坏地将右手拦过雁黎的后腰，把人箍紧了一分，皱着眉装作没办法的模样：“这可是阿黎主动的呢。”

    在记忆中，与人这么贴近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迎面而来的气息和温度，让雁黎整个人就是一僵，腰上的手更是让万年不变的神情既恼又怒。

    猛地推开面前人，那人就已经一缕青烟消失，再重新出现在墙头上邪笑看他。

    “既然阿黎都‘投怀送抱’了，那日后你舍得将这小家伙送回海里，只需派个人同我捎个话，我必定亲自来取。”

    他故意将投怀送抱四个字说得重，果不其然就看到雁黎眼神转冷，待他话音刚落，就一阵冷风夹雪地向他袭来。笑着一抽身，便瞬间消失，出现在滕六宫外。

    想了想最后那个冷冰冰的家伙脸上的不满，敖晟那点子恶作剧的心就被填得满满的。

    正这会儿就看见头顶上方，游奕星君悠哉游哉地飘过去，正是要找雁黎的样子。

    一弹指散了游奕星君的云，吓得他险些脸着地砸下来。游奕刚想发作，抬头看见敖晟的脸，顿时先憋出一个笑来：“哟，是殿下您呐，恕下官眼神不好，嘿嘿。”

    不跟他废话，直接把手伸过去：“天帝老头儿让你给雁黎传什么信？给我看看。”

    游奕先是一愣，再是为难：“不是，这，这事关机密…”

    敖晟冷笑不说话。

    游奕冒冷汗了：“这…这不合规矩…”

    敖晟依旧冷笑。

    游奕咽了咽口水，几乎要哭了：“我的龙太子哟，你就饶了我吧。”

    敖晟勾了勾嘴角，却是让人不心安的笑法：“这圣旨用的是二等的帛和不加密的封，能机密到哪儿去？你是乖乖给我看，或是被我打一顿再给我看，选哪个？”

    这位主向来说一不二，游奕那胆小鬼，最后颤颤巍巍把圣旨乖乖拿出来：“…那您慢慢看。”

    夺过圣旨，那上头写得倒也简单，原是凡间靠近东海的一处渔村近日天生异象，下起了血雪，所下之处，人畜接连丧命，是为不祥，命雁黎前去查探一二。

    以往天帝若对他东海域内有些什么微词，敖晟总是爱理不理或是横眉相对的，可今日看着这旨意，倒是挑起眉头，觉得心情大好。

    合上圣旨，往游奕怀里一丢，道：“回去告诉老头子，这旨意下得极好！”

    然后丢下一脸懵懂的游奕扬长而去。

    游奕觉得今日正是流年不利，先是平白被龙太子恐吓了一番，再是去给司雪天君宣旨的时候，差点没被他满宫的冷气给冻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听到‘东海’两字之后，司雪天君接旨的动作格外用力。

    敖晟前脚还没踏进龙宫，后脚就有龟奴凑上来，在他耳边念道，说桃花姬等候多时了。

    这桃花姬本是花神座下的小天女桃夭，掌管人间桃花生长，几年前在东海边的桃林里被虎妖看上，非是要霸王硬上弓，可巧敖晟和其妹烛葵路过。原本像敖晟的性子不太爱搭理旁人的事，只是烛葵热心肠，于是一个顺手就给救下了。

    明明是烛葵的功劳，可桃花姬一看见敖晟，那眼睛就像三月里的灼灼芳华一样，脸上也映着羞臊的红意。自此隔三差五地来龙宫，说是来寻烛葵，其实挂羊头卖狗肉。

    “殿下回来了…”桃夭低眉顺眼，莞尔一笑，“我是来给烛葵公主送些自己做的桃花香囊，这个…”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也给殿下做了一个，针脚粗糙，还望殿下不嫌弃。”

    上赶着想迎合敖晟的人实在太多，像桃夭这样的更是数不胜数，虽然敖晟向来看菜下饭，偶尔也是来者不拒，可是对桃夭这种忸怩黏糊的类型却是不胜其烦。

    用鼻音嗯了一声，敖晟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她，也没接香囊，顾自解着披风，交给龟奴。

    桃夭的眼睛红了红，站在原地像是很受伤，老半天才鼓起勇气问道：“桃夭每次来，殿下总是话不多。不知道是桃夭哪里做错了，惹得殿下不待见？”她越说胆子倒是越大了一点起来：“殿下救了桃夭，桃夭此生此心都是愿意为您所有的。虽然桃夭自知陋质，可也愿为殿下改尽一切。殿下可否告知，桃夭何处不得您的意呢？”

    抬头楚楚，模样正是女儿家最柔情款款的样子。

    可是这在敖晟的眼里，却是一盘寡淡的菜，连提箸的兴趣都没有。

    何处不得意么？

    他摸了摸自己鬓角下面，那里被雁黎的冰叶子削掉一点头发，讥笑道：“大抵是因为，你脾气太好了。”

    然后顾自进了房间，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可怜那懵懵懂懂的桃花姬站在原地，绞尽脑汁也没明白，脾气太好为何也是个错。



第五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五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下血雪的地方在东海南岸的小渔村里，这里曾是周边最富硕的村庄，而如今却宛如一处乱葬岗。

    叫了三声土地公，土地公原地遁出，给雁黎行礼。

    “这渔村原本也无甚异常，只是十日之前突然下血雪，次日开始，村民便一个接一个地病倒，死去，原以为是瘟疫，可请了大夫来看，却没有半点异常，只知道是心力衰竭，想来必是妖邪作祟啊。”

    雁黎点头：“那晚可有何异常？”

    土地公回想了片刻：“别的倒是记不太清了，只是下血雪前，天边似乎有红色流光飞过。出事之后，下官一直护着此地，未敢擅动分毫，天君可亲自查探。”

    进了渔村，房屋仍在，却是断壁颓垣，尸横遍野却没有人收，就连家禽草木都宛如枯槁。

    雁黎走进了废墟之中，用手结印，探查这些残留物中的气息，果不其然从中探寻到一些浓重的妖邪之气。

    向来妖物夺人性命，方式方法各不相同，可目的大多是一样的。

    一者是为了修炼邪功，二者是为了延年益寿。如今的重要，是抓住犯人，以免其再危害人间。

    往里走，发现村中有一口水井，看井绳磨损的程度，必定是常用之井。低头往里一看，井水竟然泛红，宛如血浆，可见是融了血雪的缘故。

    当即放下水桶打上来，雁黎刚想伸手去探，就觉得手上一疼，被一块小飞石打中了。

    “别动那水，有毒的。”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

    雁黎抬头一看，是一个白乎乎胖滚滚的小儿，手里拿着小石头，插着腰歪着脑袋看他。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雁黎慢慢蹲下身：“你从哪儿来？为何知道水里有毒？”

    小家伙没有逻辑地回答：“鸭鸭，牛牛，兔兔…喝了水，就死掉了。我，我把主人弄丢了，主人好笨…”

    主人？看来是谁家养的小奴呢。

    “你叫什么？”

    “丸子。”

    “你为什么帮我？”

    然后丸子把石子一丢，扑通一下坐到地上，嗷呜一嗓子嚎出来，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啊…我走丢了…我该怎么办啊…啊——”

    边哭边滚到雁黎脚边，拿他的长袖子擤鼻涕。

    雁黎低头，看到这小家伙时不时还从袖子底下露出眼睛来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不是走丢了，而是第一次演走丢了的戏。年纪小心眼还挺大的，知道装可怜博同情。

    但这演技，上天入地遍寻六界也找不出更烂的来。

    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抽回来，雁黎修长的指头点在他的额头上：“你不是人，丢不了的。”

    见被戳穿了，丸子倒也从善如流，麻溜地把眼泪一收，水汪汪地抬头看雁黎，一副被拒绝就要肝肠寸断的样子。

    雁黎只得说：“我有事要做，无暇替你寻主，你若怕一个人待着，我可以带你一会儿。”

    丸子立即破涕为笑，上去就抱着雁黎的大腿：“姐姐你最好了…要不，要不姐姐你嫁给我家主人吧，主人他脾气坏，从来都欺负我，姐姐你嫁过来，丸子就有人陪了……”

    童言无忌这四个字是个好东西，它能在一个人被小孩子气到噎住的时候拿出来当速效顺心丸用。

    雁黎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然后压着嗓子冷冷道：“叫哥哥。”

    那一天，丸子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心碎的滋味。

    本以为带着丸子也不过什么，但是一个时辰之后，雁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童、言、无、忌”。

    因为渔村之中已经死绝了，雁黎只能到周边最近的镇子里寻找线索。半途之中，丸子嚷嚷着说闻到了饭菜香，雁黎受不了他的吵闹，只能带他在一个茅草茶屋坐下。

    卖茶的是个老爷子，言语间说起那个小渔村，便说自己远亲一家都死于非命，就连尸骨都是他亲自埋的。若不是他那些时日在外走亲戚，怕是也要丧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后头山林的方向，点一个方向就说这是他侄子的坟，点另一个说是他侄媳妇的坟云云。

    丸子竟然听得很认真，抱着茶杯突然冒出一句：“爷爷，那你的坟是哪座？”

    万年不曾失态的雁黎，那天喝茶呛了一口。

    好在那老爷子心宽，自是不会和小儿计较，又说丸子着实可爱，便请他吃饭。他生活简朴，半天也只端上来一碟子素菜炒小鱼干和几碗白饭。

    丸子默默低头吃饭。

    老爷子看这聒噪的小家伙闷声不语，便笑着摸摸他的头：“看来是菜好吃呢，崽儿都没空说话了。”

    丸子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饭粒，真诚而不客气地回答：“就这一道菜，不好吃也得吃啊！”

    老爷子慈祥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雁黎心想，这小家伙找不到主人，八成是因为嘴欠被丢了。

    而雁黎的最后一根耐心断掉，是因为草屋里安安静静的时候，丸子剔着牙齿，盯着前面一桌的人，清脆响亮又天真的童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问雁黎道——

    “哥哥，为什么那个伯伯头顶是光的呢？”

    这一刻，草屋里的气候比滕六宫还冷。

    嗖得一下，跟阵风似的，雁黎拎着丸子后脑的衣服就将他带了出去，不客气地往草堆上一丢，在他准备表演一场嚎啕大哭之前，先发制人。

    “现在，马上回你主人身边去，我知道你根本没走丢。”

    丸子瞪着大眼睛，倔强的样子像是战败被俘的勇士，咬紧嘴唇不屈服淫威之下。

    雁黎俯身，幽幽地说：“你若不听话，我就像上次一样，把你冻起来。”

    骨气这种东西，说弯就弯了。

    丸子像战败的公鸡一样蔫蔫的，先是摇摇脑袋，然后一股绿烟冒出来，身子缩小，变出真身水麒麟来。

    小家伙嗷呜一嗓子叫道：“主人救命啊啊啊！丸子要变冻丸子了！”

    话音落，平地风起，旋风中心处渐渐现出一个人影来。丸子瞬间像是有了靠山一般，再度变回人身，短腿跑到那人身后，只探出脑袋来。

    雁黎毫不意外，斜眼一看：“龙太子真是阴魂不散。”

    “啧，阿黎可说错了，”敖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把扇子，今日他穿得素，确实像个凡人，“咱们这不该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么？”



第六章 青楼寻迹（上）
    第六章 青楼寻迹（上）

    来来往往这么几次接触，雁黎已经是明白一件事儿了，那就是这个东海龙太子，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皮脸。

    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除了二皮脸，没人能受得了他这样的冰山脸。

    龙太子摇摇扇子，说东海边的渔村也归他管，出了事他自然要查个明白。那幅认真的嘴脸，若是天帝和老龙王看见了，应该是会感动到抱在一起哭一哭的。

    先前茶馆里的老爷子说，离渔村最近的奉祥镇里，不少人是从前从渔村迁出去的渔家子女，平日里村镇之间来往密切，或许能探听到点什么。

    两大一小站在奉祥镇口，敖晟就将雁黎拦住了。他伸手摸向雁黎的发，被雁黎一手按住：“别碰我。”

    敖晟笑道：“一头白发虽衬得你容颜极美，可凡人见了可能会怕的。”说完五指插进他的发里，一顺到底，手过之处，白发变黑。

    踏进奉祥镇的那一刻，一股子妖邪之气迎面而来，二人对视一番，心照不宣。只是这股妖气散游在镇子半空之中，抓不住实体之处。

    “看来是来对了，”敖晟一下一下地拍着扇子，“若是再迟些时候，这镇子就会变成下一个渔村。我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此地。”

    雁黎低吟：“那就快些找吧。”

    丸子第一次见到人间集市，两眼珠子都能放光了，撒丫子就往前面跑，边跑边喊。

    “主人！这个糖能吹泡泡诶！”

    “那是糖人。”

    “主人！龟丞相怎么变成干货了？”

    “那是王八。”

    “主人！这个衣服我穿好看吗？”

    “那是肚兜……你给我放下！”

    实在忍不了了，敖晟一把按住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再不老实点，回去再别想吃水灵芝！”

    丸子嘤嘤了两声，还是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抬头，一伸手，又喊道：“主人！这家店好热闹啊！”

    闻声抬头一看，店门匾额上高挂“潋滟坊”三字，二楼凭栏处，三五个裸着半肩的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路上的公子哥，肤如凝脂，叫人眼馋。

    潋滟坊门口进进出出，有酩酊大醉者，有春风如面者，总之都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一个头戴大牡丹花，年过四十的少妇扭着她的水桶腰，刚笑着送完一个客人，眼尖地看到敖晟，踩着小碎步就跑上来了。

    “哟，这位爷，走累了吧，进里头让姑娘们给您揉揉？”

    敖晟好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雁黎，雁黎却将眼睛看向别处。老鸨继续说：“哎呀，我们这儿的姑娘是全镇最好的，即便是想要雏儿也有！”

    敖晟收了扇子：“我不需要姑娘。”

    原以为这样那老鸨就罢休了，没想到她楞了一下，摆出一个很懂的神情，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嘿嘿，您好那口啊？调教过的小倌也有的，包您满意。”

    没想到凡人竟这么会做生意，敖晟只得说：“你看我像是需要小倌的人么？”

    老鸨瞄了一眼他，再看了他身旁的雁黎一眼，恍然大悟却有些失望：“...噢，您自个儿带了呀。”

    一直旁听的雁黎原本想不予理会，可听到最后一句却按捺不住了，刚想开口，可老鸨见生意不成，扭着屁股就离开了，只剩下敖晟奸笑得看着自己。

    平白无故被调戏，还没处撒气，雁黎只能扭头走人，可他身子还没转过去，手就被敖晟给牵住了。

    “阿黎去哪儿？”

    “不打扰龙太子的风花雪月，”雁黎挣了挣，没甩开，“我可是有天命在身的。”

    敖晟更加把手握紧：“谁说我是见色起意了？我正是要帮你查案呢。”

    雁黎讥讽一笑：“在青楼查案，龙太子真是别具一格。”

    不顾雁黎话语里的含义，敖晟自信一笑：“玩物丧志处，酒肉女儿乡。青楼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妓子是最耳闻八方的聪明人，你在人间办案，找青楼绝对是错不了的。阿黎若是不信，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雁黎回过身来：“什么赌？”

    “若是在青楼里查不到线索，往后我再不出现在你面前；可若是查到了，阿黎就输了，输了就罚你从此唤我的名字，”敖晟志得意满，挑衅的意味十足，“敢不敢？”

    “好。”

    于是敖晟立即掏出一个金元宝扔给老鸨，牵着雁黎的手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宽大的袖子下，雁黎几次施术打他想收回手，可是敖晟面不改色都给他化了回去，奈何这在人间，不敢引起大的骚动，雁黎只得忍了。

    敖晟的手很暖，同雁黎那永远的冰凉截然相反，一冷一暖的肌肤相贴，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触感，有点痒有点麻。

    开了最贵的一个上厢房，翻了翻老鸨递上来的花名册，敖晟勾了几个最贵的，再递给雁黎，雁黎瞄了一眼，不为所动。

    门一关再一开，脂粉味就飘了进来，三四个穿着暴露的女子笑得谄媚，端着茶水瓜果。

    “来，爷，奴家敬你一杯。”一个叫做芍药的拿起酒杯对敖晟道。

    碧桃和百合原本也想伺候伺候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客人，可是刚贴近一点，就被一股威慑般的肃气给镇住，只能尴尬地看看敖晟。

    敖晟接过酒杯，却放在了雁黎面前：“阿黎不要板着脸，喝一杯嘛？”

    回答是冷冷的眼刀。

    玩笑了一番之后，敖晟才状似无意地夹着桌上的菜说道：“我听说奉祥海味是最好的，怎么来了这么些天，连条新鲜的鱼都没见着？”

    芍药娇嗔了一下：“爷您是外来的，不知道实情。前些日子啊，离这儿最近的渔村可中了邪呢！整个村都死绝了，哪儿还有渔民去捕鱼啊。”

    

    “哦？你细细说。”

    “可不是么？”碧桃玩着手帕，一脸心惊肉跳，“要说那晚呀，我正巧睡不着，夜里开了窗透透气，您猜怎么着？那远边天上的星星啊，泛着血光呢！哟，可把奴家吓到了，后来大家都说这是天谴呢。”

    雁黎仔细地听着，开口道：“一个活的也没有么？”

    碧桃皱眉想了想：“那晚上在渔村的，都没能逃过。也有几个撑着一口气到了咱们镇上的，不出二日也死了。喏，就这条街口，前两天就死了个卖鱼的小伙。那尸体我去看了一眼，阿弥陀佛，活像是被抽干血似的！”

    她边说边拍胸脯，像是后怕。

    “好像也有活着的……”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来。

    雁黎和敖晟一激灵，寻着声音看过去，是年纪最小的百合。

    百合一副纠结的样子，咬着嘴唇歪着脑袋，好似也不太确定。



第七章 青楼寻迹（下）
    第七章 青楼寻迹（下）

    百合欲言又止，活活吊足了胃口。

    敖晟一拍桌子，一枚金子就亮在桌上：“你只管说，爷就喜欢听这些闲话。”

    人间银子最好使，百合笑成一朵花，起身谢恩，然后慢慢说道：“我也不确定的。只是次日我正好得空，天还没亮就去城隍庙烧香。我看见了一辆马车像是从渔村的方向进的镇子，那驾马车的人我认得，所以才记在心上。奇的是昨儿个我又见着那人了，若真是从渔村里出来的，可不就是唯一的活口么！”

    “那人是谁？”雁黎追问。

    “红鸾。”

    碧桃和芍药一听到这名字，脸上的表情就更是惊讶，想来都是认识此人的。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这红鸾的家底都说得干干净净的。

    这红鸾是三年前来的潋滟坊，那模样和姿色可是没的挑的，因此一来就成了头牌，无数男子为之倾倒。

    可这红鸾美则美矣，脾气却差得让人惊讶。

    从来都是客人挑姑娘，可到她这里，就变成她挑客人。后来才知道，这红鸾是自愿入的潋滟坊，从未签过卖身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鸨也管不了。

    “您说奇不奇怪，竟还有自甘堕入风尘的女子。”芍药说着叹了口气。

    酗酒、滥交、壕赌，所有不好的事儿，红鸾都爱做，活得肆意和愤世嫉俗。

    不久，渔村的首富在进镇收钱的时候，于街边惊鸿一瞥。那首富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头，一口黄牙，满脸皱纹，身上的斑点东一块西一块，可是本性却很纯良。

    他捧着金银珠宝来讨红鸾的欢心，却被红鸾肆无忌惮地挥霍之后，还狠狠羞辱了一番。他能每日早上从渔村赶来，带上最新鲜的海味，也能颤悠悠走几公里，去给她采花，即便她连门都不让进。

    半年之后，红鸾终于让他做了入幕之宾，却在床上肆意地羞辱他的苍老和丑陋。

    她不止一次地在潋滟坊的门口逼着他下跪，也强迫他看着自己同别的男人巫山云雨，还在众人面前大声地侮辱他，让他难堪。

    活到这个年纪，他甚至还会跪着哭求，请红鸾不要不见他。人人都说这首富见到红鸾，是命里的孽，是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卑微到土里去。

    “你活该如此！活该被我践踏！这都是你贪图美色，是你自找的！”这是百合曾亲耳听到红鸾对首富讲的。

    可是，首富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一年以后，到第二个冬天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红鸾离开了潋滟坊，进了首富的家，从此再没有胡闹过了。

    “唉，都说青楼女子遇见真心郎最是可贵，可我真是不知道，红鸾这一遭究竟是好命还是捉弄。”碧桃摇头叹气。

    她们三人没有发现，在说完这些事情之后，雁黎和敖晟的眼睛却越发清晰起来。

    “你说的这个红鸾，现在在哪儿？”雁黎看着百合。

    百合摇头：“红鸾自从离了潋滟坊，就再没和咱们来往了，昨儿个我是在药铺门口看见她的。”

    得了消息之后，敖晟又赏了好些银子，打发了她们离开，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雁黎道：“怎么样，你可要认输？”

    雁黎虽知这一次是真承了他的情，可嘴上不讨饶：“看来还是龙太子最懂风月之事，雁黎自愧不如。”

    敖晟开扇一笑：“你若想学，销魂之事，我也可以亲自教你。”

    一拍桌子，雁黎凛然起身，便破门而出。他们方才进门的时候时间还早，这会儿天色暗下来，潋滟坊的客人也多了起来，酒池肉林，靡靡之音。

    雁黎正想下梯，就被谁搭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是个醉醺醺的胖子。

    那胖子呵呵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酒气让人作呕：“美，美人……来陪我喝，喝…”

    “滚！”雁黎皱眉，忍不住抬手教训。

    “咚！”那胖子话还没说完，就直直地越过栏杆，摔到楼下去了，再一看，原是敖晟在他背后狠狠地踹了一脚。

    敖晟在三级台阶之上，仰视过去，下颌的棱角分外鲜明。他此刻有些愠怒，以至于整个人像镀上一层暗色。

    “混账东西！”他鄙夷地看了看在地上呼痛的胖子，然后一把抓过雁黎，语气严重，“他碰你哪儿了？”

    这口气，霸道而带点凶恶。

    早有耳闻，东海龙太子是上天入地也寻不出第二个的霸蛮性子，只是雁黎与他多次照面，只觉得他油嘴滑舌、胡搅蛮缠，直到此刻才觉得，传言不误。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敖晟，眉头皱紧，怒气当头，方才那一踢，他甚至能看到一点杀气。

    “没事，一个凡人能把我怎样。”雁黎淡淡道。

    “真的？”敖晟又问了一句。

    “你还嫌不够惹人注目吗？”感受到人群的视线聚焦过来，雁黎也有些不自然了，猛地将手一收，低头速速离了潋滟坊。

    老鸨姗姗来迟，看见地上的人就哭丧一样大嚎：“啊呀我的胡公子啊，您这伤了碰了，我可怎么交代哟？”

    敖晟冷着脸走到那人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又是一踹，将他翻过来，一脚踩上他的胸膛。老鸨面色如土，想说些什么，就被敖晟丢来的一沓银票给憋回去了。

    “是这只手碰的么？”他一把抓起那人的右手，微微一扭，就听喀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然后那人就如杀猪般嚎叫起来。

    不屑地甩手，然后低沉的声音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的人，谁都动不得。”

    出了潋滟坊，天色已经大黑了。街上的人比白天多些，摊贩也出来叫卖了。

    “主人你好慢呐。”丸子蹲在地上，抱怨道。

    敖晟不客气地拍他后脑勺：“就你跑得快，不用付钱的么？”

    丸子捂着头：“那我们去哪儿呀？”

    “药铺，那里定有线索，”雁黎往前迈步，“走吧，敖晟。”

    “啪”的一下，是扇子猛地被合上的声音。敖晟愣了一下，才启步迎上去，声音里含着欣喜：“阿黎刚才唤我什么？”

    没有回答，雁黎只给了他个无情的后脑勺。敖晟也不气馁，又问了一遍，雁黎只当自己没听见。当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丸子就有些憋不住了，奶声奶气地关心敖晟。

    “主人，你是聋了吗？”

    “.……”

    小丸子挂着眼泪鼻涕，摸着后脑新鲜热乎的巴掌印，觉得说话真是太难了。



第八章 红鸾星动（上）
    第八章 红鸾星动（上）

    “她来买风湿膏药贴子，毕竟她家里那个老寒腿多年了，隔三差五就疼，昨个儿才刚买了十副回去哩。”药店的小生一面捣药一面回答他们。

    “那你可知道她住在何处？”

    “这就不大清楚了，约莫是在哪个客栈住着吧，” 小生摇摇头，嘴里嘀嘀咕咕，“多美的一个娇娘，非跟了那个老不死的。”

    雁黎看着小生捣臼里的东西，问道：“你这药味道真是清奇。”

    说起药，小生眼睛一亮，兴致高了许多：“公子有眼力！这风湿膏药是我们店独家秘方，别处都没有呢，我师父特意调配的，可不像别家那么难闻！”

    谢了小生，出药铺，雁黎抬头一看，面色凝重。敖晟也顺着看过去，半空中散发的妖邪之气比白天更胜甚，隐隐发着红光。

    丸子鼻子抽了抽：“主人，血阵诶！”

    雁黎低头看丸子：“你知道的倒不少。”他微微皱眉：“血枯夺命阵，渔村之灾便是因此而起，看来下一个遭殃的会是奉祥镇，看这阵法，不出三日便能大功告成了。”

    血枯夺命阵原是从前一个走火入魔的修仙之人所创，为的是谋求长生不老。此阵内的生灵性命会为施术者所有，枯血而死，极为残暴。然而最令人唏嘘的是，此阵妄图逆天改命，然而夺一人之命，也只能续一日之期。

    “渔村虽小，也有百十来人，却也不过换了那人百日的苟延残喘，真是罪孽。”敖晟啧啧道。

    “你已经知道了？”

    “血雪那日，天边红光，是为红鸾星动，”敖晟拿扇子掩嘴笑，“阿黎不是也已经猜到了吗？”

    “那首富想来已到油尽灯枯之际，红鸾星没那个本事闯地府、改生死簿，所以只能偷习禁术。”

    “红鸾星当初因为思凡而被贬下界，多年不闻其音讯，没想到竟然会堕落至此。她本是吉星，现在想想却是讽刺。”

    “无论如何，伤天害理，天地难容，”雁黎眼神一凉，继而说，“我和丸子先去抓她伏法。”

    敖晟本不悦雁黎的安排，可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看见雁黎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他那个“先去”两字的意思。

    他心里有些想笑，这个天君真是难伺候，什么也不多说，若不是脑子聪明些的，根本不懂。于是，几分无奈藏在了眼睛底下：“好吧，我就替阿黎跑一趟。”

    丸子倒是很兴奋，一蹦一跳的：“要带我吗？我是不是很有用？！”

    “嗯，你鼻子灵，闻闻她在哪儿。”

    丸子脖子一僵，热情被火浇灭，嘴巴嘟得比天还高：“找人那是哮天犬的活儿……”

    镇东的一个废弃道馆，里头收拾得很干净。

    一只小青鸟盘旋于半空，然后嘶叫一声，落在院子里的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头戴鱼尾冠，穿大红色的绢衣，眉飞入鬓，是极妖媚的五官，却有些疲累的样子。

    她眼睛猩红，手上像是在运着什么术，周身也泛着红光，一盏茶时间之后，才慢慢放下手，眼睛变回漆黑。

    听到屋里有什么声响，她赶紧跑了回去，就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像拿床边的水杯，却弄翻了。

    “夫君，怎么不唤我？”她有些心疼地收拾，然后倒了水，放进那人手里。

    那人接过水，却是不喝，老半天才眼里噙着泪。他面目苍老，像是干涸的泥巴地，哭起来更是丑陋。

    “红鸾，红鸾你走吧，我这个样子不配和你在一起。你这般年轻，这般美好，我却行将就木……你弃了我吧，弃了我……”

    红鸾跪坐在他床边，揉着他总是疼的膝盖，道：“又说这些胡话了。当初哭着跪着求我别走的是哪个？如今我跟了你，你却又要反悔么？”

    那人咳嗽几声，像是烟囱里冒出的灰：“那时候，我还有力气照顾你……现在，我连跪都跪不下去了……”

    “我不管，我们拜过天地，是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的。夫君，你只是有点累了，你的时日还会很长很长的。”

    那人的身子实在太弱了，只说了这么几句，闭上眼睛就又睡着了。红鸾拿帕子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灵台一闪，发觉有人闯入了道馆结界之中。

    三两步冲出房间，就见方才那只青鸟已经化出青鸾鸟真身来，对着一只水麒麟于院中搏斗。院内站在一白发仙人，横眉冷对，气势不凡。

    “雁黎天君，”红鸾认出来人，“天宫的动作真快啊。”

    “我奉天帝旨意拿你归案，你束手就擒，还能免些罪责。”

    红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尖锐的笑声刺激着雁黎的耳膜：“我既做了，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束手就擒？不可能！”

    话音落，红鸾亮出二龙剑，对着雁黎就刺杀过去。雁黎右手幻化出冰剑一挡，平地生雪，冻住红鸾的脚。

    “天帝不会任你屠害生灵，你终究是自取灭亡。”

    “你懂什么？！”红鸾怒发冲冠，眼中滔天的愤恨，“你这个无情冷血之人又懂什么？！你可知我为爱自贬却反被抛弃的痛苦？你可知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温柔？你可知眼睁睁看着你爱之人离你而去的残忍？雁黎天君，你根本不懂！”

    用力一挣，冰尽数碎裂，雁黎点地向后一躲，堪堪避过红鸾的剑。

    “自取灭亡又如何？我如今只想陪在他身边，能挣到一日是一日，一刻也是一刻！”红鸾攻击越发锋利。

    “嗷……”一旁的丸子毕竟年幼，不是青鸾鸟的对手，力竭而倒在地上。青鸾鸟想趁机攻击，被雁黎挡住，喷出的斗阙术被他硬生生扛下了。

    这么一分心，雁黎突然觉得头顶被何物罩了一下，再定睛一看，已经分毫不能动了。

    红鸾乃是西王母之女，身怀数多法宝，雁黎自知是被雾露乾坤网给困住了。

    剑刃抵上了自己的喉咙，丝毫没有半点仁慈和手软，红鸾的眼神无比危险。雁黎已经知道了一切，她不能再让他活着离开。反正手中已经沾满鲜血，不在乎多添一条命。

    “别怪我无情，是你运气不济。”

    若是有报应，她也认了。这么一想，握紧了剑，毫不犹豫地一划！



第九章 红鸾星动（下）
    第九章 红鸾星动（下）

    红鸾的剑终究没有划下去，因为她看到了雁黎的表情。

    冷笑。

    或者说，是一种类似于得逞的神情。这个表情让她头皮发麻，总有不祥之感。

    “你笑什么？”

    雁黎平静的声音却像是阎王的审判：“你觉得，在知晓有人擅改凡人生死之后，地府还能熟视无睹吗？”

    拿剑的手开始颤抖，目光开始动摇。雁黎却越过红鸾，看向她身后。红鸾猛地一回头，吓得二龙剑摔到了地上。

    屋门口，站着黑白无常。

    血枯夺命阵虽能延长凡人寿命，然而在生死簿上，首富早已经是阳寿用尽。凡人将死时，地府会收到讯息，黑白无常前去勾魂，而血枯夺命阵，不过是阻拦了这道讯息的传递罢了。

    雁黎让敖晟去的，就是地府。红鸾没有仙籍，即便本事再大，也干涉不了地府的事。

    黑无常手里的收魂瓶已经装上了首富的魂魄，遥遥对着雁黎鞠了一躬：“多谢天君。”

    红鸾浑身颤抖，血色褪尽，立即冲向黑白无常，伸手要夺回瓶子：“不可以！还我夫君！”

    将招魂幡一挥，二人身后出现黑色的地府之门，黑白无常转身一跃，地府之门瞬间合上！

    红鸾抓了一空，扑倒在地上，久久还处在震惊之中。

    夫君，夫君，她的夫君呢？

    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地几乎要摔倒，冲进房间之后，看见垂挂的手，她终于瘫倒在床边。

    “夫君？”她试图唤一声，没有回应。然后她不死心地用手去触摸，冷冰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喉咙里痒痒的，哽咽难言，“你怎么……又不唤我了呢？”

    被子下的尸体，毫无温度，无论红鸾怎么叫唤，都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站在院子里的雁黎，先是听到房屋里压抑的哭声，然后是一声能撕破天空的长吼，仿佛连咽喉都能震碎，哀伤绵延不绝，就连院子里的青鸾都伏在门口，默默垂泪。

    不知哭了多久，批头散发、状如疯妇的红鸾冲出来，跑到雁黎面前，扯着他的衣领咆哮：“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待我？！还给我！把我的夫君还给我！”

    她的眼泪如决堤之水，满脸泪痕。雁黎不能动弹，只能任由她的摇晃，红鸾已经有些癫狂，见雁黎不言，更是将地上的二龙剑拿起，剑锋对着雁黎。

    “你们都见不得我好是不是？！你害死了他，那就去给他陪葬！”

    用了十足的力刺出去，可是在碰到雁黎身体的一瞬间，二龙剑铿锵一声断裂！

    雁黎本来想冒着骨裂的风险，凝聚仙术破开雾露乾坤网，可还没等他提气，腰间被一搂，后背贴上一个温暖的事物，身子一偏，耳边只听风声，心中却是大安。

    “执迷不悟。”一个低沉的斥责声响起，红鸾见眼前一道光，然后整个人就被蛮力掼到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带着肃杀之气降临的敖晟，气势不亚于战神，令人倍感压力。

    一把撕破雾露乾坤网，敖晟低头查看，发现雁黎的背后有好几道撕口，眼神阴暗，怒视红鸾：“你逆天改命，又妄图加害仙君，今日我就索性替天帝老头清理门户！”

    抬起一掌，冲着红鸾的方向凝起仙术，却被雁黎急忙一把按了下去。

    

    “她纵然死罪难免，也该由天规处置，不该是你擅动私刑！”

    敖晟即便盛怒，可看到雁黎不容拒绝的眼神，只能压着怒火将手放下：“罢了，且当是给西王母的面子。”

    雁黎上前，对地上的红鸾，冷静地说：“你失去了一个夫君，便如此心痛。那你可知道，被你害死的那百余人中，有母子，有夫妻，有兄弟姊妹，有挚友……他们何其无辜？”

    红鸾死盯着他，十指抓着地，陷入泥土里。

    “那渔村，是他长大的乡土，若他知道因为自己而使故土变成这般模样，心里作何感想？”

    红鸾垂泪不语，绷紧了下巴

    雁黎继续道：“他爱你，所以要你弃了他。你若真有他一半的大度，大可以用自己的命换他的长寿，可你太贪心，又想与他朝朝暮暮。红鸾，难道不是你太自私么？”

    像是打中了蛇的七寸，红鸾松开了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自私…哈……是啊，我自私。他是老，是丑，是曾经让我无比恶心！可是他比那些英俊的公子哥好太多了……至少他看我的眼睛，干净、纯粹、毫无杂念。他好的时候，任打任骂，言听计从，好像我是他的主子一般，他不好的时候，就躲着我避着我，生怕给我丢脸，拖累了我……你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无私的凡人？”

    红鸾眼前闪过大婚那日，他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颤抖了半天都不敢掀起她的红盖头，最后局促不安地像个犯错的小孩，道，红鸾，跟着我是委屈你了。

    “他总说自己配不上我，其实该是自私的我配不上他……”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将逝者入土，一纸天书传至天，天兵天将下凡。当镣铐枷锁带上身，等待红鸾的必定不会是好结果。

    雁黎最后问红鸾，是否知错了？红鸾既不说对，也不说错，只是有气无力地说，即便知道错了，还是会这么做的。

    血雪之事，到此便算是落幕了。

    送走了天兵之后，雁黎突然觉得头重脚轻，低抽一气才发觉竟被敖晟打横抱起。

    “你！”他立即挣扎，如女儿家般被抱起的姿势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我带你去疗伤，别乱动。”敖晟本来还这么哄着，可雁黎自然听不进去，他干脆一指封住神阙穴，雁黎身子一僵，动弹不得，连话也不能说，只能怒视敖晟。

    难得也有雁黎吃瘪的时候，敖晟心里洋洋得意，故意凑在他耳边，用气音撩拨他：“阿黎这样看我，我会把持不住。”

    可怜雁黎满腔的火气，只能生生咽下去。

    抱着雁黎走到累极了躲在角落里睡觉的丸子身边，踢了踢他的小屁股，丸子睁开一只眼睛，耍赖道：“啊！丸子没力气了，丸子受伤了，丸子也要主人抱抱！”

    说着还打起滚来，姿态极其粗鲁。敖晟长腿一迈跨了过去，回道：“哦，那便不要你了。”

    丸子边嚎叫边哭闹，边乖乖爬起来，跟了上去。

    那一晚，从人间望天空上看去，红鸾星史无前例的耀眼夺目，泛着能滴血的光，照着一方天空，格外的凄惨。



第十章 善解人衣
    第十章 善解人衣

    此时人间已是深夜，小镇子没有不夜天，敖晟于空中寻了一会儿，也只有一家店是亮堂的。

    正是潋滟坊。

    见这位财神爷再度光临，老鸨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抖三斤，拎着裙摆就迎上去。敖晟微抬下巴，包下整个三楼的房。

    老鸨瞄了一眼他怀里的雁黎，见敖晟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又是笑又是赞：“爷二位可真是龙阳情深呢。”

    敖晟低头，果不其然碰上雁黎的一记眼刀。

    将雁黎慢慢放在丝被软床上，敖晟褪下他最外层的衣服，隔着中衣撕裂的地方看着他背上的伤势，伤口倒是不深，青鸾那个小牲畜到底也不是战鸟。

    于是将手掌贴上去，微微用术，雁黎只觉得背后一热，疼痛的地方渐渐缓和，知道敖晟是在替他疗伤。

    “好了，”敖晟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如今，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债了。”

    明明伤已经疗好，可是敖晟却丝毫没有要要解开他的意思，雁黎动不了，只能躺在他的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却感受的到他的温度。

    敖晟的体温很高，不一会儿相贴的地方觉得出了汗，雁黎甚至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就在自己的耳边，滚烫炙热。

    “难得阿黎在我怀里，不做些什么似乎对不起风月。”敖晟故意把嗓音压低，在雁黎耳边吹了一气。

    雁黎心脏漏了一拍，随即就觉得自己耳边的发被拢了一下，敖晟温热的脸庞从背后靠近，几乎要贴上自己的侧脸，还带着轻笑的声音。

    若是能出声，他一定要大骂一句：“放开！”

    似乎是能听到雁黎心声一般，敖晟终于在雁黎耐心用尽之前，在他神阙一点，解了他的封。毕竟要是耍过头了，这冰棱子的倔脾气一上来，硬是冲破了神阙可就麻烦了。

    脱离了桎梏，雁黎猛地从敖晟的怀里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外衣，一手拦在自己身前，退离敖晟数米之远，像只防狼的小兽。

    敖晟忍不住想笑：“阿黎，好歹我刚刚救了你，你这副防采花贼的模样可真真伤透我心。”

    雁黎抓紧衣服，恨不得将他冻死在原地：“欠你的，我迟早还你。”

    “除了以身相许，我可什么都不要，”敖晟依旧油嘴，笑着起身往门口走，“这间房就留给你休息，我就睡在隔壁，长夜漫漫，希望‘某人’能解风情呢。”

    “楼下的姑娘，都能解你的风情。”

    “我怕她们扰了我们的‘好事’，特意吩咐了不准上来。”

    雁黎一抬手，将边上的脸盆挥了过去，咬牙切齿：“龙太子真是善、解、人、意。”

    敖晟动也不动，眼皮一抬，脸盆又顾自飞回了原地，连里头的水都没有洒出半滴。替雁黎关门的时候笑得极为浪荡：“比起人意，我更善解人衣。”

    房门闭紧，雁黎才重新坐回床上，现在冷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的耳边火烧火燎的。

    之前本是觉得敖晟是逞嘴能，故意说些暧昧言语来气他逗他，可今日之事却让他觉得并非如此简单。若是用玩笑来开脱，那么这玩笑有些过了头。

    他按了按太阳穴，真是烦。

    红鸾星的事情已然了结，雁黎将血枯夺命阵残留的毒物尽数清除之后，也该是到了归天的那日。

    敖晟一早就来邀雁黎去逛逛，说今日是赶集，人间热闹。他本以为雁黎向来不爱热闹，更不爱陪他去凑热闹，也就是随口问问。

    出乎意料的是，雁黎问了句：“在哪儿？”

    “镇东，府前街。”

    雁黎点头：“好”

    走上街的时候，敖晟才慢慢品出点味道来，看来雁黎这人是个拿人手软的，欠了自己的情，像他这种不愿与人深交的性子，应当迫不及待想还清了。

    说是赶集，可是到了府前街一看，没看到热闹的集市，只看见一群乌泱泱的人围成了一堆，中间火光滔天的，不知是做什么。

    二人走上前去，就见一堆柴架子上绑着一个少年，那人口中绑着布条，眼泪婆娑，怕得直摇头，可围观者丝毫不动。

    “这是做什么？”敖晟问着前头一个村民。

    “火刑，这是镇里的老风俗了，专用来对付这些伤风败俗的人。”那个村民啐了一口。

    雁黎皱眉：“他所犯何事？”

    “勾引自己的夫子，被抓个现行，听说被抓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啧啧啧……”

    “那为何受刑的只有他一人？”

    那村民压低声音说道“那夫子是邻县县令家的独子，谁敢烧他啊？事一败露就花钱捐官，走了！”看敖晟和雁黎是外来人，他又说道：“不过这家伙也不可怜，好好个人中什么邪，喜欢男人，我呸！”

    虽说民间仍有人好男风，可终究难登台面。有钱人家抑或是皇城大县，尚能容忍玩玩小倌娈童之流，可这种偏僻乡镇里，正经人家里若出了个好男色的，能被戳脊梁骨戳死。

    何况，还是师徒孽恋。

    人群中有披着丧服的几人，面前放着纸钱火盆，像是这少年的家人。虽然他们也恨不得这种败坏门风的尽早死了干净，可为了不落人口舌，该摆的场面还是要摆一摆。

    一个头戴白花的村姑就在那儿嚎得特别洪亮：“弟啊！你怎么就这样了…天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要走了啊……”边嚎边捶胸口。

    丸子一溜烟跑到那村姑面前，蹲在她面前，呆萌的大眼珠眨巴眨巴，然后用清亮的声音问道：“婶婶，你怎么光哭不掉泪呢？”

    干嚎的村姑噎住了。

    后面有不少憋不住的笑得很响亮。敖晟当然是不客气地笑出声了，就连雁黎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噹噹噹响了三声锣，便有一人举着火把走上刑台，中气十足地对着在场之人说道：“黄天在上，后土在下，奉祥出了此等欺师灭祖、背德龌龊的人，实在有辱家风、镇风，实在不祥！今日，将此孽障除去，火刑示众！”

    说完又是一阵敲锣打鼓，那人转身，对着少年冷冷一哼：“你的罪孽，除非上天宽宥，否则万死难辞！”

    说完就将火把一丢，柴堆开始慢慢燃起。少年惊恐地挣扎，可再怎么挣扎也只是无用功，他慌乱的眼神在人群中反复搜索，可看了又看，眼中的期望最后渐渐冷下去。

    人群冷漠，比火更无情。

    眼看着火舌都要烧到少年的衣摆了，敖晟冷笑一下：“凡人终究是愚昧，为了什么伦理道德，比性命还看得重。”

    雁黎轻轻开口：“伦理道德也是一种法度，有时候用它能护住秩序。”

    “所以你觉得这孩子该死？”

    “不，”雁黎摇头，“这种伦理，太愚昧了。”

    敖晟眸子一亮，于是袖中暗暗捏诀，天边飘来一朵硕大的乌云，不偏不倚就罩在刑场上，众人只觉得天突然一黑，还未反应过来，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敖晟还想将雨再下得大些，就被雁黎捏住了手腕，停了术看去，雁黎冲着他微微摇头，然后指间一弹，化雨为雪。

    六月飞雪，凡人称之为“冤情”，也称之为“神迹”。

    众人像是被这场变故吓坏了，这场雪只下在这一个地方，扑灭了火苗，随即乌云散去，晴天重现。

    “六，六月飞霜…是老天开眼！神仙，神仙显灵了！”人群众终于有人大喊一声，随即一呼百应，凡人们吓得纷纷跪地，磕头膜拜。

    “这少年不能死！老天都不收他！”

    “快，快把人放下来……”

    凡人最敬畏的是天，如此一出之后，无论他们有多不待见这个少年，至少都不敢再伤害他。毕竟他们都觉得忤逆上苍，是要遭报应的。

    混乱一团之中，没有人发现，少了两个人。



第十一章 变故
    第十一章 变故

    雁黎回天宫的时候，敖晟硬是给他塞了一只相思贝的挂坠。

    “此贝可千里传音，也可存音于内。这里头我还留了话给你，回去再听。”说完敖晟抱着丸子，跳进了东海之中。

    雁黎当然不会乖乖等到回去才听，将贝壳放到耳边，敖晟那低沉调笑的声线就出来了：“阿黎真不听话，才刚分开，就想我了？下次见面，我再好好同阿黎亲热一番。”

    显然，他是猜到了雁黎的所为。雁黎脸色一黑，差点没捏碎那只相思贝。

    红鸾星动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西王母和昊天大帝三番五次来求情，奈何这罪责实在太重，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后定下旨意，打入血池地狱，受万年血刑，最后流放虚无之境，永不召回。

    九重天的仙牢里，红鸾披发憔悴，泪痕未干。看到雁黎的时候，眼睛才终于有点光亮。

    她一把抓在牢笼上，抬着头，一双眼睛盛满了祈求。雁黎淡淡道：“他已经入了轮回，来世会是个好人家。”

    像是终于宽了心，红鸾长叹一气，苍凉一笑：“这就够了。”

    她终究没有被打下地狱，天兵去提她出来的时候，她已自断仙骨，切断仙脉，魂灭而亡了。于她而言，已经无法再忍受永远无边际的孤独了。

    东海龙宫。

    敖晟刚躺下想休息片刻，贝壳石的门就被人踹了开，走进一个身着朝霞彩色长裙，带着琉璃步摇的少女，一开口就是大嗓门。

    “老哥，你丢下我去人间了？”

    敖晟眼皮子都不抬，烛葵接着道：“听说你又给桃夭脸色看了？”

    他是什么脾性，烛葵太了解不过了，但她也从来不心疼那些倒贴敖晟的女子。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欠谁的。

    而且那个桃夭吧，三天两头打着找她的旗号，一双春波眼睛滴溜溜往自家哥哥身上瞄。她是直肠子，不喜欢这种腻腻歪歪的作风，一来二去的，多少总会反感。

    烛葵接着絮絮叨叨：“哼，父王不敢跟你说，便日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想抱龙孙了。你也是，万花丛中过，怎么也不摘个八千朵的？”

    敖晟捞了捞耳朵，终于抬起眼皮：“罗浮山的南方鬼帝说心悦你，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同他做亲家呢。你若真这么操心龙宫的喜事，我这就去和父王商量。”

    “不行！谁要嫁去阴曹地府！”烛葵花容失色，嘟着嘴，“我有中意的人了，才不依你们呢。”

    “哦？哪个家伙这么倒霉被你看上？”

    “要你管！”烛葵白他一眼，突然瞄到敖晟腰间的相思贝，讶道，“咦——母后送你的诞辰礼，你今儿怎么拿出来了？”

    眼珠子转转，她一瞬间就开窍了：“啧，原来老哥你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可见父王是白操心了。说，另一只给了谁！”

    敖晟把刚才那个白眼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要你管。”

    在龙宫躺了两三日，却像是虚耗了大半年似的，敖晟总觉得无聊得透顶。有时候拿着相思贝说几句，可对面半点回应都没有，想来是雁黎不爱搭理他。

    第三日的时候，龟奴来报，说北海龙王敖顺受了罚，敖晟想了想，披上衣服去了趟北海龙宫。

    敖闰和敖钦来得比他早，等敖晟到的时候，酒都喝了一轮。敖顺趴在紫砂床上直哼哼，骂着那俩取笑他的人没良心。

    “你这是调戏嫦娥被罚了么？”敖晟挖苦他。

    “你兄弟我是你那种人么？”

    敖闰丢了一坛酒给他：“来哥儿几个庆祝一下，难得敖顺也有今天，哈哈哈。”

    敖顺苦瓜脸：“你小子，明知道我现在喝不得酒，还偏偏这么勾我。”

    “那能怪谁呢？你自己喝酒误事，这三鞭给你长记性也好！”敖钦不客气地拍他的背，疼得敖顺倒抽冷气，龇牙咧嘴的。

    “哎哟喂，拿开你的龙爪子！”

    “行嘞，不就三鞭嘛，看你那德行，像是断了三根骨头……”

    “那可是金鞭！皮面上好全了里头还要疼七天，你说这鞭贱不贱？嘶……”

    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敖晟将腿踩在另一张凳子上，好整以暇地看敖顺：“说说吧，怎么被罚的？”

    “......前日在铁拐李那儿喝大了，酒劲儿下不去，记错了下雨的点数和时辰，多下了三寸八点，迟了一盏茶的时间。天官核对之时，才知道错了，这才领的罚。”

    喝酒的动作一滞，敖晟眉头一跳：“这点小事也要罚么？”

    “小事？！”三个高低起伏的声音。

    这下轮到那三个龙王惊讶了，敖顺瞪着眼睛：“你不知道么？扰乱凡间阴晴事，是要受鞭刑的，天规里可写得清楚呢。”想了想又趴回去，摇摇头：“我且忘了，你还未当龙王呢，怪道不清楚……”

    酒坛被放下，发出“铿”的声响，敖晟的表情有些阴沉，心里有一种不顺畅的闷气感：“这天规是只对咱们的，还是时令官皆然？”

    “晴雨雷电，风雪雾霜，自然都一样。”

    “啪嚓！”酒坛被敖晟瞬间踩裂，漆黑的眸子瞬间收紧，脸色难看异常，看得三海龙王都忍不住心提到嗓子眼。

    敖晟脑子里如同走马灯闪过一般，一会儿想到火刑场上，雁黎冲着自己摇头，然后化雨为雪，一会儿又想到潋滟坊里，他冷冷说，欠你的情，我会还的。

    想到此处，他狠狠踢翻了椅子。

    “违令降雪，需要多久会被天宫知晓？”他的声音有点不稳，有风雨欲来的征兆。

    震慑于敖晟此时莫名而来的愠怒，敖顺没在意到他问的是雪而不是雨，愣愣回道：“即刻便知，回天复命就领罚了……诶，人呢？”

    龙宫顿时挂起一阵水漩涡，三龙王还没反应过来，直觉得铺天盖地一阵旋转，龙宫里上下晃了晃，等到安静下来，敖晟就已经箭一般消失不见。

    “他魔怔了不成？”敖顺惊魂未定。

    剩下两龙王面面相觑，然后耸耸肩，不知道这位主又是哪儿不痛快了。

    唯有久久不散的涟漪波浪能显示出，敖晟离去时的焦躁和愤怒。



第十二章 他的怒不可遏
    第十二章 他的怒不可遏

    滕六宫里飘出一点药香来，玄鱼守在炉子边上，看着药沸腾了，才端去正殿里。

    正殿之中，雁黎正埋头罚抄天规。回宫之后，时令官本还奇怪着，怎么晴雨簿上先是记着雨，落地却变成雪了，然而见着雁黎亲自来请罪，也就不多想了。

    私自降雪，又暴露于凡人之中，本该好好记一笔，念他下凡查案有功，最终只打了三鞭，罚抄天规便罢了。

    天规何其长，垒在桌上足有半人高，玄鱼端药进去的时候，雁黎才抄了不过十之一二，手就有些发抖。

    “雁哥哥，是不是很疼？”玄鱼把药放下，“喝点汤药吧。”

    雁黎没放下笔，头也没抬：“这是我该受的，再过三日便好了。”他闻到了药香，皱了眉头：“我宫里没有采华草，你从何而来？”

    玄鱼有点局促，低下头半日不语，这会儿雁黎才把笔搁下，笔与笔架碰撞的声音，让玄鱼听出点不悦的意思，他忙道：“我错了雁哥哥！我…我是溜出去偷来的……”

    他是一片好心，胆子素来那么小的人，敢溜出去偷东西，可知是真心疼雁黎的。雁黎叹了一气：“你在天宫就已经是个危险，若是被人发现，我也护不了你，明白吗？”

    不过是句规劝，玄鱼又委屈得要哭一般。

    终究是一片苦心，雁黎端起药一饮而尽，又继续抄写了起来。

    正此时，就听殿外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谁硬踹了一脚，然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直逼而来，玄鱼惊得想躲，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跑去，那门险些砸在脸上。

    他吓得后仰，几乎摔倒，又被谁拉了一把，定睛一看，是一脸不悦的敖晟。

    “龙太……啊！”一阵蛮力往外扯，玄鱼就被推出殿外，耳中只闻得敖晟一个低沉的“滚”字。

    半惊半忧地朝雁黎望去，雁黎对他颔首，他只能溜回了水池里。

    雁黎继续抄写，甚至不去看来人，语气淡漠而疏离：“龙太子三番五次擅闯我滕六宫，真当天规是死的吗？”

    这句话的回应是阴沉的一笑，笑得人发憷：“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懂天规呢。”

    见雁黎这无动于衷的模样，敖晟越发来气，大袖子一挥，满桌的宣纸顿时飞起，如蝴蝶般舞于半空。

    下一刻，雁黎手上的笔便被夺去，咔嚓一声断裂，被敖晟一把掼到墙角。他还来不及斥责，整个人被一提，压在了墙柱上。

    敖晟的脸就在他面前三寸，像个活阎王，带着暴躁的情绪。他目光直逼雁黎：“为什么不告诉我？火刑场上，你是故意的？”

    “你何必明知故问。”雁黎也回视着他，眼神像万里冰封，毫无反应。

    “呵，”敖晟又笑了一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与我划清界限，想以此还了我的人情？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搭理我，对么？你明知即便我违令降雨，天帝也根本不敢罚我，却还是替我顶这个罪，你可真够聪明的，雁、黎、天、君！”

    这话半点不差，毕竟私自改时令晴雨，若不伤命误事，本来也是小罪责，若是这事儿搁在敖晟头上，天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了。

    雁黎坚持领了罚，就是要还他的债。跟冰疙瘩一样，他就是这么固执而倔强的性子。

    看雁黎不还嘴，敖晟更咬牙切齿：“能把你逼到这个份上，看来我也不是白费功夫。怎么？怕了我了？你是怕我对你纠缠不休，还是怕自己按捺不住喜欢上我，嗯？”

    “胡言乱语！”雁黎终于忍不住反驳，皱眉想伸手推他，却反被捏住手腕。

    “你当我是何物？任你想怎样便怎样么？”敖晟甚至有掐他喉咙的冲动，“你也不往九州宇内打听看看，我敖晟何时要结交一个人费过这么大力气！天帝见我也要让我三分颜面，我却愿意看你的脸色，雁黎，你真以为我那好脾气是天生来的！看来，是我待你有些好了，反倒叫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雁黎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敖晟，潋滟坊那一瞬间的怒气跟此时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是想过敖晟这心比天高的人，在知道一切后必会大生一气，或许会厌恶他，会恶整他，却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

    “我独来独往惯了，不稀罕旁人的好。”雁黎偏头过去。

    敖晟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死死拧过来，力气之大让雪白的肌肤有些发红：“由不得你要不要，若你没有玩这一出，我还愿意同你慢、慢、来，可现在，我倒是没了性子。”

    雁黎冷冷吐字：“你想怎样？”

    “阿黎不用装傻，我想怎样你不是觉察到了，否则何至于动作这么急？”

    沉默一会儿，雁黎才道：“…你想断袖，找别人去。”

    敖晟的眼睛立刻黯淡了下去，断袖，他先前没想过这个事儿。他风流过的时候，男男女女也不是都未碰过，只是耽于美色，并不过心，浅尝辄止，未觉得妙处。

    初见雁黎，确实觉得他有意思，活到现在他也没见过这么有脾气的天君，几乎是顺着本能，他就闯入了雁黎的生活。不过越是靠近，便越觉得有趣，越是有趣，便越觉得上心，当看到雁黎受伤而心悸的那一刻，他便明白这是鬼迷心窍了。

    断袖又如何，从心了便是。

    此时气氛颇为尴尬，雁黎又补了一句：“我对你无意，你我永无可能。”

    松开钳着雁黎下巴的手，敖晟死死看着他，这种目光让雁黎没来由的心慌，一向以冷静著称的他竟也有些手心冒汗。

    果不其然，敖晟露出一种邪佞的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好，好个永无可能。那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给你说穿了，我对你有意，还就偏偏非你不可。我管他劳什子的天规伦理，只要我活着在世间一日，你便是我敖晟所有，哪怕天地崩塌，六界灭尽，你也别想逃！”

    在雁黎放大的目光中，敖晟用一种挚猛和残酷的气势，吻了下去。雁黎刚想运术打过去，敖晟更快一步，一手掐着他的手腕，死死封住他的经络，让他拒绝不得。

    直到这个时候，雁黎才真真明白，这个九州宇内最“霸道”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敖晟。

    他只觉得唇上又热又疼，有什么柔软的事物在那里研磨，甚至啃咬。敖晟下的力道极大，如同一种发泄，非叫他出血不行。

    雁黎想摆头避开，敖晟便更用力地贴上来，高大的身躯压得他胸口一闷，呼吸不畅，甚至一只脚还蛮横地抵着他的膝盖。

    他整个人都紧紧绷住，像是满弓的弦，无措而颤抖，连牙关都在打颤，红到能滴血的耳垂表示着他的愤怒和羞耻，这种被迫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像是被人踩碎一般。

    于雁黎的自尊而言，这可真是一场灭顶之灾。

    敖晟另一只手不满地把雁黎的颌面骨骼一按，在雁黎的不情愿里，硬生生把唇舌挤进他的牙关。雁黎死死皱着眉头，察觉到滑腻的东西侵入他的唇齿之间，触碰他的上颚，那冰封的神情终于被打破了，带上耻辱的怒火。

    敖晟睁开眼睛，近距离地看着雁黎，舌尖却是一卷，胡搅蛮缠，雁黎使不得术，只能一手死抠着他的臂，急促地呼吸着。

    像是中了蛊毒，敖晟从前不知道自己对雁黎的占有原来有这么盛，本是想沾染一下，却一发不可收拾，逼命一样吻东噬西。

    因为太沉迷，手上的劲头一松，雁黎觉察到牙关活动自如，想都不想就狠狠咬下去，当即就是一嘴的血腥味。

    “嘶……”敖晟吃痛退开，雁黎猛地就把人推远。

    “啪——！”一个无情的耳光，比上一次可狠厉多了，是带上仙术扇的，敖晟的嘴里觉得一道豁口，是被自己的牙给刮出来的。

    抬眼看雁黎，他应该是已经气疯了，止不住的大喘气，嘴角还带着敖晟咬出来的红印子和血，目光如能吃人。

    敖晟将血也一并吞下，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呵，一个巴掌换一个吻，值。”



第十三章 约法三章
    第十三章 约法三章

    事情发展到这样，却是雁黎没能预料到的，看着敖晟那副恶意的嘴脸，他反手便又是一个巴掌，可却被敖晟一把拿住。

    “怎么，还嫌不够么？”

    “敖晟！”

    “现在知道着急了？”敖晟邪笑，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你这一步棋下得太差了，换做别人或许能顺你的意，可在我这儿却是无用之功。我看上的，砸了毁了，都不会撒手，这九重天上，没人能拦我。”

    雁黎怒视他，嘴唇惨白，唯有嘴角嫣红，看得惹人遐想。他一口气憋得眼睛充血，可在敖晟毫不退让的逼视中，还是垂下了眼眸：“为什么？”

    “嗯？”

    “九重天上那么多人，为何非在我这里纠缠不休？”

    敖晟本想说实话，可是看雁黎这意思，哪怕是说喜欢他，他也未必会信，话头一转，干脆就说：“可是敢打我的，却只有你。”

    雁黎哑口无言，觉得这人是无法讲理了：“我若就是不肯顺你的意，你又当如何？杀了我么？”

    抬眸就是不屈的眼神，敖晟当然相信他不怕死，可是更气的是他竟敢拿死来威胁自己。

    向前凑过去，捞起一缕白发，敖晟皮笑肉不笑：“我怎么舍得杀你，可是对于别人，我倒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你池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若是我去参一本，应该会很有趣。”

    玄鱼，这是雁黎少有的秘密。

    眼睛一眯，他语气透骨：“你威胁我？”

    敖晟虽然知道这样做会临雁黎多少厌恶他，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他被此事弄得火冒三丈，顾不得后果了。

    以他此刻对雁黎的了解来说，一味顺着，倒不如下点狠劲。往后岁月还长，他有工夫慢慢把他含化了。

    “你也可以把他当做是我的诚意，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带他回东海，从此你二人再无危险。有我做主，东海没人敢欺负他。”

    雁黎垂着头，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软软地垂下去。

    觉得硬的来得差不多了，敖晟看雁黎隐隐的发抖还是心疼的，于是语气放软下来，吻了吻他的发：“相信我，你终究会心甘情愿的。”

    半晌，雁黎才疲惫不堪地点了点头。

    敖晟大喜，想凑上前去吻他，却被雁黎虚推了一把：“你我要约法三章。”

    不等敖晟应不应，他就说了下去：“一，人前你我只是友人，不得越矩；二，不要再无端送礼过来，我不是你从前对付的那些女子；三，不得再擅闯我滕六宫。”

    这三个条件并不过分，敖晟消化了一下，也点了头。毕竟已经把雁黎逼到了这个份上，不让他讨点好是不行的。

    雁黎累得想去大睡一觉，一转身却被敖晟抱了个满怀，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额前碎发擦过他的脖子，胸前横过一只无赖般的手。他想掰开那只手，却听敖晟说道：“你也要答应我，不可再蓄意离了我。”

    手上一僵，感到一阵热意从背后传入体内，是敖晟在疗他体内的伤。方才忍了那么久，雁黎一直觉得自己不露声色，原来还是被敖晟觉察出来了。

    闭上眼，复又睁开，用力从那温暖中挣出来，留下一句“知道了”便进了内室。

    他不知道敖晟是何时离开的，只是当看到玄鱼进来，凄凄怯怯地向他叩头道别，然后门开门闭，一切安静下来，这滕六宫，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梁上的雕花，半点睡意也无。

    ……

    其后几日，敖晟却没出现在雁黎面前，后听天兵谈话，是东海边的海妖作祟，他带兵去剿杀。

    至于雁黎没抄完的天规，自然也是不用再继续了。敖晟到司刑官那儿发了通脾气，最后撂了一句话，说是他逼雁黎下的雪，要看天规就去他东海取。司刑官屁颠屁颠地跑到滕六宫道了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过早晚是要见面的，眼下就是一个时机。东岳大帝要娶上古梵林的凤凰族长凤流婴为帝后，这是六界中的大喜事，请柬从九重天铺到一重天，金莲灯挂满天宫。

    婚宴设在泰山之巅，东方日出之地。梵林里所有的凤凰都赶来，在此处盘旋歌舞，祥云满布。莫说是凡人，就连神仙，平日里也少见到凤凰。不少天君头一次见着这么多的凤凰群，可算是开了眼。

    吉时到，东岳大帝身披金銮玉衣，手携同披金銮凤翎裙的凤流婴，于两道众仙的注目中，拾级而上，登至主位。

    燃香，敬香，于并蒂石上刻下名字，礼成。

    雁黎一直安分守己地于人群之中看着，却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聚焦在他身上，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落座的时候，在雁黎前头的人崴了一脚，雁黎出手扶了一把，那人堪堪站直，道谢：“多谢这位天……嗯，雁黎？”

    听到自己的名讳，抬头一看，面前这位女子不知是哪位仙家，雁黎一时叫不上名字。

    看雁黎茫然的眼神，那女子略显失望：“雁黎不记得我了？极北之地，咱们可有一面之缘呢，那时亏了有你相助……”

    女子这么一说，雁黎才想了起来，她是敖晟的妹妹，东海的公主，烛葵。

    雁黎曾在极北之地布雪之时，见一女子于茫茫雪地之中哭泣不已，上前一看，见她怀中捧着一株雪莲，想将它带回去给羽化之际的龙祖母看看。只是雪莲一离了寒温便会凋零，雁黎一个顺手就帮她将雪莲凝成冰晶。

    他不过举手之劳，所以不曾记在心里，甚至从始至终也没正眼看过她，不成想竟有了这段缘分。

    “小事而已，公主不必介怀。”

    烛葵摇头，连着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那可不行，我龙族人有恩必报，有债必偿，日后雁黎若有所求，我必定不会推辞！”

    说罢脸上一飘红，便走了。

    听这口气，活脱脱一个女版的敖晟，真是一家人。

    宴会不过就是歌舞升平，酒乐喜事，雁黎才倒了两杯酒，腰间的相思贝一闪一闪，急切得很。

    用袖子做遮挡提到耳边，低醇的声音倾泻而出，他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又将袖子给放下去了。



第十四章 水火不容
    第十四章 水火不容

    泰山有湖，名为三生湖，传闻于入此湖，可照见人的前世来生。天君没有前世，更没有来生，再怎么照，顶多也就照照原形罢了。

    雁黎走到湖边，刚低头看了一眼，便有一人从后覆了上来：“天宫的喜事真无趣，若不是为了见阿黎，我才不来。”

    “倒是委屈你了。”雁黎讽刺。

    敖晟笑得咯咯作响：“你看那些帝君、天君，品味也是个顶个的俗艳，大金凤仪大金冠，生怕旁人不知道多尊贵一般。”

    天宫喜事多以金色为尊，看惯了也不觉得有异，只是被敖晟这么一说，是有些俗套。

    “不过图个喜庆罢了。”雁黎神色淡淡。

    敖晟一手拂过他的肩膀，滑至手臂，宛如在触摸肌肤：“我龙宫的喜事就不是金色，而是月白色的玉缕秋华衣，你若穿上一定会很好看。”

    雁黎恼他言语轻薄，皱眉想走开，却被敖晟又拉回怀里，二人胸背相抵，敖晟舔上雁黎的脖子。

    雁黎敏感地想躲，敖晟却闷闷地说：“我有几日没见你了…….”

    “别在此处…”雁黎用手肘击他，却被敖晟搂得更紧。

    “这又没有外人。”话才刚说完，就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一群人高谈论阔的声音，雁黎脸一黑，狠狠凝术打了下去，敖晟手上一片红，吃痛放开了。

    待看清来者领头的人，敖晟便更没好脸色了。

    那人一见到三生湖边站的两人，收了手里的扇子，笑着道：“哟，司雪天君，可真是难得一见呢。”

    “炙瞳上神有礼了。”不同于敖晟的不屑，雁黎客气地回礼。

    炙瞳上神本是火神祝融氏的后人，算起来应该是第十九辈儿了，因此一出生便是上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祖上的恩怨，他和敖晟一碰到，就如水火相撞，谁都看谁不顺眼。

    “敖晟也在呢，”炙瞳上下打量一下，仿佛才刚看见一般，“我说怎么一股子海腥味呢。”

    敖晟鼻子哼气：“我的名讳也是你叫的？不过是那火球子曾了不知多少辈的孙子，真要算起来，也该喊我声爷爷。”

    人群里发出几声嗤笑，这敖晟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是踩在炙瞳的痛处。论起年纪，炙瞳还长敖晟一万岁呢，可是人家偏偏是共工转魂，自己这辈分死活是压不下去。

    脖子硬了半天，炙瞳把话头转到雁黎身上：“司雪天君可有空闲，若有且到我光明宫一聚？”

    “他一个雪神，去你光明宫烤火么？”敖晟替雁黎拒绝了。

    炙瞳白了他一眼，他本也就随口说说，可敖晟如此针锋相对，他还就来脾气了。想了想，拉过雁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这一幕给敖晟刺激得不小，愤愤一抓雁黎的手：“走，陪我去龙宫吃酒。”

    炙瞳也不甘示弱，抓了雁黎令一只手：“我先请的！你可别‘倚老卖老’！”

    “呵，我就是‘为老不尊’，你又如何？”

    雁黎耳边只觉得嗡嗡嗡一片苍蝇般的吵闹，把自己的两只手猛地收回来，低斥一句：“都给我闭嘴。”

    于是两个傻子都乖乖安静。

    雁黎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疼，本来想都回绝了的，可是终究记挂着炙瞳刚才说的话，看了看敖晟，然后转向炙瞳：“那就叨扰上神了。”

    敖晟正想发作，可雁黎用密语传话，警告他记着约法三章，这才生生看着炙瞳一脸得意地把雁黎带走。

    想到敖晟那拉长如鞋拔子的脸，坐在光明宫里吃茶的雁黎忍不住嘴上挂起笑意。

    “雁黎是初来我光明宫，若有招待不周，可要见谅。”炙瞳摇着扇子，客气得很。

    “哪里，上神客气了。”雁黎环顾了一下光明宫，不愧是火神道场，与滕六宫截然相反，坐了片刻就觉得浑身发热。

    他看见两边的烛台上，一整排的蜡烛迎风燃着，却一只都没有熄灭，倒真是稀奇。

    察觉到雁黎的抑或，炙瞳解释道：“那是我祖神所创的焚炎劫火，点上蜡烛，可做万年烛。”

    “都说神死魂灭，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可没想到这火种却还能薪火相传。”

    炙瞳吹散杯中的茶叶：“祖神曾有一言，世间火不灭，他便精魂不散。”

    雁黎见他意有所指，便问道：“方才你说，知道不周山上的异状，究竟缘由为何？”

    “你日日去不周山布雪，可曾发现了什么？”

    “裂缝，”雁黎倒也不掩藏，“不周山曾有一根天柱，后来被共工撞断，现在天柱虽然不在了，可不周山依旧是维系天地安稳的所在。当年共工撞下的裂痕，自女娲补天后，就一直留存在那里，从未有过变化。只是……”

    “只是不知何时起，这裂缝开始变大了，对么？”炙瞳替他说了剩下的话。

    原以为是错觉，可从起初的巴掌大到如今的五尺宽，实在不容忽视。

    炙瞳深邃的眼睛盯着雁黎：“那你可知道这裂缝是何时开始变化的么？”

    雁黎不语。

    “自敖晟出生开始。”

    眼睛倏地放大，雁黎像是冥冥中抓住了些什么，又有些不太明白。炙瞳站起身，站到殿内供奉的祝融像前，娓娓道来：“其实当年的灾难，并非是水神共工一人之错，我祖神祝融也是难辞其咎。后祖神羽化，却没有像其他上古神一般尽数魂灭，而是留了一息神元存在我光明宫内。不周山感知天地万物灵气，自共工转魂重新在世，山灵感知到水火二神的气息，当年那裂缝自然也就应势裂开。”

    上古诸神的仙力真的是难以想象，时隔千秋万代，竟还能有如此影响，再看如今的天宫众仙，可知真是仙风不济，仙资拙劣。

    看到雁黎凝起的眉头，炙瞳哈哈一笑：“你也别当天塌了一般，数万年也不过长了几尺的缝隙，于万顷的不周山而言又何妨？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怕你杞人忧天，叫你知道前因后果，宽心而已。”

    这话应该不假，可是雁黎知道，自己和炙瞳毫无交情，他没必要特意请自己来一趟，为自己解惑。

    果然，炙瞳呷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要开口了。



第十五章 一坛百年醋
    第十五章 一坛百年醋

    “你与敖晟相处不错？”炙瞳狐狸般的眼睛抬了抬。

    雁黎回答滴水不漏：“同为天帝奉命，何来不好？”

    “也是，”炙瞳支着下颌，“不过这些个上古神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顶着那么金贵的身份，又有毁灭九州的神力，平日里众仙家看似尊他敬他，其实都是畏惧于他。这等人最是沾染不得，敬而远之方是上策。雁黎，你说对么？”

    听到这里，雁黎方明白了，炙瞳这是来诛心的。此人眼力实在非凡，三生湖边匆匆一瞥，就能看出敖晟与他关系匪浅，便急不可耐地上赶着挑拨。

    不过他说的也是在情在理，只是到了雁黎耳边略有些刺耳。

    “上神说得极是，叨扰太久，下仙告退了。”拱了手，雁黎向外走去。

    炙瞳既不挽留，也不开口，就那么眯着眼睛直到这抹白色消失在光明宫外，才舔舔唇喟叹：“真是不听好人言呢。”

    雁黎回了天宫才觉得顺畅些，方才在光明宫里，总觉得被窥视一般不自在。这么想着，就急忙回了滕六宫。

    推开宫门的时候，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门栓竟是开的，再往里走，殿门也是虚掩的，可是整个宫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难不成，天宫出了贼？

    前脚他刚迈进殿里，后脚就被人推了一把，然后被狠狠一转身，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一只手从腰后将他往前收紧，然后便有温热的唇落上他的额头。

    那吻细碎和缠绵，从额一直啄到鼻尖，然后滑到耳侧，轻声却带着不满：“你居然在我面前同别人走了？”

    雁黎觉得痒便躲了躲，反问：“你又闯我滕六宫？”

    敖晟把他搂紧，无赖的口吻：“明知你不在，我还是敲门了的。”这句话的末尾，他已经贴上了雁黎的唇。

    只是舔舐了两下，他就着吻的姿势将人反压门上，如此更方便了他为所欲为。

    错开一点角度，又贴下去，这一次他显得有点着急却温柔多了。或许从东岳大帝的婚宴上看到这人的身影开始就想这么做了，寂静无人的滕六宫正适合他的放肆。

    雁黎僵硬的反应非但没有令他觉得无趣，反而让他饶有意味地深入探索。他含着雁黎的唇，用舌尖描绘唇形，双手摩挲他的脊背，一节一节骨骼摸下去。每往下一分，雁黎的心就提一次，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推拒，舌尖也在无力地躲闪，最终还是里里外外都沾上敖晟的气味。

    当敖晟的手越过腰线还欲往下，雁黎终于忍不得，狠狠揪了一把他的腰，他才终于松开。

    雁黎拿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嘴上的水迹，进了内室。敖晟也追了进去，挨着雁黎在桌边坐下。

    “我等了你一个时辰两盏茶的时间，你都同那个火棍子做什么了？”

    从柜上拿起一本书，雁黎只当听不见看不见。

    可是敖晟却不好打发，他见雁黎不说，越发追问下去，雁黎本还兜得住，可敖晟动手动脚起来，他便把书往他脸上一抽，冷冰冰吐字：“说话而已。”

    “他与你能有什么好说？”

    烦透了敖晟，雁黎有意让他吃瘪，便诌道：“炙瞳上神不过跟我说了说他从前与你斗猎的事情。”

    炙瞳和敖晟从前时不时争斗，时而斗富，时而斗法，最为人乐道的就是千年前的斗猎。这事儿，雁黎是孤陋寡闻，还是当初天宫里难得跟他交好的溯夕天君闲来讲的。

    说是猎，其实就是猎艳。如今也忘了当初是怎么起得头，后来就变成二人争着比谁虏获的佳人更美艳。一时间，六界上下的美人都多少被此二人轮着讨好，一时间桃花绯闻满九重天飘。

    “青楼头牌柳琪儿，鲛人族的舞媚娘，东方五宿心月狐……”雁黎面无表情地如数家珍，每念一个敖晟脸就僵一下，“你倒是胃口好，吃得真开。”

    敖晟此刻杀到光明宫的心都有，心里骂的是炙瞳嘴怎么那么碎。雁黎本意是不想被敖晟刨根问底，可看着他那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心里那股憋着的气就顺了，自然不能放过他。

    敖晟赔笑：“多久远的事，说这些作甚？”

    “远么？不是百年前么？”雁黎戳破。

    “你都说了，斗个乐子罢了，这种情爱之事多是逢场作戏，哪里就真心，这坛子百年醋有什么好喝的…….”敖晟越描越黑，这么一解释，雁黎的脸先挂下来了。

    书被骤然合上，卷成一块，轻敲着桌面：“那你就去同她们逢场作戏吧。”

    下一刻，不少扫地仙奴就看到，一阵夹风带雪的，敖晟两鬓挂着冰霜就被赶出了滕六宫。

    还有不怕死的小仙奴互相咬耳朵抱怨，自从龙太子来得勤，这滕六宫方圆百米的雪是越来越难扫了。

    灰头土脸回了龙宫，看见放在自己帐子里的香囊，敖晟忙把所有龟女婢女叫来。

    “这个，”他一把扯下那个香囊，丢在地上，“谁放的？”

    “这，这不是桃花姬给您绣的么？主子您没发落，奴才不敢乱动。”龟奴答道。

    “扔了扔了，还有这满龙宫里都给我找去，还有没有这劳什子的传情信物，都拿去烧了！”

    众人不知敖晟又是哪个龙鳞逆了不舒服，却大气不敢出半声，一时间人仰马翻，龟奴办完事儿回来给敖晟复命，就听他嘟囔了一句：“真是难哄。”

    龟奴问道：“主子是碰了钉子？”

    敖晟一把抓过龟奴：“你说怎么就有这么软硬不吃的？便是鲛人族那个心比天高的女祭司，还日日盼我去饮酒，可他倒好，竟赶我出来。”

    龟奴心想，人家女祭司是捧着一颗心巴巴儿地给你你还弃如草芥，如今风水轮流转，当真是报应。不过想归想，说出来还是好话：“奴才不知是哪位的面子这么大，不过既然人家心气儿高，主子你也别一味循着从前待别人的法子哄，总该对症下药不是？”

    敖晟没有反驳，龟奴大了胆子接着说：“人家心里惦记什么，您就给人什么，这才是花对了力气。”

    敖晟嘴里咀嚼这话，越嚼越是有味道。



第十六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十六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雁黎没想到再次来人间，竟时隔这么短。

    见到敖晟截然一身便皱了眉头：“玄鱼呢？”

    敖晟笑得毫无歉意：“本来是带他出来的，方才却被丸子拐走去别处玩儿了。”一听就知道是胡诌的。

    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敖晟急忙将人拉回来：“也不全是骗你的，我已有意收他为义子，过些时日赶上我的生辰，便将此事定下，如此你可满意？”

    别的不说，能和敖晟搭上点关系已经是极好的荣宠，落在玄鱼头上，至少能保证他一生无惧。雁黎这才脸色好转：“他愿意便可，无须问我。”

    半不情愿地，还是被敖晟拖进了街市之中。

    此次来的是都城，非上次的小渔村可比拟，今日又赶上万神朝拜日，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敖晟一把握住雁黎的手，十指紧扣，将他护在身后，挤入人群之中。

    待过了极长的队伍，看清前头，雁黎颇有些无力：“你来庙宇作甚，给自己上香？”

    敖晟精明的眼睛一闪：“天宫里那群闲得长草的老不死开赌局，赌今日都城庙宇内供奉在谁前头的香火最盛。”

    雁黎打量他：“看来，你也掺和进去了。”

    “非也非也，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环顾这庙宇，内里供奉的神仙极全，摆位也颇为讲究，有趣的是东西二侧正巧是水火二神的法相，正中划了一条线，一边放碗井水，一边放碗河水。

    粗粗一看，拜火神的略比拜水神的多些，敖晟的脸色不佳，雁黎怕他多事，将他一把拉进水神宫。

    水神共工的雕像刻得张牙舞爪，毕竟百姓敬畏天神，只知共工是个暴躁脾气，就将雕像也做得极为张狂。敖晟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瘪嘴：“当初共工撞不周山应该是因为看了这个。”

    雁黎倒是不觉得：“我看这雕像比你顺眼些。”

    “嗯？”

    “它安静。”

    “.…..”

