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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清欢》作者：顾言、

文章简介:
　　无缝接档文：CP144887
　　微博指路：___奶茶狂魔阿言丶
　　聊天群指路：915064731
　　——
　　江晓寒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困在这方寸朝堂之间，不得解脱
　　却不想一朝峰回路转，上天将他前半生受的苦捏捏存存，替他换了一段锦绣良缘
　　那双手既然将他从血沼中拉了出来，那他就绝不会放手
　　颜清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一人一剑一昆仑，无牵无挂孑然一生
　　却没想到一朝下山，倒捡回了一个此生挚爱
　　若是如此看来，此番天意倒也不错
　　——
　　“你此时在想什么？”
　　“修心修念修此生，你就是我的道。”
　　——
　　【历史背景架空】
　　【面热心冷腹黑狡诈宰相攻X面冷心热清风霁月道长受】
　　【整体基调甜，HE保证，番外保证】
　　【江晓寒X颜清】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此间相逢，不枉人间一生

标签：完结/古代/宫廷/武侠/架空/情投意合/HE

引
　　近日天气渐寒，从昨日开始便纷纷扬扬下了场大雪，至今未歇。
　　连带着后山的青石小路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碎雪，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远远望去，山腰处云雾翻涌，山巅影影绰绰的从云层中露出个模糊的轮廓，恍然望去，竟仿若仙境一般。
　　山间林中的松树随着呼啸的山风晃动着，发出清泠的尖鸣，有人从半山处拾阶而上，白发素衣，仿佛要跟这苍茫的山间白雪融为一体。
　　薄雪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随着那人的脚步被逐渐踩实，青石阶梯上留下一串脚印，被脚下的云浪掩藏其中，那青石阶梯没入云层之中，虚虚实实看不清来路前方。
　　那人脚步稳健，脊背也挺得笔直，纸伞拉的略低，看不清面目模样，只有一只执伞的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的手背经络交错，皮肤有些微微的起皱，肤色发暗，俨然是一位老者的手。
　　老人从山腰处向后绕了半圈，往掩藏在林间的小路上踏去，碎雪被他的衣摆拂起，打着旋的落在老人脚边。
　　他腰间的一只青色的环形玉佩被风从中一穿，发出清冽的脆响。
　　那玉佩甚是素雅，只几条纹路纵横交错，寥寥几笔勾出了个镂空的八卦样式，那中间的圆圈由一条弧线一分为二，似乎可见是个太极的模样。最为精巧的是，那太极所在的机括竟是活的，内圈随着老人走动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隐约露出内里的蝇头小字。
　　——昆仑。
　　往后山去的小路并不长，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面前的小路前方便豁然开朗起来。
　　这条青石路的尽头是后山临近山巅的一处悬崖，悬崖从山涧处斜穿而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
　　老者从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就听见前方传来的兵刃之声。
　　锐利的剑锋破开空气，泠泠作响，一旁的梅树被剑气冲击的摇摇欲坠，树下的青年手中执着一把极为精致的长剑，正随着青年的动作发出悦耳的锋鸣，剑身泛着一层优雅光泽，寒气逼人。
　　青年的身形极为利落，一招一式间收放自如，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老人在不远处的空地外站定，随手碾了只雪团，用手指压实了，瞅了个空隙射向了青年，那小小的雪球破风而来，直逼青年的要害射去，携雪带风之间，竟隐隐有雷霆之势。
　　只见青年剑势未收，足下轻轻一点，竟硬生生从平地拔高而起，在半空中半拧了身子，手中剑反手在后心一挡，只听叮的一声，那雪团正正好好的撞在了那薄窄的剑身上，青年正好屈膝做了缓冲，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好。”老人笑眯眯的赞了一声，执着伞向前走了几步：“反应尚可。”
　　那青年直起身，随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走过来冲着老人深深的施了一礼。
　　“师父。”
　　“不必多礼。”陆枫随手一扶：“我出去这些时日，功夫没有落下，很好。”
　　青年直起身来，垂首笑了笑：“承师父教导，不敢松懈。”
　　雪渐渐大了起来，在青年肩头覆了薄薄的一层，青年习惯性侧过头，看着雪花簌然落下。
　　他的表情淡然又安和，哪怕就是这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也让他做的专注非常。
　　陆枫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清儿。”
　　“师父？”陆枫的脸色略有凝滞，青年转回头，轻声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陆枫没有回答，而是将油纸伞略微移了过去，轻轻的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雪，自顾自的说：“你可下山去了。”
　　青年一怔：“师父……”
　　“你尚在襁褓之时我将你捡回来，如今也已二十有余了。”陆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的茫茫山涧：“你可学到了什么。”
　　“师父交我识人伦，明事理。”颜清抿了抿唇，答道：“授我武艺，传我道法，教我阴阳。”
　　“何为阴阳。”陆枫又问。
　　“生为阳，亡为阴，生死轮回，乾坤日月，是非黑白，化生万物。”颜清说：“这天地万物，皆为阴阳。”
　　“何为是非？”陆枫说。
　　“明事理者是，目无规则法度者非。”颜清答得很快。
　　“事理界限在于何处，规则法度的界限又在何处？”
　　颜清愣了愣，张了张嘴，却一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你从未下过山，也无入世之意。”陆枫终于收回目光，他侧过身从颜清身边擦过，行至悬崖边上，探手出去接了一把雪花。
　　冰凉的碎雪融化在他手心，颜清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然而从未入世，又谈何出世。”陆枫说：“从始至终专注于一件事是这天下顶简单的事情，却恰恰又是最难的事情。”
　　“徒儿不懂。”剑鞘被冷风浸透了，散发出冰冷的金属寒气，青年的手略略有些红：“请师父示下。”
　　“人的欲望是从心开始的，你见的越多，想要的自然越多。出尘不难，但被尘世浸染之后却能依旧坚守本心，才最难。”
　　“我派从来只传一人，阿清，你日后就是这偌大昆仑的主人。”陆枫说：“我派上承天意，下慰世人。天下需要一个能持正理的人，人的事，鬼的事，妖的事，你要心清，也得目明。”
　　脚下的山风猎猎作响，陆枫的衣袍被风扬起，他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却突然有了些许萧索之感。
　　“所以你要去见这天下，见这大好的山河，见形形色色的人。”陆枫顿了顿：“见过了，你就才能明白，何为修行，何为天理。”
　　颜清默然不语。
　　“你能晓天机，也能沟通阴阳，但也正因如此，你一人若是偏颇，这世间便无人能左右你了。”
　　陆枫却忽而笑了：“就像你手中这把剑，剑身覆霜，却又为何名为赤霄。”
　　他说着走过来，单手解下腰封上的玉佩，玉佩上内扣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将内圈翻转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下上面的刻字，才将玉佩挂在了颜清腰间。
　　“这天地之间的事，你亲自看了，才能明了。”
　　颜清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深深的冲陆枫做了个揖：“徒儿明白了。”
　　他说着直起身，转过头向山下走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陆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
　　那纸张粗糙泛黄，只有两指余宽，是一张卦签。
　　——万事无常。
　　陆枫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忽而将其揉皱碾碎，任其随风散在空中。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乱了，却不知最后如何收场。”
　　“天道恒存。”陆枫垂着眼，忽而笑了：“也有趣。”

第1章
　　从昆仑到中原，不过短短几个月。
　　颜清离开昆仑的时候，昆仑山满山大雪，他站在山脚下向上看，只能看到雾中朦胧的山峰。
　　陆枫没有告诉他应该去哪，只告诉他要一路走，一路看，将这天下和人间都看在眼里，他不解其意，却也只能照做。
　　他带着柄剑，一路向东而行，最初的路上的雪渐渐化了，后来官道旁不知名的野花也开了。
　　他对身外之事并不十分介意，一路上在客栈落脚，也在农家借宿，有时赶路赶的急了，也会在野地山洞中将就一晚。
　　他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会给因为天灾颗粒无收的农民留下碎银，也会手刃因官官相护所以杀人不需偿命的富家公子。
　　——然而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他从冬至出发，走走停停行至平江境内的时候，竟然已经快清明了。
　　官道旁每隔三十里便会设驿站，供往来的商队旅人歇脚换马，颜清落脚的时候，驿站刚刚送走了一批转运军用信件的官兵，小二身上搭着两条雪白的布巾，正手忙脚乱的收拾着碗碟。
　　颜清略微弯下腰进了茶棚，择了角落里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了。
　　“小二。”他把手中的赤霄往桌上一搁：“一间房。”
　　“哎，得嘞。”小二把布巾往身上一搭，将手中堆满了碗碟的托盘往一旁的水槽中一塞，擦着手赔笑着走过来：“这位爷，您要是住店，不如移步驿馆里面，想吃想喝小的送上去就行了，官方往来车马众多，何苦在这受风吹。”
　　“今日天气尚好，我在这里坐坐。”颜清说：“上壶茶，你且去吧。”
　　“哎……也好，也好”小二弯了弯腰，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的走到棚外的灶火旁边，用火钳翻了翻炉灶中的碳火，随手拿起一边的茶壶坐在上头。
　　乡野驿站中没什么好茶，都是茶叶沫子加了水煮的，小二见他衣着不似俗人，有些忌惮，上茶之间还现巴巴往里塞了一把浓浓的茶叶，煮了半天，差点煮的一壶茶看不出本来颜色。
　　那壶茶被煮的又苦又涩，颜清刚抿了一口，执杯的手就顿了顿。那小二一直小心翼翼的在旁觑着他的脸色，见状赶紧凑过来道：“可是茶不合胃口？要不要小的换上一壶。”
　　“不必了。”颜清面色如常，冲他微微颔首：“尚可入口。”
　　那小二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才直起身子，自去一旁擦起桌子：“不瞒客官说，这条官道上，也就我家驿馆房间最多，菜色最好，前后百里，再找不出咱家这么大的驿馆了，从平江进出的官爷都要从咱这走呢。”
　　颜清喝完了半杯茶，才问道：“到平江还有多少路程。”
　　“哎哟。”小二头也不抬，随手将布巾换了个面，将桌上的茶渍一点点抹干净：“从这到平江的话，还有五十里地呢，客官您今日歇一晚，明天赶个早起身，就能在黄昏前进城了，咱们平江啊，戌时就要关城门，这城门一关，什么人来了都进不去，所以客官可得请早。”
　　“多谢提醒。”颜清喝完了那杯茶，站起身来：“这附近可有什么去处。”
　　小二见他似乎是要出去转转，赶紧用布巾擦了擦手，跑到茶棚里的墙挂上取下一串钥匙，双手捧着递给他“您从驿站后头绕过去，往西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一处林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景儿，好歹春日里也算个好玩儿的去处。”
　　见颜清接过钥匙，小二又道：“咱们这驿馆啊，晚间有打更的留门，您慢慢逛着，只要宵禁前回来就成。”
　　颜清低声道了谢，正巧有过路的旅人进来歇脚，小二赶紧转去招呼，颜清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转身从茶棚后面绕了出去。
　　今日天气尚好，平江境内前些日子阴雨绵延，近来终于是晴了。
　　小二说的那片林子并不大，似乎也少有人来，颜清一路行来，竟然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今日天色正好，暖阳从林间枝杈中倾泄而下，颜清眯着眼睛从林间缝隙中看了看天，竟然少见的生出些许玩心。
　　他挑了棵粗壮的玉兰树，足下一点，踩着树干跃到树上，找了个宽大的枝杈舒舒服服的躺下，暖阳洒在他身上，颜清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抱着剑半合着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玉佩突然从身上滑落，从树枝的间隙中滑落下去，坠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颜清忽而睁开眼，日头已经略略有些偏西，他下意识坐起身，却没有贸然下去，而是突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某一处。
　　——林外有打斗之声。
　　他从小习武，耳力自然不差，他凝神细听，才发现那声音竟然一直在移动，甚至离他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凌乱非常，人数似乎不少，还都是练家子。颜清定下神来细数了片刻，才发现竟然足有七八个人。
　　此时天光依旧大亮，甚至两三里外就是官道，也不知谁这么大胆，在这种地方打家劫舍。
　　那声音时响时停，颜清转过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消片刻便看到了跌跌撞撞从远处而来的一个人影，看起来是个男人。
　　那人明明看起来锦衣玉冠，然而鬓发已经乱了，身上几道骇人的伤口把外袍祸害的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的要命。男人右手提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右手臂上的血已经快浸透了衣袖，正顺着剑尖往下滴。
　　他身后不远处有几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正紧追不舍，男人的状态很不好，嘴唇白的几乎看不清血色，但还是咬着牙撑着，竟然逐渐逼近了颜清藏身的玉兰树。
　　——不似善类啊，颜清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下次出门果然还是应该先翻翻黄历。
　　他这么想着，男人竟然已经到了他的树下，那群黑衣人轻功甚好，不过几个起落间便追了上来，竟然话也不说，直接就要动手。
　　男人实在无法，只得转过身，右手长剑一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毕竟是一条人命，颜清想。
　　他伸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了朵花苞，眼也不抬的往下一掷，正撞上黑衣人来势汹汹的剑身。
　　这一下注足了内力，那领头的黑衣人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而出。
　　“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颜清抱着剑站起来，他靠在树干上，垂着眼面无表情的问：“被杀的，和杀人的，什么恩怨。”
　　“与你何干？”
　　“天下不过是公理道义，我为何不能管？”
　　男人闻声也不抬眼，只顿了顿，便扬声道：“在下当朝左相，奉圣旨严查两江流域水灾之事。”
　　他说着额上落下一滴冷汗，握着剑的右手不住的发抖，却丝毫不见慌乱，竟然还笑得出来：“可惜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开始遭人追杀，前几日厮杀中与仆从失散，落到此等境遇。”
　　“可有凭证？”颜清问。
　　“有官牒文书在身。还有通行玉佩为证。”男人说着顿了顿，艰难的喘了口气，才轻笑道：“少侠如何称呼。”
　　颜清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到对面那些黑衣人上，他的眼神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才慢条斯理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官府办事。”那领头者恶狠狠的说：“莫管闲——”
　　他话音还未落，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右肩突然一凉，他下意识上手一摸，才发现摸了一手滚烫粘稠的液体。
　　黑衣人哑然的睁大眼睛，直到被手下连扶带抱的架起来，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右肩传来的剧痛。
　　颜清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冲着对方扬了扬下巴：“事情没问清楚，我不杀人，你们走吧。”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男人有些站不太稳，踉跄了几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只觉得颜清的背影都是虚晃着的。
　　他靠在树干上轻喘着，眼前模糊的不像话，心跳如擂鼓似的敲击着他的耳膜，五感一下子去了一大半。
　　可他手里的剑却依旧半点都不敢松。
　　颜清的背影挺得笔直，男人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失血过多导致脑子不太清楚，不然是怎么从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身上咂摸出了一点名为安全感的莫名情绪。
　　目光中的背影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冲他走过来。
　　男人勉力支起身体，试图将眼神重新对焦。
　　“你叫什么名字。”颜清站在他面前，一点伸手去扶他的意思都没有。
　　男人没说话，他的眼神落在颜清腰间的玉佩上，玉佩在晃动间露出了里头的机扣，他竟然看清了那玉佩中一行小字。
　　——昆仑。
　　男人的呼吸一滞，随即立即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眼，低声道：“在下姓江，江晓寒。”

第2章
　　江晓寒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在不甚安稳的睡梦中一路逃避追杀，最后从悬崖上一脚踩空，瞬间的失重感让他浑身一抖，重重的打了个激灵。
　　床脚的灯台上红烛正燃到一半，灯座上薄薄的一层蜡油，正泛着橘色的光。
　　江晓寒有些茫然的盯着床顶的暗花帷帐，喘了半天，理智才算缓慢的回笼。
　　身上的痛楚逐渐清晰，江晓寒略略一动，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的大石，坠得他连呼吸都沉重无比，身上的外衫不知去了哪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已然被冷汗浸透了。
　　中衣粘腻的粘在他的身上，江晓寒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中传来的酸痛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江晓寒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自己的处境，他的右手动了动，才发现右肩的伤口似乎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下头正用一块软布垫着，平躺在床上也并不十分难受，似乎收拾的很是妥帖。
　　他不动声色的用手在身侧一滑，在床里侧摸到了自己的佩剑，才算小小松了口气，侧过头去用目光打量屋里的情况。
　　“你醒了。”
　　江晓寒一抬头，正对上颜清的目光，对方站在窗边，似乎是被他醒转的动静惊扰，正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正在发热。”
　　颜清说话的声音很轻，既不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显得太过热络。
　　江晓寒没说话，他有些艰难的侧过身，从左手按着床沿缓慢的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上。
　　他身上不止右肩一处伤口，因此起身的动作显得十分吃力，颜清站在原地，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动作，也不说话。
　　江晓寒靠在床头上轻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搭救。”
　　“不必谢我。”颜清说：“谢你自己。”
　　江晓寒略微一怔，才低下头，沉默片刻，才轻轻笑了：“你看出来了。”
　　他没等颜清说话，便抬起头望向对方：“我当时确实知晓你在树上，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你若不出手，恐怕我现在也不过是悬崖下的横尸一具了。”
　　“你不怕我也是追杀你的一员吗？”颜清问。
　　“那就是我命该如此了。”江晓寒显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冲着颜清略微颔首：“此次多亏有少侠出手相救，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不值一提。”颜清说：“只是有一点，你所言长江流域的水灾，是怎么回事。”
　　颜清并不是个圆滑的人，他甚至根本没听明白江晓寒根本是想将这件事避而不谈。
　　江晓寒的笑意渐冷，他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认输似的撇开目光看向一边的烛台，他半个身子掩在黑暗中，烛火明明暗暗的，将他的表情模糊的有些失真。
　　“两个月之前，长江水势渐长，将沿岸的大坝冲了个口子，沿岸的居民城镇死的死，伤的伤。当地的巡抚为了掩着这点政绩，生生瞒着不许报，下头地方官的折子摞成一沓，都堆在了巡抚桌案头。京城歌舞升平，竟一丝风声也不漏。”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还是个穷酸秀才，隐姓埋名进了京，一头撞死在了京兆尹府前的承柱上，才叫我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骤然惊醒。”
　　他这一句就是实打实的自嘲了，颜清没有接话，而是接着问道：“现下不是雨季，怎么会出水灾。”
　　“少侠认为这是天灾吗？”江晓寒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这长江泛滥，大坝决堤，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些总督巡抚的财路。也正是如此，我才被人追杀。朝廷明面上命我赈灾查案，实则不过是要抓各路的把柄，我此番沿江而下，也算挡了人的财路，有人想要我的命，实在不足为奇。”
　　颜清皱着眉，似乎在琢磨他的这番话。
　　“少侠可能有所不知，官场此地勾心斗角，爬高踩地，不都要靠着银子过活吗，扣下的税款不够，自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他的笑容渐渐有些发苦：“说来说去，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颜清似乎方才发现，江晓寒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此时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垂下来，自带一股子可怜巴巴的落寞意味，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颜清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落忍，轻叹了一声，倒了杯茶走到床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多想无益。”颜清说。
　　江晓寒接过杯子，低声道了声谢，他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气氛有些凝滞。
　　颜清犹豫了片刻，破天荒的主动开口：“颜清。”
　　“嗯？”
　　“你方才不是问我的名字吗。”颜清说：“颜清，清明的清。”
　　江晓寒这才反应过来，颜清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看着他的眼睛，看起来，虽说他自身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但一双眼睛少见的清澈见底，丝毫没有冷意。
　　江晓寒忽而笑了起来，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话还未出口，就先给了人一种温暖绵长的错觉。
　　“那……颜少侠？”他笑着问。
　　“只是见见世面疾苦。”颜清说：“不为国不为民，不堪侠字。”
　　“此言差矣。”江晓寒啧了一声，不甚赞同的摇摇头：“少侠救了我，可不就算是为民了吗。”
　　颜清看起来似乎还想反驳，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我听说，江湖儿女互通姓名就算是认识了。说来说去我与少侠相识也是缘分。”江晓寒笑了笑，用手指转着手中的茶杯，随口问道：“我还不知道少侠从何而来。”
　　“昆仑。”颜清说。
　　江晓寒手一顿，随即讶异的睁大眼，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直到茶杯中微凉的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摸了摸鼻子，恰到好处的勾勒了一套连贯的措手不及。
　　“原来是昆仑的道长。”江晓寒正色道：“实在失敬。”

第3章
　　梆子声打过二更的时候，江晓寒已经显出了疲态。
　　许是因为屋中的红烛还在燃着，驿站的跑堂还来敲过一次门，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一下是否需要帮忙。
　　颜清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脸色，觉得对方现在的模样实在不易见人，只能三言两语把小二打发了，许诺再过片刻就熄了烛火。
　　“道长尽可放心去休息。”江晓寒见状温声道：“不必在此守着我，实在太过辛苦。”
　　“你身上有伤。”颜清说。
　　“唔，无妨。”江晓寒思索片刻，才道：“那可否劳烦道长将我随身的香囊拿给我？”
　　颜清并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站起身，从门边的衣架旁取下他的香囊。
　　墨绿色的香囊大半已经被血染红，看不清本来的绣样，颜清用手一擦，甚至还落下了些干涸的血液碎屑。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颜清说着将东西递过去：“似乎已经不能用了。”
　　江晓寒接过香囊，用手在上面捏了捏，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才像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松了口气。
　　只见他顺着香囊的缝线接口摸了摸，然后双手用劲，竟将那香囊从封口撕了开来。
　　颜清看着他从一堆干枯的香料中挑挑找找，最后终于摸出了个指甲大小的铁球。
　　“这是……？”
　　“我与我的下属失散，他定会顺着打斗的印记前来寻我，现下应该就在附近。”江晓寒说着示意颜清伸出手，将那只铁球放在对方手中：“烦请道长将这只铁球顺着窗外扔上天，我下属见了信号，自会来寻我，夜间有他在，道长不必担心。”
　　——这便是拒绝了。
　　颜清了然于心，他接过铁球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然后回头看了江晓寒一眼。
　　“只需丢到天空中便可。”江晓寒冲他微微颔首：“劳烦道长了。”
　　颜清冲他点点头，手指略微用力向上一弹，铁球便从窗中飞了出去。也不知那是个什么材料做的物件，竟然在半空中自行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就升上了天。
　　“如此便可吗？”颜清问。
　　“如此便可。”江晓寒答道：“多谢了。”
　　“那你早些休息。”颜清冲他点点头。
　　他并不是个多事的人，既然江晓寒自己回绝他的照顾，他也并不觉得留个伤患独处有什么不妥。
　　颜清临出门前，还贴心的将门边的两座烛台熄了，只留下桌上的一盏油灯。
　　江晓寒目送着他出门，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香囊。
　　香囊上的绣样已经被血模糊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剩下一支枯枝从旁斜出，好歹幸免于难。江晓寒看了片刻，才松开手，放任那只香囊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的捻了下手指上残留的血沫，发现实在是擦不干净，才略皱了皱眉，用手边杯中的冷茶冲了冲手。
　　“真是脏啊。”他轻声说。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将茶杯放回床边的小几上后，竟然捂着胸口，艰难的站了起来。
　　他确实伤得很重，从床边到桌旁，仅仅短短几步路，他的额上就覆上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桌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雪白的中衣瞬间洇出了血。
　　江晓寒却混不在意，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才不动声色的挺了挺背，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冷透了，他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
　　江晓寒用银钎拨了拨油灯中的棉芯，还没等给自己续上第二杯茶，就听窗沿外传来两声轻扣。
　　他像是早有准备，慢条斯理的放下银钎，不知从哪摸出一块雪白的布巾，擦了擦指尖。
　　“进来。”
　　外窗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江晓寒头也不抬，将手指上的蜡灰细细的擦拭干净，才将布巾往桌上一放，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一身黑衣的青年从窗外翻进来，先是小心翼翼的关上窗，然后才转过身单膝跪在了江晓寒面前，从怀里掏出了只纸包。
　　“公子肩上的毒伤，我已找到了解药，但赶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公子已被救下，所以没有敢贸然现身。”青年说着膝行了两步，将纸包放在了桌上：“可否让属下看看公子的伤。”
　　“不必了。”
　　青年一怔。
　　江晓寒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却忽然想起了颜清素白的指尖。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漾开的水波忽然在想，不知那双手是不是像这杯茶一样凉。
　　“公子？”青年试探性的瞥了一眼他的神色。
　　“哦。”江晓寒回过神：“已经处理过了，不必担心。”
　　“是。让公子受伤，是属下失职了。”
　　“此次长江决堤，沿岸的大员决计脱不了干系。”江晓寒说：“从平江府，宁波府到江州府，这江淮两南的大员都快被三皇子和四皇子瓜分了个遍。”
　　“他平江府尹温醉人如其名，不过是替四皇子问罪的一条狗。还不是领了四皇子的命，要给你我二人一个下马威。”江晓寒抿了口茶，才接着道：“平江府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你我二人如何能挡。”
　　“属下后来去寻解药的时候发现，除了将属下与公子冲散的那一拨人之外，其余各个都是乌合之众。”青年皱着眉：“我去取解药的时候，也并没有受到阻碍。”
　　“四皇子不过是想给我个下马威罢了，谁说想真的要我的命。”江晓寒放下茶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是想要我的命，只要在那镖上抹上一丁半点的鹤顶红，早就一劳永逸了，留着我，无非是还没死心罢了。”
　　“年前四皇子给我送了张贴，我推脱着回绝了。现下陛下年事已高，膝下的皇子开始不安分。”江晓寒冷笑一声：“四皇子生性狠厉，三皇子不过一个草包，仗着是长子才能跟四皇子分庭抗礼，朝堂之上两脉早就视对方为死敌……怎么，你以为陛下管得了吗？”
　　“……那公子。”青年犹豫了下：“要不要趁此机会，早做打算？”
　　“打算？”江晓寒挑了挑眉，装傻道：“什么打算。”
　　那青年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有些接不上话。
　　“江影，你要记得。”江晓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是朝廷的左相，食的是朝堂的俸禄，自然要为朝廷和陛下打算。”
　　“是。”江影道：“是属下浅薄了。”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过一个小卒，如何能掺和进腥风血雨呢。”江晓寒的眼神越过江影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沉沉夜幕之中：“不过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罢了。”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江晓寒按着桌子站起身：“明日我会邀那位少侠同行，你去准备吧。”
　　“……公子？”江影不甚赞同的看着他：“对方底细不清，在这个节骨眼上，属下怕公子会有危险。”
　　“他是玉虚昆仑的人。”
　　“他……”
　　“昆仑一派每代只传一人，非乱世不得出。”江晓寒说：“也不知现下这小破江山，是哪里入了这些高人的法眼，非要出来见见世面。”
　　“不过也算有趣。”他轻笑一声：“总归这一世能长长见识，不算白活。”

第4章
　　卯时一刻，平江府内宅。
　　捧着铜盆和布巾的姑娘跪在床帷外头，铜盆高高举过头顶，后背深深弯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角的刻漏浮标慢悠悠的又升了一格，跪着的小丫鬟手有些微微的抖，咬着牙挨着，在心里一点一滴的计算着时辰，只盼着帷内的大人早些醒转。
　　许是老天爷听见了她千求万盼的祈祷，身边的床帐中终于传来了一声衣料摩擦声。
　　小丫鬟内心松了口气，膝盖跪久了又酸又麻，她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脚尖，活动了一下小腿。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几个丫鬟仆从，好在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小丫鬟收回目光，又赶紧把铜盆举得更高了些。
　　“老爷？”
　　温醉的随身仆从跪在床脚，轻声唤了一句：“您醒了吗？”
　　床上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才懒洋洋的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老爷，刚刚卯时三刻。”年轻的随从替他撩起帷帐，又跪下去替他穿上鞋袜，才道：“府内无事，老爷可缓缓前去。”
　　“嗯。”温醉哼了一声：“郊外二十里，那块要建庄子的地皮可解决了？”
　　“解决了解决了。”随从谄媚的笑道：“老爷要用地，那些农户还不是得三跪九叩的送上来，能被老爷看中，可是他们祖坟上冒青烟了。”
　　“强占民田可是犯律法的。”温醉伸手在铜盆里搅了搅，旁边的小丫鬟膝行过来，替他递上一块热毛巾，温醉接过来敷了敷脸，才瞥了随从一眼，声音微冷：“你可别犯了糊涂。”
　　“哪能呢，奴才知道忌讳。”随从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一乐：“一人给了三百铜板，农户本来不肯收，说是怎么能收青天老爷的钱，奴才硬是给了。现下都在感念老爷的大恩大德呢。”
　　那随从跟了他这么些年，早知道什么话能让这位喜怒无常的老爷心气儿舒顺，大清早的这么两句话一来，温醉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
　　“就你嘴快。”温醉上下扫了他一眼：“小心去处理着吧。”
　　“哎，是。”
　　小丫鬟替温醉套上外衫，随从赶忙跪下去，替温醉整理外衫下摆和腰坠上玉佩的流苏。
　　“老爷大可放心，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必错不了的。”
　　“最近朝廷下来人，要严查两江事宜，今时不同往日，小心着些总没错。”温醉略抬起头，由着小丫鬟给他整理领口，漫不经心的道：“那江晓寒可是个硬茬子，年轻轻的就当上了左相，不可小觑啊。”
　　“还不是靠着他那个当帝师的爹。”随从说。
　　随从的背弓得紧紧的，还用袖口替温醉擦了擦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举动大大的取悦了对方，温醉哼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别擦了，起来吧。”
　　“老爷不必太过在意。”随从拍了拍袖子，起身弯着腰站在他身后，右手背在身后挥了挥，他身后的丫鬟们会意，齐声行了个礼，端着一应的洗漱用具退出了卧房。
　　“他那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祖荫早就没了，还怕他做什么。”随从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面色有些狰狞：“再说了，若不是老爷手下留情，他早就死在平江府外头了，留着他一条命苟延残喘，都是老爷心慈手软了。”
　　“没了他爹，他不还是照样站稳脚跟了吗。”温醉冷笑一声：“四皇子留着他还有用，就看他是不是够聪明了。”
　　“聪明不聪明，不都是老爷和四皇子手下的一条狗吗……若是实在想不开。”那随从眯了眯眼，抬起手，做了个杀头的手势：“也只能可惜我朝这位英年早逝的丞相大人了。”
　　温醉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是啊。”他忽然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天灾人祸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从城外驿站到平江城，大概需要走上四五个时辰，然而也不知道江影从哪神通广大的弄来了辆双排的马车，车内暗格书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熬药的碳炉。
　　碳火烧的正红，马车的侧窗被推开通风，车内一股浓郁的药草香。
　　颜清正抱着剑靠在马车的角落中闭目养神，晨起时江晓寒约他同行的时候，他似乎本来是不想多事的。
　　——江晓寒是怎么说服他的来着？
　　“既然道长要去见识民间疾苦，何不与我同行，我奉朝堂之命赈灾，一路行过去，见得都是挣扎于水火之中的普通百姓，暗藏鬼胎的官员和包藏祸心的歹人。世间百态，非绝境中不能见，道长既然想知道现如今这世间是个什么样子，何不亲自一观。”
　　彼时江晓寒已经收拾妥帖，在大堂中等他了，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新衣，手里的长剑不知去了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木的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墨绿色的外袍衬得这位公子面如白玉，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颜清忽然就生出了些许有趣的兴味，竟然一瞬间觉得，其实跟去看看也没什么。
　　炉上的药滚起来，药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颜清睁开眼睛，才发现江晓寒已经靠在一边的软垫上睡着了。
　　江晓寒半靠在软枕上，手中还拿着卷看到一半的书，阳光从窗中投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似乎睡得很沉，一丝一毫醒转的迹象都没有，散在胸口的一缕长发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颜清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才用一旁的瓦罐按熄了烛火，将药倒了出来。
　　“江晓寒。”颜清探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喝药了。”
　　对方像是没睡足一般，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许是受了伤气血不足，江晓寒的手有些微凉，指尖正巧擦过颜清的手背，对方一个激灵，差点错手把碗摔在地上。
　　江晓寒在软枕上靠了一会，才算是醒过神来，见颜清正端着药碗，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受了伤有点气力不济，见笑了。”
　　“没事。”颜清将药碗递给他：“喝药吧。”
　　那碗药里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喝起来苦涩非常，江晓寒接过药碗，也不急着喝，转头冲着外面吩咐了一声：“还有多久到平江城。”
　　“回公子。”江影扬声道：“看现在的脚程，至多不过一个时辰。”
　　“有件事我须得与道长打个招呼。”江晓寒回过头：“平江府尹，姓温名醉。
　　他说着顿了顿：“就是这次派人来追杀我的幕后主使者。”

第5章
　　“这件事不能瞒道长，我也并不想瞒道长。”江晓寒的指尖从玉色的碗沿上划过：“诚然道长与我同行，我会安全许多。但无论如何，我也应把一切告知你，由你自己决定。”
　　“你说。”
　　“道长与我同行之事，定然已被知晓。”江晓寒说：“现下道长有两个选择，一是做我友人，与我同行；二是做陌路人，只是凑巧一起进城。”
　　颜清有些不解：“这有何区别？”
　　“道长久在昆仑，或许不知。现下我朝陛下年事已高，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有些事，朝堂内外不得不早做打算。”江晓寒说：“陛下膝下有七个皇子，除去早夭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现在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经成年，五皇子生母身份低微，连带着殿下也在陛下面前没脸，六皇子尚且年幼，七皇子还尚在襁褓之中，皆不宜承继大统。”
　　“龙弱麟强，是为大忌。”颜清说。
　　“正是如此。”江晓寒叹了口气：“陛下迟迟没有定下太子人选，但说来说去，能承继大统之人，不过从三四皇子中任选其一。有人看好身为长子的三殿下，也有人看中资质更好的四殿下，朝堂内外裂帛一般分脉而治，视对方一党为死敌，不死不休。一边要找对方的错处，一边还要将权利钱财死死的抓在手中。为了打压对方，结党营私，陷害诬告都是常有的事。”
　　“下属如此，是上位者之错。”颜清皱了皱眉：“将承继大统之人，怎会如此放任属下肆意妄为。”
　　“因为还未承继大统。”江晓寒笑了笑：“道长细想就能明白，虽说皇子为君，臣子为臣，但到底君要求着臣，才能成事。各方大员或者世家子弟虽然已经站队，但到底自诩助君成事之人。所以架子大也无可厚非。加之殿下们还要靠着这群人，自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些好处。若真是过分，日后登基了再慢慢清算便是。”
　　“不约束下属，是为昏庸；事后清算，是为不义。”颜清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很少有这样表达感情的时候。他皱着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若上位者如此，天下何辜，清贵之人何辜，百姓何辜。”
　　“天下间古往今来，皇权不过就是权衡之责的一种手段。”江晓寒抿了抿唇，眼神在颜清腰间的玉佩上扫了一圈，自惭形秽一般的低下了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有了弱点。谁都不能幸免。”
　　马车的隔音并不好，然而江影却对车内的谈话充耳不闻，像是没听见一般。
　　窗外鸟鸣声不绝于耳，颜清没有再说话，江晓寒手中的药温度降了下来，他沉默着低头将药汁一饮而尽，简直苦得他喉头发麻。
　　沉重的车辙压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风吹树叶的窸窣声变得逐渐清晰，江晓寒在内心轻叹一声，觉得是等不到颜清的回答了。
　　“那你呢？”颜清却忽然问，他似乎对于旁的都不在意，只是问江晓寒：“你忠于谁。”
　　“忠于陛下。”江晓寒将玉碗放在一边：“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介臣子，既不想做大功之臣万古流芳，也不想做奸佞被万代后人戳脊梁骨，仅此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总是免不了带出些萧索之感。
　　盛世可作栋梁之才，乱世可成万世之功，然而这种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倒更逼得人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君不为国，臣不为民。
　　江底的淤泥和尸骨被花团锦簇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金玉外壳下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儿。
　　人人皆知，却人人都在粉饰太平。
　　只有想安守本心的人，明明说着不改变再简单无比，但实际上不过是咬着牙努力的扎根在原地，还要死死保持着清醒，才不至于随波逐流的成为千万人中的一个。
　　——生不逢时，也是可怜。颜清想。
　　江晓寒可能靠得有些累，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颜清回过神，先是将马车上的窗架放了下来，然后伸手去摸他的手腕。
　　“伤还未好，不要吹风。”他说。
　　“道长有主意了吗。”江晓寒顺从的将手腕搭在软枕上，柔声问。
　　“照实说便可，我既然答应与你同行，就不会怕这些事。”颜清替他把了脉，又道：“虽未伤及筋骨，但到底拔过毒，气血上的损耗还要慢慢补足。”
　　江晓寒充耳不闻，笑意盈盈的继续往下说。
　　“与我做朋友，可能会给道长带来麻烦，甚至会让人将你我视为一党，甚至日后有人追杀我的时候，道长也要受无妄之灾。道长不怕吗。”
　　他像是怕颜清日后会后悔，所以非要将这一路的龌龊事掰开揉碎了塞进颜清的耳朵，恨不得把对方就地吓跑一般才肯罢休。
　　颜清自然明白，也懒得理他：“伤口每三天换药一次，不能沾水，静养最为适宜。药要早午两次的吃，七天后我替你换药方。”
　　“道长这是决定了？”江晓寒不依不饶：“那日后如果出了什么岔子，道长可不能反悔。”
　　颜清终于忍无可忍得瞪了他一眼：“话多。”
　　江晓寒扑哧一笑，见好就收，讨饶似的拱了拱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公子。”车外的江影忽然出声：“前面就是平江城了。”
　　“是吗。”江晓寒顿了顿，理了理衣领坐起身：“可曾提前送了信入城。”
　　“已差驿人送了。”江影说：“平江府尹回信，说晚间在平江府衙设宴款待公子。”
　　“知道了。”
　　“来者不善。”颜清说：“你要赴宴吗。”
　　“无非就是招降，他在城外可以杀我，但若进了城，他没胆子在自己的地盘杀一位朝廷要员。我大摇大摆的进城，反而是安全的。”江晓寒转过头看着颜清：“虽然静养是不成了，但能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平江府尹，也不算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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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温醉似乎存心要给江晓寒一个下马威，马车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这位耳目通天的平江府尹依旧在装聋作哑，就差把本分两个字儿写出来贴在府衙大门上。
　　直到江晓寒的马车停在了平江城内的官驿门口，温醉的随从才连跑带滚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哎哟，给相爷请安。”
　　江晓寒正扶着江影的手下车，差点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一跳，手中的折扇一个脱手，被跟在身后下车的颜清捞了个正着。
　　“你是何人。”江晓寒没好气的问。
　　颜清默不作声的将折扇递给他，江晓寒顺手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对方：“为什么拦我？”
　　“小的是温醉温大人的贴身随从，温忠。我家大人今日出城去体察民情，只留下小的看家，小的不知相爷这个时辰到访，有失远迎，是小的的该死。”
　　温忠一身布衣都似乎被汗浸湿了，一边喘一边用衣袖去擦额上的汗，细看过去还能发现袖口裤脚新磨上的灰尘，加上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江晓寒都能想象得到他是怎么一路从平江府尹连滚带爬过来“迎接”的。
　　人还没见到，倒是先给他戴了一顶“以权压人”的帽子。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百姓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大庭广众之下，百姓只要细一打听就能知道来龙去脉，能让地方官的亲信如此惶恐，他江晓寒真是好大的官威。
　　江影不动声色的看了江晓寒一眼，江晓寒冲他略一点头，江影会意的一颔首，拉着车先行进了官驿的后院。
　　温忠用余光瞥了两眼颜清，心里直犯嘀咕。
　　他受温醉的宠，温醉手下的死士也要过他的手，追杀江晓寒的事宜他虽不能说知道个十成十，六成总是有的。听最后一波回来的人说，本来已经要将江晓寒逼到山穷水尽，不知从哪杀出来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人，硬是把人捞走了。
　　温醉最初听闻之时十分不以为然，只道是江晓寒自己留了什么后手，温忠却看着不像。
　　他瞥了颜清好几眼，暗暗琢磨了一下。对方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的青年抱着把霜色的长剑，略略拧着眉，看起来实在太过冷淡，一双眼扫过来，能看的人浑身一个激灵，站在江晓寒身边，气质倒丝毫不落下风。
　　温忠砸了咂嘴，又擦了一把自己胳膊，想来想去，也摸不准对方的来头，只能寻摸着试探一二。
　　“这官驿如何能让相爷下脚，我家大人已然交代了，相爷到了自可直接请去府衙落脚，晚间待我家大人赶回来，再设宴款待相爷。”温忠说着，又看了看颜清，有些为难的冲着江晓寒陪笑道：“至于相爷的下属，就请在驿馆歇息。”
　　“谁与你说他是下属的。”江晓寒面色沉下来：“温醉的下人都是这么揣测主子心意的吗？”
　　温忠一愣。
　　颜清也不由得看了江晓寒一眼，他本来以为对方会稍微顾忌这朝廷的面子做出一副容人之量，没想到他还顺着温忠给的杆爬上了。
　　温忠也不知道是伺候温醉久了还是什么，反应倒是快，直接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声音响的惊人。
　　“相…相爷饶命。”他说着又膝行两步，冲着颜清磕了两个头：“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大人，请大人恕罪。”
　　颜清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拧着眉往旁边侧了一步，没受他的礼。
　　官驿的位置并不偏僻，这么一闹，旁边已经有路过的百姓在指指点点，江晓寒却混不在意，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用扇子在半空中虚晃一下：“起来吧。”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酉时三刻我自会造访，至于其他就不必了。”江晓寒说着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官驿里走。
　　“相爷，这——”
　　“怎么？”江晓寒脚步一顿，握着扇骨在手心敲了敲，似笑非笑的回过头：“本相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江晓寒年纪轻轻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还不过而立便位即左相，一人之下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带上了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温忠一哆嗦，错神间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眼见着江晓寒已经进了官驿大门。
　　他有些恼怒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好气的瞪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眼，恶声恶气的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
　　朝廷的官差往来进城之后都要住在官驿，江晓寒也不例外。但除了身负官职的人员之外，平民并不能入住官驿，好在江影已经提前进门替颜清打点好了一切，是以也没有什么人上来查问。
　　一楼大厅中吃茶的人寥寥无几，江晓寒大略扫了一眼，心中大致有数，才迈步向楼上走去。
　　颜清与他一前一后上楼，直到进了屋才道：“为何不解释。今日种种，与你风评不利。”
　　“那当然是，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江晓寒挑了挑眉：“是以享受这种权利地位带来的感觉，有什么不对？”
　　“你不是。”颜清说。
　　“我为什么不能是？”江晓寒摊开手，冲他眨了眨眼：“道长不过才认识我两天而已。”
　　“从面相上来说，你并不像大奸大恶之人。”颜清说：“眉细眼亮，贵却不佞。眼若桃花，性情也和顺，但眉宽广清长……恐怕儿时聪慧的让人头疼。”
　　江晓寒目瞪口呆。
　　颜清说的十分婉转，就差直说这是个小时候上房揭瓦的主，惹得江晓寒赶紧苦笑着讨饶。
　　颜清被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逗乐了，不由得浅笑：“你是想让温醉对你放下戒心？”
　　“也不止这个。”江晓寒不闹了，想了想才道：“平江城是温醉的地盘，在这里我的名声毫无作用。而且古往今来，没有上位者敢心无芥蒂的用一个毫无弱点的人。诚然，温醉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手里都不干净，但是想挖掉这些腐肉，还是要靠他们自己的手。”
　　“你有注意了？”颜清问。
　　“就像道长说的，两月前水灾发生之时，并不是江淮两南之地的雨季，那何以会这个时候出现决堤之事。”江晓寒说着，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古往今来，那些贪官污吏贪的除了钱财，也就只有土地。”
　　“长江黄河一旦雨季便容易泛滥，导致两岸农田守在遭殃。所以从前朝开始，就已经开始在长江的重要决口修建水坝来进行一定的疏导。”他说着用指尖沾了些水，在桌上划了一道：“我朝规定，水坝高需二十丈，顶宽四十五丈，底宽百余丈。但据我所知，平江城西去三十里的坝口顶宽却只有区区二十丈。”
　　江晓寒说着抬眼看向颜清。
　　“那道长说，这二十丈去了哪里？”

第7章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温醉捏着茶杯，撇了撇杯中的茶梗浮末，沉吟片刻：“难不成是京中的消息有误？”
　　“京中毕竟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博得圣上宠爱也无可厚非。”温忠不以为然：“但天下官员，哪有不为自己打算的。江晓寒一身锦带华衣……他乘的马车小的偷偷看了一眼，内饰华丽无比，如此奢靡之人，仅靠着那点微薄俸禄，怎么可能活的如此滋润。”
　　“所以小的觉得，大人只要稍稍对其表明殿下的态度，必定能让他对四殿下——”
　　温忠说着，不见温醉有什么回应，抬眼一看对方的脸色，才吓得瞬间噤声，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大，大人……”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欲无求，但江晓寒已位即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温醉冷冷的说：“走到他这个位置，钱只要他想要，即刻就有，权利和钱财于他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你想要殿下许他什么？”
　　“江晓寒若是聪明，在两南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来日回到京城，日日在殿**边替殿下周旋。”温醉冷笑一声：“来日大事一成，自然就是头等的从龙之功，还有我什么事。”
　　温忠瑟瑟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滴下来，咬了咬牙：“那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平江城——”
　　“杀不得，殿下还要用他。”温醉放下茶杯，从袖口取出一块玉珏，放在眼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忽然道：“温忠，你看这块玉，成色几何？”
　　温忠被他的喜怒无常惊得有些瑟缩，踌躇了片刻，才谨慎的道：“似乎是块古玉，成色很好。”
　　“听说玉这种东西，辟邪驱凶，能替主人挡灾。我一见就喜欢上了，花了整整三千两。”温醉摩挲了一会，忽而一松手，玉珏落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可惜。”温醉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悠悠的叹了口气：“过了太多人的手，有过太多的主子，怎么还能取信于人呢。”
　　“时辰不早了，吩咐厨房预备着吧，今晚可有贵客。”
　　江晓寒晃晃悠悠出门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擦黑，他似乎准备将纨绔子弟的形象进行到底，出门之前在包袱里左翻右翻，把最贵的一身行头都翻了出来，将自己捯饬的油头粉面，玉佩香囊叮呤咣啷的挂了一身。
　　颜清当时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两步，面色复杂的看着他折腾，只觉得现在这人跟山门口被人系了一堆红布条和木牌子的老槐树没什么两样。
　　可能要比老槐树稍微年轻一点，颜清严谨在心里补充着。
　　年轻的槐树精不知道是释放了什么内心的冲动，连轿子都不坐了，非要从闹市区一路晃到府尹，还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江影不知道又被他支配到哪里去做什么事儿，只剩下颜清一人跟他在大街上丢人。
　　“道长，别总冷着一张脸啊。”江晓寒刷的一声展开扇子，笑眯眯的凑过去跟颜清说悄悄话：“你再吓着路人，你看看，咱们这一路过来，连敢近身的都没有。”
　　颜清瞥他一眼：“你有这些闲情逸致，倒是不如看好这一身金玉器物，省的贼惦记。”
　　江晓寒扑哧一声笑了，颜清停下脚步，茫然的转过身看着他。
　　江晓寒一笑胸前的伤口就疼，还偏偏笑得直不起来腰，只能扶着胸口断断续续的抽气：“道长，原来你不止能镇宅，还能防贼啊。”
　　颜清：“……”
　　他被江晓寒笑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皱了皱眉斥了一声荒唐，转过头撇下他就不管不顾的往前走。
　　“道长，颜道长？”
　　江晓寒见颜清还是没有理他的意思，才知道是把人逗急了，赶紧往回找补，搓了搓脸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颜清这次没刻意迁就他的脚步，仅仅几步就把人落在了身后，从官驿到平江府尹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闹市，颜清甩下他走了一会儿，脚步才渐渐慢下来，想了想对方身体不适，才隐隐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颜清回过头，只见身后人流涌动，他大致用目光扫了一圈，也没见到江晓寒的人影。
　　他这下才感到着急，逆着人流往后寻了一段，却还是遍寻不着。
　　“公子在找什么人吗？”街旁买糖人的摊贩似乎看不下去，出声问道：“可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找一个男子。”颜清不太习惯与人搭话：“与我年级相仿，我与他闹了几句，一个不察就走散了。”
　　“刚才倒是有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在这附近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许是你找的人。”那中年摊贩将毛巾往肩上一搭：“之后往前走了，公子不必往后寻，许是走岔了。”
　　“多谢。”颜清低声道，转过身准备往后再寻一次。
　　“果然都是年轻气盛的小公子啊。”摊贩笑眯眯的摆弄着一旁蒸糖的木灶，自言自语道：“殊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人，散着散着就找不见了哟。”
　　颜清耳力好，虽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路，但还是一字不差的听清了。
　　他脚步一顿，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口一闪而过，第一次觉得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什么，颜清有些茫然的想试图回忆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却发现怎么都摸不到边。
　　江晓寒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出身，颜清忽而想，被他这么冷遇，也不知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他这么一琢磨，自然分心，什么时候被人近了身都不知道。
　　江晓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长？”江晓寒笑意盈盈的问：“在寻我吗？”
　　颜清这才回过神，见他完好无损，且神态如常，不由得松了口气：“你跑哪去了。”
　　“自然是想办法给道长赔礼道歉去了。”江晓寒将手从袖口拿出来，掌心摊开，露出其中的物件。
　　——是一条剑穗。
　　拇指大小的羊脂玉被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蕊，续上了水色的丝绦，在闹市的烛火下熠熠生光，也不知道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他从哪找来的这东西。
　　“是我唐突了，这便给道长赔罪呢。”
　　颜清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江晓寒打断了。
　　“这东西花哨不实用，但好歹是我一份心意。”江晓寒说着走上前，一边不由分说的将剑穗绕在赤霄的剑柄上，一边轻声道：“若是不喜欢倒也别丢，我全套身家可都在此了。”
　　江晓寒长了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除了虎口处有一点练剑的薄茧之外，也算得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专注的将剑穗细致的缠好，水色的丝绦从他的指缝滑下去。
　　颜清看着他将绳扣在剑上系好了死结，忽然就不是那么想拒绝了。

第8章
　　江晓寒磨磨蹭蹭的，一炷香的路程让他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等到温忠在府尹门口终于把这尊大佛盼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依着朝廷的律法，地方官不必另置宅院，可将府尹一分为二，后堂作为家用。
　　然而这位温大人似乎将此条律法贯彻的融会贯通，转过了二门，后院便别有洞天。
　　温府的下人端着只精细的油纸灯笼在前方五步左右的地方引路，江晓寒慢悠悠的晃着扇子，饶有兴味的赏着园子。
　　江南气息十足的花园修缮的十分精细，九曲回廊下的人造湖中还能隐隐见着几片泛着红光的锦鲤，湖面上荷叶水景零星点缀，端的是一步一景的好雅致。
　　“这位温大人，生活倒很是舒适。”江晓寒展开扇子，遮着半张脸凑到颜清旁边跟他咬耳朵：“你看这院子修的，我的宅邸竟不如这里的一半。”
　　颜清瞥了一眼前方下人的背影，有些不赞同的低声道：“你跟谁不好比，要比个贪官。”
　　“我倒是觉得，这地儿不该叫平江府，应该改叫他温府。”江晓寒说。
　　江晓寒站在他左手边，时不时还要从栏杆上生长的紫藤上掐两片叶子碾碎了丢进水里喂鱼，颜清右手握着剑，站得离他很近。
　　他还不太习惯剑柄上多出了个不受控制的挂穗，白玉的挂坠偶尔会跟他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明显的响动声，每次磕到一起，颜清都要在心里担忧是不是要将那个看上去就脆弱的挂坠磕坏，一路下来差点变得草木皆兵。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将剑穗取下来。
　　温醉的晚宴设在了后花园的花厅中，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株粗壮的白玉兰，现下花期将近，乳白色的花苞沉甸甸的坠在枝头，空气中都是似有若无的玉兰香。
　　温醉早已换上了便服，已然在花厅里等候了。
　　温府的下人将江晓寒二人引到花厅外的月门处，便先行退下了，江晓寒往里瞥了一眼，才发现花厅中空荡荡的，除了温忠在温醉身侧，竟是没有一个下人。
　　“有趣。”江晓寒笑了笑：“看来有些话我倒是不听不行了。”
　　天色逐渐深沉下来，打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戌时二刻，温府后堂的花园中静谧非常，身着粗布麻衣的丫鬟抱着簸箕匆匆的从回廊上穿过，她走的似乎很急，连肩膀蹭歪了灯笼都没有发觉。
　　纸灯笼被她撞得打了两个旋，被夜风吹的晃来晃去，烛火倾泄，细碎的火焰顺着薄纸一路向上，将挂灯的麻绳烧了个一干二净。
　　燃着的灯笼从半空中飘然而下，不消片刻就化成了一抹灰烬，落在湖面上不见了踪影。
　　一盏灯笼没有对灯火通明的后院造成任何影响，然而距离平江府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刘家村，却刚刚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刘大宝努力的用火石在老旧的灯台上擦了又擦，才终于迫不得已的接收了这个现实。
　　“爹。”趴在桌边的一对儿女正眼巴巴的看着他，小女儿看起来要更瘦弱一些，声音也更加瑟缩：“……我饿。”
　　刘大宝泄气的放下手中的火石。
　　大水将沿岸的从里到外淹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一村人拼死拼活也没救出一星半点的庄稼，自从上游的水坝决堤之后，三天两头就要发一次水，刘家村的青壮年哪一个不是天天卷着裤腿泡在泥水里，生怕动作慢了一星半点，连着摇摇欲坠的租屋也要喂了河神。
　　然而依旧无济于事，被洪水泡过的土地短时间内不能再耕种，饲养的牲畜也在洪水里没了大半，现在还在岸边被涨潮的江水一遍一遍的冲刷，已经散发出了腐烂的气味。
　　村民最开始还会互相帮衬几把，随着各家的存粮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人人自危了。
　　刘大宝丢下火石，坐在破旧的椅子上抓着头发，重重的叹了口气。
　　小男孩看起来也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生了双十分灵动的眸子，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跪在凳子上，趴在桌沿安静的盯着刘大宝。
　　小姑娘又糯糯的叫了声爹，小男孩在桌子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小姑娘撇了撇嘴，有些委屈的从凳子上滑下去，靠着桌角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了。
　　刘大宝痛苦的拽紧了自己的头发，把头深深的低进了胸口。
　　庄稼已经毁了，前半年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长江湍急无法打渔，牲畜也没法再养了，等到天亮了，他又只能出门去进行徒劳无功的寻找，看着村民们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刘大宝的肩膀耸动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小男孩眨了眨眼，沉默的盯着自己临近崩溃的父亲。
　　他不知哭了多久，才逐渐平复下来，用衣袖狠狠的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才抬起头看了看小男孩。
　　小男孩对他的情绪转变一点都不好奇，只是那么安安静静的与他对视。
　　孩子的眼神干净又纯粹，刘大宝率先移开了视线，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了小女孩身边。
　　“爹爹。”小女孩仰起脸看着面前高大的父亲，眼中满是希冀。
　　刘大宝半蹲**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起身拿起挂在门前的蓑衣出门去了。
　　村东口的老刘头是个无儿无女的老鳏夫，刘大宝准备去他家碰碰运气。
　　老刘头似乎已经好多天没有出来过了，家里一定是有余粮，刘大宝想着。
　　他刚走出院门，想了想又折返回去，将院里的锄头握在了手里，才定了定神，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挺胸抬头的走了出门。
　　自己一进门，一定要先跪下求他，说一说自己家里快要饿死的两个孩子，求他大发慈悲。刘大宝想，如果老刘头还是不松口，那他也不能放任自己一家三口饿死。
　　村中的柴火都是奢侈的物件，晚上不会用来照明，此时整个村落都已经陷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静谧的令人害怕。
　　他脚下的泥地发出粘腻的水声，赵大宝咽了咽唾沫，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好在今夜是个好天气，月明星稀，老刘头的院门没关，屋门也没锁。刘大宝站在门口转了两圈，试探性的叫了两声刘叔。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刘大宝捏紧了手里的锄头，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
　　“老刘叔？”
　　月光从摇摇欲坠的窗棱中投**来，刘大宝借着月光，看见床上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老刘叔，我家那俩娃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刘大宝单手把锄头背在身后，低声哀求：“您看您老人家能不能行行好，施舍点粮食给娃，让娃喝口米汤？”
　　床上的人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的，似乎睡得很熟。
　　刘大宝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干咳两声，又叫了刘叔。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月光不知被哪来的乌云遮了一大半，月光瞬间变得晦暗无比，刘大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按上了对方的肩膀，似乎是想将人推醒。
　　然而触手一摸，才发现对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被他一推瞬间就歪到了一旁，露出腐烂的皮肉。
　　腐烂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刘大宝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吓得哆哆嗦嗦，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
　　一声尖叫随着刺破天幕的晨光一起变得清晰，刘家村霎时间陷入了骚动。
　　在第一颗水滴从水坝中喷薄而出的三个月后，刘家村出现了瘟疫。

第9章
　　温醉显然为这场接风宴费了些心思。
　　平江身处江南地界，本就鱼米丰饶，加之温醉任平江府尹多年，很是攒了些底子，这一桌菜摆上来，不知道的还当是太平盛世，城外三十里的流民都是他江晓寒的错觉。
　　“江大人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宽恕则个。”温醉掸了掸袖子，纡尊降贵的从一旁的暖坛中取出烫得温热的酒，拢着袖子替江晓寒和颜清倒了满满一杯。
　　“今日略备薄酒，还请大人不嫌弃。”温醉说着坐回去，捻了捻胡子，又转过头来看向颜清，略显歉意的一颔首：“恕我久在平江，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大人是……”
　　温醉人已过四十，虽然长了一副憨厚老实的相貌，但一双眼过于狭长窄细，看起来与五官并不协调。
　　颜清看人习惯先看人的眼，与江晓寒不同，温醉的眼白浑浊，与人说话时眼神飘忽，虽然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但在颜清眼中，这般做相属实上不得台面。
　　他觉得有些无趣，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介布衣，不敢称为大人。”
　　“这——”
　　“温大人不必惶恐。”江晓寒抬起手，似笑非笑道：“阿清虽是我挚友，但志不在朝堂，此次不过是跟着我出来转转，见见大好河山。”
　　他似乎有意在后半句上加了重音，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一句简单的寒暄。
　　温醉略略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看这位公子面相清贵，日后也必定不是凡俗之人。”
　　他说着端起酒杯向江晓寒略一示意：“今日左相能赏脸来寒舍一聚，深感蓬荜生辉，以此薄酒敬您一杯。”
　　颜清见状微微蹙眉，侧目看了一眼江晓寒。
　　“借您吉言。”江晓寒心知凭颜清的性子，必定不耐与温醉来回打机锋，笑意盈盈的接下这句客套。
　　江晓寒伸手捏着杯壁转了转，微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盘踞而上，正是令人心下熨帖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便觉得颜清在桌下微微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晓寒心下一颤，不动声色的捻了一把酒杯，只见对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他肩膀胸口轻轻一扫，便收回了手，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杯中晶莹的酒液，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他本以为凭颜清这样清冷的性子，是最不耐管人闲事的，愿意跟他同行也不过是占了个“尝世间疾苦”的名头。没想到这位道长看似不近人情，心倒是很软，居然还惦记着他身上有伤不能饮酒。
　　江晓寒唇角微微翘起，莫名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温醉显然不知道俩人在搞什么名堂，端着酒杯被晾在原地，心下有些微微的恼怒。
　　好在江晓寒很快回过神，用手心盖住酒杯，冲着温醉道：“温大人府上的蓬莱春香气扑鼻，一闻便知是好酒，可惜在下今日没这个福分一醉方休了。”
　　“嗯？”温醉诧异的睁大眼，放下酒杯，关切道：“大人何出此言？”
　　“说来也没什么大事，前几日在半路被一伙贼人劫了银钱，受了些小伤还未痊愈，是以不宜饮酒。”
　　江晓寒说着，将酒杯向旁边推了推。
　　“可惜啊，我听说江淮一代的好酒都是由妙龄少女素手拌曲，那滋味……”江晓寒轻轻叹了一声，惋惜的用指尖摩挲着酒杯：“……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到温大人珍藏的美酒。”
　　他似乎天然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所以哪怕连温醉都不得不承认，江晓寒笑意盈盈的与人说话时，是很难令人生出厌恶之心的。
　　花厅中的窗扇大开，晚风轻轻拂过窗边跳动的烛火，带来一丝浓郁的玉兰香。
　　江晓寒眼角略微下弯，他的眸子黑沉沉的，眼中被烛光映出暖色的光，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可这副光景看在温醉眼中，却只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江淮两地以黄酒居多，大多都是以酒曲辅以干草炙酒，只有他嫌干草的气味太过粗糙，才养了一群少女以身暖酒。江晓寒多年不出京城，甚至才到平江两三日，他是如何知晓他平江府尹的府中事的。
　　温醉后背骤然间起了一层冷汗，再看过去时，明明江晓寒还是那副神情，却令人无端觉得胆寒。
　　“温大人。”江晓寒弯了弯眼睛：“怕是醉了吧。”
　　夜间风凉，一旁的烛火猛地一晃，温醉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儿来。
　　“平江境内竟有如此作恶多端之人，竟敢伤了大人。”温醉惶恐的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冲着江晓寒深作了个揖：“实在是温某失职，不知大人伤势如何。”
　　“皮外伤而已，温大人不必自责。”江晓寒道：“何况大人政务繁忙，哪能日日盯着城外百余里是否出了歹人呢。”
　　“温某不胜惶恐……”温醉低低的弯下腰，肩背上的布料被撑得鼓鼓胀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滑稽：“在下的府医虽然才疏学浅，但治疗外伤倒很有一套，大人若不嫌弃，便留下将养几日。”
　　江晓寒笑了笑，还未说话，一旁的颜清忽而站了起来，架住了江晓寒完好的左臂。
　　“回去吃药。”他说。
　　颜清并不像江晓寒那样爱笑，他面色冷峻，自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迫人气势。若说江晓寒通身是长年累月高于人上养成的贵气，那颜清可谓称得上是钟灵毓秀育出仙人之姿。
　　温醉似乎想拦一拦，刚上前一步，颜清就拧起了眉，不悦的瞥了他一眼：“不必劳烦。”
　　江晓寒笑眯眯的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用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温醉僵在半空的手腕：“温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驿站中的药差不多已经温好，正好入口。”
　　“是……是是是。”温醉干笑两声，连忙道：“招待不周，等大人康健之后，再摆酒给大人接风。”
　　“好说。”
　　这顿饭吃的不伦不类，江晓寒甚至像是来走了个过场。温醉本来打算借着这一场接风宴探探他的底，却没想到被江晓寒压了一个下马威。他将江晓寒好好的送出了门，回手便摔了一枚随身的玉佩，咬牙切齿的吩咐温忠：“去，将我的印章取来，我要给宋大人去封信。”
　　江晓寒并未吩咐江影来接。戌时已过，城内已入宵禁时分，大街上黑沉沉的，半个人影也无。江晓寒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道中央，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一副兴致尚佳的模样。
　　“道长今日怎么突然发难。”江晓寒道：“看温醉那副表情，怕是多少年都无人如此忤逆过他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听便知不是真心实意的发问。颜清也不戳穿，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今日被你一吓，便不会出言试探你了，留着也是无用。”
　　“哎，此言差矣。”江晓寒不赞同的合上折扇，在他眼前晃了晃：“无论怎么说，都是道长冷着一张脸更让人胆寒，怎么变成我吓的了。”
　　颜清面无表情的伸手拨开他的扇子，道：“那酒有什么问题，温醉本是想试探你的，为何提了那酒之后他如此忌讳。我验过了，那酒无毒。”
　　“酒是无毒，毒的是人。”江晓寒悠悠然道：“江淮一代气候潮湿，酿酒时须得以干草炙酒才能得出黄酒的醇香。但温大人特立独行，偏偏嫌弃干草粗鄙，非觉得只有温香软玉暖出来的酒才够绵长回甘——若仅仅以此也就罢了，平江一代口味嗜甜，温大人本是江州人，喝不大惯。于是命人只能以素手拌曲酿酒，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手指白皙，不出片刻便会裂出血口，血渗入米中，这酒就多了一丝烈劲。”
　　“为此，温醉专门在府中养了一群少女——名为酒奴。”江晓寒冷声道：“当真是会享受啊。”
　　颜清闻言皱起眉，不赞同的道：“当真荒唐。”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颜清也不再追问，他对于江晓寒到底从何处知道的消息并不好奇，更没有打探的心思。
　　夜色渐渐浓了，虽说已经过了清明，但夜里的温度还是有些偏冷，颜清思及江晓寒身上的伤受不得凉，于是打住了话头：“回去吃药。”
　　他说着转过身，甚至略加快了步子。
　　“哎……”可惜被惦记的伤员毫无自觉，甚至还大咧咧的扯了扯颜清的袍袖：“道长怎么这样着急，我今日的药明明午时喝过了——怎么，道长不会忘了吧？”
　　颜清脚步一顿——他确实忘了。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避开江晓寒促狭的目光，故作镇定的道：“今日加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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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晓寒揶揄的笑了一路，直笑得颜清耳尖泛红。
　　回到驿站时已经亥时二刻了，小二趴在大堂后头的柜台上呼呼大睡，江晓寒步子轻，竟也没吵醒他。
　　颜清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江晓寒加上一顿药，加之他们二人都不是什么需要人伺候的富贵公子，于是静悄悄的，也没惊动了人，便自行上了楼。
　　江晓寒的房间与颜清隔了小半条走廊，他站在楼梯口目送着颜清回了房，才抬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留了一盏烛灯，江影正半跪在屋内，见他回来，才从怀中摸出一只蜜蜡封口的竹管。
　　“公子前脚离开，这只信鸽后脚就从温府飞了出来，往西边去了。”江影说：“属下见那信鸽足上挂着东西，于是先行拦了下来，给公子过目。”
　　江晓寒淡淡的嗯了一声，从江影手中接过竹管，略一用力，那蜜蜡便从中裂一条小缝。江晓寒坐在桌边，将蜡壳小心的剥下放在桌上，从竹管中抽出一张轻薄的纸。
　　那纸条约有二指宽，江晓寒将烛台挪的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展开纸条，只见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字。
　　“前路漫漫，去不还。”
　　江晓寒冷笑一声，随手将纸条丢进江影怀中。江影垂眸扫了一眼，不由得怒道：“温醉好大的口气，在平江也动了此等龌龊心思。”
　　“想要我的命，他还不敢。”江晓寒摩挲着扇骨：“陛下此番让我彻查江淮，就是动了立储的心思。这最后一关拦在前头，无论是平江的温醉，还是往后淮南的贺留云，没有京中那两位的授意，谁也不敢轻易动我。”
　　江晓寒抬起眼，轻蔑的将桌上的蜡块拢成一堆：“我若死在江淮，摆明了告诉陛下这偌大的鱼米之乡有问题——陛下虽然久病，但龙威仍在，这个关口上，不管是三皇子宁铮，亦或是四皇子宁煜，都绝不敢公然忤逆陛下。”
　　“那温醉此言，是否别有深意。”江影道。
　　“你家公子我是天子近臣，被人惦记有什么奇怪。”江晓寒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冽不过是种错觉：“储君之争迟早要有定论，宁铮不过一届草包，宁煜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会甘心辅佐一个蠢货。所以无非就是想趁我出京之际做些文章。威逼利诱也好，恩威并施也罢，终归我还有用，温醉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
　　“将竹管封好，照原样发出去。”江晓寒道：“顺便差人跟着，看这封信究竟送给了谁。”
　　“是。”江影垂下眸子，轻声道。
　　青年无声无息的从窗户翻了出去，江晓寒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熄了烛火。
　　月光从窗外倾斜而进，江晓寒神色晦暗的站在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他形单影只，势单力薄。
　　可他的神色又坚定非常。他不笑的时候，身上那股世家公子的气质会淡去许多，显露出骨血深处的泠然和傲气，轻柔的夜风拂过他的微绷的下颌，在削薄的唇角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着江影的离去，二楼就仅剩下颜清一间屋子还点着灯。
　　街上打更的梆子已经敲过了第三遍，可颜清依旧没有睡意，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手中松松的拢着几枚卜卦用的铜钱。
　　直到烛油在铜制的底座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颜清也没有将这一卦丢出去。
　　他心里乱的很。
　　江晓寒此人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无害，颜清心里很清楚。
　　现在他看到的对方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是萍水相逢，连相熟二字都算不上。
　　但他本能的对江晓寒有一种纵容之意，那种莫名的感触来的意味不明，却又很顺理成章，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颜清忽而想起有一年上元节，陆枫将自己关在院中喝了个酩酊大醉，喝多了还要耍酒疯，大半夜的砸开他的房门，非要考校他的武功学的如何。
　　他还记得那天陆枫闹了大半宿，最后似是累了，瘫在院中的青石椅上，用一种缥缈的目光望着他，就像越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人。
　　“阿清。”
　　颜清还记得陆枫当时的语气，他从没有见过陆枫那样颓丧，声音低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像是蕴含了被时光窖藏过的难过，重见天日时已经忘了当初深入骨髓的痛楚，只剩下经年而过的一抹唏嘘。
　　“这世上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曾经的缘分，擦肩而过者有，一见如故者或许也有。”
　　“有的人不过与你一面之缘，也有的人将与你相知一生。”
　　“但总有那么一个人是特殊的。”陆枫醉眼朦胧的伸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露出一种怀念的表情：“那种跨越轮回的缘分妙不可言，只那么一星半点，就足以回味一生。”
　　“世界之大，所见之人千千万万，想要遇见一个人谈何容易。”彼时还是少年的颜清还没修炼出那股子万事不惊的气韵，认认真真的试图跟醉鬼讲道理：“何况哪怕真的遇见，轮回一世，有着再深的羁绊这辈子也成了陌路人，错过的可能太大了。”
　　“不。”陆枫意味深长的冲着他摇了摇手指：“阿清，等你遇到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别给自己留下遗憾，也别像我——”
　　至于像他什么，陆枫最终也没有说出口，等到颜清转过身去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一夜像是陆枫经年过后的一场大梦，被岁月掩藏的什么东西在哪一夜趁着他酒醉冒出头来，轻轻拨了拨他的心弦，却很快又被他埋入了更深的心底。
　　总之等到第二日陆枫醒酒后再问，颜清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颜清不明白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直如闲云野鹤般淡然的陆枫露出那种表情，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江晓寒与别人是不同的。
　　他的预感通常敏锐得很，这种特殊让他难得的出现了一种不安，但这种不安却又似乎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似乎也并不让人反感。
　　他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可直到铜钱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颜清还是没有动。
　　他沉默的坐了小半宿，最后还是将温热的铜钱收了起来。
　　卜卦是用来祈求神明的。但从他决定与江晓寒同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了决定。
　　颜清心中松快不少，眼见着天色已晚，便将装着铜钱的布包挂在屏风之上，抬手挥熄了烛火。
　　而平江城静谧的夜色中，一只雪白的海东青骤然划过夜空，从颜清的窗前掠过，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江晓寒的窗外。

第11章
　　海东青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江晓寒窗外的窗棱上，轻轻叩了叩窗框。
　　床上浅眠的人几乎在瞬间睁开眼，他随手拎过外袍披在身上，走过去推开窗户。
　　那海东青浑身雪白，一双眼尖利非常，却似乎与江晓寒很相熟，见他来了，温顺的收紧尾羽，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江晓寒顺手抚了抚它背上的羽毛，然后冲着它摊开掌心。
　　那猛禽却像是通晓人事，乖巧的低下头，从喙中吐出一只小小的铜球。
　　江晓寒眸色略沉，他用指尖碰了碰海东青的羽毛，看着它飞远了，才捏着那颗铜球走回床边。
　　他虽然人出了京城，但绝不可能对京城中的事放手。但江淮一代地形复杂，且离京城过于遥远，信鸽送信的风险太大，所以只能选用猛禽。
　　他出京前曾言明，将情报类别分为两类，若是朝中臣子有事儿，则以燕尾鸢送信，而现下他手中的铜球是由海东青送来，就代表着这只铜球中，封着的绝不是什么能让他开心的消息。
　　江晓寒沉着脸用力一捏，将铜球从中分开，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纸条。
　　这封字条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却有些晕染，不难看出下笔者当时微微的慌乱。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陛下病重，命两位殿下共同监国。”
　　江晓寒骤然将纸条捏成一团，他甚至不消去问消息，只单单看这一句话，都能想象到京城如今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局势。
　　一山不容二虎，两位皇子共同监国，定当决策不安，社稷不宁。老皇帝并不糊涂，却依然做了如此决定，江晓寒抿了抿唇，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经此一事，储位之争必会摆在明面之上，江晓寒深深的吸了口气，迫使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开来。
　　他此时离京已远，无论是想做什么都是鞭长莫及。江晓寒侧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缓缓的将那张纸条碾成碎末。
　　月色被一片乌云悄无声息的掩去，只余下远方一声悠然的唱更声。
　　这一夜江晓寒睡得不甚安稳，他甚至久违的做了一场梦。
　　梦中的京城正是盛夏，干燥的风拂过院中的池塘。池旁的柳叶翩然落下，在水面荡起轻微的涟漪，惊了池中一尾通红的锦鲤。
　　俊秀的少年正从外跨进院门，少年神采飞扬，鬓角微微被汗打湿，走路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他梦见了少年时的自己。
　　江晓寒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分明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却又会不自觉的被梦境吸引。
　　“娘亲！”
　　少年大步流星的穿过垂花门，笑意盈盈的冲着院中的妇人喊道：“我回来了。”
　　“可回来了。”妇人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抽了条帕子迎上来，笑着为他擦去鬓边的薄汗：“考了三天，我儿累了吧？”
　　妇人生着一双好看的眸子，与江晓寒也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略宽，比起江晓寒更加温和。
　　“不累。”少年的身量还没完全长成，微微抬起脸，脸上是兴奋的红晕：“娘亲，待得殿试，我必能高中。”
　　那妇人温温柔柔的冲他笑着，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院中，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从一旁的冰碗中取出一碗冰圆子递给少年。
　　——这是江晓寒十六岁的那年盛夏，他刚刚结束会试，高中会元。
　　而当时已经挂印归隐的江秋鸿正巧在门口路过，他看着院中明艳恣意的少年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踏进院中的脚。
　　而放榜三日后的殿试，他被圣上点了头名，在金殿上驳斥群儒，替自己挣下了一个状元，未及冠就破例入了翰林院，成了前无古人的第一位。
　　当时圣心大悦，花炮伴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从丹凤门一路燃到江府，江府大门快要被贺喜的人踏平，人人称赞江秋鸿不愧为帝师，生出的公子也是才绝古今，不输家风门楣。
　　可江秋鸿面上虽然一一接下了客套，当晚却将少年时的江晓寒叫进了书房。
　　江晓寒当时看着德高望重的父亲面色凝重，也不由得疑惑为什么父亲看起来丝毫没有喜悦之心。
　　“吾儿。”江秋鸿的声音已经苍老，江晓寒站在桌案前，才恍然发现父亲已经年迈了。
　　“入了翰林，日后便是登阁拜相，你可想好了吗。”
　　“想好了。”少年爽朗一笑，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少年意气，就是心性比天高，江晓寒只负手站在堂下，便耀目非常，隐隐可见日后风姿绰约的影子。
　　“忠君爱国是为其一，其二……”江晓寒笑了笑，少年的情绪外露，不由得显出锐气十足的风范，他笃定道：“公道也好，清明也罢，缺什么便要补什么。这盛世江山。若是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便不虚此生了。”
　　江秋鸿当时没说话，只用一种极深沉的眼神望着他，眸中挣扎万分。
　　而彼时少年时分的江晓寒还不懂那眼神究竟是何意思，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他的父亲早在最初便已经看破了他未来一步一个血印的荆棘之路。
　　梦中的夜色忽而变得模糊，窗外电闪雷鸣。江晓寒有些惊慌的转过头，才发现面前的书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久病沉珂累积下的药汁味道充斥了整个屋子，苦涩中裹挟着腥臭。不远处的床帐微微晃动，从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吾儿。”江秋鸿的声音虚弱且干哑，喉咙中带着难耐的嘶嘶声，像是个已经漏气的破风箱，正凭借着最后的力气燃着一丝余烬。
　　“莫被迷雾遮了眼，万望保重。”
　　窗外一道闪电狠狠的将夜幕狠狠撕开一个明亮的口子，江晓寒只觉得手中一空，忽然眼前一黑，落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努力的睁大眼，却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他伏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石砖面冰冷坚硬，冻得他手脚发麻。
　　“今日是卿及冠的大好日子。”
　　江晓寒骤然一惊，他抬起头，只见面前不远处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目。
　　“……应赐相印，望卿日后勤勉。”
　　江晓寒只觉得喉口发紧，他不受控制的俯**去，低声应了一声是。
　　“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之虑。”那声音听起来稍显愉悦，顿了顿才道：“朕赐你一表字，明远二字可好？”
　　江晓寒艰难的抬起头，却听那声音瞬息间苍老了下去，似是一声幽幽叹息。
　　“江卿乃国之栋梁，最知朕意。”
　　“呼——”
　　江晓寒骤然从梦中惊醒，他的眼神涣散，目光空洞的顶着床顶。雪白色的里衣被汗浸透了，汗湿的长发紧紧的黏在他的后背上。
　　他躺在床上，剧烈的喘息着，片刻后才逐渐平复。江晓寒愣愣的盯着床顶繁复的木纹，半晌才抚上自己胸前，手下重重的一使力。
　　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烈的疼痛让江晓寒在刹那间便从那种混沌中回过神来，他狠狠的打了个激灵，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
　　晚间时分忘记关上的窗户正大开着，呼呼的向里灌着冷风，窗前一小块地方已经被雨打湿。
　　江晓寒坐起身，他的胸口洇出一小块鲜红的血迹，在朦胧的月色下格外醒目。他瞥了一眼床榻内侧，纯钧剑安安稳稳的躺在暗处，在月色中勾勒出浅薄的轮廓。
　　他不过一介文臣，却日日要过枕戈待旦的日子，真是何其荒唐。
　　他有些烦躁地捋了一把汗湿的长发，赤着脚站起来往窗边走。他这一晚睡得格外不安，梦中的往事像团乱麻一样扭在一起，一起在他脑子里来回折腾，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站在窗边，外面冷冽的夜雨不知下了多久，雨水落在泥地，带起一股清凉的水汽香。
　　江晓寒忽而想起了颜清，对方身上一直有一股浅淡的梅花香。他从没去过昆仑，但只看着颜清，他却已经仿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昆仑山上万里白雪中的一点红梅。
　　似乎是因为想起了颜清，所以让他不再被噩梦后的困顿所扰，江晓寒觉着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消了不少。他正想抬手关上窗，才发现窗外遥遥的天际之处，正缓慢的浮现出一抹白晕。
　　——天亮了。

第12章
　　江南的雨细密绵长，一下便是日夜不歇。
　　颜清起身时，外面的天色还阴沉沉的，雨水从檐角落下，在他的窗棱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与寻常客栈往来喧闹的声音不同，官驿往来的客人要更少，连跑堂的伙计都格外有眼色，竟过了辰时还如此安静。
　　走廊中静悄悄的，颜清从楼上下来，才发现大堂中已经零散的坐了几桌人，江晓寒已经打点妥帖，正坐在窗边与身边人说些什么。
　　他身边的布衣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生，正站在一旁，微微俯**去专注的听着他吩咐，颜清脚步一顿，眼神扫过大堂，发现堂中的几桌人虽然看似寻常旅人，但时不时的会侧目看上江晓寒一眼。
　　后者坦然的坐在那，似乎毫无所觉。
　　江晓寒吩咐完了，一抬眼正见着颜清下楼，顿时便笑了起来，合上折扇冲他招手：“道长可算醒了，正等着你呢。”
　　颜清径直朝他走过去，才发现他面前端端正正的摆着十几个碗盘，还冒着热气。江南的点心小巧又漂亮，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令人食指大动。
　　江晓寒身边的少年见状冲颜清一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见过这位公子。”
　　那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圆圆的脸看起来很是讨喜。颜清将赤霄剑置于桌上，见状冲他轻轻一颔首，算作回应，转头看向江晓寒。
　　“这是我的家生随从。”江晓寒说：“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道长唤他江墨便是。”
　　颜清了然，江晓寒这几日一直同他在一起，身边除了一个江影再无旁人。可他怎么忘了对方好歹是堂堂左相，朝廷钦差，身旁怎会只带一个护卫。
　　江晓寒抬了抬手，江墨伶俐的一低头，打了句招呼便向后退开了。
　　“道长今日醒的可真是晚。”江晓寒半真半假的抱怨着，将折扇与赤霄剑放在一处：“再不来，我恐怕要饿死在这了。”
　　虽然心知他过于夸大，颜清还是觉得有些愧疚，他将桂花糕的碟子往对方面前推了推：“那便快吃，下次若是先起了，不必等我。”
　　“一人吃饭有什么意思。”江晓寒从竹筒中抽出两双筷子，比对了一下，将略新的那一双递给颜清，闻言随意道：“我醒的比平日早了些而已。”
　　颜清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眉目清隽的青年今日少见的有些疲态，眼下还泛着淡淡的乌青。
　　“醒的早了？”颜清忽然说：“是阴雨天伤口疼了吗。”
　　江晓寒并不习惯将伤痛剖开与人细说，只是轻咳了一声，状若无意的道：“没有，恢复的很好……吃饭吧，不然要凉了。”
　　“你昨夜睡得不好。”可颜清不依不饶，他固执起来格外难缠，似乎并不打算掀过这个话题。
　　江晓寒一怔，颜清的敏锐让他一瞬间措手不及，他抬眼看过去，对方的眼神专注且清澈，像是这世间单纯的只剩下了一个人。江晓寒心中一动，才掩饰般的垂下眼：“有些心事，所以没睡好。”
　　颜清闻言抿了抿唇，从江晓寒手中接过竹筷，指尖擦过肌肤的触感太过明显，江晓寒不知为何，竟觉得连心神都怔愣片刻。
　　他似乎又闻到了颜清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混合着窗外泠然的雨幕清浅的滴在他的心窝里，轻柔却又不可拒绝。
　　江晓寒不合时宜的想起梦中那碗冰镇的圆子，沁人的清甜气息与此时此景奇异般的融合在一起，似是蒙上了一层水乡的雨雾，将那些冰冷腥臭的腐朽味道隔绝在外。
　　他从晨起便郁结在心的那口气彻底散了大半，连带着他的眉眼也轻松许多。
　　“江晓寒。”颜清叫他。
　　江晓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举着筷子出神了许久。颜清碰了碰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桌面。
　　一只精巧的青瓷瓶子放在他的手边，江晓寒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颜清，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才将其拿了起来。
　　那只瓶子上还带着些微的体温，江晓寒拨开瓶盖，瓶中瞬间弥漫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这是……”
　　“凝神静气的药，有清心之效。”颜清说：“药效绵软，味道也并不苦涩。睡前用温水化开，当茶喝也好。”
　　那只瓷瓶描的十分精致，他平素没有睡眠不好的毛病，颜清也不会因此而准备什么。那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简直不言而喻——这是颜清自己的。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江大人不知为何忽然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小巧的瓷瓶被他握在掌心，瓷瓶上的温度像是有了实质，他的眼神下意识落在颜清手上，却又有些慌乱的撇开了眼。
　　经年前的一碗冰镇圆子和手中温暖的瓷瓶重叠在一起，在他自以为木然的心上刻上了冷暖二字。
　　他久违的感受到一种安宁感，而这种隔世的感觉却来自于面前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人。江晓寒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瓷瓶，难得的想放任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江晓寒的眉眼明显柔和下来，颜清在旁瞧着，只觉得对方身上那股温和疏离的气息悄然单薄了不少。
　　窗外的连绵细雨不知何时下得密了起来，江影从门外进来时，半个身子都已经湿透了。
　　江墨从门旁迎过来，接过他手中的伞合拢，放在门旁的瓷缸中。
　　“那位颜公子究竟是何人？”江墨用手肘拐了拐江影，小声问：“怎的咱家公子与他如此亲近。”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似乎是昆仑的人。”
　　江墨诧异的睁大了眼，转过头瞥了一眼大堂那头的江晓寒，压低了声音问：“真的假的？昆仑的人怎么会跟公子掺和在一起。”
　　“应该是真的。”江影说：“至于其他的，总之公子有自己的考量，你我只需要听命办事就行。”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走到江墨先前坐下那一桌顺走了一个馒头。
　　江墨忍了片刻依旧没忍住，亦步亦趋的跟在江影身后絮絮叨叨：“所以公子与他同行，是想借着这个身份做些文章吗？”
　　“我看不像。”江影咬了一口馒头，又开始转来转去的找茶喝：“能说的公子都已经与道长说了，也言明了利害，是道长自己愿意跟公子同行的。”
　　“江湖人真是捉摸不透。”江墨琢磨了一会儿便也不再纠结，转过头问道：“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江影的目光在大堂中一扫，搂着江墨的肩膀将人带出了大堂，走到外面的廊檐下才低声道：“信鸽已经有人去追了，看方向似乎是去往江宁府了。”
　　“宋永思？”江墨问：“那可是个老狐狸了。”
　　“十有**吧。”江影说：“不过公子说了，先不要打草惊蛇，知己知彼就够了。”
　　“也是……”江墨叹了口气：“公子自有他的思量。”
　　“对了。”江影似是想起什么：“收到外头的消息，平江城外似乎出了瘟疫。”
　　“瘟疫？”江墨大惊失色：“多远。”
　　“二百余里。”江影说：“暂时还没扩大，但梅雨季已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若一直这么下去，先不说堤坝能不能受得住，瘟疫就该先蔓延开了。”
　　“先不急。”江墨想了想，才道：“一会儿我寻个机会去问问公子。温醉现下正焦头烂额呢，不在乎给他多添点乐子。”

第13章
　　“江南的雨一下，便是梅雨季到了。”江晓寒用勺子搅着碗中的粥，侧目看了看窗外：“非得下上一月有余才能停呢。”
　　“温醉昨日被你如此一吓，在探出你的虚实前不会有所动作了。”颜清说：“接下来你要如何？”
　　“不如何，山不来就我，就换我去就山。”江晓寒笑眯眯的放下碗筷：“担了个巡查的名头，当然要为温大人排忧解难。”
　　他笑的十分开怀，先前的阴霾神色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光，整个人又显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颜清见他笑的眉眼弯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替那位温大人上了柱香。
　　吃罢早饭，颜清径直回房去换一身轻便的衣服，留江晓寒在大堂喝着茶等他。
　　江墨见状走上前去，侧身挡住堂中其他人的视线，微微躬身道：“公子，江影刚才回来了。”
　　江晓寒撇了撇茶碗中的浮沫，心不在焉的道：“什么事儿？”
　　“江影说，城外两百余里的地界出了瘟疫。”江墨说：“公子你看……”
　　“每逢水灾后必有瘟疫，这种事儿日后也少不了。”江晓寒拧起眉，低声道：“庄易到了吗？”
　　“到了。”江墨道：“庄公子昨日便到了，因公子去了温府赴宴，所以先找了个地方自行落脚。”
　　“叫他别偷闲了，他那一身医术再不用怕是要落灰。”江晓寒略一沉吟，才道：“拿着我的名帖去叫他往城外走一趟。去了先看看情况，若是能救就救，若是不行不必强求……记着，悄悄的去，别惊动了人。叫江影与他同去。”
　　“是，我这就去安排。”
　　“另外。”江晓寒叫住他：“去安排个落脚的地儿。”
　　江墨脚步一顿，折返回来听他安排。
　　“院子不必多大，随意安排就是。”江晓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离西街近一些。”
　　平江府的东西二街泾渭分明，东街多是些书馆当铺之类的正当生意，各个高门大户的宅子也多在此处。但西街则不同，西街做的是下九流的生意，秦楼楚馆，赌坊夜集。几乎说一句夜夜笙歌也不为过。
　　江墨挠了挠脸，欲言又止的瞥了瞥江晓寒的神色。
　　“想什么呢。”江晓寒被他看得火大，气的用折扇去敲他额头：“我需要去这些地方找乐子吗？”
　　“哦……哦！”江墨揉了揉额角，赔笑道：“是我想岔了，公子您放心，今日我就去安排。”
　　“虽是临近西街，但挑个安静点的宅子。”江晓寒没好气的道：“我估摸着颜清更喜静。”
　　他两人正说话间，就见颜清从楼上走了下来。颜清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长发用玉冠挽起一半，赤霄剑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远远一看，竟像个高门贵户走出的精细少爷。
　　江晓寒眼睛一亮，迎上去大咧咧的围着颜清打量了一圈。
　　“道长今日这一身，竟不像个出尘的出家人了。”
　　“那像个什么？”颜清好脾气的问。
　　“像个闯荡江湖的富贵公子。”江晓寒笑眯眯的摇着扇子：“还得是锦绣丛中养大的那种，当真是器宇不凡。”
　　“都是普通人罢了。”颜清摇摇头，不赞同的道：“难不成我就只能穿些月白碧青之类的衣衫吗。”
　　“是我失言了。”江晓寒笑着说：“道长品貌非凡，不拘穿什么都好看。”
　　江墨在一旁听着，差点被江晓寒腻出一身鸡皮疙瘩。看这情形，江晓寒估计是没空理他了，江墨悄悄的退后几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龇牙咧嘴的往外走。
　　他是江府的家生子，说句与江晓寒一同长大也不为过，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如此模样。若不是颜清长了一副坦荡的模样，江墨险些要怀疑江晓寒被人下药毒坏了脑袋。
　　因着下雨，街上的摊贩也少了许多，江晓寒执着一把描金的油纸伞，闲庭信步的带着颜清在城内转来转去，不像去查案，却像是去游玩的。
　　颜清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他耐心很好，维持着落后江晓寒半步的速度跟着对方，不急不躁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江晓寒从东街逛到西街，期间还买了些零碎点心，用油纸红布包好了，竟有种要去探亲的架势。他似乎是嫌拎着点心累手，干脆将包着糕点的竹绳系在伞柄上，权当省劲。
　　颜清在他身侧走着，眼神不由自主的会落在他执伞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仔细看去还能发现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痕迹。
　　江晓寒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与武人丝毫不沾边。颜清想，哪怕他明白的知晓江晓寒身上的武功恐怕不逊于他，却偶尔依然会晃神间觉得对方不过是一个普通文人。
　　那种被书墨浸透的气息是模仿不来的。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亦或是故意做出一副浪荡子弟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隐约看出那股文人傲气。但他执剑时的手却那样稳，像一柄从烈焰中锻淬出的利剑，哪怕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看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颜清曾想过，江晓寒自小在京中长大，不到而立便登阁拜相，到底是从哪学了一身如此高明的武功。
　　不过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秘密，江晓寒也不会例外。
　　“道长。”江晓寒突然缓下脚步，侧身叫他：“到了。”
　　颜清不着痕迹的将眼神从他手上滑开，只见江晓寒带着他走到了一条低矮的巷子口。
　　面前的巷子又低又窄，仅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行，连油纸伞也只是将将能挤进巷口，伞骨在墙面上留下细长的划痕，落下一地细碎尘土。
　　江晓寒在巷子最深处的那家民房门口停下脚步，这间房似乎有些年头了，门口贴着的红纸对联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物件，被风掠去原本鲜亮的颜色，泛出原本僵硬的白，两扇木门被风雨腐蚀的不像样子，正摇摇欲坠的挂在门框上，从门缝中可以看出被一把木楔勉勉强强的挂在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颜清问。
　　“这里住着温醉的奶娘。”江晓寒说着，抬手扣了扣那扇等同于无的房门。他在雨幕中轻轻握着木门上的铜环，他的神色认真，也不因得不到回应而显得不耐烦。他教养很好的扣了三下，然后停顿片刻，才继续扣门。
　　“温醉是当今温贵妃的嫡亲哥哥，也就是四殿下的舅父。”江晓寒的伞拉得很低，以至于颜清只能看到他薄薄的唇，他的唇角一丝弧度也无，连带着声音也冷淡不少：“按理说，温醉的奶娘该是在温府颐养天年。但两年前，不知为何，温醉忽然翻脸不认人，将奶娘一家赶出了温府。她的丈夫曾经想去温府讨个说法，却被温府的护卫活生生打断了腿扔了出来，没两个月就去了。”
　　“除了丈夫之外，她本也有一子。被温府赶走之后只能去做些跑船的力气生意，在奶娘的丈夫死去没多久，一场风浪将他坐的船掀翻在了茫茫江水之中，连尸骸都无从打捞。”
　　“虽说人各有命，若是命数如此也无可厚非。”颜清说：“但此事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道长也不相信是意外吗。”江晓寒问。
　　“你来这里，是查到了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江晓寒摇了摇头：“这里毕竟是平江府，我初来乍到，加上这件事温醉处理的很是谨慎，所以至今我还没有头绪。”
　　“但我究竟查到了什么，或者没查到什么都不重要。”江晓寒转过头，看着门缝中徐徐走来的老妇轻声道：“重要的是，温醉是否觉得我查到了什么。”

第14章
　　一架低调的四轮马车从平江城的西门驶出，马车的檐角挂着只朴素的铜炉，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商户马车没有丝毫区别。江影带着大大的斗笠，从城门守卫的手中接过出城的文贴，妥帖的收进怀里。
　　直到驶离城门足有两里多地，马车内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小爷我不在金陵的画舫上饮酒赏雨就罢了，最起码这个鬼天气也应该舒舒服服的在家里歇个晌。现在都什么没捞到不说，还得替你们公子去看什么瘟疫。”
　　庄易半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有些烦躁的用脚踩了踩足下的踏板：“江晓寒的俸禄都用来干什么了，这种马车也坐得下去。”
　　其实也不怪他要闹，庄易庄小公子生来矜贵非常，说是从出生开始就含着金汤匙也不为过。他爹庄奕贤是大楚赫赫有名的皇商，手中握着三条水路，经手的生意不下万千。当铺客栈，布坊酒庄，整个大楚朝半数以上的钱庄票号都在庄奕贤手中，在街上随便跺跺脚都能掉下三家姓庄的牌匾。
　　按理说，庄奕贤家大业大，家中妻妾应该不少，然而这位富可敌国的商人还是个痴情种子，一生只娶了自己的嫡妻一位。哪怕这位嫡妻多年没有生育也不肯再纳一妾。
　　不过许是庄奕贤的情深彻底感动了上天，还真的令他中年得子，就是庄易。
　　庄易从小就没经历过什么后宅倾轧的腌臜事儿，被他爹娘宠的像个宝贝，自然而然养成了一副骄矜的少爷性子。
　　不过好在这位少爷没被金子蒙花了眼，虽说脾气差了一些，但心性尚可，是个实打实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物。江晓寒五岁那年，庄易跟着庄奕贤进京面圣，不知怎么的在一堆公子少爷里头一眼瞄见了江晓寒，从此算是上了姓江的这条贼船，结果一呆就呆了二十年。
　　“不是我说，江晓寒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跑来江淮赈什么灾啊。”庄易拢着外袍躺在榻上，左脚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一寸一金的织花锦被他毫不客气的做了鞋面，正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漂亮的流光。
　　“我可是听说了啊，京里现在可是妖魔鬼怪什么都有，他这个档口出来，不怕回去的时候被人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吗？”
　　庄易也不管江影听没听见，自顾自的在马车中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替江晓寒担忧一样：“你说他，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趁早找个靠山算了。上个月我爹还往宫里送千年人参呢，我可是估摸着陛下这两年要悬了。”
　　“咳……”
　　江影听他越说越离谱，只能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打断他。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庄易在车内翻了个白眼，不高兴了：“我虽不在朝堂，可也知道，现在京中两条走蛟都快翻了天了。哪个不是陛下的亲儿子啊，跟谁不是跟。现在选好路子，以后还是个从龙之功。”
　　“庄公子……慎言。”江影低声道。
　　“嘁。”庄易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不过一个做生意的，要武功没武功，学了点半吊子的岐黄之术，碍不着谁的眼。我是替你们公子担心呢。”
　　“公子他自有分寸。”江影顿了顿，又道：“他心中有数。”
　　“还心中有数呢。”庄易从车内的果盘中摸出一小盘果脯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的说：“反正啊，他今后若是实在混不下去，记得来江南找我，我给他留个账房先生的缺儿。”
　　江影在马车外停了声，没再接这个茬。他与庄易打交道也已经十几年了，早摸清了这位公子的脾性，虽然话说的刻薄了些，但若是江晓寒真的要用人，这位公子跑的比谁都勤。
　　庄易像是闲不下来一般，刚安静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在马车中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小爷我还真是少爷的身子操心的命。”庄易抬手敲了敲车壁的木板：“江晓寒把咱俩往外头一扔，他自己倒是干什么去了？我听说他这两天认识了个美人，该不是乐不思蜀了吧，”
　　“公子是与颜公子一道在城中。”
　　虽说庄易跟江晓寒的交情斐然，但江影近几日实在摸不太准江晓寒的路子，颜清的身份太过扎眼，他只能含糊的以公子代称。
　　“似乎是有些旁的安排。”江影说：“许是与温醉有关。”
　　“胡扯，保不齐又在哪鬼混。”庄易哼了一声，气若游丝的瘫回软枕上，一句三叹的拉长了音：“小爷我啊，就是命苦，没有那个美人在侧的福气哟。”
　　传说中美人在侧出门鬼混的江晓寒在平江城内打了个喷嚏。
　　颜清从手中的活计中抬起头：“着凉了？”
　　江晓寒胡乱的摆了摆手，捏着鼻梁闷声道：“可能是木屑被吹起来了。”
　　一旁正在收拢丝线的老妇人轻轻笑了，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轻轻道：“木屑是要小心的，不然容易眯眼睛呢。”
　　温醉的奶娘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说着一口吴侬软语，哪怕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是有一种江南少女的软糯感。她在温府做了一辈子事儿，连自己的姓都忘了，只被称一句温婆婆。她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本以为操劳大半辈子终于可以享福了，却没想到到头来养了一头白眼狼。
　　温婆婆的儿子死后，她日夜哭泣，眼睛已经不大好了，连人都看不太清，只能摸索着做些小巧的小玩意用以糊口。
　　不过饶是如此，这位老人的心肠依旧是软的。江晓寒说来这附近寻人，但该找的人没寻到，又逢风雨天，只想借个地儿躲躲雨。按理说这错漏百出的借口简直是不打自招的心怀不轨，却没想到温婆婆居然当真将他二人让进了门。
　　这栋老屋的院门看起来比江晓寒和颜清的岁数加起来都大，但屋内却收拾的很是干净。
　　房屋门口修了一排江南建筑常有的回廊，一篮木块散落在小木椅旁，刻到一半的小兔子被风挂落，可怜兮兮的倒在台阶上。
　　江晓寒是个自来熟，套了几句近乎便将温婆婆逗得眉开眼笑。于是不见外的搬了个木凳坐在廊下，说是不能白白借人屋檐避雨，要帮温婆婆做点事儿。
　　“哎，晓得了。”
　　江晓寒缓过那股想打喷嚏的难受劲儿，才脆生的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打磨手中的木块。
　　他将手中打磨光滑的小老虎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又从木篮中取出一只木块。他右肩上的伤还没痊愈，削木料的时候有些使不上力，于是只能用左手的拇指按着刀背借力。
　　颜清坐在他对面，拿着一只老旧的毛笔为雕好的小物件刷桐油。
　　他们二人都不是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在廊下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竟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旖旎感来。
　　温婆婆坐在内侧的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竹篮，里头是五颜六色的彩线。她佝偻着身子，有些费劲的眯着眼，努力的将同色的丝线分开理好。
　　“这年头，像你们这种乖巧的孩子不多了。”温婆婆一边缠着线团一边感慨：“自从我儿子不在后，许久没人陪过我了，难为你们不嫌这里烦闷。”
　　颜清闻言抬起头，他并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抿了抿唇，也只说出一句：“不烦闷。这里很安静，也很好。”
　　江晓寒扑哧一声笑了，像是指望不上他一般放下手中的刻刀，摆了摆手：“哪能呢，今日若不是婆婆收留我，外面这风雨交加的，我怕是要淋成一只落汤鸡了。替婆婆做些小玩意，权当交租子了。”
　　他的手灵巧也有力，打磨出的木头玩偶比温婆婆刻出来的要精致许多，在木架上放了一排，一个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颜清刷完最后一只老虎玩偶，也跟着搁下了笔。他的右手小指外侧沾了些桐油，已经半干了。江晓寒见状从旁边拿起一条布巾，探出廊外用雨水打湿了，才伸手过去替他擦了擦手指。
　　颜清一怔，江晓寒的动作太过自然，他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桐油干涸后很难去除，江晓寒搭着颜清的手腕，擦得很细致。他握着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筋骨分明，像是一块寒玉打磨成的艺术品，仿佛天生就为握剑而生。然而这样一只手却握着掉漆的老旧毛笔，在做最普通不过的手艺活。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江晓寒就觉得连心都软了。
　　江晓寒细致的将他手上的桐油擦拭干净，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武功法的缘故，颜清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一些，江晓寒左手搭着的一小块皮肤源源不断的传来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颜清有些不自在的偏过了头，却没有抽回手。
　　“好了。”江晓寒松开手。
　　颜清轻轻扭了扭手腕，微凉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将刚刚温热的触感再次磨平，颜清抿了抿唇，无端的生出一种遗憾来。
　　“多谢。”
　　“小孩子啊，感情可真是好。”温婆婆笑着说。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从竹篮里挑出两根红色的丝线，佝偻着腰走到两人身边。
　　“今**们愿意在这陪我这个老婆子，我很欢喜。”
　　温婆婆说着，将手中的丝线绕在江晓寒的腕子上，她的手有些抖，打结打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扣眼。江晓寒也不嫌烦，耐心的等着老人家动作，还伸手接了一把差点滑落的红绳。
　　正红的丝线在他腕子上缠了两圈，说不出的好看。温婆婆笑眯眯的打量了一圈，又转过头去给颜清系了一条。
　　“都是好孩子，梅雨天到啦，带条红的压压邪气。”
　　颜清显然没经历过这种被长辈关爱的阵仗，有些无措的看了江晓寒一眼。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江大人笑眯眯的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见他看过来还冲他扬了扬绑着红绳的手腕。
　　“婆婆说了，压压邪气。”
　　颜清拿他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温婆婆倒很是高兴，一边打结一边念叨着：“日日月月朝相对，岁岁年年皆欢喜。”
　　江南婆婆的口音轻柔，说起祝福的话来一句三叹，哪怕颜清身为昆仑传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可笑的“压邪气”，也没舍得驳了老人的好意。
　　江晓寒笑意盈盈的看着颜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觉得对方身上终于多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烟火气，像是江南的雨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氤氲出一副温润精致的眉眼。

第15章
　　雨下的小了些，江晓寒撑着伞从低矮的巷子走出来，看着远方日渐低垂的夜色，轻轻的叹了口气。
　　“温婆婆很像我的奶娘。”江晓寒说。
　　颜清正从巷口走出来，闻言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晓寒主动提起他家中的情况。他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江晓寒没有回头，等着颜清走到他身边才迈开步子，带着对方往城内走去。
　　“我的奶娘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本来这种丫鬟是要给我爹做填房的，但我爹非不要。”江晓寒垂下眼，他的语气缥缈而遥远，仿佛跨越了时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气清风暖的春天：“听说我娘以前身子不好，进门多年也没个孩子。当时我家老太太拿着龙头拐杖逼我爹纳妾，我爹死活不肯。后来我奶娘喜欢上了我爹身边的管家，我爹心善，瞒着老太太在前院就将她嫁了……说来也是命好，我奶娘刚嫁给管家没半年就怀了身子，然后我娘也怀了。”
　　“家里人都高兴，说是我爹心善，老天爷开眼才如此。我娘也高兴，所以让她做了我的奶娘。”
　　“我奶娘与我娘关系很好，一辈子情同姐妹。也因着如此，我奶娘很疼我，比疼她自己的孩子还厉害。”江晓寒说：“我出生那年，我爹已经四十了。我小时候太过淘气，也不好好读书练武，我爹总是要罚我抄书，气急了还要打，都靠我奶娘拦着。”
　　“听起来很好。”颜清说：“后来呢。”
　　江晓寒勾了勾唇角，不知为何，颜清总觉得那笑意中冰冷尖锐，丝毫没有平日的温情，倒有几分自嘲。
　　那笑意一闪而逝，等颜清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情绪重新敛好，藏进了心里。
　　“后来她去世了。”江晓寒淡淡的说：“与我娘同一天去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颜清偏头看了看他的表情，一句抱歉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向前一步走到他身边。
　　颜清的情绪一向不是很外露，江晓寒知道这一步已经是对方能尽到的最大安慰了，不由得觉得有些欣慰。不知为何，他眉眼间的愁绪被这一步冲散许多，江晓寒抿了抿唇，突然收起手中的伞，握着颜清的手将对方的伞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这是一个及其亲近的距离，颜清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一把，下意识连人带伞将对方纳入了保护范围内，甚至还将伞向江晓寒的方向倾了倾，免得他的右肩被雨水打湿。
　　江晓寒不得不承认，颜清确实有让他那颗冷硬的心一软再软的能力。或许是颜清与朝中其他口腹蜜剑的人不一样，也或许是对方与他没有丝毫利益冲突，总之江晓寒不可否认的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一种安宁感。
　　这种安宁感令他放松，也令他变得柔软。
　　“道长对朝事知道多少？”江晓寒问。
　　“七成。”颜清说：“昆仑传人虽不轻易下山，但眼中见的是天下事。”
　　“那道长好不好奇，我的武功是谁教的。”江晓寒说。
　　颜清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愿意说？”
　　江晓寒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他的目光在颜清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不远处的前方。他的侧脸线条十分精致，眉眼轻轻的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一时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世人只知江家一门双相，帝师江秋鸿教出了大楚最年轻的宰相，却不记得四十几年前，江家出过一位少年将军。”
　　“我二叔，江秋渊。”
　　“素衣将军？”颜清问。
　　这回轮到江晓寒惊讶了：“你知道？”
　　“素衣将军当年镇守北疆时，与匈奴遥遥相对，保了边疆十年太平。”颜清揽了一把江晓寒的肩膀，将人带着拐上了大路，不紧不慢的说：“后来只听说他为了抵抗匈奴入侵，死守天峻城以至于以身殉国。当地人感念他当时一步不退的恩德，所以建庙烧香，常有传说。”
　　“年份太久了，我也并不清楚实际情况。”颜清说：“不过算算年头，你应当没见过他。”
　　“当时我二叔身为卫将军，与骠骑将军谢留衣同守北疆。”江晓寒说：“天峻城破的时候，谢留衣押兵断后，负责护送城中的百姓撤离。等到回到天峻城驰援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将我二叔的配剑带回给我爹，并随了一本剑谱，说是我二叔在北疆琢磨出来的，因剑法轻灵不适合阵中对敌，所以才一直放着。后来他因此次军功官拜大将军，却一直也没忘记我二叔，等到后来我爹生了我，谢将军每年回京述职时，便必会抽空来江府指导我的功夫。”
　　“谢留衣。”这个名字在颜清唇边滚了一圈，他微蹙着眉：“是如今谢永铭谢大将军的什么人？”
　　“是他父亲。”江晓寒说：“永铭二字是为了我二叔。谢留衣曾与我爹说，当时本应是我二叔护送百姓撤离，但最后我二叔偷了他的令牌，替他去死了。他要他儿子记着，谢家永远欠江家一条命。”
　　“我这几十年来的光阴都是从秋渊身上偷来的，江家只有你一个孩子，若是连你都照看不好，对不住他。”
　　彼时已经年老的谢留衣在宫墙下握着江晓寒的手，沉重的甲胄压弯了他的脊背，可老将军一双星目炯炯有神，捏着他腕骨的手坚硬有力，握得他生疼。
　　“明远，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明白，这宫中也好朝堂也罢，不管是为了什么，都须得保全自身，才能徐徐图之。”
　　那是个炎热的午后，不远处御花园中的花香充盈着大半个皇宫，阳光从宫墙上倾洒进来，谢留衣逆着光，身上银色的甲胄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明白吗，明远。”谢留衣又问道。
　　“我明白。”江晓寒低声道。
　　江晓寒小的时候，经常被谢留衣抱着，讲边疆的故事，也讲江秋渊的故事。等到再大一点，连武功都是对方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于江晓寒而言，说句亦师亦父也不为过。
　　当时江秋鸿已经离世一年，朝中风云暗涌，他正咬着牙死死的靠着自己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领着清流一脉不偏不倚的效忠陛下，将自己连骨带血的尽数扔进了这个吃人的朝堂，成了陛下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世人皆称他权臣，称他新贵，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独揽大权，备受宠爱。
　　只有谢留衣看出了他艰难的处境，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握着他的手，叫他明哲保身。
　　许是听到了他的保证，谢留衣释然的笑了笑，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江晓寒的肩膀，感慨道：“长大了……与秋渊当年还有些像。”
　　他说完便转过身，顺着出宫的路走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年底，匈奴进犯边疆劫掠财物，谢留衣不慎中箭受伤。他实在已经年老，不出一月便伤重不治。
　　消息传回京中时，正是除夕，江晓寒独自一人在内阁接到八百里加急的线报。白底黑字的噩耗在他手中收拢成一张薄薄的纸，他身后的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不歇。
　　这世上的悲欢像是在他身前身后划了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他被两种情绪隔绝开来，整颗心麻木不仁，连该做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江晓寒站在空荡荡的内阁中，一时只能想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落在谢留衣身上，像是要将他融化。