    善男信女进进出出，叩拜烧香，无非是希望大吉大利，阖家安康。雁黎突然问道：“虽说共工与你如今算是一人，那他的前尘往事，你可还记得？”

    敖晟闻言，却看着座上的共工像，宛如看着陌生之人：“你们都当我是共工再世，可于我而言，我只是敖晟。他曾经如何，与我无干。”

    垂下眼眸，雁黎侧身出了水神宫：“说的也是。”

    街市上，平日里少见的手艺摊也摆上了，敖晟东走走西看看，然后拿了一包玩意儿献宝似的跑到雁黎面前：“尝尝。”

    一股麦芽的气味，雁黎只见那纸包里是一颗一颗形状不一的芽白色小方块，外头裹着粉：“这是什么？”

    “麦芽糖，”敖晟从里头挑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放到雁黎嘴边，“天宫里是吃不到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启唇含了进去，起初并没有什么味道，可待那层粉化了之后，细腻而浅淡的甜味就渐渐蔓延在舌尖。

    天宫里确实不会有做得如此粗糙的糖果，可这味道竟如此质朴，反而叫人喜欢。

    见雁黎半天不吱声，敖晟以为他不喜欢：“若是难吃就别硬撑，快些吐出来……”

    “很喜欢。”

    出乎意料的回答叫敖晟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若不是雁黎拦得及时，只怕他要将做糖的老人都买下来。

    本来此时气氛倒也称得上融洽，敖晟也是高高兴兴的，可拐出一道街口，正打算找家酒楼坐坐，就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自二人背后响起。

    “殿下。”

    回头一望，粉影带俏、面若春风的桃夭，眼睛里亮晶晶地望着敖晟：“桃夭下凡来看人间桃花生长，可巧竟遇着殿下…可知，可知，正是缘分来的。”

    敖晟心里咯噔一下 ，偏过头看雁黎，雁黎毫无表情，却阴嗖嗖得让敖晟后背发冷，于是忙说：“我们要去饮酒，就不打扰你干活儿了。”

    他这话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显然了，可桃夭此刻眼里心里都被一个敖晟塞得满满当当的，竟连脑子都不会转了，还舔着脸说：“不打扰不打扰，我知道这儿有家酒楼是最出名儿的，殿下赏脸，桃夭请您喝一杯吧。”

    更可气的是，雁黎竟然也搭腔：“桃花姬如此盛情，不去可是辜负了。”

    于是，桃花姬满眼感激地看向雁黎，而敖晟却是满脸郁闷。

    在雅室落座的时候，雁黎故意坐在方桌的对面，偏偏叫桃夭挨着敖晟坐下。若是从前，敖晟早就不给桃夭面子，可雁黎在场，他又奈何发作不得。

    不一会儿上酒布菜，每来一盘菜肴，桃夭都含羞带臊地夹第一筷给敖晟，一见他酒杯空了就替他满上，敖晟若说她好歹也是天女，做这等事情有失体面，她便低头娇嗔：“为殿下，奴家再没有使不得的。”

    对面的雁黎冷不丁抖了抖。

    敖晟也忍不住颤了颤，杯中酒也洒了洒，沾到衣服上。桃夭忙抽出手绢，靠上去给他擦拭，半个身体几乎都要贴到敖晟身上，吓得敖晟瞬间站起退了一步，桃夭一时不妨，扑了个空，摔得有些难看。

    唯独雁黎顾自喝酒吃菜，看着敖晟的窘迫，眼中带笑。

    “我…我去隔壁成衣铺换身衣裳。”不顾地上含泪凄凄的桃夭，敖晟飞也似的逃了。

    桃夭只得自己再站起来，坐好。没了敖晟，她与雁黎也不熟，一时之间也没有话说，颇为尴尬。她绞了绞帕子，才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雁黎天君…雁黎天君和龙太子很熟么？”

    雁黎只是停下筷子看她，桃夭蹙眉，似乎很心伤：“也不怕您笑话，我便是心悦殿下，可殿下总是避着我，桃夭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您同他亲近些，可知殿下喜欢何样的女子呢？”

    这话真叫雁黎难回答，他看着桃夭一脸求知若渴，就如同塞了棉花在喉咙里，只能拿起酒杯不作答。

    桃夭倒也没注意他的异常，叹了一气：“也不知是不是殿下故意哄我，上次他说，嫌我脾气太好，我回去细想了许久也不明白。难道殿下是喜欢脾气差些的么？”

    “咳咳…咳！….咳咳！”雁黎猛呛了一口酒，以手掩着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容易缓过这个劲儿，桌下的手捏得凳边都塌下一大块。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丢了一句话：“那他回来，你狠狠给他一个嘴巴子，兴许他就看上你了。”

    桃夭张着嘴，瞪大眼睛，呆若木鸡。

    街上实在拥挤，雁黎过了一座桥，沿着河边去走，正缓缓行步，就被一阵异风带了一下，河边一个小花船，帘布下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雁黎，拐到船舱里。

    “真是个冰做的，把我一人留那儿，”敖晟箍他在怀，抱怨道，“费了好些功夫才脱身。”

    雁黎眸子清凉，嘴角一抽：“美人在怀，不是好事？”

    敖晟低哑一笑，眼里如河上的花灯璀璨，然后摸上雁黎的下巴：“我现在才算是美人在怀。”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呢。”

    雁黎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也就由他抱着。船行至河心，敖晟道：“十日后，是我生辰，你可要来龙宫。”又加了一句：“玄鱼长大了许多。”

    “嗯。”

    敖晟满意一笑，俯下头，印上了雁黎的唇。



第十七章 岂有此理
    第十七章 岂有此理

    滕六宫飞来了一只小苍鸟，口里叼了一封信，落在眼前，化作一个小童子，请雁黎前去泰山之巅。

    无论是东岳大帝还是凤凰族长的邀请，雁黎都拒绝不得。只是路上小童解释起来龙去脉，才明白请他的根本不是这二位，而这也并不是一次邀请。

    是东岳大帝他外甥侄媳妇的娘家表哥的丈母娘，人称聒宜老母的那位要见他。这一大家子远亲近邻的，仗着东岳大帝的盛名，平日里总爱显摆，尤其是聒宜老母一家，尤为市侩，竟不像个天君，反倒如同凡间老妇一般。

    自然她要见雁黎，也不是件好事。这源头还得从上次火刑场上救下的那个少年说起。

    那少年是聒宜老母最小的儿子颛余，为修成上仙而特意下凡历情劫的，那颛余本修炼仙缘不到家，没有那个资格，是聒宜老母日日遣人求东岳大帝，估摸着被求得烦了，才赏了他这个资格。可是被敖晟和雁黎这么一搅和，这一世平平安安，半点劫难也没有，算是白搭了。

    聒宜老母气得不行，当然不敢拿敖晟撒气，只能找雁黎要说法去。

    于是在泰山之巅的偏殿里，雁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聒宜老母和她带来的一大家子横眉毛竖鼻子，跳着脚唾沫横飞地骂，宛如在看跳梁小丑。

    最后那聒宜老母怕是骂够了，喘了口气，雁黎淡淡的说：“所以，你想怎样？”

    既叫了他来，岂会是图个嘴瘾。聒宜老母见他如此上道，坐了下去，粗短的腿一摆，鼻子哼气：“念你也非故意的，老身也不是无礼之人。你既碍了我儿的上仙道路，便渡他五万年修为偿吧。”

    五万年修为，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度，可真真是笑倒牙了。仙君的修为都要从成人之后修习仙法开始为起点，雁黎自化作人形开始算来，至如今也不过十万余年，这一口要掉一半的修为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聒宜老母也不傻，她打的算盘是多了雁黎这五万年的修为，再让颛余受个天雷劫，升为上仙也就容易些，比起下凡历劫，还能少五万年的苦炼。只是渡半身修为，于给的那方而言，压力颇大，估摸着得调养个百余年的才能缓过来。

    雁黎冷笑一声，背手而立：“我人就在这里，你若要取便取吧。”

    聒宜老母脸色一暗，雁黎说得容易，可是强取修为非得要修为远高于雁黎方可为之，低级天君根本提不出来，更何况这强取豪夺乃是有违天规的大罪。

    “你，你要自愿渡给我儿！方才显得你的诚意！”她喝道。

    “正是！”两旁的人也搭腔，“今日你若不渡，往大了说，那可是伤了东岳大帝的情面！”

    “哦？”雁黎朝说话那人一瞥，“既搬出帝君的名号，那本君也少不得说两句。你们让我来，我便来了，让我给，我也并未说半个不字。只是那并非觉着亏了你们，而是尊帝君的情面。若要取，那就请帝君来亲自动手吧。”

    一行人左右看看，面色不佳，然后有一人硬着脖子道：“大胆！此等小事，何须劳烦帝君！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无须同他废话！今日若是不依，休想踏出泰山之巅一步！”

    聒宜老母没了耐心，上来就像揪打雁黎，却被他略一运功，周身散出凉气逼退了好几步，更觉得在小辈面前失了脸，一皱眉喘着大气：“你你….给我拿下他！”

    “谁敢！”一声娇喝，满殿皆惊。

    未见其人，先见殿门一开，一阵金光嗖嗖闪进来，道道砸向那群人，扇得他们东倒西歪，叫疼不已，就连聒宜老母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停下，就见金銮凤翎的身影，翩翩而入，身后是两排三十六人的仙婢围拥，正是帝后有的架势。

    凤流婴坐上正中的位置，高描的眉一皱，威仪令人不敢直视：“竟敢在我泰山之巅闹事，一个个是不要命了？”

    那群人这会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软绵绵的，只跪在地上抖筛糠子，唯有雁黎仪态大方地拱手行礼：“见过东岳帝后。”

    凤流婴点点头，算是领了。

    聒宜老母恶人先告状：“帝后娘娘！您可要为老身做主啊，算起来颛余也是与您沾亲带故的，这天君害了小儿的仙途，您可要……”

    “闭嘴！”凤流婴听不下去，又是一句怒喝，然后嘴角一勾，“沾亲带故？我乃上古凤凰第二任族长，天生祥瑞，承自华胥氏座下，与伏羲为邻，由女娲养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攀亲？”

    “娘娘，老身的意思是…意思是…窈娘也算是您侄媳妇儿…..”

    “窈姬啊…嗯，算起来也是给我端过两日茶水，还没有我的近身仙婢亲呢。”

    这一席话说得可是毫不留情，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真是难堪。而凤流婴却又继续加火：“帝君素来最讨厌狐假虎威之人，从前不理会，是觉得小人难缠，而今这泰山已由我做主，眼里却容不得半点沙子。”

    “帝后冤枉！我儿实在委屈，帝君，帝君也是允了下凡历劫之事，可偏偏被此人搅和了啊！老身只是求个公道！”

    听完，凤流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道？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活了十五万年还是个下仙，可知是有多不上进！你当上仙是好做的么？你当天命是不长眼的么？给了你下凡渡劫的机会，可惜老天偏偏就不让你如愿，便知这是命里就没有福分，天下也没有这种好事。你要公道，那我就给你公道。”

    说罢摆摆手，仙婢上前将那些人拿下，聒宜老母面色如土，还扭着她肥胖的身子叫唤：“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凤流婴大手一挥：“此等小人虚报帝君名讳，拖出去，打二十金棍！蓄意威胁上仙，加二十金棍！叨扰泰山之巅，再加二十金棍！若日后再犯，以此为例！”

    不顾那群人哭喊求情，仙婢将他们通通拉了出去。

    此事一出真是大快人心，东岳大帝向来不理会这些人，故而也总不管他们私底下耀武扬威，不少仙人早看不惯他们的嘴脸。今日这么一罚，可痛快了不少人。

    待偏殿再无旁人，凤流婴才撤下那副色厉模样，换出一点歉意：“寒之，叫你平白受气了。”出口之后才觉得失言：“哦，我忘了，你如今叫雁黎。”

    “既叫惯了，不用改口也行。”

    雁黎眉眼也缓和了许多，毕竟这个故人，他也很久未见了。



第十八章 前尘
    第十八章 前尘

    凤流婴偏着头，支着下巴，哪里还有方才那霸气样子，分明是个活泼娇俏的女儿家，她看着雁黎：“上次大婚，诸事繁杂，没能和你好好聊聊，这数万年可过的好？”

    “没有不好，便是最好。”雁黎如是说。

    凤流婴笑笑：“果真是你的性子。”

    他二人的渊源能追溯到上古时候去。彼时雁黎不过是五帝之一少昊种在苑内的一株长得不好看的冰寒草，而凤流婴只是只刚出生，连飞都不利索的小凤凰。

    青天白日一相逢，凤凰与草惺相惜。那时候雁黎还没有多少神智，凤流婴倒是觉得这株草挺别致，时而飞过还会看几眼，胡诌个寒之的名字，如此才结了缘分。

    后上古浩劫之时，这株冰寒草竟灵感异常，觉察到非凡事态，凤流婴感知此仙草的异样，当机立断，率凤凰族躲入梵林避险，这才使得上古凤凰不至于凋零，而她从此荣登族长一位。

    因感念冰寒草，故而将它一并衔回，天地安稳之后，置于瑶池，养了千年万年的才终于长全神智、化出肉身，位列仙班，名为雁黎。因此，在雁黎对上古界稀薄的记忆里，唯独存的零零散散的感知，就是凤流婴。

    雁黎道：“你如今越发有帝后的体态了，再不是当日那只小凤凰。”

    凤流婴也顶回去：“你如今也越发有天君的风度了，再不是当日那株小寒草。”

    若是真同她争嘴，天崩地裂也没个结束。

    “昔日若非有你，我凤凰一族也不能如此安然无恙，这事儿旁人不知，我却不得装作不懂。如今我已是东岳帝后，你可有心愿？”

    雁黎想了想：“方才，你不是已经还了？”

    “嗯？”凤流婴皱眉，“那岂能相提并论，那群家伙，便是没有你，我也早晚收拾了，换一个吧。”

    雁黎只得说：“容我想想，想到了便告诉你。”然后又问：“有件事，我一直有些不明白，不知你可有见解？”

    “你说。”

    “虽然共工撞不周山是一个由头，可女娲补天也算是救了场，缘何上古界终究还是陨灭了？又为何独有共工一人得以转魂？”

    “这事儿啊…”凤流婴坐直身子，摆了摆手，两排仙婢通通退下，连着殿门也合上了。她这才慢慢启唇：“我曾听前任族长说过，上古诸神因承接天地混沌之初的神力，仙法卓绝，又有不少创世治世之功，更是人人神力无敌，说是能毁天灭地也毫不夸张。然，天理终究是公平的，既承受了这无上的能力，便要付出无上的代价。”

    她边说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微微一叹：“即便是如今的那些天君神使，若要修为加身，都逃不过命劫的，更何况上古诸神呢？所以我想，上古界陨落，这便是上古界的天劫了。”

    说着似乎想起来什么，转过身：“你今日怎的问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雁黎垂眸：“随口一问罢了。”

    凤流婴明眸一眨：“你难得这么随口……不过共工转魂实在是意外，我也不明白，或许是天意吧。”

    她细细地看着雁黎的表情，还是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可她知道，雁黎从来不问多余的事情，他不想说，谁也不能把他的嘴撬开。又依稀听闻最近敖晟与雁黎似乎走得近些，心中疑虑百千。

    “寒之，”她道，“我虽不知你在思量什么，但涉及到那些上古之事或上古之人，你最好都离得远远的。他们带着上天的恩宠，也带着上天的劫难，不是常人好接触的。”

    雁黎颔首，微不可闻地回：“我明白。”

    他也不是会闲话家长之人，略坐坐，也告辞了。

    出泰山之巅，必经三生湖。路过湖畔的时候，雁黎驻足了一会儿。

    他想起人间庙会的时候，问起敖晟是否记得前尘往事，他其实是想知道，或许在上古之时，他与敖晟也曾有一面之缘也未可知。如今想想自己也有些可笑，彼时他不过是一株草，谁会多看他一眼呢？便是看了，如何记得？

    或许是这么想太过出神，连受了罚出来的聒宜老母在背后欲偷袭他都没注意到。是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一把推下了三生湖。

    聒宜老母诚然不敢杀他，不过是想叫他出丑，发泄一二，因此得了手便跑了。

    只是这一落，可真落出些幺蛾子来。三生湖水虽溺不死天君，可真真将雁黎的前尘之事都给照得透透亮亮的。

    雁黎在湖底呆了许久许久，浮出水面之后，宛若大梦一场。

    他站在原地木了一会儿，然后才抖了抖衣袖，瞬间烘干，回了天宫。

    一路上他都在想，世间的命格轮回真是一场大戏，共工与他，他与凤流婴，凤流婴与泰山，泰山与他，他与敖晟，敖晟与共工，所有不成关系的人，兜兜转转竟牵在了一件事儿上，更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一般。

    他是从南天门进的，迎面就看见东海龙王春风满面地走出来，龙须一翘一翘，抖得得意。两下里碰了面，互相行了平礼。

    “雁黎天君啊，”老龙王大抵也知道，雁黎同敖晟最近走得亲近，自然也热情些，“我这儿刚从天帝那儿出来，要不要同去我东海喝两杯？”

    雁黎先是推辞两句，随即无心道：“看来，龙王是有喜事。”

    一说这龙王更开心：“大喜！大喜！天帝与我商量着，要将帝姬许给敖晟！这可真是万年难得的大喜事！”

    他笑声如钟鸣，全然没发觉雁黎的错愕，自然，雁黎也只是微愣，慢慢垂下眸子，贺道：“是么……恭喜龙王。”

    这会儿龙王才谦虚起来：“诶诶诶，八字还未有一撇，我这里给他做了主张，他那里还不一定肯点头呢。雁黎天君若是见着他，可要替我多劝劝，这岁数，早该成家了。”

    后面龙王还絮絮叨叨什么，雁黎记不得了。

    他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头昏脑涨，既想着三生湖底看到的光景，又想着龙王那喜不自胜的样子，脑子里像搅着一堆浆糊，令人不适。

    关上寝殿的门，他的背抵在门上，一口气只提不降。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他拽下了腰间的相思贝，贴在耳边，他听见自己有些疲惫的声音问道：“你在哪儿？”

    相思贝闪了闪，先是没有回应，随后是一个微微惊讶，抑制着喜悦和不敢置信的声音：“阿…阿黎？”



第十九章 惊闻
    第十九章 惊闻

    一听到敖晟的声音，雁黎才猛然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一把想将相思贝合上，却听那里头，敖晟的声音传得特别急切：“阿黎，我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边，替烛葵炼点渡化丹。”

    算来，烛葵也到了该升上仙的年纪，有渡化丹在，可更好化解天雷劫。

    说着，敖晟低声一笑：“阿黎，这可是你头一次主动找我，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雁黎心口像被什么轻擂了一下，喉咙一哑，竟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又听敖晟说：“我一会儿得了空去找你。”

    “炼丹不容马虎，你还是安分些的好，”雁黎声音低下去，“我…累了，不想见人。”

    说罢，他这边就再没声音了。敖晟的手摩挲着那枚相思贝，坐在炼丹炉边思忖了一会儿，愈发觉得不对味，然后猛地起身，抬手召来随身的侍者：“去查，我要知道今日雁黎天君都发生了何事，事无巨细，都来回禀！”

    不得不说，敖晟倒也是个称职的好哥哥，炼丹的这几日，竟也老老实实待在太上老君那处，并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只是这个哥哥虽当得不错，做妹妹的烛葵就调皮多了。装模作样地闭关了几天，就溜出去，晃荡到九重天上去了。

    “公主，你这样不太…不太合适吧？”小仙婢担忧地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就是去看一眼，碍着哪条天规戒律了？碍着谁的眼了？来，水苏，快跟我换身衣裳。”烛葵努着嘴，身子一转，二人的衣物妆容便对调了一番。

    水苏心里暗道，公主您是哪儿都不碍着，可谁见过堂堂公主，翻墙去看心上人的，这传出去，东海的名声可算是不要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烛葵已经三下五除二，一点地，飞坐上了依仗着滕六宫的墙根生长的仙树，于是水苏只能认命地替她望风。

    烛葵接着树叶的遮挡，觉着没人，正想跳下院子里去，突然听见一阵对话，赶紧缩了回去躲好。伸长脖子看下去，院子里正坐着一个，跪着一个。

    坐着的正是雁黎。雁黎素白的衣袂拖到地上，落上了不少树叶，烛葵看下去只见他的背影，也觉得实在养眼。

    雁黎看着地上跪的人，道：“你想说什么？”

    跪着的少年一身灰衣灰领，品阶看着不高，似乎尚未得上仙之列，面容倒是清秀，手上拿着荆条，低头不敢看雁黎：“颛余，是特意来给天君赔罪的。家母关心子嗣，所以才言语行为不太得当，那日颛余不在，叫您受气了。所幸是遇见雁黎天君这般大度能容的，若换了旁人，是必要追究的。颛余感念天君，特此负荆请罪。”

    雁黎低头，暗道这聒宜老母愚钝，生个儿子却小聪明过甚，方才那番话看似说得谦卑，实则是没给雁黎选择。硬是把所有错责归结为爱子心切，若是雁黎再要发作，倒是坐实了睚眦必报的恶名。不过他唯独打错了一个算盘，那就是雁黎此人，并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轻轻拿起荆条，放在手中把弄：“你说得挺好，让本君觉得，不罚你一顿倒是辜负你了。”

    “…啊？”颛余显然没想到雁黎会这么不给台阶下，愣愣一张口，呆得像只木鸡。

    雁黎又道：“你今日若是来感念我人间搭救之事，我尚且愿意听你说几句，可若是为了这些事情，还是离了我滕六宫吧。”他伸出手，冰凉凉地用藤条点了一下颛余额头，如说教一般：“那些小心思，留着讨好别的天君吧。”

    

    颛余咬着唇，眼眶微微一红：“小仙是真心来赔罪的，如今我等都已经受到责罚，今后必会谨言慎行，牢记天君、帝后的教诲的。”

    这小子虽然有小聪明，可是实在不够机敏，还是个死脑筋，雁黎扣着桌面不看他：“你无须再多言，我若要发落你，在泰山之巅就发落了，安心回去吧。”

    语毕，又见颛余磕了一头，语气惶恐：“小仙犹记得在凡间之时，也蒙龙太子搭救，此事一出不仅伤了天君的颜面，也算是伤了龙太子的颜面。他虽然尚不曾言语什么，可小仙看他颇为顾念天君您，事事以您为重，所以难免…….”

    突然，掐着荆条的指尖一用力，荆条断裂，碎裂声打断了颛余的话，生生噎了回去，雁黎的眼神也冷了许多。

    “下凡这一趟，你倒是很有长进。”

    颛余背后冒出冷汗，因为这话里的威胁意味颇重了些，只敢埋头直呼自己胡言乱语。

    雁黎将荆条掷地：“颛余，你既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得罪不得，自己就该谨言慎行，否则，求我也拦不住你自己寻死。历劫之事，记着也无用，你自己去司命星君那里讨一碗断尘汤吧。”

    “是，是，谢天君教诲，小仙这就去！”颛余知道自己失言，肩膀发抖，最后，拜了又拜，逃也似的离开了滕六宫。

    烛葵趴在树上，听得出神，也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个叫颛余的走了，正想怎么婀娜多姿地从树上飘下来，好给雁黎一个惊艳，忽然间面前贴上一张做鬼脸的小娃娃。

    “公主你怎么也学着爬墙了！”

    “哇呀！”烛葵吓了一跳，一个鹞子翻身，她就摔了下去，一张脸砸在地上。

    好了，婀娜是没有了，多姿还是很别致的。

    心里骂了千万句，烛葵猛地一抬头，看见丸子那张无辜的脸，脸上绷着笑，手里下狠劲掐他的脸，咬牙切齿地扯谎：“什么爬墙，我这是发簪挂在树上了才去拿的，谁让你好端端跳出来？”

    丸子捧着自己的小脸，瞄了一眼那一丈五尺高的玉树，认真地说：“公主，你走路是靠飘的吗？”

    烛葵只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说话间，雁黎已经走到了烛葵面前，感受到雁黎打量自己的眼神，她羞得头也不敢抬。下一刻，一只手伸到烛葵面前，往上一撩，一阵仙气将烛葵扶起，身上的灰尘也清理干净。

    

    “往后公主要来，从正门进便是了。”一开始他便知道烛葵在树上。

    一句话，惹得烛葵心里小鹿乱撞。她眼神飘啊飘的，就是不敢多看雁黎一眼：“我，我听闻你爱清净，怕打扰了你。”

    丸子瞪大了眼看烛葵，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公主，你今天是不是在老君那里吃错丹药了？你今天好温柔哦，不像以前那么….呜呜呜！”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烛葵一把捂住嘴，硬生生把“凶巴巴”三个字堵了回去。烛葵晓得自己的脸算是丢光了，便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半天不抬头。

    “公主可还有事？”雁黎问道。

    烛葵支支吾吾“我我我”了大半天，觉得自己像是脱光了衣服在雁黎面前一般，正暗忖着索性就一股脑将心意剖开来讲明便是了，省得日日心里惦念着。

    她越想越觉得有了勇气，大喘了一口气，猛地一抬头，可眼神却被雁黎腰间挂着的东西瞬间夺去了目光，而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士气，如同瘪气的球一样，登时泄了。

    “我想起还有些事，改日再来叨扰！”几乎是逃似的，烛葵夺门而出，倒看得雁黎莫名其妙。

    烛葵抱着丸子一直跑到连滕六宫的屋顶都看不见了才停下来，一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

    那个东西...？是她看花眼了吗？

    努力压制着变调的声音，她慢慢蹲下身，手搭在丸子身上，试着诱哄丸子：“丸子…你还记不记得，哥哥他有一对相思贝，嗯？”

    “记得啊。”丸子直言不讳。

    “那，哥哥可送给谁了？”

    “一个给了雁哥哥，”丸子得意地显摆他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个主人天天带着，宝贝似的，不让人碰呢！上回我碰了一下，他还罚了我呢，哼，小气！”

    烛葵猛然揪紧衣摆，苍白的面容和发凉的指尖可以诉说她此刻的震惊。

    自然，这二人并未曾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墙之隔的院内，还有一双耳朵，将什么都听了去。



第二十章 鱼水生辰欢（上）
    第二十章 鱼水生辰欢（上）

    东海龙太子的生辰是大事，就连天帝都携着天后与帝姬亲自到场恭祝。九天玄女，八方神仙，三十六天君，能收到东海请帖的自然不敢不来。

    当然敖晟也聪明起来，特意嘱咐了少给女仙发帖子。

    龙宫水晶蚌照得亮如白昼，砗磲雕件的碗碟透着凉气，黑珊瑚铺上柔夷草的高椅，丝毫不亚于天宫的贵气。比天宫更妙的，是龙宫屏障外时时游动的鱼群，颇为野趣。

    诸天仙人都到了，歌舞奏响整片东海，而敖晟却一直等着龟奴来报，说是雁黎天君就座，才理了衣襟，出现在大殿上。

    水蛇族的媚娘怎么扭动腰肢，怎么迷糊得一众人，敖晟都看不见，他只是透过那些闪着珍珠光芒的鳞片层叠的光影中，直直看着不远处恬淡倒酒的雁黎。

    天君和龙王相互打量了一眼，心照不宣，便见龙王端起酒盅，对着敖晟道：“晟儿，这位是徵招帝姬，你幼年时曾见过的，后来被带去婆罗门修习，今日重新一见，日后常来常往也是极好的。”

    敖晟看着自家父王那副谄媚嘴脸，便知是又想乱点鸳鸯谱了。坐在天帝身边的徵招帝姬究竟长着什么鼻子什么眼，他连抬眸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便丢了一颗梅子到嘴里搅：“我十岁前的事情，父王记得倒比我清楚。”

    天帝哈哈一笑，捋着胡子：“敖晟啊，你父王这也是希望你多亲近些仙家，好早日接了他的衣钵。说起来，你呀，正经年纪成婚的话，这会儿孩子都能带兵打仗了。”

    这天帝和龙王一唱一和，敖晟左耳进右耳出，然后桀骜地一挑眉：“哦？我父王前几日还说我没个定性呢。成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心大，总是一碗水端不平，鲛人族的女祭司，水蛇族的舞媚娘，东方星宿心月狐……”他说着故意皱着眉拍脑袋：“哎呀，这一时间太多了，我心想着都纳进来，怕是内室太乱，只纳一个，又舍不得余下的，这思来想去也就罢了，容我再玩几年吧。”

    他故意说得让那个徵招帝姬听得清楚，果不其然就见着那帝姬面色铁青。这徵招帝姬终究是天帝的女儿，九重天的公主，即便是知道天帝要将她许的人是敖晟，心气儿毕竟也比别人来的高。今日乍一听这敖晟竟是如此乱来的人物，更是气得在桌底撕坏了手帕，直拽天帝的衣袖。

    天帝知道敖晟是从前略放荡了些，可是也没想过他竟这么直白说出来，不给自己留面子，只能拍着徵招帝姬的手表示安慰。龙王气得差点没翻白眼，他知道敖晟是故意这么说的。

    唯独敖晟自己心里舒坦，痛饮了好几杯。

    雁黎只在宴会上略坐坐，趁着乱就溜走了。龙宫的大奏鼓太响亮，吵得他头疼，只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坐着。

    他还没多喘一口气，就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来，对着他叩首：“雁哥哥。”

    雁黎看了一下才认出玄鱼来，可见敖晟的确是认真照顾玄鱼的，东海的水也更利于他的成长，不过数月未见，玄鱼竟长高了不少，肤白体健，还圆润了些，眉眼也长开了，性子也爽朗许多。

    玄鱼叩首却未起身，开头第一句也不是问好叙旧，倒是求情：“雁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同殿下说一说…玄鱼，不想认他做义父…”

    雁黎微微一怔：“他待你不好？”

    “不是，殿下很好。只是…只是……”玄鱼眼里躲闪，欲言又止，难为得紧。

    “不愿说便罢了，也是我们自作主张，毕竟为人子是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才好。”

    如此，玄鱼才乐了，嘴里连声说谢。雁黎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他的额头：“你如今在此处住得惯了，我却犹记得当初在天宫还百般不愿。”

    玄鱼一笑：“当初，只有雁哥哥待我好，我却不知殿下待我也能那么好。”他说着便笑意加深，竟浮现出一种崇拜的神色：“刚来的时候，还有些人不待见我，殿下便将他的信物送了我，从此再无人敢动我！殿下还容我住得离他近些，平日里有吃的有喝的都会照拂一二！旁人都说，殿下是个不好相与的，可玄鱼看来，殿下确是再亲近不过了！”

    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亮堂了，眉眼也弯了，察觉到自己失态，他又缩了回去，“玄鱼…玄鱼多话了。”

    “没事，”雁黎眼中不见波澜，“你说你爱说的，这又无错。”

    “哟，是谁这么夸我？来，再多说两句让我高兴高兴。”敖晟带着酒意的声音从二人后头响起。

    雁黎将将回头，玄鱼已经一脸兴奋地跑到敖晟面行礼：“殿下，玄鱼恭祝殿下寿与天齐，九州宇内第一神武！”

    敖晟眼中带着笑意，伸伸手，揉了揉玄鱼的发，便走向了雁黎。

    “就知道你会躲清静，叫我好找，”敖晟宠溺地责怪，“跟我来。”

    雁黎才刚起身，玄鱼满含期望的声音又说道：“殿下…玄鱼，有礼物要送给殿下，殿下可否再给玄鱼一点时间？”

    配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得人心不忍。

    敖晟只顾牵起雁黎的手，头也没时间回，留了一句：“你先放龟奴那儿，待空了我再去看。”

    自然，只有雁黎看得清楚，玄鱼瞬间寂灭的眼神，和里面缠绕的一点迷恋，久久不散。

    急不可耐地，敖晟一进寝殿就本性暴露。

    “放开！”被摁在墙上的雁黎眼刀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

    敖晟舔舔自己的下唇，逗弄似的玩笑，盯着他的薄唇：“我就是不放，你难道要咬我吗？”

    雁黎难得一眯眼，说着玩笑话：“你皮厚，我嫌咯牙。”

    敖晟微微一弯腰，横过雁黎的膝盖就将他抱起，一直到床边坐下，把人放在腿上，五指插进他柔软的发，另一手放在他膝盖上。

    随后，酒气撒在雁黎耳廓：“前几日，你不开心？”

    雁黎不说话，敖晟又说：“我既欢喜你不开心时能想到我，却又有些不满你什么都憋着不肯说。阿黎，告诉我，好不好？”

    雁黎却白他一眼：“你不是查得清清楚楚？”

    敖晟很诚实：“你又知道了？”

    雁黎抬起手背就轻敲他的额头：“颛余给我赔罪，想来是你给他脸色看了。”

    “你怎的这么喜欢点人的额？”敖晟握着雁黎的手，眷恋般吻上手背，“他欺我的人，还不容我撒撒气么？不过，我却不知，你不开心，到底是因为颛余的事情，还是因为赐婚的事情，还是说…你在三生湖底看到了什么？”

    四目相对，雁黎定定看了敖晟一会儿，突然拿乔起来：“那你觉得呢？”

    “若是因为颛余，我现在就去废了他；若是因为赐婚，那就是阿黎吃醋了，这诚然是我想见的；若是因为三生湖，那明日我也去投个湖看看。”

    越说越不正经起来，雁黎挣了一下：“那你慢慢猜吧。”

    可是敖晟用一巧力，更把雁黎搂紧一些，唇如蛇绕颈，又是吸吮又留痕迹。声音闷闷的，像是没讨到糖吃的小儿，赖皮道：“今日是我生辰，你给我的礼呢？”

    “没有。”

    敖晟不恼，一顺手，扯落雁黎的腰带：“我正等着你这句话呢，既没带礼，你便是礼了。”



第二十一章 鱼水生辰欢（下）
    第二十一章 鱼水生辰欢（下）

    敖晟只一挥手，寝殿里的灯都暗下三分，他在雁黎骤然睁大的眼下，毫不客气地含着他的唇来回舔舐。

    他觉得雁黎真是一种毒药，每次他都只是想浅浅的碰触，可真的碰到之后却根本无法浅尝辄止。

    雁黎也觉得，敖晟或许就是上天降下制他的冤家。若是没有敖晟，千年万年，他都不会想这种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偏偏就是这个家伙，总是要扰乱他的平静。

    当舌尖逼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就闭上了眼。毕竟睁着眼看，叫他更加羞赧，可闭上眼，感官却更为出挑。敖晟的吻总是带着十分的气势，一定要把气息都印在每一处，也一定要雁黎的回应，即便那是被迫的。

    上颚一痒，雁黎就发觉自己的舌头被敖晟勾出，这人真是顽劣，故意鸣咂出声音来，然后满意地看着雁黎发红的耳垂。

    他跟不上敖晟的气力，方得了空喘气，嘴角留下一点水迹，便觉得一只手已经顺着松开的衣摆下方，滑了下去。他骤然弓起背，险些摔到地上，被敖晟一个眼疾手快，单手捞了回来。

    “敖晟！”这是有些发慌了。

    “阿黎…阿黎…”敖晟宛如酒虫上脑，可雁黎知道他清醒得很，虽然，他讲出的话也像被酒沾染过，“你欠我的，所以拒绝不得。”

    雁黎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听他言语，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敖晟不断下滑的手掌上，他想一巴掌打上敖晟的脸，却在敖晟真的握上那处的时候，整个儿绷紧，一双手只顾掐着敖晟的臂。

    敖晟已经鼻尖挂汗，此时看着雁黎，宛如安慰一般，吻上他的眼睛，可是分外坚决地继续着手上的举动。

    他已经着了迷，发了疯，乱了智。

    这是他的阿黎，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阿黎。衣襟微乱，双腿掩在衣摆下露出一小截肉，脖子伸长，胸膛猛烈起伏，咬着下唇的隐忍仿佛敖晟在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雁黎的自尊再一次被敖晟碾碎，可是敖晟却发现自己完全沉醉其中。能让雁黎露出这样无可奈何神情的是自己而非别人，这个认知让他越发动情。

    “敖晟…你够了！”雁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眼角的血丝格外潋滟。

    “不够的，阿黎，”敖晟呢喃道，“你也是，对么？”

    雁黎能感受到浓重的酒气，敖晟就像是一座火焰山，而他正被这座火山团团包裹，上不得天，下不得地。

    被人玩弄在手掌心的尴尬还是让雁黎难以自持，撑着力气扇了一巴掌，那巴掌委实不轻，敖晟脸微微一红，可是心里却如同被猫挠过，毫不在意，反而更加称心。他知道需要让雁黎出出气，便由着他，然后扶着他的脑袋，舔过鼻尖上的汗珠，往下封住唇。

    雁黎后仰的脖颈像是折断的鹤颈，压抑着喉咙里一点耐不住的呜咽，小腿如痉挛般绷紧，或许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觉得，感知被打散到浑身四处，窘迫当头。

    敖晟手上自然是把在风月场里学会的温柔巧技，让雁黎着实经历了一场噩梦。等到雁黎终于宫城失守之后，两个人仿佛都从水里捞起来。

    比起真正占有雁黎，敖晟觉得，看着雁黎为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在心里已经满足了一通。

    真正内心崩盘的是雁黎，他依然坐在敖晟的膝盖上，上身的衣服毫无半点凌乱，一手搭在敖晟的肩头，另一手无力地垂落，埋首喘气，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内心拷问自己，怎会准许别人对自己做这样的事。而这件事里究竟有几分半推半就，此时他完全没有心思去分析。甚至他现在在想，是该一掌打死敖晟，还是该一掌打死自己，方能让脸面收回来。

    约莫是感受到了雁黎的心情，敖晟喟叹了一气，在他灵台上一扫，让他昏沉下去睡个好觉。

    此刻能把雁黎欺负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敖晟替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到外头溜达了数个时辰，才堪堪让自己冷静些，回去抱着雁黎，睡了平生最沉的一觉。

    ……

    敖晟从梦中醒来时，一摸侧榻，佳人不在，心下微微失望，扶着额起来时，一点冰凉的感觉令他一怔。

    将左手摊到面前，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细薄的冰骨玉扳指。那扳指不似寻常的厚，反而薄地能看见指头关节边缘的纹路，偏偏却极为坚硬，应当是用极寒的冰魄淬玉锻造的。扳指上并无半点花哨，通体干净，一看就是其造物主的风骨。

    受宠若惊般摸着玉扳指，敖晟这一生收过的贵重之礼何其多，唯有这枚扳指令他从心底深处翻出春江潮水般的喜悦。

    他笑着将扳指移到唇边，印下一吻，仿佛是在吻谁的侧脸，温柔而专注。

    ……

    雁黎醒来的时候，因为敖晟还睡着，他未惊动他，悄悄地捏了诀走了。

    他刚浮出东海水面，就被等在岸边的烛葵给拦下了。烛葵显然是等了很久，岸边的湿沙将她的裙摆沾湿，她神情暗淡。

    “雁黎，你可是…刚从哥哥那儿出来？”她问得无比艰难。

    雁黎看了她一眼，不躲不避，毫无被诘问的尴尬。烛葵仓皇退了一步，睫毛颤抖：“竟是真的…你，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哥哥疯了，你也疯了么？”

    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她上去用手勾着雁黎的袖子，接着追问道：“…为什么？”

    “原因很重要？”

    “我不明白，若说你是情愿的，我分明看不出你眼中的缱绻情深；若说你是不情愿的，我更知你的性子无人能迫使！我思来想去也终究没想通透，你究竟是为的什么？”

    雁黎却反问道：“你问这个，是为了我占了你的哥哥，还是因为你哥哥染指的人是我？”

    烛葵噎了一下，松开了雁黎的衣袖：“你看出来了，我心悦你。所以，我更是不能坐视不理。”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说往下，就见雁黎已经转过身去：“不论是我还是你哥哥，都不由你管。”

    烛葵的声音响亮了起来，冲着雁黎的背影大喊：“雁黎！哥哥他的婚事就快定下了，即便不是帝姬也会是圣女！至少…不会是一个男人！”

    雁黎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烛葵知道自己这是口不择言了，她有多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最爱的哥哥和心上人，两个心口的朱砂痣变成两道伤。

    若是早一些同雁黎表白，那如今是不是会不一样？

    雁黎终于慢慢回头，眼神渺茫如月色海岸便升起的浮烟，许久许久才说了句：“这些，我比你清楚得多。”随即驾云上了天宫。



第二十二章 心寒齿冷（上）
    第二十二章 心寒齿冷（上）

    玄鱼的心愿算是了了，敖晟顺了他的心意，没收他为义子，而是叫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水监，也算是让他有个合理的身份。

    今日天宫朝会，众仙到场，是因为有件大事。

    自古仙魔两界千万年来都是相看两相厌的，能忍着不大动干戈已经是极好了，可偏偏近日魔界新的魔尊上位，处处与天宫作对，天帝自然不会示软，两下里互相见招拆招，都是损失不少。

    后来，各派了使臣洽谈，方才有些转圜的余地，要签个万年的君子协议。只是纸上的东西终究是做不得数的，到底还要点牢靠的东西来加个维护。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道：“这事儿倒也好办，自古以来联姻是最方便的法子，有了亲上加亲的好事，自然能保得万年太平。”

    众仙纷纷应和。

    敖晟才不管这群老家伙谈什么，只看着雁黎的方向，数日不见，如隔了三秋。

    他虽一味躲懒，天帝却偏偏来招他：“敖晟，你与那魔尊曾有打过照面，此事你怎么看？”

    “此事就照太白金星的法子来，”敖晟随口道，“那魔尊正是大好年纪，天帝若能将心爱的帝姬嫁给他，想必他必然感激天宫。”

    他这话故意说得响亮，就是给某人听的。

    天帝摇摇头：“此法不通，我已经派人打听过，那魔尊不近女色，性子怪得很。”

    “魔尊不行，那就换个人，”天佑元帅一拍脑袋，“我记得魔尊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听闻二人感情虽不算至亲，倒也过得去。既然魔尊这里走不通，那咱们天宫娶一位魔族公主回来也不是不可以。一来，这公主与他关系一般，他不会舍不得她远嫁；二来，好歹这也是他唯一的血亲，为了攸攸之口，他也绝不会违约。”

    于是，剩下的众仙又是纷纷应和。

    天帝微微点头，复又皱起眉头：“这听着倒是不错，那这人选…众位卿家可有意见？”

    此话一出，又是个问题。这魔族的人可不好娶，天知道是个什么可怕人物，再者说，搅进两界浑水之中，到底是个麻烦。而天宫既然要做礼数，那这驸马必定得是有些脸面的，想及此，男仙中品级低的先歇了一口气，有家室的再歇了一口气，长得丑的又歇了一口气，这样歇气下来，还真就没剩几个人了。

    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在敖晟身上，敖晟便脸也不红地说：“我最近戒女色。”

    然后众仙又去看炙瞳，炙瞳摇了摇扇子：“好巧，我也戒了。”

    于是众仙心里一片骂娘声，他祖奶奶的，两个臭不要脸的家伙。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天帝就是再怎么着急，这事儿也不能拿着刀逼着人去成亲，于是便说再议，打算私下里再下功夫。

    雁黎走出来，前头正好是两三个天官把头挤在一起，边走边咬耳朵，只不过他们的悄悄话着实响亮了点，三步之远的雁黎听了个清楚。

    一说：“这天帝迷糊了不成，让太子殿下去娶不是正合适的么？”

    回道：“你懂什么，太子殿下携了他宫里养的那个小随从逃到下界去了，哪儿会娶那个魔族公主啊！这事儿天帝秘而不发，你可万千别说出去！”

    又问：“竟有这种事，这可是坏了规矩，天帝岂能忍得？”

    长叹：“自然是忍不得，我可听说这天兵是一拨一拨地往下派，非是要杀无赦不可呢！”

    咋舌：“啧啧啧，可见这些败坏风俗的事情终究是登不得台面，堂堂一个太子，为了一个小精怪非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不知可会毁得肠子都青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那几位天官边说边走远了，雁黎还未走过拱宸桥，就被炙瞳给拦下了。

    自从光明宫一会之后，炙瞳时而不时地就往滕六宫里递帖子，不是赏花就是下棋，雁黎十次里有九次半是不回帖的，剩下一次还给退了回去。无论炙瞳打的主意是什么，雁黎都不太关心。

    炙瞳今日又来，说是东岳大帝曾央他打造一副不畏寒的炽铁盔甲，想请雁黎去替他试试这盔甲耐受性何如。东岳大帝的面子不好驳了，不过多半是看在风流婴的面子上，雁黎应下了。

    可巧今日敖晟要陪着烛葵去渡天雷劫，先遣了玄鱼来，说是晚间的时候再过来，只扑了个空。

    等九重天宫都摸上朝霞色的时候，敖晟才进的滕六宫。玄鱼正替雁黎收拾书房案头，见敖晟一来，手上东西一松，先行礼：“殿下大安。雁哥哥，他去赴炙瞳上神的约，过些时候便回来。”

    只听炙瞳两个字，敖晟心里便老大不爽，摆摆手示意玄鱼起来，低头一看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眉头更深。

    他坐上雁黎常坐的那把椅子，翘起二郎腿，玄鱼将两侧熏香点上，静静地退了出去 ，他便独自一人等着雁黎。

    这么一等，便是五个时辰。

    再说雁黎在光明宫的铸兵房里，倒是专心一志地替炙瞳测试炽铁盔甲。他本以为炙瞳是借机又要做什么，却没想到从头至尾，他也是认认真真铸器，多余的话半点没有，倒让雁黎觉着自己多心了。

    待到大功告成离开光明宫时，已经是第二日天光了。

    他颇有些疲累，回到滕六宫时，方才想起敖晟似乎说过会来，只是自己误了这么久，怕是早已经走了。踏进宫门，闻到一阵熏香，便知殿中人还在等着。

    雁黎走上前，殿门未关严实，他刚推开一条缝，就听哐得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砸到地上，再抬头一看，惊得不小。

    桃花姬衣衫不整，垂着泪跌在地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而敖晟虽然衣冠整齐，可见到雁黎却颇为惶恐。

    说实话，这样一幕，着实是有些活色生香，令人浮想联翩。



第二十三章 心寒齿冷（中）
    第二十三章 心寒齿冷（中）

    殿里，面面相觑，异常冷调。

    敖晟只知道自己在书房里苦等一夜，后来实在乏了，眯着眼歇了一会儿，殿中火烛灭了，依稀间他感觉谁近了房来，走近他。

    他下意识以为是雁黎，一把搂在怀里，却在手摸上腰肢后那太陌生的感觉让他一把将人丢了出去。

    没成想这一幕却被阿黎撞上，实在有些难解释。

    “阿黎，你不要误会…”他急着想解释，却被桃花姬一把抱住脚。

    “殿下，殿下托人叫桃夭来，桃夭本以为殿下是终于知道桃夭的情意了，可是…可是为何，殿下又这般对待桃夭呢？”

    敖晟如乌云遮顶：“我何时遣人去叫你过？你说清楚！”

    桃夭被他吼得震了一下，委屈地擦眼泪：“…确实，确实是殿下啊，我看的真切，是殿下的信物，否则也是不敢来的。”

    她这一哭，又是往敖晟头上加火，跳进黄河洗不清，气得想发作。这真不知是哪一环出的误会，桃花姬也着实是个笨脑子，也不想想，若真是他叫的她来，又岂会在别的天君的府邸处胡作非为？她明知此地是何处，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来了，可知真是一心被猪油给蒙了。

    不过此时他无心顾念别的，只定定看着雁黎：“阿黎，绝非如此…”

    雁黎淡漠而疲惫的眼在敖晟和桃夭身上看了两眼，然后道：“这是我的住所，你们便是要颠鸾倒凤，也别脏了我的地方。”

    说完，一挥袖子，将桃夭赶出了滕六宫。若非敖晟凝术避开，只怕他也要被赶出去。

    “阿黎，”他一把抓住雁黎的肩膀，“你不信我？”

    “我累了，你请便吧。”他打落敖晟的手。

    敖晟皱眉，大为受挫：“你果真这么不信我…雁黎，我坐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五个时辰，现在，你却又平白因为旁人不信我？我都未曾质问过你与炙瞳有何苟且，你却怀疑我？”

    雁黎一口气哽住，干涩道：“你再说一遍。”

    “不是吗？”敖晟今日委屈，干脆就将平日里那些话都吐个干净，正是因为气盛所以讲话才没个把控，“你看看你案头那些堆积成山的帖子，哪一封不是他送来的，你何曾告诉过我！”

    边说着边将那些请帖掼到地上去，连着笔墨纸砚也是狼藉一片。

    雁黎怒极了反冷淡下去，一个字一个字道：“为何要告诉你？”

    “你！”敖晟堵了一下，之蹦出这么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雁黎得告诉自己，他总觉得自己与雁黎即便说不上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算是定了缘分的，可到底打从一开始，确实是自己逼得他。这段日子以来相安无事，他以为雁黎多少是心里软了，可今日这么摊开一问，就像把那些情愫都扯落干净似的。

    左右都不是大事，可这二人，一个是眼比天高的性子，一个是不容诘责的冷漠，两个撞在一起，谁都是不肯示软的。两个人都直觉得清白不容污蔑，却都未曾想过对方亦是如此。

    敖晟说得有点艰难，说话越发过分起来：“你心真是冰做的，捂也捂不暖。我本以为今日之事，你是醋上了，却不想你不过是不在意我罢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是不是你现在正眼巴巴等着我娶了什么徵招帝姬，好让你索性离了我！”

    什么叫心寒齿亡，雁黎此刻便有这种感觉。敖晟觉得自己委屈，雁黎何尝不觉得不可理喻。招惹是非的是他敖晟，无端猜忌的也是他，蛮不讲理的还是他，莫说今日雁黎累极了实在没心思搭理他，换了平日任何一人，见到方才那一幕，少不得也要动动肝火的。

    更何况，敖晟这一通发泄式的话，更是把他们之间原有的一点窗户纸给捅破了。

    冷笑了一下，雁黎蹙眉看他：“龙太子说得正是，我本就是无心之人，是您眼拙非要自甘下作。玄鱼之事已经了结，左右如今你我也是两不相欠，你爱与谁纠缠便与谁纠缠去，何必在我这里受气？”

    敖晟的拳头握了又握，指间喀嚓作响，面色铁青，一种心肝肠肺被生生践踏的糟心感，更有总说不出来的郁结。

    “呵，还真是我自甘下作。”

    最后愤然掀了桌案，气极而出。

    雁黎木木看着满室的狼藉，还有些呆滞。他觉得似乎今日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架吵一般，现在胸口还是憋着气的。

    他没有拾掇的心思，却是玄鱼从殿外慢慢挪进来，眼睛红红的，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东西，边捡边自责：“是，是玄鱼的错，叫外人擅闯，让殿下与雁哥哥生了嫌隙…”

    小小的身子很是谦卑地将东西一一理好，待拾到雁黎脚边时，才终于听到雁黎一声冰凉的微叹：“现在，你大抵是满意了吧，玄鱼？”

    被唤住的玄鱼猛地抬头，眼中不是懵懂迷茫，而是惊慌失措。



第二十四章 心寒齿冷（下）
    第二十四章 心寒齿冷（下）

    玄鱼先是惶恐地低下头去，然后才支支吾吾：“雁哥哥说得什么话，玄鱼不晓得…”

    雁黎一指点下，满室物归原位，他坐下，道：“你该知道，我是不知不言的性子。”

    方才说的心寒齿冷，有一半是因为敖晟，那么另一半就是因为玄鱼了。雁黎不是个睁眼瞎，早在凡间之时就知道敖晟对桃夭并没有什么心思，即便是没有凡间那一出，他也知晓，敖晟是被人给误了。

    只是知晓是一回事，看见了是另一回事，说与不说又是另一回事。

    人间有句话，说的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若是放在玄鱼身上，那雁黎大约是要剐目相看了。不过数月的光景，他已经无法将面前这个心思难测的水监，同当时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人鱼相提并论了。

    玄鱼似乎还要挣扎：“雁哥哥，我不是……”

    “不是你，谁能用信物引得桃花姬过来？”雁黎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你，谁能将这些请帖放在显眼处？不是你，谁能放桃花姬进滕六宫？一件事可以是巧合，可件件都是巧合，就是有心了。”

    玄鱼低头，雁黎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握紧的拳头。

    雁黎拿起一卷书，不看玄鱼：“东海的时候，烛葵来找我，也是你告诉她我的行踪。你自己说的，你住得离敖晟最近，所以，只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开龙宫的。诚然，你虽没使什么阴险手段，只不过都起了点效用。”

    雁黎没把话说全，还给玄鱼留了一点情面，省得他在此被戳穿羞愧致死。

    玄鱼了解雁黎的性子，知道他最不会给自己辩解，也不屑于辩解，而敖晟又是个多心的，雁黎越是不说，他便越会瞎想，是个不好解的结。

    说起来，雁黎不是个贪别人知恩图报的人，可是也不成想会养头白眼狼。想来缘结此事真是捉弄人，若非玄鱼，当初他也不会与敖晟由此纠缠，而如今又是因为玄鱼，闹得不可开支。

    雁黎顾自沉思，玄鱼越跪心越发慌，半晌才凄凄楚楚抬头：“雁哥哥，是我错了，是我迷了心，错了主意，你打我骂我吧。我是喜欢殿下，所以我不想做他的义子。我想着，想着你也不是那么喜欢殿下，是不是？”

    不知怎的，对着玄鱼这番发问，雁黎竟说不出一个是字。

    “既然，既然雁哥哥你都知道，方才却又不点破，是不是因为你也早就想离了殿下的？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全了你的意，也顺了我的心思，合该是皆大欢喜的......”

    雁黎的指尖冰冰凉凉，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我不说，就是不想说而已，却不是你用来利用的手段。”

    玄鱼磕头又道：“我是真心喜欢殿下，所以才糊涂了。雁哥哥你信我，我再不会了，你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害你的。你打我，你打我吧！”说着他拿起雁黎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他哭得甚是凄惨，好像雁黎对他用了什么大刑一般，倒让雁黎更是失望。

    雁黎收回手，只点了点他的额头，半是警告半是规劝：“此事，我不会说与任何人听，敖晟亦然，所以你不必担心。你喜欢他也罢，不喜欢他也罢，终归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是你要知道，天理循环，恶有天惩，你自己掂量轻重，话我只说到此。”

    他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往后，就别再来滕六宫了。”

    不是他心胸狭隘，只是他也不是宽敞之人，玄鱼已然是刺了他的眼睛的一粒沙，又何必装着圣人模样去待见他呢？

    再者说，他那般求情，眼里情意分明是唯恐惹了敖晟的厌恶，而非是怕伤了雁黎的心，所以他们之间，到此也就够了。

    他出门的时候，腰间的相思贝没系紧，掉到地上，他俯身拾起，吹弹了上面落的灰，心思一下子却又放远。

    原以为不过只是同敖晟处一段时间，过阵子等他腻了再离了便是，谁知道中间竟夹杂了这么多的人和事，千丝万缕剪不断。

    “敖晟…”他心里暗暗想着，“若是能断了……那就到这为止吧。”

    ……

    玄鱼回到龙宫之后，就被敖晟拉到了面前来。其实同雁黎吵完一架之后，他便诸事不顺，什么都不上心，只想着雁黎，却又咽不下这口气去求和好。

    一看见玄鱼，他就急着想问，可看清玄鱼的脸又讶异道：“你的脸？”

    玄鱼这才后知后觉地侧过身，右手捂着脸颊那红肿的一块，犹犹豫豫又磕磕绊绊地说：“不，不是，不是雁哥哥打的…不是的…”

    可敖晟却只是皱了眉头：“我又没说是他打的。他是冷心冷面，可从不会迁怒于别人，这一点我却是肯定的，何况那人还是你。”

    玄鱼心梗了一下，他没指望能博得敖晟的怜惜，却也没想到敖晟竟如此信任雁黎。脸上僵硬，然后讪笑：“呵呵…是啊…雁哥哥不会打人的。”他想了想又说：“这是我帮雁哥哥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撞桌脚上了。”

    敖晟追问道：“那…那他可生大气了？”

    “看不出来，殿下走后，雁哥哥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只是照常看书写字，末了去歇了歇，同往常一样，”玄鱼一边盯着敖晟的表情一边斟字酌句，看着敖晟越发失望的神情，便接着添油加醋，“哦对了……雁哥哥倒是扔了一个玩意儿出气来着，后来我还给他捡回来了，似乎，似乎是个贝壳样子的腰佩…”

    “够了！”敖晟顿时烦闷，一摆手呵令玄鱼退下。

    他倒是希望雁黎能生大气，这样好歹心里还有他，可雁黎竟半点波澜也没有，真真叫人透心寒。

    与雁黎冷战的时日，约是敖晟自出生以来，最耐得住性子的一段时日了，也是他最寡淡的一段时日，可天知道他有多想冲进滕六宫里去，不管不顾地把雁黎绑了来。

    可每每这么想，又觉得自己真是“自甘下作”，被雁黎牵着鼻子走。

    真是冤家呢。



第二十五章 谁的通透
    第二十五章 谁的通透

    敖晟这几日性子算是大变，整日里连龙宫也不出，就连酒也喝得少了。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龙太子是病了，前拥后挤上赶着送礼探望，敖晟懒得见人，索性全甩给底下人回绝。

    倒是丸子最自来熟，站在龙宫外，见着人来就忙不迭把东西拿下：“来就来，还带东西做什么，太客气太客气…”然后将吃食都扫荡一空。

    自然后来得知有几位小仙不过是路过而已，就被敖晟捉回去吊打了一顿，这便是后话了。

    正有一日，有人递了请帖进来，真是那魔尊请敖晟去山阴东流玩射柳。

    却说，这位新晋的魔尊名唤沧荼，与敖晟正是不打不相识的关系。这二人皆是不将规矩放在眼里的人，是以私底下多有往来。

    二人轮着射了几盘，沧荼拿起酒葫芦，往蒲草席子上一卧：“听说，你们天宫想给我做亲事，你还给我添麻烦了？”

    敖晟又射一箭：“天帝的帝姬可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你还不满？”

    “你看不上的，便塞给我，这福气我怕折寿。”沧荼将酒泼向他，敖晟闪身一避开，道：“反正最后还不是落到你妹妹头上，你急什么？”

    “我妹妹可是魔族第一美人，你却还不领情，”沧荼打了个哈欠，支着脑袋：“我还指望着能看你跪在我面前给我敬茶呢，可惜咯…”

    敖晟用力过猛，一扯弓弦，竟给扯断了，他不悦地将弓一丢，沧荼便笑他今日总眉间挂着恼意。

    敖晟灌了一口酒，抱怨了一番：“……，你是没见过这样的人，饶是你捧出心肝来他也未必能抬抬眼。忽冷忽热的，却不知他究竟想要什么？”

    沧荼不客气地大笑，以往只知不少天女仙子暗地里卯足了劲讨敖晟的欢心，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有他敖晟烦的时候。他听完之后拍了拍敖晟的肩：“你呀，是真不开窍，而你那位呢，却又太通透了。”

    他单手支着头，道：“你也曾去过人间青楼，可知道那些青楼女子被人说做‘婊子无情’，究竟是个怎的无情法？她们惯看秋月春风，欢笑来掩泪去，半颗心都没了声响，再不会随随便便地动心动情，亦不会相信那些恩客们看似真心的甜言蜜语。”

    看敖晟有些茫然，他讲得直白了些：“她们从未对情爱抱过幻想，总觉得该走的走，挽留到底是无能的表现，索性不沾不碰不解释，若是有了点风吹草动更是退缩回去，你那位大抵也是如此。”

    敖晟转了转眼珠：“倒还真如你所说，有那么点意思。”

    沧荼又喝了一口酒：“所以对着这样的人，你要么与他逢场作戏欢好一场，从此天涯路远不识君；要么…少不得舔着脸耐着性，把心一遍一遍剖给他看，他若对你并非毫无情意，终究是会软的。”

    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要我说，这样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待在你这个霸蛮子身边，不是他被你气得折寿，就是你被他怼得窝火，啧啧啧啧……”

    敖晟却白他一眼：“我这人最喜欢激将法，越是这么说，我却非要认定这个人不可了。”

    沧荼泼凉水：“除非那人自己愿意被感动，否则你做什么也是一厢情愿。”

    敖晟浅淡一笑，披上披风便走了：“他总会愿意的。”

    留在原地的沧荼摸着酒杯，迎风眯着眼，只做出太平盛世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九重天刚下朝，众仙正陆陆续续地回仙邸，雁黎刚踏出天朝宫，就远远看见一个身影。

    东海龙太子站在天朝宫边上，不想惹人注意都不行。

    雁黎瞄了他一眼，侧身想跨过去，敖晟一把拿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要是不介意在此当众谈，我倒是更乐意。”

    看着后头陆续出来的仙君，雁黎只得跟着敖晟先站到天朝宫的角落去。

    “还没气够么？”敖晟一手拄着墙问。

    “我何时敢惹龙太子不悦？”雁黎道。

    “你不要这样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你明明知道我待你如何。”

    “是知道，”雁黎抬眸，“一时兴起罢了，你虽迫了我，但也帮了我，如此两清。”

    “阿黎！”敖晟有些微恼，“我有时真想将你的心肝都剖出来，看看那里头装的，是不是石头！若真是，还叫我死心死得顺畅些！”

    雁黎蹙眉，盯着敖晟：“我也很想将你剖开看看，是不是只剩下胆大包天，却没了半点主见。”

    敖晟面色不善：“你可是怕什么？你怕天规重重，辱没声誉？你怕世道不容，人言可畏？还是说，你怕是非纠缠，孽缘不断？阿黎，你知道的，这些东西，我从未放在眼里，谁若阻我，我必剿杀之！”

    “你！”雁黎像被敖晟那点子灼热给镇住，躲过他的目光，低声道，“…你要疯要癫，也别带上我。”

    敖晟顿了顿，只怕这样谈下去，又会同上次那般不欢而散，低头一看雁黎腰间的相思贝，又说，“从前的事便都不提了，如今便重来一次。我不信，这些时日以来，你竟真的半点都不曾动过心。若你想好了，就用相思贝唤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回你。”

    说罢伸手抚上雁黎的面额，眷恋地流连一番：“阿黎，莫让我等太久。”随即转身离开。

    愣愣站在原地，雁黎扶了扶额头。胸口没来由的闷。

    还有些头疼。

    “司雪天君，可是身子不适？”一个苍老的声音关切地问道。

    雁黎抬头，正是太白金星。

    他摇头：“无妨。老君可是刚与天帝议事回来？”

    “正是，”太白金星挥了挥拂尘，“这事儿可真难办，天宫里能挑做驸马的人选太少，就算有合适的也不见得愿意娶，我这正打算一个个上门游说呢。”

    雁黎面上浮起一层寒霜般的神情，良久，才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腔调，缓慢地、无奈地道：“老君不必麻烦了，我有办法，且随我再去拜见天帝吧。”

    太白金星还在讶异，雁黎已经进了天朝宫。



第二十六章 他来了
    第二十六章 他来了

    近日天帝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解了开，连带着伺候天朝宫的下人也舒心了许多，却没人知道这是为何。

    总之，太平盛世，便是最好的，无须多问。

    泰山之巅。

    凤流婴正泡在漱京泉里，喝着迎风醉，惬意的喟叹。

    小仙婢执起凤流婴的一只手，用调好的花汁为她涂上指甲，边涂边赞：“娘娘好福气啊，帝君最是疼爱娘娘，自打娘娘来了之后，泰山之巅都热闹了许多。”

    另有一个小仙婢又笑：“正是呢，奴婢可听说了，娘娘还是雏凤时，就被帝君救过一命，谁知竟成就了一段缘分呢！如今可都传为美谈了！”

    

    凤流婴放下酒杯，瞥了一眼那些面色红润的小仙婢，笑了笑：“你们只当故事好听，却不知故事里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她掀起后脑的发，露出背上一块硕大的伤疤，看着就令人倒抽冷气。

    “看见没，这便是你们所说的佳话要付出的代价，”见吓着仙婢了，凤流婴又将头发放下，“你们道行太低，不知天理轮回的绝处。老天爷惯是个会做账的，欠了旁人的命债终究是要还的，逃也逃不掉，你若想躲，天涯海角也追上来。”

    凤流婴一叹气：“最不济的就是我这样，偏偏泥溷在情字上，老天爷最爱这种戏码，编排些折磨人的故事让你连本带利地偿干净。”

    小仙婢们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个大张着嘴，最后说：“好在娘娘和帝君都熬过来了，这便是上天有眼。”

    熬过来了，正是呢，只有熬过来了才知道那段日子是有多难熬。凤流婴觉得泡得够了，从池子里站起身，便有一只小凤凰衔着一封信飞到她面前。

    “这么快？”凤流婴看着落款微微一笑，将信拆开，待看清后眉宇间半是疑惑半是有趣。

    如今天宫里的事儿，是一桩比一桩精彩了。

    魔界，沧荼刚进了魑魅宫，就被迎面一个鞭子当着脸打上来。他只轻笑一下，身子一转，躲过鞭打，凌空一跃，坐上正中宝座，掸掸衣袖：“宁缺，你如今越来越过分了。”

    那个名叫宁缺的男子毫不客气将殿内的烛台骨瓶通通砸烂，怒道：“沧荼！你究竟要囚我到何时！”

    沧荼一抬眸：“快了，你们的天帝已经打算与我妹妹和亲来止两族的战火，作为仙使，你是不是该高兴？”他一伸手，将宁缺凌空吸到自己怀里，按住他挣扎的双手：“我相信，在和亲协议上加一条，向天帝要了你，他必定会同意。”

    “你！岂有此理！” 宁缺气得想咬他，“以两族之交逞色欲，以姊妹之身为交易，身为魔尊，你竟也做得出来，你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的吗！”

    被责骂的沧荼故意默默下巴，装作不懂的样子，换了个坐姿：“身为魔族皇室，本就该为两族牺牲，何来交易之说？至于羞耻嘛，你这小仙使怕是不知道，我们魔族人，确实不懂怎么写，不过逞色欲嘛……”他突然低头狠狠印了一下唇，“我倒是很会身体力行。”

    “你…你……”宁缺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干脆一口咬上他的手背。

    沧荼无奈地摇头，这泼皮性子，活像个报仇小鬼，不就是初见面看上了他，就诱哄他多喝两杯，趁火打劫把人给吃干抹净了，又没说不负责，怎的就这么难哄？

    他刚逗弄着宁缺，血仆就躬身进殿，跪道：“尊上，仙族递来了钦点的驸马人选，还请过目。”

    “哦？”沧荼暗叹这九重天的办事效率竟瞬间快了起来，拿过书帛展开，里头飘出天帝的玉书婚约一份，以及一张白描的小像，看着看着就笑了。

    “喏，你瞅瞅，”他展开给宁缺，“天帝这次诚意倒是够体面，看来这门亲事是没跑了，你这辈子也别想跳出我的五指山。”

    宁缺咬牙切齿咬得咯咯作响，终究也看得沧荼心里痒痒的，一手捏上他的下巴，另一手弹指熄灭了殿里的烛火，只留下些旖旎的想象。

    另一厢的东海里，敖晟日日戴着相思贝，生怕一个不妨，漏了雁黎的消息，可是苦等了好几日，却还是半点音讯也无，难免浮躁了些。

    不过如今，众仙家之间倒是不流传敖晟病倒，而是流传敖晟为了躲天帝的赐婚装病。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炙瞳上神也好死不死地一块病了，光明宫大门紧闭，也不见药仙进进出出，可知就是故意的。

    因为敖晟不出门，丸子也憋在龙宫里生闷气，在地上滚来滚起：“我要长水草了…主人…我们去人间吧……”

    “不去。”敖晟手里摩挲着相思贝，冷冷拒绝了他。

    丸子鼻子直哼气：“主人你就是脾气太差了所以才没人要，你看西海北海南海的龙王，比你长得丑，还不是都娶了小娘子，主人你再闷下去很容易，很容易…嗯…哦，对了，变孤寡老人的。”

    丸子眨巴眨巴眼睛，下一刻敖晟就捏着他的耳朵将它提溜起来，眯着眼睛：“哟，你这么关心我，要么我把你丢进剔骨池里，你跟食人蛟赛跑给我解解闷？”

    “主人你这是仗势欺人…”丸子小短腿拼命蹬，一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

    正这会儿，龟奴在门外通传，说是有个仙使在龙宫外求见，敖晟便将丸子一丢：“去，说我出门了。”

    丸子一溜烟跑到门口，颤抖着小嗓门，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扒拉着门缝道：“他已经…已经…不在了……”