第16章
　　谢留衣不可避免的让江晓寒想起些许往事，以至于颜清在他身边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江晓寒。”
　　江晓寒猛然回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回驿站的那条大路。
　　颜清望着他，眼中无意识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不由得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晓寒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额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想起些旧事。”
　　颜清见他回过神，便放下心来安慰道：“不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忽然想起而已。”江晓寒定了定神，才不动声色的带过了话题：“话说回来，温婆婆的状态确实很像一个孤寡婆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一下子也找不出个头绪。”
　　“衣服。”颜清说：“她的衣服太干净了。”
　　江晓寒闻言拧紧了眉，颜清说的没错，温婆婆身上的旧衣衫虽然已经洗的泛白，还打了不少补丁，但衣衫内外非常干净，连领口这种难以注意的地方都没有污渍。
　　温婆婆的丈夫儿子早已去世，她自己的眼睛又有旧疾，断不可能收拾的如此干净。
　　“但方才我看过院中的痕迹，温婆婆确实是独居。先前收到的消息，也说温婆婆与除了卖些零碎玩意之外，与旁人并无更亲密的往来。”江晓寒抿了抿唇：“那就说明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温婆婆今日做派不过是做戏而已，她并不是与外隔绝……”
　　“其二，有人一直在暗处照看着温婆婆。”颜清替他将这句话接下去：“只是连温婆婆自己也不清楚。”
　　“无论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都不是一位从温府被扫地出门的老婆婆该有的。”江晓寒不由得笑道：“这平江府的水，真是深不可测，连一位老婆婆都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应是后者。我进屋拿桐油罐子的时候，曾见床边凌乱的叠了几件衣物，袖口和衣摆处的皂角还没有洗净，许是她自己做的。但床脚竹篮中的衣物却叠的整整齐齐，看起来十分干净。”颜清淡淡的说：“现在看来，怕是有人放不下她，却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对她好，于是就只能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的伺机将她已经做好的事再做一遍。”
　　“温醉。”江晓寒眸色一沉。
　　“看情形**不离十吧。”颜清说：“只是不知究竟为何如此。”
　　“我本来以为，温婆婆是知道了些什么温府密辛才被赶出来，但现下看来，或许问题出在温婆婆的丈夫和儿子身上。”江晓寒顿了顿：“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倒是可以顺着这条线向下查一查。”
　　说话间俩人已经进了驿馆大门，江墨早就办好了事儿，在大堂候着了。一见他二人进来，笑眯眯的迎上去，利索的接过两把油伞挂在门口，眼神在江晓寒手腕上的红线上一滑而过，不由得露出揶揄的笑意。
　　“公子想要的住处已经找好了，离西街只有一个拐口。两进两出的院子，临近只有两家酒肆，小的去看过，院子收拾的倒还算雅致，内院外墙并不靠着大街，也算僻静。”
　　江墨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绸面的文牒：“那宅子本是个员外的，现在家中没落了急需脱手，小的就买下来了。银子是庄式钱庄支的，定契时用的也是庄公子的名帖。”
　　江晓寒掸了掸袖口衣摆处的水珠，闻言赞赏道：“做得好。”
　　颜清：“……”
　　这主仆二人一脸旁若无人，颜清一时竟不知该问那倒霉的庄公子是谁，还是问为何要置办新宅子，整个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非礼勿听的直接离开。
　　好在江晓寒很快发现了他的窘境，笑着挥挥手示意江墨下去收拾东西。
　　“庄易是庄家公子，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此次也跟着一块来江南了。”江晓寒笑道：“几个银子罢了，对他庄家来说九牛一毛都比不上，就当给他置办地产了。”
　　颜清略一点头，示意明白：“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出去住。”
　　“驿馆人多口杂，住的不方便。”江晓寒率先向楼上走去，微微侧过头与颜清说话：“何况驿馆往来之人无论如何，头上先顶一个官字，能查出来什么。这世上除了当今陛下的影卫，就属鱼龙混杂之处消息最多。”
　　颜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他而言，住哪不过都是一个落脚之处，并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
　　江墨已经将江晓寒的随身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不敢擅动颜清的东西才一直在驿馆等着他二人回来。颜清从昆仑一路而来，随身不过几件衣物和配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打点妥当。
　　从驿馆道西街要穿过半个平江城，江墨提前找好了脚夫，待几人的行李打点好后一并送去了新宅子。
　　傍晚时分，连绵不绝的小雨逐渐停了，虽然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好歹能让人松口气。
　　新的落脚之处确实像江墨所说一般闹中取静。修葺的虽不华丽，却也十分雅致，楼台隐现，曲径通幽，风过之时有隐隐梨花香，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
　　江墨先自行去内院收拾俩人落脚的院落，江晓寒兴致很好的带着颜清在院中逛景。夜色已至，江墨提前叫人在院中点了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宅子曾经的主人似乎别具匠心，江晓寒站在写着“望即园”牌匾的院子前，笑眯眯的转过头看向颜清：“望即园，这名字倒有趣。”
　　平江府盛产太湖石，所以园林中常用假山修建园景。望即园中便是错落的假山，假山中上下盘旋曲折的小路将山群围成一个小巧的迷宫。
　　江晓寒带着颜清转了一会儿，终于在第二次走回原路时不由得咬了咬牙：“果然是望即园，出口只在可望不可即之处。”
　　颜清见他泄气，默不作声的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了江晓寒的腕子，带着他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江晓寒心念一动，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颜清腕子上的红绳在袖口内若隐若现，与他手腕上的别无二致。
　　颜清认路的能耐很好，三拐两拐间便带着江晓寒走出了假山群。颜清松开手，回头刚想将方才的路线说与江晓寒，却见对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见他望过来，也只是摇了摇扇子，笑的更开怀了些。
　　颜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走出个假山迷宫而已，有什么值得这样高兴。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只觉得江晓寒实在是容易满足。
　　出了望即园，便是宅子的内院，江墨已经将主院中的两个小院收拾妥当。
　　“左手边是斜雨楼，另一间是三味堂。”江墨正站在门口候着，笑眯眯的道：“都收拾停当了，两位公子可挑喜欢的住。”
　　“斜雨楼，三味堂。”江晓寒咂摸了一下两个名字，饶有兴味的用扇子敲敲掌心：“还挺有趣。”
　　“细雨斜风作晓寒。”江晓寒听见颜清话中清浅的笑意：“正巧，适合你。”
　　这几日来，颜清叫过他的名字很多次，可这一次却仿佛与往日都不同。江晓寒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感觉仔细品味，颜清却已经转过头往另一处院子走去了。
　　三味堂院中零散着种了几棵梨树，现下正是花季，暖色的烛火和月色交融而成，将满堂梨花香尽数散开，当真应了“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之景。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确实合意。”江晓寒懒散的倚在门口，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江墨的差事办的不错。”
　　颜清回过头，只见江晓寒的身影被月色半遮半掩，泠然的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仿佛是九天上的谪仙，随时会登云而去。颜清下意识向他走了一步，才发现对方的眉眼依旧精致温柔，一直站在原地笑着看他，专注而柔软。
　　颜清轻轻地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心跳如鼓，呼吸的节奏悄悄乱了。他不动声色的平复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迈步走向江晓寒。
　　“道长刚刚那句话说的不错。”江晓寒没有动，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他摩挲着扇柄，在月光中轻轻道：“细雨斜风作晓寒。我出生之时，正巧是细雨连绵的初夏，所以我爹因此为我取名。”
　　江晓寒今日说了太多私事，颜清有心想与他也说些自己的什么，却无力的发现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无比贫瘠。
　　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的想找些话：“我儿时……”
　　“嘘——”
　　出乎意料的，江晓寒竖起食指轻轻的冲他摇了摇头。
　　“我与道长说我的事，是因为我信任道长，想与你说。”江晓寒说：“而并非想要交换什么，道长明白吗。”
　　颜清被他截住了话头，只能呆愣愣的点点头。
　　“所以道长若想与我说些趣事，我自然洗耳恭听。”江晓寒说着又放轻了声音：“但若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也不必强求，好吗。”
　　不知是不是颜清的错觉，他今日仿佛格外温柔。
　　“既然如此……”颜清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为情：“你可以叫我名字。”
　　江晓寒一怔，随即弯了弯眼睛：“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说着从门边直起身：“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江晓寒说着转身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冲着颜清笑道。
　　“阿清，今夜好梦。”

第17章
　　有人今夜好梦，却也有人在漫漫长夜中睡不着觉。
　　温醉的书房中灯火通明，速来体面的温大人涨红了一张脸，狠狠的将手边的白玉笔洗掷到地上，摔了个细碎。
　　碎玉划过温忠的侧脸，在他粗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难看的伤口。
　　温忠战战兢兢的跪在原地，书房添茶侍笔的侍女惶恐的跪伏在屋角，露出背后瘦骨嶙峋的蝴蝶骨。
　　“他江晓寒的手也伸得太长了！”温醉摔了两个花瓶一个笔洗，才算是缓出了一口气，粗喘着往身后的书桌上一靠，眼睛被怒气烧的通红，简直像个疯子：“奶娘已经离开温府两年了！他居然还摸到那去！”
　　“大……大人。”温忠哆哆嗦嗦，齿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是不是……是不是江晓寒查到了什么，婆婆那里……”
　　“不可能！”温醉咬牙切齿的将桌上的笔架扫落在地：“这两年以来，奶娘跟温府没有丝毫联系，江晓寒他什么都不可能查到。”
　　温醉说着，一双眼怨毒的盯着温忠：“不是有人跟着他吗，他这一下午在奶娘院子里，与她老人家说什么了？”
　　“他……他……”温忠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磕磕巴巴的说：“江晓寒和他身边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测……跟去的人不敢离得太近，怕……怕被他们二人发现，所以不曾听见消息。”
　　“废物！”
　　温忠心里暗暗叫苦，他跟着温醉这么多年，清楚地知道温醉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他够心狠，也够胆大，凭借着皇子外家的身份能得到的信任也远比其他人更多。但这都不能抵消他是个草包的事实。温醉太过于自负，这种自负或许是来源于掌控一方的身份，也或许本就是他的天性。但不可否认的是，温醉的能力远远支撑不起他的自负。若不是四殿下调了宋永思一直在旁的江宁府帮衬着，温醉早就不知闹出多少事端来了。
　　温婆婆自从离开温府，温醉虽然明面上与她划清了界限，但暗地里还是会派人常去看她，甚至会托人周济她。
　　为了避嫌，也为了不令人起疑，一些日常琐事儿都是托了温婆婆身边的邻居去做的。但这也恰恰导致温醉的心思过了太多人的手，若是江晓寒真的有心想查，一条一条摸下去，总会有所察觉。
　　哪怕江晓寒最后查不出温醉究竟为何如此，但只要知晓这些事中有温醉一星半点的授意，这场博弈温醉就已经输了一半。
　　可这些话温忠一个字都不能说，除非他希望自己像之前温醉每一个贴身随从那样被拖进乱葬岗。
　　他只能诚恳的奉承他，劝他江晓寒不过是一时新鲜，实在找不到路子走才会去打扰一位年迈的老婆婆。
　　温忠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觉得嗓子都泛出血腥味儿，温醉才慢慢的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温醉冷着脸，斩钉截铁的冷笑道：“毕竟，这里是平江城。”
　　碎瓷片被踩实的声音惊了窗棱上的麻雀，胆小的鸟雀扑腾着翅膀从温府的院落中窜出，横冲直撞的绕过了大半个平江城，落在了另一间卧房外。
　　江晓寒也还醒着。桌角的烛灯爆了一声清脆的灯花，江晓寒疲惫的揉了揉鼻梁，方才搁下笔，将写好的纸条压在桌上晾干。
　　他的字如其人，潇洒俊逸，只笔锋处因力道不足显得有些凝滞。
　　江晓寒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推到一边，才倒出功夫来端过桌角的药一饮而尽。凉透的药汁泛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苦涩，江晓寒皱了皱眉，努力压下那股子反胃的不适。
　　他的伤其实已经好了大半，江晓寒本来想停了药，可颜清不同意，最后只能各退一步，将每日两次的药减到一次。
　　江晓寒又喝了两口清水，才推开窗将外头的信鸽招进来，从桌上取下那张写好的纸条塞到信鸽脚上的竹筒内。
　　信鸽是早已经训练好的，刚一松手便循着庄易出城的路追了过去。
　　江晓寒将该发的消息一样不落的发了出去，才又拴好窗户，从床头取下一只紫檀匣子。他用银签挑亮了烛火，然后脱下外袍，露出后肩裹好的伤。
　　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的落下来，最后一层布料被愈合的血痂粘在伤口上，江晓寒轻轻扯了两下便失去了耐心，右手按着桌面左手猛地一用力，竟将布条硬生生从伤口上拽了下来。
　　江晓寒肩颈的肌肉猛然绷紧，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一条缝隙，鲜血顺着他筋骨分明的后背蜿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江晓寒吐了口气，草草的擦拭了血迹，便随手将布条扔到了桌上。
　　“江墨。”
　　江晓寒道。
　　面相讨喜的少年像是一直候在门外，听见他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
　　江晓寒像是倦得厉害，从匣子中取出一只药瓶头也不回的反手丢进江墨怀里。江墨接过药瓶，先是带上了门免得风吹进来，才走过来替他换药。
　　“温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江晓寒半阖着眼，左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暂时没见什么。”江墨说：“温醉倒是很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江晓寒嗤笑一声：“这四个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过是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不过是一只只会张牙舞爪的病猫，一旦碰到他的安全线，就吓得什么都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察，反倒被我抓了什么把柄。”
　　“那公子准备怎么办？”江墨将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在他的伤口上，轻声问：“若是温醉一直按兵不动，恐怕咱们在温婆婆那里也撬不开什么口子……甚至我怀疑，可能连温婆婆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无妄遭灾。”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指望温醉。”江晓寒揉了揉额角，复又睁开眼睛：“温婆婆不知晓，那就顺着她的丈夫儿子去查。温婆婆的儿子原是温醉前院伺候的人，我不相信他的死是个意外。”
　　“明白了。”江墨将他身上的几处伤上了药重新裹好，又替他将内衫拢紧：“我会叫人接着盯着温醉。只是之后人来人往，消息都要从这走……公子觉得，颜公子可信吗。”
　　江晓寒正起身拢着内衫在自己脱下的外袍中翻找着什么，闻言瞥了他一眼。
　　“不必防他。”
　　江墨一欠身，示意明白。
　　若说是不惊讶，连江墨自己都不信。自从六年前的江府夫人出的那桩子事后，他就再没见江晓寒如此相信一个人。当时出事后，他当时亲眼看着江晓寒将自己关在书房不眠不休整整七天，整个人只靠着一口精气神撑着，一双眼血红血红的，硬生生将诳他的人一个一个翻了出来。
　　从那之后，江晓寒培植亲信，在京中拉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彻底断了那股子理想的少年气。
　　但江墨犹豫片刻，原本规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如果有人能拉江晓寒一把，让他从曾经的那些事中走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江晓寒显然也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沉默下来，原本放松的表情也略微绷紧。
　　江墨在心中叹了口气。
　　江晓寒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重新走回桌旁，掀开了茶壶的盖子。江墨见他从手中的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丢进清水中，轻轻晃了晃，药丸便化在清水中，弥漫出一股清甜的药草味道。
　　“这是什么？”江墨饶有兴趣的凑过去闻了闻：“还挺香。”
　　“没你的份。”
　　江晓寒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没好气的把茶壶和茶杯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活像个护食的野猫。
　　这幅模样属实叫江墨看了个新鲜，嘬着牙花子在他身边转了半圈。
　　“真新鲜哎，公子也有护食的时候。”江墨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不提正事时，尊卑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江墨促狭的冲他笑了笑：“怎么，颜公子给的啊？”
　　“去去去。”江晓寒叫他笑的很没面子，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既然这么闲，要么派你去盯梢好了。”
　　“那可不行。”江墨笑眯眯的道：“长夜漫漫，今日若睡不好觉，明日怕是打不了硬仗。”

第18章
　　不过今日可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二百里外的刘家村，庄易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污，眉眼间满是疲惫。
　　他和江影借着药草商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情报中更加严重。
　　刘家村的瘟疫显然不是刚刚爆发，只是瘟疫的前期症状与伤寒太过相像，头疼发热，或有腹泻等情况发生，大部分村民的心思都在如何抵抗这次洪灾上，根本没有在意过身上的不适。
　　直到发现有人的伤口开始溃烂，腹泻不止，村民才开始慌了起来。
　　但刘家村太过偏僻，离最近的铜溪镇还有两个小时的脚程，大部分的村民早就因为连日来的缺水缺粮变得消瘦无比，根本没有去镇上求医的能耐。偶尔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支撑到铜溪镇，可大多数大夫一听这个症状便连连摆手，不敢前来，只给求医的留下几服药，算是勉强全了妙手仁心的名声。
　　若不是庄易带着江影前来，怕是这一村的人会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这不行，这村里少说二百多人，瘟疫传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洪水又未褪，只单靠你我二人不可能收拾这个烂摊子。”庄易洗干净手，又用凉水拧了条帕子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给江晓寒去信，叫他带人带药来。”
　　“好。”江影正从门口迈步进来，答应着将手中的托盘往桌上一搁：“今日见了病人，你先吃药，水正烧着，一会儿你洗个澡，我将你身上这身衣服拿去烧了。”
　　刘家村能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借了家看起来修缮尚可的民宿暂住，但毕竟疫病已起，江影并不能住得安心。
　　“我今日很小心，应该不至于传染。”庄易将被体温焐热的帕子从脸上揭下来，扔到水盆中：“你不用如此紧张。”
　　“谨慎为上。”江影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推：“若是治不好，不治也可。”
　　“说的什么话，那些不是人命吗。”庄易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将药碗接过来几口咽下：“替我磨墨。”
　　江影明白他是生气了，便不再说什么去讨人嫌，默默的将桌上的东西归置好，又替庄易铺好笔墨纸砚。
　　他知道庄易是不喜欢他如此轻描淡写的看待人命，但其实对他来说，这世上除了江晓寒的命在他眼里能上称算算斤两外，其余的旁人不过都是制衡权益的物件罢了。
　　他原是陛**边的影卫，头十几年都在血肉里摸爬滚打。小时候要与同伴争，赢了的才能活，赢了的才能有饭吃，后来长大了，就只能跟敌人争。他见过了太多太多腌臜事，替陛下杀了太多的人。他不过是一把刀，若是将人命放在心上，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哪怕他后来阴差阳错的去到江晓寒身边，他每晚的噩梦也没有停歇过。泛着寒光的白骨从地面破土而出，尖利的骨刺扣住他的手和脚让他动弹不得，张着血盆大口的亡者从漆黑的夜色中蹒跚而来，一口一口的将他的血肉撕咬殆尽。
　　他替陛下卖了十五年的命，直到六年前那个下午，刚刚办完家事的江晓寒进宫面圣。青年手持一把百骨扇，坐在紫宸殿的堂下垂眸浅笑，轻飘飘的一句讨赏，就将当时已经支离破碎的他带出了深宫。
　　江影后来问过江晓寒，为何要冒着被陛下疑心僭越的风险讨他一个已经没什么用的影卫，江晓寒当时但笑不语，只摇了摇头，给他留下了一套新衣和一枚刻着江姓的玉牌。
　　但无论如何，江晓寒将他带出深宫，就成了他的主子。
　　这世界上能被他放在心上的，除了江晓寒的命，就只剩下庄易的命。
　　可这些话他不愿说，庄易也未必能明白。江影早在漫长的长夜中学会了沉默，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忍耐的事，于他而言，他只要做好该做的，剩下的都是活一天赚一天。
　　不过显然庄易不这么想。
　　“喂。”庄易用笔杆敲敲桌子，没好气的问他：“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
　　“没有。”江影替他铺上一张新的宣纸。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可生气的，庄易除了性子骄纵一些，心地倒是很纯良，偶尔口无遮拦两句，他并不会往心里去。
　　“我不是故意要刺你的心。”庄易看起来有些懊悔：“只是一个人若连人命都不放在眼中，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在乎的。”
　　“江影。”庄易说：“我就是希望你看起来更像个人一些。”
　　这话简直越抹越黑，庄易从小被人宠着惯着，哪懂得安慰人这种精细活。自己说完了话也觉得似乎说的不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庄易有些急了：“我的意思是，像个普通人一点，别活得连自己都不在乎。”
　　庄易只觉得自己越说越不对，最后气的将手中的笔一扔：“算了，我不说了。”
　　江影从小在恶意和防备中长大，自然明白什么是真情，什么叫假意。所以哪怕庄易的话说的并不好听，他却依旧觉得心暖。
　　庄易支着脑袋，偷偷用余光去瞥江影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唇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像是个一闪而过的笑意。
　　曾在御前行走的人，哪怕只是不露脸的影卫，都要求相貌端正。但江影平日里不是恭敬就是冷漠，活生生将英俊的相貌削去三分。
　　此时英俊的青年身上那坚硬厚重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庄易惊喜的哎了一声，却发现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影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冷漠的模样：“……没有。”
　　“无趣。”庄易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重新捡了只干净的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胡乱写了两笔：“我就应该叫江墨陪我来。”
　　“他没有武功，公子叫我是来保护你。”
　　“他没有武功有什么，我是来治病的，又不是去打仗。”庄易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起码他能陪我说话。”
　　“我也会说话。”江影面无表情的道。
　　庄易彻底不想理他了。
　　不过庄小公子今年可能是本命年，出门流年不利，以致于话没说两句，倒成了个好的不灵坏的灵的神棍。
　　——俗称乌鸦嘴。
　　庄易给自家最近的钱庄和江晓寒都写了信，分别装在两个竹筒中，打着哈欠往门外走，准备送了信就回来睡。
　　擦肩而过时，江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还不等庄易开口问他发生了何事，就觉得江影拽着自己胳膊的手猛然用力，将他整个人往身后甩去。
　　庄易踉跄着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发难，就听江影砰地一声踹开了房门，腰间的配剑噌的一声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抹寒光。
　　“怎么回事儿！”庄小公子惊道。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庄易被这异变吓了一跳，可江影将门口挡的严严实实，他被堵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江影握着剑与人对峙了一会儿，才冷着脸将剑横在胸前，微微侧身，替庄易露出门外的情景。
　　门外零零散散的跪了十几个男性村民，一见庄易便一口一个庄大夫的叫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了他像见了活菩萨一般，抹着眼泪求他。
　　“庄大夫，您心善，来了还给咱们治病，能不能施舍点吃的，家里的娃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庄易见状紧走几步就要出门去扶他，却在行至门口时被江影的剑鞘横在胸前，硬生生阻断了去势。
　　“你——”
　　庄易本想推开江影的手，一回头却发现余光中擦过了什么器物，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跪着的汉子，才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正丢着一把被从中劈断的锄头。
　　木柄的切口整齐，还生着新茬。
　　庄易后知后觉的想起江影方才出鞘的剑，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冷汗，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人群中，才发现跪在后头的某个人有些眼熟，庄易眯着眼睛想了想，才想起来——他下午刚刚给这人治过伤。那人见他看过来，眼神躲闪着移开了，并不敢与他对视。
　　他到达刘家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所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在村中表明来意。除了落脚的人家之外，就只有几个他在村中遇上的病人知晓他是从平江府来的药材商人。
　　庄易看着面前跪着的人们，不由得打心里发寒。十几个壮年男子深夜前来，还带着武器，若不是江影身上有武功，吓着了他们，他们原本打算做什么。
　　江影似是感觉到他的不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牢牢的护在身后。
　　“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江影冷声道：“我家公子要歇息了。”
　　他说完，也不管外头呼天抢地的呼唤声，径直关了门，熄灭了屋中的烛火。
　　庄易怔怔的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他们……”
　　“生死临头，人都是想活的，怪不得他们。”江影打断他：“今日他们也不一定想要对你如何，十几个人不过带了零星几把农具，想来只是想劫些钱财药品谋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给江晓寒去信……”庄易有些慌神：“叫他即刻就来。”
　　“好。”江影的声音在黑夜中顿了顿，方才低咳了一声，道：“不用怕。”
　　庄易抬起头，只见对方从门边向他走过来，却没有靠近他，而是在床对面的窗户旁站定了。
　　“睡吧。”江影抱着剑靠在窗边，他的身影被隐没在夜色中，只有低沉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清情绪，却也并不显得平日那样冷漠：“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收藏关注都有涨~真的非常非常开心~也非常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19章
　　但江晓寒却没能立刻赶来——他被平江府的事绊住了。
　　他没打算放弃温婆婆这条线索，所以虽然已经认定温婆婆确实不知道什么内情，但还是往温婆婆的小院中多跑了两次。
　　期间替温婆婆烧水洗衣劈柴刻木头，属实让颜清大感意外。他本以为江晓寒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没想到虽然人看着是个精致的花架子，实际上却很是实用。
　　江晓寒也不多问温婆婆什么，每日去了只是笑着挽起袖子做活，与温婆婆说些再家常不过的话，丝毫没有去屋内周边打探的意思，倒真像是个惜缘的过路人。
　　颜清虽有些摸不准他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秉承着多听多看的入世原则，倒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直到第三日，颜清与江晓寒一道出门后，本已经习惯性的要走上去往温婆婆家的那条路，却被江晓寒拦住了。
　　“今日不去婆婆家了。”江晓寒说：“我们换个地方。”
　　颜清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带路。
　　“温婆婆那里能得到的消息到底有限，这两日我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否真的不知情。”江晓寒一边走，一边侧着头与颜清说话：“从实际情况来看，你之前的判断没错，她确实应该是不知情的。”
　　“但如果她与温醉的亏心事绝无相干，温醉不可能无缘无故将她从温府逐出，却又要时时看护她。”
　　江晓寒思考时，会无意识的用折扇去敲自己的手心，他今日带了一把檀木扇，扇骨坚硬，手心拍的通红一片还不自知。颜清在一旁看了两眼，又不好阻止，踌躇片刻后忍无可忍的将眼神从他手上移开，出声打断了他。
　　“温婆婆的丈夫是被温府打断了腿丢出来的，想来查也查不到什么。”颜清与江晓寒拐过一个路口，才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码头，淡淡道：“所以你想从她儿子身上入手。”
　　江晓寒叫他说中了，执扇的手一顿，笑眯眯的将折扇展开，孔雀开屏似的在颜清眼前晃悠了两下，才点一点头：“正是。”
　　颜清：“……”
　　他属实快要被江晓寒这幅时不时就要骚包一下的性子搞得麻木了。
　　温婆婆一家本是温府的家奴，名唤盈香。许是这世间千人一面，所以故事都差不太离。温婆婆年轻时是温家老太奶奶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后来因与温家太太较好，不愿给温醉的爹做通房，所以求了老太奶奶将她许到了外头的温泉庄子上，配了个管事的嫁了。
　　后来好巧不巧，温婆婆与温家太太前后脚诞下孩儿，但温婆婆许是福薄，长子胎里不足，不过三个月便因病夭折了。
　　温家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于心不忍，所以将温婆婆唤回温府，做了温醉的奶娘。
　　温婆婆的儿子名唤冯磊，算起年岁来倒是与温贵妃相仿，若是至今还活着，该有个三十七八岁。
　　想找到冯磊曾经跑船的船老板并不是什么难事。今日天气虽然阴沉，早起还下了些小雨，但码头处依旧熙熙攘攘，货郎脚夫往来不绝，几条商船泊在水中，身着绸缎长衫的掌柜正举着算盘，脸红脖子粗的与几个外雇的脚夫争执。
　　江晓寒像是对此处了如指掌，带着颜清在人群中七扭八拐，绕过了前头人声鼎沸的做工区，选了条小路行到水边的商街，站在街口看了看，最后进了一间朴素的门面。
　　颜清在门口大概扫了一眼，才发现这座店面连牌匾都没有，门口堆着几个麻袋，台阶上撒着零星的植物碎屑，似乎是不小心遗落的。颜清弯下腰捻了一把，凑近一闻才发现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掸净手上的碎末，又看了一眼街口，才跟着进了店门。
　　这家店面比起其他铺子而言，要显得格外寒酸一些，柜台中甚至没有个小学徒，只有掌柜的一人，正与江晓寒说话。
　　“哎哟，您问个三年前的伙计，我这一下子哪能想得起来呢。”掌柜的为难的搓了搓手：“不瞒您说，我们这走船的，时常人手不足，会从码头临时雇一些脚夫来搬货，都是一趟船一结工钱。我要是每个伙计都记得，那可就不用活了。”
　　江晓寒自然知道他是托词，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天天跟一群老油条混在一起，一个小小的铺面掌柜这点道行，他还没放在眼里。
　　“掌柜的，我记得你两年前翻过一艘船，整整一船的货和人全都没回来。”江晓寒倚在柜台旁边，伸手敲了敲台面，慢条斯理的问：“怎么，这么大笔银子，你也记不得了？”
　　“这……”那掌柜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的道：“是…是有这么一桩事……但那是条大商船，从平江府要一路行到东平府，路途遥远。加之当时船上人也不少，光卖力气的青壮年就二十几个，您突然说找其中一个，我确实想不起来。”
　　“那艘船是运粮的货船，所以负责搬货的青壮年确实不少。”
　　还不等那掌柜的松一口气，江晓寒突然话锋一转，冷声喝道：“但那艘船上负责洗衣做饭的那个女人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也想不起来了吗？”
　　掌柜的只觉得声如炸雷，他两股战战，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来：“这位……”
　　“那女人和小姑娘是冯磊的妻女，他们三人来你这里讨生活，不过两个月便全家丧命在这滔滔江水中。”江晓寒一双眼冷冽如刀，直直的射向那掌柜：“你也想不起来了？”
　　掌柜的被他唬得厉害，一时竟不知道他到底是知道了多少，这啊那啊的支吾了半天，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两腮痉挛的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江晓寒见状，从怀中摸出一只铁牌扔到桌案上，冷笑道：“官府办案，还不速速说来，非要拿你见官才肯开口吗。”
　　那块牌子是以精铁铸成，是捕快身份的标识。似乎是统一制式，颜清在别地也见过旁的捕快将其悬挂在腰中用以亮明身份。
　　这一下像是砸在了那掌柜的心窝里，他额上的汗珠砸在柜台上，整个人面色惨白，跛着脚跌跌撞撞的从柜台中走出来，扑通一声在江晓寒面前跪了下来。
　　“大人，非是我不肯说。”掌柜的伸手拽住江晓寒的下摆，哀求道：“谁都知道那冯磊是从温府被赶出来的，我敢用他也是看在他妻儿的面上。可是他后来不识好歹，三番五次的不知去温府做什么。那艘船翻在江内的前一天晚上，他刚被温府后门的护卫打出来，第二天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大人，我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哪敢多听多问啊。”
　　闻言，江晓寒回过头与颜清对视一眼——果然。
　　那掌柜见江晓寒没再言语，试探性的撇开眼，偷偷去瞄他的表情，只见江晓寒垂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登时吓得不敢出声。
　　这就是了。颜清想，连唬带骗，刑讯的把戏倒是玩儿的熟悉。
　　那掌柜的再怎样也不过一个普通人，哪能比得上江晓寒那一身逼人的气势，只要江晓寒稳得住，凭借着刚才打下的底，掌柜的怕是再不出两句就要交代。
　　果然，那掌柜的见江晓寒冷着一张脸，心里也直打鼓，只能又道：“大人，我只知道冯磊与温府有嫌隙，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我不过是个掌柜，船上的事，得问带船的船工啊。”
　　江晓寒沉默了片刻，才漠然道：“船工在哪？”
　　“在码头！”那掌柜见状大喜过望，松开手给他磕了一个头：“算算时辰，船工现下应还在码头，我可带大人去寻。”
　　“带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_阿肠_，江临秋，子戚，Cyclic几位小伙伴的鱼粮~~也感谢其他追文的小伙伴喜欢~

第20章
　　但不知为何，颜清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小跟着陆枫学习卜卦阴阳之事，直觉向来很准。然而他今日总是安不下心，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
　　那掌柜走在前头带路，这几日以来颜清已经习惯了走在江晓寒身边，只是这条路实在太窄，他只能退后两步，走在了他的侧后方。
　　颜清总觉得有什么事是被他错过的，那莫名的熟悉感就在眼前，却让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平江城水路发达，大半的生意往来都要从水上走，所以靠近码头这片地被划得四通八达，路也修的比旁的地方窄上一些，大多都是各家的库房后门所在。
　　这种狭长的小路最多仅能容纳两三人并行，颜清越过江晓寒，看向带路的掌柜，那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右腿不知受过什么伤，跛得厉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副随时可能会摔倒的模样。
　　颜清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他的思路还停留在刚刚的碧螺春碎屑上。这家铺子门口堆着的麻袋大多是用来运粮的，由于这种麻袋粗糙简陋，所以大多用来运送未经精打的稻米和黍米，是船运中最普通的往来货物。
　　大楚的商税制度是以前朝为基础，将不同的货物类别进行划分，并分别收取税款的。除了盐铁这些只能由皇商进行贸易的货物之外，也明确规定了不同货物所要缴税的标准。正是因为如此，运输生意的货物等级是相当分明的，江淮两地尤其如此。商人在开设铺子下水走船之前，须得先到当地官衙报备自身的财力和生意往来凭证，能做什么生意，每次走船能做多少都是有数的。
　　换言之，粮食、盐、绸缎茶叶与金石玉器等货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同一家铺子中。
　　加之颜清在进门之后也没发现铺子中有什么贵重物品的运输价牌，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粮铺。
　　但门口那些碧螺春的碎屑还是嫩绿的，似乎刚刚落下不久，那是上品的碧螺春，一两茶叶可比百两白银，哪是这么一个小小掌柜能随意喝得的。
　　那掌柜带的这条路似乎比起其他小路而言显得格外狭长，江晓寒本还在琢磨冯磊与温醉之间的联系，试图找出什么端倪，猛然回神间却发现越走越不对。
　　似乎从半柱香之前，原本能听见的吆喝声与人声都开始越来越远，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消失了。
　　这条路安静的反常。
　　江晓寒脚步一顿。
　　原本阴沉的天气又开始落下雨来，细如绵针的雨无声无息的浸透着这偌大平江府的寸土寸瓦，随处可见的玉兰树被雨打湿，馥郁的香气散在空气中，轻飘飘的勾中了被颜清忽视的记忆。
　　——温醉那次不怀好意的宴请。
　　玉兰香令颜清想起了温府那晚的花厅，他与江晓寒同去赴宴，当时温醉虽然开了好酒，但也准备了上好的茶用以佐宴。杯中沉浮的绿茶香气，与今日的碧螺春如出一辙。
　　因他看不惯温醉，所以那日的茶他一口未动，是以方才虽然觉得那茶香气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及此，颜清骤然一惊，抬手便想去拽江晓寒的肩膀。
　　“江——”
　　那掌柜的不知是否听见了动静，电光火石间突然发难，转身时袖间寒芒一闪，一柄短刀霎时出鞘，直奔江晓寒面门而来。
　　江晓寒暗道不好，却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拼力抬扇一挡，短刀噌的一声架在了他的折扇上，在扇骨上留下一道可怖的白痕。
　　颜清那令他不安的预感终是应验了，他与江晓寒之间不过只差三步，却丝毫不能再近前。
　　他余光中一抹寒光兜头而下，只见墙头上覆下一张绳网，绳结处裹挟着锋利的刀片，江晓寒被那掌柜的用刀逼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颜清进无可进，只能一咬牙，足下一点飞速的向后掠出几步，才好歹没被绳网所困。
　　然而此处像是早有埋伏，七八个黑衣人从墙外翻过，踩在落地的绳网上，硬生生将江晓寒与颜清隔绝开来。
　　小路实在过于狭窄，颜清前后皆站了三四人，哪怕赤霄剑在手也无法立时三刻去到江晓寒身边。
　　颜清微微侧身，将背后空门护好，才冷声道：“让开。”
　　另一头的江晓寒自然也看到了那要命的绳网，早在绳网落下的一瞬间便咬牙使力，反手架开短刀，将那掌柜的逼退两步。
　　然而那中年男人武功竟丝毫不输于江晓寒，一柄短刀在游刃有余，在这狭窄的小路内与江晓寒过起招来竟一丝也不逊色。
　　可江晓寒毕竟受过伤，加之手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把不顶用的折扇。百十招内或许还能应付，但他心知肚明，若时间久了他必定要输。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一把打开折扇，用扇骨夹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反手一握，将短刀的刀刃硬生生别死在了扇骨中。
　　中年男人用力一撤手，折扇发出刺耳的尖鸣，扇面被锋利的刀锋搅得细碎，却硬生生没被他抽回手去。
　　——他是真的存了杀意。江晓寒心下一冷。
　　江晓寒与那掌柜隔着一柄折扇四目相对，对方左手袖口一抖，江晓寒几乎同时抬手，硬生生绕过对方看护的脉门钳住了对方的小臂，那掌柜微微眯眼，试着用力，却发现指尖那张刀片再不能近上一寸，两人顿时僵持在原地。
　　“江大人。”
　　令他没想到的是，反倒是那掌柜先开了口。
　　“有些东西，不属于大人，大人若是拿了，便是杀身之祸。”他眼神阴鸷，死死的盯着江晓寒：“殿下看中您的才能，所以大人还是乖乖将东西交出来，如此我便不必为难大人，也好回去交差。”
　　温醉丢了东西，江晓寒想。若不是实在不合时宜，他几乎都想笑出声了。
　　但他显然不会问什么东西这种蠢问题，他只是冷笑一声，满眼不屑：“温醉连条看门狗都当不好，丢了东西不知道去跟主人摇尾乞怜，倒是学会自作聪明了。”
　　对方一愣，不明白他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原来温醉向来是这样替殿下办事的。”江晓寒压低声音，嗓音冷的像一把刀：“怪不得四殿下在京中要处处被三殿下压上一头。”
　　“大人不必故弄玄虚。”男人很快回过神：“江大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在京中谁人不知。今日大人不如好好的看清形势，将东西交出来，保不齐以后还有同朝为官的日子。”
　　颜清离江晓寒之间不过隔着三四个人，自然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他有心速战速决去帮江晓寒一把，却被这几个黑衣人缠的无法脱身。
　　他们似乎早有命令，仿佛并没有将二人拿下的准备，只是死死挡着颜清。这路口太窄，颜清空有一身武功，却一时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肩上的伤隐隐传来钝痛，江晓寒的鬓发被雨打湿，冷汗混着雨滴从下颌滴落在刀锋上，绽起一朵清亮的花。
　　他不由得庆幸这场雨，令他能看似游刃有余的与人打两回机锋。
　　“若是我说不呢。”江晓寒咄咄逼人：“哪怕你今日在此杀了我，在下也能保证，除了块随处可见的铁牌子，你什么都搜不出来。”
　　“江大人自然不会冒险将东西带在身上。”男人道：“毕竟若是不小心损毁，大人岂不是白费心机。”
　　男人说着，忽而反应过来什么，霎时间噤了声。他看着江晓寒逐渐勾起的唇角，心中惊怒不定：“你诈我！”
　　“原来丢的是书册。”江晓寒眼神清利，朗声笑道：“多谢告知。”
　　“你——！”
　　江晓寒趁他心神不定，松开握扇的手向后撤了两步，拼着再挨上一刀的风险，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铁球，以内力催上半空，炸开一道亮眼的白光。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一柄霜色的长剑从斜处刺来，一只手稳稳地将短刀拨开，剑锋顺着刀柄向上，逼得对方撒开手去。
　　中年男人见一击不中，又叫江晓寒放出了信号，只能咬了咬牙，抬脚踩上一旁的墙壁，恨声道：“先撤。”
　　颜清横剑在手，倒并没打算去追，对方人数众多，想来追也追不到什么。
　　江晓寒刚刚被他护在身后，定睛一看才发现颜清的右手袖口和腰间的衣裳皆有破口，是被刀锋而伤。
　　江晓寒皱着眉：“你受伤了？”
　　“没有。”颜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袖口，不甚在意：“只是衣裳被划破了。”
　　江晓寒明白，他必然是强行从那群人中突破而出的，若是那些人武功再高上那么一星半点，这些刀刃便不仅仅会划破颜清的衣裳，而是实打实的砍在他身上。
　　他看着颜清破损的衣裳，只觉得扎眼的很。
　　“你没事吧。”颜清问。
　　江晓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第21章
　　被这么一搅和，江晓寒也没了再去码头的必要。
　　江影不在平江城中，江晓寒那发信号不过是个空城计。颜清怕那掌柜的再折返回来不好收场，于是带着江晓寒绕了个远路，直绕到闹市才往家走。
　　绵绵不绝的细雨将江晓寒的外衫打湿，他肩上的伤受了力，虽然不至于崩裂，但依然不太好受，不由得握了握肩膀。
　　颜清见他指节泛白，将剑换到右手，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方才诈他的时候，怎么知道他丢的是书册？”颜清问。
　　江晓寒将颜清释放的好意照单全收，扶着他手臂借力：“能让温醉狗急跳墙，在平江府内袭击我的，不可能是小事。我猜，他必定是丢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或许是他联系下属的符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江晓寒在思考时相当专注，他的声音又缓又长，每一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他垂着眼睛，水汽蒙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雾沉沉的看不真切：“但不管是什么，这种要命的东西丢了，温醉不会按下几天才突然发难，想必是丢了不久。这种东西，若是我的人拿了，必定会第一时间交予我手。但符令多为金属或玉器，轻易不会损坏，所以我便拿这个诈他一诈，没想到竟让我说中了。”
　　颜清不由得愕然，当时的情景，说句千钧一发也不为过。可江晓寒不但在几句话的功夫内反客为主，甚至还探出了温醉的底。
　　——何其冷静。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问一问江晓寒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才能将人自保的本能下意识的压制在其他之下。
　　不过冲动也仅仅是冲动。
　　“可惜。”江晓寒轻叹了一声：“他已有警惕之心，从冯磊身上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那你呢。”颜清问：“温醉必定已经知道他找错了人，平白无故落在你手里如此大一个把柄，他不会善罢甘休。”
　　“多说多错。”江晓寒轻声说：“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之前，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
　　“只是他也不会坐以待毙。”颜清想的要比江晓寒更远一些，今日他与那些人短暂交手的时候发现，这些人与寻常官员家的护院并不相似。他们虽然武功不济，出手时却都刀刀往人要害招呼，武功虽没有章法，却异常狠辣。
　　“那就要看……我与他之间，谁的动作更快了。”
　　颜清自顾自的思索着方才交手时探出的讯息，却没发现江晓寒面色阴沉，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闭了闭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顺着他眼角缓缓流下，像是一道泪痕。
　　——是他太过自负。他想。
　　他离了京城，就连基本的细致都丢了，成了个闭目塞听的瞎子，平江府还有着第三方势力，他却一点都没收到风声。
　　——是他不够谨慎。
　　颜清划破的衣角像是扎在他心里，他自诩了解温醉，能将对方的心性摸个透彻，却不想连累颜清与他一同身涉险境。
　　伤病难免会令人脑子不清醒，江晓寒明白。但这并不能让他从负面情绪中立刻抽身，他一边唾弃自己难得的软弱，却又一边不可自控的陷入了深切的自责中。
　　颜清扶着他往回走，行到半路时，正撞见看到信号来寻他们的江墨。
　　“这是怎么了。”江墨赶忙接过江晓寒，胆战心惊的问：“两位公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颜清将刚才的事简明扼要的提了提，江墨不由得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还好没什么，真是多亏颜公子您——”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闹市区与江晓寒落脚的宅子相隔不远，直到江墨扶着江晓寒进了家门，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一路上江晓寒未免太过沉默了。
　　然而回过头他才发现，江晓寒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唇色泛白，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莫名的憔悴。
　　颜清不由得担心起他那命苦的伤，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定没发起热来，才松了口气。
　　他的衣衫被刀锋破开，半片布料挂在身上摇摇欲坠，虽然破损不大，但毕竟看起来十分不雅。
　　颜清吩咐了江墨带江晓寒回房去收拾一番，就准备回房去换身衣服，却不想脚步刚刚一转，腕上便是一沉。
　　江晓寒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着他的手腕，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沉默的望着他。
　　“怎么了？”颜清柔声问。
　　江晓寒垂了垂眼，他握着颜清的手，半晌才艰涩道：“……抱歉。”
　　“什么？”
　　“今日的事，是我连累你。”不知是否受凉的缘故，江晓寒的嗓音有些哑，这让他听起来实在有些失意。
　　颜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江晓寒。”颜清难得的有些不悦：“我并未受伤，也没有怪你。”
　　江晓寒从未见过他如此淡漠的表情，像是覆上了一层苦寒霜雪，令他心慌。
　　“我愿意救你，甚至哪怕因此而受伤，也是我自己选择如此，与你无关。”
　　他平静着撂下一句话，便自顾自的回了自己院子。
　　直到被江墨带回院子塞进浴桶中，江晓寒的神志才被微烫的水重新唤醒。他的眼神重新凝聚成一点，才真正反应过来，颜清并不是需要保护的什么人。
　　而是丝毫不逊于他的，昆仑传人。
　　江晓寒自嘲的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方才不知钻了什么牛角尖，简直像是烧坏了脑子。况且他说的混账话，实在伤了颜清的心。
　　他按了按额角，觉得有些头疼。
　　江晓寒一向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宅院中不免有些冷清。
　　颜清回房换了身衣服，将自己周身上下打点妥帖，又觉时间尚早，于是干脆坐在廊下赏雨。
　　颜清向来剑不离手，他向后靠在廊柱上，赤霄剑被他抱在怀里，剑穗随着动作在他面前晃了晃，昭示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他将剑穗捞在手中，那玉质触手温润，不消片刻就染上了他的体温。颜清摩挲了下那只剑穗，片刻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一向脾气平和，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与他置什么气。
　　院中的梨花馥郁芬芳，又细碎的花瓣随雨而落，纷纷扬扬的在院中铺了浅浅一层。
　　片刻后，有人从院外而来，颜清循声望过去，发现江晓寒已经解了发冠，只用绣着银线的发绳将长发拢起，端着一只小巧的食盒，一副家常的模样，手中还提着一只酒坛。
　　他面上含笑，一扫先前阴霾，像是已经想通了。
　　“阿清。”
　　江晓寒笑着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我来与你赔罪。”

第22章
　　在“如何赔罪”这件事上，江晓寒江大人甚至可以出一本人生自传。
　　他不知从哪挖出了一坛梨花白，酒坛上还带着未被清理干净的湿润泥土，清甜的酒香顺着掀开一半的酒封缓缓渗出，与院中的梨花香融为一体，连空气中都多了几丝醇香。
　　“如何？”江晓寒献宝一般将酒坛上的泥封撕开，摸出两只白玉杯：“此坛好酒，够不够阿清消气？”
　　颜清：“……”
　　江晓寒换了一件轻薄的月白外衫，半干的长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一副不设防的模样。他毫不见外的坐在颜清对面，装着茶点的茶盘就横放在他们二人中间，小巧的白玉方糕香甜软糯，一个个置于薄荷叶上，还冒着热气。
　　江晓寒侧坐在廊上，耐心的将食盒中的茶点一样样归置好，又将酒满上。
　　他做什么都相当细致，无论是在温婆婆破旧的小院中摆弄那些普通的木雕，还是现下在用布巾擦拭竹筷，他都做的很认真。
　　风轻飘柳絮，雨细湿梨花。颜清看着他用布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竹筷，恍神间倒真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颜清难得有机会这样打量对方，也很少会以这样一种旁观的姿态观察他。事实上，从他遇见江晓寒的那一天起，对他就有着诸多纵容。他一直听从陆枫的话，随心而为，听从冥冥中那一抹不知所云的感觉，将江晓寒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思考。
　　他面前之人不过二十岁便登阁拜相，说句奇才也不为过。
　　但颜清虽不在朝堂，却也明白，在那种地方，年岁所带来的阅历是不可跨越的。江晓寒的才能无法给他任何帮助，却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何况他面临的并不是什么盛世江山。
　　他从昆仑一路走到中原，百姓眼里是天下太平的日子，活在一个盛世江山的假象中。但无论是他还是江晓寒都心知肚明，这山雨欲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
　　昆仑弟子非乱世不出，在他与江晓寒见面那天，彼此都已经为这句话添上了一笔佐证。
　　洪波中有人随波逐流，也有人逆流而上。江晓寒显然是后者，多年的朝堂浸染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深沉，杀伐决断和温柔平和在他身上诡异的交融成一体，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几日看他行事，颜清早已经明白，他做什么事的先决条件无非有利二字，必要时连自己也可以拿去博弈。
　　颜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江晓寒身居其位，若没一星半点本事，也不会有机会今日站在他面前与他相交。
　　他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傻子，也能看出江晓寒对他已经尽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大信任。
　　诚然对方会有所保留，也是无可厚非。
　　江晓寒已经倒好了酒，执着白玉杯递到他面前。
　　颜清平静的看着那杯酒，并没伸手去接。
　　他可以一直保持很好的分寸与他君子之交，将江晓寒单方面看做是他“特殊”意愿的一种体验，是他体会着世间百态的一部分——但今日不一样。江晓寒少见的脆弱让他的心无意中被撬开一条缝隙，颜清恍然发现，他在江晓寒心里的位置，似乎比想象的要更高一些。
　　颜清不反感这个，甚至乐见其成。但前提在于，他要确定江晓寒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可以与任何人君子之交，但昆仑传人却不能随意与人交心。
　　江晓寒见他不接，倒也不恼，只笑了笑道：“虽说饮梨花白须得翡翠杯才能得其色，但今日太过仓促，阿清就暂且将就吧。”
　　他说的诚恳，颜清将赤霄剑放在身边，接过了那只小巧的白玉杯。
　　酒是提前烫过的，温度正好。梨花白是取新鲜的梨花佐酒，花香浸入酒中，令人未饮先醉。
　　“你是个很有趣的人。”颜清终于开了口：“与我见过的旁人都不一样。”
　　“毕竟旁人也不像我这样居心叵测。”江晓寒倒并未感觉到被冒犯，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满足的喟叹：“唔…好酒。”
　　颜清闻言侧过头看着他，江晓寒确实敏锐，他不过存了一星半点试探的心，对面就先他一步将话摊在了明面上。
　　“初次见你时情况紧急，我确实只是想找一条退路脱身。”江晓寒将眼神从他身上撇开，落在院中的梨花树上：“但那天我昏倒前，见着了你的玉佩，那时我便知道你与昆仑有关。”
　　颜清不置可否，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日邀你同行也是我有意为之。”江晓寒笑了笑：“阿清，你知道你的身份多有用吗。”
　　当然知道。颜清想。昆仑传人不世出的传言在前，沟通天地的能力在后，他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他这个人。
　　“何况你似乎对我印象不错，与你交好，怎么也不算亏。”江晓寒说着，语调竟有些轻松：“这样无论是日后与你引为知己，还是拿你的身份做些文章，对我在朝中的地位而言，都有利无害。”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院中，像是怕在那双眼中看到厌恶一般，不肯与颜清对视。
　　“我知道。”颜清说。
　　江晓寒对此并不意外，他低下头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与颜清虽然相识的日子尚短，但也对他有些了解。凭颜清的性格与身份，在这世上不必与任何人虚与委蛇，他对颜清有所保留，自有旁人对他掏心掏肺。
　　——只是可惜，那安神的药没向他多要几颗。江晓寒无不遗憾的想。
　　“但以你的性子，这些话不该说。”颜清不知道他心里在拧巴什么，只是抿了口酒，淡淡道：“你应该将这心思藏起来，这样日后无论你选哪一条路，都有你的退路。”
　　江晓寒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不由得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从颜清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痕迹。
　　“为什么今日说了？”颜清问。
　　颜清说的丝毫不错，凭他的性子，应将这些话都埋在心里，这样日后无论如何，他也能将这一段萍水相逢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别说颜清，连江晓寒也觉得，他今日说的话做的事实在不像他。他亲手砍断了自己一条退路不说，还有可能将另一条路一并堵死。
　　——为什么说了，江晓寒在心里苦笑。因为他有种预感，若今日不将话说明白，他来日一定会后悔。
　　“因为我突然发现，对我来说，你这个人似乎比你的身份更重要。”
　　这便是坦诚了。
　　江晓寒明白，从这句话伊始，颜清昆仑传人的身份，在他这里就要一笔抹消。
　　但他却又感觉轻松。明明失去了一张最大的底牌，可他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颜清早就发现，不知是否性格使然，江晓寒在“坦诚”二字上做的格外艰难。早在进入平江之前，江晓寒虽邀了他一起同行，却又夸大其词的唬了他一顿。今日又是如此，像是只要他先一步将自己吓跑，分道扬镳时便不算尴尬一般。
　　思及此，颜清竟觉得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好笑。
　　不过无论是之前还是今日，江晓寒显然都没令他后悔。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在江晓寒诧异的目光中与他轻轻一碰杯：“那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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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颜清自顾自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发现这酒确实醇香清冽，是难得的好酒。他平素并不嗜酒，但在昆仑时偶尔大雪封山，陆枫便会启出他窖藏的美酒，邀他一道浅酌几杯，久而久之倒是养成了条挑剔的舌头，对好酒也存了几分兴趣。
　　今日是江晓寒说要赔罪，颜清也不准备客气，将空了的酒杯往茶盘上一放，等着江大人替他斟酒。
　　但向来聪明伶俐的江大人像是变成了个断线的皮影人，只呆愣愣的坐在那盯着颜清。他的右手无意识的在身前拢了一把，却只感觉到微凉的空气从他指缝中轻柔的滑过。
　　他抓了个空才想起来，他常带的那柄折扇已经被破损的不成样子，不能用了。
　　颜清似乎对他的走神很不满，屈指敲了敲茶盘：“怎么，江大人的赔罪酒，只能喝一杯吗？”
　　“怎么会呢。”江晓寒随口一答，习惯的伸手去拿酒坛，刚刚触到沿口才恍若回神，抬头看了看颜清。
　　颜清挑眉：“嗯？”
　　这下饶是江晓寒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也只能暂时咽下，替颜清满上酒杯。
　　“我喝了这杯酒，就算受了你的赔罪。”颜清说：“无论是今天的事，还是以前的事，你都不必再想了。”
　　“但我依然有可能反悔。”江晓寒端着酒坛，笑的云淡风轻：“或者我今日看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都是为了之后利用你的身份做铺垫。这样日后若真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你好歹也会想想我是不是逼不得已。”
　　颜清扫了一眼他攥到泛白的指尖，实在懒得理他。
　　“甚至我只需要将你的身份向京城透露出一星半点，再反过头来帮你一把，便能收获——唔。”
　　颜清被他烦的够呛，眼疾手快的抄起竹筷夹起一只白玉方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自小练剑，反应自不必说，这一筷子又稳又准。江晓寒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香糕，整个人愣在原地，刚才打好的腹稿也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颜清像是没想到这一手偷袭居然能成功，举着筷子也愣了。
　　江晓寒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那块香糕，软糯的香粉还没有凉透，在他唇齿间尽数化开，甜的有些腻人。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忽然同时撇开脸，扑哧一声笑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也随之烟消云散。
　　“啰嗦。”颜清忍笑道。
　　“我真是……”江晓寒颇为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含糊道：“从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道长。”
　　“你若是真有此意，便早该将消息传回京城了。虽然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但起码时至今日，你并未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颜清笑够了，放下筷子正色道：“江晓寒你听好，至于我与你相交与否，在我而不在你。”
　　“你不必自讽。”颜清道：“也不能疑我看人的眼光。”
　　若说不动容，连江晓寒自己都骗不过自己。他在朝堂浸淫十年，自江秋鸿走后，身边人敬他怕他，无不对他敬而远之，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江晓寒胸口略有起伏，上半身向前倾了些许，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他虽是在笑，但眼角红痕明显，笑的十分勉强：“阿清是修行之人，今日天地神明在上，我与阿清做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颜清说。
　　“从今日起。”江晓寒一字一顿：“我与阿清，不骗不瞒。”
　　江晓寒敛容屏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褪去了一贯的随性，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眼神坚毅非常，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或许对江晓寒来说，“信任”是比“情义”更加珍稀的东西。
　　颜清自然也不会知道，不过就是这个在普通不过的傍晚，江晓寒与自己力排众议，以孤注一掷的勇气将颜清从他心中那些浓稠的黑暗中彻底剥离开来，并奉上神坛，成了他心中的独一无二。
　　颜清微微颔首，认真道：“好。”
　　江晓寒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举杯示意道：“那以此杯为证？”
　　“以此杯为证。”
　　两只玉杯相撞，这坛赔罪酒才算是名副其实。
　　“不过……”颜清话锋一转：“你若是再如此自轻自贱，我便要罚你了。”
　　江晓寒自十六岁起就再没受过罚，闻言倒起了兴致，诚恳道：“罚什么？”
　　“罚抄书吧。”颜清挑眉：“再有一次，罚抄二十遍道德经。”
　　江晓寒不由得朗声大笑。
　　门口的江墨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他在院外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颜公子。”
　　颜清循声转过头，只见江墨手中怀抱着江晓寒的佩剑，正欠身冲他行礼。
　　“好端端的带剑来做什么？”颜清有些奇怪的问。
　　江墨闻言看向江晓寒，后者有些窘迫的干咳两声：“没什么……现下用不上了。”
　　颜清何等灵透一个人，不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觉得我要走？”
　　“怎么会呢。”江晓寒干笑两声，赶紧冲着江墨挥挥手：“拿回去吧。”
　　“放下吧。”颜清说着，转头对江晓寒道：“现下形势不明，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风波，安全起见，你是该佩剑。”
　　既然连颜清都这么说，江晓寒也没了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江墨的眼神在他两人间转了两圈，思及那句“不必防他”，便心一横，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
　　“公子，外头来信了。”
　　江晓寒眉头一皱，冲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江墨将竹筒递到他手中，江晓寒先是上下看了一圈，确认蜡封完好无损，才拧开了那只信筒，从中抽出一只纸卷。
　　“怎么了？”颜清见他脸色不好，开口问道。
　　“是平江府的事。”江晓寒既然已经与颜清将话说开，便没有打算再瞒着他。他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我奉旨替陛下巡查两南一代，出京前陛下曾点了五百禁军随我一同出京，现下这五百禁军有二百正在平江府内。”
　　那纸条上写了两行蝇头小楷，上书言明温醉在家大发雷霆，温府半数以上的护院尽数出动，没入了平江府的大街小巷内，尚不知是去干了什么，只能再分出人手去盯着几波人马的动向。
　　“你是让他们替你去做探子了？”颜清将纸条卷好，交还给江晓寒。
　　“算是吧。”江晓寒说：“除了温醉之外，我还调了人去查近七日来平江府内的往来生人，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
　　“温府失窃，既不是你的手笔，就说明平江府内尚有渔翁在伺机而动。”颜清说：“等着见你与温醉鹬蚌相争呢。”
　　“但现下他们是他们先沉不住气。”江晓寒笑道：“那就保不齐要换我们做一回黄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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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既然话已说开，江晓寒便也不再有顾虑。
　　他将颜清引到书房，然后从书架上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
　　那盒子描着金丝，上面贴了一条细长的红纸，严丝合缝的锁了起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圣上命我巡查两江，赐我便宜行事之权。凡二品以下大员，我皆可以大楚律法将其定罪。”江晓寒将木盒放在桌上，揭开了上头的封纸：“我此次出京，除了身上的官印之外，便以此印号令禁军。”
　　那木盒中丝绒打底，上面端正的放着一块玉符。玉符上并非常见的龙虎纹路，而是刻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另一只枝条向旁斜处，半朵盛开的海棠被玉符边缘隔断，看起来就像是块整玉被两半裁开。
　　颜清觉得那玉上的纹路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虽说此次替圣上巡查，关乎日后国祚之事，但我一直觉得，陛下拨我五百禁军也太多了些。”江晓寒倒没注意他的反常，只是抿了抿唇，少见的有些忧虑：“直到前几天，我收到京中来的消息，说陛下病重，令两位皇子监国。”
　　“两位？”颜清闻言皱眉：“怎么会是两位。”
　　“这也是我所不解的。”江晓寒坐在书案后，身体微微前倾：“但我想陛下的病重，或许另有隐情。”
　　“我在昆仑时，对这两位皇子也略有耳闻。”颜清坐在他对面，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三皇子宁铮虽为长子但不堪大用，好在是皇后所出，占了个嫡长的名头，户部尚书是他的外戚，太常寺礼院之女又与他外戚有亲。”
　　“四皇子宁煜为温贵妃之子，虽有治国之才，但为人实在过于阴狠。若我没记错，刑部尚书的二儿子是他的伴读。”颜清顿了顿，在桌上的两方人马中间画了条长长的线，想了想，又添上了一笔：“虽说宁煜的外戚只剩**在平江的温醉一人，但礼部侍郎似乎是温家已逝老太爷的得意门生。”
　　江晓寒露出赞许的笑意，不再藏拙的颜清像是块从石壳中剥离的玉髓，既温润又耀眼。
　　“是。”江晓寒笑道：“昆仑一派真是名不虚传，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过奖。”颜清垂着眼，看着桌上的水渍：“但除了这些关系脉络之外，其余更多的消息我无从佐证。”
　　“御史台。”江晓寒忽然道。
　　“嗯？”
　　“御史台大夫范荣，是温醉的儿时好友。”江晓寒说。
　　颜清了然：“所以由此看来，是宁煜更胜一筹。”他顿了顿，又说：“但右相舒川今年已经年余六十，为人正直……甚至迂腐，想必更支持立嫡立长。”
　　“所以两位殿下在京中，说句势均力敌也不为过，无论陛下偏向哪一方，在这个档口下，都相当于定下储君的人选。”江晓寒道：“我本以为此次两江巡查，是要挑一挑两方的错漏。但陛下忽然称病，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古往今来，为帝者心思深沉，谁能猜得透。”颜清轻描淡写的道：“若是你，你觉得二位皇子，谁可为君？”
　　江晓寒笑了笑，从一旁的镇纸下抽出两张宣纸，分给颜清一张。
　　“若是我说多无趣，不如阿清与我对一对。”
　　颜清抿了抿唇，淡笑着将宣纸折了两折，从江晓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
　　片刻后，两张折好的宣纸纸条并排摊在桌上。
　　——天人相去不相远,只在人心人不知。
　　他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平江城内刚刚打过了宵禁的鼓更，东街的更夫提着只破旧的油纸灯笼转过街口，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他还剩最后两条街要巡，东街不比西街热闹，也没什么需要彻夜开张的酒楼楚馆，一到宵禁时分街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他手上一明一灭的纸灯笼外，连个老鼠都少见。
　　更夫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手中的更鼓，拉长了音唱更。灯笼的烛火烧的只剩个底，橘黄色的光亮只能勉强照亮他身前两步的距离，更夫巡视了一圈，回过头看看身后空空荡荡的街口，从随身的荷包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书册，端端正正的写上了“一切如常”。
　　他将书册收好，吹熄了灯笼中的蜡烛，推开了自家的门。
　　晚风卷着凋零的玉兰花瓣在街口翩然而落，一道暗如鬼魅的身影无声的穿过街口，落在了某条深巷深处。
　　那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逝，不消片刻，后街便有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窜了出来，循着身影的去路追了过去。
　　青年伏着身子，在鳞次梓比的街巷中来回穿梭，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背后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青年的脸色苍白，脚步却一点不慢。他像一尾灵活的鱼在暗夜中穿梭着，听着身后逐渐减弱的脚步声，缓慢的在一条高墙巷落中停下脚步。
　　青年反手摸了摸背后的伤，疼的一个激灵。他将手中用布条缠紧的长剑放在地上，随意的将衣服下摆撕成几条长长的布料，裹在身上用以止血。
　　雨夜稀薄的月色下，青年脸上覆着一张轻薄的半脸面具，只露出形状姣好的下巴，一双眼毫无温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冷若冰霜。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确认东西还在，才紧了紧包扎的布条，拿着剑站起身。
　　他还不能停下。
　　追兵还在身后，温醉对平江府的掌控力超出了他的预料，从入夜至今，不过才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甩脱了两拨追兵。
　　但这远远没有结束。
　　青年心知温醉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今已是宵禁，明日天明之前温醉必定会知会各城门严加排查，短时间内也怕是无法出城了。
　　但东街太过静谧，温醉派来的府兵护卫中也不乏好手，他轻功虽好，但毕竟受了伤，迟早会被人发现不说，若是再不找地方止血，怕是挨不到明日一早，他便已经成了这平江府中的一缕无名幽魂。
　　青年想着，又按了按胸口，打定了主意。他将长剑负在身后，几步踏上墙头，奔着西街的方向去了。
　　在他身后的深巷中，两个黑衣人见他往西街方向去了，便也不再跟下去，而是反身没入了夜色中，没了踪影。

第25章
　　西街比起东街来看，说句灯火通明也不为过。
　　对于青年来说，这场面好也不好。好的是西街日夜鼎沸，昼夜不歇，想在人群中抓住他，想费的功夫要更多，但不好的在于人多，就意味着变数多。
　　平江城的西街大多数都是赌馆酒楼，或是秦楼楚馆，将几条短街之间用围墙一圈，划做一片区，便可以钻了宵禁令的空子，在区内随意走动。
　　青年一身夜行衣，在声色犬马的西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从醉香楼后巷穿过，空气中的浓郁脂粉味打着旋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头晕脑胀。
　　秦楼楚馆的后巷常有醉醺醺的富商公子出没，青年摸着暗处走了几条巷子，只觉得浑身都要被酒臭气腌入味了。他厌恶的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循着宁静处去了。
　　刚拐过一个巷口，青年就被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他身上的伤流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被撞了个踉跄，狼狈的退后几步，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子。
　　他怀中的包裹被里头沉甸甸的东西颠松了个角，有什么从那个角里冒出来，摇摇欲坠的荡在外头，在他的外衫上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印子。
　　那中年男人一身绫罗绸缎，腰上缀着五六颗拇指大小的明珠，放眼一看，浑身上下写着都用最粗的狼毫刷上了有钱二字。
　　那男人似乎也醉的厉害，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哪…哪来的不知名的小崽子，敢冲撞我。”
　　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欲多纠缠，抬脚便走。
　　谁知那男人不依不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扯，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圈，似乎是觉得这身衣服过于寒酸，才冷笑道：“谁家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走，带我见你主子去。”
　　拉扯间青年怀中摇摇欲坠的东西顺着外衫滑落在他脚边，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昏暗的灯光下，靛青色的书页无声无息的坠入黑暗中，成了暗巷中一块不起眼的角落。
　　青年浑然不觉，他被纠缠的烦了，将男人的手一甩，从布条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剑。
　　锋利的剑尖抵在男人喉口，凌然的剑气逼人，男人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薄汗，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青年的眼神冷得像冰，似乎他的手只需要微微一抖，便可以划开男人的喉管。
　　那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像是被他吓住了，哆嗦着就要尖叫出声。
　　“哎呀，这是怎么了。”
　　有娇媚的女声从后传来，青年端着剑微微侧目，只见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从后门走出来，那女子眼波流转，丝毫不怕青年手中的剑，莲步轻移的走过来搀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哎呀，周公子，奴家在屋中可等了你许久了。”女子似是见过大世面，只一味的掩唇娇笑，眼神在青年身上一扫而过，轻飘飘的伸手按住了青年的剑身，往旁边作势推了推：“这位小哥，若是想来玩，便跟奴家进门，若是不想来玩，还请自去吧。”
　　青年像是被烫了一把，剑尖一抖，嫌弃的避开女子的手，反身走了。
　　那男人似乎也觉得在女子面前失了面子，面色不虞的甩开她的手，自顾自的往楼里去了。
　　女子像是习以为常，拢了拢散碎的鬓发，腰肢纤软的往楼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便觉得轻薄的绣鞋下仿佛踩了什么东西，她疑惑的弯下腰，拾起了那本薄薄的书册。女子识字不多，略翻了翻，只觉得里面天书一般的不知写了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猜想是方才那位周公子落下的，便不见外的掖进了自己腰带中，随着进了门。
　　青年不悦的拧着眉，不愿再往烟花之地走，抬眼辨别了下方向，便向着西街难得的安静处去了。
　　此时，西街的宅子中安安静静的沉在一片黑暗中，仅有书房亮着灯。
　　江晓寒将木盒收回暗柜中，执起烛台旁的银剪，剪短了燃烧的烛芯。
　　“没办法。”江晓寒自嘲的笑了笑：“我不过一介最普通的臣子，这天下之事也好，万民之主也罢，最终陛下才是执棋者。”
　　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江晓寒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眼中映着烛光，像是燃着一簇不甘的火。
　　“事在人为。”颜清说：“京中形势不明，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江晓寒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脸色忽然变了变，从烛台旁随手摸过一个铜环，信手向外掷了出去。
　　铜环灌注了内力，挟着一股强劲的气劲破窗而出。
　　“谁！”江晓寒低声喝道。
　　院中传来一声闷哼，江晓寒与颜清下意识拿起一旁的剑，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下黑衣银面的青年站在院中，捂着肩膀警惕的看着江晓寒，他的状态实在太过狼狈，似乎是跑动的过程中扯松了外衫，露出了脖颈处一片惨白的皮肤，和一只黑沉沉的项坠，那项坠在月色下泛着尖锐的光，竟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江晓寒道：“你是何人？”
　　青年紧紧的抿着唇，并不说话。紧随其后的颜清见状愣了愣，眼神在青年手中露出一半的剑上停留片刻，才迟疑道：“流光剑，洛随风？”
　　江晓寒不由得看了颜清一眼。这听起来像是个江湖中人的名号，他身在朝堂，对江湖的事了解的不多，不过既然颜清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怕也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
　　青年闻言侧目，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低，许是不常与人交流，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凶狠。江晓寒皱着眉，听得很不舒服。
　　“与你一样，是江湖人。”颜清道。
　　“但我不认识你。”洛随风并不买账，他脚步向后，侧目看了看几步外的院门，盘算着应从哪个方向脱身。
　　他失策了。
　　他本想随便找家宅院找些药对付一晚，却不想这鱼龙混杂之处，却还藏着了不得的人物。
　　洛随风的眼神落在对面那个俊秀贵气的青年身上，眯了眯眼睛，不同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见过这个青年——在温婆婆那里。
　　“原来是江湖的少侠。”江晓寒将剑换到左手：“不知漏夜光临，有何指教？”
　　洛随风抿着唇，没有说话。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加浓重，洛随风的脚步略沉，不由得轻轻喘息。江晓寒看似随意，却隐隐有对峙之相，加之毕竟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地方，所以洛随风并不敢擅动。
　　片刻后，江晓寒轻轻笑了笑，算是打破了沉默。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铁盒，凌空抛了过去，洛随风下意识伸手一接，将铁盒握在了手心。
　　“我刚刚或许不小心伤了少侠，此药就当赔罪了。”江晓寒说着先行转过身，算是让了一步：“我宅院中只有一个家仆和一位好友与我同住，前院倒还空着，少侠若是乐意，自行寻间客房暂住一晚便可。”
　　若是可能，洛随风并不想与官府中人打上交道，但现在的形势显然不容得他多想。他捏着手中的铁盒，看着江晓寒的背影沉默片刻，依旧顺着来路翻墙走了。
　　“他不会住下的。”颜清说：“洛随风此人心性难测，小时候是在山林间与野兽一同长大的，直到十二岁才被他师父捡了回去教授武艺，平生最厌恶与人交流，怕是不会被你轻易拉拢。”
　　“我没有想拉拢他。”江晓寒道：“你刚才没有注意吗，他怀中有东西。”
　　“你是觉得，他与温醉府上失窃一事有关？”颜清拧着眉：“平白无故的，他如何会与官府扯上关系。”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江晓寒道：“但他深夜带着东西闯入我府上，身上还挂着伤，委实可疑。我总得查查才能安心。”
　　“他身上除了血腥味，倒还有些脂粉味，闻起来像是松隐香。”江晓寒道：“此香难得，怕是整个平江城，也只有一处有了。”
　　“哪一处？”颜清问。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才道：“望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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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
　　若说这盛世之景，大约半数都要看在这在这眠花宿柳之地的面子上。
　　望春阁背后的主子不知是个什么妙人儿，做的可不单单是低等的皮肉生意。且并不单单只开在江南一代，除了平江府和江宁府，连京城的生意也有所涉猎。
　　阁内的姑娘都是从小将养着，琴棋书画，诗舞唱曲无一不通。若是拿了出去，只怕是比一些偏门的世家小姐还要有气度。
　　除此之外，望春阁内的物件也是一等一的精致，松隐香便是其一。此香并不像其他青楼中那样粘腻香甜，反而是取上等的寒山松针烹的，自有一股雅致之像。
　　只是此香难得，听说是望春阁的掌柜亲手调制，一秤之价不下百金，所以除了望春阁内，旁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有此香的香气的。
　　颜清被江晓寒连哄带骗拐出门的时候，满脸都写着胡闹两字。他恨不得把时间拨回两个时辰之前，好好地跟这位江大人保持“君子之交”，省的对方现在跃跃欲试的要把他拖去青楼，还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简直荒唐！
　　“阿清，你有所不知。这望春阁与旁的青楼不同，里头可没那么多淫词艳曲，讲究的是个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江晓寒笑眯眯去揽他的肩膀：“不过是去转转，问些消息，你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颜清侧身躲开了他的手：“怎么？你倒对此道很是了解？”
　　江晓寒一怔，随即大笑道：“阿清这话，听起来倒是吃味一般。”
　　颜清脸皮薄得很，闻言拧着眉，似是不悦：“我——”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江晓寒赶紧笑着服软：“我不过是在京中与同僚谈事时去过几次，应酬罢了。”
　　他刚把人哄好，可不想再将人弄急了。
　　颜清抿着唇，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烦，只得归结于这地界太过轻浮。于是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清静经，才侧目看了一眼江晓寒：“是吗？”
　　“当然是。”江晓寒调笑道：“望春阁一掷千金，我那点微薄的俸禄，连喝酒都不够。”
　　颜清面色稍霁。
　　江晓寒看着他的脸色变换，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动声色的压了压唇角，免得一个不小心笑的太过开怀，又要挨瞪。
　　望春阁离着宅子有些远，在西街的另一头，浩浩荡荡的占了半条街，离着老远便能看到门口挂的玉兰花牌。
　　旁的青楼门口都有老鸨或姑娘招揽客人，偏生望春阁不是，只是派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门口，怀中挎着一只小巧的花篮。少女见了客人也不说话，只红着脸掀开花篮上盖着的薄纱，从里面挑出一朵玉兰花递给来人。
　　江晓寒不知是真的对这些来往应酬之事游刃有余还是如何，不但笑着了接过那支玉兰花别在襟口，还轻声对那姑娘道了声谢。
　　派花的少女怯生生的抬眼看了他一眼，眉目俊朗的青年冲着她微微一笑，顿时让少女含羞带臊的低下了头。
　　颜清：“……”
　　颜清默默的移开了目光，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婉拒了少女递来的白玉兰，正想跟着江晓寒进屋时，却被人拦住了。
　　娇滴滴的少女指了指他手中的剑，柔声细语的道：“公子，我们这里不许带剑，您可以将剑放在我这里，出去时候再拿便是。”
　　颜清没有去问她为何不拦江晓寒，只是淡淡的拒绝道：“不行。”
　　“那您就不能进。”少女虽然有些惧他，但还是十分坚定：“望春阁的规矩，身带利器者不得入内。”
　　颜清抿了抿唇，退后一步，刚想与江晓寒说在外等他，就见对方回过头，见状挑了挑眉，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带进了屋。
　　少女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大步流星的进了望春阁。
　　望春阁内灯火明丽，大堂内有姑娘唱着柔婉的江南小曲，空气中都浮散着醉人的松隐香气。
　　江晓寒拉着颜清的手，只觉得对方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冷铁。
　　大堂中的老鸨甩着手绢走过来，离着老远就能听见那尖利的嗓音：“哎哟，这位公子。到哪来就有哪的规矩，您带着利器上门，我们这生意也不好做是吧。”
　　那老鸨看起来约莫四十岁，虽说是风韵犹存，但也不免现了岁月气，眼角爬满了纹路，一身脂粉味呛人的厉害。
　　江晓寒不动声色的将颜清掩在身后，闻言笑了笑，像个败家的纨绔公子般从袖中摸出一颗金珠，随意的往半空中一抛。
　　“怎么，我玩得还是玩不得？”
　　颜清在身后看得分明，江晓寒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背向下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整个人身上那股精气神霎时间散了个一干二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老鸨，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浪荡公子。
　　那金珠价值不菲，老鸨接在手里搓了两下，随即笑开：“公子是个爽快人，那要么公子与我往后去，省的吓到了客人，也能叫公子玩儿的高兴。”
　　江晓寒不置可否，只回头亲热的拉着颜清的手臂道：“我与你说，这可是整个平江最大的青楼，听说可谓是‘珠帘邀客入，翠珠量斗斛’。”
　　前头的老鸨听了，不由得掩面吃笑：“瞧公子说的，不过都是外头以讹传讹，哪值得放在台面上来讲了。”
　　这一路上不乏有怀抱佳人的欢客经过，望春阁不但做女子的生意，还做起了南风馆的，身着薄纱软衫的清秀少年倚在欢客身边，竟比女子还要多出两分英气的风情。
　　颜清知道此时该配合着江晓寒，做出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才好不叫人起疑，但是他努力了半天，依旧像是块木头似的被江晓寒往前拉着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晓寒侧目看去，只觉得灯火幢幢下，颜清的耳根和脖颈都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倒比这红绡帐暖还要艳上几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像是能将那念头晃出去似的。
　　好在老鸨不以为意，只当颜清是个从没出来玩儿过的纯情公子，倒也没有起疑。她将江晓寒二人引到了二楼一间厢房内，便笑意盈盈的道：“一会儿便有姑娘来给两位公子挑选，若是有什么喜好的也尽可告诉我。”
　　“你自行打点吧。”江晓寒随意的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待到那老鸨走到门口，江晓寒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唔，对了，你们这里若是有刚刚见过一位身着黑衣青年的姑娘，也一并带来。”
　　老鸨推门的手一顿，略有些警醒，她回过头看着江晓寒，娇笑道：“公子这是寻人吗。”
　　“哎。”江晓寒冲她挤挤眼睛，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我堂弟方才路过贵宝地，见着位姐姐很是喜欢，只是家里管得严不得进门。听说我要来玩玩，便央我替他搭个线，请这位姐姐出去见见。”
　　望春阁的姑娘轻易不出阁，若是出阁必是大价钱，老鸨闻言，明了的笑了笑：“既是如此，我便替公子问上一问。”

第27章
　　月筝将妆匣合上，觉得她今日实在是倒霉透了。
　　本来周公子已经点了她。周公子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出手阔绰又玩的开，本是好好的一桩生意，却被个不知从哪杀出来的毛头小子搅了个一干二净。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阁中日日都有新的姐妹送上来，她的生意早就大不如前了，花牌的级别也一降再降。加之望春阁并不许姑娘自行赎身，她若是不趁着这几年再多为自己攒些家底，恐怕就只剩下蹉跎一生的命。
　　结果好好的一晚说没就没。
　　现下时辰已经晚了，大多数的欢客都已经找到了伴儿，就算她再出去一趟，怕也只能接到一些散客。
　　月筝烦闷的将手中的珠钗拍在桌上，咬着唇生闷气。
　　然而还没等她卸下钗环，就有伺候的小丫头来敲她的门，嘴里不住的唤：“姑娘，姑娘？”
　　“什么事啊。”月筝问：“若是妈妈来叫，就说我今日不舒服，歇下了。”
　　“不是的，姑娘。”小丫头在门外慢条斯理的说：“阁中来了两位顶顶俊俏的富家公子，出手也阔绰，说是要点花牌呢。”
　　月筝的手一顿，故作不信：“哦？若是有这等事，那也该奉玉兰花牌的上去，叫我做甚。”
　　“姑娘有所不知。”那小丫头也不着急，徐徐的劝她：“那两位公子还说，要在阁中寻个刚刚见过一位黑衣青年的姑娘，妈妈在堂中问了一圈没找见，于是叫我们上来问问各位姑娘。”
　　月筝心念一动：“寻人的？妈妈不是从不接这种麻烦活吗，为何没打发了去。”
　　“那位公子说了，那位青年方才见了这位姑娘，很是喜欢，只是碍于家中管得严才不敢亲近。”小丫头在门外笑了笑：“于是来寻一寻，请这位姑娘出去一见。”
　　月筝明白了。虽说望春阁内不乏有名门望族的公子少爷来寻欢作乐，但一些世家爱惜羽毛，确实不许未及冠的嫡子出来胡闹。她抿着唇，想着刚刚在后巷中见着的青年，虽说带着面具，但从身量上来看，也确实称得上俊秀二字了。
　　若是能被客人看中选出阁去，别说是一晚之价，就是被赎身去做个妾室也不是没有可能。月筝心下一喜，忙道：“是我见过了，是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公子。”
　　那小丫头在外惊喜道：“正是呢，姑娘的运道来了，还不快快梳妆打扮。”
　　江晓寒与颜清在屋中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房门才又被敲开了。
　　那老鸨带着六七个莺莺燕燕的姑娘走进门，最后一个面上还欲盖弥彰的覆了一层轻薄的红纱，正是月筝。
　　月筝一见江晓寒与颜清，眼神便是一亮。她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标致的人物，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琢磨着今日若是能与其中一个共度春宵，便怎么也不算亏了。
　　江晓寒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通透的很，他笑了笑，眼神在月筝腰封内的物件轮廓上一滑。便随意的冲旁人都挥了挥手，将月筝招到身前，也不说话，只将襟口的玉兰花取下来，递到了对方面前。
　　月筝心中大喜，娇羞的接过那朵花，自觉地站到了江晓寒身边。
　　“这……”老鸨陪笑道：“我们阁内的姑娘，向来只陪一个人。”
　　“我兄弟头次来，喝喝酒罢了。”江晓寒状若不耐的道：“若是还需要什么，会差人叫你。”
　　老鸨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其余的姑娘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江晓寒转过身去摸桌上的酒壶，望春阁的酒不知是从哪运来的，倒有些西域甜酒的味道，江晓寒抿了一口，觉得甜得腻嗓子。
　　颜清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目不斜视的盯着桌上的花纹，仿佛对旁边的女子毫无兴趣。
　　月筝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于是便冲着看起来好说话的江晓寒笑了笑：“是公子来寻人吗？”
　　“是。”江晓寒捻着手中的酒杯：“怎么，姑娘便是我弟弟要找的人？”
　　“恰与那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月筝谨慎的看着他的脸色：“倒并没有说上几句话。”
　　“哦——”江晓寒懒洋洋的拉长了音：“那我倒是不好夺人所爱了。”
　　月筝闻言，不由得懊恼，她只是想随意挑起个话题，却不想这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现在这屋中仅有我们三人，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江晓寒曲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我方才骗了你们妈妈，我堂弟不满家里大人管的太严，偷了家中的账本离家出走，刚刚我收到消息，说有人在你们望春阁见过他，我才寻来问上一问。”
　　江晓寒的眼里不带笑意时，眼神是极深沉的。月筝下意识伸手按上腰带，她本以为这是周公子掉的什么，由于对方走得急，她便存了心思留下了，只等对方下次来找，还能再引他做上一单生意，谁承想是个要命的东西。
　　她心里又急又悔，待反应过来时，脸色已经白了。
　　她的动作太大，连颜清也不免抬眼看了过来。
　　“哦？”江晓寒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看来东西落在了姑娘这？”
　　“公子说的什么。”月筝勉强笑道：“哪有什么东西。”
　　“姑娘腰中，不是正掖着一本书册吗。”江晓寒冲她伸出手，淡淡的道：“拿出来。”
　　月筝骤然站了起来，下意识退后两步，泪汪汪的委屈道：“我，我没有什么书册。”
　　颜清皱了皱眉，他并不擅长逼供，也不擅长应对女人，只能沉默不语的看着江晓寒轻描淡写几句话将那女人逼到绝路。
　　“姑娘可要想好。”江晓寒对梨花带雨的美人毫无怜悯之心：“我堂弟姓庄。”
　　颜清：“……”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位庄公子被江晓寒拿出来左填右补，不由得起了些许敬佩之心，想着今后若有机会，必得见一见这位倒霉的庄小公子。
　　月筝显然是听说过庄家的，她的脸色愈加难看，一双眼泫然欲泣，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江晓寒心硬如铁：“姑娘将东西交出来，今夜只当接了一单再平常不过的生意，有你的钱拿，在下也会念着姑娘的好。但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东西在哪，我便只能将你交给我叔父，叫他慢慢问你了。”
　　“别……”月筝愈发觉得今日这场生意像一场鸿门宴，若是早知道这是个烫手的东西，她定不会收。
　　她咬着下唇，犹豫着将那本薄薄的书册从腰封中拿了出来。她身在望春阁十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深知她们这种人，对于那些真正的贵人们不过是命如草芥的微末尘埃，哪敢忤逆对方。
　　江晓寒与颜清四目相对，颜清冲他不动声色的颔了颔首，江晓寒便伸手接过了那本书册。
　　“今日姑娘肯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江晓寒目的达到，便不再吝啬的放缓了语气：“只是此事毕竟是家丑——”
　　“小女子懂得。”月筝急忙跪下，乖顺的垂首道：“今日小女子不过是接了一单生意，无论谁问，都再没有旁的了。”
　　江晓寒笑了笑：“很好。”
　　他将书册收入袖中，看也不看一眼，回头冲着颜清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二人轻功卓越，悄无声息的顺着窗口攀上房顶，几个起落之间便越出了望春阁周围。
　　月筝在屋中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才小心翼翼的抬眼瞥过去，才发现屋中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她一人。她腿一软，顿时歪倒在了地上。
　　方才江晓寒带来的压迫感令她心惊，她惊魂未定的缓了一会儿，勉强从地上站起身，才发现桌上放了只小巧的金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28章
　　然而阔绰的江公子一掷千金后，兜里穷的就只剩下两碗馄饨面的钱。
　　卖馄饨面的是一对老夫妇，听口音像是从岭南来的。摊子就支在酒楼前面一个拐口的巷子内，占了西街不熄灯的便宜，捡一些零碎的生意做。
　　江晓寒将竹筷用茶水烫净才递给颜清：“我刚才粗略的翻了翻，这不是全本。”
　　“洛随风那还有一半。”颜清笃定的说：“方才在家中，我见着他怀中还揣着东西，似乎有个两三册，都比这本要厚。”
　　“所以我怀疑，我手中这本只是个译本。”江晓寒一边用茶水冲着筷子，一边道：“我手中这本记载的都是些零散数字和年份，但我一时也想不到是做什么用的。”
　　从下午开始，江晓寒便只吃了一块白玉方糕，此时跑了足有大半夜，人早就饿了。
　　馄饨面是摊主手捏出来的，汤色澄澈鲜香，馄饨一个个薄皮小巧，卧在碗中吸足了汤汁，又淋了些许香油麻椒上去，恨不得叫人香掉舌头。
　　颜清用筷子挑了一口面，也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两句。
　　他的吃相向来斯文，等到嘴里的东西咽得干干净净才回应道：“我方才一直在想，洛随风怎么会与官府扯上干系。”
　　“他能来偷温醉的东西，便不可能是单纯的江湖事。”江晓寒勉强将自己从馄饨面的香气中拔出来，抬起头道：“保不齐，他是在为谁办事。”
　　“温醉的政敌不止我一个人。”江晓寒的筷子磕了下碗边：“或许是旁人也说不准。”
　　颜清放下筷子，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与他虽然没打过交道，但我师父曾与他师父有过几面之缘。听闻洛随风从小在山中与鸟兽相伴，是被一条蟒蛇抚养长大的，连洛姓也是随了他师父叫的。除了他师父之外，他鲜少与人交流，也不曾与人结仇，更别提替官府之人办事。”
　　“蟒蛇？”江晓寒一怔，想起方才月色下对方脖颈上的项坠：“他带的就是蛇鳞吗？”
　　“应当是。”颜清说：“我并不确定，只是听说洛随风被捡回洛家之后，那条蟒蛇也跟着去了，许是一直在一起吧。”
　　“世界之大，真是奇妙。”江晓寒对蟒蛇饲人的奇异怪谈的兴致缺缺，他低头从碗中舀起一个馄饨：“或许对他来说，蟒蛇倒比人好相处多了。”
　　“万物皆有灵。”颜清说。
　　江晓寒唔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飞速的吃完了自己那碗馄饨面，从袖中摸出那本书册。
　　他身后不远处便是连绵不断的丝竹羌管，妙龄女子高楼红袖，隔着两条街还能隐约的听见往来迎客的欢声。
　　江晓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馄饨摊的两位老夫妇依靠在板车旁打着盹。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仿佛自己总是这样，孤身一人站在热闹与冷清的边线上，像个格格不入的世外人。
　　不过好在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江晓寒看向对面的颜清。那碗馄饨面中的花椒似乎放的太多了，对方略微拧着眉，吃上两口便要喝上一口茶，不消片刻鼻尖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汗，平日里浅淡的唇色也深了两分，显出浅色的胭脂红。
　　江晓寒看了两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册。
　　靛青色的封页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江晓寒翻开书，摸了摸第一页与最后一页的墨迹，对着烛光比照了一番，又细细一闻，才发现这些墨迹是分次写上去的。除了墨迹不同之外，用墨，以及字迹似乎也有着一定的差别，像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每页只记着寥寥几行，最早的年份是在前年秋季，年份后头零碎的跟着一行不知所云的数字，有时候是几十，有时候是几百。没有一个具体的参照，连江晓寒一时也摸不清这数字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将每一页翻了翻，发现内容大多大同小异，没什么稀奇的。那本书册薄得很，不到一盏茶时间便被江晓寒翻了个遍。他甚至挪了个烛台过来，捏了捏书页边角和封脊之处，试图找出什么夹杂的信件，然而都是一无所获。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随意在外头拿出来？”
　　颜清吃完了面，将碗推远了一些，才拿过茶碗漱口。
　　“无妨。”江晓寒道：“左不过是个译本，里面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若丢了也不怕，默出来便是。”
　　颜清沉默片刻：“你都记住了？”
　　“不过是几个数字罢了。”江晓寒一脸莫名其妙：“当然记住了。”
　　颜清：“……”
　　一篇常清静经背了半个月的颜清并不十分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知是不是江晓寒平日里表现的太过接地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对面前这个人有了少年状元的认知。
　　“但只有译本终归无用。”颜清说：“洛随风行踪不定，若你实在需要，我可以去信与他师父替你问上一二。”
　　“不必。”江晓寒笑笑：“一则，他既然是帮旁人做事，他师门并不一定知晓此事。二则，他的东西一半落在了我这里，怕是没法交差的……我要做的，便是等。”
　　“你如此笃定会与他再见面？”颜清道：“若是在那之前，他已经将东西交了出去又如何。”
　　“直觉。”江晓寒将手中的书页抚平，淡淡道：“至于其他的便更不用担心，温醉虽然不济，但一个平江城还是能守住的。天亮之前，平江府的各个城门定是早已经收到了风声，洛随风若无我的帮忙，定走不出这座城。”
　　他轻描淡写的一边攥着温醉的把柄，却一边又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温醉为他办事。他对洛随风示好，却又在背地里扔下一张网，等着这只螳螂自己撞上黄雀的门。
　　他似乎什么都没干，得到的却比谁都多。
　　颜清甚至怀疑洛随风慌不择路，以至于一头撞进江晓寒的宅院，是不是也是他算计好的一部分。
　　远处的街口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表明宵禁令已解。
　　大楚的宵禁时间很短，管辖也并不十分严苛，刚过寅时便可解除。但江晓寒看了看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丝毫没有天亮的苗头。
　　“今日天倒是亮的晚。”江晓寒奇道：“旁日里这个时辰，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颜清看了看天色，才道：“是要下大雨了。”
　　江晓寒点点头，将十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家走。
　　从摊口到宅院，拢共才不过二十几步，江晓寒与颜清刚一拐过街口，就见江墨站在宅邸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满脸焦急之色。
　　江晓寒直觉不好，几步走上前去：“慌什么？”
　　“公子。”江墨见他来了，急道：“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神卫营的指挥使卫大人来过——”
　　江晓寒皱眉打断他：“什么事？”
　　“神卫营的兵士来报，温婆婆在家中遇害了。”

第29章
　　阴沉的天色沉甸甸的压下来，黑云绵延千里，日出的晨曦被掩盖在沉重的水雾后，令人喘不过气。
　　江晓寒面沉如水，竟比这天色还令人无端胆寒。
　　温婆婆会出事是他始料未及的，江晓寒曾经确实试图从温婆婆那里获得温醉的消息，但这些消息大多无伤大雅，只是为他已经有的猜想进行佐证。
　　江晓寒无意识的咬着唇角，他想不通到底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乍闻此事时，江晓寒几乎是立刻反身便走，将大呼小叫的江墨落在身后，几个起落间便失去了踪影。
　　颜清觉得他的状态似乎不大对，安抚了江墨几句便追了上去。江晓寒的轻功不在他之下，颜清顺着方向一路寻过去，直到巷口才见到江晓寒的人影。
　　江晓寒站在巷口，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面前单膝跪着几个身穿布衣的兵士，为首的男人正与他说些什么。
　　颜清默不作声的走过去，男人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噤了声。
　　“继续说。”江晓寒道：“不必防他。”
　　颜清却听出了他冷淡之下压抑着低沉的怒火，乌云中原本埋没的雷声渐明，仿佛在那一瞬间，真有雷霆之怒秉承公义而下。
　　“大人，我们宵禁前还看过的。这几日生意不好，温婆婆都是早早歇下。”男人垂着首，一副懊恼之色：“加上温醉的人不时也会过来，我们不好盯得太紧，只一日两次的来确认没什么异常便是了。”
　　“所以说，人是宵禁时死的？”江晓寒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剑柄：“发现时有没有旁人在场？”
　　“再没有了。”男人赶忙道：“发现的时候便第一时间封门去请大人了，大人不在府中，我们不敢擅专。”
　　江晓寒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抬脚从男人身边擦肩而过，奔着巷子内去了。
　　天还没亮，神卫营的人手脚轻快，也没惊动了旁人。温婆婆的家门关着，门口褪色的春联还是前几日的模样，门檐上那块帘板还是摇摇欲坠的，仿佛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江晓寒在门前站定，血腥味从门板的缝隙中丝丝缕缕的传递出来，将他整个人囫囵的包裹进去。
　　他定了定神，拔出剑劈断了门栓，一把推开了木门。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瞬间将他淹没，刺目的血色差点晃花了他的眼。温婆婆就躺在正对大门的台阶上，她的喉管被割开，血迹缓缓渗入身下，顺着台阶滴落下来，几乎染红了大半个小院。
　　温婆婆大睁着眼睛看向门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
　　江晓寒瞳孔骤然一缩，他耳畔乍然卷起呼啸的风声，仿佛瞬间从一个普通的江南小院掉回了六年前的深秋，站在京郊八十里外的圭峰山上。
　　草堂寺香火鼎盛，他风尘仆仆的赶到，披着夜色独自上山时，却只来得及见到一片烟炎张天的火海。
　　他浑身灰土，手上都是连夜爬山留下的血口和擦伤。可等他肝胆欲裂的冲入火海之中时，留给他的却只剩下血泊中的奶娘。
　　她还维持着向门外爬的姿势，一身衣衫都被血浸透了，见到他时还没有断气，眼泪无力的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只轻轻的对他说：“少爷，你来晚了啊。”
　　毒辣的火焰舔食着木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油气味，江晓寒死死的攥着奶娘的衣衫，不远处的堂屋木梁倒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直到后来江晓寒才知道，倒塌的那根房梁上正吊着他的母亲。
　　大火将半个天空烧的通明如昼，草堂寺远处的正殿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像是从他的太阳穴敲进了他的脑子。
　　江晓寒头痛欲裂，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颜清刚想上前扶他一把，他却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
　　雷云中终于擦出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江晓寒定了定神，才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查看温婆婆的尸身。温婆婆喉口那道刀伤内窄外翻，十分狰狞。但端口却很整齐，是一刀毙命。江晓寒认识那道伤，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他胸口的那道伤差不多已经痊愈，但他依旧记得当时那柄锋利的长刀砍上来时，是何等的利落。
　　是温醉的人。
　　他沉默的直起身，刚退后一步，脚下便踩到了什么硬物。江晓寒弯下腰，将那被血浸透的东西从台阶角落拾起来，才发现是一只雕到一半的木兔子。
　　那大概是温婆婆自己雕的，刻纹凌乱不堪，只粗略的勾出了形状，似乎是刻到一半便从篮子中掉出来的，温婆婆眼神不好，竟也没有发觉。
　　木块浸了血，江晓寒用拇指擦了擦，那血迹混杂着泥土脏污执拗的粘在上头，触目惊心。
　　江晓寒眼神一黯，默不作声的将其收入了袖中。
　　“我先前想错了。”江晓寒道，他背对着颜清站在院中，似乎在瞬息间便克制了自己的失态，声音又稳又沉：“我一直以为，温婆婆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从温府赶出来的。”
　　“但其实不是。”江晓寒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温醉的东西，就藏在温婆婆这里。”
　　大雨将他的外衫打湿，鬓发被雨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他的颊边，显得有些狼狈。但颜清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颜清何等灵透，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洛随风偷走的东西，是从温婆婆这来的？”
　　“从被船老板袭击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何温醉的人如此笃定是我拿了东西。”江晓寒说：“明明我只去过温府一趟，若是真怀疑我，也该先试探我一番，不会如此急切的来袭击我，反倒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把柄。”
　　“温醉虽然是个草包，但不至于如此蠢笨。”
　　“但若是从一开始，东西就藏在温婆婆这里。”颜清道：“恰好东西又是在你离开温婆婆家之后失窃的，所以他找上你也是情理之中。”
　　“两年前，温醉将温婆婆一家赶出温府。后来冯磊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也或许没有，但凭温醉的多疑，在冯磊多次上门之后，必定起了杀心。”江晓寒道：“我最初以为，温醉是放不下多年情分，才在温婆婆身边放了人。但现下看来，这群人恐怕不但是照应她。”
　　“还要监视她。”颜清说。
　　江晓寒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颜清越过他看了看院中的情形，才发现温婆婆就躺在廊下的台阶上，他皱了皱眉，抬脚往屋中去了。
　　江晓寒没有阻止他，片刻后颜清手中捧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门，伸手将温婆婆的双眼合上，然后将衣服散开，盖在了对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温婆婆的手，垂眸念了一段往生咒。
　　江晓寒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看着他，颜清安安静静的半跪在那，长发顺着他的肩骨散下几缕，他整个人看起来安宁又祥和，眼中存续着超脱世俗般的悲悯，宛若隐世的神明，只有在苦难处才能勉强窥得那一星半点鸿衣羽裳的仙人之姿。
　　他似乎从来都是那样磊落，干干净净的，从未被这尘世所染，当真是怀瑾握瑜一般的人物。
　　江晓寒站在雨中，鲜血混合着雨水蜿蜒到他的脚下。他沉默的等着颜清念完这段往生咒，才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颜清紧随其后，走到巷子口时，才低声拜托守在巷口的轻甲男人进去将人殓了。
　　“人死如灯灭。”江晓寒脚步不停，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颜清闻言看向他。
　　江晓寒的外衫已经湿了，紧紧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肩背线条。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像是永远不会迟疑。
　　江晓寒的声音穿透雨幕，近似叹息：“而活着的人，能做的只剩下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第30章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停了。
　　东城门的守将起得早，天不亮时也没发现天象不好。于是还没来得及回去拿上雨具就被浇大雨了个透心凉，此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了一声晦气。
　　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蹲在城门下躲雨，身上的布甲吸了水，比往日沉了一倍有余。
　　“怎么忽然就下起雨了。”其中一个男人啐了一口，不耐烦的抱怨：“什么狗屁天气，轮到老子执勤就这么晦气。”
　　男人脸上横贯着一条刀疤，说起话来半边脸的肉都在抖，看起来十分狰狞。旁边的几个守卫似乎有点怕他，都不敢出声，默默的将手中的长枪倚在墙壁上，将身上的衣服从甲片的缝隙中揪出来，徒劳无功的拧着水。
　　刀疤脸讨了个没趣，没好气的对着墙壁踹了一脚，长枪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还差点砸着人的脚背。
　　“你有完没完啊？”有人不乐意了：“不想干就自己脱了衣服去找校尉削籍，在这逞什么英雄。”
　　无故削籍是为逃兵，刀疤脸的面颊**两下，怒气冲冲的道：“你说什么？”
　　“别吵，别吵。”一个纤瘦的青年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他说话轻声细语，似乎想来脾气很好：“若是让保长知道在值守期间犯了口角，又会多事。”
　　刀疤脸得了个台阶，也就坡下了，冷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去捡起了自己的枪。
　　那青年腼腆的笑了笑：“我看着天色还早，上头的大人虽说要拦人出城，却也不急在这一时，两位大哥不如先回去换身内衫，带上雨具再来，我替你们看着点，也没人会发现。”
　　平江府的城墙高两丈有余，墙上还装有重弩，等闲人是不可能越墙而过的。所以想要出城，必定要从这六个城门之一走，现下离天明还早，几乎没什么要出城的人，哪怕只留下三五个人也足以应付。
　　刀疤脸和方才争执的男人眼珠一转，便都同意了。
　　原本漆黑的天色逐渐变得灰白，城门外开始传来窸窣的人声，经常有附近的庄子或村民在天刚亮时带着新鲜的蔬菜和瓜果进城，分送给各个酒楼或高门宅院。
　　上头的命令只是严查出城，守将看了两眼进城的零星几人，见对方皆身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踩着草鞋，便兴致缺缺的收回了目光。
　　进城的村民带着大大的斗笠，互相搀扶着往城中走，他们的步伐蹒跚，从斗笠下露出的下颌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
　　但片刻后，主街上一声惊雷，劈醒了大半座城。
　　进城的村民亦步亦趋的走到主街上，当街撕开了自己的蓑衣，露出身上腐烂腥臭的伤口。
　　“求大老爷救命啊——！”
　　这声嘶吼犹如泣血悲鸣，几人跪在平江府衙外的主街上，悲苦的泣声此起彼伏。
　　原本支着早点摊子的小贩被这一幕吓傻了，手忙脚乱的打翻了摊位也不在乎，连滚带爬的往家跑。
　　“外头进了恶症啊——”
　　大雨毫不留情的打在地上、人身上，翻倒的炉灶中炭火燃烧了片刻便被雨打湿，只余下一抹青烟。
　　云中雷声大作，刺目的白光将村民毫无血色的脸映得惨白，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森森白骨。
　　城中霎时间乱了套。
　　江晓寒听闻消息时，离主街只有不到百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站在酒楼门口等着颜清。江墨候在他身边，手中放着两套蓑衣。
　　身着轻甲的年轻男人由远至近，大步流星的走到江晓寒面前行了个礼：“大人，城外出了瘟疫，有村民进了城，现下已经在衙门外闹起来了。”
　　江晓寒虚扶了他一把，淡淡道：“是从刘家村来的吗。”
　　男人愣了愣，似乎是惊讶于他消息灵通：“是，听那些村民的哭求内容，确实如此。”
　　江晓寒对此并不惊讶，早在他将江影一道与庄易扔去刘家村时，他就已经预见了今天这个结果。刘家村地处偏远，又深受洪水侵扰之苦，若无外力相助，必不可能出来求救。
　　庄易心思纯善，去了那边必定会尽心尽力的救治村民。而江影跟在他身边六年，自然知道要如何行事，也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添上一把火，将这桩事烧的更大更旺，直烧到温醉的门前去。
　　只是他没想到是在今天。
　　江晓寒垂下眼，自嘲的笑了笑，心想着今日可能确实是不怎么吉利。
　　颜清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才发现江晓寒正与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身上的轻甲制式与兵士相似，却更为精细一些，腰中的带扣铸着虎纹，腰间佩着一柄寒光凌冽的长刀。
　　“阿清。”江晓寒回过头：“这位是神卫营的指挥使，卫深。”
　　颜清走上前去，冲着对方拱了拱手，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卫深久居军中，也不在乎虚礼，转头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大人以为现下应如何。”
　　“那些人呢。”江晓寒问。
　　“已经被捕快先行带入了衙门。”卫深的眉间有两道浅浅的沟壑，似乎是惯常皱着眉的，他语气沉重：“凭温醉的性格，恐怕凶多吉少。”
　　颜清见江晓寒面色不虞，问道：“出了什么事？”
　　“哦。”江晓寒见是他问，便略微缓了脸色，低声道：“先前我与你说过，长江决堤导致洪水蔓延，城外有个村子遭了灾，现下出了瘟疫，村民闹到平江来了。”
　　颜清脸色一变。
　　古往今来，瘟疫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险恶之事，大多数恶症都极容易传染，加之民间防范不当，稍有不慎便是大把的人命都要葬送其中。
　　江晓寒本已经转过身去吩咐卫深，忽闻颜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江晓寒。”
　　他闻言看过来：“嗯？”
　　颜清急切的向前几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我对医术略知一二，我得去一趟。”
　　江晓寒拧着眉，有那么一瞬间，颜清觉得他似乎是想拒绝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江晓寒下意识就想将颜清留在安全的平江城，但随即他狠狠的咬住了舌尖，将拒绝的话生生吞了回去，被这一口气压得胸口疼。
　　颜清不是他的附庸，也不是他的下属。他只是凭着道义二字呆在他身边，但江晓寒明白，他的境界远不止此。山高水远，他应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恣意游行，不应被困在他身边一隅。
　　——江晓寒知道，颜清心系的是天下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烦躁充盈着他的胸口，令他像一头困兽一般，迫不及待的寻求着宣泄的出口。他为数不多的二十七年人生经验并不足以让他理解这种烦闷，但好在他向来理智，无法理解的感情并不能干扰他的决定。
　　所以他只是从一旁的江墨手上取下蓑衣，亲手替颜清披上，又系好系带。
　　“好。”江晓寒说。
　　“我得先去料理温醉。”江晓寒又说：“你先行一步，几日之后，我去刘家村找你。”
　　颜清有些无所适从的按住他的手：“你不必——”
　　他想说你不必身涉险境，也想说他应该待在平江主持大局。
　　但江晓寒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晓寒轻巧的挣开他的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解下腰中的玉佩塞进颜清手中：“这是我的信物，你要收好……城外驻扎着的三百禁军，你尽数带走。庄易与江影此时就身在刘家村，你去了之后自可向江影询问情况。”
　　颜清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味儿，手中的玉佩也重若千斤，他想拒绝，可江晓寒执拗的握着他的腕子，不许他抽手。
　　“此次前去，令神卫营在村外十里扎营，营内日日都要煮酒洒药，不许村民入内。”江晓寒的语速很快，丝毫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叫他们给你单独扎个营帐，不必与人同住。”
　　他这话像是在嘱咐颜清，实则是说给身旁的卫深听。对方身为天子近卫，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向很好，闻言便随意招了个兵士，叫着去往城外传话了。
　　“我不必如此特殊。”颜清道。
　　“你用的是我的特权，不必心有不安。”江晓寒沉声说：“等我。”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颜清一眼，便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先生高义。”卫深冲着颜清拱手行了个礼：“既然相爷如此说，便拜托先生了。”
　　他说完便将身边的两个兵士留给颜清差使，追着江晓寒的脚步去了。
　　颜清明白，江晓寒此去必定是要打一场比他更艰难的仗。这场仗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着不慎便要抽筋拔骨。或许从此以后，在那个暗流翻涌的朝堂之中，江晓寒再不能独善其身。
　　他捏着手中的玉佩，抬头看了看天色。
　　“要变天了。”