    龟奴听得一愣一愣的，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啪叽一声，一个鞋拔子响亮地拍上丸子的后脑勺。

    龟奴顾不得管在地上撒泼的丸子，顺着门缝看到敖晟的身影，继续说道：“殿下，宫外有仙使求见。”

    敖晟不耐烦地挥手：“不见不见，不是让你们都去打发了吗？”

    龟奴缩了一下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奴才说了的，那位仙使说，若您不见他，日后可别后悔。”

    蹬的一下，是敖晟立时下床的声响，随即是凌乱而急切的脚步声，再接着唰啦一声门被打开，龟奴被提了起来，只是敖晟的表情虽有些惊但却不是怒。

    “哪位仙使？”敖晟口吻颇急，“先告诉我，来者何人？”

    龟奴的回答像是一个火引子，点燃了线，将敖晟沉闷的眼神绽放上万千花火。

    “司雪天君，雁黎。”

    他…来了？



第二十七章 你太荒唐
    第二十七章 你太荒唐

    雁黎站在龙宫门口，听到身后一串细碎的声音，转过身来。

    眼前的敖晟竟连鞋袜都还未着便出现在他面前，雁黎低头看着，蹙眉：“你怎……”话还未说完，便被抱了个满怀。

    敖晟浓重的呼吸洒落在雁黎的肩头：“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这还是龙宫门口，来来往往水族不少，雁黎呆了脸，伸手将敖晟推开，低头往里走，待走进厅堂才止住，道：“我还未说明来意，你倒先别急着开心。”

    敖晟笑道：“你来了，便够了。”

    “我若是说，是来与你了断的呢？”雁黎的眼神如炬，半点不似玩笑。

    敖晟回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若是如此，好，正巧你人在这，那我就索性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不能与我了断。”

    “明知你说不出正经话，却还问你，是我犯傻，”雁黎环视了房间一圈，道，“索性一时半会儿也是聊不完的…有酒么？”

    要酒喝的雁黎，敖晟诚然是头一回见到。

    出了厅堂入珊瑚园，玉石桌上已经备好了佳酿，海底虽无月光可以入酒，可珍珠夜明的光亮依旧能对影成三人。

    雁黎先拿起酒壶斟了两杯：“听说你酒量很好。”

    敖晟一饮而尽：“我想它好的时候，它便很好。”

    雁黎只是先闻了闻酒香：“所以，没人知道你究竟是醉是醒，或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醉了还是醒了。”

    敖晟先是定定地看着雁黎，随后又看了眼酒杯：“可我至少知道，不是我爱喝的酒，我是绝不会入口的。”

    杯中酒微微有些不稳，洒了几滴出来，雁黎不动声色地将它逝去：“凡事过犹不及，饮多了终究是伤身的。”

    敖晟干脆弃了酒杯，对着壶嘴而灌，然后惬意地一抹嘴：“毋宁饮鸩止渴，决不受干涸之苦。”

    酒香浸染下的雁黎，看着似风似雨，如烟如雾，万丈银装素裹里浮上红软烟罗般。

    似乎还能听见，雁黎低低的一声叹息。

    “敖晟，我若说我不愿意呢？”雁黎低首，酒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点点脆响，如投石入了潭水一般。

    敖晟的心大约也像那颗在水里的石子，看似浮浮沉沉，其实一味地往下掉。

    美人如花隔云端，雁黎就坐在自己面前，远得像在天边。

    他突然一把抓住雁黎的手：“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放手。”

    雁黎的眼神忽明忽暗，声音喑哑：“既如此，又何必虚伪地说由我抉择？”

    “我并未食言，是阿黎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让你选择主动留在我身边，若是你不愿意这样，那就换成我留在你身边。”敖晟笑得像个无赖。

    杯中的酒摇摇晃晃，像是海浪拍打，迷幻了人眼。雁黎慢慢抽回了手：“敖晟，你我终究是没有结果的，你当我是为了天纪也罢，是为了人言也罢，是为了纲常也罢，我都不会点头的。”

    敖晟的嗓子眼像是吞了一根针：“你骗人。”他顿了顿又说：“你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在意，又为何要在人间心软，救下颛余？那是因为你也觉得他无错，你待别人都那么宽容，为什么偏偏待我，待自己那般苛刻？”

    “那是人间，那是凡人……怎可相提并论…”

    “如何使不得！”

    四目相对，总有些微微的怒气和苍凉。

    “阿黎，我只问你一句话，抛去旁人外事种种，只看你面前的我，只是我此身此人，你敢说，你半点都不在意么？”敖晟微微倾身，醉眼越发迷离，也越发迷人。

    今日的酒是怎么了，竟然让他也觉得易醉。

    雁黎被那真挚的目光灼到：“我……”

    “你说，”敖晟扶着雁黎的后脑，额头贴上雁黎的额，低吟，“你在意我么？浮生种种，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阻碍，唯独你自己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敖晟越说越像在嘟囔。

    雁黎伸手将倒下的酒瓶扶正，伸指头点他的额头：“你太荒唐了。”

    “我要你亲口说，你在意，还是……不在意……”

    最后迷迷糊糊地，敖晟双眼微微一阖，脑袋搁在雁黎肩上，竟醉死了过去。

    珊瑚园出奇的安静，只听得到浓重的呼吸声。

    雁黎就这样木木地坐着，然后慢慢将敖晟扶起来，送回了寝殿里。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敖晟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指尖却在碰到敖晟眉间的一刻，堪堪停了下来。

    叹息，微不可闻。

    “好好睡这一觉吧，”他为敖晟掖好被子，“醒来，便是尘埃落定，再不必纠缠了。”

    雁黎踏出寝殿的时候，看到了跪在门边的玄鱼，他巴望着，既是惊慌又是失措。

    他眼里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如涨潮的水，几乎要漫出眼眶。

    “雁哥哥……”

    “你如今也是有差使的人，还是唤我上仙吧。”

    玄鱼咬唇：“上仙…殿下对你如此执迷，终究还是……还是……”话说三分留七分，听得懂的自然明白了。

    “若他执迷的是你，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像被扒了衣服一样，玄鱼脸半黑半白。

    “我上次对你的忠告，希望你别丢了。”

    雁黎实在不想再对玄鱼提点这些事情，回望了一眼寝殿，然后转过头来：“罢了，往后我不会再来东海了。”

    “啊？”玄鱼惊得抬头。

    雁黎并未同他解释什么，只说：“他要睡上好几日，别惊了他。”

    说完转身，毫无眷恋一般往外走，再不多说什么。

    玄鱼忽的抬头，哑了嗓子冲着那个背影道：“你究竟对他有没有心？”

    雁黎脚步一滞，复又抬起，匆匆离去，仿佛他从未来过。

    眼看着那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玄鱼面上的神情也一点一点龟裂。

    他走进殿内，跪坐在敖晟床头，恭敬而眷恋的样子，痴迷看着敖晟的睡颜。

    “殿下，他不要你了，我却不会离开的。”

    清秀的面容，笑容却十分深邃。



第二十八章 醒一醒
    第二十八章 醒一醒

    当仙魔两界的婚事真正定下来的时候，九重天都惊得不小。

    一来是没想到此事竟解决得如此之快，二来是惊叹驸马人选竟是这个人。

    除了惊，还有奇。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向清高的司雪天君竟也和姻缘事攀在一起，怪哉怪哉，可他的品阶是不是低了点？”文曲星君一句一叹。

    一同走的玉洺仙人道：“你这便有所不知，东岳帝后亲笔书信昭告天下，与司雪天君结了金兰之交，如此可算是够身份了！”

    文曲星又咋咋嘴：“这样啊……再怎么说也是天界头等大事，怎的火急火燎，刚一颁旨，明儿就要成亲，像是怕新人跑了一般。”

    “夜长梦多嘛，”玉洺仙人捋胡子，“这九重天的事情，可是瞬息万变呢，别说了，赶紧给滕六宫送礼去吧，晚了就赶不上咯！”

    而天下的热闹里，唯独漏了一个东海。

    东海珍珠堂内，烛葵同水苏一面穿着而珠串一面哼曲子，眼睛瞥到龟奴端着东西从敖晟的房间出来，便叫住了：“哥哥还醉迷着？”

    龟奴跪下：“是的。”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也有醉成这样的时候。”烛葵将珠串打结，笑道。

    水苏也称奇：“是呢，奴婢从未见殿下醉过，还真以为他是千杯不醉的呢。”然后转头看龟奴：“我看你这几日都去了好几趟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龟奴回道：“倒也无甚急事，就是魔尊递了信件来，奴才想着，许是邀殿下饮酒射柳吧。”

    “哦？拿来我看看。”烛葵伸手。

    龟奴将信件递上，烛葵拆开信件，上头寥寥几句，写得也简单，说的是天帝定下了驸马，沧荼想暗里请敖晟看看此人是何秉性，毕竟事关两族太平。

    烛葵又笑，道：“这个魔尊，倒也够机警。只是……天帝何时定下了驸马人选，我们东海怎么没收到昭示？”

    龟奴也想不明白，水苏想了想，只猜到：“公主，许是殿下向来不管这些事，上头也就省得来禀了。”

    “那倒也是，哥哥躲赐婚躲得紧呢，这要是知道有人替他消灾，正中下怀呢，”烛葵一面折起信件，又从信封里摸出一张小像来，“且让我先来看看，这驸马爷是哪个倒霉蛋？”

    慢慢展开小像，看清那容颜眉目之后，烛葵的眼睛倏地变大，因为太震惊的缘故，腾地站了起来，把地上的龟奴吓得弹了一下。

    “这…这…怎么会是他？！”

    “公主？”水苏和龟奴皆出声询问，却只见烛葵眉头紧紧锁住，整个人像是要爆开一般，然后拔腿就往敖晟的寝殿走去，水苏见状，捡起地上的小像，也是大吃一惊，急忙跟上。

    敖晟的寝殿内并无旁人，唯有玄鱼伺候左右，烛葵三两步走到睡榻旁，抓着敖晟的袖子大喊：“哥哥？哥哥，你醒一醒！”

    玄鱼面色微变，将烛葵的手按住：“公主，殿下还醉着，您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叫他醒来，否则真由他睡下去，才是大事不妙！”说罢更是狠狠掐了敖晟一把。

    玄鱼急忙拦在敖晟面前：“公主的意思，我不明白，只是殿下睡前吩咐过，不准旁人打扰！”

    烛葵是个不耐烦的性子，此时更是连解释都懒得，直接一挥袖，玄鱼就迷昏了过去。她一巴掌打上敖晟，却发现他仍旧没有半点动静，于是探脉息，讶道：“欲眠？难怪……”她冲着水苏命令道：“快去冰窟里打一盆寒骨水来，把他给我浇醒！”

    水苏先是愣了一下，忙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想到什么，折回来，吞吞吐吐：“公主…恕我多嘴一句，您先前不也是担忧着雁黎天君和殿下的那些事…如今，就顺其自然，不是很好吗？”

    烛葵眼眸垂下去，看着床上的敖晟，咬了咬唇：“不可能！哥哥他，绝对不是个会顺其自然的人！”

    “天旨已下，九州皆知，待木已成舟，殿下又能如何呢？”

    “我比你更希望他不会如何！可你不明白，我从未见过哥哥对人上过心，除了雁黎。所以…他一定会疯魔的！”她转过头，推着水苏，声音更急：“你快去！若真的迟了…哥哥他，他真的会翻天覆地的！”

    水苏似懂非懂，只知兹事体大，小碎步跑着按烛葵的吩咐去了。

    烛葵坐在敖晟床边，握着他的手，心中默默祈祷。

    九重天上。

    滕六宫数万年来都不曾这么热闹过，门庭若市，宾客如云，而送来的礼都要堆满院墙了。

    魔族的车架在一重天，魔尊特派了四队魔兵护卫，六只魔兽坐镇，滕六宫门口也站着八列天兵，更有东岳帝后凤流婴亲赐六只凤凰护驾，场面实在了不得。

    天帝更是为了天族颜面，着意添了不少排场，旨在压一压魔族的脸面。

    雁黎实在烦不胜烦，从天佑元帅殿里要来两个小仙奴打发来客，自己却躲在寝殿里，打坐看书。

    自然，书是看不进去的。

    他的眼神忽得飘到案牍上摆好的紫琼婳衣上，紫黑色的滚边绣，下摆缀着彼岸花，是魔族特有的嫁衣。

    他从未穿过这么重的颜色，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个样子，不像敖晟，喜欢着浓色的衣服。

    “月白色的玉缕秋华衣，你若穿上一定会很好看。”这是敖晟在东岳婚日那天说的话。

    想到这里，他忽然眼皮一跳，怎么突然就会想起这个人来了？

    于是，猛地摇了摇头，正按着太阳穴，就听叩叩门声。

    “驸马，可装点好了？时辰差不多了，从这儿下到一重天，按照御赐婚驾的仪式和速度，得明儿才能到魔界呢，咱们该出发了。”

    门里，没有声音，仙奴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了一遍，终于有了回应。

    

    “我知道了。”

    雁黎淡淡地回道，走到案牍前，披上了那件紫琼婳衣，披下头发，如魔族人一般，戴上了护额。

    出门的时候，见着凤流婴在宫门口回眸，冲他微微一笑，伸出手：“义弟今日喜事，就由我送你至一重天吧。”

    “好。”

    如众星捧月般，他们一步步下了玉阶，在旁人眼里，正是高贵不可言，夺目光辉不能直视。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前头几步之远就是魔族的车驾了，雁黎刚想松开手，却被凤流婴用力抓住了，她轻柔的声音潜藏着力道：“寒之，你的手心全是汗。”

    雁黎下意识握紧另一只空着的手，果然是一片湿润，他面色僵了一下，慢慢将手抽了回来。

    “到底是第一次做新郎官，让你见笑了。”他故意调侃。

    凤流婴只得叹气：“即是你自愿，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此去莫测前途，你多当心。”

    雁黎拍了拍凤流婴的肩膀，再不回头，坐上了魔族的车驾。

    魔兽展开翅膀，仰天高啸，振翅飞舞，缓缓向云下飞去，渐渐在众仙的目光中，缩小成一个个黑点，最后彻底不见。

    仙乐绕梁，凤凰欢唱，天宫的喜悦洋溢在天帝放松的眉梢皱纹上，洋溢在众仙的笑涡中，最后消失在东海浩瀚无边的波澜之下。



第二十九章 此生由我不由己
    第二十九章 此生由我不由己

    热闹终归是别人的热闹，喧哗够了，人就散了。

    凤流婴领着人回泰山之巅的时候，吓了一跳，守门神一个个趴在地上，衣冠不整，像是被人揍了一番。

    养了许久头回开花的千年月光桂被砸烂了。

    亲自从太仓之都搬来的假山石被劈裂了。

    啊，还有，辛辛苦苦攒着想炼丹药养颜的露水石葫芦也被毁了。

    凤流婴从前是个火爆脾气，这几十万年来改了不少，今天却差点一口气没抽过去。

    躲在角落里的小仙奴见着凤流婴回来，嘤嘤地哭泣起来，像是委屈地不行：“娘娘，东海龙太子疯了……”

    凤流婴脑袋上青筋跳了跳：“你慢慢说。”

    “龙太子今日不知发什么疯，硬是闯了进来，守门神拦不住，还被打了一顿。他看着要杀人似的，本以为他是着魔了，谁知他二话不说就跳了三生湖，可怕奴婢吓坏了！”

    “他丫来我这儿泡澡来了？！”

    “奴婢不知…”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黑着脸走了。”

    “哈？！”

    仙奴点点头，皱着眉头：“娘娘，你说龙太子是不是疯了？”

    “你们就这么让他走了？！”

    仙奴瘪嘴，泄气得很：“…那不让他走，我们也打不过嘛。”

    “呵呵呵……”凤流婴呼吸了又呼吸，心里告诉自己，帝后要端庄，要端庄，要端庄，然后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还做了什么？”

    仙奴有点忐忑，犹犹豫豫的，凤流婴瞪了她一眼，她就抖着一股脑都说了：“龙龙龙太子还说您坏了他的大事….”

    太阳穴突突疼，凤流婴咬牙切齿：“我跟他几十万年话都没说两句话，能坏他个球！”意识到说了粗话，身旁的婢女咳嗽两声，凤流婴又忍了忍：“哼，难不成他后悔了，看上那个魔族公主？还迁怒到我这儿来！他还说什么了？！”

    仙奴把头埋到胸前，小心翼翼：“他说，说，说等他回来再跟您这只…这只…这只家养的雉鸡算总账……”

    家养的雉鸡。

    家养的。

    雉鸡。

    ……鸡。

    叮的一下，凤流婴几乎听到自己的脑袋里，某根筋断裂的声响。

    “他祖爷爷的死海鲜！老娘是凤凰！信不信我煮了他的东海当火锅！别拦我…..别拦我！”什么帝后的体态，凤流婴现在已经是顾不上了，张牙舞爪像要杀人一般，一众仙婢死活拦着，才堪堪将她拉住。

    守门神被这声尖叫给摧残醒，抬头看了一眼正咆哮的凤流婴，迷迷糊糊道：“咱娘娘怎么也疯了……”

    然后啪叽一下，又昏过去了，后头的鸡飞狗跳自不必说。

    嗯，这一日，真是万象和平的天界啊。

    话说，仙魔二族的和亲仪式极为繁琐，婚车绕了天宫三周，又在不周山到蓬莱岛逡巡许久，才缓缓往魔界去。

    雁黎坐在车架里，只闭目养神，可眼神却不停地跳动，终究是心神不宁。

    随着仙气的逐渐稀疏，魔气愈发鼎盛，雁黎知道前路不远了。

    感觉到窗外的光越发暗淡，车内的灯笼渐渐亮起，雁黎撩起一边的帘布往上望去，黑压压的天空，果真如传说的一般，魔族终年黑日黑夜，没有白天，被一片乌云笼罩，终年只一季。

    总是一幅像要下雨般的天气呢，雁黎这么想着，也呢喃出声，血仆听到了以为是问他，便说道：“魔界无雨无晴，一直就是这样的天气。”他指了指前头：“前面便能看见谷口了！”

    雁黎逆着光看过去，确实见着前头透着微光的亮点。

    “驸马，”车架外的血仆道，“此处为天毒谷，过了谷便是魔界的大门，您的仙体在此处会略感不适，却无大碍，待见了魔尊，赐些丹药便好了。”

    “嗯。”雁黎轻轻应了一声。

    像是要印证那人的话，在车架穿过一层结界之后，一种像被细针戳弄的疼麻感自心尖往外扩散，是仙力和魔力两相排斥的影响。雁黎微微皱眉，本想凝术罩个护环，可刚提气就觉得似乎更疼，便罢了。

    天毒谷尚且如此，若真进了魔界只怕更盛，还是习惯一下的好。

    血仆远远望见前头谷口出处似乎有人影，以为是魔尊派人来迎，可只张望到一个人的身形，难免有些讶异。

    “这谁啊？”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到底还是大喊：“喂---!前方可是魔尊派来的侍者？”

    对方没有回应。

    血仆丈二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正此时，雁黎突然看向血仆，问道：“你方才说，魔界向来无雨无晴，是不是？”

    “是啊，怎么了？”

    雁黎的神色一下子有点凝重，探出半个脑袋，大喊：“莫往前走！快撤！”

    血仆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驸马！你做甚…”他的话险险卡在喉咙口，也噎了回去，全身血液冰凉，因为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滴雨水滴在他额头上，冷不丁的，像是一种警告。

    雨水？魔界何来的雨水？

    如雁黎一般，倏地放大双眼，血仆忙给魔兵下令：“所有人快撤！前面……啊！”

    那些魔兵尚未反应过来，从谷口处传来一阵犀利的疾风和骤雨，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夹着砂石土木，疯狂地袭向这只迎亲的列队！

    魔兵们甚至来不及布阵，便被这阵风吹打到墙上，翻出去一丈远，一时哀嚎声遍地。

    “什么人！！”

    “怎么回事...啊！！”

    黑天黑地，只能听见惨叫以及血肉崩裂的声音，折磨着人的神经和耳膜。

    魔兽震天一吼，挣脱束缚向前抵抗，却被风暴中带上肃杀之气的术法割破喉咙，当即气绝而亡，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咋舌。

    而载着雁黎的那个车驾，也在狂风中如枯朽的树叶般凄惨发出木桩之间摩擦的声音，然后应声而裂！粗暴的风吹得雁黎一时间睁不开眼，束好的发也裂开，披散下来，跌坐在废墟之上。

    待最后一个魔兵也倒在血泊里，风才停下，谷里安静地掉根针也能听见。

    风停了，雨也停了。

    雁黎缓缓睁开眼，他身上略有些湿，脸上还带着水迹，抹额也歪了，他向前看去，在不同死状的魔兵尸体之上，是如夜魅化身，愤怒为指引而来的敖晟。

    他手上还掐着一个魔兵的喉咙，血脉不停地往外喷血，沾得他那只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了看，厌弃地将人往外一甩，迈步向雁黎走来。

    他一步一步，踏得掷地有声，像是踏在什么破碎的东西上，如同要将世界碾碎在脚底。

    或许是太有阵势，又或许是雁黎第一次见到敖晟如此嗜血的模样，又或许太惊讶使得他觉得像是个梦，竟只坐在原地愣住。

    是梦吧，但愿是梦吧。

    雁黎的心砰砰地跳。

    直到一阵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他才惊觉，敖晟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他僵硬地抬头，碰上敖晟低垂的目光，那里面几乎要洋溢而出的杀气，几乎让雁黎相信，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他。

    “你……唔！”

    敖晟一把扯落雁黎的抹额，他动作的粗鲁与急切扯断了几缕发丝，让雁黎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时，方才一直躲在一旁的血仆冲了出来，拿着一把短匕首飞射向敖晟的后背，敖晟侧身一躲，隔空一挥掌，血仆连呻吟都没有就消散在风中。

    耳朵听到雁黎起身欲逃的声响，敖晟阴沉着脸一挥袖，雁黎只觉得神智像是蒙尘一把，他想散去这迷魂阵，却被这魔界的结界压着，有些吃力。

    终于，还是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倒在敖晟的怀中，或许有些不甘吧，拳头都捏死。

    敖晟单手扶着他，看到他脸上沾上的血迹，伸出舌舔了过去，像是只吸血的兽，满足地舔舔自己的唇。

    那种姿态，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只不过此刻无人欣赏。

    然后他露出一个奇诡的笑容，抚摸雁黎昏睡的面庞，喟叹如魔咒。

    “阿黎，你此生，由我不由己！”



第三十章 囚
    第三十章 囚

    沉睡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情，也是一个人思绪最真实的时候。

    雁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段回忆。

    是那一日，他被聒宜老母推下水后的记忆。

    他在水中睁开眼，上古界就以幻影的形式徐徐在他面前打开，天地相连，祥瑞当空，蜉蝣众生。

    他没想到，在他还是没有神智的冰寒草的时候，养育他的少昊与水神共工曾经建立天西一万二千里的地方，因此在上古之时，走访少昊府邸最多的人，便是共工。

    三生湖底，雁黎看到，共工的容貌与敖晟一般无二，只是发是暗红色的，像极了他的暴躁性子。

    他从殿内走出来，看着满园花草笑道：“少昊，你倒是个养性之人。”然后垂眸看到最角落的冰寒草：“怎的这株快枯死了？”

    即便为草的时候，雁黎也还是个不合群的性子，故而总沾不到雨露，奄奄一息。

    说着共工抬起一指，一股细流从指间流出，浇灌到冰寒草下的土壤，枯叶变新绿。

    “这才像样。”

    此后凡共工来此，都会在临走之时，为这株草浇水。其实雁黎很想知道，满园的神木花卉，为何他偏偏就救了他？只是这一切，已经无法问了。

    他是无心插柳的一时兴起，却种下数万年后的一次因缘。

    正是因为沾染了共工的神息，这株草才得以感知天地异变，才得以汇集灵气，才得以在数万年后，成为天君。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灌溉之德，辗转成债。

    敖晟日日打趣说自己欠了他这个，欠了他那个的，没成想，有些话说多便成了真。可惜对于天君而言，前尘往事，缘深缘浅，债长债短，万古以来都不会是好事。

    尤其是上古界，人人身上背负的天劫。

    他觉得灵魂像被泡在水里一般，沉沉浮浮，令人总是忐忑。他感觉不到水是冰是凉，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有触觉，整个人都踏不到实处，直到，水面翻涌，剧烈颠覆，冲撞着他的灵魂，他才皱着眉慢慢醒了过来。

    柔软、无力。

    这是雁黎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身下平铺的熏香被褥和身上盖着的锦云毯，都带着其主的味道，便知道这里是敖晟的寝殿。

    下意识想要翻身，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累赘的锁，细长的链子绕过床柱，钉死在墙上。

    摸了摸颈锁，上面的纹路诡异，虽然细薄，可是雁黎认得出，那是牵缠锁，是从前一个因爱癫狂的仙人锻造，为了得到自己所爱之人。

    这锁一旦上身，非系锁之人不得解。更绝的是，它如穿琵琶骨的勾一样，能封住仙术，形同凡人。

    雁黎刚凝起一口气，发现空空如也，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又很用力地去扯，扯到手上青筋爆出，皮肤被磨得发红，却没有半点用。

    果然是疯魔的人才能做出来的疯魔器具，真是难以想象，这个刑具究竟囚过多少人。

    他支着床板想要坐起来，毯子滑下，大片的肌肤露出，这才发现被褥下的自己竟是赤身裸体，未着分毫。

    随身带的匕首也罢，别中衣上的细针也罢，没有一物留下，唯独只有敖晟曾送他的那只相思贝，被红线缠着，绑在他的手腕上，凌乱的线路看得出打结之人内心的糟乱。

    看来，敖晟是真的下了死心要囚禁他，才会这么细心地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他堵死。

    雁黎正想抬头看看房里可有遮蔽的衣物，只听门刷得一声打开，敖晟出现在了面前。

    说实话，这样的见面着实有些尴尬，不仅仅因为雁黎此刻的窘迫，更因为二人之间撕破的脸面。

    敖晟看起来很淡定，雁黎看起来也很淡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面色如故的，九州宇内也只有这二人了。

    这时候，先笑的是敖晟，他轻笑一声，提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衣服。

    他的笑不是愉悦，虽然那个幅度完美地上扬，却藏着刀锋的凌厉，像是会吸人血的笑脸蝙蝠。

    如果他会发火，暴跳如雷，雁黎都觉得尚能对付，可是这样的敖晟，却真的让他有些不识。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计算不到的。

    “在找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敖晟轻柔的口气，仿佛很贴心般。

    雁黎看着他手上的衣服，玉片珠绣，月白暗缕，千勾万勒，轻薄如鹤的羽毛，如此精致的衣服，不像是常服，细想便知道是什么。

    “敖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质问敖晟。

    敖晟微微挑眉：“阿黎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雁黎先是指了指脖子：“这个。”然后又指了指那件玉缕秋华衣：“还有这个。”

    “哦……”敖晟故作恍然大悟，勾着嘴角微微俯下身，平视着雁黎，一字一句说得咬字清晰：“我这不是在为你好吗？你想成亲，我满足你，特意带你回龙宫，也特意为你改嫁衣。”

    雁黎回视：“和我拜堂的，是魔族的公主；而我，是魔族的驸马。”

    “什么驸马！你是我的！”敖晟怒极一挥掌，水晶宫灯化为齑粉，桌案橱柜东倒西歪，他一把掐着雁黎脖子上的锁链向上一提，雁黎半个光裸的身子就露在他眼前，仰着脖子皱着眉。

    “敖晟，你竟敢劫我？”

    “哼，我还没问你呢，真有本事，竟敢对我下套。”

    “是你…执迷不悟，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这是下策？别说你是天君，就算你和魔族公主拜过天地，我照掳不误！”

    雁黎伸手打他，他便单手按住他的胳膊，将玉缕秋华衣披盖在他身上，硬生生将他的手穿过袖子。雁黎不肯穿，他便下足了力气，哪怕弄疼了他也不停手。

    “你放开！”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敖晟只拿来了外袍，轻纱的衣料，即便缝合了三四层，也能朦朦胧看见雁黎皮肤上因为睡久了压出来的红痕。

    草草给雁黎穿上，半遮半露，长发凌乱，呼吸微喘，活像是凌辱了他。

    敖晟把手上的链子越捏越紧，逼他看着自己：“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宁愿给我下药也要去成亲，去娶一个魔族的女人，就该知道我会怎么对你。还是说…”他又低下去几分，声音发狠：“你厌恶我，厌恶到愿意牺牲自己？”

    一放手，雁黎跌坐回床上，捂着喉咙轻咳两声，回道：“咳咳…咳咳咳！…我已经跟你说过，你我永无可能！”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敖晟像只野兽，“我去过三生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雁黎天君，你的命可是我给的！”

    雁黎骤然抬眸，瞪得巨大。

    敖晟冷笑一声，继续说：“呵，我早该去一趟，才能知道你这层皮下都在想写什么。”

    “你既知道了……”雁黎声音微沉，严肃而认真，“那你就该明白，我是世间唯一一个和你在上古界有羁绊的人，别忘了，天道就悬在你头顶，和我纠缠在一起，只会害了你自己！你还不肯放手，是真的想唤醒劫数，应上古天劫吗？”

    “别跟我提那劳什子看不见影的东西！应就应，我既然连天都捅破过，你觉得我还会怕吗！”

    “你…”

    “那劫数既有可能被唤醒，也当有可能总不会醒，这不是你的借口。”

    敖晟突然靠近雁黎，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吻上他：“我要你回答我，你所作所为，是因为你怕我应天劫，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阿黎，只要你说是因为你怕，我就原谅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想触上雁黎的面颊。天知道，在他醒来知道一切的时候，那种灭顶的痛苦和愤怒，令他甚至起了与天宫一战的心思。

    天毒谷里，看见雁黎穿着嫁衣，那一刻，他好想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永远藏起来，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走。

    只要雁黎说，是因为怕，那么他就可以认为，他还是有情的。

    可是敖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痴迷而扭曲到令人害怕，奇诡狰狞，以至于当那只手只差一毫要触摸上雁黎的时候，雁黎做了一件错事。

    他躲开了。

    那只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敖晟最后的耐心，熄灭了。

    “呵…哈哈哈哈…..”慢慢捏紧拳头，敖晟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看来，是我一直用错方法了。”

    雁黎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他按住肩头往床上狠狠一掼，床板发出闷响，天旋地转，敖晟变成了他的幕天席地。

    “…咳！”剧烈的动作让雁黎呛了口气。

    敖晟眸光变深：“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了。不要紧了。既然你的命是我给的，那你理当为我所有。”

    然后冰凉的手拉开了自己亲手系上的衣带：“我突然觉得，如你这样自尊而清高的人，折辱在我身下而绽放，应该……要有意思得多。”

    他这话，说得像是个色胆包天的纨绔，只是那话里的认真，让雁黎从天灵盖到脚尖一个激灵。



第三十一章 缠身罚（上）
    第三十一章 缠身罚（上）

    到了这种时候，若是再不知道敖晟想要做什么，那真是痴儿了。

    虽然从前敖晟在他面前也是挺下流的，可临头总是顾念着雁黎的心意，到底没强求，所以雁黎总没想过，这家伙疯起来是会为非作歹的。

    他会被人强要，放到以前，真是能笑出声的笑话。

    当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是笑不出来了。

    玉缕秋华衣下滑，衣襟大开，内里本就什么都没穿，雁黎一个激灵，开始挣扎起来。

    他支起手肘撑在眼前：“敖晟！你欺人太甚！”

    可敖晟越听笑声越冷，一把拿住雁黎的手，此时的雁黎力气弱得如凡人一般，拿捏他再轻松不过，看着身下半裸半衣的胴体，他眼神更深：“欺的就是你。”

    下一刻，雁黎被敖晟用膝处一顶，逼得他双腿微分，身子往后倒去，整个人只得仰躺在床上。他当然是惶恐而生气的，可铁一般的钳制，令他无助。

    挣扎更像是情趣，除了将衣裳越发皱乱，毫无益处。

    雁黎还想说什么，只是刚启唇，敖晟的舌便蹿了进去。一阵熟悉的掠夺感在雁黎的味觉上肆虐，这当然是一种惩罚，类似于他们第一次亲吻，粗暴且霸道。

    “…嗯……”雁黎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捶打敖晟的肩膀，可是任他怎么打，敖晟岿然不动，甚至变本加利地啃噬雁黎的唇。

    在这些事上，敖晟从来都是优秀者，自然当他存了心要惩罚雁黎，就更会左右错开角度，深深与他纠缠，故意的鸣咂有声也是为了刺激雁黎。

    然而能拥吻雁黎这件事本身太过令他沉迷，所以他忍不住下嘴重了些，咬破了雁黎的下唇，尝到一点点血味，随即又温柔舔去。

    抵在敖晟肩头的拳头松开，变成死死掐住，指尖陷进肉里，微微发抖。被这样掐着，却是有些许疼的，敖晟能感觉到，指甲刮进肉里。

    待敖晟支起身子，唇瓣间带着银丝。雁黎气得脸色发白，身子却泛起红。

    忽得觉得脖子一松，是敖晟将牵缠锁打开，雁黎正想见机施术，敖晟眼睛一眯，动作更快地将他双手拉高，抬至头顶，牵缠锁瞬间缠住手腕，系在床头。

    越是挣扎，收得越紧。

    “你大抵不知道……”敖晟微微一笑，埋下头，用嘴撩开雁黎腹部的衣物，在他胸前舔舐，“这锁，专为风月，可还有不少妙处。”

    这一次，就真像一只搁浅的鱼，除了把头别到一边，连挣扎也是不能了。

    敖晟咬他的脖颈，含住喉结，雁黎便闷哼一声，他悄声问：“你看起来，害怕得紧？”

    雁黎冷声骂道：“…无耻。”

    敖晟就伏在雁黎身上低低地笑，然后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服，他故意脱得极慢，就是要雁黎慢慢熬着，惶恐着，承受着这种即将到来的危险。

    事实上，雁黎也确实如此，即便他硬是仰起脖子强装，还是看得出几分怯意。

    当两具散发着温度的躯体贴在一起时，发出了两个声音，一声喟叹，一声冷气。

    敖晟无良的大手像弹琴一样，一节一节，摸着雁黎的脊椎，从腰往上，惹得雁黎鸡皮疙瘩都立起来。

    “敖晟…你疯了么？”

    敖晟置若罔闻，当手摸到后脑，用大掌托住，再次印下一个深长的吻。然后又顺着脊柱，往下摸去，嘴角浮着傲慢，声音喑哑：“我这个疯子干的无耻事多了去了，多一件‘奸淫天君’也无妨……”

    雁黎被那句‘奸淫天君’射中心房，他嘴唇的血色瞬间褪去，背也僵直，额头冒汗，仿佛一条蛇被打中七寸。

    压在他身上的敖晟，像个山一样，令人透不过气来。

    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雁黎弹了起来，却因为双手被缚又倒了下去。敖晟顺势掐着他的腰，狂风暴雨的吻就密密麻麻地落了下去。

    脖子、脸颊、前胸、腰肢。

    一吻一叹，叹如细流，如烟罗，如缱绻。

    可于雁黎而言，就是一场刑罚，他无处可躲的窘迫和被迫展露的耻辱，都让他的精神一再受挫，在敖晟的手摸进难言之处，他最终耻辱地怒喝：“畜生！”

    “会骂人了，不错。”敖晟紧紧抱着雁黎。

    话音未完，来势汹汹。

    雁黎猝不及防，先是没有声响地仰起脖子，十指抓着被褥，屏住呼吸硬生生受了。

    他的灵台一边空白，一瞬间什么都记不得，再之后，浑身慢慢地慢慢地开始颤抖，随即用力呼吸，最后才极为压抑极为脱力地哼出一声。

    知道什么事钝刀子杀人吗？就是雁黎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感受。

    

    他仿佛听到星星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荧光满地，滚去好远的地方。

    今夕是何夕，醉生如梦死。

    “滚…开！”锁链清脆的声响，比破碎的嗓音好听。

    “呵…”回之以不屑的嘲笑。

    房间里是两道或高或低的喘息，夹杂着悲切，夹杂着怒火，夹杂着不愿。可是最后都融合为一种声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敖晟在大汗淋漓的间隙，还会抽空看着战栗的雁黎，像是欣赏什么风景。他觉得自己做多少都不够，除非贯穿心脏。

    雁黎想要逃开，他就将身子紧抵着使人无处可逃。

    雁黎想要挣扎，他就身体力行使他一再泄气。

    雁黎想要怒骂，他就堵上嘴令其全盘咽下去。

    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一成不变的行为，因为有雁黎，一切变得欲罢不能了起来。

    “阿黎，阿黎，”敖晟咬住雁黎的肩膀，在那里留下了齿印，他捏着雁黎的下巴，看见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的忍耐模样，眼里水雾一片，“记住，这是你欠我的债。”

    于是，又是埋首在温香软玉间，又是一轮云雨缠绕。

    敖晟是得偿所愿，所以要尽兴才好，只是被尽兴的那个人，苦不堪言。

    雁黎觉得被抽了一条筋骨，千钧的车马从他腰腹碾过，疼得他痉挛。肌肤的摩擦，一碰则疼，他不敢睁眼看面前的敖晟，哪怕闭着眼，感觉到敖晟滴落的汗水落在自己身上，就仿佛亲眼看见这场令人欲咬舌自尽的画面。

    若是睁眼去看，应该能活活把自己气死。

    这只是前头的想法，到了后头，甚至连多眨下眼睛的力气也没了。

    “那我……以命还你，”雁黎无力的手垂下，神志都有些不清楚了，“你…停下…”

    敖晟的身子一僵，真的就伸出手去掐雁黎的脖子。手越收越紧，雁黎浑身绷紧，背也挺直，微张着嘴，面上浮着窒息的红，即便这是他所求，但还是本能地挣扎。

    “呃……”

    趁着雁黎汲取空气的间隙，用一根手指探进去，描绘他贝齿的形状。一呼一吸，如一把匕首来回抽刺的折磨。

    无法喘息的身体像张满的弓，不舒服的，还有敖晟。在看到雁黎几乎翻过眼去，敖晟才终于放手。

    青紫的脖子上，又多了红色勒痕迹。

    “咳咳……咳……”如上岸的溺水之人，只是连咳嗽也那么微弱和可怜。

    敖晟如鲠在喉，扶着他的面额，双颊贴紧：“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

    雁黎最后一次睁眼，只看见敖晟湿漉漉的鬓角，和一直晃动的床顶，凝在眼中许久的泪，顺着合上的眼睑，缓缓滑落。

    如涓如流，如河如溪，从发梢到脚尖，蜿蜒一路，从头至尾，湿透了清白，荒唐了一身。



第三十二章 缠身罚（中）
    第三十二章 缠身罚（中）

    雁黎，雁黎……

    是谁，在叫他的名字？

    雁黎，雁黎……

    是敖晟吗？不是，他只会叫他阿黎。

    这声音闷哑含糊，像是被一双大手捂住嘴，从指缝里溜出来的，一点一点，可是却听得很清楚。

    直到很久之后，雁黎才听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心在叫。他在叫自己，因为在梦中，他的身体沉睡在梦中，灵魂却先一步醒来了。

    东海的风浪真静啊，互相推搡之间，还听得到浪花的呜咽。

    灵魂有令，身体莫敢不从，于是眼皮跳了跳，眉间拧了一分，随即悠悠睁开。

    日光是照不到海底的，所以，东海的光是由珍珠的光辉配上夜明珠的皎洁，柔和得如月光一般，从来都不刺眼。

    饶是如此，雁黎还是不自觉地眯起眼，落了泪，伸手揉了揉眼，眼皮沉重不堪。

    手腕上的束缚早已经卸了，只有那余下的淤青。雁黎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从床上挣扎起来，敖晟不知何时离开的，这样也好，也省得尴尬。

    疯子，彻头彻底的疯子。

    “咳咳…咳咳….”身上的疼痛，加上被掐的喉咙，此时浑身上下便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的。

    敖晟要他疼，因为他让他疼了，所以他也要自己知道，什么是疼。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挂着皱败的玉缕秋华衣，边缘破损，还有被敖晟昨夜撕裂的缺口，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浊物。

    双足踏到地上的那一瞬间，他险些跪倒下去。

    “唔……”从里到外的黏腻感，让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求过想沐浴，然而此时比沐浴更急迫的，是离开这个地方。

    一步一晃地朝寝殿大门走去，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一样，半红半白的液体，顺着腿内滑下，只是才堪堪走到门边，一手触上大门，原本自由的身子蓦地一僵。

    “咳！”

    原本空无一物的脖子上，陡然现出牵缠锁，锁链牢牢钉在墙上，像昨日一样，猛地将雁黎扯住了。

    雁黎睁大眼，摸上脖子，略退了一步，牵缠锁消失无踪，再往前走了一步，牵缠锁又重现。

    原来是这样……应该是敖晟的手笔吧，他的自由，只在这间屋子之内。

    有些奇怪的声响，是寝殿的门被打开了，来人穿着一身白衣，低眉颔首，手中掌着托盘，一言不发地走进来。

    雁黎只瞄了一眼，是玄鱼。

    玄鱼脸色有些白，看着雁黎当下的情形，更是嘴唇褪色，明明受难的是雁黎，他这副模样， 倒像是比雁黎还委屈。拿着托盘的手也微微用力，关节发白。

    “上仙…殿下吩咐我来伺候你的，这是干净的衣服。”

    托盘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玉缕秋华衣，敖晟是故意的，故意要他着这一身嫁衣，没有旁的选择。

    身上的已然不能再穿，可雁黎仍是不愿顺了敖晟的意。

    “拿走，”他冷冷地下令，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打开。”

    玄鱼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看着雁黎脖子上的锁，几乎要趟出眼泪来：“这锁，只有殿下才知道解法……”

    这回答本也是意料之中，雁黎也没打算为难他：“出去。”

    “这个…这个…”玄鱼端着托盘，一副又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样。

    这模样惹得雁黎烦心，于是他轻推了那几乎举到自己面前衣服，却没成想听到玄鱼小小地哎哟一下，整个人顺着门的方向摔倒了，自然连带着衣服也落到地上。

    而此时门口，站着个黑色的身影。

    玄鱼忙不迭站起来，先是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仪容，再是将玉缕秋华衣捡起，小心翼翼道：“殿下，是我没站稳。”

    敖晟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脸却是黑的。

    然后他拿过那件衣服，挥了挥手，玄鱼便低头出去了，夹着些不舍的情绪，顺带着关上了门。

    “我命人连夜制了十套，你便是要拿它出气，只怕是白费力。”

    雁黎伸手拂了一下，因为动作的缘故，牵扯伤口，让他眼前有些发黑：“滚开。”

    敖晟却往前走，雁黎跟着往后退，走了两步，敖晟挥手往墙边一扫，落地的白玉镜子立在墙上，照得人发丝都清清楚楚的，敖晟用一种没有温度的笑说道：“你是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

    末了还加了一句：“若是我来，便不是换衣服那么容易的事情。”

    雁黎望着他，愤怒而凉薄：“你还想囚我？”

    “我从未说要放你走。”

    “你想要的，我不会给，囚一个躯壳在此，又有何用？”

    敖晟压低了声音，面上是风雨将来的阴暗，上前反转了雁黎的身子，将他箍在自己怀里，面朝玉镜，一伸手褪下了他的衣服。雁黎没有挣扎，挣扎也是无用，他此刻也提不起力气来。

    于是只能顺从地、被迫地，被穿上了新衣。

    只是镜子里倒映出他斑驳吻痕的身体时，他还是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扭过头去。

    “既然得不到了，还能有个躯体，也不错。从昨日开始，你便是我的，”敖晟将他的发从衣服里抽出来，捋平，然后才又将人转回来面向自己，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看，你现在满身，都是我的气息，你已经不是你自己的。还记不记得，昨日，你是怎么放弃的？”

    啪的一声，是一个巴掌甩上敖晟的脸，始作俑者面无表情，打完之后拳头握紧。

    敖晟笑了起来，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刚才不过被小虫子叮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拽雁黎的手，湿漉漉舔着指尖，却说着下流的话：“这是第三次，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连抬指的力气都留着在床榻之上受用，记着，阿黎。”

    然后，便是门一开，走了。

    一直跪候在门口的玄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敖晟离去的双足，追着追着，追到连影子都没有，才缓缓地收回来，依然如断藕，粘连得紧。

    “你不是说…不会再回东海的么？”

    他声音藏着一种很深的埋怨和一种无可奈何，似乎刚哭过的眼睛浮着一点哀怨和嫉妒，定定地望着雁黎，那目光似要射穿他。

    看了一会儿，便也默默走了。

    雁黎看着镜中那个很熟悉又似乎不大认得的身影，恍如隔世。



第三十三章 缠身罚（下）
    第三十三章 缠身罚（下）

    白日宣淫，玉体横陈。

    龙太子的床榻之上，似乎成了整个东海龙宫最糜烂的所在。躯体交缠不舍昼夜，香汗、浅泪、字不成句的呻吟。

    自从雁黎被囚在这里以来，外头究竟过了多久，便不太知道了。起初还能以一日一觉来记着，可后来，渐渐睡得久了，次数多了，便混乱了日子。

    敖晟日日都来，所以日日都是一场厮战，不同的是，每日都有每日的难言之处，一样的是，他都是那个败者。

    譬如此时，雌伏在他身下，绷紧身体的自己。

    身体不自觉地排斥，可这种排斥从另一层意义上而言却是迎合，每一下都令人想要哭号，令人想摇着头拒绝。

    敖晟的盛情，像要将他吞没。

    雁黎从发梢颤抖到脚尖，他嘴上缠着发带，绕至脑后，打了个结。那是敖晟怕他像前几日那样，为了压抑声音硬咬自己的舌，弄得鲜血淋漓，所以才给他系上。

    如此倒也有个好处，听得到雁黎因为自己而诚实地喘息的声音。

    轻重缓急，高低不同。

    雁黎伏在床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肩膀被箍着，右手被反剪到后腰拿捏住，左手便除了揪紧床单，无处用力。

    这情欲是疼，是苦楚，是绵绵不断的抽筋扒皮。敖晟早已不拘泥于在这件事上的惩罚，而是转向去诱引起雁黎的反应，似乎是发现一种新的折磨方式。

    诚然，这种毁灭，比强迫更致命。尤其是当雁黎觉察到除了痛楚之外的感受，难得惊恐无措的表情令敖晟心情大悦。

    “阿黎，奇淫巧技，尚可悦你？”他故意贴着耳垂，用气息说，惹得雁黎闭上了眼，试图挣扎。

    徒劳而已。

    大约早已出来数次，但脑中一片空茫，雁黎转了转眼珠子，却毫无记忆，何时开始，到何时结束。

    从无开始，周而复始；

    也无结束，月半天明。

    敖晟是个妖魔吧，哪里是什么上古之神。他一下又一下如能打穿身体、碾碎灵魂的力道，凌厉而坚定，将他翻来倒去，永不知足。啃咬印记，复又舔舐，像是在驯兽一般，先打一巴掌，又给颗糖。

    最后，雁黎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战栗着，他平躺在床上，高昂着头，张着嘴呼吸，并未从方才的惊涛骇浪中回神。眼中能看到的，仿佛都在扭曲旋转，奇诡地像幻境。

    唯有敖晟还在不知足地埋于雁黎的脖侧留恋，雁黎的身上是没有任何味道的，一点点也没有，干净的水都尚且会有点水的味道，他比水还清澈，所以现在，把他染上自己的味道，是件多么令人心悦的事情。

    嘴上一松，是敖晟将湿透的发带解开，勒得太久，留下点嘴角的红痕，敖晟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

    深长的吻。

    “真倔…”敖晟批了一句。他说的是雁黎自始至终都不肯回应他最开始的问话，他问雁黎会不会爱他，会不会留在他身边，若是雁黎应一句，他就不会欺负到底。

    可是雁黎就是这么硬，宁愿被折腾到昏过去，也不肯从。似乎，他是把这当做他对敖晟最后的挣扎，和自己最后的围墙。

    围墙里，他早已经是兵败如山倒，却不能让人看到这是一出空城计。

    这么多日以来，除了敖晟和玄鱼之外，他见到的另一个人，是烛葵。

    她是趁着敖晟外出的时候偷偷撬了锁溜进来的，一见到雁黎就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不过那是真心的。

    “雁黎，是我祸害了你……”

    雁黎摇头：“不是你的错。”

    烛葵又哭：“我本想着，哥哥的性子一定会大闹天宫，我叫醒他，他是会发发脾气，可过了便好了。我没想到，他会掳了你来做…做…”

    “没想到他会掳了我做禁脔。”雁黎直白地将烛葵说不出口的话掰开，一片羞愧浮上烛葵面颊。

    这话是难听，可也真是没差别。雁黎将衣袖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的淤青，问道：“魔界那边，没闹起来吗？”

    烛葵抬头，见雁黎摆手示意她起来，才坐到椅子上：“其实，魔族公主早就私定终身，成亲那日便逃婚了。故而魔尊递了赔罪帖给天帝，又向天帝要了个人，这事儿，便算了了。”

    “如此便了了？”雁黎有些奇怪。

    照理说，便是魔尊愿意息事宁人，可敖晟乃是仙族人，在他魔界地盘上大开杀戒，任谁也不该如此咽气的。不小题大做已是万幸，岂会错失良机？

    烛葵晓得他的疑虑，道：“你大抵不知，魔尊沧荼与我哥哥乃是私交…所以，哥哥暗地里送了他几百精锐暗卫，自然便无事了。”

    难怪，雁黎心中了然。

    可知世间的事情，再聪明的人也不一定能布置得圆满，须知有的是意料之外的牵绊。

    烛葵怏怏：“如今，天宫里盛传，说你是自觉失了面子，游历九州去了。天帝顾念你委屈，便没追究你失职之事……”

    不用想，这谣言多半也是敖晟的功劳。这谣言说得有头有理有根据，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现在找一万个人说他被敖晟囚在东海，谁信呢？

    雁黎哂笑了一下：“他倒是难得思虑得如此周全。”

    烛葵听得难受：“哥哥下了禁令，不准我出龙宫；父王身子不好，我也不敢告诉他…雁黎，我该如何是好？”

    雁黎看她，半晌才说：“你想帮我？”

    她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就见细流般的泪水从缝隙间落下，她鼻音很重：“你们若不好，我感同身受，你们若好，我亦是心如刀绞！上回你问我是为什么，我想了许久。我半颗心是为了哥哥，因为他是我的血亲，半颗心是为了你，因为我心悦你----”说着她抬起眼，“此刻我也不怕你笑话了。如今见你们如此孽缘，我真不知该偏袒谁，心疼谁。只是对你，我问、心、有、愧。”

    雁黎静静地听着，只在听到那句问心有愧的时候，心里起了点波动。

    倒真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东海龙公主，确实好性情。

    他伸手拍了拍烛葵的背，像是安慰：“今日你来见我，待他回来知道了，怕是你我再不得见面了。”

    顿了顿，他认真了几分说道：“所以…接下来我所说的，你要记得牢些。”



第三十四章 食不下咽
    第三十四章 食不下咽

    果不其然，敖晟回龙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禁了烛葵的足，还调了海兵，加强了龙宫的巡防,进来容易，出去却不易。

    敖晟进寝殿的时候，隔着门指着门外的两个人影道：“这是昔日同我出海征战的副将，有他们护你，你在这里可安心呆着。”

    言下之意是，请了门神来守着他。既遣了人来，却又不让人见到他，敖晟那点子独占欲还真是小心眼。

    雁黎不理他，只眼观鼻，鼻观心，静坐而已。

    敖晟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面，道：“玄鱼说你不肯吃东西，怎么，学起凡人绝食的一套？”

    雁黎暗想了一下，这几日都是玄鱼负责他的吃食，端进来的都是些重油重盐，要么生鲜海味，他素来口淡，所以只看一眼就没有了半分胃口。

    诚然他不是故意不吃敖晟的东西，也没有要自暴自弃的意思，可在身陷囹圄的状态下，还要逼着自己去吃不喜欢的食物，着实没有心情。

    至于敖晟，怕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身为天君不吃也无碍，只是你近日清瘦了不少，还是要多吃些才是。”敖晟打了一个响指，门外的玄鱼躬身端了一碗补汤进来，汤底倒是些珍贵的仙药，炖的是珍禽的嫩肉，熬出的颜色极好，也不见浮油，看起来是很开胃。

    美中不足的是，那里头加了一味火参。

    火参本也是滋补的圣品，只是雁黎天生寒体，吃这些发物不大舒服，故而从来不碰。

    敖晟拿勺子舀了一小碗，递到雁黎面前，雁黎动也不动，他微微一笑：“要我喂你？”

    然后拿起勺子一舀，递到雁黎唇边。这几日日夜颠倒弄得雁黎头重脚轻，一闻这浓郁的火参味，当即皱了眉一推，汤汁洒落到敖晟的衣服上。

    啪嚓一声响，是勺子被扔回碗里的声音，然后一声笑，是敖晟怒火中烧的表现。

    “就这么讨厌我，连汤都不肯喝一口？”他倾身向前，捏着雁黎的下巴，“可以，那你今夜可给我撑住了，别又像昨夜那样，体力不支到昏过去。”

    说完就阴鸷地吻下去，说是阴鸷，那只是因为他的眼神极为不悦，碰上雁黎之后，倒还好些。他一手支着桌子，另一手把人捞起来，肆意妄为。

    雁黎双手在桌沿乱抓，紧闭着唇，除了指甲酸麻以外并无其他用处。

    敖晟反而不太急切着，柔软地玩弄雁黎的唇，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甚至睁开眼看着，把雁黎所有的表情都看进去。

    雁黎紧紧闭着眼。

    雁黎美得，像一场海市蜃楼。

    敖晟并不执着于一定要撬开他的牙齿，转而是在他的脖子上种下印记。其实那上面已经斑斑点点深深浅浅，敖晟一路舔下去，雁黎就开始发抖。

    绕过牵缠锁，他径直吻开了胸襟，隔着细薄的衣物，戏弄起雁黎。到这一步，雁黎也觉察到他开始发热的躯体了。

    “住手！”雁黎抬手推他，面色有些囧。

    往日也就罢了，今日外头站着几个喘气的大活人，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楚。他没有敖晟那么厚的脸皮，能坐怀不乱，如此厚颜无耻。

    敖晟一笑，却更用力地压向雁黎，想将他摁在桌上。雁黎不从，抵抗更甚，推拒之间，就连桌上的汤碗都打翻到地上。

    饶是如此，也还是让敖晟堵住了自己的唇，长舌直驱而下，抵在喉口，辗转不停。

    恶意的挑弄和揉搓，舌苔上的刺激，牙齿的碰撞以及深到喉咙，滑过上颚的酥麻，都牵引出含糊不清的哽咽声，却又生生被堵在嘴里。

    呼吸也很不畅，雁黎总觉得每一次敖晟的吻，都比上一次更窒息，或许下一次，就会死去。

    “唔……敖晟！”雁黎低声喝了一下，半软地伏在桌案上喘气。方才摔碎碗这么大的声响，外面的人连大气儿也不敢有半句，可知是敖晟下了死命令的。

    雁黎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时空时远，慢慢才汇聚起来，最后闭上眼轻声呢喃：“不要在这。”

    说出口之后，自己都有些想笑了。没想到自己竟还会妥协，似乎真是有些被敖晟给改变了，受制于人总是会磨掉些斗志的。

    难得的认输，愉悦了敖晟。

    敖晟看了看雁黎，然后伸手理好他的衣服，用手指揩去嘴角的水迹，扶着他坐下，语气半是宠溺半是警告：“好，那阿黎要乖些。”

    乖乖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雁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说道：“白粥。”他整了下衣摆：“我只喝这个。”

    敖晟满意一笑，不过片刻，热腾腾的白粥就被端了上来。这一次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玄鱼蹲在地上拾掇碎片的时候，雁黎已经匆匆吞了几口粥，直接将空碗递给他：“出去吧。”

    玄鱼跪在地上，仰着脑袋捧着碗，眼神很是纯良：“雁哥哥吃得这般少，可是玄鱼做得不好？”

    白粥而已，何来好不好，也不知他拖延这一两句话的功夫，能多看敖晟几眼。

    敖晟只当雁黎是不愿在玄鱼面前失了脸面，便道：“你雁哥哥既吃得少，少不得要你多吃些。”

    玄鱼冲敖晟灿烂一笑：“殿下，你看，玄鱼都长了不少肉了。”

    敖晟瞥了一眼，复又看向雁黎：“到底是你曾养过的人，如今长大了，愈发长得像你。”

    这话倒是不假，雁黎也抬眸多看了玄鱼几眼。当初救他的时候，便见着他有几分和自己相似，如今长开了，更是能看出些味道来。

    更不用说他刻意学雁黎着白衣、敛眉眼，等闲人略一看，说是兄弟怕也是不会怀疑的。

    只是玄鱼素来活得小心谨慎，整个人也多少显得小气些。而雁黎那副浑然天成的清骨，他是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雁黎默默地看着玄鱼的一颦一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东海龙宫近日的反常举动，对外倒是口风一致，只说是龙太子即将接过老龙王的冕，故而要重整一下东海。

    各路神仙打探到小道消息想上门来拍马屁的倒是不少，大多都只在厅堂见客，一些品阶低的女眷散仙，借着和龙公主说体己话的由头，方可进一两个。

    来得最勤的，当然是桃花姬。

    上回惹了敖晟的霉头，她回去哭哭啼啼了好久，只想着讨好烛葵，让她帮自己说说好话。

    烛葵听她叽叽歪歪地说了好久，最后托着腮帮子叹气道：“唉，你且看看我，被哥哥禁足在这里，便知道日子是不好过了。”

    桃花姬这才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问道：“公主可是又恶作剧被罚了？”

    “哼，说来我就生气！”烛葵一拍桌子，“不过就是个下人，我教训一下怎么了？真以为爬上龙床就能当主子了吗？哥哥也真是，活活被迷了心窍！”

    “爬…爬上龙床？”桃花姬脸色一变，不过她丝毫没想起来，自己也是曾经妄图爬床的一个。

    “可不是！一个男子，竟也学了狐媚之术，还给我脸色看！呵，不打他一顿怎么平我的气？”

    “不知是谁…竟能得到殿下如此偏爱？”桃花姬酸酸地问。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日日跟在我哥后头阴魂不散的小子----玄鱼。”

    桃花姬就像狂风暴雨里被摧残的一朵桃花瓣一样，听得汪汪的眼珠子抖啊抖的。

    烛葵见她这幅神情，嘴角暗暗勾了一下，不着痕迹。



第三十五章 意乱午时迷
    第三十五章 意乱午时迷

    敖晟坐在书房里，每日午时一刻，听着副将的例行汇报。

    如今哪里有什么差事，几个副将轮值守着敖晟寝殿里那个人，无非也就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几人俱不知道里头关着的究竟是什么人，敖晟没说，他们也不敢贸然地问，只称呼为贵人。

    “那位贵人今日早午膳都用下了，用得不多，皆是白粥，”一副将将昨日的话又重复了遍，末了加了句，“一直很安分待着，无甚异状。”

    敖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副将想了想，拱手道：“殿下，臣还有一事要说。”

    “说。”

    副将有些为难：“恕臣失言。这位贵人着实安分了些，不吵不闹便也罢了，每日在房中竟半分声音也无，总让兄弟们有些不踏实……您又吩咐过，不能擅自进出，我等也不敢随意。”

    敖晟微微抬眼，并不怪罪什么。这诚然也不是他们的错，从前他们看守的都是妖魔敌军，哪一个不是凶神恶煞的，哪一个不是鬼哭狼嚎的？偏偏这次就让他们撞上雁黎这个九重天上最闷的闷葫芦，可算是前所未有。

    也是难为他们了。

    他们怕的无非是雁黎想不开寻了短见，每次俘虏太过安静，大多都是自戕了。而敖晟又如此看重雁黎，若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才忍不住跟敖晟说这一番。

    “他就是不爱说话，你们不必天天把心提到嗓子口，”敖晟把公文往桌上一丢，“看好人，别弄丢了就行，其他的都不算在你们头上。”

    “是，末将明白！”整齐划一的声音回道，随即纷纷退出了书房。

    敖晟揉了揉眉头，近日为了承接龙王的冕，多了不少公事，刚用完膳，便觉得更困了，索性就起身回房，想搂着雁黎睡个午觉。

    房中，雁黎已然睡下了。

    果然如副将们所说，真是太安静了。

    旁人睡觉，再怎么着，呼吸声也是比醒着时重些，而雁黎睡着时，就将屏了气息一般，只有凑到他身边才能听得到轻微的窸窣声。

    若是自然睡着的，雁黎睡得极浅，有时候敖晟略微抬一抬腿，他都会醒来，所以每晚，敖晟都是硬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到了次日早上，早已是麻痹了。

    不过若是在云雨中昏过去的就另当别论了。

    敖晟动作极其地靠近，慢慢坐到床上，呼吸也放缓，再悠悠地倒下去。雁黎是侧卧着睡的，面朝里，所以敖晟躺下去的时候，正对着雁黎的背。

    他没有马上把雁黎抱在怀里，而是先盖好被子，让自己捂得暖一些，才轻柔地搭上雁黎的腰。

    他的腰真细，不盈一握。本来敖晟真的是有些困了，不过一躺下来，就有点心猿意马了。

    看着看着，低下头来，在雁黎半露的肩膀上轻轻上咬了一口。

    记得第一次进入雁黎身体的时候，他真实而压抑的反应，哪怕并不是让他极致舒坦，却让他的欲望更加激烈。敖晟于风月之事虽然擅长，也确实没有想到，那次欢爱之事带着那种极端的心情，只是进出的占有，居然也能让自己食髓知味。

    大抵是因为，那个人，是雁黎。

    微微一声嘤咛，雁黎似要醒来。自然，被敖晟这么玩弄，任谁都要醒一醒的。

    敖晟趁他眼睛还没睁开，顺着衣摆就把手伸到下面去了，一手将雁黎的头一掰，吻就堵了上去，破开牙关，深深浅浅套弄起来。

    毫不设防的雁黎像只羔羊，任由这只狼先得逞。他微微皱眉，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里还蒙着水雾，从睡梦中被人吻醒大概不是件愉悦的事情，从雁黎此刻的神情中就能判断出来，是惊恐中带着茫然。

    敖晟看了一眼，就闭上眼，一颗一颗牙齿滑过来，又卷起舌，把雁黎想出的声音都揉碎了咽回去。

    雁黎似乎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等到眼里雾气散去，看清敖晟的时候，没吞下的唾液已经漫出嘴角了。

    “呃……”

    感官完全苏醒。

    敖晟本以为，雁黎会拼命挣扎，可这一次雁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而是维持着那一副似醒非醒，迷迷糊糊的神情，愣愣看着敖晟，看得他心如鹿撞。

    “阿黎？”他唤了一句。

    雁黎只眨眨眼，好像没听到。

    于是，敖晟手底下的动作十分放荡。时快时慢，时轻时重，仿佛感染了他那近乎癫狂的欲念，炙手可热。

    敖晟埋首与雁黎亲吻，口中的热气相互交融，俱是发烫。

    敖晟手下的力道加大，唇舌间的声音也越发响亮。雁黎这时才终于慌乱无比起来，伸手试图去顶开：“不…不要……”

    若是平常在床上，能听到雁黎这么细软的哀求声，敖晟立刻就依了。可是如今，大概是觉得太可爱了，想再欺负得狠一点，所以蛮不讲理地继续做下去。

    “阿黎，别怕，就像我生辰那日一样，嗯？”他诱哄着。

    “敖晟…放……”雁黎已经是气喘吁吁。敖晟是在故意逗弄他，先是手上轻轻地抚动，舌头绕着自己的唇舔舐缠绕，若是雁黎身子热起来，他偏是慢下来，雁黎若是歇下来，他偏要来势汹汹，弄得雁黎苦不堪言。

    就比如此刻，雁黎双手都在颤抖，双唇被自己咬得嫣红。身下的事物，已经背叛了了他的意志，在敖晟手里颤着。

    今日太奇妙了。

    雁黎今日的乖顺让敖晟从骨子里开始兴奋起来，沉迷下去。他其实很容易被讨好，只要雁黎给他一点甜头。

    “阿黎，你的身子真好，合该是与我天生一对的……唔！”敖晟话还没说完，就肩上一疼，是雁黎张嘴咬了上去。

    虽然疼得是敖晟，可是身子打颤的却是雁黎。敖晟笑了笑，大掌在雁黎背上顺着气，任由他咬着，可自己手上的动作却继续。

    他一扯雁黎那物，雁黎就咬得更深，细滑的颈项上突然就冒出了青筋，敖晟就沿着经脉舔着。

    “哪里学的咬人，像丸子似的。”敖晟笑他，然后在他后脑一捏，逼得他松口，然后报复性地去咬雁黎的前胸。

    他是想小小教训一下雁黎，却没想到，雁黎的手突然发疯似的捶打和推拉着他的肩膀。他还没反应过来雁黎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那只不安分的手便沾湿了。

    敖晟的心如同被填满一般。

    房间里是两道喘息声，敖晟的身子还未满足，心却已经先一步得逞了，那一瞬间，敖晟所有的理智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的。

    不过雁黎大概是羞愧到极点了吧，敖晟如是想，也该宽慰宽慰他。

    “阿黎…..”