第31章
　　神卫营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三百余人的兵士隐匿在暗处，若不是有亲兵带路，连颜清都不能立时片刻的找到营地。
　　瘟疫之事刻不容缓，他领了神卫营剩余的兵士，便快马加鞭的往刘家村方向去了。
　　马蹄溅起细碎的水花，颜清后知后觉的想起，今日已经是谷雨了。
　　神卫营隶属禁军，向来在天子脚下护卫皇城，算得上是天子亲卫，大多都是世家得用的公子或将门后代才能得入。
　　此次跟着江晓寒一道出京的，除了指挥使卫深之外，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副指挥使，此时正跟着颜清一道前往刘家村。
　　少年心性单纯，性子也比老成的卫深活泼得多，行至半路便催马上前，与颜清齐头并行。
　　“这位先生。”少年虽然礼数尚好，但眼中闪着的好奇却骗不了人：“您是江大人的好友吗。”
　　颜清并不擅长与少年人打交道，他性子向来清冷，也不耐与人寒暄，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但我从前没在京中见过你。”少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唔，是什么我没见过的外官……也不对，你这么年轻的外官很少见，你是江老先生的学生吗？”
　　颜清有些招架不能这种热情，只能摇摇头：“不是。”
　　大雨毫无减弱的趋势，少年的斗笠被风吹得向后掀去，他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干脆将斗笠一摘，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浑不在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颜清笑道：“那你一定是他江湖上的朋友。”
　　少年的眉眼轮廓很深，整个人顾盼神飞，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日后几分英俊潇洒。
　　“先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物。”少年随意的拉着缰绳，呼呼的风声将少年的声音淹没在风雨中，然而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非要拉着颜清闲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听说他有朋友了。”
　　无论是少年确实天真，还是话中有话的故意提起江晓寒，颜清都只能装作没听见。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实在失礼。”少年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大声道：“我姓谢，谢珏。”
　　颜清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飞速的瞄了一眼少年，又转回了目光看向前方。
　　京中能称得上世家的“谢府”仅有一家。颜清曾听江晓寒说过谢留衣的事，也知道谢江两家的渊源。但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见到传说中的谢家人。
　　自天峻城一战后，谢留衣战功显赫，受封兵马大元帅。他的子女自然也受了荫封，手握的谢家军声名鹊起，世代驻守北疆，算到今日，已有三代了。
　　北疆离昆仑并不远，颜清在昆仑时也时常听说谢家军的名号，现下的谢家军统帅谢永铭身上的军功丝毫不逊于谢留衣，所以当时谢留衣身死之后，不但没有降级世袭，反而还封了谢永铭个一品护国公。
　　但谢家子孙皆在谢家军中身兼要职，怎么此刻倒在这冒出来一个姓谢的。
　　颜清问道：“你是谢永铭的儿子？”
　　“是啊。”谢珏咧着嘴笑道，颊边竟有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平白减了几岁，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也听说过我爹？”
　　颜清点了点头：“嗯。”
　　“江晓寒连这个都跟你说啊。”少年笑呵呵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少年口无遮拦，颜清却被说者无意的“喜欢”二字拨了拨心弦。他方才一直将心思放在了刘家村的疫症上，被谢珏这么一提，才不可控制的想起江晓寒。
　　这名字在他舌尖喉口打了个转，瞬间便将他的心**得满满当当。其实仔细算来，他与江晓寒结伴相识也不过十几日，却不知不觉恍然过了半生，竟是已经习惯了。
　　颜清这才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怅然感究竟来源何方——那个锦衣风流的漂亮青年消失在了他的余光中，他的身侧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白玉的剑穗被风雨打湿，可怜巴巴的坠在剑柄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缩紧，身下的骏马被缰绳拉的痛了，狠狠的一甩头，差点惊了身侧谢珏的马。
　　“先生！”谢珏怕他不善驭马，赶忙探身过来扯住他的缰绳，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
　　军马识得他的声音，不敢再闹，愤愤的打了个长鸣。
　　这么闹了一通，行进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颜清回过神，低声向谢珏道了声谢。
　　“这有什么。”谢珏扯了扯缰绳，轻踢着马肚催马向前走：“在军中训马时，时常有关外进献的烈马不听话，这不过是小意思。”
　　“明远如此看重先生，我自然要替他照应先生。”谢珏年岁还轻，也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大言不惭的道：“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若有什么，也一并找我就是。”
　　颜清只当他是客气，反而对他口中的人名有些在意：“明远？”
　　“啊，是江晓寒的字。日月明，高远的远。是及冠那年，陛下为他取的。”谢珏奇怪道：“怎么，他没告诉先生吗？”
　　颜清默不作声，他向来不会背后窥探人私事。于是摸了摸那只剑穗，试图将注意力从江晓寒身上移开。
　　“你是谢家人，为何不在谢家军中。”颜清问。
　　“谢家军中有我大哥了。”少年笑着，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我大哥谢瑜身在北疆，与我父亲在一起。”
　　他丝毫没有与颜清头一次见面的警惕，一板一眼的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我爹就不用说了，我上头有个大姐姐，早已经嫁人了，嫁给了我爹军中一个知根知底的副将，现下跟着住在边城，我大哥谢瑜从小跟着我爹征战，也在北疆。”
　　“我是家中最小的，祖母和母亲也都舍不得我，于是圣上开恩，便将我留在京中编入禁军，不必上阵杀敌也能混混军功。”
　　“怎么样。”谢珏笑眯眯的道：“我很幸运吧。”
　　颜清没有接他的话。
　　将门虎子不去驰骋疆场，反而被扣在京中做个禁军副指挥使，看似是荣宠无限，背后却都是天子的忌惮和算计。
　　谢珏依旧笑的很开心，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得让颜清咂舌。
　　——被养废了。
　　但这对谢珏来说，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谢家逼不得已的放弃了自己的小儿子，将他放在锦绣丛中养大，养的他无忧无虑，养的他一心只有君王。还将他日日放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叫那高高在上的陛下捏着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也捏着谢氏一家的命门。
　　只有天子的心放下了，谢家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为大楚披荆斩棘——这是谢家与帝王之间的交易。
　　至于谢珏，他永远不会知道驰骋疆场是何滋味，自然也就不会羡慕。
　　但颜清依旧唏嘘，自古以来帝王多疑，江晓寒日日伴君，不知是否也有这身不由己的时候。
　　雅量弘高，达见明远——颜清不知京中那位只闻其名的陛下在替江晓寒择字时心中打量的是什么，但他总觉得，江晓寒并不会喜欢这个字。
　　他回过头，才发现离平江城已经很远了，青砖黑瓦被掩映在雨幕之中，像是泼纸而上的一笔清墨，只勾勒出清浅的轮廓。连带着城中的人，也成了这偌大山水中的一粒尘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逗鸽、一九八七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32章
　　而此时，江晓寒就正坐在平江府衙的大堂上。
　　江晓寒脚下踩着只软凳，懒洋洋的坐在公案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用茶盖撇着碗中的浮沫。
　　不知是否是颜清不在身边的缘故，江晓寒显得比平日更加不近人情，原本刻意收敛的气势也不再压抑，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
　　碧螺春汤色清亮，叶片根根舒展，不需入口便知已是顶好的茶叶。
　　江晓寒垂着眼抿了口茶，面无表情的将茶碗搁在桌上，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堂下跪着的捕快衙役听得一个激灵，慌乱的将身子又伏低了些许。
　　时辰尚早，平江城闹起来的时候温醉还没起身。捕头衙役不敢吵他，只能先商量着将闹事的人拿下再说。
　　村民身上带着恶症，捕快们也不敢往府衙中带，只能捂了嘴拖到城墙根底下的废弃工棚去。这一来一回废了功夫，以致于江晓寒登堂入室之时，温醉还在睡在梦中浑然不觉。
　　卫深就站在他右手边的堂下，神卫营隐匿在城中的兵士此时也已经换回了轻甲，将平江府衙的前后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醉的亲信虽有心去报个信儿，但寻常官员家的护院哪比得上天子近卫，神卫营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接手了温府，将府内的家仆丫鬟赶进后院，又将温醉的几个亲信尽数捆了，才分出人去通知温醉。
　　“温大人好大的派头。”江晓寒扣了扣桌面，才轻飘飘的道：“这茶汤的香气都要散了，还不见温大人前来。”
　　这纯粹是信口胡说，他手中那杯茶刚刚才端上来，碧螺春入口回甘，八分烫的茶也正是好入口的时候，哪来的散香一说。
　　卫深知道他此时心情极差，自然也不去触他的霉头，沉默着往堂中一站，尽忠职守的当个哑巴护卫。
　　但温醉的亲信显然对江晓寒不够了解，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大人物皆被赌了嘴压在堂下，闻言皆是一脸敢怒不敢言。江晓寒以雷霆之势入主府衙不说，还带了亲卫，属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群人跟了温醉多年，在平江地界谁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今日被江晓寒如此折辱，怎能咽下这口恶气。
　　温忠首当其冲，他涨红了一张脸，咬紧口中的布头发出呜呜的哼声。
　　“哦，温总管。”江晓寒懒得正眼看他，将脚下的软凳踢近了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慢悠悠的问：“有话要说？”
　　温忠发出两声难听的吼声。
　　江晓寒不置可否，冲着堂下抬了抬手。卫深身边的兵士见状上前，拽下了温忠口中的布巾。
　　“江大人。”温忠喘了两口粗气：“未经我家主人允许便如此行事，哪怕您身为左相，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江晓寒垂着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没有必要回答，对方不过是温醉的家仆，还够不上格与他说话。
　　温忠却误解了沉默的意思，以为江晓寒色厉内荏，此时也不过心虚罢了，自然更为猖狂：“大人来此只是巡查两江，并非调职。您如此扰乱平江政务，未免——”
　　“闭嘴——！”
　　姗姗来迟的温醉冲进门，对着温忠的后背狠狠的踹了一脚，直接上对方踹得扑倒扑倒在地。
　　温忠吓了一跳，在地上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肥厚的虫：“老爷——”
　　温醉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旋即冲着江晓寒陪笑道：“江大人这是何意。”
　　从官位级别来讲，温醉理应向江晓寒行礼，升堂时坐在下首也无可厚非，只是先前江晓寒没与他计较此事。
　　江晓寒之前只派了亲卫去通知温醉，现下看来，这位向来体面的温大人竟像是被从床上拖下来的，外衫系的歪歪扭扭，压衫的玉佩都带的松松垮垮，随时会掉在他的脚面上。
　　温醉虽然直觉江晓寒来者不善，却不知是为什么。
　　他虽为外官，却也对江晓寒有所耳闻。这位左相年岁不大，在京中却很吃的开，滑的像条泥鳅，谁都沾不上手，却谁也不得罪。
　　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这实在是一项好本事。
　　所以若说今天这一出是为了先前在城外追杀他一事，连温醉自己也不相信。官场中的这些阴私大多都是不能翻在明面上的，哪怕江晓寒心知肚明是他的人在外头伤了他，都也得自己打落了牙吞进肚子，说是歹人所为。
　　温醉好歹是一方大吏，江晓寒若想真的动他，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决计过不去京中那一关的。加之最近陛下病重，两位皇子监国，他身负皇子外家的身份，若是些莫须有的错处，那京中自会保他。
　　思及此，温醉的心下稍安。他的眼珠转动着，飞速的在心里盘算着最近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江晓寒手中。
　　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什么有用的，只能谨慎的瞄着江晓寒的脸色，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江晓寒充耳不闻，也不叫人替温醉搬个座上来，看起来是铁了心要与他撕破脸皮了。
　　他如此做派，其实不光温醉，连卫深也觉得奇怪。
　　本朝律法中曾言明，属地出现瘟疫，要算作为官者的大错处不假。刘家村出现瘟疫也是实情，而温醉丝毫没有察觉，甚至放任其闹到平江城更是大不作为，江晓寒若是因此发落他，算来算去也在情理之中。
　　但温醉毕竟是一方要员，哪怕今日抓了错处将他贬了，日后也保不齐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江晓寒不像会如此断自己后路的人。
　　卫深不由得想念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江晓寒现下就像是一刃没了桎梏的妖刀，锋芒毕露。仿佛他身上那股为数不多的温和气息都随着那个年轻人的离开一并消散了。
　　屋内的气氛尴尬又古怪，江晓寒不发一言，反而像是对那茶碗起了极大的兴趣，不住的伸手摸着碗上的瓷釉，倒像是爱不释手一般。
　　温醉觉得不对劲，江晓寒初来平江时，他曾试探过对方。当时江晓寒虽反将了他一军，对他绝无杀心。
　　但今日不同，他看着上座的青年，心底冰凉一片——江晓寒今日是抱了一击必杀的心思来的。
　　这一段时间内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了。
　　温醉冷汗涔涔，不由得道：“江大人……”
　　“平江城外出了瘟疫。”江晓寒摸着手中触手生温的瓷釉，垂眼道：“闹了半月有余，百姓进城喊冤，温大人不知道吗？”
　　温醉一惊：“这——”
　　“想来温大人是不知道的。”江晓寒说：“温大人日理万机，这等小事怎能污了大人的耳朵呢。”
　　“不不不。”温醉连忙道：“这许是个误会，事发突然，下属的官员还未来得及上报也未可知，下官必定尽快处理。”
　　“不必了。”江晓寒似笑非笑：“本官既然坐在这，便是来替大人分忧解难的。”
　　温醉顿时觉得十分荒唐，难不成就为了这等小事，江晓寒就觉得能扳倒他吗。
　　他似是想再争辩几句，抬头却正撞上了江晓寒似笑非笑的那双眼——江晓寒生的极好，那双桃花眼中向来带着三分笑意，这令他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既随性又柔和的。
　　但此时饮宴那晚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不由得令温醉毛骨悚然。
　　瘟疫不过是个借口，温醉忽然明白了。
　　江晓寒慢条斯理的将茶杯扣好，向外推了一推。他袖中的东西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靛蓝色的书页边角。
　　温醉的脸色骤然惨白，大颗的冷汗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他发现了。这个认知让温醉浑身发冷，原本准备好的周旋也尽数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用一种极惊恐的眼神看着江晓寒，活像在看一个笑面阎王。
　　温醉被江晓寒吓得两股战战，可天晓得他江大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但论起故作玄虚和装神弄鬼，满京城怕是都没人比得过江晓寒，何况他今日实在心情差劲，温醉一头撞进来，怕是死都不冤枉。
　　“今日的事，本官自会上报天听。”江晓寒勾起唇角，眼中一丝温度也无：“劳烦温大人先撤了这身官服，一切等圣上裁决就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青花鱼_nr32vctvfvh投喂的鱼粮~

第33章
　　温醉身有官职，并不能大张旗鼓的发落，于是先压在了平江府衙的私牢内，对外只说是闭门休养了。
　　他的几个亲信也一并被关押在私牢内，由神卫营统一看管。
　　江晓寒去后院转了一圈，将温醉豢养的酒奴少女尽数放了出来，交给卫深查明原籍，若是良籍便给了银子送回家，若是温府的家生子，便一并先围在后院，只等日后再行发落。
　　神卫营手脚利落，卫深领了命便去了。
　　江晓寒在堂中坐了一会儿，他昨日一宿未睡，眼下隐隐泛着青黑，头也开始疼起来。
　　要送京的折子须得好生斟酌，也要呈书吏部说明原因。平江府这么大个摊子不可能撂下不管，刘家村的瘟疫也必得好生处理。他在江南拿住了温醉的错处，然而京中也有人等着抓他的错处。
　　江晓寒要做的事还很多，一刻也不能歇息。
　　神卫营的兵士来了又走，一封封书折搁在他的案上。江影不在，江晓寒身边可用的人不多，消息的递送都成问题。
　　瘟疫是现在顶天的大事，温醉的事暂时被江晓寒按在了府衙内。晨起刘家村的村民当街求救的事被城中的百姓看了个真切，想瞒也瞒不住。江晓寒写了告示，将城外的情况尽数写明，着人贴在了城门口的布告栏上。
　　除此之外，他又去信给城中的庄家银庄和药房，以庄易的名义开放义诊，对外发放些药包等物。
　　城中的街道也须得以煮沸的食醋洒扫，进出城的关卡和守卫轮换也要重新一一换过，晨起与患病者接触过的衙役和捕快更是得先隔离开看看情况。
　　江晓寒忙的脚不沾地，平江府衙内外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醋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他左耳要听着神卫营的兵士禀报城中的情况，右手还要写信给周边地带的官员说明情况，间或还要吩咐下属寻一些自愿的医者在城中设立诊堂，或是带去刘家村看诊。
　　温醉的人大半都不怎么顶用，神卫营又从来没做过此等俗务，几乎都要听他安排了才知道如何行事。大半天下来，江晓寒的嗓子都泛着腥甜，咽口唾沫都生疼。
　　直到天色擦黑，江晓寒才将送京的折子用油纸包好，又印了蜡封送到官驿，才唤了江墨，说是要出去走走。
　　外面的雨还未停，江墨替他撑着伞，江晓寒拒绝了卫深着人保护他的提议，只带着江墨向外走去。
　　他去的方向是温婆婆家。
　　江晓寒也不知为何要走到这来，但行到巷口，江晓寒忽然停下脚步。
　　“你在此等我。”江晓寒道：“我自己进去。”
　　江墨不赞同的看着他，还没等说什么，江晓寒便已经丢下他自己进了巷子。江墨见他主意已定，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紧走几步将伞塞进他手中，自己躲进了旁边的房檐下，示意他自己小心。
　　江晓寒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着，温婆婆家门口的春联终于被这场大雨夺去了性命，惨兮兮的落在门口的泥泞中，已然碎的不成样子了。
　　他推开门，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个熟悉的人。黑衣青年站在台阶上，就站在温婆婆尸身的旁边，正转过头来盯着他，那双眼凌厉彻骨，像是野兽的眼睛。
　　江晓寒方才在巷口便知晓他在此，对方受了伤，呼吸声很重，在安静的小巷中相当明显。
　　“洛少侠。”江晓寒将伞略微后移，不偏不倚的与他对视。
　　“你们连老人都不放过吗。”
　　洛随风没有打伞，怀中原本揣着的东西也不知被藏到了哪里，江晓寒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愤怒，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
　　江晓寒只觉得好笑。
　　他嗓子疼的很，没心情跟个没长大的孩子解释什么。他向温婆婆的方向走了几步，却被一柄剑阻断了去路。
　　流光剑的剑刃要比寻常刀剑更薄一些，剑身也更窄，锋利的刃口抵在江晓寒的喉咙上，闪着令人胆寒的光。
　　雨水落在剑身上，又顺着血槽滑落下去，从剑柄出淅淅沥沥的滴在地上。
　　江晓寒像是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脚步未停，又上前半步。剑刃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们究竟有没有心肝。”洛随风的手向后撤了半分，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温婆婆不是你害死的吗。”江晓寒抹了一把颈上的血，轻声道：“你拿了她的东西，温醉走投无路，为绝后患，所以才狗急跳墙的杀了她。”
　　“她是你们杀的。”洛随风认真的说：“我没有杀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江晓寒现在相信洛随风是被一条蟒蛇带大的了。洛随风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除了一身的好武功以外，脑子里就只长了一根弦。
　　江晓寒毫不怀疑，他若是试图与洛随风讲理，恐怕会先将自己气死。
　　他微微侧头避开剑锋，弯下腰去将温婆婆露在白布外的手放回去。老人的手枯瘦暗沉，皮肤皱得厉害，泛着青灰色的死气。
　　油伞被暂且搁到一边，袖口下掩藏的红绳似有温度，江晓寒无意识的按着袖子，看着那块白布上晕染开的血迹轮廓。
　　江晓寒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他的脊背弓成一个削薄的弧度，看起来竟然有些悲伤。
　　“你杀了她，为什么又为她哭。”洛随风问。
　　“我没有为她哭。”江晓寒哑着嗓子，他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我也不会哭。”
　　“你有。”洛随风说：“说谎会显得虚伪，而虚伪会让人恶心。”
　　“是吗？”江晓寒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就不虚伪吗？”
　　“我与温婆婆都是人。”江晓寒直起身子：“你为她枉死而愤怒，那为什么不为冤我而羞愧。”
　　“归根结底，你的道义不过也是有差别的。”江晓寒站起身，拾起那柄油纸伞重新走入雨幕中：“若是温婆婆不死，她在你眼里，不过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洛随风没有说话，他微微皱眉，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觉得强者一定有错。”江晓寒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就像之前一样：“但洛少侠，弱者也并不一味无辜。”
　　“无论你信与不信，但我与温醉不是一路人。”江晓寒推门前顿了顿，又道：“他要杀我，于是我也在想办法杀他。”
　　江晓寒说完这句话便推门走了出去，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跟洛随风周旋。城内城外的乱子要着手收拾，府衙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做，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江墨见他出来，赶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伞：“公子。”
　　江晓寒用力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江墨说：“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宵禁了，公子今夜是歇在平江府衙吗。”
　　卫深和神卫营的人现下都在府衙，江晓寒本来想应声，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颜清是不是到了。”江晓寒问。
　　“算算时辰，早就该到了。”江墨说：“神卫营的马皆是军马，二百里路，不消两个时辰便能跑完。”
　　“回西街吧。”江晓寒道：“顺便叫人去通知卫深，今日辛苦了，叫他们好好休息，明日卯时初刻再议事。”
　　江墨有些摸不着头脑，江晓寒本来出门前还说今晚要琢磨平江城换防的事儿，也不知为何要如此多折腾一遍。
　　“往来信鸽是不是都在宅子内。”江晓寒忽然又问。
　　江墨恍然大悟，原来自家公子是怕失了外头的消息。
　　“是，是在呢。”江墨道：“往来京中的消息也还在宅中，未曾挪到府衙去。”
　　“不必挪了。”江晓寒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会儿回了西街，记得去拐口的摊上帮我买一碗馄饨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34章
　　江墨站在馄饨面的小摊前，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家馄饨面的小摊藏在巷子里，因为下雨，被大大的油毡布盖在其中，若不是他有意来寻，怕是路过几次都不一定看得清，也不知江晓寒是从哪知道的。
　　老妇人眯着眼睛将馄饨从滚沸的水中捞出来，盛入瓷碗中，又舀上一勺高汤：“这位小哥，案上有醋和菜油，您自行取用便是。”
　　江墨上哪知道这种小摊的味道如何，他想了想，从怀中多摸出来几文钱，与老妇人打商量：“婆婆，您将各类辅料帮我装上一些，我买一些带走怎样。”
　　“好说。”老妇人笑着站起身，又拿了个小碗去替他打点：“这面你还是在这趁热吃，你若是拿回去，冷了坨了就都不好吃了。”
　　“无妨，是我家公子想吃。”江墨笑笑：“家住得不远，应当不会凉。”
　　“唔，如此。”老妇人点了点头，并不继续追问：“我家的馄饨面滋味好得很，若是得闲，你也可以来试试。”
　　“会的。”江墨笑着接过瓷碗，微微颔首。
　　斜雨楼院中除了主屋，还有个三层的小楼，一二层是用来会客藏书的地方，第三层才是卧房。看装潢似乎曾是原屋主家的小辈所住，顶层的墙上挂着只精巧的牛角弓，许是屋主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带走。
　　江墨之前着人收拾院子的时候，这座小楼也在其中。
　　江晓寒已经换了轻薄的软衣，半靠在窗前的软榻上，手边堆着几个未拆的蜡封竹管。他将手边的烛台挪近了些，缓缓展开一张纸条。毛色胜雪的白鸽站在他手边的窗棱上，正乖巧的梳理着羽毛。
　　他手中是颜清来的信。
　　颜清信如其人，短短几句干净利落，信中表明他们已经在刘家村外扎营落脚，周边调来的第一批草药也已经到位，准备做好先营内的防治，明日再进村。
　　短短的一张纸条，江晓寒翻来覆去的看了四五遍，直到边缘甚至被他搓出了毛茬才算罢手。
　　他将那张纸条放在自己右手边的里侧，用剑柄压好，才又去拆新的消息。
　　神卫营的消息一式两份，谢珏的消息卫深手中有一份，江晓寒手中也有一份。
　　谢珏像个话痨一般，给他的消息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其中半页纸都在抱怨颜清实在看起来似乎太过清冷，总让他觉得说不到一起去。
　　江晓寒大略扫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实质内容，便将信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江墨端着碗一步三晃的上楼时，江晓寒已经看完了大半的消息。
　　自从京中陛下避朝养病，二位皇子共同监国开始，京中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不出意外的被搅得更混，甚至连原本暗地里较劲的冲突都拉到了明面上来。
　　江晓寒不在京中，清流一脉不出意外的受到了打压。但好在两位皇子还存了拉拢江晓寒的心，好歹没做出什么过分出格的事。
　　但京中两大派系的冲突日益明显，清流一脉得了江晓寒的示意一个个按兵不动，在京中装的像只鹌鹑。但连皇帝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究竟是真正力不从心，还是只是以修养为名静观其变。
　　“公子。”江墨将瓷碗放在桌上：“您中午就没吃两口，先歇一歇吧。”
　　江晓寒回过神，他将手中纸条一张张捋平，置于烛火上点燃。
　　江墨将餐具替他归置好，又将桌上的冷茶拿出去倒掉，换了一壶温水回来。
　　江晓寒写好了回信，又将烛台内的灰烬扫进一只小铜盘内，确认每一封消息都尽数烧的干净了，才翻身下榻坐在了桌旁。
　　馄饨面还是热的，江晓寒用筷子挑了两口，面条入口爽滑弹牙，馄饨窝在面条下，汤汁的滋味与前夜别无二致，但江晓寒吃着却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江墨换了温水回来，江晓寒已经放下筷子靠回了榻上，手中拿着一只不知从哪找来的木盒。
　　江墨将茶壶放在桌上，见那碗馄饨面没怎么动：“公子，是面不合胃口吗？”
　　“可能放的时间久了。”江晓寒将一张折好的纸条放进木盒中：“滋味没有之前好了。”
　　江墨眼尖，看出他手中的字条不像是寻常往来的信件，于是犹豫片刻，没忍住道：“公子，这封信不烧吗？”
　　江晓寒关盒子的手一顿，若无其事的道：“没事，是颜清写来的。”
　　江墨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江晓寒对颜清的关注已经踩过了应有的那条线了。江晓寒身在其中也许看不出来，但他跟了江晓寒这些年，从没见过他将谁放在“理智”之上。他并不清楚这样对江晓寒是好还是坏——虽然颜清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人品不会差劲，但江墨总觉得这对江晓寒日后回朝，是个隐患。
　　于是他也这样问了。
　　“公子不觉得自己对颜公子，过分在意了吗。”
　　江晓寒没说话。
　　他并非没有发现，颜清似乎已经不知不觉的侵占了他太多的心思。按平常他的性子，想料理温醉有的是办法，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在平江取而代之。
　　是他的心情影响了他的判断。
　　但江晓寒并不后悔，他活了二十七年，除却十六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后十一年殚精竭虑，活得乏味可陈——直到遇见颜清。
　　江晓寒说不准自己对颜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或许是有先前“救命之恩”的认知作祟，他对颜清的信任来得莫名其妙却又顺理成章，等到他发现颜清已经能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心绪时，已经晚了。
　　江晓寒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枕内侧，他现下还不明白这种特殊代表着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想将人拴在身边。但好在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摸索。
　　江墨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没底。哪怕他与江晓寒再亲近，他也不过是江府的家生子，贸然插手江晓寒的决策甚至算得上僭越了。
　　好在江晓寒自己先避开了这个话题。
　　“京城来消息了。”江晓寒道：“太仆寺少卿史止歌前日被参了一本，说是前些日子的‘春耕’礼上，安排的两位皇子车马仪仗相等，失了嫡长分寸。”
　　这是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江墨觉得匪夷所思。
　　史止歌并非世家，而是十年寒窗从科举中出头的，实打实清流一脉的人。平素里也不显山露水，唯一最大的爱好便是养几只画眉鸟，不知为何这次让人当了靶子。
　　江墨不由得皱眉：“礼乐仪仗都要先交由陛下审阅，哪怕陛下休朝养病，也应是两位殿下确立批复，哪有事后算账的道理。”
　　“宁铮这个草包，是做给我看呢。”江晓寒将先前写好的回信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内，冷笑道：“陛下还健在，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向我立威了。”
　　“京中情形不定，拖得越久，陛下就对朝堂就越力不从心。”江墨不免有些担忧：“今日三殿下敢如此放肆，保不齐来日还会做出什么事。公子今日发落了温醉，四殿下哪里恐怕也不能轻易善了。”
　　外头的雨势减缓，微凉的风顺着半开的窗吹进屋内，有零星的雨丝落在江晓寒的手背上。
　　江晓寒没有关窗，他有些享受的眯着眼，冲着江墨摆了摆手。
　　江墨叹了口气，替他倒了杯温水，又抱了张毯子来，免得江晓寒被冷风扑了要受寒。
　　江晓寒任他忙活，自己将随身的药丸丢进水中，等着它在水中慢慢化开。
　　永昭帝宁宗源在位二十二年，多年来勤勤恳恳，为政上也称得上是个明君，只是亏在子嗣凋零，唯二成年的皇子还都与大统德行不符。
　　“宁铮是个草包，宁煜可不是。”江晓寒有些疲累：“暂且让他们二人在京中斗法吧，左右咱们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传信回去，叫咱们的人平日里警醒着点，别被抓到了把柄，其余的就静观其变吧。”
　　江墨见他不愿再多说，便应了一声，告退了。
　　江晓寒拉了拉腿上的毯子，低头喝了口药茶。
　　他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宁宗源年岁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从陛下要变成先帝。京中的龙虎之争也就在这一两年内，他若是一直如此不偏不倚的静观其变，与慢性自杀无异。
　　但无论是宁铮还是宁煜，对他而言都并非什么良主。他虽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后路，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候，恐怕时势也要逼得他不得不选。
　　江晓寒叹了口气，将杯中的药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九八七投喂的鱼粮~

第35章
　　另一边，刘家村的情况要比颜清想像的好多了。
　　他想象中的尸横遍野、百姓流离的混乱场面完全没有出现，庄易和江影来得早，已经将初期的情况扼制的很好。
　　庄易将原有的村民进行隔离，确诊的人统一安排在村西边，而未染上病症的人在隔离三四天之后，出现疫病症状的送去村西，没有染上病症的就住在东村。
　　村中用白纱相隔，日日会向下派些预防和治疗的汤药，免得疫病进一步扩大。一些胆大的村民也会出来帮忙派药施粥，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最初时候，庄易声称自己是路过的药草商人出手救人，村民怕他被疫症吓走，还准备截了他的财物草药，然而后来见庄易是真的有留村救人之心，才惶惶然的与他赔罪，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活菩萨因他们一念之差再拂袖而去。
　　好在庄易并不是什么心思狭窄之人，他从最近的城镇调了药和银子过来，才将将把情况稳住。
　　但大夫还是不够。
　　虽然庄易能暂且扼制疫症的传染速度，但这并不代表疫症就不会传染。庄家能提供给他银钱草药，但能给他的人手少之又少。
　　近日来阴雨连绵，水势又开始见长，原本被将将堵住的岸口又有决堤的趋势，连水源的干净也无法保障，闹得庄易整个人焦头烂额。
　　刘家村的村长甚至将自家的院子腾了出来，供庄易和江影居住。
　　江影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对医药却一窍不通。庄易教了两天，对方还是连菖蒲跟夏枯草都分不清，不得已只能放弃。
　　如此一来，刘家村的疫症就全压在了庄易身上，他年岁尚轻，还是第一回遇见如此大事，试了好几个方子都收效甚微，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药方定不下来，疫症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但一味的预防也不是回事，近两日又有施药的村民被疫症传染，搞得人心浮动，敢出来帮忙的人就更少。
　　所以颜清的到来，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江晓寒总算干了件人事。”
　　清丽的少年音由远至近，颜清还未见到人，倒已经听清了那语气中的抱怨和熟稔。
　　颜清站起身，庄易正巧从门口迈步进来，见了他先愣了一愣：“你是谁？”
　　庄易没见过他，但紧随其后的江影可识得颜清，他向前一步，赶忙在颜清自我介绍之前与他打招呼：“颜公子。”
　　颜清原本的自我介绍被堵了回去，只能先冲着江影嗯了一声，算作招呼。
　　“颜清公子是公子的好友。”江影道：“此次是前来帮忙的。”
　　昆仑传人的身份太过敏感，江晓寒不愿意节外生枝，所以先前便传了信给江影，嘱咐他尽可能将颜清的身份瞒下来。
　　颜清见状便明白这是江晓寒的用意，于是也不解释，点了点头默认了。
　　庄易打量了他一圈，眼神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江影暗道一声不好，那玉佩颜清许是不知道代表什么，但庄易这么多年可明白的很。这么多年那玉佩几乎从没离过江晓寒的身，已经成了他的信物，凭此物甚至可以调用江晓寒自己的情报网。
　　这东西现下挂在颜清身上，庄易若是不管不顾的问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谁知庄易的眼神只是略停了片刻，便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我听说你带了神卫营的人来。”庄易绕过他，走到屋内角落的药柜中一边翻找东西，一边心不在焉说：“村外十里便是长江的弯口，近几天岸口隐隐又有决堤的架势，加上岸边的牲畜尸首也需要处理。正好你带了人，便先帮着将岸口加固吧。”
　　疫症泛滥与洪水有着直接联系，只有先将水源卡住，才能尽可能的阻碍瘟疫进一步扩大。加之颜清对刘家村并不熟悉，闻言便点了点头：“好。”
　　庄易似乎立时半刻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整个人有些焦躁起来，连摔带打的折腾着柜中的抽屉，又抽空问：“神卫营中有军医吗？”
　　关于这个，颜清早在来的路上便问过了谢珏。然而神卫营不过是禁军中的一个小小分支，加之常在京城，是以压根没有配备军医。
　　“没有。”颜清道。
　　庄易啧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他终于从药柜中抽出一沓用油纸包好的雄黄，在手中颠了颠，同时盘算着要从哪里请些医者过来。
　　“但是我对医术也略懂一二。”颜清道：“可帮上一些忙。”
　　庄易闻言转过头，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态度倒是柔和了几分。
　　“能开方子吗。”庄易问。
　　“能。”
　　岸口的加固迫在眉睫，颜清毕竟算是代江晓寒前来的，神卫营的兵士也得他来表态才能动手。于是庄易便先行去往村中做些日常安排，只等颜清带着神卫营将岸口的事解决了再一同看诊。
　　庄易随便叫了个村民带颜清去岸口，自己收拾了药包和用具，便又要出门。
　　他只是匆匆回来拿些东西，村中的诊堂还开着，没人看着不行。
　　江影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庄易也没回头，自顾自数着手中的药包：“觉得我会问玉佩的事？”
　　“嗯。”江影老实的点点头。
　　前些年庄易见那块玉的水头好，想借来看看样子，江晓寒宝贝的碰都没让他碰一下，现在莫名其妙给了个所谓的“至交好友，”他确实以为庄易要闹一闹。
　　“你们官场中人，行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得不做，我虽然不懂，但却不是不能理解。”庄易倒没觉得有什么：“何况有些人，有些事本来就是特殊的。”
　　“什么特殊？”江影问。
　　“就是有一个人在你心中，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庄易老神在在：“你心甘情愿的把最好的、世上独一份的都给他，为他破例，为他做些自己从没做过的事。”
　　“这都不奇怪。”庄易将药包塞进袖子里：“毕竟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
　　“话说回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想来什么隐匿多年好友的话听听也就算了，江晓寒蒙人永远都是那么一套说辞。”
　　“毕竟凭江晓寒那个多疑的性子，能将神卫营和自己的信物如此放心的交给他，本身就很不正常。”
　　庄易神神叨叨的，一说起来就没个完，江影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庄易说了半晌也没得到一星半点回应，兴致缺缺的闭了嘴，转而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怎么不跟着颜清走？”
　　他想的很简单，颜清带着江晓寒的信物来此，于情于理，江影都是要听他差遣的，没道理继续跟在自己身前身后的转。
　　“公子的命令是叫我保护你。”江影道。
　　庄易翻了个白眼，腹诽着就不该期待这个木头说出旁的什么。
　　村长的院子与设立诊堂的堂屋离着有半个村子，最近天气不好，阴雨连绵的总是不见太阳，村中的土路泞的要命，一脚踩下去能粘半脚泥。庄小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回回走到村口的低洼处都气的要命。
　　江影见他走到一半又要去青石上蹭鞋底，默不作声的将手中的油伞递给他。
　　“做什么。”庄易没好气的道：“嫌累了？让小爷给你撑伞？”
　　江影默不作声的在他身前半蹲下来，庄易皱着眉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干嘛？”
　　“上来。”江影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背你。”
　　庄易愣了愣，迟疑片刻，才伏在他背上。江影背着他站起来，又将人向上颠了颠，才继续往前走。
　　他常年练武，下盘稳得很，庄易被他背着，连颠簸都觉不出来。
　　“怎么突然要背我。”
　　“你不是嫌地上有泥吗。”江影说的很自然，他手中拿着剑便没法架着庄易，总觉得背上的人往下滑，他停下脚步，将剑也塞进对方手中，揽住了小少爷的腿弯。
　　庄易一手替他撑着伞，一手握着他还带着体温的剑，一张脸涨得通红，不自在的在他背上扭了扭。
　　江影的剑从不离手，哪怕睡觉也要放在身边，若是论起宝贝的程度，恐怕与江晓寒的玉佩不相上下。
　　“我能自己走。”庄易试图将这烫手山芋还给他，小声道：“就一小段路。”
　　“不用。”江影的手紧了紧，他并不常说这种话，少见的有些磕磕绊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有些人，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36章
　　刘家村外的岸口正好是长江支流的弯口，所以只是加固了岸堤，却并没有修建高坝。前些日子雨季未到时，村民自发的将决堤的岸口用草袋和黄泥糊上了一些，勉强算是修补了一些。
　　但现下雨季来临，长江的水势渐涨，岸口原本的草袋被水冲得摇摇欲坠，眼见着是撑不了几天了。
　　若不是颜清及时带了神卫营的人前来，恐怕不出三天便要出大事。
　　谢珏披着蓑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挥着兵士截流堵石。好在刘家村虽地势低矮，但不远处就是山林石场，庄易这些天也陆陆续续的叫人从外送来了鹅卵石和竹编，省了神卫营好大的功夫。
　　颜清本来也想帮忙，但谢珏说做力气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若是有空，不如替着看看还有哪些地方要补。
　　颜清觉得有理，便绕着河岸走了一圈，然而这一绕却发现有些不对。
　　江晓寒曾与他说过，修筑河堤时重要水域的大坝顶宽得有四十五丈，分流的江堤修筑也需至少四十五尺。但颜清眼见着修筑时的江堤缺口，却远远少于那个数。
　　颜清皱了皱眉，略一提气越上江边几处高地。他轻功出色，鹞子一般在树影间穿梭一程，底下岸边的兵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看了一圈回来了。
　　从地上看得时候尚且不觉，高处却能将江堤沿岸看个真切。这江堤别说是四十五尺，怕是连十尺都不够，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中简直薄得像张纸。
　　谢珏见他脸色难看，赶忙凑过来问他：“附近决口处很多吗？”
　　“没有。”颜清怕引起恐慌，只是摇了摇头：“决口只有这一处。”
　　谢珏放下心来，不由得抱怨道：“先生的脸色这么难看，吓得我以为江堤情况不善呢。”
　　少年的手上满是泥水，也不好意思离颜清太近，生怕蹭脏了他的衣裳。谢珏用手背擦了一把下巴上溅上的泥水：“不过先生，你的轻功真好，比我强多了。”
　　颜清心中揣着事，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好在这一路上谢珏已经习惯了颜清这个性子，所以也并不觉得被冷待。
　　“不过说来也奇怪。”谢珏自顾自的道：“方才我与兄弟们清理河道，在淤泥中清出不少牲畜的尸首，猪啊牛的就不说什么了，甚至还摸出一只死鸡。按理来说刘家村的汛情虽然严重，却并不十分紧急，老乡逃命的时候也应该尽量将这些家用带上一些，河中的牲畜数量不至于如此多。于是弟兄们顺着泥中一摸，才发现这些畜生大多是被困在圈内才淹死的。”
　　颜清的注意力不由得转回来，认真顺着谢珏的话思量。
　　“刚才兄弟们还说呢。”谢珏大咧咧的道：“明明都是常年在江堤生活的百姓，怎的如此不小心，将家就置在江堤边上，可不是江水一决口便要遭殃吗。”
　　这也不对，颜清心想。虽说平江府上下被称为鱼米之乡，但长江水急，断没有要过于依赖江水生存的道理。何况百姓定居多年，也知道只要雨势不好，那长江泛滥之事便时常有之，不会如此不谨慎，何况是整整一村的人。
　　颜清心念一动，骤然想起初入平江府时，江晓寒那句“这二十丈去了哪里”，顿时有些心惊。
　　圈地之事是大忌，不过一直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有。但温醉若真是圈地圈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算作动摇国本了，怕是江晓寒立时三刻在平江府杀了他都不为过。
　　颜清越想越觉得不妙，反身便要去给江晓寒送信。
　　谢珏拉他不及，眼睁睁的看着他瞬息间没了身影，茫然的挠了挠脸，却没留神沾了一脸的污泥。
　　颜清初到刘家村时，江影便送来一只鸽笼，信鸽雪羽红喙，养的比神卫营的信鸽还要精细三分。不光如此，那鸽子颇通人性，脚上没有信筒时，哪怕并不圈在笼中也不会随意乱飞。江影说这信鸽是江晓寒养的，只用作与他单独联络的渠道。
　　神卫营的驻地离村对头还有十里，颜清等不及赶回去，便随意找了个屋檐躲雨，从袖口的里衣中撕下一截，拾了块干净的碳条将情况简略的提了提。他并不确定这一路上信鸽是否会被拦截，于是也不敢写的太明白，只期望于江晓寒能明白他的意思。
　　做完这一切，颜清才打着哨唤来信鸽，将布条捆在了信鸽腿上。
　　但当江晓寒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又是隔天了。
　　从刘家村去往平江府的村民没坚持到第四天，在第三天深夜便高烧不止，没挨到凌晨便断了气。刚刚睡下的江晓寒还没来得及进入梦乡，便被匆匆前来的卫深砸开了房门。
　　颜清那头好在只是个村落，但若是城中的事处理不好，祸害的可是整座城。
　　被硬生生从床上喊起来的江晓寒迷迷瞪瞪，往脸上泼了碗冰凉的井水才算醒过神。
　　虽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但若是想将村民的尸身送回刘家村，却是万万不能的。平江府大大小小几万户，江晓寒冒不起这个险。
　　江晓寒拍板做了主，将死去的村民裹了锦罗绸缎，架了个火堆烧了。梅雨季的连绵阴雨一直没有停，柴火受了潮，点了两次依旧点不着，最后还是江晓寒亲手撒了火油，又一支火把扔上火堆，才算是烧了个干干净净。
　　死无全尸是大不吉，连卫深也不免有些忌讳。
　　“大人何须亲自动手呢。”卫深口鼻上蒙着白纱，一身的雄黄味，说话也闷闷的：“随便找个兵士看着也就是了。”
　　“有什么可怕的。”江晓寒面无表情的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我既做了，就问心无愧，若有是非公论，就叫天来与我分说吧。”
　　卫深知道他向来主意正，于是叹了口气，也不多劝他了。
　　这场火烧了足有半个时辰，燎得这一块空地都烧干了，空气中灼热的气浪舔舐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江晓寒原本白皙的手背都有些泛红。
　　江晓寒从晨曦微明站到天光乍亮。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过城中人，见着实情的百姓互相奔走相告，不出两个时辰，大半个城都知道新来的江大人在城西墙根下将得了疫症枉死的人一把火烧成了灰。
　　有人怕死，对此鼓掌欢喝，不住的夸江晓寒杀伐果决。也有人觉得他这一手未免太狠了，说句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江晓寒充耳不闻。
　　他只要选择一条最有利的路走，将大多数人保全下来就是。至于这个过程中他是否有错，或是世人如何看他，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duo热心的小螃蟹的猫薄荷~感谢一九八七、江临秋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37章
　　但早起毕竟有弊端。
　　所以江晓寒见到那张简陋的布条时，还反应颇为迟钝的问了一句：“谁？”
　　“颜公子来的消息。”江墨又重复了一遍。
　　“哦……”江晓寒捏了捏鼻梁，伸出手道：“给我吧。”
　　那张布条皱皱巴巴，江晓寒疑惑的将布条打结的地方拆开，将布片捋平。上头的碳笔痕迹被细雨晕染的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勉强看清上头的字迹。
　　——半折半册三百尺，可堪明月照高楼。
　　江晓寒脸色一变。
　　江墨瞄了一眼，见布条上只有一句不知所云的诗，但江晓寒脸色太过难看，江墨不由得也有些蒙，不知此时该作何反应。
　　但江晓寒却看明白了这句话，半折半册指的是书册，而“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也正是颜清在提醒他，这本书册与洛随风有关。
　　江晓寒摩挲着布条上的字迹，他手中的布料柔软细腻，是上好的里衣用料。若是寻常之事，颜清必不会急道用这种方法联系他，所以此去刘家村，他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要告知他。
　　江晓寒的目光落在那行诗的上半句，喃喃自语道：“……三百尺。”
　　江墨没听清：“什么？”
　　江晓寒冲他摇了摇头，他沉吟片刻，将布条卷了卷塞回袖中，才吩咐道：“去，叫卫深来。”
　　颜清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那本书册。那东西能吓得温醉连夜杀了温婆婆，必是什么能令温醉伤筋动骨的东西。但由于洛随风带走了绝大一部分，江晓寒虽有译本，却苦于没有参照，一直无法将那本书册与实际的“罪证”连接起来。
　　结果现下颜清告诉他，这东西或许与土地有关。
　　卫深这些日子一直带着亲卫驻在平江府衙，来得也很快。
　　“大人。”
　　卫深一身轻甲上还带着灰土，刚刚从工棚那边收敛了骨灰回来，他站在堂下，接过江墨递来的湿布巾擦着身上的甲片，问道：“什么事？”
　　“府衙中的籍贯账册现下是谁在管。”江晓寒问道。
　　大楚对土地的管辖十分严明，要求每府每县都将土地情况记录造册，交由当地县衙入账。土地的分封，收回以及买卖都需要到官衙过了名录，再将地契进行更名。这些东西大多数是以户为单位，上报及村，再上报至县衙，依次递进层层报备，流程繁琐，涉及的手续文书也不一而足，详细的记录大多由当地的县衙或府衙掌管。
　　这东西本是应由府衙的主簿过手，但温醉现下还压在温府的私牢内，身边的主簿师爷内细也还没查清，于是府衙内的一应事务便都由江晓寒接了手，这些私库或文籍也自然交给了神卫营看管。
　　卫深也让他问愣了：“这东西闲来无事也无人去动，应是我手下的兵士看着呢。”
　　“唔。”江晓寒思索着：“那劳烦卫将军，着人将近三年的地籍录找出来，我有用处。”
　　卫深虽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答应着去了。
　　片刻后，一个身着轻甲的青年拎着两大捆书册进了门，那每捆书册得有半个人高，看着就分量不轻。青年左摇右晃的把自己荡进门，踉跄着将东西往江晓寒身边一放，咚的一声，扑了江大人一脸经年的尘灰。
　　江晓寒：“……”
　　青年：“……”
　　江墨在一旁目瞪口呆。
　　江晓寒默默的伸手抹了把脸。青年挠了挠头，干笑道：“这……这堆在库里放了太长时间了，没办法。”
　　江墨憋着笑去给江晓寒拧汗巾，江晓寒也并不是什么暴躁的性子，闻言挤出个自以为和顺的笑意道：“无事。”
　　青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地籍录虽然已经按年份排好，但架不住数量太多，平日里也没人会去翻动。江晓寒随意的从最下头抽出几本，被上头的灰呛得直咳嗽。
　　他喝了口茶顺气，才转过头来问青年：“你识字吗。”
　　“啊？”青年一脸莫名其妙：“肯定认识啊。”
　　江晓寒将那两捆书册搬走一大半，分成几摞排在面前的书案上，又将剩下的六七本指给他，从书案上抽了两张宣纸放在上头。
　　“凡是看到刘家村的地，就将其划出来拿给我。”江晓寒指了指那几本书册，耐心道：“包括租地，地主的名录所有的都要，明白吗。”
　　“明白。”青年咧着嘴笑了，冲他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这点小事，大人放心吧。”
　　江晓寒有些不放心，正巧江墨拧了汗巾回来，江晓寒便叫他二人搬了张书案，坐在他下手一同誊抄。
　　平江地界富饶，条件也优渥，所以地籍录中不光有外头的农户的土地，还有各个员外官员的庄子猎场，查找起来费时费力。
　　江晓寒看卷宗的速度飞快，但没想到青年竟然也不差。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张誊好的纸就放在了他的桌上。
　　江晓寒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将纸拿来看了两眼，虽然上头的字迹有些一言难尽，但该写的名录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列的清楚明白。
　　“做得很好。”江晓寒赞道。
　　青年嘿嘿一乐：“这都小意思。”
　　江晓寒听着青年的口音似乎是从北方一代来的，他算了算北方一代的守将和外官，不由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姓关。”青年道：“关重。”
　　这名字有些耳生，江晓寒一时间竟没想起这到底是哪家的人。
　　“大人位高权重，肯定没听过我。”青年说：“我爹生前是辽东郡一员守将，后来被匈奴人杀了，正巧禁军扩招，我就跟着进京了。”
　　原来是将士遗孤，江晓寒垂下眼，不动声色的捻了下手中的纸页。
　　这种人向来是要被江晓寒归为“好用”那一栏中，无牵无挂的一个人，身后也没什么背景，若是用得好了，便算得上趁手。
　　但神卫营毕竟是天子近卫，江晓寒也并不确定关重出现在他面前究竟是个单纯的巧合，还是筹谋下的“别有用心”。
　　江晓寒笑了笑，又抽了几本账册递给他，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现下京中情况不明，无论是哪种情形，江晓寒都不打算接这个招。
　　托有人帮忙的福，天色将暗时，江晓寒才好容易将这些账册将将收拢完。
　　刘家村的土地账目中确实有问题，划出去的土地足有两百亩之多。
　　江晓寒放下手中一沓誊好的名录，江墨适时的替他端上杯茶，关重帮完忙已经回卫深身边报道去了，此时的大堂内就只剩下江晓寒主仆二人。
　　“不是已有进程了吗。”江墨问：“公子怎么还是如此愁眉苦脸的。”
　　江晓寒虽没指望从这些籍录中找到温醉圈地的证据，但本以为从账目中至少能找到些端倪，谁知道刘家村的地虽然大半都已经算给了旁人，但并却并不在温醉名下，反倒落在个江晓寒想都没想到的人身上。
　　——永安王，宁宗泽。
　　江晓寒觉得十分头疼。
　　永安王是宁宗源的嫡亲弟弟，先帝最为钟爱的九皇子，从小到大备受宠爱，哪怕是宁宗源登基，对这个弟弟也是百般溺爱。这么多年来，任朝中谁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但这位九王爷的封地远在九江府，从不参与皇城内的权利倾轧，一心当着他的皇亲国戚，不知如何在这见着了他的名帖。
　　地籍录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些土地是温醉与永安王以地换地兑与这位王爷的，你情我愿，上面还有王府管家的画押。
　　大楚的地籍录中，土地的买卖和置换只留存最后一次记录，再想往前追溯也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温醉这地来的不明不白，他也可以说是外头的村民百姓自己贪财卖给他的，大楚律法拿他也无济于事。
　　这看起来就像是永安王以权压人，勾结温醉圈地牟私利，但江晓寒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永安王向来与这些党争无缘，他想要什么只消递句话进京，凭宁宗源对他的溺爱程度，自然会应允，没必要与温醉掺和在一起做些圈地的勾当。
　　江晓寒想，怕是这位九王爷也叫人当了靶子。
　　但平江府的地籍录只能记载平江的土地，至于温醉到底从永安王手中换来了什么地，江晓寒也无从得知。
　　一个人关着门在这琢磨总是没用，江晓寒想，还是得去信问一问这位永安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38章
　　温府的私牢虽然不比大狱那样血腥可怖，但由于挖在地下，阴冷潮湿却是免不了的。加之用青砖加固层层垒砌，更是暗不见天日。
　　温醉就住在最里的那间牢房。
　　牢房中铺着干燥的干草，甚至还有新鲜的被褥。温醉只在最初的时候慌了两天，这两日也渐渐的缓过了神，心想着毕竟现在京中是皇子当家，他是四殿下的外家，出了事与宁煜日后的名声可是大大有失，保不齐连京中那些老顽固也要对他失望。宁煜哪怕是出于爱惜羽毛的立场，也必不会叫他的事儿就这么被翻出来。
　　何况归根结底，这事从头到尾也只是为他做嫁衣，江晓寒若是将这个把柄查清闹大，哪怕宁煜是贵不可言的皇子，也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想明白这一点后，温醉也不着急了，好吃好喝的蹲在牢中，一心等着四殿下捞他出去，还等着江晓寒冲他敬茶赔礼。
　　私牢中不与外界相通，唯一的光源也是牢口那两盏昏暗的油灯，大多数监牢都隐匿于黑暗之中，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私牢中除了温醉，还有零星几个温醉的亲信也被关押在此。江晓寒发落温醉那日，事后曾在院中转了一圈，没想到还真叫他看见两个熟脸。曾经在码头袭击他的掌柜赫然也在温府，还穿着一身账房的长袍，俨然将身份适应的很好。
　　这位“掌柜”被发现时也不装瘸了，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晓寒，像是要用眼神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江晓寒自然也没与他客气，伸手一点，便一同将人扔进了私牢内。
　　为了避嫌，神卫营通常不会进入监牢内，只在外头看守。所以温醉也只能从送饭的次数来推算时间。
　　第四天晚上，温醉正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的琢磨日后的出路。此次闹这么一场，哪怕宁煜将他保下，平江府尹的位子他也没法再做了。最好不过是外放去些偏远的地方，等到日后宁煜他再回京，已是真正的外戚，谁还能说他一句不是。
　　然而还没等温醉做完这场美梦，原本静谧的地牢内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轻又稳，一听便是练家子。温醉心里一惊，生怕是江晓寒记恨他曾经追杀他的旧仇，要趁这个机会悄无声息的了结他。
　　他连滚带爬的往后挪了两步，离着牢门远远地，寻思着他若是叫喊起来，外头神卫营的人到底能不能听见。
　　然而令温醉意外的是，来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若是江晓寒在此，恐怕也会吃惊，这分明是被关押在牢房另一头的“码头掌柜”。
　　“温大人。”
　　“宋千。”温醉大喜，跌跌撞撞的向前几步，握住了冰冷的栏杆：“外头可是有什么消息了？宋永思吩咐你什么了，可是要救我出去？”
　　被称为宋千的中年男子没理他，只是低头捞起了栏杆上的大锁，温醉见他指缝间寒光一闪，轻巧几下竟将那牢锁撬了开来。
　　温醉不由得欣喜若狂：“如此，可是京中殿下有旨了？”
　　厚重的锁链落在地上，宋千将细针收好，却没打开门将温醉放出来，而是自己走进了牢中，甚至还伸手关上了门。
　　“温大人。”宋千轻声细语的说：“在下是来送您上路的。”
　　宋千先前身上那股刻意装出的阴鸷气息淡去不少，反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甩了甩手，一步一步的缓慢接近着温醉。刻意将这个周期拉长，一脸享受的看着温醉惊恐的目光，似乎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机会。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炸在温醉耳边，他方才的欣喜还没褪下，便骤然被灭顶的恐慌笼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挥舞着，像是这样便能阻挡宋千接近他一般。
　　“你胡说！”温醉脸色煞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是不是宋永思的意思，他个老匹夫竟然擅自行事。”
　　“温大人。”宋千不容拒绝的打断他，微微弯腰，看向温醉因惊惧而微微缩紧的瞳孔，心情大好：“是四殿下要您的命啊。”
　　“不……不可能！”温醉扯着嗓子叫道，像是只被掐紧了脖子的公鸡：“正值争储之际！没了外家，无异于被迫退让，他怎会如此自断臂膀！”
　　宋千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好笑不过的事，他哈哈大笑，直笑得温醉脸上显出几分愠怒的神色，才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温大人啊，您怎么如此天真。”
　　“一个死去的舅舅，和一个只会闯祸的外戚，孰轻孰重，殿下心里难道没有决断吗？”
　　宋千说着，又向前踏了一步。干枯的稻草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温醉瞪圆了眼睛，目眦欲裂的看着面前的煞神。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一心为着宁煜能登上那至高无上之位，怎么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他的后背抵上冰冷的青砖墙，宋千闲庭信步的向他走去，指尖的银针闪闪发光。
　　“宋大人虽然十分惋惜，但也觉得用一个温大人换一个江晓寒，实在是太划算的买卖了。”宋千笑意盈盈：“这也算大人为殿下最后尽心了。”
　　温醉明白了。
　　宁煜是要拿他向江晓寒示好，若江晓寒接受了便是皆大欢喜，心照不宣的君臣相亲。若江晓寒不接这橄榄枝，宁煜也能就着他无故暴毙的由头与江晓寒有些说法。
　　两条路一并堵死，当真是事半功倍的好算计。
　　“其实殿下也给过您机会。”宋千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大人您不中用。”
　　“大人身陷困境之时，我不是路远迢迢的从江宁府赶来帮衬大人了吗。”宋千笑得开怀，倒显得有些狰狞：“可惜温大人自己执棋不当，反倒将自己犯进了江晓寒手中，怪得了谁呢。”
　　“那明明是你——”
　　“我不过是一把刀。我如何做，全在执刀之人心念之间。”宋千道：“何况大人您太过不济，若是您好模好样的这里走出去，怕是会成了四殿下的隐患。”
　　温醉不再说话了，他心下一片冰凉，连争辩的心也没有。
　　厚重的青砖墙隔绝了牢内的一切声音，他曾经建造这间私牢时，生怕被外头知道了他的龌龊勾当，垒墙的砖石块块实心坚硬，却不想到头来，却绝了自己的生路。
　　宁煜从小是温醉看着长大的，但正因如此他才更绝望，因为他深知宋千说的是对的，若是能用他换来一个江晓寒，宁煜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江晓寒或许只想发落他，但宁煜是真的想杀了他。
　　温醉看着步步逼近的寒芒，绝望的闭上了眼。
　　牢口的烛火微晃，静谧的监牢中传来一声破风箱似的急喘，阴影中的脚步声踩在喘息声的间歇，一步一步向外踱出，像是勾魂索命的厉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

第39章
　　“中风？”江晓寒问。
　　“是。”卫深说：“已经找了大夫去看了。”
　　半刻钟前，神卫营的轮值将士向私牢中送饭，却发现温醉半躺在地上，面红目赤，半个身子都在微微的痉挛，口歪眼斜，竟是已经瘫了。
　　温醉会出事，江晓寒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不慌不忙的放下笔，将手中已经写完的信压在一边晾干。
　　要送去给永安王的信件日后必会过人手，所以他信中的措辞既客套又疏离，并不需要避人。
　　温醉在平江府衙内中了风，消息传出去又要成为一件**烦。
　　进来平江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卫深光看着都要替江晓寒焦头烂额。可江晓寒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琐碎的意外，不急不恼的将这些事分门别类的梳理好，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豁达。
　　“现下人在哪？”江晓寒问。
　　“还在牢中呢。”卫深道：“大人可要去看看？”
　　自然要去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江晓寒也得亲自将温醉从牢中接出来，以示震怒和惋惜。
　　江晓寒去时，原本阴暗静谧的牢房中已经点上了壁灯，将牢内的情形映得一览无余。年逾花甲的老大夫跪坐在干草上，正细细的为温醉把脉。
　　余下的众人分列两边，为江晓寒让出一条路。
　　江晓寒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不必管我，你们收拾着。”
　　神卫营的兵士大多年轻，哪怕江晓寒如此说了也还是一脸不安。好在卫深紧接着走进来，替江晓寒接下了这个麻烦活。
　　“私牢在温府内部，江大人一直坐镇前衙，后门早先也上了锁。”卫深道：“你们分头去查查两个时辰内的前后街是否有可疑人士……现下不是宵禁时分，或许有人目睹了也说不定。”
　　兵士们闻言，脸上的忧色淡去几分，抱拳领命的去了。
　　卫深却不能走，他得留下与江晓寒看顾温醉。毕竟温醉这一倒无所谓，若连他也不在身边，来日翻起旧账，江晓寒便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
　　江晓寒早已自行进了监牢，单膝跪在了温醉身旁，他看着口中塞着布巾以免咬舌的温醉，眼中流露出些许怜悯：“大夫。”
　　身边的的老大夫颤颤巍巍冲他行了个礼：“江大人。”
　　“他确实已经中风了吗。”江晓寒问。
　　“千真万确。”老大夫伸手用一只竹片掰开温醉的嘴，示意江晓寒向前片刻：“江大人请看，舌苔薄黄，偏身麻木，无神志也不能言语，温大人此次确实是中风无疑。”
　　“还能恢复吗？”江晓寒问。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怕是难了。”
　　能在平江府动手——这是有人的心乱了。江晓寒唇角一勾。
　　温醉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入狱那天的衣衫，已经在地上滚的看不清本来面目了。他软的像滩烂泥，身上的肉偶尔出其不意的痉挛两下，白沫从口中的布巾边缘溢出，被人随意摆弄着，哪还有宴请江晓寒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而江晓寒一身茶花白鹿的绣服，绣花的暗色银线织得又紧又密，衬得他眉目俊秀，自有一股高洁风姿。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
　　甚至一月不到的时间里，温醉便从那个指点江山、将江晓寒差点逼到绝路的位置上落了下来，反而伏在他脚下，成了个神志不清的废人。
　　而江晓寒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干干净净的看着这群人狗咬狗，最后自己咬出了个“罪魁祸首”。
　　“可惜了。”江晓寒垂着眼，轻声道：“温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这句轻描淡写的叹息似乎落在了温醉耳中，已失了神志的人咬着布巾呜呜的叫喊着，眼角有湿痕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间的错觉。
　　江晓寒直起身，让开两步：“卫大人，劳烦您了。”
　　卫深会意的招来两个亲卫，将温醉抬出了牢房，又碍于面子，将大夫一并请走了。
　　退出去之前，卫深礼貌的询问着江晓寒是否要一并离开，封锁地牢，谁知江晓寒摇了摇头，只说出了此等大事，他心绪不宁，要再在这牢房中待上一会儿。
　　卫深知道这是托词，但也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不但带着人退出了牢房，还给他留了两盏正对牢房的烛灯。
　　片刻后，江墨执着灯从狭长的监牢过道走到江晓寒身边。
　　“跟上了吗？”江晓寒问。
　　“那人一出牢门就跟上了。”江墨低眉垂眼：“咱们自己人的本事，公子放心。”
　　江晓寒略一点头。
　　“本以为他是来灭口的。”江墨笑了笑：“也不知是宋永思的人不济事，还是温醉真的这么命大。”
　　江晓寒一掀衣摆，在牢内走了半圈，最后走到角落中，先是伸手摸了一把墙面，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蹲**在干草内翻找着什么。
　　他翻得很仔细，摩挲几下便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江墨见他转过身，雪白的帕子上捏着一根足有儿臂长的银针，不由得一惊：“这……”
　　“宋永思的人若想灭口，十个温醉也不够他杀。”江晓寒显然是想起了当初在小巷中与他交手的经历，脸色有些不好看。
　　江晓寒捏着那根银针从牢内走出来，将银针放在灯下一晃，不出意外的在针身上见着了丝丝缕缕的血痕。
　　那针细如牛毛，也不知他是怎么从干草中翻出来的。
　　“这是宁煜借着宋永思的手送我的礼。”江晓寒嗤笑一声，将银针用帕子裹好，丢进了江墨怀中：“不过是为了告诉我，他既大度又不徇私，顺便就之前温醉得罪我的事卖我个好。”
　　江墨接住银针，又换了块新的帕子给他：“这可是他亲舅舅。”
　　“亲舅舅算什么？”江晓寒冷哼一声：“为了那么个破皇位，他怕是连天都敢捅。”
　　“四殿下如此心狠手辣，公子您……”江墨皱了皱眉，一脸担忧之色。
　　江晓寒知道他要说什么，冷笑道：“我可没那个胆子伺候这尊大佛。”
　　话虽如此说，但宁煜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江晓寒送上这么一份大礼，江晓寒自认面子还没这么大。他的眼神落在监牢中，地上的一片干草上还留着温醉呕出的秽物，江晓寒拧着眉盘算了一会儿，眼神却逐渐冷了。
　　“给咱们的人去消息。”江晓寒说：“给我查洛随风。”
　　他先前一直觉得洛随风拿走的东西无关大雅，温醉人都在他手中，何况几本死物——但温醉却废了。
　　宁煜能不顾温贵妃的面子，狗急跳墙的想要堵他亲舅舅的嘴，恰恰就证明温醉身上的秘密远远大于一个平江府尹所能承担的。
　　洛随风手中的东西，怕是不那么简单。
　　“找不到他的人，就去查他的师门，查他的生平。”江晓寒道：“人活着不可能没有痕迹——”
　　洛随风的事江晓寒并未瞒着江墨，所以虽然不知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江墨还是应了。
　　“是人都有命门。”江晓寒冷冷的道，他用一条帕子擦了擦手，然后随手将其掷到地上，转身出了监牢。
　　“去查。”他说：“查贺留云，也查京中的人。我倒要看看，这是谁能请得动江湖人。”
　　江墨领命前去。
　　江南的连雨天将月色稀薄的近乎消失，江晓寒走在青石路上，听着雨落在纸伞上的声音，忽然之间很想见一见颜清。
　　这念头来得荒唐却又不可忽视。
　　颜清与他才分别不过几日而已，江晓寒便已经尝到这种磨人的滋味了。
　　江晓寒执伞的手一紧，那股冲动像野草一般疯涨上来，几乎瞬息之间就要将他淹没。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在绵绵的细雨中，江晓寒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情——他想念颜清。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五年份明太子投喂的鱼粮~

第40章
　　刘家村的疫症还在蔓延。
　　颜清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了解西村的病人情况，又跟庄易确认之后，才将每个病人的用药和病症情况一并写明，订立成册。
　　不光是庄易，连颜清都觉得颇为棘手。患病的人数日益增多，原本健康的人也开始惶恐不安，甚至向颜清提出了送他们离开的要求。
　　但若是将人带出村落，保不齐会不会将疫症带出去，颜清耐心安抚了整整两天，又承诺派药派粮，才算是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西村的刘二爷就在这几天了。”庄易刚刚从西村回来，一边在醋盆中洗手，一边叹了口气。
　　几日下来，庄易对颜清也算是熟识了，说话之间也没了那么多顾忌。
　　“刘二爷今年高寿，身体底子本来就不行了。”庄易被醋水弄得一身酸味，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到颜清身边，神情低落：“我替他换了三回方子，可惜还是不行。”
　　颜清正在外头的棚子中斟酌药方，手边的炉灶烧的正旺，白粥在大锅中咕嘟嘟的冒着泡。
　　庄易前些日子便在刘家村设了粥铺药摊，就支在村正中，江影征了三间房充作坐诊的药铺，粥棚和诊台就设在门口。
　　自从颜清来了之后，这地方大多数都是交由颜清来看。庄易人坐不住，所以要么安排人试药，要么出去走访些老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土方能用。
　　此时正是午时，再过一时半刻，便又该有人来领饭领药了。
　　颜清将一旁桌上分好的药材丢进锅里，才擦了擦手道：“你尽力了。”
　　“也是。”庄易道：“人各有命嘛。”
　　颜清见他并没有因此而颓丧，便也不再分心。他手中的方子只做了一半，天麻和柴胡的分量总也定不下来，怕是还要再斟酌着试几次。
　　颜清与庄易不同，小公子耐性不好，若是太过烦躁便会不管不顾的撂挑子不干，只等心情缓和再开始做事。但颜清深知每一刻时间挂着的都是沉甸甸的人命，他忙于看诊换方，这两日几乎都未合眼。
　　庄易昨夜熬得晚了一些，今天上午又忙活了半天，此时有些没精神，与颜清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歇着了。
　　颜清动手搅了搅那锅粥，玉竹和莲子没入清米中，散出丝丝缕缕清苦的香气。过了片刻，江影从西村那头过来，颜清看了看时辰，发现也该是来拿药的时辰了。
　　刘家村条件艰苦，大多数村民哪怕拿了药材回去也没法好好处理，于是只能集中处理之后再行发放。
　　但为了尽量将东西村的村民隔开，免得进一步传染，西村的药和饭食就只能由人日日送去。江影的面上蒙着白纱，还没走近便是一身浓郁的药味，庄易怕他日日在村中行走染上病症，恨不得一天逼着他换两身衣服洗两次澡，硬生生将江影弄得苦不堪言，恨不得绕着他走。
　　江影在离着四五步远的地方略站了站，确定庄易不在，才敢迈步走过来。
　　“颜公子。”江影说：“我来取药。”
　　颜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屋中，拿出一个五层的大食盒，又带了几只瓷瓶。
　　“这是今日的新方。”颜清将食盒交给他：“这几日发热的人不少，我酌增了些药量，你与他们说明，若是出现什么不适，或者腹泻等症状，都要及时来与我说。”
　　江影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他们二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凑在一起便更少言寡语，颜清已经坐了回去，却见江墨没有同往常一样拿了东西便走，不由得疑惑的抬起头。
　　“还有什么事？”
　　“这都忙了好几日了，颜公子也该歇歇。”江影低声说：“瘟疫之事并非一朝一夕能求成，或许机缘在后头。”
　　这不太像是江影能说出的话，颜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也是一脸一言难尽。
　　颜清：“……”
　　“我从小练武，区区几日不算什么。”颜清礼数甚好的回应着：“多谢关怀。”
　　“颜公子……”江影抿了抿唇，还是没走，迟疑道：“我家公子与我传信，叫我照顾好您。”
　　颜清手一顿，不由得有些赧然。
　　他就知道。
　　江晓寒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这几日天天要与他传信，三句正事里总要夹那么一句好好吃饭早些歇息，仿佛他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瓶子。
　　他之前在平江的时候也没发现江晓寒这么啰嗦，但说归说，他到底是每封信都认真回了，结果反倒惯得江晓寒变本加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颜清这几日见着传信的信鸽，都觉得鸽子瘦了一圈。
　　江影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盯着他，颜清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耳热。
　　“我……咳。”颜清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努力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试图替江晓寒在下属面前挽回一些颜面：“知道了，我会的。”
　　得到了他的保证，江影如蒙大赦，接过食盒脚步飞快的溜了。
　　虽然旁边没人在看，颜清依旧感到了难为情，但他并不反感这个。江晓寒与他传信时虽然正事居多，但字里行间自有一股熟稔，只是寥寥几句提起自己日常起居的琐事，轻描淡写又不留痕迹。
　　江晓寒的分寸拿捏的极好，既向他示好，却又不会令他觉得过于被动。甚至于他原本因瘟疫之事产生的愁绪也因这些略显琐碎的信件被稀释了几分——颜清顿了顿，恍然发现他的注意力莫名其妙的又被江晓寒吸引而去，不禁有些心虚。
　　好在村口陆续走来的村民打断了他的思路，午时已到，村民端着瓷碗走来。
　　这几日来村民与颜清也算熟悉了，但碍于颜清的性子，并不敢与他过多亲近，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的来拿了东西，再千恩万谢的离开也就是了。
　　颜清收拢心绪，想站起来替他们打点，一回神才发现桌案上放着的几只瓷瓶。
　　竟是江影忘了带走了。
　　这些瓷瓶中装着的药丸须得在喝药后半盏茶内服用，否则便失了药性。江影才走没一会儿，怕是还没发觉。颜清骤然有些急了，他将瓷瓶揣进怀中，还没走几步却反应过来，这里离不得人。
　　若是平日里布施粥饭也就罢了，怕就怕有村民来此寻医，找不到他的人，又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来。
　　事实上，谢珏拨了两个兵士帮他处理平日里熬粥派饭这些俗务，叫他能安心替人看诊。然而今天神卫营的兵士被谢珏带了出去，要去附近的山中砍些木条来加固江堤下的暗骨，以致于颜清现下连个跑腿的人都找不见。
　　他皱着眉，正想着要不要去后堂叫醒庄易，便见一个男孩子从不远处的草袋堆后头探出了脑袋。
　　男孩的眸子黑沉沉的，干净又清澈。他不是第一天在这了，只在颜清的印象中，男孩子就至少出现在他周围三四次。他显然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了眼中，躲在那里定定的看了颜清一会儿，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草堆后面跑了出来，直到这时，颜清才发现他手中还牵着个更小的女孩子，像是一对兄妹。
　　“先生。”男孩牵着女孩的手，跑到他的桌案前头，扬起脏兮兮的小脸：“我能帮您。”
　　颜清摇了摇头，西村住的都是患病的人，他不可能找两个孩子替他跑腿。
　　男孩见他神色淡淡的不为所动，顿时有些急了，绕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摆：“先生，让我帮您吧。”
　　颜清的性子冷淡，还有些微的固执，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向来说一不二。
　　“不行。”他低下头，看着男孩的眼睛，认真的拒绝了他：“西村都是病人，我不能让你去。”
　　说话间已经有村民在粥碗前排上了队，他们生怕染病，于是不愿在此久留，却也不敢催促颜清，只能急切的伸长了脖子看着颜清。
　　颜清心中也急，若是手中的药不送去给江影，便又是白白耽误一天。
　　他身边的女孩年岁还小，睁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颜清，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
　　“先生！”男孩咬了咬牙，放开了女孩的手，两只手都抓上了颜清的衣摆：“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替先生看着摊子，先生去一次村西时间很快，这期间若是有人来求诊，我会与他们说明情况。”
　　男孩子顿了顿，又重复道：“让我跟在您身边，求您了。”
　　男孩的态度十分急切，颜清微微拧起眉，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常。这男孩子太过急于要他的态度，就像……就像在寻求他的庇佑一样。
　　除此之外，这男孩子也算是十分机灵，竟然看出了他的为难之处，自告奋勇的先将自己最有利的筹码摆了出来。
　　但他现在没时间来追究男孩身上到底有何故事，他还赶着去送药。
　　颜清打量着男孩，直到对方慌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可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猫薄荷~以及子戚和xilinccc投喂的鱼粮~

第41章
　　大锅旁放着一只木勺，颜清将灶中的火熄灭，明言村民可以自行按之前说好的份例取用，又将那对孩子安置在棚中，便匆匆而去了。
　　他并不担心有人闹事或趁此机会多拿多占，现下刘家村不过是个孤岛，一村人都要依仗着颜清一行人，所以哪怕心有怨言，怕是也不会在这个档口闹事。
　　为了尽可能将病人和村民进行隔离，神卫营将西村的几所院子外墙拆掉，规制成了个大院，又用柏木订了个大大的围栏，将大院外围圈了起来。
　　院中大概有五六座瓦房，十几个房间，将病人按情况和病症分开安置。
　　除此之外，围栏处还罩着一层白纱，整个大院被拢在朦胧的纱雾后头，浓郁的药味和呻吟声充斥其中，离着老远便能看到院中内外缟素的情形，弥漫着浓郁的不吉气息。
　　颜清脚步不停，他刚刚推开院门，便撞上了匆匆出来的江影。
　　“颜公子。”江影愣了愣，见着他手中的瓷瓶，才反应过来他是来送药的，他有些自责的皱了皱眉，低声道：“是我疏忽了……多谢。”
　　颜清将药瓶递给他，正想转头回去，却被人叫住了。
　　“颜先生。”
　　颜清脚步一顿，转过头去，院中站这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布衫，手中的木盆正往外滴着水，看起来像是出来倒水，偶然撞见他一般。
　　女子有些局促的搓了搓自己的衣摆，迟疑道：“颜先生若是没事，可否进来看看碧桃……”
　　颜清对这个名字只有个浅薄的印象，他记得碧桃是个刚过十七的姑娘，本来与同村的青年有着婚约，只等着秋日完婚。但自从患病之后，她就被独自一人丢到了西村，连自家的亲人都不肯来看他一眼。算算年纪，应该是除了幼童外最年轻的病人了。
　　人性不可琢磨，哪怕是至亲血肉，也有着自己的盘算。性命在上，颜清没有立场规劝他人照料这个姑娘，便只能嘱咐神卫营的人关照了她一二。
　　女人见颜清不答话，不安的捏紧了手中的木盆，颜清见状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好。”
　　江影在一旁似是想劝阻一二，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劳烦你先去分药。”颜清冲着江影略一颔首，便跟着女人向院中走去。
　　大院中除了孩子要跟着母亲之外，大多数男女都是分开住的，颜清脚步不停的跟着女人拐进左边的瓦房，看着女人推门进去拉开厚重的屋帘。
　　这屋中住的大多都是女子，颜清不便直接入内，于是站在门口，等着女人先进去将些私密物件打点好了才敢进门。
　　平江虽还是连雨季，但好歹已经入夏，但瓦房中还在门窗上遮盖着厚厚的门帘，刚一进屋便觉得一股令人难耐的闷热，混杂着药汤以及伤口的腐烂味道，令人难以忍受。
　　女人脸颊微红，有些羞愧的低下头，生怕在颜清面前见着一星半点的厌恶神情。
　　然而颜清面不改色的越过通铺，顺着狭窄的走廊向内走。女人见他似乎没有嫌弃的意思，连忙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碧桃就住在屋中最角落，在靠墙处的冷炕上铺了一人宽的褥子，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唇色惨白，浑身汗涔涔的，不住的打着冷战。
　　此时正是午时，除了实在病重的病人，大多数人都去后院分药分粥了，屋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女人眼眶一红，赶忙扑过去半伏在炕边，趴在被褥上小声叫她的名字：“碧桃……”
　　少女的颧骨泛红，牙关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她睁着雾蒙蒙的一双眼，茫然的望着虚无间，竟是连人也认不得了。
　　颜清拧紧了眉，低声道：“容我替她把脉。”
　　女人闻言，连忙抹着眼泪退开，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颜清。
　　颜清低声告了声歉，将被褥掀开一个角。他虽是以医者的身份前来，但依旧觉得十分失礼，撇开眼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对方的手从被褥中带了出来。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划而过，颜清吃痛的收回手，才发现手腕内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出。
　　女人惊叫一声，惶恐的到处去找帕子，磕磕巴巴的说：“这……这实在是……”
　　颜清用手指抹掉血珠，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只是小伤口而已，我要看诊了。”
　　听他如此说，女人也不敢再打扰他，她站在床沿外侧，肩背弓起来，看起来有些畏缩。
　　颜清回过神，将碧桃的手从被褥中拿出来，这时他才看清，碧桃放在床褥中的是一根磨得锃亮的银钗。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只见对方瑟缩着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了。
　　颜清将疑惑暂且按下，专心替碧桃把脉，然而脉象却令他更加心惊。等到他收回手时，脸上已经染上了肉眼可见的愠怒。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颜清厉声问。
　　颜清虽然向来冷淡，但一直以来都进退有度，礼数良好，从没见他发过火。女人冷不丁一见他如此生气，整个人都吓蒙了，脸色铁青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颜清站起身，冷声道：“你不要跪我，若自己的命自己不珍惜，跪天也无用。”
　　碧桃此时的病症已算是病入膏肓了。但颜清依稀记得她先前的症状并没有如此严重，甚至要比绝大多数病人还要轻些。虽说颜清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根治的方子，但若是按时服药，只凭着她刚刚染病这几天，断不会发展到如此情景。
　　颜清刚才把脉时也发现，她的病症甚至没有得到丝毫控制。在颜清眼中，生命既纯粹又珍贵，加上现下药食皆不需要他们自行负担，毫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还如此做，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不救想死的人。”颜清是真的生气，他说着一甩袖，就要往外走。
　　“颜先生！”女人一把攥住他的衣摆，凄厉的恳求他：“不……不是这样的。”
　　看得出来，她对颜清有着深切的惧意。先不说颜清是带着兵来的，光是他的衣饰配剑，在这些人眼中，怕也是高不可攀的那些人。
　　她浑身发抖，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是的……”
　　颜清垂下眼看着她，微不足道的拧了拧眉，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严厉：“你说。”
　　“先生不常在院中有所不知……”女人啜泣着：“碧桃年纪小，家里人也不管她了，她时长在这里受欺负，每日的药和粥时常会被人夺去，她年岁小，又争不过人，才会这样。”
　　若是饭食倒还可以理解，但听闻连药都会被抢，颜清顿时觉得十分不可理喻：“药都是定量的，抢去何用？”
　　女人一噎，随即道：“他们许是觉得……多喝药便会好得快。”
　　“荒唐！”
　　但颜清却明白，女人说的或许并非谎话。他一路从昆仑走过来，人性见过不少，有些穷山恶水之处，明事理的人一少，便总会为了些私利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
　　颜清飞快的回忆着先前收录的患病情况，才发现这种情况怕是并非个例。
　　“我知道了。”颜清的脸色稍霁：“过会儿你自去寻江影江公子，与他索要今日的药，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自会给一个答复。”
　　女人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口中不住的道谢。
　　颜清不善应付此类场面，在平江府时，一切人际纷扰都有江晓寒替他挡了，然而此时江晓寒不在，他也只能干涩的安慰女人两句。
　　外头逐渐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加之颜清心中酸涩不忍再待，也只能匆匆告辞，准备回去与庄易颜清商量过后，再谨慎行事。

第42章
　　颜清走时，江影还在后院，他也没有刻意去打招呼，有些心不在焉的回了村中的诊堂。
　　男孩踩着板凳站在书案后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一亩三分地，而他带来的小姑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锅中的米粥已经被自行取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粥底，木勺随意的被扔在锅里，浓稠的米浆溅在勺柄上，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混乱。
　　男孩见他从外回来，兴奋的站直了身子，期待的望向他。
　　“先生，这段时间没什么人来看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可惜颜清在这方面实在有些木讷。
　　他略微扫视一圈，见没出什么乱子，便一本正经的对男孩说：“多谢了。”
　　男孩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他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女孩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习惯性的走到男孩身边抓紧了他的衣袖。
　　颜清想了想，又说：“二位今日帮了大忙，你们尽可以去找神卫营的人，就说是我说的，去要两块糖或者一些米粮用作报酬便是。”
　　男孩一急：“不，不要报酬。”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扬起脸看着颜清，一字一顿道：“让我跟在您身边吧，求您了。”
　　颜清终于开始认真打量这个男孩。
　　男孩身上的布衫破破烂烂，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衣摆上布满脏污，似乎是污水拧干后留下的污渍。他的手藏在袖子里，颜清却眼尖，早见着了他腕上的勒痕，那勒痕泛着青紫，是指印褪去形成的。他身旁的小姑娘倒是比他利索一些，只是依旧能看出清苦的生活痕迹。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活穷苦的原因，男孩看起来十分瘦小，但一张脸长得却不赖，不难看出日后精致的轮廓。如果是这倒也罢了，但男孩确实长了一双漂亮且干净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无比。除此之外，男孩的胆识和冷静倒是远远超出同龄的孩子，倒是令颜清有几分刮目相看。
　　男孩被他锐利的眼光打量着，面上稍显窘迫，但还是努力的不躲不避，挺着胸膛迎上颜清的目光，做出一副磊落之像。
　　颜清自来刘家村这么些日子，只是治病救人，对村民的私事并不想过多了解，但是现在突然冒出两个求到他面前的孩子，颜清不由得还是要问上一问。
　　“刘家村的一应衣食现下已由官家接手。若是想生存，自去找你们村长，若是想帮些忙，自去找神卫营。”颜清问：“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男孩用力的咬了咬唇，无意识的在衣摆上擦着手心上的汗。
　　颜清见状也不逼他，抬脚便要往屋中走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除了天地生死之外的事，颜清向来不耐管别人的闲事。
　　男孩见他要走，紧走几步抓着女孩跪在了他身前。
　　“先生！”
　　女孩子似乎是被他冷不丁这一下吓到了，抽泣几声，眼中瞬间蓄满了一汪晶莹的泪。
　　今日左一个跪他右一个也跪他，却又支支吾吾的不说清话，连颜清也不免有些气闷。
　　“起来。”颜清说。
　　“我只是想跟在先生身边混口饭吃，养活我妹妹。先生有所不知，我爹爹先前得了病，已经去了。我和妹妹在村中无依无靠，根本争不过旁人，哪怕日日有粥饭也无法果腹。”男孩不敢太过违拗他，只能站起身咬牙道：“先生若收我，我做一个小厮也行，洗衣烧水，我都可以做。或者先生干脆卖了我，只替我给妹妹找一个好人家，我也心甘情愿。”
　　颜清眉头一跳。
　　先前在西院中便出了碧桃的事，现下又是一桩，颜清不免觉得这实在有些过于巧合。他跟着江晓寒在平江府转了那么几遭，自然知道此次事件这水远比他想像的更深。
　　颜清面色不改，只停下了脚步，淡淡问道：“虽然每日的粥饭有定额，但也是管饱的，旁人如何要抢你们的东西。”
　　或许是与江晓寒呆的时间久了，颜清问起这种话来，也带上了江晓寒一般漫不经心的味道。
　　男孩子显然被他唬住了，他定了定神，才复又开口。他说得很慢，却又很谨慎：“几位先生皆不住在村中，自然有所不知。在东村，米粮是要上交村长的，然后再行分放，若是想得到自己那份，得出两个铜板。”
　　“这是什么道理？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发官家的财，你们也没人反抗吗。”
　　并非颜清见识浅薄，而是他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之人。他心知人性是最不可捉摸之事，但哪怕是现下这种危难之时，人人利己反而能在这种环境中便能达到平衡，断不会出现此等情形。
　　“平江府附近的大村子中，都有城内派来的‘大人’，一直住在村中，来是租子的。”男孩又说：“他们是城内的老爷，所以没人敢反抗他们。近些日子村中出了疫症，他们也怕得病，于是药是不抢的。但是粥饭等都要交公，村中有几个年富力强的被他们叫了去，可以不花银钱就有饭吃，还有铜子拿。有他们在，其他人的米粮若是不交就要硬抢，所以没人敢反抗。”
　　颜清明白了。
　　西村是患病之人，为了活着自然要争抢份额外的药，算作损人利己。而东村这些好模好样的人，要保着自己的命，所以只抢米粮，则是为贪财。
　　颜清冷哼一声，这小小一个村落，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复杂。陆枫叫他下山来看这世间百态，倒真叫他来对了。
　　男孩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唇：“我与小妹年纪太小了，争抢不过他们，手中也没有银钱，若是再不找个依靠，就该饿死在这了。”
　　“神卫营是官家的人，庄易也常在村中行走，为何你要找上我。”颜清顿了顿，又道：“要说实话。”
　　男孩一怔，本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颜清的脸色，认真的说：“神卫营虽然是官家，但日后总归要走，他们不会带上两个幼童一起走。而先生虽然看起来冷漠，但是有本事的。我与小妹失了爹娘，若留在村中，等瘟疫事一结束，又会落到先前的境地去。”
　　男孩岁数不大，脑子倒是十分活络，人也机灵，话不必说满，颜清已经明白了。这么一问一答间，颜清心中已有了打算：“你今年多大。”
　　“七岁。”男孩说：“小妹四岁。”
　　“我不需要小厮，也不需要人伺候。”颜清掸了掸袖口：“你若是实在想帮忙，我会教你认药……你也可带着妹妹住在诊堂。”
　　男孩毕竟岁数还小，哪怕稍显老成，也不由得喜怒形于色，便要给他磕头道谢。然而膝盖还未弯下，便被一股力道架住了。
　　颜清只用剑鞘挡了一下，便收回手，抬脚从男孩身边走了过去，淡淡道：“你若学不会站起身说话，明日便不用来了。”
　　男孩一愣，随即略略低头，迟疑的应了一声是。

第43章
　　颜清脚步未停，跨过门槛，向内院走去了。
　　若非饭点，诊堂向来都是冷冷清清的，西村的人无法出门，而东村的人又觉得诊堂天天要替人看诊，脏得很，不肯前来。
　　颜清坐在书案后头，琢磨着下午的事。无论如何，按男孩的说法，刘家村的恶霸在此时间长了，积威已深，若是贸然去查问，打草惊蛇不说，还有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颜清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交给江影他们去打理。
　　外头的雨下下停停，颜清出去绕了这么一遭回来，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事，也不免觉得烦闷。他自顾自的思量着，连江影进了门也没发觉。
　　江影叫了他一声，没得到什么回应，于是略微抬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颜公子？”
　　颜清回过神：“哦……”
　　他捏了捏鼻梁，不知是否是这几日熬夜伤神的缘故，颜清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不舒服，连带着精神也差了不少。
　　“正巧你来了。”颜清打起精神，从书案后头站起身：“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颜清将碧桃和外面男孩的情形与江影提了提，江影显然做惯了这些，不必颜清吩咐，他便明白了此间关窍，自行去查探了。
　　临时被庄易用作歇脚的东厢房中静悄悄的，颜清无意打扰，轻手轻脚的收拾了自己，又换了身衣服，才又坐回诊堂内。
　　颜清方才号过了碧桃的脉，对病症反复倒是有了些心得。他将写了一半的方子搁在一边，又重新拟了一张，比照着医术中的古籍方子换了几味药，又将原有的草药分量做了增减。
　　他一边翻书一边斟酌着药方，直过了一个时辰才算将方子定了下来。
　　途中有东村的人来问过两回医，好在只是寻常伤寒，并无大碍，从诊堂抓了两副药也便罢了。
　　傍晚的时候，颜清出去转了一圈，早先在外砍树搬石的神卫营也已经在傍晚时间回了刘家村，还来不及打招呼，先去将江堤上的缺口尽数补足。年轻的兵士们在江水中滚了一圈，弄得一身都是污泥，谢珏尤其如此。离得老远，颜清差点没认出来他。
　　“颜先生。”谢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水，蹚着水走上来与他打招呼：“再有半个时辰，江堤便能修好了，之后再将岸上的积水挖个渠引走，再将里头剩下的畜生尸首找地方一把火烧了，便算干净了。”
　　谢珏这几日在刘家村带着人上山下河，好好的公子哥都糙了几分，只是人倒是可靠，上上下下将这些力气活打理的也算井井有条。
　　颜清点了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谢珏站在颜清身边，伸手对着江水比划了一下：“这几日下雨，难免手头要慢些。今日将江堤补好，再有个不出两日，河道便都能清干净了。”
　　“江堤补好之后，得将村民源头的水源辟出来。”颜清说：“村中几口井的源头虽不走长江，但长江水势见涨，难免会污了水源。”
　　医术古籍中有著，瘟疫蔓延时水源是顶顶要紧的，若是水源污了，疫症的传染就无法控制，甚至有蔓延之势。颜清初到刘家村时，便将村中的各个井水用竹竿和油毡布搭了棚子盖起来，免得雨水落进去，又一日三次的向水中撒药，但饶是如此，却依旧是杯水车薪，河道一日不清，腐烂的尸水就一日有回流的风险。
　　好在现下江堤已经堵住，剩下的事便都好说了。
　　谢珏笑了笑，清脆的答应着：“晓得。”
　　在江岸上的神卫营兵士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遥遥喊了谢珏一声，谢珏扯着嗓子应了，又卷起裤腿蹚进了水。
　　颜清见状，便不再耽误他们做事，顺着江堤往下游走。
　　不远处传来丝丝缕缕的啜泣声，颜清耳力好，听得似乎是女子的哭声。他皱了皱眉，循着哭声向前走去。
　　刚走了三五十步，便见着几个人从巷口拐出，他们肩上扛着个竹排，上头蒙了块白布，眼见着是个人形。一个妇人跌跌撞撞的跟着竹排往前走，口中止不住的嚎哭。随着颠簸，竹排上垂下一只泛青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臂上的伤口溃烂发黑，隐隐已经能看到里头的白骨。
　　那妇人哭的肝肠寸断，死死的抓着竹排不愿放手，然而最终还是被抗竹排的几人推到在地，只能徒劳无功的伏在地上看着竹排远去的方向。
　　颜清停下脚步，知道这是西村去世的病人。
　　这情景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七日是一个坎。病人从发病开始，若七天之内没有好转，好转的可能性便不大了。
　　但因瘟疫病死的人却不能同寻常一般入坟下葬，这些尸首被丢在一处，要么焚烧成灰，要么埋入深深的地下，连棺椁都没法置办。
　　颜清心中酸涩，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他站定在原地，默念了三遍往生咒，权当寄托。
　　“又没了一个。”谢珏不知什么时候忙完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少年显然不善于应对生离死别，有些垂头丧气：“人命怎么这么轻贱呢……”
　　颜清无言以对，他拍了拍谢珏的肩膀，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悄无声息的停了，颜清回到诊堂，才发现出外打听消息的江影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堂中等他。
　　“颜公子。”江影微微躬身：“我在东西村各转了一圈，已将消息摸得差不多了。”
　　颜清问：“是真的？”
　　“是真的，东村确实有两个人，被人唤做二爷和四爷。这两人在东村霸掠财物，一些老幼妇孺碍于他们的恶名，也不敢不从。一些青壮年最初虽有心反抗，但都被几个被他们收买的青壮年带出去教训了一顿，所以也不敢造次。”江影说：“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了些别的东西……”
　　江影顿了顿，又道：“这二人是温醉的家奴，他们常年住在刘家村，名为收租，实则行圈地之名，若是看中了谁家的地，便强行以低价买入，充作温醉的私产。”
　　江影说着，从怀中掏出几本薄薄的账册，递给了颜清。
　　颜清身上带着江晓寒的信物，自然有权调动他的情报，所以江影也没有犹豫，将打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
　　颜清接过书册，只见里头果真是些钱账买卖，一桩桩一件件都歪歪斜斜的记着，除了最初一本被污水染了半本书之外，其余的都完好无损。他想起江晓寒信中所言的平江城情况，直觉这几本账册或许就是江晓寒要寻找的关键所在。
　　“辛苦了。”颜清将账册收好。
　　江影冲他一抱拳：“若无旁的事，属下就先退下了。”
　　“……等等。”颜清忽然叫住了他，江影有些疑惑的抬起头，只见颜清抿了抿唇，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忍：“今日西村，是不是有几个去世之人。”
　　许是出身原因，江影对村中的情况向来了如指掌，闻言立刻道：“三五个吧。”
　　颜清轻轻叹了口气：“左右雨已经停了，在村中点几排灯笼，以作哀思吧。”
　　逝者亡魂要走黄泉路，黄泉路上茫茫然漆黑一片，所以生者要摇铃点灯，才能引亡者魂归正途。可惜刘家村不能停灵，也无法置办丧仪，便只能点几盏灯，聊表心意。
　　江影领命前去，不消片刻，以诊堂为中心的前后两条街，便都挂上了灯笼。
　　过了谷雨，天就慢慢长了起来，过了戌时二刻天色才算彻底黑了下来。
　　颜清将下午写好的方子压在案上，又将诊堂内的东西归置好，正想着去内院收拾东西赶回村外的神卫营，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嘶鸣声。
　　马蹄声由远至近，颜清福至心灵，搁下手中的东西走出诊堂。只见外头几十盏灯笼连成一片，照亮了长长的一条路。
　　逐日追风的骏马踏光而来，踩碎一地摇曳的烛火，瞬息间从村外奔腾而至，又被缰绳狠狠拉停，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玄衣箭袖的青年立于马上，眸子亮闪闪的，见了他还未出声，便已经漾出了一抹不自知的浅淡笑意。细碎的星河烛火落在一双温柔缱绻的桃花眼中，月光在他身后拉了长长的影子。
　　“阿清。”
　　颜清听见对方说。
　　他看见青年从马上跃下，玄色的长剑挂在腰间，银质的箭袖闪闪发光。青年大步流星的向他走来，月色被他急切的脚步尽数落在身后，眼角眉梢上皆是醉人的笑意。
　　是江晓寒来了。

第44章
　　夜阑更秉烛， 相对如梦寐。
　　这烛火虽不知是否引了生路，倒真引来了他想见的人。
　　颜清怔怔的看着江晓寒向他走来，竟有一种恍在梦中的错觉。
　　江晓寒今日穿的与往日都不尽相似，他未带冠，长发用发带高高的束起，身上的玄衣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白鹤，几缕银线勾在其中，随着行走的动作若隐若现。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鹤羽展翅留下的云纹。
　　他腕上扣着精细的银质护腕，腰封紧紧的收在腰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打眼一扫，虽然精神不错，但人倒像是瘦了一圈。
　　长剑佩在身侧，漆黑的剑身与他这一身衣裳融为一体，显得整个人气宇轩昂，英姿飒爽，远远看着，竟比江影还要利索三分。
　　江晓寒像是赶路前来的，他的长发贴在后肩上，有些微微的湿。
　　颜清似乎没反应过来江晓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江府百里之外的这么一个山村，整个人愣在门口，难得的显得有些呆愣。
　　江晓寒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
　　颜清整个人身体一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江晓寒看，下意识撇开眼神，耳朵有些微微的红。
　　江晓寒好笑的看着他：“怎么了，半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咳。”颜清清了清嗓子，才算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这实在不能怪他失态，任凭一个早上还在百里之外与他通信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这个反应也属实正常。
　　加之江晓寒这人似乎走到哪里都夺目非常，威风凛凛的玉狮子丝毫没有压了他的风头，反倒衬得他越发英姿了。
　　“我想你了。”江晓寒像是说着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他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颜清，又补上一句：“所以就来了。”
　　借着门口的烛火，颜清才看到江晓寒眼底的青黑，他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你日日来信叫我好好吃饭，早些歇息，你自己这是几日没歇息好了？”
　　江晓寒一愣，显然也发现自己出了疏漏，他摸了摸鼻子，脚步一转，掩耳盗铃的转身去牵方才情急之下扔在几步外的马。
　　玉狮子颇通人性，撒了缰绳也不跑，乖乖的站在原地，见江晓寒过来，还颇为亲昵的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平江城的事情太多，温醉那老家伙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江晓寒自觉理亏，牵着马走过来，讨好的干笑两声：“府衙内的大小官员素质良莠不齐，卫深又是个武将，难免忙乱一些。”
　　颜清一脸不赞同，可惜江大人为人实在多谋善断，还未等颜清说句什么便先做小伏低起来，给了人十成十的面子。
　　玉狮子乖巧的用蹄子刨着地，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似乎掂量了一下形势，便从善如流的低下头蹭了蹭颜清的手。
　　颜清被这一主一仆闹得终于没了脾气，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唇角轻轻一勾。
　　“可算笑了。”江晓寒夸张的松了口气，拍了拍玉狮子的脖子：“果然还是你的面子大。”
　　“胡扯。”颜清抿着唇，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惜他从见着江晓寒起，眼神就化成了一汪水，哪怕勉强表现出严厉之象，也并没什么杀伤力。
　　江晓寒看着他，只觉得他不眠不休几夜，似乎就是为了这一瞬间，一时间连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温醉倒下后，平江府成了个彻底的烂摊子，他要应付周边几县的上报和日常事务调度，也要去信给京中挨个说明情况。哪怕明知这是宁煜给他扔下的陷阱，他也得装作不知，咬牙切齿的跳进去，还要诚惶诚恐的向上请罪，其中耗费心力不知几何。
　　那些漫漫长夜中，在烛火微明时他总能想起那夜他非要拖着颜清去望春阁一探时，出来在巷口吃的那碗馄饨面。前些日子昼夜不能眠，江晓寒甚至自己又去了两次，但总觉得原本觉得宛若珍馐的面也变得没什么滋味。后来他才恍然发现，面并没有什么要紧，只是身边少了个陪他吃面的人。
　　江晓寒活了二十七年，虽碍于朝堂沉浮和家丧至今未曾婚配娶妻，但自认并不是个傻子。
　　在平江城的雨夜里，他第一次毫无征兆的想起颜清时，他便已经明白，他已经将颜清放在了心上——或许还要更早，在他将自己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从腰间摘下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已经动了心。
　　平江府往来京城，哪怕是轻骑快马也要日夜不休跑上三天，江晓寒连夜发了三封急函回京，又昼夜不歇的将平江府的内外事务打点妥当，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收到了京中的回信。
　　回信不出意外是宁煜批复的，里头皆是长篇大论的官腔，先是对情况表示惋惜，又大力称赞了一番江晓寒的临危不乱，最后卖了个人情，只将温醉之事轻飘飘的写为“意外”，就此算是盖棺定了论。
　　收到回函，平江府的事便能算是暂告一段落。江墨劝他更深露重，第二天再走也来得及，可江晓寒一刻都等不下去，将城中事务硬是扔给了卫深，自己纵马便出了城。
　　他出城时天还没有黑透，平江府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披着暮色在乡间路上疾驰而过，雨丝打在身上，竟得了难得的畅快。
　　但江晓寒可不会傻到急火火的将自己的心思尽数摊牌，江大人向来运筹帷幄，既知晓了自己心意，剩下的自是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玉狮子见他二人从刚刚起便不知为何同时噤声，有些急了，用脑袋又拱了拱颜清。
　　江晓寒一拉缰绳，轻斥了一声，玉狮子委屈的垂下脑袋，马蹄跺着地。
　　颜清觉着好笑：“你训它做什么？”
　　“它头回见你，是找你要吃的呢。”江晓寒将玉狮子拴在院中的马凳上，又拍了拍它的后背脖子，算作安慰：“这儿的马草不新鲜，明日回营再喂。”
　　这是江晓寒的马，自然也是他说了算，颜清倒没什么异议，只是玉狮子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神盯着他，倒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
　　江晓寒拴好马，又向着颜清走去，将这一人一马的对视尽数隔断。
　　“马也就算了。”江晓寒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肚子：“我一路赶来，可还水米未进呢，怎么样，有吃的没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九八七、江临秋、就叫小顾吧、子戚几位小伙伴的鱼粮~

第45章
　　诊堂内虽然也有小厨房，但庄易和颜清皆不在此处用饭，所以也很少开火，他们二人上上下下翻了一圈，也只翻到了半袋面粉和几个鸡蛋。
　　平日里施粥布饭时，都是神卫营的伙头兵先做好了大锅饭，再拿到门口，此时别说神卫营的人，连下午歇晌的庄易都已经早早回了落脚的地方，诊堂内外安安静静，除了门口的玉狮子，怕是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
　　然而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江大人终于在这一方小小厨房吃了瘪，他手里掂量着两颗鸡蛋，茫然的看了看颜清。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江晓寒也不例外。他从小到大都在书案和武馆之间来回转悠，手中握着的不是笔杆就是长剑，连自家的厨房大门向哪开都不清楚，唯一能勉强与“厨艺”沾边的人生经历，还是前些年有一次陪宁宗源去秋猎，为表恩宠，占了个头名的殊荣，得以亲手开宴。
　　然而那次也是有随行的内侍将猎物收拾的干干净净穿在铁钎子上，他只消接过来放在火上就是。
　　如果说非要将江大人和下厨这两个词之间联系在一起，那八成得是“一窍不通”。
　　好在颜清不是。
　　在颜清看着江晓寒努力的试图将蛋壳从碗中挑出来，且第六次点火失败，还差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将江晓寒赶出了厨房。
　　可怜一人之下的江大人在这小小的刘家村毫无威严可言，只能颜面扫地的被人从厨房赶到院中，还只分到了一只板凳作为歇脚。
　　玉狮子站在院中，百无聊赖的甩着尾巴，见自己主人出来了，还颇为欣喜的打了个响鼻，绕着马凳转了两圈，马尾扫来扫去，试图往江晓寒身边凑。
　　江晓寒笑眯眯的将板凳搬到玉狮子旁边：“羡慕吗？”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悄悄指了指身后亮着灯的厨房：“他在给我做吃的。”
　　可怜玉狮子一头畜生，它若是能听懂江晓寒说什么，怕是连一脚踩死他的心都有。可惜宝驹虽然颇通人性，但到底没聪明到能听懂人言的份上。江晓寒显摆完了才觉得自己像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有些不好意思望着天。
　　连雨季似乎已经接近尾声，雨一停，原本微凉的夜风也变得温和起来，江晓寒拍了拍玉狮子的前蹄，对方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温顺的弯下腿，跪在了地面上。
　　江晓寒将板凳往玉狮子身边挪了挪，背靠着骏马的背，眯着眼睛看着天上若有似无的星辰光芒。乌云悄然散去，躲藏了半个多月的月亮终于重见天日，江晓寒惬意的眯着眼睛沐浴在月色下。颜清的身影映在窗上，被烛火拉得又长又晃，江晓寒看着他在薄薄的油纸后头有条不紊的忙活着，只觉得心口微烫。
　　若说他从平江府来刘家村的路上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踌躇，但在这一瞬间，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那么一次抛开所谓“应该”、“必须”的冲动，由心而发，又义无反顾。
　　他活了二十几年，踽踽独行至今，父母远走，师友辞去，早已成了孑然一身。加之在京中碍于身份特殊，这么多年也未曾婚配，天知道是不是就等着今日这一遭，等着上天还他一个命定之人。
　　“就一次。”他从暖色的窗纸上收回眼神，靠在马背上望着天上闪烁的星辰，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着天地星辰起誓：“江晓寒这辈子，就求这一个人。”
　　他分明不信鬼神，却依旧鬼使神差将心中所念的脱口而出。想来是实在情之所至，下意识寻了一个寄托。
　　他先前对“一见钟情”向来嗤之以鼻，只觉得人生在世，若一味的被所谓“感觉”牵着鼻子走，那岂不与被本能引领的牲畜毫无区别。然而等这滋味真正落在他头上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的见识实在是太过浅薄。
　　有那么一个人，他只要出现，便能轻而易举的占据他的目光，令他欣喜，也令他辗转反侧。
　　“唯此一人，至死不渝。”
　　江晓寒太久没有享受过安宁，也几乎忘记了欣喜和满足究竟是什么感觉。但颜清带来的，那些不可自控的心动能让他骤然感觉到自己还活在人世间。这种心动令他无法割舍，且愿意沉溺其中，以致于那些古井无波的日子让他只要想一想便觉得不可忍受，所以他恨不得刚一动心，便迫不及待一般的要用誓言将这种感觉牢牢锁住，生怕一个犹豫间便什么都不剩。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几乎是刚一出口便散在了风中，他似乎并不在意颜清日后如何——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若是对方不接受也无妨，他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守得住自己的誓言就够了。
　　在屋中的颜清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方才瞬息间已经得了颗真心，他正忙活着给外头远道而来的江大人做着吃食。
　　颜清并不像江晓寒那样有一股世家公子的规矩在，他从小跟着陆枫在昆仑长大，山上人迹罕至，多年来也只有陆枫和他两个人。陆枫许是在烧饭上没什么天赋，做出来的东西也仅能堪堪入口，所以烧饭这等差事，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彻底落在了他的头上。
　　时间紧迫，颜清也只能匆匆擀了些面过水煮了，他怕江晓寒吃不太惯山野间的粗茶淡饭，还特地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端着瓷碗走出厨房时，却见江晓寒已经靠在马背上睡着了。
　　颜清忽然想起与江晓寒初见时，在进城的马车上对方也是如此，仿佛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样一幅不设防的模样。
　　江晓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抱着剑，两条长腿委屈的支在地上，整个人窝在小小的板凳中，看着可怜巴巴的。
　　其实颜清何尝不知道平江府的事杂乱无序，江晓寒身处漩涡之中，自然更是殚精竭虑。那头的事好不容易理出了个头绪，他非但没好好歇上几日，还路远迢迢的连夜赶到这山野村间来。
　　他曾将江晓寒那句“等我”视为一句情急之下的冲动之词，这并非是他不相信江晓寒的为人，只是刘家村身处疫症中心，于情于理江晓寒都不应亲自身涉险境。
　　但江晓寒显然当了真，且日夜被这两个字吊着，逼着他飞速的向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46章
　　玉狮子就拴在正对着厨房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颜清本想让江晓寒多睡会儿，可玉狮子一见颜清出来便扫了扫尾巴，作势要站起来。颜清还没来得及阻止，江晓寒便已经被这动静惊动，缓缓醒了过来。
　　“唔……”江晓寒用手肘支着玉狮子的背直起身，似乎是没睡足，脸上带着浓重的困倦，连素日里向来敏锐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直到什么东西贴上他的手背，江晓寒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
　　“累了？”颜清半蹲在他面前，用手中的瓷碗贴了贴他的手：“吃点东西，回去睡吧。”
　　微烫的温度唤醒了他的神志，江晓寒从半睡半醒的惺忪中醒过神来，接过了颜清手中的瓷碗。
　　匆匆搞出来的一碗阳春面自然不如平江府的酒楼高厨手艺精细，甚至说句清汤寡水也不为过，江晓寒却一丝嫌弃也没有，一言不发的埋头苦吃，那架势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是从哪逃难过来的。
　　江晓寒总能反复颠覆颜清对他的认知——若说他好养活，这人虽然时常哭穷，但吃穿住行样样精细，光束发的那条黛色的发带便是云锦织成，怕是已经能顶上寻常人家几月的花销。更不必说他浑身上下不知几何的银线纹，活像是不要钱一般往身上绣。但若说他不好养活，此时捧着碗清水面吃得正香的倒也是他。
　　颜清无奈的摇了摇头，拍了拍玉狮子的脑袋，又从厨房里搬出一条木凳，坐在离江晓寒不远处，等着江晓寒吃完了面，才开口道：“江墨呢，他怎么没与你在一起？”
　　“前几日，我听说有位神医正巧游历到平江府，便试着去请了请，谁知那位神医人名声虽大，脾气却很温和，听了刘家村的事，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江晓寒停下筷子，道：“只是他说要去寻几味药，我便叫江墨陪着去了，待打点妥当便会一道前来。”
　　“当真！”
　　颜清不由得大喜，刘家村的疫症一直无法解决，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心病，现下江晓寒跟他说，终于找到了旁的大夫，他如何能不高兴。
　　江晓寒却故意要吊着他胃口，慢条斯理将碗中的荷包蛋从汤中捞出来吃掉。他的吃相向来斯文，不停筷绝不会开口。
　　颜清成功的被他吊起了胃口，又不好催促他，只能眼巴巴的盯着他的动作，盼着他早点吃完，然后将前因后果尽数说明。
　　可惜江大人像是突然对这只荷包蛋起了巨大的兴趣，细嚼慢咽不说，还做出一副细细品味的模样。饶是颜清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江晓寒是在故意逗他了。
　　颜清被他气笑了：“江大人今年贵庚了？”
　　江晓寒自然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匆匆停了筷，将瓷碗放在了一旁，才一本正经的说：“再过几日，便是第二十八个生日了。”
　　颜清愣了愣：“你生辰快到了？”
　　“夏至后三日，便是我生辰。”江晓寒挑了挑眉，开玩笑的道：“今日这碗面属实味美，若不然，我的长寿面也劳烦阿清一并包办了吧。”
　　他本来只是随口调侃，没料到颜清只是略顿了顿，便干脆道：“好。”
　　这下换江晓寒不好意思了。他上赶着逗人的时候脸皮倒是厚的很，人家答应了，他反而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得寸进尺，只能咳嗽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开。
　　“我出发之前，那位神医已将一应药材打点妥当，只是天色已晚不便行路，若是不出意外，明日就该到了。”
　　颜清果然顺着他的话头问道：“可知是哪位神医？”
　　“悬壶济世，一任平生。”江晓寒道：“任神医。”
　　颜清不由得欣喜道：“那便十拿九稳了！”
　　任平生其实原本也不叫这名字，这八个字原本不过是他的口头禅，只是在江湖中时候久了，他原本的名字早已被人慢慢淡忘，他本人似乎也并不反感这个外号，久而久之，就这么叫下来了。
　　说来说去，任平生倒与颜清有些渊源，听闻当年先帝求才若渴，听闻神医圣手之名，派亲卫去请这位神医，言明愿以黄金百两，太医院首之职虚位以待，可亲卫带着圣旨亲下江南时，却只在他那茅草屋中见着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洋洋洒洒两行行楷，落款正是任平生。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1]。上有昆仑行问道，下生百草养尘仙。”
　　据说禁卫当时面面相觑，只能将字条收好，带回京中复命。谁知先帝见了这张字条反而哈哈大笑，就此作罢，再不提请人进京之事，还亲封了任平生“神医”之名。
　　至今谁也不知晓，任平生究竟是当真与昆仑有什么交情，还是单单只是一句自比。
　　不过单凭颜清的岁数，恐怕就算是有什么隐情，他也无从得知。
　　“任神医云游回来，回山之前先来平江府落脚采买，才正好见着了我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江晓寒道：“于是便自发的来了，我那日正巧在处理些旁的琐事，还差点怠慢了神医，好在他老人家并未介意。”
　　颜清点了点头：“那就好。”
　　二人折腾了这么一遭，夜早已深了，江晓寒虽然撑着说了这半宿的话，但毕竟先前几日都未好好歇息，这一口气松下来，累的实在不想再骑马。加上现在早过了神卫营熄烛的时辰，若是两人这么回去，怕是进营时又要费一番周折。
　　好在诊堂平日里也会用来给颜清小憩，东西厢房自有被褥，可以凑活一晚。
　　江晓寒自觉地收拾了碗筷，又将玉狮子换到后院的毡布棚中拴好，才与颜清道了声晚安，回身要去推东厢房的房门。
　　颜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江影找来的帐册。
　　“这东西你先收好。”颜清说：“对你许是有用。”
　　江晓寒粗略的翻了翻，眼睛一亮：“这东西你是从哪寻来的。”
　　颜清思索片刻，觉得一时半会儿似乎也说不清楚，只能道：“是从刘家村的村霸手中搜来的，正巧这事我也要过问一二，你先歇息，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去东村查问就是。”
　　江晓寒也觉有理，总归东西已经在手，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他将账册收回怀中点了点头道：“好，明日见。”
　　颜清略一点头，便推开了房门，自行先进了屋。
　　可江晓寒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晨起时，颜清却没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这句诗非原创~出自宋代黄庭坚的《次元明韵寄子由》，后半句是我编的23333。以及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47章
　　江晓寒虽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些，但长年累月的习惯使然，睁开眼时，天不过刚蒙蒙亮。
　　他既然醒了便不爱再赖床，自行起身洗漱了一番，见西厢房中安安静静，料想颜清是还没睡醒，便也不去打扰，只想着自己先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情况。
　　江晓寒先前在平江城时，日日都要收刘家村来的消息，谢珏的、江影的，还有颜清的。他们三人分管的范畴不同，是以传信时重点也不尽相同，但江晓寒日日看着这三份消息，倒是对刘家村的消息心中有数。
　　但他没想到，实际比他想象的要糟太多。
　　刘家村本来并不算富裕，除了庄易现在住的原村长家和被重新翻过的诊堂之外，大多都只是草草盖出的瓦房，更有甚者已经住了几代，屋顶破旧的瓦片下，得压着干草才能勉强遮风挡雨，到处可见墙壁开裂后二次用黄泥修补的痕迹。
　　这就导致在水灾过后，刘家村原本大部分的房子都无法再住人，加之村落原本修建的太过靠近江岸，水势只要一涨，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草房随时有再次坍塌的风险。
　　疫症已经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现下刘家村还剩下的人口也将将只够得上原本的三分之二，更别提未曾染病的人。
　　江晓寒叹了口气，心说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刘家村地点偏僻，周边皆是山林地带，还未曾将疫症带到人口更加密集的地方去。
　　与颜清想的不同，江晓寒除了要发愁手头上的病人之外，还有周边几县，甚至平江府内的安危。自他知晓瘟疫以来，就已经尽量将刘家村的人口控制在了村内，除了他授意去往平江喊冤的几个病者之外，这几十天来，刘家村还未有出村之人。
　　直到他离开平江时，城内还未发现患病者，原本的防治也已经进入了尾声，民间的惶恐声音也小了不少。
　　这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卯时初刻时，村子渐渐也有了些生气。东村的人要出来洗漱整理，西村的病人也会趁着难得的天晴出来掸掸被褥，或是干脆搬着板凳在院中坐一会儿，见见外头霍亮的天儿。
　　虽然官家日常会布施一些粥饭，但也有富裕的人不耐去抢那些寡淡的白粥，也会开火烧些饭菜。
　　西村虽已经被圈成了一个大院，但东村依旧是以原本的瓦房为主，除了一些原本住在西村的村民与人换房而居外，大多数都是住在自家中的。
　　江晓寒先是去巡视了一圈江堤，决口处已经被神卫营整修完毕，江晓寒只粗略的看了看，便折返回了村中。
　　他回来时正赶上江影来西村送药，对方一手拎着个食盒架子，一手端着只大大的托盘，上面摞着几个空空的瓷碗。
　　江晓寒连夜前来不过是一时兴起，以致于江影看到他时，还吓了一跳。
　　“公子。”江影愣了愣，回过神微微欠身：“您怎么来了。”
　　“平江的事处理完了，就该来了。”江晓寒说。
　　江影素来不会过问江晓寒的决定，大多数情况下他不过是将自己当成江晓寒手中的一把指哪打哪的剑，所以问了这么一句也就顶了天。
　　不远处的院落中隐隐有哭声传来，江晓寒下意识脚步一抬想往院中去，却被江影拦住了。
　　“里头都是病人，公子贵体，还是不必入内了。”
　　江晓寒可有可无的一点头，又问：“里头是谁在哭。”
　　“许是谁家又死了人吧。”江影面无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缕浮尘般：“病逝者不得安葬，所以亲人哭的格外惨些。”
　　“安葬？”江晓寒嘲弄的笑了：“百年后不过都是几块枯骨，安葬与否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院子的大门便打开了，里头几个男人用白纱蒙着口鼻，皱着眉用门板抬出一个人。
　　那是个精瘦的男人，看样子正当壮年，可惜被病症折磨得瘦骨嶙峋，露在外头的手背和小腿上的伤口外翻泛白，发出浓重的腐烂臭味。
　　江影护着江晓寒往后退了一步，院中追出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哭哭啼啼的抱着门柱子看着死去的男人，口中不住的喊着哥哥。
　　江晓寒抿了抿唇，低声道：“走吧。”
　　刘家村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这样一圈绕回来，天已经大亮了。
　　江晓寒回到诊堂时，刚刚辰时。
　　前一日替颜清帮忙的男孩已经等在了诊堂门口，他显然从没见过江晓寒，紧紧地拽着妹妹的手，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许是前一日颜清的保证让他有了些“自己人”的底气，男孩打量着江晓寒的衣着，试探性的问：“您找颜先生吗？”
　　江晓寒脚步一顿，仿佛才看见门边站了这么两个小豆丁。江晓寒还没说话，江影先低头瞥了一眼他们二人，他是个习武之人，又常年浸润在杀伐之中，身上戾气十足，只这么居高临下的一眼，就立时吓得男孩不敢吱声。
　　“江影。”江晓寒倒不在意，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吧。”
　　男孩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在江晓寒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又低下了头。
　　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人看着要比那日日冷着脸的颜公子面善，但他总有一种后背发麻的感觉。
　　“你们是何人？”
　　江晓寒的声音很好听，他说话并不像颜清那样果决，大多数时候都会将尾音微微拉长，显出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
　　“我……”男孩吞了吞口水，觉着不能给颜清丢人，便又挺直了腰板：“颜先生让我来帮他的忙。”
　　“就你？”江晓寒被他逗乐了：“一会儿等他醒了，我倒要问问他，你这么个小豆丁，能帮上什么忙？”
　　还没等男孩辩驳，回屋中放下东西的江影已经回来了：“说来奇怪，颜公子今日怎么还没起身。”
　　“昨夜我到的晚了，他陪我熬了半宿。”江晓寒不以为意的说：“可能是累了，多睡会也好。”
　　“不会的！”一旁的男孩子斩钉截铁的说：“颜先生起身的时辰从来不会超过辰时的。”
　　江晓寒一拧眉，循声看向他。男孩子像是要反驳刚才江晓寒那句轻蔑的断言，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大声道：“颜先生从来不睡在村子里，无论他前一日多晚离开，第二日卯时三刻都会准时开诊，所以绝不可能睡到现在还不起身的。”
　　幼童说着无心，江晓寒心中却咯噔一声。
　　一种莫名的不安忽然漫上心头，江晓寒突然木着脸转过身，推开江影几步进了后堂。
　　男孩有些自得，觉着江晓寒一个大人，许是被一个孩童说得哑口无言失了面子，才匆匆而去。然而江影却直觉不对，飞快的回身跟上了江晓寒的脚步。
　　这下连男孩也觉得不对劲了。
　　从诊堂大门到后院不过短短十几步路，江晓寒却差点跑起来，他站在西厢房门口，没有贸然进屋，而是先勉强按耐住自己，抬手敲了敲门。
　　“阿清？”江晓寒低声唤：“你起身了吗？”
　　屋内哑然无声。
　　江晓寒一路过来并未放轻脚步，颜清内力深厚，人也浅眠，哪怕他前一晚真的疲累至此，此时也应该听见了。
　　江晓寒顿了顿没等到回应，心下一急，干脆一掌拍在了门上。
　　脆弱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闷响，内里的门栓从中断裂掉在地上，江晓寒无暇他顾，迈步就进了门。
　　西厢房早在他们来前就被庄易归置过，进门左手边放了架略旧的屏风，再里头靠墙处放了张架子床。
　　江晓寒火急火燎的绕过屏风，只见颜清正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江晓寒用手背一贴，才发现他身上烫的惊人。
　　那股不安终归应了验，江晓寒身形一晃，腿弯磕在床沿，结结实实的跌坐了下去。
　　没得着江晓寒的命令，江影并不敢擅自进入厢房，所以他在门口就停了脚步，只等着江晓寒出来。
　　可左等右等，里头却没了声响，江影心中也开始隐隐不安，只是面上却并未显半分。
　　直到半盏茶后，屋内才传来一声裹挟着怒气的低喝。
　　“江影，给我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以及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我今天正式签约啦，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接下来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令人烦闷的连雨季终于结束，庄易晨起后上上下下绕了一圈，才终于确定一件事——江影不在。
　　这实在很少见，他通常会比颜清起得稍微晚上一些，江影在村内打点过早晨的事务后，总会再回来一趟，确认他起身了，再跟着他一起去村中做事，但今日却不见他的人影。
　　好在但庄易并不是什么无人伺候就寸步难行的人，他将自己草草打点妥当，便准备照例先去诊堂点个卯。
　　然而平日里早该热闹起来的诊堂今日静悄悄的，颜清也并不在。
　　庄易犯着嘀咕进门时，就听见后厢房内传来一声暴喝。
　　“我让你照顾好他，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吗！”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庄易眉头一皱，抬手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中的屏风被折起一半，江影跪在堂中，周身都是碎裂的瓷片，屋中满目狼藉，庄易一时间竟没找到下脚的地方。
　　庄易又惊又怒：“江明远，你——！”
　　他想说这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也想说他心气不顺就滚出去练剑，别拿旁人来撒气。
　　可当他看清床上的情形后，后面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颜清无知无觉的睡在榻上，江晓寒坐在床边死死的攥着颜清的手，眼底赤红，鬓发凌乱的垂下几缕，像是一匹受伤的野兽，眼神凶狠又狼狈。他没看向江影，也没有盯着床上的颜清，他无措的看着屋角的一只木架，有些茫然的无措感。
　　庄易甚至发现他的手在剧烈的发着抖。
　　庄易几乎要被吓得说不出话。
　　他认识江晓寒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如此慌乱失态的模样。庄易不由得瞄了两眼榻上的颜清，只见对方呼吸沉重，明明已近夏日，却还是被厚实的棉被掖了个严严实实。
　　庄易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不好的可能。
　　江晓寒听见庄易进门，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有些难堪的别开了眼。
　　“正好……”江晓寒咬了咬牙，艰涩的说：“省的我叫人去请你了。”
　　“这……这是怎么了？”庄易有些茫然：“昨天见面时还好好的。”
　　江晓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又想发怒，但他很快又压抑了回去。庄易与江影不同，无论在何种境地下，不管他现在多么心乱如麻，江晓寒都不能对庄易发火。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疲惫的摇了摇头，没说话。
　　大多数情况中，江晓寒都是温和的，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庄易早习惯了拿他当一根主心骨，此时见他方寸大乱，自己也没了主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屋中的江影。
　　对方抿着唇，沉默不语，跪得端端正正，略微垂着头，不发一语。
　　庄易手足无措的站在堂中，不知是要去接手，还是应做些什么旁的。
　　好在江晓寒还尚存理智，他扶着床栏，试图站起身来给庄易让个位置，好让他给颜清把脉。但不知是盛怒还是后怕，他试了两次，竟然都没站起来。他的腿一阵一阵的发软，心在胸口砰砰直跳，撞得他眼前发黑。
　　“你坐着吧。”好在庄易发现了他的不妥，捏着他的肩膀将人又按回床上，自己撩开衣摆，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替颜清把脉。
　　江晓寒克制的放开颜清的手腕，他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颜清素白的腕子上都留下了五道明显的红痕，看着触目惊心。
　　庄易干脆装作没看见，面色不变的替颜清把脉。
　　江晓寒面上不动声色，揣在袖口中的手却抖得厉害——他怎么能不害怕，昨日还好端端与他说话的人，不过一夜之间便躺在了这里，生死未卜。
　　他从未尝过如此恐慌的滋味。江晓寒自认这一生到此见过大风大浪，几次身处绝境都能含笑置之。但他宁可是自己身处险境，也好过这样无力的等待。
　　江晓寒几乎要恨上自己——他当初有千百种方式解决刘家村的事，也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截下消息，但他都没有。他为了摸清温醉的底细，在如今密不透风的朝堂派系间撕开一条口子，一路以来说句不择手段也不为过。刘家村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一直是知情的，但他一直在等，等着这柄尖刀磨得锋利之极，才用它狠狠捅了温醉一刀。
　　现在这把刀调转回来，却伤了颜清。
　　江晓寒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他以人命为饵的报应。
　　这念头一经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江晓寒甚至已经在顺着“假如”想了下去。
　　上位者最忌举棋不定，犹疑不决，江晓寒浑身打了个冷战，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疼痛终于令他镇定下来，江晓寒闭了闭眼，按住了自己发抖的手，硬生生逼着自己冷静。遇事慌乱，心智不定，甚至还无故责骂下属，他今天已经犯了太多太多的忌讳。
　　若是在平时他敢如此不谨慎，怕早就要去祠堂自罚了。
　　“怎么样？”江晓寒哑着嗓子问。
　　“……不太好。”庄易掀开颜清的袖子，将里头红肿的伤口指给他看：“颜清内功深厚，身体底子也康健，这几日也没见有染病的迹象。但我方才号脉时，却觉得这病症来势汹汹，于是试着探了探，果然——”
　　庄易顿了顿，有些迟疑的住了口，他的眼神落在颜清脸上，觉得有些惋惜。
　　不必他说，江晓寒也明白了问题必然是出在颜清手上新鲜的伤口上。这刘家村中，除了神卫营的人，便是普通的村民，颜清的身手江晓寒心中有数，连江影在他手下都过不上几十招，那这一下必是他自己不小心伤了的。
　　“既然他染了病，那……”
　　江晓寒抬眼看向庄易，那双眼中的凉意让庄易心惊不已，原本要出口的话也拐了个弯：“西村人毕竟太多，他现下也不宜挪动，加上诊堂安静，在这里养病也好。”
　　颜清生了病，神卫营自然是不能再回的，江晓寒心中有数，点了点头，同意了。
　　“那你也出去吧。”庄易小心翼翼的瞥着他的脸色：“我找两个人照顾他，你放心。”
　　江晓寒觉得那股邪火又开始在他心头烧，他定了定神，道：“不必了，我自己照应他。”
　　江影猛然抬起头：“公子——”
　　庄易趁着江晓寒不注意，一脚踹在了江影膝盖上，生生把后半句话踹了回去。
　　明眼人都知道江晓寒现下是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若还硬着头皮往上撞，那纯粹是脑子傻了。
　　颜清似乎终于被吵醒了，他皱了皱眉，艰难的睁开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
　　江晓寒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他，第一时间扑了上去：“阿清，你怎么样？”
　　颜清眨了眨眼，高烧使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江晓寒。
　　“没事。”
　　他的声音又软又低，没什么力气。颜清愣了愣，倒是比江晓寒反应快些，随即问道：“我染上疫症了？”
　　江晓寒的脸色比颜清还要难看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的挤出一个音：“嗯。”
　　江晓寒摸索着掀开他的袖子，颜清正在发热，江晓寒微凉的指尖轻柔的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不可忽视的触感。
　　那凉意一闪即逝，江晓寒隔着衣袖握着他的腕子，好像只有这样将人抓在手中才肯安心。他微微俯**，轻声问：“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那语气中似乎有嗔怪，但又微乎其微。像是在配合生病的颜清，江晓寒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的嗓音微哑，此时轻声细语的与他说话，温柔的一塌糊涂，虽是责备的话语，但也让人心生熨帖。
　　庄易心里不是滋味，他悄然退开，出门之前还拉了拉江影的胳膊。
　　“还不走？”他小声说：“江晓寒现在没工夫管你了。”
　　“我应该受罚。”江影说。
　　庄易拉了两下没拉动他，一时间也心头火起，一把撂开手，气势汹汹的道：“你爱跪就跪吧，江晓寒来了，你是该听他的，日后我不管你了！”
　　他说完也不管江影的反应，转头就走，江影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起身追上去。
　　屋内的江晓寒倒是被颜清安抚的很好，颜清醒来后，他整个人都显得柔顺起来，丝毫没有方才勃然大怒的样子：“方才还没问你，你手上是怎么伤的？”
　　“昨天去西村看诊，不小心划了一下。”
　　江晓寒闻言拧起眉，脱口而出道：“叫旁人去就是了，其他人的命怎么能跟你相比。”
　　颜清烧得昏昏沉沉，一时间竟没注意他话中的深意，下意识道：“……都是一样的。”
　　他心气不顺，自然口不择言，但颜清眼中向来没有高低贵贱，见谁都一视同仁，好在颜清身上难受，没有细想，自然也并未深究。
　　江晓寒自觉失言，连忙低声哄劝他：“是是，我错了。”
　　颜清见状，抿着唇轻轻笑了：“好了……屋中不干净，你别久待，出去吧。”
　　“我不出去。”江晓寒不容拒绝的将他的手塞回被子中，又将被子掖好：“我就在这，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九八七、Cyclic、就叫小顾吧、子戚、江临秋投喂的鱼粮~以及这一章开始有一个小小的存档点【bushi】，有细节是之后剧情转折的伏笔，可以稍微注意一下~

第49章
　　颜清精神不济，说了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他本来并不同意江晓寒留在这照顾他，可惜江大人铁了心油盐不进，最后硬生生将颜清耗输了。
　　江晓寒将颜清哄睡，才回过头来处理自己的事。
　　责骂下属后又道歉不但于威严有害，还会显得无比虚伪，江晓寒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坐在床边，先是理了理揉皱的衣襟，又将垂落的鬓发理好，整个人在顷刻间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随后站起身，在与江影擦肩而过时低咳了一声。
　　江影会意的站起身，他跪的时间不短，膝盖有些发木，顿了顿才跟上江晓寒的脚步。
　　江晓寒并未走远，而是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了才吩咐道：“不出意外，江墨今日会带着任平生进村。颜清现在病着，刘家村的事务除了庄易，便是你最熟悉了，你去村口接一下。”
　　这便是给个台阶下了。
　　“刘家村的病症，不能再拖了。”江晓寒斩钉截铁的说。
　　江影躬身：“是。”
　　庄易先去煎药，江影又出村去接任平生，人来人往不过片刻，诊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令人心慌。
　　江晓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门口的石凳上。
　　“还站在那里看什么，不害怕？”
　　厢房外角的男孩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试探的向外走了两步，见江晓寒没有发难的意思，才苦着脸走出来。
　　“你也听见了，他生病了，所以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带着你妹妹走吧。”
　　江晓寒再如何也不会将火撒在个小孩子身上，提醒一句也算是仁至义尽。他说完便自顾自的从怀中摸出瓷瓶，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他也没心思再去找清水，干脆将药丸压在舌下，等着药效慢慢化开。
　　草药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却又不会令人难以忍受。
　　这味道与颜清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江晓寒垂着眼，神色有些黯然。
　　男孩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道：“我不走。”
　　“你不走？”江晓寒说：“小孩子可不像大人，染上病不出三天就会死去……小兄弟，争一时意气可要不得。”
　　男孩咬着唇想了想，不说话了，片刻后他攥紧了小女孩的手，倒退几步，转过身跑走了。
　　江晓寒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人在激动时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吊着，这一口气松下来时，整个人的精神气也不在了。
　　暴怒也好，失态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不敢相信，或者不愿相信。
　　情绪带来的后遗症令江晓寒浑身发软，他在院中发呆似的坐了一会儿，才扶着石凳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回到屋中。
　　颜清还在睡着。
　　江晓寒拴好了门走到床边，他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站在那定定的看了颜清半晌，才疲惫的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在床边拉住了颜清的手。
　　再过一时半刻，庄易就会来送药，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玩意。不过在那之前，江晓寒近乎偏执的想，就让他稍微靠一会儿，歇一下，哪怕只有一时半刻也好。
　　日光从半开的窗户中投**来，前几日挥散不去的水汽消失得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是干燥的草木芬芳。但江晓寒知道，不消三天这屋中就会充满浓重的药味，随之而来的还会有一股久病的腐朽气息，沉甸甸的，像是不详的丧钟一般。
　　这画面对江晓寒而言太过熟悉，也过于刺眼。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颤抖的弯下腰，将脸埋在颜清微烫的掌心里。
　　四年前，江晓寒甚至还没有服完母丧，江秋鸿就在霜降后的一场伤寒内倒下了。
　　当时江晓寒正跟着宁宗源在外秋狩，等得了消息，又匆匆请旨赶回京城时，江秋鸿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自江晓寒母亲去世后，江秋鸿就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这一病来势汹汹，最后连御医都没了法子。
　　江晓寒床前床后的照应了一月有余，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江秋鸿去世那天，外头大雪纷飞，屋内点了四五个炭盆，可江晓寒还是觉得冷。
　　他像个无依无靠的幼童般跪在床前握着江秋鸿的手，恳请他坚持，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他的心拧着劲的疼，恨不得疼昏过去，一了百了。
　　“你娘来接我了。”江秋鸿彼时目光涣散，望着虚空中轻轻笑了：“她可等了我两年啦。”
　　江晓寒的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哽咽：“……爹，你要孩儿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吗。”
　　“世间之人，自有缘法。”江秋鸿的眼神只余一线清明，回光返照时，还勉力抬手摸了摸江晓寒乌黑的鬓发：“吾儿已经长大了……”
　　他哭不出声，只能发出沉闷的嘶吼。那一瞬间，不管他在外有多么呼风唤雨，地位尊贵，他依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唯一的保护，赤裸裸的暴露在霜风雨雪之下，浑身只剩下了疼。
　　“求您了，爹……”
　　“人活一世，从相遇开始，就是要分别的。”江秋鸿说的很慢：“生老病死，人只要活着就要受苦……但是你不一样，你想……想让这天下人少受苦，就免不得自己要多担待些。”
　　“江家世代忠君，爱民……你只要站在朝上一天，这天就不能从你手里塌下去。”
　　“吾儿，苍天有眼，都看在眼里。”
　　老人枯瘦的手颤抖着落在他的脸上，试图替他理一理鬓发，江晓寒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却依然不敢哭出声来。
　　“明远……你比我有志气。”江秋鸿咳嗽两声，硬生生又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吾儿……”老人声音嘶哑，那殷殷期盼几乎压得江晓寒抬不起头：“……莫被迷雾遮了眼，万望保重。”
　　江晓寒的胸口疼的快要炸裂开来，他断断续续的抽了口气，而后重重的一点头。
　　至今为止，江晓寒闭上眼时还能记得江秋鸿的手在他身上垂落的触感，老人干瘦的手掌轻飘飘的砸在他肩上，却又重若千斤。
　　江晓寒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我娘……我爹……”江晓寒刚刚开口便哽住了，他闭了闭眼，才艰难的继续道：“还有我师父，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本来想，等到朝堂安定，就寻个安稳处过余生……若有幸寻到了心上人，就与她游山玩水，自由半生。但我后来又想，哪家的姑娘会等到我这个岁数还不成亲，可能我这辈子就只剩下个孑然一身的命。”江晓寒喘了口气，才艰难的开口：“但好在我遇见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心先提了起来，然而这屋中自是没人能给他回应，屋中安静的只剩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江晓寒等了等，也说不准是庆幸还是失望，他垂下眼，摩挲着颜清的手。
　　“我儿时，家中曾路过一个批命先生。说我八字中将星大胜，又逢七煞，日后必是登阁拜相，为国家栋梁。但华盖空亡，性情孤僻凉薄，不易动情，还有生克子女之嫌，容易孤寡一生。当时我娘嫌弃不好听，只草草封了银子将人打发了，告诉我他算得不准，叫我莫要轻信。”
　　“我也觉得如此……但他前头的都算准了。”江晓寒勉强笑了笑：“你是昆仑的传人，想必卜算占星这些事，没人比你更加明白，不如等你醒了，也替我卜上一卦，看看我是不是孤寡一生的命。”
　　“若是的话……若是……”
　　江晓寒终于说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的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贴上了颜清的手背。
　　“阿清。”江晓寒呢喃道：“……你千万要好起来。”

第50章
　　江影在村口正撞见了要进村的谢珏。
　　谢珏见了他先是一愣，挠了挠头：“你怎么在这，明远呢？”
　　江影也一脸莫名，江晓寒连夜前来，连他也是今早才知道消息，怎么谢珏倒像是早就知情。
　　“在村中。”江影说：“你怎么知道公子来了？”
　　“江墨说的啊，他一大早就带着个老人家先来了一趟神卫营，听说江晓寒不在营中，才紧赶慢赶进村的。”谢珏说着，大咧咧的拽了一把身边人的袖子：“那，这位是神医的徒弟，程公子。”
　　江影这才发现谢珏身后还站着个半大少年，少年一身青衫，眉眼不似谢珏那样锋利，倒显得很是柔和，他穿着寡淡，只腰间那块羊脂玉质地细腻，是块上等的好料。少年从谢珏身旁走出来，不紧不慢的冲着江影做了个揖。
　　“在下程沅，见过这位大人。”少年说：“家师心系百姓，已然与江小公子先行进村了，现在想必正在病人聚集之处。我方才在营中打点此次带来的草药，现下正要进村去寻家师，大人若是来寻家师的，可以与在下同去。”
　　少年虽年纪小，却不像谢珏那样跳脱，人够沉稳，也不怯场。许是身为医者的缘故，说起话更是慢条斯理，犹如春风拂耳，令人舒心。
　　江影本来就是要去寻任平生，见状微微颔首：“我是来劳烦任先生先往诊堂走一趟的。”
　　程沅并未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耐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江影欲言又止。
　　谢珏奇怪道：“急着去诊堂做什么，诊堂有颜先生在呢。这几日看诊的人也少了，他一个人就忙的过来。”
　　江影面露难色：“颜公子病了。”
　　“怎么病的？病得怎么样了？庄易去看了没？”谢珏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遍，有些急了，也不管江影回不回答，就一把拽过程沅：“走走走，那咱们赶紧去找你师父，叫他去给颜清看看。”
　　“谢小将军。”程沅苦笑道：“家师若是此时已经去了西村病人处，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出来的。”
　　“颜公子对我们公子很重要。”江影说：“西村有旁的大夫，不急在一时半刻，还望小公子与我一起去请任先生。”
　　“你说的那位颜公子对你们公子很重要，旁的病人也一样有亲眷朋友，这道理是说不通的。”程沅话音一转，歉意道：“何况并不是我不肯，在家师眼中，世上病人皆是一样的，先来后到，您二位稍等也就是了。”
　　谢珏还想再辩，被江影拦住了。
　　“好。”江影说：“那便等着任先生。”
　　不出程沅所料，任平生果然在西院，江影到时，江墨正端着盆乌黑的药汁往外走，差点泼了江影一身。
　　谢珏进村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程沅告了声歉，也自顾自的进了屋，去帮任平生的手。
　　江墨堪堪收回手，好容易才免得江影成了个落汤鸡，他将盆中的药汁随手泼在地上，随口问：“你怎得不在公子身边？”
　　现下周边再无外人，江影脸上不免带上几分忧色：“颜公子染了病了，公子焦心不已，叫我来接你和神医，谁知道你们二人先来了这里。”
　　“病了？”江墨拧起眉：“怎么搞的？”
　　江影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与江墨草草说了，临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我的错。”
　　“关你什么事，是公子急了才口不择言。”江墨一挥手：“你别往心里去。”
　　他二人说着，西院的门忽然从背后打开，江墨将手中的木盆随手放在门边，见正是任平生出来了。
　　这位神医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丝毫不见龙钟之态，程沅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捧着个轻薄的布包。
　　江影一个箭步上前，还未等说话，任平生先抬手阻了他的话头：“沅儿都告诉我了，不必多言，带路吧。”
　　原本的诊堂已经被江晓寒不管不顾的征用了，神卫营便将粥棚挪到了他处，所以虽是临近午时，诊堂周围也并没什么人在吵闹。
　　江墨进门通报时，江晓寒正在给颜清喂药。
　　颜清烧的昏沉，睡下了就醒不过来，江晓寒依靠在床头，将人扶起来拢在了自己怀里，用瓷勺舀了半勺药汁，先送到唇边自己试了试热度。
　　他喂得很仔细，但颜清毫无意识，大半的药汁都喂不进去。江晓寒温和的看着他，似乎一点不恼烦，每次都用布巾细致的将药汁一点点擦去，才去喂下一口。
　　颜清的额头抵在江晓寒的侧颈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稍稍偏移，看着竟像是耳鬓厮磨一般。颜清灼烫的呼吸打在江晓寒颈侧，领口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那姿势亲密且占有欲十足，带着近乎偏执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温情。
　　江墨看得心惊肉跳，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交颈而眠”四个大字。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个激灵，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
　　江晓寒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那点心思昭然若揭，他替颜清喂完了药，才将碗搁在一旁：“任神医已经来了？”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能听了，江墨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才道：“已经到了。”
　　江晓寒又看了看颜清，将人好好的放躺在床上，又细致的掖好了被角才道：“请吧。”
　　任平生将程沅留在门外，自行进了屋，江晓寒站起身，冲他行了一礼：“神医。”
　　“不必多礼。”任平生不客气的坐在床边，伸手去捞颜清的腕子，往欠了身却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是昆仑的娃娃？”
　　江晓寒不由得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先生说什么？”
　　“你不必想着瞒我。”任平生优哉游哉的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将颜清的腕子架在布巾上，摸上了他的脉门：“昆仑的人在山上待久了，身上那股味道都是一样的。”
　　他说着又细看了看颜清的面相：“唔，算算辈分，得是陆枫的徒弟了。”
　　任平生突然停了话头，颇为古怪的看了一眼江晓寒，自顾自嘀咕道：“这娃娃与陆枫真不愧是师徒俩，旁的不见像，这倒是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晓寒也不想追问。
　　说起昆仑一脉，任平生倒像是比江晓寒知道的还多。江晓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生与昆仑有渊源。”
　　“哪有什么渊源，活得久的老家伙自然都见过几面。”任平生乐了，略号了片刻便放开手，与江晓寒说：“与西村那些人的病症都是一样的，想来你也已经知晓了。”
　　江晓寒狠狠闭了闭眼。
　　任平生站起身：“疫症这种东西，药是药，命是命。我看过这娃娃先前写的方子，大概并没有什么疏漏，只是少了一味牛筋草。我会酌情改改方子，但试药也要时间，这事急不得。”
　　“我晓得。”江晓寒说：“还请先生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
　　PS：截止到这一章，该铺的线就都已经铺出去啦，接下来就要开始慢慢将暗线收拢了~

第51章
　　为了避免水源污染，也怕让人一时不慎叫人染了新的病症，所以牲畜的尸首不能在村中焚烧，只能用板车一趟一趟的拉了，挪到村外才能烧。
　　神卫营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河道理清，从河中挖出的尸首不计其数，除了牲畜之外，甚至还挖出两具认不清面目的尸首。
　　谢珏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又跟着上下打点，浑身脏的几乎不能见人，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尸臭味。好容易将河道中的秽物都运了出来，才算能消停一时半刻。
　　这一堆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东西用柴火一时半会烧不起来，谢珏无法，只能叫了两个亲卫回村去找火油。
　　青天白日的烧火油，风一起便是三尺高。谢珏坐在不远处的山坡顶上，将浇满了火油的火又底下往燃烧着的柴堆上一扔，那火顿时又窜了一截，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谢珏眯着眼睛躺靠在山坡上，守着身边一小堆柴火，等着下面的东西尽数烧成灰烬，再埋在深深的地下。
　　烈焰将附近的空气都烘烤的滚烫，谢珏随手揪了根草叶放在嘴边吹着，那调子断断续续，甚至还漏风，有亲卫听不下去，离着老远求他高抬贵手，别吹得人只想出恭。
　　谢珏遥遥啐了一口，叼着草根晃悠着腿，随手又往火堆里丢了块木柴。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又步履沉重，一听便是不通武艺之人。
　　谢珏一个咕噜从草地上坐起来，叼着草叶回过头：“程公子？”
　　“叫我程沅就好。”程沅走到他身边，不见外的席地坐下：“小将军怎么亲自做这些粗活。”
　　“什么粗活不粗活，反正都要有人干。”谢珏将嚼烂的草叶吐在地上，伸手去怀中摸索着什么：“哎，正好你来了，我这——”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油纸包，刚拆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哎，看我都忘了，你刚从平江来的，不稀罕这个。”
　　他这么一折腾，发觉自己身上一身污渍，连忙爬起来往下风口挪了两步，生怕熏着程沅。
　　“你做什么？”程沅问。
　　“我身上不干净。”谢珏嘿嘿一笑：“你看着细皮嫩肉的，别熏着你了。”
　　“这有什么？”程沅有些不高兴：“我与家师游历多年，医治过的病人也不少，去腐生肌之事常有，若说是尸身，我怕是比小将军还见得多一些。”
　　“哎哟。”谢珏直嘬牙花子：“你们读书人心思就是多，我随口一说，你还生气了。”
　　他说着嫌弃的捏起自己的腕甲看了看，又草草将身上干涸的泥渍抖落干净，才往程沅身边挪了挪：“你不在村里帮你师父，出来做什么？”
　　“师父写方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程沅说：“我刚去西村送了药，顺便出来走走。”
　　“你师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药做出来。”谢珏大大的叹了口气：“我眼瞅着颜清再不醒，江晓寒怕是要疯。”
　　说起这个，程沅倒起了兴致，但不过问病人私事是从医的本分，程沅犹豫片刻，才试探性的问：“江大人……与传闻中不太相似。”
　　“嗨，你都说了是传闻了。”谢珏向后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传闻都是人编出来的，外头都说明远什么了？”
　　背后言人不是，是大忌，程沅轻轻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左不过是什么权倾朝野，左右逢源之类的话。”谢珏说：“我还买过他的话本看呢，里头说江晓寒在宅子里养了十七八个少女用来采补，才练了一身好武功……这不是开玩笑呢，说得他像什么深山里的老妖精。”
　　程沅抿着唇忍笑：“哪有这么难听，江大人少年拜相，写话本也该写风月之事，哪有这般猎奇的。”
　　“谁知道呢，我认识他这么久，也没见过他身边有个什么姑娘。”谢珏叹了口气：“他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好，实际上独着呢。说来也奇怪，他怎么对颜清这么上心，明明也没认识几天。”
　　“许是颜先生人好吧。”程沅道，他这两日在西村听了不少颜清的事，自然对他有所改观，言语间也稍有偏颇。
　　谢珏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也只好作罢。
　　“或许吧。”
　　而此时，刘家村内，任平生刚端了碗微烫的药敲开了江晓寒的门。
　　“先生。”江晓寒说。
　　“嗯。”任平生越过他，去里头看了看颜清，又试了试他的体温，叹了口气：“还是没退热？”
　　一旁的水盆中浸着手巾，江晓寒连夜从平江弄来了冰，替颜清换了一夜的帕子，生怕他出了什么岔子，硬生生没敢合眼。
　　“没有。”江晓寒熬了两天，眼下乌青浓重，人也显得憔悴许多：“有几次退下去了，但昨天后半夜又烧得厉害了起来。”
　　“有反复是正常的。”任平生将药碗递给他：“这是新药，昨天西村已经有人等不及先试了，效果比先前好得多了，你也可以喂给他试试看。”
　　“多谢先生。”
　　任平生叹了口气：“一会儿沅儿回来，我叫他来替你一阵，你去睡一觉。”
　　“不必了。”江晓寒不出意外的拒绝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下午在榻上靠靠就是。”
　　他这两日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激动惶恐，那些无用的情绪似乎被他尽数抽离，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眼里除了颜清什么都不剩了。
　　任平生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劝他，只是叮嘱道：“这药先吃三顿看看效用，切记要都喂进去。另外，一直高热显然不妥，若他三天后还不能退热，就有生命之虞了。”
　　江晓寒低声道：“我晓得了。”
　　任平生见他也没什么精神，便摇了摇头，叹息着出去了。
　　江晓寒将屋中的窗子打开一扇，又将颜清额上的帕子换了，出去打了盆新的井水回来。
　　他素来都是被人伺候的命，但照看颜清的事却执意不肯假手于人，这几日下来，竟也做的有模有样了。
　　江晓寒将一切打点妥当，才又端了碗过来。方才微烫的药已经凉了些许，正是入口的温度，他将颜清扶起来，虽是已经加倍小心，那药却依旧喂一半撒一半。
　　药喂不下去，病自然也不会好，江晓寒急的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他咬着牙想了半晌，才将人重新放躺，定定的看了颜清好一会儿，忽然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得罪了。”
　　江晓寒说着俯**去，轻轻的抬起颜清的下巴，含了口药汁覆上了那张唇。
　　颜清的唇干燥柔软，江晓寒轻柔的用舌尖撬开对方的唇齿，一点一点的将药汁哺了过去，因着正在发热，整个人显得柔顺异常，顺从的张开了嘴，喉咙微微滑动着，艰难的将药汁吞咽下去。
　　江晓寒生怕呛着他，喂得十分仔细，只是那药中不知道加了些什么东西，苦得他舌根发麻，眼角泛红。
　　“……这什么药，苦的我舌头都木了。”江晓寒小声抱怨着。
　　他面不改色的将空碗放在一边，仿佛丝毫不怕刚才这一遭会令他自己也变得自身难保。
　　江晓寒本以为自己能徐徐图之，不至于一个不慎将人吓跑了。可颜清这一病彻底令他方寸大乱，什么“体统”、“分寸”统统成了没用的东西，他能将人日夜拴在眼前才能安心，至于旁人说些什么，是否看出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
　　“希望有用。”江晓寒笑了笑，又替颜清换了条新的帕子：“若不然，下回替你试药的就是我了。”

第52章
　　然而几顿药灌下去，颜清非但没有好转，甚至还病得更厉害了些。
　　他原本虽病情常有反复，但也会断断续续的退一些热，然而这两日下来，竟是高烧不止了。
　　江晓寒日夜在床前照看他，原本合身的外袍已经宽了一圈。江墨来跪劝了几回都没什么效用，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开眼，盼着任平生能快些将人治好。
　　任平生带来了足量的牛筋草，他换了药方之后，西村有些病人已经开始好转，也再没什么染病的病人了。原本村中愁云惨雾的气息散了不少，一些病得不重的村民也能出来晒晒太阳，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忌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似乎这村中的厄运已经结束——但只有颜清不是。
　　几日的卧床沉睡让颜清变得虚弱无力，虽然江晓寒也会时不时的喂他些米汤，但到底大病伤身，颜清还是不可避免的消瘦了下去。
　　替他擦身时，江晓寒时常会看到他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伤口红肿不宜愈合横贯在他玉雕似的小臂上，显得刺眼无比。
　　江晓寒曾经忍无可忍的问过任平生，为何在旁人或多或少都有好转，只有颜清依旧病得如此厉害，任平生只能摇了摇头，说或许是颜清从小练武的缘故，常年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自然要比旁人厉害。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江晓寒日夜悬心，却也无济于事。
　　夏至那天，村中照例要拜神祭祖，祈求丰收，免除病灾。辰时起外头就起了锣鼓声，江晓寒从浅眠中惊醒，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叫江墨去外面探了一圈回来才晓得，原来今日是夏至了。
　　“还差三天就是我的生辰了。”江晓寒拧干了布巾，一边替他擦身一边念叨：“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长寿面吗，嗯？”
　　他这几日常常这样，哪怕颜清也并不能给他一星半点回应也乐此不疲，仿佛只要他多说一些，说不准颜清就能回他一样。
　　江晓寒替他擦了身，又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才打开窗通风。
　　江影正巧进来送晨起该吃的药，但他手中除了药碗，又多端了个盘子，江晓寒见状愣了愣，问：“这是什么？”
　　“村长送来的夏至饼。”江影将东西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又去一旁的书柜中找出个装着药膏的方盒，并干净的布巾一块预备好，放在了江晓寒手边：“村长说，祭祀后的夏至饼驱邪祛病，送一盘来给两位公子，望颜公子早些好转。”
　　颜清自来了刘家村，虽不说与人多么热络，但一直尽心尽力，名声好想来也是必然的。
　　江晓寒默然片刻，才说：“搁下吧。”
　　今年夏至正赶上瘟疫好转，是以祭祀的牌面格外大些，家家户户都拿出了些米粮，又凑了些钱硬是宰了只猪，揉面过水，做了整整两大屉的夏至饼。
　　送来给江晓寒这一碟恐怕也是精挑细选过的，饼边酥而不焦，满满的都是艾草清香。
　　江影知道江晓寒不喜欢人在颜清这多待，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江晓寒净了手，挑了一小块饼细细撕碎了，用勺子舀了一点，辅以清水喂给了颜清。
　　“驱邪祛病。”江晓寒舔了舔唇角的水珠，轻声说：“听见了没？”
　　江晓寒说着，将他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小臂上的伤口。染了病的伤口不宜愈合，江晓寒生怕他的伤像旁的病人一样溃烂，只能一日三遍的换药。
　　他将裹伤的白布拆开，又拿过了装着药膏的盒子，正准备替他上药，却忽而顿了顿。
　　“……驱邪祛病。”江晓寒轻声念叨了一句。
　　他忽而像是有些魔怔，眼里迸出光来。他慢条斯理的将自己左手的袖子高高的挽了上去，一抬头，正巧见了挂在墙上的赤霄和纯钧。
　　一黑一银两柄剑静静地并排挂在墙上，江晓寒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了墙边。他伸出的手一转，竟是将赤霄剑拔了出来。
　　这剑不知是不是跟着颜清久了，虽剑身如雪覆霜，但触手却并不寒凉。
　　江晓寒端详了它一会儿，忽而勾了勾唇，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笑，那笑古怪得很，隐隐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偏执来。
　　“古往今来这么干的人不少，想来是有用的。”
　　他手腕一转，赤霄剑在他手中翻转过来，冰凉的剑刃贴在他的小臂上，江晓寒微微一笑，手上顿时下了力。
　　赤霄剑极为锋利，连剑气亦可伤人，江晓寒只是稍微用力，剑刃便在他手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与颜清手上的伤极为相似，只是江晓寒下手更狠，伤口处的皮肉顿时翻开，鲜血顺着小臂流了下来。
　　江晓寒将剑随手扔在一边，端来药碗置于伤口下，微烫的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小臂落在碗里。江晓寒面不改色，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直到原本只有半碗药此时满的快要溢出，江晓寒才迟疑的停了手。
　　任平生之前叮嘱过，这药须得趁热喝，若是药凉了，效用也要大打折扣，江晓寒草草扯过块布裹在伤口上止血，便自己端过了碗。
　　浓郁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汁混合在一起，刚一入口便令人作呕，江晓寒狠狠皱了皱眉，硬生生克制住了反胃的欲望，低头含住了颜清的唇。
　　温热的药汁顺着唇齿相接流入喉管，鲜血的味道令人并不好受，颜清似有所觉，眼皮微微颤了颤，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江晓寒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喂完了药便将床帐放了下来，将换下的药布和手巾一并扔在托盘上，又端起那碟夏至饼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玉狮子正窝在院中，旁边站了个小豆丁，正费力的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喂马。
　　——正是先前带着妹妹求颜清收留的男孩。
　　那日他一言不发的带着妹妹跑走，江晓寒以为他是怕了，便也没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一早，这小孩子独自一人又来敲诊堂的门，说是已经将妹妹藏好了，不会被他所累。
　　江晓寒当时心乱如麻，便也随他去了，谁知这小孩子倒是长性，真就一直留了下来，日日做些喂马跑腿的琐碎活，也不招人烦。
　　“别喂了。”江晓寒说：“过来。”
　　男孩闻声回过头，见是他来了，将手中的干草往玉狮子面前一丢，小跑着过来了。
　　“大人。”
　　这几日他日日见着江晓寒，最初那点惧怕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踪，说话间也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
　　“拿着。”江晓寒将手中那碟夏至饼递给他：“去跟你妹妹分着吃吧。”
　　男孩惊喜的睁大眼睛，接过盘子好好的护在怀里：“谢谢大人。”
　　江晓寒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却又被拽住了袖子。他回过头，只见男孩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他的袖子，江晓寒这才发现他的左手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挽起袖子看了看，才发现方才裹伤时过于匆忙，伤口还有一半露在外头，他将布条拆开，又重新裹紧。
　　“大人。”连男孩都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今天夏至，晚上江边会放灯，大人也去看看吧。”
　　江晓寒张口便想拒绝，男孩赶紧又道：“村里人今晚都去许愿的，老人常说许愿的人越多越灵验，正好趁这个机会，大人有什么念想就去吧。”
　　江晓寒神色微动，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汤圆又迷路了、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笔芯ღ( ´･ᴗ･` )~

第53章
　　许是被男孩那句“许愿的人越多越灵验”说动了心，江晓寒花了一个下午，用竹条折了只粗陋的花灯。
　　他从没做过这种活，还是靠了男孩指点着，才勉强将竹条编成了个灯的样子。
　　江晓寒曲起腿，别扭的坐在一只矮凳上，正笨拙的往竹灯上糊油纸，屋里散落着一地的竹片碎屑。纯钧剑也被他随手搁在脚边，好好一柄名剑，用来削了一下午的竹子。
　　他时不时会抬头看看床榻上的颜清，替他换换帕子，摸着他的手试试温度。
　　不知是不是江晓寒的错觉，他总觉得颜清身上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热了。但烧依旧没退，加之任平生今日忙着在西院看诊，所以他也不敢断定颜清是否在好转。
　　等到他手中的灯勉强有个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江晓寒将晚上的药喂给颜清，又替他换了药，细细打点妥当之后，才拿着东西走出房门。
　　男孩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见他出门，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劳烦你照看他片刻。”江晓寒说：“我很快回来。”
　　男孩自然不会拒绝，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会寸步不离之后，才目送着江晓寒出了院子。
　　雨季一过，原本危险的江水也重新恢复了温顺的模样，江边的村民也多了起来。
　　疫症得到了控制，原本东村的人也不再避西院的人如猛兽洪水，原本因病分离的一些亲人也得以短暂的团聚。
　　江晓寒自从来了刘家村之外，大多数时候都留在房中照顾颜清，中间只是以透气为由出去大致看过几回情况，每回都是来去匆匆，是以大多数村民都不认得他，见了他还有些拘谨。
　　加之他衣着相貌皆是不凡，这一路走来，难免会有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他。
　　江晓寒充耳不闻。
　　夏至祭祀除了百日里揉面炖肉，晚上放灯也是其中重要一环。江边早已聚集了许多村民，每隔十来步就有一只蜡烛埋在地上，远远望去，这一片烛火在江边连成一片，水波潋滟间，竟也十里秦淮的风景。
　　江晓寒不愿意扎在人堆里任人围观，他寻了个僻静人少的地方，才将手中的花灯露了出来。
　　他的那盏灯实在是太过粗陋，花瓣编的参差不齐，连蜡烛都是将将才卡在花灯底下的，比起这江水中的其他花灯，惨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实在说这灯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恐怕就只剩下了花瓣内侧江晓寒亲笔所书的题字。
　　——福寿康宁，百世永安。
　　江晓寒在江边的蜡烛上借了火，将点亮的花灯放在了水中。
　　“还有三天是我的生辰，希望老天将你还给我……”江晓寒轻声道：“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那惨不忍睹的花灯随着水流艰难的左摇右晃，好容易才给了江晓寒个面子，堪堪稳住了，竟是没沉，顺着水流荡进了耀眼的连绵灯火中。
　　眼见着放完了灯，江晓寒便想转身回去。正巧看见身边走过来一个女子，正弯着腰在他脚边的蜡烛上借火。
　　那灯上的油纸薄如蝉翼，江晓寒眼尖，一眼看见了灯内的“颜”字，那字体笔画有力，一看便是请了人代写的。
　　他原本迈出的脚步一转，又收了回来。
　　女人点亮了灯，又跪在江边，合眼祈祷了一会儿，才虔诚的将那盏灯放进江水之中。但不晓得是风向的原因，还是这盏灯做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花灯一直在江岸处打转，但就是不肯往江水中飘。
　　花灯下水后再上岸是大忌，表明愿望落空，神明不允，女人顿时急切起来，她膝行着向前挪了几步，试图伸手将花灯往江水中推。可惜江边河岸湿滑，女人试了两次，却都碰不到花灯。
　　女人一筹莫展，正准备冒险向河水中蹚两步，却忽然觉得耳边传来一身细微的破风声，一粒石子擦过花瓣落在水中，轻巧的花灯得了力，缓慢的晃悠了几下，终于顺着水流进入了江面上。
　　女人欣喜不已，下意识回过头想看是谁帮了自己，却见江晓寒冲她摇了摇头，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女人吓了一跳。
　　江晓寒虽然并不常出现在村中，但村民并不是傻子，平白无故来了个人还不知道。加之平日里村民见着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当地的村长或者县令，神卫营和江影日常在村中行走，已经被村民视为京中的“大老爷”，是这辈子无法理解的大官。
　　何况江晓寒是连这些“大人物”都要行礼拜见的人。
　　女人惶恐的冲着江水又拜了拜，又回过身来冲江晓寒跪下，像是要给他磕头。
　　“起来吧。”江晓寒兴致缺缺的一抬手，他向来没有被人动辄下跪磕头的爱好：“拜过了神明，不必拜我。”
　　“是…是。”女人唯唯诺诺的站起身，无措的用手指搅着布裙。江晓寒也没有出声，她不敢擅自离开。
　　江晓寒没注意她，只是目送着那盏灯汇入水流中，才开口道：“你替谁放的灯。”
　　“替…替颜先生。”女人低着头，硬着头皮答话：“他是个好人。”
　　身前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女人摸不准他的脾性，战战兢兢的搓着裙角。
　　“他对你有恩？”江晓寒忽然问。
　　“是，是对碧桃有恩。”女人小声道：“颜先生是替小桃儿看诊才划伤的，若不是我求他来帮小桃，先生也不会染病。我心下不安，也感念先生的恩德，就想替先生祈福。”
　　“是吗。”
　　江晓寒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女人这才想起传闻中那些他与颜清的渊源，登时吓得不轻，生怕江晓寒将颜清染病的事迁怒到他头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直颤：“大…大人……”
　　“那个叫碧桃的呢？”江晓寒问。
　　“小桃儿已经…”女人脸上不免流露出些许哀伤的神色：“小桃儿没治好，前日卷了出去，已经埋了……”
　　江晓寒默然片刻，转身走了。
　　他无意迁怒任何人，除了最初知晓此事时他有过一阵失态之外，江晓寒早已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颜清自己的选择，他可以心疼颜清，却不能罔顾他的意愿。
　　不知是这两盏花灯起了效用，还是江晓寒贫瘠的愿望被某个路过的神明听了去，总之江晓寒回到诊堂时，匆匆忙忙跑出来的男孩差点撞进了他的怀中。
　　江晓寒拉着男孩的肩膀帮他站稳：“我不是叫你看护他吗？”
　　男孩脸色泛红，见了他眉开眼笑的攥住他的手：“大人，先生退热了！”
　　江晓寒闻言，立时顾不得与他多说，连忙紧走几步推开了房门。
　　任平生正将颜清的手放回被中，见他冒冒失失的冲进来也并未怪罪他的失礼，毕竟这几日江晓寒对颜清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凭心而论，无论外界传染如何，起码在任平生眼里，江晓寒也称得上有情有义了。
　　“你来得正好。”任平生说：“退了热就是好转了，你可放心了。”
　　江晓寒连忙走到床边低头查看了一番，不由得急道：“那他怎么还没醒？”
　　任平生为老不尊的冲他翻了个白眼：“他病了这几日，身体需要将息。”他顿了顿，又道：“你好歹让人缓缓。”
　　江晓寒也自觉急躁了些，不由得理了理衣摆，不好意思的冲他拱手道：“这几日多谢前辈了。”
　　“哎，这就对了。”任平生一边收拾着散落的银针包，嘴上也不饶人：“年轻人，多笑一笑，看你前几日那张脸难看的。我还以为若他不好，你要跟着一起去了呢。”
　　任平生好歹算是个长辈，江晓寒被他如此揶揄又不能还嘴，不免有些脸热。
　　“这几**也累了，好生歇歇。”任平生见好就收，捻了捻胡子：“明日我再来给他施诊，若是没有反复，就可用温补的药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54章
　　颜清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昆仑一如往常，万年积雪，一入了冬更是白茫茫的一片。山间的鸟兽也大多不知所踪，整座山一时间除了落雪声，其余的再无什么声息。
　　颜清背着一只竹篓，正从半山腰拾阶而上。
　　一尾鲤鱼正在竹篓中辗转扑腾，尾鳍狠狠的拍打在篓壁内，溅起的水花落在颜清后颈边，不消片刻就凝成了霜。
　　不知是山势地貌的缘故，还是像民间传言所说，昆仑山自有神迹。总之从颜清记事以来，半山的寒潭哪怕在深冬也不会结冰，甚至连谭边的药草都从没有过枯萎之相，游鱼在数九寒冬之下还能在谭底安然沉睡，仿佛这一隅之地早已与时光尽数隔绝。
　　不过他自小在山中长大，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日是他生辰，陆枫说是要亲自下厨，于是打发他来捞上一尾鱼回去下酒。
　　山中无岁月，长长的石阶弯曲着蔓延到山中深处，长的看不清来路。茫茫大雪中，青色的石阶掩在细碎的松枝树林间，一步一步踏上去，真有登阶寻仙之意。
　　颜清性子淡，向来也不太爱用轻功，但他今日总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不到实地一般。
　　身旁的峭壁下有一抹残影一冲而上，悠长的鹤鸣顿时响彻山林，颜清脚步一顿，知晓这是陆枫在催他了。
　　但等他登上山时才发现，陆枫却并不在家。
　　昆仑一脉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样，要高台楼阁的住在昆仑之巅，非要取旁人所不能及才能显出那么一星半点的与众不同。只是在山中取了块缓地，零星建了几间木屋用以落脚，又搭了座竹楼藏书也就罢了。
　　只是外头用奇门遁甲排了个阵，才叫这么多年来寻仙访道之人无功而返。
　　若是他晓得自己身在梦中，此时便已经觉察不对了。
　　不过梦中的情景太过熟悉，颜清一时不作他想，见状也只是放下了东西，准备出去寻陆枫。
　　昆仑山绵延千里，但陆枫能去之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颜清关上房门，又从墙上取了剑，才往练剑台去了。
　　行至半路，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又下起雪来。
　　陆枫正坐在悬崖边的亭子中，正执棋与自己对弈。
　　他面前是盘残局，黑白子厮杀正酣，已成对峙之势。陆枫捏着一粒白子，正微微皱着眉头，琢磨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清儿。”陆枫见他来了，将棋子往盒中一丢：“来。”
　　颜清冲着陆枫行了一礼，便坐在他对面，自行拿过了那只盛着白棋的棋盒，细细的看过局势，才谨慎的落了一子。
　　陆枫捻着棋子，心思却似乎并不在这之上：“你此次下山，可有什么心得。”
　　下山？颜清茫然的想，他从记事起就在昆仑之上，日日练剑学艺，何曾下过山去。
　　见他不答，陆枫又问道：“可曾遇见什么人？”
　　有白鹤从崖下飞上来，正落在陆枫手边。白鹤有灵，安静温顺的立在一旁，一双眼润湿温和，漆黑的瞳仁清澈见底，正映出他的模样。颜清一个恍神间，“未曾”二字就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看来你此番前去，也没什么奇遇。”陆枫叹了口气，言语间颇为惋惜：“既如此，不如回山静待日后的机缘。正巧你不在，我自己一人也有些冷清。”
　　陆枫见颜清说不出来什么，抬手将棋子丢进棋盒，算作认输：“这棋下不出个什么了，走，咱们回去，今日是你生辰，回去替你下碗面。”
　　颜清突然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忘了，他影影绰绰记得个大概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边。
　　这事似乎对他而言有些重要，他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头绪，不由得有些焦急。
　　陆枫已经走出了几步远，见他没跟上来，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清儿。”
　　颜清下意识应声，站起身来要跟上陆枫的脚步，却听见身侧叮当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磕在了石凳上。
　　颜清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间挂了块玉佩。
　　他顿时愣住了。昆仑的玉佩正挂在陆枫腰间，他身上除了一柄剑，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物件。
　　陆枫见状忽然笑了：“我说你今日心神不宁，原来是还有没赴的约。”
　　颜清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不是，师父，什——”
　　他还没追上陆枫，一只手忽然握上了他的腕子。颜清回过头，只见身后站这个眉目精致的青年，正牢牢的拉着他的手，神色有些委屈。
　　“阿清，你不记得我生辰了？”
　　青年的声音很低，却如擂鼓般敲在了他的胸口，方才那股不安定感骤然散去，颜清只觉得浑身一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觉得从高空之中一坠而下，眼前景物皆散了个干净。
　　他眼前漆黑一片，又觉得头痛欲裂，四肢沉甸甸的，连半分挪动的力气也没有。
　　颜清嗓子干哑，眼皮也沉重得很，还没等他努力动上一动，却觉得唇上一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温热、绵软的什么轻轻的贴上他的唇，颜清神志昏沉，对方却忽然动了。**灵活的撬开他的唇齿，随之而来的是一口不知是混了什么东西的药汁。
　　那东西苦得他舌根发麻，又混合着难以下咽的腥味，颜清微微皱眉，喉头不受控制的一哽，差点呛着自己。
　　对方却像是知晓他的不适，赶在他反胃之前先一步抬起了他的下巴，紧接着又喂了他一口水。
　　清水冲淡了那股令人反胃的腥苦气味，只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草药甜香。
　　颜清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是柏子仁的味道。
　　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叹息。
　　——是江晓寒。
　　他想与江晓寒说些什么，可实在又敌不过那股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的困倦，便又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颜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难受，只是眼皮还沉得厉害，废了好大劲才能将自己从那股昏沉的状态中彻底扯出来。
　　夜色深沉，但屋中还有细末的光亮，似乎是床尾正亮着盏烛灯。颜清这几日昏睡着，眼睛许久不见光，差点被烛火刺的流下泪来，垂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算将将能看清情形。
　　他伸手将眼前的水雾抹清，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人牢牢握着，江晓寒半坐半靠在床下二尺长的脚踏上，身上随意披了件墨色的外袍，已经伏在他床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夏天最讨厌啦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5章
　　床边的脚踏不过两尺长，六寸宽。江晓寒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得歪歪扭扭，想来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重逢时，江晓寒总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
　　深夜静谧，月色千年万年如一日，令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江晓寒的鬓发有些微微的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令他看起来比平日要年少几岁。他安安静静的伏在那，眉头微微蹙起的模样，反倒跟颜清梦中的青年有些相近了。
　　“又见面了。”颜清看着江晓寒的侧脸，轻声说。
　　梦中岁月悠远，此时见了他，颜清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宿命感。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蛙声，糅杂着草药的清苦香气，酿成了一抹人间烟火。
　　颜清大概扫了一眼屋内的摆设，床头不远处搁着一块案几，放了个小巧的紫砂壶，屋内也收拾得很是利落，许是夏天不怕受凉，屋内的窗户开了一扇，温和的晚风时不时扫进屋内，带着一股夏日独有的沁凉。
　　窗前的架子上搭着块叠好的软布，屋内残余着一股细微的苦涩药味，却并不浓厚，闻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憋闷。
　　他勉强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正搭着一条薄被，身上清清爽爽，里衣也换了新的，丝毫没有病后的粘腻感。
　　颜清闭上眼睛缓了缓那股久躺的晕眩感，他不晓得自己到底病了几日，但看现下的情形，江晓寒确实将他打理的很好。
　　颜清不晓得他现在是种什么心情，他只知道，在睁开眼看见江晓寒的时候，他仿佛松了口气，他一边觉着满足，却一边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欣喜混杂着陌生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口，迫不及待的鼓胀着，急需寻一个明白的出路。
　　江晓寒这个姿势似乎让他睡得不大舒坦，他迷迷糊糊的挪动了一下，身上的外袍滑下去一大截。颜清怕他着凉，扶着床沿撑起身子，探身过去捞住了他的外袍，又往人身上拉了拉。
　　谁知他睡得不安稳，不过是这点细碎动静，竟就将他吵醒了。
　　江晓寒低哼一声，皱了皱眉，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缓缓吐出口浊气，努力清醒了些才睁开眼睛。
　　这些日子颜清病着，江晓寒睡得一直不好。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江影原本替他在外间置了张软榻，可他担心颜清万一夜间醒来身上没力气找不到人，那软榻空落至今，只是任平生来施针看诊时才能躺上一躺。
　　他习惯性的想探一探颜清身上的温度，结果一抬头，却发现颜清正静静的看着他。
　　江晓寒：“……”
　　他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颜清本以为会在他脸上看见些什么欣喜之类的表情，谁知向来伶俐的江大人只是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背，随即吃痛的抽了口凉气。
　　颜清：“……”
　　颜清差点让他气笑了。
　　江晓寒下狠手掐了自己一把，不知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还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怎么。”反而是颜清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软，带着一股轻柔的水汽：“没睡醒吗？”
　　江晓寒这才确信这次并不是他思虑过重产生的梦境，顿时欣喜若狂，下意识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颜清方才醒来，身子虚弱，又顿时不敢碰他。
　　最后他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愣是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笑意。
　　“阿清，你——”
　　他刚一开口，颜清就皱了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江晓寒说话时候嗓子干涩嘶哑，尤其在这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明显。颜清听惯了他平日里温和清朗的声音，此时只觉得心尖忽然像是被麦芒刺了一下，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疼还是痒。
　　颜清前些日子病情没有起色，江晓寒自然上火，任平生替他把过脉，直言他是心火上扬，说了几次叫他宽心，也替他开了清火的药，可惜都没什么用处。
　　“没什么。”江晓寒含糊道：“可能是睡得晚了，嗓子有些堵。”
　　颜清还想再问，江晓寒已经凑了上来，他用手背贴了帖颜清的额头，才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没再烧起来。”
　　“下午你退热时，任前辈就说，若是今夜你的病情没有反复，便是好了。”江晓寒轻声说：“有没有哪不舒服？”
　　高热后带来的疲惫感是坠在骨头里的，颜清觉着自己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水，身子也软绵绵的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无一处好受。
　　但哪怕不需旁人来讲，颜清光看江晓寒眼下的乌青，也知道这几日他是何等提心吊胆，又怎么忍心叫他再添不安。
　　于是颜清只是冲他笑了笑，随意问道：“口有些干，有水吗？”
　　“有，有！”江晓寒暗道自己大意，颜清躺了这些日，嗓子必定不好受，他却还只顾拉着他说话，连倒杯水的功夫都忘了。
　　江晓寒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拉下来扔在床脚，起身去给他倒水。
　　桌上的茶壶晚间刚换过一回，此时还没凉透，江晓寒倒了半杯水，回过身往床边走时，下意识将茶杯搁在唇边，将茶水含在口中。
　　江晓寒持杯的手一顿：“……”
　　——习惯害人。
　　江晓寒这几日都是这样替颜清喂水喂药，这习惯一时间竟然扳不过来了。
　　颜清躺在床上，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他忽而想起自己昏迷时，唇上贴来的温软，和那股清冽的柏子仁香气。
　　——柏子仁味甘，性平，养心安神，是治失眠惊悸的好药。他给江晓寒配的药中，柏子仁就占了不少的量。
　　思及此，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江晓寒那张略显削薄的唇上。
　　江晓寒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气定神闲的当着他的面将那杯茶喝完，才回头又换了个新的茶杯。
　　“我替你试了试温度。”江晓寒面不改色的走到床边：“还温着，正是夏日好入口的时候。”
　　江大人不愧在朝中浸润多年，早已身经百战，替自己周全起来脸不红心不跳，一脸磊落。
　　颜清：“……”
　　若不是他先前也清醒过，现在就该信了江大人的邪。
　　江晓寒替他垫了两只软枕，自己靠在床头将他扶起来，小心翼翼的喂了他半杯水。
　　颜清身上无力，顺着江晓寒的力道靠在他身上，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在白色的里衣上铺开了小小的一片。
　　这些日子来，替颜清喂药擦身换洗这些事江晓寒从不假手于人，但还是头一次在对方清醒下与人如此亲近，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此时应该放手，规规矩矩的坐到床尾去，与颜清说说这几日的情况，再礼节甚好的退出屋去。
　　他心里已经替这套流程打好了腹稿，但这只手却怎么也撒不开。
　　算了，他久躺不舒服，这杯茶喝完了，扶他躺下再放手。江晓寒自我安慰着。
　　且也不必出门，今日他方才醒，他再在屋外的榻上歇一晚照看他也无妨。
　　江晓寒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顿时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颜清。
　　“江晓寒。”颜清喝完了茶，觉得嗓子润了不少，才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江晓寒被他问的一愣：“什么？”
　　颜清就着这个姿势侧目看了他一眼，江晓寒的长发散开一半，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薄的青衫，正垂着眼看他。
　　在平江城外偶遇江晓寒的那一晚，颜清就曾惊艳于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但那时这双眼虽温和有礼，却又克制疏离。那时他人虽然笑着，眼中却藏着寒冰三千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双眼中的戒备开始悄然被纵容取代，开始真正显露出冰层下令人难以招架的温情。
　　此时他虽未曾带笑，但那双素来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眼角下弯，那副满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你没有吗。”颜清说：“但是我有。”
　　江晓寒疑惑的看着他，还未说话，颜清就已经接了下去。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中有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江临秋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6章
　　江晓寒心中一颤。
　　他的心忽然开始狂跳起来，那像是一种预兆，也像是他对未来发生之事的一种直觉。
　　不安和期待拧成一股繁琐的牢笼，顿时将他整颗心都笼了进去。江晓寒甚至想立刻制止颜清，却又控制不住的想听下去。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放在一边，回应道：“嗯？”
　　“梦中与现在不同，正是深冬时分，我还当自己身在昆仑，甚至与我师父见了一面。”他说。
　　屋中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芯长长的落在烛泪中，火光顿时晦暗了大半。
　　江晓寒视而不见一般，也并不想起身去剪一剪烛芯。昏暗的烛火反而小小的壮了他的胆，江晓寒维持着揽着颜清肩膀的姿势，试探着握上颜清的左手腕，见他没挣开，才轻声问：“是吗？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颜清自然感觉出他浑身的僵硬，他虽然因病导致五感不如平常敏锐，但在这触手可及的方寸之间，江晓寒如擂鼓般的心跳依旧要震得他耳朵发麻。
　　江晓寒心乱了，他又何尝不是。
　　颜清甚至不需想像，都知道现下江晓寒指尖下跳动的脉门得有多乱。
　　但江大人一向沉得住气，哪怕此时二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是个什么情形，依旧还是一脸我自巍然不动的神情。
　　“我师父说，若是山下无趣，便叫我回去。”颜清瞥了眼他的脸色，又说：“他说一人在山中，实在过于冷清了。”
　　江晓寒手一紧，他舔了舔唇，故作镇定的说：“这个东西——咳，梦嘛，做不得数的。”
　　“我没有去。”颜清侧头看向他：“因为你忽然跟我说你的生辰要到了，叫我替你做长寿面。”
　　颜清话音平淡，说完后便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江晓寒，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哪怕直视着江晓寒也是不闪不避。
　　他知道了，江晓寒心想。
　　颜清知道他的心意了。
　　虽然颜清什么都没说，江晓寒也自认从未出过什么疏漏，但他确确实实笃定了，颜清已经将他那些逾越的心意知道得一清二楚。
　　江晓寒握着他的手一紧。
　　江晓寒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这一病，已经过去好多天了。昨日刚刚过了夏至，村中祈福祭祀，夜间在江中放灯，我也去了。”
　　“我向来不信鬼神，不过我昨天也许了个愿。”江晓寒说：“我说，希望上天将你还给我。”
　　“可能是我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德行够数了，上天居然真的给了我这个面子。”
　　江晓寒说着，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下颜清的手腕内侧。
　　“我很庆幸，也觉得松了口气。”江晓寒说：“因为这几日来，我无数次在想，若是你真的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甚至不在了，我会如何。”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但我又不敢想……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失去的。亲人也好，师友也罢，我以为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是这些日子我才发现，上天又赐给我一个你。”
　　江晓寒抿了抿唇，他似乎又回到了前几天那些日夜悬心的日子中，那几日他甚至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颜清已经不在了。偶尔两次力竭勉强睡着，也会身陷梦魇。梦中的他站在村中泥泞的土路中，西院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里头几个青壮年抬着盖着白布的木架走出来，脸色木然空洞，走到他身前时白布被风刮开，里头正是颜清的脸。
　　这梦硬生生将他吓醒了三四次，每次惊醒都是大汗淋漓，非要摸着颜清的脉门，确认几遍他还活着才能缓过神来。
　　那时他虽然在他人眼中冷静克制，连失态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但实际上那些愧疚和悔恨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勉力支撑的理智，令他变得偏执不安。
　　直到昨日割血入药时，那根吊着他的丝线已是摇摇欲坠，若是颜清再不醒，他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颜清见他忽然沉默下来，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此时明明已过初夏，但江晓寒额上还是落下几滴冷汗。
　　但颜清并不敢打断他，他总觉着，江晓寒要说的不止于此。
　　“我许愿时曾说，只要上天将你还我，其他的我别无所求。”江晓寒定了定神，又看向他：“但现在你醒了，我才发现，我还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上天，能将你还给我。”
　　他这句话说的奇怪，但颜清听懂了。
　　他在请求颜清，哪怕是知晓了他这种龌龊的、不堪的心意之后，还能像往常一样待他。
　　但江晓寒自认自己向来不走运，这么多年来，他的一切意愿都要靠争、靠抢、靠算计，还是第一次这样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安静的等着颜清对他的审判。
　　不过江晓寒自认为已经知晓结果了，颜清何等清风朗月的一个人，他性情清冷，身份也尊崇，虽是一介布衣，但在这世间行走时却不必与任何人低头。
　　他身披日月星辰，眼中见的是玲珑山河，哪轮得到他江晓寒一个凡夫俗子来肖想。
　　方才笼在江晓寒心上的牢笼开始长出密密麻麻的荆棘，那莫名的牢笼随着他的剖白开始缓慢收紧，倒刺狠狠得扎在了他的血肉中，江晓寒不得不重重的吸了两口气，才能勉强缓解胸口里拧劲儿的疼。
　　“你心跳的很快。”颜清忽然说：“你心慌啊？”
　　他这反应并不在江晓寒的预想之中，他刚一开口，江晓寒就觉得心里咯噔一声，谁知收到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答复，一瞬间心跳的几乎恨不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江晓寒苦笑。
　　“在梦中我差点将你忘了，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那件事很重要，所以我想了很久。不过后来直到我发现了身上挂了你的玉佩，才想起你生辰快到了。”颜清说：“虽说梦中一切做不得数，但后来我转醒，第一眼见着你时，觉着的欢喜却是真的。”
　　江晓寒说：“你——”
　　“我先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在山中与我师父在一起时，我与他也大多是各过各的，他平日里下山出门，一走便是大半年，我也从未想念过他。”颜清说：“但是你与他不同，我平日里虽然忙乱，但你从平江来信时，我虽然不说，但心中其实是欢喜的。”
　　颜清与江晓寒不同，哪怕是说起这些话来也显得不显得为难，似乎只是如平常般说出自己所想罢了。
　　“我虽并不经常想起你，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而且想起你时，身旁的其他什么就都不重要了。”颜清看着他：“我不晓得自己这是种什么心情，不过我想，你大概晓得。”
　　他当然晓得，江晓寒几乎要狂喜了，但他又不可置信的觉着这是另一场美梦，是他日思夜想担忧颜清所产生的魔障。
　　见他半天不答话，颜清不由得皱了皱眉：“嗯？”
　　这一句懒洋洋的，尾音略微上挑，竟有八分与江晓寒神似。
　　“自然是与我一样！”江晓寒骤然回神，像是怕他反悔般，一把攥住他的腕子，紧声道：“阿清，我心悦你。”
　　饶是到了如此地步，他依旧还是不能确信颜清的意思，他一方面觉得颜清对他并非无意，一方面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颜清轻轻拧了眉，重复道：“心悦？”
　　江晓寒见状，心骤然凉了大半。
　　不过颜清紧接着又舒展了眉头，反倒露出些许不解的神情：“……我从未心悦过任何人，不是很清楚。”
　　江晓寒：“……”
　　他现下明白一颗心系在旁人身上究竟是什么感觉了，颜清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让他心情大起大落，差点将自己了吓出一身冷汗。
　　江晓寒算是明白了，颜清从小在昆仑长大，从没下过山，怕是除了陆枫也从未接触过旁人，虽眼界阅历不俗，但在感情之事上却十分单纯。
　　“但或许是吧。”颜清突然说。
　　江晓寒循声看向他，方才为了喂水方便，江晓寒一直将人半搂在怀中，颜清枕在他的肩上，他这样一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在咫尺。
　　这是个过分亲密的距离，但无论是颜清还是江晓寒，都似乎没有率先抽离的打算。
　　烛芯终于长的垂落下来，唯一的光源也不复存在，江晓寒身处黑暗之中，被夜色勾勒出轻薄的轮廓。
　　颜清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不是日日如此守在他床边。
　　离天明还早得很，屋中黑沉沉的，月色被阻隔在轻柔的纱窗之外，江晓寒摩挲着握住颜清的手，迟疑的将其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跳动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肉传递给他，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颜清忽而抬起头，轻轻的贴上江晓寒那张薄唇。
　　江晓寒顿时愣住。
　　清甜的柏子仁香气与昏沉间尝到的别无二致，颜清用舌尖扫过对方的唇瓣，将这股药香尽数笑纳。

作者有话说：
　　PS：江大人单身六十章，终于可以谈恋爱啦~
　　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以及感谢子戚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57章
　　但长寿面显然是要错过了。
　　第二天一早，江影照例来送药，一推门却见着颜清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帐放下了一半，江晓寒却似乎并不在屋内。
　　他之前便已经从任平生那里听说了颜清好转的事，所以见他醒了也并没有很意外，他反手将门带上一半，将食盒放在外间的桌上，又从中端出药碗。
　　终归颜清已经醒了，江影也不需要刻意放轻脚步，他单手推开屏风，正想说话，却见颜清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晓寒昨夜睡得不好，才刚躺下一会儿。”颜清抱歉的冲他颔首，轻声道：“他太过浅眠，所以劳烦轻一些。”
　　江影：“？？？”
　　江影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或是干脆推错了门。
　　开门时带起的风令床帐微微晃动，江影一眼就见着床内侧还躺了个人，被散落的床上遮了大半个，不过单凭身形和衣料纹饰来看，确实是他家公子没错了。
　　江影：“……”
　　虽说架子床宽阔，睡个三四个人也不会显得挤，江晓寒睡在靠墙那一侧，身上搭着一条薄被，与颜清中间还隔着一尺远，但这也不能抹消他们二人此时此刻正睡在一张床上的事实。
　　江影不由得震惊的站在原地，眼神在颜清和江晓寒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难不成问他们二人怎么睡到一张床上去的吗？！
　　江晓寒对颜清的情谊早就不是秘密了，不只他和江墨，连庄易都看出了几分。但男子相恋毕竟有悖纲常，连江晓寒自己都没妄想有什么结果。谁知就这么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这二人的关系怎么就突飞猛进了呢。
　　难不成是江晓寒这几日吓得狠了，所以昨夜见颜清醒了便再也忍不住，吐露了心意？但这毕竟不像江晓寒的性格。
　　——那可能就是颜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江影这么想着，看向颜清的的眼神便逐渐变得敬佩起来。
　　颜清哪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他接过江影递来的药碗，随口问了一句：“庄小公子呢？”
　　江影神色有些黯然：“他……回平江城去了。”
　　“嗯？”颜清愣了愣，昨夜太过匆忙，许多事江晓寒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但庄易一直对瘟疫尽心尽力，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出什么事了？”颜清又问。
　　“没什么。”江影说：“只是任神医来了之后，瘟疫的事已经基本尘埃落定，西村那头已经有陆续痊愈的患者，想来不日便可解决，庄公子嫌这边缺食少穿，于是就先回平江去了。”
　　颜清点了点头，毕竟庄易从小娇生惯养的，在这村中待了这些时日，已经算是吃苦了。
　　颜清虽然并不觉得奇怪，但只有江影知道，庄易是生他的气了。
　　上次庄易想替他解围被拒绝后，小公子似乎是觉得被驳了面子，下不来台，没几天就收拾了东西回了平江，直言自己医术不精，不留在刘家村给大家添乱。
　　当时江晓寒心乱如麻，实在顾不上他，加之也觉得庄易在这里待久了毕竟危险，所以也就同意了。
　　江影去送他时才发现庄易早传信叫了庄家的人套车来接，镂金的乌木马车贵重非常，连脚踏都要用丝绒裹了，才放在庄易脚底下。庄小公子扶着下人的手上了车，硬是没回头看他一眼。
　　他当时想将人叫住解释两句，却又觉得什么说出来都显苍白。庄易不明白，他只是一把刀，若是连主人都可以随意忤逆，那就连活着的意义都不在了。
　　何况江晓寒迟早要回京城，京中暗流汹涌，说不准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江影只是沉默的让开了路，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江影脸色不好，颜清自然看得出来，不过这毕竟是江晓寒的下属，他并不想多嘴。
　　“这药方从头至尾换过吗？”颜清问。
　　江影说：“似乎没有，只是听说公子退热之后，神医便酌情增减了药量。”
　　这就奇了。颜清拧起眉，他手中这碗药虽说并不怎么好喝，但也是单纯的苦味，可他昏沉间喝得那碗药除了苦，还有种莫名的腥气，令人实在难以下咽。
　　江影问：“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颜清将碗放下：“劳烦了。”
　　正说着，外间的门又叫人推开了。
　　江墨并不像江影一般身负内力，耳力也要差上不少，他二人在屋中压低了声音讲话，江墨在外头一点都没听见，还以为像平日一样只有江晓寒一人在屋中。
　　“公子，这是这几日外头——”
　　颜清还没来得及制止，江墨已经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等他见着里头的颜清时，已经晚了。
　　江晓寒不出意外的被这声响惊动，他不耐的皱了皱眉，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来，薄被从身上落下，露出里头雪白的里衣。
　　江墨：“……”
　　他震惊的看着江晓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颜清叹了口气。
　　江晓寒连日来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好觉也无疾而终，心情不免有些恶劣，他绕到下了床，随手从衣架上撩起自己的外袍：“……什么事？”
　　“啊？啊……咳，是外头来的消息。”江墨摊开手，露出手中攥着的几个铜球：“除了京中的，还有咱们自己人的，公子先前叫查的洛随风一事已有头绪了。”
　　江晓寒将外袍披在身上，把铜球接过来后也不说打开，摆了摆手：“先退下吧。”
　　江墨巴不得他说这句话，连声应着是，将江影一起拖出了门。
　　江晓寒赤着脚下地灌了自己一杯凉茶，却站在桌旁，不见他走回来。
　　颜清心虚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晓寒？”
　　听他服软，江晓寒心中那股火气瞬间被浇了个一干二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倒了杯茶回到床边，咬牙切齿的道：“光明磊落的颜公子也学会偷袭了，嗯？”
　　他昨夜被颜清的惊人之举搞得属实愣神，然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颜清便一指点在了他的睡穴上，干脆利落的将他放倒了。
　　江晓寒只想一想便觉得丢脸，输给颜清倒不打紧，只是他昨夜像个毛头小子般惴惴不安半宿，怎么颜清倒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你是没见自己的脸色，差的像什么一样。我若是不如此，你昨夜也睡不好了。”颜清好声好气的试图与他讲理：“我反倒没问你，你究竟有多少日不曾好好歇息了，从我在平江城与你分开至今，你有睡过一个整夜吗？”
　　江晓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颜清从前向来不爱管人的闲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注意他的。
　　但反过来想，江晓寒顿时有些窃喜。
　　“你送我那药一共也没多少。”江晓寒说：“不晓得是否是惯了的缘故，前些日子药吃完了，晚上睡得就不怎么安稳了。”
　　他向来有这个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句话七分真三分假，直接将这问题重新抛回给了颜清。颜清向来单纯，哪是他的对手，三两句话便被他牵着鼻子带偏了：“那这几日我写个方子，你叫人配了吧。只是这东西毕竟是药，你日后也要少吃为好。”
　　江晓寒深谙见好就收之理：“倒也不急，等你好了再亲手配吧。”
　　“只是我还没问，你昨夜为何忽然会与我说那些话。”江晓寒忽然问：“若不是你病了，我方寸大乱，怕是也没人看出我的心意，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说起这个，颜清不免有些窘迫，可惜他向来不善于扯谎，支吾了片刻，还是照实说了。
　　“实不相瞒，我曾经醒过，只是身上无力，很快又睡了过去。”颜清顿了顿，耳上有些微微泛红，欲盖弥彰的撇开了眼：“……似乎那时你正喂我吃药。”
　　江晓寒：“……”
　　——那不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江晓寒懊恼不已，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失策，好在颜清对他并非无意，否则此时怕早已分道扬镳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颜清泛红的耳尖，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
　　——还好，起码因祸得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彩虹糖~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猫薄荷以及江临秋、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大家喜欢~

第58章
　　江大人脸皮厚起来简直是常人所不能及，颜清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时将他请出屋去，可惜颜公子昨晚刚干了坏事，此时正是心虚的时候，哪敢随意招惹他。
　　颜清轻咳一声，试图将方才的话头带开：“方才江墨说，你找人去查洛随风了？”
　　江晓寒知道他面皮薄，若逗得过了便要急，干脆顺着台阶下来了：“是，我原本想着，他拿走的东西最多不过是温醉圈地或收受贿赂的那些事，左不过几本账册罢了。想要拉下温醉有的是手段，不必执着于此。但后来发现有人坐不住，想当着我的面在平江府衙料理了温醉，那时我便觉得不对劲了。我当时在想，这东西会否并不只是温醉的把柄。”
　　“你是觉得，温醉不过是个替死鬼？”颜清一点即通：“他落在了你手中的时机过于巧合，正巧是在丢了东西之后。所以幕后之人摸不准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你的手笔，于是干脆壮士断腕，结果了温醉，反倒叫你不能再查下去了。”
　　“我派了人去跟，结果对方大摇大摆的回了江宁府，似乎并不怕我会查到宋永思身上。”江晓寒说起正事，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散漫的德行，他搓着手中的铜球，想了想又道：“我想，他们必定是已经发现我手中并没有真正的东西了。”
　　“他们确定的如此之快，想必是有所依据。”颜清面色严峻：“你现下在京中尚未站队，也没有回应任何一方的示好，所以在旁人眼中你依旧只效忠于当今一人。这就说明这东西绝不仅是普通的倾轧之事，这东西一定非常重要，关系甚大，大到只要发现你并非第一时间上报京中，就可以确定你手中并没有关键之物。”
　　“我也如此想。”江晓寒说：“是我大意了。”
　　“你心中已有人选了。”颜清看向他。
　　江晓寒点了点头：“宋永思绝没有这样的胆子，他也不可能牵扯出这么大的干系，所以便只剩下一人。”
　　“京中之人。”江晓寒沉声说。
　　“但我想不明白，四殿下已然是储君的有利人选，他现下只需要爱惜羽毛，敛其锋芒，专心于时势政事便可。”颜清说：“甚至只要斗倒了三皇子，他就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人选，他为何还要在平江折腾。”
　　江晓寒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所不解的，我总觉得这件事中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你要查洛随风？”颜清问。
　　“我怀疑连洛随风背后之人都不知道他偷了这么个要命的东西，不然不会到了此时还毫无风声。而且朝中官员对江湖人并不了解，可能机缘巧合下才得了这么个机会，于是只是想叫洛随风随意找些温醉的把柄，却没想到他误打误撞下，牵出了旁的东西。”江晓寒叹了口气：“说到这，其实我越来越觉得陛下叫我出京巡查两江，并不单为了明面上的缘由……我本以为陛下是让我来考察这两位封疆大吏的德行，再确认京中的储君人选。但现下看来，这次巡查似乎另有深意。”
　　江晓寒说着，在手中的铜球中挑挑拣拣，挑出一枚刻着云纹的铜球用力捏开，将铜球中的纸团拿了出来。
　　他一目十行的扫完了纸条上的字，不由得冷笑一声：“果然没错。”
　　“嗯？”
　　江晓寒负责情报的手下都是由江影一手调教，潜行暗杀无一不精，虽说洛随风武功高绝行踪诡异，但这些日子下来，江晓寒的人也将消息摸了个七七八八了。
　　颜清接过字条略扫一眼，惊讶道：“蛇骨？”
　　“正是。”江晓寒用手指点点那张字条：“贺留云月前刚得了一整副蛇骨，听说那蛇骨足有三十尺，在木箱中能盘满满三圈。且那副蛇骨周身整齐，骨身有莹莹光泽，是个宝贝。”
　　江晓寒一边弯腰穿好鞋袜，一边随口说：“我记得你与我说过，洛随风从小在山中被一条蟒蛇抚养长大。我想，八成就是这条蛇了。”
　　颜清倒不甚赞同：“但当初洛随风被他师父捡回去时，为表感激之情，他师父也将那条蛇一并带回了山庄。前年洛随风的师父去世，流光山庄尽数归了洛随风掌管。既如此，如果这真是那条蛇，洛随风必定珍而重之，那怎么又会出现在贺留云手中。”
　　江晓寒笑了：“这就是了。”
　　见颜清依旧不解，江晓寒摇了摇头，笑着站起身，从外间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一卷舆图。
　　那舆图用羊皮制成，描的也十分精致，颜清大略一扫，发现上头并不只有两江沿岸的地势，甚至要从九江府延伸到京城去。
　　“这……？”
　　江晓寒将舆图摊在他膝盖上，指给他看：“流光山庄所在之处就在庐州，贺留云掌管淮南一带，也算一方大吏。阿清，你们江湖人或许有所不知——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可不是白叫的。”
　　他说着用指尖在舆图上一滑：“各府当地下属的州、县，乃至乡，都会定期搜罗奇珍异宝用以进献，这些东西有些是要进献至京中，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是专门进献给当地府尹的。”
　　江晓寒顿了顿：“私下称为‘上供’。”
　　颜清皱眉：“这不就是收受贿赂吗？”
　　“各个封地和州府每年都要在万寿宴上向陛下进献寿礼，若是哪府的寿礼得了青眼，这一年都会好过不少，甚至有可能免了这年的赋税。”江晓寒说：“所以比起这些不愁吃喝的府尹而言，下属的知州或县令更愿意进献珍宝，来博取一方安康。所以也会备上给当地府尹的那一份，盼着万寿进京时，能多说些好话。所以这么一级一级的供上去，也被地方官员称为‘登天梯’。”
　　其实这话哪怕江晓寒不说，颜清细想也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这偌大疆土，怎么可能一丝一毫阴暗之事都没有。
　　江晓寒见他脸色并未十分难看，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为官之道’，你不知晓也是常理。”
　　颜清问：“所以你是说，那副蛇骨是下头的州县搜罗来，‘上供’给贺留云的？”
　　“八丨九不离十吧。洛随风为人死板，又不懂人情世故，怕是知晓此事后，直接上门去要了。”江晓寒说着嗤笑一声，似乎想起了先前在平江府与人对峙的场面：“我不用想都知道，那场面肯定不好看。”
　　颜清不由得点头赞同。
　　凭他对洛随风的了解，这人拎着剑闯进贺留云的卧房要东西都有可能。
　　江晓寒又说：“贺留云与温醉不同，贺留云为人谨慎，又有心计手腕，连我与他打交道都要慎之又慎，洛随风定是被他三句两句绕了进去，才答应替他办事，用来换回那副蛇骨。”
　　“那现在如何是好，这东西在贺留云手中，哪怕你找到洛随风，他也必不会将东西交给你。”颜清抿了抿唇：“看来只有先将那蛇骨弄到手，才能跟洛随风谈了。”
　　颜清说着，面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来：“……看来只有抢了。”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洛随风只有一处软肋，那么只要将这处软肋拿捏在手，便什么都好说。颜清虽不愿做这些事，但也知道有些事不得不为，若是放任他们无端兴风作浪，怕是朝堂不宁，江山危矣。
　　颜清好不容易艰难的做好了心理建树，却见江晓寒一脸莫名：“为何要抢？”
　　“那不然……你准备派人去偷吗？”颜清愣住。
　　江晓寒这才明了他的意思，扑哧一声笑了，扬声道：“江影！”
　　江影闻声推门而入，江晓寒收起舆图，冲他吩咐道：“出去放了消息，就说我在平江城染了重病，现下虽然痊愈，但身子亏损，需一副百年蛇骨来泡酒养身。”
　　江影应声而去。
　　江晓寒转过头，笑眯眯的冲颜清摊开手：“看。”
　　颜清：“……”
　　他怎么忘了，面前坐着的这位一人之下的左相大人，怕就是那所谓“天梯”的最后一阶。
　　江晓寒将那副舆图重新卷好：“这下我们只消在平江等着就是了。”
　　颜清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蛇骨能拿捏洛随风，他会轻易给你吗？”
　　“阿清，洛随风在江湖人眼中是个人物，需得珍重对待，但是对于贺留云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打手。”江晓寒说着站起来，将外袍套在身上，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腰带：“朝堂之争，武力是最下等的手段。加之我在京中向来不收受这种孝敬，贺留云心中有数，得了这种机会，他巴不得往上扑呢。”
　　“何况我前脚刚在平江料理了温醉，算是帮了三殿下一把，他现在正顺势想拉拢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区区一副蛇骨罢了，贺留云不会舍不得。”
　　江晓寒说着将腰带扣好，拿起架上的玉佩看了看，却又放了回去，若无其事的从自己外间的包袱里挑了块新的蓝田玉符挂在了腰间。
　　“怎么不带你的玉佩？”颜清问。
　　“留给你。”江晓寒说着将衣架上颜清的外袍理好，又将他的腰带叠起来放在下头，用玉佩压好。
　　“你日日行走联络下属，还是你拿回去——”
　　“嘘——”
　　江晓寒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穿戴整齐走回床边：“我不需要信物来联络下属，我人就在这，还比不上个玉佩吗。”
　　“何况我身无长物，也就只有这东西能拿得出手。”他说着笑了笑，压低身子，凑近颜清耳边：“……你收了，就算做定情之物了。”
　　他说完，也不管颜清是否反对，不由分说的抽走颜清手中的医书，将人硬是放躺又塞回被子中：“好了，昨夜的事还没与你算账，你好好休息，稍后我请任前辈来给你把脉。”