    他的温柔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眼前一道白光给打断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分，下一刻，就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尖锐的豁口刺痛着他的皮肤，直指皮下的血脉。

    是一小块瓷片。

    而雁黎，雁黎哪里还有方才的懵懂迷糊。

    他的眼神坚定、清晰、目光如炬，正直勾勾地回视着敖晟。



第三十六章 交易
    第三十六章 交易

    前一刻的温柔缱绻，是为了后一刻谋你性命。

    心冷，不过如此。

    那块瓷片，似乎是昨天打碎的那个碗剩下的，没想到竟被雁黎藏了一块。

    脖子上分明能感受到雁黎的手往里一用力，敖晟一机灵往后一撤，雁黎便划了个空。

    “你想杀我？！”敖晟居高临下，眼中错愕。

    雁黎似乎预料到自己不能得手，神情丝毫不变，然后锋芒一转，狠狠地冲着自己的脖颈就扎下去！

    敖晟大惊，情急之下伸手拿住，硬生生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那片瓷。雁黎是真的下了死力气，所以碎瓷扎进敖晟的掌心，鲜血瞬间就漫出来，滴落在雁黎的脸上，脖子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

    这力道若真扎下脖子去，当即便能血溅三尺。

    即便被拿住了，雁黎仍是不死心地挣扎，拼命往自己身上着力。敖晟微微一用力，雁黎手腕一酥，瓷片便被夺走了。

    “……你想死？！”敖晟声音愤怒更甚之前。

    雁黎只定定看他，一言不发。

    心一般被揪痛，一半是韫怒。敖晟伸手想去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可还没触到，就见雁黎眼睛一闭，将头偏了过去。

    敖晟刚伸出的手，复又捏紧。然后扯过被子，给雁黎盖好，下榻出了寝殿。

    大约是他心情太差，一出门的黑脸看得副将们都提心吊胆的。独有一个副将眼尖，见着敖晟的手淌着血，惊呼：“殿下，你的手……”

    敖晟低头一看，掌心还嵌着那枚瓷片，虽不是大伤，可偏偏疼在心里。他一挥手，瓷片掉落，伤口愈合。

    “让玄鱼去收拾收拾，仔细些，别再有什么尖锐的物件留下。”他吩咐道。

    副将先是诺了一声，后来实在忍不得，便大着胆子道：“殿下…其实，您也可以不这么关着那位贵人的。”

    敖晟瞪了他一眼，看得他身子一僵，忙一股脑把话说明白：“殿下息怒！臣只是听闻现在天宫有谣言，说是殿下宠爱玄鱼，自然这是流言滑稽，但是臣想着……殿下正好也可以为所用！”

    副将一面说，一面看着敖晟的脸色，见敖晟的确是不再黑着一张脸，便放下半颗心继续说：“您想，任是谁被这样关着，不都得发疯么。臣惯是看管人的，自然知道，饶是心境再超脱，也是架不住这般囚困。这些日子，属下看您和那位贵人总是诸多不快，也想着您们可以和缓和缓。”

    “和缓…”敖晟嚼着这两个字，“不是我不愿，是他不肯。”

    “所以啊，索性如今有个谣言在外头罩着，您好歹让贵人在这龙宫里走动走动，散散心，不然囚得久了，难免脾气大，便是有那么一两个看见了，只往玄鱼身上说便是了。”副将替敖晟拿主意。

    敖晟皱了皱眉：“这样，他就会宽怀一二么…”

    副将也微微一叹气：“殿下，臣也是有家室的人。臣只知道，夫妻二人之间，争吵在所难免。故而凡事不能逼得太过，要讲究进退。软硬兼施，总好过一味强横吧。”

    进？退？谁知道进一步是能逼人去死，还是退一步会咫尺天涯。

    或许，他真的太过分了些？

    敖晟看着掌心的血，拇指和食指之间摩挲，意识一下子便被拉远，然后卷了袖走了。

    副将也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摇摇头继续站岗。

    到底是别人家的红尘事啊。

    是夜，玄鱼红着眼睛在寝殿里上上下下地检查，连玉镜都被换做了硕大的珍珠石打磨成的石镜。

    雁黎一直坐在床上，冷冷看着。

    直到玄鱼端了盆水到他跟前，蹲下，拧干热帕子替他擦手。欲退下时，雁黎才终于开口：“你若真不想我留在这里，不是该留把匕首给我？”

    玄鱼拿帕子的手停下，缓缓抬头，干涩地说：“殿下，会责怪我的。”

    他只关心敖晟看他的目光，全然没想过雁黎的生死。

    “你就如此爱他？”

    “很可笑？”玄鱼自嘲笑笑，伸手摸了一把雁黎身上的衣物，顺着花纹，拂到底，满是赞叹和嫉妒，“多美的玉缕秋华衣啊……有些人穿上了却恨不得脱下，而有些人想穿却穿不上。”

    “即便我脱下给你，也不合你的身。”

    “不需要衣服合我的身，我会努力去合它的，时间很长，我可以慢慢等，慢慢变，变得我能穿得下它。”

    雁黎看他那双执迷的眼睛，终究是知道，多说无益，便道：“有用么？”

    这像是一把匕首，射进玄鱼的心，把他刚才的热烈以疼痛的方式又压了回去。

    不知是刺激到了玄鱼哪里，他脸绷紧，整个人的气韵都有些扭曲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凑近雁黎的耳朵，用一种微弱的、像毒蛇般的气音道：“雁哥哥可知，今日午后，我上了殿下的床。”

    真是颇为分量的一句话。

    直穿心脏。

    然后，是片刻缄默。

    玄鱼退了开，与雁黎四目相接，如同短兵交接，胜负不分。玄鱼本想看到雁黎一些震惊的神色，可是到底没遂愿。

    乌黑的眼珠一点波澜都没有，玄鱼有些挫败，难道，雁黎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么？还是说，他丝毫不相信自己的话？

    叹了口气，玄鱼的眼眶又红了。

    “可惜…殿下他推开了我。他在你这儿受了什么气吧，回书房喝得酩酊大嘴，是我伺候他，为他换衣，给他洗面，扶他到床上……可是，他自始至终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玄鱼顿了顿，让自己呼吸顺一些。他没告诉雁黎全部的事情，那就是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去诱引敖晟，却被他用一袭毯子裹住丢了出去。

    是因为他长得还不够像雁黎吗？那时他不甘心到极点，这样问敖晟。

    “像皮不像骨，纵使披了一样的皮，你也不是他。我便这样告诉你，我做这个龙王，是为的他，当初留你是为的他，便是你现在的放肆我会饶了你，也是为的他，天宫、魔族，我都可以为了他去得罪，所以，你的心意，终究只能是妄想。”敖晟是这么回答的。

    真是何其残忍而不留希望的一句话，明明半个脏字也没有，明明半点愠怒也看不见，反而和缓得像种规劝，却字字句句像刑具，加在玄鱼心头。

    甚至，这和缓，大抵也是看在雁黎的面子上。

    可笑他这一生，都躲不开雁黎的“恩惠”。

    雁黎垂眸看着玄鱼，他那长长的睫毛下有悲伤有愤怒，当然还有灭不掉的期翼，他不是个轻易会死心的人。

    将所有都看在眼里，雁黎轻声说道：“你想我走，我不想留，那你我倒是可以做一笔交易。”

    “交……易？”

    “你我之间若是谈感情，现在看来是太假了，不如就谈交易吧，”雁黎此刻像个生意人，“一个能皆大欢喜的交易。”

    玄鱼微微抬头，不知雁黎在卖弄什么关子，就见雁黎勾勾手，他便附耳过去，听了半晌。

    说罢，二人对视。雁黎伸出手，握拳，立起小指头，做约定状，静静等着玄鱼。

    玄鱼思量了一会儿，眼珠子转啊转，把各种情绪都在眼神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种颇为幽森的深邃意思。

    然而抬起头，他却带着一脸看似纯粹的淡笑，也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小指，勾了上去。



第三十七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三十七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雁黎被囚禁了将近一个月之后，终于等到了能踏出房门的这一天。

    虽然那不算是自由，不过，能从小牢笼，换做一个大一点的牢笼，倒也能呼吸畅快点。

    牵缠锁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龙宫以内，只要雁黎说想出门走走，门口的副将就会提前去清场，不叫外人与雁黎碰见。

    如此一来，半个生面孔也看不到，好像和之前被关在房内，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同样被禁足龙宫的烛葵。

    珊瑚园里，雁黎正望着一株红珊瑚出神，就听见身后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来人在身边坐下。

    “雁黎，我真没想到，你竟真有办法出来，”烛葵有些讶异，“你让我利用桃夭散的那点子谣言，竟还有这般作用，我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雁黎回神，单手支上桌案，道：“我也不过是赌一赌，原先也想不到会有这等作用。”

    “赌？”

    “那谣言，不过是个试探，我身陷囹圄，只是想知道这龙宫的守卫被敖晟布到了什么地步。”

    烛葵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摇了摇头。

    雁黎便道：“谣言也都不是凭空而生的，这点，敖晟很明白。我让你去传这样的谣言，就是要让敖晟以为，他设下的这道围墙，漏风了。”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哥哥应该是加强守卫，更把你看牢才是啊！”

    “所以我才借用了玄鱼的名头。我昔日来往龙宫也不少，宫内外守卫应当是熟知我这张脸的。若是敖晟听到了这样的谣言，必然会以为是那些守卫认出了我，口风不严，宣扬了出去，今日会说是玄鱼，那么明日恐怕就要露陷了，那他必会严加看管；可若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烛葵越听越明白了，睁大了眼：“…所以…所以哥哥之所以宽了心，是因为他有把握那些守卫即便见了你，也认不出你是谁，自然也就认为那些谣言不过是他们将你当做是玄鱼了！”

    满龙宫也只有玄鱼日日进出敖晟的寝殿，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雁黎微微点头：“于此，我便知道了一件事，这龙宫内外的守卫都被敖晟换过了。若我料想的不错，应该都是从常年驻守海防的水兵。”

    “这你也晓得？”

    雁黎瞥了一眼站得远远的几位副将：“形容举止，可见一斑。”

    那些水兵都是特训的，做事格外有板有眼，且常年在外，只怕连仙君的品阶都认不全。

    “我还有一事不明，”烛葵抠着自己的指甲，“为何不直接让桃夭上禀天帝你的处境，那样岂不是更方便？”

    雁黎听到这话，竟忍不出冷笑出了声，自然那并不是什么开心的意思：“你以为，一个敢杀到魔界的人，会因为天帝的旨意而放了我吗？”

    烛葵哑了一下，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谁都不能救雁黎出去，以敖晟的性子，一定会杀了那个人。能救雁黎的，只有他自己。

    “更何况，我岂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眼里心里都是敖晟却又没有主见的人身上呢？”

    这倒是真的，烛葵现在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太过愚蠢。

    桃夭嘴碎，所以才会利用她去散这个谣言，可是以桃夭那点胆量和空脑壳，即便告诉她实情，她只怕也是畏手畏脚不敢讲的，说不定还会为了讨好敖晟，一股脑儿都给招了。

    愚者之所以为愚者，就是因为她像块浊泥巴，太容易被人拿捏，拿捏得好便会成形，拿捏不好反而脏了一手。

    烛葵此刻觉得，雁黎的聪慧远在自己的想象以上，只是他从前太过安静，并不知道他有这等心思剔透。

    “那，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敖晟的龙王大典是何时？”

    “十日后。”

    雁黎食指点着桌面，然后沾了沾茶水，在石桌面上画了起来：“时间倒是紧了些，得好好布置了。”

    他二人约莫谈了小半个时辰，副将远远站在园口，恐他们聚得太久，便喊了几声。

    雁黎听到，摆了摆手，起身便要离开。

    他刚举步，就听烛葵细弱的声音：“…其实，哥哥心里也并不好过，这两日，龙宫的酒都被喝空好几番了。”

    顿了一顿，空气有些凝固，烛葵又说：“你也…谅谅他吧。”

    雁黎目光放空了一瞬，然后出了园子。

    副将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正视雁黎，直到见他的脚步从自己身前略过，才转身跟了上去。

    敖晟的吩咐，在雁黎面前管好自己的眼珠子，所以他们一个个，只当自己是瞎子，连说话都不会抬头看他。

    可是前头走得好好的雁黎，猛然之间停住了脚步，紧跟的副将一个急刹，差点撞了上去。

    “贵…贵人？”

    摆在雁黎面前的是两条路，右边一条是直通寝殿，而左边是……

    雁黎难的有些举棋不定。

    人生有时候希望选择很多，有时候却恨不得没得选。

    随后，他身子一侧，走上了左边的小道。副将们一个个有些吃惊，雁黎一下子做了个让他们意料不到的事情，这突然让他们猝不及防。

    “贵…贵人？您这是…这是…”他们下意识想拦一拦，埋着头堵了上去。

    雁黎神态不变，反问道：“我去见他，不可以？”

    福将们都呆若木鸡了，谁能想得到雁黎会主动去见敖晟，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安分分的，半点生气儿都没有，他们都觉得他是块会动的木头，今日突然有了主见，都讶异了。

    可以？不可以？好像回答什么都不对，不知道殿下是怎么的意思。

    这帮人还在挖空心思地猜测，雁黎已然绕过他们往前走，等他们想追上去的时候，雁黎已经进了敖晟的书房。

    书房之内，就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了。

    一进书房，果真就是扑面而来的酒气，书房地上散落着不少的酒瓶酒罐，皆是空的。

    一个瓶子咕噜噜地滚到雁黎脚边，是最烈的陈年烧，喝了这么多，饶是敖晟这种海量，也得迷糊迷糊的。

    书房正中，横椅之上卧着敖晟，酒酣浓，正开襟，单手垂挂，闭目呼吸重。

    雁黎慢慢走上前，站到敖晟身边。杂乱无章的书案上是刚批完的公文琐事，雁黎拿起一本看了看，批得还不错，边喝酒边做事，也就敖晟干得出来。

    低头，看见敖晟微微松开的手掌心上，还拿着那块瓷片。

    心中一动，伸手，轻轻将瓷片拿下来。

    他是边看着这瓷片，边灌酒的么？借酒消愁愁更愁。

    其实他从没打算杀敖晟，更没想过要自裁，他只不过是激一激他，让他放松警戒而已。

    或许，是真刺激到了他心里。

    就这么静静站着，看着，才发现敖晟也瘦了许多，才发现他下颌的胡茬长了一些，才发现他眼底浮上点乌青，难怪连烛葵也心疼了。

    “任性。”雁黎喃喃道，像是指责，像是批评。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凌乱的发，却又绕过了，好像要摸到那清瘦的侧脸，又绕过了，最后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摸上了那抹乌青。

    指尖若蜻蜓点水，却涟漪波纹不断。

    他的手冰冰凉，所以一触上，敖晟的眼睛就蓦地睁开。

    便是这一睁，四目相对，雁黎的手还停留在敖晟脸上，轻柔地像爱抚。

    谁也不说话，好像一说话，这种和缓就要被破坏了。

    敖晟眨眼的频率很低，好久才眨一下，半晌之后才伸出手，就着雁黎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第三十八章 狸猫换太子
    第三十八章 狸猫换太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日都看着还不够，还要梦里也见到才行。

    雁黎觉得手被什么烫了一下，抽了回来，移开了视线。便是这么一动弹，才让敖晟从迷糊里清醒了。

    “阿…黎？”这竟不是梦。

    雁黎陡然起身往门口走，只是刚摸上门框，就被跌跌撞撞的敖晟踢开酒瓶子捉了上来，一把从后抱住。

    这踏实感确实不是梦。敖晟贪婪地呼吸着雁黎的气息：“你来找我了。”

    雁黎微微挣了一下，挣不过，便也松了力气，小声地说：“酒…”

    “嗯？”

    “你满身的酒气…”雁黎扭过头，“闻得我难受。”

    不过这句话，敖晟是半点责怪或厌恶的味道也没听出来，只听出一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来。他笑笑松开手，却拄着门，不让雁黎夺门而出。

    “为什么来找我？”敖晟问道。

    雁黎面朝门，好一会儿才说：“…走错了。”

    敖晟又笑：“阿黎变得口是心非了。”

    然后雁黎就沉默了，敖晟不刨根问底，他把额头靠在雁黎的肩上：“你今天比往日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多，出去走走，很开心？”

    本以为雁黎不会回答，却没想他真的点了点头。

    “难得烛葵那聒噪丫头，也能让你不会心烦，”敖晟有些欣喜，“那你可还有想去的地方？”

    雁黎摸了摸脖子，声音有些无力：“难道我有的选么？”

    敖晟僵了一下，顺着雁黎的手看着他的脖子，那上面虽然肉眼看不见，可是缠了一把锁。正是这把锁，才把他牢牢地留在自己身边，也或许是这把锁，把两个人都阻碍着了。

    他覆上手去，在锁孔的地方摩挲：“若我打开它，你会怎么做？”目不转睛看着雁黎的反应：“是会留下来，还是……”

    雁黎没有回答，但是没有回答也就算是种回答了。

    敖晟的脸微微有点扭曲，然后又把手箍紧，太过用力了，以至于雁黎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嘴唇发白。

    “你还是讨厌我，还是要离开我，是你不放过我，所以，我也不能放过你。”

    这无赖话里，有多么深的埋怨，就有多么深的爱意。

    雁黎闭了一会儿眼睛，复又睁开，把敖晟的手拿下来，慢慢转过身，好像这段时日以来，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同他平视说话，没有愤怒、没有刺激：“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这回轮到敖晟哑巴了。细想一想，好像是没说过。

    “你固然霸道、蛮横不讲理，做事也从不顾人意愿，任性妄为，还眼比天高……或许一开始是觉得你有些缠人，可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你。”雁黎清泉般的声音缓缓流出，像甘霖，降在敖晟的枯竭已久心田上。

    听得敖晟如云似梦，内里如朝霞满布，扫去阴霾。

    当然，没有下一句的话或许更好。

    “……可是，我想离开你也是真的。”

    刚日出霞光，顷刻又阴沉下去。

    “敖晟，为何非要一起绑在这条注定会沉的舟上，各自别过，两身皆活，不好吗？”

    敖晟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乍一下，他终于有些明白了，雁黎他与自己总是说不通在一个点上。

    他觉得再谈下去也是各执己见，实在没有意思，便摆摆手道：“阿黎，今日你难得开心，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不愉快的。”

    这就是不打算再说下去了。然后他打开了门，示意几位副将把雁黎护送回去：“你若想好去哪儿，便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雁黎先是怔愣地看他一眼，然后轻微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莫再喝了，总是伤神的。”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龙王的新任大殿在九重天上本不是大事，可那个人是敖晟，这就是大事了。

    自上回书房一面之后，敖晟忙着大典的事情，来见雁黎的次数也少了些，每次也只略坐坐就走了。

    许是上回头次出门，竟让雁黎心情好了些，连带着二人关系也和缓不少，敖晟便吩咐副将，特许他多走动，与烛葵说话。

    

    自然他没想到，这却是方便了雁黎的心意。

    “明日便是大典了，你也该同我说说你的主意了。”烛葵托着下巴问道。

    雁黎问道：“桃花姬你可请了？”

    “自然，按你的吩咐，特意到百花宫当着花神的面请的她，只说来吃酒，午后便到。”

    雁黎点点头，然后对着门外的身影一喊：“你进来吧。”

    于是，便有一人走进，正是玄鱼。

    雁黎指着身旁的位置一点，玄鱼便顺意坐了下来。

    “此刻人也齐了，那我便将话都说得清楚。此事若是不成，必然下场不善，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雁黎先下了一剂防御药。

    看向烛葵，烛葵摇了摇头：“我毕竟是他妹妹，他不会对我怎样。”

    看向玄鱼，玄鱼也是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雁黎点了点头，便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辰时，敖晟会去九重天宫，行大典之礼，叩拜天地，巳时，应当是继任之典，这之后便是百官盛宴。依着西海龙王当年的典仪，未时之前便能结束。桃花姬午时之后前来，午时一刻想来便到了，如此算起来，午时三刻之前，我们必要成事。”

    “两刻钟…确实紧张了些，”玄鱼皱眉，“你是想假借桃花姬的身份出龙宫？可是那些副将你要如何瞒过。再者说，从殿下的寝殿走到公主寝殿，就要半刻钟之久。”

    “用不了那么久，有捷径。”

    玄鱼和烛葵对视一眼，竟不明白。

    雁黎用手指在桌上描画，指点他们：“若是从正路上走，确实要绕远路，可是你们或许不曾发现，烛葵的寝殿与珊瑚园仅一座假山之隔。”

    他话音刚落，一副简单的龙宫地图呈现在桌上，烛葵一看叹道：“果真！我，我竟从未发现！”

    玄鱼这下恍然大悟：“那些副将只会守在珊瑚园的各个出入口，并不知其中蹊跷，这招偷天换日倒是真的可以。”

    烛葵有些来劲：“嗯，桃花姬倒是容易处置，如此可行！”

    玄鱼却不太乐观，开始掐算起来：“从公主殿里出来，到龙宫门口，这是条直路，约莫也要半刻钟的时间。虽然可以从珊瑚园溜出来，可那些副将也不是吃素的！往常你们二人每次聚面，相隔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进来看一眼。逃走一刻容易，若是久了…他们还是会起疑的！”

    “这个容易！我用术法变个雁黎出来不就搪塞过去了！”

    玄鱼摇头：“不可！那些副将的品阶虽低，可都是带兵打战之人，又是殿下的臂膀，修为远在公主，甚至在雁哥哥之上，你的障眼法，他们一眼就识破了。若是骗骗守龙宫门口的小水兵还行，骗他们就是班门弄斧了。”

    “那…那…”烛葵没想出来如何是好。

    看他们二人谈得热闹，雁黎一开始是缄默不语，等到二人都安静了，才开口：“这个难题，我已经想好对策了。”他抬手，指了指玄鱼，看得玄鱼莫名其妙，老半天才指了指自己：“我？”

    雁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饶了个弯子，眼里波光闪过：“昔日我曾送你人间话本子看，可还记得里面唱的哪出戏？”

    玄鱼呆愣的脸先是不动，再而忽然睁开大眼，随即拍案惊呼：“狸猫换太子？！”



第三十九章 出逃
    第三十九章 出逃

    终于到了这一日，龙宫内外，为了喜庆敖晟的继任典礼而挂上了明月灯笼和珊瑚红钏。

    龙太子一早便率着龙宫人马浩浩荡荡去了九重天，然而龙宫的守卫依旧显得牢不可破。

    而一处寝殿内，一盏琉璃灯扑闪着，映出珍珠镜子内的人影。人影凭栏而茕茕子立，如水长发，淡淡哀思，在灯色与镜光之间，他是第三种绝色。

    雁黎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屏风道：“都备妥了？”

    屏风后是一个低声，道：“嗯。”

    然后那个声音的主人慢慢地走了出来。那人身着和雁黎同样的玉缕秋华衣，连发髻和配饰都与雁黎一般无二。

    平心而论，这样扮上之后，雁黎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先前就知道玄鱼同自己长得像，却没想到能像成这样。

    他推了推镜子前的木盒，那是从烛葵那里要来的脂粉黛膏，玄鱼领意坐下，拿捏起细笔，依着雁黎的模样，细细地在自己脸上修饰着。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镜子里渐渐出现两张几乎一样的脸。

    从前，玄鱼固然神似自己，但是旁人还是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谁是谁来。终究气韵是不同的，可是不知今日是不是存了特意的心思，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模样和雁黎如出一辙。

    味道变了。

    玄鱼身上有太多模仿的痕迹，从外到里，从形到神。

    “唉……”玄鱼已经画得差不离了，慢慢放下笔来，颇有些无奈，“雁哥哥的这双眼，我怎么也画不好。”

    雁黎的眼是通透而干净的，眉眼处了了几笔线条，天然勾勒，而玄鱼是精致则精致而已，味道上俗了些。

    “已经很像了。”雁黎淡淡道。

    玄鱼嘴唇一抖，用一种难掩忧伤的眼神凝望着雁黎，好半晌才困难地自齿缝中逼出话来：“不够，还不够像，所以殿下才不满意我。”

    一回一答后，一时间又无话可说，显得有些尴尬。

    雁黎侧过眼去：“人应当做自己，而非做一个替代品。”

    玄鱼倏地呼吸一紧，喉头发出一种压抑的声音，然后猛然转过身来，看着雁黎：“纵然是个替代品，我也认了，我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即便我忍让至此，也是枉然！”

    他深呼吸了一下，大抵是因为今日特别，所以干脆把积压了许久的话都说出来：“雁哥哥可知，当初我何至于沦落到濒死之地？自我出生，便天生一副好容貌，他们都说，等我长大，必会成为人鱼一族最令人骄傲的姿色…可正是因为我没有个好身家，竟被人陷害，割了尾，伤了容，差点便死了。从那一刻我便知道，身怀宝藏，路有猛虎，若不被食，必先食人！”

    雁黎细细地打量着玄鱼，他自认识人尚清，然而在玄鱼这里，确实是蒙尘了。

    “真是好一番肺、腑、之、言。”

    玄鱼缓缓站起身，道：“从我见到殿下的第一眼起，我便动心了。起初我并没有想占有他，我看得出他是心悦你的，所以我也愿意他日日来找你，我也能见一见他。可是……是你给的我机会，是你要推开他，是你送我到他身边的，那既然如此，我岂能放过？”

    顿了顿，走近雁黎，他声音沾上点悲哀：“起初他待我很好，好到我以为，我也是有机会的。然而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感情，所以我开始模仿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甚至容貌…我都可以拿刀削骨一点点改过来！只为了他多看一眼，我在所不惜。你说过你不会回来，可是你还是回来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说到这里，玄鱼的眼睛充盈着泪水，而泪水里，好似蕴含着痛苦、悲伤和嫉妒，还有一种恨不得把雁黎生吞的恐怖。

    执念使人盲目，更会使人失去自我，忘记了初衷。

    雁黎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今日之后，我便会消失，你可以顺遂了。”

    玄鱼默然垂下头，乌亮若黑缎的垂发掩去了面上表情，无法得见，只有奇怪的语气：“但愿…如此吧。”

    说罢，玄鱼伸手拿下屏风上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尾裹住，敛去容颜和身姿。

    于是雁黎走到门边，敲了敲门，示意门外的副将。早在昨日，他便吩咐过要去珊瑚园小坐独酌，这会子，酒菜应该都备下了。

    同样备好酒菜的，还有公主殿里的烛葵。

    午时刚过，公主房里就已经酒气熏人了，烛葵端着酒壶笑道：“桃夭你可是迟到了，罚你多喝两杯。”

    桃夭忙摆手：“不可不可，今日殿下的大礼，我若是喝醉了，就不能在殿下回来的时候，去给他行礼了。”

    烛葵面上笑着，心里倒是急得不行，已经午时一刻了，半点也拖不得。她故作惋惜地把酒杯一放，道：“唉，难怪我哥哥不喜欢你。”

    桃夭心里咯噔一声，委屈了：“公主这是何意？”

    烛葵眼睛一扬，眸光深邃难测，毒舌地打击她，“你如此扭扭捏捏，太小家子气了，丝毫没有我水族女子的豪气。难怪哥哥不喜欢，喏，就说那个日日勾搭我哥哥的小厮，还不是整日里颐指气使的，你这样的活该被抛弃！”

    桃夭脸色刷白，紧紧咬着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唇，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热潮，支支吾吾：“原来、原来是这样…桃夭知道错了，那我喝便是了…”

    说完，端起杯子就是豪饮。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海量，更别说烛葵添了点料进去，酒杯还没放下呢，人就倒了。

    烛葵探了探桃夭，发现她确是睡迷糊了，忙打开后门，拨开重重的水草，就现出了这数日里好不容易凿出来的墙洞。

    墙洞外，站着雁黎和玄鱼。

    “怎的如此久？”雁黎问道。

    烛葵擦了把汗：“比我想象的难了些，事不宜迟，我们赶快！”

    说罢，玄鱼脱下斗篷递给雁黎，那过分相似的样子，把烛葵看愣了一下。雁黎接过斗篷，连忙跨过墙，转身对玄鱼道：“一会儿副将来查看，记得我说的话。”

    玄鱼点了点头，在雁黎又转过身去之后补了一句：“雁哥哥…”

    雁黎停住。

    玄鱼声音毫无感情：“今日之事，权当我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从此我们就两清了。”

    雁黎头也没回，径直跟着烛葵走了。

    玄鱼看了一会儿，将墙洞用水草遮住，转身走向珊瑚园的一扇出口，副将们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来，就低下了头：“贵人有何吩咐？”

    玄鱼点了点头，其实他原本心里还擂鼓，只是这副将的反应同雁黎所说的一样，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正眼看过，心下安了一半。

    他止住脚步，努力使声音放轻松：“我喝多了，要休息，你们就守在门外，别乱走动。”

    “是！”副将们异口同声。

    忽有一人问道：“贵人的声音好似有些奇怪……”

    玄鱼忍不住又有些紧张起来，“咳咳…我喝多了，嗓子不大舒服。”

    说到后来，故意带点愠怒，副将们不敢有疑。

    正这会儿，就听一声响亮的海螺号子声，响彻整个龙宫，阵仗大得，如同要打战一般，所有人都抬起头，试图去找声音的来源。

    自然，这个声音落在玄鱼耳朵里，是极为震耳欲聋的。

    那是，行完典仪，御驾赶回龙宫，敖晟车马的螺号声！



第四十章 局中局
    第四十章 局中局

    从公主殿出来的雁黎和烛葵，一个扮作玄鱼的模样，一个扮作桃花姬，手中端着不少礼盒，径直往龙宫大门走去，脚步匆匆。

    一路上他们二人一直镇定自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原本桃花姬也非龙宫之人，玄鱼也不过是个下人，来来往往众多的龟奴见到他们无半点异常反应，行礼问安后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一直到龙宫大门外。

    看着几米开外的大门，雁黎的额头微微出了点薄汗。

    沉了沉呼吸，往门外走去。

    “站住！”门口的一名水兵，大声地喝道。

    今日敖晟大喜的日子，故而赏了不少东西，烛葵在其中有加了不少美酒作为赏赐，这几个守卫脸上微红，说话也有些大舌头，看来都是喝了几杯的样子。

    “何人出宫？可有殿下的令牌？”水兵还记着自己的职责，眯着眼道。

    令牌？“桃花姬”和“玄鱼”相视一眼，心一紧，做贼心虚而无语。没想到敖晟还留着这么一招后手。

    另一个水兵上前，眯着眼打量了“桃花姬”一眼，然后笑着拍前一个人的肩膀：“兄弟，你喝大了，这是公主请来的桃花姬，不是我龙宫的人，哪来的令牌。”

    “哦……恕我眼拙、眼拙。”水兵立刻让开身子。

    顶着桃花姬那张脸的烛葵刚踏出门，就见水兵又将“玄鱼”给拦下了。

    “你总是龙宫的人吧，令牌呢？”

    烛葵在门外，显得有些紧张。这些水兵的修为虽然低，可是这障眼法也是撑不住多久的，即便是熬得住时间，也架不住敖晟回程的车马速度。

    雁黎缓缓抬首，顶着玄鱼那张脸，将手上的礼盒往前呈了呈，很自然地道：“令牌是没有，我只是奉公主之命，随桃花姬给花神送礼，顺便，奉贵人之命，亲手给殿下送个信物。”

    他故意将亲手二字咬得很深，看到发愣的水兵，咳了咳，低下声音道：“殿下的吩咐是让你们看好那位贵人，可你们若是误了贵人的事情，殿下责怪起来，我可不会为你们说好话。”

    水兵们抖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烛葵见状忙说：“正是呢，这礼太多了，我一人端不住，公主才特意给我指派了一位。”

    “既是如此，那便无碍，”水兵们放心了，“放行！”

    雁黎低头，假装很淡然地穿过大门，在踏出宫门，并听到宫门关上的声音，同烛葵敛去障眼法，飞奔而亡。

    龙宫之内，真正的玄鱼在听到螺号声之后，匆匆转身又进了珊瑚园，找到方才的墙洞之处，溜进了公主殿。

    公主殿里，被放倒的桃花姬靠在躺椅上，竟然已经醒了，只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身子麻得很。她只以为自己是醉迷了，努力用胳膊支着脑袋，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走近，便弱弱地呼道：“谁？”

    玄鱼顿了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桃花姬药力未散，便慢慢走上前去，然后用一种诱哄般的声音说道：“我是来替您醒酒的。”

    “这酒…后劲了不得……”

    玄鱼拿着酒壶摇了摇，喝得不多，他又问：“仙子出天宫之时，可有人知晓？”

    桃夭迷迷糊糊，问什么说什么：“自然，我也算是替花神娘娘来给殿下送礼的……”

    “嗯---”玄鱼声音拉得很长，好像得到了个很好的答案，然后勾出一抹笑，转身从公主殿的墙上取下一把匕首，用手指摸着匕首尖，看着那上面的锋芒，“既然如此，我此刻还有比替仙子你醒酒，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说完就狠狠地朝桃夭胸口刺去， “铿”的一声，却是那匕首刺偏，堪堪错开了致命之处，只划落了金色步摇和几缕秀发，原来是突然反应过来的桃夭往地上一扑给躲开了。

    这下子，酒醒了大半，桃夭定睛一看，惊呼：“雁黎天君……？”可再仔细一看，“不，你不是雁黎天君…你是谁？！”

    桃花姬此刻脑子混沌一片，来不及细想眼前这人为何与雁黎如此相似，也没心思考虑现在是什么情形，只是命悬一线，保命要紧。

    “连你也能看出来我不是他，看来我还做得不够。”玄鱼口气略有些惋惜，然后又往前走。

    “你…你为何杀我？”桃花姬提不起力气来，只能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地向后挪动，她想喊叫，只是她现在的嗓子干涩得很，就算喊破喉咙，也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听到。

    玄鱼露出很良善的笑容，蹲下身，一把狠狠扯过桃花姬的头发，拎到自己面前，不顾她疼得龇牙咧嘴的神情，用刀抵在她心口上，恶毒地说：“谁说是我杀你了？你放心，等你死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雁黎天君杀的你。你别怕，我会下足力气，一刀毙命，绝不让你难受的。”

    在桃花姬珠泪盈睫的目光中，那把刀的冷光像针一样刺痛她的眼，忽得被举高，然后冲着她毫无犹疑地扎下！

    ……

    再见天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今日天气大好，正是晴天，阳光落了下来，洒在岸边的雁黎身上，他竟然觉得暖和到要死去。

    半空之中传来螺号的声音，烛葵脸色一变：“哥哥怎么回来地如此之快？”她转头看向雁黎，“快走，不然会被哥哥追上的。”

    雁黎微微一颔首，一脚点地，同烛葵驾云而逃，直往西边而去。云层之下是浩瀚的东海万里，海底之下，却是重重故事。

    烛葵指了指前方：“雁黎，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东海边境，我送你到那里，已经备好了三青鸟给你。”她顿了顿，又问：“你，不回九重天吗？”

    “若回了九重天，等着他上来大闹天宫吗？”

    烛葵想想也是：“那你，打算去哪儿？”

    雁黎没有说话，烛葵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便有些急了：“我是担心你，我不会告诉哥哥的…”

    雁黎微微一叹：“不是怕你不会守口如瓶，只是你若知道了，便时时会想着来见我。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此话说的在理，若真的知道了，烛葵没把握自己能耐得住不去找他，于是索性就不问了。

    他们尚在匆匆驾云，生怕回到龙宫的敖晟会急追上来，功亏一篑。大约是用力猛了些，再一次运术的时候，雁黎哇得一下，呕出了一滩血来！

    然后竟然连云也架不住，亏得烛葵眼疾手快，把人一捞，稳住了身子。

    “雁黎！”烛葵大惊，“怎么回事？”

    雁黎在身上几个大穴点了点，拿袖子擦擦嘴角：“无妨，只是解牵缠锁的时候，元神出窍受了些反噬。”

    “什么锁？你身上何时缠了锁？”烛葵一头雾水。

    这下，轮到雁黎有些茫然无措，他反问道：“昨日，不是你让玄鱼告诉我解开牵缠锁的办法的吗？你……”

    烛葵瞪大眼睛，呆呆摇摇头：“昨日我离去后，未曾再见过玄鱼，也未曾再传话给你。”

    像是迎面被钟敲了一下，耳边嗡嗡的声响，雁黎好像一时间想通了什么，又像一时间掉进更大的谜团中。

    “你真不知道牵缠锁？”

    “从未听过。”

    雁黎眼神骤然转冷，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回望了一眼东海波涛。果然今日这场局，到底是不简单，布局的不止他一个人。



第四十一章 最好的惩罚
    第四十一章 最好的惩罚

    烛葵蹲下身替他把脉，惊呼：“快坐下，我替你疗伤。”

    “此刻先走要紧，没时间耽搁。”雁黎摆手。

    “你这幅样子，连云也驾不起来，如何逃？”

    一时间有些难办，若是只靠烛葵一个人驾云，这速度太慢，不知会不会被敖晟的脚步赶上。

    正此时焦灼万分，就听远处一阵轰隆的声音响起，然后是万丈水涛被激起，如此巨响，连在云端的两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探头看下去。

    就见身后的东海水面上卷起浪花像要吞灭天地一样，卷得极高，咆哮着，张狂着。

    那浪水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冲上岸去，漫得极高极快。

    “海火山……冲破了封印？！”烛葵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这海火山自上古时期就已经被封印住了，怎么今日偏偏就这么巧解了封，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可想而知，此刻龙宫应该要乱了。

    “雁黎，我们快走，海火山作乱，哥哥一定会先解决这桩紧急大事，暂时不会来追了！”

    “嗯。”雁黎捂着胸口，搭上烛葵伸过来的手，上了她的云，直往东海边境而去。

    一路上都没有见到追兵，看来这次的海火山确实是帮了他大忙。

    雁黎皱着眉，坐着思考，他只要一时没有逃出困局，便一刻也轻松不得。烛葵一面努力施术加快驾云速度，一面擦了把汗，问道：“方才你问玄鱼，可是他有什么问题？”

    雁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让烛葵毛骨悚然的话。

    “我猜，他大概会对桃花姬下毒手。”

    “什么？！”

    烛葵气息不稳，连着云也趔趄了一下。然后她忙调稳了气息，追呼：“他与桃花姬有仇怨吗？”

    “我也只是个猜测…或者说，这是给玄鱼的一个选择，”雁黎见烛葵一脸着急，稍微说得比平常快了一点，“桃花姬来龙宫是不少天君都知道的事情，她若死在了龙宫，必定不会善了。如果能顺水推舟把她的死嫁祸在我身上，那么天帝一定不会放过我。若我回天宫，是一条死路，不回天宫，也会有天兵天将来追杀我，总之，是要我无路可走，真正的消失。”

    这次被敖晟囚禁在龙宫的经历，怕是给了玄鱼一个不小的刺激。日日的观察，雁黎根本就忽视不了玄鱼眼睛里越来越浓的杀意。

    身怀宝藏，路有猛虎，若不被食，必先食人。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玄鱼，杀气凛然。

    “没人知道你在龙宫，这嫁祸根本不成立！”

    “原先是没人知道，可是只要桃花姬死的事情一闹大，还能不知道吗？要知道，散布谣言不止敖晟一个人会。”

    “可你没有理由杀桃花姬，这说不过去！”

    “天规在上，从来都不问缘由，只问对错。更何况，她死了，我跑了，这不是最好的杀人逃命的证据？我要躲敖晟，一定不会回天宫为自己辩解，除了亡命天涯或者葬身天兵刀下，没有别的选择。”

    烛葵听得一愣一愣，她原以为今日只是个简单的逃脱，却万万没想到，雁黎和玄鱼二人竟还藏了一番私斗。她恍惚了一下，陡然清醒：“啊呀！那桃花姬不是糟了！”

    雁黎拉了她一把，想叫她冷静一点，随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觉得，在知道玄鱼有此心之后，我还会让桃花姬去送死吗？”

    “真的？”

    “信我。”

    他的声音像一种清泉，而他的安抚则像温柔的海风，顺过烛葵的焦躁内心，让她一下子就安了下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害死人了呢。”烛葵拍拍心口，吐了吐舌头。

    “也可能是我想错了，这对玄鱼而言，是个选择。他若选择了一点善念，那便相安无事；若是他选择拿起那把刀，那就怪不得自找死路了。”

    她眼里满是钦佩望着雁黎：“那，你可是留了后手？嗯…你是派了人去救她？还是走的时候，你在她身上放了什么法宝？不行不行…”烛葵摆摆头，“你快告诉我，后面还有没有瞒了我什么不知道的事，快告诉我，免叫我这颗心啊一上一下的！”

    雁黎只淡淡一笑，什么都不说。

    活活吊足了胃口，又不让你尝鲜。

    烛葵叹气：“我倒是真没看出来，玄鱼竟是这样的歹毒。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当面就发落了他？”

    雁黎起身，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东海边境了，他一字一字回答，像是种宣告。

    “有些人，对他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

    龙宫之中，桃花姬柔柔弱弱地闭上眼，只是想象中的疼痛没能落到她身上。

    玄鱼那一刀也的确是扎了下去，只不过听到“铿”的一声，手上一麻，匕首就掉到了地上，下一刻，是玄鱼腹部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飞了出去，背后撞向妆柜，趴在地上，登时吐了一口血。

    “咳咳……”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中两人都惊呆了，他们抬头一看，一个眼中带喜，一个面如土色。

    那满脸怒气的，不是敖晟还有谁？

    桃花姬跪爬着到敖晟的脚边，哭得凄凄切切，像是看到了曙光：“殿下救我！殿下！今日若不是殿下来得及时，奴家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殿下…他..他….”

    桃花姬指着玄鱼泣不成声，玄鱼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脑子乱的很。他是知道敖晟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快得离谱。

    一回宫就来找烛葵？就好像是奔着这里来似的。

    玄鱼原本是掐算好时辰的，只是他自认的算计，却还是失算了。现在算是被抓了个现行，实在难解释。

    他恨恨看了桃花姬一眼，然后也抬起头，眼泪满满，比女人还可怜，哭求道：“殿下！你听我解释…我也不想的…是雁哥哥的吩咐，我是，是被迫的！”

    他说得言之凿凿，反正雁黎已经逃了，此刻无人对证，桃花姬在敖晟心里并没有什么分量，他们各执一词，只要自己咬死，再说得无奈些，敖晟未必不会信。

    这么想，越发摆出哀伤的表情。

    敖晟沉着脸，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哦？你的意思，是他要你杀人的？”

    见敖晟发问，玄鱼心里一喜，也跪起身子，忙不迭地点头：“殿下，你知道的，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不听他的啊！玄鱼有错，可是请殿下念在玄鱼也是报恩心切的份上，原谅我吧！”

    “胡言乱语！”敖晟包含着怒气的声音响起，一抬手隔空又是一掌。

    这一掌倒不算是打在他身上，而是打翻了妆柜旁的一盆水，那水冰凉地，直接从头浇下来，将玄鱼一脸的妆冲刷干净，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敖晟冷笑地俯视他，像在看一只作怪的虫：“纵使是看你那张与阿黎有几分像的脸，说着这等腌臜话，也令我作呕。你真以为，那些话能骗到我吗？”

    他在玄鱼茫然失措，不知所谓的眼光之中，走到桃花姬身边，伸手一吸，便有一物从桃花姬腰间飞出，落到敖晟手上，还微微发着光亮。

    便是看了一眼，就让玄鱼五雷轰顶，颤抖着双唇，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击碎了。

    那是雁黎的相思贝！



第四十二章 撕破脸面
    第四十二章 撕破脸面

    敖晟一手摩挲着相思贝的纹路，玄鱼的声音就从相思贝里清楚地传了出来，响彻每一个角落。

    “谁说是我杀你了？你放心，等你死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雁黎天君杀的你……”

    玄鱼此刻宛如秋风中即将被吹落的树叶，双手捏紧，浑身发颤。

    他怎么可能想的到，雁黎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怪不得敖晟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怪不得敖晟会直奔公主殿而来……原来，这是给自己的一个套！

    敖晟全身散发着冷寒森意，墨黑的瞳仁中一片猜不透底的诡异：“玄鱼，你竟然如此有本事，倒是我小看了你，说，雁黎何在！”

    “我……我不知道。”玄鱼支支吾吾。

    “不知道？”敖晟站起身，一张脸背光，恰如阎王，“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急着赶来杀人灭口，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玄鱼牙齿打颤，止不住地全身发冷：“殿下，我……我只是……只是帮雁哥哥拖延了一会儿…一小会儿而已。”

    敖晟恶意地一扯嘴，目光中尽是野兽般的无情，他一把捉住玄鱼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真的只做了这么一件事？好，那我问你，谁给他开的牵缠锁！”

    玄鱼面露痛苦的表情，脸色由白转青，敖晟的手掐着他的呼吸命门，让他心里的恐惧，尽数蔓延而上，只能痛苦地蠕动，片段的字句泄出来：“是，是……公主…。”

    敖晟仿佛是耐心耗尽，暴戾本色尽显，他放开玄鱼的脖子，反而是一把将他那身衣服扯碎，玉缕秋华衣应声裂开，露出光裸的后背。

    玄鱼一动也不敢动，只趴着咳嗽，就觉得敖晟冰凉的手，如刀背一样，在他背上一点，很是用力。

    他点的地方，正有一处印记，半个巴掌大，微微有点烧灼的样子，猩红色，像一个符咒。

    “我在牵缠锁上下了咒，谁若解锁，必留印记，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例外。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咒印的由来，嗯？还敢说不是你做的？”

    他每说一字，眼中的杀机就更强势，玄鱼心一震，无助地往后缩，没想到今日的算计，竟然是如此失败。

    “他究竟去了哪儿？说！”敖晟举起的掌，摆明是种威胁。

    “我……我……”说什么，这真是冤枉他了，他倒是真的不知道雁黎去了哪里。

    若是他没有赶来杀桃花姬意图嫁祸这一出的话，那么敖晟纵使怪他，也只会觉得他是报恩心切，不敢忤逆雁黎的意思。届时他甚至可以装个晕，讨个巧，只当是个不知情的便是了。

    可是偏偏抓了个现行，只怕敖晟现在正以为，是他主谋了一切，把雁黎给藏了起来。

    “玄鱼，你该知道，我素日里脾气不好的时候，手段是怎样的。”敖晟威胁满满。

    玄鱼怔愣住了，眼泪也倏地停住了。他觉得心房像是开了个大洞，怎么填也是填不满的，总是在漏风，比衣不蔽体远远要来得寒冷。

    “殿下…你要杀，杀我？”他哆嗦了，“殿下，我纵然有错处，都是为了你。我都知道了，他会害了你的！殿下，难道我就不可以吗？我可以让自己变得像他一样，我也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忤逆你，我会是最适合在你身边的人！”

    敖晟低头看他，眼里又不屑，有嗤笑，有嫌弃，他皱眉推开了玄鱼，把人推到了地上：“纵使他是一颗鱼目，也比珍珠价值连城。何况，孰是鱼目，孰是珍珠，我分得清楚。”

    “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吗？”

    “不，不是不堪，”敖晟别过脸，“我从未正眼看过你。”

    玄鱼彻底脱力了，他瘫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男人，为了那个人，绝对可以毫不犹豫地要了自己的命，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是一种枉然，白费心机。

    什么叫做徒劳无功，是他努力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却在钟爱的人眼里成了一个小丑。

    这最后一层脸面，算是撕破了。

    反正都没有余地了，不如破罐子破摔，撕得更彻底些吧。

    “鱼目….珍珠….好，极好…..哈哈，”想到这里，玄鱼索性仰天一笑，他嘴里还有血，笑起来那血就沿着嘴角滑下去。他的声音很是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不会告诉你他去了哪里，你找不到他的！”

    纵使是不知道，可是看着敖晟也得不到的样子，玄鱼心里突然有了种变态的快感。

    “你！”敖晟拳头握紧。

    “哈哈…哈哈哈……殿下，他是要去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寻死，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你再说一次！”

    玄鱼满意地看着敖晟的气急败坏，故意挑他不爱听的谎言去刺激他：“我说他死了！你永远也得不到他！正如同我得不到你一样可怜！”

    他笑得像个疯子，敖晟简直难以抑制住要杀他的冲动，正这时，一名副将急急奔入躬身禀道：“殿下，海火山有异动！”

    刹那间敖晟脸上变了色，整个龙宫突然间就开始震动起来，左右摇晃，桌椅柜床都挪了位置，每个人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海火山冲破封印了！”

    “快！稳住龙宫！”

    一时间四处奔吵闹得很，敖晟最先反应过来，双指立起，嘴里念着咒术，下一刻他浑身蓝光万丈，不少咒文从蓝光中流露出来，爬满整个龙宫上空，然后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待到完全看不清之后，龙宫也平静下来。

    副将看了看，原是敖晟下了结界护住龙宫。

    “人呢？追回来了吗？”敖晟声音里满满的问责。

    副将跪下来：“禀殿下，属下失职！已经遣了人马前去追捕，可是突遇海火山解封，拦住了去路，无奈只能先回来治水！”

    敖晟的双瞳如被万年寒霜笼罩住，冷冰冰的睨视着副将，看得副将低下头去。

    副将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玄鱼，心悸地吞了吞口水：“只知那位贵人一路向西边边境而逃。”

    “继续追！” 敖晟袖子一挥，大步向外走去，“我现在就去封印海火山，你们全部都给我去找！还有，找到烛葵，先押她来见我！”

    

    副将低头称是，然后余光看到玄鱼，又硬着头皮问道：“那这个……如何处置？”

    敖晟连头都没有回，语气轻飘飘地：“将他放逐到剔骨池里喂食人鲛，别弄死了，什么时候肯招，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第四十三章 裂缝
    第四十三章 裂缝

    东海新龙王继任第二日，满九重天便兴起了热闹的流言。

    一来是继任当日，海火山喷发，这着实不是个祥瑞之兆，尽管东海龙王威武不能挡，当即便镇压住了作祟之物，可是难免叫人多想；再则，东海水兵奉命满天下地搜罗，只说有妖物盗了龙宫宝物，却也不说抓得何人，丢得何物，只一味地闹出大阵仗来，搞得天帝颜面也有些挂不住。纵使他敖晟再傲气，如此这般也确实有些过了。

    更离谱的，就是从龙宫回来的桃花姬，不知为了什么事，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整日呆在屋里不敢出门，稍微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怕得不行。花神央人去问了一次，得到的回答是桃花姬被妖物吓唬住了。

    这话真是听不得，哪有仙君被妖物吓成这幅德行的？只是花神屡次去旁敲侧击，桃花姬只字不敢言，只胡言乱语的，也就作罢了。

    再说龙宫里头，也是乱得一团糟。

    烛葵在边境送走雁黎后就乖乖回了龙宫，也不劳驾水兵和副将动手，乖乖地站在殿堂里，可是头却仰得高高的。

    敖晟进殿的时候，面对烛葵态度生硬：“你干的好事！你可知错！”

    “知什么错？”烛葵也是个驴脾气，闻言只一味装傻，虽然敖晟现在这副盛怒的样子让自己背骨一凉，可是犯了错就是犯了错，现在除了打肿脸充胖子倒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冷笑着反问道，“我竟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哥哥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他呢？”

    “不知道！”

    “你干的好事，你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敖晟怒极反笑：“你还给我装傻？！”

    烛葵大吼道：“怎么了，是我放了你私囚的天君，这就算错了吗？那也是哥哥你有错在先！”

    “息怒息怒，”一旁的龟奴忙着劝道，“两位主子别再生气了，有话好好说。”

    烛葵说急了脸：“怎么好好说？说哥哥他为逞私欲，囚禁天君为禁脔吗！说哥哥大逆不道，任性妄为吗！说哥哥色令智昏，大开杀戒吗！”

    话音未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满殿内皆是一惊！

    烛葵脸色苍白，脸偏到一边，愣了半天也不敢相信。她方才只是急了才说的，她向来嘴比脑子快，知道自己说得过分，却没想到敖晟会动手……打她。

    敖晟呆呆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是不相信方才那一巴掌竟是自己挥出来的。

    一边的龟奴忙上去扶着烛葵，呼道：“哎哟，这这这…这好好的……两位主子可别动手啊……”

    “你…你打我…你打死我算了！”烛葵先是死咬着嘴巴，然后红了眼睛，愤恨地一跺脚，边哭边跑出了大殿。

    龟奴在一旁看着不知当不当追，就被敖晟骂了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看好公主，一会儿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众人便知道，今日这两位主子都得小心伺候了。

    于是烛葵回到寝殿里，关了门哭哭啼啼的，不吃不喝，谁来也不见。

    直到贴身婢女水苏进门来，水苏关好门窗，端了些糕点到床头，这才拍了拍烛葵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公主快起来吧。”

    烛葵还嘤嘤呀呀的，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一颤一颤，像只可怜的小猫，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心疼的。可是水苏却不上当，她附在烛葵耳边：“没人了，公主别装了。”

    烛葵肩膀抖了抖，先抬起头瞄了瞄，眼睛里虽然还挂着泪，脸上却是狡黠得不行。

    “真没人？”

    “奴婢替您看着呢。”

    她呲溜一下坐起来，用手抓着糕点就往嘴里塞，像个饕餮：“一整天没吃东西，还演这出戏，可累死我了！”

    水苏赶紧倒了杯茶：“也就是公主你厉害，殿下都气成那样了，你还敢玩心眼。”

    “那不然他得罚我跪到猴年马月，我的膝盖可不想遭罪！”烛葵灌了一口水，把那口糕点咽下去。

    水苏笑笑：“奴婢刚才瞧得真切，殿下虽然恼得紧，可是到底打了公主这一下，心里还是愧疚着的，不然也不会吩咐奴婢做这些您爱吃的东西。只是殿下跟您一个脾性，嘴上不说罢了。”

    烛葵摸了摸脸颊，那一巴掌虽然声音响，却不怎么疼。

    到底她也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敖晟毕竟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是雁黎…想到雁黎，她心思又有些重了。天地之大，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

    西边的不周山，一只三青鸟缓缓地停了下来，从鸟背上下来了一个白色身影，那人正是龙宫里那两人都惦记着的雁黎。

    不周山的结界极重，能匿住他的气息，况且，不周山灵气极盛，有助于他在此疗伤，作为暂避之所，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有时候想一想，做天君做到他这个样子，也算是够窝囊了，连个去处都没有。

    不周山的守山神已经许久没见到雁黎了，一上来便道：“司雪天君别来无恙？”

    雁黎回礼道：“近日琐事缠身，倒是怠慢了不周山的布雪，守山神见谅。”

    守山神不问世事，除了不周山的一切之外，丝毫不知外界之事，因而雁黎也可以安然地呆在这里。

    只是守山神一反往常的淡然神态，一行完礼，便急道：“天君不知，我正有件事想同你说，奈何你一直不来，可叫我好等！”

    雁黎未见过守山神如此慌张，便问：“何事？”

    守山神不二话，直接领了人去了山谷之内，带他去看当年天柱撞断之后，留下的裂缝。

    不看倒罢了，这一看竟然吓了一跳，上次布雪之时所见的五尺宽裂缝，今日再一看，竟已经裂成了一道深不见底沟壑！甚至，这沟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旁裂开！

    守山神愁的不行：“不知哪日开始，这裂缝便不要命似的往外开裂，再裂下去，不周山就要塌了！数千万年来，我也从不见此等异状！可惜我身子扎根在此，离不开此地，只能日盼夜盼，盼能有人将消息带回天宫啊！”

    “怎会如此…”雁黎眉头皱紧，又问，“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异动？抑或…有何人，进了不周山？”

    “再无他人进山。”守山神信誓旦旦。

    雁黎强撑着法术，伸出指头，想运碎石填沟壑，可是那裂缝像个无底洞一样，根本就毫无作用。

    守山神摇头：“这显然是一场天地浩劫，凭你我之力，岂能逆天改命？天居快上报天帝，晚了怕是要出大灾祸！”

    雁黎脸色显得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眼前的局面。他嘴唇轻微地抖了抖，然后才发出很轻微的声音：“他还是逃不过…这上古天劫…果然还是…来了吗…”

    守山神听不清：“天君说什么？”

    雁黎只摇摇头，抬头看了看天宫的方向。

    看来，连躲一时都是不可能的了。这九重天，无论如何也是要回一趟了。



第四十四章 杀神令
    第四十四章 杀神令

    九重天，天朝宫。

    天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手扶额，眉头深深如丛山万座，压着六界苍生，压着重重心事。底下跪着一人，像是跪了良久，天帝才终于一摆手，示意他起来。

    “到底还是来了。”天帝长长一叹气。

    底下的雁黎倒是微微一讶：“陛下早就知道了？”

    天帝闭了闭眼：“上古诸神皆是应劫而死的，唯有共工一人得以转魂，那时我便猜想，他是因为撞了不周山而死，并未应劫。如今他再生，恐怕……是要再掀起一场天劫了。”

    雁黎又跪了下去，叩首道：“是臣的错，是臣这个引子，引出了这场祸事。”

    “该来的躲不掉，”天帝摆摆手没有怪罪他的意思，“眼下还是想着该如何处置吧。这不周山若真塌了，六界生灵涂炭呐……”

    “陛下可要汇集众仙之力，合力填山弥合裂缝？”

    “谈何容易，那可是九州宇内的命脉啊。就是朕把自己都变成山石去填，也填不了一隅之地……”天帝说着说着又头疼了起来，“当初太白金星曾与我密谈，我本想将敖晟斩杀于襁褓之中，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只是老君一念之仁，觉得既然上苍给了共工一次转魂的机会，必然不会再留劫数，朕被老君说动，也着实看中敖晟那一身上古神力，便留下了这么个隐患，如今想想，正当是错了。”

    杀伐决断，才该是在上位者应有的果敢。

    感慨完了，天帝看着雁黎，见他清瘦了不少，老眼微眯了眯，苍老的声音道：“雁黎，其实朕知道，你一直都在敖晟那里。”

    雁黎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天帝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沉默。

    天帝特意说得轻巧些，免得叫雁黎尴尬。当初逃婚、杀戮，后来东海调兵遣将、继任龙王，这几桩事情连着起来，天帝岂能不疑心？

    纵然敖晟一手遮天，可天帝若不能慧眼看清这雾里真相，那这天宫之主的位置算是白坐了。

    若没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糊涂地信了敖晟的障眼法，悄悄地给那些事做幌子，九重天怕也不会这么平静。

    “你可会怪朕，对你置之不理？”天帝先是发问，不等雁黎回答，又解释道，“你该知道，敖晟为你闹出了多大的动静，若朕真的插手，只怕整个东海都要不安分了。自然，你是委屈了些，其实你若早告诉我敖晟对你的心思，不要擅自做主，有些事也是可以从长计议的嘛。”

    雁黎又沉默了片刻，天帝这话的意思，他其实明白得很。

    魔族这一次的事件让天帝看明白了三件事，一是敖晟的心意，二是魔界与敖晟的私交，三是雁黎的作用。一个时令官，能牺牲便牺牲了，大不了再重立一个，犯不着为了他与敖晟起了冲突。

    再者，天帝后面那句话，看似责怪雁黎自作主张，害了自己，其实不过就是个推脱。到底在天帝这里，自己“委屈了些”，是无妨的。

    “臣明白。”这三个字，便是雁黎的回答。

    天帝很满意雁黎的态度，站起身，走下台阶，看着烛台上燃烧的明火，面色中带着一种肃杀的意思。他道：“只是朕还有一件事，恐怕需要你再委屈委屈。”

    雁黎隐隐觉得眉头一跳，不知怎么，有种不愿听天帝再说下去的冲动。他皱着眉，垂着头，将这种心思压了压，道：“还请陛下明示。”

    天帝低头俯视着雁黎发顶，终是淡淡道：“雁黎，抬起头来。”

    雁黎的表情一如平日里那般温和镇定，只是看着前方，前方是金椅高銮，背后屏风是九州宇内的太平之像。

    天帝指着道：“六界，在朕的眼里、心里，一刻都不曾太平过。朕早已经不奢望六界太平，那是朕熬白华发也难以一劳永逸的，朕只求，六界皆在，万物生息，轮回不灭。若有更好的法子去保护六界，朕一定会在所不惜，可若是没有，朕也只能做个恶人了。”

    说到最后，越发能听得出，天帝隐含的意思。雁黎的心里似乎打起了鼓，鼓声名为慌乱。

    天帝凌空一指，一份被密封好的书简就现在手上，他递给雁黎，压低声音：“昔年，曾有一份灭神的阵法图留传至今，此阵法大凶大恶，传说当年的刑天战神，也是因此阵法而亡的。雁黎，朕现在就将它交付给你，希望你不负朕的期望。”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天帝言语不容置疑，却听得雁黎震耳欲聋。他难得呆若木鸡，看着那阵法图像是看见什么烙铁。

    “陛下……”他声音哑得很难听，顿了顿，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重重呼吸了几下，才道，“陛下，是要杀他？”

    天帝重重一叹气：“于六界有功时，他是上古神，于六界有害时，人人得而诛之。只是兹事体大，朕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做这件事，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去引他入阵。”

    雁黎衣袖下的拳头握紧，只觉得胸口的疼痛更甚。他自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最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他死死盯着那份阵法图，却半天不肯抬起手去接。

    这是道杀神令，杀的还是那个人。

    天帝将阵法图放到他手里：“雁黎，你想想，若他死了，六界太平，你便是最大的功臣，朕会给你最高的封赏。自然，最重要的是，你也不必再担心，会被敖晟囚禁，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皆大欢喜？谁会欢喜？天帝吗，六界苍生吗，诸神吗？反正他觉察不到有何处值得欢喜。

    “陛下不怕，东海动荡，危及天宫？”

    “朕会将后事都处理干净，让一切就像个意外一样。至于东海……没了敖晟，朕还是处置得了的。”

    “陛下，臣觉得，一定还会有办法的。”雁黎拱手，带着半分拒绝的意味。

    “若朕能想得出别的法子，不会出此下策。朕，宁愿担弑杀上古神的罪责，即便天谴也认了；朕这么做，自认对得起天地。”

    天帝微微眯着眼，看着雁黎的神情。这个九重天里最冷性的人，心思也最是拿捏不住，天帝此时不知道，雁黎究竟是不愿再见到敖晟而拒绝，还是因为动了私情。若是前者，尚可体谅，若是后者，只怕……

    想到这里，天帝捋了捋胡子，道：“雁黎，此事毕竟凶险，你若害怕，朕不勉强你。那朕换个人去做便是了…你说，谁比较合适呢？”

    这是一句试探，雁黎听出来了。

    若是雁黎再求情，只怕天帝便会笃定他心向敖晟，那么今日之事必会外泄，雁黎怕是出不了这个门；倘若雁黎不求情，而真的举荐了别人去，那么天帝的杀心是货真价实的，敖晟怕是难逃一死。

    思来想去，似乎怎么回答，都是个死结。

    这世间的事，只要碰到了敖晟，似乎都很难回答，特别对于雁黎而言。

    殿内无声，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他的身上，烛火无声燃烧，而他觉得十分寂寥。

    片刻后，他突然浅淡地笑了一下，双手握紧了那份阵法图，对着天帝深深叩首，道：“陛下要臣想，臣想了又想，的确只有臣自己最适合不过了，这旨意，臣……领下了。”

    说完，天帝心间的大石头一落，雁黎却又猛地一叩首。只是这一叩下的力气有些大，额上的皮肤都擦破了，鲜血溢出了些。

    他态度坚决：“臣只是求陛下，再宽限一些时日，让臣再去找找办法……臣一定会找出一个无需牺牲的办法。”

    大殿重新陷入了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地像荒地。

    天帝的声音沉稳而低沉，像是丧钟的祷告，良久才道：“好。只怕朕愿意给你多一点时间，上苍却不一定宽容。”

    杀神毕竟是下策，若能保全性命又保全六界，那何乐而不为？

    说罢，雁黎转身离去，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他一手握着阵法图，捏得指尖发白，骨骼作响，好像要捏碎它。

    他走的速度很快，紧紧抿着唇，嘴角绷住，眼神冷硬而坚决，眼眶却微微发红。

    他一路快走，不顾众仙惊诧的目光，也不顾许久未出现的自己会在九重天上惹出什么波澜来，只一味地向前走。

    走路生出的风竟也显得那么凌厉，刮得衣袂飘飘。

    一直走到文曲星君的殿前，雁黎才猛然停下来，急刹脚步。这里，是他和敖晟头一回见面的地方，也是头一次，他打了敖晟。

    雁黎扶着红砖墙，捂着胸口，没来得及调养的伤隐隐作痛，像钢针刺穿。他死命忍着，头顶冒出汗珠，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得一下吐了口血，喷在墙上，溅开一片。

    他声音有种平日里没有的疲惫，然后将额头抵在墙上：“……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自言自语罢，便晕了过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墙后走了出来，站在雁黎身后，扶住昏过去的雁黎，将他扶起，靠在怀中。

    神秘的来人容颜俊朗，手中执着一把扇子，用扇柄挑起了雁黎的下巴，看着他的唇边血迹，脸上浮着些参不透的笑。

    一挥袖，带着雁黎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五章 幕后黑手
    第四十五章 幕后黑手

    雁黎现身在九重天宫这一日，自然整个天宫又一次流言纷纷了。只是这雁黎天君神龙见首不见尾，晃荡了一下又消失了，众人的八卦之心没得满足，只能窃窃私语。

    当然，龙宫里头的那个是坐不住的，风风火火就赶着找人了。

    雁黎一觉醒来只觉得身子格外沉重，扶着脑袋坐起身来，眼神半天才能聚焦起来，看清自己所在之地。

    这个地方他来过一次，虽然这个房间他并不熟知，但是这儿的陈设雕梁他还记得，是炙瞳上神的光明宫。

    这炙瞳上神一贯是个会享受的，房内暖香阵阵，有安神养息的奇效，闻着倒也令人觉得舒服不少。

    门吱吖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端着药碗的人，正是一脸笑意的炙瞳。他上前关心道：“司雪天君醒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雁黎心中疑惑，道：“没事，你带我来的？”

    “正是，”炙瞳放下药碗，摇起了扇子，“昨儿个我在天宫里溜达，就在文曲星的殿前捡了只受伤的小鸟。”他故意取笑，然后拿着勺子舀起药汁要喂给雁黎喝， “这是我光明宫特有的暖骨汤，喝了对伤好。”

    雁黎对于昏迷之后的事情都没了印象，也不想麻烦别人，只道：“多谢上神，我自己来便是了，有劳了。”

    “你还是这么客气啊。”炙瞳倒也不勉强，将药碗放下，连着自己的扇子也放在药碗边上：“听说，你在龙宫吃了苦头？”

    雁黎不回答反问：“不知道上神是听谁说的？”

    “呃……”炙瞳抓了抓头发，“我猜的。”

    雁黎语气晦暗：“那上神真是料事如神。”

    炙瞳这话说得直白，想来已经是知道他和敖晟之间的关系。上次来光明宫的时候，雁黎就知道，这炙瞳上神看似纨绔，其实一双眼睛极为精明，怕是有不少事都一清二楚，很多事情胸有成竹。

    真真是个摸不透的角色。

    当然，也不排除他不过是讹一讹。毕竟当初敖晟的消息锁得很死，在这一点上，应该还是信得过的。此刻不知道他实实在在晓得了什么，少说总不会有错。

    “我想，不出半个时辰，东海那个小子一定会气冲冲地杀过来跟我要人。司雪天君，你说，我是帮你把他打回去呢，还是直接把你交出去呢？”

    雁黎理了理衣服：“我的事情，自然不敢劳烦上神的。”

    炙瞳笑得像只狐狸，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倒是不麻烦，说来我也是有私心，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敖晟这么着急上心的样子，所以很好奇，究竟他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雁黎不是很喜欢炙瞳，是因为这个人说话总是给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总像是什么阴谋被他算计着一般，叫人不舒服。

    饶是刚才受了他的恩惠，雁黎也实在给不出好脸色：“上神不也是偏偏对敖晟如此着急上心？我也很好奇，你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嗯？啊哈哈…哈哈哈！”炙瞳先是一愣，继而拍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的，然后指着雁黎道：“好你个小天君，一张利嘴倒是厉害！”

    笑够了，炙瞳喘喘气，又变作那副参不透的样子，意味深长地打量了雁黎一眼：“可千万别腌臜我，对那小子我绝没半点风月心情。我可不会指望着给他穿嫁衣的，唔……想想都觉得不忍直视！”

    这一话，惹得雁黎直愣愣地看了炙瞳一眼。炙瞳只当自己是玩笑过了头，略微将脸色摆得正经了些。

    雁黎一手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状似无意地说：“光明宫里除了上神，连仙奴也没有半个，可是上神的消息却一点都不少，雁黎很是佩服。”

    “有心打听的事情，自然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炙瞳欣然接受雁黎的夸奖。

    “那上神应该知道了，不周山的异状。”雁黎手一抖，药汁溅出来，弄脏了扇面。

    炙瞳瞥了一眼，眼底精光一闪，嘴角一勾：“是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天帝？”

    “我说我知道，又没说我早知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今日才晓得的，被你赶在了前头，不然我怎么会恰好也出现在九重天上呢？”

    这话，配上炙瞳那张脸，的确很难信服，不过说的在理。

    雁黎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边上，发出一点清脆的声音：“你当初说，不周山感知水火二神的气息，那裂缝自然也就应势裂开。可是明明只是一道小小的裂缝，何以几日之内，突然变异？”

    “你这是在考我吗？”炙瞳假装皱眉深思，“当初我的确说过此话，可是这上古劫的遗留问题，问我可就是找错人了吧。”

    雁黎顾自说着，不理会炙瞳的说辞：“若说只是因为上古的天劫，那早该有所表示，不至于时至今日才突发异状，这状况，倒像是硬催动天劫提早降临一般。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有故事。”

    炙瞳眸子亮了亮，翘起了二郎腿：“那你觉得，这缘故是天灾，还是人祸？”

    雁黎终于直视炙瞳，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既是天灾，也是人祸。我说的可对？”

    这话的锋芒直指面前的炙瞳，炙瞳依旧是那副扶不正的坐姿，可是神情早已经没有了原先的玩世不恭，在与雁黎一次次无形刀剑的来回中，愈发变得深沉。

    等到雁黎这最后一句，他终于嗤笑着点了点头：“果然呢，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很聪明。”

    这回答，雁黎已经不觉得意外了，甚至是意料之中，这匹明狼已经露出獠牙来了。

    或者说，他其实从未披过羊皮，只是潜伏地很安静。

    自从龙宫脱困之后，便一直有个疑团罩在雁黎的心头，这疑团像迷雾，让他虽然手中千丝万缕，却串联不到一起，直到今日他见到炙瞳，他才终于把一切都理顺了。

    “你为何……要害敖晟？”

    雁黎清冷的目光像一把寒刀，几乎能把炙瞳钉死在座位上。



第四十六章 真正的身份
    第四十六章 真正的身份

    整个光明宫，烛火都摇晃了起来，像是杀气，像是不安。

    只是光明宫里坐着的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炙瞳站起身，考究般看了看雁黎，颇为感兴趣：“你是何时起的疑心？”

    雁黎一指头点着椅背，一下一下的，道：“疑心倒是很早就有，不过你的破绽，却是刚才露出来的。”

    “说说看？”炙瞳支着下巴。

    雁黎清亮的眸子一眨，冰冷无比：“最开始让我起疑的，是牵缠锁。是玄鱼告诉我，解开牵缠锁的办法。可是奇怪的是，他是从何处得知的？敖晟是不会告诉他的，因为那时候在他眼里，玄鱼是我的人。而会告诉玄鱼的人，一定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现在想来，精通兵器锻造，且有动机的人，不正是上神你吗？”

    “嗯，说的有些道理，虽然没有实证，略显得牵强，”炙瞳笑了笑，竟还有心思点评，“可这不足以指证我吧？”

    “当然还有，”雁黎淡淡道，“还有海火山。海火山突然解封，时间掐得极准，就像是要帮我逃跑一般。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海火山封印，用的是光明宫火神一族的封印术。上神，这一点，你应该是认的吧。”

    “认，自然认。不过能解封海火山，不一定要懂封印之人吧，你又如何认定我与玄鱼有交易呢？”炙瞳笑道。

    “你与他的交易，怕不止这一场。我倒是记得，当初在天宫，桃花姬夜闯滕六宫，意图勾引敖晟，明面上是玄鱼布的局，可实际上却还有你的功劳。”

    “哦？”

    “没有你邀我助你锻造盔甲在先，又怎么会让滕六宫有空子可钻？玄鱼再聪敏，也不可能算得到你这位上神的行动，而差了我不在这一环，这个局就是布不成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串通好的。”

    当初这个局浅显而简单，分明没有看出来炙瞳在其中的分量，如今再回想起来，便能觉得有些巧合是太巧了。

    炙瞳像是不满意雁黎的解释：“此事说是巧合也过得去，或许是玄鱼临时起意。再说，布这个局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用巧合解释的确说得过去，可是你忘了，玄鱼自从上九重天之后一直养在我滕六宫里，极少出去过，天宫里他根本不熟，不可能仅靠一己之力，就从繁杂的天宫里找到四重天桃花姬的住处而不为人知。当然，他更不可能傻到去问人来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一定是有人教他的。至于你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试探一下，我与敖晟的关系。”

    彼时的玄鱼，性子、胆子还不大，当初能铤而走险做出那种事情，本身就让雁黎颇为惊讶，现在看来，是有幕后黑手给他调教了。

    半晌，炙瞳轻笑起来：“司雪天君果然心细。”

    “上神这么快就承认了？”

    “谁说的？”炙瞳拿指尖抵着太阳穴，状似轻柔，“你方才说的那些，便是换个人也做得到，只不过我的嫌疑最大。”

    “诚然那些，尚不能说明什么，真正告诉我你二人合谋的，是你自己，”雁黎用手拨动了一下药碗，道：“方才你亲口承认的，这是你光明宫独有的暖骨汤，这里头有一味药，气味很独特，与你宫里燃的香料是一样的。巧的是，我在龙宫这么久，只有玄鱼近身伺候，他身上，曾经带过这种香味，这方是最好的铁证。”

    炙瞳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露了马脚……”

    “不仅如此，你还说漏了嘴。”雁黎打断他。

    “哪里？”

    “你说，‘我可不会指望着给他穿嫁衣的’，你这句话是意图羞辱我，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龙宫里被敖晟逼着穿‘嫁衣’，从而拿这二字来开玩笑呢？”

    雁黎清凉的声音像流水，虽然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情绪，但是很有分量：“你或许可以知道我被囚在龙宫，可如此私密的事情，显然，是玄鱼告诉你的，所以你才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

    炙瞳眯着眼睛听完雁黎这一番分析，然后睁大眼睛忍不住点头，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妙，妙，妙！司雪天君不去做判官真的是可惜了。那个蠢鱼若是有你这样的心思，我就麻烦了。可他糊涂得很，我一说能帮他得到敖晟，他就脑筋都不会转了，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呵呵，真是愚不可及！”

    最后将这些零散的，不成证据的，像是巧合的事情的碎片，连成一个巨大的阴谋，靠的就是玄鱼和炙瞳的这条线。

    当想通他们二人的勾当，也就能解释那些谜团了。

    而这光明宫，就是让解开事情的最后一把钥匙。

    雁黎觉得胸口堵得慌，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有一事……不过现在重提也没什么用处了。泰山之巅，也是你告诉聒宜老母我救了人间颛余的事情？也是你怂恿她推我下三生湖的？”

    在这件事上，雁黎没有证据，只是个猜测。不过话说到现在，炙瞳没有必要再撒谎亦或是隐瞒。

    他先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雁黎长长的睫毛低垂，睫毛下的眼眸开始思量所谓的半对半错。

    而炙瞳现在倒是坦白多了，也懒得弯弯绕绕，直接回答：“前一半对了，错的是后一半……推你的人，其实就是我。”

    是炙瞳变作聒宜老母的样子，推了他下水的，是为了让雁黎知道，上古天劫的事情。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恍然有种眼前清晰，看清丛山万座的感觉。可是一低头，发现临前一脚，是悬崖。

    炙瞳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歪着头看雁黎：“不过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未说到动机，拐弯抹角地助你逃走，于我而言，有何好处啊？”

    “动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雁黎也站起来，慢慢走到炙瞳面前，与他平视，“你为的，就是让我发现这一切，然后到你面前来。”

    他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最后吐出一个事实：“就连刚才你露出的这些马脚，其实也是你故意透露给我的。因为你已经达到目的了，掩饰也没有必要了，之所以还故弄玄虚，不过是想考考我罢了。”

    “啪啪啪！”是一阵响亮的鼓掌声，炙瞳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手，为雁黎的聪慧而表示赞赏。

    “有趣有趣！你真的很让我意外！”炙瞳邪笑着，目光凌厉，像是干脆把所有的伪装善意都卸下来，然后丢在地上，“不过就算我不故意这么做，我想以你的聪明，猜也是迟早的事情。”

    雁黎冰封的神情终于有了点颓意，摇头：“迟早…怕是只有迟，而没有早吧。”

    炙瞳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药，慢条斯理地倒在地上，边倒便说：“你上面说的，已经算是猜到十之八九了，我本是暗中听到烛葵的话，才知道了敖晟对你的心意，又利用玄鱼，确定他对你的看重。我一直按捺不发，就是要等他对你情根深重，那么你便是他的弱点，也就是他的死穴。至于我暗中助你逃出来，也早就猜到你会躲进不周山，必会发现不周山的裂缝，也必定会上报天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呼出一大口气，像是心中郁结已久的心事了了一般：“以我对天帝的了解，他一定会起杀心。敖晟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可惜了，小天君，你的聪明还是迟到了一点点。”

    雁黎牙关咬死，用力之大，甚至连牙根都出了血，他只悄悄地咽了下去。十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竟然也不觉得痛。

    没有人能忍受被人设计，甚至还是被这样诡计多端的人给迷障在局里，那种无助和耻辱，真叫人气愤。

    最可气的是，始作俑者还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雁黎的反应，笑道：“司雪天君，你这副表情，难道是在生气吗？怎么说我也是你半个恩人，你难道不感激我吗？”

    自然，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雁黎只用了一点功夫，就让自己的神情回复如初，只是周身的气场更冷了几分。

    他嘴角挂上一点讥讽的笑意，回击炙瞳的嘲讽。

    “你说我猜到十之八九，你怎么确定，我猜不到剩下的一二呢？”

    炙瞳眉头耸了耸，一动不动看着雁黎。

    看到炙瞳略有点松动，雁黎冷笑了一下，走到桌案边，道：“你方才的那番长篇大论，还有说不通的地方。你如果只想利用天劫的事情去杀敖晟，你自己去禀报便是了，没必要兜了这么一大圈，拖延至今才要假我之手去做这件事。”

    雁黎一面说，一面看着炙瞳的反应：“所以，你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害敖晟的性命那么简单。我姑且大胆地猜一猜，只有三种可能：一，拖延至今是因为你无法过早催动天劫，二，你要敖晟死在我手里，三，以上两个原因都有。”

    看到炙瞳一闪而过的情愫，雁黎知道，自己说中了。

    雁黎走到桌边，拿起炙瞳的扇子，慢慢展开：“我一直在想，你究竟与敖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明白了。”

    炙瞳摸了摸下巴，像极了个磨刀的屠夫，尽管衣冠楚楚，但也令人害怕。他拉长声音：“明白什么？”

    “自今日见面开始，你一直唤我‘司雪天君’，可是从前你一直是直呼我的名字，偏偏今日突然改口了？还有……”

    雁黎唰得一下将扇子全部展开，亮在身前：“这把扇子，是炙瞳上神最喜欢的物件，我与他见面不过几次，却见他分外珍惜，从不离手，甚至沾了灰尘还会仔细拂拭。可是方才，我故意洒了药汁在上面，你分明是看见了，却毫不在意。”

    眼前站着的这个“炙瞳”，一下子脸色变得阴沉，像鹰一样，直勾勾看着雁黎。

    那样的眼神，如同黑夜里的洞穴，里头藏着一只饿了很久的狼，眼睛充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

    雁黎收紧扇子，直指面前人，口吻严肃，目光如炬，掷地有声：“你不是炙瞳上神！”



第四十七章 闯宫
    第四十七章 闯宫

    气氛，剑拔弩张。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彼此都很是针锋相对。

    不过越是沉默，雁黎越是确认，自己所猜的没有错，眼前之人，绝非炙瞳。

    果然，是那个“炙瞳”先打破了沉默，他低沉地笑了笑，如同地狱鬼怪的声音，又像龙卷残风，连着整个光明宫都回音颤颤。

    “那你说，我是谁？”

    雁黎慢慢放下手，道：“火神，祝融。”

    电光火石间，雁黎只觉得脖子一紧，是被祝融掐住了喉咙，力道之大令人咋舌。

    “小天君，过慧易折，可听过吗？”祝融邪笑着说，然后猛然松手，雁黎跌到地上，用力咳嗽。

    雁黎猜的没有错，确切地说，他也不是猜的。当初邀他来光明宫的炙瞳曾经说过，火神祝融不像别的上古神一样陨灭，而是留了一丝精魂在世上。

    世间火不灭，祝融便不死。这是炙瞳给他的提示。

    那个时候在他面前的，的的确确就是炙瞳本人，想来他早已经知道自家祖神意欲何为，可是无奈身被监视，将被控制，不能透露过多，只能以这么一点暗示来提点雁黎。

    不周山的裂缝，哪里是共工一个人的罪过，无端被催动的天劫，还有一半是火神搞的鬼。一个巴掌拍不响，是火神暗中作祟，才响应了天劫。

    而雁黎猜的另一个也没错，火神的元神想要借助自家子孙炙瞳的身子来成事，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就是为何他的计谋一直拖延至今的缘故。

    “我应该感谢你的，若没有你，我如何才能找到向共工复仇最好的方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雁黎凛然看着那个狂笑的人：“复仇……当年那一战，赢得不是你吗？”

    “赢的不是我，是他！”祝融表情狰狞，咬牙切齿，“是共工，害我失了至尊之位，也是他害死了女娲！”

    祝融愤恨地闭上眼，前尘往事就涌上心头。

    上古之时，祝融作为一方创世之神，享尽人间香火拥戴，坐拥无边神力，威武不能挡。

    六界安定，各界开始生生不息地轮回着，神界也该有一套天规和秩序，以及一位能担当重任的领袖，执掌天地大事。

    这便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自此，祝融开始潜心研究火术。他总觉得，六界生灵，有长幼之分，就有高低贵贱之分。在上位者，需以无上的恐惧去统治六界，让六界之人望而生畏，这才能永保太平。

    为了坐上至尊之位，才有了焚炎劫火，还有了三煞天火和冥毒烈火。

    是共工先发现了此事，二话不说，竟以水灵冲破了他的结界，偷走了其中两颗火种，待他发现之时，只剩下焚炎劫火尚未熄灭。

    怒极之下，他与共工在不周山惊天一战，共工因失去了水灵，无法力敌，竟抱着必死之心撞上了不周山的天柱，与那两颗足以毁天灭地的火种一起同归于尽。

    共工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将天柱撞断了。

    上古的浩劫，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而女娲不忍她造的子民受苦，为了补天，终究是在天下苍生面前，在上古诸神面前牺牲了自己，化为泥土，修补裂痕，这才将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祝融闭着眼，想到女娲的音容笑貌就微微觉得暖心，可一睁眼，又是暴戾十足：“若不是共工，现在我应该执女娲之手，站在天宫最高的位置上，受六界朝拜！凭什么，凭什么他还能再世活一回？我留着一息元神，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让他付出代价！”

    雁黎半瘫在地上，看着祝融，万万没想到，创世之神中竟然也有这种人，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达到目的，而罔顾天下，罔顾廉耻之人。

    “原来……你心系女娲。”

    “你说，他该不该死？”

    雁黎忍不住啐了一口：“那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残暴成性，贪得无厌，更是满手鲜血…不配为神！”

    祝融鼻子哼气：“哼，我不配，共工就配吗？”

    “他能再世转魂，这便是上苍对他的褒奖。”

    “褒奖…哈哈哈！就算是褒奖，我也能让它变成一个笑话！”祝融一脚踩在雁黎的胸口上，用力地碾压，目眦欲裂，“我原本的计划，只是让他死，可是有了你，我觉得让他生不如死更好。”

    “咳咳…咳咳……”雁黎双手抓着祝融的那只脚，拧着眉剧烈咳嗽。

    原本就带着伤，现在祝融又故意踩在雁黎的痛处，很有力道地玩弄，就是不让他好过。

    雁黎只一味忍着，并没有像祝融所期望的那样开口求饶，他扬起了脖子，那上头爬满青筋：“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我不会去杀他的……只要你死了…天劫就会消失，我相信，天帝更愿意…咳咳…除去你。”

    祝融又多用了几分力气踏下去，踩得雁黎眼前灰蒙一片，胸口如大石压着。他狞笑：“你大可去说，别忘了，现在六界的命脉就在我手上，你若是敢妄动我的计划，我立刻就能催动天劫！反正我也不好过，不如一起陨灭！”

    雁黎知道，祝融已经是魔怔了，斥道：“这六界，是你最爱之人用性命守护的，你竟忍得下心？”

    祝融不屑地勾唇，并不回答雁黎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的前话：“我早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元神一缕罢了。我索性就告诉你，我对自己下了毒咒，之所以能硬撑着元神不散，是因为心中的一股怨气不能平。此仇不报，我是不会消失的。你只有两个选择，牺牲敖晟，或者，看着六界崩塌。”

    这盘棋，祝融下得够久，也够大。

    他只留一息元神，一身神力早就散得七七八八了，力战敖晟已经是痴人说梦。妙就妙在这上古天劫上，在此之前，怕是谁都不会想到，这天劫上连着的不是敖晟一个人，而是敖晟和祝融两个人。

    隐忍了这么久，在昏暗的阵法里匍匐筹谋了这么久，他终于将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了。

    天劫是他的武器，六界是他的筹码，这便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祝融像拎起一个破败的布条一样，把雁黎拎起来，半垂眼睛，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他恶意地笑笑：“不过现在看来，你是不会愿意动手了，那么我索性就杀了你，看看敖晟的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说罢，他抬起右手，掌心上凝成一个熔浆般滚动的火球，看起来极为骇人，中心还有黑气萦绕。他一手扣着雁黎的肩膀，另一手狠狠地就朝他心口打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光明宫门外一阵水光闪过，如奔腾呼啸的瀑布一般，冲破了光明宫的结界和大门，直往里杀入。

    祝融只觉背后一凉，很警觉地松手，点地跃了数米远，躲过了朝他后背而来的这一掌，跳到颇为安全的地方，冷眼一看。

    来人黑衣长袍，一勾手就将雁黎温柔和焦急地往怀里一带，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发觉雁黎胸口衣物上明显的脚印，然后才怒目瞪起。

    他来得匆匆，甚至束发都十分松散，可是周身的气势却分外惊人。

    “阿黎！”

    雁黎被这么一拉一带，好容易才喘匀气息。慢慢把头抬起，眼前之人其实分离不久，却好像已经很久不见。

    是敖晟啊。

    如此，便又欠了他一笔债了。



第四十八章 药
    第四十八章 药

    没有多第二句话，搏斗便如此开始了。

    敖晟的身形快得像鬼魅，甚至雁黎都快看不清，他是在哪里出现又怎么消失在另一个地方的。

    他们二人一个使扇，一个拿剑，手法皆是冲着要害，快准而狠。

    祝融每一扇都带着火焰之气，像是要烧尽一切，像是要毁灭万物一般。他隔空飞扇，打到敖晟的剑柄上又弹回来，收回手中。

    敖晟剑锋极寒，招招凌厉。

    祝融翻身，如一阵旋风一样，猛地躲开了一个剑尖。眼睁睁看着原来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沟壑，真险啊，再迟一点，脖子就会被砍断吧。

    此刻的他，不是敖晟的对手。

    敖晟眼中怒火燃烧，翻转着手中的剑，剑花迷乱人眼，交织如网，似乎无缝可寻。在他眼里，祝融仿佛只是池中鱼，逃不了的。

    可是祝融阴沉一笑，突然拔身而起，轻轻踩在一片密集的剑花之上，一跃凌空，冲着雁黎飞了过去！

    对了，敖晟的弱点，他的罩门。

    只见他手中多了一道火光，火焰奇诡，从小到大凝成火球，泛着阴冷恶意的气息，就如祝融此人一样奇诡。

    雁黎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瞳孔猛地一收，那是焚炎劫火，被那碰了肉身，连一直烧到元神去，火毒噬心。

    “阿黎小心！”

    雁黎只听得敖晟一声疾呼，然后就是天旋地转，被敖晟整个怀抱一拦，眼前只见到火光闪了一下，再然后，整个人猛地一颤，是敖晟以身为遁，挡下了。

    祝融便趁这一会儿功夫，化为青烟，逃之夭夭了。

    临走之前，他喑哑的声音，用密语，一字一字传进雁黎的耳朵里。

    “小天君，时间不多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雁黎呆呆站在原地，眼前这一幕，可以说将令他永世难忘了。

    敖晟倒下的动作很慢，慢得就像故意的。

    捂着心口，双膝着地，然后软下去。

    奇怪吧，明明是看着别人受伤，怎么自己身上却如同着了火，中了毒，冷汗冒出，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双眼顿时模糊。

    一瞬间，就像是天黑，所有的光亮消失一般。

    对了，是心痛，痛是不会骗人的。

    “敖晟！”他终于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了知觉，冲了上去，跪到敖晟面前一看。

    他的衣服满是被烧得坑坑洼洼，褴褛不堪，不少暗黑色的鲜血涌出来。

    敖晟的脸上倒是眉头都没有皱一皱，紧咬双唇。只有敖晟，才能对疼痛，这么不屑一顾。

    雁黎一把撕开敖晟的衣服，胸前是一片烧灼的皮肤，还有一团的黑气从伤口冒出来。直达敖晟出生到现在，怕是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你忍一忍！光明宫里一定…一定有药的！”雁黎面上虽还是淡然，可手却微微颤抖，语气也很是不稳。

    他用手撑着身子起来，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就在光明宫大大小小的柜子匣屉里翻找起来。

    药呢？

    药呢？

    雁黎总是儒雅而清冷的，干净，绝美，风华如玉。

    人们爱他的容颜俊秀，爱看他十指纤长，白衣胜雪的样子。

    所以，谁会想到，这个万里冰封不动如山的司雪天君，会满手鲜血，脸上还有些污渍，毫无姿态可言地在他人的府邸处上翻下找。

    他大力地拉开抽屉，一股脑将东西都倒了出来，后来嫌太慢，一挥袖，将全宫殿里的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给劈碎了。

    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蛮横啊。

    终于，在一个小小的锦盒里，找到了一盒药，打开一闻，和方才的暖骨汤气味一样。

    “敖晟！”他冲回去，拿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快吞下！”

    从始至终，除了叫过两次雁黎的名字，敖晟始终没有多说过一句话。真是奇怪，平日里，他对着雁黎，明明是最多话的。

    从方才开始，他一直缄默着，双眼深沉，看着雁黎为自己查看伤势，看着他里里外外的着急，看着他捧着药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睛似忧似愁的样子。

    他没有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雁黎急斥道。

    这下，敖晟的眼珠子动了动，一伸手将雁黎的手挥掉，丹药掉在地上，可怜地滚了滚。

    “吃什么药？我死了你不是应该更高兴吗？”

    雁黎心口一恸，胸口裂开般的痛楚撕扯着他，敖晟的话是一把刀，是真的插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然后，血潺潺地流出来。

    敖晟苦笑一下，自嘲道：“我死了，你就不用再费尽心机地从我身边离开，也不用再担心看到我这张讨厌的嘴脸，不是很好吗？既然如此，还吃什么药？！”

    雁黎的嘴唇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敖晟给气到：“敖晟！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这么任意妄为！”

    干笑一下，敖晟依旧是牛脾气，摆了一副桀骜嘴脸：“呵，在你眼里，喜欢你就是妄为，为你饮酒是妄为，救你也是妄为…..那好，我就是妄为，可以吧！”

    “你！”

    雁黎猛地抬起了手。

    他是想打人的，真的是头一次被气到想打人。他想一掌打到敖晟的脸上，想打醒他，叫他那根堵死的经脉能开窍一些。

    为什么就是这么任性呢，这个家伙？

    抬起的手丝毫力气也没有，像被抽干，雁黎眼里只能看得到敖晟的满身伤痕，满眼无奈，和满身期待以及满身失望。

    敖晟一眨不眨地盯着雁黎，看着他先是震怒，再到无奈，再到彷徨，最后流露出一点点伤感来。

    其实他受了祝融这一下，看着虽实打实挨在肉上，实则七七八八都被他及时给挡了回去，看着严重不过都是些皮外伤，黑血外流也是火毒量少，轻微到他足以自行逼出。

    只是他有点想看雁黎的反应。

    只是雁黎对他的反应，出乎了意料。

    这意外，让他内心隐隐有些波澜。

    当然，雁黎接下来的反应，就要让敖晟更出乎意料了。

    他一把捡起那颗丹药，薄唇一张含了进去，在敖晟微微放大的眼神中，凑近他，贴了上去。

    药香暖骨，唇边缠绕。

    敖晟所有的知觉都凝聚在两片唇上，先是冰凉，再是灼热，随即被雁黎的舌挑开，一个丹药顺着齿缝之间滑了进来。

    雁黎向来是生涩的，这番动作也见得出来，牙齿还轻轻地磕到，但那份小心却分外让人心动。

    喉咙一上下，几乎是顺从本能地，敖晟咽下了。

    然后贴合的舌分开，雁黎从他的唇齿间退了回去。

    他的手搭在敖晟肩上，捏着他的衣服，头低垂，情愫如将近崩溃的火山。

    “好吧，总是我欠了你的。你若妄为，今生我以命相陪。”



第四十九章 疯子和傻子
    第四十九章 疯子和傻子

    敖晟已经傻住了，所以他才半晌都没有回话。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雁黎会对他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

    他将雁黎囚在龙宫的时候，还记得一次自己发了狠，在性事上想要折辱他。那一次，说来也是执拗，他就是想逼得雁黎主动地吻他一下。

    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他将雁黎双手束缚，绑过头顶，吊在床梁上，自下而上地叫他疼。

    看着他珍珠般的汗珠从额头滑到下颚，看着他双眼紧闭成一道缝隙，看着他半唇苍白半唇嫣红。

    一整夜过去，烛火都烧断了芯，直到雁黎晕过去，敖晟都没有如愿。

    雁黎不会做的事，就是你翻天覆地颠倒阴阳，怕是也不可能。

    彼时沧荼还一手抱着自家的小人儿取笑过敖晟，说他家那个怕是自打出世就天生少了一情根。

    敖晟还仔细想想觉得说的有道理，着实暗自琢磨了好几日，要不要从哪里弄条情根来给他安上。

    现在想来，倒是有点可笑了。不是雁黎他不会做，而是他不愿做。

    现在他做了，是不是，就是愿了？

    敖晟伸手，摸上雁黎的脸，语气低沉： “你可是认真的？”

    雁黎垂着头：“不信吗？”

    “你…你果真愿意了？你不再跑了，不再躲我，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敖晟一句句紧追不舍地问题。

    “是。”雁黎道：“跑累了，也躲累了，既然无论如何还是要遇到，那我便听天命就是了。”

    敖晟垂眸看着她，目光中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你可是因为欠了我，心存愧疚？”

    雁黎的身子僵了一下。

    敖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半颗心在火里，半颗心在水里。就在他以为雁黎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雁黎终于开口道：“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敖晟便一愣。

    愣完之后，叹了一口气道：“某个人处心积虑地要嫁去魔界，又费心尽力地从我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如今险些殃及性命，又叫我给救下，这才说一番从未听过的话。你说，这某人的以身相许，是不是像报恩一般？”

    他言语听着轻佻搞笑，实则认真无比，黑瞳若星辰，看雁黎的时候璀璨得很，活活要把人溺在其中。

    九重天无数的女仙咬碎牙齿，踩破鞋袜，仰着脑袋或许还难以得到敖晟轻描淡写的一瞥，于是只能在深闺梦里想一想。

    被这样的人，用这样的眼神埋怨一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雁黎沉默片刻，问：“若真是报恩，你领也不领？”

    “领，”敖晟半分犹豫也没有，脱口而出，“领，即便是这样，我也甘之如饴。”

    雁黎又问：“即便觉得委屈，也想要我？”

    敖晟坚定地摇头：“我何来的委屈，我只怕你让自己委屈。”

    “你不怕……”雁黎低低叹息，昂起头来浅浅一笑，那笑容，含着可刻入骨髓的深意。分明是一身朴素，却若仿佛从无边花海里踏出，明媚了看他的眼。

    他细细呢喃：“你不怕流言蜚语坏了清誉，你不怕天规礼数森严顽固，你不怕上古天劫逼人性命……即便这样你仍要与我纠缠，敖晟，你真是个疯子！知道你是个疯子，还要为你操心的我，也真是个傻子！”

    敖晟目不转睛，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雁黎。

    雁黎像一个石头，总是让人敲不开他的外壳，看透他的心。

    这样的话语，每一句掷地有声，掏心掏肺，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

    “阿黎…”

    “你是个疯子，我是个傻子，正好便是一对。”雁黎薄唇吐出的字句，清亮，却带着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雁黎的话，传到敖晟耳朵中，如一道雷，劈开乌云，劈开阴霾，叫人心中晴朗。

    眼前突然划过上古界时，少昊的后花园里，他的灌溉，让那株冰寒草软软垂下高挺的腰肢，轻轻柔柔地垂在自己的手掌心。

    那种灵动，现在还记得。

    是谁说的，人生无常，过往不再。若说命里无缘，偏偏今生又遇见他。

    雁黎摸上敖晟的手，认认真真道：“这一次，没有委屈，也没有报恩。”

    再能按捺得住，敖晟，就真当是佛祖在世了。

    急不可耐地一勾手，把人往怀里一搂，滚烫的鼻息喷洒在雁黎的肩头，双手在他背后收紧，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阿黎，你真好。”敖晟到这个时候，嘴巴却笨了，老半天只说了这么句。

    雁黎倒是忍不住推了推他：“你的伤……”

    噗嗤一下，敖晟闷头在他肩窝里笑了笑，然后抵着他的耳朵，狡黠地说：“你糊涂了，我真要是着了他的道，他又岂会逃得那么快？”

    说完滑下去，在雁黎心窝处，隔着衣服吻他。那里，心跳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如缓慢的鼓，鲜明有力。然后他抬头：“是阿黎关心则乱。”

    雁黎慢慢垂下眸，抬指点了点敖晟的额头：“是乱了，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敖晟，我陷入了你编造的梦。”

    那无可奈何的表情淡淡的，竟含着一些温度，藏着一点宠溺之名：“可我醒不过来了。”

    ……

    魔界，沧荼刚打猎回来，吩咐底下人将九尾狐的皮毛好好剥下，给宁缺做套衣服。

    刚换身干净衣服出来，就听血仆在那儿紧张地汇报。

    “尊上，小主子今日又闹自尽了。”

    小主子，就是宁缺。

    沧荼抬了抬眸子，血仆接着说：“小主子今日早上起来闹着要自戕，奴才按您的吩咐，山鲜海味全席都做下，端到小主子面前溜了一圈，到了中午他便不闹了。”

    沧荼忍了忍要笑出来的冲动，问道：“然后呢？”

    血仆又说：“随后，小主子又闹着要跳河，奴才们没看紧，让他投了血湖，可是还没等奴才下去捞，他就自己个儿浮上来了，说是水太脏了……”

    沧荼揉了揉太阳穴，忍笑太难受，崩得他鱼尾纹都要炸出来。

    “那现在人呢？”

    “这会儿应该在被子里闷着气呢。”

    沧荼笑笑：“好，那我去看看。”

    他抬了两步想走，外头扑腾着翅膀飞进来一只信雀，衔着一封卷纸落到沧荼肩头。

    沧荼抬指一点，卷纸打开，里头金砂笔迹舞走龙蛇，看的他忍不住眉头一跳。

    落款，东海。



第五十章 破咒
    第五十章 破咒

    雁黎最后还是被敖晟给抱回滕六宫去了。

    虽然说敖晟的本意是想带他回东海，可是雁黎想到他那几个副将的脸，这一时间要正儿八经的面对，解释起来颇为弯绕，不解释却又显得难看，干脆还是避一避。

    一进殿，他倒是惦记着先给敖晟包扎，可敖晟不依，却是先要将雁黎的内伤治一治。

    大掌覆上背部，仙力源源不断交替，敖晟嗔怪：“是哪个教的你，敢用元神去破锁，真的不要命了？”

    雁黎却不甘示弱地怼回去：“又是哪个教的你，拿这种东西来锁我的？”

    敖晟像被主子训话的忠犬，耷拉了耳朵：“罢罢罢，我的错，到底都是我的不是。”

    待敖晟收回手，雁黎从药箱里取出些仙药和纱布来，掀开敖晟的衣服，替他处置。敖晟愿本抬抬手想拒绝，可嘴巴一张就看到雁黎的一记眼刀，乖乖地顺从了。

    这一下没有实打实地中招，皮外伤倒是不打紧，包扎完之后，雁黎从里室拿了件干净的长袍递给敖晟换上。

    那长袍原是做大了的，顾而一直压在柜底，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敖晟穿上之后，手脚仍是短了一小节。

    敖晟笑笑：“日后我还是在你这备一柜衣服，省得如今日这般拮据。”

    他快嘴这么一说，没怎么经过大脑，话溜出来了才觉得亲昵过了劲儿，担心雁黎会厌烦，便抬眼看向雁黎，却发现雁黎自然无比地拾掇着敖晟换下的衣物，接道：“好。”

    心里猛一下就是暖了几分。

    雁黎只道自己刚将药箱推回柜子里，后头一阵脚步声，堪堪转了身，就被一个温热的身躯抵了上来，摁在柜门上，额头紧贴，呼吸交错。

    敖晟在这么极近的距离下看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嘴角带喜，已经是许久不见的欢颜了。

    雁黎被他这么看着，耳根子还是红了红的。

    “阿黎，在光明宫的那时候，你是不是喊我的名字了？”

    敖晟问的是祝融那一击就要打上雁黎的时候，嘴里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下意识念着什么。

    雁黎本以为，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越是千钧一发，越是真实的反应。

    雁黎不看他的眼睛，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

    敖晟喜上眉梢：“听到是一回事，再听你承认又是一回事。”他一偏头在雁黎侧脸上亲了一下：“我很欢喜。”

    今日的敖晟，活像只粘人的大犬，安插个尾巴估计就能摇起来了。

    敖晟微微一弯腰，将雁黎打横，雁黎自然地勾上他的肩头，一阵旋转，敖晟就在软塌上坐下了，而他就被敖晟轻轻放在膝上，抱在怀里。

    一时间没有别的话想说，好像说什么都有点多余，可是不说，雁黎又觉得必会让敖晟不正经起来，想了想，先扯了个话头。

    “祝融的事…你知道多少？”

    一想到那个家伙，敖晟的脸果然臭了臭，先前他还是跳过三生湖的，知道了共工和祝融的前尘往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自然更没好气。

    “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索性告诉天帝吧，让那老家伙烦去。”

    敖晟这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倒是让雁黎沉默了一下，看敖晟这态度，大约是还不知道天劫的事情。

    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更麻烦。

    雁黎轻轻摇了摇头：“祝融分明是冲着你我来的，现下还不知他做了什么，贸然惊动怕有不妥，若是私下能解决了此事，便悄悄办了吧。”

    他这话不算是说谎，只是略有隐瞒。祝融先前的威胁还在雁黎耳边环绕着，其中的轻重缓急不能妄自揣度。

    敖晟皱了皱眉，也能理解雁黎的意思：“确实，此事闹大了倒也麻烦。若下一次再碰见他，我必定叫他烟消云散！”

    雁黎眉头跳了跳：“不可，那副身子，可还是炙瞳上神的。”

    敖晟不悦地撇嘴，很是不满地在雁黎身上摸来摸去的：“你似乎很是关心他？”

    这副小媳妇醋坛子的样子，活活看得雁黎哭笑不得，他无奈地重重一点敖晟的额头：“他是无辜的。”

    “不一定，那也是他祖爷爷，占了他的身，他也难辞其咎。”

    “当初他邀我去光明宫，言语之间给了我一些暗示，一边是祖神，一边是良知，他也很难抉择。”

    “好…就算他死了，也损害不到祝融元神的半分，所以我不会伤他，”敖晟将雁黎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祝融以毒咒为名，存一息活下，等闲手段是灭不了他的。”

    雁黎听他的话语，像是很熟知的模样，便道：“看来，你是有眉目了？”

    敖晟跳过三生湖，上古界的事情都想起了七七八八，想来祝融的这些个手段，多少也能晓得一二。

    他眯着眼，边想边道：“上古界曾有一种咒，可保神元留存，不受肉身陨灭而亡的约束。这咒其实也是一种交易，代价是魂魄堕入阿鼻大地狱，永生永世受苦。”

    雁黎听罢，瞳孔倏地放大。

    阿鼻大地狱，万恶炼狱之首，永受痛苦的无间地狱。雁黎活了这么久，便是当年有个意欲弑天帝，杀神盗器，放出妖邪，后来逃入凡间大开杀戒的一位堕仙，终究也是打入八寒八热地狱受罪，这便是他见过的最残酷的惩罚了。

    而阿鼻地狱，比之尤甚。

    熔浆、烧林、剑树、刺棘、铜柱、石磨、冰山、油锅……所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刑，都在这里。

    试想一下，祝融一面忍受着魂魄的煎熬，一面又强行在世间苦等复仇，其心志，该是有多坚。

    可怕到令人不寒而栗。

    原本，这种毒咒就是要意志超凡，怨念极深的人才能下得了。而既然付出了这么昂贵的代价，它自然也有它的逆天之处，不死不休便是其中的一点好处。

    敖晟看着雁黎越听越严肃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别怕，凡是咒，有立咒之法就有破咒之术。”

    雁黎眼眸流转一番，心下了然：“所以，你修书给魔界，就是为了破咒之术。”

    敖晟欣赏雁黎的聪慧凡事一点即透：“那咒本就是首任魔尊所创。”

    雁黎都清楚了，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下方觉得，自己在敖晟腿上坐了太久，担心他的伤，便推了推他：“你回龙宫歇息下吧。”

    敖晟极为不悦，不肯撒手，反而将自己的头埋在雁黎的脖颈处，吃吃地笑：“你问完话了便赶我走，阿黎心可真狠，卸磨杀驴不过如是。”

    雁黎被他弄得很痒，忍不得左右偏了下头：“我不是……”

    敖晟不等他说完，覆了上去，一条舌头把剩下的字句搅碎，合着雁黎的舌头一起，让他咽下去，带着些温度和霸道。

    本以为雁黎会略微抗拒一二，谁知他只是先僵了僵，然后便软下去，予取予求。

    甚至，他缓慢地抬手，勾上敖晟的肩膀，绕到脖子后，围成一圈。

    这是一次真正两相欢的纠缠，敖晟被这点小动作给吊起了兴奋，愈发缱绻地舔舐雁黎的薄唇。就是因为太投入了，才食髓知味，停不下来。

    当他无意识地解开雁黎腰间系带的时候，舌尖一疼，竟然是被雁黎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当即便退了出去，雁黎见状，趁机着地，如一条鱼一样，从他怀里溜了出去。

    三下五除二，拽着敖晟的衣袖，把人推出殿外，“砰”一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关上。

    殿外的敖晟，呆若木鸡。

    前一秒的温存，还没凉下去呢，这又是哪一出？

    “你先，先养好伤，其他的事暂且…放一放。”门里，是雁黎气息有点喘的回话。

    敖晟在那儿顾自揣摩着这话里的意思，思忖来思忖去，扒拉着门缝，好死不死地回了一句贱贱痞痞的话：“阿黎，你可是不好意思？”

    门里没回话，敖晟只当他是默认了，嘴巴更是没遮拦：“阿黎，不是我说你，床笫之欢都有过，何必再羞这个……”

    啪叽一声，夹风带雪的，敖晟从滕六宫里滚了出去。

    门口的扫地仙奴见到这一幕似曾相识但是许久不见的场景，握着扫把，满含热泪感慨地叹了一句。

    熟悉的滚姿，和熟悉的风雪，可真真是叫人怀念啊。



第五十一章 飞醋横流
    第五十一章 飞醋横流

    司雪天君重回九重天，可真真是馋死那些爱嚼舌头的闲人。

    可是吧，任是谁也没那胆子上去问，毕竟这婚虽没结成，司雪天君头上可是绿了一绿的，这会儿上去戳人家伤口，岂不是太没眼见。

    虽说这司雪天君依旧该干嘛干嘛，上朝、布雪、值时令没半点异样，可是众仙只当他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得内伤。

    自然，这些种种碎语，于雁黎而言，并无关系。

    自然，也有敢上门问话的，那人，便是凤流婴。

    她会上门来访，雁黎早就已经猜到了，连她素日爱喝的茶都备下了，沸水滚了三遍，正沏上一壶，门就被敲开了。

    早先为婚事央她义结金兰的那会儿，估计她就疑心满满，如今不问明白怕是不会休的。然则雁黎也没想过要骗她，于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将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凤流婴心里惊涛骇浪翻了好几遍，只是脸上故意装作一副淡然，喝了口茶：“这倒是我数万年来听过最有意思的故事了。”

    雁黎将茶炉熄灭：“你这是在打趣我？”

    “能打趣你，也是我修来的好运气了，”凤流婴丝毫不收敛她的笑意，“我从未想过寒之你会被人打动，石头缝里也长出花儿来，这才真叫开眼。”

    雁黎驳不了她的话，只微微摇头。

    凤流婴将杯子放下，努了努嘴，带着点老大不乐意：“罢了，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饶了那个混球大闹我泰山之巅的事儿了…啧啧啧，你说我这心里边，怎么愣是有种自家养的花草被拱了的膈应？”

    她这分明不是记恨敖晟闹她的泰山，而是记恨敖晟说她是雉鸡的事情。

    话才说了小半个时辰，东海就差了人来，那人倒也不客气，一来就直往雁黎的怀里钻。

    “大哥哥……”丸子仰着他白嫩嫩的小脸，分外像个肉球球，于是雁黎将人扶直，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一人来了？”

    “嗯！”丸子笑嘻嘻地，声音又脆又响，“主人让我请你去龙宫，主人说，哥哥要是不过去，就不给我晚饭吃，主人说，哥哥要是不过去，就罚我游东海两圈，主人说，哥哥要是不过去，就罚我跪鹅卵石……”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生怕忘了一两句，皱着眉头的样子可爱得紧。

    雁黎耐心地听他说完，道：“哦？他倒是会用起人质来了，可还说了什么？”

    丸子抓了抓头发，然后眼睛一亮，趴到雁黎的跟前，献宝似的喊：“对了！主人还说了，他的伤可都养好了，说你还欠他一夜…..唔唔唔！”

    他这句话雁黎可不敢让他说完，抓起桌上的茶点就塞进丸子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才停。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点，凤流婴那个人精儿，什么荤话没听过，当时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扶着桌子揉着肚子：“哈哈哈！这个小家伙有趣有趣！”

    丸子只当有人夸他，眼珠子闪着光，骄傲的不行。

    凤流婴支着下颚挑着眉看雁黎：“一夜什么？寒之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

    “你啊……”雁黎有些无奈了。

    凤流婴笑够了也就罢了，理理衣裙便站了起来：“好吧，寒之有约，那我这便走了，省的给某些人憋坏咯～”

    ……

    龙宫的路，雁黎已经是熟门熟路得很。

    进门的时候，发现龙宫的守卫又换了一拨，大约是怕雁黎尴尬，将水兵又调回边界去了。

    才踏进门呢，又一个身影很不客气地投怀送抱。往常都不与人结交，今日倒好，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来凑热闹。

    来人声音激动得很：“雁黎，你没事便太好了！我很担心你！”

    雁黎拍了拍那人的背：“烛葵，有劳你费心了。”

    烛葵急着看雁黎上上下下：“伤可都好全了？你真的和哥哥冰释前嫌了？回天宫可有人说你闲话？你真当无碍吗？”

    她一急说话就快得很，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没完。

    雁黎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叫她冷静些：“你这么多问的，可叫我先回答哪一个好呢？”

    烛葵脸红了红，又伸手去勾雁黎的脖子，有点要哭的意思：“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寝食难安……我……哎哟我去！”

    她的眼泪原先还酝酿在眼珠子里呢，下一秒直接就彪了出来，不过不是感动的，而是疼的。

    只因为有人提溜着她的后脑勺把她一把从雁黎身上剥了下来。

    “哼！你不是应该在你房间里呆着吗？”

    提溜她的人就是敖晟，满脸黑线，一把把雁黎拽到自己身后，像个阎王。

    “哥！你干嘛呢！叙个旧你还吃什么飞醋！”烛葵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嚎叫。

    “叙旧就叙旧，别乱动手。”

    “我这是见面的礼数！”

    “这种‘礼数’只有我能对他做。”

    “我抱一下他你会死啊！”

    敖晟用鼻子哼气：“会。”然后扭头对旁边的龟奴道：“公主累了，带她回房间午睡吧。”

    “我刚从床上爬起来，睡什么劲儿啊？！喂！哥！你怎可如此霸道……哪有你这般当兄长的！啊啊啊！”

    龙宫里充斥着烛葵的嚎叫声，自然这嚎叫声在雁黎这边是越来越远了。

    敖晟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人拉走，刚拖到珊瑚园里，就板着一张脸训：“我等你这么久，谁知你竟在和别人打情骂俏？”

    又来了，敖晟独家的胡搅蛮缠。这人总是妒意过盛，整个东海都像是他的醋坛子，怪酸溜溜的。

    雁黎侧过脸：“自家的妹妹，也算是旁人吗？”

    敖晟不满意这个回答：“她也喜欢你。”

    “我只当她是妹妹，并未多想。”

    “当真么……”

    雁黎偏偏不肯叫他那么顺心，干脆由着他飞醋下去，自己又加了一把油：“那我要是说不当真呢？”他顿了顿又说：“我若是喜欢她，多过喜欢你呢？”

    敖晟一听这话，眼睛瞪大：“你们胆敢！”

    雁黎清澈的眼一抬，眼尾如冰痕，纤长的睫毛扑闪，倒有点有恃无恐的样子：“这与敢不敢何关，你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要杀了我，再难不成杀了你妹妹？”

    说到这里，敖晟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了，他摆了一张生气样子，无赖的很：“好，那她方才抱了多久，我也要抱回来！”

    “嗯？”雁黎一呆，下一刻敖晟搂住他的腰，倾身吻住他的唇。

    嗯，很好，这“抱”还真是“抱”得别致，“抱”得过分。

    此处不是寝殿，而是随时随地都有人会经过的珊瑚园，雁黎不敢造次，一把就给他推开了：“有人来了。”

    敖晟的脸又挂了挂，只是的确来人了。远远就听见龟奴一路细碎的小跑声，没到跟前呢，就被没好气地骂了句：“没眼见的，若不是要紧的事，你就等着挨罚吧！”

    龟奴踉跄了一下，直接跪了下去，这奴才倒也聪明，不求敖晟，只可怜兮兮地看着雁黎：“天君恕罪，这是魔界送来的信。”

    如此雁黎就拉了拉敖晟的衣袖：“大约是破咒的事有了眉目，你别为难他了。”

    敖晟点点头，接过信件，就让人下去了。拆了信一看，他忍不住笑了笑。

    这沧荼，倒也直接。

    “信上，说什么？”

    敖晟把信揣回怀里，一副钓鱼模样，又单手抱住了雁黎，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道：“你就这么空口白手地来问我，我可不回答。”

    雁黎抬了抬下巴：“那你想怎样？”

    “阿黎说的，等伤好了，就……”

    雁黎先是顿了顿，却见敖晟已经越说越轻，脸也慢慢凑过来，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唇。他倒也不恼了，竟也顺着敖晟的方向靠过去，看得敖晟心头一喜。

    只是唇还没贴上，人又被推开了。

    再定睛一看，那封信已经被雁黎拿捏在手里，翻开来看着呢。边看还边说：“既然魔尊有请，那便走一趟吧。”

    

    敖晟揉了揉鼻子，当真是哭笑不得。美人计啊美人计，果真只要阿黎一用，千次万次也栽在这上头。



第五十二章 魔尊有请
    第五十二章 魔尊有请

    话说上一次来魔界之时，着实闹得阵仗不小，如今旧地重游，实在滋味颇多。

    说到底，那时候雁黎也只是进了天毒谷，倒还没正儿八经进了魔界。

    敖晟与雁黎进了魔界之后，早有血仆在等候引路了。雁黎刚落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便是这么个小动作，敖晟也发觉了。

    “握着我的手，我替你张开护罩，魔界的结界便不会侵着你。”

    于是十指交握，果真神清气爽。

    走进魑魅宫里，沧荼早已经是翘着二郎腿，不耐烦得紧，一看见来人便招呼了起来：“敖晟，来得这样迟，你先自罚三杯吧！”

    说罢抬头看了一眼雁黎，笑得贼相：“哟，这不是我那未过门的妹夫吗？可惜了可惜了。”

    敖晟嘴角抽了抽，啪的一掌拍在他肩膀上，下得力道不小：“再提这茬我掀了你的宫顶！”

    沧荼很努力地憋住笑，请他们就座。

    雁黎这算是头一次和魔尊打了照面，见他并不似传闻中的可怖，与敖晟的谈吐之间看着也十分良善。

    略微喝了两杯，他们也就开门见山地来说了。沧荼早知他们的来意，便道：“你说的那术我知道，没想到放那儿积灰了千万年，竟还有启封的时候。我正要同你们说个怪事呢！”

    “怪事…可是这术，解不得？”雁黎下意识预感不妙。

    沧荼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一靠，眉间稍微严肃了点：“前日收到你们的信，当晚，我宫里就进了贼。你们还别笑我这守卫不严，自打我出生开始，可没人敢在魔界偷东西的。”

    雁黎和敖晟相视一眼，心中咯噔了一声。

    “那贼人什么也没拿，既不伤人也不求宝，单单是开了存着那破咒之术的匣子，你们说，怪不怪？”

    雁黎语气低沉：“你是说…东西，没了？”

    “说到这个就更怪了，东西倒是没丢，只是…罢了，你们看见了便明白了。”沧荼停了停，转身吩咐血仆去取。

    只是血仆去了半晌才灰溜溜地从里面出来，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压低声音在沧荼面前说道：“尊上……东西被小主子拿去了。”

    沧荼眉头跳了跳，嘴角也忍不住抽绷紧：“他拿去作甚？”

    血仆估计觉得说出来有点丢人，可是沧荼当众发问了，也不好不回答，干咳了两声，脸红了红，如实回答：“小主子在屋子里啃鸡脚呢，说那帛纸质地好，吸油，正摊在盘子底下垫鸡骨头。”

    “噗----”这是敖晟刚喝进去的酒。

    “咳----”这是雁黎刚咽下去的茶。

    沧荼觉得自己英明一世，唯一存的一点脸面，都要被自家这小东西给败坏没了。

    忍不住捶了下桌子：“他不懂事，你们都是吃饱了撑的，还不快去要回来！”

    他这声低吼刚吼完，内室里就走出来一个身着绛红色袄的少年，一手拎着张帛纸，一脸嫌弃地看向沧荼。

    然后朝他身上一丢：“瞎吼什么？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往桌上随手一搁，哪个知道要紧不要紧！喏，还你便是。”

    他走出来，话说完才发现，厅里还坐着俩喘气的，更要命的是，这俩喘气的，他还认识。

    “啊！”一声惊呼，想往里躲，就被沧荼拉住了：“别躲了。”

    雁黎对这少年倒是脸生得很，并不知他是谁，可是通身的仙气他是不会认错的。看沧荼的态度和方才血仆话里的意思，这个少年，似乎就是那个传闻里的人。

    却说，雁黎的那桩婚事明面上以魔界公主私奔逃婚为由，算是黄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谈成了一桩婚事，天帝封了一个宁安公主，送给沧荼当王妃。

    有趣的是，这个宁安公主从何而来，相貌如何，满九重天竟人知晓。

    而魔界，竟也乐呵乐呵地接受了，这宁安公主，就成了传闻中的人。

    只是谁能想得到，这所谓的宁安公主，就是宁缺。

    想到这里，雁黎笑了笑，对着沧荼说道：“哟，这不是我九重天走丢的小仙使吧？可惜了，可惜了。”

    神情语气，同沧荼刚才打趣他的一模一样。

    沧荼忍不住想扶额，敖晟这个主子真是了不得，方才见他一直冷冷淡淡，话也不多，还以为是个好欺负的，谁知道逮住机会就被损回来了。

    难怪敖晟总说，他家那口子，心思深又难伺候，这下他是真信了。

    宁缺狠狠白了沧荼一眼，踩了他一脚又钻回去了。沧荼抖了抖帛纸，递给敖晟，正了正脸色：“说正事，说正事。”

    敖晟接过一看，那帛纸上黑底金文将破咒的阵法写得清清楚楚，符文行咒，皆有章法。

    “若欲破咒，唯有二计。一者遂其心愿，二者开破咒之术。此术需在无月之夜，鬼门关口，奈何桥水镇八卦，凤凰泣血通阴阳……”他一字一字念着，念到最后，“破咒之要，在于阵引子……嗯？”

    他疑惑地发出一个声音，雁黎侧目去看，就见在帛书末尾，缺了一块。正是因为缺了这一块，使得这个术不全了。

    缺的这一块，说的正是此术最重要的阵引子。

    雁黎摸了摸帛书的那一角，边上微微焦黑，一搓还有黑色的细碎粉墨，不禁皱眉：“这是，被烧了？”

    “是了，这便是我说的怪事。想来你们也是知道这贼人是谁了，他既要毁了这术，却又不毁全，单单挖了一小块，活像是逗人玩儿一样。”沧荼又喝了一杯。

    敖晟微微摇头：“他毁的这块，恰恰是最重要的。不知道阵引子是何物，这咒便破不了。”

    沧荼却显得满不在乎：“天下咒术不外乎那么几样，阵引子而已嘛，不是法器宝物，便是神兽异禽，再能耐的便是通天神力，一个个试过来，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唯有雁黎，瞳孔缩小，声音低低地，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来不及的，没有时间了。”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就见一旁的血仆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有了，尊上，昔年不是有个专门在藏宝阁打理的掌灯老人吗？或许他见过这帛书，还记得呢！”

    沧荼眼睛眯成一条缝，脸歪了歪：“掌灯老人？他胡子都能绕梁三圈了，这压箱底的玩意儿还能记得？”

    雁黎却来了兴趣：“如今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这掌灯老人，现在何处？”

    沧荼摸了摸酒杯，思绪拉得很远，不大确定地说：“他原是妖族的，若还未亡的话，现在应该在妄想林吧。”



第五十三章 禁不起的热
    第五十三章 禁不起的热

    妄想林，飘飘渺渺，百妖盛行。

    传说妄想林的妖皇治下一向随性，所以整个林子给人的感觉并不似魔界那么井然有序，但却更为诡异。

    方踏入妄想林，敖晟就记起来什么似的，将腰间的相思贝解下，那是先前雁黎放在桃花姬身上的，现下又给他挂回了雁黎身上。

    “不知一会儿会遇见什么，先戴上，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牵了手进了林。

    林子里雾气很浓，是妖气的具象化，浓到看不清前路，敖晟随手一挥袖子，正想挥去浓雾，便被雁黎压住了：“莫要乱用，以免惊扰了妖皇。”

    敖晟开口想反驳什么，雁黎先猜出他要说的话，直接压了回去：“我知道你不怕，可惹了事我会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和敖晟说什么大道理，不如直接说自个儿会厌烦，倒是百试百灵，这是雁黎近日琢磨出的真理。

    果然，敖晟就乖乖把手放下了。

    说是找人，其实还真的半点头绪都没有，既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藏身的半点踪迹。唯一知道的是，这掌灯老人原是穴居一族的，这便顺着山谷之下一个一个洞穴找下去。

    妖多的地方，洞穴也多。找了三四个时辰下来，兔妖狐妖狼妖倒是找了一堆，至于掌灯老人，还是一头雾水。

    又从一处空空的洞穴出来，雁黎被一滴水滴到额头，一抬头，就见天色倏地变暗，肌肤上能感受到微微的湿意，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一件事儿来，喃喃说了一句：“今日是满月？”

    敖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回道：“确是满月不错。”

    妄想林独有的满月雨，无云而成雨，满月方可见。

    像是要印证这句话一般，没有小雨淅淅沥沥的铺垫，也没有乌云蔽日的前缀，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就如盖一般倒下来。

    像是九重天的银河破了口子一般，拼命地往下挂，挂成千里万里的水帘，遮挡了人的视线。

    敖晟和雁黎自然是一闪身又躲进了方才的洞穴之中，看这情形，非是要等今日满月过去，这雨才会停了。

    “找了一整日也累了，阿黎先来坐坐吧。”敖晟往洞穴里走了走。

    这个洞穴是今日见到最大的一个，看着也很是干净，不像是个被废弃抑或自然而成的洞穴，洞穴里还有一口清澈无比的泉，泉旁花草开得可爱。

    敖晟轻轻一点指头，洞穴壁上生长的枝叶就落了下来，聚成一堆，先是冒了烟，再是生出一团篝火来，将水汽都挡在了外头，一时间暖了不少。

    雁黎张望了一下，慢慢坐下：“这洞穴像是住过的，不知道是什么妖的道场。”

    敖晟添了一把枝叶，那枝叶上还带着嫩叶嫩果呢，他也不管不顾地往里丢，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火苗响，他道：“八成是壁虎，阴阴潮潮的。”

    雁黎摇了摇头：“你看见泉边吃剩下的骨头么？壁虎喜食昆虫，是不吃肉的。”

    敖晟解下外袍，给雁黎披上：“管他是什么精怪，总之有我在，难道还能把你赶出去淋了雨不成？”

    雁黎听了这霸王般的口气，坐得离他远了远：“你只管当个蛮子便是了，别拉着我一起丢了天君的脸面。”

    “那可来不及了，”敖晟略微笑笑，把人往怀里一带，压低声音说，“我这蛮子，那也是为你当的，你可万万不能过河拆桥。”

    他正说完这话，突然就见雁黎在烤火的时候，看着火光的眼神亮了一亮，像是被点拨透了，转过来看着敖晟：“我知道了。”

    敖晟懵懂得很：“嗯？什么？”

    “魔尊说，掌灯老人嗜书如命，连食睡都不离书，我想即便他回了妄想林，这份喜好也是不会变的，所以他住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个不小的藏书室。”

    “藏书……”敖晟回头看了看这阴潮的洞穴，有点品出味来，“那洞穴可不是个好的藏书之所。”

    “书籍最忌湿潮发霉，妄想林本就终年阴冷，难见阳光，所以他一定会找一处最暖的地方去建他的书房。”

    这一下像是钥匙对准了锁孔，忽然有了方向，敖晟想了想，道：“从天上降下来的时候，我见着妄想林最南边，地势最高，水源也最少，那里的山坡每日早上方能晒到些许日光，若你所猜不差，他多半会在那里！”

    雁黎略点了点头，将衣服拢紧。现在有了目的，只等这雨过去，好重新出发。

    一夜的时间还长得很，篝火时明时暗，敖晟到了后头也懒得多添枝叶，只捏了一个术叫这火始终不灭。

    雨夜、火苗、人影。

    不知是哪一样，还是这三样加起来，惹得人心也像影子一样晃荡晃荡的。

    雁黎虽然是看着火，眼睛微睁开，只见眼前洞穴口的水帘千千万万挂下来，开始有些模糊了。

    是困了吗？又好像不是。

    雁黎身上披着敖晟的衣服，闻着火苗灼烧的一点焦味，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已经不仅仅是暖，而是烧热起来。那种感觉，仿佛从身体底下，烧到了头发丝。

    “敖晟……”他一开口，连自己都被自己有点黏腻的声音吓了一跳，“你烧了何物？”

    敖晟听到雁黎的声音，一侧头，见他头上有点薄汗，便道：“是不是太热了？”

    说到热，还真觉得有点热，雁黎扶了扶额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敖晟下意识嗅了嗅，还真有股子味道，那味道是清淡，可是气味独特，像是从火堆里散发出来的。

    敖晟起身拨了拨火堆，就见最早丢下去的一根枝条上，有一个已经被烧成火球的小果子，似乎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因为敖晟拨弄的关系，那果子被烧焦的外壳碎裂开，烧得更是彻底，那香味也就越是浓郁。

    他伸手探了探：“这果子真是没见过，怎的如此异香，不过却并无毒性，阿黎，可要我灭了火……”

    话，戛然而止了。

    因为在他身后的雁黎，猛地拉了他一下。

    敖晟一回头，就看见了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他的阿黎，两颊带汗，一手扯开自己的衣领，宽宽松松露出大片肌肤，肤色转红，微微喘着气，眼睛半眯半闭着看着他，一手还拽着他的衣角，声音细腻地很勾人。

    “敖晟…我…有些不大好。”说完他软软地想站起，身子不由自主往前靠，敖晟一把将他扶住，借着墙让他倚着。

    那像是抱着一团火，又像是抱着团云，总之是让人冷静不得。

    敖晟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心里想的是，你这样倒是顶好的，可你若再这般模样下去，我怕是要不太好了。



第五十四章 青媚子
    第五十四章 青媚子

    香烟袅袅，绕情柔。

    洞穴，阴冷潮湿，洞外落雨成河，嘈杂的雨声打乱了人的心思，也打乱来了人的清醒。

    火光晃来晃去，像是人间河上的摇橹船，让人一下子就回到人间灯会的时候，在船里，交颈而卧的画面。

    “哈……”雁黎觉得愈发的热了，他明明睁着眼，却好像什么也看不清，茫然之间就知道抓住面前的人。

    他背靠着墙，墙是湿的，面前的人胸膛又是热的，他在中间，不上不下。

    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他不听自己的使唤，勾上敖晟的脖子，压着他靠近自己。

    敖晟几乎是没有反应地就被雁黎带着，又往墙上压了几分。

    从他的眼睛看下去，完全是一片旖旎。清冷中透着一点旖旎，足以叫他神魂颠倒。

    喉结上下动了下，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扶了扶雁黎的肩头，气息乱成麻：“阿黎…想做什么？”

    他哪里知道现在的雁黎，脑子里昏昏涨涨的，回答敖晟的话也不走心的。雁黎把头靠在敖晟肩上，糯糯地说：“你…且猜去…”

    这声线，真是要了老命！

    一把扣住雁黎的腰，敖晟单手捏着他的下巴一抬，微有点狠地就迎上去了。

    嗅到一股熟悉体味后，雁黎竟然没挣扎，任那人将自己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耳畔是鸣咂有声，是吐气沉稳，是游走的唇舌。雁黎的嘴刚得了自由，接着耳廓就被一条湿软物体反复舔砥。

    雁黎张着嘴，表情有些失神，难耐地喘气，失神一般：“痒…”

    “呵。”敖晟轻笑一下，心底子那点霸蛮的想法就被勾起来了，平日里被雁黎的冷脾气压制着，今日好容易能主宰一回，岂能不尽兴？于是箍着他的手举高到头顶，就在他颈侧舔咬。

    如果雁黎此刻还够清醒的话，他就死也想不到，他会就这样，背靠着墙，搂着敖晟，在这荒郊野外的洞穴里，做这么让人羞愧难当的事情。

    “嗯……”敖晟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雁黎呜咽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缩回手下意识拍打敖晟的肩。

    唇又被堵住。

    如果敖晟的元神在此刻能出窍的话，一定会看得目不转睛的。

    洞穴内，雁黎双手揽着敖晟的颈，一条修长的腿又被敖晟一手叉高，白皙而纤细的身子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

    一滴小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过下巴，滑过胸膛，然后汇成巨大的一颗，滴到地上。

    当然敖晟也发现雁黎令人着迷的汗，他从雁黎的肩膀中抬起头来，俯身将那水珠舔去，而后掰过雁黎迷离了双眼且汗湿的脸，很是宠溺地拨了拨覆上他脸上沾住的头发，吻上被咬得嫣红的唇。

    多么缱绻。

    甚至雁黎都主动勾手，错开角度，辗转交换着气息。敖晟岂能示弱，他只会以更风月的手段，把雁黎里里外外沾染自己的味道，然后叫他片甲不留。

    他上扬的头，像天鹅，曲线诱人，于是敖晟鬼迷心窍了，舔上喉结，上下亵渎，啃咬，吸吮。

    直到敖晟的唇将要越过锁骨，手伸进下摆的时候，雁黎终于勾起了一点理智。他吞咽了一番，大喘着气，一手覆上敖晟的头，看似推开他，实际上无力地像是抚摸。

    “哈……哈……”

    真正的燥热是什么，是有人用情欲点燃了你的发梢眉角，热得你喉咙干涸，可是水源却一点点从你身体里流失。

    雁黎此刻敏感地感知到自己身上每一滴汗水是怎么出来，怎么消失的。明明是想推开敖晟的，可是敖晟靠近的时候，肌肤却在雀跃。

    这种雀跃，好像，不大对。

    猛吸了一口，嗅到微甜的香气，他好像意识到了些许，又好像更糊涂了。

    “敖…晟……”口吻是那么虚弱，“好像…不大对……”

    于是，敖晟僵住了。

    他停下了动作，然后用尽自己所有的定力，猛地把自己从雁黎身上扒离，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免得叫他滑下去。

    这么一看，好像的确不大对。

    雁黎还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可是身上湿漉漉的，既有墙上的水又有两个人的汗，明明还没做什么，倒活像是被糟蹋惨了。

    饶是敖晟再色欲上头也该知道，平日里的雁黎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有些被强迫的媚态。

    他用力摇了摇头，方才灵光一闪，想到那气味甚异的果子。于是单手把雁黎往怀里一拦，一挥袖引水灭掉了篝火。

    火一灭，灰烬沾了水，那气味就散去了。

    等到空气里的甜味都去尽了，敖晟低头一看，雁黎伏在他身上，脸色虽红，可眼神清亮多了。

    “阿黎，”敖晟咳嗽了两声，刚从情欲里拔出来，其实自己身上还燥热得很，连带着嗓音也很浓郁，“可好些了？”

    雁黎此刻又羞愧又燥热又愠怒，自然是恼自己更多，拢了拢衣袖，微点了点头。

    他本想自己起来的，可是手脚还有些麻，索性方才已经出尽丑了，现在也没脸没皮了。

    真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敖晟拿过方才扯落的外袍给雁黎披上，系好衣带，知道雁黎的心思，便说：“你只怪我便是了，乱烧了东西。”

    说到这里，雁黎偏过头往火堆里看了看，那颗果子还剩下一点儿没烧透。

    雁黎撑着身子靠过去，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微探了探，随后道：“我想，我知道这是谁的洞穴了。”

    “谁的？”

    “我早该想到的，”雁黎略叹了口气，“喜水，喜肉，还有这个青媚子，怕是整个妄想林也就‘那一位’了。”

    话说到这里，就听洞穴外一声极细微的笑声。

    这笑声在滂沱大雨里算不得什么，可在这两个天君的耳朵里分外清楚。

    “谁！”敖晟当机立断，一指金光射出去，冲着声源一打，可是只听到枝叶沙沙的声音，便知道是击空了。

    然后洞穴半空萦绕起一阵声音，那声音浪荡得很，玩世不恭一般，还带着嗤笑：“你们占了人家的地盘‘办事儿’，却还要欺负起主人来，如今的天君可都是这么不要脸的么？”

    话音落，一阵灌堂风吹入，卷起地上的残叶动，然后一道青影在泉水旁停下。

    现出一个人形，一个青色大袍，散发的男人，瞳孔亦是青色，很有妖异之相。

    他背靠着盘石，一手扶额，指上带着个硕大的琉璃戒指，一双丹凤眼一瞄，像是打碎的水晶珍宝。

    这话一出，雁黎脸又一僵，带着水汽的双眼看向那人，方才还红的脸颊顿时变白，敖晟的脸还有点发黑。

    活活让人看了幅春宫，而且估摸着还看了全场。

    八成，不，十成十是故意的。

    再怎么样，礼数还是得做一做的。雁黎施了个术，把自己上下清理干净，拱了拱手，恢复如常：“见过妖皇。”

    妖皇，卿无昧。

    他指头一点，雁黎手中的青媚子就飘到了他的手上，他放在自己鼻子下嗅了嗅，轻笑一声，比银铃好听：“你们该谢谢我这颗青媚子没养熟，不然你二人现在非得巫山云雨、颠鸾倒凤三四天才能停呢。”

    嗯，这是故意挑事儿的口吻。

    经过方才那一道，雁黎此刻见了卿无昧，那么修养自然好了几分，气愤多多少少可以减掉一半。

    因为他太知道了，这个妖孽得颠倒众生的妖皇，可是出了名的一肚坏水和恶趣味呢。



第五十五章 你凶我
    第五十五章 你凶我

    卿无昧一面说着，一面支着身子，笑得像个浪荡子。

    他那双眼睛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纤长的睫毛下，眼神青光总有点邪魅的意思。

    雁黎行完礼站直身子，道：“我是有事前来妄想林叨扰，没想到惊扰了您的道场，在这里给您赔不是。”

    卿无昧打量了一下雁黎边上杵着的那个大傻个，转了转眼珠，拿乔起来：“可别光嘴上说说，你把我这儿当成淫乱之处，要我怎么好轻饶了你？”

    敖晟那个暴脾气，一点即着，上前一步：“你！”

    却被雁黎猛拉了一把，雁黎回道：“那妖皇打算如何了了？”

    “那就看你要公了还是要私了？”

    “公了如何，私了又如何？”

    “公了嘛，自然是我要亲手处置了你们，才算是平了我的气，”卿无昧玩着自己垂落的长发，然后故意用一种黏稠的腔调说完剩下的话，“私了嘛……雁黎天君你陪我一晚，我自然心火全消~”

    这真是，稻草堆里一脚踢翻了烛火台，鞭炮仗里丢进了火苗头，噼里啪啦就着了。

    那号称上天入地找不出第二个桀骜脾气的敖晟，还能多废话第二句？上去就是一掌，势如破竹，千军万马雷霆扫荡而去，直逼那妖皇的命门。

    卿无昧岂是尔等之辈，凌空飞燕般的一侧身，借力打力，反击一掌，两道光汇在一起，响亮得似一道雷。

    “敖晟！停下！”在敖晟欲抬起第二掌的时候，雁黎低喝一声却见敖晟不为所动，只得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人制住。

    然后压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你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我？”如此清清淡淡一句话，便叫敖晟强忍了下去。

    雁黎松开手，站到卿无昧面前，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不过语气倒是狡黠了一点：“妖皇说的这公了和私了，此刻我们怕是都不能从命。若是妖皇仍要为难，那雁黎少不得要辛苦跑一趟凡间了。”

    话里的意思，二人心知肚明。

    卿无昧眉头跳了跳，终于是不在那么没脸没皮了，努了努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你倒是知道，打蛇打七寸。”

    雁黎又拱手：“还请妖皇莫再戏弄了。”

    看着雁黎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卿无昧的恶作剧心思熄灭了一半，于是他又笑了笑，尖尖的下巴点在支起的手掌上，慵懒无比：“你们那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说陪我下一夜棋罢了，谁让你们想歪了去的？”

    顿了顿，又说：“罢了，不逗你们了。疯老头就在南山上，现在雨也停了，你们且去吧。”

    疯老头？大概这就是卿无昧对掌灯老人的称呼了。

    于是略一告辞，就匆匆离开了卿无昧的洞穴。

    见那二人远走的身影，卿无昧摇了摇头，若天上的天君都像这雁黎天君的性子一样，那他还真是心疼天帝。

    果然，看来看去，还是自家的小兔子可爱得窝心呢。

    再说出了门之后，妄想林的天是晴了，可敖晟一脸多云密布，雷电暗藏。

    走出去没有多远，只剩下他二人了，敖晟才粗着声音问道：“你与那妖皇是什么渊源？”

    又来了。

    雁黎头有点疼，他还不止是有点疼而已，真的就伸手揉了揉额头，皱了眉，显然一副听到这话就烦的表情。

    于是敖晟心里一片汪洋醋海，闹得水涨船高，酸味呕到嗓子眼，又开始耍脾气了：“哦，我现在问两句都是多余的了不成？到底我才是你心里那个外人，别人都与你巴心巴肺的体贴，我就问问还要看脸色……”

    “都说雁黎天君是九重天最不待见旁人的，怎么炙瞳你也熟识，妖皇你也熟识，算到底我才是最晚来的？”

    “还有多少相好的，索性一并都请出来见见，省的来一个心头堵一次的……你便装哑巴吧，我也不说了，不然你又要说我烦你……”

    絮絮叨叨，聒聒噪噪，哼哼唧唧。

    雁黎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嗡嗡嗡好大一只苍蝇，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赶也赶不走，又没法装聋，忍了一路，终于在上山路口上爆了。

    “我说……”他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郁结之气，“你这拈酸呷醋的毛病几时才会完？！”

    敖晟浑身寒毛立了一下，因为雁黎这一句不是像平时一样压低声音说的，而是真真扬起声音吼的。

    当然，吼完了这一句，还有下一句。

    “说了没什么便是没什么，你这胡思乱想的功夫，都赶得上月老编的瞎话本子！再多一句嘴，便一个月别进滕六宫的门！”

    敖晟哑巴了，被雁黎威胁的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巴，两眼珠子瞪得极大，老半天才从这个事实中转过弯来。

    他被，被阿黎，吼了？！

    他满脑子萦绕着一句话，最后，他还将那句话说了出来：“阿黎……你凶我？”

    雁黎刚发泄完一通，气顺了顺，给了他一记眼刀：“凶的便是你。”

    敖晟蔫了，像朵秋后黄花，提不起精神。雁黎看着他那模样，似乎是看见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哮天犬，又有点于心不忍了。

    这个人，乱吃醋，脾气大，又难相与，雁黎觉得天劫也没有这个“劫”难渡。

    十万年的修为和淡然，到了敖晟这里，算是白练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慢慢说来：“九重天原有个散仙，昔年是我的好友，后被贬下凡去了。那散仙与妖皇有些渊源，妖皇视他如亲弟，我因而才认识的。今日不过是沾了点友人的光，如此解释，你可满意了？”

    敖晟将话都听进去了，又问：“那他还那般作态？”

    “他便是那样的性子，是你轻易被激。”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敖晟的错。不过此刻既然拨开云雾见明月，敖晟也就顺着台阶往下走，整个人明媚了起来。

    不过他心里倒是把那个妖皇千刀万剐地骂了一遍。

    雁黎又想，这个人唯一的好处，便是还蛮好哄的。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在别人那里，可没在雁黎面前这么乖觉。

    南山并不高，须臾便上了山腰。

    掌灯老人的藏书室是个巨高无比的大榕树，中间被掏空做了书房，这颗榕树占满了整个山腰，树干上开了个小门，门对悬崖万丈，树根盘踞错节。

    此刻阳光初露，有一点洒落在枝叶上，便见到有几只雀鸟，衔着有点潮湿的宣纸，从树干里钻出来，铺在枝干上晒，忙得不亦乐乎。

    敖晟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第五十六章 猝死
    第五十六章 猝死

    门其实是虚掩着的，一敲就开了。老木门发出很艰难的吱吖声，像是多年不曾打开过。

    敖晟先在门口探了一句：“在下东海龙王敖晟，今日有事来向高人指点。”

    可是里头却没有半点回应，敖晟又等了片刻，于是他只等往里迈了一步。

    但凡家有藏书，为了怕蠹虫咬食书籍，便在书中放置芸香草，若是书香门第那更是香气四溢，可是与掌灯老人此处比起来，那就算是大巫见小巫了。

    那原本该是清幽的香味，浓到扑鼻而来便有些晕眩，可知此处的藏书到了何等的数量。

    从树干到树顶，几十层高的书柜满满当当，地上的箱子里也摆得几乎盖不上，还有许多书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的，难得的是格外整洁有序。

    在一地书籍之中，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老人，满头华发垂到地上，伛偻着背，手托着一盏小油灯，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动不动，如一尊木雕。

    “掌灯前辈？”敖晟又唤了一句，可老人依旧不回答。

    敖晟见此情景便是皱了眉，心道这掌灯老人莫非是聋了不成？还是说他真的如妖皇所说的那样是个疯子？

    他回头与雁黎对视一眼，此种疑虑自不必说。他压低声音道：“好像有些奇怪。”

    雁黎心思比敖晟细得多，眼尖的他发现和掌灯老人坐着的姿势甚是奇怪，姿态僵硬不说，就连脖子下垂的幅度，也有些过分低了，心中便有了一种不安之感。

    “前辈？”他更响亮了些喊了一句，而那副身体依然不动如山。

    如此，他只能慢慢走到掌灯老人身边，此时走近了才发现，掌灯老人颈部的皮肤发白，侧边看他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再往前走一点，就见他头发沾染了不少秽物。

    正是因为走近了，才闻到了掌灯老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这树洞里的香气过于浓烈，因此他们才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曾发现，这股香味之下的异样。

    “阿黎！”敖晟自然也发觉了，出声唤道。

    雁黎微微一皱眉，伸出手，按在了掌灯老人的肩头，那身体，冰得不像活人，僵硬如铁一般，他心头猛地一收，将掌灯老人往后一掀。

    “哗”的一下，是书堆被推翻的声音！

    掌灯老人一下子栽倒，手里的油灯也扑到地上，登时就熄灭了，掌灯老人面目朝天，心头上一个硕大的洞，皮肉内翻，整颗心都不见了，上头的血都干涸了，双眼瞪得极大，眼白翻起，嘴巴乌青，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这！”

    因为之前便有心理准备，雁黎和敖晟还算稳定，但是掌灯老人死不瞑目，满脸的恐惧，看得人发憷。

    “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雁黎双手握拳。

    先是魔界再是妄想林，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他们身后跟着，又总有一双手在他们前面先下手为强，何其愠怒。

    敖晟蹲下身，看了看掌灯老人的伤势，翻了翻衣袖，道：“出手奇快且正中心口，看来掌灯老人是自卫都不曾出手，就被一击毙命了。”

    看来祝融也很是聪明，连他们要做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回回都赶在他们前面，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恶！”敖晟大怒，一掌打翻了在他身旁的书堆。

    这种感觉像什么，像你跌落在山崖下面，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一条绳子垂挂下来，满心欢喜地去握住它，却又猝不及防地断裂了，这才发现，自己抓的，不过是条蜘蛛丝。

    然而，即便是蜘蛛丝也是好的。

    蛛丝马迹，可见一斑。

    正是敖晟这般发泄的一手，令他看着散乱到地上的书籍，眼神微微动了动。那书里内页，都是亲手誊抄的笔迹，每一本都一样，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蹲下身，捡起一本翻看，低低地‘咦’了一声，又拿过其余几本，粗略地翻了翻，像是要印证什么。

    “阿黎，你看，”他将书递过去，“这几本，好像都是魔界的秘籍，并非原物，而是掌灯老人手抄的。”

    雁黎接过去，看了看封皮和扉页，果真不差，想了想便道 ：“掌灯老人半生都在为魔界看守藏宝阁，想来是将每本书都牢记于心了，回了妄想林后，为了填充自己的藏书室，便将它们一一复原了出来。”

    那些秘籍都是魔界的宝物，自然不会因为掌灯老人的面子而送予他，更不可能由着他明目张胆地抄写。对于一个爱书如命的人而言，将自己看过的书背下，乃是一件极为神圣而称心之事。只是掌灯老人自己也知道年事渐高，恐怕终有一日会忘记所有，于是将那些脑海里的字句都记录了下来。

    敖晟立即站了起来：“若真有复本，那…那破咒之术，说不定还在这里！”

    雁黎略微点了点头：“倒不是毫无可能。”

    于是二话不说，便开始在书堆中翻找起来。这诚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掌灯老人此处的书成千上万，且誊抄的用纸和笔迹皆是相同，单单要找一本隐藏在书海之中的咒书，实在艰难。

    他们先是打开在地上的书箱，一本一本地将书拿出，看过后又掷在地上，继续翻找下一本。

    掌灯老人昔日惯写的蝇头小楷，即便敖晟点亮了整个藏书室，这么饕餮般的读书法，也实在是看得人眼睛迷蒙。

    “这辈子看的书加在一块儿也没有今日多。”敖晟揉了揉眼。

    好容易看完了地上的书，没半点收获，他们抬头望了望立着的大书架子，正发愁该如何下手，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炫耀般道：“你们可是在找这个？”

    二人惊闻，转过身来，只见门框上靠着一个褐衣简饰之人，手里举着一本书，笑得愉悦万分，不是祝融又是谁？

    祝融看着这二人，摇了摇书，下巴一抬：“可惜了，你们又晚了一步，啧啧啧，这可怎么好呢。”

    敖晟的眼睛只盯着祝融手上的那本书，浑身的凛然像是亮出锋芒的刺猬，而雁黎自然也大敌当前一般，却眉头紧锁。

    祝融与他二人俱是不同，见敖晟脸色变了，他更如闲庭信步一般略退了退，道：“想要？那就来抢啊。”

    说罢一个闪身，往远处而逃。敖晟瞳孔一收，轻轻点地，只掠过门而追去，快如穿云之剑。

    “阿黎在此等我！我去抢回来！”他只留下这么一句便消失无踪。

    雁黎反应过来，急追出去，一手搭着门喊道：“敖晟！”

    可是他这番呐喊根本追不上敖晟的步伐，只有空空荡荡的悬崖峭壁听得到，和屋内的一个尸体。

    雁黎先是站了站，手抓着门框极为用力，甚至等他收回手的时候，门框上留下了五指印，然后他又退回了屋内，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闭起眼长叹了一口气。

    一口极长极闷的气，随后他如同对着谁说话一般，低声道：“…出来吧。”

    房间里，寂静如坟地。

    片刻后，地上的那具尸体，动了！

    本该死绝了的掌灯老人，像是被丝线操纵了手脚，诡异地像个娃娃一样，痉挛得很扭曲。

    然后用弯曲的手肘撑着地面，费力地坐了起来，关节还发出咯咯的声响。

    猛的一下，他抬起头，却抬得太猛，有些呼天喊冤的模样，仍是死人的眼神，毫无光点，却盯着雁黎看，嘴角扯了一个难看无比的笑。

    “嘿嘿嘿…….”破旧烟囱一样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像一把钢刷摩擦着雁黎的心。

    笑了许久他才慢慢说道：“小天君，我们又见面了。”

    雁黎死死盯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小丑，他倒是没想到，祝融身上的咒连死人也能控制。只是显然这种方法不大方便，因为掌灯老人的身子像拿棉花充起来的娃娃，不利索得紧。

    “你调虎离山，自然是别有用意。有什么阴谋阳谋，不妨开门见山吧。”

    祝融又笑了笑，他顶着掌灯老人的脸，皱纹似干涸的泥土地。他不回答雁黎的问题，却是反问：“你又是如何猜到了？”

    

    雁黎淡淡说：“方才我们进门的时候，这里整齐而干净。若你手上的复本是真的，难道你还会在找到之后收拾得如此干净吗？”

    祝融又笑了笑，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笑到岔了气咳嗽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掌灯老人胸前的那个血洞又撕裂开了，不过已经没有新鲜的血液可以外流了，只能看见微微腐烂的皮肉。

    他走到雁黎面前，指着自己，阴阳怪气地说：“这一次，你没有机会了。”



第五十七章 求你
    第五十七章 求你

    藏书室，芸草过分的香气，夹杂着死尸的腐臭，真的令人作呕。

    而此刻更令人作呕的，是祝融的嘴脸。

    灵魂是件很神奇的事物，即便如掌灯老人那么慈眉善目的样貌，内里钻进一个虚伪可怖的小人，竟也会摆出那般耸人的嘴脸。

    祝融见雁黎不搭腔，也不恼，扭了扭脖子，死人的身子不好控制，让他分外不适。他毒蛇般的眼睛盯着雁黎：“知道为什么，我故意给你们留下线索，又引你们来这里，却又让你们无功而返吗？”

    他越说越藏不住得意，那得意是一杯上好的毒药。

    不等雁黎回答他就自己给出答案：“是为了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绝望。我要让你以为，自己有掌握命运的机会，要让你像蝼蚁一样挣扎而渴求一丝活下的机会，让你苟延残喘，最后再让你明白，那都是徒劳无功，都是白费心机！”

    “怎么办，小天君，”他故意很惋惜的口气，听得让人气绝，“你唯一的希望，叫我亲手杀死了。”

    其实祝融强行用死人的身体，也是逆天之举。他的元神一半还在地狱里受罪呢，这一半如针扎火烧。痛苦，于他而言，痛苦都将成为一种习惯。

    雁黎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祝融，你还要怎样才满足？”

    祝融微笑看他：“我想要什么，你最清楚不过了。小天君你应该记得，没了解咒之术，想要我消失，就只能遂了我的心愿。”

    雁黎如鲠在喉，他竭力装作仍旧同以往那般淡然模样。可他的指尖有点发麻，甚至自己也听得到自己心慌的乱跳。

    在祝融的目光前，他竟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任人观瞻之感。

    “你要他的命，”他闭了闭眼睛：“祝融，你真以为，天下之事都会如你所愿吗？”

    祝融抬头看向雁黎，这个司雪天君，白发细眉，薄唇长眼，浑身上下也好似镀上了一层月光。这风姿何其卓绝，何其脱俗，竟让祝融偏偏觉得有几分女娲当年的风度来。

    可是越是见着雁黎的好，他越是气得发颤。还有刚刚那一句，令他想起上古界的事情来。

    祝融第一次见到女娲的时候，就一见倾心了。那时候的女娲，倚在水池边，长长的蛇尾划开涟漪，她抬头见着祝融一笑，九天之上再没有别的绝色能入得了他的眼。

    她值得被万众叩拜和敬仰。

    她爱世人，却不单单爱任何一个，包括祝融。

    他太想得到女娲了，于是他想的是，如果他能成为世间之主，那么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和足够的荣耀，让女娲成为他一个人的。

    当然，他失败了。不周山之战，共工也曾背靠苍山，冷笑而对，对他说：“祝融，你真以为，天下之事都会如你所愿吗？”

    这句话，真是噩梦一场。

    低吼一声，祝融一掌打穿了树墙，愤怒地直视雁黎：“至少，这件事，我势在必行！”他手指在打出的那个洞上点了一点，那洞上竟呈现出一个画面来。

    “小天君，来看个有趣的东西？”他诱哄的口吻，歹毒的很。

    雁黎回头一看，那画面里呈现的宛如一幅修罗地狱。铺天盖地的熔浆、四处断壁残垣，间或还能听到无数人哭号喊叫的哀求声，随后又渐渐淹没。

    白骨森森，一切遍布死气和哀怨。

    这是那一层地狱？祝融给他看这个又是何意？只是他的疑问尚未出口，祝融好心地替他答疑了。

    “小天君不记得了？这个地方你应该很熟的，这可是你第一次与敖晟下凡查案的地方，奉、祥、镇呐。”

    奉祥镇！

    雁黎耳边一阵紧锣密鼓，脑子轰得一乱，连带着祝融接下去的话也有些听不清。

    “万千莫要误会，这可不是我的作为。啧啧啧，要说这天劫到底是天劫，即便还没开始发作，便已经有先兆了。你别被吓着，这不过是个开胃前菜，好戏怕是在后头呢！”

    一边是祝融的笑声，一边是奉祥镇的陨灭。那画面里，哪里看得到当初走过的街道，住过的酒肆，见过的凡人？

    昔日见过的那些人，有潋滟坊里日日欢笑等着赎身的女子，有药房里替他们指路的小生，有火刑场上畏惧天意的村民……而如今……

    从前听说什么大灾大旱，不过是记事册上的几个字句罢了，如今亲眼所见才能明白，所谓天下苍生，所谓生命，究竟是何其之重。

    雁黎声音苍凉了一些：“你又对天劫做了什么？”

    祝融看着他，淡淡道：“我做了什么重要吗？现在重要的是，你该做什么。小天君，一个敖晟换六界苍生，很值得的。”

    “嗖”的一声，雁黎凭空抽出一把冰霜剑来，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冲着祝融狠狠扎了下去！

    那剑直接穿过身体，没入肉身，从另一边破出来，足见雁黎的气愤。

    刀上的寒气令周边的皮肉结上薄薄的一层冰，冻住了腐肉。

    祝融一怔，低头看了看剑，发狂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天君，这就沉不住气了吗？那等到日后天劫应世，还有的你闹的！我真想让你亲眼看看，那些凡人是怎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指天哀嚎，然后无声死去的。或许看过之后，你这一剑会更有力道。”

    雁黎咬牙，把剑抽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一把剑，插在一个死人身上，毫无用处。只是那一刻，他难以抑制杀人的冲动。