作者有话说：
　　恋爱要谈，剧情也要开始走啦~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夏天最讨厌啦、子戚、喔酥酥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9章
　　江晓寒还有事要做。
　　他这些日子大多数时候都围着颜清转，外头的消息也不像从前那样灵通。不过现在颜清醒了，他便能安下心来处理些事务。
　　那男孩见他出门，连忙迎上来，眨着眼睛看着他。男孩向来乖巧，也从不哭不闹，没活做的时候就蹲在门口的石阶底下，等着人吩咐。这些日子以来端茶递水的，也算帮了江晓寒一些忙，所以江晓寒对他印象不错。
　　“他醒了。”江晓寒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不过不能吵醒他。”
　　男孩面上一喜，脆声应道：“是！”
　　江晓寒紧了紧腕上的银扣，大步流星的走到院中，解开了玉狮子的缰绳。
　　男孩见他这个架势，试探着问：“大人是要出门吗？”
　　“是。”江晓寒翻身上马，玉狮子许久没跑，早已经闲得不耐烦，撒欢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江晓寒低喝一声，玉狮子才不情不愿的安静下来。
　　“我出去一趟，至多两个时辰就回来。”江晓寒吩咐着：“巳时二刻任前辈会来给颜清看诊，你们悄悄地，别惊醒了他。若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男孩利落的一点头：“是！”
　　江晓寒一拉缰绳，玉狮子登时撒开蹄子绝尘而去。
　　他要去一趟神卫营。
　　瘟疫之事已经解决了大半，神卫营已经不需要像最初那样日日进村来控制情况，现在每日只调出三五人的小队来村中巡视一圈，帮帮小忙。
　　但江晓寒不会一直让神卫营这么闲下去，天子近卫中的精锐，自然要做些合身份的事情。
　　所以江晓寒有必要去见见谢珏。
　　神卫营驻扎在村外十里，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神卫营的守营将士认得江晓寒，是以没有拦他。
　　“谢珏呢？”江晓寒在门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守卫。
　　“在帐中呢。”那侍卫年岁不大，手忙脚乱的拽住玉狮子，回头一指：“大人，您顺着往里走，最里头那个营帐便是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营帐的门帘大多都高高的挂了起来，江晓寒一路走过去，却发现谢珏的营帐遮的严严实实，光看着就觉得闷热。
　　江晓寒觉得有些不对劲，没贸然伸手，而是在门口站定，咳嗽了一声：“谢珏？”
　　营帐里头传来砰地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即近了。
　　“哎，来了来了。”谢珏说着一把撩开门帘：“明远？你怎么来了？”
　　江晓寒看了他一眼，谢珏身上的轻甲穿的歪歪斜斜，肩甲上甚至还有一枚甲片掖在了一副里头，天知道他怎么也不嫌硌得慌。
　　他的眼神又往营帐里一扫，才发现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程公子？”江晓寒有些讶异。
　　程沅用手拽着领口，尴尬的冲他点了点头：“江大人。”
　　他面带愠色，衣摆皱皱巴巴的，匆匆与江晓寒点了个头就撩开营帐匆匆走了，谢珏话也来不及说，连忙紧走几步追了出去，在外面大呼小叫的找了亲卫将人送回去。
　　江晓寒不见外的在桌案后坐下，顺手从一旁的铜壶中给自己倒了碗盐水，见谢珏垂头丧气的回来，才不怀好意的一挑眉：“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什么啊……没有的事。”谢珏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什么情绪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江晓寒意味深长的拉了个长音：“哦~”
　　“哎呀，你有没有正事。”谢珏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的问：“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江晓寒抿了口水润嗓子，才开口道：“此间事了，不日我也要回平江城去，神卫营不能总在这里，我来找你商量这件事。”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谢珏拉了个矮凳过来坐了，低头整理自己身上穿歪的轻甲：“反正温醉已经找人送回京城去了，神卫营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有多少将士尽数进城就是了。”
　　他想得简单，但江晓寒心中还有别的打算。
　　温醉虽然下马的不冤，但这件事毕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京中两派正是暗暗较劲的时候，温醉这么一来，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瞬间倾斜。虽然江晓寒有料理温醉的打算，但这般大张旗鼓却不是江晓寒想看到的。
　　无论如何，宁宗源尚未表现出对哪位皇子的偏好，那么对江晓寒来说，原本平分秋色的情况才最好的场面。现在江晓寒亲手打破了这个平衡，那他就必须在贺留云身上做做文章，留一条后路，才能保证在宁宗源有了决断之前保持着两方势力对等。
　　他此次巡查两江，为保打一个措手不及，连神卫营都是与他分开行路。但此次温醉这么一来，加之瘟疫之事，神卫营瞒也瞒不住，贺留云必定已经起了疑心，哪怕他现下再去安庆府，怕是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江晓寒向来不愿做无用功，既如此，他倒不如干脆趁着平江府无人主事的由头暂且留下，等着那头来主动示好便是。
　　但一味的按兵不动，怕就不是他江晓寒了。
　　他本想将卫深留下，让谢珏秘密带人先进安庆，但此时话到了嘴边，江晓寒却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那种预感来的莫名，却又十分清晰，似乎谢珏这一去会出什么事一般。
　　“这几**便收拾收拾回平江吧。”江晓寒话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我会给卫深去信，叫他带神卫营先分批潜入平江府，等我的消息。至于你，你就暂且先留在平江。”
　　“都行。”谢珏满不在乎：“兵符在你手里，你决定就好。”
　　他向来万事都不操心，因着“谢”这个姓氏，在京中谁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声“小将军”，宁宗源也乐意宠着他，除了逢年过节要撑撑场面，其余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
　　因着谢留衣的缘故，江晓寒虽明面上与谢家并不显得如何亲近，但到底要对谢珏多照顾几分。
　　江晓寒话锋一转：“谢珏，你日后如何打算？”
　　“什么如何打算？”谢珏疑惑的看向他：“京中他们爱闹就闹去，谢家军忠君奉上，陛下选谁当太子我就忠于谁，要我打算个什么劲。”
　　“也是。”江晓寒叹了口气，不准备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喝完了半碗盐水，站起身来往外走：“明后天你就带着神卫营回城吧，你点个二十人留下也就行了，剩下的人让卫深尽数带走……切记，悄悄地，分批的进城，别叫贺留云发现了。”
　　谢珏站起身，作势要往外送他，闻言不由得问：“那你呢。”
　　“我陪阿清在这养几天身子就回去。”江晓寒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定回头：“谢珏，这些日子如果有从边疆往来的家信，若是方便，请一并告知我。”
　　谢珏不解：“出什么事了吗？”
　　“暂且还没有。”江晓寒抬手撩开门帘，抿了抿唇，低声自语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0章
　　诊堂中，任平生将银针取下，再一并放入布包中卷好。
　　“能醒过来，不发热了，便是好了大半了。”任平生说：“这几日好生将养着就是了，吃些有营养的流食。”
　　颜清将方才半褪的里衣拉好：“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我前些年借过你们昆仑的名头，现在就当还人情了。”任平生又说：“外头若是天气好，身上有力气的话也可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子里，好人都要闷坏了。”
　　颜清应道：“是。”
　　任平生收拾好了东西，站起身来：“好了，我不用多嘱咐什么，这些日子江家的小子也将你照顾的不错。”
　　颜清想掀被下床送送任平生，被对方捏着肩膀又按回了床上。任平生看似年迈，手劲反而出奇的大，颜清第一下硬是没挣开。
　　这么一耽搁，任平生已经收回了手，笑眯眯的捻了捻胡子，转头走了。
　　他刚一出门，门口就探进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先生。”男孩扒在门框处看着他：“你醒啦？”
　　颜清一愣，他还记得生病前确实答允了男孩要给他一个落脚之处，可惜后来病得太过突然，他也未来得及与旁人提起这件事。他本以为男孩早就去另谋门路了，却不成想醒来后还能见着他。
　　男孩身上原本破旧的补丁衣服已经不见了，虽然穿的并不十分精致，但衣料干净贴身，不像是之前那样狼狈。他的脸色比起先前也显得红润几分，原本瘦小的身量也开始抽条，看来这些日子过的不错。
　　“先生。”男孩眨了眨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
　　小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远不如大人，颜清躺了快十天，对男孩来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他不由得担心起对方是否还记着与他的约定。
　　或许那都算不上约定，只是随口一答罢了，思及此，男孩的神色不由得暗淡下去。
　　好在颜清是个守信重诺的人。
　　“自然记得。”颜清靠在床头：“我说过要教你认药。”
　　“是！”男孩见他并未忘记，开心的点了点头：“先生记性真好。”
　　“那还站在门口做什么？”颜清冲他摆摆手：“进来。”
　　颜清先前睡得久了，醒来之后便难以入睡，昨天夜里放倒江晓寒后，正巧在床头的斗橱中发现了本医书，此时正是用场。
　　男孩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蹬蹬蹬几步扑过来趴在床沿上，眼巴巴的看着他：“可是江大人说，让先生好好休息，叫我不要吵先生。”
　　他说是这么说，然而扒在床沿眼巴巴的看着颜清，“想学”两个字险些从眼睛里蹦出来。
　　“不怕。”颜清浅浅勾起唇角：“他听我的。”
　　他向来待人冷淡，轻易也没什么笑模样，这一下倒给男孩看愣了，磕磕巴巴的夸他：“先…先生，你笑起来真好看。”
　　不知是不是想到江晓寒日常吃瘪的模样，颜清非但没有不自在，反而还笑的更明朗了些。
　　“来。”他将医书翻开，用手指给男孩看：“你认字吗？”
　　令颜清意外的是，男孩虽然识字不多，但磕磕绊绊的也能在颜清的讲解下看明白大半。
　　那本医书并没有插画，大半都是佶屈聱牙的文字，颜清耐心的讲了大半个下午，男孩也不过才记住了两页。
　　颜清喝了口水，用手指点点书页：“地黄、当归、半夏、白术这四样药的气味，形状都记着了么？”
　　男孩目不转睛的盯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的念叨着方才颜清与他讲的内容，似乎生怕记得太慢被颜清嫌弃。
　　颜清随手拿了块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你还小，学的慢些也无可厚非，只是字还是要识的。”
　　男孩用力一点头：“嗯！”
　　颜清合上书本：“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有名字吗？”
　　男孩说：“我爹原来叫我小宝。”
　　颜清点了点头，男孩瞥着他的脸色，伸手拽了拽书册一角：“先生，这本书我能拿走看吗？”
　　他像是怕颜清拒绝，又连忙道：“我会好好保管的，不会弄坏。”
　　“拿去吧。”颜清将书递到他手中：“正好你要识字，将书拿去誊抄吧……笔墨纸砚去向江晓寒要就是了，他那必定会有。”
　　说到江晓寒，颜清忽然想起他从早晨出了门至今，好像就再也没回来过。
　　颜清想着，抬头看了看窗外，外头日头西斜，眼见着已经过了申时了。
　　“小宝。”颜清问：“江晓寒去哪了，你知道吗？”
　　“江大人早晨出门时，只说是出门一趟，最长两个时辰就能回来。”小宝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歪着头茫然道：“对啊……看时辰早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呢。”
　　其实江晓寒早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回了刘家村。
　　他牵着马在诊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的没有进去。他将马拴在门口，开始漫无目的的在村中闲逛起来。
　　江晓寒收到的消息除了关于洛随风的，还有来自京中的，京城来信说宁宗源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全靠京中的好医好药吊着。六皇子宁衍也被送出了皇城，被送到了恭亲王府，暂且由宁怀瑾养着。
　　宁宗源虽然没有旨意，但京中都盛传宁衍怕是碍了两位殿下的眼，怕是不日就会被划在宁怀瑾名下，去做人家的儿子了。
　　宁怀瑾是先帝亲兄弟最小的儿子，虽已经封了亲王，但今年才不过十七岁，尚未及冠，让他带着五岁的宁衍，怎么看怎么荒唐。
　　京中来信甚至言明此时京城内外已经是两位皇子当家，宁宗源将宁衍送走，怕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江晓寒总觉得不对。
　　就算宁煜再怎么多疑，宁衍今年满打满算也还未过五岁的生辰，他能有什么一争之力。何况宁宗源病得也太蹊跷了些，他出京之前宁宗源还尚未病重，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
　　旁的不说，若是宁宗源早有病重的势头，决计万万不会放他离京。他江晓寒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身在朝堂，就是宁宗源最后一张底牌。
　　若说是宁铮宁煜为了皇位在宁宗源身上动手脚，江晓寒也是不信的。旁的不说，光帝王身边的影卫和天子近卫无论如何不可能被旁人收买，倘若谁敢动错主意，哪怕是千金之体也可能立毙当下。
　　所以江晓寒总有种预感，这事似乎还有蹊跷，起码不像旁人看得那样简单。
　　除此之外，江晓寒还有些不知怎么回去见颜清的心思在。
　　从昨夜到今日，他总觉得像是一场美梦般，说不准一戳就破。倒并非是他不相信颜清的人品，觉得他是个出尔反尔的人。而是他总觉着颜清那样的人物，必是这世间顶顶光风霁月的人才可与之相配。
　　——而不是像他这样一个只会躲在暗处算计筹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手上虽不沾血，但却不知有多少人折在了他手上。
　　江晓寒光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卑劣无比——他贪恋颜清这个人，也贪慕颜清给予他独一份的温情，以致于他甚至不敢与颜清说他曾经是如何行事的，也不敢叫他见着真正的自己。好像只要颜清一日不知道，他就能这么自欺欺人的霸占着颜清一日似的。
　　江晓寒心不在焉的在村中乱逛，也不知逛到了哪里，心神一晃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撞在他的小腿上。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不知从跑哪来的小豆丁。
　　小女孩站着还没有他的膝盖高，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江晓寒稍微动了动腿，小女孩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摆，仰着小脸看他。
　　江晓寒觉得好笑，还没等说话，就见这小不点嘴一撇，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爹爹——”
　　江晓寒：“……”
　　这谁？
　　江大人骤然蒙了。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江大人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如果他真的没有原则和人品的话，他也不会有这种自厌的想法，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确实做了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后面会一点点讲~以及江大人对颜公子的滤镜厚的三千尺哈哈哈哈。另外最近要开始向科目二奋斗啦，所以可能评论回复的不是很及时，但是每一条都会看的！谢谢大家喜欢~
　　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逗鸽、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1章
　　小丫头说话也说不利索，就只会抱着江晓寒的腿哭。
　　江晓寒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哪见过这等阵势，硬生生被小丫头哭湿了一片裤腿。
　　“爹爹——呜呜呜——”
　　小丫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他的裤腿还试图往他怀里爬，江晓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觉得自己现在活像是话本子里头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小丫头哭的抽抽噎噎，眼瞅着马上就要背过气去，江晓寒无奈的弯下腰，将这小不点捞在怀里。
　　“我不是你爹爹。”江晓寒愁眉苦脸的安抚她：“你认错人了。”
　　然而小丫头不管不顾，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江晓寒说话，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深吸了口气。
　　“爹爹呜呜呜——！”
　　江晓寒抽了口凉气——小丫头人不大，战斗力倒不小，她这一嗓子震得江晓寒半边身子发麻，耳朵嗡嗡直响。
　　“好好好。”江晓寒无奈的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小丫头见他没有将自己丢出去的打算，抽抽搭搭的缓了一会儿，也不像方才那样哭的厉害了，只是那双小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服，趴在他肩膀上不肯起来。
　　“小丫头，我不是你爹爹。”江晓寒试图跟她讲理：“你看看我的脸，与你爹爹一样吗？”
　　小丫头估摸着只听懂了“不是”俩字，嘴一撇，顿时又要开始哭。江晓寒可叫她这番不要命的哭法吓怕了，连忙求饶：“好好好，是是是，可别哭了。”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抱着他的脖子，抽噎着说：“哥哥……”
　　“哥哥？”江晓寒好笑道：“方才不还是爹爹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给我降辈了？”
　　小姑娘攥着他的衣料晃了晃，奶声奶气：“爹爹，找哥哥。”
　　江晓寒举目四望，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村子边缘，这里原本都被划在西院范畴中，但随着西院病人的痊愈，大多数人都已经搬离了这里，西院已经锁了起来，只待最后进行消毒处理。
　　这小丫头也不知是从哪家跑出来的，江晓寒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谁家大人来找。
　　“丫头？”江晓寒颠了颠她：“你家在哪，记得吗？”
　　小孩子精神短，哭了这么一会儿已经累了：“爹爹，找哥哥……”
　　得，说不通。
　　江大人向来没在女人身上吃过亏，这下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免有些新奇。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人来寻，这小丫头身上的衣服干净，脸色也不显得枯黄消瘦，想必是一直有人照应，发现孩子不在，必定会出来找的。他将孩子先抱回诊堂，然后叫江墨出去问问哪家丢了孩子也就是了。
　　江晓寒左手小臂上还有伤，于是将这小丫头揽在右胳膊上，单手托着，好说好商量的问：“你既然叫我爹爹，就先跟我走，怎么样？”
　　许是过了最初害怕的劲儿，小丫头已经安静了下来，拽着他领口的布料眼巴巴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呀。”
　　小姑娘说话不利索，奶里奶气的，尾音略微上挑，显得可爱的紧。
　　“小丫头。”江晓寒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怎么觉着你有些眼熟呢。”
　　小姑娘歪了歪头看着他，唔了一声，冲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爹爹~”
　　“好好好，爹爹。”江晓寒放弃挣扎，无奈的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小丫头。”
　　小姑娘顿时弯着眼睛笑开，搂着他的脖子乖巧的伏在他的肩膀上，才不过走了半程，便开始昏昏欲睡了。
　　小孩子又软又乖巧，只要抱着就不哭不闹，一副满心依赖的模样，江晓寒单手抱着这小丫头，心里软成一团。
　　在京中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他孤身一人这么多年，虽不至于羡慕旁人，但偶尔年庆佳节时，满京城只有他府中黑沉沉一片，也实在难免寂寞。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江晓寒心想，这山野间竟然也能养出这么乖巧灵透的小丫头。
　　他脚程快，从西院回到诊堂也才不过一刻钟多些，他还未走近，就见诊堂门口站了个女人，正踌躇不已的抻着脖子往屋里看。
　　江晓寒皱了皱眉，在女人几步远外站定：“你是何人？”
　　他突然出声，吓了对方一大跳，女人慌慌张张的转过头，第一眼见着他怀中抱着的女孩，面上一喜。
　　“是你？”江晓寒一愣。
　　他记性向来好，哪怕见过一面的人心中也会有印象，这女子正是夏至那天在河岸中替颜清放灯的女子。
　　江晓寒见她此时总往诊堂里瞅，不知是不是来找颜清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向前走到门口才回过身问：“何事？”
　　女子搓了搓衣角，指了指他怀中的女孩：“我…我来找丫头。”
　　小姑娘正趴在他肩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甚至在他肩头睡出一小滩水渍。
　　江晓寒挑眉：“这是你家的孩子？”
　　“不，不是我的。”女人说：“只是托我照看的。”
　　村中常有这种事，大人们忙起来顾不上，就将孩子托付给邻居家的妇人一起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江晓寒点了点头，将小姑娘从自己肩头抱了起来，试图还给女人。女人的手刚伸到一半，小丫头就被这动静吵醒了，一见江晓寒要将她送人，顿时不管不顾的抱住他胳膊哭起来。
　　“爹爹！”
　　女人见状连忙说：“大人别见怪，小孩子不懂事，或许是总见着您跟他哥哥在一起，才拿您当爹爹了。”
　　江晓寒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打量着女孩的脸。这一细打量他才发现，这小丫头竟跟诊堂中的男孩长得有五分相似。
　　小丫头下颌尖尖，眼睛大而透亮，眼角略微下弯，不同于男孩的机灵果决，小丫头看起来既乖巧又温和，比男孩多了几分柔软。
　　江晓寒想起先前男孩身边似乎是一直带着个小姑娘，只是后来颜清病了，那丫头不知被他安顿在了哪里，所以他才一直没有见过。
　　这就是了，江晓寒心下了然，兄妹间果然相像，也不知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才养出这样好的孩子。
　　他这么想着，也随口问了。
　　女人显得有些为难：“这，他俩的娘听说是从城里来的，我们也不清楚来路。只知道在生丫头时难产大出血，当时就没了……孩子的爹前一阵，也染了病死了，现在就剩这俩孩子了。”
　　江晓寒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丫头的耳朵：“那他俩还有什么其他亲人？”
　　“都没了。”女人低着头，嗫嚅道：“孩子爹家里穷，没什么亲戚。”
　　“爹爹。”小丫头突然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脖子，委委屈屈的说：“丫头乖，不走。”
　　“好，不走。”江晓寒拍了拍小丫头的背，冲着女人道：“既然她哥哥在诊堂中做事，我带她去找他哥哥便是了，你不必管了。”
　　“是，是……”女人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答应了。
　　江晓寒替小丫头擦了擦眼泪，一抬头见着女人还在原地，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还有何事？”
　　“碧桃去世前，有东西想交给颜先生……”女人犹犹豫豫的从袖子中掏出一只布包，布包约有二指长，被布包的严严实实：“她听说这只钗划伤了先生，才害颜先生染病，心下不安……于是去世前叫我就将这只钗拿给先生处置。”
　　江晓寒一提这事就不高兴：“不用了，他已经好了，东西你就拿回去自行处理吧。”
　　女人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固执的伸着手，江晓寒与她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看在颜清的伸手接了过来。
　　女人见他接了东西，欣喜不已。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打发女人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显冷淡的喊声。
　　“江晓寒。”
　　江晓寒闻声回头，只见颜清正面色不善的站在院中，眼神正落在他手中的东西上。
　　江晓寒：“……”
　　他今日出门前，必定是没看黄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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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江晓寒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女人面带欣喜的表情，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大写的“私相授受”。
　　颜清虽不至于因此疑他，但这场面委实也不太好看。
　　若换了他站在颜清的位置，怕是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女人见他脸色不善，也觉得自己似乎是闯了祸，当下不敢再留，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匆匆忙忙的走了。
　　小姑娘岁数不大，懵懵懂懂的看不出眼色，见了颜清似乎是也觉得眼熟，咬着手指吃吃的笑了起来。
　　“爹爹。”丫头拽了拽江晓寒的衣领，冲着颜清伸出手：“走。”
　　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江大人终于在这一方小小院落吃了生平第一个闷亏，他干笑着将丫头的手拢回来，抬脚向颜清走去。
　　江大人在短短几步路内调整好心绪，面色如常的问：“你怎么下床了？”
　　他这套招数颜清见得多了，哪还肯上当，闻言不悦道：“江大人是与谁都能如此谈笑风生吗？”
　　江晓寒何等玲珑心肠，哪里听不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低头摸了摸唇角，力求叫自己不要憋笑的太明显。
　　“阿清。”江大人读书人的斯文似乎都尽数喂了狗，不过好在他还记得非礼勿听这件事，将小丫头的脑袋往肩上一按，顺手又捂住了她的耳朵，才凑到颜清耳边调笑道：“你吃味了？”
　　“胡闹！”颜清从小在昆仑长大，哪比得过江晓寒个登徒浪子脸皮厚，登时耳廓爆红，紧皱着眉要与他理论分说。
　　江晓寒哪舍得真将人逗急了，连忙将手中一直藏着的布包露出来：“阿清可真是冤枉我了，这是人家给你的。”
　　颜清一愣：“给我的？”
　　那布包缠的严严实实，一时间也看不出里头有什么，颜清迟疑的伸手接过，正想拆开来看，小丫头却已经不耐烦的在江晓寒怀里挣了起来。
　　“爹爹！”
　　小孩子好动，江晓寒不过是一撒手的功夫，丫头就已经自立更生的爬了起来，几乎是坐在他的小臂上了。
　　此时当着颜清的面，江晓寒可不敢随意答应了，连忙道：“不许乱叫。”
　　丫头不知他为何忽然就翻脸不认人，当下不依起来，一把攥着江晓寒的袖子，圆圆的杏眼顿时蓄满了泪水，眼见着又要开始哭。
　　江晓寒心里叫苦不已。
　　颜清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小宝的妹妹吗？”
　　朗朗青天在上，江大人顿时从“爹爹”的角色中抽身而出，霎时间觉得扬眉吐气。
　　“阿清认得？”江晓寒问：“这小丫头在路上将我拦住，脱口便叫爹爹，实在是让人百口莫辩。”
　　“认得。”颜清点了点头：“先前总见小宝带着她。”
　　他说着举目四望，没见着小宝的人影，扬声唤了一句：“小宝？”
　　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便开了，男孩连忙从屋中跑出来。他出来的匆忙，下巴上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
　　“先……江大人！”
　　小宝一眼就看见了江晓寒怀中的丫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也不知她怎么跑出来的。他比丫头大了好几岁，此时已经是知事的年纪，见江晓寒纡尊降贵的抱着小丫头，精细的衣服纹料上还印着灰扑扑的鞋印，顿时心下不安。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硬着头皮走到江晓寒面前，冲着江晓寒伸出手，想将人接过来：“江大人，我来就好……”
　　江晓寒不置可否，他弯下腰来，想将小姑娘交到小宝手中。
　　谁知这小丫头似乎是赖上了江晓寒，一见他要放手，顿时不管不顾抓着他胳膊试图往他身上爬，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看起来可怜的要命。
　　“爹爹，抱。”
　　江晓寒还未说什么，小宝却先急了，伸手搂着丫头的腰使劲往下拽，生怕江晓寒被她缠的不耐烦。
　　小丫头人不大，力气却不小，扑腾间一把扒住了江晓寒的小臂。这一下正握在他的伤口上，江晓寒吃痛的抽了口凉气，只听“嘶拉——”一声，袖子竟被她生生扯破了一大半。
　　弄坏东西在孩子眼里是天大的事，搞不好就要挨打，丫头见状吓得打了个哭嗝，一把撒开了手，回头扑在了小宝怀里。
　　“哥哥。”
　　小宝也吓了一跳，江晓寒日常穿戴皆是上品，小宝光看着那衣料就觉得心疼。
　　颜清怕吓坏了小孩子，连忙拉着小宝的肩膀往后带：“先带妹妹回房，我晚些时候要查你的功课。”
　　得了这么个台阶，小宝忙不迭的答应了，拽着妹妹的小手蹬蹬蹬跑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大人今日可能确实冲撞了黄历日子不宜出门，丫头撕坏的那条袖子正好是他被赤霄剑伤了的那只手臂，江晓寒见颜清回过头，下意识按住了伤处，想将手往身后藏。
　　可惜夏日里衣料轻薄，一扯便是一大片，他这样护着哪里能护得住。
　　“江晓寒。”颜清果然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你的手怎么了？”
　　为了瞒着颜清，他今日特地还在袖口扣了腕甲，不曾真是想人算不如天算。
　　颜清见他躲闪，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先进屋。”
　　江晓寒在心中长叹一声，认命的跟着颜清回了房。
　　他先前割血入药时心乱如麻，伤口也只是草草用软布缠了一圈，连药都忘记上，直到此时才想起“心虚”二字是如何写的。
　　颜清将他臂上的软布小心翼翼的解下来，露出里头渗血的伤口。
　　伤口切面平滑，内窄外宽，靠近江晓寒的一侧尤其严重，加之颜清对赤霄剑何其熟悉，怎能看不出他这是怎么伤的。
　　他不由得想起昏沉间尝到的腥甜药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晓寒，你——”颜清又气又心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的如此不知爱惜。”
　　颜清一向知礼，连生气都不会冲着江晓寒发火，只会自顾自的跟自己较劲。
　　古往今来，割血入药之事常有，但都是人走投无路之下给自己的心理慰藉，哪会真的有用。他先前只知道江晓寒对他有意，却不知何时已经情深至此了。
　　江晓寒见他呼吸不稳，眼角泛红，顿时心疼的揪成了一团。
　　“阿清。”
　　江晓寒连忙试了个巧劲荡开他的手，将那道细长的伤口翻过去不给他看，又揽着他的腰将人带得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颜清的手空落落的，眼神还落在他的小臂上。江晓寒轻轻叹了口气，用拇指撩开他的长发，用指节轻柔的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才缓慢的倾身过去贴上了他微凉的唇。
　　江晓寒是第一次在颜清意识清醒的状态做出这等亲密之举，颜清顿时怔住，江晓寒的手拂过他的侧脸，然后不容拒绝的按住了他的后颈，用舌尖轻柔的扫了扫他的唇瓣。
　　江晓寒动作轻缓，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也带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尊重。颜清的睫毛颤了颤，最终垂落下来，顺从的张开了口。
　　江晓寒按在颜清后颈的手略微使力，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亲密意味下带来的安抚效用不言而喻，直到江晓寒放开他时，颜清干净的眸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晓寒最后用舌尖勾了勾他的唇瓣，然后才略微向后退开些许。他微微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颜清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他肩颈上的肌肉，帮他放松下来。
　　“阿清。”江晓寒低声道：“听我说。”
　　颜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阿清，我这种人，日日走在悬崖边上，向来没什么可怕的。”江晓寒顿了顿：“所以一旦有非做不可的目的，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达到。”
　　“父母，师友——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出事。”江晓寒眸色深沉，认真的说：“那样浓烈的无力感我这辈子曾经有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想经历一次……所以无论当时有什么办法，看起来有多荒唐，我都会去尝试。”
　　“何况你真的醒了，这就是苍天垂怜我了。”江晓寒说：“你也无需自责，于我而言，这一条口子不过几日便可痊愈，好了便是好了。但若是我什么都不做，我恐怕才会在那种无能为力中沉沦下去。”
　　江晓寒与颜清离得极近，说话间的温热气息不可忽视。江晓寒语气低沉，带着一贯的笃定，使人不由自主的信服起来。
　　颜清的睫毛颤了颤，他轻轻握住江晓寒的小臂，用指尖描摹着伤口的轮廓。
　　“晓寒。”他脸上显出些不解：“世人皆言情爱二字不过镜花水月，何况当时我昏昏沉沉，若非天意阴差阳错，我是不会知晓你心意的，你怎能——”
　　他想说怎能如此不顾一切，却又说不出口。这道伤口实打实的横贯在他小臂上，比什么言语都要紧。信任也好，心意也罢，江晓寒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破例，几乎没有底线二字可言了。
　　“情爱二字不可捉摸，皆在于人心易变——诚然我生性多疑，不肯与人轻易交心，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江晓寒忽而笑了：“但若对方是你，无论如何我都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PS：江大人解锁技能“随时随地说情话”。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cpw****gkj2ctnvx、子戚、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3章
　　夏日里日头毒辣，哪怕日头西斜还是照的人浑身火辣辣的，江墨今日穿了件靛色的衣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闷热的不像话。
　　“江影，你再等一会儿药都凉了。”江墨没好气的说：“再说，你不要进我还要进呢。”
　　他说着就要绕过江影去敲门，不出意外的又被人拦了下来。江墨翻了个白眼，生生被他磨没了脾气。
　　江影心里也很苦，拜他那敏锐的耳力所赐，屋内刻意压低的耳语叫他听了个六七成，江影本来只是来照例送药，现下端着食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楞巴巴的站在门口，活像个冷面门神。
　　“公子在忙。”江影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你我再等等。”
　　江墨肩上的信鸽垂头丧气的啄了啄他的肩膀，江墨随手撸了一把，汗渍将信鸽身上原本漂亮的羽毛打成了一绺一绺的。信鸽顿时愤怒的狠狠啄了一口他的手指，扑腾着翅膀飞到江影肩膀上去了。
　　江墨气不打一处来：“嘿，小东西——”
　　“好了。”江影用剑柄挡了下他的手腕，无奈道：“别在公子门口吵闹。”
　　江墨悻悻的缩回手，抻着脖子往里瞅了瞅：“公子在忙什么呢？”
　　江影闻言侧耳听了片刻，才发现屋内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又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屋子里似乎没有什么旁的声响才敲了敲门。
　　“公子，属下来送药。”
　　屋中响起了细小的摩擦声，随即才传来一声回应。
　　“进来。”
　　江影看了江墨一眼，率先推开门进了屋。
　　江晓寒与颜清正坐在桌案旁，江晓寒披着一件外袍，小臂搁在桌上，正露出上头的伤口。
　　江影一愣，皱着眉问道：“公子伤着了？怎么不言语一声？”
　　“没什么。”这伤来的明不正言不顺，江晓寒不愿多说：“药呢？”
　　颜清虽然醒了过来，但任平生说为保痊愈，这药还要再多吃三天，免得病情反复。事关颜清，江晓寒简直要拿任平生的话当圣旨一样听，非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江影将药碗从食盒中端出来放在颜清手旁，又起身去外间的立柜里翻治疗外伤的药。
　　一提喝药，颜清免不了又想起江晓寒做的糊涂事，但江影还在屋内，颜清不愿让江晓寒颜面受损，只得瞪了他一眼。
　　江晓寒抿着唇笑，连忙冲着他拱手讨饶。
　　江影拿着金疮药回来时，他二人正襟危坐，一个赛一个正经，江墨奇怪的看了江晓寒一眼，总觉得似乎他家公子心情比方才莫名其妙的好了些。
　　江影先前在门口站了一会，那药现下正温，刚好入口。颜清端过碗一饮而尽，还未等放手，唇边便被什么碰了碰，他下意识张开口，就觉口中被推进了一块什么。
　　颜清略微一抿，清甜的桂花香顿时弥漫在唇齿间，正是块桂花蜜糖。
　　“你哪来这么多小东西。”颜清无奈的看了江晓寒一眼，含着那块糖含糊道：“我又不是三岁幼童。”
　　江晓寒收回手，拿过布巾擦了擦指尖染上的蜜渍，闻言笑眯眯的说：“药太苦了，哄哄你。”
　　江影：“……”
　　若说他之前还对两人的关系有所怀疑，现在可是板上钉钉。江墨从颜清身上收回目光，又想起先前那句“不必防他”，心下已有数了。
　　江晓寒不过用一颗糖便轻描淡写的替颜清立了威，可惜颜公子还浑然不觉。
　　“东西给我吧。”颜清吃完了糖，才冲着江影伸出手：“我替他上药。”
　　江影哪能说不，连忙将手中的东西堆到了颜清面前。
　　他肩上的信鸽顺着他弯腰的动作跳到桌上，一蹦一蹦的挪到江晓寒手边，扑腾了下翅膀。
　　这些信鸽大多都是江晓寒亲手喂的，与他自然亲近，江晓寒用食指戳了戳它的小脑袋，随口问：“是江墨在外头？”
　　江影和江墨虽然同在他身边，但分工却有所不同，护卫以及暗地里的情报等事大多由江影接手，江墨则负责江晓寒的日常起居和明面上的书信往来。而信鸽来往间，大多都是些不必背人的消息，是以江晓寒有此一问。
　　“是。”江影说：“在门口呢。”
　　江晓寒的左手摊在桌上任颜清摆弄，右手曲指敲了敲桌面：“进来吧。”
　　江墨在日头下晒得够呛，早等着他这一句好躲躲阴凉，连忙进了屋。
　　“公子。”江墨向来机灵，眼睛都不往颜清身上扫，略微躬身从怀中掏出几分信件：“是京城来的消息。”
　　颜清刚用软布将伤口上的血污擦净，正往上撒金疮药，江晓寒单手不便拆信，便冲着江墨扬了扬下巴。
　　江墨会意：“桌上这些信件是来自京城和九江府的，属下不敢拆阅，只是也并不十分紧急，公子缓缓再看。而信鸽中的消息则是卫大人来的——信中言明，温醉已着人护送着抵达京城了。”
　　“护送。”江晓寒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冷笑一声：“一介罪臣，还有脸说护送。”
　　“他毕竟已经中风了，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颜清用银剪将软布裁成细条：“先不说陛下向来主张仁义为先，单凭宁煜如今在京城的地位，想保下一个温醉还不是绰绰有余。”
　　“也是。”江晓寒勾勾唇角，托着下巴看颜清将布条缠在自己伤口上：“四殿下好手段，这么一来，温家人恨的是我，我还得领他的情，真是两头不吃亏。”
　　江影与江墨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同时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怎么回事？”刚走出没两步，江墨就将江影拽住了，指了指身后：“……什么时候？”
　　“就昨晚吧。”江影不确定的说：“我也不大清楚。”
　　江墨顿时对江晓寒肃然起敬。
　　江影比江墨早知道了半天，接受能力比他好了不少，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总之你也看见了，以后对颜公子多上心吧。”
　　颜清替他裹好伤口，又不放心的嘱咐着：“这几日别沾水，赤霄剑是从寒石中砺出来的，若不当心，伤口不易好——若我早知道，必定不会叫你出去骑马。”
　　“好了。”江晓寒连忙道：“不严重。”
　　他像是怕颜清又开始琢磨这件事，伸手在桌上捞了一把，将先前女人给他的布包递到颜清手中：“方才差点忘了，你将东西拆了吧。”
　　颜清迟疑的接过那支布包，用银剪剪开一条口子，细致的将上头的布条拆下。
　　江晓寒顺手将桌面上的信件拢成一摞，按署名排了排，从里头挑出了永安王那封信。
　　颜清那头已经将布包拆开，露出了里头的银钗。
　　“这是碧桃的。”颜清肯定的说。
　　他的眼力和记性向来很好，江晓寒一点都不奇怪：“当初就是这钗划伤你的？”
　　“意外罢了，她一个姑娘家，日日被人欺负，拿这东西防身不奇怪，是我自己不小心。”颜清说：“何况碧桃人已经去了，就算了。”
　　江晓寒一愣：“你已经知道了？”
　　他先前怕颜清知晓这事心里不好受，所以也并没刻意与他说。
　　“知道了，任前辈已经与我说了。”颜清点点头：“我上次把脉时，也发现她已是病入膏肓，这结果并不奇怪。”
　　江晓寒笑了笑：“我先前担心你因此自责，所以想等你好些再说的。”
　　“世间之事何其莫测。”颜清倒不像他想像的那样有所遗憾，只是轻声说：“我已经尽力了，但毕竟人各有命。”
　　“你染了病，九死一生，她人也没救回来。”江晓寒叹了口气：“这买卖委实很亏。”
　　“不亏。”颜清摇了摇头，认真道：“因为我问心无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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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青天白日的，颜清不愿待在床上，总觉得浑身别扭。江晓寒拗不过他，又怕他大病初愈精神不济，最后好说歹说，将外间的软榻挪了进来，陪他一起靠着才算完。
　　颜清躺了这许久，脾胃弱得很，吃食上要格外精细。江墨揣摩着江晓寒的心意，赶着去了趟神卫营，趁着谢珏打发人收拾东西的功夫打劫了人家的伙房。
　　庄易先前从庄家铺子里调来的厨子和下人还未来得及带回去，这下正好便宜了江墨。
　　酒酿圆子是糯米制成，脾胃弱的人不可多食，只捏了一小碗用以尝鲜。糖蒸酥酪开胃暖身，倒是备了两份。江墨怕江晓寒吃的不够，所以又多上了两碟热腾腾的米糕。
　　原本厨下备了上好的碧螺春，临了了江墨才想起绿茶与药性相抵，又连忙叫人换了荷叶茶，才亲自拿了食盒端上去。
　　江晓寒也不许颜清下地，又叫人支了个矮桌在软榻上，还亲自将竹筷递到他手中才肯罢休。
　　颜清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个瓷娃娃。”
　　“你身子还虚。”江晓寒不由分说的将一堆碗碟往他面前推了推：“等你过几天养好了，我就不这样管着你了。”
　　颜清自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不过小小抱怨一句，也并未往心里去。
　　他搅动着碗中的圆子，见江晓寒没有拾筷的打算，不由得问道：“你不饿？”
　　“我看完这几封信件就吃。”江晓寒说着抽出那封从九江府来的信，撕开封口，将信件从中抽了出来。
　　托宁宗源的福，这封信是宁宗泽亲自回的，信件言辞颇为客气，只说细致的情形也记不住了，只记得当初确实与温醉换过地。
　　信件中还附赠抄录了当时换地的契书，江晓寒看了看，才发现温醉换出去的地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有两百三十余亩，正巧换了宁宗泽京城外的两处庄子。
　　宁宗泽在信中说，那两处庄子原是他封王时候，先帝给他的添礼，不值什么钱。因着地势偏远，里头杂林乱石较多不好打理，也没什么合眼的景致温泉，所以一直闲置至今。用来与温醉换地也只是想在平江府外修个猎场，秋日里用来玩耍的。
　　平江府地势富饶，温醉换给他的还都是近郊地势平缓的好地，价值远在宁宗泽京郊的庄子之上。宁宗泽甚至不避嫌的与江晓寒直言，他甚至认为温醉是想借此机会卖他一个好，他正好想要个猎场玩耍，顺水推舟也就收下了。
　　宁宗泽贵为永安王，又受帝王宠爱，少不得有人要时时“孝敬”他一番，何况只是换地这种名正言顺的事，哪怕两边价值不对等，也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事。
　　只是温醉换两个贫瘠的庄子来做什么。
　　江晓寒拿出契书细看了看，那两处庄子确实如宁宗泽所说，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离京城较近之外，再无旁的优势。
　　宁宗泽身为亲王，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的地位都无可动摇，若说温醉是为了拉拢他，那也太小看宁宗泽的眼界了。何况还有宁煜在中间掺和的一脚，将这水搅得混之又混。
　　除了宁宗泽之外，还有封信倒是江晓寒没想到的。
　　是宁煜给他的私信。
　　那封信上的墨渍是上好的贡墨，墨渍在阳光下一晃，隐隐显出些褐色，并不是纯黑的。这墨迹江晓寒再熟悉不过，宁宗源有时批阅奏疏时，常会不小心将笔尖上遗留的朱砂和墨汁混合，批阅出的字迹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宁煜亲笔所书。
　　这封信来的太快太巧，正好踩在温醉抵达京城的当口送达到他手中，就说明宁煜已经连掩饰都不想掩饰了。
　　江晓寒手指收紧，薄薄的信封被他捏出丝丝缕缕的褶皱。
　　“晓寒。”颜清忽然出声。
　　江晓寒下意识将信封往自己的方向折了一折，挡住颜清的视线，抬头冲他笑道：“怎么了？”
　　颜清刚喝完了酒酿圆子，将碗搁在桌上，随意问道：“我还没问你，你今日为何躲我？”
　　江晓寒唇角笑意微僵，不动声色的问：“什么？”
　　颜清奇怪的看着他：“你今日跑出去一天，回来却不先到诊堂，而是跑去村中乱逛，不是躲着我吗？”
　　颜清的敏锐江晓寒早有所觉，何况他早许过“不骗”的诺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的。想将他心中的不安和自厌尽数说给颜清听，然后从对方身上得到肯定的答复，用以宽慰自己。
　　他甚至已经张了张口，只是忽然瞥见手中的信封，就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上面“江大人启”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摊在他面前，像利刃一样尖锐的提醒了他，江晓寒是朝廷的左相。宁宗源替他起了表字，将他拴在那至高无上的金座之下，宁铮与宁煜早已视他为必争之物，他手中还握着能调动天子近卫的兵符，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可能抽身了。
　　何况江晓寒也不知如何开口，难不成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一一坦白，然后等着颜清安慰他一句“身不由己”吗？
　　诚然，过去他如何行事颜清或许不会在意，但他能保证之后不再做“问心无愧”的事吗？
　　江晓寒甚至不需犹豫就知道这绝不可能。
　　如果改变不了，那剖白就成了无病呻吟。江晓寒绝不愿意乞怜，哪怕对方是颜清也不行。
　　江晓寒将手中未拆的信封放在桌上，搁在了已经看完的那一摞中，似乎不打算拆了。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抬眼看向颜清，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阿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心悦一个人，刚刚表明了心意，还不许我躲一躲吗？”
　　许是江大人看起来实在与“害羞”两字毫不沾边，这答案一出口，颜清差点被他镇住，用尽毕生涵养才憋回一句“鬼话连篇”。
　　江晓寒自然知道他不信，扑哧一声笑了：“逗你的。”
　　“我出去时，听说了京中的情形。”江晓寒说：“六殿下宁衍被送出了宫，交给恭亲王养了……看这情形，京中陛下的处境委实不太妙。”
　　“所以你忧心于此？”颜清问。
　　“或许吧。”江晓寒说的模棱两可。
　　“你久在朝堂，已经习惯了步步为营，见招拆招。”颜清认真的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次的事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
　　江晓寒心念一动：“什么？”
　　“若宁宗源的病症不是意外，那就说明他放你离京是有意为之。”颜清说：“我从未在朝堂为官，对他不够了解，但你一定对他平日的性情处事颇为熟悉。你觉得，当今陛下是个会将自己置于险地之境的人吗？”
　　那当然不是。
　　宁宗源并非先帝最看好的皇子，甚至还曾被先帝外放出京，名为代天子巡查，实则已经是要放他给别的皇子铺路。可惜这位陛下心思深沉，硬生生靠自己斗倒了几个兄弟，最后在先帝病重之时趁着侍奉在侧的机会摆了先帝一道，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
　　若论心机，怕是普天之下也无人比得过这位永昭帝。
　　江晓寒一点即通：“阿清，你的意思是……”
　　颜清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或许现下的种种情况，都是他‘观察’中的一部分。”
　　江晓寒明白颜清的意思。这或许是宁宗源为这江山设下的最后一层考验——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能者居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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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随信件而来的还有京中的文书，明说在找到接任平江府尹的官员之前，平江府一应大小事务，先交由江晓寒处理。
　　这封文书说正常也正常，但若是想做起手脚来，也再容易不过。京中只要将适合的官员履历按下不核，便能一直将江晓寒扣在平江府。
　　江墨最初知晓这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京中的两位殿下不耐烦，已准备放掉江晓寒这口肥肉了。
　　江墨生怕江晓寒因此回不了京城，谁知江晓寒却浑不在意，甚至还有些高兴。
　　江晓寒是这么宽慰江墨的：“回不去才好，他们若是真的有种争出了个高低，我就辞官走人，去给庄易当账房先生。”
　　当时听得江墨目瞪口呆，直到颜清忍无可忍的笑出了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江晓寒当乐子逗了，原本替江晓寒忧虑那点子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气鼓鼓的去打点回平江的事宜了。
　　谢珏已经先行一步带着神卫营撤回平江，江晓寒也要开始接手平江府的一应事务，看着倒比先前还要忙了。
　　颜清还在修养，江晓寒每日只许他下地走动两个时辰，颜清本来还想抗议一番，可每每思及醒转时江晓寒那副憔悴的模样都觉心软，也就随他去了。
　　江晓寒怕属下往来间打扰颜清休息，将另一间空着的厢房暂且改成了书房，大多数时候都呆在那。颜清在屋中闲着也是闲着，就每日教小宝认些药理来打发时间。
　　小宝人机灵，也肯吃苦，几天下来字虽然写的不好，但认已经认得七七八八了，讲过的药理也都记得牢，每日颜清考校功课时，也能对答如流。颜清不知在想什么，在教药理之际甚至还挑了几篇道经教他。
　　小宝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颜清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一门心思的苦记，生怕学的不好叫颜清嫌弃。倒是江晓寒百忙之中曾经来转了两圈，见状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摸了摸小宝的头，临走时还顺手将捣乱的丫头抱了出去。
　　丫头不知怎么，倒是与江晓寒很是投缘，连自己哥哥都不要了，日日都要腻在江晓寒身边，一口一个爹爹的叫。江晓寒最初还试图挣扎一下，后来看连颜清都不在意，小丫头又实在不肯改口，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
　　江晓寒也喜欢丫头，时常备着酥糖和玩具亲自哄着，有时候江墨眼见着江晓寒心情好，还会戏称丫头一句小小姐。
　　江晓寒生辰这天，任平生带着程沅来辞行。刘家村的瘟疫能得以解决，任平生居功至伟，江晓寒本来想将人留一留予以重谢，只是被任平生拒绝了。
　　“我虽是个赤脚大夫，但也算行走江湖之人，济世救人何须言谢。”任平生捻了捻胡子，笑眯眯的与江晓寒说：“左相大人若真想谢我，不如日后回京时，替我搜罗些太医院见过的诡奇脉案。”
　　这对江晓寒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自然无不答允之理。
　　任平生走时替颜清留了补身的药方，又给他留下一句话，才带着程沅走了。
　　江晓寒吃味，连文书都不看了，在颜清身边绕来绕去，旁敲侧击的问了颜清两三遍：“所以任前辈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颜清充耳不闻，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与小宝说：“灯芯草主治安神之症，味甘性寒，气虚者慎用。夏末秋初之时割取最好，入药前要剖茎取髓，晒干才可入药。记下了吗？”
　　小宝点了点头，伸长了胳膊去够桌上的笔，抽了张纸将这灯芯草的花样认真的描了下来。
　　江晓寒搂着丫头斜倚在榻上，正举着只去核的蜜枣逗她。
　　“怎么办，丫头。”江晓寒见颜清不理他，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委屈道：“爹爹才几天就色衰爱弛了。”
　　颜清这下哪还能当听不见，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浑话呢。”
　　“丫头才多大的人，听得懂什么？”江晓寒笑眯眯的将蜜枣举高，引着丫头站起来够。
　　丫头人还小，在软榻上走不利索，没两步就左脚拌右脚的摔进了江晓寒怀里，刚委屈的撇了撇嘴，就见那枚蜜枣被递到了眼前，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性情是从小养成的。”颜清苦口婆心：“若是日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免不了耳濡目染。”
　　“好好好。”江晓寒揉了揉被丫头撞疼的胸口，服软道：“不说了不说了。”
　　颜清正忙着看小宝的功课，不免有些冷落江晓寒。江大人平素独自一人尚能自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似乎平白被削了十岁，幼稚的不像话，非要颜清时时刻刻看着他才能满意。
　　江大人一挑眉，伸手将丫头抱到跟前：“丫头，叫我什么呀？”
　　“叫爹爹。”丫头脆声道。
　　“那你叫他什么呀？”江晓寒又指了指颜清。
　　这下连小宝都竖起了耳朵听着。
　　这问题将丫头难住了，小姑娘咬着手指，眼巴巴的看了江晓寒半天，摇了摇头。
　　“他是我今生命定之人。”江晓寒耐心的教：“所以你叫我爹爹，也得叫他爹爹，知道吗？”
　　丫头响亮的答应了：“知道！”
　　颜清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脚往里走：“江晓寒！”
　　“哪说错了啊。”江晓寒胆大包天，还捏着丫头的手冲他晃晃：“我说的不对吗？”
　　小宝就在外间的书桌上写字，白日里分割内外间的屏风向来是拉开的，小宝只听得江大人硬气不过三句便败下阵来，抬头就看见江晓寒又在与颜清嬉笑求饶。
　　这场面时常出现，这几日下来，莫说江墨江影，连小宝都已经习惯了。
　　颜清拿江晓寒也没什么办法，不晓得是不是练武的缘故，江晓寒身上一丝一毫文人的迂腐也没有，偶尔语出惊人时，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小宝走神间被颜清抓了个正着，于是不出意外的又被罚了一页大字，苦着脸又换了张新的宣纸。
　　江晓寒坏得很，听见小宝被罚也不意思意思求个情，反而在屋内笑的前仰后合。
　　丫头嘴里含着蜜枣，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看起来脸圆圆的，像个年画娃娃。
　　“爹爹。”她歪了歪头，含糊道：“笑什么呀。”
　　江晓寒笑眯眯的捏了捏她的脸：“笑哥哥是小可怜，今天不抄完大字，怕是没有晚饭吃啊。”
　　丫头虽不知他在笑什么，却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拍着手笑了起来。
　　颜清被这一屋子的活宝闹得彻底没了脾气，笑着摇摇头：“你不去看文书，在这捣什么乱？”
　　江晓寒一脸冤枉：“今日是我生辰，阿清不给做面就算了，还要赶我去干活是什么道理？”
　　他眼角眉梢还带着方才的喜意，许是笑的太厉害了，眸子还有些湿润。在榻上闹得久了，衣襟有些微微的凌乱也浑然不觉，见颜清走过来也不肯起身，懒洋洋的靠在软枕上抬起头含笑望着他。
　　颜清向来对他这种眼神毫无抵挡之力，哪儿还会怪罪他在幼童面前胡言乱语。
　　“我说要去给你做，你自己不让。”颜清软下声来：“那我现在去，成不成？”
　　江晓寒哪能真舍得叫他大热天的去厨房揉面烧水，笑了笑道：“面什么时候吃都好，你才刚好，别去受这个累。”
　　颜清耐心的很：“那今日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
　　江晓寒眼珠一转：“你不是说在孩子面前莫说浑话吗？弯下腰来，我偷偷告诉你。”
　　颜清不疑有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江晓寒。
　　江晓寒伸手捂住丫头的眼睛，凑上去蜻蜓点水般的在颜清唇上吻了吻，明明是一触及分，却带着难言的缱绻意味。
　　江晓寒说：“好了，这不是有了吗？”
　　“胡说。”颜清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就要上来偷袭一下，也不像最初那样会被人弄得脸红，只是还会有些不自在：“这算什么礼物。”
　　“这世间，我只要一个你。”江晓寒笑着说：“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颜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直起身，从旁边拿过一碗清水。
　　“这是做什么？”江晓寒奇怪道。
　　“嘘。”颜清伸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江晓寒顺从的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颜清手心扫过，带来细密的麻痒。
　　江晓寒只觉得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额头，像是水渍一般，随之而来的是颜清的手指，江晓寒闭着眼睛，光凭触感也能想象到颜清素白的指尖正在他额头轻轻划过。
　　若他能看见，便会知道颜清正在他额上画着一道符。
　　——除祟辟邪，福寿安康。
　　是一道平安符。
　　颜清蘸着清水将这道符画完，却并未放开覆在他眼睛上的手，而是微微俯**，在江晓寒额上轻柔的烙下了一个吻。
　　“心想事成，长乐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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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颜清身子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又在刘家村多留了三天，才得了江晓寒不情不愿的一点头，正式算作解禁。
　　刘家村的瘟疫也早已得到了解决，虽然还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还未大好，但有了任平生留下的药方，痊愈也是指日可待。
　　谢珏走之前，令神卫营的兵士在村中又转了两圈，确认每家每户的牲畜尸首和病逝之人都已经焚烧深埋，才放心的带着兵撤走。
　　雨季已过，原本被洪水冲毁的堤坝经过神卫营的整修，起码能再撑上个三四年，江晓寒替村长留了半月份的药材和米粮，也就开始着手准备回平江的事宜。
　　先前他担着巡查的名，自然去哪都无所谓，可现如今京中御令着他暂领平江事，他再这么待在刘家村，就有些不像话了。
　　江晓寒要走，自然是大张旗鼓，诊堂需给村民恢复原样不说，还得从平江那头调马车来接。
　　江墨这两日忙里忙外的打点，于是几乎大半个村子都知道，江大人要将颜先生带走了。
　　小宝这两日似乎总有心事，学起功课来也时常走神，有时看着颜清欲言又止，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晓寒将小孩子这点心思尽数看在眼中，却坏心眼的不说，每日只优哉游哉的带着丫头出去溜弯摸鱼，好不自在。
　　直到六月初一那天，清早起江墨来唤，说是一切打点妥当，马车已经候在村口，虽是可以上路，小宝才忍无可忍的拉着丫头跪在了颜清门口。
　　颜清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衣衫，赤霄剑佩在腰侧，长发用银冠束起，广袖长袍，英姿绰约。
　　“先生……”小宝甚少见得他这样的仙人之姿，一时间不由得看愣了。
　　“你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颜清垂着眼看向他，轻飘飘的问。
　　“我……”小宝张了张口，却不晓得要说什么，从知道江晓寒与颜清要走开始，他就一直心下不安，可他又明白，这两人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地位云泥之别，能有幸得颜清一句半句的点拨，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了。
　　小宝犹豫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磕了个头：“我来感谢先生这几日教诲之恩。”
　　“我先前教你的功课，你可都记下了？”颜清忽然问。
　　小宝似乎没想到这时候颜清还会考校他的功课，闻言迟疑道：“记下了。”
　　颜清身边的江晓寒见状兀自向后退了一步，怀抱着纯钧站在了颜清的侧后方。
　　颜清负手而立，沉声问道：“苍生之命，是为何故？”
　　“天地之信，是谓苍生为名。以念长久者方能自生，又成天地之象，故为长生。”
　　江晓寒讶异的挑了挑眉。
　　颜清这问题问的刁钻，何况是问一个七岁的孩子，小宝答得虽说中规中矩，但也算不错了。
　　“何为忘情。”颜清又问。
　　颜清平日里虽性子寡淡，但若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性子其实并不尖锐，甚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小宝虽不明白颜清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沉吟片刻才谨慎道：“忘情并非无情，不以情扰，不为情虑，是为忘情。”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命之制在气。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颜清说。
　　小宝俯**去，以额触地：“是。”
　　颜清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与你有缘，你可愿拜在我门下，做我的徒弟。”
　　小宝顿时一怔，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先生是说……？”
　　江晓寒倒并没做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懒散的靠在墙上望着颜清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
　　“若是愿意，今后我便是你的师父，你磕头拜我，我也会护着你。”颜清说：“从此师徒一脉。”
　　“我自然愿意！”小宝大喜，连忙给他磕头：“先生愿意收我，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小宝磕到一半，却忽而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犹豫着问道：“先生，您也会收我妹妹当徒弟吗？”
　　“不会。”颜清答得很快，也非常坚决：“我派向来只收一人，从不破例。”
　　小宝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丫头还小，一直与他相依为命——他是可以跟着颜清一步登天，但哪怕是寻个人收养了丫头，他也决计不能安心。
　　颜清看出了他的为难，漠然道：“若为难，就不必强求，许是你我机缘未深。”
　　“我……”小宝拉紧了丫头的手，却迟迟也说不出一个“好”字。
　　这几日他跟在颜清身边，日日听他讲经说理，自然知道他胸襟见识是何等渊博，何况颜清待人极好，也从未对他有过打骂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来，小宝哪有不动心之理。
　　可要他放弃丫头，却又实在不能。
　　小宝在心中天人交战，一颗心差点被撕扯成两半，然而最后还是亲情占了上风。
　　“先生。”他缓缓俯**去，颤声道：“先生，您志向高远，日后必定名满天下。可丫头只有我一个，所以——”
　　只这么短短几句，小宝就觉得似乎毕生的指望都被这几句话尽数搅了个稀碎，再也说不下去了。
　　颜清见状，冲他抬了抬手，正欲替他将这句话说完，却忽而被打断了。
　　“哎。”江晓寒忽而笑了：“哪有这么麻烦。”
　　颜清与小宝同时侧目看他。
　　江晓寒大大方方将纯钧剑往腰上一挂，半弯下腰来唤了一声：“丫头，来。”
　　丫头一听他叫自己，连忙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欢欢喜喜的小跑着栽进了江晓寒怀里。
　　“他肯开口，可是你的造化。”江晓寒将丫头抱起来颠了颠，冲着小宝道：“丫头与我投缘，也叫了我这些日的爹爹了，不如今日就将这名头坐实了，丫头日后就做我的女儿如何？”
　　小宝似乎是没想到今日天上掉的馅饼是双份的，顿时愣了。
　　见小宝不说话，江晓寒又说道：“我无一子半女，日后也必定不会再有。”
　　他说着看了一眼颜清，又对着小宝说：“我先前已经问过，你家父母都已不在，那如今我便对你商量，我定会对丫头视如己出，你能放心吗？”
　　小宝虽小，但江晓寒这句话却并未当他是个不知事的幼童，而是实打实的认真与他商议。
　　若说江晓寒愿意收养丫头，小宝绝无半分不愿，这几日他如何对丫头的小宝都看在眼里，何况丫头又肯亲近江晓寒，决计是再好不过。
　　可他方才的话已经说了出去——
　　小宝抿着唇看了看颜清，见他并无反对之意，才说：“我能放心。”
　　他说完又膝行几步，走到颜清面前，端端正正的给他磕了三个头。
　　颜清问：“我派向来只传一人，所以日后你要学的东西不少，可能吃苦吗？”
　　小宝坚定道：“我能。”
　　“那好……叠石移山至，清景湛灵台。”颜清说：“前尘往事即为空，原本的姓名我不便与你更改，存在你一人心中便可。我既已为你师，就与你景湛二字为字，日后以此为称，如何？”
　　“徒儿愿意。”
　　“那从此之后，丫头就做我江家的小姐了。”江晓寒说：“但若要做我的女儿，就需得改姓江了。”
　　丫头今年不过四岁，对生身父母没什么印象，小宝……不，现在应称景湛了。景湛自然知道什么对丫头最好，当然同意。
　　景湛恭敬道：“为父者为子女赐名，应该的。”
　　“我江晓寒的女儿，不需要柔顺谦和，也不必被那什么德训拘束，就是要自由自在才好。”江晓寒笑道：“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丫头从今往后，就叫江凌如何？”

作者有话说：
　　PS：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其实这两个孩子最早出现在第8章，是“刘大宝”家的那对小孩子~以及感谢子戚、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苏苏的配合、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感谢aya1989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67章
　　刘家先前的祖宅已在江水中被冲毁，两个孩子也没什么细软要收拾，就这么跟着颜清二人走了。
　　行至村口，颜清才发觉村口竟一前一后停了两辆马车，江墨正侯在马车旁，见他们来了，自然的走上来行了礼，又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接了过去，拉着手送到了后头那辆马车上。
　　颜清茫然的眨了眨眼，方才那副凌然模样顿时间荡然无存。
　　好在景湛与江凌两个孩子已然被江墨接到了马车上，没看见他这呆愣的模样。
　　“愣什么神，还不上车？”江晓寒踩着脚蹬进了马车，又回头冲他伸出手：“再不起程，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颜清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搭着他的手踩上车板。江影见他二人已在车中坐稳，才关好了车门，响鞭上路。
　　江晓寒一上车便像没骨头一般靠在软枕上，从座椅下的暗箱里抽出本书来。
　　颜清见他这幅悠闲的模样，又想了想外头那辆平白无故多出来的马车，不由得奇怪道：“你先前便知道了？”
　　江晓寒在京中长伴君侧，察言观色的本事早修炼的炉火纯青，细枝末节尚能在意，何况是这等大事。
　　“自然知道。”江晓寒懒懒的将书翻过两页，调笑道：“心上人心上人，若连你的心思都猜不透，我怎么有脸说是你的心上人，嗯？”
　　江大人说起这等事来向来脸皮厚如城墙，面不红心不跳。
　　谁知今日颜清不知怎的也转了性，竟然还应了：“嗯。”
　　江晓寒一脸新奇：“今日怎的不瞪我了？”
　　他这人古怪得很，平日里将人逗急了还要哄，天天引人说些不着边的浑话，今日颜清大大方方同意了，他竟然还觉得不自在。
　　颜清看他一眼：“你说的是实话，瞪你作甚？”
　　颜清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担忧道：“不过说起来，你在外随意认了个女儿回去，跟族里人有得交代吗？”
　　江晓寒翻着书页的手一顿，随即扯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江家没什么旁支，自我父母走后，便剩我一个人，我说了就算数，回去带着丫头在祠堂里上柱香，再写了家谱也就是了。”
　　颜清暗道自己失言。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可能登凌烟阁的“功臣少年”，又有几人能得善终。也不知颜清给丫头起名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江晓寒心中想什么尚不可知，可颜清自己光想着却觉得心都疼了。
　　“何况——”江晓寒话音一转，笑眯眯道：“反正我这辈子是要赖上你了，早点养个孩子，日后也好有人给我养老送终。”
　　颜清向来豁达，既明了自己的心意，就不会扫兴的说什么叫他去传续香火的话。
　　“原来如此。”颜清顺着他的台阶下来：“合着你是打了这个主意。”
　　“可不止如此。”江晓寒老神在在：“我女儿是你徒弟的亲妹妹，这可不是亲上加亲么。若是日后我做错了事惹你恼了，不肯理会我，我便找丫头给我求情去……怎么样，我机灵不机灵？”
　　搬救兵搬到一个幼童身上，亏他说得出口。
　　然而颜清哪会驳他的面子，非但如此，甚至还被他这副自得意满的模样逗笑了，忙拱手恭维道：“是，全天下就属江大人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江晓寒满意的笑了笑，又翻过一页，才随口说：“我方才听阿清收徒时说，为师者不便起名，于是只起一字为称，所以‘颜清’二字是名是字？”
　　“是名也是字。”颜清认真说：“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父将我捡回去时，我不过只比襁褓婴儿大那么一丁点，取清字，是要告诫我清明自持，坚守本心。”
　　江晓寒来了兴致：“那为何以颜为姓？”
　　“这……”说到此，颜清有些不好意思：“我师父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比旁的婴儿看起来俊俏一些。”
　　“噗——”江晓寒不由得笑出了声。
　　“何止儿时。”他促狭的冲颜清眨眨眼：“现如今阿清也是上人之姿。”
　　颜清甚少被人这样直白的夸赞相貌，他抿了抿唇，轻轻笑道：“胡说。”
　　“这怎么能是胡说，这是再真不过的真话了。”江晓寒随手将书本扣在胸口，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表字是‘明远’二字，日月明，高远的远。”
　　“我知道。”颜清虽惊讶于他主动提起，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头：“先前听庄小公子和谢小将军都这么叫过。”
　　“哦？”江晓寒挑眉：“那阿清为何从来没叫过。”
　　颜清一时语塞。
　　若是说他不曾主动相告，于是不便如此称呼，那江晓寒肯定还有百句千句在后头等着与他耍赖，非要分出个“亲近不亲近”的名头来。
　　谁知江晓寒却并未像往常那样一定要等个答案出来，而是叹了口气：“阿清，表字虽然显得亲近，但这二字是陛下所赐，总有沉甸甸的意味在，我说不上厌恶，却也不是非常喜欢。”
　　“陛下不了解你。”颜清安慰道：“明远二字志向虽好，但难免期望过重，有些枷锁在身上。你虽有谋略才情，却不落俗套……江老先生起的名字就很好。”
　　“是很好。”江晓寒冲他眨了眨眼：“而且……明远二字有的是人叫，但单单只叫我名的，就只有阿清一个了。”
　　闲话半晌倒也解乏，这马车宽敞，里头除了一人宽的三边座椅，还在角落放了小炉和木桌，倒也不显得拥挤。颜清起身从一旁的暗柜里拿出个三层高、约一尺见方的药篮，掀开盖子将其中的抽屉尽数抽出，一样一样的摆在了马车当中的案几上。
　　这药篮是前几天他写了药材名录，着江墨帮忙置办的，今日正巧想起，略翻了翻就发现江墨将其一起带了上车。
　　“这是做什么？”江晓寒见他忙活，枕着右臂，侧过头来看着他的动作。
　　“配药。”颜清头也不抬：“你先前不是说，你的药吃完了么？”
　　他说着又从搁药箱的柜子里找出个小铜秤，江墨向来心细如发，办事不需人吩咐便能将上上下下打理的妥当。
　　颜清长了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执起剑来赏心悦目，摆弄药材时也丝毫不差。
　　外头蝉鸣犬吠，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颜清配药时专注而认真，江晓寒也不吵他，躺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因着后头车内还坐着几个孩子，马车行进的速度难免要放慢，晃荡久了便让人犯困，江晓寒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靠在枕上小睡去了。
　　与此同时，距平江八百里外的安庆府，也迎来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其貌不扬的灰马在府衙门口停驻，身着布衣的高大男人一跃而下，跪在了府衙门口。
　　“属下从平江而来，求见贺大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8章
　　上好的紫檀木削成拇指大小的圆球，用细细的金线穿了，正巧能在腕子上绕一个圈。
　　檀木珠子各个圆润坚实，许是带的久了，漆黑的木纹已经被打磨上一层褐红色的油脂，细碎的金丝掩藏在纹理中，竟是上好的金星紫檀。
　　“这珠子质地饱满，金星璀璨，果然是上好的东西，贺大人果真眼光不错。”一身白鹇官服的男人坐在堂中下手边，冲着上首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拱手笑道：“一看便是诚心礼佛之人。”
　　“李大人过誉啦。”贺留云闻言笑着摆摆手，将手串褪到手上，捻着珠子道：“礼佛自然要挑最好的方才称得上虔诚，这金星紫檀我着人寻了足有三月有余才得了块实料，去了空心的部分，最后也只得这十颗珠子，虽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了。”
　　“这物件贵精不贵多，何况金星紫檀打磨不易，下头人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男人连忙道：“看遍我们庐州地界，怕是都找不出这十颗珠子来。”
　　男人虽是在奉承，却也并不显得太过谄媚。他从贺留云刚入淮南时便在他手下的庐州做地方官，这么些年下来，早成了他的心腹，言语间自然比他人亲近几分。
　　“这可就是鸿飞你过谦了。”贺留云半阖着眼，一颗一颗的捻着手中的佛珠：“前些日子，鸿飞送来的那只鹊尾炉，焚香甚是合适……那成色做工，现下世间可不多见了。”
　　“那炉子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不值一提。”李鸿飞搓了搓手：“若说真宝贝……那副百年蛇骨，可真是找遍淮南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副了。”
　　贺留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摇了摇头，笑着叹息道：“怎么，鸿飞这是心疼东西了？”
　　李鸿飞干笑两声，默认了。
　　贺留云一捏手中的珠串，睁开眼睛悠悠问道：“贤弟是心疼那副蛇骨，还是更心疼那副骨头上拴着的人啊。”
　　“贺大人有所不知，那洛随风武功高强，若能想办法收归己用，可能会对大人大有助益。”李鸿飞试探道：“所以您看……”
　　“怎么，温醉的下场你还没见到吗？”贺留云慢条斯理的起身走下来，李鸿飞见状忙要起身，又被贺留云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贤弟啊。”贺留云端起旁边的茶杯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苦口婆心的道：“一把不好用的剑，非但伤不了敌人，恐怕还会转头来割了自己的手——四殿下不就吃了这个大亏吗。”
　　李鸿飞心里叫苦不迭，他如何不知道洛随风不好掌控，但若是就这么将蛇骨送了出去，那混账小子哪会善罢甘休，贺留云的府中有府兵守护，他府中可没有。
　　“可大人先前已经答应了洛随风，若他带回温醉的把柄便交还蛇骨。”李鸿飞犹不死心，还想再问：“若随意毁约，恐怕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事没办成，自然也就没有报酬。贤弟啊，你的眼光可放长远些。”贺留云手下略微使力，捏了捏他的肩骨：“……日后的登云之路，那可是多少副蛇骨都买不来的。”
　　李鸿飞一怔。
　　“……可是。”李鸿飞试探着去摸贺留云的门路：“江晓寒虽是左相……先别说他是否能为殿下所用，只单看他现下被困在平江，日后能否回京也未可知。何况殿下已有右相舒川的帮扶，所以江晓寒这个人，当真有这样重要吗？”
　　贺留云一顿，随即直起身来大笑几声。
　　“贤弟啊，贤弟。”贺留云摇了摇头，笑叹着转过身坐回了上手：“你平日机灵，可惜眼界可是过于狭窄了，值守一方，只有这么点阅历怎么能行呢。”
　　李鸿飞忙起身行礼：“请大人示下。”
　　“江晓寒此人才德不俗，又深受陛下信任。舒川已经虽为右相，但一直以来管的都是内阁政务，论人脉路子，哪比得上江晓寒。”贺留云道：“何况舒川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说句难听的，谁知道还能活几年。江晓寒哪怕再不如他，好歹担着个左相的名头，若是舒川不在了，便是实打实的内阁首辅。先不说两位殿下在京中的处境能不能再推出一个丞相，单论江晓寒京中内臣的地位，与朝堂之上的各位大人千丝万缕的交情……他若是在朝上说句话，堪顶你我百句。另外……”
　　“另外？”李鸿飞不解：“这其中是还有什么隐情吗？”
　　“另外，你以为江晓寒是个什么人？”贺留云抚了抚须，意味深长的道：“一个被放在朝堂上用来镇宅的少年状元吗？”
　　——李鸿飞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去京中述职时也是来去匆匆，哪怕是大朝会也站的离江晓寒十万八千里。江大人向来站在陛下右下手第一位，大朝会时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与旁的言官并不相似。李鸿飞又不在京中与他共事，时间久了，李鸿飞难免对他有些轻视。
　　“你当神卫营是拿着块兵符就能带走州府兵士的吗？”贺留云哼笑一声：“江晓寒替陛下办了多少事，哪是你我能晓得的……他这一趟出京来的蹊跷，我甚至怀疑，陛下已经看好了江晓寒为辅佐新君之臣。”
　　李鸿飞顿时激动起来：“大人是说……”
　　贺留云捻着佛珠，幽幽道：“或许，江晓寒此人便陛下给的最后一个机会……而此次机会，可是给未来的太子的。”
　　李鸿飞大喜，忙一揖及地：“下官多谢大人点拨，此次回去便着人带着蛇骨前往平江，定会将东西安然送达江大人手中。”
　　“贤弟啊，你我一同在这淮南为官，也有个小十载了。”贺留云说着端起一旁并未动过的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象征性的碰了碰，才接道：“为兄自然是想着你的。”
　　李鸿飞心领神会，起身拱手告辞：“是，那下官就先去安排了。”
　　他前脚退出去，后脚便有布衣男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给贺留云行了礼。
　　“主子。”
　　“起来吧。”贺留云拨弄着手中的茶碗：“李鸿飞人虽然听话，可惜眼界有限，着实提不起来啊。”
　　“不得用的人，就不值得主子费心了。”男子说。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贺留云叹息道：“毕竟同僚这么多年，我是替他可惜啊，好好地青云大路放在面前，可他就是踏不上去。”
　　贺留云一副惋惜的神色，看起来倒真像是替李鸿飞不甘一般。
　　堂下跪着的男子沉默不语，贺留云状若无奈的摇摇头：“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吗？”
　　男子垂头回话：“殿下的意思是，江晓寒虽然料理了温醉，但也没有接受他的示好，要缓缓再做决定。”
　　“殿下哪都好，就是这个优柔寡断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贺留云起身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感慨道：“扶梁啊，咱们淮南，气候、税银，就连这房屋檐舍都比不过江南，拿什么跟人家拼。再等，再等怕是连汤都没得喝咯。”
　　廊下挂着的鸟笼微微摇晃，画眉鸟在笼中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的挂在笼沿上。
　　被称为扶梁的男子沉声道：“属下听主子的。”
　　“你是得听我的。”贺留云掀开笼门，用手举着食盒往画眉鸟嘴边送：“我不也得听殿下的么，都是一样的。”
　　贺留云慢悠悠的喂完了鸟，才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小米碎屑：“除了这个呢，殿下还说什么了？”
　　“旁的倒也没说了……”扶梁思索片刻：“只是殿下旁敲侧击的抱怨了几声，说自己手中到底没兵权，着实没什么底气。”
　　“兵权。”贺留云咂摸了下这两个字，为难的叹了口气：“殿下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做臣子的，既然主子忧心，哪怕拼了老命也得去办不是？”
　　扶梁的头埋得低低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一声应：“是。”
　　“天子近卫不可打什么主意，东南两疆有几位老王爷镇守，皇亲国戚的，拉拢起来麻烦事也太多了。”贺留云喃喃自语的盘算道：“算来算去，也就只能问问西边那位好不好说话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PS：很久没写作者有话说啦，今天来说说关于这本书里所有出场的老狐狸【bushi】。其实目前为止包括温醉在内，出场的和存在于台词中的各个老狐狸都有独属自己的“为官之道”。除了江大人之外，其他的同僚都已经差不多四五十岁了，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久，都有自己一套安身立命的法子。所以他们不同的立场、阵营和经历也注定了他们对于“朝政”和“圣心”都有不同的看法。加之我没有给江大人开什么金手指，全靠他自己摸爬滚打XD。所以截止到目前为止，朝堂副本依然只存在于各方的猜测中，每家都有一部分，但真相只有等回到京城才能揭晓~最后感谢啊啊啊阿鵠、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9章
　　马车悠悠驶进平江城时，天色刚刚擦黑。
　　江晓寒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颜清似乎已经做完了手头的事，正捧着本书看向他：“你睡得不错，这一路上几次颠簸都没吵醒你。”
　　江晓寒从软榻上坐起身，理了理衣摆：“怎么走了这么久？”
　　颜清将手中的书合上，又抚平了书页放在书笼中，才回道：“后头的两个孩子没坐过马车，丫头坐得不习惯，哭了两次，于是停下来歇了歇。”
　　好在这平江城上下的布防已尽数被卫深接手，哪怕是再晚两个时辰进城也照样进的来。
　　温醉的倒台似乎没有对百姓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个偌大的“府尹”可能终其一生都与他们没什么关联，对温醉最大的印象也不过是平江府尹的马车出门时，门前的两条街都要清路罢了。
　　平江城的夜市比其他地方都要繁华一些，什么甜品铺子糖水摊位比比皆是，糖葫芦和糖画的吆喝声糅杂在一起，将原本偌大的平江城挤得满满当当。
　　江晓寒敲了敲窗棱：“停车。”
　　江影应声拉了一把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乖巧的站在了原地。
　　江影回过头来拉开马车上的木栓：“公子？”
　　颜清也看向江晓寒，江晓寒冲他笑了笑，弯腰下了车，回头冲着他伸出手：“西街街道狭窄，马车行进不易。正巧我躺得骨头酥，不如带后面那俩小的下来转转。”
　　颜清一想也是，便没拒绝，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江墨见前头他二人走过来，便也明白了，回身拉开车门，将两个小的挨个抱了下来。
　　两个孩子在刘家村哪见过这等繁华阵仗，顿时眼睛都亮了。
　　江凌不如她哥哥沉得住气，见状欢欢喜喜的往前跑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江晓寒的小腿。
　　“爹爹。”
　　“哎。”江晓寒一乐，弯腰将丫头捞在了怀里。
　　颜清阻止不及：“你手上……”
　　“没事。”江晓寒笑着将江凌架在右手小臂上，用左手虚虚环着孩子的背：“丫头身量轻，碰不着伤。”
　　“我知道。”江凌奶声奶气的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肩上一趴，避开了他的左手：“爹爹手疼，不能碰。”
　　“哟？”江晓寒一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凌歪着头：“哥哥说的。”
　　江晓寒不由得笑着捏她的脸：“哥哥可真聪明。”
　　景湛并不像江凌一般会撒娇，规规矩矩的站在地上，冲着颜清拱手行礼道：“师父。”
　　颜清一点头，景湛又回头想向江晓寒行礼，可腰都已经弯了下去，才想起不知道该叫什么。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像往常那样叫了：“……江大人。”
　　“你叫他师父，叫我大人也未免太生分了。”江晓寒一边塞给江凌一块桂花蜜糖，一边冲着景湛道：“只是你不姓江，不能随着阿凌叫爹……便叫我声义父吧。”
　　景湛见颜清并无反对之意，于是乖乖道：“义父。”
　　“好孩子。”江晓寒笑了笑：“走，今日头回进家门，去置办点好吃好玩的。”
　　颜清与江晓寒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不食人间烟火，其重点表现为一个对金银毫无概念，另一个挥金如土什么都敢买。
　　这就苦了陪少爷逛街的江墨。
　　两辆马车都要绕路赶回府中，江墨没有武功，一人摆弄不动四匹马，于是放了江影回去，他独自一人留下陪江晓寒几人逛街。
　　两个孩子倒还挺让人省心，江凌抱着江晓寒的脖子也不乱动，景湛老老实实的拉着颜清的手在地上走，想要看什么东西都会先征求颜清的意见才会一同前去，并未出现什么乱跑的情况。
　　只是两个大人就不那么让人省心了。
　　江晓寒满打满算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当爹，何况还是当这么乖乖巧巧的两个小豆丁的爹，一颗慈父之心收也收不住，从街口买到街角，光牛乳糖就包了三包，也不怕孩子吃多了牙疼。
　　颜清更不必多说，也不知他家公子趁颜公子生病时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江晓寒无论问什么都是“好”，“你看着办”，“好看”，“可以”。
　　腻歪得让人牙疼。
　　半条街过去，江墨手上大包小包已经拎了一堆，若是给他个扁担，恐怕他在街边随便寻个空地都可以摆摊做个商贩了。
　　可江晓寒还未有收手之势，拉着颜清往街边的绸缎铺子去了。
　　那绸缎铺子足有三层楼高，二三层楼灯火通明，光看一楼大堂墙上挂着的成衣布料便知道不是普通人消受得起的。
　　绸缎庄的女掌柜阅人无数，一双招子利得很，见着江晓寒便知今日的好生意有着落了。
　　颜清虽然并不在意金银之物，但并非对物价一窍不通，见此情景不由得拉了拉江晓寒：“今日是否买的太多了些……”
　　“这有什么。”江晓寒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凑过去与他咬耳朵：“在下虽然月例有定数，但这么多年攒下的赏赐，也够咱们一家四口挥霍几辈子有余了。”
　　他这么说着，那女掌柜已经抱着算盘迎了上来：“二位公子今日可是来巧了，我们家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蜀锦和姣月纱，用来裁制夏装可再好不过了。”
　　“我就不必了。”颜清说：“你挑自己喜欢的便可。”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江晓寒将丫头放到地上，甩了甩微酸的手臂。
　　那女掌柜很长眼色，连忙唤了两个丫鬟小二将两个孩子领了过去。
　　“公子。”一直跟在身后的江墨苦着脸：“我就在楼下等您吧。”
　　总归也就是楼上楼下的功夫，也实在不需要人跟着伺候，江晓寒点了点头，同意了。
　　江墨手中的东西重的很，他将东西放在地上，坐在门边的藤椅上捶了捶酸痛的手臂。
　　这条夜市里西街的宅子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一会儿这些东西怎么拎的回去。
　　他正在犯愁，却见江影从街对头走了过来，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人。
　　“哎，江影。”江墨连忙蹦了起来，站在铺子门口冲他招手：“这呢。”
　　江影一回头看见他，便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江墨问：“不是回宅子去了吗？”
　　“晚间不安全，我将马车安顿好就来接你们了。”江影答道。
　　“好兄弟！”j江墨一拍他的肩膀，感动得热泪盈眶：“正巧你来了，快把公子拖回去，求你了。”
　　江影：“……”
　　江影一边翻来覆去的听江墨诉了三遍苦，一边默不作声的进了屋，向看铺子的小学徒要了根细细的麻绳，将那些沉的东西挑出来，用麻绳捆在了一起。
　　江晓寒买的零碎东西不少，江影半跪在屋子角落，挑拣的很细致。
　　片刻后，门口忽而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这什么时候新开了家绸缎铺子？”
　　那声音太过熟悉，江影一晃神，手里装着铜哨的木匣子就滑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的脚步声一经辨认便不可忽视，江影定了定神，将那只木匣塞进包裹中，才站起身来。
　　脚步声逐渐近了，随即是江墨的招呼声：“庄公子。”
　　庄易带着两个家丁在外头闲逛，见着江墨也笑了：“江墨？你怎么在这，江晓寒在上头？”
　　“是呢。”江墨说：“跟颜公子一道。”
　　“这可奇了。”庄易将折扇收拢，敲了敲手心：“他那么讲究一个人，居然会来外头看料子。”
　　“家里新添了两位少爷小姐，许是替他们挑的。”江墨笑道：“公子的心思小的可不敢乱猜。”
　　“哦，是吗。”庄易说。
　　江影回过身去，才发现庄易今日穿了件窄袖的薄衫，石榴红的外衫衬得他肤色胜雪，腰肢纤细。
　　江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消瘦了些。
　　可他想想就要暗笑自己多虑，庄小公子锦衣玉食，平日里少吃一口庄夫人都担心的不成，哪会来什么消瘦之相。
　　他这么想着，门外的庄易已然抬脚往屋里走了：“那我可得上去看看，江家的少爷小姐长什么模样。”
　　江影见庄易转身，下意识屏息侧目，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庄易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
　　江影抿了抿唇，心想这样也好。
　　可心中不免还是泛起酸来。
　　庄易将家丁留在楼下，蹬蹬蹬几步上了楼，却见颜清一人坐在屏风外品着茶。
　　颜清见他上楼，也有些意外：“庄小公子。”
　　庄易冲他摆摆手，不见外的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江晓寒呢？”
　　“在里间呢。”颜清无奈的说：“刚挑了衣样，现下去看料子了。”
　　就在庄易上来前一刻，颜清才终于从江晓寒的魔爪下逃脱，江大人今日不知怎的如此亢奋，抓着他比了六七匹料子还不罢休。试也就罢了，旁边的掌柜小二还要变着法的夸他，夸得他只想跑，最后好说歹说江大人才高抬贵手，放他出来喝茶。
　　说起江晓寒时，颜清的眉眼都柔和下来，言语间的亲昵更不必说。他自己不自知，庄易可看的一清二楚。
　　有小二替庄易上了杯茶，庄易掀开盖子略闻了闻茶香，便嫌弃的放在了一旁。
　　“先生身子可大好了？”庄易问。
　　颜清点了点头：“好了。”
　　“那就好。”庄易靠在圈椅里，随手摇了摇扇子：“先生日后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免得江明远再发起疯来不认人。”
　　虽说背后说人不太好，但庄易这语气委实太过奇怪，颜清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我病着时……他怎么了？”
　　“想知道？”庄易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冲着颜清招了招手：“来，我与你细细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科目二挂科了，悲伤那么大，希望江大人借我欧气保我下个月补考过关。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0章
　　江晓寒挑完了衣料出来，才发现外头的气氛十分古怪。
　　先不说庄易怎么坐在颜清身边，单看颜清那副面带歉意的模样，江晓寒就觉得仿佛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预期。
　　“庄易。”江晓寒警惕的看着他：“你与我家阿清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颜清温声道：“只是随意聊聊。”
　　“怎么，我能吃了你家的先生吗？”庄易冲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在“你家”二字上咬了重音。
　　奈何江大人脸皮够厚，大言不惭的说：“那谁知道呢？”
　　庄易对他这副护食的德行嗤之以鼻，恨不能从来就没这个损友。
　　若是往常，他这时候早该拂袖而去，今日却不知怎的，硬生生忍了下来。
　　颜清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站起身来：“我进去看看阿湛的衣服试的如何了。”
　　“好。”江晓寒笑着点头：“正巧我刚才忘了与掌柜说丫头那份要双份纱料，你正巧提醒她一句。”
　　“好。”颜清点点头，绕过屏风往里间走去了。
　　江晓寒坐在颜清方才的座位上，就着他的茶杯喝了口残茶：“有什么事，说吧。”
　　庄易还记着他方才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说？”
　　“你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江晓寒放下茶杯：“不然你以为，阿清为何要去里间？”
　　论斗嘴，庄易十斗九输，加之他今日实在心情不好，更没闲心与他插科打诨了。
　　庄易用手指缠着腰间的珠络，神色有些黯然：“明远，我爹要送我去北边的庄子。”
　　“哦？”江晓寒意味不明的应道：“是吗？”
　　“可是半个月前陛下刚下了旨，说再过几个月便是六殿下宁衍的生辰，叫我爹去京中小住，到时候一同朝见庆贺。”庄易神色不安的拧紧了手中的珠络，韧性十足的金线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往常入京，我爹都叫我跟着往来应酬，他现在突然在这个当口要将我送走，我觉得不对劲。”
　　“你家北边的庄子有我五个江府那么大，猎场里够你撒欢玩上半个月。”江晓寒面色如常：“去就去，有什么不好？”
　　庄易皱了皱眉。
　　他本想找江晓寒给他出出主意，没想到得来了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回复。江晓寒对这些事向来灵敏的像只狐狸，能这么说，必定是在敷衍他。
　　庄易毕竟常年在京中往来，哪怕再单纯，此时也听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江明远，你别在这给我装傻！”庄易本来就着急，这下更是生气，一把拽住了江晓寒的领子，恶狠狠的道：“你也好我爹也好，你们都拿我当傻子。京中现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何连我爹都叫我避风头。”
　　庄易下手没轻没重，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晓寒微微皱眉：“你闹什么？”
　　“我闹什么？”庄易不知憋了几天的火，这下终于能找地撒个痛快，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声来：“我敢闹什么啊，你们个个都心里门清儿，就瞒着我，拿我当个傻子耍。去什么庄子去庄子，老爷子现下送走我，他是想干什么？江明远，你们想干什么？”
　　江晓寒被他这种鄙夷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得冷笑一声：“是啊。你若是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你就不用走了。”
　　“江晓寒，你——！”
　　江晓寒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既然知道你爹是要你去避风头，你就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庄易差点被他甩了个踉跄，气的指着他鼻子骂：“我能知道什么？江晓寒，是不是就是你撺掇我爹送我走的！你们这群豺狼虎豹满肚子坏水，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看你们能不能算计出个花来！”
　　庄易本想骂京中那堆乱七八糟的污糟事，结果生起气来口不择言，连江晓寒一并囫囵骂了进去。
　　原本屋内伺候的小学徒被他俩这等剑拔弩张的模样吓得两股战战，贴着墙一点一点的往门边挪。
　　庄易从小怕吃苦，于武功一窍不通，哪怕是撒泼一般的扑腾也没能近得了江晓寒的身，气的随手摸起个什么东西就往江晓寒身上掷去。
　　这屋内太过狭隘，闪避空间极其有限，江晓寒下意识抬手一挡，直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才发现丢过来的是只茶杯。
　　江晓寒吃痛的抽了口凉气。
　　微烫的茶水洒了江晓寒一手，茶杯被他的胳膊撞碎，但险在并没划破他的袖子。
　　庄易似乎也没想到这一下真能砸中，加上他方才被气冲昏了头，骂的实在难听，现下反应过来，又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可他又拉不下脸道歉，色厉内荏的叫道：“喂，一个茶杯而已，你少惺惺作态。”
　　江晓寒没理他。
　　他将湿透的袖口卷上去，不出意外地见着原本包扎妥帖的软布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江晓寒皱着眉，啧了一声。
　　颜清先前说的没错，赤霄剑在寒石中砺了三年才开剑锋，剑气凌厉非常，加之现在正是盛夏，伤口并不易好。
　　——回家又不知怎么解释了。江晓寒心情恶劣地想。
　　庄易离开刘家村比旁人都早，是以并不知他先前伤了手，见状吓了一跳，心虚地往江晓寒的方向挪了挪，探着头看：“你…你这是怎么搞的……”
　　“不小心划了一下。”江晓寒将袖子放下，没好气地说：“你再看也看不出朵花儿来。”
　　是庄易自己方才一茶杯给人砸成这个德行的，他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敢吱声。
　　方才被吓得哆嗦的小学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救兵回来，身材婀娜的女掌柜抱着算盘推开门，笑意盈盈。
　　“哎哟。”掌柜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小学徒躲在她身后，偷偷摸摸的瞄着面前两人。
　　“不小心，手滑。”江晓寒神情自若的坐回去：“收拾了，算在我账上。”
　　“这是哪的话。”女掌柜掩唇笑着，又回头去教训小学徒：“真是，小孩子家家的学偷懒，还不快收拾着？”
　　“是，是。”小学徒苦着一张脸，似乎是不晓得为什么面前的公子如此喜怒无常。
　　那女掌柜站了一会儿，盯着小学徒将地板上的碎瓷收拾干净。她似是看出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于是借口要去招呼颜清，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木门被从外头带上，庄易下意识看向江晓寒。
　　庄小公子年岁小，且娇生惯养脾气不好，这点江晓寒从最初认识他时便深有体会。
　　“庄易啊。”江晓寒心累的揉了揉额角：“你有质问我的功夫，怎么不自己动动脑子。”
　　他这话说在了点子上，这么多年来，庄易已经习惯了不管事，生意上的事有他爹，再不济还有一票大掌柜，京城中的事有江晓寒提点着，他也从没犯过错。
　　久而久之，他已经有些习惯依赖旁人了。
　　江晓寒又说：“我问你，若要成事，有什么是必要的。”
　　“……兵，权，钱。”庄易闷声道。
　　“你是庄家的独子，又受宠，若是拿捏住了你，等于整个庄家的命门都在旁人手里了。”江晓寒叹了口气：“你爹叫你躲开，是看中了京中这趟浑水不好趟。你们做皇商的，若是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你懂不懂？”
　　“庄家没想站队。”庄易咬了咬唇：“什么金山银山，也只有陛下能动。”
　　“你不想？有的是人逼你想。”江晓寒快被他气笑了，也不知说他是单纯还是傻：“你今年二十才出头，都不必旁的借口，只要哪位殿下一时兴起，说要带你‘长长见识’，你以为庄老爷子能拒绝吗？”
　　庄易被他训得委屈，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眼圈都憋红了。
　　“可是——”
　　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颜清领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
　　人靠衣装，江凌和景湛换掉了原本洗的发白的旧衣，换了身上好的袍子，顿时气度大不相同起来。
　　当着颜清的面，庄易哪还能再说什么，委屈的撇了撇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江晓寒只当看不见，笑着迎上去：“来。”
　　江凌闻声往他腿上一扑，仰着小脸笑眯眯的看着他。
　　“爹爹，好看！”小丫头欢喜的扯了扯裙摆，生怕江晓寒看不清，还原地转了一圈。
　　“是好看。”江晓寒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景湛身上的料子比江凌素一些，看起来倒像是颜清的眼光。只是那衣料纹样虽然好看，但蜀锦的料子夏天穿着未免有些闷热。
　　“怎么给孩子挑这么厚的？”江晓寒说：“不是有轻薄的料子吗？”
　　颜清摇摇头：“不必太过耽于享乐，想练武就须得先吃苦。”
　　景湛毕竟是颜清的徒弟，江晓寒不晓得他们昆仑怎么教孩子，自然也不好多问。
　　“我一听说你养了个孩子，就知道该是他们俩。”庄易从走上来，问道：“你儿子和女儿？”
　　他给了台阶，江晓寒自然不能不下：“女儿。另一个是我义子，阿清的徒弟。”
　　“哦。”
　　庄易今日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他上上下下摸了一圈，最后从腰上解下一块麒麟玉。这只玉坠一式双扣，玉质温润耀目，走起路来清脆作响。
　　庄易弯下腰，将玉挂在了景湛腰间。
　　景湛下意识想退，被江晓寒按住了肩膀：“他给你的，收着就是了。”
　　“你叫他爹，就叫我声小叔好了，不必见外。”庄易说着直起身，又冲着江晓寒说：“我今日走得急，没带什么见面礼。丫头的我明日送到府上去。”
　　江晓寒可有可无的一点头。
　　庄易心中揣着事，也不想多留，匆匆与颜清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家丁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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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原本西街的宅子写了新的牌匾，“江府”二字明晃晃的挂在上头。
　　颜清不愿意带着两个孩子走烟柳巷，于是绕了段路回府，直到进门时才知道卫深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深次日清晨便要启程去安庆府，于情于理，今日都该来跟江晓寒辞行。
　　江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景湛也走得晃晃荡荡。江晓寒见状，便叫颜清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后院安顿，留他一人在前厅与卫深说话。
　　卫深不像谢珏一样与江晓寒同去刘家村，自然不晓得他与颜清之间的干系。只是见江晓寒言语间与颜清多有亲昵，所以哪怕觉得奇怪，也并没有问出口。
　　在府中不需护卫，江晓寒谈论正事时也向来不喜欢有旁人在侧，所以江墨只是送上了茶点，便先行去后院照应颜清了。
　　卫深等到旁人尽数退了个干净，才起身行礼道：“大人。”
　　“卫大人不必多礼，坐吧。”江晓寒一抬手：“可有什么事吗？”
　　“谢珏回来时已将大人的吩咐带到了。”卫深坐在他下手，一身轻甲擦得锃亮，将他的腰板掰得极为周正。
　　“神卫营已经打点妥当，明日寅时启程。”卫深说着拿出一本名册：“这是平江城新的布防轮值名册，大人过后可缓缓过目。除此之外，此次我留给谢珏五十人人用来护卫大人，剩下的四百余人，我尽数带走。”
　　“五十人？”江晓寒皱眉：“太多了些。”
　　“安庆府不比平江城来往生人较多，何况……”卫深面露歉意：“何况先前进入平江时，是神卫营的疏忽，才将大人置于险地。”
　　江晓寒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独行的，与神卫营无关。”
　　卫深认真道：“无论如何，神卫营此次出京的职责便是保护大人，还请大人听从安排。”
　　卫深与其他混日子功勋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与谢珏一般是将门出身，只是身家不如谢珏显赫，是以经常被人忽视。
　　若算算排行，卫深应是卫家的嫡长子，下头还有三两个弟妹。
　　似乎也正是如此，卫深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谢珏放在一起时，也显得不像同辈之人。
　　但或许是军中之人少钻营，武官和文臣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线，言谈举止间便能教人一眼看出不同来。
　　就像方才这句话卫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晓寒却从中听出了些旁的意味来。
　　卫深与谢珏都是如此，仿佛他们可以天生比江晓寒少操一份心似的。
　　“好。”江晓寒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卫深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正想起身告退，却见江晓寒抬了抬手，将他拦住了。
　　“我听说，京中正为了六殿下的生辰广发帖子，着人进京恭贺呢。”江晓寒笑了笑：“卫大人可收到旨意了吗？”
　　“收到了。”卫深见他有话要说，又坐了回去：“旨意昨日才抵达神卫营手中，大人的那份现下应在官驿，明日自会上门。”
　　在官驿，那便不是圣旨。
　　日常朝堂往来间，所涉及的旨意有三种，分别是圣旨、朱批和由内阁批复的奏折。
　　圣旨顾名思义，只有陛下才有权利下旨，哪怕京中两位殿下奉旨监国，也不得动用圣旨，充其量只能由内阁进行奏疏和旨意的发放。
　　宁衍的生辰宴有的是文章可以做，只要打着替宁宗源“冲喜”的名头大办一场，便能将周遭的皇亲国戚一并招进京城。除此之外，那些有头有脸的外官，庄奕贤之类的皇商，也就不得不跟着一并进京。
　　属实是个将这天下英才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这么看来，庄易确实是非避开这个关口不可。
　　思及此，江晓寒忽然想起先前在街上撞见庄易时，对方说进京的旨意是半月之前收到的，而卫深却说神卫营昨日才收到旨意。
　　庄易没必要骗他，而卫深也没有骗他的理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此次旨意并非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甚至是监国的两位殿下都不能随意做主的，这才以致于他们这些官员收到消息要比皇商还晚上一些。
　　——这也就说明，这道旨意还过了宁宗源的手。
　　这就有趣了。
　　不知是哪位殿下如此有闲情逸致，要给宁衍过生日；亦或是陛下觉得外养亏欠了宁衍，才要以此为由弥补一二。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陛下可曾说要回京道贺吗？”江晓寒问。
　　“说过。”卫深点头：“我接到的旨意中特意写明，要在六殿下生辰前，护送大人安全回京。”
　　——安全回京，江晓寒在心中轻笑一声。
　　宁铮是个草包，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宁煜已经给他来过信，也不会这么拐弯抹角的威胁他。
　　这句话怕是宁宗源亲自加上去的。
　　“卫大人。”江晓寒忽然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卫大人解惑。”
　　“大人客气。”卫深连忙说：“您说就是。”
　　“神卫营毕竟是天子近卫，我虽然执掌兵符，但到底有时难免心下不安。”江晓寒叹了口气，眼神在卫深身上飘了两圈，又抿了抿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若是调遣间有什么不当或者失礼，还请卫大人及时告知。”
　　“大人多虑了。”卫深闻言笑了：“出京前陛下曾说，出门在外难免有不好周全之处。若京中旨意与情况冲突，神卫营不必顾虑，上下只听从大人一人调配。”
　　江晓寒懂了。
　　现如今正是盛夏，距离宁衍冬月十六的生辰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大可不必这么早下旨意。正常来讲，除万寿节之外，哪怕是皇后的千秋礼也只是提前两三个月才下旨而已。
　　对于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道反常的旨意。但对于江晓寒来说，这是宁宗源给他的最后期限，而神卫营，则是宁宗源留给他的底牌。
　　宁宗源这是在借卫深的口告诉江晓寒，在江淮一代他可以放手去查，放手去做。神卫营不但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掣肘，甚至必要时还会帮上些忙。
　　但宁宗源又给他定了死线，在冬月十六之前，无论他能否拿到足够保命的本钱，他都要回到京城。
　　这或许是宁宗源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无论如何，在宁宗源真正病重之时，他需要江晓寒做他的最后一道底牌。
　　至于这张牌用过之后是什么下场，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这么多年下来，江晓寒最不怕的就是如何证明自己有用。
　　该套的话套的已经差不多，江晓寒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与卫大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江晓寒说着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去，眼神压低，仿佛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卫大人明日是……”
　　卫深只当他贵人多忘事，替他说了：“寅时三刻便出发。”
　　“哦——”江晓寒拉了个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我这记性，卫大人明日要早起，还拉着你说了这半天话。”
　　卫深识趣的站起身来：“明日便要启程，下官今日得赶回去清点兵士名录，就不多留了。”
　　江晓寒也站起身，作势要往外送他：“既然如此，那就不多留卫大人了。大人今夜好好休息，免得明日赶路没什么精神。”
　　江晓寒向来不吝啬与给人脸面，他亲自将卫深送出了门，看着他拐出门口这条街才折返。
　　朝堂之事琐碎而复杂，像一团缠乱的鱼线，稍有不慎就要割伤手指。
　　这些日子京中两派打的不可开交，江晓寒的耳朵也没闲着，在刘家村时收到的消息不是这位大人夜宿娼馆被参一本，就是那位侍郎宠妾灭妻被告上了御史台。
　　听着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罪名，荒唐得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然而江晓寒却明白，这些看似小打小闹的玩意不过是两方博弈的结果，若是一方势弱，这些微不足道的罪名则会瞬间被更加深重的罪名压垮，变成汇聚成江河湖海的一颗水滴。
　　盛夏的夜风清凉，空气中糅合着被阳光炙烤过的草木清香。
　　江晓寒顺着长灯往里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内院中。
　　江墨自作主张的将斜雨楼和三味堂中间院墙打通，并成了一个院子。又将原本斜雨楼的正堂扩了些，粗略一看，仿佛比以往大了一半不止。
　　院中原本的那栋小楼似乎翻新过，窗前添了些女孩家的玩意，又在二楼以上笼了纱帐，看起来是给江凌住了。
　　三味堂原本的卧房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只在外间留下了一盏小小的烛灯。
　　颜清正坐在廊下，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写着一本薄册。他看起来是沐浴过了，微湿的长发服帖的垂落下来，在他肩头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未曾束冠，换了件家常的轻薄软衣，眉眼安宁。
　　江晓寒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在院口站定。
　　还好，江晓寒想。管他外头纷纷扰扰几多事，总归他转过身来时，身后有人等着他一同歇息。
　　这就够了。

第72章
　　一月后，边疆大营。
　　边城气候干燥，天凉的也比中原要早上不少，不过刚过了立秋，早晚间便有了寒意。
　　谢家军的军帐已经罩上了棉毡，以往每日一次的巡营也变成了早晚各一次。
　　外族地域贫瘠，每年的粮食都会有所短缺，所以从入秋到来年冬季的这段日子中，边城时常会收到小股外族部队的侵扰。他们从不久留，二三百匹马入夜潜入大楚国境，大多都是随意挑个村子劫掠便走，不会拖到天亮时分。
　　外族兵强马壮，来劫掠的青壮年大多都是从小在马上练大的功夫，村中的护卫队难以抵抗，传信与边疆守军又时常来不太及，是以侵扰的百姓苦不堪言。
　　从谢永铭驻守边疆之后，便将谢家军分为几部分，除了无论如何必须留营的将士之外，将剩下的先锋军编为几队，每日巡视边城周边的几所村落，这种困境才算得以解决。
　　谢永铭今年已经年仅五十，但身体依旧十分硬朗，平日里依旧习惯宿在军营，一派将士作风。
　　谢瑜随了谢永铭的性子，日日会亲自带队出去巡查边城，以确保边境无事。
　　这日未时三刻，谢瑜从外头回营，却见营前遥遥停了辆马车，看上头的花纹样式，竟像是谢瑶的。
　　谢瑶是谢家的长女，比谢瑜还要大两岁，儿时便跟着谢永铭一起迁进边城，风餐露宿的吃了不少苦。后来谢永铭心疼女儿，不忍心将她嫁在京城那等鞭长莫及之处，便找了个老实本分的副将配了，留在身边。
　　谢瑶虽行事做派与京中那等闺阁女子不同，但也晓得分寸，并不会时常往军营来，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营帐内不得纵马，哪怕是谢永铭亲自来了也一样。
　　谢瑜在门口勒马停住，随手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岗哨，问道：“我长姐来了？”
　　“是。”兵士点点头：“大小姐上午就来了，现在正在元帅帐内等着将军您呢。”
　　“等着我？”谢瑜更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往里走一边自言自语：“……什么事啊？”
　　谢永铭的帅帐在军营正中心，门口站着两个亲卫，谢瑜掀开厚实的棉帘进去时，谢瑶正在与谢永铭低声说话。
　　他二人见谢瑜进门，同时收声看向他。
　　谢瑜老老实实的走过去行礼：“父亲，长姐。”
　　“嗯。”谢永铭点点头：“坐吧。”
　　谢瑜依言坐在谢瑶旁边，又偏过头去与她说话：“长姐今日怎么来了，军营风沙大，对小侄子不好。”
　　“哪就不好了，我们谢家的孩子，哪有一个怕战场的。”谢瑶的手放在小腹上，轻柔的抚摸两下，笑了笑：“是父亲叫我来的。”
　　谢瑶今日穿了件黛色的留仙裙，不晓得是否是刚刚有了身孕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柔和。
　　谢瑜从小跟着姐姐身前身后长大，自然心疼她，不由得埋怨两句：“父亲有什么事吩咐我去跑一趟就是了，何苦大老远的叫长姐折腾一番。”
　　谢永铭闻言瞪了他一眼。
　　谢大将军积威深重，连谢瑜也不免打怵，忙闭了嘴不敢说了。
　　谢永铭轻咳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本被绸面封好的书折，丢进了谢瑜怀里：“打开看看。”
　　这封书折用靛蓝色的绸布包了一圈，在上下封折处还存留着干涸的蜡迹。
　　这种书折谢瑜再熟悉不过了——是从京城来的。
　　边疆离京城实在太过遥远，传信时需长途跋涉，以致于时常有阴雨天需要赶路的情况出现。所以会将传信用的书折用绸布包裹，再放在窄盒中加以传递。而蜡迹是为了保证书折在路上没有被人拆看过。
　　现下谢瑜手上这封，外头的硬壳和封折上的蜡块皆已经无影无踪，显然是谢永铭已经拆开看过了。
　　这并不是一封严肃的旨意，相比起调兵来说，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这是一封贺喜的书折，上面写着冬月十六乃六殿下生辰，为给宁宗源冲喜，是以要大办一场，宴贺群臣三日，是以着三品以上外官及京城周边五府的亲王届时入京。
　　谢瑜看完了，将这封书折递给谢瑶，回过头看着谢永铭，不解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秋冬两季外族常有进犯，所以谢家的述职都是开了春，与万寿节一道回京，这次怎么将贺寿的折子送到我们手上了？”
　　谢瑶也看完了书折，将其整齐的叠好放在身边，柔声道：“父亲是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谢永铭叹了口气：“蹊跷倒不至于，只是京中情势不明，为父不免多想。”
　　“我觉得倒不至于。”谢瑶说：“虽不知道那边如何，但想来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谢家军身上。”
　　“长姐说的没错。”谢瑜起身，将那封书折重新送回谢永铭手边：“谢家向来不参与党政，每年回京述职时也并不与同僚走动。加之谢家军镇守边疆，无论之后哪位殿下承继大统，都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两位殿下年岁不小，这点事应该还想得明白。”
　　谢永铭问：“所以，这事吾儿觉得如何？”
　　谢家军迟早要交到谢瑜手中，除了兵法武艺外，这几年谢永铭也会有意无意的培养他为人处世的能力，是以谢瑜也并不意外，沉思了一会，才道：“或许只是两位殿下刚刚监国，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于是将书折也送来边疆了。听闻江大人巡查两江，并不在京城。而舒大人年事已高，想来这些内阁之事也难免有所疏漏。”
　　谢瑶秀眉微蹙，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谢永铭瞧见她神色有异，开口问道：“瑶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许是女儿家心思向来细腻，她总觉得心下不安，却思来想去也没个苗头。
　　谢家从未觉得女儿天生要矮男子一头，所以小时候谢瑶向来是与谢瑜一起读书练武，眼界并不比谢瑜差。可她将这件事上上下下细细思量了一遍，却也不觉得谢瑜说的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父亲。”谢瑶连忙说：“只是觉得不安罢了，但若说缘由，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一旁的谢瑜闻言笑道：“听人说，孕期女子心情最为不定，躁郁不安都是常有的事，长姐要宽心啊。”
　　“你倒知道了。”谢瑶掩唇而笑：“也不见你早早娶亲。”
　　“不着急呢。”谢瑜轻咳一声：“还未遇见合适的。”
　　他二人在此闲话，上座的谢永铭已经提笔写好了给京城的回信。
　　秋冬季节谢家人向来不离边疆，已经是几十年来的惯例了。谢永铭在上奏的奏疏中言明此事，又客客气气的告了罪才算完。
　　谢永铭本想说能来年万寿节之时再面见圣上告罪，可笔悬在纸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谁知道来年万寿节时，那龙椅上的是哪位皇帝。
　　谢永铭将回信封在窄盒内搁在书案一角，等着一会儿交予传信官带回边城。
　　他看着下手正说笑的一双儿女，忽然想起了旁的事：“珏儿如何了？”
　　提起谢珏，谢瑜谢瑶两姐弟脸上的喜色不约而同的淡去几分，谢瑶更是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谢珏在平江呢。”谢瑜倒不像谢瑶那般，只是神色间难免有些唏嘘：“跟在江晓寒身边，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谢永铭近年来岁数见长，孺慕之心也愈加深沉，身在这边疆大营时常会想念谢珏。只是毕竟天高皇帝远，谢家军能有今天的自在，属实全靠谢珏一人担当，心软不得。
　　谢永铭叹了口气：“明远那孩子心性坚韧，为人处世也老辣圆滑，想来会提点着珏儿。”
　　“……只是江明远毕竟身份与旁人不同，加上有时行事过于利落了，我总担心谢珏与他在一起久了，好的不学，却学偏了。”谢瑜担忧道：“是否要去信提点小弟两句。”
　　他说的十分委婉，就差直说谢珏与江晓寒在一起时间久了被他带坏，以致于心性有失。
　　若非谢留衣的缘故，谢瑜其实是不喜江晓寒的行事风格的。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坦坦荡荡，虽说朝堂之事深不可测，但到底心长在自己身上，“言不由衷”不过是句托词。
　　只是他常年待在边疆，倒并没有什么机会与江晓寒深交。
　　谢瑜自然乐得如此，只是时常担心身在京中的谢珏。
　　若严格算起来，江晓寒师承谢留衣，应与谢永铭同辈。只是江晓寒年纪尚轻，谢珏又时常没大没小，最后竟算成了各叫各的。
　　谢永铭比谢瑜多吃了几十年饭，看人的眼光自然也不尽相同，他摇了摇头：“明远心中有数。何况珏儿这些年在京中也多亏了明远照顾，否则凭他那个性子，早该惹事了。”
　　然而此时正被谢家人担忧的谢珏，正在平江府招猫逗狗讨人嫌。
　　自从卫深走后，谢珏彻底没了束缚。江晓寒平日里待在城中哪也不去，身边带着个江影足足够用，谢珏顿时闲的仿佛休沐一般，一天到晚往任平生的药铺跑。
　　他咬着根长长的草茎，正蹲在药铺后门的台阶上逗蚂蚁，就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嘎一声响了。
　　他闻声回头，却见程沅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谢小将军，进来吧。”

第73章
　　江晓寒在京中时，掌管的是大半个内阁事务的往来。各地州府、文臣武官上的折子都要经由内阁批过之后，才挑重要的事上报宁宗源。换言之，九州十府的大小琐事都要过他的手。是以这次掌管一个区区平江城，江大人甚至不必费神。
　　除去最初十日因温醉懒政积压下的政务外，江大人已经有半个月不曾好好当值了。
　　江墨先前还替江晓寒担忧，后来见他当真将这次外放当成一次休沐，便也放下了心，权当是出来游山玩水。
　　江晓寒大多数时候只在府衙待个半天，午时便溜溜达达的回去江府，正好能赶上与颜清一道吃午膳，下午歇个晌，再抽空教两个小的练武。
　　江大人最近清闲日子过多了，头些天在刘家村吃的苦都尽数补了回来。不知又从哪搞来一把乌骨的泥金折扇，日日拿在手里晃荡。
　　江南的夏天长的很，颜清常年在昆仑山上，还是头一回切身体会江南这副要命的酷暑。江晓寒知道他不耐热，冰像不要银子一般的往江府送，恨不得往院子里挖个坑放冰。
　　这些日子颜清偶尔会去城郊转转，看看平江周遭情况。但刘家村瘟疫一事似乎是将江晓寒吓着了，每次颜清出门，江晓寒都在城中坐立不安的等，生怕他出个一星半点的差错。
　　最初颜清并不知晓此事，只是偶然夜间听见江晓寒发梦魇说起梦话来，才晓得他原来心中一直后怕。
　　加之夏日炎热，颜清也就顺势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只待在家里头教景湛。
　　自从回了平江补完了景湛的拜师礼，颜清便露出了他“严师”的本色，景湛要学的东西骤然比在刘家村时翻了几倍有余。心法、剑法、道经和药理齐上，简直苦不堪言。
　　江晓寒也从不插手颜清如何教导孩子，偶尔回家早时便会提前备好点心清茶在一旁等着。几次下来，还换回了颜清一句“贤惠”，惹得江晓寒哭笑不得。
　　不过虽然学的东西不少，好在景湛肯吃苦，人也灵透，学起东西并不吃力。只是江凌那小丫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景湛一起学剑，不许学还要哭。
　　那日正好下属的州县来上报税收，江晓寒不在府中。颜清面对着眼泪汪汪的小姑娘束手无策，最后只好硬着头皮一并教了。托江凌的福，那日景湛才得以在清凉的屋中练剑。
　　等到晚上江晓寒回来听说这件事时，他反倒笑了，直说既然丫头要学也不必例外了，一同拎到太阳底下晒着去。
　　这头回走马上任的爹爹显然不怎么靠谱，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在日头下扎马练剑他竟也不心疼。
　　只是江晓寒本以为江凌不过是看个新鲜，几日下来嫌累也就不学了，却没想到小丫头看着娇贵，倒也是个能吃苦的角色，这些日子下来竟也练得像模像样了。
　　庄易最后还是没拗过庄老爷子，被连人带行李压上了马车，连夜送去了北边的猎场，对外只说幼子身体娇贵，养病去了。
　　走之前，庄易还记得着人送来了他欠江凌的见面礼——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料，用金线镶了边。江晓寒思来想去了整整两天，最后亲手用那块玉削了个玉坠挂在了江凌脖子上，权当护身符。
　　可惜江大人日子过得虽然懒散，但老天总看不惯他清闲。
　　——安庆府的东西到了。
　　贺留云向来会办事，现巴巴嘱咐了送东西的人千万莫要将东西送进府衙，要“缓缓地”，“轻轻的”送。
　　押镖的人是贺留云的心腹下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进了平江来回打听了一圈，最后将东西直接送进了西街的江府。
　　颜清不耐烦这些官场应酬，也不晓得江晓寒是怎么应对这些事的，最后还是江墨出面将东西收了，又紧忙打发了人去府衙请江晓寒。
　　江晓寒那头正与周边下属算着温醉先前搞出来的税收乱帐，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有闲心回府去见这些人，便随口叫人带了封好的银子回去按个打赏了也就是了。
　　立秋时分需将上一季的税收尽数清点入库，但清算时又要将各府的庄子尽数刨去，虽说算起来并不多难，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是比不小的麻烦。
　　江晓寒与下属的一众官员对账对到申时二刻，才将这些账目尽数理顺。
　　折腾一下午水米未进，江晓寒早将上午送礼的那码子事抛在了脑后，一进门发现堂屋正中端端正正摆了个红木箱子时，还吓了一大跳。
　　那红木箱子上贴着封条，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江晓寒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玩意，所以并没贸然伸手打开。
　　“这什么东西？”江大人茫然的问。
　　正巧景湛练完了剑从外头进来，闻言一脸理所当然：“这是安庆府送来的，义父不是知道吗？”
　　紧跟着景湛的江凌一惊一乍，叫道：“糟了，父亲记性不好啦。”
　　江凌这些日子养在江府，吃好睡好，小孩子长得快，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身量就开始抽条了。颜清在府中时，虽不会教导江凌昆仑之事，却也会教她认字读书。这些日子下来，小丫头说话已经不显得磕绊了。
　　“胡说。”江晓寒作势要用扇柄敲他二人肩膀，江凌忙蹦蹦跳跳的往景湛身后一躲，冲江晓寒服软讨饶。
　　这小丫头撒娇卖乖是一把好手，江晓寒向来拿她没辙，也只有颜清能治治她。
　　江晓寒问：“你爹爹呢？”
　　先前江凌无论是见颜清还是见江晓寒，都称爹爹，为了这个称呼问题两人闹了不少笑话，后来硬生生扳了两天，江凌才勉强学会区分“父亲”和“爹爹”。
　　“在…在……”江凌毕竟还小，一着急就说不清事。
　　还是景湛走上前行了个礼，替她解了这个围：“回义父，我师父在书房呢。”
　　江晓寒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去。
　　“义父！”景湛在身后喊他：“您不开箱吗？”
　　“我可不敢开。”江晓寒笑意盈盈的摇着扇子：“听说这可是副千年蛇骨，万一是个蛇妖呢。我得去找你师父陪着才敢打开。”
　　景湛：“……”
　　又来了！
　　江大人平日里闲得无聊，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孩子，尤其是景湛，首当其冲深受其害。原因无他，只是江大人觉着他逗起来格外可爱。
　　按江晓寒的话讲就是：“阿湛无言以对的表情简直像是跟颜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由此可见，阿清儿时必然也十分可爱。”
　　时间久了，景湛干脆已经习惯了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
　　景湛说的书房是在原本斜雨楼的院中，后来两个院落打通后，江墨按照江晓寒的意思连书房也扩了一些，置了两章桌案，平时颜清有什么事也会在书房处理。
　　江晓寒摇着扇子晃荡进门，见颜清正坐在书案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封贺寿的信笺。
　　颜清应是写废了几张，旁边的废纸缸中团着几个纸球，最新的这一页才将将写了一行。
　　“今日回来的晚了。”颜清头也不抬：“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那倒没有，就是各类账目琐碎得很。”江晓寒怕身上的暑气扑着颜清，走远了几步在放冰的瓷缸旁边消汗：“下属的几个知州县令岁数大了，老眼昏花，对起帐来磕磕绊绊的，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他这一张嘴牙尖嘴利，周遭几县的地方官都被他损了个遍。
　　颜清抿了抿唇，笑着摇摇头，抬手又沾了饱墨。
　　“说起来，这贺留云倒是乖觉，我前脚刚查到他建造生祠的事，后脚东西就到了。”江晓寒说着拿过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老狐狸，鼻子倒挺灵的。”
　　江晓寒觉得周身清凉的差不多了，才一挪三蹭的走到颜清边上。他的目光在桌案上大略一扫，旁的东西没见着，倒是看见了颜清面前信笺上的“冬月十六”几个字。
　　江晓寒见状，不由得调笑道：“怎么，这是谁告诉你的？哎，你实在无需替我操心这些事，到时候我随手写几笔也就算了。”
　　颜清一愣：“什么？”
　　江晓寒本以为他面皮薄不想承认，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问道：“你这封贺寿的信笺不是替六殿下写的吗？”
　　“什么六殿下。”颜清一脸莫名：“是给我师父写的。”
　　这回轮到江晓寒愣了。
　　“你师父？”江晓寒又重复了一遍。
　　颜清干脆搁下笔点点头：“我师父陆枫，冬月十六的生辰，平江府离昆仑路途甚远，驿马过去少说得月余，所以我得提前准备着。”
　　冬月十六。
　　这个极其特殊的日子顿时拨动了江晓寒纤细的神经。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世界之大，生辰相同的大有人在，可还是怎么想怎么无法说服自己。
　　——陆枫。
　　江晓寒苦思冥想，却依旧觉得这名字耳生的很。何况陆枫乃昆仑之主，与京中皇族走的时候截然相反的路，怎么算都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颜清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担忧：“晓寒，怎么了？”
　　江晓寒回过神来，他方才冒出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说句荒唐二字也不为过。
　　事关陆枫，江晓寒不欲叫颜清觉得他过于多疑，于是冲着颜清笑了笑，说道：“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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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江晓寒最近有心事。
　　颜清虽在人际上不如江晓寒细致，但毕竟作为枕边人，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若仔细算算，大概就是从安庆府送来东西那天开始的。
　　那日虽说收了东西，江晓寒却连开都没开，也并未借题发挥找一找洛随风，而是叫人将东西送进了库里，颇有姜太公钓鱼的架势。
　　贺留云修建生祠的事也是刚听来的消息，说是贺留云秘密将属地百姓送出去给他修建生祠，充作徭役。这消息来得模棱两可，江晓寒也并未细说，只说已经传人差卫深去查了。
　　古往今来，生祠皆是由百姓修建给德高望重之人的，虽不知贺留云为官如何，但想来敢在这盛世间强拉徭役，就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江晓寒其人，若是存心不想叫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那任凭谁来了都决计拿他没什么办法。
　　颜清顿时觉得有点难办。
　　可他本来就不善于与人交往，哪怕与江晓寒关系如此亲厚，平日里也总是对方主动一些，叫他去安抚江晓寒，属实也算难为他了。
　　正巧这几日赶上秋收，江晓寒又重新忙乱起来，一天到晚待在府衙，不到晚膳时间根本摸不着他的人。
　　江晓寒曾想将江墨留给颜清使唤，然而颜清实在不习惯身前身后有人围着，所以干脆拒绝了。江晓寒也并不强求，便还是照常，办事时将江影江墨二人都带走，以致于颜清想找人商议都没个头绪。
　　颜清琢磨了两天，最后想出了个没什么用的昏招。
　　——他去找谢珏了。
　　留守的神卫营按理来说应驻在府衙前堂，可惜谢小将军不走寻常路，仗着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他，一天到晚的往外溜。
　　程沅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若有人想找谢珏，问过一圈之后十有**都说他在药铺，也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任平生家的程小公子那么来劲。
　　程沅最初还苦口婆心的劝他好好当值，可惜谢珏混账起来干脆不像个人。堂堂神卫营谢小将军，日日要端着个破碗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威胁程沅若是不开门就在门口讨饭。
　　程沅后来干脆放弃挣扎，给了他一把药铺的钥匙。
　　所以颜清若想寻谢珏，恐怕也得往药铺走一趟。
　　景湛和江凌被颜清留在家里完成课业，从江凌进府开始江晓寒便给她配了几个丫鬟婆子伺候，所以他也并不担心两个孩子会出什么差错。
　　任平生的药铺在东街靠城墙的一个角落中，没有牌匾，地方也不大，只是两间正堂并一个小院。这地方有些偏僻，颜清又从没来过，是以费了半天劲也没找见药铺正门。
　　也正赶巧程沅刚背着药篓从外面进门，顺手将巷口徘徊的颜清一并捡了回去。
　　“颜先生身体可大好了吗？”程沅身上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篓，将颜清让进屋后也不拿他当外人，随意倒了杯茶便去忙活自己的事。
　　“大好了。”颜清说：“还未好好感谢任前辈及小公子的照顾。”
　　“不必谢啦。”程沅笑着摇摇头：“师父常说，学医若不救人，学它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篓摘下来，将里头的草药铺在烘干的木板上。
　　颜清大略扫了一眼，问道：“任前辈不在吗？”
　　“城中太过喧闹，我师父向来都不爱在城中多待，便回乡下去了。”程沅将药草铺好，又架上了火盆用来熏烤，才擦着汗走到颜清身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咚的一口灌了下去，才将气喘匀：“所以这城中的药铺向来是我来管。”
　　颜清他无意去探听人家的私事，可程沅既然说了，他也只能点了点头。
　　程沅见他从进来便似乎在找寻什么，不由得问道：“颜先生这次前来，有什么事吗？”
　　颜清轻咳一声：“我来寻谢珏。”
　　“噗——咳咳咳！”程沅半口茶水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呛了他个惊天动地。
　　颜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外头一句急促的担忧：“怎么了怎么了！”
　　颜清只觉得一阵风从后门挂过，消失许久的谢珏冲了进来，一把拉住了程沅的手，上上下下的看。
　　颜清：“……”
　　程沅被茶水呛得说不出话，原本白皙的脸也不知是咳的还是怎样，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
　　“哎呀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喝水都喝不利索。”谢珏絮絮叨叨的给他倒水顺背，那琐碎的劲儿活像个老妈子。
　　谢珏眼里除了程沅再无旁人，程沅可还记得这里坐着一个颜清，连忙顺好了气，将谢珏从他身上扯了下去。
　　“颜先生找你。”程沅忙说。
　　谢珏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吓了一跳：“颜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颜清平静的说：“一直都在。”
　　谢珏：“……”
　　颜清素来神情冷淡，总令人有股不苟言笑的感觉，谢珏搓了搓手臂，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沅很有眼色，替他二人换了套新的茶具，便借口后院晾晒的药草需要处理，先行走了。
　　颜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程沅的背影上一扫而过，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谢珏。
　　谢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颜先生，你这眼神……可别学江明远吓唬人啊。”
　　“果然是近墨者黑。”谢珏嘀咕着往外挪了几步：拉了条凳子过来，往那块烘烤的木板前一坐，拿着根竹竿拨动上头的草叶。见颜清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找我做什么啊？”
　　颜清问：“最近可否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谢珏奇怪道：“不是天天在出事吗？”
　　颜清：“……”
　　“神卫营最近收到的外头消息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官驿的马也换了一批，看起来不似寻常之兆。”颜清不太擅长倾诉，也不愿将江晓寒的私事说与人之道，于是顿了顿，谨慎又耐心地说道：“我于朝政了解不多，所以来问问你是否知晓缘故。”
　　谢珏手一顿，心说颜清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别说朝堂之事了，谢小公子恨不得连官驿大门都不知道冲哪开。何况他最近天天窝在药铺，已经有两三日没回府衙了，哪知道最近有什么新鲜消息。
　　可这又不能与颜清直说。
　　谢珏颇为心虚的挠了挠头，搜肠刮肚的从记忆力面前翻腾出一个片段：“……这个嘛，倒是也没什么，只是六殿下生辰将至，今年要大办一场，许是为了这个才显得隆重一些。”
　　谢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毕竟江明远现下在平江嘛，他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些场合，他都要露脸的。”
　　“就因为这个吗？”颜清还是觉得有些不至于。
　　“应当是吧。”谢珏越说越觉得自己猜的有理，不免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因为这个。”
　　颜清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素来有礼，也不会过多追问。他心知在谢珏这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于是礼貌的站起身来，冲谢珏拱了拱手，客气道：“多谢了。”
　　他正想就此告辞，谢珏突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哎对了。”谢珏将手中的竹竿往旁边的药篓里一丢，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你回去的话，帮我问问明远，近些时日往来边城的官驿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颜清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谢珏：“边城怎么了？”
　　“也没怎么。”谢珏随意的摆摆手：“只是我家人向来会定期给我寄封家书，大概每月一次，只是这一月的晚了半月有余还没见着，不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谢珏说着挠了挠脸，又道：“哎，也没什么。毕竟一到入秋，匈奴那边时有侵扰，可能耽误了呢。”
　　颜清还没答复什么，少年自己倒先说服了自己，又是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
　　颜清比他想的要多一些，又多问了一句：“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从前？”谢珏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前……好像没有吧。”
　　“边疆的事谁说得准。”谢珏满不在乎的说：“我爹年纪越来越大，谁知道是不是老眼昏花，将这事忘了。”
　　边城路途遥远，与昆仑只有一山之隔，往来京城确实常有不便。加之这些家信家书不能走军中急件，确实有疏漏的可能。
　　——只是。
　　“这件事你与晓寒说了吗？”颜清问。
　　“还没呢。”谢珏撇了撇嘴：“又不是什么大事……明远一天到晚已经够忙了，我才不讨他的嫌，省得他还要抓我去做苦力。”
　　最近是多事之秋，虽然颜清向来不往府衙去，却也觉得那地方最近的气氛不算太妙。
　　虽说有草木皆兵之嫌，但总归保险一点总是没错的。
　　“你还是与他说说吧。”颜清好言相劝：“毕竟若真是驿道受阻，家信拖延倒是无事，若真有军情延误便糟了。”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谢珏嘟囔着站起来，用脚踩灭了木板下的干柴，半晌才不情愿的点点头：“行行行，我这几日有空就去找他说。”
　　谢珏哪怕嘴上应了，实则也没往心里去。
　　只是还不等他想起这遭事，江晓寒那头就已经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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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说什么？！”
　　江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谢永铭确实被下旨问责了。”
　　“我听清楚了。”江晓寒差点被这消息气的眼前一黑，忙扶着书案站稳了，深深喘了口气，才勉强没有失态：“谁发的责问旨意。”
　　“是……宁铮，三殿下。”江影说。
　　江晓寒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江影单膝跪在地上，抱剑拱手道：“这是封密旨，是秘密出京的，直到边城那头谢永铭被人拿下了，咱们的人才收到风声。”
　　“谢永铭是我朝一品护国公，论官职爵位绝不在我之下，宁铮怎么有胆子下旨责问他。”江晓寒咬着牙：“宁铮是个蠢货，他手下那帮酒囊饭袋也都是吃干饭的吗？”
　　江影知道他只是气急了，并不是真的想从他这听到一句半句，于是沉默的等在原地，并不说话。
　　江晓寒只觉得这些烂摊子混在一起，简直像是飞来横祸，活生生要减寿十年。
　　厚瓷的茶盏被他捏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纹，江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忙跟着上来劝。
　　“公子。”江墨说：“现下该如何？”
　　“如何？”江晓寒一甩袖：“消息呢，拿来我看！”
　　江影忙从袖中抽出两个铜管，又拿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件：“这是大理寺卿邢朔给您的亲笔信，属下不敢拆看，还请公子亲启。”
　　江晓寒定了定神，从江影手中先接过了那封信。大理寺掌管刑案，向来于京中消息多有灵通，只是毕竟官职特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是以虽说与江晓寒一党，却很少与他往来。
　　尤其江晓寒离京后，这还是邢朔头一次给他来信。
　　江晓寒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将信件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狠狠将这两张薄纸拍在了书案上。
　　“他宁铮好大的胆子！”江晓寒怒喝道。
　　江墨江影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面面相觑半天，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之色。
　　“宁铮哪里是问责，他这是奔着问罪去的。”江晓寒冷笑着晃了晃手中那封信笺：“三殿下好大的威风啊，下旨以谢永铭抗旨不遵为由，问罪他大不敬。”
　　江墨吓了一跳，饶是他不如江影与江晓寒对朝政敏锐，也知道谢永铭驻守边疆，不说军功和威望，光凭谢家留谢珏在京这件事，就已经是皇家亏待了他。
　　无论如何，他都是万万动不得的。
　　“三殿下……”江墨好歹没吓慌了神，咽了口唾沫，生生将后边那句“失心疯”吞回了肚子里。
　　“谢家军是我朝国本，万万不可擅动。”江影毕竟是宫中影卫出身，自然比江墨知道利害，连忙道：“公子可得想想办法。”
　　江晓寒疲惫的捏了捏鼻梁，靠坐在书案后头：“旁的不说，谢珏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江影说：“这消息哪怕是从边城日夜兼程过来，也决计不会有我们的人快，加上谢小将军最近常在程公子那，不怎么回来，自然也没人告诉他。”
　　“江墨先去安排人，将谢珏拖住。”江晓寒摆了摆手：“无论如何，不能叫谢珏知晓此事。”
　　谢珏人年岁不大，又少年气十足，乍一听闻此事必定会不管不顾的回京城去，江晓寒可不想焦头烂额之际还要分神去哄这位少爷。
　　“是。”江墨晓得轻重缓急，忙应着就去了。
　　江墨前脚一走，屋内就只剩下了江影与江晓寒两人。
　　江影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略略压低声音与江晓寒说：“是出大事了。”
　　他的语气相当笃定，江晓寒也并未反驳。
　　江晓寒抿了抿唇：“邢朔来信说，宁铮铁了心要问罪谢永铭，密会上也议了两次，可上下规劝无用，宁铮还是一意孤行。”
　　江影低声道“三殿下虽然蠢笨，但怎么会将主意打到谢永铭身上去。明明无论他与宁煜争与不争，谢永铭都绝对不会站队。”
　　“看啊，这道理连你都明白。”江晓寒苦笑一声：“可惜架不住有人煽风点火。”
　　江影试探着问：“……公子是说，宁铮手下的人不安分了？”
　　江晓寒摇了摇头：“这群老狐狸野心再大也不至于失了理智，谢家军是块烫手的山芋，莫说宁铮还不是太子，哪怕他已经入驻东宫，敢在陛下龙驭宾天之前对谢家军下手，也是不想活了。”
　　江影闻言沉默下来，江晓寒说的不错，宁宗源此人一生多疑，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信不过，无论是哪个儿子，敢在他面前动这种要命的手脚，那么哪怕宁宗源真的病重，也会撑着一口气将这心大的儿子发落了。
　　“八成是宁煜找人撺掇的。”江晓寒将裂纹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嗤笑一声：“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他是怎么着人去诓宁铮的。”
　　江影不由得皱眉：“……可这事毕竟太大，陛下为何不阻。”
　　“你当真以为此事陛下不知情吗？”江晓寒说：“我倒觉得，这或许是陛下默许的，不然宁铮的旨意没有那么容易出京城。旁的不说，不管陛下是否已经年迈，单凭陛下的心性，哪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将宁煜宁铮捏在一起也玩儿不过陛下。”
　　“但谢珏已在军中，谢永铭早有了忌惮，陛下何必多此一举。”江影虽跟了江晓寒六年，但本质上还是一柄为主人分忧的刀，许多事再细便想不明白。他不解的问：“何况要动谢永铭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京城本就因立储之事显得动荡，再动谢永铭，不怕内忧外患吗。”
　　江晓寒摇了摇头。
　　江影说的也没错，但似乎缺了些什么。宁宗源虽然年迈，但远远不到糊涂的地步。
　　——君心难测。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臣子是生是死向来只在陛下一念之间，万一是宁宗源觉得自己日益年迈力不从心，于是对谢永铭产生了忌惮，也不是不可能。
　　自从出京以来，温醉、贺留云和谢永铭，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来的太急太巧，像是背后有只手推着江晓寒往前走。
　　江影见他神色不好，有些担忧：“公子……”
　　江晓寒冲他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
　　“邢朔与我说，此次只有谢永铭和谢瑜二人被责令看守回京，却对谢瑶只字未提。”江晓寒屈指敲了敲桌案：“这就说明宁铮只想给谢永铭一个下马威，并未想真的用‘大不敬’的由头来赶尽杀绝。这是件好事，但也决计不能放松……谢瑶虽是女流之辈，但她只要姓谢，就有的是用途。”
　　江影顿时明了，他单膝跪下：“公子吩咐。”
　　“叫咱们的人去接谢瑶，保护好她。”江晓寒顿了顿，又道：“听说她有了身孕，那就不必走远，随便找个周边的地方安顿即可。”
　　“是。”江影应道。
　　“还有……”江晓寒蘸着桌上的茶水捻了捻指尖，语气冷下来：“宁铮可以犯糊涂，但陛下可不行，他现在没有发落谢家人的借口，自然只能冷眼旁观。所以谢家人，我是一定要保下来的，明白吗。”
　　江影心中一惊，江晓寒向来“听话”，说是宁宗源最好用的臣子也不为过。无论私下江晓寒如何行事，心中如何盘算，但起码从未忤逆过宁宗源，还是第一次这样外露他自己的心思。
　　江影的目光触及对方凉薄的眼神，顿时低下头去：“明白。”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替贺留云建造生祠的，都是些什么人？”
　　“贺留云十分谨慎，大多都是他属地中与家中决裂，或是孤苦无依的罪犯，还有少部分偏远村落找来的穷苦村民。”江影向来对情报十分敏锐，所以答得很快：“这些人通常无父母妻儿探监或是探望，哪怕无声无息的死了也不会有人晓得。”
　　“说到底，陛下既然不能插手，那想从宁铮手中捞人可就简单得多了。”江晓寒弹弹手指，水滴轻飘飘的落在台阶下：“宁铮可没有宁煜壮士断腕的魄力，他想在谢永铭身上做文章，那我拿一个跟他换不就完了？”
　　江影已经明了他的意思：“我这就传信给咱们的人，叫他们去盯着贺留云的生祠如何。”
　　“不。”江晓寒摇摇头：“传信给卫深。”
　　江影茫然道：“卫大人？”
　　不怪江影不解，这等私密之事向来是捂得越严越好，哪有大张旗鼓的道理。何况卫深乃是神卫营之人，天子近卫。若是这事中有宁宗源一星半点的授意，江晓寒的盘算就将满盘皆输。
　　“就这么办吧。”江晓寒不容置疑的说。
　　他想赌一把。
　　也想试试卫深——或者说是宁宗源的底线。
　　除去谢珏这个富贵将军之外，神卫营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天子意愿的代称，何况卫深这个指挥使。
　　京中龙虎之争愈演愈烈，江晓寒不得不为自己打算。可现下相争的两位“龙虎”都实在离他满意的储君之选相差甚远，不得已，就只能从偏门选了。
　　例如宁宗源的喜好。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却并非无迹可寻。江晓寒只要确定宁铮此举究竟是受了宁宗源的授意，还是宁宗源的将计就计，便可对情况了然于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枕星海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6章
　　冬月十六的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昆仑之人行踪缥缈不可捉摸，江晓寒便着人查了京中近十年往来朝堂的消息，这些消息杂乱无章，却都并不是什么特殊之事。
　　陆枫身份神秘，又带有沟通阴阳之能，此等人若是进了京且与宁宗源有交情，那必定会留下痕迹。
　　只是江晓寒查了一段时日，却也一无所获。
　　最终只能认定这不过是个巧合。
　　加之谢永铭之事一直没有头绪……旨意毕竟已下，谢永铭父子二人也已被责令回京，想在过程中动手脚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饶是江晓寒也只能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握住更多筹码，等着宁铮将这件事摊在明面上时再去与他谈判。
　　除此之外，江晓寒向来奉行分寸”二字，从不往军队插手，是以在谢家军那并没留有什么人脉。而平江府离边城相去甚远，江晓寒派去接应谢瑶的人一时半刻也传不出什么有利的消息。于是只能暂且盯着贺留云，等谢家人抵达京城再做打算。
　　好在谢珏被程公子看管得很好，一直没有什么异动，一天到晚乐颠颠的诸事不愁。
　　平江城已经入秋，一日日的凉了下来，府中的冰也愈见减少。
　　八月初八那日临近白露，是个诸事皆宜的吉日，颜清关起门来教景湛画符。景湛虽然心性较其他孩子要早熟些，但毕竟年岁小，难免心绪不宁，被颜清又罚了两遍清静经。
　　景湛苦着脸抄书，颜清便在一旁闭目打坐。
　　他比景湛静得下心，仿佛只在沉香焚烧的袅袅青烟中，岁月就已悄然划过。
　　抄经须得字迹端正，若写错了就要重来，景湛这两遍经文抄了足有三个时辰才抄好，再抬起头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而江晓寒还没有回来。
　　搁笔的窸窣声惊动了颜清，颜清略一运气，将功法流转全身后缓缓睁开了眼。
　　“抄完了？”他问。
　　景湛回过神，忙将书案上散乱的宣纸理成一沓，规规矩矩的收拢好，端着走过来：“是，已经抄好了。”
　　颜清接过那沓纸往身边一放，并没有翻看。
　　外头天色已经黑透，斜雨楼院口的灯笼亮着朦胧的橘色暖光，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从半开的窗外传来。
　　——外头下雨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下雨了。”景湛疑惑的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外头的雨本只是绵延细雨，却在半盏茶之内倾盆而下，云雾中隐隐有雷声传来，竟是越下越大了。
　　“这几日不曾有降雨之相。”颜清盘膝坐在榻上，目光越过景湛的肩膀看向外头。
　　按理说这等暴雨之夜是见不着月色星辰的，可皎月影影绰绰的挂在天上，虽因雨气显得朦胧扭曲，却令人看得分明。
　　原本柔和的光晕边缘覆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轮廓，像是被大雨浸润后稀释的血迹。
　　颜清见状轻轻拧起了眉：“……天象反常。”
　　景湛这些日子跟在颜清身边，耳濡目染也知晓了些星宿天象之事，不由得问道：“师父，这是血月之兆吗？”
　　血月乃天象中的大不吉，煞气十足。加之这些红色光晕皆逢血光，不但年份上会有所冲撞，甚至再起战事都极有可能。
　　但颜清摇了摇头：“血月夜中，皎月应周身覆红，不会只有这样一圈。
　　还未等景湛松口气，颜清又道：“只是今夜虽不及血月，但月色渗血，也恐有变数。”
　　昆仑之人非乱世不得出。
　　这虽是句传言，但以往几次昆仑传人现世时，这句话也都应验了。天象异样，又正逢朝代更迭的必要时机，怕是因果周转发作起来也要比安稳日子里更加厉害。
　　颜清的手指下意识在那沓书页上点了点，开口问道：“江晓寒还未回来吗？”
　　“义父还未回来。”景湛老老实实道。
　　其实问也是白问，毕竟江晓寒向来回府的第一件事都是要来颜清面前晃上两圈，说两句日常闲话，证明自己已经下值。
　　外头暴雨如注，颜清沉默片刻，才抖了抖衣襟，下地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包袱。
　　景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布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三个铜板。
　　起卦分很多种，梅花、八卦、五行、签卦皆算在内。而六爻卦象虽不如其他卦象那样准确，但好在携带方便，几枚铜钱便能对所问之事出个大概，是以用的较为频繁。
　　其实颜清一向甚少做这些摇卦卜算之事，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都与普通人无甚两样，并不像个世外之人。但只要他拿起卦签，周身的气场便顿时大不相同。
　　从拜师以来，景湛虽听他讲过卦术之事，却从未见他亲自算过，见状不由得奇道：“师父要起卦吗？”
　　颜清点了点头。
　　景湛乖觉的连忙从一边的书案上扯了干净的宣纸，又将笔蘸好墨，才一并递到颜清手边。
　　六爻卦每卦三枚铜钱，共摇六次，以六次卦象的总况为准。
　　颜清净了手，才微微合眼，默念着口诀将卦象丢了出去。
　　那红木书案足有景湛肩膀高，约有个一人来长，小景湛扒着桌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只能看见颜清愈加难看的脸色。
　　景湛见他半晌不出声，不由得急道：“师父，怎么了？”
　　颜清沉声道：“乾位动荡隐于水下，坎位在明，或有离散之相。”
　　景湛早已并非刘家村那普通幼童，就像颜清曾说的，他与昆仑有缘，学起这些来一点既透。
　　心神流转间景湛便明了了此卦意味——是不吉之兆。
　　景湛又问：“师父问的什么？”
　　颜清沉声道：“京中之事。”
　　他话音未落，一道闪电从窗外倾斜而下，瞬间划亮了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景湛脸上的惊愕之色。
　　不晓得从哪一辈起，昆仑便有三不做的规矩。
　　一不逆天命之道，二不管因果之缘，三不算帝王之事。
　　是以此，颜清此卦未问宁宗源如何，只单单算了京中情势，可乾卦为君，隐于波涛之下，便应证了颠簸流离四字。
　　——宁宗源或许形势不太好了，颜清想。
　　随着雷声滚滚，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灯笼被雨浇灭，整个宅院雾沉沉的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闷。
　　颜清默不作声的收好物件，又将写了卦象的纸在烛台上点燃烧毁，才掸了掸衣袖，作势要出门去。
　　景湛紧走几步，忙道：“外头大雨倾盆，师父要去哪？”
　　“你义父这个时辰还未回来，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颜清说着将自己打理妥当，又从门边拿起纸伞：“加之江墨最近在外头办事，他身边无人。外头风骤雨急的，我去接一接他。”
　　而此时此刻的江晓寒，确实被人绊住了脚。
　　平江府衙来了位不速之客——贺留云。
　　按理来说，为避免有党派之危，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这些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是不能擅自离开属地的。
　　贺留云一身布衣漏夜前来，长长的披风曳地，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低调的紧。他身侧只带了个面容普通的随从，若不是他腕子上缠的金丝佛珠，江晓寒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换言之，贺留云敢只身前来平江见江晓寒，就已经算是有恃无恐了。
　　“江大人。”贺留云摘下兜帽，露出里头那张和蔼的笑脸：“好久不见。”
　　府衙正堂内的随从侍卫皆被江晓寒借故支走了，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江晓寒端坐在正堂之上，外头风雨飘摇，狂风从窗中卷进来，窗边的烛火还未挣扎片刻，便已经悄无声息的熄灭了下去。
　　过了半晌，江晓寒才轻飘飘的开了口：“这风雨交杂的天儿，贺大人不在安庆府中安枕，怎么到我平江地界来了。”
　　贺留云闻言笑了：“大人在平江呆得久了，就觉着自己真是平江的人吗。这区区一座城，大人呆了这几月，也不嫌烦闷吗。”
　　与温醉不同，贺留云可不是凭借裙带爬上去的草包。
　　江晓寒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才道：“这么说，贺大人是来请我找乐子的？”
　　“江大人惊才绝艳，蒙圣上宠信多年，自然不必听我在这里打机锋。”贺留云说：“明人不说暗话，下官是替三殿下来走这一趟的。”
　　江晓寒缓缓捏紧了手中的折扇，宁铮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或者说，他已经拿到了足够他耀武扬威的筹码，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拉拢他。
　　宁煜的亲笔信还搁在他的书房未曾拆封，宁铮的人竟然已经到了。江晓寒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心想自己居然还是个香饽饽。
　　谢永铭的事刚出，贺留云掐着点就到了平江城。若细算算路程，怕是边城刚出变故时，他就已经出发了。
　　——这是宁铮在给他脸子看呢。
　　江晓寒虽这些年与谢家的交往并不过密，但谢留衣与他的渊源有心之人便都能查到。只是宁铮居然想用谢家来要挟他，真是走了步再蠢不过的棋。
　　但哪怕江晓寒已经在脑子里将宁铮吊起来骂了个三天三夜，他现在也只能咬牙切齿的做出副虚心模样在这听贺留云大放厥词。
　　——毕竟谢永铭确确实实还在人家手里。

作者有话说：
　　PS：偷偷划重点，要记得这个卦呀，颜清算卦超准的~以及感谢Charchar、濯足、子戚、叶月渚投喂的鱼粮~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彩虹糖，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第77章
　　自从入了秋后，平江还是头一回下这样的大雨。
　　秋雨与春雨不同，一粘身便是刺骨的凉，加之江南气候湿冷，一下雨寒气便像是要钻进皮肉骨缝一般。
　　虽还未到宵禁时分，但拜这场雨所赐，街上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灯油对寻常人家而言依旧是笔不小的花费，是以出了西街之后，街上便大多都是暗沉沉的，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灯火。
　　官场之地多是非。除去当初赴温醉的宴，颜清去府衙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在平江府衙甚是好找，颜清并没像先前寻谢珏那样如无头苍蝇乱转。
　　雨滴顺着纸伞边缘如线般落下，在脚下砸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颜清是在离府衙还有半条街的拐口撞见江晓寒的，江大人独身一人，江影和江墨不知去了何处，他身上并没有纸伞蓑衣等避雨之物，半条街走过来，身上的衣物都已经湿了大半。
　　江晓寒最终也没给贺留云答复。
　　他向来不喜欢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是以哪怕贺留云已经明白的站在他面前，形势已定，他也不想轻易下决断。
　　贺留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作此抉择，也不生气，只说三殿下求贤若渴，他愿在平江城暂留十日，静等江晓寒考虑清楚。
　　——十天，正是谢永铭那头快马加鞭能到京城的时间。
　　贺留云就如此有把握谢永铭之事能拿捏住他吗。
　　江晓寒本以为这其中有宁宗源的手笔，归根结底是要冲着谢家人去，可贺留云这么一来，倒又像是宁铮自作主张。
　　京中的事现在像是个烂泥潭，水面浑浊看不真切，是人都想来掺和一脚，若一不留神，怕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脱身。
　　江晓寒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他现在离京城甚远，一切都只能靠猜测，除了见招拆招之外，似乎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旁的路好走。
　　但哪怕是如此，江晓寒也想拖上一拖，不到万不得已时，他并不愿将自己绑上哪条船。
　　江南的雨夜寒湿气太重，江晓寒身上的旧伤都开始泛起细密的酸疼。若是往常，外头如此大的雨，江晓寒定会顺势在府衙歇下，如今许是知道了还有人在等着他，于是平白升起了“回家”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便不可收拾，江晓寒安不下心，干脆冒着雨往外走。
　　只是他没想到，颜清竟然来接他了。
　　雨水顺着赤霄剑的剑身滑落在地，颜清捏着把纸伞，就站在他三步外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同时愣了。
　　颜清是没想到他冒着如此大的雷雨还敢这么往外走，江晓寒则是压根没想到颜清会来。
　　多年来，江大人虽说称得上位高权重，养尊处优，身边来往的仆从下属也算精细，但从未有人在此等细枝末节之事上替他用过心。
　　或者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蔓延开来。
　　许是方才还念着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也或许是在他一心想“回家”时，发现还有人惦念着他，总之江大人甚是没出息，方才满腹的愁云算计顿时被一把油纸伞搅得稀烂，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是颜清先缓过神，纸伞挪到江晓寒头顶，替他遮了大半的雨。
　　江晓寒这才回神，下意识想去接他手中的伞。
　　触手一握，江晓寒便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我体温本就比旁人低一些，不碍事。”颜清说：“倒是你，衣裳都湿了，秋夜寒气大，你小心着凉。”
　　这般家常又毫无营养的闲话令江晓寒甘之如饴，他轻轻笑了笑，接过颜清手中的伞，往颜清那边略微倾了一些。
　　江晓寒说：“几步就回去了。”
　　他身后的府衙沉浸在黑夜中，牌匾被雨水浸透，泛出古老年久的沉木颜色。
　　颜清的目光在江晓寒身后轻飘飘的一扫，便重新落回他身上，见他虽衣衫湿的厉害，却并不显得狼狈，才放下心来。
　　“这么大的雨天，你出来做什么。”江晓寒轻声道：“电闪雷鸣的，家里两个孩子该害怕了。”
　　“有阿湛呢。”颜清偏头看了看他：“倒是你，江墨江影呢，怎么没一个在你身边？”
　　“江影有事要做，江墨被我叫去安抚谢珏了。”不知出于什么意愿，江晓寒向来不在这些朝堂之事上瞒他，他顿了顿，才道：“还有——”
　　他话音未落，却见颜清的眼神向他身后看去，江晓寒顺势回头，才发现街口走过来两个人。
　　颜清下意识微微握紧了赤霄剑，警惕的看向来人。
　　来人披着一身蓑衣，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颜清眼神顺势向下一扫，见他足上踩的是上好的官靴。
　　那人走到江晓寒面前站定，冲着江晓寒微微施礼。
　　——正是贺留云。
　　江晓寒未发一语，只是轻轻握住了颜清的手腕，不露痕迹的向前一步，挡住了贺留云的视线。
　　“大人怎么又绕回来了。”江晓寒说。
　　对方歉意的笑了笑，语气中颇有几分难为情：“本想去驿馆，可惜许久未来平江，一时竟找不见路了，只能先行折返，不想在这里看见了大人，当真有缘。”
　　江晓寒可不想跟他有缘，闻言也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顺着右手这条路直走左拐，驿馆就在那条街右侧。”
　　贺留云拱了拱手道：“多谢。”
　　他说着退后半步，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颜清，才转过身走了。
　　待他走远，江晓寒才回过身看向颜清：“是贺留云。”
　　“安庆府尹贺留云？”颜清问：“他来做什么。”
　　“替宁铮来做说客的，京中形式愈演愈烈，他希望我能站在宁铮那一边。”江晓寒说：“不过我没答复他，现下应该已经去驿馆了吧……另外，谢永铭被宁铮下旨问责了，他来平江，或许也有这层关系。”
　　“谢永铭？”颜清皱起眉：“宁铮不过是个皇子，他有权利问责一品元帅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的。”江晓寒摇了摇头：“不说谢永铭，他连召我回京的权利都没有，此次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冲谢家军下手……舒川竟也不拦着他。”
　　“舒相年岁已大，何况人的贪欲如深渊般深不可测，手中只要握着一分，心便想要十分，谁能管的住。”颜清试图宽慰他：“你今日就是因这个才晚归的？”
　　“是啊。”江晓寒轻叹一声：“贺留云此来，起码握了有六成的把握才敢与我摊牌，我不知宁铮拿了谢永铭什么把柄，才让他如此有底气。”
　　“……说起这个，我今天卜了一卦。”颜清说。
　　他来接江晓寒，除了想起江晓寒未带伞之外，也有些卦象的原因。这卦象不吉，又牵扯京中大事，他觉得实在有必要说与江晓寒听。
　　“隐于波涛之下？”江晓寒重复道。
　　“对。”颜清点点头，他扶着江晓寒的手将伞往后拉了拉：“今天的天象也似乎有异，并不是什么吉兆。”
　　昆仑之人若说起卜算方术之事，那便是十拿九稳，不必质疑的。
　　江晓寒对这些卜算之事并不了解，只能看向颜清，又问道：“陛下命中带源字，此卦是否说的是他。”
　　“不一定。”颜清摇了摇头，耐心与他解释：“六爻只能卜个大概情形，但具体如何，却问不出来。”
　　江晓寒并不强求，点了点头。
　　他二人并肩走在雨幕之中，一方纸伞支起一隅小小的天地，雷声阵阵间，连人声都仿若耳语般轻细。
　　是颜清先开的口。
　　“晓寒，我似乎从未问过你日后的打算。”颜清说。
　　“嗯？”江晓寒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八成请旨换个闲差，与你去过逍遥日子。”
　　颜清看他一眼：“看两位殿下如今的势头，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放你走。”
　　“他们争我，不过是想多一重登顶的筹码，至于日后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我又如何，他们才不在意呢。”江晓寒说起这个，兴致多少高了些：“到时候你若愿意留在京城，我们就在京城，你若不喜繁华想回昆仑，我便请旨去往边城，离你也近一些。”
　　江晓寒甚少有这样兴致勃勃的时候，颜清望着他，勾了勾唇角。
　　颜清喜欢江晓寒这样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才华横溢，又有辅世之才，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台上，合该是这样神采飞扬的。
　　就像是在普通不过的闲话二三句，他二人默契的同时打住话头，并未继续下去。
　　无论是江晓寒或是颜清，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番憧憬太过理想，怕是不会轻易实现。
　　只是这雨夜漫漫，两人又离得极紧，偏过头说话时，体温顺着薄薄的布料交融在一起，仿佛连呼吸都缠成一团。
　　这气氛太好，是以谁都没有说出煞风景的话来。
　　他二人步调一致地并肩前行，走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只是江晓寒没想到，今夜除了贺留云之外，竟还有远客不请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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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府人丁稀薄，哪怕是新进了几个丫鬟婆子，为了避嫌，江晓寒也只让她们伺候江凌，平日里除了守夜的小丫鬟，婆子和大丫鬟都睡在外院的耳房中。
　　大雨将院中的纸灯笼尽数打湿，原本的光源也没了大半。颜清本以为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却不想一脚踏进院中时，正见景湛抱着剑倚在斜雨楼的小楼一层的廊檐下，看似精神十足，未有睡意。
　　内院打通之后，原本的三味堂就拨给了景湛住，斜雨楼拨给了江凌，这两间房虽说都在一个大院内，但中间隔着个喂鱼的九曲回廊，是以算起来并不算近。
　　“怎么站在这？”颜清问：“夜深了，不回去睡吗？”
　　景湛才刚开始习武不久，耳力有限，加上颜清与江晓寒二人脚步都轻，所以等颜清开了口才骤然发现他二人已经站在院中了。
　　景湛忙支起身子，冲着他二人施了一礼：“师父，义父。”
　　江晓寒嗯了一声，景湛抬眼看向他，不由得担忧道：“义父，您淋了雨吗？”
　　“没事。”江晓寒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半干了，若是景湛不提，他自己都要忘了这码事，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即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说到这个，景湛忽然正色道：“我怀疑家中进了生人。”
　　江晓寒并未因景湛年纪小而当这是句戏言，他不动声色的与颜清对视一眼。颜清会意，走上来问道：“你可看清什么人了？”
　　“天色太暗，徒儿未曾看清。”景湛皱着眉，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又说：“他速度很快，我也只是从窗前无意中瞥见一眼，等追出来时，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我怕他是来寻仇的，于是在阿凌这里守着，也正好在这等着师父和义父回来。”
　　他说的镇定，江晓寒却看见他攥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也是，他才学武功几天，连那剑都快赶上他人高了，加上孩子年岁也不大，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
　　江晓寒弯下腰从他手中将剑抽出来，又按住他的手腕揉了揉，低声哄道：“回去睡吧，义父知道了。”
　　景湛回头看了看小楼，似乎有些担忧江凌，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转身顺着回廊走了。
　　斜雨楼毕竟是江凌所住，上头已经熄了灯，小丫头早已经睡熟了。江晓寒身为父亲不好再去敲门，只绕着小楼转了一圈，看了看屋角房檐的瓦片并没有踏过的痕迹，确认她平安便好。
　　颜清看了看江晓寒，只见后者对他一笑，便满不在乎的揽住他的肩膀，回头往正堂走。
　　这是个极为亲昵的姿势，他二人做来却不显得扭捏僵硬，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了。
　　“阿清。”江晓寒借着这个姿势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你也听见了吧。”
　　颜清轻轻一点头。
　　“我本以为今夜贺留云前来，便已经让人意外了，没成想还有跟着前来的。”江晓寒半真半假的抱怨着：“平江府的茶就那么好喝吗？碧螺春价贵，我下次可要挂牌收银子了。”
　　颜清勉强压住唇角的笑意，才道：“又胡说。”
　　说话间已走到了正堂，原本斜雨楼的正堂只供江晓寒休息所用，后来为了颜清搬进来又扩建了一次，除了书房外，还在正房旁加了个会客的花厅。
　　江晓寒与颜清默契的在正堂外五步站定，颜清的拇指按上剑柄，江晓寒略微向前半步，朗声笑道：“远道而来是客，不如进屋说话。”
　　他话音未落，正堂房檐上便闪过一抹黑影，那影子柔韧灵活，几乎是顺着檐角滑落下来的。
　　“洛少侠。”江晓寒说。
　　洛随风抬起头，他不知在雨中等了多久，看起来比江晓寒要狼狈许多，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贴在身上，额上的碎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
　　他沉默不语的盯着江晓寒，像是要用眼神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洛随风素来如此，江晓寒明白，想跟他打交道，除非自己先将脑子团吧团吧揣在怀里，否则迟早被他气个半死。
　　“外头雨大，进去说吧。”江晓寒率先转身向花厅走去：“只是今夜家中下人不在，茶点就免了吧。”
　　颜清走在他身边，思及刚刚江晓寒那句清茶价贵，差点不合时宜的笑出来。
　　许是因东西在江晓寒手中，洛随风掂量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从他二人手中硬抢的能耐，于是忍气吞声的抿了抿唇，跟着江晓寒进了花厅。
　　江晓寒与颜清坐在正座上，洛随风随后进了门，却并不落座，站在堂中冷冷的看着江晓寒：“东西。”
　　“贺留云反悔了，是不是？”江晓寒问。
　　洛随风点了点头，又说：“东西给我。”
　　江晓寒不吃他这一套，幽幽道：“洛少侠，洛老庄主没跟您说过，求人办事该是什么态度吗？”
　　洛随风咬了咬牙，艰难道：“……我可以帮你办事，杀人放火什么都行，或者像那个人一样去拿什么东西，什么都行。”
　　他看起来像是甚少服软的人，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眼神死盯着旁边的茶几腿，就是不肯正眼看江晓寒一眼。
　　江晓寒听笑了：“我叫你杀人放火做什么，我可是良民。”
　　洛随风一时语塞，江晓寒与贺留云不同，贺留云当时是直截了当将条件摆在他面前，要让他选换是不换。而江晓寒滑的像条泥鳅，他似乎有所图谋，又似乎压根没将洛随风这点能耐放在眼里。
　　——可除了这些事，旁的洛随风一概不通。
　　他脸上难免露出几分焦急之色，颜清冲着江晓寒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把人逗得太过了。
　　“我不用你去杀人放火，也不用你去卖命，为了副骨头，不值当。”江晓寒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凌空丢到洛随风怀里：“这是库房的钥匙，前院右侧的耳房就是了，你自己去拿吧。”
　　洛随风捏着那把钥匙，愣愣的看着江晓寒，他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达成所愿。在来平江的路上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江晓寒如何刁难他，他都得受着的准备。
　　“还不去？”江晓寒轻笑：“你又不急了？”
　　洛随风被他嘲讽的有些难堪，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不知为何站住了，没转身而去。
　　“……为什么不叫我办事。”洛随风说：“我为了它什么都能做。”
　　江晓寒挑了挑眉：“因为那副蛇骨不值你的卖命钱。”
　　“值。”洛随风固执的说。
　　颜清几乎要扶额了。
　　这时候若是但凡长点脑子，都应该就着台阶下来，拿着东西赶紧走，千万别与江晓寒这种人扯上关系——可惜洛随风并不是个正常人。
　　“我说的不值，是对我来说，这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对我也无甚用处。”江晓寒轻描淡写的说：“至于它对你如何，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必占你的便宜，你将它拿回去，安葬也好什么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
　　洛随风眨了眨眼，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江晓寒无意跟他过多纠缠：“我向来一言九鼎，保证不会反悔，去拿吧。”
　　洛随风还是没走。
　　江晓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颜清拦住了。
　　“你有话要说吗？”颜清问。
　　“……上次从平江拿回去的东西，我已经交给那个人了。”洛随风低声道：“所以没法给你。”
　　江晓寒听懂了。
　　这是贺留云给这位不谙世事的洛少侠开了个好头，他现下这么痛快将东西给了洛随风，洛随风反而不敢这么轻易拿走了。
　　颜清温声问道：“所以你将东西给了他后，他并未将蛇骨交还与你，而是又反悔了，对不对。”
　　洛随风又点了点头。
　　江晓寒方才就觉得颜清这语气实在耳熟，现下才发现，他平日就是这么哄江凌的，这认知不免让江大人觉得有些好笑。
　　颜清十分耐心，又说：“晓寒不会反悔……你不信官场中人，但这次有我作保，你大可以放心。”
　　“不是。”洛随风有些着急，他紧走几步，急切道：“……我想说，我看过那些东西，记下来了。你要，我可以画给你。”
　　江晓寒顿时来了精神：“画？那东西是图画吗？”
　　“不是。”洛随风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但是记得样子。描给你，你自己看。”
　　江晓寒与颜清对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洛随风松了口气。
　　无论江晓寒是为什么要将东西无缘无故的白给他，还他一样东西，对洛随风来说，就算不与他相欠了。
　　“前院有的是厢房，你可以随意挑间喜欢的客房落脚，笔墨纸砚屋中应是都有。”江晓寒说着顿了顿，想起他又不识字，或许连磨墨可能都做不来，便又补了一句：“我稍后叫人去伺候你笔墨。”
　　人在屋檐下，再加上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洛随风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
　　江晓寒见洛随风捏着那只钥匙不放手，便先一步开口道：“这东西就留在你手上，你若描到一半想不起来也无妨，依旧随时可以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青花鱼_yj3ekfr3gd6、叶月渚、清蒸大螃蟹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9章
　　官驿与旁的地方不同，晚间是不必熄灯的。
　　贺留云隐姓埋名而来，用的是安庆府的捕快文书，是以也住不上天字房。他倒也不嫌弃，接过地字房的钥匙便安顿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的房门被人推了开来，他的随从手中捧着个食盒走进来，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条件简陋，主子委屈了。”
　　贺留云已经换下了斗篷，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念经，闻言睁开眼道：“有什么好委屈的，佛曰众生皆苦，怎么我就不能苦了？”
　　外头雨汽深深，屋内焚着上好的檀香，檀香香气厚重，将外头的风雨气息尽数压了个干净，只剩下沉沉的木香。
　　“主子说的是。”男人将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几个碟子，皆是卖相极好的素斋，还温热着：“奔波了一天，主子吃点东西吧。”
　　“先放着吧。”贺留云重新合上眼，手中一颗颗捻着佛珠：“外头怎么样了？”
　　“三殿下那边倒还没什么消息，谢家人最快也要十天八天才能抵达京城。平江城这边被江晓寒看的很严，消息来往有些凝滞。”男人顿了顿，又带上了些许困惑：“只是那谢珏倒是与传闻不符，明明看着年岁不大，倒很沉得住气，这些日子一直没听说闹起来。”
　　“你想的过于复杂了。”贺留云轻笑：“江晓寒怕是将这消息压了下来，根本没叫谢珏知道。”
　　“可是谢珏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男人不解：“到那时候江晓寒还是一样得面对谢珏，说不准还会失了先机。”
　　“哎，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贺留云道：“说不准那时候江大人已经平步青云，哪需要给罪臣之子一个答复。”
　　贺留云说着下了榻，坐在桌旁冲随从伸出手：“东西。”
　　他的随从也机敏，忙回身在包袱里翻出个七八寸见方的木盒递到贺留云手中，贺留云弹开铜锁，从里头取出几本薄薄的书册。
　　——正是当初温醉丢的那些账册。
　　“说来说去，咱们还得感谢温大人送了这么一个天大把柄到咱们手里，别说宁煜是皇子，哪怕他是太子，恐怕也得命丧黄泉。”贺留云心情甚好的抚摸着书册靛蓝色的封面：“哎，若不是温大人，怕是储位之争还有的闹呢。日后殿下荣登大宝，我可得上书替温大人搏个功劳。”
　　“大人不怕江晓寒不肯就范吗。”随从谨慎的说：“看今日情形，他似乎对殿下很不满意。”
　　“江晓寒不是或许不肯，他是一定不会就范。”贺留云将书册放回木匣里：“我了解他，江晓寒此人，虽说行事果决，手腕狠辣，但实在有个要命的缺点——他谨慎过头了。多疑是好事，却也会平白无故放掉许多机会，江晓寒打的主意无非是等着京中两位殿下鹬蚌相争，殊不知，宁煜已经没有一争的余地了。”
　　贺留云重新将铜锁扣好，爱怜地抚摸着盒身，像是在看自己的毕生挚爱：“江晓寒是想拖着我，却不想我只是反将他一军，将他拖在平江而已。等谢永铭到了京城，发落了他，再顺势用温醉的手扳倒宁煜，形势已定，江晓寒便不得不冲着殿下低头了。”
　　“大人深思熟虑。”随从说道：“那这些账册，是否要提前送到京中殿下手中，早做安排。”
　　“呵……”贺留云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比好笑的事情，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脚边的随从，笑着摇摇头：“江晓寒身为左相，对殿下示好，那殿下就少不得要给他三分颜面。可古往今来，谁愿意屈居人下呢。”
　　贺留云也有自己的盘算，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遇不上这么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现下老天开眼，这机会平白无故掉在了他贺留云的脑袋上，如果他连这都抓不住，那就活该这辈子被江晓寒踩上一头。
　　贺留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阁拜相的那一天，有道是天意弄人，有人生来光芒万丈又如何，还不如他慧眼如炬，一开始便选对了路。
　　“我朝以孝为先。”贺留云怜悯的念了声佛号：“挑个合适的机会，将谢家的事告诉谢小公子吧，总要奔波一二，才免得今后会后悔。”
　　香炉中焚烧的檀香白雾袅袅散在空气中，贺留云垂着眼，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的从他掌心滑过，有金刚泯然之相。
　　他长得太过正直，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可谁能知道，当今龙子的命脉就攥在这小小的一间客房中，攥在这个眉目随和的中年人手中。
　　外头的雨势一直未停，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江凌被雷声惊醒，吓得直哭，最后值夜的小丫鬟没了办法，干脆将江凌带到正院。江晓寒又哄了半个时辰，才将小丫头重新哄睡。
　　外头雨下的太大，江凌又太小，几步路的功夫也有可能着凉，干脆就在江晓寒的卧房旁的耳室歇下了。
　　江晓寒哄完孩子也走了困劲，一时间竟睡不着了。颜清修的是练气的功夫，下午又刚打了坐，也没什么睡意，于是跟江晓寒坐在床下的软榻上说话，顺便等着洛随风那头的消息。
　　倒并非是江晓寒不给人歇息的余地，只是洛随风自己不习惯身上背着事，于是江晓寒也就随他去了。
　　外头雷声滚滚，雨水将地面浇透了，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半开的窗外扑进来，江晓寒没骨头似的依靠在软枕上，手中正剥着瓜子。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个小巧的火炉，正架在茶几上煮着酒。他素来会享受，炉子上煮的是上好的桂花米酒，酒液随着烛火的温度舔舐着陶罐**，发出滋滋的响声。
　　明明才刚过秋天，他已经过上“红泥小火炉”的清闲日子了。
　　醉人的桂花香顺着咕嘟的罐沿浅浅溢出，江晓寒瞥了眼颜清，见他正在一旁打坐，便扔了手中的瓜子，缓慢的伸出手去摸陶罐的盖子。
　　颜清干咳一声。
　　江晓寒原本去掀盖子的手一转，握着罐柄将罐身转了半圈，一边转还一边自言自语：“这炭火怎么像是烤不到右边罐身一样。”
　　他向来会这样装腔作势，颜清拉着托盘将煮酒的火炉往自己身前一拉，回手推了个杯子给他。
　　“你喝茶。”颜清不容置疑的说。
　　“好好好，喝茶。”江晓寒失笑道：“阿清这模样，倒像极了京中内阁那群动辄养生的同僚。”
　　颜清自然听出来他是在拐弯抹角的揶揄他，闻言眼也不抬，以一个坚决的姿势将那罐米酒据为己有：“没得商量，你这么多年积劳下来，身体底子已经开始有所亏空，再不好好将养，日后老了有你受的。”
　　江晓寒自知理亏，不由得咂舌。
　　他不过是贪凉打了两个喷嚏，便被颜清抓去号了个脉。可怜江大人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刚煮上的酒便离他远去了。
　　江大人深感地位堪忧，不由得剥着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颜清抬眼看他：“愁什么？”
　　“没有，我是在窃喜。”江晓寒将瓜子仁倒进嘴里，笑眯眯地伸手去摸茶杯：“窃喜阿清已经决定与我白首一生了。”
　　颜清被他说的耳尖一红：“……喝你的茶。”
　　江晓寒知道他面皮薄，便也不盯着他看，笑眯眯的偏过头去看向窗外。他眼力好，哪怕外头黑沉沉的一片，他也能顺着浅淡的灰色轮廓看见雨滴落下的模样。
　　药茶的味道一如既往，柏子仁的香气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自从江晓寒后来知道，颜清是凭柏子仁的香气抓了他个现行之后，他对这药就本能的起了些别样的心思。
　　江晓寒放下茶杯：“话说回来，这药如此好用，有什么名字吗？”
　　“没有。”颜清摇头：“本也就是在山上时随手配的方子，并未起名。”
　　“唔……”
　　颜清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道：“这药只有你有，不如你来起吧。”
　　“这药是用以安神的……那不如，就叫‘朝夕’吧。”江晓寒笑道：“日日月月朝相对，岁岁年年皆欢喜。”
　　颜清一怔。
　　这话是许久之前，温婆婆曾对他二人的祝福，彼时眉目慈祥的老人将两条红绳缠在他们的腕子，说的就是这句话。
　　——江晓寒还记得。
　　这随口而出的祝福，兜兜转转这么久，倒成了江晓寒心中所愿。
　　日日月月朝相对。
　　江晓寒小心思素来很多，平日里装的一副久经风月的纨绔模样，一说起这些细腻的私房话来倒露了怯，非要拐弯抹角的说。
　　颜清听懂了江晓寒的未尽之意——“朝夕”之药是用来让他安枕的，可江晓寒并不满足，他想今后每个安眠后的晨起，都能见着颜清。
　　颜清眉眼温和，轻轻勾起唇角，纵容一般得认真道：“好。”
　　江晓寒心满意足的靠回软枕上接着剥他的瓜子，一回头却见院中正走进来一个人影。
　　洛随风护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四下张望片刻，见着他们这间屋还亮着灯，便直直的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一上来发现涨了收藏，也多了好多评论，虽然不是每条都回复，但是我每一条都认真看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也谢谢大家愿意给我反馈，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真的非常开心。以及感谢汤圆圆圆、Skylar_、墨水汁_的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0章
　　江晓寒也没想到洛随风的手脚这么快，他本以为对方不识字，平时又不碰笔墨纸砚，说不准要干脆弄到天亮，没成想才一个时辰出头，对方就已经弄完了。
　　“你看。”洛随风说：“都在这了。”
　　他的头发淅沥沥的滴着水，手中护着的书册倒是一点没湿。江晓寒接过书册略翻了翻，才发现洛随风说是“画”，真是一点没谦虚，这书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横一竖分的极开，怕是直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描的。
　　江晓寒：“……”
　　若不是江晓寒有心理准备这是“字”，恐怕还以为拿到了一本鬼画符。
　　——不对，不能这么说，符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颜清见他面色古怪，便伸手拿过另一本书册翻了翻。
　　颜清：“……”
　　洛随风见他二人都不说话，不免有些忐忑：“画错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我都记得，我不会记错的。”
　　“没有。”颜清说：“这么些时日过去，还能描下这些字迹的样子，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的不错，这书册描的一板一眼，只需誊抄一遍便可明了。洛随风虽不识字，但这过目不忘的能力倒是异于常人，怪不得会被洛老庄主一眼看中，带回山庄继承衣钵。
　　江晓寒合上书册，也点了点头：“很有用，多谢。”
　　洛随风松了口气：“……那我带着它走了。”
　　“请自便。”江晓寒抬手示意：“今日帮了大忙，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再次致谢。”
　　洛随风明显不会应付这个，匆匆放下东西就转身走了。
　　但好在江晓寒只是客气一下，外头雨大，前院的库房中又没什么其他的贵重之物，江晓寒也懒得出去做样子，自顾自的跟那几本书册较劲。
　　颜清见他看那书册看得实在费劲，从一旁拿了本空白的书页，沾了墨开始就着书页上的字迹誊抄起来。
　　颜清素来心静，做起这些事来也并不着急。总的来说，洛随风写出来的东西并不难认，只是偏旁部首间相隔甚远，字与字之间也没什么间隔，所以看起来才凌乱了些。
　　江晓寒擦了擦指尖上沾染的瓜子壳碎屑，将砚台拖过来替他磨墨。
　　这几本账册与先前江晓寒拿到的略有出入，却也有相似之处。除去手中这些并不是原本，无法确认字迹之外，这些账册上每页也是年份时间开头。
　　但与不同的是，在年份之后，下面每行都是一些州县地名开头，后头接着一排数字。那数字最小的也有五百之数，不像是土地数量。
　　除此之外，几本账册还做了划分，将几处庄子分开列好，以这种标记方法记录着。
　　颜清越誊抄越觉得茫然——这种记账方式他从未见过，这数目对土地来说太大，对银两来说又太过累赘。颜清抄了一本出头，也还是实在不知道温醉写的是什么。
　　洛随风描画的歪歪斜斜，一页也写不了几个字，足描了有六七本册子有余。颜清将其誊抄之后，将其整理了两本半。
　　他将笔墨纸砚归拢好，一抬头才发现那罐桂花米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江晓寒面前，江大人面前的瓜子仁攒了一小堆，罐子里的桂花米酒已经没了大半。
　　——出息！
　　江晓寒见他抬头，镇定的舔了舔唇，毫无被抓包的自觉：“抄录完了？”
　　颜清：“……”
　　颜公子顿时觉得十分心累：“抄好了。”
　　江晓寒将装着瓜子仁的碟子往颜清面前一推，顺手将他面前的书册拿走了：“米酒煮得太过会失了酒香，我替你尝过了，此时正好入口。”
　　江大人说的大言不惭，颜清沉默片刻，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是否能在嘴皮子功夫上打败江晓寒，最后发现自己丝毫没有胜算，便也随他去了。
　　颜清字迹工整，每条消息都罗列的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江晓寒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有些不对了。
　　颜清不在朝堂，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然而江晓寒不同，他只看了两眼，就觉得这东西实在是有些眼熟。
　　“看出什么了？”颜清问。
　　“没什么。”江晓寒将书册一合，冲着他笑了笑：“现下一切只是猜想，我明日叫人确认一下，再与你说。”
　　颜清不疑有他。
　　第二日江晓寒起的很早，因着阴雨天的缘故，天色要比往常亮的晚一些，江晓寒到府衙时，天才刚刚擦亮。
　　江影已经将外头的事安排妥当，重新回到江晓寒身边。
　　江晓寒遣退了屋中其他的捕快衙役，从怀中掏出那本书册扔进江影怀中：“你看看看这账册，能用这般记录的，是什么事。”
　　这种事关人际往来和账本的俗务向来都是江墨来管，江影不解的接住书册，低头翻看起来。
　　这一翻不要紧，江影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便顿时一惊：“公子，这——”
　　“看来我没记错。”江晓寒沉声说：“这哪是什么账册，这是兵籍录。”
　　大楚的兵籍录分两种，一种是军营内调度人数的名录，而另一种，则是江晓寒手中拿的籍录。这种兵籍录通常是征兵常用的，里头并不会写明兵士的姓名和年岁，只是会以各个地区为范围，将征兵数目统报后，再写明具体所去的军营，通常用以上报。
　　江晓寒掌管内阁多年，手中也过了不少兵部的征兵折子，似乎有些印象。
　　但他依稀记得，似乎不同地方的军队写明兵籍录的习惯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例如西南和西北的两家边疆守军，写明地籍录的方式就是正好相反的。这么做除了地籍录更好录入内阁之外，一旦出现兵籍与征兵数目不符的情况，也好尽快查出究竟是谁家出了乱子。
　　可江晓寒毕竟是文臣，虽知道此间有文章，却一时找不出什么头绪。
　　江晓寒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能看出这出自哪家的手笔吗？”
　　“不行。”江影显然也想到了江晓寒注意的关窍，遗憾地摇了摇头：“影卫与军营不同，身入影卫营之后，人间便再无踪迹，影卫人数姓名都要保密，名录更是没用的东西。有多少人只记在指挥使一人心中，从来不曾写过兵籍录。”
　　这答案在江晓寒的预料之中，但也难免令人失望。
　　“去叫谢——”江晓寒本想叫谢珏来认认，毕竟谢珏身在神卫营，又是谢家人，该认识这种东西。但话到嘴边，江晓寒又想起谢家的事还未告诉谢珏，便临时改了口：“——算了，随意去找个神卫营的人，卫深不在，找个副手就是了。”
　　江影领命而去，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江晓寒已经将那两本书册收了起来，按上头的名录随手编了几条账册抄在纸上。
　　堂下传来问好声，江晓寒一抬头，才发现来的是个熟人。
　　——关重。
　　不知是不是巧合，先前整理刘家村圈地一事时，也是他来帮的忙。
　　江晓寒的心思转了几个弯，他将宣纸从镇纸下抽出来：“你来看看，这账目你认不认识。”
　　关重依言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名数目奇怪道：“这不是禁军的兵籍录吗，神卫营也以此记录。大人从哪翻出来的。”
　　江晓寒心中的一颗大石扑通落了地——不是谢家军就好。
　　先前发现这是兵籍录时，江晓寒就有种直觉，这东西不是出自神卫营，就是出自谢家军——还好他赌对了。
　　江晓寒不动声色的道：“是吗？上次我的随从收拾东西时翻到的，那块纸片破损得厉害，我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誊了一遍。”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许是神卫营装错了。”关重挠了挠头，笑道：“不过这上面的数目和地籍与神卫营对不上号，听大人说那纸片破损严重，八成都不知是哪年月的事了。”
　　“没误了事就好。”江晓寒作势松了口气：“只有神卫营如此写兵籍录吗？”
　　“对，大人您有所不知，寻常边关或是州府的兵籍录上，都要有‘祖情’一栏，上头写的都是兵者家中情况，包括祖代是否出过官员，是否犯过罪等等。”关重上前几步，将纸摊在江晓寒的书案上，用手指给他看：“但大人这份名录上头却未有这一栏，这是因为神卫营中人皆是世家子弟或将门之后，所以将这一栏略去了。”
　　江晓寒细一思量，才发现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关重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江晓寒回过神：“辛苦了，这没什么了，你先下去吧”
　　外头的天渐渐大亮起来，下了一夜的暴雨也有减缓之势，江晓寒靠在宽大的圈椅里，终于觉着一直以来悬在他心上的那把刀落了下来。
　　用平江的地换了宁宗泽手中的两处庄子，手中还存有未过明路的兵籍录。这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剩下那个可能性哪怕再胆大包天、再显得荒谬，恐怕也已经成真了。
　　江晓寒忽然想，怪不得贺留云敢底气十足的只身前来平江，原来是手上握了这样一个天大的把柄。
　　——宁煜这是在京郊养了私兵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兰舟流明、墨水汁_、子戚、司徒傲天、叶月渚投喂的鱼粮~感谢墨水汁_、Charlie_、清蒸大螃蟹投喂的猫薄荷~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喜欢~

第81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京郊藏了私兵，用膝盖想都只要宁煜打的什么主意。
　　“……宁煜就那么想当这个皇帝吗。”
　　哪怕知道府衙上下都是自己的人，江晓寒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除了他和近在咫尺的江影，无人再听得到他这声叹息。
　　“九五至尊，谁不想要呢。”江影说。
　　这话若是旁人说起来倒还罢了，从江影口中说出来，总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怨气。
　　不过想想也是，谁平白无故从儿时便要被扔进尸山血海里头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后还得无怨无悔的替人卖命，怕是都要有怨气的。
　　旁的影卫终其一生过的都是这种日子，或许不觉得如何，只是江影跟在他身边六年，或多或少已经有了些人味儿。
　　说到这个，江晓寒不免起了些兴味：“若陛下崩逝，影卫该如何？”
　　江影垂眸道：“二十三岁以上的殉主，二十三岁以下的留下，做新帝的影子。”
　　江晓寒看向对方，江影身上有一种渗入骨血的肃杀气息，这是融在他三魂七魄中的东西，无论多少年都洗不干净。前十几年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为他留下的刻痕深刻而唯一，江影或许也试过摆脱，但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真是残忍，明明卖了一辈子命，连终了都没有。”江晓寒收回目光：“我记得先帝在时，宫中只有禁军，还未有影卫。这么算来，你们怕是第一批吧，也不知是哪位能人，调教出你们这群来去无踪的影子。”
　　“……没见过他。”江影说。
　　“嗯？”江晓寒这倒是没想到，他知道影卫神秘，却不想神秘成这个样子：“你是说，一手创立影卫的那个人，你没见过？”
　　“不，是没有人见过他。”江影摇了摇头，说起这个，他似乎也很困惑：“按理来说，影卫终其一生不得出，但为陛下创立影卫那个人却似乎很是神秘，连首领都未曾见过他，只听说向来以斗笠覆面世人。创立影卫时，他们只称他为‘先生’。”
　　江晓寒笑了笑：“听着倒有些意思，颇有影卫之主的气度。”
　　这等宫闱秘辛，江晓寒并未往心里去，深宫中每年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不知几何，历朝历代以来，御花园的泥地都被血浇的透，何况一个一手创立影卫的什么“先生”。
　　凭宁宗源的性格，怕是刚一登基便会以绝后患。
　　“当皇帝有什么好。”江晓寒说着看向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平江尚且如此，不知京城是否要比平江还要冷。
　　洛随风替他补足了最后一块缺口。
　　温醉替宁煜圈地换地，是为了给他养兵，而宁煜手握几千私兵，是为了最后那个至高无上之位。
　　他已经做好了在必要时将宁宗源取而代之的觉悟——这也能解释，为何宁衍今年的生辰宴要大办了，冲喜之日皇亲国戚和外官必定要进城，若宁煜能抓住机会，便可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但温醉坏事，将这把柄落到了贺留云手中，如此一来，宁铮便有了致胜的把握。
　　江晓寒差人来询问兵籍录出处时，便已经有了预感。若这东西出自谢家军，那宁铮对谢家下手，就是为了将与自己心不齐的臣子一网打尽。而现下确定这兵籍录出自神卫营之手，与谢家军并无干系，那就说明谢家人还有得救。
　　除此之外，京中至今还未有动静，就说明贺留云必定想留着这把柄用以拿捏宁铮，是以原件定当还在他手中，并未送达京城。
　　江晓寒后背不由得出了层冷汗，若洛随风并未将此事告知于他，江晓寒决计想不到宁煜还有胆子在宁宗源眼皮子底下豢养私兵。
　　等到谢永铭到达京城，贺留云反手便能一击必杀的扳倒宁煜，江晓寒这一局就必输无疑。
　　——天意如此。江晓寒内心冷笑道。老天开眼，叫洛随风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贺留云千算万算也必定想不到，托洛随风的福，此时江晓寒手中已经有了与他一争的底牌。
　　看来传说中的天命所归倒有几分道理，这真龙天子还不定花落谁家。
　　“——传信给卫深，叫他在安庆府备好火药。”江晓寒说：“咱们可不能再等着被贺大人牵着鼻子走了。”
　　贺留云倒真像是在安心等江晓寒的回复，一连三四天都在驿站足不出户，去盯梢的神卫营日日来回报，都说贺留云只在房间内焚香诵经。似乎是为了避嫌，连饭菜都是顿顿送进屋去，没有丝毫旁的动作手脚。
　　“他有底气，自然不需要做什么旁的小动作来给自己平添破绽。”江晓寒翻看着文书：“贺留云可不是温醉，他可沉得住气。”
　　进来江晓寒总有预感，这乱了一年的储位之争可能在年关前便要有定论。他不会一直将自己困在平江城，是以这几日已经开始着手找寻暂理平江事务的人。
　　他身为左相，于官吏调动上也有几分说话的余地，若是情况紧急，便可以不必等京中调令，自行安排。
　　除此之外，江晓寒最近也没什么太大心力死盯着贺留云，对方的底牌他已经知晓，便不会过于忌惮。倒是程沅最近有事回了乡下任平生那里，谢珏没了去处，一天到晚在府衙瞎转。
　　谢家的事还没个结果，江晓寒费心费力，还得忙着瞒他，天天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给他安排些差事，将人弄得远些。
　　安庆府那头的卫深不知是真的只看军令，还是存了什么心思，这些日子对江晓寒的命令照做不误，甚至未曾多问一句备这么多火药是要做些什么。
　　江晓寒的人都是江影一手调教，比宁铮手下的草包不知要好上多少，那头谢永铭还未到京城，江影派去边城接应谢瑶的人已经回来了。
　　——可谢瑶却没能好端端的接到。
　　“……大人，我们到时，谢小姐已经不成了。”风尘仆仆的下属浑身都是灰褐色的尘土，瞳仁涣散，眼周一片乌黑，一看便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的赶回平江的。
　　“……你说什么？”江晓寒直愣愣的问。
　　下属小心的瞥着他的眼色，迟疑道：“……大人，谢小姐惊厥过度动了胎气，边城的大夫救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江晓寒眼前一黑。
　　“公子！”
　　江晓寒儿时常见谢瑶，谢瑶比他大两岁，从小跟在谢留衣身边，哪怕是江晓寒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姐姐。
　　自谢留衣死后，谢瑜向来不愿意与他扯上什么关系，江晓寒一直都知道。只是谢瑶不同，可能占了年少时那句“姐姐”的情分，谢瑶对他倒一直不错，江秋鸿去世时，还写了书信来宽慰他。
　　江晓寒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谢瑶时，对方才二十三岁，正跟着谢留衣一家迁出京城。当时谢珏已经出生，被独自一人留在京中，谢瑶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麒麟香包，一个戴在谢珏身上，另一个则送了江晓寒。直言她将二人都看做自己的弟弟，京中水深，希望他二人皆要平安。
　　——这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江晓寒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因何如此，谢永铭被问责是先前的事，谢瑶怎么会现在才惊厥过度导致胎气不稳的。”
　　下属将佩剑搁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膝行几步：“公子过目。我们到时，谢家小姐还未失去神志，确认了我们的身份之后，她直言要将此物交给您。”
　　江晓寒伸手接过，那布包里头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江晓寒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撕开，露出里头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谢瑶的亲笔信，而另一封，则被黄绢缠的严严实实。
　　江晓寒的心顿时凉了大半——这是圣旨。
　　江晓寒定了定神，先将那封圣旨拆了开来，里头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说因宁宗源身体不济，恐有变数，是以召谢永铭父子二人进京述职。
　　——圣旨上写得隐晦，然而此时进京名为“述职”，实则怕是要定下储君人选。
　　江晓寒认识宁宗源的笔迹，确认这封圣旨必定是他亲手所书，可问题是，可这封圣旨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谢瑶手中。
　　江晓寒将这封圣旨放在一旁，又去拆谢瑶的信。
　　谢瑶的亲笔信字迹潦草，纸张也揉皱成狼狈的模样，江晓寒摩挲着纸页边缘的干涸的硬块，几乎能想象到谢瑶是怎么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硬逼着自己将这封信写完的。
　　谢瑶想必当时已是油尽灯枯，这封信写的十分简短，只说在谢永铭与谢瑜被迫回京之后，她觉得这件事不对，又回军营去翻出了月前往来京城的信件。
　　她身为谢家大小姐，谢家军自然不会拦着她，她在军帐里左翻右翻，后来还是无意间将装着信件的木盒失手摔在地上，才发现里头另有夹层，夹着一封明黄的圣旨。
　　这封信就此结束，江晓寒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谢瑶的眼界不俗，自然能明白此番不过是有人动了手脚，要对谢家军下手，诓着谢永铭去“抗旨不遵”。
　　这封亲笔信轻飘飘的落在桌案上，江晓寒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瑶拼尽全力将这东西送到他手上，是求他伸手救下谢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枕星海、叶月渚、汤圆圆圆的、打酱油的浮生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2章
　　“贺留云不能留了。”江晓寒沉默片刻，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浓浓的疲倦意味：“宁铮将圣旨藏起来，便是打好了主意要置谢家于死地。可谢家决不能就此没落，谢家若倒了，边疆恐生大乱。”
　　若谢永铭只是上书陈情，驳了个普通的奏疏旨意那便罢了，偏偏这有宁宗源的亲笔圣旨，谢永铭还敢上书拒绝回京，便有拥兵自重之嫌。
　　说轻了叫大不敬，往重了说，甚至可以治他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谢永铭身为一品护国公，自是可以在朝堂上喊冤，可谁又能相信圣旨被藏在木盒的夹层中并未叫他看见。
　　退一万步说，哪怕有人相信，可这被割成两半的朝堂上还有人能替他说话吗。
　　宁铮和宁煜都有着自己的盘算，他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九重高台上那个至高无上之位，为了能达到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一个敢胆大包天的冲边疆守军开刀，一个胆敢养着私兵意图谋逆，果真都是宁宗源的好儿子。
　　个顶个祸乱江山的混账。
　　江晓寒被他们气的胸口发疼，硬灌了两杯茶下去才将那股几欲作呕的感觉压了下去。
　　但他连气愤的资格都没有，上位者喜怒皆不属于自己。何况现下江影站在他手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远道而来的下属就跪在堂下，等着他的吩咐。他若自己烦乱起来，怕是这场仗就不用再打了。
　　外头暮色西斜，火烧云将半个天空染得赤红一片，活生生像是烈焰腾空。
　　——他不能再等了。
　　江晓寒忽然清楚的认识到这个，无论他有多不想，多不情愿，他依旧还是要投身那个火坑，像贺留云和温醉一样，将这池水搅得更混——哪怕最后依旧要在这二者之中择其一，起码，他也要保下谢永铭。
　　“江影。”江晓寒终于开口：“去给卫深传信吧。”
　　江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问：“那里头的人——”
　　“这是个意外。”江晓寒的目光落在窗外大片大片的红云上：“意外可不会提前预警，对不对。”
　　这就是要连人一起埋了。
　　贺留云信佛，自己的生祠自然不会建的寒酸，就江影知道的消息来看，那里头林林总总，少说有两百号人。
　　江晓寒面色冷淡，仿佛刚刚下令不留活口的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空洞的越过这座城，刺破层层叠叠的迷雾，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江墨的错觉，他总觉得江晓寒眼中覆盖着一层浓重的悲哀。
　　江影沉默片刻：“是。”
　　江晓寒目光沉沉，声音平稳：“试探卫深势在必行，但这件事不容疏漏，叫咱们的人也去。”
　　“是。”
　　江晓寒向来做事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没有洛随风这么一遭，江晓寒必定只会炸了那生祠，然后以失职之罪将贺留云带回京中听审。并以此为由来跟宁铮谈谈条件，可洛随风这么一来，贺留云便是断断不能活了。
　　贺留云心机手腕不知比温醉高出多少，温醉好歹只是为了自己的外甥奔波，说来说去都是一族的荣辱。可贺留云的心比温醉还要野，他不但想一步登天，还甚至妄想拿捏宁铮。
　　大楚绝不能有一个受制于人的帝王。
　　兵籍录这件事已经成了贺留云最大的指望，只要宁铮一日活着，他就一天能够翻身，哪怕江晓寒将人拿住，或是想方设法将兵籍录原件拿到手，恐怕也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他绝不能让贺留云活着回到京城，哪怕杀了他会有麻烦，也必须让他在平江城永远闭上嘴。
　　单单被发现了建造生祠有什么用，贺留云大可反咬一口，说是当地百姓感念他的为人，自发替他建造的。
　　只有将这件事彻底闹大，按死在贺留云以权谋私上，才能将这件事狠狠钉在宁宗源那多疑的死穴上。
　　江晓寒从未想过要如何揣测两位皇子的心思，他也不需要揣测这个。若是江晓寒当真想做些什么，只需要拿住宁宗源的心思便够了。
　　宁铮想用抗旨不遵来拿捏谢永铭，江晓寒就只能还他一个身犯僭越之罪的贺留云。
　　心念电转间，京中、平江和安庆府已经在江晓寒心中连成了一道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浮现了无数可能出现的变故。
　　他将这些变故一一记在心中，又尽可能的找寻着解决之法。
　　八月已经过半，离冬月十六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时间太紧，催命似的逼着他从现在开始，便一刻都不能放松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斜去大半，原本橘红色的天颜色变得更加浓稠，江晓寒从府衙看过去，只觉得那像是粘腻的鲜血。
　　江晓寒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绚烂的云火，他神色自若，不带一星半点旁的情绪，仿佛在须臾之间被他赶上绝路的二百条人命，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缕尘埃。
　　江影跟了他六年，每每到这种时候，却依然摸不清他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
　　而江晓寒在想颜清。
　　在平江这些日子，无疑是江晓寒这些年来最为放松的几个月。颜清此人干净又磊落，令他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 但江晓寒又时刻清楚，颜清所见到的他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深埋在刀锋和鲜血下的狠厉才是真正的他。
　　就像今日。
　　他可以眼也不眨的断送二百条人命，只为了名正言顺的杀了贺留云。多年来他这样的事做的多了，却从没有一次感到这样疲倦。
　　可江晓寒又不得不这样做，若谢家倒了，那死的绝可能不止只二百人，这种“不得不”所带来的无力感江晓寒他整个人埋没在其中。
　　碧桃的银簪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江晓寒的脑海里——刘家村的晚风比平江少了几分声色犬马的粘腻，傍晚时分蛙声会与犬吠连成一线，在袅袅炊烟间，还能品出几丝桂花蜜糖的甜。
　　江晓寒似乎在想颜清，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
　　江影已经退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江墨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替他换了杯温热的茶。
　　程沅不在平江城中，谢珏自然也没了其他去处，除了待在府衙外，便是出门喝茶听书，江墨看了他两天，见没什么异状，便也随他去了。
　　江晓寒半阖着眼，靠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目养神。或许颜清说的不错，他确实有些积劳的毛病在身上，加上日日要替京中情势费心，这几日到越来越容易疲累，胸口总是闷得慌。
　　“公子。”江墨一边走上来替他捏肩，一边低声道：“神卫营那头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人在谢小将军面前乱嚼舌头的。外头咱们的人也已经安排到后堂歇脚了，公子不必挂心。”
　　“嗯。”江晓寒应道：“……谢瑶的尸身怎么处理的。”
　　“咱们的人走的匆忙，倒是没听说。不过现下谢家自顾不暇，八成是由夫家操办了吧。”江墨说：“不过公子不必忧心，谢瑶的夫家听说是谢永铭的嫡系，必不会亏待了她……只是抗旨不遵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公子准备怎么做。”
　　这一句一针见血，若只是宁铮与谢永铭之间的事，江晓寒倒还能插手。只是现下翻出了真的圣旨，这事却不好办了，现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试着替谢永铭翻案。
　　“为今之计，只有回京面见陛下，才能知道日后如何。”江晓寒叹了口气：“阿清回来了吗？”
　　颜清这几日带着景湛出外历练，已有两三日不曾在家了，昨儿个传信与江晓寒说京郊事毕，今日差不多就能回来，所以江晓寒才有此一问。
　　“午间时分便回来了。”江墨连忙道：“公子忙着，我就没来与您说。”
　　江晓寒闻言睁开眼，江墨会意的松开手退了两步，等着他吩咐。
　　“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府去。”江晓寒站起身来，又想起了什么，又说：“我与谢瑶毕竟曾姐弟相称，你去河边替我给她放盏灯。”
　　“是。”江墨答应着：“公子放心，必定办得好看，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这几日颜清不在府中，江晓寒又时常忙着，江凌一人在府中憋闷的不行，好不容易将景湛盼回来，小丫头顿时跟疯魔了一般拽着他哥不肯放手，非要去庭院的池子里头捉红鲤。
　　景湛浑身写着抗拒，为难的看着颜清。
　　可惜颜清骨子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年轻气忽然作祟起来，竟觉得好笑，加之心疼小丫头在府中寂寞，便免了景湛半日的功课，叫他去哄妹妹了。
　　景湛没辙，苦着脸挽起裤腿带着江凌去池子里摸鱼，江凌乐得直蹦，一会左一会儿右的指挥着，差点将景湛指挥进泥里去。
　　最后红鲤没摸着，池子里那点开败的残荷倒是惨遭毒手，几乎一点没剩下。
　　颜清怕他二人玩儿得兴起溺了水，便也没再回屋，坐在院中看两个孩子嬉笑打闹。
　　片刻后，外头却忽然大摇大摆的进了个人，正站在院口四下张望。
　　颜清见他脸生，不由得皱眉问道：“什么人？”
　　他语气不善，似乎吓了男子一跳，对方忙弯腰向前几步，惶恐的道：“小的是来给您传话的，大人府衙内还有些要事，要过会儿才能回来，怕您等急，才先行来说一声。”
　　颜清闻言，面色稍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平江城下了场暴雨后，早晚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江晓寒心绪不稳，便未曾坐轿，而是径直从集市穿过，自顾自的往家走。
　　入秋之后集市的摊贩便少了大半，江晓寒时常去买桂花蜜糖的那家小摊不知何时也从集市撤走，原本支摊的地方换了一家卖生煎包子的茶摊。
　　江晓寒去问了一嘴，才晓得那桂花蜜糖每年只有夏季并前后的几个月才有，一入了秋，存着的桂花用完，这蜜糖就得等着明年了。
　　江大人想着家中好歹还有两个孩子，若空手回去也实在太亏，最后不得已，在旁边的摊位上称了两斤牛乳糖。
　　可惜这牛乳许是煮的火候不够，做出来的糖带着一股腥气不说，还粘牙的很，实在很上不得台面。
　　许是西街这头热闹，人气也足，江晓寒独自一人穿梭在往来的人群间，手里拎着两斤廉价的牛乳糖，左摇右晃的给拎着木架卖首饰的大妈们让路时，竟奇异的感觉他身上那层凌厉之气平白被抹去不少。
　　从集市穿过时，江晓寒那身金贵的外衫已经被挤出了褶皱，江大人非但没有不悦，还在家门口的小贩手中买了两根山楂糖葫芦。
　　景湛和江凌已经祸害够了莲池，正裹着软被坐在院子里苦哈哈的喝着姜汤，脚边两条倒霉的红鲤正扑腾着尾巴垂死挣扎，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让我瞧瞧，这是怎么了？”
　　江晓寒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凌顿时像见到救星一般，跳起来就想将碗一扔，被颜清轻飘飘一眼钉在了原地。
　　颜清一回头，就看见江晓寒手中两串通红的糖葫芦，笑问道：“在哪弄的？”
　　“门口买的。”江晓寒一撩衣摆，往颜清身旁的石凳上一坐：“秋日里天气凉爽，糖衣不容易化，所以外头就开始卖了。”
　　江凌一碗姜汤才喝了一小半，眼睛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往糖葫芦上飘，试图可怜巴巴的撒娇：“父亲，糖。”
　　江晓寒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的惨样，不由得笑了，侧头去看颜清：“这两个小霸王又怎么了？”
　　颜清无奈的抬抬下巴，示意他回头去看不远处的池子。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给江晓寒吓了一跳，原本用乱石砌好的水岸上全是斑驳的泥巴，满池的荷叶东倒西歪，开败的荷花瓣落了满池都是，原本清澈的池水搅得混成一团，里头的红鲤都快找不见了。
　　“这是怎么了？”江晓寒好笑的问：“拆家了？”
　　颜清点了点头。
　　景湛喝完了姜汤，将碗往石桌上一放，挺起胸脯，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等着江晓寒发落。
　　若是平常，江晓寒定会打趣一番他们两个，或者逗着江凌再去摸两条鱼。只是今日他可能实在太过疲累，所以也只是摇摇头，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替景湛擦了擦脸上的泥点：“算了，不过个池子罢了，反正来年夏天还是要整修的。”
　　江凌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顿时欢呼一声。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闯了祸不挨骂便像是摊上了天大的好事，顿时得意忘形起来，自以为隐蔽的试图将姜汤往景湛碗里倒。
　　江晓寒看着景湛手足无措的试图跟小丫头讲理，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一直在旁看着他的颜清突然：“今日怎么了？”
　　“什么？”江晓寒问。
　　“你今日兴致不高。”颜清说。
　　江晓寒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糖葫芦分给两个小的，才吩咐景湛：“外头天凉，带妹妹回暖阁里暖暖身子去。”
　　景湛看出他是有话要跟颜清说，便乖巧的从石凳上蹦下来，扯着江凌走了。
　　待到两个小的彻底没了踪影，江晓寒才将手中装着牛乳糖的纸包往桌上一放：“谢瑶去世了。”
　　颜清虽不认识谢瑶，但听到“谢”这个姓氏，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是因为谢永铭的事？”颜清问。
　　江晓寒点了点头，从袖口抽出一个卷好的物件——正是那张圣旨。
　　江晓寒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东西递给颜清，颜清接过一看，便也明白了。
　　“谢家军向来军纪严明，是一支精锐之军，宁铮想要，不奇怪。”颜清将圣旨叠好，又推回给江晓寒：“只是他太过想当然，谢家军是谢家人一手拉扯起来的，与地方军队自然不同。他贸然将谢永铭下狱，恐怕现在谢家军那头已经对朝廷心生嫌隙，只是碍着谢永铭的意思才未发难。”
　　江晓寒闻言点头：“所以谢家若真的出事，恐怕边疆会生变数。”
　　他神色间略有愁绪，一双晶亮的眸子也失了往日的神采，手中无意识的搓着牛乳糖的纸包，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颜清见状，哪还能不明白他此时心中必定不痛快，又问道：“谢瑶与你有交情？”
　　“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江晓寒低声说：“谢瑶常跟着谢留衣去江府做客。”
　　颜清沉默下来——他并不善于安慰人心。对颜清而言，他虽然会将人的性命看得很重，却对生死看得很淡。许是因为修道的缘故，生离死别对他而言，不过是天命周转的一种，实在无须挂怀。
　　颜清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江晓寒的手。
　　江晓寒回过神，才发现手边是个精巧的木盒，他伸手接过，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颜清。
　　“是‘朝夕’。”颜清说：“前几日我走时看了看，你的药只剩不过几粒，这些日子消息甚多，你又睡不安稳，便趁着在外头的功夫配了些。”
　　江晓寒打开盒盖，粗略数了数，才发现里头大约有十几二十粒药丸。“朝夕”他见颜清制过一次，里头要用的药材不少，熬药时也须得好好看着火候，半天不能放松。江晓寒心疼颜清配置不易，后来也不曾开口要过，没成想颜清自己发现了。
　　江晓寒胸口微烫——他与颜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明白他是在安抚自己。江晓寒轻轻摩挲着木盒上的纹路，抬头冲颜清笑了笑。
　　“我倒无事。”江晓寒说：“我在朝堂也不是一日两日，对这些手段并不意外。就像你说的，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宁铮身为皇子，自然想摸到那个至尊之位，而贺留云温醉之流身为臣子，自然也想往上爬。人一旦有了欲望，那为了欲望会做出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是啊。温醉为了圈地不顾百姓死活，贺留云又放纵宁铮对谢家军下手，置边疆百姓于危难。说到底，都是欲望盖过了心底那条线。不过……”颜清含笑望向他：“好在你不是这样的人。”
　　江晓寒的笑意忽而僵在唇角。
　　他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掩饰式的撇开了眼，并没有接这句话茬。
　　颜清没注意他转瞬即逝的不自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下次你有事耽搁，不必找人回来说一声，我一切都好，你放心就是。”
　　“什么人？”江晓寒随口问。
　　“今下午来了个人，说是来传话的，说你在府衙被事情绊住，缓缓才回来。”颜清说：“旁的就在没说什么了。”
　　这是小事，不过是传句日常的闲话而已。
　　江晓寒心下正乱，闻言也并没细想：“或许是江墨怕你等急了，才叫人来与你说的。”
　　“应当是吧。”颜清说。
　　江晓寒怕颜清看出什么，起身捏起地上那两条半死不活的红鲤，转身丢回了池中。可怜好端端的小鱼被砸的翻起肚白，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摆尾巴，消失在池水中。
　　江晓寒背对着颜清，看着池水中漾开的纹路，忽然道：“我忽然想起，阿清的师父生辰将近了，是不是？”
　　先前江晓寒曾无意中撞见颜清给陆枫写生辰贺笺，当时还为了“冬月十六”这个日子惊了一惊，是以记得相当深刻。
　　“是啊。”颜清说：“算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怎么了？”
　　江晓寒缓了缓神，将心底那些杂乱不安的情绪尽数压下后，才回过身来问道“阿清不必回山为他贺寿吗？”
　　他本意是想着，京中大乱将近，若能趁此机会将颜清先行支开，也省的他跟着回京城费心。
　　只是颜清闻言轻轻笑了：“那倒不必，我师父虽说并不排斥生辰，但每年生辰前后都不在山中。”
　　“不在山中？”江晓寒奇怪的问问：“去哪了？”
　　“倒是不清楚。”颜清摇摇头：“前后大概要走个二十天，所以每年他生辰时，我都是独自一人在山中。”
　　颜清顿了顿，又迟疑道：“许是出去游历吧。”
　　先前那个荒谬的念头又重新冒出头来，江晓寒不由得试探着问：“……可是去京城了？”
　　“那倒不可能。”颜清笃定的摇了摇头：“我师父哪里都可能去，但绝不会去京城。”
　　江晓寒问道：“为何？”
　　“因为我师父曾立誓，此生不入长安城。”

作者有话说：
　　感谢130****2063、弦沫、子戚、大白的茶马古道、枕星海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4章
　　两天后，安庆府。
　　卫深带着五十余人伏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底下隐于夜色中的建筑。
　　更深露重，遥远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青白，稀薄的月色铺散在林中，为神卫营漆黑的夜行甲上覆上那层薄薄的冷霜添上一抹亮光。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贺留云很小心，生祠建在城郊。但离当地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不远，大概骑马只有一刻钟的距离。卫深这些日子在这盯着，也见前头那寺庙主持来过几次，带着一车车的金箔和香火。
　　去探明情况的先锋军后来回来与卫深戏言，说这位贺大人怕不是真拿自己当佛祖供着，生祠中供奉牌位还不够，竟还妄想塑造金身。
　　只可惜，贺大人注定享受不到香火供奉。
　　他那尊身像还未造到一半，恐怕就得跟库房闲置的金箔一起化为灰烬了。
　　天边那抹亮光开始逐渐向外蔓延开来，原本泼墨般的夜色也开始逐渐转为肉眼可见的靛蓝。底下的正建造到一半的祠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和人声，似乎里头的人已经开始准备起身了。
　　卫深定了定神，缓缓举起了手。
　　“指挥使。”他身边的副将忽然开口：“这事儿太大，我们当真要听江晓寒的吗？”
　　“陛下的命令，是神卫营皆要听从江晓寒所言。。”卫深淡淡的道：“你连陛下的圣旨都要置喙吗？”
　　“末将不敢。”那副将忧心忡忡：“可是从温醉到贺留云，这一路上江晓寒眼瞅着要拉下两位有名有号的大员。温醉就不说了，可贺留云这事，明明——”
　　“陛下说的是‘任何’命令。抄家、下狱，这些年你见得少吗，有几个是真的十恶不赦。”卫深拧着眉看了他一眼：“何况军令如山，你如今管的越发宽了。”
　　那副将见他面色不虞，自知失言，忙闭了嘴，领兵顺着山路摸下去了。
　　卫深冲着对面的山坡挥了挥手，不过瞬息之间，山下的祠堂便炸开一声巨响，随即腾起了几丈高的火海。
　　火药是提前一晚分点埋下去的，只要燃了引线，瞬间便可以将整座祠堂夷为平地。里头的人刚刚晨起，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遭了灭顶之灾。
　　木质的横梁倒塌下去，熊熊的火海将这一大片土地吞噬殆尽，里头的人不会立时三刻就死去，卫深站在半山腰，还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和惨叫。
　　他身边有年岁小的士兵不落忍，捂着耳朵偏过头去不肯再看。
　　卫深也甚少见得这样的场面，底下的火又被风扬起几尺，有未被房梁压倒的人试图从建筑里头往外跑，可惜没跑出几步，便被熊熊的火海又推了回去。卫深眼尖，还能见着底窗户中伸出的一只烧得发黑的手。
　　几人合抱的粗重木桩终于被火烧断，倾斜着倒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人高的灰尘，彻底封死了里头的声响。
　　里头的哀嚎声渐渐小了，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两百余条人命不过在须臾间便销声匿迹，只剩下令人牙酸的火焰烧灼声。
　　卫深沉默片刻，才道：“留下二百人看守此地，剩下人打点轻装，与我回平江。”
　　神卫营的马日行千里，从安庆府快马加鞭回平江，也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暮色四合时，卫深的马在平江府衙门口停下，他看着顶上的牌匾，一时间竟有种莫名的失重感。
　　卫深想起出京前宁宗源那句嘱托，却依旧觉得云里雾里，看不清这天下未来究竟要走到何处。但他又很明白，他所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看着几方执棋者来做最后的博弈。
　　至此为止，这已经并非卫深之流所能插手了。这并非真刀真枪的一场博弈，却比刀光剑影还要害人性命，若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卫深在门口叹了口气，自知避无可避，便只能抬脚跨进大门。
　　江晓寒正在大堂与谢珏说话，见卫深进门也毫不意外：“事情办好了？”
　　卫深看了一眼谢珏，谨慎道：“办好了。”
　　谢珏许久不见卫深，见他回来也甚是高兴，凑上去捶了一把卫深的肩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卫深拿不准祠堂的事究竟能不能与谢珏说，于是只含糊其辞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什么事？”谢珏不依不饶：“贺留云那老家伙的把柄抓到了？”
　　见卫深不说话，谢珏有点急了，用胳膊去拐他：“啧，说话啊。”
　　江晓寒开口道：“谢珏。”
　　“怎么？”谢珏回过头：“正叙旧呢。”
　　“叙旧什么时候都不晚。”江晓寒温声道：“江墨被我叫去清点今年的税粮，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带几个人去帮帮他。”
　　“哦。”这几日江晓寒常叫他这样跑腿，谢珏不疑有他，便一口答应了。还转过头来嘱咐卫深：“我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去雁江客栈喝酒啊。”
　　卫深说：“好。”
　　谢珏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十分高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雁江客栈今日可有新启的女儿红。”
　　江晓寒干咳一声，谢珏顿时噤声，脚步不停的溜了。
　　谢珏这么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江晓寒唇角的笑意略略淡去：“事情办的怎么样？”
　　卫深拱手道：“……生祠已炸，尊了您的意思，是在晨曦微明时动的手，我走时下去检视了一圈，未有活口。除此之外，二百神卫营将士已将那地方围了起来，等着大人日后发落。”
　　“卫大人年纪轻轻，办事倒很是细致。”江晓寒意味不明的道：“卫大人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为将为兵者，领命做事便是本分，若事事都要问个明白，仗就不用打了。”卫深道：“何况大人做事，必有缘由。”
　　“卫大人这么说，真是令我无地自容。”江晓寒笑了笑：“那就麻烦卫大人劳累一趟……将私建生祠，下手毁证的贺留云带来听审吧。”
　　江晓寒面上含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卫深恭顺的拱手道：“是。”
　　雁江客栈是平江城最大的客栈，因客栈临水而得名。客栈号称百年老店，酒水可是一绝，春日里的青梅佐酒酸辣爽口，夏日里的梨花白清甜可人，秋日里正巧启了女儿红，配上西湖醋鱼一并卖，生意向来红红火火，声名远播。
　　谢珏常来这家客栈听书喝酒，在京中时少有在平江这种清闲日子，是以谢珏最近难免有些得意忘形。虽说是答应了江晓寒要去帮江墨的忙，但他刚一出门，便想起今日是雁江客栈的启酒会，若是去晚了怕是会找不到座位。
　　谢珏一想到那热闹就心痒痒，最后随手指了两个人叫他们去寻江墨，自己先溜溜达达的往客栈去了，准备先寻个好位置，等着之后卫深来了正好品酒。
　　客栈上下五层，一楼的大堂大多会支了说书摊子，用来招待散客。谢珏本想像往常一样包个雅间，可又想起卫深怕是头一回来，怕他找不见人，于是就先在大堂里捡了张桌子坐下，只等卫深来了再换到楼上。
　　秋日里天气已凉，一到了晚上寒风更是容易往人骨缝里钻，于是客栈早早便备了毡帘，在门口挂了个严实。
　　许是因为启酒会，客栈今日的人比往常都多，大堂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动静皆被毡布帘子蒙在其中，谢珏挑的这张桌子有些不巧，身边正是几个闯南的商人，听口音似乎是从京城来的，言语间自得满满，恨不得十句话有八句都在吹嘘。
　　谢珏年纪轻，又从小便身份不俗，自然看不上这种狂妄自大的货色，于是干脆想叫小二替他换张桌子。
　　“客官，实在不巧。”跑堂的小二满脸堆笑，冲着他歉意道：“这几日正赶上咱家女儿红出窖，人实在是太多，实在挪不出空的桌子了。”
　　那小二在这雁江客栈做了许久的跑堂，招子亮堂，人也伶俐，见谢珏一脸不高兴，便忙又道：“这样，小的今日就做主免了客官的茶钱，另加一盘盐渍豆子如何？”
　　雁江客栈的盐渍豆子和脆响罗都是佐茶佐酒的好菜，谢珏一挑眉：“成吧，既然要听书，再上一壶碧螺春。”
　　小二忙笑着应了，一声三唱的替他叫了菜牌。
　　不多时，堂中上头的高台上便走上来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在台上坐定，拍了一声惊堂木，堂中原本鼎沸的人声顿时消了下去。
　　谢珏剥着手中翠绿的豆子，剥一个往嘴里丢一个，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台上说书。
　　他听了几耳朵，才发现那说书先生正在讲谢家的故事。
　　这并不稀奇，谢家军在边疆这么多年，仗打了不少不说，也传出来不少有的没的，几乎各地的说书摊上都有那么几折讲谢家故事的。
　　谢珏来了兴致，正竖起耳朵准备好好听听这说书先生是怎么夸奖他父亲和大哥的，却忽然听见旁边那桌传来一声嗤笑。
　　说书讲究个静、景、敬，说的就是不可喧闹，才能随着说书先生沉浸与情景之中，隔壁桌这么一来，周围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谢珏自然也不悦，正欲发难，却听见旁边那几个京中商人不屑道：“还讲谢家呢，谢家都要倒了！”
　　“你说什么！”谢珏自然不爱听，撸着袖子站起来威胁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爷们似乎看着谢珏年龄小，并未将他放在眼中，嘲笑道：“怎么，小娃娃很崇拜谢大将军吗，那你最好趁现在多念叨念叨。京中张贴了皇榜，谢永铭抗旨不遵被押回了京——保不齐哪天，就变成了‘不可说’了。”
　　描的精致的茶壶不知被谁碰翻，从茶盘上滚了下去，正撞在坚硬的泥砖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上好的茶汤顺着砖地的缝隙流淌出去，只可惜这茶汤色淡，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便尽数没入了泥地中。
　　长靴踏在碎瓷片之上，只留下空气中几不可闻的茶香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130****2063、叶月渚、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5章
　　轻甲摩擦出细碎的响声，神卫营悄无声息的隐入小巷中，又在片刻后出现在了官驿的附近。
　　官驿二楼的地字房中还亮着光，男人的身影被投射在油纸窗上，拉扯得有些变形。身在房间中的男人端坐着，似乎对外头暗流涌动的情形毫无所知。
　　神卫营虽是要拿人，却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拿。卫深正准备带着亲卫进门，却被江影拦住了。
　　江影横剑在手，冷声道：“围住后门。”
　　贺留云事关重大，江影跟来也无可厚非，加之毕竟他是江晓寒的亲信，连卫深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卫深依言点了三十个神卫营的兵士将驿馆围住，江影才收了剑，往他身后退了半步。
　　贺留云是朝廷命官，要拿也得是卫深亲自去，才勉强够得上身份。
　　天色已晚，官驿大堂里只剩个守夜的跑堂，见卫深气势汹汹的进来，不免吓了一跳。官驿中人向来见得都是往来的官员捕快，一见卫深身上的轻甲便知此人不好惹，是以压根没敢上来拦着。
　　卫深眯着眼辨认了下楼上的情形，留下两个亲卫守着大堂，便带着江影上了楼。
　　贺留云屋中燃着檀香，他正闭目坐在蒲团上诵着经。卫深推门而入时，贺留云刚刚念完半卷金刚经，睁开眼看向卫深。
　　江影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只见这屋中只有贺留云一个人，先前跟着贺留云的随从不知所踪。
　　贺留云似乎对这情景并不奇怪，只是慢条斯理的将那串楠木珠子绕回手腕上。
　　“卫指挥使。”贺留云开口道：“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卫深无意与他多说，只道：“江大人有请。”
　　贺留云并不惊慌，相反还有些神定气闲。他掀开一旁书案上的香炉，将里头的燃着的香细致的一点点碾灭，才站起身来拿下了衣架上的斗篷。
　　“那就请吧。”贺留云说。
　　对贺留云而言，这场面是他早已料到的。他留下生祠这个把柄，就是为了引着江晓寒上钩。为官多年，谁与谁之间没有打过交道，他了解江晓寒，对方自然也了解他，若是他什么痕迹都不露，怕是对方也不会上钩。
　　不过这也无妨。贺留云想，不过是座祠堂罢了，日后等宁铮荣登大宝，他要多少有多少。
　　朝堂之事交手起来，无非是看谁输的更少，谁就赢了。
　　江晓寒用银剪子将长长的烛芯剪短，原本晦暗的火苗又重新亮了起来，他细致的将堂内的几处烛芯一一剪好，才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外头传来重靴踏地的脚步声，江晓寒心知肚明——这是人带回来了。
　　事已至此，江晓寒心里倒平静的很，他将布巾放回烛台上，转身走向了公堂之上。
　　贺留云是三品大员，按理来说若要定罪至少也得三堂会审，是以他虽然身在公堂，却也并不慌张，甚至还大摇大摆的站在堂中，叫江晓寒替他搬张椅子。
　　“给贺大人看座。”江晓寒一抬手。
　　身边自有神卫营的兵士搬了张高凳放在堂中，贺留云掸了掸袖子，施施然坐了下来。
　　贺留云笑道：“江大人今日请我来，是有何要事吗。”
　　江晓寒面色自若，曲指敲了敲桌案：“其实也无甚大事，叫大人来是想问问，安庆府城郊的生祠，大人可知？”
　　贺留云本以为江晓寒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却不想他当真在这一板一眼的装腔作势起来，不由得觉得好笑。
　　“知晓。”贺留云说：“只是大人，那生祠不过是——”
　　“原来大人知晓。”江晓寒忽而打断他：“我与大人同朝为官多年，却不想大人如此糊涂。说来说去，不过是一桩用以奉上的祠堂，何至于大人如此急着要毁尸灭迹。”
　　贺留云一愣：“什么？”
　　江晓寒并未说话，他端坐在高台上，从贺留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江晓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尽是漠然，和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的戏谑。
　　——就是这一步。
　　贺留云愤恨的想，大朝会也是议事也是，他似乎永远被江晓寒落下一步，多年来只能如此仰视于他。
　　许是江晓寒眼中的不屑太过明显，贺留云不由得站起了身：“什么毁——”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外头一声暴喝打断了。
　　“江晓寒——！”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奔进来，来人还未近前，便被江影一把抓住了肩膀。剑鞘狠狠擦过轻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你放开我。”谢珏狠狠一挣，他力气大得很，江影猝不及防下差点脱手。
　　但江影毕竟是影卫出身，哪是谢珏个半大孩子能打得过的，他用剑鞘一拉一别，便扣着谢珏的肩膀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得无礼。”江影皱眉道。
　　“我呸！”谢珏挣不脱江影，就只能用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江晓寒：“我父兄出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晓寒轻轻皱了皱眉，他自然不会去问这究竟是谁告诉你的这种蠢问题，贺留云还在这，他无论如何不能失了气势，让贺留云看了笑话。
　　“你累了。”江晓寒摆了摆手，示意江影放开他：“先去后头休息一会儿。”
　　“江晓寒，你别拿这句话来糊弄我。我父兄为国征战多年，凭什么要拿他下狱！”谢珏一把甩开江影，向前恶狠狠地盯着他：“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若早些说，我好歹还能回京面见圣上，替我父兄求情。”
　　谢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破破烂烂的书信，咬着牙质问道：“我刚刚去过官驿，你扣下这封信，这几日天天将我支出去做些有的没的，就是为了让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江晓寒垂眼看他，漠然不语。
　　谢珏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将书信狠狠向地上一甩：“江明远，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你现下做出这种事。”
　　“你回去能有什么用？”江晓寒终于开口，他将握得死紧的手藏在桌下，淡淡道：“回去送死吗，还是要在长街长跪不起，盼着陛下心疼你，一时心软便免了谢永铭的抗旨不遵之罪？”
　　“江晓寒，你长没长心肝！”谢珏气的浑身哆嗦：“我父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为儿为弟，哪怕是送死也得回去替我父亲求情。我父亲冤枉，若陛下当真昏聩至此，那一家人死也得死在一块！”
　　“然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家子是乱臣贼子吗。”江晓寒说。
　　谢珏气急：“江晓寒，你——”
　　贺留云见此情景，几乎要抚掌而笑了。
　　江晓寒错就错在对谢珏太好，自以为护得住人家，到头来还不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心没肝。
　　谢珏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江晓寒，我要回京。”
　　“不可能。”江晓寒毫不犹豫：“没我的命令，你休想走出平江城。”
　　“你别以为我手中没有你的把柄。”谢珏冷笑，指着他道：“江晓寒，我方才在官驿那边听兄弟们讲了，二百条人命你眼都不眨就敢杀。”
　　卫深顿觉不好，再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非要他们晨曦微明时动手！人只有醒着才会奔走呼号，死相才会显出惨状，对不对。”谢珏叫嚣道：“江晓寒，你可好狠的心——！”
　　旁边箭步窜上来一个人影，动作比卫深还要快上几分。谢珏后半句尾音散在风中，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人接了个正着。
　　“谢小将军喝醉了酒。”关重平静的将谢珏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仿佛刚才将人打昏的不是他一般：“我先带他回去。”
　　谢珏倒下时正撞上江晓寒的书案，书案被撞得晃了三晃，上头的茶杯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歪着身子倒了下来，杯盖咕噜噜的滚了几圈，里头的凉茶倾泻而出，顺着桌沿撒了江晓寒一身。
　　江晓寒恍若未觉。
　　卫深突然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江晓寒的目光越过谢珏，也擦过贺留云，落在了外头。
　　卫深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颜清。
　　今晚的平江府衙实在太乱了，江晓寒心想。他甚至不知道颜清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东西。
　　江晓寒看着颜清，心下忽而一片茫然。
　　——他究竟要做什么来着？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膜随着心跳疯狂搏动着，一时间什么也听不清。
　　颜清仿佛是发现江晓寒看了过来，他略微垂下眼，避开江晓寒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忙着？”
　　江晓寒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凭本能点了点头：“嗯。”
　　颜清的目光扫过贺留云，似乎是不打算在这里驳他的面子，于是轻声道：“我在门口等你。”
　　颜清说着转过身，脚步不停的走了出去，顺着门口向右一拐，消失在了门后。
　　江晓寒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随着颜清这几步被一并抽掉，心里霎时间冰凉一片。
　　江影是知道颜清与他之间的关系的，不由得担忧的看向江晓寒。
　　只见江晓寒垂着眼，右手无意识的捞了一把什么，又捻了捻。
　　不过呼吸之间，江晓寒便从那种茫然的无措感中抽离出来，又看向了贺留云。
　　“贺大人为三殿下私建生祠，得知我发现之后欲销毁罪证，以致于里头的二百余百姓与祠堂一起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只可惜还未来得及损毁罪证，便被及时赶到的神卫营阻止了。”江晓寒身上那股温和的烟火气被灭顶的决然尽数掩埋，整个人漠然非常：“而贺大人自己自知罪行难逃，于是——畏罪自裁了。”
　　贺留云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晓寒竟然有胆子——竟然会逼他去死。
　　“这平江府衙上下都是大人的人，我自己一头撞进来，犯到大人手里，是我自己自负，但我好歹输也要输的明白。”贺留云敛去了方才的轻松神色，终于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些许不甘来：“大人因何忽然要置我于死地。”
　　江晓寒没有回答，只是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摊在桌面上——正是洛随风抄录给他的那份兵籍录。
　　贺留云不可自持的向前两步一把按住了那本书册，江影手中的剑顿时便要出鞘，却被江晓寒拦住了。
　　贺留云不可置信的向后翻着，直到确认这本书册中的内容确实与他手中的别无二致，才颓然的松开手。
　　“江大人真是手眼通天。”贺留云忽然大笑出声：“看起来这天下，日后就全得仰仗江大人了。”
　　“这天下如何自有陛下清算，轮不到仰仗于我。”江晓寒淡淡道道：“贺大人至今还不懂得忠君之道。”
　　“忠君？”贺留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得不能自已，直过了许久，才道：“江大人为官十余载，怎么还是这样天真。忠君，什么是君？自然是坐在紫宸殿高台上那位，才是君。”