    祝融说的没错，现在，他才是最大的庄家，他握着最大的筹码，而剩下的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手一松，剑掉到地上。

    “他们……他们为你塑泥身，供香火，你何其忍心？”

    祝融背手而立：“我乃上古神，这点东西是我应得的，也是那些凡人理当做的。”

    “祝融，一定要冤冤相报吗？阿鼻地狱之苦，你真觉得值当吗？如果你肯回头，我愿倾尽所有替你解咒，助你超脱。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敖晟，不是共工。”

    祝融却是没有任何动容，仿佛根本未曾听进去。他只是睥睨着雁黎，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值当不值当，只有愿意不愿意。我走的这条路，回不了头。”他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半个月，你只有半月的时间。十五天后，天劫应世！”

    他越说越像疯子，面目狰狞，几乎要凑到雁黎面上去：“来猜一猜，下一个会遭殃的是哪里？是你和敖晟参加庙会的地方？还是…九重天宫，泰山之巅，凤流婴？亦或是……泽阳村，那儿还有你在凡间的挚友？你说，如果他们知道，自己都将因你们而死，死后的怨气会不会入不了轮回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雁黎血液都凝滞了，冻在那里，固定在那里。

    从底下往上透的凉，什么叫心如死灰，那就是风一吹都散了，看似扬起一大片，一摸都是空的。

    他很久很久才找回嗓音，沙哑地出声：“不可以……”

    祝融止住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抱胸，桀骜而猖狂，道：“你这是在求我吗？”



第五十八章 十二道金牌
    第五十八章 十二道金牌

    雁黎僵在原地，咬了咬舌头，尝到血味才松口，“求你。”

    于是祝融挺直了脊梁，鼻子哼气，不屑一顾：“你求人的姿态也这么傲气吗？”

    有时候没有筹码的人，便是这么万般无奈。雁黎已经听出祝融的意思了，他看着祝融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终究是无可奈何。

    铁骨铮铮脆弱起来便是危如累卵，一碰就大厦倾倒。

    于是他只能面色惨白如纸，慢慢跪了下去。

    只是他的膝盖还没着地，右手更快一步地将地上的冰霜剑拿了起来，对准祝融的三寸咽喉！

    祝融眼睛一眯，他本以为能打散雁黎这把硬骨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不肯伏低做小，不由得有些愠怒：“怎么？凭你还想杀我？”

    雁黎将剑锋一转，不卑不亢：“我杀不了你，可也不会跪你。若是跪你能换六界一条生路，跪死也无妨，可惜，你只不过是想羞辱我，羞辱敖晟罢了。”

    他将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微微一用力，见到一点血迹，血顺着剑刃滑下，滴到地上。

    祝融此刻倒有些惊讶了，他冷冷看着雁黎，道：“想以死来求我？你要知道，我心狠手辣且冷血无情，便是你死了，我也不会半点动容。”

    雁黎执剑的手没有半点犹豫或晃动，眼神更是坚韧无比：“我不是求你，而是在告诉你，只要你放过六界，便是赔上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祝融背手而立，拉长了声音：“哦，你这是要跟我谈交易了？”

    “你特意安排这样与我见面，不正是为此？我的决心你已看到，现在，到你了。”

    “令汝生爱者，将永不知其爱；令汝生此命，将永不得安宁，”祝融一字一句，念得铿锵有力，念得斩钉截铁，“这是我肉身陨灭之前，对共工的诅咒。”

    他握住雁黎的剑锋，将剑拿下他的脖子，“你要我放手，可以，我要你杀了他，亲手。”

    雁黎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为何，非我不可？”

    祝融道：“唯有你，能让他生不如死。”

    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祝融这七寸和诛心之术，十成十的威力。

    良久之后，雁黎才复又开口：“如果我，恕难从命呢？”

    “那…我也觉得很遗憾呢。”祝融并不意外雁黎的反应，他笑着走上前，俯下身，贴在雁黎耳边，嘴巴张张合合，絮絮地说了许久。

    山腰上的风声，像一种低微的呜咽，又像是咒骂，窸窸窣窣的，树叶的摩擦声又像是窃窃私语和叹息。

    祝融什么时候走的，雁黎不大关心了，大约是走了很久吧。

    他坐在书堆里，双眼定定地望着一个地方，既像是沉思又像是出神，许久许久之后才费力地抬起头来，慢慢地踱到门口。

    他向掌灯老人的遗体鞠了一躬，然后打翻一盏油灯，火苗碰着书帛，瞬间就着了，整个藏书室便是最好的助燃物，霎时火光冲天，浓烟阵阵。

    没有比书更好的陪葬物了，对掌灯老人而言。

    雁黎看着整颗大树都在烈火焚烧，眼中也像烧了一把火，面色却惨淡如霜。然后慢慢转身，朝山下走去。

    “天君----！雁黎天君！”身后一声疾呼，拦住了他的步伐。

    然后从云层上翻下一个小仙，大腹便便，满头大汗，肥肉横生的五官皱在一起，见到雁黎狠狠抹了一把汗，然后作揖：“可找到你了！”

    游奕星君？雁黎眉头一跳，但凡是见到他，必是天帝有旨。

    游奕刚站定，见着此处的颓败景象和雁黎的伤口，吓了一跳：“天君你，你无碍吧？”

    雁黎不说话，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天君，天帝派我来问一句话，”游奕星君喘了喘气，四周看了看喉节上下动了动，凑上雁黎的耳边低声说，“上回的事，你可下定主意了？”

    今日真是巧，先是祝融，再是天帝。

    人人都在问他，人人都在逼他。雁黎忍不住有点想笑，自己不过是九重天一个闲散的时令官，兜兜转转竟然六界的生命到了他的股掌之间。

    实在是难承其重，又不得不承其重。

    游奕看了看雁黎的脸色，便叨叨起来：“你不知道，凡间出了大乱子，天帝气得连桌都掀了。这事儿现在还是密不外传，只是我头一回见天帝这么着急上火过，雁黎天君，天帝……天帝下了金牌，要你‘即刻解决，不得拖延’！”

    看来奉祥镇的事情，已经传到天帝耳朵里去了，他的耐心，怕也是告罄了。

    “即刻……”雁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游奕一面说着，一面从大袖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金牌，摊开来举过头顶递了上去，手都是抖着的，语气加重：“雁黎天君，这可不是一道金牌，是十二道金牌啊！”

    十二道金牌！

    雁黎回身一看，冷不防后退半步，身子也晃了晃。

    金牌，往常唯有军令之时才会启动金牌。昔年仙魔大战，主帅仙将恋战，迟迟不肯收兵回天，天帝也不过下了三道金牌召回。

    若是出了七道金牌还不从命，那便是罪至永堕畜生道，如今连发十二道金牌，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了，便知天帝是真的急了。

    这哪里是金牌，分明是催命符。

    “天君，接旨啊！”

    雁黎半天不说话，也不动，看得游奕心里一阵焦急，没奈何只能狠了狠语气，喝道：“雁黎天君，你要抗旨吗？！”

    此言说罢，雁黎方动了动，眼眸低垂：“十二道金牌已出，我还有抗旨的余地吗？”

    游奕不知道雁黎心中所想为何，只当是此事艰难，叫他一时间慌了分寸，于是拿捏了语调好言劝道：“唉，雁黎天君要想想，此事天帝是板上钉钉，非做不可的。即便是你不去，他也会叫旁人去做的。与其白白便宜了别人领这份功劳，何不你自己揽下来？自然了，此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倒是难，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依我说，你就放宽了心，天帝不会亏了你的。”

    “亏？”雁黎冷笑了一下，“亏欠的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亏是不亏？”

    “我……”游奕哑巴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他头一回知道，这雁黎天君原来也是会噎人的，还一句正中要害，令他那番说辞变得毫无信服力。

    “要死的不是端坐在九重天宫里的天帝，他自然威严得很，若该死的是他，你且看看还有没有十二道金牌的急迫。”

    游奕吓得鸡皮疙瘩都耸立，急忙夸张地大挥手，面如土色，紧张坏了，一个劲儿地拱手：“哎哟我的好天君！这话怎么可以乱说，这可是大不敬呐！知道您心里不舒坦，您担待着点，您兜着点吧！眼下都是生死存亡之际了，您再有什么脾气和委屈，咱等事情过了再说，成不？”

    为难游奕又有何用呢？雁黎觉得很累，累得他双眼都很沉重，想合上眼睡过去。

    于是他转回身，擦过游奕的身子，往山下走。

    游奕一慌，忙道：“天君？天君！这金牌……”

    “天帝的旨意我已经明白了，金牌领不领都一样。你回禀去吧，就说……”雁黎顿了顿，又往山下走，他说出口的话如被风打散，散成细沙细尘，最后，都飘进该飘进的人的耳朵里，“臣……必不负所望。”



第五十九章 不检点
    第五十九章 不检点

    妄想林的天又快黑了，不过才黄昏，只是因为见不到多少太阳，显得很是昏暗。

    下山的路，怎么看着和上山的路这般不像，坎坷而难走。

    雁黎一面走着，一面就听到了疾步声，那声音很乱，一听就知道是敖晟。他追不到祝融，大约会担心自己出事，所以才火急火燎的。

    “阿黎！”熟悉的声音在她前面响起来，不过是一个呼唤而已，却听得出焦虑和惶恐，让人心生波澜。

    雁黎慢慢地抬头，回视过去：“敖晟。”

    敖晟压着自己的心惊，跑上去握住雁黎的手，忙道：“阿黎，你可有恙？我中了他的计，你…你受伤了？谁干的！”

    雁黎这才想起来，脖子上的那道伤忘了治。于是抬手在脖子上一抚，令伤口自愈了。看敖晟想要上上下下检查的架势，便宽慰道：“没事，不小心的。”

    越过雁黎，敖晟看见整个藏书阁已经被烧毁殆尽，树干都发黑成炭，枝叶尽数凋零，指着讶道：“这……”

    “是我烧的，”雁黎解释了一番，“掌灯老人已死，这里记下的秘密太多，被妖邪利用便是隐患，不如一把火焚去的好。”

    敖晟愕住，缓了缓神，问：“那复本…”

    “在我这，”雁黎下意识回道，声音比方才有力了点。可是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轻咳了一声，有点不自然，改口道，“我找到了，看完后焚了它。阵引子是……定海珠。”

    “定海珠？那不就在我东海供着么，兜兜转转这么久，竟然找回老家去了。”敖晟显然心情大悦。

    只是他发觉，雁黎有些抑郁，不多话，浓云满布的样子。听了自己的话，也不露出什么欣喜的反应，而是带着无尽的犹豫，道：“那我们就回家吧。”

    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日真的累。昨日被青媚子弄得头昏脑涨，今日又连番刺激，适才又在风口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微微发麻。起步的一瞬间，积攒了两天的疲惫一下子袭来，他只觉额头被千针万刺扎下，眼睛一闭，身子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撑，被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

    敖晟大惊，低头看着怀里的雁黎，伸手把他的脉搏，感觉到浑然有力和雁黎平静安稳的呼吸声，才放下心，将人打横抱起，呼来神鸟，起驾回了东海。

    ……

    东海寝殿的床头，跪着一众的药神。

    可怜几个头发花白，胡子都能拖地的药神，颤颤巍巍把手放在床前那人细长的手腕上，把了不知多少次脉，小心翼翼擦了把汗，只能对着一脸黑的敖晟回禀：“龙王殿下，这，这雁黎天君真的就是累极了，没有半点毛病，多休息便好了。”

    天知道这东海龙王何时跟雁黎天君结交的好关系，一看那副要是雁黎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的模样，真真吓得老命都没了。

    敖晟淡淡瞧了药神一眼：“没事？没事他能睡一天一夜？”

    药神心想，累坏了多睡几个时辰有什么打紧的，当然这话说出去无异于找死，他只能磕头又磕头：“许是，许是谁迷糊了？要不臣扎两针？”

    “你敢？”敖晟的话语骤然冷如寒冰，“你伤他分毫试试？”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算是说进牛角尖里去了。药神心里那叫一个苦，平日里听别人说无赖无赖，什么叫无赖，东海龙王就是。愣是塞给他一个没病的病人，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看来是时候该写封告老还乡的书信，卸任周游九州了。

    敖晟也不为难他什么了，摆摆手，就把人遣下去了。

    他坐在雁黎的榻边，凝神看他沉稳的睡容。雁黎很少睡得这么死，方才那么大的阵仗还不醒，难道真的是累坏了？

    睡梦中的雁黎，蹙了眉头，嘤咛了一声，好像梦到了什么。甚至雁黎的一只手抓着被子，拽得紧紧的。

    要醒了？

    他观察了半天，见着雁黎额头上一点细细的汗珠，猜想是不是被子裹得太厚，叫他闷出一身汗来。

    “阿黎，醒醒。”他温柔地开口，试图将他从梦里唤醒。

    雁黎大概是听见了吧，眼珠动了动，睫毛眨了眨。

    “别睡了。”他又唤了一句，于是扯了扯被子，大约是睡梦中忽然觉得谁要来抢走自己的东西，那份紧迫感令神志一慌，蓦地睁开了眼睛。

    雁黎的眼前先是糊的，然后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时，才缓缓开口，因为睡了太久，声音有些慵怠：“我睡了很久？”

    “你睡了一整日，还困么？”敖晟给他擦汗，“还好你醒了，不然我就要去找妖皇算账了。”

    雁黎慢慢地坐起来，目光落在敖晟脸上，笑笑：“不困了。”

    然后就见敖晟从床边小桌上拿过一个锦盒，锦盒打开一看，是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通体晶莹剔透。

    “定海珠，我已经取来了。其他解咒的东西倒是好准备，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尽快处置。”

    “哪儿快得起来？”雁黎提醒他，“无月之夜，方可成咒，离初一还有十四天呢。”

    把锦盒收起来，敖晟刮了一下雁黎的鼻子：“我这不是替你紧张么，有一句话说夜长梦多，何况还有十四夜的梦。”

    因为睡了太久，现在精神头好极了，敖晟怕他再睡下去捣乱了作息，于是起身将殿内烛火都点亮，照得人眼前一亮。

    然后又蹭回榻上，一只摩挲着雁黎的脸颊：“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去游历九州如何？沧荼带着他家小祖宗出去逍遥快活了，咱们也不能一味地给天帝卖命。”

    “你们两个，怪道能成了挚友。”雁黎摇摇头。

    “此话怎讲？”

    “一样的不务正业，一样的霸蛮强取，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知是谁带坏了谁。”

    嗤笑一声，敖晟就势把雁黎拥进了怀里，然后将人放倒，靠着床柱，以手支颐看着他。雁黎仰面而视，每眨一下眼睛，敖晟的心就跳一下。

    于是敖晟向里凑了一些，雁黎没躲开，敖晟便得寸进尺了。

    再往里凑一分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盖上敖晟的唇，将他轻轻推开。敖晟不满，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雁黎的指尖，那湿滑的感觉吓得雁黎猛一收手，随即就见敖晟的脸向自己靠近。

    “砰”地一声，清脆而好听。

    是雁黎躲开后，敖晟的额头磕在了床柱上，立刻就红了一片。

    “嘶------阿黎，你这是要害我？”敖晟揉着头，闷闷不乐。

    雁黎见他那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模样，也实在有点忍俊不禁，瞧了瞧他额头并无大碍，便将头扭过去了：“我话还未说完，谁让你不检点。”

    敖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雁黎唇上偷香一把，然后不满地抱怨：“你就只管‘饿’着我。”

    雁黎不搭腔他的荤话，顾自说道：“我们…去人间吧。”

    “嗯？”

    

    “还有十四天，”雁黎的眼睛里，竟难得有了种期翼的光亮，“我们去人间，你可愿意？”

    敖晟笑了笑，虽不知道雁黎何来如此一说，但也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阿黎这是出千，被你这样看着，我难道还会说不好吗？”

    许是心里一块大石卸下，此刻的平静让敖晟觉得分外舒心。若是再想到日后天长地久的活着，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竟觉得万古的岁月也是不够用的。

    “对了，还有一个人，我一直忘了问你，”雁黎终于从记忆深处想起一件事儿来，“你怎么处置他的？”



第六十章 冷对中山狼
    第六十章 冷对中山狼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算尽机关去，一载赴黄粱。

    雁黎不是没有见过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人，只是若要做坏人，便一定要聪明透顶些，一来是扮猪吃老虎，让人找不到马脚，二来是有本事，让人抓住马脚也无可奈何。而又没本事又不够聪明，只能惨淡收场。

    玄鱼便是个例子。

    问到玄鱼的下落之后，雁黎挑了个敖晟不在的时候去的。剔骨池里因为养了许多食人鲛，所以离龙宫远了些，甚至一路过去的道上都荒凉的很。

    雁黎轻浅的步子，接着一盏幽幽的明珠灯探路，偶尔一两条鱼从灯里钻进钻出，影子也忽闪忽闪的。

    剔骨池的守卫显然没料到天君驾到，忙不迭地见了礼，赔着笑又打开牢门，大呼小叫地替他指路掌灯。

    这里没有旁的什么人关押着，他们知道雁黎是来看谁的。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黑洞洞的，凄清无比。一脚踩下去，扬起灰尘一片，此处大约无人清扫。见状，守卫紧张地想替雁黎掸掸灰：“怠慢天君了…”

    雁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顺着道路走下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尽头的剔骨池。剔骨池是一整块高耸起来的池子，池壁是坚硬如生铁的坚晶石，透明无比，也硬度十足。

    隔着坚晶石，他终于见到了玄鱼。若不是知道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大概不会认出来的。

    玄鱼形如枯槁，颜色憔悴，浑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处处可见化脓的伤口，因为泡在水里的缘故，周边溃烂起皮，全无了往日明艳的模样。

    他缩在角落里，一只眼睛也被啄走了，脸上坑坑洼洼，半边的耳垂也不见了。

    他被关押的这个池子里都是些体型不大不小的食人鲛，大抵是因为敖晟吩咐过不能让他死了，所以才叫他跟这些既不会生吞了他，又能叫他苦不堪言地和鲛呆在一块。

    因为有脚上的镣铐和封印，守卫不间断的看守，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只能在这痛苦中挣扎和残喘。

    玄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他看见了雁黎。

    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须臾之后，便发疯一般冲了上来：“是你！”若不是锁链将他缠着，雁黎几乎相信，他的愤怒会令它穿墙而出。

    “你竟会来此？你又骗了我！你又回来了！”

    玄鱼一边吼叫，一边捶打着坚晶墙。

    雁黎一动不动，淡淡的表情，睨着他，“我本想看看你，倒是越看越失望。”

    “我还会令你失望吗？”玄鱼讥笑，越笑声音越是尖锐“你不是来秋后算账的吗？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你且笑吧，是你赢了，雁哥哥，我败给你了。”

    “你的好与不好，都不值得我笑。”雁黎不受他的刺激，又道。

    玄鱼摸上自己丑陋的脸，眼神无光：“是啊，看着这么恶心的一张脸，谁也笑不出来吧……”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走那条路。”

    “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呵，真是让人恨毒了你，”玄鱼又是猛地砸了一下墙，咬牙切齿，“当初我在岸边，远远看到你从天上下来，是何等的干净而高贵。你的施舍令我愈发知道自己的卑微和不堪，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日，我也像你一样，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可是我做不到，既然我站不到那么高，那为什么，不把你也拖下地狱，让你也来尝尝我这儿的惨烈滋味呢？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命。”

    “你不配。”雁黎反驳的话语，平淡如水，却与玄鱼的狠厉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从未视你为对手，所以，你从来也不配输给我。”

    玄鱼狰狞的表情一下子有些暴烈：“那你杀了我啊！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只需你动动嘴皮子，便能让我死得够难看！动手啊！”

    大约是玄鱼吼叫的声音太响，以至于惊动了守卫。几个守卫跑了进来，发觉没有意外发生才放下心来，跪在雁黎面前：“天君，可要我等处置？”

    上前两步，雁黎挥手让守卫退下，一眨不眨看着玄鱼，道：“黔驴技穷，垂死挣扎的样子也太难看。你觉着，就算激我杀了你，能坏了他心里的我么？”

    玄鱼恨恨咬了一下唇：“我落到这个地步，能让他觉得你有那么一点心狠或是不堪，都是我赚了一点。”

    雁黎冷冷一抬眼，用一种莫测的神情打量了玄鱼一眼，道：“那我若是告诉你，是他让我来处置你的呢？”

    玄鱼面上的仇恨一停，瞬间血色褪尽，变得灰败，转而有些惊惧。

    “不会的…不会的……是你！是你要杀我！不会是殿下！不会！”他先是小声嘟囔，然后不要命一般捶打着墙壁，那股子架势，活生生要冲出来咬死雁黎一般。他太激动，以至于激怒了池子里的食人鲛，鲛鱼出动，在玄鱼身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啃咬。

    守卫见状忙道：“天君先出去，这里交给属下吧。”

    可是雁黎并不领情，反而是转身抽出了守卫腰间挂着的令牌，在坚晶墙上一扫，牢笼瞬间打开，连带着玄鱼的脚链也解开，他一个不妨，跌在地上，匍匐在雁黎脚边。

    他还没从自己被放出来的震惊中回神，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呆呆抬头看着雁黎。雁黎却转过身，将令牌丢回给目瞪口呆的守卫，道：“放他走，是我的命令。”

    玄鱼哑着声音低吼，有些慌：“你想对我做什么？”

    雁黎瞟他一眼：“死都不怕，现在才心虚？。”

    “别忙着高枕无忧，你以为你得到殿下了吗？我便是死了，‘那个人’还在呢！”

    雁黎顿了顿便往外走：“只是不想再与你有瓜葛，所以让你走。”

    玄鱼咬了咬牙，用力地把自己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冲着雁黎的背影喊：“雁黎！即便像狗一样活着！我也一定会咬下你的血肉！”

    喊完这句，他以为雁黎还会一如既往地傲气和漠视，不理会他而离开，谁知，雁黎在门口竟然转过身来，逆着光，嘴角滑上一点极为浅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令玄鱼恨之入骨，也是他永远的梦靥。

    “那你，就来咬咬看吧。”



第六十一章 比武惹乱（上）
    第六十一章 比武惹乱（上）

    有没有看到过日落？

    是光明被浓重的黑暗被冲的四分五裂，可是光明它不甘心，于是挣扎着张大嘴，吐出一口鲜血，染了半边彩霞。

    天宫什么奇景都有，只是从不落日，没有黑夜，所以于天君而言，日落大概是看得最少的景象了。

    日出亦然。

    雁黎说要去人间，敖晟显得比他激动的多，第二日就整装出发了。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多了个尾巴。

    丸子已经长得大许多了，大约是敖晟水灵芝喂得太多，变成人样也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他扒拉着雁黎的腿大喊：“不行，不能丢下我一个！”

    敖晟揪他的耳朵，他就叫得更响。

    有时候这样看看，他们看颇有一副父子的样子。

    “那便带上它吧。”雁黎道。

    敖晟不答应：“带他不便。”

    “何处不便？”

    敖晟斜嘴笑笑：“夜里不便。”

    这句话显然是个失策，因为雁黎一听完，抱着丸子便出门了。

    他们降临到人间的时候，竟是个天光早，街上还清冷得很，只有早起劳作挑担的人和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

    “哎哟，两位客官起得早啊，要不要吃一笼包子？不好吃不收您钱！”包子铺的老汉憨厚而自信。

    须臾间，两笼包子和小菜上了桌。丸子哪里还等拿筷子，上手一个就往嘴里塞，直呼烫。

    老汉一面搅和着豆浆一面笑道：“这天越来越冷，来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敖晟听完，附在雁黎耳边道：“凡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还是三伏天，如今，冬至都过了。”

    老汉见丸子可爱，又从蒸笼里拿出几个核桃糕送他吃，一面看看天色有说：“不知道今日会不会下雪，若是下雪了，生意就不好做了。”

    “不必担心，今日无雪。”雁黎回道。

    老汉有些懵，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位客人说得这么信誓旦旦，难道是个算命的？

    敖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老汉道：“他说不会下雪，便是不会下雪，你只管信就是了。”

    雁黎舀了一勺豆浆，这老汉厚到实在，豆子下得十足，醇香得很。眼看雁黎要喝完了，还不搭理他，敖晟便贫嘴了一句：“你只顾自己喝，也不喂喂我？”

    他说这话就是为了逗一逗雁黎的，哪知道雁黎听罢，居然舀了一勺，递到敖晟嘴边，一副很自然的模样，倒是把敖晟愣个半死。

    见他发呆，雁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喝不喝？”

    “喝！”于是敖晟忙不迭喝下去，觉得这一口豆浆算是暖到心窝底下去了。

    一笼包子六个，白白胖胖的，大半进了丸子的肚子。最后一个敖晟还是从丸子的嘴下抢下来的，一咬，牙间膈得一疼，他抽气一声，忙一口吐出来。

    是枚铜钱，上面还有牙印。

    老汉见到了，便笑着拱手：“哎呀客官好福气，大吉大利啊，老汉我就包了这么一个福包，真是好运气啊，这顿就不收您银钱了！”

    丸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道：“主人，你牙口真好。”

    敖晟揉了揉侧脸：“心疼我？”

    “不是，”丸子否认地很直接，“心疼钱。”

    “……”

    吃完早点，镇子就热闹起来了。

    此处是一国都城，自然富庶胜于其他地方。只是今日的路人看着有些怪异，一个个赶着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这既不过节又不集会的，何事如此热闹？

    敖晟向雁黎使眼色：“总不会又是火刑吧？”

    雁黎看他一眼：“就不能想点好的？”

    于是拦下了一味路人，那人正走出一身汗，见有人问，便热心地回答，只是好巧不巧，这人是个结巴：“前前前……前面……..梁家……比比比比比………武，有有有有有……宝贝…….”

    不过几个字，听的极累，不过便是这么几个字，拼凑起来大抵也是知道了。敖晟来了兴致：“看来，我们是来对时候了。凡人的比武，我倒是真没见识过，阿黎，不如我们去凑凑热闹？”

    雁黎瞥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技痒了？”

    “我技痒？”敖晟单手摸下巴，傲气的很，“那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么。”

    雁黎牵起丸子的小手，跟着人流走：“全城的人都去了，想来排场够大，你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京中财富荟萃处，莫过城西梁家庄。

    梁家庄在城西最昂贵的千喜街上，修的那叫一个贵气。梁家庄祖上是为官的，还有前几朝皇帝的赏赐和荣耀，到了这一辈更是做起了皇家生意，富甲一方。

    传闻，梁家庄里藏着的宝贝，那是皇宫内院也比不上的。

    梁家庄庄主，自己不会武，却很是喜欢习武之人，江湖朋友更是多如牛毛。平日里总是会设擂比武，今日更是与众不同，因为，他竟然将镇庄之宝献出来，要送给今日的头筹。

    此时，梁家庄门口已是人满为患，多少人摩拳擦掌，双眼红着，只为奋力一搏。

    坐在正中间的一位锦衣老人，大约就是梁老爷了，富态十足，眼睛小了点，手里摩挲着一串核桃，像是个会算计的商人。

    他身边坐着一位妙龄女子，身穿一件紫薇花对襟衫，逶迤拖地，堆云的长发，头绾人见而怜的垂云髻，插着粉紫色的珠花步摇，她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却看着很是美艳。

    这姿色，九重天不少仙子也要被比下去了，看得在场公子咽了咽唾沫。

    随即是一声响锣，一位下人高喊：“比武开始！在场之人，皆可上台比试，生死由命，概不负责！到了午时，最后站在台上的人，则视为今日的胜者！”

    话音落，又是三声锣响。

    “我先来！”一声怒吼，一个络腮胡的大汉就冲上擂台，手中挥舞着狼牙锤骂骂咧咧，“哪个不怕死的来挑战你爷爷！”

    “我来！”回应他的是一个稍微斯文点的声音，人看着也干净，像是哪个武馆的小学徒。

    于是二人在擂台上打将起来，台下一片惊呼和叫好声，一时嘈杂非凡。

    不过须臾片刻，就已经接连换了几轮比武之人，武斗愈演愈烈，人人都想得到梁家庄的宝贝。

    敖晟在人群里，怕雁黎被挤散了，便牵着他的手不放。雁黎的目光倒是不在擂台上，而是放在梁老爷身旁的桌子上，轻声说了句：“这个梁老爷，果然厉害。”

    “哦？”敖晟一听也看过去，就见那桌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盏走马灯。那灯通体月色，薄如纸，上画着三彩的神兽，几个角落挂着剔透的的铃铛，隐约还能看见灯芯的莲花台。

    非凡之物，凡人见之只会知道它价值连城，而唯有天君才看得出这是神器。

    敖晟眯起眼睛：“浮屠灯？厉害厉害。《拾遗记》有言，凭借信物，可点灯窥探其人过往，听闻还能存下回忆，翻覆而看。这等东西落到凡人手里确实可惜了，没有仙法，只是个昂贵的摆件罢了。”

    到了此时，擂台上又被踹下来一个人。赢的那个是个年过三十的壮汉，听说是武状元的长子，正得意洋洋大喊：“还有谁？不服的来挑！”

    这武状元功夫是京城一等一的好，他的儿子自然是受到了倾囊相授，且看方才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有个去了半条命的，剩下的人没底气的都缩了回去。

    敖晟暗笑，眼中有点微光：“阿黎，我将那灯比下来送你可好？”

    雁黎看了看这场比试，总觉得有些激烈过了头。虽说珍宝异玩值钱，可再怎么值钱，也犯不着把命给赔上，这场比试的架势，活生生是要挣命一般，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便道：“别惹事。”

    敖晟勾了勾他的鼻子：“放心，我堂堂一个龙王，还能欺负了凡人，传出去可是贻笑大方的。我不用仙法，只用拳脚，也还是稳赢不输的。”

    说罢，敖晟轻轻一点地，飞跃上了擂台。那武状元的长子正得意在兴头上，见有人上来，就像迎面被泼了冷水，当时就不悦了。

    他目光阴翳，指着敖晟的鼻子，道：“哪个不怕死的，报上名来？省得一会儿我下手没个轻重打死了，找不到人给你收尸！”

    敖晟不慌不忙，还低头理了理衣襟，半天不回那人的话，叫那人一时有些尴尬。正欲发作之时，才慢条斯理地道：“不怕死的才报名字，我可是个怕死的。”

    那人噎了一下，骂道：“那你他娘的上来干嘛？”

    “你打赢了再告诉你。”

    那人面色一变，心中骂了一句有病，啐了一口，哇呀呀喊着就冲了上来。

    敖晟缓缓地捡起地上的一条木枝，往前一横，身子一侧，避过迎面的一击，再反手抽在那人的手腕上，登时就见一道红印子。

    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霸气，到底一方龙王，气势足够凛然，台下看客纷纷叫好。

    不得不说，这个凡人的功夫着实还不错，有章有法，可惜碰见的是他敖晟。敖晟倒是不愿赢得太快，免得显得太异于常人。只是他的有意放水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

    略过了几招，他还有闲情雅致偏过头，冲着台下的雁黎使眼色。只是雁黎看他的眼神，分外奇怪，眉头锁紧，嘴角绷住，像是在瞪他？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又做错什么了？难不成，是因为戏耍了一个凡人而恼了？不至于啊。

    他哪里知道，雁黎变了脸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方才站在雁黎前头的一个人，肩膀上坐着一个孩子，挡住了他们的视线，适才这人走开了，雁黎才看清擂台右边的对联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四个大字。

    比、武、招、亲。

    敖晟这个成天惹事的蠢货！



第六十二章 比武惹乱（下）
    第六十二章 比武惹乱（下）

    敖晟以木条对武状元之子的铜锤，丝毫不落下风。在场即便没眼见的也看得出来，这个长相倜傥的男子，功力颇深。

    武状元之子眼中有了惊异之色，不敢轻视，习武之人深知高低之别，可是如今他面子下不来，便咬咬牙拼命紧逼，绕到敖晟身边，手里一番小动作，竟发出了暗器！

    敖晟笑了笑，只飞速在他身上一点，就见那武状元之子栽了个跟头，暗器也射偏了。

    猛地一抬头，敖晟的木条就抵在他的喉咙口。

    “手上这么不干净，再要乱动，我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那人双眸一紧，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枝条看似柔韧，可以眼前男子的功力，击穿自己的肉身绝非难事。

    无论如何还是命最要紧，于是说了声饶命，屁滚尿流地下了台。

    “好！好功夫！”人群发出雷霆般的掌声和喝彩，一时间鞭炮齐鸣，然后是一声锣鼓奏乐，原来是午时到了。

    待场上略微安静下来后，梁庄主大笑一声，起身拍手，声如洪钟：“哈哈哈，公子好身手啊，果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像公子这般的人物，肯为小女剑挑英雄，实在是我梁某有福啊！烦请公子到内堂换衣服，喜宴都已经备下了！”

    喜宴？敖晟有点云里雾里，便问道：“什么喜宴？为何还要换衣服？”

    众人都如看傻子一般的看他，一位下人笑得很响，打趣道：“新姑爷这是开心昏了头不成？当然是您和小姐的喜宴啊！”

    “你家小姐？”敖晟将手里的木条一丢，“这里不是比武么？”

    下人脸上的表情比敖晟更懵懂，挠了挠头发，觉得这个新姑爷傻里傻气的，于是指了指横幅：“是比武，比武招亲啊！”

    招…亲？！

    比武招亲四个字，就像是四道雷，劈在敖晟头顶，劈得他魂魄俱裂，两眼一黑。

    他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方才那个指路的结巴没说清楚的话，也难怪这场比武竟比得如此凶残，若真的只是一件宝物，哪里比得上做梁家庄的乘龙快婿有福气？也难怪……雁黎那样瞪他了。

    说的宝贝，是梁庄主的宝贝女儿。

    “公子莫要踌躇了，小心误了吉时！”梁庄主缕着胡子大笑，“好女婿啊，不知如何称呼？家中亲友何人？如今何处高就啊？”

    飕飕两道凌厉的眼刀，一把来自雁黎，一把来自丸子，插在敖晟的脊柱骨上。

    嘶……闯祸了。

    梁老爷是个商人，深谙识人之道。今日上台的人里，原本他便与武状元打过招呼，知道他长子对自家小女有意，他也愿意搭上武状元这门亲事，其他人么，不过走个过场，真有那种功夫超凡但是身份卑微的人上台，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输在台上。

    可是敖晟一出场，只看他的风度便知道非富即贵，言谈举止更是高雅非凡，哪里是武状元的家风能比得上的。这种气度，倒更像是皇室之人，如此想一想，他便立刻转了心思。

    再说梁庄主的女儿，梁嫣儿，从一早上开始这颗心就没停过，生怕那些五大三粗的蛮子赢了这场比武招亲，坏了她一辈子的好姻缘。

    虽说武状元家的长子也还过得去，可终归还是粗糙了些，适才敖晟一上台的时候，那眉目如画，叫她一颗心起起伏伏的，生怕他输了下去，何谓一见钟情，大抵这便是了。

    梁嫣儿上前两步，缓缓揭下自己的面纱，芙蓉如面柳如眉，她盈盈一拜，吐字如兰：“夫君，嫣儿有礼了。”

    在场之人无不羡慕敖晟，唯独敖晟自己有些骑虎难下。

    “梁小姐怕是误会了，”敖晟虚扶她起来，“我不知这是招亲，只以为是比武，奔着镇庄之宝而来的，没成想误了小姐的终身大事，见谅了。”

    “啊？”梁嫣儿轻轻疑惑地抬头，没弄明白，倒是梁庄主先行反应过来，道：“诶，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将错就错也是一桩美谈嘛！公子，倒不是老夫自夸，我这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脾性更是没得挑的，绝不会给公子丢人的。”

    梁嫣儿羞红了脸，嗔怪道：“爹爹，莫再虚夸女儿了，叫人听了多不好。”

    梁庄主拍怕她的肩膀，然后脸上虽然还是笑着，可语气严肃了些：“我梁家庄在江湖和朝堂上都是有些门道的，今日公子公然上台赢了比武招亲，那我家女儿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做了我家的女婿，老夫必不会亏待公子。”

    此话中有了点威胁的意味。他想的是，无论这敖晟是什么身份，总不可能不顾世俗，即便他真的是误打误撞，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可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

    再说，他梁家庄何等的身份，得罪了他们，日后在江湖和朝廷上，岂会有好果子吃？只要是个正常人，便不会如此不识时务。

    不过话说回来，敖晟就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另外，他也不是个‘人’。

    敖晟丝毫不为所动：“梁庄主错爱，我却是不能做你的乘龙快婿。”

    一语出，满场惊。

    梁庄主正了脸色：“公子可是对小女有何不满？”

    “非也，”敖晟眼珠子一转，看向台下的雁黎，“我心有所属，家有正‘妻’，一心不能二用，况且，我与你们梁家实在身份悬殊，梁庄主还是另选高人吧。”

    周围人又是一阵议论，只觉得今日这场风波真有意思，千算万算没料到，闹了一场大乌龙。梁家庄何等尊贵，今日被这不知来历的人如此戏弄，可谓是倒了大霉。

    正在这时，梁嫣儿眼泪汪汪，突然一下就跪了下去，凄凄切切地说：“俗语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今日嫣儿既然已将自己托付给天命，而天命将夫君带到了我面前，那么嫣儿不敢不从。既然夫君已有姐姐在先，那么嫣儿便是做妾室也是甘愿的！”

    多好的一番肺腑之言呐，只是敖晟很想告诉他，带他到你面前的不是天命，是那个该死的结巴。

    其实梁嫣儿心里也打着小九九，和她爹的想法一致。这位公子应该是皇门贵族的哪个小王爷或者小殿下，再不济也是哪个郡的富家子弟，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个一妻半妾的，故而如此推辞，那么她只要自甘为妾，还怕进不来侯门皇府么？凭她的姿色，只要能呆在这个人身边，总有扶正的一日。

    何况，她还真的动心了。

    梁家庄如此诚意，在场之人无不感慨，指着敖晟的后面说道起来，若是这样还不点头，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然后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便开口了：“可惜了，梁小姐能容人，我家那个却是个不能容人的。”

    梁嫣儿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这么不给她面子，惨败了脸，抖着嘴唇：“夫君……夫君你便这么不待见嫣儿吗？”

    “梁小姐，你我尚未拜堂，这‘夫君’二字还是莫要轻易挂在嘴上的好。况且，这九州宇内，能叫我夫君的，只有我心尖上的人才行。”

    “那不知尊夫人是何等人物，可否引荐给嫣儿认识一番呢？”

    “呃…他……”敖晟语塞。

    话说到这里，该听明白的都听明白了。这人就是个死脑筋，什么家中有妻也好，身份不等也好，归根到底，就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他不愿意娶罢了。

    “哼！”梁庄主这才大怒起来，指着敖晟的鼻子大骂：“枉你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竟是满口胡言，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难道你要败坏了我女儿的清誉，害她嫁不出去么！”

    周围顿时涌出一批带着刀棍的家丁，梁庄主养了不少江湖门客，因此家中兵力也是不弱的，软的不行，只怕他要来硬的了。

    正此时，梁嫣儿站了起来，抽出一位家丁的佩剑，梨花带雨，一副坚贞的模样将剑横在自己的手腕上，微微一用力就要割破一般：“既然嫣儿如此不堪，也实在不敢委屈公子，公子也不必编出家中有妻这般的谎话来糊弄我。只是从此，嫣儿的名声怕是不好了，那么…那么我活着有何意趣？不如一去！”

    下人忙上前拦住，那剑就从嫣儿的手中飞出，梁嫣儿膝盖一软，倒在地上哭得很是伤情。

    于是场下之人，又指指点点，敖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越是这么焦灼的时候，就越是有事情反转的惊喜。

    “爹------！”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叫了出来，然后一个男童爬上了擂台，扑通一声摔在敖晟脚边，哭得比那个梁嫣儿凄惨多了，边哭还边嚎：“爹！娘亲离家出走了！你快去找他呀！”

    那声音来的突兀，犹如一道惊雷砸在在场每个人头上，敖晟微微蹙眉，低头一看，目光充满了赞赏，梁嫣儿连哭都停下，梁庄主更是身子一僵。

    哭的那人还能是谁，当然是丸子了。

    众人见这小儿唇红齿白，五官极为玉致，像个水晶娃娃。乍一看，和敖晟还真有点相似，又听他喊爹，这才相信他说有家室，不是骗人的。

    敖晟心里倒是给丸子这演技比了个拇指，然后将人抱了起来，擦干眼泪，装作很担心的模样：“你方才说什么？”

    “娘亲生气了，走了！”

    敖晟这才往人群中一看，果然，雁黎不知了去向。

    唉，这脾气，真难哄。

    “你…你唤他什么？”梁嫣儿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着丸子。

    丸子岂能让他失望，勾着敖晟的脖子，很亲昵的样子：“爹爹啊，这是我爹爹，大姐姐，你要跟我娘亲抢爹爹吗？”

    梁嫣儿咬了咬唇，惶恐不安。

    问完又添了一把油：“大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夫君呢？嗯…我听老人家说，这是…这是狐媚子，不害臊。”

    梁嫣儿身子晃了一晃。

    丸子又加了一把柴：“而且我爹爹是不会喜欢你的，你长得还没有娘亲从前的贴身侍从好看，爹爹又不瞎。”

    梁嫣儿有点喘不上气。

    最后又点了一把火：“哦，如果大姐姐你真要自尽的话，还是抹脖子死的快些，只割腕的话，死得又慢又难受，说不定还给救活了呢！”

    这下，梁嫣儿是真的气晕过去了，嘤咛一声，被丫鬟抬进内堂了。这些话若是敖晟来说，那是敖晟的不对了，可这话换了个孩子来说，那就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还疼得不能说。

    梁庄主见自家女儿这个样子，简直气急败坏，二话不说，吩咐家丁就要上前打人：“你你你！岂有此理，来人！给我教训他！人呢！人呢！来人！”

    他喊了几声，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周围安静地有些过分了。他恍惚地左右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这周围的所有人，都像被静止了时间一般，一动不动，维持着方才一瞬间的景象，就连泼水的人，那水也冻在半空中，所有人都变成了雕塑。

    唯有敖晟和丸子还能动弹。

    敖晟原本不想动用这样的术法，免得回天宫又被那些司刑官念叨，只是他现在着急找人，顾不得许多了。

    走到梁庄主面前，梁庄主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满头大汗，敖晟笑道：“我不妨告诉你，我并非凡人，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何不娶你女儿了？”

    梁庄主面如土色，喉咙像塞了铅块，心上压了泰山，头点得像捣蒜：“知道知道知道！我…有眼无珠！神仙恕罪！恕罪！”说完，一阵叩头。

    “恕罪倒谈不上，毕竟是我坏了你的事，改明儿再来偿你。”

    “不敢不敢！神仙仁慈！”

    “你的宝贝女儿我是消受不起了，不过那盏灯，我可要拿走了？”

    梁庄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谄媚的模样简直就差上去舔敖晟的脚前的土了：“是是是！神仙随意！自然要献给您的！”

    于是，一阵风刮过，一切又恢复如常。该吵闹的吵闹，该走动的走动，一切又恢复了生机，只有梁庄主一副恍如隔世，梦里初醒的样子。

    直到下人叫了他四五次他才回神，擦了把汗，跑到佛堂说要烧香敬神去。

    这场比武招亲，可算是到此为止了。

    再说另一头，溜走的敖晟和丸子驾云在半空找人，丸子笑得颠来倒去，哪里有半点方才的可怜虫模样，敖晟掐他的肉脸：“你年纪见长，本事也见长，都是哪里学来的话？”

    丸子乖乖回答：“嘿嘿，我看了点话本子。大抵就是《宫斗秘史》《宅门恩仇录》之类的，里头的戏都是这么演的！那些攀龙附凤的女子很今天那个大姐姐一样呢！”

    “话本子又是哪来的？”

    “烛葵公主房里可多了！还有《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和《龙阳传记》《帐中合欢簿》，主人你也想看么？”

    “.…..”

    敖晟眉头一跳，觉得等回了东海，该找人好好去烛葵房里清理清理那些淫词艳曲了。

    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他那个单纯可爱、不谙世事的妹妹哪里去了？

    在云中看了一会儿，丸子指着一处兴奋地喊：“在那里！”

    低头一看，是一座庙宇，庙中一棵古树，枝丫光颓，满树红绸，随风而飘荡，树下翩跹身影，正是雁黎。



第六十三章 一晌贪欢（上）
    第六十三章 一晌贪欢（上）

    这里是一座香火不那么旺盛的月老祠，雁黎不过是图个清静，所以才走到此处来的。

    树上挂着的红绸，红绸上系着石牌，牌上有不少男男女女的名字，都是求个好姻缘的。凡人尚且心中有期翼，希望月老能看见他们的愿望，可是神仙自己，却是没地方去求的。

    雁黎想出了神，连身后突然贴上一个温热的怀抱都没注意到。

    “阿黎，”耳边浓重的呼吸，腰上一紧，敖晟脸颊蹭在雁黎肩上，“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雁黎掐了他的手一下，面无表情：“且做你的上门女婿去，我看那小姐与你匹配的很。”

    敖晟蹙了眉头，随即赔着笑脸：“不敢不敢，上天入地遍寻九州，我只敢娶你。”

    “胡言乱语。”

    敖晟脸皮厚的很：“我哪里胡言乱语了？你我情也定过，苦也历过，我人也被你睡过了，难道你要不负责了？即便你是个心宽的，我却是个坚贞不屈的，你既然霸了我的心又要了我的人，那我只能对你死缠烂打了。”

    “你！”

    敖晟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拦在雁黎嘴边，打断他接下来的话：“阿黎，你是不是吃味了？”

    雁黎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敖晟却笑得贼兮兮的，凭空一握，现出那盏浮屠灯来，端到雁黎面前：“能让你醋上一醋，我丢脸也值得了。且看在灯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回。”

    “这么好的女婿，梁老爷也舍得让你走？”

    “归根结底，这得怨你，你若是不那么好，不那么合我的心，笨一些愚一些，我或许就看得上那个梁小姐了。”

    雁黎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那若是梁小姐给你甩个耳刮子，你兴许就合心意了。”

    这话，像是在打趣。敖晟忍不想了想初见雁黎的时候，当时若没有那个耳刮子，指不定还真就没有后面这许多弯弯绕绕。

    说来犯贱，现在想来，真觉得那耳光抽得太对了。

    “除了你，上天入地还有谁敢抽我？”

    说起不入流的话，敖晟算是一把好手，且信手拈来不会脸红的，他说得容易，雁黎倒是听得别扭，索性一挥手，将那灯收了下去，免得他那条舌头再编出什么句子来。

    敖晟很满意雁黎的态度，又知道他还在气头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了过来，在他耳廓上吹气：“既然收下了，那便是不生气了，不准板着脸，难得出来一次，别老同我怄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雁黎很是不自然，正要避开，却觉得一只手向下滑去，惊得他猛一转身。

    “别闹！”他正要推开敖晟时，被敖晟安抚般拍了拍手臂：“我给你看样东西。”

    于是敖晟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荷包，荷包打开，倒出一块石头来。一见那块石头，雁黎心知肚明，内心波澜万状。

    敖晟很欢喜，将石头放在雁黎的手掌心，眼中满是期待：“老早就备下了，那时候…你囚在龙宫的时候就备下了。只是却不愿见你勉强为之，所以才从未出示过。阿黎，我现在问你，你愿意刻上名字么？”

    那是并蒂石，九重天的礼节是在并蒂石上刻字，大抵和人间的拜堂一般。

    雁黎看着那块石头，总觉得很是恍惚，他忽然想起许久许久以前，久到遇见敖晟以前，他还不知道，有生之年，他竟也有手握并蒂石的这一日。

    自然，若不是敖晟自己亲口说，他也不知道，那个会硬逼他穿玉缕秋华衣的人，会胆小到不敢将并蒂石拿出来，生怕会被拒绝。

    再心比天高的人，也有遁入泥土的时候。

    看雁黎沉吟不答，敖晟有点忐忑：“阿黎……可是不愿？”

    雁黎的回答很简单。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伸出一指，点在石头上，一笔一画慢慢地勾勒，明明不过两个字，却像画了千千万万遍，最后抬手，石头上是金光闪闪的两个瘦金体。

    敖晟。

    他递回去：“到你了。”

    敖晟有点僵，低头看着并蒂石许久，目光深邃，久到雁黎都出声唤他：“愣什么，难不成你还不会写我的名字么？”

    “不是，”敖晟面色有些大喜大悲之后，参悟了人生一样的感念，忍不住凑过去在雁黎唇角吻了一吻，“我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有时候幸福临头，是很慌张的一件事，总让人没有真实感，觉得难以置信。

    敖晟老老实实，在并蒂石上，紧挨着刻了雁黎的名字，然后穿上红绳，往树上一抛，挂在最高的枝丫上，用术法定的牢牢的，雷也劈不下来。

    “月老可不管神仙姻缘，你挂在他的祠堂里，小心被他知道了会笑话。”雁黎轻声说道。

    “他要笑话才好，我就是要九重天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像是生死之诺一般， 听得雁黎眼神也颤了一下，然后低下眼睫，道：“字也写了，牌也挂了，你可满意了？”

    “容我想想……”

    敖晟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如狐狸般转了转，好似真的在想什么，随然后猛地扣住雁黎的后脑勺，逼得他抬头，吻住他的唇。

    雁黎一口气没喘过来，被他倏地提高，敖晟不是自己俯下身，而是将雁黎往上抬，雁黎只得伸手勾搭他的脖子，微微绷起身子，才让自己能顺着气。只觉得敖晟的唇瓣与舌尖闯入他口腔的每一处，麻得不像自己的。

    吻完之后还轻轻咬了咬雁黎的下唇，喟叹道：“甜……”

    一个字，听得雁黎耳边一烧。

    正当敖晟笑了一下，又要俯下身时，就听一声尖锐的尖叫声，很煞风景地打断了他们。

    “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黑着脸转过头去一看，丸子两只小手遮着眼睛，却从指缝里滴溜溜地漏出一点精光，在那干嚎着。

    一见到外人，雁黎一巴掌就给敖晟推开好几步以外。

    “小兔崽子…”敖晟现在想咬人，“你又看见什么了！”

    丸子拼命地挥手：“我才没有看见主人和大哥哥抱在一起在演活春宫！”

    好一个不打自招。

    “……那你是看过纸上的春宫了？”

    丸子诚恳地摇头晃脑：“我只动了动公主房里的《断袖百图鉴赏》，真的没有翻开看！”

    嗯，这个谎撒得甚是精妙绝伦，让人想被骗都很难。敖晟在心里又记仇了，回到龙宫，一定要在龙宫法典上记上一笔，禁止淫书出入，违者打断狗腿。

    所谓食髓知味，敖晟好不容易一亲芳泽，现在没过瘾就断了，又见雁黎抬脚就要往外走，便跟在雁黎屁股后面，死乞白赖：“阿黎…我饿…”

    此饿非彼饿。

    雁黎嘴唇动了动，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却把敖晟惊着了。他刹住脚步，瞳孔放大：“你说什么？”

    “我说，”雁黎回眸，眼角若一瓣将化未化的雪，“那我便让你饱餐一顿。”



第六十四章 一晌贪欢（中）
    第六十四章 一晌贪欢（中）

    饿非腹中饿，可餐却是桌上餐。

    敖晟到底还是想得太多了，当他被雁黎前者七弯八拐到了一家酒楼之后，才知道，他是真打算把自己“喂饱”。

    不过，意外的是，雁黎付了好几个元宝，租下了一整个后厨房，径直就奔着厨房而去。敖晟跟了进去，就见雁黎在灶台四处看了看，思量了一会儿。

    灶台上的食材多半都是清洗好的，这是家大酒楼，什么常见不常见的菜肴都有，雁黎翻出了菜架上夏日晒干存到现在的荷叶，泡在清水中漂了漂，拿起糯米粉开始揉和起来。

    敖晟看着雁黎的动作，实在好奇，于是倚在灶台边：“阿黎…会做饭？”

    “不会。”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九重天的天君又不会饿死，除了摆宴席之外，压根就没有接触这些烟火的时候。

    “那你这是……”

    “昔年见凤流婴做过一回，大抵还能依样画葫芦吧。” 雁黎拿出模具，将白色团子摁在里面印上花样。

    手上说不上熟练，毕竟上次见凤流婴做，也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昔年凤流婴日子过得极苦，唯一的爱好是下厨打发时间，一个人吃不完偶尔会端来给雁黎也尝尝。

    敖晟笑了笑，搬了板凳坐在边上，支着下巴：“阿黎要给我做什么？”

    各种时令的瓜果食材在雁黎的刀下很快变成丁，逐样搁进碗里。雁黎回道：“能做出什么便是什么，反正……”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敖晟一眼，“吃下去的是你。”

    敖晟咽了咽唾沫，总觉得不祥。

    炉子的火点了起来，锅里的水渐渐开了，咕噜咕噜发出许多声音，厨房也暖了起来。

    雁黎在淡然地处理着灶台上的事务，丸子在院子里吵吵闹闹，敖晟则一眨不眨看着雁黎，一时间，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

    “阿黎，这是你第一次为别人下厨么？”看到雁黎将锅盖合上，略歇了口气，敖晟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么一句。

    雁黎侧过身，反问他：“你又想些什么？”

    敖晟温声回答：“我只是想到两句人间的词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来为君做羹汤。’”

    锅里咕噜咕噜作响，雁黎将火灭小了些，盛了一碗汤出来，略凉一凉，睨了敖晟一眼：“你把我当女人？”

    “我可不敢，”敖晟站起身，绕过灶台走到雁黎面前，“我不过是高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所不知道的，原本来人间，我想叫你开心些，可是到现在，都是你令我一再欢喜。”

    “你还是待会儿再高兴吧，”雁黎端起碗，尝了尝味道，“还不知道煮出什么东西呢。”

    敖晟的嘴只要闲下来一刻钟就会不正经起来，他凑到雁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气音道：“若是你亲口喂我，是毒我也咽下去。”

    叭嚓一声，是雁黎手上没拿捏好分寸，将筷子折断的声音。敖晟这个流氓性子，他真的该好好治一治了。

    眼角余光瞥到一旁的小罐子，上面写着黄连膏三个小字，雁黎眉毛微不可见地抬了一抬。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小块黄莲膏，问道：“要不要尝尝，甜的。”

    敖晟看了那块糕点一眼，这糕点他倒是没见过，于是点点头，张嘴含了进去，下意识地咀嚼里一下，然后就僵住了。

    俗话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其实就算不是哑巴吃了黄连，那种苦也是说不出的。

    那黄莲膏是特意熬出来凝成的 ，用来加在一些补药里，味道比黄连本身苦十倍。雁黎原是想整一整敖晟，可是见敖晟吃进去后，竟没有半点反应，反而叫他讶异了。

    是这黄连膏出了问题，还是敖晟的舌头出了问题？难不成苦过头了，给他刺激着了不成？

    因为指尖摸过黄连膏的缘故，雁黎还能闻得到那股浓浓的药味，不用入口便知道苦得要命了。

    正此时，敖晟猛然抬头，一把将雁黎摁在灶台上，脸离得越来越近，随机是舌头撬开唇，将他嘴里的那块黄连膏渡了过来。

    苦，当真是苦。

    雁黎一时间微有些手足无措，想将人推开，却反被压得更无力可支，敖晟的吻更霸道，将那膏抵在雁黎的舌根上，用舌头缠绕和搅拌，将那块黄连膏硬生生化尽了。

    “敖…咳…”从舌根漫上去的苦味，让天灵盖都有点酥酥的，雁黎略呛了一下，只得咽了下去，却抵不住敖晟意犹未尽的重复舔舐，于是他只能进气少出气多，予取予求了。

    敖晟的舌尖分外灵巧，吻得雁黎仿佛置身温水一般，起了一阵颤栗。直到苦味都尽数散去，已有一些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滑落。

    那黄连膏里其实还掺了党参和枸杞，所以苦味过了之后，还有零星的微微甘味。敖晟略抬起脸，用拇指擦了擦雁黎嘴角的水迹，然后错开点角度，又堵了回去。

    比起是吻，他更像是在雁黎的唇瓣之间寻找那点甜味，从外到里，一点点搜刮，登堂入室，让雁黎觉得他实在是个乱臣贼子。最后直到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他才肯停下。

    敖晟顺着下巴吻到喉结，轻笑：“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雁黎一把将他从身上剥下去，愤愤地擦擦嘴，不理他了。可巧，锅里也到时候了。

    做的是一道荷叶羹，是粉团子和了中药或瓜果的汁液，在模具中成形，配以高汤，取其清淡芬香。然而于雁黎这样的新手来说，要精巧可口就是太难为了，索性也就一切从简，大概有个意思便是不错了。

    除了这道菜，又让酒楼的掌勺做了碧粳粥、糖蒸排骨、桂花糖蒸栗粉糕和香薰桂鱼，摆了一桌，算是开膳了。

    丸子用不来筷子，是直接上手抓的，所以才叫了糕点给他吃。雁黎先打了一碗羹，放到敖晟面前。

    接下来安静了些许，敖晟乖乖喝汤。他连勺子也不用，端着碗就一饮而尽，喝完才说：“没放糖？”

    雁黎看着他把碗放下，又给他加了一碗：“我道你吃了黄连，现在便是喝水也是甜的。”

    敖晟也不恼，他本就不爱吃甜腻的东西，不放糖也是清淡爽口。于是拿起筷子，想夹一筷菜，却见雁黎已经很是自然地将鱼肚上的肉剔去刺，放进敖晟面前的小碗中。

    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感情慢慢将鱼肉吃下，雁黎又夹了一根排骨搁到他面前。

    “…你。”敖晟抬头看过去，可雁黎的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于是敖晟只能乖乖又把排骨吃掉。

    接下来便一直是这般，敖晟吃完了什么，碗里便多了雁黎夹的菜，整顿饭下来，可以说，竟没有那个盘子是敖晟的筷子到过的。

    这气氛实在有些古怪，雁黎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有些像在……宠他？

    可是问又显得自己矫情，不问他又实在心里上上下下的。

    看到雁黎又要夹糕点，敖晟终于把筷子放下，于是雁黎也跟着放下了，玩味看他：“现在可吃饱了？”

    “呃……”敖晟摸了摸肚子，无奈地笑笑，“饱得我从今往后在你面前，可不敢说饿了。”

    刚吃完饭，掌柜的就躬身进来，先是作揖，然后笑了笑，他们包了这家酒楼自然是大主顾，少不得要好好招待的，于是他说：“二位客官若是用完膳了，可要乘船夜游消消食啊？小店在这护城河上有一艘小船，今日城里的花船在河上设宴，歌娘子唱的小曲也好听，客官不嫌弃，倒是可以去听听！”

    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红色的灯笼亮起，挂满河岸。

    流水潺潺的护城河，远远见一金碧辉煌的花船，花船上人头攒动，还有些许管乐之声和谈笑之声。

    这样的一幕，虽然谈不上多么美妙，只是不约而同地让敖晟和雁黎都想起了上一次来人间的庙会那一夜。

    人生白云苍狗，事事却又如初。

    花灯，游船，长河，一圆月一双人。此情此景，若是不应了掌柜的所说，那实在是太辜负了。



第六十五章 一晌贪欢（下）
    第六十五章 一晌贪欢（下）

    掌柜的这艘船着实不错，虽然小巧，但是烧着炭火，温着米酒，底下厚厚的羊毛褥子，小窗户用蚕丝的布蒙着，既透气，又不至于灌风，还能看见外边的景致。

    花船是一艘歌舞坊，上面的歌声若与九天玄女比起来自然是劣质多了，可是质朴也有质朴的味道，何况还有点风尘韵味。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上船的时候不见了丸子的身影，敖晟干咳了两声：“我把它赶回去了，难得我们俩出来，它吵得慌。”

    喝了几壶米酒，二人皆觉得很是惬意。敖晟偏头过去，雁黎正闻着酒香，微微歪着脑袋，半合眼，难得露出一副松懈的模样，安逸地像一只猫。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敖晟念起诗来，“凡人写的东西里，我最喜欢这一首。可巧，正是我们现在的样子，现在酒也有了，火炉正暖，算起来，只差一场雪了。”

    雁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雪？何愁没有。”说罢往船窗外一挥手，夜空之中，毫无预兆地，漫天的鹅毛大雪就飘飘而落。

    一下子城里就热闹了，还能听到岸边小孩子的欢笑声：“哇！雪！下雪了！”

    敖晟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他按住，喝道：“你又想挨鞭子了？”

    可是雁黎今日一反往常的固执和规矩，将敖晟摁回位置上，挑了挑眉：“有你在，难道还会让我挨鞭子么？”

    看着敖晟摇了摇头，雁黎轻笑，声音虚浮：“所以啊，我这就叫‘有恃无恐’。”

    半晌，两人就这样对视，毫无动静。忽然，敖晟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敖晟道：“我在想，你从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你变得和我一样坏了。”

    酒杯又空了，雁黎又换了一壶新酒，摇了摇酒瓶，说的话里也沾着酒气：“论坏，我怕是不及你十之一二。”

    “确实不及，”敖晟拿过他手里的酒瓶，握着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头，近距离看他，“那你知道我现在欲行何等的坏事么？”

    四目相对，敖晟才发现，雁黎此刻的神情和眼神是截然不同的，他的神情类似于一种涣散和迷醉，而眼神却是清醒。

    雁黎在敖晟的目光下，竟然单手抓住了敖晟的前襟，往下狠狠一带，仰着头在他眼角处落了一吻，然后退开，淡淡一笑：“不就是这样的事。”

    敖晟身子一僵，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雁黎一向清绝，如今日这般的态度，可谓是空前绝后。惯看秋月春风的敖晟，竟被他撩出了点纯情来。

    敖晟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又问：“我若说，是比这更坏的事呢？”

    雁黎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神清澈，看得敖晟像是一只蚂蚁爬过心田，痒痒的，随即便是脖子被雁黎一勾，唇上被轻啄一下。

    “是这样么？”雁黎还反问他。

    要说酒实在是个好东西，什么事情只要沾了酒，都能说是酒的不对。敖晟原来也想这样，可是对上雁黎那双漆黑深邃，像有无数话语的眼睛时，他觉得，在那三分迷醉之外，总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即便现在他被逗弄地满心情欲，却也实在忍不住发问：“阿黎，你今天…很奇怪。”

    雁黎略微坐直了一点，垂下眸去，侧过脸，像是在看外面的灯火：“哪里奇怪？”

    敖晟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在心中打起了腹稿，然后才慢慢说道：“来人间，喂早点，月老庙，并蒂石，荷叶羹，还有方才……你突然待我甚好，好像要用尽所有待我好一般。”他说完，略笑笑，目光放远，如在回忆：“我记得，昔年，母后油尽灯枯之际，父王、我和烛葵都已经知道她将羽化而去，时日不多，所以我们遍寻九州，在那段时日里，倾尽所有去找来母后爱吃的爱看的或是念念不忘的一切，只为她能不留遗憾而去。我这么做比方，好像有些不大妥当，只是阿黎现在看我的神情，让我觉得……与那个时候我看着母后的神情，如出一辙。”

    又是一阵沉默。雁黎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敖晟的脸，说起来，他还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有时候对一个面孔太熟悉，反而闭上眼会勾勒不出，但是经年不忘。他长得就像是那种霸蛮子，棱角分明，经过这种种事，多少消瘦了些，肤色也晒黑了些，两边的颧骨不高，整个人还是很俊朗。

    雁黎的眼睛是分不出美丑的，他觉得众生平等，与其注重皮相，不如注重灵魂。可是他今日看着敖晟，却觉得，这个能让嫦娥都脸红的男人，确实有他的独特之处。

    原以为是个粗心人，然而细心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雁黎轻轻把头靠在敖晟的胸前，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你凉薄些才叫你安心了？”

    十足的揶揄，敖晟的脸有点红了，登时就要张口反驳：“不是这个意思……”

    “往常不理你，你便絮絮叨叨，今日肯顺你，你道不习惯，敖晟，你说你算不算自寻烦恼？”三言两语，雁黎就将敖晟斩杀地出师不捷身先死了。

    微动了动身子，地上的空酒瓶被踢翻，骨碌碌滚了好远。敖晟将雁黎抱到膝盖上，埋首在他脖子间深深呼吸：“我不是自寻烦恼，我是患得患失。”

    两个人肢体交缠在小船里，火炉里是冉冉的青烟，船外是漫天的大雪，一人清秀绝伦，一人刚毅俊朗，竟是有如一幅画。

    雁黎的一只手上其实还握着一个酒瓶子，他的手一直在用力，不自觉听得一声压抑的脆裂，竟然硬生生掐碎了。尖锐的裂处在掌心一划，大滴大滴的血流了出来，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无声的开出血花。

    这伤口让他松开手，慢慢垂下去。然后又勾上敖晟的后背，闷声地言语，一字一字敲打的敖晟的心门上。

    “神仙的日子太长了，所以神仙都过得庸碌无趣。我如今才开始明白，昔年那个被贬的旧友，为何终究还是要在人间生活。凡人即便只有百年的寿命，却活得有血有肉。我也有最喜欢的一句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不知贪欢几何，能贪欢时且贪欢吧。”

    敖晟一把搂紧了雁黎，大掌箍在他后脑，如同要把他拆解揉碎压进身体里。他觉得自己此刻是真真正正拥有了雁黎，满心满意都是甜腻，眼里只剩下温存：“我们不止一晌的贪欢，而是要千秋万古。”

    不再给雁黎说话的机会，敖晟俯身吻上他的唇，扳过他的下巴，严丝密缝。

    伸手将雁黎推倒在厚厚的羊毛地毡上，一拉，扯落他的发带，青丝滑下如瀑，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很是鲜明。敖晟先是灌了一口酒，然后在雁黎的注视中又贴上去，一点一点，全都渡了过去。

    米酒虽淡，还尝得出加了桂花发酵的醇香，一滴滴沿着喉咙，烧进身体里。滋味绝顶，代价是气喘吁吁。

    敖晟满意地直起身，半个身体压制着雁黎，然后褪下了自己的外衫。可是脱去雁黎的衣物时，却慢条斯理多了。外衫、中衣、里衣……一层层，抽丝剥茧，像是拆封一个极其贵重的信件，而内容是如雪的肌肤。

    雪里最美的是一树红梅，所以敖晟在雁黎身上也画下了一树的红梅，斑斑点点，惹人心醉。画笔是舌尖，轻柔地落在后背，让雁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如一张拉紧的弓。

    他舔着雁黎的脖子，在自己种下的痕迹上反复留连，身下的人，难耐的哼了声，忍不住挣扎，敖晟的手臂就搂紧了他的腰固执的亲了上去，吞吃入腹。

    雁黎咬着牙，这种痛苦中夹着这的欢愉，比上一次被囚的时候那种单纯的痛苦更加灭顶。他脸上冒出细细的汗。无法控制摇晃头颅，敖晟头顶的碎发撩过他的下巴时，他身体颤了一下。

    “敖晟……你再胡闹试试……”虚弱的威胁。

    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敖晟也不害臊，抬起头看着他，开始解腰带：“呵…”

    雁黎用手背遮在自己眼前，上气不接下气：“把灯…灭了。”

    “不要，”敖晟把他的手拿下来一根根舔过去，“我也想看阿黎为我情动的样子，看不够。”

    喟叹一声，上下其手。

    欺负太过是会坏事的，敖晟抱住了已经滚烫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贴在一起。敖晟就是一个喜欢钝刀子割肉的人，自然他的初衷是不希望雁黎受伤，可是于雁黎而言，这也是另一种折磨。

    一开始兴许还能忍忍，后面渐渐就抵不住这种欢愉且难堪的委屈。想狠狠的瞪敖晟一眼，可惜蒙上了水气的眼，带着珠泪的睫，只换来敖晟的食髓知味。

    耳中还听得到歌娘子的声音，混沌的神志中，竟然还听得清断断续续的字句，是她唱到《丑奴儿》：“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淫词艳曲，甚是应景。

    在一声拔高的琵琶曲中，敖晟是缓缓吐了一口气，雁黎却是低声抽气，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如坠身在这条河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沉到底，骤然而来的酥麻。

    纱橱月上，并肩相勾，顾不得发尾纠缠，只知道被翻波滚浪。

    像一条海底的龙，浮出水面，在雪夜里潜入人间，在幽深的巷子里楔入退出，失魂落魄。

    以手肘勒住雁黎的脖子，不由分说将他提起，似扣非扣地拿捏住下巴，蛮横无礼地闯入冲出，啃咬，撕扯，甚至嘴角都嫣红一片。

    雁黎明明没有呻吟出声，可是嗓子却好像已经哑了，他觉得自己是一尾小鲤，被敖晟这只食人鲛追杀，在他的血盆大口之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和血脉都无处遁形，写满了危险。

    “嘶---”又是本就只剩寸缕挂在身上，又被扯烂了。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以失败而结束。

    敖晟发现，雁黎似乎已经不会反抗，或是忘了反抗，一味弓着腰。于是便搂住了他光裸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软磨硬泡，迷乱他的心智。

    这样的情事，虽然是雁黎应下的，但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不过是点了个火折子，却不知道燎原不尽。

    腰肢时展时而崩，薄唇私语香生舌。眼迷离而纤手难握，腰闪烁而灵犀紧凑。云贪雨恋无休歇，不问早知是销魂。

    他控制不住自己，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被架在敖晟肩上的足，晃动的船顶和飞溅的汗，闭上眼，听到濡湿的声响，想捂住耳朵，却更加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被啃噬的分分寸寸。到了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本能让他攀上敖晟的身子，本能让他咬上敖晟的肩膀，本能让他抓伤了敖晟的背。

    好似被雷公电母的法器迎着任督二脉一击打，从头到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船儿摇摇晃晃，夜色给这场秘密作掩护。不知道何时会漂流到岸边，雁黎努力忍着不吭声，却被敖晟知晓了，抱着他可劲耳鬓厮磨，雁黎推他，脖子后扬，鼻腔里逸出低低的一声：“唔……”

    诚然雁黎是个骨子硬气而且能忍的，但也实在架不住敖晟不休不止的劲头。待他实在吃不消，开口劝了敖晟数次，到底也没让敖晟停下来。

    被困在狭小的船舱里，雁黎支起身子，想推开人往外去，却被敖晟捏住细弱的脚踝，又拖回压抑、沉闷、旖旎和无尽漩涡中。

    几个时辰后，花船的歌声终于偃旗息鼓的时候，敖晟居高临下看他，笑道：“阿黎，比从前能撑得久了。”

    雁黎偏过头，半是顺气半眼瞪他：“混账……”

    又一个时辰后，岸边的店铺都打烊了的时候，敖晟替他擦汗，又问：“我已欲罢不能了，这可如何是好？”

    回答变得虚弱：“你….够了……”

    再一个时辰后，待到小船上的最后一盏油灯烧到灯芯都没了时，敖晟的心思越发坏了：“你若是如梁小姐一样唤我一声，我便饶了你，好不好？”

    可惜，雁黎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若今夜有人，撩开云层往下看，就会看见一艘小船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在船窗上，手指用力收紧，关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承受不能承受之重，船身来回晃荡，河水波纹连连，最后，那手颓然泄力，软软地垂在那里，船舱里，只余哽在喉间的呜咽。

    帘外雪渺渺，灯火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情缠，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可惜终不过了了。



第六十六章 鬼门关
    第六十六章 鬼门关

    二人在凡间流连了一段时日，回到东海，该备下的东西基本都备得七七八八了。

    一回到龙宫，龟奴就慌张不已地来报，说是龙宫里怕是糟了贼，可是清点下来，倒也没发觉丢了什么，这才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的都没什么异样，只是四处有些翻乱的痕迹，不知天君的寝殿可有放了什么贵重物件，可要看看是否被窃？”

    雁黎听了此话，神色不变，略摆了摆手：“本也无什么贵重东西值得偷的，不必查了。”

    

    他都说了不在意，底下人自然也就不小题大做了。眼下破阵的事要紧，算起来不过五日后的事，敖晟便道：“其他的都不缺了，我跑一趟地府，要一碗奈何桥水，阿黎且先歇着吧。”

    “哪里能歇得，”雁黎想了想道，“我去‘鬼门关’探一趟。”

    敖晟微微有些不放心，蹙眉：“你一人去？不行，我还是派一队人护着你。”

    “兴师动众反而打草惊蛇，若真有事，我会用相思贝唤你的。”

    尽管还有些许担忧，可是雁黎执意如此，敖晟便只能在他身上下了些护身的符咒，这才匆匆道了别。

    之所以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个‘鬼门关’就在光明宫正大殿堂里。

    在凡人的志怪小说里，鬼门关是阴曹地府的入口，是阴世、阳间之交界外，死亡的边缘。其实不然。真正的鬼门关，是天下怨气恨意汇聚的瘴气所在，一团黑雾笼罩，鸦雀悲鸣，甚是可怕。

    这道关，其实也是道障。

    上古之时，为了掩盖这股瘴气，便将光明之神火神祝融的府邸建在此处作为镇压，自此消停。所以，光明宫就是鬼门关。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呢。

    虽然一进光明宫就知道会遇见的那个人是谁，但亲眼见到那个脸上爬满蓝黑色符咒的面孔时，雁黎还是微叹了口气。

    祝融在看到雁黎之后，脸色一转好，眼中的戏弄浓得让人心惊。因为即将如愿的缘故吧，当年的咒印慢慢开始显现，半张脸显得狰狞，白瞎了炙瞳那副好面孔。

    “来了？”他转身，有点邀功般神情张开双臂，在大殿中环绕一圈，边走边说，“看看，满意么？”

    整个光明宫很干净，甚至还被他用仙术修缮了一番，之前打乱的地方都拾掇整齐，多余的摆件都撤离了，整个大殿只余下大大小小的烛台和灯笼，照得通明。

    “什么满意？”

    “坟地。毕竟是为了给共工准备的好礼，我当然要尽心尽力了。”祝融瞪了一眼雁黎，眼中神色瞬间转为阴狠。

    雁黎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怨恨，恶心，怅然，同情，或许都有，瞬间交杂。

    祝融笑道：“不过我熬了这么久，只是让他这么容易地得到报应还是太便宜他了。要是能看到他为了求我，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那一定很过瘾。”