作者有话说：
　　感谢_________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6章
　　颜清并未走远。
　　他背靠着门板，与江晓寒只有一门之隔。
　　莫说相识，从刘家村至今，颜清自认与江晓寒同床共枕的时间也不算短，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凉薄语气说话。听起来那么轻描淡写，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像是面不改色的将人生生凌迟一般。
　　以他的耳力，薄薄的一层门板根本不能隔绝任何声响，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无比——江晓寒一定也知道这个。
　　颜清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实在无法将回家还记得给孩子带糖葫芦的江晓寒，与现下屋中那个威逼贺留云自裁的江晓寒联系在一起。
　　温醉当时中风之时，颜清并不在平江城中。江晓寒给他的信件也是寥寥几句，并未提及具体的情形。事到如今，颜清忽而在想，温醉当时是不是也是像贺留云这般成王败寇的。
　　这或许是颜清头一回真正意识到这十几年来江晓寒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贺留云或许已经有了最大的把握，但不过瞬息之间，便从稳赢的局面掉到如此境地。
　　甚至还不如温醉。
　　手中的牌面越大，若一招不慎，就会摔得越狠。
　　果真是如履薄冰。
　　贺留云要比温醉有骨气得多，颜清听着里头江晓寒沉默下来，不消片刻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出鞘声，随即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似乎是重物落地声。
　　重靴踏地的声音从背后一步一步接近，卫深指挥着亲卫将贺留云的尸身抬出大堂，出门发觉颜清还没走，不由得愣了愣。
　　“颜先生。”
　　颜清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贺留云身上——对方身上裹了一张墨色的绸布，已经看不清底下的情形了。
　　那股胸闷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反倒比前几日更加严重了些。
　　江晓寒不由得用力地揉了揉胸口，才觉得勉强好受了些。
　　贺留云比他想象得要看得开，察觉自己必死无疑后，还是自己拔了卫深的佩刀自刎的，也算是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温热的血洇进泥地中，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深褐色。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提醒着江晓寒，他方才亲自了结了一条人命。
　　关重似乎准备将“谢珏醉酒说胡话”这件事坐实，下手又狠又稳，直到被连拖带抗的弄出门去，谢珏也一丝醒转的意思也没有。
　　那阵莫名的疲倦又重新涌上来，累得他连起身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晓寒看着神卫营的人沉默着将屋中打理干净，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地上的血沾染在重靴脚下，随着他们的脚步踏出一条血淋淋的路。
　　床边的烛火被风一扯，零碎的火星掉落在地，正落在方才贺留云自刎的地方，江晓寒霎时间像被烫痛一般，匆匆撇开了眼。
　　谢珏被关重带走，神卫营为了避嫌也不敢久留，屋内不过在瞬息间便重新安静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场错觉。
　　江晓寒撑着桌案站起身，脚步凝滞的走下公案，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抹了一把地面。
　　还未干涸的血渍瞬间缠上他的指尖，顺着肌肤缓缓渗入，像是刻在他身上的烙印一般。
　　江晓寒有些怔愣，他用拇指略微一捻，深色的血渍便在他指尖化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门外有脚步声向他走来，那脚步声又稳又轻，是江晓寒听过千遍百遍的熟悉。曾经每一次听见这脚步声，江晓寒都会欣喜不已。
　　但唯有这一次，他恨不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颜清在他两步外站定，唤了一声：“晓寒。”
　　江晓寒站起身，下意识的将染了血的手背到身后，像是要藏起来一般。
　　他压根不想问颜清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必要问了。
　　颜清何曾见过他如此惶然无措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痛。
　　“谢珏说的是真的？”颜清问。
　　“是真的。”江晓寒说。
　　颜清抿了抿唇，又问：“那些人命，是你亲自下令抹杀的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甚至不带一丝一毫的质问意味，像是只单纯在询问他的答案。
　　江晓寒刚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颜清不会无缘无故来府衙，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官场之事，若非必要，他甚至不会过问这些。
　　而颜清今晚又恰巧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差点令他心神大乱。江晓寒忽而想起那日颜清说，家中曾有人与他传了口信，他那时并未在意，可现在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晚在平江府衙外，贺留云怕是看出了他与颜清的关系，于是要借着挑拨之手来乱他的心。
　　贺留云尚且能在一眼间看出这个，那旁人呢。
　　江晓寒在瞬息之间便已经明白，他绝不可能带颜清回京城。皇权在上，昆仑传人的身份只会推着颜清跟他一起滑落深渊。
　　何况这件事他确实辨无可辩。贺留云虽有野心，无论往后如何，起码直至今日，他都依然罪不至死。反倒是他江晓寒亲自下令抹杀了那些人命，贺留云也当着颜清的面被他威逼至死。
　　怎么算，都是他看起来更像个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权臣。
　　思及此，不知为何，江晓寒那颗慌乱不已的心反倒安定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晓寒说：“是。”
　　话已出口，江晓寒却感受到了释然，夹杂着一种隐秘的快意。一直以来令他惶恐不安的最后一层屏障被他自己亲手撕裂，露出心头鲜红又真实的伤口。似乎他终于能说出口，也终于能将自己完完整整的剖开给颜清看，告诉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狠辣之人，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敢做。
　　细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经脉延伸到四肢百骸。
　　江晓寒忽然想，其实从某种情况来看，他与贺留云和温醉都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他们还要狠上几分，温醉和贺留云起码贪恋自己的性命和权势，而他甚至什么都不怕。
　　颜清没有说话。
　　于情于理，颜清自认并未站在江晓寒的立场上，自然无权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评判。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晓寒身后头顶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上。
　　那块匾高高地挂在正堂之上，却因为年久难修，已经有些褪色了。
　　颜清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垂下眼，避开了江晓寒的目光。
　　江晓寒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
　　颜清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江晓寒一眼，他微微后撤半步，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府衙。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真切，江晓寒才身形一晃，踉跄着退后两步，倚在了桌案上。
　　他胸口从方才起就疼得厉害，扶着桌案的胳膊都在剧烈的打着颤。
　　从方才起一直隐匿在暗处的江影几步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担忧道：“……公子，属下去追还来得及。”
　　江晓寒只觉得胸口疼得快要炸裂开来，他断断续续的抽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先呛出了一口乌黑的血。
　　“公子！”
　　江晓寒摆了摆手，他断断续续的咳出几口血，一直郁结在胸的那股憋闷反而好了不少。他满不在乎地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哑声道：“不必追了……你一会儿带几个人回府去，阿凌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公子……”江影没动：“为何不告诉颜公子那群人里大半都是在押的罪犯。”
　　“贺留云是畏罪自裁的，所以他们必须是无辜的百姓。”江晓寒道：“明白吗。”
　　“可是——”
　　“何况他们是罪犯又如何。”江晓寒自嘲的笑了：“他们个个罪该万死吗，或者说，他们本来应该今日死吗。”
　　江影一时语塞。
　　“既然都不是，那是百姓还是罪犯有什么差别。”江晓寒拨开江影搀扶他的手，自己站稳了：“归根结底，都是我手上染的血。阿清见着的就是事实，有什么冤枉的。”
　　江晓寒的袖口沾上了几滴咳出来的血渍，看起来有些狼狈。
　　“去吧。”江晓寒疲累的摆摆手：“别叫阿凌一个人在家害怕。”
　　“那公子呢。”江影问：“公子不回府吗。”
　　江晓寒像是下意识规避了这个问题，急促地拒绝了：“不了。我…我去看看谢珏。”
　　这场隐秘的审判并未耗用多少时辰，神卫营的手脚麻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贺留云的尸首送回了官驿。
　　天色渐渐沉了，原本市集上的摊贩也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回家，城头的守卫昏昏欲睡，只等着时辰一到，便可将城门一关，回去轮值休息。
　　片刻后，城中忽而由远至近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来势汹汹的擦着半关的城门没入了城外的月色中。
　　景湛被秋风吹的脸颊生疼，只能弯下腰死死抓紧了缰绳，大声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
　　腰间的玉佩在马鞍上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颜清沉声说：“回昆仑。”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离婚没有离婚，毕竟已经有娃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bushi】。关于他俩的“观念不合”其实一直都有端倪，只是一直没遇到尖锐的事件导致冲突起来。最早在温婆婆那里是第一次出现端倪，后来碧桃事件江晓寒失言那次，已经明示了。其实江大人要更早发现这个，不过他对自己有偏见，于是一直没做出什么有效的解决来。这次暂时冲突也为了磨合一下双方的差异性观念，毕竟谈恋爱嘛，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XD~以及感谢热心市民猪肉、钟一粒、平平无奇的阴霾天空、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7章
　　谢珏被关重安置在平江府衙的后堂。
　　江晓寒去时，关重已经不在屋内了，门口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兵士替谢珏守门，见江晓寒来了，皆是一副又敬又怕的表情。
　　江晓寒一点都觉得不奇怪。这些年岁不大的兵士正是谢珏手下的亲卫，除去亲近谢珏这层关系之外，他们向来做的都是场面上的活计，与卫深那等身经百战的指挥使可不能比，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态度。
　　屋中亮着灯，江晓寒推开门时，才发现谢珏已经醒了。
　　关重那一下并未留情，谢珏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后颈一片扎眼的乌青。
　　江晓寒反手关上门，谢珏听见了他的动静，身子动了动，却也没回过头。
　　“你来做什么，看看我有没有趁着你不注意跑回京城吗。”谢珏说着自嘲一笑：“江大人该对自己有点信心，连神卫营的指挥使都能替你卖命，我怎么敢自己私闯城门。”
　　跟失去理智的人是讲不通的，江晓寒深谙这个道理。
　　他用银钎挑亮烛火，然后走过去坐在了谢珏的床边。
　　谢珏的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身上的锦被，神经质一般将布料死死勒在手上。江晓寒的眼神略微一扫，试着扯了扯锦被一角，发觉拽不动。
　　江晓寒叹了口气。
　　谢珏脸上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偏执，十六岁的少年眼角还有红痕，色厉内荏的装出一副冷漠至极的表情：“你还来做什么。”
　　江晓寒松开手：“我先前是不是与你说过，谢家的家信若是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要尽早告诉我？”
　　谢珏气不打一处来，音调也下意识拔高些许：“合着你现在是来怪我没早点告诉你？”
　　“嘘。”江晓寒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拧着眉，无奈道：“小声一点，吵得我头疼。”
　　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方才那几口血的缘故，江晓寒的声音又轻又低，带着浓浓的倦意，连正在气头上的谢珏也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其实谢珏也心知肚明，江晓寒绝不会下手害谢家。他与江晓寒相交多年，从三岁起留在京中，就受了他不少照拂，后来入了神卫营做天子近卫，也是江晓寒从中出了力。谢珏虽然年少，但并不是不知好歹。
　　他只是生气。
　　气这么大的事，江晓寒竟自作主张瞒下来。若他父兄真的有什么不测，他浑然未知不说，还日日喝酒听书，过得好不快活，让他日后想起来该如何自处。
　　江晓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他将锦被从谢珏缩紧的手指中抽出来，又帮他揉了揉僵硬痉挛的肌肉。
　　做完这一切，江晓寒才轻声说：“……我不与你说，是怕你不管不顾的回京城去，京城现下水深，你若就这么回去，谢家人捞不出来，你自己说不准也要搭进去。”
　　谢珏今年不过才十六岁，在江晓寒眼里还算个半大孩子，他看着谢珏如今的模样，有时也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那个，十六岁高中状元，入内阁理政的自己。
　　江晓寒清楚的知道“长大”意味着什么，也正是因此，他才想尽可能的将这个过程延缓一些，就像当年谢留衣教他武功时那样，温软而和缓的教导谢珏。
　　但显然是不行的。
　　少年人心气儿高，自觉得天高海阔。旁人劝是劝不住的，非得自己一脑袋扎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叫疼。
　　谢珏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江晓寒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两封信来。
　　——正是谢瑶的家书。
　　他摩挲了下那封信，然后将其放在了谢珏怀里。
　　谢珏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这什么？”
　　江晓寒并未回答，他伸手拍了拍谢珏的肩膀：“你若真想为谢家做事，我不会拦着你。归根结底，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要往外走，行至门口，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无论如何会尽自己的全力，但是谢珏，人一旦长大，日后无论遇见什么，就都不能后悔了。”
　　谢珏一怔。
　　他捏紧了手中那两封信，一时间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这点东西重若千斤，一旦拆开，他就永远不能回头了。
　　“喂——”谢珏有些慌乱地叫住江晓寒：“这是什么东西。”
　　江晓寒头也不回：“这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他说着推开门走出去，不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江晓寒脚步一顿。
　　门口守卫的两个兵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半晌，犹豫着要不要推门看看。
　　“别开门。”江晓寒说：“让他自己静静。”
　　谢珏会打开那封信，江晓寒一点都不奇怪。他看着谢珏，仿佛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既定的轨迹，他们这些人，其实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身在朝堂。无论如何，最终都要走到这条路上来。
　　避无可避。
　　但好歹颜清可以避开这个暗流了，江晓寒想。
　　他方才一直刻意让自己忙着，现下闲下来，心底的情绪才像活过来一般，重新缓慢的缠绕上他的心头。
　　不安和后悔掺杂着零星的怨气糅杂其中，无可抑制的负面情绪瞬间疯长，酸涩得仿佛将他整个心泡在了辛辣的酒中，略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但更多的依旧是庆幸。
　　无论如何，颜清不用跟着他一起提心吊胆，每日从晨起睁开眼睛时，便要开始殚精竭虑，生怕身后随时会捅来致命一刀。
　　这样很好，江晓寒想。颜清会回到江湖中去，回昆仑亦或是继续在民间历练都好，他只需要这么一直干干净净下去，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江南的秋天比京城更加阴冷，不过是在外头站上这么一会儿，寒气就像是顺着筋脉钻进了骨缝中，引来一片彻骨的冰凉。
　　城郊外八十里，景湛拢着衣服缩在火堆旁边，正小口小口的撕着干粮吃。
　　这饼是在门口的集市上随便寻了一家买的，景湛一边撕着饼，一边在心中腹诽颜清买东西的眼光比江晓寒差了不少，这饼又干又硬，比上次江晓寒带回家的千层糕差远了。
　　他花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才将今夜的事上上下下听了个明白。
　　“师父，我觉得义父不像是那种草菅人命之人。”景湛艰难的把那口没滋没味的饼咽下去：“加之今夜是有人传话师父才去府衙的，所以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挑唆。”
　　“我知道。”颜清用干柴拨了拨火堆，平静道：“我今日之所以相信那传话之人说晓寒找我去帮他的忙，也是因为先前他来过府中的缘故——你记得你与阿凌捉红鲤的那日吗。”
　　景湛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那日情景，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人？”
　　颜清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今日到了府衙，见晓寒在审贺留云，我便明白，这是个挑拨离间之计。”
　　景湛更为不解：“但是师父，我们这——”
　　“为何要带你回昆仑，正中他人下怀吗？”颜清问。
　　景湛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说实话，景湛虽是颜清的徒弟，事事都要以他为先。但江晓寒确实向来对他兄妹二人极好，景湛从小较别的孩子成熟一些，自然也知道江晓寒是如何喜欢颜清的，今夜之事，被颜清说来只是短短几句，但只要细想就知道，江晓寒心中绝不会好受到那里去。
　　若非知晓江晓寒心性并不是残暴之人，景湛是说什么都要将阿凌一起带走的。
　　“他今日杀那二百人，是为了要贺留云的命，那就说明贺留云起码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不得不这么做。”颜清放下手中的干柴，习惯性的摸上了腰间的玉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未将江晓寒这块玉佩留在江府，而是带走了。
　　颜清定了定神，又道：“他虽未与我明说，但思来想去，或许与谢永铭之事有关。若真是如此，那这二百人的性命，或许换来了更多人的性命。”
　　听他说的条理分明，景湛更为不解：“那师父为何……”
　　“但那二百人就一定该死吗？”颜清说：“诚然，用二百人换两千人是一件划算的买卖，但若是你在那二百人之中，你还会这么想吗。”
　　“这……”景湛哑口无言。
　　他虽然已经跟颜清学了这些时日，遇见些事也能自己思考，但对于这种问题，他却依旧没法回答。
　　颜清也没法回答。
　　“我知道于理而言他或许没做错。”颜清说：“但这真的是公理吗。”
　　景湛越来越听不懂，不由得茫然的问：“什么？”
　　“他做的事我能明白，却一时不能苟同。诚然人皆有一死，或早或晚，不过是命数而已。”颜清自顾自地说：“但世间万物皆平等，情义与公理，究竟孰为上。”
　　颜清说着抿了抿唇，将手边那根干柴往火里一掷，将火星打的四处飞溅。
　　景湛一口饼还在嘴里没咽下去，就被兜头罩了一件外衫，不由分说的被颜清架上了马。
　　“等等，师父！”景湛将脑袋上的外衫拉下一点口子：“所以我们这么急着回昆仑，究竟是为什么？”
　　颜清将缰绳一拉，身下的马顿时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颜清的声音被耳边的风声淹没，景湛使了好大的劲也没听清。
　　“为了解惑。”

作者有话说：
　　PS：一觉醒来发现上日推了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开心！谢谢大家喜欢~大家每条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就是可能一下子没法每条都回复，很抱歉QAQ~也感谢大家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日更保证，希望大家吃的开心~以及感谢Cyclic、青花鱼_nw41quyrtqs、一间侑子、甜酱还是辣酱呢？、青花鱼_qyz6e72157z、Cinnabar_2、叶月渚、请叫我吕右右、豆皮皮、兔子撒嘛、卷耳猫投喂的鱼粮~狮子歌歌、枕星海投喂的猫薄荷~以及感谢各位投喂海星和点收藏的小伙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这是对我码字最大的鼓励了，感谢大家~

第88章
　　等到第二天天光乍亮，江晓寒才敢回府。
　　庭院中被祸害的莲池还未来得及找人来修缮，里头的娇贵红鲤吞了泥水，已经三三两两的飘在水上，翻起了肚白。
　　他顺着院中的九曲回廊进了内院，斜雨楼正堂的房门紧闭，看起来与以往并无二致。
　　江晓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直过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他才迟疑的伸手贴上房门，略微用劲。
　　房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去，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
　　江晓寒收回手，不免在心中嘲笑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江府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两个人，江晓寒便觉得瞬间冷清大半，人气儿都抽了个干净。
　　江晓寒慢慢的顺着屋子往里走，里头的榻上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褥叠得整齐非常，只是一旁衣架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打开衣橱，也发现里头的东西少了一半。
　　江晓寒略翻了翻，却发现自己先前交到颜清手上的玉佩不在房中。
　　或许是忘记了，江晓寒想。
　　他并不敢奢求什么，也不敢顺着这可能去想颜清或许并未对他失望透顶。说来说去，他对颜清的心思最开始便做好了单相思的准备，幸得上天垂怜，才偷了这些耳鬓厮磨的温情日子。
　　现下不过是一切归零，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江晓寒关上衣橱的门，尽力忽视心中方才一闪而过的落寞。
　　“父亲——！”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走出房门，江凌便从外头跌跌撞撞的哭着跑进来了。
　　小丫头哭的惨兮兮，江晓寒半跪下来，正将人接了个正着。随侍的小丫鬟和江影一并跟在她身后，见了江晓寒在屋中，一时有些无措。
　　江晓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出去。见江影从外带好了门，江晓寒才伸手给江凌擦了擦眼泪，温声问：“怎么了？谁惹阿凌不高兴了。”
　　“我…我一觉醒来，爹爹和哥哥都不见了。”江凌哭得抽抽搭搭，一只手攥住江晓寒的衣角，委委屈屈的问：“哥哥哪去了。”
　　江晓寒心中一痛，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哥哥跟爹爹走了。”
　　江凌无措的用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将那一小块布料搓得皱皱巴巴。她支支吾吾的不像让自己看起来成为个任性的坏孩子，只是忍了半天依旧没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那他们还回来吗？”
　　“或许不回来了。”江晓寒耐心地说。
　　江凌嘴一扁又要哭：“那我以后见不到爹爹和哥哥了吗？”
　　“不会的。”江晓寒将她哭湿的鬓发理到她耳后，轻声道：“等这件事完了，父亲就带你去找爹爹。”
　　他说得认真，也不知是在说给江凌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片刻后，江墨从外头进来。他昨夜在外查阅税粮之事，直到天明方才回府听江影说了昨夜的变故。
　　“公子。”江墨小心地道：“今年的税粮已经清点完毕，交由府衙入账了。”
　　“那正好。”江晓寒替江凌擦干眼泪，又将她揉皱的衣服理好，才捏了捏丫头的小脸，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了起来。
　　“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
　　从贺留云来到平江城时，江晓寒已有预感，是以这些天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将平江城的事务交给下属几位官吏，所以此时他说要走，也不过就是个收拾东西的功夫。
　　神卫营随他出京，自然也要护送他回京。卫深先前便得了宁宗源的口谕，是以哪怕江晓寒决定提前启程，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之处。
　　谢珏要显得比从前沉默多了，少年眼下一片乌青，没再闹着要自行先回京城去给父兄求情。见了江晓寒也是规规矩矩，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卫深身后，不发一语。
　　那封圣旨和谢瑶的手书被谢瑶找机会还给了江晓寒，江晓寒本以为那算是谢瑶的遗物，会被他自行留下，接过信件时还有些不能相信。
　　“阿姐既然相信你，那这东西就还是给你。”谢珏当时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起码可以不给阿姐添乱。”
　　谢珏的自知之明来的迅猛，却也顺理成章。江晓寒捏着那封被油纸裹紧的圣旨，也只能说出一句“好”来。
　　身在安庆府的那二百人不能擅动，卫深传了信叫他们原地扎营，守着生祠的废墟等着日后清算，又将平江府内现有的三百人整理好，随着江晓寒一同回京去了。
　　算算日子，谢永铭那边也快到京城了，江晓寒心下焦急，可三百兵士并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日夜不歇，怕也要比谢永铭晚上一步。
　　何况还带着一个江凌。
　　江晓寒此次是轻装上阵，带上个江凌已经有些为难，于是将那些伺候江凌的丫鬟婆子尽数留在了平江府，只将丫头抱上了自己的马车，由他自己和江墨轮流看护也就是了。
　　好在江凌人也乖巧，哪怕一直在马车上枯坐也不显得躁动，不渴不饿的时候要么趴在马车内的榻上睡觉，要么就是在那摆弄江晓寒给她买来的九连环，偶尔从车窗探出小脑袋去跟江墨说几句话。
　　马车上不免颠簸，江晓寒昨夜一宿未眠，没撑多久便睡了过去。
　　梦中他身处一片连绵的火海，周身腾起的火焰将他身侧的空气尽数抽干，江晓寒退后两步，灼人的气浪差点将他掀进火焰之中。
　　他侧身避开头上落下的粗木横梁，换了三种轻功步法才勉强找到一块落脚之地。
　　江晓寒用袖口掩住口鼻，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他扫视了一圈，正准备向未被火海占据的角落中挪一挪，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江晓寒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焦黑的手。
　　那只手扭曲着，碳化的黑色皮肤顺着江晓寒抬脚的动作扑簌簌的往下落，露出里头深红渗血的伤口。那只手紧紧的扒在他的脚踝上，手指痉挛着陷入他的皮肉。他耳边传来细碎的呜咽声，那声音有男有女，听起来细小尖锐，丝丝不绝，简直像是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脑子，还要在里头大肆搅乱几下。
　　江晓寒吃痛的弯下腰，他面前的横梁骤然断裂摔落，砸起一大片火星。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躲避，就见那横梁下压着个身着锦缎的人影。那衣饰纹样十分眼熟，江晓寒心头一跳，手忙脚乱的扑上去，顾不得那横梁烫人，生生将那重若千斤的顶梁掀翻过去。
　　那底下压得是个面目悲怆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大睁着，已经被火熏得没了神采，脖颈上一圈深深的勒痕，泛出可怖的青紫色。
　　“……娘？”
　　江晓寒伸手去摸女人的鼻息，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青涩而喑哑。
　　女人的目光空洞的望着头上的火光，身体僵硬，原本漂亮的衣衫被火烧的斑驳焦黑，狼狈非常。
　　江晓寒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女人身上的温度灼烫得不正常。
　　“……谁干的。”江晓寒喃喃的道：“这是谁干的。”
　　一双金属色的重靴停在他身边，男人的声音居高临下。
　　“——不是你吗？”
　　江晓寒茫然的抬起头，男人身上的铠甲银光闪闪，在火海中折射出漂亮的橙红色光芒。
　　对方的脸被烈焰的高温扭曲，江晓寒乍一看以为见着了谢珏，可仔细看去，又觉得对方更像谢留衣。
　　“……师父？”
　　对方充耳不闻，目光落在他脚边，淡淡道：“这不是你做的好事吗？”
　　江晓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骤然发现身侧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具……不，是几具烧焦的干尸，它们手脚扭曲的缠绕在一起，脖颈竭力伸长，眼眶中空空荡荡，眼珠不知去了哪里。
　　方才那股细碎的鬼哭声音骤然加大，江晓寒捂住脑袋，吃力地喘息着。
　　他想起来了。
　　这些人是他杀的，他亲手下令埋下的炸药，点着的火。在晨光微熹之时，将这些人尽数埋藏在了这里。
　　“……这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江晓寒咬着牙，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艰难的挤：“我若不这么做，他们死也是死的冤枉！连死都要死的悄无声息……他们现在一条命惊了京城，剩下的人才有活路。”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谢留衣问。
　　“书中只说要仁善渡人，却不曾告诉人们，从安庆府到京城——城门，府门，内阁，宫门，百姓到天子座榻之间隔了多少道门。”江晓寒一字一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拿血一点一点的淬出锋刃来，这轻飘飘的冤屈连十步之遥都走不出去，更妄论洗冤！”
　　“长江决堤之事，若不是那书生一头撞死在京兆尹门口，血溅出去十余步，要多死多少百姓。”江晓寒恨声道：“高台金瓦底下，谁能听见百姓何言，若不如此，以后要死的人更多！”
　　谢留衣眉目间泄露出些许怜悯的意味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明远，过刚易折。你总是这样走在刀尖上，你但凡有一次松懈，这把刀就要伤了你自己……脚踩深渊之侧，迟早有一日，你会身陷深渊而不自知。”
　　江晓寒撇开眼：“我不后悔。”
　　“是吗？”谢留衣说：“那你回头看，那是谁。”
　　江晓寒茫然的转过身，却并非发现身后有人，他向后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他弯下腰，只见身侧是一具焦尸，他正巧踩在那焦尸的手腕上。
　　焦尸的手攥得死紧，指缝里露出几丝看不清颜色的丝绦。江晓寒伸手掰开那只手，才发现手心里是一枚烧焦了的梅蕊剑穗。
　　江晓寒瞳孔一缩，顿时跌坐在地。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s：关于阿清和江大人的两把剑都出自十大名剑~在赤霄剑的传说上进行了一定的外形私设，这里削去了刘邦斩白蛇的典故，只保留了剑身刃如霜雪的设定~江大人的纯钧剑也做了一定的外形更改~所以小伙伴们不要被我误导呀XD~最后感谢等不到时光、青花鱼_04rlazd1p2y、diyan、顾长安、nino是个大宝宝几位小伙伴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9章
　　“阿清——！”
　　江晓寒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雕花镂金的马车顶，他身下的马车不知何时停止了颠簸，外头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还沉浸在梦魇中那股后怕的情绪中，一时手脚都是软的。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怀中，握住装着“朝夕”的药瓶正要向外拿，却忽而迟疑了——这药剩下的并不多，若是这么不管不顾吃完，以后岂不是连个念想都没有。
　　江晓寒这么想着，却又舍不得拿出来了，他松开手，用力地按了按合谷穴，以缓解梦魇所带来的的头痛。
　　“父亲！”
　　原本趴在榻上睡着的江凌被他的声响惊动，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丫头吓了一跳，担忧的晃晃他的肩膀：“父亲，你流了好多汗。”
　　“……没事。”江晓寒勉强回过神，捏捏江凌的脸，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噩梦。”
　　“怪不得呢。”江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学着大人的架势装模作样的安慰他：“父亲不怕，我先前也常做噩梦，但是都是假的，起来吃块糖就不怕了。”
　　江凌说着就开始在身上摸索着，江晓寒原本给她买了个小小的荷包，用来装那些糖块零嘴，结果方才这么一睡，不知道被她蹭到哪里去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只够一件事，江凌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在马车中乱翻她的糖荷包。江晓寒坐起身来伸手往后一摸，才发现他背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梦魇最后，他从火海中翻出了疑似颜清的焦尸，那种心悸和恐慌现在还刻在他的脑海里。哪怕他知道梦魇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假象，却依旧觉得后背发凉。
　　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他对梦中的情形记得格外熟悉。
　　“……身陷深渊而不自知。”江晓寒喃喃自语。
　　江晓寒忽而想起，在谢留衣去世的那个夏天，在烈日炎炎的宫墙之下，对方与他说的“明哲保身”四字，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徐徐图之——”江晓寒若有所思。
　　他四肢的知觉渐渐回笼，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不知晓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魂灵入梦这一说，也无法确认这场梦魇究竟是谢留衣路远迢迢的来给他指点迷津，还是他心中为自己画的那条底线生怕他行差踏错。
　　但无论如何，梦中的一切都给他提了个不大不小的醒。
　　江晓寒并未后悔自己所下的命令和决定，但这并不妨碍他忽然想将心里画的那条底线再往上提一提。
　　江凌终于在床榻底下找着了自己的糖荷包，小丫头欢天喜地的翻出来，一回头扑进了江晓寒怀里。
　　“父亲吃糖。”江凌举着块粽子糖往他嘴里塞：“吃了糖就不害怕啦。”
　　江晓寒不愿拂了孩子的好意，将那块糖叼进了嘴里。粽子糖里头掺了松子，甜中带着些许的清苦气，也算提神。
　　“阿凌真乖。”江晓寒摸摸她的头发：“父亲好多了——江墨。”
　　江墨闻声推开车门：“公子醒了？”
　　江晓寒问：“什么时辰了，现在身在何处。”
　　“马上子时了。”江墨答道：“离下个城镇尚远，所以今日在野外凑活一晚，停下安顿时属下见您睡得香，便没叫您。”
　　“唔……”江晓寒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江凌交给对方：“你在车中看护着江凌，我下去透透气。”
　　野外安营不比城中，豺狼野兽侵扰的情况时有发生，加之深秋天气寒凉，所以晚上的篝火是必不能断的。
　　江晓寒下车时，才发现谢珏竟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边，正在守夜。
　　神卫营三百兵士，若要守夜怎么也轮不到他和卫深，江晓寒不需要细想就知道，今夜他定也是思绪难宁，睡不安稳。
　　秋夜寒凉，江晓寒披了件略厚实的外衫，绕过三三两两睡在一起的兵士，往篝火处去了。
　　谢珏用粗木棍将火堆底下积攒的灰烬挑空，又往里扔了两块柴，保证篝火不会熄灭。他身侧投下一片阴影，谢珏侧过头，发现江晓寒坐在了他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谢珏问。
　　“我方才梦见你祖父了。”江晓寒说。
　　谢珏闻言终于有了些反应，侧过头来看着他。
　　江晓寒踹了一脚火堆侧边冒着火星的干柴，从上面捡了只烤的微焦的山鸡，那山鸡似乎是他们先前吃剩下的，已经凉了。
　　江晓寒一边将山鸡架在火上热，一边说道：“你祖父怕你饿死，叫我来提醒你记得吃饭。”
　　谢珏发觉对方嘴里没一句正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将头转了回去。
　　“不逗你了。”江晓寒从谢珏身上摸出一把剔骨小刀，利落的剔下一只鸡翅膀递给谢珏：“听话懂事也要有个限度，别为了叫我省心再把自己饿死了。”
　　小孩子摔倒时，若是身边没大人看见，拍拍裤腿自己也能站起来。但若是身边有人安慰两句，这委屈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
　　谢珏迟疑的接过鸡翅膀，木然着往嘴里塞，一口没滋没味的鸡肉还没咽下去，谢珏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江晓寒又去卸了只鸡腿，见状笑道：“怎么，嫌弃太难吃，要加点料？”
　　那山鸡是开膛破肚拔了毛硬烤的，滋味属实好不到哪里去。但谢珏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就掉眼泪，江晓寒不过是替他遮掩些少年面子。
　　“没错。”谢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嘴硬道：“这鸡实在太难吃，还不如雁江客栈的一半。”
　　一提起雁江客栈，刻意被少年遗忘的悲伤便又出来作祟，谢珏抽了抽鼻子，一时竟止不住哭了。
　　谢珏咬着鸡翅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糊得满脸满手都是，看起来好不狼狈。
　　“明远。”谢珏咬着一口又干又柴的肉，含糊道：“……我父兄的事还能有着落吗。”
　　“不好说。”江晓寒并未打算哄骗他：“未回到京城之前，我没有把握。”
　　谢珏知道他一向都是不握住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下定义，但听不到他的肯定，又总觉得心中不安。
　　他匆匆将嘴里那块沾满了眼泪的肉吞下去：“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圣旨和书信不同，若有圣旨为何不宣。阿姐说，那封圣旨是夹在木盒夹层中的，那这到底是在宫中就已经做好的手脚，还是在路上又做下的手脚……究竟是谁想要谢家的命。”
　　谢珏说的这些江晓寒都明白，可这些事若真的深究起来，却不像谢珏想的那么容易。
　　先不说这圣旨是宁宗源亲手写的，问罪谢永铭的是宁铮，而宁煜又与宁铮共同监国，如此大的事难道就真的一星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吗。
　　难不成与谢珏说，现下京中虎视眈眈，为数不多的几位至高无上之人都对谢家有所图谋吗。
　　江晓寒的沉默令谢珏的心一寸一寸的沉了下去，退而求其次的问道：“……你只与我说，我该怎么做。”
　　“等。”江晓寒说：“京中形势不明，贸然出手只会露出破绽，你只能等。”
　　“那我父兄他们——”
　　“回京之后，我会先行面见陛下，试探陛下的态度。”江晓寒将烧焦的山鸡从火上拿下来，用剔骨刀一点一点的剔着上头焦黑的皮肉：“若陛下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会上书为谢家人洗冤——”
　　谢珏问道：“那若陛下知情呢？”
　　江晓寒抿了抿唇：“那我也会上书，说你被我留在了安庆府看守生祠，并未回京……这次问罪你并不在其列，无论如何，我先将你保下来，再另想别的办法。”
　　谢珏下意识就想反驳，却也明白在这些事上，他只能听从江晓寒的安排。
　　“……好。”谢珏垂下眼：“我阿姐说信你，那我也信你。”
　　“我必当竭尽全力。”江晓寒说。
　　江大人向来一诺千金。
　　火光将江晓寒大半眉眼遮掩进浓稠的阴影中，他的唇角抿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最近瘦了些，接踵而至的变数令他无暇再伪装出那副世家公子的浪荡模样，反而在不知不觉间露出里头坚毅果决的内核来。
　　从谢珏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江晓寒的眸子闪闪发亮，谢珏看着他的模样，也慢慢定下心来。
　　江晓寒将那只山鸡焦黑色的皮划开，里面泛白的肉中夹杂着一星半点的血丝，那模样骤然让他想起梦中拽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谢珏见他将山鸡和小刀扔进柴火堆里，不由得问道：“你不吃了？”
　　“不吃了。”江晓寒摇摇头：“没胃口。”
　　谢珏被这么哄过一遭，心里好受多了，也能分出些精神给旁的事情。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的兵士已经睡下，才悄悄的去问江晓寒：“颜先生呢，我怎么一直没见着他，他不跟我们回京城了？”
　　江晓寒手一顿，面上的表情顿时淡去几分。
　　“他八成是回昆仑了。”江晓寒说。
　　“什么叫八成啊。”谢珏不满地看着他：“你俩是不是一家人，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江晓寒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清楚究竟应该怎么解释他与颜清现下的关系。这件事一直被他刻意忽略至今，如今被谢珏一针见血的挑开，就像是刺破了发脓的水泡，又辣又疼。
　　“……那日在平江府衙，他也在。”江晓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半晌后才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道：“那晚的情形，他都听了个正着。”
　　若说那天晚上有谁在“掀江晓寒老底”这件事上居功至伟，那首当其冲就是谢珏自己。
　　谢珏顿时吓得齿关打架：“是…是因为这个他才走的……？”
　　江晓寒没有说话。
　　可怜的谢小将军只觉得自己恐怕是闯了平生最大的祸，话都快说不利索：“我…那个……你俩别因为这点事就……这样！我替你给他写信，我帮你解释！”
　　“不用了。”江晓寒说：“等京城的事完了，我会亲自去与他解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去练车啦，要补考科二，希望这次加油能过~以及感谢枕星海、白翦、一间侑子、碧水深处听惊雷、田田很甜几位小伙伴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0章
　　十天的时间，除了够江晓寒带领三百神卫营兵士抵达长安城脚下之外，也正巧将将能让颜清快马加鞭地赶回昆仑山。
　　昆仑山早已落下今年的初雪，上山的青石阶上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因鲜有人至的缘故，雪面上除了枯叶扫出的细微痕迹外再无其他。
　　景湛摘下兜帽，站在山脚下愣愣的往上看。
　　昆仑山掩映在层叠的云雾中，倒真像是仙人居所了。
　　颜清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后颈平静道：“跪下，磕头。”
　　景湛也不问为什么，闻言扑通一声跪下，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正想起身时，肩膀又被颜清按住了。
　　“不够。”颜清说：“磕了头才能上山，这是规矩。”
　　景湛连忙点点头，规规矩矩的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颜清才放开手让他站起来。
　　颜清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将赤霄好好的佩在腰间，才负手向前几步，踩上了登山的石阶：“上了山，日后就算过了明路，是我昆仑弟子，日后需修持自身，持清正明。”
　　景湛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山峰，有些紧张的吞了口唾沫，点头道：“是。”
　　颜清回过头，冲景湛伸出手：“来。”
　　景湛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上前拉住了颜清的手。
　　“上山不得用轻功，山中灵兽不可无故妄伤，阵法不可擅动，见了白鹤要听宣。”颜清握着景湛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登上山：“记住了吗？”
　　景湛紧张的手心冒汗：“记住了。”
　　昆仑于世人而言，更像是一场与“天命”息息相关的传说。在真的到达昆仑之前，景湛甚至在夜里偷偷想过，昆仑之人是不是干脆住在天阶之巅，云端之上。或许颜清只要随手一划，便能以剑气搭桥登天。
　　这当然不可能。
　　事实上，连颜清自己也不清楚，“昆仑”二字究竟是他们这一脉的名字，还是世人因他们住在昆仑山而口耳相传的代称。
　　昆仑山上的飞禽走兽仿佛都比旁的地方灵性些，大多都不怕人，偶尔遇见些林间飞过的雀鸟，也并不会刻意避开人，大多都是视若无睹的飞过。
　　山中静谧非常，一入了冬，连鸟兽之声也显得稀薄，除了风吹过林间带来的沙沙声之外再无声息。行至半山时，途中还遇见一只出来觅食的松鼠，还吓了景湛一大跳。
　　一条清溪顺着山路蜿蜒而下，溪边的雪层已经结成了冰棱，乍一看流光溢彩——此景此景，竟不太像在人间了。
　　景湛不太习惯这种环境，手心滑腻的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攥着颜清的手都开始打滑。
　　“别怕。”颜清柔声说：“这都是我长大的地方。”
　　曲折迂回的山路长得看不清来路。景湛是知晓陆枫其人的，比起日日相处的颜清，陆枫在景湛心中，要更加接近“仙人”。
　　越接近山顶，这羊肠小路就越崎岖，景湛年岁还小体力不济，略一分神便没跟上颜清的脚步。景湛忙紧走两步，试图追上颜清，可等他蹬蹬蹬的跑上台阶时，竟赫然发现面前是万丈深渊。
　　碎石顺着他脚边直直坠落下去，连半分声响也无，这断崖仿佛被神兵利刃一刀横切，断壁光滑陡峭，若掉下去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景湛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直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却又撞上了棵粗壮的松树。
　　景湛回过头，才发觉不知何时起，他的来路也不见了。身后短短一截青石阶延伸到黑暗中，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景湛顿时蒙了：“师父……？”
　　无人回应。
　　天上又开始缓缓飘下雪来，景湛抬手接了一把，冰凉的雪花融在他的掌心，瞬息间便化成了水。
　　是真实的，景湛想。
　　但身后的路消失得蹊跷，他自然不可能是平白无故走上来的，景湛略一思索，才想起先前颜清似乎提了一嘴，这山中布了阵法。思及此，他也不敢擅动了，干脆在原地席地而坐，等着颜清来找他。
　　颜清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身边的小徒弟不见了，但这山上的阵法是陆枫亲手所设，在九宫八卦阵内还嵌了个六合阵，其门千变万化，一脚踏错便不知会走到哪里去。哪怕是走阵如入无人之境的颜清，也不得不一个门一个门的找过去。
　　颜清足足找了一刻钟，才找到在雪地里玩石子儿的小白菜，他身边还卧着一头白鹿，就拦在悬崖和景湛之间。
　　景湛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老老实实的盘腿坐在原地，。见着颜清来了，顿时眼前一亮，欢欣地像是马上要从地上跳起来。
　　颜清觉着好笑，伸手替他拍拍肩上的碎雪：“还不起身？”
　　景湛支着地努力了片刻，支支吾吾的说：“……腿麻了。”
　　“真气凝滞，血脉不通才会麻。”颜清拿他没办法，架着他的臂弯将人带起来：“为何不打坐？”
　　景湛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忘了。”
　　那白鹿颇通人性，见颜清寻来，凑上来舔了舔他的手，颜清笑着与它道了谢，白鹿才优雅灵巧地跳了出去，几下没了踪影。
　　“为免有误入之人扰了清静，山中有一段设了阵法，过了阵就算到昆仑了。”颜清弯下腰，在景湛环跳和伏兔两个穴位轻轻一拍，又拉住了他的手：“我教你一遍，你要仔细认路。”
　　从六合阵出来，面前的景致便豁然一新，半山的缓坡之上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林之中，景湛呆愣愣的跟在颜清身边，绕过一大片竹林，才算真正见着了世人口中的“仙境”是何模样。
　　竹林后搭着几间精致的木屋，窗沿雕着精细的白鹤云纹，有一扇窗还只雕到了一半，鹤纹的翎羽还没有细化。除此之外，再后头还搭了三两座竹楼，屋角檐上挂着骨牙制成的角铃，风一吹轻灵作响。
　　“太慢了。”
　　景湛一惊，下意识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才发现对方正坐在竹楼二层的大开的窗边，似乎正在与自己对弈。
　　“师父。”颜清拱手弯腰：“阵法玄妙，教阿湛认了认路。”
　　陆枫这才像是来了兴趣，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篓中一丢，终于舍得给这远道而来的师徒二人一个眼神。
　　他侧目看向楼下，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景湛一遭，才不置可否的道：“长得还行……能从惊门所出，大抵也算心思纯善了。”
　　景湛：“……”
　　他与颜清一路上山都未见到第三个人影，为数不多的几个活物不是松鼠就是白鹿，面前这人是怎么知道他误入阵中的。景湛惊恐的看着陆枫，一时间不知道他究竟是人还是什么玩意。
　　陆枫将棋篓往前一推，微微眯着眼睛，阴恻恻的与景湛说：“你师父没告诉你吗，我是这山中的精怪，今年已经三千余岁了。别说你在这山中一举一动我都知晓，我甚至还知道，你师父是在平江府收的你。”
　　景湛顿时被吓呆了，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瞒着颜清将他嚼吧嚼吧吞了。
　　“师父，莫吓唬孩子。”颜清从小跟在陆枫身边长大，自然明白他的德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还小呢。”
　　“你来昆仑的时候，比他还小。”陆枫觉着颇为无趣：“小孩子城府浅，心中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长大了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景湛呆愣愣的看着他二人，不晓得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我师父在这山中几十年，这山中上下如何，他有什么不清楚的。何况外头的阵法是他亲自布的，知道并不奇怪。”颜清揉了揉景湛的头发：“至于其他——记得吗，观星、卜卦、天象，尽算可知天下事，我的本事可皆是他教的。”
　　景湛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老者可实打实是颜清的师父，他在这呆愣愣的站了半天，还未见礼呢！景湛匆匆就想跪下告罪，被陆枫叫住了。
　　“不必跪。”陆枫说：“你师父收了你，你就是昆仑的人。昆仑传人上不必跪天，下不用跪地，除了跪自己的本事，只需要跪你自己的师父。”
　　这是什么道理，景湛一脸不解。他曾一直以为昆仑之人承袭天命，自是该侍奉天道的。
　　陆枫将目光移开，落回面前的棋盘上，从棋盒中捻出几粒棋子，闲散地开口道：“我问你，昆仑是什么地方？”
　　景湛转头看了看颜清，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是在于自己说话。
　　景湛试探地开口道：“是……仙境？”
　　“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颜清忽而开口：“昆仑传人执掌天道，却不能被天道执掌。”
　　景湛似懂非懂。
　　“以后总会懂的。”颜清摸了摸他的头，似乎不欲多说：“左手第一间木屋还空着，你去收拾收拾，就住那间……正中的那间是我住的，旁边后头的竹楼一间用来藏书，你若喜欢也可以看。另外，从这往上再无阵法，你可自行转转。”
　　景湛稀里糊涂地就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颜清将孩子哄回了屋，一回头见陆枫正在窗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什么话，上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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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陆枫毕竟比他多活了好几十年，看颜清也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一眼扫过去便知其有心事。
　　颜清登上竹楼，才发觉陆枫面前正放着一盘残局，黑白子厮杀正酣，棋面星罗棋布，已然是焦灼之势。
　　颜清略看一眼便知，这棋下不出个名头了。
　　“师父不必再下了。”颜清说：“下满不过平手而已。”
　　“谁说的。”陆枫一挑眉，手中白子落下，自断了一条退路：“这不就有了输赢吗？”
　　颜清觉着心累：“……您这不是赌气吗？”
　　“下棋若分不出个胜负，自然可以平手。”陆枫捻着棋子：“但旁的事却总有定要分出胜负的时候，壁虎断尾，壮士断腕，无非都是谋求后路罢了。”
　　陆枫教育完了徒弟，才施施然侧过头，目光在颜清腰间多出来的那枚陌生玉佩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次下山可遇见什么人了？”
　　颜清摘下佩剑，坐在陆枫对面：“我与人同行至今，见解颇多，却也疑惑颇多。”
　　“哦？”陆枫饶有兴趣：“何人？”
　　颜清并不遮掩，直言道：“当朝左相，江晓寒。”
　　“原来是那位……惊才艳绝，十六岁高中状元的江大人。”陆枫道：“这日子想必十分有趣。”
　　江晓寒的名头从陆枫口中说出来，颜清总觉得莫名别扭，不知是觉着这俩人脾气秉性相差甚远，还是干脆因为江晓寒与自己的关系近于常人。
　　颜清不自在地捏紧了手边的剑穗：“师父认识他？”
　　“帝师江秋鸿的儿子，二十岁官拜内阁左相，谁不认识？”陆枫又落一子：“他出生那年华盖星大旺，又逢七杀冲宫，我有印象。”
　　“七杀？”颜清不由得皱眉。
　　七杀是大凶大贵的命格，若控制得宜，这煞气自然能为其所用，所向披靡；但若控制不当，便可能反被煞气扑杀。
　　“是啊。”陆枫说着打量了棋盘半晌，伸手将棋篓封了起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再下了：“——你既与他同行，该是更清楚才是。”
　　那棋局眼见着明朗起来，颜清奇怪道：“这棋师父不下了？”
　　“不着急，棋要慢慢下才得宜。”陆枫说：“从你下山至今，这盘棋已经下了大半年了。”
　　颜清一愣：“什么？”
　　“没什么。”陆枫扯过挡灰的绸布将棋盘盖上，起身带着颜清往楼下走：“你今日怎的忽然回来了。”
　　说起这个，颜清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来寻师父解惑。”
　　陆枫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地往竹楼一层的茶室走去，随意问道：“他遇事不决，所以求你来问我的？”
　　“不，不是。”颜清紧随其后：“徒儿对他的处事无法苟同，于是已暂时与他分开行路……是徒儿自己有不解之处。”
　　“唔。”陆枫坐在茶桌后头，将烧沸的水壶取了下来，又往烧着的小炉中扔了两块炭：“说吧，什么事。”
　　“徒儿被一事所惑。”颜清认真道：“若这世间万物皆平等，那不得已的牺牲，是否归根结底依旧有违公理。”
　　陆枫将点好的茶推给颜清：“白茶，尝尝……在这世间，‘不得已’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伪君子的托词，另一种则是上位者的权衡，这二者想来似乎都与你没什么关系。”
　　“与江晓寒有关。”颜清道。
　　“你不是与他分道扬镳了吗？”陆枫点好了茶，又往煮水的陶壶中添了两勺山泉水，看起来听得心不在焉，也并未直接回答：“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清，你可从不管旁人的闲事。”
　　“他不是旁人。”颜清咬了咬牙：“他是徒儿心悦之人。”
　　饶是知晓陆枫其人并不会在意世俗眼光如何，也不会干涉他这等私事，颜清还是久违的感觉到了紧张——或许还有些难为情。
　　江晓寒虽时常逗他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但这次还是第一次他在江晓寒未在时表明心意。
　　“哦。”陆枫用茶巾擦了擦桌上溅上的茶渍，漫不经心道：“现在仍是？”
　　“现在仍是。”颜清笃定道。
　　“你平日素来机敏，怎的遇见情之一字就乱了套了。”陆枫抬了抬眼皮：“既然心悦他，却又不满他的处事，那你不如将这件事分而化之。”
　　“请师父赐教。”颜清虚心道。
　　“所谓公理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既一时想不通，不如就暂且将‘大义’与‘私情’分开来看呢。”陆枫问：“他对你如何啊。”
　　“很好。”颜清说：“再没有更好了……他对徒儿的情义至诚至真。”
　　陆枫捻了把须，若有所思道：“你说他处事有失，那他可曾欺你，负你，亦或是利用你？”
　　“都不曾。”颜清垂下眼，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对我坦诚磊落，曾立誓对我不骗不瞒，也从未食言。”
　　“唔，听起来倒像个好人。”陆枫忽而笑了，以言语引着颜清往下说：“那你还有什么不决的。”
　　“我不清楚。”颜清捧着茶杯，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茫然：“我只是觉着，他的行事与我所知的公理相悖。”
　　许是因为先前已经与景湛讲过一次，这次颜清说得更加明了，正巧一杯茶的功夫，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清儿，人毕竟有情，对人对事自然有所偏好。”陆枫替他续上一杯热茶：“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你开口问我解惑，本就是已心偏于他，只是又觉得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知道。”颜清说：“但这不会妨碍我思考……师父曾与我说，我是这昆仑唯一之主，若我修身不正，有所偏颇，世间万物便再无能左右我的人，徒儿一直谨记于心。”
　　“所以何为正，何为邪；是非对错为何；公理法则为何。”陆枫笑问：“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起这个，颜清有些失落：“……还没有。”
　　“不要太执着于‘公理’究竟是何物。因为这世间万物的法度边线，不在其法理，而在其人心。”陆枫说：“另外，感同身受不过是虚伪者用以收买人心的谎言。在其位而谋其政，不在其位之人，便是使劲浑身解数，自然也谋不得其政。”
　　颜清咂摸着陆枫这番话的用意：“……师父是觉得江晓寒没错？”
　　“不。”陆枫摇摇头：“他究竟是对是错，亦或是有功有过，这都要问你自己，你自己想明白公理法则是什么，自然就有答案了。”
　　颜清不解道：“可是徒儿正是不明白，才来寻师父解惑的。”
　　“那就慢慢想，悟道之事，不能急在一两日。”陆枫笑着冲他举了举杯：“喝完这杯茶，便回去歇息吧。”
　　后半夜时，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一些。
　　颜清在榻上辗转反侧，却迟迟无法入睡。外头的落雪声近在咫尺，清晰可闻，吵得人睡不安稳。颜清心知他是心不静，所以才如此烦乱，干脆披衣而起，准备去后山练剑。
　　可谁知这冷浸长夜中，还有旁人踏雪寻月而来。
　　后山断崖旁点了六盏明灯，陆枫微微弯下腰去，手中的火石明明灭灭，似乎正准备点第七盏。
　　可他犹豫了一会儿，却又收回了手。
　　颜清唤道：“师父。”
　　陆枫闻声回头，见颜清衣着整齐，不由得笑道：“你也睡不着？”
　　颜清见他举止神态有些古怪，走近了才发现对方身上一股酒气，看起来已经微醺了。
　　“师父在替谁祈福？”颜清看向那几盏灯，奇怪道：“最后的命芯为何不点？”
　　陆枫手一顿，若无其事的一挥衣袖，将已点着的六盏灯也一并熄灭了。
　　“算了，不必强求。”陆枫说：“今夜不过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他说着掸了掸身上的雪，走进一旁的亭中，拿起酒坛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你怎么也睡不着？”
　　“徒儿心里乱的很。”颜清说：“于是想出来练剑静心。”
　　“还在想先前的事呢？”陆枫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他从桌下摸出一只未曾用过的酒杯，替颜清满上：“你皆说万物皆平等，那怎么江大人就不算在这‘万物’之中了吗？”
　　陆枫向来喝了酒之后，都会比平时好说话一些。颜清顺从的在他面前坐下，将酒杯握在手中。这酒未曾温过，在雪地里放了半宿，已经冰凉冰凉的了。
　　颜清试探地问道：“师父的意思是——”
　　陆枫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喝酒。”
　　颜清无法，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酒清冽寒爽，似乎是在三年前封在寒潭底下的竹叶青。这酒当时只封了一坛，陆枫宝贝的不行，不知今日怎么一反常态，竟舍得启出来了。
　　“怎么样？”陆枫问道。
　　“滋味甚好。”颜清老老实实的回道：“但冬夜喝来，未免太过寒凉。”
　　“这世间，酸甜苦辣咸，温暖如春和刺骨寒凉不过在一念之间。”陆枫醉眼朦胧：“清儿，你心思恪纯，这并不是坏事。只是正因如此，所以你太过于执着于一人一城之数，只说公理，却怎么忘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也知道自己身为昆仑之主，需修持自身。但你眼见的是天下事，又为何执着于毫末之间。”
　　“我并非愚善。”颜清说：“只是若失公理，又何谈天行有常。”
　　“现在世人所知的公理，无非也是先人争论谈笑所流传下来的百家观念。你觉着这二百人的命不应像物件一样被人评判值不值得，那旁人呢？这二百人不死，剩下伏尸百步的旁人呢，他们又值不值得。”陆枫笑道：“但你没有错，无论是平民百姓，亦或是达官贵人，无非都是三魂七魄一条命，谁又一定要为了旁人的命献出自己的命呢。”
　　“……所以徒儿为难之处就在于此。”颜清叹了口气：“这是个进退两难之题。”
　　“荀子曾言人性本恶；孙子言上兵伐谋；连祖师也曾说过，‘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陆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拎着酒坛站起身：“这些道理你都明白，你今年二十有四——百家之言，你学已经学得够多的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融会贯通，权衡处事。”
　　“昆仑偏远难行，回来一次也不易，想不通的尽可以慢慢想。”陆枫拍拍他的肩：“山巅的雪莲这几日便要开花了，若错过怕是要再等三年。正巧你在，便去将其采回来吧。”
　　天山雪莲向来生长不易，陆枫从前总说那花开的好好的，采它做什么，是以颜清也从来没去动过。
　　今日陆枫怎么看怎么反常，颜清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奇怪道：“采它作甚。”
　　“雪莲解毒养身，佐药正好。”陆枫将剩下的半坛竹叶青尽数泼在雪地中，背对着颜清摆了摆手：“或许你用得上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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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神卫营出京容易，想回京可就难了。
　　这次出京，神卫营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护送江晓寒，江晓寒手握兵符，就等同于有了随意指使神卫营的权利。现下陛下病着不管事，江晓寒手中的兵符又不可能交给二位殿下中的任意一个，所以神卫营依旧算是攥在江晓寒手中。
　　未有旨意，无故带兵进京视为造反。莫说江晓寒一个文臣，便是掌管边疆的堂堂兵马大元帅，若无陛下恩旨，能带进京城的亲卫也不过五十之数。
　　江晓寒便将神卫营安置在京郊外五十里处，只带了自己的随从进京。
　　“进了城，你就先住江府，我会对外称你是我替阿凌寻来的小厮。之后的事，等我见过陛下再说。”江晓寒拉下车窗，对谢珏道：“在此之前，就先委屈你了。”
　　谢珏已经换了身粗布麻衣，江影替他略作了些易容，将他的容貌修饰的稍微平庸，在他眉眼上着重抹了敷料，将他原本轮廓深邃的眉眼略做的圆滑了些。现下他坐在马车中，看起来就像个刚刚二十出头的，老实巴交的青年人。
　　江晓寒又替他封了两处大穴，好叫他看起来脚步虚浮，并不像身负武功的模样。
　　谢珏脸上被抹了易容用的药膏，十分不习惯，加之要刻意将声音压低，是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不委屈，应该的。”
　　京城乃天子脚下，比旁的地方繁华不知几何，晚间时分的宵禁也仅仅一个时辰，除了多些巡街的京城守卫之外，要显得比平江热闹多了。
　　江凌闲不住，听见外头有吆喝声便兴致勃勃的将马车窗掀开一条窄缝，趴在那往外看。
　　京城的地界向来泾渭分明，内城与外城的模样相去甚远。外城尚有熙熙攘攘的集市店面，一派繁华之相，但内城却大不一样。
　　江影熟门熟路的将马车拐到主路，江凌扒在窗边，眼见着外头的人愈加稀少，不由得奇怪道：“父亲，我们去哪。”
　　江晓寒往外看了看，见马车已经拐进了内城，不由得道：“回家。”
　　江凌疑惑地歪了歪头。
　　江凌从小出生在刘家村，后来跟着江晓寒住在平江府，出门便都是街坊四邻，从不知道回家还能越回越冷清的。
　　京城与平江府不同，分为宫城、内城与外城三个地界，守卫严谨，身份鲜明不可逾越。集市商号以及百姓居所皆集中在外城。而内城以承天街为中心，将左右分为文武两臣之所，东城置内阁、京兆尹、太常太仆两寺及六部，而西城则是禁军驻守之所，除此之外，御史台也身在西街。
　　江晓寒身为左相，江家又蒙圣宠多年，宅院自然也寒酸不到哪里去，正在东街的正街之上，距内阁并不算远。
　　江影将马车停在江府门口，守门的门童忙搬了个脚凳过来，江墨挥退了人，自行上前敲了敲车门，才道：“公子，咱们到了。”
　　进了内城，身边所处边都是官邸宅院，谢珏平日虽常在西街，但来往之间办事，大多数人都识得他的脸。虽然面上已做过处理，谢珏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默不作声的将江凌抱在怀里，低下了头。
　　江凌眨了眨眼：“小叔叔——”
　　“阿凌。”江晓寒说：“下了车，你就不能叫他小叔叔了，知道吗？”
　　“为什么呀，父亲。”江凌疑惑不解：“他就是谢小叔叔呀。”
　　“小叔叔在跟旁人捉迷藏，你叫他小叔叔，旁人就会找到他的。”江晓寒笑道：“阿凌跟父亲和小叔叔自然是一伙的，对不对？”
　　“对！”江凌脆声道：“那我叫他哥哥。”
　　江晓寒笑着捏她的脸：“我的闺女就是聪明。”
　　内城虽说修建的比外城要好上几分，但架不住内城官邸太多，是以大多数宅邸大门看起来都略显逼仄——只有江府与旁人不同，高门宅院，光府门就比平江府的外宅宽出三倍有余，正门旁边两侧外墙延伸出去，又横修了檐廊。打眼望去赫然占了半条街。
　　堂堂左相府邸，与平江府那外宅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大门上的歇山顶嵌了一圈琉璃剪边，阳光一打折射出漂亮的青色光晕，看着竟像是玉做的。
　　江凌吓了一跳，忙扯着谢珏的耳朵小声问：“小……哥哥，这就是父亲家吗？”
　　谢珏秉承着能不说话则少露破绽的想法，只点了点头。
　　江凌又问：“那为什么比别人家都大？”
　　谢珏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难不成说你父亲招人喜欢，每逢年节或大事小情都一箱一箱往家里搬赏赐吗？
　　说到这个谢珏不由得想起那些天天变着法想往上“孝敬”的人，官场皆言江晓寒油盐不进——奇珍异宝不爱，真金白银太俗，偶尔有人动错脑筋想送一两个美人把玩，才发现江大人洁身自好，家里连丫鬟婆子都比旁人少七八分。
　　江晓寒背靠的大树比人家祠堂的顶柱都粗，什么孝敬能入他的眼，当真是目光短浅。
　　“自然是因为，为父这些年勤勤恳恳，攒下了不少家底。”江晓寒扶着江墨的手下了车，笑着用手中的折扇一比划：“所以将这原来两边的宅子都买了下来。”
　　谢珏扭头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个宅子自然不能没有人伺候，京城的规矩多，加之江府几代传承下来的体面，饶是江晓寒不喜一大帮人伺候在侧，那些厨娘、花匠，府卫和小厮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有个百余人。
　　江晓寒抬脚踏进大门，里头已经乌泱泱跪了大半个院。他这一走足有大半年，现下回京，家里的仆从自该是来见礼的。
　　江凌哪见过这个架势，吓得直往谢珏怀里躲。
　　江晓寒将折扇反手揣回袖中，伸手将江凌抱在怀里，拉下了她捂着眼睛的手：“不怕。”
　　江凌习惯的攥住了江晓寒的袖子，抿着唇不说话。
　　“这是我江家嫡亲的二小姐。”江晓寒抱着丫头站在高台上：“之前养在外头，今日正巧回家，你们也见见。”
　　江晓寒只说二小姐，是私心给景湛留了个名头。景湛虽不姓江，但江晓寒早已将他同江凌一眼看做自己的孩子，是以哪怕虽不过明路，他也将江凌的这声“哥哥”留下来了。
　　江晓寒出门一趟，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女孩，还张口便说女儿。这府里大多都是江府的家生子，对他知根知底，从不知他与哪家的姑娘有来往。有年岁小沉不住气的仆从，已经在底下面面相觑起来。
　　年过半百的老管家眼明心亮，见状笑着迎上来道：“二小姐面相福态，一双眼明亮有神，一见便是个机灵聪颖的，甚像公子。”
　　江晓寒闻言大悦，不由得朗声笑道：“今儿个二小姐回家，府中上下都赏。”
　　真金白银的赏赐拿在手里，谁还管这来历不明的女孩是不是江晓寒亲生。换句话说，亲生不亲生又如何，这偌大江府都长着同一条舌头，要说什么做什么，还不都是江晓寒一句话的事儿。
　　拿了赏赐的仆从这次跪的更心甘情愿，齐声道：“见过二小姐。”
　　江凌吓得一把抱住江晓寒的脖子，江晓寒摸了摸她的背，小声教她：“日后你是这府中的小姐，除了父亲，就属你尊贵，不必怕。”
　　江凌懵懂地冲他眨了眨眼，江晓寒趁热打铁：“他们跪你，是因为你是父亲的女儿。我未曾娶妻，你就是这座宅邸内院的主人，我若不在，他们就得听你的，知道吗？”
　　并未是他存心要为难孩子，只是江晓寒比任何人都明白恩威并施的意义，他已经替江凌施了恩，但这威确实要这小小的丫头自己来立。江凌今年不过四岁，哪怕并无威仪可言，也起码要做出个态度，日后出了门才能叫人不敢轻视。
　　江凌冥思苦想了一会，似乎终于从脑子里翻出了类似的画面，学着江晓寒的模样，冲众人摆了摆手：“你…你们起来吧。”
　　小丫头说话奶声奶气，却也学得了江大人两分架势。江晓寒哈哈大笑，将孩子往怀里一搂，吩咐道：“去，寻个离正院近些的精致院子收拾了，给二小姐落脚。”
　　江晓寒说着抬脚下了台阶，面前跪着的仆从自觉分出一条路来，将人让进了内院。
　　江影自是要跟在江晓寒身边，谢珏低着头，也紧随着江晓寒往内院走去。
　　堂中跪着的仆从三三两两的站了起来，老管家按着江晓寒的吩咐挑了两个年岁尚可的大丫鬟，自教他们去做事了。
　　江府占地不小，外头那百余人各归各位后，仿佛水花滴进大海，顷刻间便没了声响。
　　谢珏跟着江晓寒进了府，直到进了正堂的花厅才长舒了口气，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谢珏问：“明远，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陛下？”
　　谢永铭早在三天前便到了京城，一入京城便被宁铮关进了御史台。江晓寒虽着人打听了，只可惜御史台毕竟不在他的手中，是以至今没个音讯。
　　“明日我便上书。”江晓寒将江凌放在自己跟前，喂了她一口温热的茶水：“现下已过了午时，我也不好再往内阁去。”
　　谢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种事一时半刻也急不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了一旁。
　　只是一杯茶还未喝完，江墨已经从门口进来了，手中还拿着几封齐整的书折。
　　“公子。”江墨说：“刑部，吏部和太常寺几位大人来的拜帖。”
　　“嚯。”江晓寒放下茶杯，笑道：“消息可够灵通的，我这前脚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拜帖就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墨水汁_、是浮絮呀、苹果殿、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3章
　　江墨将手中几封拜帖粗略的理了理，又道：“还有送来的礼单。”
　　“是吗？”江晓寒旁若无人的替江凌擦了擦嘴，漫不经心地道：“我向来不收孝敬，怎么只出去这么几天，各位大人就已经记不清事了。”
　　江墨打开礼单一目十行的看了，才道：“几位大人送来的都差不多，大多都是些药材补品之类。”
　　“果然是消息灵通。”江晓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过以‘身体不适’为由管贺留云要了副蛇骨，现下京中就都知道了。”
　　江墨合上礼单：“除此之外，还有几匣首饰和上等的云锦，明言是给二小姐的。”
　　江晓寒先前自己开口认了江凌，江墨自然也随着改口。
　　他说着便要将礼单交给江晓寒过目，江晓寒摆了摆手，兴致缺缺：“我江府还没有落魄到连个丫头都养不起，告诉这几位大人，这些功夫便省了吧。”
　　京中送礼自然不会直接抬着箱子上门，除了运送不便之外，若是对方不收，当众将礼箱拒之门外也实在太丢面子。所以都会先行着自己府上的下人或管家送上礼单，若主人家将礼单受了，在将礼箱送上门；若主人家不收，便将礼单随着拜帖返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也算全了各位大人的面子。
　　江墨依言将礼单挑出来，准备之后处理，又问道：“那这些拜帖？”
　　“都退回去吧。”江晓寒说：“就说我舟车劳顿，匆匆赶回来，家中还未来得及收拾，实在不雅，等日后再请他们来小聚。”
　　江墨躬身道：“是。”
　　在外头大多是江影保护江晓寒，可回了京城，江墨就须得忙了。江府的管家年事已高，管管宅子里的琐事便罢，这些迎来送往的面子活儿，还得是江墨去办。
　　这刚回来没一会儿，江墨就脚打后脑勺地忙活了起来，几句话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谢珏从前要么住在京中的谢府，要么待在神卫营的驻地，甚少往江晓寒这边来，还是头一次见识江大人府上的体面。江府的仆从虽然不多，但各个精干，又摸得准江晓寒的脉门，俗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谢珏一个外人，一时竟插不进手。
　　江晓寒那头喂饱了江凌，才抱着小姑娘站起来，对谢珏说道：“我府中的下人大多住在外院的耳房中，只是那里地方狭小，又略显潮湿，你怕是住不惯。江凌的院子应离主院不远，一会儿你去寻管家，叫他安排你在正院外头的小厢房住下就是。”
　　谢珏见他抱着孩子要往外走，赶忙站起来：“那你去哪啊？”
　　“我？”江晓寒笑了：“我带阿凌认认门。”
　　江府从江秋鸿那辈儿便是帝师，江晓寒又争气，不过及冠便做了左相，甚得皇上器重，所以这江府也大大小小扩了几次，光一个花园便比得上平江府那半个宅子大小。
　　京城的建筑不似江南那般婉转含蓄，别添几分华贵，江凌抱着江晓寒的脖子，眼神满院子乱飘，一路上嘴巴就没合上过，走到哪都是“哇”“呀”的赞叹声，几乎每走两步就要拽着江晓寒的袖子要去各个庭楼花厅中细看。
　　江晓寒被她吵得耳朵疼，无奈的叹了口气：“宅子在这又不会跑，日后有的是机会细看。”
　　江凌扯扯江晓寒的领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江晓寒脚步一转，从花园拐了出去：“带你去见见家人。”
　　江家以文臣为主，祠堂修的虽不说多么华丽，却也简朴坚实。祠堂设在了东院，每逢初一十五皆要洒扫供奉，江家家谱上历代数得上的主家排位，皆供奉在其中。江府现下虽是江晓寒主事，但他收了江凌做女儿，于情于理，都免不了这一遭。
　　东院的正房被整个划归了祠堂，江晓寒走到门口，才将江凌放下，拉着她的手去推门。
　　祠堂除了大门外，各个外窗皆已封死，屋中的温度要比外头略低一些，江凌一进来便搓了搓胳膊，睁大眼睛看向屋中搁着的供桌。江家历代的主家先祖排位皆在供桌其上，以辈分由上至下，离着最近的那排正是江秋鸿与江秋渊兄弟俩的排位，一新一旧，并排放在最下方。
　　供桌上正放着江家的族谱，左右两盏长明油灯正尽忠职守地燃着，正中放着一把乌黑的木尺。那尺子足有二指宽，一尺长，上书“信以守礼，刑以正邪”八个大字。
　　江晓寒弯腰从书案下拉下两个蒲团，搁在了供桌之前。
　　“来，跪下。”江晓寒说。
　　江凌虽不解其意，但胜在听话，乖乖往蒲团上一跪，眼巴巴地看着江晓寒。
　　小丫头不过江晓寒膝盖高，又穿了身鲜亮的红色衣衫，往蒲团上一跪顿时像个圆圆润润的糖葫芦球，甚是喜庆。
　　江晓寒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转头从桌案上将那本家谱和木尺一并取了下来。
　　“江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不孝子江晓寒开祠堂上家谱。”江晓寒单手掀袍跪在了江凌身边：“今奉我江家姓氏，收四岁孤童为女，取名为凌。不孝子定当好生教养，不辱家风门楣。”
　　江晓寒顿了顿，又道：“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孝子心悦一人，此生不愿背弃，亦不愿辜负，已立誓终身不娶，九天神明皆可见证。虽有一女江凌聊以安慰，但到底无所传承，今自请家法，以决心意——阿凌，帮父亲拿着。”
　　江晓寒说着将手中的家谱放在江凌的膝盖上，又抽出那把乌木尺。
　　上家法大多都是十四岁以下的打手心，十四岁以上的杖责脊背。可惜现在江家就只剩下江晓寒这么一个有资格拿家法的人，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袖子挽了上去。
　　乌木尺打在皮肉上又沉又重，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不过一下便是显出一道红肿的伤痕。
　　江凌吓了一跳，忙扑上来抓他的手：“父亲别…别打！”
　　江晓寒充耳不闻，江凌才多大的孩子，哪能拉得住他，眼睁睁看他将自己手臂抽得通红一片，急的要哭。
　　江晓寒眼也不眨地抽完七下，才起身将那把木尺放回桌案上，又从供桌上取了笔，拿过了那本家谱。
　　新的那页上只有江晓寒一人的名字，他刚想落笔，却又顿住，弯腰将江凌抱了起来，将笔塞进了她的手中。
　　“父亲？”江凌抬头看着他。
　　江晓寒不语，只是握住了江凌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在子嗣那一栏写上了她的名字。
　　小丫头虽懵懂，却也看得出江晓寒有多认真。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圈丝丝缕缕的墨迹，未干的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流动。江凌看着那方正有力的两个字，还是头一次对自己的名字有了认知。
　　“江，凌。”江晓寒握着她的手抬起笔，示意她看着那两个字：“自此就名正言顺了。”
　　江晓寒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似乎从来跟江凌说话时都是这样耐心且认真，当真是拿她当亲生的一样疼。
　　那两个字深深刻在了江凌脑子里，她抬起头，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父亲。”
　　“乖。”江晓寒笑着搁下笔。
　　今日的头等大事已经办完，江晓寒本想带着江凌磕头离去，可刚转过身，却又改了主意。他鬼使神差地将江凌放在地上，回过头又拿起了那支方才写过族谱的笔。
　　方才挨过板子的左手臂火辣辣地疼，江晓寒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依旧没忍住，描下了第一笔。
　　江晓寒的笔锋落在纸上，他将自己名头后面空着的夫人二字用墨涂掉，在一旁另写了一行。
　　——“九阙已明，浚其渊源为净。”
　　没问过颜清的意思，江晓寒并不敢擅自将他名字写在上头，何况颜清现如今是否愿意与他扯上关系还不得而知。江晓寒自认没有那个自信颜清能不计前嫌，便只能借明志之意聊以安慰。
　　江晓寒搁下笔，细细端详了片刻，才觉得心满意足，他挥手叫来江凌，叫她在列祖列宗面前行礼叩拜。
　　江凌拜过了宗祠，又上过了族谱，才真的算是江家人。
　　待到江凌磕完了头，江晓寒才将晾干了自己的家谱和家法妥善地安放在了供桌上，又将蒲团放回桌案下，将一切收拾停当。
　　他正准备带着江凌出去安顿，祠堂的门却被敲响了。
　　“公子。”江影道。
　　祠堂非本姓不得入内，江影虽得了江晓寒的赐姓，算作自家的护卫，却依旧不敢擅进祠堂，只能候在门口。
　　江晓寒带着江凌从祠堂中走出，又回手带上了门，才道：“什么事？”
　　“回公子，四殿下来了。”江影道。
　　宁煜？江晓寒皱起了眉。
　　他今日才刚到京城，那些京中同僚也就罢了，无非是来试探他态度的，但按宁煜的身份，却不该如此着急。
　　只是皇子毕竟与旁人不同，哪怕江晓寒觉着蹊跷，也实在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江晓寒将江凌交给江影，吩咐道：“带阿凌回后院，叫谢珏带着她，顺便跟谢珏通个气儿，叫他别往前院来。”
　　江影依言接过江凌：“那公子呢？”
　　江晓寒笑道：“我当然是要去会会这位炙手可热的四殿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阿清已经在赶来汇合倒计时啦~以及江大人写在族谱上那句话，用了个映射梗XD，关于“颜”这个字其实在字籍中不太好拆，于是江大人搞了个花活儿，颜字在道经中指的是上丹田，而在《养生咏玄集》这本道藏中，是以“宫阙重重号玉都”来形容上丹田的九宫的，江大人这里化用了一下。至于后半句整句说的是“清”应该很明白了。【所以江大人明面上说以后好好做人实际上就是在上族谱宣布所有权【bushi】】以及感谢枕星海、一见羊仔就开熏、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4章
　　宁煜与宁铮不同，宁铮自诩皇子身份不凡，向来不屑于自降身份与臣子深交。但宁煜却比他要平易近人的多，偶尔闲来无事，也会与官场中的同僚闲话几句。
　　江晓寒自去正院换了身衣服，才往前头的正堂走。
　　宁煜此次前来似乎并不是大张旗鼓，除了个随从之外，连护卫也没带几个人。江晓寒到时，他正坐在会客的正堂中品着茶，一副坦然处之的模样。
　　江晓寒踏进正厅，还未走近便先挂上了笑，施礼道：“今日府中乱糟糟的，真是怠慢了殿下。”
　　宁煜这才仿佛刚见到他一般，放下手中的茶杯，纡尊降贵地起身虚扶了一把江晓寒，笑道：“左相这是哪的话，不请自来，可是本王的错。”
　　宁煜长得与宁宗源有个六分像，但一双眉眼却神似他的生母温贵妃。温贵妃人虽生得貌美，凭一张脸圣宠多年，但那双眉眼若放在男子身上，却难免显得有些女气。宁煜的眼角细而狭长，他又向来自持矜贵，哪怕是笑着大多看起来也只是皮笑肉不笑，总让人看着浑身别扭。
　　许是并不是嫡出，宁煜总会或多或少的在言行举止上有意无意地模仿宁宗源，只是宁宗源身上那股韧劲和手腕他没学到，虚伪多疑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江晓寒先前在京中时，大多时间都在内阁，并不常与这些皇子走的太近。加之上头有宁宗源压着，这些翅膀还没长成的小崽子也不敢贸然冲他这个权臣示好，是以这大概是江晓寒第一次与宁煜正面打交锋。
　　“殿下说的哪的话。”江晓寒顺着他的意思直起身，伸手往主位一让：“殿下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上座。”
　　宁煜是来展现他“平易近人，君臣相亲”的，自然不会跟江晓寒争这个，闻言也只是笑称自己是客，不便坐主座。
　　江晓寒本也只是跟他客气两句，只是宁煜毕竟身为皇子，江晓寒也不好不给面子，于是干脆将主位空了下来，他自己也随着坐在了客座之上。
　　江墨很有眼色地过来给二人换了新茶，然后将屋中其他的仆从挥退，只留下自己站在江晓寒身后，预备着侍候。
　　宁煜执起茶盏，品着茶香赞了句好茶，见状又夸了江墨一句：“左相御下有方，连江府的下人也这么能干。”
　　“下人粗陋，不值一提。”江晓寒笑了笑，并不搭茬：“只是平江一别，不知温大人现下可好。”
　　提起温醉，宁煜不自在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干咳了一声：“舅父他……现下在本家养病。”
　　宁煜说着摇了摇头，感叹道：“舅父也实在心气儿太急，好端端的，怎么给自己气成这个样子。”
　　“虽说温大人自己想不开了些，但归根结底是我的疏漏。”江晓寒道：“若有机会，我还得登门探望探望。”
　　宁煜见江晓寒神色淡淡，一时也摸不清江晓寒究竟是客气还是在试探他，便干脆将这个话题避开了。
　　“说起来，本王今日前来，是为了知会江大人一声，自父皇病重之后，每日的上朝便取消了，每月只上中下旬各开一次朝会，平日里政事要务交由内阁批复，若有不决处才会在小朝堂上报。”宁煜笑道：“上次朝会方才过了两天，江大人尽可以在家多歇息两日。”
　　江晓寒客气道：“这等小事，怎劳烦殿下多跑一趟，随意找个下人传话也就是了。”
　　谁知宁铮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本王此次来，是有要事来请左相拿个主意。”
　　来了。
　　江晓寒心头一凛。
　　宁煜就算是想要拉拢他，也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自降身份地来与他寒暄叙旧，此时他说有事相求，江晓寒反而安心了。
　　“殿下这是哪的话。”江晓寒道：“殿下奉旨监国，臣自当为殿下分忧。”
　　宁煜心中暗骂这个滑不溜秋的千年狐狸，哪怕是在他自己的府邸说话也是滴水不漏。江晓寒答应得倒是痛快，却只说监国，他话还未出口便被四两拨千斤地定成了“国事”，反倒叫他不好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了。
　　何况奉旨监国的皇子可不止他宁煜一个人。
　　宁煜心中不满，面上却是一副忧虑之色：“谢将军的事，左相想必已经知晓了。”
　　江晓寒点头道：“略知一二。”
　　“谢家之事牵连重大，本王也劝过三哥不要擅动，可惜三哥毕竟是兄长，做弟弟的只能规劝，却不能插手太过。”宁煜说得情真意切：“虽说谢大元帅此次确实有些居功自傲，但好歹他镇守边疆多年劳苦功高，实在不必闹得无法收场。左相掌管内阁多年，心下必定有数，本王前来，也是想请左相从中周旋一下此事。”
　　似乎是为表诚意，宁煜说着还从袖口抽出一封手令：“这是本王的手谕，左相拿着这份手谕，尽可以随意出入御史台。”
　　宁煜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便又补了一句：“虽说没有手谕左相也有权查问这些事，但毕竟御史台在西城，拿着本王的手谕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江晓寒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京中宁宗源闭门不理朝事，右相舒川又是个张口闭口嫡庶尊卑的老顽固，也就只剩下他江晓寒能拿的出手。何况谢永铭这件案子，两方必定都要争着来办，宁煜深知宁铮不会轻易将谢永铭放到对头手中，于是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并不奇怪。
　　宁煜将手谕放在手边的案几上，似乎笃定江晓寒不会拒绝。
　　江晓寒也确实不会拒绝，无论如何，他确实要先与谢永铭见上一面。宁煜此来虽然可能不怀好意，但比起谢永铭来说，江晓寒依旧愿意冒这个险。
　　“那就谢过殿下了。”江晓寒直截了当地道：“臣会尽力为殿下分忧。”
　　见江晓寒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宁煜心情大好，连笑意都不免真切了几分。目的已经达到，他自然不必再在这里与江晓寒闲话，于是干脆站起身来，作势告辞：“本王忽而想起，家中还有些要事处理，便不耽误左相歇息了。”
　　江晓寒忙站起来往外送他：“不敢，殿下慢走。”
　　宁煜装模作样地与江晓寒演了一出居安思危，求贤若渴的好戏，才心满意足的带着随从潇洒而去。
　　宁煜前脚一走，江晓寒回头便拿起了案上的那封手谕。
　　“公子真要去吗？”江墨问：“四殿下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此番示好必有所图。”
　　“谢永铭之事干系重大，朝堂两派必定争论不休。宁煜是想将这个苦差丢给我，叫我来审这桩案子。”江晓寒撕开信封，从中抽出里头的信纸，见上头确实盖了宁煜的私章，才又道：“谢永铭犯得是抗旨不遵之罪，若判得重了他实在冤枉，但若是轻拿轻放，恐怕宁铮那头不会善罢甘休……宁煜自己不愿意做这个主，就想着推我出去做这个恶人。”
　　江墨摇摇头，担忧道：“但公子贸然插手此事，陛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没别的办法。”江晓寒将那封手谕揣好：“宁煜此来便是笃定我不会拒绝……连宁铮那个没脑子的草包都知道用谢家能拿捏我，更别说宁煜了……何况御史台确实攥在宁煜手中，范荣与温醉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没有这封手谕，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能见到谢永铭。”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墨也无话可说。
　　“收拾收拾，入夜后叫江影与我一同去。”江晓寒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过会儿叫谢珏去书房一趟，这事儿我须得跟他通个气。”
　　江晓寒处事向来是自己拿主意，从没有与人商议的习惯，江墨奇道：“找谢小公子做什么？”
　　“我要去见他父兄，虽然不便带他一同前去，但好歹也要跟他说一声。”江晓寒没好气的抱怨道：“免得谢小公子心气儿不顺，再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
　　江墨自然知道那夜平江府衙的事，见状讪讪一笑，忙去替他叫人了。
　　距江府一街之遥的拐角处，宁煜正踩着仆从的后背登上马车。
　　赶马的车夫请示道：“主子，咱们去哪？”
　　宁煜撩起半侧车帘：“今日闲来无事，干脆出城看看……也好久没去外头那温泉庄子散心了。”
　　车夫顿时明了，拉了一把缰绳，赶着马车往城外去。
　　淡淡的脂粉香气从掀开的车窗细缝中传来，沾染在了车辕之上。车夫目不斜视，只是将缰绳拉得更紧了些。
　　车内的宁煜正躺在美姬腿上闭目养神，那美姬娇俏可人，眉眼秀丽，素白修长的指尖落在宁煜额上，正替他舒缓地按着头。
　　“殿下，您可说好今日带我去行宫泡汤泉的，现下都快入夜了。”美姬娇嗔道：“您万金之躯，何必要到一个小小的臣子家来呢，若要做什么，吩咐一句也就是了。”
　　这美姬是温贵妃亲手替他调教的宫女，人长得美貌不说，还甚是体贴。宁煜被她伺候的舒爽，也似乎对这种小性子很是受用，竟没有发怒。
　　“果真是见识短——古人云‘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江晓寒便是朝堂上那个‘良将’，在他身上花心思，不亏。”宁煜闭着眼睛：“谢永铭与江晓寒一文一武，若要治国缺一不可。”宁煜说：“用江晓寒的手保住谢永铭，既能卖他一个人情，又能保下一柄国之利器。这一箭双雕之计，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
　　我要认真反省……阿清本来已经该在赶来的路上，结果因为我字数一爆再爆，所以阿清还得等两章【五体投地】我对不起江大人。以及说起来我们江大人明明是个大美人攻，然而写到至今都木有人夸他长得好看233333，一个因智商被遗忘了颜值的男人【bushi】】】感谢枕星海、咸鱼啊、正城沐加子、是浮絮呀、子戚、aya1989投喂的鱼粮~感谢投喂~

第95章
　　御史台与京兆尹和刑部都不相同，虽这三者皆有府衙，但京兆尹与刑部皆是主管民间刑案，而御史台却是专门关押有过的官员，所以守卫也要比其他刑狱更加森严。
　　江晓寒是漏夜前来的。
　　谢永铭身上背着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被关押在御史台的重狱之中，等闲之人不可探望。但不知是否是宁煜提前打了招呼，江晓寒带着他的手谕畅通无阻，一路上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江影执着一盏油灯替江晓寒在前头开路，重狱在整个牢狱的最深处，越往里走，里头的光线便越暗。这是因为在修建时，牢狱越深处的墙砖便越厚。除了防止有人劫狱外，这青砖也使得重狱夏暖冬凉，平白添了许多折磨。
　　向来进了御史台的官员，都甚少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江晓寒踩在砖地上，昏暗的油灯只能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长长的走廊大半都是黑沉沉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江晓寒脚下忽而踩到了什么，足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踩在了块小小的水洼中。
　　前头的江影察觉他停下，便也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此情景，便举着油灯走过来，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溅到他衣裳下摆的水渍。
　　江影这一弯腰的功夫，烛火将江晓寒脚下那片水洼映了个真切，那水渍粘稠地粘在他的长靴上，颜色黑沉沉的——是血。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般，耳畔忽然响起真切的滴水声，水滴正落在江晓寒抬起的手背上，江晓寒瞥了一眼，只见一滴鲜红的血珠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江晓寒循迹看去，只见他头上的墙面正挂着一根钢丝凝成的软鞭，一滴正缓慢凝结成型的血滴就挂在鞭尖上，摇摇欲坠。
　　江影说：“公子，这不干净，往前走走吧。”
　　江晓寒收回目光：“走吧。”
　　“御史台常设私刑，已是惯例了。”江影像是怕江晓寒见了这些东西心下不舒坦，于是低声说道：“寻常进来的大人，除了抄家灭族等死罪外，便是因冤进来。前者不必有所顾虑，而后者若一朝翻身，御史台便不好收场，于是干脆在狱中将人折腾个半死，也算免除后患了。”
　　江晓寒面上淡淡，看不出情绪：“看来影卫对这很是了解？”
　　“从前办事时，打过交道。”江影说得含蓄：“影卫设立初期，也曾借用过御史台的地方。”
　　影卫皆是无心无情的人，磋磨起人来手腕极其狠辣，御史台的刑狱若跟影卫打过交道，恐怕这点本事也不遑多让。
　　——不知谢永铭在此如何了。
　　江晓寒心下微沉。
　　走了约有半刻钟，江墨才替江晓寒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过了这扇门，里边便算是重狱，谢永铭就在最内的那一间，不晓得是无意还是故意，却并未将他跟谢瑜分开关押。
　　江影将油灯递给江晓寒：“我在外头等着公子，御史台探监有定额，公子有什么话须得赶紧说，免得叫人抓着了把柄。”
　　江晓寒不置可否，只接过了油灯，孤身一人往里走了。
　　许是宁宗源至今还未出面，宁铮不敢太过放肆行事，所以谢永铭虽身着囚衣，但似乎并未受过私刑折磨。
　　江晓寒将手中的油灯搁在墙上的灯台上，才从怀中摸出一把铜色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狱中的谢永铭几日未见天光，眼睛一时连油灯的光亮也无法适应，眯着眼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远？”
　　“是我。”江晓寒低声说。
　　重狱中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谢永铭一身雪白的中衣，正端坐在木架搭成的矮榻上，腕子上扣着足有四指宽的镣铐，儿臂粗的锁链从镣铐上延伸出去，牢牢地扣在了墙角的铁环中。
　　江晓寒一见便皱了眉，先不说谢永铭如何，堂堂兵马大元帅，还未过朝审定罪，怎能如此折辱。
　　谢瑜靠坐在墙角处，看样子要比谢永铭虚弱许多。
　　重狱阴森可怖，墙上用来穿骨的枷铐泛着令人胆寒的光。地上只铺着薄薄一层潮湿的干草，触手一摸冰冰凉。
　　“二位受委屈了。”江晓寒单膝跪在谢永铭跟前，咬着牙自责道：“是我回来迟了。”
　　谢永铭还未说什么，谢瑜忽而有了动静，他似乎是认出了江晓寒的声音，跌撞着从墙边试图起身，可还未走两步，便摔在了地上。
　　江晓寒见状忙伸手去扶，这一扶不要紧，却差点将他吓了一跳。
　　谢瑜年年随着谢永铭进京述职，江晓寒见他的次数也不算少了。算起来谢瑜在京中同辈的世家公子中算得上拔尖的，年纪不大，却已经攒了一身的军功，只等着之后接谢永铭的手。
　　这才几日未见，怎么憔悴成这幅德行。
　　江晓寒扶着他的胳膊，只觉得对方浑身抖得厉害，手下的皮肉瘦得仿佛一只手就握得过来，谢瑜双眼无神，只一味的瞪大眼睛盯着江晓寒。
　　“谢珏呢。”谢瑜死死地捏着江晓寒的手，慌乱道：“小弟呢……”
　　江晓寒一怔，只觉得谢瑜此时怕是连神志都不清了。
　　“谢珏在我府上。”江晓寒忙安抚道：“在相府……很安全，暂且没有旁人知晓他已经回京了。”
　　谢瑜似乎是听懂了，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喃喃自语道：“好，小弟还好……”
　　他颠三倒四地说不清话，却也止不住笑，形若癫狂。他心里绷着的那股弦松了，浑身上下也没了力气，软软的往下倒。
　　江晓寒一把扶住他：“……谢瑜？”
　　谢瑜充耳不闻，他打着摆子，牙关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江晓寒生怕他咬了舌头，最后无法，只能暂且点了他的睡穴，才叫他安静下来。
　　江晓寒看得心惊胆战，谢瑜从小跟着谢永铭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才入狱这些时日，就叫人磋磨成这幅模样。
　　“明远。”谢永铭忽而开口：“你过来。”
　　“什……”江晓寒反应过来，忙匆匆将谢瑜安顿着躺下，才转头去看谢永铭。
　　谢永铭看起来比谢瑜的情况要好一些，起码神志还清醒着。只是人瘦的厉害，腕子上的皮肉松弛，已经开始显出老态来。
　　“谢将军。”江晓寒伸手去摸谢永铭腕子上的铁铐：“——此事我必定在外周旋，您放心。”
　　“不忙。”谢永铭反手握住江晓寒的腕子，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的镣铐上拉了下来。年过半百的将军笑了笑，温和道：“明远，我等了你好几日了。”
　　江晓寒抿了抿唇：“我知道，您受苦了——”
　　“明远。”谢永铭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这几个小的没有分寸，但仔细算来，你与我父学艺，按辈分来说，我还得叫你一声贤弟。”
　　江晓寒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只能应和道：“将军客气了。”
　　“谢珏这些年在京中，承蒙你照应，他才能好端端的长这么大。”谢永铭深深地看着江晓寒，认真道：“明远，你的恩情，谢家都记在心里呢。”
　　“不敢当。”江晓寒道：“谢老将军授我武功，对我多有照拂，我能做的，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谢永铭叹了口气：“家父曾言，江家明远清明自持，立身为正……将谢珏交给你，谢家没有不放心的。”
　　江晓寒听出他话中有萎靡之意，不由得忙道：“具体的情形，长姐已经来信与我说了。”
　　提起谢瑶，江晓寒顿时心下有愧：“……只是我的人晚了一步，到底没救下长姐。”
　　谢瑶的事谢永铭知晓的比江晓寒还要早，他拍了拍江晓寒的肩膀，没有说话。
　　江晓寒知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忙定了神，又问：“只是这圣旨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夹层中去，您仔细想想，究竟是何人所为。”
　　谢永铭闻言看向江晓寒，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又带着些许愧疚，仿佛脑中正在天人交战。
　　江晓寒一怔。
　　谢永铭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江秋鸿——当年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时，江秋鸿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谢永铭面上浮现出一种极纠结的神色，他像一只受了伤的老兽，眼神中带着祈求。
　　江晓寒不知道谢永铭是不是在犹豫是否要将谢家的责任担到他身上来，但无论如何，他既答应了谢珏，就必定会尽力一试。
　　“伯父。”江晓寒放软了声音：“您是不是有主意。”
　　“……三殿下。”谢永铭终于放弃了挣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是认命了：“宁铮。”
　　“我晓得了。”江晓寒道：“将军只管放心，我必定还谢家公道。”
　　江晓寒说着便想起身，却被谢永铭一把攥住了，将军干枯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江晓寒的腕子，不许他起身。
　　江晓寒一顿，只觉得手中被对方塞进了个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接过来，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挡，谢永铭用指尖引着江晓寒沿着那东西的侧面摸着，江晓寒心领神会，并未出声询问，而是耐心的随着谢永铭的动作在那东西摸了过去。
　　那是块方方正正的硬物，触手有些冷硬，并不像玉。江晓寒顺着谢永铭指尖的动作摸索着，忽而手一顿，摸到了个突起的小小栓核。
　　——是个机括。
　　谢永铭见他找见了关键，便缓缓地放开了握着他的力道。
　　“父母之爱子，自当为之计深远。”谢永铭说：“谢珏身边有一将士，姓关名重，我曾见过，其子性情稳重，是可用之人。”
　　——关重？江晓寒自然记得这人，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谢永铭的人。
　　还未等他细思，谢永铭便又拍了拍他的手。
　　“明远，我在边疆时，替谢珏择好了字，你出去记得替我转交给他。”谢永铭看着自己空落的手，缓缓道：“‘昭明好恶，不遗微细’……就择昭明二字吧。”
　　江晓寒直觉他这话有些不详，可看着谢永铭的模样，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捏紧了手中的物件，自然明白谢永铭的意思——这东西是要给谢珏的。
　　“家父在世时常说，我谢家欠了江家一条命，若有机会，必得涌泉相报。家父遗训，谢家上下一直谨记在心。”谢永铭长舒了口气：“江大人，谢家替你备了份礼，只是希望……未来你能庇护谢珏。”
　　“伯父不必如此。”江晓寒道：“谢珏姓谢，我帮衬他，便是天经地义的。”
　　“好。”谢永铭忽而笑了：“好啊。”
　　江晓寒还有话想问，江影却已经从外头进来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牢狱内不分日夜，江晓寒细想才发现自己确实耽搁得有些久，于是只能暂且将那些疑惑咽下，只等来日方长，再慢慢查清。
　　江晓寒起身告辞，行至门口，谢永铭却忽然叫住了她。
　　“明远。”
　　江晓寒闻声回头。
　　“皇权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谢永铭说：“你与我，皆是这网中的一尾鱼。”

作者有话说：
　　首先要先说声抱歉，看到昨天的评论才发现有一些小伙伴都站错攻受了……虽然攻受一开始就标在文案里啦，但是可能是我写的太靠下了导致一些小伙伴没有看到，不知道有没有特别在意这个的小伙伴，如果有的话造成了阅读不适真的实在抱歉QAQ，下次我会写在最顶上的~