    恶从胆边生，有些人说的话，明明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连在一起却让人作呕，恨不得呕出所有的污秽才算干净。

    垂着的纤长睫毛扑闪了两下，雁黎抬头，微微启唇冷笑：“有些人士可杀、不可辱，有些人骨自贱、自取辱。有节之竹，岂会舔弯腰之树？”

    祝融的脸霎时黑了，脸上如蜈蚣的符咒抖动了两下，定定看着雁黎不躲闪的双眼，皮笑肉不笑，缓缓道：“好，好，好，我就让你逞这个嘴皮子。有节之竹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你要亲手折了他，哼！”

    说这段话的时候祝融声音很重，雁黎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的拽住一般，生疼。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横出一手结印记，一道六芒星的阵法在大殿的地上浮起，东南西北四角是四头凶兽图腾坐镇，正中发出微光，隐隐有血光之气。

    祝融将结印的手放下，长舒了一口气，道：“杀神令的框架我已经搭好了，剩下的，就是你的事情了。”

    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多轻巧。

    看着雁黎眼中的黯淡，祝融勾起唇，站到他面前，拍他的肩膀，说道：“绝望了吗？还是想反悔了？小天君，你一向很聪明，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才容我来奉劝一你吧。你若是太任性，结局只会是比现在惨烈千倍万倍，还有更多无辜的人陪葬……相信我，我说到做到的。”

    一直隐忍不发的雁黎将拳收紧，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紧抓不放，可最终还是松开，垂了下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一指，指间一划，一滴血滴在阵中央，那阵吸了血，突发异光，波谲云诡，宛如神秘峡谷在深夜里的鬼火。

    像是放空一般的眼神，看着这个阵法，雁黎眼神游离，最终只说：“这样的事，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这种苍凉在祝融眼中，突然抖生出一股嫉妒来。他恨共工，自然共工一切好的他都看不过眼。

    凭什么，同样是撞天柱而死，共工能得到天命垂怜而转魂？凭什么，同样是动了情，共工就能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只能在记忆里凭吊自己的所爱之人？

    这种嫉妒一旦燃烧，瞬间就到了极点，熊熊不止。不过，只要想一想五日后的情形，他内心的火，才堪堪能平复一些。

    ……

    离了光明宫之后，雁黎陡然想起，先前听说凤流婴有喜，还尚未前去道喜，便云头一转，往泰山之巅而去了。

    行至门口，翻下云，就见前头一位青衣的少年与凤流婴的仙婢在说些什么，手中一个食盒端上，恭敬得很。

    那仙婢笑着接下，道：“难为你有心，日日跑人间送这盐渍酸梅子过来，现在帝后害喜厉害得紧，不吃这个啊就时时犯恶心呢。”

    少年听罢，便笑笑，拱手道：“那便是我的造化了，若是日后帝后害喜更重，烦劳姐姐告诉我，我再买些更酸的来。”

    “我不过是个奴婢，担不起这一句‘姐姐’，”仙婢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地说：“.…..说来也不是你的错……我看你这般诚心也实在感动得紧，要不我同帝后说说，帝后心软，一定会明白你的善心和孝心的！”

    “不可不可！”少年摇摇头，一下子急得冒汗，明明是恩典，听起来倒像是责罚，然后迟疑着说道，“我待帝后的好，是真心尊敬帝君和帝后的缘故，姐姐千万莫要告诉帝后，不过就是点梅子罢了，不是什么大功德，说出去倒让人觉得是有心了。”

    “你又何必如此小心呢。唔……我听闻你近日已经修成上仙的阶品了，还未有职位吧，不若就让帝后替你引荐引荐？”

    少年已经有些局促不安，最终没办法，只得向那个仙婢作揖，吓得小仙婢忙说折煞折煞。少年道：“这位好姐姐，你便饶了我吧。”

    “唉，你呀，也是忒实诚了。”最后仙婢也只能顺了他的意思，拿着食盒走了。

    这时少年转身往外走，因为地上有些蚂蚁的缘故，他低着头避免误踩上，走了几步，却误踩上一块青苔，略滑了一下，好死不死，撞上了雁黎。

    “抱歉。”少年站稳之后，忙着拱手作揖，立刻鞠躬下去赔礼道歉。

    本以为被撞倒的人会立即扶他起来，谁知等了半晌都不见半点动静，心里暗道难道是撞了根柱子？

    少年又说了句：“抱歉撞到这位仙友了，仙友切莫责怪。”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雁黎突然说道。

    听到雁黎的声音，少年猛地抬头，然后身形停顿了一下，登时跪下：“见过司雪天君，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天君责罚！”

    “胆子倒没什么长进。”雁黎批了一句，将人扶了起来。

    这人便是颛余，许久不见了，上次见他也是跪在自己面前认错，这次也是，雁黎自问并不十分惹人恐惧，偏偏颛余回回见他就是这幅德行。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是聒宜老母那样的人品能教出颛余这样的孩子也是件奇事了。只从方才那般便能看得出，这人虽然修为不如何，好在心善懂事，还能分得清是非。

    可见，人间历练走一遭还是很管用的。

    “天君……”不知雁黎在想什么，颛余惴惴不安，小心地打量着，怯怯叫道。

    “没事，”雁黎摇头，问道，“可有想做的官职？”

    颛余猛地抬头，这才明白，方才那番话大抵是被雁黎给听过去了，于是也不敢欺瞒：“不敢有挑剔，只要是为天庭效力，自然无所不可。”

    “哦？那若是让你做个弼马温呢？”

    “昔年斗战胜佛也坐过这个位置，真给了颛余，那也是颛余的福分了。”回答语气没有半分嫌弃，倒显得十分真诚。

    微点了点头，雁黎凭空用指写了密密麻麻的一串字，然后一拢手，一封书信就显现在手上，他将信放到颛余手上：“拿去给文曲星君，他应当会给你谋个差事。”

    本以为是受罚的，没想到却得了一封引荐信，颛余还有些恍恍惚惚，拿着信不知该谢还是该推辞，愣愣的，呆呆的：“这…我……”

    “不必紧张，给你你便拿着。你不敢要凤流婴的恩赐，那就当是我替她恩赐你的，”说罢雁黎拍了拍他的肩，随后从袖子中变出一道传信纸鹤来，在上头施了法，也递给颛余，“若你实在诚惶诚恐，那便收好这个，日后我若有需要，替我办件事便当你还清了。”

    其实颛余怕的倒不是雁黎，而是敖晟。他心里明白，这个司雪天君看着凉薄，其实心底是良善的，否则又岂会为了救一个凡人受了三鞭。

    于是再一次鞠躬：“既如此，颛余斗胆领了，日后还请天君差遣。”

    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算是不识时务了，倒不如坦然领了。

    自然，颛余没能察觉到，雁黎神情中一点闪过的无可奈何。



第六十七章 诛心
    第六十七章 诛心

    森森白骨堆砌，曼陀罗开遍，鬼风扬起鬼火，修罗地狱，奈何桥头。

    敖晟从桥下打了一葫芦的水，别在腰间，听到地狱中的冤魂怨鬼哭号呼喊的声音，面不改色地离开了阎罗殿。

    方走出地府结界，就见前面逆光之处走来一个身影，是直直地迎着敖晟而来的。

    瞳孔骤然缩小，眯了眯眼，这方看清了来人。

    一声黑衣，头戴黑色斗笠，像是个黑无常。他应当在这里等了许久，因为他进不了地府，只能守株待兔。

    “见过殿下。”声音难听得像破锣，然后斗笠前的黑纱揭开，直直看着敖晟。

    “是你？”看清面孔，敖晟微抬了抬眉，难怪觉得有些熟悉，若不是与记忆中差得太多，他也不至于到此刻才认出来。

    “很高兴殿下还认得我。”玄鱼冷笑了声。

    雁黎放了他后，他就消失了。敖晟自然也不会关心他去了哪里，虽说一开始还有点提防，可是想到他已经废了，大抵也出不来什么幺蛾子。

    敖晟甚至连正眼都不想看他：“你不好自为之，还来找我作甚？”

    对于敖晟眼中、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怨恨，玄鱼狠狠地苦笑了一番。

    “好自为之？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个不安分的吗？若是我真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玄鱼顿时仰天大笑，笑得呛了气，皱了眉，眼泪都出来了：“殿下如此镇静，怎么也不担心，我特意等在这里，是会有陷阱亦或是来寻仇的呢？是笃定我不会伤你，还是觉得我伤不了你？”

    “凭你？”敖晟不屑的语气回答了一切。

    “是啊，就凭我。”玄鱼扯着嘴笑，然后拢了拢头发，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威武，我自然伤不了你，可是殿下是否想过，我既然能知道你的下落，那么雁哥哥那里……我会不会做什么呢？”

    平静如湖，一石激起浪。

    倏地一下，玄鱼的脖子就被狠狠掐住，敖晟登时没了那股子淡然，满满都是阴狠，怒气顿时冲天：“你做了什么？给我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你果真是爱他入骨，咳咳…..一句这么不像样的谎话，就能让你乱成这样…….咳咳……”

    狠狠地把玄鱼摔倒地上，敖晟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盯着玄鱼，一字一句道：“再敢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经历了种种，其实玄鱼早就已经性格大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歹毒。这就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败兵之将，横竖都是死，死前也要多攀咬几个人。

    “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还能差到哪里去？”玄鱼似笑非笑，“我原以为我已经一败涂地了，却没想到，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还想说什么？”敖晟明显没将他的话听在心里。

    玄鱼慢慢直起身子，眼中有了一点得意的光芒：“殿下，你真以为，他爱你么。他……”

    “住口！我与他之间，岂容你的挑拨！”敖晟大声打断他。

    玄鱼哑巴了一下，然后有点兴奋起来，眼神也变得诡异：“你不敢听了？”

    “我只信他说的，不会信你说的。”

    “……”玄鱼沉默了一下，然后眼里升起一种浓浓的讽刺和嫉意，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帛纸，在敖晟面前晃了晃，“我这儿有个好东西，殿下看完了，若是还能说你信他，我就心服口服。”

    敖晟一挥手将他的东西打飞出去，掉在地上，甚至看也不看抬步就走：“你莫要再枉费心机了。”

    玄鱼没想到，敖晟对雁黎竟然信赖到了如此地步，便有些慌了神，一把冲上前，大喊：“即便是他要杀你，你也不在乎吗！”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竟然是一步也迈不动。

    “我是为你好！殿下，即便你将我害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还是一心一意地对你！雁黎，他根本就对你是无情无义的……呵，殿下，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曾怀疑过么？像他那样凉薄的人，为何这几日忽然转了性，你就一点也不惊讶吗？！”

    明明知道是诛心之论，只是这番话，敖晟倒是听进去了，只因他说的，射中了敖晟的要害。

    “你是当局者迷，我却是旁观者清，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玄鱼一把捡起地上的帛书，展开，亮在敖晟面前，清清楚楚的：“这是我离开水牢那日，从雁黎的寝殿里偷出来的东西。就藏在枕下……”

    “你猜是什么？”伸手去抓敖晟的衣袖，那个姿态，就像是地狱的鬼怪要将他拉下轮回一般，“杀神令！他要杀你！奉天帝之命要去杀你！你却还沉浸在他给你的美梦里，还以为他终于被你的一片赤诚打动了么？哈哈……那只是为了让你死得更安心一点罢了！”

    玄鱼带着扭曲的笑容一点点站起来，脸上的疤痕极其可怖，面对面与敖晟不过几寸的距离：“殿下，你们所谓的爱，可真是薄如纸……我可怜你。”

    被话语里所透露出来的消息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敖晟瞪大了眼看他，随即一把扯过那封帛书，仔仔细细地看，那目光如一把火，如同要烧毁掉一切。

    他拿捏的力道极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然后揪起玄鱼的衣襟，恶狠狠地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这次竟敢拿出这样的东西来骗我？我已经得到了破咒之术，阿黎岂会伤我性命！我看，你当真是不想活命了！”

    玄鱼呼吸虽然有些不畅，然而心里生出点变态的快感来。

    敖晟此人，若是真的不信，就会不屑一顾，他暴躁如雷才说明是戳到了痛处。

    虽然玄鱼没法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是什么，可只要信念动摇了，说什么，都是添油加醋。

    “破咒之术，又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失败，岂不是六界俱灭？比起来，不是让你去死更万无一失？在六界和你之间，他选了六界。”

    “胡言乱语！”

    “其实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殿下？你细细地想一想，他一直在你身边，这几日，他有没有很怪异？你明白的，杀神令这样的东西，其实我这种人能轻易拿来唬人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自欺欺人。只要想查，总是能查出来的。你大可以去把一切相关人等抓来严刑拷问，看看我说的，是不是谎话！”

    看着玄鱼已经扭曲的表情，看着那封杀神令，看着身后地府的阴森之气，敖晟突然觉得一股闷气压在心中，只觉得想要爆裂而又不能发泄。

    他告诉自己，雁黎的温柔和他的目光，都不会是假的。雁黎不会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然而越是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有另一个声音更响亮地告诉自己，逼自己往一个不堪的方向去想。

    “殿下，其实我们才是同一种人，此生爱者，不知所爱，”玄鱼又笑了，苍凉的很，比怨鬼还难听，“我们不妨来打个赌啊，你用你的眼睛，认认真真去看一看吧，不要再被蒙蔽了。我敢指天发誓，若是我输了，便让我被天雷劈死，魂魄遁入地狱，永世不得安宁！你敢么？呵呵……只怕到时候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敖晟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来：“他不会，绝不会。”

    死寂的气氛持续了良久，两道呼吸声深且急，然后被打破，敖晟略带压抑和急匆的脚步慢慢在玄鱼的目光中越走越远。

    玄鱼嘴里轻笑，总觉得出了一口闷气。

    他总是要死的，只是他已经无法干干净净地痛快死去了，所以，不如就更龌龊点吧。

    即便撑着最后一口气，他也要瞪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究竟能不能安宁。

    拭目以待吧，拭目以待。



第六十八章 试探
    第六十八章 试探

    龙宫里特意腾给雁黎住的寝殿就挨在敖晟的寝殿边上，然而至于雁黎夜里究竟是在这儿睡的，还是拐到敖晟的床上，就不得而知了。

    寝殿的题字是敖晟亲自所题，写得龙飞凤舞，“浪淘沙”三字，大约是纪念那晚的“一晌贪欢”。

    显然敖晟并不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即便字写得不错，可是要知道典故约莫还是翻了翻那些书本子的，可见用了心。

    回到龙宫的时候，敖晟站在浪淘沙的几个字前，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一个龟奴笑着问道，“殿下怎么站着不进去？今日天君可忙活着呢，殿里这会儿可大变样，殿下快进去瞧瞧吧。”

    敖晟闻言，不由一怔。这浪淘沙里的摆设从头至尾都依着滕六宫的风格，简单的很，但凡是不需要的物件都不会多余的摆放，而雁黎只管干净便是了，不理会好与不好，今日听这口气，竟是装潢起来了不成？那可真是有闲情。

    想到雁黎近日的体贴，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进了浪淘沙，果真如龟奴所说的，变了不少样子，房间的布置一如原来，只是换了些地方，小庭院里摆了些素瓷的水缸，水缸边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不少绿植仙草，多是水生的物种，缸底铺着一层淤泥，看得见埋了种子下去。

    大约是听见脚步声，雁黎从屋里走出来，一身白色银边裳，头发系成一束，指间拈着一瓣晒干的莲花，手指纤长细腻，胜过花瓣三分，美好得令人心神荡漾。

    “回来了？”

    “嗯，”敖晟迈步进去，一手拿过他手里的花瓣，在鼻尖一嗅，气味淡淡的，甚是好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是滕六宫池子里的莲，若是太久不照料，怕来年开不来好花，东海的水比天上好，索性借你的地方养一养。”

    “这是你去年养的？”敖晟晃了晃那瓣花。

    雁黎微微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你大约看惯了瑶池的，这个便入不得眼了。”

    其实敖晟眼里哪里还记得瑶池里开的都是什么花花草草，兴许问他在瑶池边上跳过舞的仙女有几个他还记得牢些，不过说起莲来，他倒还真能说道说道。

    “瑶池的再好，也比不上昔年女娲的手笔，可惜了，如今之人是再没眼福了。”敖晟寻了个位置坐下，忍不住回忆起来。

    在共工的上古记忆里，见得最多的花便是莲。

    自古以来皆知，女娲种的莲是世间最好的，只是上古浩劫之后，再也没人能那么一副丹心妙手，种得芙蕖飘香了。

    如此一说，雁黎倒是也想起来了，他一面泡着莲子茶一面道：“倒也不一定，瑶池里，不是说还埋着昔年女娲留下的一颗莲花种？这也是女娲娘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念想了。”

    “千万年都过去了，要能开花早便开了，只怕早已烂透在淤泥里，抑或是再也没有破土的机会了，”敖晟微不可闻地叹了气，最后竟有点意味深长，“可知这世间的事，有时候，过了便是过了。”

    倒茶的手一顿，雁黎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一指，点了点敖晟的额头：“你今日也说起惆怅之言了，倒不像往日的你。”

    敖晟先是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雁黎，然后伸手将他揽过来，放在自己怀里，道：“只是我今日去奈何桥，突然有些感触罢了。”

    “什么感触？”

    “谁也不知，这破咒之术究竟是成还是不能成，若是败了，那你我便是过一日少一日，如此算来，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好。我私心想想，若是终究要一起灭亡，倒不如撂了这破摊子，你我还能天高海阔地痛快几日，不必提心吊胆还没个好处！”

    雁黎一把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直面着他，伸手捂他的嘴，皱眉：“别嚷嚷……”压了压声音又道：“又说胡话了，六界苍生之重，岂容你我儿戏呢？”

    敖晟的眼神看不出半点儿戏的模样，他将雁黎的手拿下，握在自己手里摩挲，问：“那阿黎心里，是我多一些，还是六界多一些？”

    本想再斥责他一句胡闹的，可是一对上眼，便知道敖晟不是随口问问的。那目光，射中了雁黎的要害。

    含着期翼，挣扎，迷惘和失措，像一个刑犯等着最后的定罪。

    心里是一惊，下意识地就将手抽了回来，雁黎垂眸再看过去，敖晟的眼神不见了方才的情绪，而是变得如往常玩笑一般。

    于是雁黎只得干笑两声：“...不一样的事物，怎好放在一起比呢？”

    敖晟也笑了笑，悬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汤要凉了，快些喝吧。”雁黎舀了一勺，要来喂他。

    敖晟看了茶盏一眼，竟没有直接饮下，而是轻轻笑了声：“阿黎这么主动，我倒是不得不多心一下。”

    雁黎收回勺子，轻轻将茶盏放下，脸色半分没变，随即才道：“是瞒不过你，跟你讨一个不算贵重又有些麻烦的东西。”

    “何物？”

    “一片龙鳞，”雁黎说完又解释了一句，“凤流婴有了身孕，龙鳞安胎，所以想借你的好来全我的人情了。”

    拔一片龙鳞的确也算不了什么，顶多疼一下，只是九天之上没几个人为了安胎敢让龙王疼这么一下的。

    只是敖晟竟一反常态地没有爽朗答应，而是略顿了顿，才复又笑笑：“好，阿黎开口，我有求必应。”

    于是接过茶盏，靠近嘴唇，一仰脖子饮下了，颇有些囫囵吞枣的意味，灌下喉咙之后估计连这莲子汤是什么味道都没仔细品出来。

    两人一同用了午膳，今日难得，敖晟说的话极少，倒是雁黎讲的比他多些，甚至时而只听敖晟嗯了一声回应自己听见了，没有多半个字。雁黎本也不善于闲聊，故而是越说越冷淡了。

    不说话，便埋头吃，于是二人都吃得略多了些。

    这种安静一直到午休之时，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安歇，雁黎的头枕着敖晟的臂弯，两个人额头相抵，看起来十分缱绻。

    敖晟和雁黎皆是气息均匀，仿佛入睡了一般，面容安逸地像初生的婴孩。

    只是他们都早已没了婴孩那颗纯良的心和不谙世事的惬意天真。

    许久才打破了寂静。

    “阿黎，你睡了么？”敖晟的手抬了起来，触摸着雁黎的唇线，轻轻描摹着。

    雁黎没有回答，敖晟的语气也愈发带着困意，便打着哈欠，便合上眼：“睡着了也好，梦里，总不会有太多的烦心事。”

    良久良久之后，久到敖晟的鼻息变得缓缓而有规律，久到殿中燃着的香料都消散无味之后，终于有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慢慢将头从对方的手中挣脱，看着熟睡的面容毫无防备，悄悄拿起床畔的外衫。

    他身体显得疲倦，所以动作极慢，又唯恐发出声响，干脆连鞋也没穿，赤足下了床出门去。

    等到很是轻微的一声关门声宣告者那个人的离去，剩下在床上那个佯装与周公下棋的人，才蓦然睁开了眼，里头的清明比十五的月亮还清朗。

    敖晟看着床顶的纹路，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呼吸变得凝重。



第六十九章 濯泉不解忧
    第六十九章 濯泉不解忧

    文曲星君果然给颛余找了个好差事，在天帝的案前奉书，算是很看得起他了。

    到底文曲星君也不是多么看重雁黎的面子，只是他知道，像是雁黎这种冷淡的人，能亲自提笔引荐的，至少人品多是过得去的。

    颛余一下子得了大便宜，欣喜之外，更多的是诚惶诚恐，于是备了不少厚礼和请帖想重谢雁黎，然而雁黎的回话却很是奇怪。

    子时，云栖埠。

    这里是一处纳凉的所在，离正天宫有些偏远，唯有天君小聚的时候偶尔会来，雁黎将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倒是让颛余惊讶的很。

    这阵仗，不像是谢恩，更像是密谋了。

    雁黎坐在亭子里，正摆弄着桌上的玉棋子，自对自下，一心二用，耳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落下一颗白子，吃掉一颗黑子，道：“如今的职位可还称心？”

    颛余叩首，行了很恭敬的礼数：“有劳天君，大恩大德不敢忘。”

    “你是个有心的，”雁黎依旧看着棋盘，已经是个和局了，便慢慢将棋子分开，收回棋盒里，“大恩大德谈不上，既是欠了情，还是让你还了，免得日后记在你的债里吧。”

    颛余心知，能让雁黎开口的事情，大约是不会简单，虽然他也不明白，就他这样的一个小角色能起到什么风浪，可是人间之时已经欠了一命，如今又承蒙相助，自然是要用心报答的。

    “天君但请吩咐，颛余莫敢不从。”

    雁黎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你不必一副送命的表情，我只要你替我做三件小事便可。”说完，看了他一眼：“会下棋么？”

    颛余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了一下：“啊？……会。”

    “坐下，陪我下一盘。”

    “.…..好。”于是颛余起身，坐到雁黎对面，拿起黑子摆起来。

    此时便听雁黎清冷的声音道：“这就算你做的第一件事。”

    吭的一声，是颛余吓得没拿住的棋子，先砸在棋盘上，再从棋盘上滚下去，滚到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好远好远，两只眼睛也瞪大。

    雁黎浅浅一笑，执起白子，宽慰道：“你不必怕，这第一件事就是下一盘棋而已。”

    骗神呢……颛余心里忍不住滴溜了一句，只是看在雁黎那一副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上，也只能专心下棋起来。

    略下了一会儿，雁黎又道：“第二件事，我这儿有一封信，是用真心纸所写，咒印作封，非钦定的启封之人若拆信，必会自焚。我要你代我转交给信上所写之人。”

    颛余侧眼一看，棋盘边压着一封信，他郑重地接了过来，看见上头的名字怔了一下，然后脸色严肃地揣进怀里：“是，颛余必定亲手给到。那最后一件事……”

    “这最后一件事……”雁黎将手里的棋子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来。他先是盯着它，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眸，像是狠了狠心，然后认真地放到颛余手里。

    “这是……？”颛余不敢擅自打开，只恭敬捧着等雁黎的吩咐。

    “此物先存在你这儿，待到合适的时候，你再拿出来，届时……兴许有些用处。”

    颛余点点头，复又问道：“不知这所谓的合适……是指何时？还请天君指点。”

    雁黎勾了勾手，颛余附耳过来，先是听得大惊，再是骇然失色，最后用力抓紧了锦囊：“天君，这这…”

    “颛余，”雁黎冷清的眸子，像一只穿云箭，定住他的手脚，让他从天灵盖到脚底，都冷静了下来，“我相信，你必不负我望。”

    当一个人被寄予厚望的时候，往往会觉得异常的激动和暖心，尤其是当对象是在上位者，颛余此刻便是这般。

    虽说雁黎托付之事有些奇怪还有些骇人，但是他既然答应了，必然誓死完成。

    看着颛余变得极为严肃的神情，雁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一点赞赏。

    这盘棋，终究是没能下完，残局放在那儿，也没人收拾了。

    回到龙宫的时候，烛葵先把雁黎拉到一边去，贼兮兮地说：“你和我哥拌嘴了不成？”

    雁黎云里雾里不明白，只轻轻摇头：“何出此言？”

    烛葵嘟了嘴巴，皱了眉头：“那他怎么一个人跑去泡解忧泉了？”顿了顿，才向雁黎解释：“哦，你还不知道呢，那解忧泉是母后生前亲自监工建的，说是希望我和哥哥一世长乐，永世无忧。哥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哪里有脾气，当场就发作了，只是偶尔思念母后或是烦心的时候才会去那里静静，今日他突然就去了，我还以为你二人又不好了。”

    “我与他并无不好，不过他近日确实有些不快。”

    “为的什么？是又从哪里吃了你的醋，还是你又给他脸色看了？快跟我说道说道！”

    雁黎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小心你哥知道你如此‘关心’，又罚你紧闭了。”

    好容易哄走了烛葵，雁黎便顺道去了解忧泉。

    原以为进去时，会看到敖晟在泉里，却没想到一走进去，是半个人也没有，左右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离去，才忽得听见一声响，一个身影破水而出，溅起了好大一团的水花。

    不是美人出浴，而是君子沐水。

    这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味道极淡，有点苦又有点的甜意，直教人心中无端起了半分酸涩和半点甜腻。

    敖晟脸颊上挂着水，仰头看着雁黎，嘴角一点挑衅的笑。雁黎看着自己被弄湿的鞋，又俯视他：“故意吓我便如此有趣？”

    敖晟挑了挑眉，走到岸边。他的湿发搭在肩膀，有些顺着胸膛一绺一绺的黏着，水面上漂浮着一个木托盘，上面一只精致的酒壶，一盘晶莹剔透的仙桃和三四样小点心。

    他略喝了一口，才道：“有趣。”

    雁黎转身：“难为烛葵还担心你，见你还有心情玩笑，看来她是白操心了。”

    谁知一步都没能往外走，便被一只湿哒哒的大手缠上了脚腕，然后用力拿捏住，回头一看，便是敖晟的嬉皮笑脸：“是她担心我，还是你担心我？”

    雁黎踢了踢，没挣开，正想用个巧劲，却被敖晟先发制人，用力往后一拽，雁黎重心不稳，往后一跌，便被敖晟搂住，溅起了大滩的水花和波浪，连带着将托盘里的东西都打翻个干净。

    这下便好，不仅鞋湿了，人也湿了。

    雁黎顾不得自己被捉弄的惨样，正想发作，却被水底下敖晟钻进他身体里的手惊得一颤，他没想到敖晟这么急色，刚一开口，竟然被捂住嘴抵在岸边，双手撑着石壁才免得自己撞上，背上是敖晟滚烫的胸膛。

    敖晟的声音很喑哑，用嘴咬开雁黎肩膀处的衣物，露出他半个肩头，于是吻了上去：“我的确心情不好，只因我做了个噩梦，阿黎知道是什么吗？”

    被捂住嘴的雁黎没法作答，敖晟便自问自答：“我梦见，自己死了。”

    雁黎觉得嗓子有点沙沙的，把敖晟的手剥下来，然后才淡淡说：“梦而已。”

    敖晟声音里有点恍惚：“可我觉得那真的很。”

    “那么......后来呢？”

    敖晟的唇就擦着雁黎的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死了便是死了，哪里有后来？”

    雁黎只觉得泡在水里的身子轻浮得很，脚尖都找不到地，虚空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他擦了一把下巴的水珠，声音清透得很：“有句话，来问你这得天眷恋而重活一次的人，倒有些像笑话了。只是你既然死过一次，可有想过，死后但愿能化为什么？”

    “嗯…我倒真的从未想过。”

    “其实万物都是公平的，凡人生老病死，可是他们能够轮回，轮回往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长生呢？且看那些天君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可是我们这些神是入不了轮回的。死了…便是死了，魂魄也是散了，归于虚无，无声无息地化作世间的万物。”

    敖晟的手勒得很紧：“那有何用？若有一日真的死了，化为一树花，一泉水，一阵风，那有什么用，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啊......”雁黎神情有点恍惚，口吻也显得有些疏散，“世事难料，或许哪一日我没了你，还能从此见众生，常如遇见一故人。”

    听着这话越聊越有些变了味，敖晟猛地将雁黎翻转过来，对着他的唇狠狠印了上去，又发难一般咬了一个牙印子出来，道：“去他的众生和故人，我活着，你也活着，哪来劳什子的世事难料！除非，你亲手杀了我！”

    这话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眼睛也喷出火来。

    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僵了一下，敖晟收了收神色，在雁黎背上抚了抚，又笑笑：“好了，骗你的，等我想出来了了再告诉你吧……对了，这几日你天天往外跑忙着破咒的事，可冷落我了。”

    雁黎缩了缩肩膀，略微有点痒：“轻重缓急，总要分得清。”

    “哦，所以我就是那个轻和缓，不是你的急和重咯？”敖晟故意酸他，手也渐渐往下不老实起来。

    雁黎一面激灵地想躲，一面溅起水花，最后猛地一转身，背靠着石壁：“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今日就别胡闹了。”

    敖晟凑近，贴着雁黎的耳垂：“这怎么能是胡闹，我一向认真得很。至于明日的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对了，那片龙鳞，你可送到泰山去了？”

    “送去了，她托我向你道个谢。”

    敖晟眼睛眯了一眯，然后竟没再缠着雁黎，而是松开他，撑着岸一下从水里跃起来，抓起外袍披上，声音凉凉的：“她喜欢就好。”

    正此时，报时辰的海官敲着时辰贝，声音响彻整个龙宫。

    正好十二下，旧的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来了。

    敖晟和雁黎心里都回荡着长长的贝鸣声，眼底下波澜不惊，脑海里却千头万绪。这一日，到底是来了。



第七十章 冷剑生死怨（上）
    第七十章 冷剑生死怨（上）

    该来的日子还是要来的。

    他们起身的时候，龙宫还是一片安宁，都在睡着。烛葵本已经睡着了，忽然就从梦中起来，坐起来抱膝静静坐着，竟是半点也睡不着了。

    心一沉，立时仓促地披上衣物，往外走去。水苏在外间睡着，见着烛葵起来，揉了揉眼睛，点起等忙问：“公主醒得这般早？”

    烛葵示意她继续睡着，自己却挑了灯往外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恍恍惚惚的，睡眼惺忪，还很朦胧就走到了龙宫门口。

    半道上远远看见一点光，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又瞪大了眼睛，轻轻唤出声：“哥哥？”

    那盏灯顿了一顿，随即偏转过来，将面孔照得清晰，两个清瘦的身影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很是绝尘。执灯人也很诧异：“烛葵？”

    “是，”烛葵拢了拢头发，“哥哥，这么早你们要去哪儿？”

    敖晟见着她，先是斥了一句：“怎么不穿上鞋子就出来了？”然后又道：“有些事要查，你莫声张。”

    “很要紧？”烛葵没来由的心慌。

    敖晟微笑摇一摇头，只一味催她：“快去睡吧，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罢他们就转身出了龙宫，烛葵并没有听话地回去。她倚着门，皱着眉头，深深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就像看一眼少一眼一样。她不知何处来的担忧，便觉得自己大约是没睡醒而魔怔了。

    只是那一刻，执灯而立的哥哥，眉宇之间陌生得仿佛不认识。

    无月之夜，到光明宫的时候，天刚擦黑。风在张牙舞爪的嚎叫着，像是一个个不甘战死沙场的凄怨的魂在趁着夜色放声悲歌。

    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光明宫里灯火通明，它如它的名字一样，从来都没有黯淡的时候。

    敖晟和雁黎走进去的时候，正殿的地上已经摆好了各样法器，灵气都汇聚起来，只等施术之人。

    破咒之阵需要一人在阵中结印，另一人在阵外护法，两相配合，方可保万无一失。

    打开葫芦，将奈何桥水浇在阵法上，阵中凸现光芒。中间隐隐有一股回旋的力量凝聚成团，霎时间就要破土而出一般。

    “唔……”雁黎虚扶了扶门框，微微摇了摇头。敖晟见他有异，关切道：“不舒服？”

    “这阵颇为霸道，”雁黎深呼吸了一口，又强行直起身子，“无妨，我们快些布阵吧，再施加几道符咒就能将祝融逼出来了。”

    敖晟见状，忙伸手一拦他，看了一眼阵，道：“阵中之事就交给我吧，你替我在背后护法。”

    雁黎先是望了他一眼，又别过眼去，轻轻回答：“...好。”

    看见雁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敖晟问道：“可还有话要告诉我吗？”

    雁黎咬了咬唇，随即仰起脸来：“没有。”

    敖晟垂了眸子，转身往阵中走去，忽觉得衣袖一紧，回头一看，雁黎抿着嘴，还是一言不发，紧紧盯着他，只不放手，最后还是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做什么巨大的挣扎。

    到底只是僵硬地替敖晟捋了捋衣袖：“...袖子没理平。”

    敖晟嘴角是恍惚的笑，扭过头，走到了阵中，背对着雁黎。

    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敖晟的脸，阵中的灵气卷起他的衣袖，翻起波浪，他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阿黎。”他唤了一声。

    “我在。”

    沉默片刻，敖晟才道：“那一日的问题，我心里已有了答案。”

    那一日的问题，是问他可有想过，死后但愿能化为什么？

    “若是真的死了，那我便化一片雪，落在你日日布撒的手上，你说好不好？”

    雁黎指尖微凉，他的手一直这样冷，冷得像捂不暖一样：“好，我记下了。”

    敖晟忽然深深、长长地，倦惫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慢慢抬起手，嘴里念念有词，神色凝重，然后一道符咒在掌心显现，他往阵中猛力一按，阵法变了形状，整个光明宫突起大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紧张不已。

    当风停的时候，祝融的残息终于立现在他们面前，不是炙瞳的身子，而是祝融他自己最原本的面貌，横眉红发，沐光披甲，一如上古时的桀骜。

    有多少年不曾以这样的面目示于人前，接着烛火的光辉和铜柱的映照，他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容颜时，都觉着有些不熟悉。

    见祝融出现，敖晟当即追加一咒，阵中伸出几个钩子，蛇一般缠上了祝融的残息，将他牢牢锁住。

    而祝融恍若未见，低头一看，还冷冷一笑，从容地像在看戏。

    敖晟道：“祝融，你的时辰到了。”

    祝融微哂：“共工，你以为你还能再赢一次么？”

    敖晟冷冷相对，从阵中灵气汇聚处拔出一把剑来指向祝融：“那就再让你尝尝败北的滋味。”

    飞燕般的剑影，映衬点点灯烛，仿佛一条龙，对着一切污秽吐露火苗，燃烧殆尽。

    祝融只以掌来挡，又被锁链囚住动作，只在阵的范围内左右躲避回挡。

    数招后，敖晟的呼吸丝毫不变，手中的剑式愈加快捷，反观祝融，毕竟是一道残魂，攻少守多，又多受牵制。敖晟嘴里念念有词，一步步加紧阵法，逼得祝融喘气连连。

    可饶是祝融狼狈如斯，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看得敖晟心头烦闷。

    敖晟挽了一个剑花，薄唇微启：“还不束手就擒？”

    “有本事你来杀啊？”祝融冷笑地张开双臂，“我这不是毫无招架之力吗？”

    突闪过一道雷电般的光，是敖晟猛地将剑凝上咒，奋力往前一刺，那剑夹杂着虎啸龙吟般的气势，如冲破万关一般，对着祝融攻去。连烛光也被剑气激得齐齐一颤，更有不少瞬间熄灭。

    待定睛一看，就见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扎在祝融的右肩上，虽没有鲜血可流出，但祝融的身子晃了一晃。

    “这一剑，是为当年因你而死的众生。”

    祝融轻咳了两声，口吻讥诮得很：“别忘了，也有你的功劳。”

    敖晟左手抓住锁链，用力一扯，将祝融的身子往自己拉近，抽出剑，对着腹部又是狠狠一扎！

    二人脸颊几乎是逼近，四目怒视横对：“这一剑，为的是你如今害死的无辜生灵。”

    祝融用力一掌朝着敖晟的面庞打下去，敖晟点地往后一退，带着剑也抽了出来，祝融单膝跪地，按着腹部低喝：“蝼蚁之命，何足挂齿！”

    “说出这样的话，你也配称为神吗？”敖晟走上前去，剑对着他的脖子，直指咽喉三寸，“女娲捏土造人，她是大地之母，她视众生为子女，你却肆意屠戮她珍爱的人，到最后还不知悔改，祝融，这样你也配称爱？这一剑，为的是女娲！”

    说罢，狠狠一划！

    可是祝融身子微微一退，竟伸手生生抓住了剑尖，用力捏紧，咬牙切齿：“你…就凭你，也配提她的名字吗？！”

    他大吼一声，忽得站起，用力一翻将敖晟逼退两步。

    “牺牲是必然的！有舍有得，舍了一些人有什么要紧？等到我大功告成，那你们自然会看见一个九州安宁，四海太平的六界！”他抬起头来，张开双臂，那副模样像极了个谋朝篡位的奸佞，“她喜欢人，我一定有多少就让她造多少，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满足她！而你，共工，我当初曾经是那么看重你，我甚至曾想过若有一日我统率六界，必分你一洲让你也享受万人敬仰。可你竟然如此不领情，甚至于毁我大计！现在，你竟敢用她的名义来审判我，共工，你不配！”

    “你这是痴心妄想。”

    “是你们迂腐不堪！”

    敖晟凝视着祝融，目光里只有冷冷的鄙夷：“多说无益，你还是在阿鼻地狱里，永世忏悔你的过错吧。”

    斗打之声瞬息便充斥整个光明宫，风声、低喝声、兵器声、器皿破碎声……每一声都十足的惊心动魄，每一声都足以令天地失色。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祝融脸上一点紧张的神色也没有，越是看起来狡黠和诡异，像是暗藏了什么阴谋。

    “共工，”祝融突然出声唤道，阴阳怪气，“你可知道绝望的滋味？”

    敖晟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到了此刻才想着要拖延时间么？”

    祝融停住身子，然后躲也不躲，就那么坦荡荡地站在敖晟面前，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甚至在敖晟意欲念出咒语将他封杀之时，还放肆一笑，用唇语说了一句话，没发出声音，可那三个字被他表现得很清楚。

    可惜了。

    “呲——” 尖锐的刃沉闷地刺破肌肤，穿过皮肉，透过骨骼，那声音刺耳得挠人耳膜。

    这一瞬间，混乱不堪，寂静如坟，凝固得仿佛千古岁月。

    敖晟的封杀招术没能打在祝融身上，祝融一脸的邪佞更是绽开到极致。

    砰的一声，是祝融身上的锁链裂开的声音，然后再是敖晟手中的剑慢慢碎裂，化为齑粉，消失无踪。他还保持着拿剑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敢置信地低头。

    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剑，那剑是从背后穿过来的，一刀两洞，全部没入身体，又从另一边透出来，汩汩的血顺着剑尖流下来，沾湿了衣物，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低头看着这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仿若看着事件最可怕的事物，久久不敢动弹。

    踉跄了一步，才堪堪回首。

    回首可见，那个一手握着剑柄，脸上、衣上、发上、脚上都被溅上血，脸色微微发白的雁黎。



第七十一章 冷剑生死怨（下）
    第七十一章 冷剑生死怨（下）

    银白色的冰剑在烛光下透出森冷的寒气，这是雁黎惯用的兵器，轻薄而锋利，寒彻入骨。

    诚然这一剑没扎在心口上，却比扎在心口上更甚。敖晟往前走了两步，慢慢将剑从身体里剥离，随即握住剑尖往内一推，尽数拔出。

    光明宫殿里到处都是鲜血，阵中也是，殷红的血扎眼得紧，沿着阵法的纹路，将他染红染脏。

    而那个一尘不染的雁黎，此刻竟也被污了血迹，他神情淡漠，不见分毫的波动，握剑的手平稳得让人觉得他是惊心计量过的。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态度，和初见的时候一样，是个万年不化的冰疙瘩。

    “咳咳……”敖晟咳了两声，死死地望着雁黎，“阿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雁黎先是像没听到一般，随即微微颔了颔首。

    祝融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手，对眼前这一幕他是满意得不行，缓缓踱步到雁黎身后，他啧啧道：“小天君，这一剑，扎偏了。”

    殿中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细碎声响，夜空如巨大的漩涡，明明殿里这么亮堂，可还是有明亮的月光死命地挤进来。

    雁黎就那么站着，只三步之遥，恍若银河之距，他再度提起剑来，指着敖晟，一如方才敖晟剑指祝融一般：“这一剑，不会偏了。”

    若说上一剑是让人锥心刺骨的疼，那么这一句就是让人寒身彻骨的冷。

    他眼睁睁地看着雁黎从腰间拿出一片龙鳞，夹在指间，在阵外念着咒语，随即龙鳞发出微微的光芒。阵法也褪去了原本的面貌，显现出不一样的光泽和形状来，画出诡异的图腾，尽显杀气。

    那张脸，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多少个旖旎之夜，也是这样的月色，这样的人，在自己的枕边身边，神情虽然淡漠，可是心却贴得很近。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寒意无止境地膨胀，直到把身体的每个角落沁得如冰凉。

    “为什么？”一句俗套的问话，可除了这一句找不到别的话开口。

    雁黎已经念完了咒语，阵也将敖晟困在当中。他略往前走了一步，道：“奉天帝之命，行杀神令。”

    “天帝之命…呵呵，”敖晟慢慢站起身，看着直直的挺立在自己面前的雁黎，好像现在才觉得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如此扎眼，“所以，你要杀我？”

    敖晟的心口微微有些发凉,苍白的脸就这么盯着雁黎,他想看出雁黎有那么一点动摇，或是一点不忍，可是雁黎拿剑的手，稳如泰山。

    “根本就没有什么破咒阵，定海珠也是无用的，”雁黎一步步往前走,“敖晟，我没有选择。”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远,敖晟忽的笑了起来,他的眉眼之中染着一丝阴沉，竟没了半点清朗，还夹杂着浓浓的哀伤。

    他是那么的喜欢他,可是他却在他的心口上狠狠的划刀,这一种被背叛的沉痛感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直起身子，张开双臂，还有一点不敢置信：“你真的……”

    嗖的一声！破空的剑，打断了敖晟的话。

    是雁黎的右手一扬，一阵剑气对着敖晟的面门就划了过去，敖晟下意识一偏头，那阵风端擦着自己的脸颊边上飞过,锋利地割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登时沁出了血珠子！

    敖晟的脸色一下子变地难看了起来,用手背摸了一下,这一手力道不减，若是正面迎上，脑袋都会当场掉下。

    他被这赤裸裸的杀意给震得哑口无言，过得许久许久之后，他才道：“我明白了。”他的眼睛一点点凉下去，再度凭空幻化出一把剑来，双手握住：“那你就来杀杀看吧。”

    身影一闪，雁黎瞬间现在敖晟面前，一剑狠狠刺下，敖晟举剑相挡，敖晟低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我会刀剑相向，你果然够狠。”

    “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与我纠缠，”雁黎侧身一刺，却又扑了个空，“是你自己选的路。”

    “可你答应我了的，你当初说以命相陪，言犹在耳！”两剑相接，发出铿锵的声音，清脆无比，“还是在这个地方，你对我说的话，便不作数了吗？！”

    雁黎向上一挥剑，将敖晟的剑挣开：“……我忘了。”

    敖晟的手背上隐隐突起青筋，他想笑却不知道该如何笑出来，又道：“忘了？忘得真好。那并蒂石，那月老庙，那莲叶汤，那些……你也忘了吗？”

    雁黎退开两步，道：“你若觉得死在我手里不值，待你死后，我可以赔你一命。”

    是以命相赔，再也不是以命相陪。

    阵中突然发出一光，投射半空之中，从上往下，仿佛狰狞猛兽张开大嘴，随即密密麻麻的冰剑落下，像雨一般。

    敖晟被困在阵中，躲不出去，只能用术硬挡，他受制于阵，显得力不从心，更有不少冰剑划破他的身体，让他喘息不停。

    这样的强术消耗对二人而言，皆是艰难。敖晟低吼一声，现出龙身，张嘴一吐火光明亮。顿时万点火花似流光飞舞，闷雷震动光明宫，冲破了雁黎的剑雨，过大的震动使得光明宫内的烛台倒塌！

    烛火燃烧着帘布，慢慢变成火龙，已经一点点吞噬着光明宫，方才还富丽堂皇的宫殿，此刻已经陷入了火海，而他们还在火海里缠斗。

    身上的衣衫七零八落的,滴滴哒哒的淌着血,似有血溅到了敖晟的唇角,他伸舌卷入嘴里,淡淡的血腥味使得他的眼里一片血红。

    “小天君，”祝融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很是惬意地倚着门，抬着下巴催促着，“时间不多了，你可别太磨蹭了。”

    雁黎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敖晟，竟不悲不喜，眸中似乎西岭千秋雪，中有狂风带过，最后归于死寂。他将龙鳞往掌中一合，双手横在胸前结咒：“那些红尘俗事，你也忘了吧。”

    杀神令的阵引子就是龙鳞，持龙鳞，以血为祭，最后一步便是念咒杀神，魂飞魄散。

    雁黎的这副架势，敖晟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忘了，说得真是轻巧容易，要是这么容易，他何至于从文曲宴会上惊鸿一瞥一路与他纠缠到现在？

    看来从头至尾，拿的起放不下的是他，而能舍能得的却是雁黎。

    看着雁黎一步步结印，到了最后一步，敖晟没说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阵中，轻声地，像每日枕边呼唤一般喊他的名字：“阿黎。”

    雁黎结印的手抖了抖，却只是顿了一下，最后在敖晟失望的目光中对着阵眼印了下去。

    一声叹息，不知是谁的，一声轻笑，也不知是谁的。

    咒印封下，诡异的安宁。

    杀神令中所说的万道金光、灰飞烟灭并没有一一上演，一切平静地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雁黎正诧异于眼前的情形，突然就见手上那片龙鳞渐渐碎裂，变成渣，化为抹，最后顺着指缝散落到地上，只剩一堆细沙。

    就像烧成灰的纸一样，显得毫无用处。

    雁黎皱了眉，伸手捻了捻那堆粉末，顿时一怔：“龙鳞是假的！”

    下一刻，他猛一抬头，就看见敖晟苍鹰捕食一般的目光射向自己，便疾步一退，甫一转身，那所谓的杀神令就瞬间变了形态，也不受自己控制，登时易主。

    敖晟大掌一挥，在雁黎和祝融脚前就立起几道金柱，一直往上，最终合在一起，像是个巨大的鸟笼，将它们囚在里面！

    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倒有点像是螳螂捕蝉，蝉变黄雀。

    这一下，就连祝融也变了脸色，他用掌一打，那金笼竟然丝毫不动，他不死心地想再打一掌，敖晟便好心劝他：“别费力了，杀神令连上古神都能杀，虽然现在这个阵杀不了如今的你，可要困住你一时三刻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融一手抓着金柱，奋力一拍，响亮得很：“想不到啊，共工，我小瞧你了……演技不错，可比你上古之时好多了。”

    “彼此彼此。”

    敖晟此刻没心情与祝融争口舌之能，他与雁黎隔着牢笼相对，雁黎看起来平静多了，除了一开始的惊愕，接受事实倒是快得惊人。

    敖晟想，如果今日他真的死在这里，雁黎是不是也还是这么一张冰凉的脸，无动于衷。

    看着那人的走近，雁黎别开了脸,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他这样的举动像极了厌恶，这如同一巴掌打在敖晟脸上，敖晟隔着牢笼，从缝隙中伸出了手钳住了他的的下巴,逼着雁黎不得不跟他对视。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敖晟问道:“你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

    雁黎淡淡地开口，不是回答，却是问话：“你是何时知晓的？”

    “很早。”

    “是取奈何桥水那日吧？自那以后，你才变得奇怪。”

    “是。”

    “原来这么早就知道了，呵，”雁黎轻轻地笑了一声，下巴上的疼痛他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眼角甚至有点轻蔑，“所以你问我凤流婴喜不喜欢龙鳞，也不过是在试探我？”

    “是。”

    了然笑笑，雁黎看了看火光冲天的四周，眼里也像放了把火，他用天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回复敖晟：“我为六界拿起屠刀，对得起天地。”

    “那你可对得起我？这些时日以来，我一次次试探你，一次次给你机会，我望着你能对我毫无保留，盼你你能对我真心相付。甚至就连方才！一直到方才！我都在给你回头的余地！雁黎，你为何就是这么狠心？我自问待你发自肺腑，你纵使不感天动地，也何至于斯！”

    真是不甘心啊,这些日子敖晟夜夜难眠，雁黎在他身边的岁月越是静好，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发的让他寝食难安。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可言，你爱若珍宝的，总有人弃如草芥。

    “敖晟,你的样子真的很可笑。何至于斯？你竟问得出何至于斯这样的话吗？所谓的温柔缱绻，不过是表象而已。你我同床异梦，竟是闭上眼都在想着对付枕边人。你说，我们这么自欺欺人又笑里藏刀，还要论情长爱短，不恶心吗?”

    恶、心。

    何其难忍的字眼。

    这是敖晟听过的从雁黎嘴里说出的最犀利、也最不客气的一句话,一句一字都在敲击敖晟的理智，让他松开了手。



第七十二章 恩断义绝
    第七十二章 恩断义绝

    他是故意的，故意激怒自己，敖晟如是想。

    即便如此，那两个字也像两道鞭子落在身上，痛是那样的剧烈,从皮到肉再到骨,眼前一阵阵的模糊。

    “你是想激我给你个痛快吗？”

    雁黎伸手揉了揉方才被掐的脖子，道：“我有这个必要么？”

    一阵灌堂风吹进来，敖晟就站在猎猎风中，风吹得满殿的火势更猛了，也吹起他的衣裳：“你可知这几日我过得多么煎熬，不过如今看来，只剩下笑话了。”

    雁黎哂笑：“就当下的情形看，我更像是笑话吧。”

    他擦了擦剑上的血，淡淡的讥讽道：“想问什么你便问吧，事到如今，没什么再不能说的了。”

    “你是从何时开始算计我？”

    “比你想象的，要早得许多，还要我说得细些么？”雁黎凉眸一抬，看得敖晟心头一抓的痛。

    “你从未相信过我。”敖晟急不可耐地问出第一句，说是问话，语气却很是肯定。

    “无所谓相不相信，只是我选择了更简单的方法。相信你，你能做什么呢？”雁黎看了一眼祝融，“你杀不死他，你也填不平天劫。”

    敖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牢笼：“纵然是万劫不复，要我的命，你说便是！在你眼里，我便是不顾天下苍生之人么？在你眼里，我便如此不值得依托么？我唯独忍受不了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面对怒气涛涛的诘问，雁黎悠然答道：“你如今这番说辞，看起来很是大义凛然，可是斩刀在脖，谁能真的无动于衷？这不是一场豪赌，我也不能拿六界生灵当筹码，赌你的英勇无畏。” 雁黎的眉头皱了一皱，“再者说，反正一死，死在别人手里和我手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敖晟心头如被猛兽咬了一口，冷冷道：“那我应当佩服你，在我身边忍辱负重那么久，委、屈、你、了。”

    雁黎沉默了一会儿，嘴巴一抿，也漠然回他：“忍辱负重也是迫不得已，当初你囚禁我，我不也忍下去了。”

    “是啊，你对我的生死如此置之度外，不过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我，”敖晟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笑，一定是充满嘲讽的、无奈的、苦涩的，难堪而可笑，但是他停不下来，“我真的想知道，究竟要到何时，你才能够放开这些算计？只为笑而笑，只为怒而怒，只为真心而付出真心？”

    “真心啊……那的确是个稀罕玩意儿。”

    像一条蛇被抓住了七寸一般，敖晟眼神变得阴郁，伸手又抓着雁黎的下巴朝向自己，喝道：“阿黎，我要你说，你对我动过心！只要你说，我就饶过你。”

    “从前，你就喜欢听这样的谎话，现在也还是如此，有意思么。”雁黎微眯着眼，说道。

    “雁黎，不要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底线！”敖晟手上用力说道。

    “我千算万算又岂会没算到自己，”雁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后退一步，顺了顺自己衣襟，说道，“成王败寇很正常，即便你不杀我，天帝也是不会放过我的，生死我早就看做身外事了。”

    眉眼微微一挑，淡然一笑，脸上的血迹显得那么绝美，有些黄泉路上蔓沙陀罗的姿态。雁黎手上的冰剑被他自己挑起来，翻了个剑花，剑尖朝下，两指夹住剑柄，递出牢笼扔到敖晟手里，敖晟下意识便接住了。

    “你大约是恨毒了我，诚然也是我欠了你。命在这里，你拿便是。”说罢，缓缓闭上了眼。

    敖晟眼中满满的惊与痛，持剑的手迟迟没有动作。他用一种含着复杂、沉痛、不忍以及爱恨交缠的眼神，定定地望着雁黎，那眼神能穿透一切，唯独穿不透一张人皮。

    “这戏可真是一出接一出啊——”拉长的调子，来自一旁看了许久的祝融，他嗤笑着，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两个，煽风点火，“共工，你可真是个痴儿啊。别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天君，你们两人，不是你死就是他活，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住口！”

    “不会吧，舍不得？”祝融打个哈欠摇摇头，脸上的神情让人只想撕碎他，“你要不要问问他，若是易地而处，他可否会舍不得你啊？”

    敖晟自然不会去问，有四个字，知道一次之后就够了，再去重蹈覆辙就是作践自己了，那四个字叫做‘自取其辱’。

    “你宁死也不肯，就连说一句话骗骗我也不肯。”

    雁黎摇头：“此剑吹毛立断，不会令我死得太难看，污了你的眼，所以，抛却你那愚蠢的不忍吧。”见敖晟还是不动，他又加了一句：“祝融说的不错，敖晟，我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像一张被拉得满满的弓，最后，还是断了弦。

    如银河九天的一道流星划过，敖晟的动作很快,剑光闪动甚至找不到影子。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 几乎都不废吹灰之力,敖晟便发泄一般将殿内的铜柱屏风一一拦腰砍断。被火烧透的房梁一下子挂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灰尘一片。

    冷厉的气势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嗜血的光芒更是令人心惊,他提着剑的模样宛若弑杀的修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剑下去，就连熊熊燃烧的火也分成了两半！

    这么胡乱一砍之后，他冲着牢笼里的雁黎就将剑直直地逼过去，雁黎不躲不闪，甚至向前走了一步，正面迎上。

    如十万军马的气势，虎啸龙吟般的剑势，那能生生震碎魂魄的术法，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荡然无存！

    轻微的一声，是剑尖扎进皮肉的声音。

    与其说是扎，倒不如说是刺……或者说是划了一下。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雁黎微微睁开眼，敖晟的剑只是在自己的肩上轻轻一点，连剑尖都只没入半寸，漾开来的血迹不过指甲大小，疼痛更是微不可谈。

    饶是如此，雁黎的脸色还是白了一白。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下唇，狠狠往前踏一步要顶上去，却被敖晟眼疾手快地收了剑。

    “这一剑，还你那一剑，算是两清了。”敖晟的神情没有比雁黎好看多少。

    他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兵临城下，寸土不在，夕阳日落，不知何往。

    光明殿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很不舒服，如要窒息一般。

    敖晟抬起头，注视着牢中的人。雁黎的双手自然下垂，却有点微微的发抖，火花的灰烬落在他被风吹起的发上。他们二人，都像是秋霜下的残花，破败的艳丽。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该是诀别的时候了。

    其实早该如此，奈何拖到今日，彼此都是累赘。

    拿起雁黎的剑，夹住当中，对着雁黎的面用力一弹，剑应声而断成两节，掉在地上，凄惨地终结了作为兵器的使命。

    敖晟的眼眶红得可怕，一字一句如同誓言：“雁黎天君，从今以后，你我二人便如此剑，花残月缺，镜破剑分，再无瓜葛。”

    雁黎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没人看得清那里头究竟是怎样的波澜。只是他苍白的唇微微启开，随后又合上，最后嘴角往上一扯，宛如很满意这个答案。

    “如此，甚好。”

    说罢这一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敖晟再不多言半句，缓缓地，微驼着背，一步一步，逆着火海，走出了光明宫，一步一步，离得那个他挚爱之人渐行渐远。

    这一刻，什么天劫，什么六界，什么灾难，他一概都不想理了。

    祝融要翻天覆地，由他去！天帝要赶尽杀绝，由他去！

    他太累了，只想回到龙宫，一睡……再也不醒。

    ……

    光明宫里，一时三刻还动弹不得的两人，哪怕狼狈的很，却显得格外从容，更像是早有预料。

    “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杀你，”先打破寂静的是祝融，他阴鸷的眼神终于有了点解脱的意味，嘴边玩味的笑，“不过这样才有意思，越是不舍，才越是锥心刺骨。”

    “你满意了？”

    祝融认真地看着雁黎，收回了笑脸：“我还是想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后悔么？”

    雁黎一直看着敖晟离去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是空空无人，他的眼神忽远忽近，最后才一点点收回来，看着祝融，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也到时辰了，去地府领你的罪吧。”

    像是印证雁黎的话，祝融的身子慢慢变得透明，慢慢从四肢开始一点点散成烟雾，逐渐地消失，他笑着面对自己的结局，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得偿所愿，死不足惜……可惜了，没能亲眼看看他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金色的牢笼里，只余下雁黎一个人，和满目的断壁残垣。他盘腿坐下，淡然地像一场修行。

    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第七十三章 惊闻天钟丧（上）
    第七十三章 惊闻天钟丧（上）

    自无月之夜后，敖晟回到龙宫，又变成了许久以前那个放荡不羁，夜夜笙歌的龙王。

    除了第一日的失魂落魄。

    那一日，他与烛葵吵得天昏地暗，烛葵甚至都与他争执地红了眼眶。

    烛葵始终不能相信光明宫里发生的事情带来的震撼，拔脚就要去问：“我不相信！我要亲自问他。”

    而敖晟只一句阴森森的警告：“你敢再去见他，我就打断你的腿，从今往后，再也不许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那之后，雁黎这两个字，就成了龙宫的忌讳，美人敢去问为什么，只知道前些天一个不长眼的龟奴溜了嘴，被敖晟一掌打得没了半条命。

    不过三四日，龙宫就变得像个人间青楼一般。

    水蛇族的舞娘细腰在珍珠鳞片的衬托下妖冶万分，鲛人族的美人纤纤玉手捧上一杯酒，还没喝就醉了三分，人鱼族的琴娘弹得箜篌可谓是昆山玉碎、凤凰泣露。

    整个殿内，靡靡之音，烟花风月。

    敖晟在半梦半醒之间，将柔顺地贴服在自己脚边的娇娥推了推，女子抬头，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款款，十足的温婉。

    敖晟嘴角勾了勾，一手抚上她的脸。

    “你可喜欢我？”敖晟问道，酒气很重。

    女子在他手上轻轻一吻：“奴家永远是殿下的人，只要殿下不嫌弃。”

    是了，还是这样的女人好，她从不会忤逆自己的意思，从前那么委屈自己，何必呢？

    可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腻得慌。

    精致的屏风后走出一个龟奴，龟奴见着殿内这般艳俗的景象，不敢多看一眼，只低头匆匆向前。

    “殿下，”龟奴道，“公主在外求见。”

    “不见。”

    “可是公主闹得厉害…”

    “不见！”

    想也知道烛葵会进来做什么说什么，敖晟没心思搭理他，一口便给回绝了。

    或许是被这么一搅和，他登时心里烦躁地很，便将身边的酒杯往地上一砸：“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方才还一脸缱绻的女子们一个个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纷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龟奴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大约觉得是因为雁黎的缘故，只因为三日前敖晟回宫的时候气急败坏地吩咐他将雁黎的东西都丢出龙宫去。

    所以龟奴只得硬着头皮又回禀了一句：“殿下，您吩咐的事，奴才去清点了一下。只是除了您赐的那间‘浪淘沙’，天君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敖晟一时间有些沉默了。他说丢东西，诚然是一种气话，一句发泄。

    凡事都有痕迹，可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像雁黎这样，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好像随时随地都准备着从你生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挥了挥手，便让龟奴下去了。敖晟坐在空无一人的殿里，自斟自饮，手边的酒壶干了又满，满了又干。

    他横躺在椅上，手背遮着眼睛，半睡半醒，昏昏沉沉。他就像是在午夜喝了浓茶，清醒彧混沌之中。

    从来没觉着日子这般无趣，不知道过往的这些年月里，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听到殿门被打开的声音，敖晟连眼皮都没兴致抬一抬，耳边听到一声细碎的脚步声和衣物的摩擦声，随后在他身边停下。

    “哥哥。”烛葵糯糯地喊。

    “多余的话就别说了，我不想再和你争吵。”敖晟冷冷地驱逐她。

    烛葵看了看满地的酒壶，还有空气里浓得呛人的脂粉味，眉头一皱，眼眶又是一红。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真的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能插足的。

    有些事，解铃换需系铃人。

    或许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哥哥继续这般消沉下去。

    “哥哥，你如今已经是龙王，行为举止可是我东海的颜面，不能这么放肆了。”

    敖晟猛然睁开眼，坐起来：“连你也要来教训我？”

    烛葵上前将他的酒壶拿下来：“你且照镜子看看，没得别人都要在背后数落你，说咱们东海的龙王没正经，日日纵欢寻乐，夜夜笙歌曼舞！”

    敖晟一把又将酒壶抢回去，灌了一口，擦擦嘴：“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没别的事你便出去吧。”

    “我……”连逐客令都下了，烛葵一时有些苦恼，想了想又说：“哥哥……那个…对了，昨日，南极仙翁递了帖子来，他近些年来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如今又提前摆寿宴，你不陪我一起去么？”

    敖晟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回话。

    烛葵语气加快：“哥哥，除了后土大帝，就属南极仙翁是天宫里年纪最大了，如今他随时都有可能羽化逝去，见一面少一面，你难不成还要等他化为坟土一座再去上香么？你就陪我去一去吧。”

    她说的倒是不差，南极仙翁自知离羽化不远，所以才想早摆寿宴，而烛葵想的自然不全为了南极仙翁，她只道如此宴会，雁黎必然在场，两个人纵然有过节，见了面总会好的。

    这点小心思，敖晟岂会不明白呢？

    所以饶是她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敖晟却如一块朽木，根本听不进去，也不领她的情。

    为了赶烛葵走，敖晟冲门外的龟奴吩咐道：“将那些美人都给我叫回来！陪我喝酒！”然后邪笑着看烛葵，将酒杯举高：“好妹妹，你若是要一起喝酒，那就留下，若是不喝，就别烦我与美人的好事。”

    “你……！”烛葵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乎要将酒瓶子砸到敖晟头上。

    步摇珠钗的声音，清脆地从门外传来，歌舞姬着装艳丽，紧束的腰肢扭动，长袖一挥一甩间，美得不可方物。

    她们盈盈然给烛葵行礼，然后纷纷坐到敖晟脚边，或弹或唱，或饮酒欢笑，酒池肉林，女儿柔情。

    烛葵愣愣站在那里，看着一个美人倚在敖晟身边，低眉娇笑，露出的大片雪白胸乳，薄薄的衣裳几乎能看到那两点樱红，气得头发丝都要立起来，指着敖晟嘴唇发抖：“你…你们…哼，混账哥哥！随你要死要活，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她一脚愤愤地将屏风踢翻，连酒瓶子都踹飞好几个，冲着门就要往外跑出去。

    可是她的脚还没踏出寝殿大门一步，从半空中传来的一道声音就让她当场停在原地，不得动弹。

    不只是她，寝殿里所有人都瞬间停下了欢笑，倒酒的洒了一手，弹琴的走了调子，跳舞的停了身姿，她们互相对视，有点面面相觑的意味，静静地听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

    那是一道钟鸣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悠扬、沉闷，是古朴的编钟声，每一下都如同敲击在人的天灵盖上，回荡许久许久，带着一种澄净的肃穆和微妙的起伏。

    “垱——垱——垱——”

    一下连着一下，好像一种哀怨的讣告。

    天宫里所有的钟都不是随便能响的，有为庆典而奏鸣，有为喜事而击打，也有为…特别的仪式。

    这道钟声一响，所有人都面色一变。其实不仅仅是龙宫之中，就连龙宫之外也是一片惊骇。

    这道钟声上传九天下传地府，每一个在神职的人都能听得到，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活计，仰望半空，眼里微微颤动着疑惑。

    一位美人拿衣袖掩着嘴，压低声音，悄悄拉了一下旁边舞娘的衣袖，附在耳边小心问道：“我若没听岔，这是…丧钟吧？”

    舞姬瞪大了眼，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大抵是的。”

    “啊，”美人吓得低低一抽气，“不知是哪位神官夭寿，莫不是那位南极仙……”

    “嘘——”舞姬赶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切莫多嘴。

    烛葵僵在门口，听了半晌，然后在钟鸣声中回眸，与敖晟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第七十四章 惊闻天钟丧（下）
    第七十四章 惊闻天钟丧（下）

    “……我，我不是有意咒仙翁的，他…他怎么说走就走了……”烛葵有点慌，什么叫做一语成谶，她现在是有点明白了。

    她虽然知道南极仙翁的羽化不怪自己，可是死者为大，还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大不敬。

    敖晟面上到底正经了一些，好歹是一个位高权重且颇有威望的古神羽化，怎么也是件大事。

    他宽慰道：“无须自责，你是有口无心，先别忙着自怨。”

    听着那钟声一直垱垱地敲个没完，敖晟只觉得心里头如一股闷气憋得慌，说不上来是怎么不通畅。

    好似一把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又好似有个小人在自己胸膛里上蹿下跳，敖晟的眼皮突然跳了好几下，隐隐有些不安。

    见烛葵愧疚地要哭了，敖晟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一位胆子大点的美人皱了眉向殿内的其他人问道：“你们觉没觉着，这钟声响得忒久了些？”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又像是一指戳破了窗户纸，殿内之人都是一个激灵。

    正是呢，都响了半盏茶的时间了，这钟声竟还没断呢。

    敖晟一抬深如子夜的黑目，眉间狂跳不已，转身问道：“你们谁数着钟声敲了几下？”

    问完便有人回道：“殿下，我记着呢，已经四十二……”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垱---”，那人当即改口，“算上这一下，四十三了。”

    四十三下？竟然还在敲响不断？

    这不是长，而是太长了。

    天钟报丧的钟数是有讲究的，寻常的天君只三声，品阶高一些的能有九声，再往上一些封号响亮的天王贵神，能有十二声的厚礼，而帝君或凤皇等位高权重之人，能达三十六声，唯有上古创世神和三大帝才能享有九九八十一下的钟鸣。

    除此之外，就是些有大功于天下之人，如昔年的战胜刑天，死后钟响七七四十九下。

    而南极仙翁，不过是辈分高了些，再怎么德高望重，却并未有什么大恩大德抑或丰功伟绩，便是要抬举他的身份，三十六下钟鸣算是顶了天了，而今这阵仗，竟是要堪比刑天战神？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一位美人小声地数着。

    不知为何，这声音活像是催人性命一般，听得敖晟恼火，当即瞪了他一眼，美人抖了抖，便不敢多嘴了。

    原以为这钟声该是到此为止了，可谁知片刻停歇也没有，那钟声一声接连一声，连绵不息。

    “垱-----垱-----垱-----”

    殿里的人瞠目结舌，现在可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就连放下心的烛葵和敖晟也面露震惊地对视一眼。

    “八八六十四道钟鸣……天呐……”烛葵喃喃自语，兀然瞪大眼睛，甚至连声音都瞬间变得颤抖，“这绝非是南极仙翁，这难道是哪位帝君羽化了？天宫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八八六十四道，仅次于九九之数，无论代表什么含义，必然是件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了，现下这种情形，敖晟也的确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他吩咐烛葵：“若真的有白事，传令官立刻就会送讣告过来，你先去门口迎接问问清楚，我且换身朝服，真有大事，我便上天宫一趟。”

    烛葵听话地出去了，敖晟再度屏退一众美人，拉起床榻旁的衣裳就往身上套，可是他的手没来由的有些抖，竟好半天才把扣子给摁紧。

    直觉告诉他，隐隐有不祥，可是他不知道前头在等他的究竟是什么。

    真久啊。

    真久，敖晟如是想，甚至有点不耐烦，不过是问个话而已，怎么就能问这么久。

    他走出房门，唤了龟奴进来收拾东西，一个龟奴手脚笨些，险些打翻了桌上的器皿，便被另一个责骂道：“笨的要命，手上当心些，砸坏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本是正常得很，可是那个‘死’字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敖晟的眼，他当即身子微微一僵：“没眼见的，谁准你们说话这么没忌讳，死不死的也敢挂在嘴边？！”

    龟奴吓得忙磕头赔罪，直抽自己的嘴巴子，敖晟见他们那副可怜模样，才惊觉自己的恶劣脾气顿时有些没道理。

    又这么干等了一会儿，等到外头安静地出奇，敖晟就要忍不住出门去寻的时候，烛葵终于回来了。

    人是回来了，但是魂魄好像还没回来。

    她红肿的眼睛比方才更甚，眼睛瞪大到极致，好像被天雷劈过，嘴唇煞白。

    她走路摇摇晃晃，心不在焉，甚至进门的时候还拌了一脚，险些摔着。

    敖晟赶紧去扶她，却发现她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没有力气，登时就软绵绵地跪坐到地上。

    一抬头，话还未说，眼泪扑漱漱流下来。

    敖晟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发生何事？是谁……去了？”

    烛葵哽咽了一下，一把揪着敖晟的衣领，小心翼翼却又很艰难地问他：“哥……你回答我，无月之夜那日，你当真、当真放过雁黎了？”

    敖晟嗖地抬起头来。

    他的厉目紧紧地盯着烛葵的眼睛，缓慢地问道：“何出此言？”

    这四个字，语调坚涩而沉重。

    烛葵带着哭腔嚎叫：“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你觉着我会骗你么？”

    “不是你…那怎么会……”烛葵掩面说不下去。

    有一阵针扎蚁啃般的疼痛从头顶传下来，敖晟猛得将烛葵拎起来，摇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要将她骨头揉碎，可是说出的话居然有些结巴：“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天钟不是南极仙翁的么，啊？好端端的你问雁黎做什么？我问你话呢！”

    烛葵又惊又疼，一时间哭岔了气，竟是噎着说不出话来，满脸泪痕，缓了好久好久，才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讣告里写的清清楚楚，魂飞魄散的……是……是……是雁黎啊！”

    说罢，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魂飞魄散！

    敖晟手心麻麻的，浑身如被蜂蛰，他干笑了一下，却尴尬得要命，喉咙干干的，突然很想饮水：“烛葵，这玩笑并不有趣，你便是要骗我去见他，不必拿这种事唬我。”

    烛葵双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泪水从她手指缝隙间流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听了敖晟的话，她从痛苦中停下来，因为哭得太累而呛气，抬眸号道：“我比你更希望，这是个玩笑！”

    敖晟松开了手，眉心不停地跳动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重重地“咚”的撞击声传来，敖晟生生跌坐在地上，玉冠脱落，衣袍被地上的酒沾湿了。

    他的手颤抖得太过厉害，以至于他竟然难以起身。

    “不可能…不可能…”他先是喃喃自语，然后极其沙哑地低喝道，“是谁在那里妖言惑众！我杀了他！”

    他暴喝之下，命所有龙宫侍卫出动，将那刚走出龙宫不远的传令官拿下。

    传令官哪里见过这么可怖的场面，他只看到东海龙王一副要把他生吃活剥的模样，吓得直掉汗，也不问缘由就磕头饶命。

    他刚磕了两下就被敖晟提起衣领，双脚离地，敖晟杀气十足，咬牙切齿地问道：“我问你，天钟为谁而鸣？”

    整个大殿中，诡异的安静。

    传令官不知道说了是死还是不说会死，抖了两抖，道：“……是为司雪天君，雁黎。”

    敖晟手上紧了一紧：“何时之事？”

    “三四日之前。”

    “你说他死了，尸身何在！”敖晟咆哮着，额头上青筋爆出，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变成饕餮,“他又不是南极仙翁，如此年岁，怎会好端端的出事！你是亲眼看他羽化还是亲眼看他魂灭，啊？再敢乱报，我现在就让你死得其所！”

    他说着便拔出了剑抵在传令官脖子上。

    传令官面如土色，立刻拱手求饶，委屈的要哭了，急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出来。

    “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不敢，不敢呐！下官何来的本事敲响天钟呢？下官也是听天帝的旨意，讣告里写得明白，现在天宫里都在为雁黎天君做丧仪呢，下官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给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是是是！”传令官抽气着，将讣告上的话原封不动告知敖晟，“雁黎天君以身殉天劫，力敌邪佞，葬身光明宫火海之中，于六界有大功，这才特赐八八之数的天钟啊！”

    说完，紧张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敖晟。

    拿剑的手垂下去，敖晟艰难地，吃力地笑了一下，苦涩地令人觉得那是个鬼脸：“以…以身殉天劫，力敌奸佞，葬身火海？”

    “……是。”

    “他可是天君，司雪天君，凡火怎么可能令他葬身！”

    “…谁说是凡火？”传令官一头雾水，然后慢慢地给敖晟心里最后一点挣扎浇了一盆冷水：“天君是葬身于焚炎劫火，天帝派天佑元帅去光明宫察探的时候，才发现，他是被囚在里头，逃脱不得，唉…生生从皮到骨，从魂到魄，都烧没了。”

    焚炎劫火，先焚魂再焚身，活活被烧透，那该是忍了多久的疼痛，一个人在那里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绝望呢。

    只这么想一想，便是和这个司雪天君没什么交情，也会忍不住扼腕叹息一番。

    敖晟呆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丢了魂，失了魄。

    传令官所说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懂，可连了起来竟听不大懂了。

    焚炎劫火？囚笼？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光明宫里火海滔天，而雁黎隔着一道金笼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闪来闪去。

    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赤裸裸、残忍地摆在他面前。

    是他，亲手，将雁黎，囚在火海里的。

    “再念一遍。”敖晟面无表情，印堂发黑，唇色加深，命令传令官，传令官莫敢不从，便一模一样地再说了一遍。

    只是说完之后，敖晟没放过他，又说：“再念一遍。”

    传令官的汗都将里衣和中衣浸湿了，黏在身上难受得不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被敖晟这么折腾，也没胆子开口问，只能认命地遵从。

    好在第三遍之后，敖晟终于不让他继续下去了。

    他静静站在那里，像海啸前的平静。

    “烧……没了？火…劫火…没了……”他重复地，一遍一遍说着这几个字，如同得了失心疯。

    然后，突然嘴一张，“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传令官的脸！

    这突发的状况将烛葵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哥！”

    传令官也是大惊，来不及擦脸，吓得大叫：“殿下？来人呐，快来人！殿下您没事吧？”

    龙宫顿时乱作一团，仙婢和龟奴接二连三闯进来，手忙脚乱，一个个惊慌失措，倒水的倒水，拿药的拿药。

    仙婢想扶他坐下，手刚搭到敖晟肩膀之上，就被他冷冷打开，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哇”地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啊呀！不得了了！”

    “快去九重天请药仙来！快去！”

    “养神丹和调息丸在哪儿呢……”

    一时间混乱不堪，可是便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中，敖晟伸手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争先恐后去拦住：“殿下，您快躺下，您需要歇息！”

    传令官在一旁震惊不已，他没想到，不过死了一个天君，堂堂龙王，竟会如此大恸。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着众人大乱，他从地上爬起来，急忙逃走了，生怕旁人把这事赖在他头上。

    敖晟推开前面乌泱泱一群人，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也是昏暗一片。

    起初，就像身体缺失了某一部分，并说不出哪儿痛，是巨大的空旷和虚脱感，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

    那种悲伤之深久，无所不入。

    他嘶哑的声音和猩红的眼睛吓退了所有人：“起开。”

    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大家都是想拦而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敖晟一步一沉重往外走，像一个被绳子拉动的木偶，被一个信念吊着行动。

    “我不信……他不会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心狠，那么绝情，他还没要我的命，他怎么会死？”敖晟自言自语，下巴崩得紧紧的，喉咙像挂着铅块。

    烛葵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冲着敖晟的背影戚戚切切一喊：“哥哥…你去哪儿？”

    敖晟步履蹒跚，没有回头。

    “我要去找他。”



第七十五章 点灯方知故人心
    第七十五章 点灯方知故人心

    九重天数万年来，难得再一次挂满了哀悼用的白羽，从一重天的天梯，铺到九重天。

    天帝给足了雁黎死后的风光，然而除此之外，九重天依然是那个安宁祥和的九重天。

    路上的天君，一个个除了衣襟上挂着白流苏，脸有毫无悲容，与往常无异。

    若真要说，倒是窃窃私语多了些，无非是年纪轻轻，死得惨烈，扼腕叹息之类的。

    雁黎天君生前性情冷淡，原本少有人去吊唁，只是天帝下令的厚礼，满天宫的天君莫敢不从。

    九天玄女的挽歌很响亮：“薤上露，何易晞。鬼伯一何相催促?聚敛魂魄无贤愚。”

    歌声悠扬动听，中间夹杂着一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痛哭声，总之听着是很悲伤。

    礼仪官带着小仙仆，穿着写满经文的袍子，赤着足踏歌而行，在滕六宫里里外外将丧仪打点得利落有序，然后众仙家就乌泱泱随他离去了。

    只等众人走去之后，才有一人乘着九只凤凰从天边降落，脱簪散发，手执白绫，身披轻纱，一面悲痛，一面有礼地逆着人流缓缓走进滕六宫的大门。

    礼仪官认出是凤流婴，便磕头行礼，道：“帝后来得不巧，这礼都完了，不必麻烦了，何况您还有身孕呢，须得忌讳着，不吉利。”

    凤流婴手上的白绫随着风飘扬开去，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礼仪官，又看了一眼众人，用一种带着威严和不屑的口吻，和众人都能听得清的声音道：“来得迟，是为了真心超度，而不是为了虚情假意。”

    众人如被打了一耳光在脸上，羞愧难当，纷纷借口溜走，方才闹哄哄的滕六宫，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清。

    “还是这般好，”凤流婴将白绫轻柔地搁在雁黎的大殿中央，擦了擦眼角的泪，“寒之，还是喜欢清静。”

    她刚想收拾一下雁黎的私物，就听门口一声吱吖响，然后缓缓走进来一个颓然的身影。

    逆着光，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才了然地唤道：“龙王…敖晟？”

    敖晟嘴角还挂着一点血，脸色发青，难看地要命。从龙宫一路上来，挽歌、白羽、讣告……一切的一切就像有人大声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雁黎死了，是真的死了。

    他带着一点点的期翼希望有一点蛛丝马迹能让他说服自己，这是假的，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些挽歌，每一声旋律都在耳边回荡着，还有滕六宫的每个角落，都荡漾着白色的羽毛，漫天漫地，无一例外。

    看着凤流婴挂上的白绫，敖晟脚步一顿，一瞬间，气血上涌，他忍了忍，又将血咽了回去。

    凤流婴走上一步，先是看了敖晟一眼，然后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

    敖晟的脸刚摆回来，她反手又是一个巴掌：“你究竟是如何保护寒之的？！”

    这几巴掌十成十的力气，打得凤流婴手掌心都麻木了很久，掌面红肿。

    敖晟的头偏到了一边，薄唇扯了扯，他听得出凤流婴的哽咽声，便道：“我是该打。”声音里含着一种倦怠木然，“我无用，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

    话中伤心，自不必说。

    凤流婴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然后颤声别过脸去：“罢了，罢了，想来你也并不好受……”她摇摇头，“我本想替寒之收拾东西，既然你来了，那还是交付给你吧。这滕六宫，再也无主了。”

    眷恋地看了看整个冷清的宫殿，凤流婴长长一叹息，提步离开了。

    滕六宫，死寂一片。

    敖晟只是盯着前方，脸如白纸，眼前恍惚。

    他看着桌案，就想起雁黎在这抄写天规，墨水沾染了他素净的手腕，他依旧端正不移的模样；他看着小橱柜，就想起雁黎从里头拿出药箱，替自己上药的情形；他看着床榻，就想起多少个日夜，他偷偷爬上雁黎的床，抱着他不撒手的耍赖。

    这殿里每样东西都还沾染着雁黎的气味，他怎么会不在？

    他明明就是在何处躲了起来，又怎么会寻不到呢？

    敖晟甚至想，不爱就不爱吧，哪怕雁黎恨他要杀他也好，至少那个雁黎是活生生的。

    敖晟顿时疲惫不堪，他支着身子，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殿之上，觉得透心寒。他的眼窝深陷，眼眶有些乌青，很久很久才会眨一下。

    直到一阵风吹进来，掀起纱幔，纱幔勾着一物，落下时发出一点磕碰声，才让敖晟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盏灯，在凡间的时候，敖晟送给雁黎的浮屠灯。

    这间房里，每样东西都有点细微的尘埃，唯独这盏灯，干净剔透，纤尘不染，被摆在离床头最近的地方，好像时时都能看到且拿在手里摆弄。

    猛然想起了什么，敖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把灯抱在怀里，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颤抖着手，他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那是雁黎曾经送他的生辰礼，上头是雁黎的气息和法术，珍而重之地摆放在灯芯里，然后，慢慢地点起灯来。

    灯火葳蕤，走马浮生。

    浮屠灯先是很暗，然后越来越亮，灯上的花纹印在墙壁上旋转着，四周的空气也似乎随之旋转成漩涡一般。

    然后这股漩涡里生出一股吸力，好像要将敖晟的神志都吸进去，如此奇诡的一幕，常人见了大抵是要吓坏了，可是敖晟却冷静异常，坚定而缓慢地走上前去，盯着灯芯。

    随后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吸力的牵引，然后身子一轻，脚步不稳，仿佛魂魄被抽走一般，天旋地转。

    像一场风，一场雨，一场醉生梦死。

    可是这并不是梦。

    他恍惚着，只觉得眼前渐渐黑暗，然后再慢慢变得光明起来。

    等到所有混沌都驱散的时候，他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身子，和身处异地，这才终于明白，他进入了浮屠灯找回的记忆幻影。

    而终于，他这个愚蠢的人，知道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切故事。

    他才知道，在妄想林，掌灯老人的藏书室里，祝融与雁黎有过那么一番密谈。

    祝融要雁黎杀他，雁黎回答：“如果我，恕难从命呢？”

    祝融先是不意外：“那…我也觉得很遗憾呢。”随后，贴在雁黎耳边，道：“既然你舍不得他死，那便只能拿你的命换他的命了。不妨告诉你，当年我立的咒，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生不如死，他令我痛失所爱，我怎能不原数奉还？所以，我给你的最后一个选择，是让你死在他的手里，你意下如何啊？”

    敖晟惊诧于这个事实，愣愣地看着雁黎，而雁黎半分犹豫也没有，甚至嘴角还带上一点放松下来的意味，简短而直接地回答：“好。”

    一个字，完成了一场悲剧，造就了一个误会。

    而那个牺牲的人，甘之如饴。

    在浮屠灯里，敖晟真真正正、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是个天字一号的愚人。

    雁黎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他竟然都不知道哪里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陪他去人间令他欢颜，是为了让他不留遗憾；

    故意激玄鱼从中搅和，是为了让他知道‘真相’；

    假意要龙鳞自露马脚，是为了让他‘将计就计’；

    在烛火上设下障眼法，是为了隐藏焚炎劫火；

    就连那个故弄玄虚的杀神阵，也是为了让他掐断自己的活路。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将自己一世的聪明都用尽，却居然是为了让别人杀死自己？

    浮屠灯每让敖晟看一段，他的心便如放在织布机里被梭子划过一下。

    终于，最后一幕，是在光明宫里。

    敖晟的虚影就在牢笼前三步之遥，与那日他与雁黎剑锋相对的时候，是一样的位置。

    他贪婪地看着雁黎的容颜，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清冷绝美。

    那日他是灰心丧气地垂头离开，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身后雁黎的目光。

    雁黎看着他背影的目光原来那么深长，那么缱绻，甚至等到他衣袖都要消失在转角时，还忍不住微微伸长脖子追着看，好似看不够。

    这个动作刺痛了敖晟，如果当时，他回头一下，就一下，那么他一定不会错过这么真诚的眼神，雁黎就不会……

    火苗快烧到了雁黎的衣角，他却看都不看一下，而是从怀中，贴近心脏的地方，掏出了一块东西，温柔地用食指抚摸着，嘴角浅浅一笑。

    敖晟垂头一看，瞳孔猛得收紧，恰如当面一击。

    并蒂石！

    他不知道雁黎何时将它们从人间取回来收着的，他看着雁黎像抚摸会疼的伤口一样轻，沿着并蒂石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勾勒，然后轻轻唤出声：“敖晟。”

    口吻亲昵得叫人心醉。

    “阿黎。”敖晟忍不住回他，可是他只是个虚影，这个雁黎也只是个回忆，他们彼此都听不到对方的呼唤。

    雁黎将并蒂石托在掌心，缓缓地靠近唇边，认真而长情地落下了一吻。等到抬起头来，脸上两行清泪。

    这是敖晟第一次看到雁黎哭。

    美人垂泪，向来是美的，可是他从来不愿意看到雁黎会有哭的时候，而今日他终究是看到了。

    雁黎哭得很好看，凄美的好看，他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眼里湿湿润润，像是会流动的玉和琉璃。

    一双眉眼都盛不住里面的哀与惜，然后化作两点惆怅，滴落在并蒂石的两个名字上。

    他哭得很伤心，以至于眼睛像两个泉眼，涓涓细流，永无止境。低抽细噎，好像这一生他只哭这么一次，要把从前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哭出来。

    又好像是欠了谁的，没东西去还，就只能用眼泪去偿还。

    敖晟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拭泪，可是泪珠透过他的虚影，砸在地上。

    火，愈发大了。

    火舌舔着雁黎的衣服，就像离离原上草被放了一把火，登时燃透了全身。

    雁黎顿时翻身躺在地上，疼得只能喘气，双眼因为折磨而大张，几乎要蹦出眼眶。

    焚炎劫火先烧魂，所以一时三刻不会死掉，不能昏迷，清醒地受着。

    “不！阿黎-----”敖晟发疯一样想去救，可是他的幻影只能一次一次穿过雁黎的身体，摸不到实处，他还是发狂一样，一次一次，冲着雁黎的方向扑抓，“阿黎！不可以！”

    痛苦不能释放，便会叫人癫狂。

    雁黎秀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浑身裹着火，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白色的衣裳上除了红色的血迹就是灰灰的脏，脸上也是无比污秽。

    他先是咬着牙，然后终于忍不住，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大概是疼得太入骨了，他竟然失去意识地用身子一下一下地撞着牢笼，那声音听得叫人耳膜一震。

    他是很硬的骨气，也是很傲的脾气，还有最能忍的性子，可饶是这般，竟也因这苦刑而折腰了。

    那该是多么刻骨铭心的疼？

    “别撞了，阿黎！阿黎我求你了！你别撞了！”敖晟终究是忍不住，咆哮起来。

    可惜这个雁黎听不到。

    为人洁白兮，冉冉萧肃去。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引得一切事物黯然失色的翩翩天君，神韵清奇的雁黎，会如此惨淡地在废墟里来回翻滚。

    雁黎的手，指甲都被他抠得裂开，缝里都是血和灰，看不出它原先的纤长和绝美，倒像是地府里红色厉鬼的手。

    可是这双手，死死抓着并蒂石，牢牢不放。

    “阿黎！我错了！是我愚蠢……”

    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更无助的事情呢？有的，譬如，你爱的人，丧于你手。

    是他亲手把雁黎锁在这里，也是他失手推翻了烛台，是他让雁黎像苟延残喘的走兽一样，在地上哀嚎和挣扎。

    终于，雁黎结束了他的狼狈，颓废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条垂死的鱼。他的魂魄快被烧没了，焚炎劫火开始吞噬他的骨肉。

    第一次觉得，死，真是个恩赐。

    在雁黎魂魄殆尽，浮屠灯幻影将灭的时候，敖晟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坚定的。

    “我不后悔。”

    灯芯抖了抖，最终熄灭了，白玉扳指也被烧得只剩下了一点灰。

    昔时人已去，魂兮魂兮，奈若何。

    回魂之后，滕六宫里，多了一个失心人。

    一滴水落在地上，敖晟低低地笑，随后放声大笑，笑声悲怆。

    随后他发狠地赤手空拳捶着地面，将每个关节都捶出血来，最后掩住泪痕满布的面庞，压抑地发出濒临绝望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一日，是天宫里最混乱的一日，漫天的白羽像雪花一样，被风吹得四处飞舞。

    铺天盖地的洁白之下，一个修罗般浑身杀气的从滕六宫出来。

    他一手提剑，一手系白绫，戾气十足地杀到关押炙瞳的天牢。

    满天宫惊呼龙王入魔了，四大天王三大元帅和数千精兵联手，竟被盛怒之下的敖晟打得溃不成军，负伤累累。

    后又请来东岳大帝和几位战神，却被敖晟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引得连连败退，甚至天帝亲临，也没能拉下暴走中的敖晟。

    眼看这疯子就要大闹天宫，弑神杀仙的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不要命般冲到屠刀之下，声泪俱下的一声呐喊才挽回了崩溃的场面。

    “雁黎天君所托遗物在此，请东海龙王亲启！”



第七十六章 情缠掌上雪
    第七十六章 情缠掌上雪

    没人能想到，四大天王、三大元帅、帝君和天帝都摆不平的敖晟，被一个小小的御前天官给稳住了。

    那个人，便是颛余。

    

    “你再说一遍？”敖晟的怒气顿时平息。

    颛余呈上锦囊：“此乃雁黎天君亲自托付，请殿下收下。”

    敖晟夺也一般将锦囊拿下，然后拆开一看，竟激动地颤了颤，随后丢下剑，风一般离去了。

    真是诡异得不行。

    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仙和一地狼藉，天帝大掌一挥，下令不得多嘴，众人便自求多福了。

    雁黎从来都是万事周全的人，他交代给颛余的两件事，都妥帖到了极点。

    一件是递给天帝的书信，里头写满了祝融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决定，让天帝替他安顿后事，镇住真相。

    另外，宽宥炙瞳，毕竟炙瞳无辜。

    颛余是御前侍书之人，这封信由他去给，一定不会外传。

    而正是那封信，让天帝终于不用寝食难安，心忧六界。他当即下令先扣下了炙瞳，在牢中关了几日，最后念他大多是出于被迫，又是火神唯一后裔，便罚他受十二道鞭刑，去重明台面壁思过几年。

    而至于玄鱼，雁黎纵然没留言要处置他，可是天帝对雁黎全部的愧疚无以补偿，便只能拿玄鱼来出气了。于是大笔一勾，圣旨一下，罚他雷刑劈裂肉身，魂魄封于勾舌地狱，永生永世不赦。

    直到行刑之前，玄鱼才终于知道，自己所谓的反击，可笑得很，不过是雁黎的一步棋罢了。

    当行刑官当着他的面将此事说罢，听到雁黎的死讯，他全然没有半点开心，而是仰天苦笑：“没想到到了最后，我还是输给了你……雁哥哥…呵……我终究赢不了你。”

    这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第二件事，便是那个锦囊，锦囊里是相思贝。雁黎当初说，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指的就是天宫的丧钟敲起之时。

    他早就猜到，敖晟的爆裂性子，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而真相，从来是瞒不久的，他总要留点解释给敖晟。

    在寂静无人之处，敖晟才哆哆嗦嗦从锦囊里拿出相思贝。

    听相思贝里雁黎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前，他摩挲着贝面很久很久，然后才忐忑地指尖一点，贝壳一亮，熟悉的声音从贝里流出来：“敖晟……”

    那一瞬间，敖晟眼眶一热。

    “若你听到这番话，望你切莫生气，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不过这个谎，诚然撒得大了些，你既然都恕了我那么多次，那这番，也就再恕一次吧。”

    相思贝里顿了顿，随后是一声叹息，又道：“初见你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聒噪，九天之中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那段时日，真真是烦极了你的。可我也觉着你很有趣，满天宫的人都嫌我凉薄，而唯有你，一再出现，从未退却过。正是你才让我发觉，滕六宫从前竟然是那么荒凉和静谧，而有一个人吵吵闹闹，竟也会让人时而念想。”

    敖晟听着听着，竟忍不住脸上挂着一点沉迷的笑意，可眼眶却是红的。

    “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谢字，其实…我有许多想谢的。谢你在上古界的灌溉之恩，谢你在红鸾手下救我，谢你带我看人间庙会，谢你请我尝麦芽酥糖，谢你送我那盏浮屠灯，谢你陪我直至今日……然而比谢字更多的，大抵是愧疚与歉意。”

    雁黎的声音好像嘶哑了一点，像是压抑着什么：“你不必觉着难过，这本就是我欠了你的，一命偿一命，是应该的。即便我无数次想离你而去，可终究拗不过这段缘分和劫数，我不后悔曾做的其他所有，唯独后悔醒悟得晚了些，没能再陪你久一点，也没能再给你留下些什么。”

    听到这里，敖晟已然是泣不成声，甚至有些不敢再听下去。而雁黎的声音却越发的响亮了，像一只手，抚着敖晟千疮百孔的心。

    “这就是我的情债，千疮百孔，纠缠不休。我可以让天下冰封万里，却始终凉不透你炽热的心。回首世间难得事，莫过温柔相待之，可惜你我终究没那个福分。

    敖晟，此命我用来偿还这缠情债，从此，纤尘九州，蜉蝣众生，再没有谁欠了谁的了，纠缠你我的，只有情，没有债了。

    所以，你切莫不能做傻事，你要千秋万载地活下去，你能活着，如此…如此，也算是半个圆满吧。

    还有句话，我从未对你说过，一来觉得那是傻话，二来自己太难为情。祝融说，令汝生爱者，将永不知其爱。其实他错了，我知道的----

    我此心，如你心，从此相忆深。”

    相思贝闪了闪，然后再没有声响了。

    而敖晟的满脸满手，都是自己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全身痉挛，他本想嘶吼，但如鲠在喉，他想放声痛哭，却宣泄不出来，好像身体都不由得他控制。他着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将雁黎的声音听下去，听到每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他才终于颓废地放下了手。

    雁黎要他不要难过，可是他很想问问雁黎，要如何才会不难过呢？

    这就好像心头肉被生生挖去，夜风吹过单薄的衣裳，琵琶骨被蛮横地抽走，魂魄被钧天雷劈打……如此种种，也不如失去雁黎来的痛。

    呆坐了很久，很久，敖晟慢慢地起身拉开窗，风穿堂而过，温柔如水。窗外传来九天玄女的挽歌：“蒿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朝露风华散去。”

    是啊，散去了，都散去了。

    敖晟转身，从滕六宫的门缓步踏了出去，可方一抬头，就见漫天的白羽之上，飘飘然下起了雪。

    天宫里下雪，真是一道奇景，何况司雪天君，已经不在了。那雪纷纷扬扬，不知从何而来，却好似有灵性，飘落在敖晟的肩上，温柔而缱绻。

    多美的一场雪，穿庭作飞花，袅袅如柳絮，层层水晶帘。

    忽然有一片雪，落在敖晟的眉间，凉凉地融化了，像极了平日里雁黎惯爱做的小动作——轻点他的额头。

    敖晟心里没来由的一颤，他突然想到光明宫里，他曾对雁黎说过的那句话：“若是真的死了，那我便化一片雪，落在你日日布撒的手上，你说好不好？”

    那个时候，雁黎说了好。

    他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竟然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所以他可不可以认为，这场雪，就是他。

    “阿黎……是你吗？”敖晟心里默默地发问，伸出手，贪婪地用掌心接着雪花。可雪花一下子就化了，他便跪在地上，用双手一点一点把雪堆起来，堆得高高的。

    这是他最后的礼物，和最后的温柔。

    是了，他说得对，纤尘九州，蜉蝣众生，再没有谁欠了谁的了，纠缠他们之间的，只有情，没有债了。

    雪花纷纷扬扬，亲吻敖晟的脸、眼、脖……一寸寸的，他抬起头面向半空，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瞬间又泪如雨下。

    若你看到天宫里有个哭哭笑笑的男子，抱着一团雪人，闭上眼安心地像躺在谁的怀抱里，你莫要以为他疯了。

    其实他啊，正拥着九州宇内，最无价的宝贝。



第七十七章 似曾相识雁归来
    第七十七章 似曾相识雁归来

    九重天宫里，又过了一次诞辰的后土大帝说：“自司雪天君逝后，九州宇内就属东海龙王成了最孤清的性子了。”

    和他正下棋天帝正偷摸着悔了一步棋，然后闻言抬头，捋了捋胡子，长长叹气：“可不是么。”

    左右侍奉的小仙婢咬起耳朵，不一会儿就把这话传了出去，听到的人纷纷摇头。

    算算时间，已经五百年了，自司雪天君死后。

    五百年能变化许多事情和许多人，炙瞳上神早已服完刑罚，去人间渡劫了；烛葵也遇到了心仪的人，定了亲事；魔界和天宫再度交好。

    而敖晟呢？

    敖晟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抱着浮屠灯没日没夜的看。灯里的世界太美，有时候一整个月都在灯里，不醒过来，和雁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雁黎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了看了不下数千万遍。

    就像一种鸩酒，剧毒，但是上瘾，他明知故犯。

    烛葵曾经忍受不住将浮屠灯藏了起来，可是那个骄傲的哥哥，竟然可怜地拉着她的袖子求她：“求你还给我吧。”

    “哥，你还有我，还有父王，还有挚友，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求你，求你振作一些好么？”

    “你们都好，可是，谁都不是阿黎。我只有它了，还我吧。”

    如此凄切，烛葵再也狠不下心了。

    除此之外，他还喝了不少的酒，有的呛喉，有的辣口，有的甜蜜，有的温柔，落于腹中，只为消愁。他搬进雁黎曾住过的‘浪淘沙’，照料他留下的一池荷花种子，只是他再怎么悉心料理，五百年来，从未开过，连花苞也无一个。

    醉中迷离的时候，他还恍恍惚惚闯过一次地府，吓得黑白无常和孟婆六神无主，只看着他在奈何桥头抱着酒瓶嗟叹。

    孟婆问他：“此阴司泉路，殿下何故来此？”

    敖晟酒气迷离地苦笑：“故人死去，来此处寻。”

    “故人是谁？”

    “司雪天君，雁黎。”

    当然，奈何桥头不渡神仙的魂魄，而死去的神仙也没有魂魄，清醒之后的敖晟扶着胀痛的脑袋，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

    九重天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唯独缺了一个司雪的神职，始终没有人填上去。

    人人若说起变化最大的，都首推东海龙王敖晟了。

    这五百年来，他深居简出，不少天君掰掰手指，有些竟已经足足五百年没见到真人了。

    莫说是花天酒地的聚会，便是亲自上门的其他三海龙王，少不了吃的都是闭门羹。

    不过认真数起来，不多不少，这五百年来，敖晟只在人前出现过三次。

    头一次是四百年前，东岳帝后凤流婴产下帝姬，九天同庆，敖晟竟也难得出席。

    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着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因为许久未出门的缘故，显得肤色白了许多。身着黑袍，腰左系着白羽，右挂两个相思贝。

    每个看到敖晟的人都能从他的体态感觉得出，他应当是日日独醉，夜半难眠的邋遢样子，可是为了今日的盛宴，还是将自己强行收拾了一番。

    他将礼物递给了凤流婴，很贵重的护心镜，凤流婴原本想推辞一下，敖晟便道：“连着阿黎的份儿一块给了。”

    凤流婴眼睛红了红，便收了，吩咐仙婢将孩子抱来给敖晟看看。

    敖晟不敢接这小小肉肉的一团，只掀开襁褓，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婴孩：“可取名了？”

    “只取了个小名，叫忍冬。”

    “忍冬，”敖晟淡淡一笑，“好名字。”随后连酒也未喝一杯，匆匆便离去了。

    第二次是三百年前，起因是有个小雪仙修炼成上仙阶品，人缘倒也不错。其实自雁黎死后，布雪之职虽然空着，却是由其他时令官轮值兼着，未免有些麻烦，天帝有意封这个小雪仙为新一任的司雪天君。

    还别说，这个小雪仙长得也有好几分像雁黎，不过若论性子，就温和讨喜多了。

    可是满朝之中，有一人很是不肯。

    那人正是敖晟。许久未上朝的敖晟那一日破天荒来得最早，在天帝下旨之前，言辞犀利、咄咄逼人地指出那个小雪仙的不佳之处。

    什么德行有失，什么修为低浅，什么来历不明，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不配。

    那小雪仙被说的当庭险些哭出来，一是委屈的，二是吓的，只能赶紧磕头说自己不敢忝居高位，请天帝收回成命。

    如此，天帝便也只能叹叹气，遂了敖晟的心意。

    散朝后，小雪仙在殿外拦下敖晟，先是看起来真心真肺地道歉，然后委婉地阿谀奉承了许久，最后才怯生生地问道：“下官不知何处德行有失，还请殿下指点，下官一定尽心改正，绝不懈怠！”

    他自认这番话把敖晟吹上天了，是说得极好极谦卑的，饶是敖晟从前不熟悉他，也不会伸手打笑脸人。

    可敖晟只深深盯着他，看得小雪仙如芒在背，最后从敖晟嘴里冷冷蹦出四个字：“你不如他。”

    可怜那个小雪仙回去苦思冥想了好几日，也愣是没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自那之后，布雪的职责便被敖晟揽了过去。

    敖晟经常驾着一片雪云飘在半空中，下的次数倒是不差，可是常常一下就出了神，往往过了时辰，还多下了点数。

    监令官看着晴雨簿上总是超出的点数，挠挠头，却没办法，干脆大笔一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这第三次的出现，好巧不巧，正是五百年满的这一天。

    这一天，九重天里祥云满布，天帝晨起时就听见凤凰鸣叫，着了寝衣探出门一望，瑶池上空一阵朝霞云彩。

    云彩极美，像是谁家的胭脂水粉打翻，中有隐隐的霞光与彩虹，一看就是大吉大利的祥瑞之兆。

    天帝匆匆梳洗跑到瑶池边一看，原是女娲当年埋在池子底下的莲花种子，今日竟然重新破土而出，开出菡萏满池飘香！

    此消息不胫而走，于是所有人都放下手中之事，前来瞻仰女娲娘娘的手笔。

    而这个消息传到龙宫，就连甚少出门的敖晟，也为此迈出了大门。

    毫不夸张地说，瑶池边的神仙多得和天帝与天后大婚的时候一样，脑袋挨着脑袋，人挤人的。

    不过在看到一眼那荷花之后，便是被挤破了脑袋也觉得是值得的。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一点嫣红，足以令嫦娥珍惜的红色舞裙黯然失色。一一风荷举，百里香不散。

    敖晟怔愣地看着这满池的花，心里又回想起从前和雁黎说过的话。可惜，人面不知何处去，荷花依旧笑东风。

    他正这么看着，觉得有些伤神，转了身要走，忽然被身旁一人拉住了衣袖，他正要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可一眼看过去，就哑了。

    他看见凤流婴一双美目带着点欣喜，饱含热泪，将哭未哭的模样，一手拉着他，甚至还摇了摇：“你…你看见了么？活了…活了……”

    敖晟不知一池荷花何以惹得凤流婴如此激动，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是，女娲的莲，你大约许久未见了。”

    凤流婴没接，而是猛地用袖子一擦，面向敖晟：“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寒之。”

    敖晟的帕子一下子没拿牢，落在了地上，风一吹飘很远，他眼睛瞪得浑圆，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这件事你也不知道，寒之也不知道，只有我是知道的，”凤流婴有些激动，所以话也说得很快，“女娲娘娘是开天辟地唯一一个能捏土造人的上古神，她是大地之母，她的手能赋予万物性命。昔年她种下这颗莲花，其实这花在上古界开过一次的，因为上古界陨灭才‘死去’，我原以为再看不见了，可谁知女娲娘娘竟赋予它再次重生的机会，是了，唯有女娲，唯有她才有这样的神力！”

    敖晟听她絮絮叨叨解释了半天，还是没明白，只是‘重生’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狠狠印在他心上，他一把掐住凤流婴的肩膀：“所以呢？和…和阿黎又有什么关系？”

    凤流婴又哭又笑：“我自幼养在女娲娘娘座下，所以我知道，寒之在还是一株冰寒草的时候，是由女娲娘娘培育，再送给少昊殿下的！”

    你见过希望么？

    好似乌云被霞光万丈顿时驱走，又好像一万个鼓点在心里击打，敖晟先是微怔不动，然后退了两步，脸上的寂寞开始皲裂，像一种经历了大悲大喜的交替之后，扭曲成一种奇怪的表情。

    再顾不上什么莲花，他如中邪一般，扭头就跑，跑得如风驰电掣，可是一直到南天门口，他才开始恍惚起来。

    他该去哪儿？阿黎在哪儿？凤流婴说他活了，那么…他在哪儿活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到一处地方，便急不可耐地一蹬脚踏上云，直往一个地方而去。

    他驾云的动作是那么急，以至于他上云的时候还勾到了自己的衣服绊了一跤。可是那急切使他丝毫顾不得什么颜面，他心里被这件事装得满满的，心脏快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便越来越晕。

    胡思乱想便开始了，他在心里不停问自己，凤流婴会不会是骗自己的？雁黎会不会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若是他没有出现怎么办？若是他不记得自己了怎么办？

    就这么不停得问自己，会不会这样，会不会那样，直到他回到了龙宫门口。

    守卫看到，他们尊之敬之的龙王殿下，是从云上摔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跑进龙宫的，毫无风度可言，活活像个被人追打的贼人。

    穿过长长的回廊，跑过鹅卵石路，绕过珊瑚园，翻过假山，敖晟终于在浪淘沙门口停下。

    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此刻的心情。他手摸上门把，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这一扇门之后，就能决定他是上天堂，抑或下地狱。

    这么一想，便更是哆嗦，可是他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

    吱吖——

    门扉方启，一股荷花香露的气息扑面而来，青瓷水缸里的荷花和荷叶依偎在一起，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风里，龙宫的珍珠月白灯光便朦胧在这香气里。

    荷花之上一股青烟，袅袅娜娜，起伏中有一团影子，仿佛是一副美人画。

    敖晟见过不周山上的云，古桥夜里的雨，云栖竹深深浅浅的雾气还有泰山之巅日落日出的旖旎，可他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一幕。

    春与秋，星与月，朝霞与灯火，美酒与歌谣，都不如眼前荷花烟云里，那一双含着万事万物的雁黎的眸。

    微微仰着头，敖晟的鼻子闷闷的，眼角湿湿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此刻就想跪在地上，立刻剖出自己的心，甘愿奉献给眼前的人。

    烟雾散去，一身白色长衫，雁黎缓缓从半空中落下，站在敖晟面前，五步之遥。

    他真的回来了，他活了。

    人生最伤心的事之一是空欢喜，那么最开心的事之一便是虚惊一场。

    敖晟觉得他这一场虚惊，真的惊了太久，足足五百年。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一时没有话说，好像多说一句话，会把眼前这一刻给惊走，所以看着看着，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直到最后，先是雁黎噙着温柔，轻笑了一声：“看我作甚？”

    敖晟愕然，顿时笑出里泪花。这是雁黎在文曲宴会上遇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于是他上前几步，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抚着雁黎的脸，温温热热，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他用气音，小心翼翼地学着当年的回答，一字不差：“……自然是因为你好看。都说嫦娥是第一美人，可我看，你这个小天女倒是比她尤甚。”

    旧话重提，旧事重现，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挑起雁黎的一缕银发，珍而重之地一吻：“往后，我可以叫你小黎么？”

    雁黎亦慢慢伸出手，拭去敖晟脸上的泪，嘴边漾开一个毫无隐藏的笑，恰似揉碎了人间烟火。

    万年的冰山早就被一颗炽热的心含化了，所以，他勾上了敖晟的脖子，在他耳边道——

    “那往后，你便唤我阿黎吧。”

    ——完



第七十八章 番外之 天宫二三事
    第七十八章 番外之 天宫二三事

    老实说，龙阳断袖之风在人间本就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么在历史亘古悠久的九重天上，自然也不是什么奇异的事情。

    只是摆在台面上的，那就是很有胆量了。

    譬如东海龙王，和他巴心巴肺讨好的雁黎天君。

    却说三年前雁黎天君死而复生将九重天震惊得鸡飞狗跳的，天帝在朝会上吓得皇冠都歪了，太白金星抖了抖拂尘，道：“真是奇闻呐。”

    而他刚活过来不过两三日，东海龙王敖晟便替他在滕六宫摆了一大桌子的宴会，所有天君莫不道场祝贺，人们讶异地看着沉寂了五百年的敖晟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正不知是不是中了邪，就见他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亲了司雪天君的脸颊一下。

    而司雪天君只是执箸的手顿了顿，然后面无异色地继续吃菜。

    当然桌子下他狠狠掐了一把敖晟的大腿。

    可是众仙心里是千万匹天马奔腾呼啸而过，脸上都如被冰霜打了厚厚的七八层。

    在宴会上摔了一个天奴，撞了两个仙婢，掉了三四个酒杯和打翻了五六个盘子之后，众人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愣是没人敢多嘴问一句的，唯有一个胆子大的，那就是敖晟养的水麒麟——丸子。

    丸子正咬着蟠桃，抬头看了雁黎的脸一眼，然后踮起脚，用袖子给雁黎仔细擦擦，然后努着嘴巴埋怨道：“主人你嘴上都是油，看给哥哥脏的……”

    “噗嗤——”有人不厚道地笑了。

    天佑元帅心大得很，拿起酒杯道：“贺喜贺喜，这真是双喜临门呐！来，龙王殿下，干了这一杯。”

    可敖晟脸上满满的得意，先拿起酒杯，然后又放下，改了茶杯，道：“夫人管酒管得严，我还是以茶代之。”

    神情语气，皆是炫耀。

    众仙中成了亲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谁没腻歪过似的，而没成亲的酸得牙疼还抖了抖鸡皮疙瘩。

    又有一人忍不住揶揄雁黎：“司雪天君好福气，一惯不理人的，竟也动了情根，哈哈，还是龙王殿下好本事。”

    敖晟才不管那话里有几分调笑，他是得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随后黏在雁黎身上，聒噪起来：“阿黎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雁黎喝茶。

    敖晟旁若无人地蹭他：“阿黎阿黎，可觉得我是你的福气？”

    雁黎继续喝茶。

    敖晟继续蹭他：“阿黎阿黎，我们挑个良辰把喜事给……”

    啪的一声，是茶杯狠狠被捏碎的声音，然后忍不了聒噪的雁黎天君眉头狠狠跳了跳，用在座之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中气十足地怼了敖晟一句——

    “滚。”

    众仙终于感动得老泪纵横，嗯，对了，这才是熟悉的司雪天君，干得漂亮！

    于是第二日，满天宫的女仙手里都流传着一本名为《龙宫分桃情史》的书，内里写得极为香艳，剧情跌宕起伏，该虐之处叫人泪洒枕巾，隐私羞事更是叫人脸红不已。

    著作者不祥，笔名龙二公主，卖书人不祥，代号冻丸子，一时间洛阳纸贵。

    而这本《龙宫分桃情史》，敖晟手里也有一本，他略翻了翻，便搁在书桌上，对着身旁写字的雁黎道：“这书里写得不真。”

    雁黎瞪他一眼，假装蘸墨水，蹭掉了那本书，书掉在地上的火盆子里，登时就烧没了。

    敖晟本就被书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话看得心猿意马，再被雁黎瞪上一眼，更是骨头一酥，然后就起了一肚子坏水。

    他夺过雁黎的笔，大掌一挥，将书桌上的东西捋到地上，然后把雁黎抱起放在上面，笑道：“书上说，娇声浅吟，莺莺磨人，唉……阿黎才不会这样，是不是？”

    雁黎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想坐起来，却被敖晟按了回去，他眉头一跳便呵斥：“别闹！”

    敖晟一脚抵在他两腿之间，书桌之高正达他的腰，可以说好的不能再好了，他一下就堵住雁黎的唇，伸进去搅得他字不成句，然后啧啧道：“我只是要证明，那书里写错了。”

    蓦然的亲密，杀得雁黎措手不及，但从敖晟的急迫中，他又感受得到此事是箭在弦上。

    重活一次，雁黎身子原本弱得很，养了三年才好些，敖晟这匹狼也是忍了三年才在前些时候吃到嘴里，总是不敢尽兴。思及此，雁黎也有些不忍起来。

    不忍归不忍，挣扎归挣扎。

    敖晟怕过多的挣扎弄伤了雁黎，便将有阻碍的衣料撕开，一手扣紧他的手腕，并压在他的头顶上。

    “别在这……”雁黎声音颤抖着，咬着唇小声哀求。

    “可我忍耐不得了。”敖晟手掌胡乱地摩挲着他的身体。

    话音还未落完，便是一阵钝痛让雁黎神志一麻，从头到脚一个激灵。

    痛只是一时的，然而并未有半点伤着。

    “……疼。”雁黎说完才尴尬起来，耳垂飘红，眼睛别向其他地方。

    敖晟却是笑了，勾了勾他的鼻子：“阿黎，说这样的话，今日是不想歇息了。”

    雁黎骨娇皮软，禁不住敖晟的发狠，忍不住把自己缩起来，可敖晟正耍弄到要紧处，岂容他不战而退？遂亲吻其脖颈，大手安抚般揉他的背，这才重新踦伏上去。

    此时的雁黎是衣襟大开，被迫躺在书案上，地上一片狼藉，他身上是背部光裸的敖晟，二人面颊相帖，如此羞赧的姿势令他难以启齿，灯火通明的室内更令他无处躲藏，他只能把手掐着敖晟的肩膀，忍不住低声抽气起来。

    一个汗涔涔如雨下，一个喘吁吁似婴啼，敖晟擦过雁黎额头的汗，道：“现在倒是和书上写的有几分像了。”

    “……闭嘴。”雁黎白了他一眼，可惜更像是嗔怪，没有威胁力度。

    敖晟见他这样，正想逗他一两句，正要说话，便听见了门被敲响的声音。

    雁黎浑身一僵，猛地睁大眼睛，敖晟也抬头，动作一停，门外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哥哥，我能进来么？”

    是烛葵。

    雁黎紧张地一颤，想起方才门是他落锁的，才松了一口气，可是整个人依旧僵硬，便伸手用力去推敖晟。

    可是敖晟并未从了他，而是身体往下一压，将他的腿一折，冲着门回道：“何事？”

    门外烛葵答道：“父王说要去南极仙翁那儿小坐，问你可要同行？”

    “何时？”

    “半个时辰后。”

    雁黎半眯眼睛，从里到外难受得紧，有一个楔子钉在他的身体里，带着热度和顽强，而且埋在很深的地方，让他无从适应和逃脱。

    当下心慌意乱，不知烛葵还在外头说些什么，雁黎压低声音，用气音道：“敖晟…你停下……等入夜再…不迟。”

    敖晟既然已得妙处，怎肯罢休，便道：“入夜是入夜之后的事，此刻便是天帝来，我也不收手。”

    “你……你……”又急又气，却只能在敖晟的欺负下大喘气。

    还能怎么办呢，此刻也竟只能期盼他能早些结束。

    耳边敖晟竟然还在佯装镇定地与烛葵对话，似乎这样的意外令他有些惊喜，或者说，因为让雁黎慌张而觉得有趣，甚至在回答每句话的末尾会狠狠地逗弄他一下，让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呻吟出一两句，却用大掌捂住他的嘴，让他咽了回去。

    奇耻大辱、欺人太甚，雁黎如是想。

    略问了几句，然后就将烛葵打发了。敖晟松开手，看着身下的雁黎，吻他眼角被逼出的水迹：“现在，你可以放心叫唤了。”

    雁黎软绵绵地赏了他一耳光。

    敖晟如一个得意的将军，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着雁黎最柔软的地方攻击，渐渐地，便让雁黎头昏脑涨，四肢发软，有气无力。

    无法言状的热意令雁黎觉得像置身沙漠，被吸干了水分，他愤愤地咬了一下唇，才捶了一下敖晟的胸口，叫他停下，瘫在桌上，喃喃道：“麻了……”

    “什么？”

    雁黎皱了眉，用手背遮着眼睛，觉着自己已经被敖晟折腾得没脸没皮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来：“如此这般……不适。”

    敖晟有点哭笑不得，雁黎什么都好，就是在床上很是放不开，便是要他换个姿势竟也说得含糊其辞，如此可爱，所以爱不释手。于是只能将他的腿放下来，轻轻揉着：“可还难受？”

    雁黎当然不回答他，身体里如一股泉水，从里向外，不受控制地流逝。他脚趾蜷缩，身子一阵阵的被刺激，却不是难受。

    什么都能骗人，而迎合骗不得人。

    敖晟轻笑了一下。

    怕他说出什么面红耳赤的荤话，雁黎只得勾住他的脖子，宁愿与他相濡与沫。敖晟自然受用得很，于是抛弃了一切情绪，只沉迷在这一刻。

    大限将至时，敖晟咬着牙止住，搂了雁黎静了一会儿，随后又苏醒过来，抱起雁黎缓缓在横椅上坐下。

    雁黎星眸惊闪，檀口微张，还没来得及吐露半个不字，被敖晟逮个正着，化作一吻。

    无止无休，更深漏短。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在膝上,何处不可怜。

    而后是如何沐浴更衣的，雁黎竟全然没了印象。

    无论如何，敖晟是吃饱餍足了，可雁黎次日便冷了一张脸，递了一个长达三尺的奏折请天帝下令严打天宫售卖淫词艳曲之事。

    一时间，天宫素净了不少。

    一众读者哀叹之余，不过听说龙二公主去了一趟魔界之后，回来又多了一肚子墨水，准备出一本新书，名为《魔妃出逃录》，还未出书，收到了魔界中人的订金已经满三箱，这便是后话了。

    没过几日，天宫里最津津乐道的事情，变成了炙瞳和敖晟的对掐。

    这二位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开始斗起富来。两下里都是卯足了劲来比，炙瞳用天池水洗澡，敖晟就用玉露泉洗脚；炙瞳做了十丈软烟罗铺在光明宫门口做地毯，敖晟便用珊瑚碾碎做地砖；炙瞳拿夜明珠碾碎涂墙当壁饰，敖晟便挖出昆山玉敲碎打赏下人。

    二人来来回回斗了许久，近日才慢慢消停下来。

    旁人只当是这二人捉襟见肘了，其实只有敖晟自己知道，是被雁黎给狠狠训了一顿。

    雁黎将他送进滕六宫的玉瓷混底的镂空掐金丝长颈瓶摔了出去，还撂下一句话：“既这么多财，往后也别进我这穷酸的滕六宫吧。”

    龟奴把话带回去，敖晟便乖乖地把龙宫账房的钥匙装在锦盒里，放到雁黎身边去。

    是夜，敖晟偷摸着进了滕六宫，溜进他的房间，在被雁黎冻死之前，捏着下巴把吻印了上去。

    既然是当登徒子，肯定要回本才行。敖晟顺着唇形滑进去，挤过牙关，在雁黎口中来回逡巡。雁黎躺在床上，使不得力气，索性也懒得挣扎，却在敖晟情迷的时候，狠狠顶起膝盖，撞他的腿。

    敖晟闷哼一声，险些咬了雁黎，略一退出，又顺着脖子吻下去，引得雁黎战栗了一下，偏过头去，却被敖晟叼住耳垂。敖晟埋在他胸前笑：“我现在一分银钱都没有，你便要嫌弃我了？”

    夜中看雁黎的眼神，只看得见亮晶晶的眸子似闪非闪，最后转过身去，往床里挪了挪，拽了床被子给他。

    敖晟扬唇一笑，就着外衣便躺下睡了。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敖晟一高兴，得意忘了头，第二日就让龟奴去搬来了硕大的黑珍珠制的茶具一整套，摆在滕六宫里头。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雁黎瞄了一眼，眼神一剽，活活看得敖晟涔涔掉汗：“看来我这个账房先生算是个摆设，你身家藏的私房钱可真是多。”

    “呃……阿黎，这个你得听我解释……”敖晟尚未编好由头，整个人又夹风带雪地从滕六宫滚了出去，还带着他昨晚睡的被褥。

    扫地的仙奴狠狠地扔了扫把，暗骂道：“忒祖宗的，刚扫完就来这一出，这还让不让人好好扫个雪？！”

    看完全场的丸子嘴里“啧啧啧、啧啧啧”了一整天，然后心有余悸、大彻大悟，像看破俗世的得道仙人般同其他小仙兽语重心长地说：“千万记住了，往后讨了娘子，私房钱可是不能藏的，会要命！”



第七十九章 番外之 魔妃不高兴
    第七十九章  番外之 魔妃不高兴

    宁缺最近不高兴。

    全魔界的人都看得出这位小主不高兴了，因为他午饭只吃了糟鹅掌鸭信、野鸡崽子汤、火腿炖肘子、牛乳蒸羊羔、菱粉糕和鸡油卷。

    比昨天足足少吃了一碗胭脂鹅脯、一份酒酿鸭子、一盘烤鹿肉和一锅火腿鲜笋汤。

    血仆将这个事情赶紧告诉沧荼，沧荼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可能是大鱼大肉腻了，改吃素了。”

    血仆一下子恍然大悟，吩咐厨房重做，于是宁缺又吃了豆腐皮包子、枣泥山药糕和香稻粳米饭。

    知魔妃者莫过魔尊大人也。

    不过吃饱了之后，宁缺就开始有力气折腾了。他掐着正躺在凉席上纳凉的沧荼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沧荼擦了擦他嘴角的一粒米饭，然后把人往席子上一压，在他脖子上啃道：“等天帝把你赐给我。”

    宁缺翻了个白眼，气得差点不消食。

    他想，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道他就该乖乖呆在九重天上，哪里都不去。

    宁缺此人，人如其名，不是宁缺毋滥的缺，而是缺心眼的缺。

    却说当年天宫有个专司外交的职位空着，正轮着他这一届的小天君候补上，也不知天宫那群老学究搞什么名堂，竟没钦点人选，而是弄了个有声有色的竞选，这才让宁缺出了头。

    说来惭愧。

    也是文曲星君下凡历劫回来之后有了点小聪明，大笔一挥，提了个“最美使臣”的比赛，好好的选职，弄得同选美一般，一时间还有点小热闹。

    宁缺本来不大上进，可是架不住周边的小天君个个卯足了劲儿托人写推荐信抑或跑上跑下挣名头的，于是也试着奋进了一把。

    他找了天宫最好的画师，软磨硬泡，终于求的他给自己描一副小像，那画像上的宁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若是细看眉眼鼻子分明就是宁缺，可是却比他帅过了一整道银河，他不由摸着下巴感慨了一番，到底是专业的，这手艺绝了。

    可直到公然放榜那他，宁缺路过挂在南天门口的公示墙，才傻眼了。

    别的小天君放的都是如何锄强扶弱、如何广施恩惠、如何能言善辩、如何乐于助人、如何结交天下，而唯有他那幅惊艳绝伦的小像在里头“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难怪他还暗暗腹诽了许久，为何选个使臣还要拼相貌，原来此美非彼美。好么，这下真真是‘最’美天君了。

    走过路过，没有错过的，都先笑为敬。

    更传奇的是，此事从一重天笑到了九重天，天帝笑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鱼尾纹都多了两条，然后捧着肚子道：“既然他是‘最’美的，那这个职位便赏了他吧。”

    于是宁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位了。

    不过人生的际遇就是有得必有失，在此处得了便宜，那么在别处必然要吃点亏。而宁缺的亏，多半都是被沧荼给吃了的。

    头一次见面还是在人间，沧荼刚从青楼头牌的怀里出来，烈酒还在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他半眯着眼，走出门，就看见一个身材娇小，披着大袖衫的家伙在卸他的马缰绳。

    于是大喝一声：“呵，嘛呢？”

    不成想，那贼人转过脸来，半点惊吓也没有，一张娃娃脸显得很是谨慎，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上：“嘘，你小点声。”

    沧荼不禁有点想笑，然后抱着臂，饶有兴趣看人偷自己的坐骑，那人还浑然不觉，便道：“偷马呢？”

    “借、借用，怎么说偷这么难听，”那家伙瘪瘪嘴，“要么一会儿我也给你弄一匹？”

    这家伙正是宁缺，他难得有机会来凡间一趟，方才和几个天君喝酒划拳输了，被他们罚偷一匹马回去。

    真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堂堂天君去偷凡人的马，说出去一定会笑掉大牙。

    正抱怨这马缰绳系得太紧松不开，肋下一紧，然后一阵失重，竟是被人给举了起来，双脚离地。

    沧荼就是欺负这小贼手短脚短，便从下往上看他：“小家伙，偷到你祖宗头上了，说吧，留下那只手？”

    “啊？”

    “啊什么？你偷的正是我的马。”

    宁缺的两个小短腿在半空中踢了半晌，愣是够不着地，又听到沧荼这么一说，更是登时红了脸，耳垂都要滴血，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半个字。

    沧荼见他那样就有些心里软软的，逗他道：“这便害臊了？你该不会是个姑娘家吧？”

    人都说，最危险的时候最容易抖激灵，宁缺这会儿正着急脱身呢，于是就灵机一动，想了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借口。

    他陡然挣扎剧烈起来，掐着嗓音嗔怪道：“啊呀，男女授受不亲，你个登徒子快给奴家放开！”

    沧荼这会儿酒劲儿还没过去呢，一下子还真给他唬住了，手一僵，于是宁缺一个窝心夺命脚将沧荼踹飞，一溜烟就闪没了。

    他自以为就是欺负了个凡人，哪里知道尊贵的魔尊大人跌在马厩里，头发粘上稻草，揉了揉胸口，记仇了。

    很记仇！走火入魔式记仇！

    冤有头债有主，报应来的是很快的。

    所以当九重天没有一个天君敢去魔界当使臣游说的时候，宁缺就被当靶子一样推了出去。

    而他刚给传闻中凶神恶煞、见神杀神的魔尊大人行完礼一抬头，愣了一下，转身就逃。

    当然，魔尊大人这次清醒得很，没那么好糊弄。

    “尊上我错了，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呜呜呜……”宁缺看着紧闭的殿门，只想一头撞死。

    沧荼见他那副苦怏怏的样子，心里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当即就把人往怀里一拦，不顾他的惊呼把衣襟一扯，大掌很下流地在胸前一抓，道：“不自称‘奴家’了？”

    宁缺惊恐，猛摇头。

    沧荼又把他脚踝一抓，猛地往两边分开，一折：“不再踢我一脚了？”

    宁缺抖了抖，拼命摇头。

    “很好，”沧荼轻笑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子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那现在我便来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授、受、不、亲。”

    “咦咦咦……？！”

    宁缺先是稀里糊涂，然后才醒悟过来，又哭又喊，又抓又打，可是整个人像陷入了沼泽地，这方终于明白，这下是遭殃了。

    天帝大人哟，快来救救你晚节不保楚楚可怜的小使臣吧。当然，天宫里的天帝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翻个身继续睡觉。

    沧荼这个人什么都算不上好，唯有一点，眼睛毒得很，对自己的心意也是通透得很。只第一次和宁缺打了个照面，看到他被自己抓包而面红羞涩样子，他的身体就极其自然地起了反应。

    热火下涌，蛟蛇抬头。

    青楼头牌都做不到的事，这个小家伙轻而易举撩起了火，沧荼觉得很有意思。

    好不好，睡了再说，这是他的至理名言。

    于是不管宁缺尖叫着在他背上抓拉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和龇牙咧嘴的惨样，他只把人一寸寸都吞吃下去：“一会儿就不疼了。”

    不疼个鬼！

    宁缺到底还是抽抽噎噎得哭了起来，叫骂声也小了下去，最后很不害臊地觉得真的不疼了，沧荼每撞他一下，他就忍不住想求饶，一张口就是密集的喘息呻吟，不自觉地扭起来。

    魔尊很受用，天君很肉疼！

    最后又急又气又惊又惧又委屈，嘤嘤两下，宁缺不争气地就昏了。

    而流氓魔尊睡过了一次之后表示，口感极佳，风味独特，还想再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从那以后，他就被沧荼吃得死死的。

    沧荼越发觉得宁缺可爱得紧，虽然脾气大，可是心眼缺，格外好哄。

    醒来第二日，宁缺闹着要自尽，逼他放自己走，沧荼二话没说，白绫、匕首和毒药都备了一份给宁缺送过去，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说那毒药苦的很。宁缺憋着气看了半天，转身回屋了；

    第五日，宁缺闹着要绝食，沧荼从人间抓了几个厨子回来，烧了一桌珍馐好菜故意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宁缺口水在嘴角挂了又挂，最后决定改天再绝食；

    第十日，宁缺闹着要砸房子，先掀了几片瓦，打了几盏灯，然后还要撞柱子的时候，沧荼命血仆来回个话，说是损失的银钱都从他的饭菜里扣，宁缺顿了顿，把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砸的掐丝儿金鱼瓶老老实实地放回原处。

    第二十日……

    第三十日……

    沧荼乐此不彼地日日逗着宁缺，哪怕宁缺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他也笑嘻嘻的一根一根给他捋平了，捋得宁缺渐渐没了脾气。

    也是宁缺没骨气，他什么都能随便，就是一口吃的随便不了。

    从前天宫里就有人说他是饿死鬼修仙的，见了吃的走不动路。可奈何天宫里的神仙都是不食烟火，便是赶上什么宴席，也清一色都是寡淡的琼浆玉液，活活儿能把人淡出鸟来。

    便是有大荤的佳肴，也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随便吃得起的。

    知道了这么命脉的沧荼像是掐着宁缺的七寸，一打一个准。

    满魔界都知道魔尊带回了个小贵人，这小贵人没别的毛病，就爱折腾，每天作死三四次，倒也好治，喊一句‘用膳了’，包治百病。

    忽有一日，沧荼没来宁缺的寝殿，那一整日宁缺竟然饭也少吃了几碗，愣是觉得哪里空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硬是忍了又忍，牙齿咬了又咬，才抓了个血仆问。

    血仆回答也实诚：“天宫要和魔界联姻，尊上这是去谈亲事了。”

    宁缺木木地站了一下，然后脸一黑，好像有点要哭不哭的样子，最后把门一摔，谁也不见。

    自然他是没听到血仆卡在喉咙里的下一句话----“……要给公主找个好夫婿呢。”

    宁缺顾自对着镜子唉声叹气，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惆怅。想了想他觉得，大概是因为沧荼有了新娘子之后，大抵就不会再囚着他了，那么他回到天宫就再也吃不到好吃东西了。

    如此一来，更难受了，越想越伤心，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是夜，沧荼刚进屋，就被砸了一脸枕头，回头一看，宁缺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躲在里头生闷气。

    他知道宁缺这是醋了，可是这坛醋尝到沧荼嘴里，甜的像蜜糖一般。他隔着被子拍拍宁缺，柔声道：“我去同天帝商量给自家妹妹的婚事，你气个什么劲儿？”

    “唔？”里头的宁缺一听此话，心里那口憋着的气顿时就舒畅了，可是他这会儿在台阶上下不来，没脸出去，依然把自己缩在里头，“谁气你，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那你这脸色，又是摆给谁看？这屋里啊，酸的很呢。”

    沧荼推了推那坨被子，想把宁缺推出来，宁缺脑子一热，隔着被子吼他：“推个什么劲儿，你是屎壳郎么？”

    沧荼的手顿了顿，然后扑哧一声笑得前扑后仰的，拍着床板险些背过气去，眼角蹦出点眼泪来。

    宁缺忽然觉得那句话有哪里不对劲，略反应了一下，就更生气了。

    这次是被自己气到了，这脑子是不够用了，基本也就告别天君的水准了。

    笑够了的沧荼终于开始哄人了：“我不过是略见了几个小天女，你吃味了，嗯？”

    “才没有！”被子底下闷闷的。

    “哦~”沧荼摇摇扇子，又只能祭出杀手锏了，“我从外头带回了个新厨子，做的‘糖蒸酥酪’堪称一绝……可惜有人不肯赏光啊？”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很响的吞咽声。

    “真不去啊？那算了，我让人把那个厨子送回去，来人呐……”

    “谁说不去的！我要去！我还要吃蒸螃蟹！”宁缺把被子一掀开，小脸热得两坨红晕出来。

    “好。”

    “还要吃腌鹌鹑和叫花鸡！”

    “好。”

    “还有，还有……”

    沧荼笑着把扇子一合，堵住了宁缺喋喋不休的小嘴，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好。”

    后来叼着鸡腿的宁缺想，算了算了，便呆在魔界也无妨，至少吃食不错。

    

    何况，给他吃食的这个人，也不错。



第八十章 番外之 以柔能制刚
    第八十章 番外之 以柔能制刚

    若是让司雪天君好好细数一下他这一生的时光，那么死而复生后的那三年，绝对称得上是毕生难忘。

    并不是多么珍贵，而是分外心烦。

    却说他魂魄烧透后，一缕气息躲进女娲娘娘的莲花心里，借着那创世一般的活物之神力，熬了五百年，生生塑骨捏肉，再度重见天日。

    人是回来了，身子却清虚得不像样。那薄而中空的仙骨，就连九重天的仙气都有些吃不消。无奈之下，只能暂住在敖晟的东海龙宫里。

    他不大乐意，可敖晟却是乐透了。

    敖晟还来不及高兴呢，雁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当场黑脸。

    “你代我去找天帝，让他接炙瞳上神回天宫。”

    “找他回来做什么？”敖晟气急败坏。

    雁黎道：“他刑也受了，罪也罚了，本就无辜，留在人间渡劫，回不回来无非就是我许与不许之间。若是我没回来，他早就回天宫了，现在是天帝怕我心存芥蒂，才迟迟耽误着他。”

    “他就待着呗，他不在，天宫我看着都顺眼多了！”

    雁黎不同他废话，转身提笔写奏折，只是笔还没摸到，就被敖晟拦住。

    “好容易把你盼得能回来了，你不先来‘解救我’，倒是日日惦记着‘解救’别的人。”

    “你有什么好救的？”

    “我？我这正‘十万火急’呢！”敖晟猛得把人一抓！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雁黎当场愣住，随机，他就被敖晟扣着手往里头拉。悬殊的差距使得雁黎一点儿反抗都来不及使，踉踉跄跄就随波逐流。

    他一开始就没有挣扎，因为知道挣扎不过。敖晟将他往榻上一压的时候，手还是垫在他脑袋下，只怕他磕碰着。

    雁黎一抬头，本想斥责他两句，可是见着敖晟有些不悦的脸色，就噎回去了。隔了五百年，真没想到，敖晟的醋意也是长了五百年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也缺了五百年的智慧，早知道悄悄走便是了，还非得对着这个醋瓶子解释。

    ……不过，若真是悄悄办了，只怕后果更要鸡飞狗跳。

    “敖晟……”雁黎还在试图同他讲道理，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敖晟的眼神憋回去了。

    太近了，近到敖晟的心跳如雷贯耳。

    “司雪天君已经死了，”敖晟眼眸里因为情绪太多，反而变得难以揣测，“现在回来的，是我的阿黎。那些旁的人、旁的事，你一概不准去想了。”

    这熟悉的蛮横真是令人颇为感触，雁黎轻叹一口气，单手抚上敖晟的脸颊：“我既已回来，你又惧怕什么呢？”

    怕，敖晟怕的可太多了。

    光明宫里的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足足五百年，一瞬都不曾停息过。

    两下里眼光流转，敖晟轻轻俯身，只想吻一吻雁黎。可是直到触上前一刻，他顿时觉得雁黎似乎太安静了些。

    抬头一看，雁黎呼吸沉稳，竟然已经睡去了！

    “啧…该死！”敖晟有些懊恼地直起身，雁黎这病怏怏的身子啊，碰也碰不得，沾也沾不了，多动弹两下就晕了，他怎么竟给忘了！

    小心翼翼给人放到床榻上，盖上被子，敖晟在房里踱来踱去，然后还是躁动，干脆跑出去，一头扎在冰海里，结结实实洗了个冷水澡。

    嘴边的肉，奈何咬不得。

    龙宫什么都好，就是吵了些。

    雁黎每日里躺在床上将养着，哪怕坐久一点都气喘吁吁的。

    “阿黎，今儿我去天猎场打了一只丹阳豹，抽个豹胆给你补补身子？”

    “不吃。”

    “阿黎，这是我从西天如来那里要来的青罗茶，他的东西自然不会差的，你可要喝一口？”

    “不喝。”

    “阿黎，这是我跟天帝那儿抢来的云梦枕，你身子虚，用这个睡一定更舒坦，你枕一下？”

    “不枕。”

    “阿黎……”

    “滚。”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雁黎在忍受了敖晟从日出到晌午，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便进来骚扰他的举动，终于忍无可忍。

    怪不得他要气，那敖晟就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在他面前晃荡来晃荡去，又吵吵又不能一指头捏死。

    偏生雁黎现在比凡人还不如，说到这儿，他倒是有几分怀念敖晟夹风带雪从滕六宫滚出去的样貌了。

    敖晟被雁黎凶完之后，也不恼怒，就在床边坐下，握着雁黎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你就是能骂骂我，我也觉着欢喜，好过我空落落一个人，连受你气的机会也没有。”

    他的脸颊始终那么滚烫，一瞬间就能把雁黎的手心给捂暖。

    雁黎这才柔和了眉眼，道：“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别再多事了。”

    “看你这般虚弱，我总想着得做点子什么？”

    “你便呆在这耐心些，别乱动便是了。”

    敖晟真就乖乖蹲在雁黎床边，一眨不眨看着他，活像二郎神的哮天犬。雁黎被他骤然的乖巧怔愣住了：“有榻不卧，蹲在这儿作甚？”

    他久久地看着雁黎，看着看着就长叹气：“我怕上了榻，便要心猿意马。阿黎身子弱，诸、事、不、宜。还是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说这档子事吧。”

    这话说完，寝殿里只听得雁黎有些不太正常的呼吸声，胸膛也剧烈起伏起来，额头青筋跳了跳。

    “敖晟，你附耳过来。”他咬着牙说道。

    于是敖晟乖乖把耳朵递过去。

    “再过来点。”

    于是又凑近点。

    雁黎对着近在咫尺的耳，无血色的唇轻启，慢慢凑近，随后———

    整个龙宫的人都听得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次日，全龙宫的人都看到，龙王敖晟的一只耳朵缠着厚厚的绷带，蹲在自己寝殿门口，老没尊严地求着里头的人开门。

    丸子在一旁啧啧嘴，烛葵也在一旁啧啧嘴，两个人对视一眼，叹道：“活该…”

    也不怪雁黎只能用这等子小手段，大多时候，还是他吃敖晟的瘪要多一些。

    就拿他现在只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德行，敖晟又不许别人近身伺候，于是免不了自己上手的时候弄得雁黎很来气。

    明明是换件衣裳，敖晟偏偏就慢条斯理地给他脱，上上下下不该碰的地方摸了个便，最后竟脱起自己的外衫来，要不是雁黎险些将他一口肩颈肉咬下来，恐怕连亵衣都要褪下了。

    再好比此刻——蒸汽氤氲的解忧泉里，他二人只着轻纱薄的浴袍，浸泡在放了仙药的热水之中。雁黎站不住太久，半个身子依偎着敖晟，后来敖晟索性在池子浅处坐下，抱着雁黎放于自己膝上。

    药里熏染得人神智昏昏沉沉，雁黎微眯着眼骤然睁开，声音也像带着水汽：“放我下来。”

    他不喜欢这样的…姿势。

    敖晟刮了刮他鼻子上的水珠：“放你下来，你定会跌落池子里去。”

    雁黎扭过头去：“那便回去，泡得实在够久了。”

    敖晟看出他的矜持，倒是拿乔起来了，一双大手在他背上游来游去：“我不。”

    这略有些玩笑和别扭的语气，真像是个小孩子。雁黎拍了拍他的背，忍不住说道：“敖晟，你今年你贵庚啊？”

    敖晟不回答，而是对着远处一点，一盘薄荷绿的亭林葡萄就飘到他手边。

    这盘葡萄，是他从亭林老君那里要来的，满天宫也不过就三盘，凡人吃了，长生不老即可修仙通灵，上神吃了，亦可修为大增，仙骨健硕。

    他掰下一颗，置于雁黎嘴边，浅笑：“阿黎喂我吃葡萄，我便带你回去。”

    雁黎就着他的手给他推到嘴边：“你自个儿拿得好好的，专心吃便是了，别糟蹋好东西。”

    “凭他什么好东西，我就是要你喂。”

    雁黎已经有些忍不住想从敖晟膝上翻下去：“胡闹。我才不陪你做这档子事。”

    “就一颗也不行？”敖晟笑得很贼。

    “……不行。”雁黎垂下眼眸。

    好似等的就是雁黎这个答案，敖晟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塞到自个儿的嘴里，便扣住雁黎的下巴，然后贴上雁黎被水汽蒸红的唇，迎上他的齿，滋溜一下，咬破那水润的葡萄。

    这是一个整整迟了五百年的吻。雁黎只觉得唇上贴着一团火球，然后一个湿漉漉的东西从中破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他的气息纠缠。

    因为没料到这一下，敖晟的舌头顺着他的唇缝闯关时，他毫无防备就让他长驱直入，带着葡萄的甜与凉，在发烫的唇舌上摩擦。

    本就没力气，现在更是瘫软，他双手都抵在敖晟胸膛上，揪着他的浴袍，却只觉得那颗咬破的葡萄在来回的亲吻间变得更碎更细。敖晟的探索既像是在他口中播撒那一点甜味，又像是要抢夺他的味觉。

    亭林葡萄被碾碎，被贝齿挤出水分，又沿着刚洗过的脸颊肌肤滑落，让人看了一眼，愈发口渴起来，便再度缠进去。

    原来唇舌是可以这么灵活的，雁黎如是想。他是觉得完全找不到调，除了微仰着头，别无选择。直到他开始有一点点吃痛。

    总之是很霸道，敖晟一贯的霸道，变着角度地吻他。

    “唔……咳咳……”终于，雁黎是招架不住，咽了下去。敖晟退出来，却见雁黎微喘而三分愠怒的样子，有几分挠心挠肺地欲动起来。

    他额头抵着雁黎，声音喑哑：“…很润。”

    雁黎面上一红，竟真就推开敖晟，差点翻进水里，敖晟眼疾手快一捞，就把雁黎扶住，二人站在池子之中。

    只是满盘的葡萄，全都撒落，在池子水面上浮浮沉沉，雁黎偏着头看到，便说：“还是被你糟蹋了，让你别闹你非是…”

    敖晟笑了起来，他觉得雁黎的神情着实生动起来。不待雁黎抬头，他便伸手到他腰侧，暗暗解开系带：“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颗葡萄被糟蹋的。”

    雁黎好不容易回神，听这意喻分明的话，身子一激灵。敖晟扶住雁黎后脑勺，然后探出了自己的舌头，又是温柔的缠绵。

    奇怪，葡萄明明已经吞下去了，为什么口中仍然如含蜜一样，令人食指大动。

    他一面吻着，一面竟解开了松松垮垮的浴袍，雁黎紧张之下也觉得身上的衣料褪去之感，往后一退步，敖晟贴合上去，直到将他摁在池边壁上，无路可退，就埋在他脖子处舔舐。

    雁黎的手下意识勾住敖晟的脖子。

    宛如契合在一起的玉璧。

    只是雁黎的举动不过是因为衣衫被扯落，下意识迎上去以做遮掩，可是两个人团在一起才发现，这才是最危险最暧昧的。

    至少，那会撒野的小龙，已经虎视眈眈地抬头了。

    沿着弧线惑人的背脊，敖晟的指尖摸过肩胛，顺过腰椎，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探入尾椎之下。

    “敖晟……”雁黎终于只能出声制止。

    真痒，从脚心蔓延到天灵盖的痒。

    敖晟勾着嘴角，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吻着他的鼻尖，喟叹：“阿黎别怕，我说了，会等你身子养好的。”

    现在还不行。还要等等。

    雁黎松了一口气。

    然后敖晟起身，直勾勾看着雁黎那双澄澈的眸子，舔了舔自己的唇：“那咱们，还是继续葡萄的事儿？”

    “……”

    此后几日，不知是为何，司雪天君一看见别人端葡萄进来，就连人带盘都轰出去，也就算是东海龙宫一个未解之谜了。

    大约也多靠敖晟这死乞白赖、霸道无礼地把九重天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搬回龙宫，用在雁黎身上，养了两年半，雁黎终于能下床了。

    这意味着，雁黎终于能够动手收拾敖晟了。

    一日，在九重天同天帝下棋的敖晟用相思贝与雁黎说着话，烛葵推门进来，对雁黎抱怨：“哎呦我的祖神呐！父王又想劝我早日完婚，我还没做好献出我处子之身的准备呢！”

    雁黎总会被她的豪放不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你同我说也无用。”

    “你总比我经得人事吧？”

    雁黎不说话。

    烛葵猛得抬头，凑近雁黎，小心翼翼地问：“听人家说，很疼？”

    雁黎汗之不已。

    “不知道。”

    这时相思贝里传出敖晟的声音：“阿黎怎么说不知道呢，我何时令你疼过？！”

    咔嚓一声，雁黎敲碎了相思贝。

    当夜，龙王敖晟苦兮兮点着一盏明灯，蹲在房门前，瘪着一张脸搁那儿将贝壳一点点拼回去。

    要么就说敖晟当真是在外清风朗月，在内不堪入目。别的人说起他，总是霸气横生、气魄不凡，可是在雁黎这里，他总是老不要脸的。

    月圆之夜，敖晟看着天边婵娟，说：“阿黎，你看今夜明月皎皎入华池，良辰美景奈何天，我们晚上不如……”

    “不如什么？”

    “圆房。”

    雁黎送他一记风雪滚。

    又譬如，芙蕖花开之时，敖晟折花闻香，递给雁黎：“阿黎，花开有期，有花堪折直须折，现下正是瓜熟蒂落的节气，最适宜……”

    “适宜什么？”

    “圆房。”

    雁黎又送他一记风雪滚。

    不仅日日嘴上念叨，就连雁黎被请去观音大士的紫竹林听经书养神息时，他都用相思贝不停传呼。

    大约是敖晟求得太可怜了，又或者雁黎实在不忍心玷污了紫竹林的清净，终有一日，雁黎被烦得忍不了，便说：“知道了。待我回去。”

    知道了便是可以了。

    敖晟乐得在早朝上笑了出来，引得众神侧目，下了朝直接飞回龙宫去。

    好容易熬到雁黎回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观音大士一片慈悲赐了雁黎一道杨枝仙符加身，只消他念上七七四十九天，身上的仙骨便会彻底牢固，方能彻底痊愈。

    佛家的符咒，是要讲究清心寡欲的，清心寡欲便要无欲无求，戒色节欲。

    敖晟知晓的那一瞬间，就好像从九重天打落十八层地狱一般，就差不得超生了。他委屈得很，咬牙切齿：“我佛真是慈了他的悲了……”

    雁黎见他那样，神色淡淡的，点着敖晟的鼻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便当是修行吧。”

    敖晟嘴巴上叨叨，却也乖乖陪雁黎念经打坐。

    所谓耗子怕狸奴，坚冰怕火烧，饶他一把铿锵骨，百转千回也要被柔克。

    这事儿，敖晟认命了。他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嗯，离圆房还剩四十八日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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