第96章
　　谢永铭留给谢珏的，是一方铜制的私印。
　　“我见过这东西，这是我父亲的。”谢珏拿着那枚小小的铜印，不解道：“往来书信皆是以此下印……他为何给你？”
　　“是给你的。”江晓寒从御史台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谢珏缠着问东问西，趁着谢珏的注意力被那小东西拐走，才见缝插针地喝了口茶，纠正道：“谢大将军将此物塞到我手中，叫我转交给你。”
　　江晓寒将谢永铭狱中的话一字不差的与谢珏学了，却有意无意的隐去了谢瑜发疯的那一段。
　　谢珏百思不得其解：“择字？这个关头择什么字。”
　　他今年明明才十六岁，离及冠还早着。谢珏捏着手中的私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父亲还说什么了？”谢珏忙问。
　　江晓寒将那方私印从他手中拿了过来，借着烛火仔细地端详了一圈。在狱中时谢永铭曾暗示他这方私印上还藏着机括，并非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江晓寒按着记忆中的手感细致的寻了一圈，才发现在印章底部有一条肉眼难见的接缝，那条接缝用蜡擦过，大略一看还以为是印章老旧留下的划痕。
　　江晓寒最终在印章的侧面找见了那枚小小的机括，栓核藏在印章的夹角处，若不是他有所准备，怕是再看几遍都不会发现这其中的玄机。
　　谢珏看着江晓寒轻轻一拨那枚机括，铜制的印章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竟从下而上地打开了。
　　那铜制的印章竟是空心的，里头放着一团绸布，隐隐看去，绸布里似乎还有褐色的字痕。
　　江晓寒看了谢珏一眼，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大概就是你父亲嘱咐的，要转交给你的另一样东西。”江晓寒说。
　　谢珏愣愣地接过那枚印章，他伸手捏着绸布的一角，迟疑着不敢往外抽。
　　那块布料雪白，质地又十分柔软，与平日书信往来所用的绸布料子有些差别。谢珏常年在京城，对这些金贵玩意十分了解，一摸便知这是上好的云锦。
　　云锦虽价贵不易得，料子却柔软舒适，穿在轻甲内可以减轻甲胄对关节处的磨损。陛下仁厚，每年的年节赏赐，总会添上几匹云锦。
　　谢珏手里这块布极其柔软，上面原本的布料纹路也有些模糊，一见便是穿了许久的。谢珏心知肚明，这八成是谢永铭自己撕下来的一块里衣。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叫谢永铭不顾体面的撕下里衣传信，还要百般周折地将这东西藏在私印中，托江晓寒带回来。
　　有谢瑶的书信在前，谢珏捏着那块布，一时间竟不敢打开。
　　江晓寒并不催他——不光是谢珏，连他也觉得今晚与谢永铭见面后，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更浓了些。先不说谢瑜是如何莫名其妙成了那副模样，就连谢永铭话里话外的颓丧之意也显而易见。凭谢家人的心性，不过是被个未曾登基的皇子盯上，绝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江晓寒这颗心也放不下来，只能暗地里琢磨着明日便进宫面圣，借着述职的名义去探探宁宗源的口风。
　　谢珏无意识地搓动着那枚铜印，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少年人没主意，平时身后有依仗时，尚能恃宠而骄的哭闹一番，可等到当真遇见什么事便本能地想逃避。
　　谢珏六神无主地捧着这方重若千斤的私印，他咬着唇犹豫半晌，竟将那印章又合上了。
　　“明远。”谢珏的尾音软糯，又因为服软而稍稍拉长了些，听起来好不可怜：“……要么还是你拿去看吧。”
　　话音未落，谢珏几乎像是烫手一般的试图将东西往江晓寒手里塞，仿佛只要他不听不看，就不用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似的。
　　“谢珏。”江晓寒坚定地摇了摇头，将那东西压回谢珏的手心里：“这是谢家的东西，你可以不看，但不能将它拱手让与我。”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谢珏还想再说什么，江晓寒却先一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江晓寒面上笑意微凉，淡淡道：“谢珏，不是你自己说要长大的吗？”
　　江大人平日里向来甚好说话，但偶尔一次冷下脸便格外唬人，谢珏被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缩回手，将那枚铜印握在了手中。
　　铜制的印章在手中把玩久了便会染上体温，坚硬的棱角压在少年娇嫩的掌心中，带来一阵钝痛。
　　深夜时分，江晓寒忘记带走的油灯刚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重狱重新隐入黑暗中。
　　铁链拖曳的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铁链细碎地碰撞声响起。刻意压低的闷哼在静谧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明显，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平滑的指甲嵌入铁链缝隙中，突起的道道青筋狰狞地布满整个手背，指甲崩裂渗出的鲜血顺着冰凉的链条滑落下去，深深地浸入了链条中。
　　片刻后，这无声的挣扎终于安静下来，黑暗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谢永铭。
　　牢狱中的影影绰绰的轮廓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轻巧的砸在了地上，薄薄的碎瓷迸溅开来，其中一片溅到了谢永铭的手腕上，在皮肉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肌理渗了下来，却自己止住了。
　　重狱中彻底没了声响。
　　城外的温泉庄子中，宁煜好梦正酣。温贵妃调教出的人果真是样样都好，宁煜被伺候得通体舒爽，琢磨着回京之后要封个侍妾纳进府去。
　　天光微明之际，温泉庄子却忽然传了急讯。御史台的府卫疾马前来，急匆匆地敲开了温泉庄子的大门。
　　府卫手持范荣的手令，跪在门口朗声道：“我有大事求见四殿下。”
　　宁煜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还未来得及发怒，来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四殿下，重狱出事了！”
　　那府卫不知是否是吓着了，说话颠三倒四，宁煜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
　　“死了？”宁煜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突然死了！”
　　“千真万确。谢永铭亲自用铁链勒死了谢瑜，自己又服毒自尽了。仵作已经验过，服的是鹤顶红，一时半刻便死得干干净净……谢瑜更是惨，谢永铭不知怎的对自己亲子下手也那么黑，铁链直勒进肉里去，脖子都勒断了一半。”府卫似乎是想起了那场面，一时间面如菜色，一口气喘到一半，一张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因呼吸不畅而憋死似的：“范大人忙把这消息压住了，只叫我们先来问过殿下的意思。”
　　睡在他身侧的美姬被这声响吵醒，将这段话听了个正着，吓得惊呼一声，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的，只往宁铮身上靠。
　　宁铮不耐地挥开她，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谢永铭死在狱中，甚至还是自尽的。
　　堂堂一品护国公，哪怕是身负铁板钉钉的抗旨不遵之罪，只要未过朝审，未得处置的圣旨，便身份依旧贵重。宁煜又惊又怒，他深知范荣没有他的授意绝不敢在狱中磋磨谢永铭。只是谢永铭死得如此蹊跷，他若是没甚应对政策，恐怕等消息传开，便会被宁铮等人抓住把柄。
　　舒川那老家伙满口嫡长，江晓寒又——
　　宁煜忽然觉着不对，连忙问：“谢永铭自尽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范荣显然就这个问题特意嘱咐过，府卫答得很快：“除了左相大人拿着殿下的手书去见过谢永铭外，就再没别的了。”
　　果然，宁煜暗自咬牙，在心中暗骂自己失策——他本以为江晓寒好歹与谢家有故交，看在谢留衣的面子上他也会试着保一保谢永铭，谁知江大人心狠手黑，活像是闻见腥味儿的鲨鱼，竟真的敢对谢家人下手。
　　宁煜自觉送上门被人摆了一道，憋着股火儿没处发，又不想在下属面前失态，勉强端住了架势，挥了挥手：“出去备车，我随后回城。”
　　那伺候的美姬听见外头没了声响，才战战兢兢地披着纱衣下了床。她刚刚在宁煜那没吃到好脸色，现下也不敢放肆，乖乖地捧了衣饰来伺候宁煜穿衣洗漱。
　　宁煜怎么想也想不通，江晓寒到底为何要对谢家人下手。江晓寒是文臣，谢家是武将，哪怕日后新朝起，谢永铭也万万挡不得江晓寒的路，他何苦对其下此毒手。除非……
　　宁煜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除非江晓寒已有择宁铮为主的心。
　　宁煜越想越觉得可能，江晓寒前脚在平江府先除了温醉，又杀了贺留云，怕是就在为自己谋求后路——他与宁铮身边最为亲近的一方大吏皆已不在，江晓寒无论选了哪个，都是铁板钉钉的一人之下……正如同温醉之于他，贺留云对宁铮来说，虽是重臣，但真的要仔细算来，失了一个贺留云算得了什么，七个八个贺留云也抵不过一个江晓寒的用处大。
　　储位之争到了这个地步，江晓寒是平衡上唯一多出来的那枚砝码。所以无论谢永铭是不是江晓寒对宁铮示好的投名状，宁煜都不能冒这个险。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唤道：“孙列。”
　　寝房的门被推开，外头进来一个眉目敦厚的护卫，目不斜视地行礼道：“殿下。”
　　宁煜已经整理好了思绪，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去，请江大人往王府一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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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宁煜的亲卫来请江晓寒时，江大人甚至还蒙在鼓里。
　　京中的消息不比外头，光一个御史台便能捂得严严实实，别说旁的言官同僚，连江晓寒自己都不知道谢永铭出了那么大的事。
　　宁煜的府卫来的气势汹汹，大有若不前去便硬拿人的架势，江墨在前院拦也拦不住，竟硬是叫他们闯进了府。
　　江晓寒的早饭方才吃到一半，王府的亲卫便已经闯了进来。
　　来人趾高气昂：“江大人，四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公子——”
　　江墨紧随着从门口进来，指着那群武装整齐的亲卫，气还没有喘匀。江晓寒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冲江墨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出去。
　　为首的亲卫首领江晓寒认识，从宁煜出宫建府便跟在他身边，算来也有好多年了。江晓寒眯了眯眼睛，依稀记得对方姓孙。
　　江晓寒从容不迫地含了口茶漱口，才笑着开口道：“孙大人，殿下这么早传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孙列油盐不进，冷着一张黑脸：“大人去了便知。”
　　江晓寒点了点头，低头端详了下自己的衣着，才道：“面见殿下，我这般家常模样恐怕失礼……便请大人先去前厅稍坐，我去更衣，稍后便到。”
　　这毕竟是江府，孙列好歹要给江晓寒一个面子，加之他人都已经在这，也不怕江晓寒借故推脱，于是便答应了。
　　“江墨。”江晓寒脾气很好地吩咐道：“记得给各位看茶。”
　　孙列带着人先行退了出去，江晓寒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半碗白粥，才撂下碗筷，擦了擦手。
　　江影悄无声息地从房顶的横梁上翻了下来，站在他身侧：“宁煜来者不善。”
　　“我知道。”江晓寒起身去里间换衣服：“他昨天还挂着一副仁和的模样来请我去救谢永铭，今日却忽而传我去王府——说得好听是请，谁看不出来那些人今日来势汹汹，我若不去，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江影依然觉得不放心：“我陪公子一起去。”
　　江晓寒思索片刻，倒也同意了：“也好。”
　　宁煜的王府就在皇城根底下，为显得君臣有别，江晓寒的马车是不能停在王府正门口的，只能偏停，然后下车登门求见。
　　好在宁煜虽然想给他下马威，但并未要真的与他撕破脸，所以还留了王府的管家在门口接他，也算给了极大的面子。
　　去往王府不能佩剑，江影换了身寻常随从的布衣，只在长靴内藏了一把二指宽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宁煜王府的老管家是从前从温府挑的人，见了江晓寒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冷着脸将江晓寒带到花厅门口，便像是避之不及一般连忙走了。
　　宁煜好整以暇地在花厅内等着江晓寒，江晓寒进门时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发现屋中除了宁煜的随从和亲卫之外并无旁人，连个添茶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江晓寒心中顿时有了数。
　　江晓寒礼数周全地行了礼：“见过殿下。”
　　“左相大人不必这样客气，起身说话吧。”宁煜放下茶盏：“今日冒昧叫大人前来，想必大人心中恐怕也会犯嘀咕吧。”
　　江晓寒不动声色：“殿下说的哪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我父皇曾亲口赞过江大人聪慧过人，善体察圣心。”宁煜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晓寒，他目光沉沉，似乎已经不想再装出那副仁善博好感了：“聪明人，是识时务的，对不对。”
　　宁煜等不及了，江晓寒想。只是他那么多时日都忍过了，怎么现在反倒急了起来。不过这对江晓寒而言反倒是件好事，京中情形不明，他想要更多的消息，就须得做出些态度。
　　江晓寒勾了勾唇：“自然是。”
　　宁煜似乎对江晓寒的坦诚很是满意，他眼中冰霜减褪，反而笑了起来：“我父皇说的没错，江大人果然招人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兜圈子的，如今朝中两派僵持不下……江大人的心意，恐怕就是父皇的心意。”
　　“陛下英明自有决断。”江晓寒笑道：“储位归属事关未来的江山社稷，微臣自认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左相大人自谦了。”宁煜站起身，从主位上一步步走了下来，站在江晓寒面前：“若论计谋眼界，这世间谁能比得过江大人……哦不对，本王差点忘了。”
　　宁煜故弄玄虚地拉长了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笑道：“听说昆仑传人，出可安天下。本王虽未见过，但想来应与江大人不分伯仲吧。”
　　江影骤然抬头看向宁煜。
　　他就知道，江晓寒想。他与颜清在平江府多日，昆仑的玉佩日日挂在颜清身上，总会有有心之人注意到。
　　只是还好，颜清已经不在平江了。天高水远，哪怕是宁煜想找，恐怕也得费些周折。江晓寒忽然松了口气，他先前的预感分毫不差，颜清只有离开他，才能离开这些肮脏龌龊的漩涡。
　　江晓寒拢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平滑的指甲嵌入掌心。
　　“殿下可折煞我了。”江晓寒眸色微沉，可面上的笑意不减反浓：“微臣自认不敢与昆仑传人同朝为臣。”
　　宁煜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若得江大人，我何苦去寻那些虚无缥缈之人。”
　　江晓寒只笑着看他，并不答话。
　　宁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人生在世，总要有点乐子才不枉活一遭。名啊利啊都是俗务，若非君臣身份有别，光凭江大人这般有情有义之人，就值得本王深交了。”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名利二字吗。”江晓寒道：“微臣自然也不能例外……未来前程如何，自然要靠自己去争，殿下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宁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木盒，递给江晓寒：“说起来，本王先前刚得了好东西，江大人今日来得巧，刚好是第一个见着的。”
　　宁煜的多疑与宁宗源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瓜，差不了多少。江晓寒轻飘飘的一句表忠心在他这里屁都算不上，只有实打实握在手里的，才能取信于他。
　　江晓寒接过木盒打开，才发现里头是一枚小巧的黑色药丸。
　　“宫中的秘药，听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宁煜笑道：“只是后劲儿大了些，须得旁的药中和一下。”
　　江影一见那玩意便是一惊，下意识想上去拦下。江晓寒似是发觉他的意思，抢在他动作前开了口，他状若随意，似乎压根没听出宁煜的言外之意，只是道：“殿下好意，自不敢辞……只是斗胆问殿下讨杯水喝。”
　　“那是自然。”宁煜一挥手，身边便有随从端了杯清茶上来，一看便是早准备好的。
　　江晓寒捏着那药丸端详片刻，看也未看宁煜一眼，便干脆利落地就着水吃了。
　　宁煜一愣，他似乎也没想到颜清的名头如此好用，甚至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江晓寒便自己先败下阵来，甚至认输得如此心甘情愿。宁煜心中不由得自得意满，谁能想到向来油盐不进的江大人，原来还有这么深的死穴，都不必下死手戳进去，只要稍微碰上一碰，他便自己先溃不成军了。
　　没成想还是个情种，宁煜在心中嗤笑一声。人有情便会有弱点，若将旁人看得太重，就会像江晓寒这样，明明拿着最重要的筹码，却毫无用处。
　　若不是场合不对，宁煜简直想欢庆一番。宁铮拿了温醉的把柄又如何，贺留云兜兜转转死在江晓寒手中，他再无后顾之忧。这天下的气运，还是归他宁煜所有。
　　“这么说，本王便放心了。若得江大人，何愁大业不成。”宁煜心情大好，干脆坦言道：“大人威逼谢永铭自尽一事，只要大人能在父皇面前自圆其说，本王便可以既往不咎……说到底，江大人替本王杀了贺留云，可是大功一件。日后本王登基，也自然当给江大人记首功。”
　　——谢永铭死了？
　　江晓寒心下一惊，然而还不等他细想，肺腑间便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江晓寒心知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想药劲如此之大，加之他方得了谢永铭身死的消息心神激荡，顷刻间便疼出了一身冷汗。江影见他如此艰难，忙扶了他一把。
　　“那是自然。”江晓寒捏着江影的胳膊，硬生生挺直了腰，打起精神道：“殿下只消放心就是。”
　　这药的效果宁煜是找人试过的，自然知道江晓寒此时不过强撑。他这一巴掌已经打了下去，便不在乎再给些甜头。
　　“这药效是烈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宁煜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回手递给了江影：“江大人吃了这药，便会好受得多。”
　　江影冷冷地盯着宁煜，并不说话。他是影卫出身，心中没什么尊卑界限，此时与宁煜站在一起，气势半点不输，身上还多了那么一星半点杀伐气。宁煜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悦的看向江影。
　　江晓寒自己伸出手去，将那药盒捏在了手中：“那就多谢殿下的好意了……微臣不日便会送殿下一份大礼，殿下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作者有话说：
　　谢家的事儿还没完~之后还会有后续。以及江大人再坚持一下！两章之内你老婆就上线了！【亲妈用人品保证】以及感谢枕星海、青花鱼_世木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8章
　　回府的车架上，江晓寒冷汗涔涔地靠在软枕上，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打碎一般，没有一处不疼。
　　玉狮子有灵性，自己也认路，不需人驾车便能将拉得稳当。江影跟着江晓寒坐在车中，费力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替他手心被指甲划破的细碎伤口上药。
　　“公子。”江影忍了又忍：“公子知道那药是什么东西吗？”
　　“略知一二吧，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晓寒疼得浑身都颤，不知费了多大心力才没在江影面前勉强维持了体面。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手指攥着身下的软枕，手背几乎要崩出青筋来：“……你认得？”
　　“影卫设立初期，便以此药控制人心。”江影低声道：“后来陛下为显仁德，便弃之不用了，只有几位首领依旧需此药度日。”
　　江晓寒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公子怎么能如此草率地答应他。”江影是真心拿他当主子看，此时不免也有些急了：“公子说要徐徐图之，就是这么个徐徐法吗？”
　　江晓寒靠在软枕上，冷汗润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因疼痛而痉挛的身体微微蜷起，身上的外衫被搓起了细微的褶皱。
　　“朝堂之争，机会转瞬即逝，我若不抓住，怎能令他放下戒心。”江晓寒说：“……这药会要人命吗？”
　　“那倒不会。”江影摇了摇头：“此药只在控制，每月用一颗解药吊着，也就没事了。影卫培养不易，哪能说丢就丢，若不及时吃药，无非也就受些苦头……约莫一个时辰也就没事了。”
　　“是吗……”江晓寒浅浅勾起唇：“那就好。”
　　“那就好？”江影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江影初入影卫时，影卫已经不再人人需服此药了，但他依旧见过一次这药发作的厉害。那时他还年幼，跟着自己的首领去蜀地出任务，结果恰逢泥石流，无法及时从蜀地赶回京城。江影至今都记得，那向来硬如磐石的影卫首领毫无体面地在泥水中打滚嘶吼，一双眼涨的通红，须得四五个人合力按着才不至于当场自裁。
　　不知伤痛为何物的影卫尚且如此，何况江晓寒一个养尊处优的文臣。
　　“不要命，我就有时间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江晓寒似乎是缓过了些力气，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装着所谓“解药”的药盒。
　　江影本以为他是要以此药压制药性，正要弯腰替他去拿水袋，却见江晓寒将那药拿了出来，眼也不眨地碾碎在手心中。
　　“宁煜当我是什么不入流的草包。”江晓寒轻笑道：“这世间除了阿清之外，其他人想要拿捏我，当真是痴心妄想。”
　　他摊开手，药粉碎屑从他的指缝中扑簌簌地落下。江晓寒眼神晶亮，锋芒毕露，哪怕是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也是一股桀骜不驯的模样，令人丝毫不敢小觑。
　　若宁煜见了他这幅样子，怕是这辈子都再不敢放心用他。
　　说起来，这还是江晓寒自平江城分开以来头一次提起主动颜清，江影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晓寒眸子略微有些失神，微微皱着眉，反倒露出一股脆弱的美感。可他又并不显得狼狈，甚至依旧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
　　平江城的事江晓寒虽然不说，可江影看得出来，他一直觉着亏心。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他刻意避开了去想颜清的事。只是今日不知是身上实在太过难受，还是因为终于觉得有了些堂堂正正的底气，他竟然自己敢说了。
　　“……公子。”江影说：“您也知道，四殿下寻不着颜公子，他安全得很。”
　　江晓寒淡淡道：“我知道。”
　　不等江影说话，江晓寒又说：“但皇权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或许并不致命，却能叫人永无安宁。”
　　他垂下眼，轻笑一声：“我不能冒这个险。”
　　江影顿时说不出话来。
　　“况且宁煜多疑……唔。”江晓寒硬生生咽下了一声痛呼，才咬着牙道：“若我当时有一星半点的犹豫，他都会觉着只有将我的弱点握在手中才能安心……只有我让宁煜觉得，他能轻而易举的拿捏我，他才能暂且不去打阿清的主意。”
　　说完这句话，江晓寒便像是累极一般闭上了眼睛。玉狮子将车马拉到了江府的偏门，江晓寒自然不愿让江影留在车上，便先行打发他去给谢珏报信。
　　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谢永铭不在了，于情于理，谢珏起码要替父戴孝。
　　江影好在听话，虽是担忧，但也乖乖下车去了，只嘱咐侧门的门房时刻注意着车马。
　　江晓寒听着江影的声音远去，马车内顿时安静下来。他缓慢而艰难地从衣襟内掏出一只精巧的瓷瓶——正是颜清先前给他的那一瓶。
　　在宁煜面前也好，在江影面前也罢，他都必须咬着牙将身上的苦尽数吞进腹中。似乎直到此刻，他面上维持的表情才像是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从中泄露出些许痛楚的意味来。
　　这偌大的京城到处都是吃人的陷阱，只有在这架小小的马车上，他才能放肆地感觉一下“苦”是什么滋味。
　　他太疼了。
　　谢永铭身死的消息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与经脉中流淌的剧痛混杂在一起，搅得他近乎五内俱碎，齿关硬生生咬出了血来。
　　他将那只瓶子捏得死紧，却一粒也舍不得倒出来吃。
　　痛苦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江晓寒惨白的指尖陷进坚硬的木料中，疼到极致时，生生将身下的软榻掰下了一块。
　　疼痛使他的神志变得模糊不清，江晓寒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蜷起了身，冰凉的唇颤抖着贴上瓶身，模糊地从唇齿间泄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呓语。
　　“阿清……”
　　江影说是约莫一个时辰，可也不知是江晓寒硬抗着不肯吃药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足等了有两个时辰，江晓寒才扶着车门下了马车。
　　不晓得江影是怎么与谢珏说的，江晓寒刚进了正堂，便被迎面而来的谢珏堵在了原地。
　　“明远……”谢珏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父兄……我父兄他们……”
　　少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殷殷期盼地看着他，试图从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江晓寒目光低垂，发现谢珏手中正攥着一块绸布——正是先前铜印里的那一封。
　　他到底还是打开看了。
　　江晓寒没有说话，他从谢珏手中抽出那块绸布抖开，发现上面用血写了寥寥两行字。
　　“为将者可以为保家卫国而死，也可为江山社稷而死。”
　　“满朝文武，唯江明远可信。”
　　血迹已经干涸，褪去了原本鲜艳的红，江晓寒的指尖拂过字迹，只觉得字字重若千钧。
　　“是自尽。”江晓寒轻声说。
　　谢珏眼中的光一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他愣愣地看着江晓寒，脸色霎时间灰败了下去。
　　谢珏忽然觉得想不通，怎么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姐姐，父亲和兄长，皆一个个离他而去，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也没有。他忽而觉得这一切都不大真实，仿佛他依旧身在梦中，只要醒来，便会发觉现在还是盛夏，平江的玉兰香溢满城，程沅在外头晾好了酸梅汤，准备用来给他解酒。
　　他整个人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晓寒手中那封信。
　　——不对，还有这封信。
　　谢珏的手指根根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谢永铭的这封手信，眼神逐渐变得癫狂而无措。
　　都是真的，他想。梦中没有玉兰花，也没有清甜的酸梅汤。远方那封迟到的家信兜了个圈，换了种模样到了他的手中。盛夏早已经不在，现在他身在刺骨的寒冬之中，甚至无力自拔。
　　“江明远——江晓寒，江大人！”谢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江晓寒面前，颤声道：“求您指点一二，这世间这朝堂究竟要如何立足，我到底怎么才能为谢家报仇。”
　　少年浑身的脊骨像是在瞬间被寸寸打碎，他跪在地上，手中攥着江晓寒的衣摆，狼狈地像一条丧家之犬——或许不该说“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突逢巨变，连自己姓谢都要藏着掖着。天骤然塌了下来，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没了依仗。
　　饶是江晓寒心硬如斯，也不免唏嘘。然而再舍不得也无用，事已至此，若谢珏自己再站不起来，谢家怕是就真的要垮了。
　　“谢珏！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江晓寒咬着牙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你父亲姓谢，你一家满门忠良名将，你要想的只有如何振兴谢家，别叫谢家军垮了！”
　　谢珏被他打的头偏向一边，白皙的侧脸顿时红肿起来。他啐了一口血，恨声道：“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我祖父是忠良了，还不是客死他乡。我父亲呢，我大哥呢，他们不够忠心吗，还不是要死在冤狱之中——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你想报复谁？”江晓寒狠下心来，冷笑道：“我告诉你谢珏，想从狐狸嘴里夺食，你得先变成狐狸才能接近他们，你行吗？就你这副德行，还未近人前，便会被人嚼碎了吞下肚，骨头渣子都不会给你留一星半点。”
　　谢珏跪在地上，攥着江晓寒的裤脚哭。少年消瘦的脊骨弯曲成一个尖锐的弧度，仿佛随时会刺破血肉而出。他的哭声已经不像先前在平江时那样放肆了，他咬着自己的手腕，呜咽着将哭喊声吞进肚中。实在憋不住时，才会从唇齿间泄出一两声气竭的嘶吼。
　　江晓寒弯下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人往院子里拖。谢珏拗不过他，踉踉跄跄地被他扔在院子里。
　　江晓寒将手中那封血书丢在他身上，厉声骂道：“谢珏，你少在这里自降身份作践自己。你身上生着谢家的骨头，你的眼睛应该盯着大漠，盯着外族，看着绵延千里的军帐，而不是蝇营狗苟地要留在京中与那么一两个小人作对。”
　　“我父兄都不在了，哪还有什么谢家军。”谢珏嘶吼道：“没有了，都没有了！”
　　“你还姓谢。”江晓寒拽着领子将他拉起来：“你别忘了，你还姓谢——给我站直了！”
　　江晓寒盯着少年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的承诺道：“你父兄的事会有个着落，谢家的名声，也会有个着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咸鱼啊、Alessandra、是浮絮呀、aya1989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9章
　　谢珏被江晓寒连唬带吓地轰回了后院，江晓寒攥着谢永铭那封手信，疲累地将自己摔进了宽大的圈椅中。
　　江晓寒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谢家这仇，我会照谢永铭说的，算在宁铮头上。”
　　江影说：“公子当真想扶四殿下上位吗？”
　　“怎么可能。”江晓寒挑了挑眉，笑意微凉：“若是以往我倒还能考虑一二，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阿清身上——龙有逆鳞，触之则死。他敢动这个脑筋，哪怕是龙子凤孙，也别怪我容不下他。”
　　江影有些糊涂了，又觉得江晓寒似乎没那么大的胆子和心气儿想取而代之，不由得问道：“那公子——”
　　“在平江时，阿清曾为京中情势卜过一卦，卦象上讲‘乾卦动荡，隐于波涛之下’。”江晓寒打断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触感细腻的绸布，又道：“可谁说这个乾卦一定是‘源’呢。”
　　“‘衍’者，水流入海。阿清曾说，乾位动荡，主颠沛流离之相……六殿下现下养在王府中，不正映了卦象吗。”江晓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昆仑神卦，不会有错，对不对。”
　　有那么一瞬间，江影几乎要觉得江晓寒疯了。
　　宁衍今年满打满算还没活满五周岁，甚至还未到生根之年，日后会不会夭折还不好说，结果江晓寒现在说，他看中了宁衍为君。
　　“公子。”江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真的觉得卦象说的是六殿下吗？”
　　“哪怕不是，那也必须是。”江晓寒站起身来，负手行至门口：“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宁铮主意不正，好听人言，若出了佞臣，怕会有损国运……而宁煜若是单单为人多疑，手段狠辣也就罢了。现在竟动上了歪门邪道，妄图以药控制人心。如此行径日后必定独断专行治国不正……是以这二人皆不可为君。”
　　江晓寒言语冷静，头脑清醒。江影看着他的背影，忽而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他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
　　或许从平江城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若国无明君，便再培养出一个。
　　“不破不立。”像是印证江影所想一般，江晓寒微微侧过脸，坚定道：“朝堂亦是。”
　　江晓寒身上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领口微斜衣摆发皱。若仔细看，还能看见他袖口上斑驳的些许血迹——那是因忍痛而在手心中掐出的伤口留下的。
　　他站得那样直，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替他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只是初冬的阳光徒有其表，虽看起来暖意如春，骨子里却是凉的——恰如江晓寒其人。
　　江影的手已经习惯性按上了腰间的剑：“那公子想先对谁下手。”
　　若是往常，凭江晓寒的性格，他定会先偏帮着一个，等到情势看似明了之时，再出手对付另一个，最后将宁衍变成那唯一的选择，反正他手中捏着两家的把柄，无论怎么都有退路。
　　可江晓寒却破天荒的犹豫了。
　　他忽而想起在平江城外做的那场噩梦，梦中的娘亲也好，谢留衣也好，甚至是颜清，似乎都在冥冥中提醒着他什么。
　　“……我明日会上书面圣。”江晓寒忽然说：“我会陈情此事，说明利害。但究竟结果如何，最终还得看陛下之意。”
　　宁衍似乎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不过瞬息之间，江晓寒便重新整理好了情绪，他客观又理智，将炙手可热的两位殿下分析得透彻非常。仿佛对他来说，“宁煜试图对颜清不利”这件事只是权衡之中的一个小小砝码，甚至不值一提。
　　江晓寒似乎深谙“保护”之道，他十分清楚什么时候该表示出对颜清的在意，也明白什么时候应将他随意处之。
　　江影跟在江晓寒身边六年，可做影卫的年头要更长。他忽然觉着，凭江晓寒这拿捏人心的能耐，恐怕他是真的能说服宁宗源。
　　江晓寒抬头看着头上四四方方的天，缓缓道：“……我会上书陛下，愿为六殿下安朝堂。”
　　万里之外的昆仑山，颜清忽而感觉心口一阵刺痛，他手一抖，差点失手摔了卦签。
　　景湛吓了一跳，忙看向他：“师父？”
　　“……没什么。”颜清掩饰般地匆匆将卦签拢好，问道：“你写到哪了？”
　　景湛看了看纸页，老实回答道：“正写到坎卦。”
　　景湛最近正学着解卦，便先拿了颜清算过的卦来解。
　　颜清不知怎的，只觉得忽然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从小学习阴阳卜算之术，对这些没来由的预感十分敏感。他放下手中的卦签站了起来，却又不知起身应去做什么，于是便又坐了下来。
　　他如此坐立不安，连景湛也觉得不对劲。
　　景湛放下手中的笔，担忧道：“师父怎么了，有心事？”
　　“我忽而心慌得很。”颜清说：“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话对景湛说也是白说，他才七岁，能懂得什么。颜清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卦签，起身走到景湛身边：“我见你犹豫许久了，哪里不明吗？”
　　“我在试着解先前的那副卦。”景湛苦着脸，抽过一张宣纸：“可解来解去都是乱的。”
　　那纸上写着的正是颜清先前在平江城算的那一卦六爻，这一卦颜清先前已经解了一半，景湛现下解的，正是后面半副。
　　颜清见景湛手肘下还压着一封揉皱了的，字迹略显凌乱的卦签，便伸手点了点：“这是什么？”
　　“……我解不开，便又辅了一卦。”景湛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纸抚平：“只是拿不准，反倒越看越乱了。”
　　颜清接过他手中的笔，换了张干净的宣纸将卦象按行列重新抄了一遍，耐心与他讲。
　　“六爻只能卜凶吉，再细的东西是没有的，你不必过于执着于卦象所指，只要知道个大概便是。”颜清说着用笔尖在纸上一划：“你方才这一卦卜得乱了，六爻以六为数，你只卜三次，自然是副残卦。”
　　景湛抻长了脖子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颈：“是徒儿记差了。”
　　“然虽是残卦，但既已起卦，便也有一二迹象可寻。乾卦为君，你卜出来的坤卦自然为臣。”颜清又说：“先前卦象所言，坎位在明，有离散之意。卦书之中，坎为……”
　　颜清忽而顿住。
　　坎为水。
　　京中重臣，名姓带水者唯有江晓寒一人。
　　颜清先前只当这副卦皆在讲宁宗源，可现在看来万一不是呢。此卦应了离散之相，是为不吉。
　　颜清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草木皆兵，可方才那阵心慌非但不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江晓寒，可人心哪是不想便控制得住的。
　　景湛见他不说话了，也有些慌：“师父？”
　　颜清不答，他越过景湛，扯过两张卦纸将这卦象仔细对过——皆是凶兆。
　　他忽然直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去。景湛扒着门框在后头叫了他两声，也不知颜清是不想理他还是真的未听见，脚步不停地往后头的藏书楼去了。
　　藏书楼中皆是孤本古籍，为防走水，屋中从不放明火油灯等物。冬日里天暗得晚，加上竹楼采光实在一般，整座楼显得阴沉沉的。
　　颜清本想找一本卦书佐证，却没成想不小心将书架上一只小小的木匣碰落下来。这匣子是陆枫的，平日里颜清根本不会去动。可谁知木匣上的铜锁年份久了，变得十分脆生，这一摔竟然将匣子摔了开来。
　　颜清弯下腰，想看看里头的东西是否有损伤，可这一弯腰他才发现，那木匣中装着一枚玉佩。
　　是枚刻着半朵海棠的玉佩。
　　颜清瞳孔一缩——这玉佩他眼熟。
　　在平江城时，江晓寒曾给他见过禁军的兵符，便是一枚刻着海棠的玉佩。那时他便觉得这花样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此时颜清才想起来，他儿时从见着陆枫把玩过这枚玉佩，只是当日年岁尚小，又是匆匆一瞥，是以一时间忘了个一干二净。
　　颜清拾起那方玉佩，慌忙从书桌上取了纸笔，将印象中的兵符花样描在了纸上。那兵符上的海棠花并不难记，寥寥几笔便出形态。颜清扔下笔，将手中的玉佩往纸上一对，才发现两块玉佩的花样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颜清的手一松，跌撞着向后退了一步。
　　这玉佩是陆枫的，怎么会与禁军的兵符扯上关系。颜清忽而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个圈，人世间的万物都在这一个圈内周而复始，不得解脱。
　　“你发现了。”
　　颜清骤然回头，才发现陆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站在了门口，他面色淡淡地，半分情绪也没有。
　　颜清茫然地看着他：“师父……”
　　陆枫抬脚进了门，旁若无人地拾起那枚玉佩在手中颠了颠，又拿起描着兵符花样的纸看了看。
　　“禁军的兵符。”陆枫意味不明地笑了：“江晓寒连这个都给你看了。”
　　纸张在陆枫的手指间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外头的天色还尚早，竹楼里已经暗了下来。
　　陆枫将那张画着花样的纸摊平到桌面上，又将玉佩放了上去，才轻飘飘地感慨道：“江晓寒救了自己一命。”
　　颜清回过神：“……什么？”
　　陆枫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花样：“禁军。”
　　他说着手指微移，又指着那枚玉佩道：“影卫。”
　　“我实在太了解宁宗源了。”陆枫收回手，叹息一声：“他为人多疑，平生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他多么重用一个人，就会多么忌惮一个人。他现在老了，心力不如年轻时候。多疑变本加厉时，自然会觉着力不从心……对于他来说，拿捏不住的人，就只有死了才能让他安心。”
　　说起宁宗源时，陆枫的言语中似乎颇有些熟稔。那种熟稔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习惯，以致于他哪怕刻意装出一副评判的模样，言语间还是有迹可循。
　　陆枫身上有故事，颜清从未这样明确的认定过。他从小在陆枫身边长大，已经习惯了他的性格，模样。却甚少去想，在收养他之前，陆枫还经历过什么。
　　不过那都不重要，是人都会有秘密。而每个人的路，也只能自己来走。
　　从下午起就一直萦绕在心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卦象不吉也好，还是什么旁的也罢。颜清都不准备再自欺欺人地等下去了。
　　颜清抿着唇，他看着桌案上的玉佩，忽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墙上取下赤霄剑，绕过陆枫想往门外走。
　　陆枫破天荒伸手拦住了他：“去哪？”
　　“去京城。”颜清沉声说。
　　陆枫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只是笑着问道：“所以，那个问题你想明白了？”
　　“没有。”颜清摇了摇头：“我依旧没有头绪。”
　　陆枫挑了挑眉：“那你便决定下山？”
　　“一时想不通那也没什么……师父不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我便亲身去试一试，才能知道他究竟是对是错。”
　　颜清若是固执起来，连江晓寒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陆枫拿起桌上那枚刻着海棠的玉佩，颇为怀恋的在手中摩挲了下，才顺手将其扔进了颜清怀中。
　　颜清下意识将其接在手中，不由得一愣：“师父？”
　　陆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随意道：“旁的面子倒也没有，只是拿着这玉佩，便能出入宫门……之后的事，看你自己的本事吧。”
　　颜清自然明白陆枫的意思——无论陆枫因何与宁宗源有牵扯，单凭陆枫此生不入长安城的誓言来看，便知那回忆实在不会好到哪里去。颜清并不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自然知道他拿着这东西去京城，用得是陆枫的脸面。
　　陆枫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想去就去吧……记着，昆仑的信物在你身上，你便是这偌大昆仑的主人。从今往后，昆仑之事，你尽可以做主。”
　　颜清眼眶发热，他说不出谢来，只能冲着陆枫深深揖礼：“徒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说了~【理直气壮.jpg】回娘家是必要的！只有拿了道具才能挑战最终关卡【bushi】以及阿清都上路了到京城就不会远了，从这章开始是四千每章的三连发，熬过这几章就是糖果瀑布！江大人加油啊哈哈哈哈【以及感谢Cyclic、咸鱼啊、159****6946、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投喂的鱼粮~

第100章
　　谢珏在屋中枯坐了一宿。
　　他手中攥着谢永铭的私印，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从白日坐到深夜，又等到天光乍亮。他的眼睛火辣辣的疼，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父兄也好，姐姐也好，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时时刻刻为他的喜怒哀乐揪心，他哪怕哭死在这里，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谢珏搓着手中的铜印，无意识地想，他还从没去过边疆呢。
　　世人皆说谢家军兵精粮足，军纪严明。可对谢珏来说，谢家军三个字陌生到仿佛一个久远的传说——或许连街上传唱童谣的幼童都比他要了解。旁的百姓或许还会口耳相传一些谢家军的消息，可他却似乎从来没想过要了解一二。
　　谢永铭每年回京述职时也是匆匆来去，呆不了多久。无论是他也好还是谢瑜也好，似乎都甚少跟他提军营中事，只是嘱咐他要好好办差，在京中保重自己。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父亲，甚至只给他留下一枚褪色的印章。
　　那方铜印上刻着谢永铭的大名，谢珏伸手摸过去，认出那是谢永铭自己的字迹，印刻的刀锋纹路也是谢永铭惯用的。他头些年在边疆伤了手，所以刻撇捺一类的笔画时，刻痕会略显生硬。
　　少年不可避免的从心底生出些怨恨来，他也不知道该恨谁，只是想起什么都觉得不尽心。
　　如果那匣子里没有圣旨；如果宁铮没有召谢永铭回京；甚至如果宁宗源没有将监国的重任交给宁铮。少年人一根筋，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这些事，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丢也丢不开，想也想不明白。
　　他恨这个世道，却归根结底更恨自己。他捏着手中的铜印想，如果现下是他大哥谢瑜在这，甚至是他的姐姐谢瑶，都不会像他这样六神无主，没出息到只会哭。
　　为什么偏偏是他，谢珏近乎绝望地想。老天爷似乎跟谢家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替谢家留了一线希望，却又将这希望寄托在了最无用的他身上。
　　天渐渐亮了个彻底，外头有仆从来往，不可避免的弄出些人言声响。谢珏坐在屋中，外头一直没人进来搭理他。想来也是，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江凌的一个随从，确实不值得旁人分出多余的心力来照应他。
　　他的房门忽然吱嘎地响了一声，谢珏从搅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才发现房门被人从门外推开了。
　　“小叔叔。”江凌从门缝里探进个小脑袋：“我可以进来吗。”
　　“可……咳，可以。”谢珏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嗓子像是吞了铁水一般，几乎发不出声。铁锈味儿从嗓子里漫上来，谢珏偏头一咳，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下人房的门槛对江凌而言还是有些高，她手脚并用地从门外翻进来，漂亮的衣衫上蹭了长长一道灰土也浑然不觉。
　　江凌迈着步子跑过来，自立更生的顺着谢珏的腿试图往他怀里爬。谢珏见她辛苦，伸手将她捞到怀里。
　　“你怎么来了？”谢珏问。
　　“嘘——”江凌神神秘秘地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我听见小叔叔在哭了。”
　　江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酥糖，宝贝一般地捧到谢珏面前。
　　小孩子哄人的方式单调且毫无新意，谢珏只觉得身心疲累至极，连拒绝都提不起力气。
　　江凌拿他的沉默当默认，笑眯眯的把酥糖塞到他嘴里，邀功一般的说：“我父亲先前难过的时候，就是吃了我的糖才好的。”
　　酥糖甜的发腻，似乎是带在身边久了，微微有些融化，粘牙的很。
　　谢珏用舌尖舔了舔口中那块糖，眼皮一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便先滚下了两行泪。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江凌吓了一跳，忙伸手给他擦眼泪：“呼呼，小叔叔不痛啊。”
　　幼童娇嫩的手落在他脸上。谢珏忽而想起曾经某次谢永铭回京述职时，谢瑜喝多了酒，抓着谢珏与他说边疆的轶事。谢瑜说他在边城外头救下了个迷路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岁数不大，非听人说大漠里头有宝藏，背着个小布包便要去探险，差点饿死在大漠里。
　　谢瑜说起这些事时神采飞扬，身上谢家军的军甲坚实锃亮。当时谢永铭从院里练完了枪进门，笑着骂他吹牛不说，还差点用枪杆戳了谢瑜一个跟头。
　　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儿。
　　谢珏缓缓地，伸出手去将江凌搂在怀里。他滚烫的眼泪落在江凌的手上，烫了江凌一个激灵。
　　他还不能死，谢珏想。
　　谢永铭将这方私印交到他手中，若是他就这么没出息的认输了，连死都没脸去死。
　　江凌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但也乖乖让他抱了。谢珏哭了一会儿便自己止住，他抽了抽鼻子，闷声问：“你父亲呢？”
　　江凌歪着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听江墨说，是进……进……”
　　进宫。
　　江晓寒正走在宫道上，这条路他走过千遍万遍，闭着眼睛都知道脚下的石砖纹路，还是头一次走得这样忐忑。
　　先前江晓寒递折子时，宁铮还试图挡一挡他，不叫他去见宁宗源。宁煜在中周旋了一下，直言江晓寒身为内阁左相，面见圣上理所应当，轮不到他们来拦，这才算拿到了宫牌。
　　宁宗源身体不好，便传了话来，叫江晓寒直接往紫宸殿去，不必去上书房了。
　　宫城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低沉的气氛，往来的宫女内侍皆低着头步履匆匆，往日里的那种井然有序皆被惶惶不安取代。宁宗源病重，除了朝堂之外，连内宫中都开始人心不安。
　　江晓寒到时，正赶上太医请脉出来，年过花甲的老太医面色忧虑地冲江晓寒行了礼。打探帝王情形是大罪，江晓寒只礼貌的颔首回礼，并未多说什么。
　　宁宗源身边的内侍自然认识江晓寒，见他来了哎呦一声，忙将人往里头引。
　　“江大人可回来了。”那内侍愁眉苦脸：“听说大人先前在外头生了病，现下可好了？”
　　皇帝面前三品官，江晓寒客气地笑道：“都好了。”
　　“那就好。”内侍叹了口气：“陛下的身子这两日不大好，江大人一会儿见了陛下，可得警醒着些。”
　　江晓寒自然明白这内侍在提点他，便记下了这份人情。
　　内侍引着他进了正殿，宁宗源虽然病着，但却并不是无法起身，此时就正坐在高高的书案后头，似乎正等着他来。
　　无故不能正视君颜，江晓寒垂下眼，恭顺地行礼：“见过陛下。”
　　他是文臣之首，哪怕身在御前，也已经不必跪地磕头了。
　　“免礼。”宁宗源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避免的老态，说话也不比往常中气十足：“此去可辛苦了。”
　　江晓寒埋下头去，回道：“两江大吏不仁，臣甚是惭愧。”
　　“人都会为自己打算。”宁宗源说：“天要变了……朕老了，可朕的儿子还年轻。他们有不臣之心，也很正常。”
　　“臣身在平江时，两位殿下也曾给臣来过信。”江晓寒突然说：“二位殿下正当壮年，似乎都对大位有一争之心。”
　　“明远啊。”宁宗源忽然笑了，他盘着手中的珠串，感慨道：“满朝文武，唯有明远至诚至真。”
　　江晓寒忙道：“臣不敢当。”
　　“你看看这朝堂间，满朝文武有多少个俨然已经成了朕儿子的臣子。”宁宗源喟叹道：“一年不到的功夫，狼子野心尽显。”
　　江晓寒默不作声，并不对此加以评判。
　　“只是明远啊。”宁宗源话锋一转：“朕倒想听听你的意见……朕这两个儿子，谁能为君。”
　　江晓寒并不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安庆府贺留云为三殿下私建生祠，拉百姓充作徭役，枉顾人命。被臣查出后还试图毁证灭迹，二百余人皆遇难，神卫营兵士现下正在安庆府，随时等陛下派人查验。”
　　江晓寒将奏折交给身边的内侍呈递上去，又接着说：“除此之外，护国公谢永铭无故被抓，以致于冤死狱中。此等偏听偏信，以致国运受损，都足以见三殿下不堪为君。”
　　“哦……”宁宗源接过那封奏折搁在膝上：“所以明远，是属意宁煜的了？”
　　江晓寒抿了抿唇：“臣以为，四殿下也不可为君。”
　　“铮儿手段稚嫩，偏听人言，所以不可。”宁宗源问：“那煜儿又为何不可？”
　　“陛下明鉴。”江晓寒一字一句道：“四殿下以君臣身份相挟，以密药相逼，逼臣为他所用。如此治国，国之大患。”
　　“臣句句属实。”江晓寒挽起左袖：“若陛下不信，尽可传太医一验便知。”
　　这是江晓寒的第二重保险。宁宗源或许愿意见他的儿子为帝位相争，但他绝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用这种阴损法子拉拢自己的臣子。宁煜今日有胆子冲臣子下药，焉知明日不会为了帝位弑兄杀父。
　　卧榻之下，岂容虎狼酣睡，为父之前，他先为君。
　　“朕自然信明远。”宁宗源像是安抚他一般，冲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可依明远之意，朕的两个儿子皆不可为君。那朕百年之后，这江山应传给谁。”
　　江晓寒忽而掀袍而跪：“五殿**份卑微，恐不能服众，而七殿下尚在襁褓之中……臣以为，六殿下心思纯净，为人仁善，可承继大统。”
　　他话音刚落，宁宗源身边的内侍便骇得瞪大了眼睛。
　　宁宗源的声音沉了下来：“明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江晓寒的态度十分坚决：“臣以为，六殿下可承继大统。”
　　“再过两个月，才是衍儿五周岁的生日，满打满算虚岁不过六岁。”宁宗源说：“这满朝的豺狼虎豹对着帝位虎视眈眈，你要他如何压得住。”
　　江晓寒咬了咬牙，躬身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诚恳道：“这世上人皆有私心，或为名，或为利，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家族荣耀。臣愿对九天立誓，愿终身不娶，除一养女聊以安慰外，江家再无后人……臣愿尽心辅佐六殿下，辅政而不摄政，直至殿下亲政。”
　　宁宗源垂眼看着他。
　　这毋庸置疑是他最好用的臣子，宁宗源想。江晓寒年轻，聪明，也识大体。他足够能干，现在手中握着的一切，皆是自己挣下来的。但他心中自有一杆尺标着他的分寸，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向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没有一丝一毫出错的时候。他与旁的世家不同，江家干净，从没有那些复杂的人脉网，用着也叫人放心。
　　宁宗源用这把刀震慑朝堂，剔毒骨剜腐肉，从没有一次失过手。
　　这次也没有例外。
　　“抬起头来。”宁宗源开口道：“看着朕。”
　　江晓寒顿了顿，依言看向宁宗源。
　　宁宗源确实已经老了。江晓寒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见过宁宗源的脸了，印象中的宁宗源还并非是这样老态龙钟，还能与他谈笑风生，优哉游哉地下一盘棋。
　　而他现在整个人被笼罩在宽大的龙袍之下，眼眶凹陷，面色憔悴，手背上皮肤皱皱巴巴，上面还零星点缀着几块斑痕。
　　江晓寒本以为他会震怒，却不想抬起头时，却发现他面上还带着笑意。
　　那是一种诚挚的，满意的笑意。
　　“明远。”宁宗源说：“朕很欣慰。”
　　江晓寒掩藏在袍袖下的手渗出冷汗，他看着宁宗源近乎慈爱地望着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
　　“朕没有看错你。”老皇帝垂着眼，轻轻的笑了：“你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江晓寒陡然一惊。
　　宁宗源看起来心情甚好：“从古至今，帝王的心意都要深埋起来。但难令人知，却不能完全不为人知，所以帝王才会有心腹——明远，在揣摩圣意这件事上，你向来做得很好。”
　　宁宗源放下手中的珠串，轻飘飘地道：“……这次也没有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一百章啦~开心~【感谢叶月渚、咸鱼啊、蒋丞丞的晴天娃娃、是浮絮呀投喂的鱼粮~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枕星海、别扭马鹿、东山TOYOTA、梧叶十三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101章
　　江影在门口拉着马车等了半天，直到午时才见远处的宫道上露出江晓寒的身影来。
　　江晓寒从紫宸殿中走出的时候，心境已然变了。
　　进宫时他还在想要如何说服宁宗源，可在紫宸殿中打了一圈出来，他才骤然明白谢永铭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双龙相争，都是幌子。宁宗源早已经看好了宁衍，从宁衍被养在恭亲王府；从双子监国到谢家；甚至从江晓寒巡查两江开始，便都是在给宁衍铺路。
　　满朝文武的纠结谋算，都是一场笑话。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宁宗源方才的话犹然在耳。
　　“主少国疑，谢永铭正当壮年，谢家军是他们谢家一手提拔，朕不能不防。”宁宗源一粒粒盘着手中的珠串，轻描淡写地，仿佛谢家是什么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卒。
　　“但谢家军不能后继无人。”年迈的老皇帝的双眼浑浊，他低低的笑了两声：“我得给吾儿留下一把锋利的刀，替他镇守江山，替他荡平阻碍。”
　　“朕的儿子心思大了，想插手朕的兵权，朕知道。”宁宗源道：“但朕也知道，无论如何，看在谢留衣的份儿上，你会护着谢珏的。”
　　“留下谢珏正好，他姓谢，谢家军会认他。但他不够强，握不稳这把刀。他想在站稳脚步，就要一步一步的咬着牙长大。”宁宗源心情很好：“但等他长大了，能独当一面的统领谢家军的时候，宁衍也已经长大了。”
　　“陛下不怕我将真相告诉谢珏吗。”江晓寒当时忍不住问道。
　　“你不会”宁宗源笃定的笑了：“明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比谁都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宁衍还小，性情也好，有你和怀瑾辅佐，日后必是明君。加之谢珏心性纯善，不会迁怒于他……若是告知他，不过是让他徒留烦恼罢了。所以思来想去，你只会将这些事都烂在心里。”
　　江晓寒默然不语。
　　因为宁宗源说的一点都不错，他只会将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正午的阳光落在江晓寒身上，可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也是旁人棋盘上的一粒子。
　　宁宗源根本不是在问他的意见，今日种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探。若方才在殿中，他对宁煜有哪怕一点的偏好，恐怕宁宗源都不会将实情与他和盘托出。宁宗源会像借他的手对付温醉和贺留云那样，在最后关头替宁衍除掉他这个不安分的权臣。
　　至此，江晓寒才终于明白谢永铭口中的“大礼”是什么东西——谢永铭亲口让他将这笔账算在宁铮头上，又掐在那样一个关头自尽，令宁煜疑心于他。而宁煜疑心一起，便自会露出破绽。
　　无论如何，江晓寒必不愿被人拿捏，又与宁铮已然有了世仇，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旁的皇子。
　　——谢永铭自己尽全力替他堵死了两条路，只留下了一条生路。
　　江晓寒一步步地顺着宫道往外走，他两条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周围来往的宫人停下来对他行礼时，他也大多只是视而不见。
　　谢永铭究竟是如何发现不对的。或许是宁宗源派人去送口信时，也或许更早，但江晓寒已经无从得知了。
　　江晓寒只知道，谢永铭父子两条人命，一条是还谢家欠江家的债，另一条命，便是谢永铭口中的“大礼”，是要换他庇护谢珏。
　　宁宗源今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会留着谢珏，但充其量也就是在京中当个好看的花瓶摆设，日后谢家军归根结底是要打碎了交到宁衍手中的。
　　但这不行，谢家军忠于陛下，做陛下手中的刀天经地义，可谢珏不能就这么废了。
　　江晓寒想，他得对得起谢瑶和谢永铭的那两句不约而同的“可信”。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得想办法保谢珏去边疆，保着他去大漠建功立业，保他扛起谢永铭的那杆帅旗。
　　江影不能入宫，只能在宫门口等着江晓寒自己走出来。他见江晓寒脸色不太好，便问道：“公子不舒服？”
　　江晓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扶着他的手上了车。
　　这宫门口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影便也没有再问，直到马车行到大路上，江晓寒才敲了敲车门。
　　“回去吩咐江墨，叫他往恭亲王府递个帖子。”
　　江影道：“是。”
　　恭亲王宁怀瑾虽封了亲王，看似荣宠，但今年其实不过十七岁，与谢珏年纪相仿，还是个半大孩子，在京中甚少与朝臣相交。
　　江晓寒现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随便出一趟门都会被有心之人解读出千百个不同的含义来，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见宁怀瑾。于是只叫了江墨揣着名帖，谨慎着去了，直言入夜后再来相见。
　　宁怀瑾对这位左相大人的名声显然早有所耳闻，见了他的名帖也没犹豫，便写了回函应下了。
　　入夜后，一辆低调的双轮马车停在了恭亲王府的侧门。王府的老管家拎着灯笼迎上来，带着江晓寒往院中走。
　　江晓寒身后的随从怀中抱着孩子，那随从看起来年岁不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略显尖瘦的下巴。
　　王府的花园和摆设自然比相府要高出不少，花园中种了不少梅树，估摸着再过一个多月，便会开花了。江凌乖巧地趴在谢珏肩膀上，一双眼睛满哪乱飘，见什么都新鲜。
　　还未见到宁怀瑾，江晓寒却先在花园中见着了养在王府的宁衍。
　　宁衍今年跟江凌差不多大，大概是养的金贵，要比江凌高出半个头来。他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剑，正有模有样地在花园中比划。
　　江晓寒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谢珏将江凌放下来。
　　宁衍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这一群人，正收了剑，好奇地看着他们。
　　江晓寒上前行礼：“见过六殿下。”
　　宁衍穿着一身绾色的劲装，他生的漂亮喜人，脸颊有些微微的**，皮肤又白，活像个雪嫩嫩的小白团子。
　　小白团子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江晓寒，虽不认识，却没露怯：“你是何人？”
　　宁衍身边伺候的宫人正想上来替他介绍，江晓寒先掀袍单膝跪在了地上，令宁衍不必仰头看他。
　　江晓寒温和道：“殿下没见过臣，臣叫江晓寒。”
　　“我听说过你。”宁衍微微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左相大人。”
　　“殿下聪慧。”江晓寒也笑了：“臣方才见殿下练剑有所错漏，不知可否厚颜指点一二。”
　　宁衍眼睛一亮。
　　他并不是没见过旁的大人，只是京中的文官大抵都差不多，要么对他客客气气，要么对他视而不见。偶尔有启蒙的先生只要见他练剑，便都躲得远远地，生怕伤着一样，事后还要找宁宗源告状，说什么千金贵体不宜嗜武，无趣的很。
　　宁衍心中欣喜，面上不免也带出三分。他故作稳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不住地往江晓寒身上瞥。
　　“自然可以。”
　　“臣冒犯了。”江晓寒说着微微弯腰，伸手握住了宁衍的手腕，幼童练剑时常会犯错，单以手腕使力控剑。这样虽说看似剑气有力，却根基不稳，剑身易偏。
　　江晓寒细致的帮着宁衍按揉着胳膊上的肌肉，教他如何持剑。
　　江凌原本抱着谢珏的腿躲在他身后，只露出眼睛来盯着宁衍，看了半天似乎也没觉得宁衍比别人多个鼻子少个眼睛，渐渐地也就不怕了，从谢珏身后一步三蹭地挪出来。
　　江凌蹭到江晓寒身边，抻着脖子瞅，冷不丁突然出声：“我父亲可厉害了，我练剑之后胳膊痛，就是我父亲治好的。”
　　宁衍闻声看向她，江凌眨了眨眼，也歪着头打量着宁衍。宁衍衣饰精致，人也长得秀气，加之没有皇亲国戚的傲气，看着乖巧知礼。江凌许久没见着同龄的孩子，这下高兴的不行，便要去拉宁衍的手。
　　江晓寒忙放开宁衍，拉着江凌冲她摇了摇头：“不得无礼，要称殿下。”
　　“不妨事。”身后有温润的声音传来：“殿下也许久未见同龄的孩子了，叫他们玩儿吧。”
　　江晓寒起身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宁怀瑾已经走到了花园中来。
　　对方穿着一身墨绿的衣裳，却丝毫不显得少年老态，反倒无端端添了几分贵气。
　　江晓寒与宁怀瑾曾有过几面之缘，大多是在宫宴或秋狩中。也不晓得是否是年少开府的缘故，少年身上带着与年岁不符的稳重，与谢珏放在一起比，简直像是差了辈的人。
　　“王爷。”江晓寒道：“深夜前来，叨扰了。”
　　“不妨事。”宁怀瑾伸手一让：“他们在这里玩耍，咱们花厅说话吧。”
　　江晓寒欣然应允。
　　花厅中晾好了茶，宁怀瑾率先开口：“大人今日的来意，我想我也略知一二。只是大人或许不知，衍儿从两年前便已经养在我身边了，只是近日消息才放出去罢了……我夸大一句，也算对他有养育之恩，我视他为至亲，不愿他走那条荆棘之路。”
　　江晓寒一怔——宁怀瑾居然不知道宁宗源的已经属意宁衍吗。
　　“王爷许是不清楚，三殿下为人仁德有亏，已然于大统无望了。”江晓寒说：“明日陛下会亲自上朝，为三殿下封王。”
　　这个当口封王，便是告诉天下他已无继位可能。宁怀瑾身在皇家，自然明白这些弯弯绕，他微微皱着眉，显出为难的神色来。
　　江晓寒又道：“先不提四殿下的心性如何，登基后能否善待兄弟……王爷就没想过，陛下为何要将六殿下养在您身边吗。”
　　宁怀瑾显然是想过的，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也曾想过这件事，皇兄将衍儿交给我，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可衍儿毕竟太小，皇兄怎么会动这个主意。”
　　不光宁怀瑾，江晓寒自己也想不通这个。对江晓寒来说，选宁衍是因为剩下两个当不得皇帝，但对宁宗源却不是，他似乎从最早就看好了宁衍，以致于为了他可以将剩下两个儿子养废。
　　宁铮和宁煜从来不在宁宗源的考虑范畴中，他们不过是宁衍登基路上的一块磨刀石。
　　“陛下的心意我想不通，也没人能想得通，为臣者自然只是听命办事而已。”江晓寒摇了摇头：“我今日前来，是有事要求王爷。”
　　交浅言深是大忌，江晓寒不欲与宁怀瑾过多说起宁宗源之事，对方也是如此。
　　江晓寒的面子在京中向来好用，宁怀瑾也只是笑道：“大人直言便是。”
　　江晓寒身后的随从忽然走上前来，拉下了罩在头上的兜帽——正是谢珏。
　　宁怀瑾一惊。
　　“此事与朝政皆无关。”江晓寒认真道：“今日是我来求王爷，请您暂且收留谢珏与江凌。”
　　宁怀瑾蒙了：“这——”
　　“这朝堂的天要变了，王爷心里也清楚，没人能独善其身。”江晓寒说：“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然殿下年幼，王爷一人之力毕竟单薄……臣愿为殿下披荆斩棘。”
　　宁怀瑾很快回过神来，他咬着唇思索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开口道：“谢家的事，我确实也很遗憾。我只能答应大人，将人收留在府中。至于旁的……我只是一介闲散王爷，再多的也无能为力了。”
　　宁怀瑾会答应他，是江晓寒从来时便知道的。宁怀瑾前些年封王之前也曾在边疆历练过，与谢家军有过交情，这交情虽不深，但换一个举手之劳还是使得。
　　江晓寒不能将谢珏和江凌留在自己身边——明日天一亮，朝堂之上便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宁宗源的坦白是有条件的，江晓寒得站在宁煜身边，替宁衍将现在这个污浊的朝堂梳理得干干净净。何况，有他和宁宗源在，宁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帝王，谢珏想要在谢家军站稳脚跟，免谢家再受帝王猜忌之苦，就必须要从宁衍下手。
　　宁宗源怕宁怀瑾知道了他的心意后对宁衍有所图谋，想让他俩先一步养出情分来，反而便宜了江晓寒。宁怀瑾的身份注定他只能在之后辅佐宁衍，却不能在现如今的朝堂上为宁衍做事。江晓寒补平了这个缺，或许还能换出一些宁怀瑾的感激之情。
　　宁怀瑾为人豁达温和，有他一句话在，江晓寒的退路便算有了安置之地。
　　江晓寒来的时候算是拖家带口，出门时却只剩下了一个人。老管家怕他天黑回去看不清路，还替他换了一盏新的灯笼。
　　王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一脚踏下去便如蛛网一般丝丝裂开。
　　乌云层层堆积，残月被困在云层拢成的圈内，月光被周遭的乌云尽数吞噬，抬头看去，只能看见昏暗的光圈。
　　是要下雪了。

第102章
　　从昆仑到中原，颜清上一次走了三个月，这一次只走了十天。
　　秦九客栈是兴元府最大的客栈，每日往来打尖住店的客人不计其数，大堂内大小三十张桌子，向来都是满的。
　　客栈足有三层半，一楼是大堂，二楼雅间，三楼和阁楼则是客房。北方一过了十月，天便彻底冷了下来，大堂四角皆支着半人高的火盆，门口也早缝上了厚实的门帘子，外头北风呼啸，屋里的酒香被热气一熏更是醉人。
　　景湛从楼上下来，正巧有一伙行脚商人进门，棉布帘子一拉开风呼呼地往里灌。景湛冻得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厚实夹袄裹得更紧实了些。
　　他手里拿着几块散碎银子，往账房台子那去了。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他穿的是上等的料子，便也未敢轻视，客客气气地请教道：“小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景湛将手中的碎银子丢上台面：“捡你们拿手的好菜做几道，我拿上楼。”
　　掌柜的忙将银子收起来，景湛又想起了什么：“不要牛肉，做鱼的话不要黑鱼，野味不吃，狗肉也不要。”
　　“哟。”掌柜的笑了：“小公子可是够挑剔的，只是这就遗憾了，我家的酱牛肉可是兴元城一绝。”
　　“家里规矩大。”景湛说：“多谢掌柜的好意了，随便安排些家常可口的就是。”
　　说话间，后头新进来的几个行脚商人已经点好了菜，就坐在离景湛不远的一张桌子上。
　　为首的男人生着一脸络腮胡，唉声叹气地倒了杯酒，一口闷了：“现在生意真是难做。”
　　“以往年关底下都正是好做生意的时候，外头来的什么新鲜物件，进了京城都能翻两番。”络腮胡愁眉苦脸地说：“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出来逛逛，各府也要开始年节采买。你看今年呢，这货都要压到手里去了。”
　　景湛听他言语间提到了京城，便留了个心眼，则了个离柜台近的桌子坐了，听着他们闲聊。
　　络腮胡旁边的高瘦男人给他的酒杯满上，规劝道：“最不济也就是这几个月了，大哥忍忍吧。”
　　“我看不见得。”另一个略显年轻的男人摇了摇头：“京城现在乱的很，没看连庄家的票号都已经不收当品了吗。”
　　他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庄家可是皇商，连他们都夹着尾巴做人，更别提咱们了。”
　　景湛讲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他垂下眼，随意地抹了一把桌面。
　　这些日子他跟颜清一路行来，听见不少关于京城的消息。甚至越临近京城，听到的传闻就越多。
　　颜清也曾经拿着江晓寒的玉佩去过庄家的票号当铺，庄家的掌柜的虽说见了江晓寒的信物客客气气的接待了他们，但问起京城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从十天之前，京中的票号就再未往外传过消息。
　　可能是见颜清手中拿着江晓寒的信物，那票号觉得什么消息也没说出来，心里过意不去，现巴巴得找了他们城中的大掌柜。可惜大掌柜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三殿下宁铮在京中已经被封了王，不知是陛下有补偿之心还是什么别的，将安庆府那块地方封给了宁铮做封地。连年都没留着过，催着就将宁铮送到了安庆府。
　　算算时日，那差不多是江大人刚回京城不久，时间上正好对的上。
　　安庆府从前是贺留云管辖的地界，颜清隐约记得当初江晓寒在平江杀贺留云时，便将那生祠按在了宁铮头上，也不知跟这有没有关系。
　　京中皆言原本还有双龙对峙之势，江晓寒才回京不过短短几天，这天下就已然开始向宁煜倾斜了。
　　但那大掌柜也说，从先前宁铮被封王赶出京城开始，京城的消息便断断续续的说不明白，只能从这些行路人口中得知一二。
　　颜清不愿为难别人，便再未寻过庄家人。只是越临近京城，关于江晓寒的风言风语就越多。
　　景湛这么一思量的功夫，小二端着他点好的饭菜过来了。
　　“小公子，您的饭菜。”小二肩上搭着块白布，点头哈腰地说：“您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可口，咱们再换。”
　　景湛打眼一扫，见没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便叫人将东西放下。他并不急着走，反而随意地跟小二搭着话：“我方才听那桌的人讲，京城出什么事儿了？”
　　“哎哟，这您问我可就问着了。”小二顿时来了精神：“这走南闯北的客人，只要是进了咱家店的，说了什么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他说的是实话，跑堂要的就是眼力和脑子，景湛也是看中了这个才与他搭话。
　　“方才我听说，京城里庄家的票号都不怎么做生意了。”景湛故作好奇：“庄家可是皇商，怎么连他们的生意也会分淡旺季吗？”
　　“这您有所不知了，京城最近乱着呢。”小二怕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京中那位左相大人，最近见人便参，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也有，搞得京中风声鹤唳的。”
　　景湛心中一动：“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京中已经有三位大人告老了，其中有一位祖籍蜀地的，回乡之时还在我们店里落过脚。”小二见他不信，恨不得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这是真的：“那位大人与随从说话时，我正巧听见呢。”
　　“哦……”景湛拉长了音：“我也曾听说过相爷的事，他不像这样的人啊。”
　　江晓寒的事迹不是秘密，民间光话本就不计其数，是以景湛这样说，那小二也没有起疑。
　　“您说的可是。”小二赞同道：“只是人嘛，总有死穴……听说江大人好不容易找回家的嫡小姐丢了，江大人怀疑是旁的大人干的，这才有这么一遭。”
　　嫡小姐，那就是江凌了。
　　景湛心下有数，便不再问，丢给了小二几文钱，端起了餐盘往楼上走。小二想帮他端上楼去，被他婉拒了。
　　这盘饭菜分量不轻，好在景湛练武也有一些时日了，身子并不单薄，所以端得并不吃力。
　　颜清的房间在三楼的里侧的倒数第二间，景湛端着餐盘敲了敲门。
　　“师父。”
　　门内响起窸窣声，片刻后传来一声应答：“进来。”
　　景湛应声进门，颜清刚刚打完了坐，他走下榻来，接过景湛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颜清问。
　　景湛将碗碟从餐盘里捡出来搁在桌上，闻言应道：“在楼下听见有过路客说京城的事，就多听了一会儿。”
　　景湛将外头听来的话跟颜清讲了，他记性好，学得一字不差。
　　颜清见他这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不由得奇道：“嗯？听说他孩子丢了，你也不着急？”
　　“不着急，阿凌若是真丢了，义父必定会偷偷去寻，何必这么大张旗鼓闹到全城皆知。”景湛耸了耸肩：“细想就知道，八成就是个由头罢了。”
　　颜清本来还怕他心慌，见他脑子清醒，便放下心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桌上的饭菜示意他先吃。
　　只是他笑得勉强，眉宇间还有几分愁绪。
　　先前他与江晓寒分开时走得太急，除了一枚玉佩之外并无他物带走。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江晓寒，着急却也无法。
　　“师父不必焦心了。”景湛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连忙宽慰道：“过了兴元府，离京城就不远了。咱们明日早起动身，不出个三日便能到了。”
　　颜清想得要比景湛更多。
　　“他是着急了。”颜清突然说。
　　景湛嘴里的一块肉还没嚼烂，木愣愣的含糊道：“什么？”
　　“你义父从不这样办事。”颜清的神情严肃：“这一路走过来，我至少已经听见不下四五次说他在京中为人张狂，以权欺人的事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是宁煜的事儿已经铁板钉钉，他也不会如此放肆。”
　　颜清越说越觉得不对，他从桌边站了起来，在屋中走了两圈。
　　颜清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气就有些压不住：“他现在像个失心疯一般见谁咬谁，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这么大一个靶子立在这，不打白不打吗。”
　　景湛被颜清这一句呛得直咳，囫囵将嘴里含着的酥肉吞了下去，这一口好悬没噎出个好歹，翻着白眼给自己顺气，一杯茶灌下去差点连茶叶沫子一起嚼了。
　　颜清站在窗边，没注意他这幅动静，半天没听见个回音，不免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景湛一边腹诽着您骂我义父是失心疯，谁敢跟你接话，一边勉强挤出个笑来：“我觉着……义父许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景湛再怎么懂事也是小孩子，看着大人办事总有股莫名的信心，只是颜清可不像他这么乐观。
　　陆枫交给他的烫手山芋还在包袱里好端端地搁着，往日不知道也就罢了，现下知道陆枫与宁宗源曾有过那么一段，加上陆枫那吞吞吐吐，避之不及的架势，颜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这些事江晓寒不知道。
　　颜清这些日子总会想起那莫名其妙的“冬月十六”，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安。他生怕江晓寒行差踏错，想将这些事尽早告诉江晓寒，却苦于没什么联络的法子。
　　他带着景湛一路不眠不休地从昆仑行到中原，临了还差一步便进京城时，却忽而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平江城分开时，毕竟是他先一步不告而别，连一两句话都未曾留下，也不知江晓寒现下过得如何，是不是生了他的气。
　　颜清一颗心仿佛在水中泡了一整宿又捞出来拧干，酸酸涨涨的还带着点疼，皱皱巴巴地怎么铺都觉得不稳当，实在是难受极了。
　　算了，颜清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京城这些破烂事儿完了，他便再去好好跟江晓寒赔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鲜百香双响炮、咸鱼啊、aya1989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3章
　　京城，亲王府。
　　花园中的池塘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往日里闹腾的锦鲤也没了声响。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水底，偶尔有路过的仆从手贱，往池子里丢上一粒石子，便能将整片池塘的冰砸个稀碎。
　　京城的初雪来得又急又大，连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罢休的势头，眼见着便要雪漫长安城了。
　　王府书房中的火盆烧得正旺，有人往里扔了两块精柴，火苗顿时间卷了上来，那木柴不过来得及发出一声叹息，便彻底被纳入了这火光之中。
　　柴火声哔啵作响，有人来了又去。火光将人影描在窗户的油纸上，拉了长长的一条。
　　“殿下，您不觉得有蹊跷吗。”
　　宁煜闻声回头，他身上穿着一件鹅黄的蟒袍，头上的玉冠在烛火下明暗不清，上头的白龙鳞片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游弋起来。
　　他通身华贵非常，俨然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只等着哪天宁宗源心情一好，将他身上这件蟒袍换成太子的明黄龙袍。
　　“我以前也未曾想过，江晓寒如此不济事。”宁煜唇角略微下拉。他眉眼本来就生的有些女相，这一下更是显得苦大仇深，平白多出几分尖刻来。他拧着眉，不悦地抱怨：“不就是个和他相好收养回来的野丫头吗，也值当这么宝贝……朝堂最近怨声载道，父皇前日召我进宫，言语间对他已经有不满了，他居然还不知收敛。”
　　火盆旁边的人影微微倾身，男人的鬓角斑白，说话倒是中气十足。他似乎没见着宁煜那张隐含着怒火的脸，自顾自地悠哉道：“恕老臣直言，若是江晓寒不把他那相好的放在心尖上，殿下怕是没这么容易带上这玉冠。”
　　宁煜不悦地看向他，还未及发难，男人便先一步笑了起来：“瞧我说得什么话，人上了岁数，脑子就不太好用，殿下莫怪。”
　　宁煜一口气憋在胸口，哽得他浑身难受。不过他端了这么多年的仁善宽和，一时也改不过来，随机应变的能耐极好，几乎是下意识地硬生生扯出了个自以为大度的笑来：“范卿言重了，若仔细算来，本王还要称你一句岳父，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
　　范荣的嫡亲的二女儿前一阵子嫁入了王府当侧妃，故而才有此一说。
　　毕竟有了这么层关系，何况范荣几乎在争储最初就站到了他的身边，算是老臣，宁煜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跟他起什么争执。
　　“殿下委实不必太过烦忧，江晓寒那条疯狗愿意咬谁便让他咬谁，归根结底与殿下何干呢。”范荣慢条斯理地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他说话慢吞吞地，伸出去烤火的手背略显枯瘦，右手无名指与中指的指缝中，还有些未曾清理干净褐色粉末，看着像是干涸的血迹。
　　宁煜的眼神瞥过范荣的手，略显厌恶地偏过了头去。
　　狼狈自古不分家，人只有志趣相投才能同行。范荣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他从喉咙里溢出两声闷闷地笑，像是在笑宁煜的虚伪。他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搓，那些粉末便扑簌簌地落入了火盆中。
　　宁煜何尝不知道范荣看不惯江晓寒，只是这等小事他向来不在意。甚至臣子交恶，他反而乐在其中。干脆装傻道：“岳父这是何意？”
　　“江大人愿意闹就让他闹去吧。”范荣的眼皮耷拉着，漫不经心地说：“殿下已然坐稳了这个位置，日后便要做个明君。有功当奖，有过当罚，才能不伤臣心。”
　　不消范荣说，宁煜也早有这个打算。江晓寒就像一把双刃剑，握得好了披荆斩棘，握得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只是宁煜不免气闷，宁宗源握着这把剑时尚且不是这样，怎么换到他头上，就如此不得安生。
　　宁宗源先前还顺着江晓寒贬了几位京官，只是时日一长，近来也开始对江晓寒有不满之心，话里话外也敲打过宁煜。宁煜进退两难，一方面觉着硬保江晓寒，在宁宗源那安了是非不分印象实在得不偿失，可一方面又觉得就这么将江晓寒推出去实在有鸟尽弓藏之嫌。
　　宁煜一向爱惜羽毛，不愿意落下这个话柄。
　　范荣抬起眼皮看了宁煜一眼，他嘴角不自然地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若是为难也好办，只当作壁上观，若是陛下要处置他，殿下无能为力就是了。”
　　宁煜心念一动。
　　言官谏臣也有里外之分，并不全是他江晓寒的人。江晓寒将朝堂搅得乌七八糟，说句人人自危也不为过，早已经惹得一些老臣对他颇有微词。这些日子朝堂已经隐隐有了风声，怕是要联名参他一本。
　　范荣见他已有松动之意，便趁热打铁道：“殿下须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反正日后如何，登基之后都由殿下您说了算。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等之后您再好生安抚，还愁江晓寒对您没有感激之意吗。”
　　这句话戳中了宁煜心中隐秘的那一点，他未尝不知道，因着温醉的事儿，范荣与江晓寒早已有了私仇，抓到这么个机会自然是要打压一番。但对宁煜而言，这都无伤大雅，他只是需要这么个台阶下，顺水推舟地全了他自己的名声罢了。
　　窗外的落雪似乎越下越大，江府门口的琉璃瓦被雪盖了一层，看起来黯然失色。
　　人影从院中一掠而过，脚步轻巧，踏过雪地时甚至未留下脚印。
　　相府的书房亮如白昼，江墨替江晓寒端了盏温热的燕窝，挑亮了他桌案上的烛灯。
　　“公子，歇会儿吧。”
　　江晓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胡乱地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书信写完，又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错处，才将其用蜡封好，搁在了桌角。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敲了两声，随即吱嘎一声开了条缝。江影一身夜行衣从门外进来，肩上一层薄薄的雪。
　　“公子。”江影说：“外头并无异状……是今夜就送去吗。”
　　“送去吧。”江晓寒将案角的两封信递给江影，吩咐道：“厚的送去庄府的别院，薄的这封送去给大理寺卿邢朔……悄悄地，别惊动了旁人。”
　　江影接过两封书信，用手大略一摸，才揣进怀中：“公子放心。”
　　江影回头要走，江晓寒又将他叫住了：“对了，嘱咐庄奕贤，就说是我说的，叫他装病也好什么找什么理由也好，能出京就出京，不能出京就闭门谢客，熬过年关再说。”
　　江影点头应是。他做影卫时间久了，隐藏自己的能耐修炼的十分到家，这么一来一回间，几乎没留下什么声响。
　　江墨向来觉着他神出鬼没的摸不着影，也不晓得一天到晚究竟在干什么。
　　江晓寒吩咐完了外头的事，便起身去屏风内换衣裳，江墨见他换了身出门的外袍，忙问道：“公子要出去？”
　　“我去一趟恭亲王府。”江晓寒说。
　　片刻后，他手中握着一把钥匙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我走之后，府内闭门谢客，明日外头无论有什么动静什么消息都不必惊慌。”江晓寒说着，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江墨：“将书房上锁，钥匙你拿着。若是……”
　　江墨见他话说半截，追问了一句：“若是什么？”
　　“……算了。”江晓寒自嘲地笑了笑：“你在府中，要将下人约束好。我不在的时候，连恭亲王府的事情也不必理，若有什么事，江影自会回来办。”
　　这话说得蹊跷，仿佛他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似的。
　　江墨心中不安，试探地问：“公子要出远门？”
　　“不是。”江晓寒含糊地道：“只是交代你一声。”
　　江墨总觉得他还有未竟之言，但自从回了京城，江晓寒办事他就越来越看不懂。江墨不太敢过问主子的心意，但担忧的话说多了还显得矫情——何况江晓寒也未必听得进去。
　　往日便算了，江墨总觉得今日的江晓寒与平日有些差别。江墨还想旁敲侧击地问上一问，江晓寒已经避开他，自顾自地打着伞出去了。
　　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江墨辗转反侧，一宿都没睡着。他睡在离近外院的房中，听了一晚上外头的动静，直到天亮后方才发觉，江晓寒是真的没有回来。
　　除了江晓寒之外，江影也不知所踪。江墨心里犯着嘀咕，将宅院中的下人仆役集中起来训了话，又叫他们只在外院和二门里头做工。安顿好下人，江墨才亲手去将内院书房上了锁，钥匙贴身揣了起来。
　　江墨再听见江晓寒的消息，已经是下朝之后的事儿了。
　　大理寺卿邢朔在朝会上带头参了江晓寒一本，直言他为官不正，以权谋私，打压同僚。邢朔在朝堂之上铿锵有力，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出来，竟有理有据，半分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带头不要紧，附议的臣子足有二十之多，江晓寒回去望去时，只觉得背后各双眼睛如狼似鹰，一时间四面楚歌，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宁煜就站在离宁宗源最近的台下，他一反常态没有出言维护，反倒一声不吭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坐禅的。
　　宁宗源当庭大怒，摔了奏折，差点没给自己气出个好歹。从后头急召太医来忙活了一阵子，才算将宁宗源这口气顺了下来。
　　宁宗源身体不好，动不得气，被御医劝着回了后宫歇息。可满朝文武还在这等着，宁煜身上挂着个监国的名，最后等人三请四请，才勉为其难地出来说了句话。
　　他毕竟拉不下脸处置江晓寒，只说就先交由御史台去查办。让江大人不免受些委屈，去御史台待上一阵子，若查出这些罪名是无稽之谈当然皆大欢喜，也算是真相大白。
　　舒川早在前几日便被江晓寒气得卧床养病，没法上朝，这朝上连个圆场的人都没有。
　　江晓寒望着宁煜冷笑一声，转身跟着上庭拿人的禁军出了大殿。
　　下了雪，御史台的牢狱内便更冷，里头别说火盆，连盏油灯都吝啬。
　　江晓寒上次来重狱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转过头来自己也有进来的一天。
　　“风水轮流转啊，江大人。”
　　范荣裹着厚厚的大氅，他比江晓寒矮一个头，走路时候微微驼背，只能吊着眼角看人，他的笑声闷闷的，咧开嘴时，里头腥红的唇舌在烛火下格外渗人，像是含了一口鲜红滚烫的血。
　　江晓寒似乎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有狱卒拎了对腕铐向他走来，江晓寒伸出手去，才发现那铐子凉的惊人，分量还不轻，直坠得往下一沉。
　　“范大人有功夫纡尊降贵地来这狱中看我，不如多回去看看温大人。”江晓寒像是生怕范荣还保有理智一般，一张嘴尖刻不已。他微微挑眉，用一种极为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范荣，讥笑道：“听说得了那病的人冬天实在难熬，保不齐就熬不到开春呢。”
　　范荣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颊上肌肉狠狠地抖动两下，原本尚可入眼的笑容变得极为扭曲。他年岁已大，气势没涨几分，到更像是那草台班子扮的丑角。
　　“江大人还是操心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江大人：“我发誓，我要是知道我媳妇儿马上到了，我绝对不作死。”【【感谢鲜百香双响炮、一穷二白、果子梨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4章
　　颜清本该三天便能到京城，可惜临了被大雪困了一天，直到第四日才拿了进城的文牒。
　　京城不知怎的，城门的守卫添了一倍有余，往来的人员皆要仔细盘查才能入京。
　　城内百姓倒是没什么异状，只是年关将近，街上的商号铺子什么的看起来还有些冷清。颜清虽没来过京城，但也晓得这似乎不是常态。
　　京城是个是非之地，颜清将身上一应身份物件皆收了起来，与景湛换了两身略素的劲装，赤霄剑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个带着孩子的普通旅人。
　　景湛走在京城的主街上，小心翼翼地将遮面的斗笠掀起一角，凑到颜清的身边小声道：“师父，这城也太大了……义父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颜清：“……”
　　实不相瞒，颜清自己也不知道。
　　庄家的掌柜的倒是曾跟他提过一嘴，说江府甚是好认，离内阁不远，高门大户的，门房上有琉璃瓦的就是。
　　可问题是，许是先入为主，那大掌柜从没跟颜清说过，内城非达官贵人不可入。
　　颜清他们这副打扮看起来倒是低调了，反倒出了新的麻烦。内城的守卫不认得他二人，见衣料纹饰又不像是哪家的贵客，竟硬生生将人拦在了外头，没给进。
　　景湛顿时傻眼。
　　颜清身上倒是有江晓寒留下的信物，可他对京中情形不熟，怕打草惊蛇的同时又唯恐给江晓寒添乱，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办是好。
　　内城没有宵禁，颜清倒是可以入夜后趁着守卫不严潜入内城，可是这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时，颜清不愿在天子脚下做这等事。
　　京中影卫禁军齐全，保不齐就会节外生枝。
　　许是他二人太过踌躇，内城的守将反而起了疑心。
　　守将横枪在手，粗声道：“身份凭证呢，拿出来看看。”
　　颜清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守将见他躲闪，更是不依不饶，上来便要动手拿他：“私闯内城可是大罪，与我京兆尹走一趟。”
　　颜清的手按向剑柄，没等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嘶鸣。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门边，车夫回手将门帘掀开，衣着精致的小公子踩着脚蹬站在车辕上，不耐烦地道：“吵什么，本少爷来晚了，内城是不给进了吗？”
　　颜清一愣。
　　——是庄易。
　　庄家人年年进京，守将哪能不认识他，见状忙弯腰行礼，一时也顾不得颜清了。
　　“自然能进城，只是最近管的严了些。”守将说：“生人要格外留心。”
　　庄易自然听见了他这句“生人”，他转过头，眼神在颜清身上略微一扫，只觉得对方甚是眼熟。
　　颜清适时开口道：“庄小公子。”
　　哪怕他带着斗笠，庄易也立马认出了他的声音。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庄小公子干咳一声，冲着守将一挥手，随意道：“这是我的客人，跟着我的车马进城。”
　　庄小公子在京城中可是出了名的骄纵，守将不愿意触他的霉头，便意思着放行了。
　　庄易的马车别说再塞两个人，便是再塞个五六个也不在话下。颜清带着景湛上了车，才发现车内还有座着个压根不可能出现的人。
　　“程公子？”颜清奇怪道：“你怎么来京城了？”
　　“他啊，我在路上捡的。”马车内没有火盆，庄易捧着个汤婆子，哆哆嗦嗦地靠在马车角落里：“我左思右想不对劲，便趁着家丁不注意溜出来了，本来是先回平江的，可惜回去后发现你们都不在。出城时正巧遇见他也要往京城来，便顺手捎带着了。”
　　程沅毕竟与京中无甚牵扯，贸然前来自觉给谢珏添了麻烦，还有些不好意思：“……谢珏不告而别，我实在担心，庄公子来时又说谢家出了事，我便跟来看看。”
　　颜清闻言拧了眉：“谢家出事了？”
　　“死绝了。”庄易叹息一声：“谢家现在就剩谢珏了……只是京中的消息都说找不见谢珏的人影，我估计是被明远藏起来了。”
　　说起江晓寒，庄易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莫名地问颜清：“倒是你，怎么这个关口出京了，那混账把你也支出去了？”
　　先前在平江时，庄易走的早，压根不清楚颜清与江晓寒后来的事，还以为他俩这一阵子一直在一起。
　　颜清不欲与他解释，却对他言语间的事十分在意，不由得问道：“什么关口？”
　　“你不知道？”庄易皱着眉看他：“三天前的朝会，江晓寒下了狱了。”
　　颜清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庄易后知后觉，才觉得这中间可能是出了什么疏漏，可现在找补已经来不及了。庄易自觉失言，只能往角落里又挪了挪，试图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颜清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在马车上发起火儿来，庄易看着颜清这模样实在胆战心惊，原本还想问问他情况，现下看来什么也不用说了，干脆叫车夫先将颜清送到了江府。
　　江晓寒并不是宁宗源下旨查办的，何况也并未削官，是以江府虽然大门紧闭，却并未贴上封条，一应进出依旧无碍。
　　颜清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应了真，正憋着一肚子火。他提着剑敲开了江府的大门，气势汹汹，一时间活像个来寻仇的。
　　前院洒扫的仆从哪认得他，吓得急忙去寻江墨。可怜江墨正在后头为江晓寒留下的杂务焦头烂额，一听外头有人来寻仇，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满头雾水地跟着仆从去前院，颜清就站在大门里侧的台阶上，江墨忙得糊涂，居然没认出来他是谁。
　　颜清默不作声地摘下斗笠，露出遮得严严实实的那张脸，江墨膝盖一软，差点给他当场跪下。
　　“颜……颜……颜公子。”江墨支支吾吾地道：“您……”
　　“江晓寒在哪。”颜清问。
　　江墨不确定颜清知道多少，加之江晓寒不在，江墨也不敢跟他说得太多。江墨心里苦得泛酸，为难得不行。江晓寒在哪他倒是知道，但这让他怎么跟颜清说，难不成直言我家公子被人抓进了御史台。万一颜清要是提剑去劫狱，杀了他也拦不住啊。
　　“颜公子，您远道而来，要么先收拾收拾歇下。”江墨赔着笑：“正巧少爷也在，小的帮您择个院子如何？”
　　颜清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江晓寒在哪。”
　　江墨彻底笑不出来了，他苦着一张脸，连拉带劝地带着颜清往里走：“……颜公子您也别急，小的真的不清楚。”
　　江墨一边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一边琢磨着江晓寒什么都交代了，怎么就没算到颜清会忽然从天而降。
　　——不对。
　　江墨忽而想起江晓寒下狱的头天晚上，那句欲言又止的“若是”。江墨心中一喜，顿时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把颜清稳住了再说。
　　“公子做事，小的也不能问，只是他走前将书房的钥匙留在了我这。公子曾交代过我，您现下既然来了，便该给您。”江墨说着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不由分说地塞到颜清手中：“至于公子如何，您不如先安顿下来，等江影回来您问他便知。”
　　“江影？”颜清果然被唬住了，顺着他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江墨把这苦差事丢给了江影，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在心里替他上了两炷香，还颇为没有诚意的告了个歉，然后理直气壮地将江影卖了出去。
　　“每晚子时。”江墨答得很快：“子时一刻，他会带公子的吩咐回来。”
　　能叫江影传信，就说明情况还尚在江晓寒的掌握之中。颜清的心略微放下一点，也不再着急寻他了。那把小巧的铜钥匙躺在他的手心，颜清抿了抿唇，心念一动。
　　“书房在哪？”
　　江墨大松一口气，忙引着颜清往内院走：“跟小的来吧。”
　　书房是重地，书信往来，账册奏折皆在其中，景湛自觉去了也是添乱，便赶在颜清开口前先自己跟着江墨跑了。
　　江晓寒的书房与他本人简直大相径庭，墙面上钉了三个满墙的书架，各类书籍杂谈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进门后有个博古架，上头零碎放了些小东西，颜清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便径直往里走了。
　　江晓寒的书桌上收拾得干净整洁，笔记中的水都是新换的。颜清略在桌案上翻了翻，没找见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免有些失望。京中情形变化莫测，他本来想在江晓寒这寻一些蛛丝马迹，也好日后行事，可惜江大人谨慎过了头，书案上除了先前誊抄的几首诗词之外再无其他。
　　颜清看了一圈毫无所获，临了要出门之时，余光却忽然瞥到书架上放着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那匣子灰扑扑的，看起来其貌不扬，跟一堆精细摆件放在一起格外突兀。颜清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将那盒子拿了起来。
　　盒子上并未上锁，只是用木楔架住了，颜清轻轻一拨，匣子便应声而开。他顺着往里望去，却忽然愣住了。
　　那盒子不大，能装的东西十分有限，一眼望过去大概有七八张折好的纸条，下头似乎还盖着什么东西。
　　那纸条的模样眼熟无比，颜清抱着盒子走到书桌旁边，从中随意捡了一张展开，发现里头是在平江城时，他与江晓寒飞鸽传书用的纸条。颜清一连拆了三四张，皆是这些东西，传信的话现在看起来琐碎又平常，除了白费纸张之外没有丝毫意义。
　　颜清面色如常地将纸条摊在桌上，却没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轻微地抖了起来。他用手拨了拨，从那几封纸条下拿出样东西。那东西似乎是木雕的，上头被褐色的什么糊的看不清本来模样。颜清闭着眼放在手中一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是温婆婆那枚雕了一半的兔子。
　　颜清不死心地往下翻了翻，才发现果不其然，盒子中还装着条已经褪色的红绳。
　　——他都留着呢。
　　那些纸条边缘皆已经被揉搓出了细碎的毛茬，也不知道他偷偷拿出来看过多少次。
　　颜清用力闭了闭眼睛，他心口酸涩的要命，一颗心仿佛被人捏来揉去，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郁结在心，恐怕只等着见到江晓寒才能解脱。
　　这盒子东西拢共也没有几样，颜清却对着它们坐了整整大半天都没动地方。
　　颜清在书房等到临近子时，才像是终于醒过神一般晃了晃，站起身来。
　　京城的气候干燥寒冷，一入了冬花园里头光秃秃的，只有院角的梅树还能勉强像个样子，用来充当门面。
　　江府内院的梅树含苞多日，今夜却悄无声息的开了。细长的梅蕊从指甲大小的花瓣中斜出，清浅的梅香与冰冷的雪气混杂在一起，落在了来人的肩头。
　　江影未曾走门，而是从内院的外墙中翻进来的。这是内院的花园一角，平时少有人来，只是今日却不对劲。他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听见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有着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对方的呼吸绵长轻柔，内息深重。
　　江影暗道不好，脚步一转便要走，身旁却忽而寒光一闪，江影躲闪不及，一抹青锋顿时便横在了他颈上。
　　赤霄剑剑身冰寒，一遇冬天剑气更甚，哪怕还差分毫，剑气却依旧在江影颈上割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颜清从黑暗中走出来：“江晓寒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要见面啦，见面这一章打破了单章字数记录，直奔五千字XD惊天地泣鬼神，以及江大人好惨，他媳妇儿来了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2333【感谢nino是个大宝宝、是浮絮呀投喂的鱼粮~

第105章
　　江影发誓，这可能是他生平遇见过的最棘手的场面。
　　先不说颜清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光看他这副架势便知道颜清压根就没打算跟他坐下来好好商量，他不是来询问情况的，而是来寻答案的。
　　江影眼神往旁边一瞥，只见江墨一步三蹭地从身后冒出头来，哀求地冲他拱手讨饶。
　　江影：“……”
　　怪不得颜清将他逮个正着，原来是千防万防，背后的冷箭难防。
　　见他不说话，颜清那从白天就开始消耗的耐心终于告罄：“要么你说，要么我自己去找。”
　　江影心里叫苦不迭。
　　若是换了旁人这样，江影早不管不顾地杀出去了。可颜清总归算他半个主子，江影左右为难，干脆闭了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好，很好。” 颜清气笑了，收剑入鞘，转身便要走：“那我自己去寻。”
　　江影哪能看着他胡闯乱撞，忙将人拦住了，他舔了舔唇，艰难道：“公子在……在御史台。”
　　果然，颜清想。
　　江影怕他着急，连忙又说：“我实话与您说，公子已然看中了六殿下为君。现下朝中该料理的人他都料理差不多了，是为了避嫌才故意如此，他心中有分寸，您不必担心……您既然来了就现先在府内落脚，只等着朝中事了就好。”
　　他说得轻巧，御史台是什么地方，范荣与温醉私交甚笃，江晓寒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处。
　　江影说的，颜清不是不明白，江晓寒这段时间太扎眼了。他明面上毕竟为宁煜做事，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得避开最后夺位的临门一脚，日后才能有后路。
　　颜清说：“他怎么盘算是他的事，我既然来了，便起码要见他一面。”
　　江影浑身一僵。
　　他最怕就是颜清要见江晓寒。重狱阴暗潮湿，范荣下手又重，江晓寒身上的毒前夜刚刚发过一次，现下正是不能见人的时候。
　　“那地方你能畅通无阻的随意进出，我就进不得吗？”颜清见他犹豫，不由得冷下脸来：“……他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公子。”江影低声说：“别难为属下，能说的属下都已经与您说了……剩下的您等消息就是。”
　　颜清平日里脾气甚好，是因为他对大多事都不在意，却并不代表他没脾气。他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一般，伸手在袖口中一掏，拿出了个什么东西，随意往江影脚下一扔。
　　是江晓寒曾给他的那枚玉牌。
　　颜清语气凉凉：“我才走了几天，就已经使唤不动你们姓江的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重了，江影哑口无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江墨在后头听得直嘬牙花子，心想这膝盖得多疼。
　　不等江影说话，颜清又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冷冷道：“他愿意如何就如何，不愿说也没关系，我自去问宁宗源。”
　　昆仑修道修得是剑心，可不是什么慈悲。颜清自己心软是一回事，可绝不软弱。真随心起来，哪管什么旁的。
　　江影看着地上那枚影卫玉牌浑身发凉，当年那股生死不论的恐慌再一次如跗骨之蛆一般顺着他的脊背攀爬上来，令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影卫中现用的是铜令，可是个影卫都知道，原来的影卫令是玉质，只是后来随着那位先生一同失踪，才不得以铸了铜牌。
　　“公子——！”
　　颜清周身气势迫人，在似乎是他头一次拿出身份来压人。昆仑传人的气势丝毫不逊于江晓寒，冷漠起来时，看谁都像看一件死物。他油盐不进，眼中情绪翻涌，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兹事体大，江影绝不敢叫颜清去见宁宗源，只能抖着手将两枚玉牌拾起来收好，恭恭敬敬地递回颜清手里，算是认输了。
　　“……我带公子去。”
　　御史台号称戒备森严的守卫在江影和颜清这等高手的眼皮子底下等同无物，江影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公子说了，颜公子也是主子”后，毫无芥蒂地将江晓寒这段时间的情况吐了个干净。
　　江影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江晓寒的现状，只将江晓寒的部署和朝中情况说了。
　　御史台晚间的岗哨是一个时辰一换，换岗中间有大约半盏茶不到的空闲。这半盏茶看似时间紧急，但对颜清而言，已经足够了。
　　御史台与普通的刑狱不同，进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为了防止有人以钱权贿赂守卫用以传递消息，所以进了内狱后，里头便再没什么人了。
　　江晓寒被关押在重狱尽头的最后一间，那间牢房今年也不知合了什么命数，先折了两个有名有姓的将军，又关进去一位左相。
　　江影带着颜清进到重狱，在约摸着还有半条走廊的地方停下脚步。
　　“公子，您自己进去吧。”江影说：“尽头那间就是……外头的门没上锁，我在外头替您看着点。”
　　江影说完，便自顾自地隐入了一旁的黑暗中。他脚步飞快，几乎是像逃似的溜了。影卫藏匿的本事是一等一的，一时间连颜清都很难找得到他在哪。
　　颜清本来还在奇怪那句牢门没有锁，可直到走到门口才明白，那道冰冷的铁门哪是没有锁，是压根不用锁。
　　两条足有四指粗的穿骨链从墙壁延伸下来，穿过江晓寒的两侧肩骨，几乎是将他拴在了墙上。
　　范荣似乎是要故意磋磨他，穿骨链留出的富裕不多，江晓寒没法躺下，只能半阖着眼睛靠坐在木板搭成的矮榻上。他身上浅色的单衣血迹斑斑，锁链深深地陷入皮肉中，不知已经穿了几天了。鬓发略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正巧遮住了江晓寒的半边眉眼。
　　颜清勉力维持的冷静几乎在瞬间崩盘，他抖着手推开铁门，脚步踉跄地扑到了榻前。江晓寒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干脆昏了过去，颜清这么大的动静都未将他吵醒，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副不安稳的模样。
　　颜清伸手握了一下那锁链，只觉得触手冰凉，比赤霄剑的剑身还要寒上三分。
　　江晓寒觉得自己可能是疼出了幻觉，毒发之后的影响还在，他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朦胧间似乎见着外头走进个人影，光凭身量来看，像是他的阿清。
　　他不免在心中嘲笑自己软弱，不过是疼一疼罢了，怎么还非得累着人来梦里哄他。只是梦里的阿清倒比真切的更内向些，在他面前杵了半天也没个动作。
　　江晓寒无奈地在心里叹息一声，柔声问：“怎么不过来？”
　　他的声音轻且缓，带着些憔悴的哑。
　　颜清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意愿，走得潇洒，将江晓寒一个人留在原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江影已经事无巨细地跟他讲过，他几乎不能想象江晓寒是怎么一个人熬着将这些事打点妥当的。颜清想起江府书房中那只小巧的木匣，里头那点鸡零狗碎的东西被江晓寒一次又一次的拿出来端详摸索，成了他最后的慰藉。
　　颜清打了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试探着伸手要去摸他的脸。
　　“晓寒？”
　　江晓寒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却依旧为这句久违的称呼所感到欣喜，他看着梦中人弯**来凑近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像是顾忌什么一般缩回了手。
　　哪怕是在做梦，江晓寒也不愿见颜清这副心酸的表情，他拉过颜清的手，轻轻吻在他手腕内侧，模糊地呓语道：“……不疼。”
　　颜清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可江晓寒很快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手下的皮肤触感温热且真实，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的，昭示着对方蓬勃的生机。
　　——这不是梦。
　　江晓寒后背骤然起了一层冷汗，几乎在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当他发现面前的人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的时候，江晓寒终于不得不承认，颜清确实出现在了他眼前。
　　颜清看着江晓寒面上的温柔瞬间被惊惧取代，也吓了一跳：“……晓寒？”
　　“谁让你来京城的！”江晓寒心里那点欣喜的火光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呛人的浓烟。他又惊又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颜清的衣领，近乎急切地道：“……谁让你来趟这趟浑水的，你不会回你的昆仑寻仙问道，来这干什么！”
　　锁链哗啦一声，他肩上的伤口被动作拉扯得渗出血来，颜清一把攥住那乱晃的铁链，恳求的看着他：“……你别动。”
　　江晓寒已经没心思想别的了，他浑身上下的理智和冷静都被颜清搅得乱成一堆浆糊。他压根没去想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将他送走。
　　他不能不怕。宁煜也好，宁宗源也罢，皆是披着人皮的狼。江晓寒生怕颜清是被人诓骗来此，再傻乎乎地自己一脚踏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
　　颜清并不生气，他反而觉得庆幸，庆幸他最终还是来了，没叫江晓寒一个人孤独地走完这条路。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江晓寒的眼睛——他已经很久没见他了，在昆仑时尚且不觉，可一见面，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思念便如洪水般卷土重来。但他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起码从现在开始，无论前路还有什么，他都不准备再走了。
　　颜清逼着自己将目光从那两条锁链上移开，试图心平气和的与江晓寒讲话。
　　他抬手轻轻抹去江晓寒额上的冷汗，目光澄澈又柔和，仿佛先前那些分开的日子才是一场梦。他用指节顺了顺江晓寒的鬓发，温和道：“你都说这是浑水了，我自然是来捞你。”
　　江晓寒心中剧痛。他宁可自己最后在颜清的记忆里还是那副心狠手辣的权臣模样，也不想看着对方冲他露出怜悯的施舍。
　　——就像他怜悯众生一般。
　　无论怎样，他依旧抱有奢求，奢求自己在颜清心中是特殊的那个。
　　若是平日里，江晓寒绝不会钻这种牛角尖。但许是他现在确实不太清醒，导致他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失去了。
　　“我用不着。”江晓寒冷笑一声，他头一次冲着颜清露出这样尖锐的表情，几乎像要竖起全身的刺，恨不能把颜清立刻气跑了才甘心。他色厉内荏的说：“成王败寇，朝堂之事就是这样，我技不如人合该如此，用不着颜公子大发慈悲的来救我性命。”
　　颜清不动如山，对他的任性充耳不闻，他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沉默的看着江晓寒身上斑驳的血迹，像是要将那些血迹刻在自己心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晓寒那股装出来的气势尽数消散，心中开始惶恐，才终于开了口。
　　“对不起。”
　　江晓寒愣了。
　　“对不起。”颜清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江晓寒彻底听清了，他茫然无措的看着颜清，久不见光亮的眼睛上是一层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颜清的表情。
　　“我曾答应过你，是否与你相交是要看我的眼睛，而并非听你讲……是我没做到。”
　　“是我没有再听你讲，也没有细思量。”
　　江晓寒骤然捏紧了颜清的衣袖。
　　这怎么能是颜清的错呢，江晓寒茫然的想。这明明是他自己的错，什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词儿放在他身上都不冤枉，颜清只是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怎么就变成错了呢。
　　江大人那么多年圣贤书和诗词歌赋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平时舌灿莲花的能耐忘了个一干二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没有。”
　　“在昆仑那几天，我很想你。”不知是否是江晓寒的错觉，他总觉得颜清看似平静的声音里，带着那么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用担心，没有人知道我来了。”
　　似乎是发现颜清并不吃硬来这一套，江晓寒软下声音，近乎卑微地示弱道：“……阿清，你回去吧。”
　　颜清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他先前在江府威逼江影时的那股威压似乎被江晓寒尽数融化，整个人又恢复成那个温和柔顺的模样。
　　颜清捧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他心中想的什么，他叹息着道：“晓寒，你到底怕什么。”
　　江晓寒被他问住了。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只是本能地觉着颜清干干净净的，不应该被他扯进污水之中。
　　“我……”江晓寒下意识抬手握住颜清的手腕，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试图把顾虑讲给对方听：“……我只是害怕，你会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地进了这个局。”
　　“哪怕是真的，那又如何呢。”颜清将影卫玉牌的事瞒了下来，只当他是真的单纯来见江晓寒的。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心尖上那一块嫩肉拧着劲儿地疼，眼眶通红地问：“……你凭心而论，如果现在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江晓寒下意识就想说这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若易地而处，他必定竭尽全力，才对得起自己的感情。可换了颜清又有什么不同。江晓寒向来很清楚明白，对方的能力见识不逊于他，是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人。
　　——是他本能地觉得自己配不上颜清的牺牲，这说好听了是他心疼颜清，说难听了，便是他没有给这份感情足够的信任。
　　江大人终于把自己想得哑口无言，从这个牛角尖里钻了出来。他身上的力气逐渐回笼，神志也清明了些，再看向颜清的时候，就本能地有些心虚。
　　江大人一向不习惯剖白自己，每次叫他说些什么，都磕磕绊绊地似乎要了他的命。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江晓寒垂下眼，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了颜清微颤的手，自嘲地笑了笑：“你干干净净的，不应该为这些事烦心。”
　　“我从前一直不懂，为何师父要我下山。”颜清说：“我现在却忽然明白了，红尘万丈，人间烟火……人有七情六欲，在这世上只要活着便会烦心，日常生活琐碎且真实。若没个牵绊，半分烦忧都没有，那得是神仙。”
　　“谁说不是呢。”江晓寒不愿意见他难过，加之缓过了些精神，竟也会跟他说笑了：“阿清在我心中，胜过九天谪仙。”
　　“我不是神……人会动心，心是管不住的。”颜清没有给他插科打诨的机会，他看着江晓寒，生怕对方听不清一样，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神爱世人，而我只爱你。”

作者有话说：
　　阿清：“说实话，要不是他受伤了，我是真的想揍他的……”【感谢钟一粒、别扭马鹿、Cycli、SugoDiPomodoro、nino是个大宝宝投喂的鱼粮~感谢东山TOYOTA投喂的彩虹糖~

第106章
　　这句话戳中了江晓寒心中最为隐秘的那个点，他似乎一直以来等得就是这样一句话——等着对方亲口告诉他，神明踏云而来，倾九天之下，其实早已经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高处云端，等着他一步步走上去。
　　江晓寒用拇指摩挲着颜清的腕子，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脉门。
　　习武者会下意识将要害隐藏起来，可颜清甚至没有在意江晓寒在做什么，他习惯而自然地任江晓寒握着他的手，眼神只一门心思地落在了江晓寒的衣襟上。
　　那里有一块已经干涸的血迹，将半个衣领染成了深褐色。
　　颜清感到一股浓重的后怕，今日这般情形，是江晓寒有意无意纵容范荣的结果不假。但之后呢，如果他没来呢，宁宗源又会怎么对他。
　　江晓寒却觉着安宁。
　　这似乎又回到了他第一次见颜清的那一天，他满身鲜血地寻到了颜清栖身的那棵树下，等着他出手相助。
　　唯一的区别是，那一次是江晓寒算计来的，这一次则是颜清心甘情愿来的。
　　片刻后，江晓寒忽而低声笑了：“我小时候，有个算命的曾说我性情凉薄，孤寡一生，日后——”
　　“他说的不准。”颜清不爱听这种话，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近乎赌气般的肯定道：“这天下无人比我算卦更准了，你该听我的。”
　　颜清向来谦逊，江晓寒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笃定自信的模样。
　　“我说你日后必一路坦荡，大富大贵。”颜清说：“有儿女承欢膝下，有爱人相伴一生。”
　　江晓寒先前像是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只是现在有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扯了回去，悬崖下呼啸的山风卷上来，他才后知后觉的觉得冷。
　　他指尖下的脉搏绵长有力——这是颜清心跳的频率，江晓寒这么想着。
　　颜清突然开口：“你还是希望我来的，是不是？”
　　江晓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将江墨留下，就是盼着我回来。”颜清说：“你希望我来，只是又不敢相信我会来。”
　　江晓寒就着这个姿势将颜清往怀里拉了一把，他的手落在颜清后颈，温和且不容拒绝的将人拉近，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在平江时，江晓寒也时常与他如此亲昵，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就要亲上一口，只是那时大多都是蜻蜓点水般地浅尝辄止，显得纯情又缱绻。
　　今日却不是，江晓寒揽着他的动作温柔无比，亲昵起来却截然相反。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都来不及等到颜清张口，便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他的齿关。颜清手忙脚乱地试图回应他，却依旧反抗不能地落入对方的圈套中。
　　江晓寒吻得很仔细，他像是在安抚颜清，又像是在安抚自己。在这一方逼仄狭小的牢狱内，他久违地感到满足和安全。仿佛只要颜清在他身边，他就能无往不胜似的。
　　他感觉眼眶发热，还未先一步抽身而退，便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了他唇边，江晓寒下意识一抿，才发现是咸涩的。
　　——是眼泪。
　　久别的隔阂在这一个缠绵的吻中消弭殆尽，他们二人默契的没有提起先前那次不告而别的分离——就像上次分离时未留下只字片语一样，这次重逢自然也不必说了。
　　江晓寒放开颜清，试图将人往怀里揽。颜清与他中间隔着两条骇人的穿骨链，见这位主就这么不管不顾没个忌讳的模样吓了一跳。颜清本是半跪在矮榻边，怕碰着了伤口，便先一步矮**去，顺着力道正撞进江晓寒怀里。
　　江晓寒怀中似乎揣着什么硬物，颜清伸手进去一摸，摸出一只青瓷瓶子。这瓶子是他先前用来给江晓寒装药的。颜清拨开瓶塞将里头的药丸倒出来大略一数，才发现一粒都没少。
　　“……怎么不吃？”颜清明知故问。
　　江晓寒捏着他的手往嘴里送了一粒，四两拨千斤地答道：“之前忘了。”
　　颜清心知他是胡扯，这当然不可能是江晓寒自从离开他之后就夜夜睡得安稳，只是这东西吃了也没什么用，第二日醒来已经见不到他了。
　　颜清耳边是江晓寒声若擂鼓的心跳声，骇人的铁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扎眼的要命。那两条链子穿入皮肉中，伤口便无法愈合，略略一动便要往外渗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江晓寒的前襟已经又染红了一片。
　　颜清终于忍无可忍地偏过头去，眼睫颤了颤，攥紧了江晓寒身上的衣服。
　　江晓寒一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他后颈和肩背的肌肉。
　　“是不好看了点。”江晓寒故作轻松地笑道：“没办法，大牢里又不能随意换衣沐浴，你不嫌弃就——”
　　他话还没说完，却感觉胸口的那块布料润湿了一片，江晓寒伸手一摸，才发现那都是颜清的眼泪。
　　“算了……”江晓寒彻底被他这几滴眼泪闹得没了脾气，丢盔卸甲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拿你向来没什么办法。”
　　江大人随机应变的本事可不是徒有虚名，颜清既然已经来了，他也没法再把人打晕塞马车里送走——何况将人留在身边看好，总比撒出去来得更安全，江大人自暴自弃地想着。
　　颜清略微动了动，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他眉眼清隽，除了眼尾略红外，丝毫看不出曾哭过的痕迹，江晓寒识趣地不去拆穿他，轻轻捏着颜清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看我。”江晓寒颇为不满地说：“那破链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虽是抱怨，面上却含了笑——他一向是笑起来最好看，眼角略微下弯，一双桃花眼像是盛了蜜，非要将人溺死才肯罢休。
　　在如何安抚颜清这件事上，江大人一直颇有心得，他决定趁着对方还没缓过神，自己先行交代。
　　“没伤到要害，我故意躲开了，就是看着惨一些。”江晓寒拉过颜清的手，引他摸上自己肩上的伤口：“……不信你自己看，不过是皮肉伤。”
　　他说的是实话，颜清上手一摸便明白过来。这两条链子看着吓人，但正正好擦过了他的肩骨，只穿进了皮肉中，日后只要仔细将养便能好。
　　颜清还是心疼的不行：“……疼不疼？”
　　不疼两个字都到了嘴边，江大人及时悬崖勒马，聪明地拐了个弯，老老实实道：“有一点。”
　　颜清一听他叫疼，当即不管不顾地扯住手边那条铁链，手下一用劲，竟是想以内力将其震碎。
　　江晓寒见状，连忙将他拦住了：“阿清，不能拆。”
　　颜清看向他，江晓寒拉了拉他的手，见对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才又道：“阿清，六殿下宁衍才是陛下看中之人，我先前明面上替宁煜做事，实则是为了将朝堂中别有用心之人清理干净……现下一切已近尾声，我必须躲开这场纷争，这样日后陛下清算起来时，才能有得说。”
　　“陛下也要服众。”江晓寒轻声道：“若是我一直好端端地在外头，日后轻易纵了我，总归没法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江晓寒并未明说，他二人都心知肚明这结果是有前提的——宁宗源对江晓寒没有杀心。
　　一旦宁宗源起了斩草除根的心，这点部署几乎等同于无。颜清相信江晓寒不会把自己的命轻易交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却也明白，若想凭他一己之力从宁宗源手中脱身而出，至少也要扒层皮。
　　颜清不欲再说，而是问道：“怎么不上药呢。”
　　“上了也没用，还麻烦。”江晓寒用拇指擦过他通红的眼尾：“看你，怎么跟阿凌似的，随意什么都能把你眼神拽走。”
　　“我心疼。”颜清说。
　　颜清向来坦率，心中有什么便说什么。
　　“我错了。”江大人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他举起手发着誓，一脸诚恳地道：“我保证，我在狱中会好好照应自己……下次范荣再来，叫江影收拾他怎么样？”
　　不提江影还好，一提江影颜清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你一直与外界有联系？”
　　“是啊。”江大人答应的很痛快：“江影是影卫出身，御史台这帮蠢货怎么拦得住他，他平日会跟着我在牢内，每日出去一趟，带消息回来。”
　　江大人说着恍然大悟，连忙道：“……哦对，之后你出去了便先回府，每日晚上我叫他去见你，这样总能放心了吧？”
　　颜清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了。”江晓寒说：“现下离冬月十六就剩不到一个月……我保证，到六殿下的生辰宴之前，这些事便都能了了，好不好？”
　　颜清问：“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便能了？”
　　“阿清，我与你说实话。江凌被我托付给了宁怀瑾，谢珏也在那……先前在平江时，从温醉手中拿到的是宁煜豢养私兵的证据，那证据现在在我手中，我已经不准备给陛下了……宁煜多疑，若是宁宗源迟迟不肯替他正名，他不一定能撑多久。若一旦有人煽风点火，他必定逼宫。谢家能否翻身，就看宁煜。”江晓寒正色道：“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冬月十六是最后的期限……陛下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或许也在等这个，但或许不是，我只知道，我在等这个。”
　　颜清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他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想办法令他逼宫？”
　　“是。”江晓寒十分笃定：“这是最后一步了……阿清，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六殿下心性不错，年纪又尚小，朝堂之事日后有宁怀瑾看着，已经不会出大事了。”
　　江晓寒知道，他没办法将颜清像江凌一样关在家里，便只能尽可能将利害与他讲清，免得他出去着了别人的道。
　　“阿清，听我说。京中远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在京中行走，必定会被人察觉……这也没什么，你拿着我的玉佩，想见宁怀瑾也好，还是想办什么也好尽可以去。邢朔是我的人，你在外头有什么，去寻他也可。”江晓寒温柔且坚定地看着他：“只是答应我，无论如何，别答应陛下的任何条件……再忍忍，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陛下不在了，这朝堂也就安宁了。”
　　颜清看着他，半晌才道：“好。”
　　江晓寒心口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说了大半宿的话，明显有些气力不济，颜清不愿再令他费神，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记不记得，在平江府答应我什么。”
　　江晓寒勉强打起精神，闻言一脸冤枉地叫苦：“我答应你不骗不瞒……阿清，事无巨细我都交代了，要算账好歹也要等到秋后啊。”
　　“我先前与你说，自怨自艾要罚抄书，记得吗。”颜清说。
　　江晓寒似乎没料到他忽然说起这个，闻言挑了挑眉：“嗯？”
　　颜清一本正经：“那……等到尘埃落定，你得抄二十遍道德经。”
　　江晓寒忽而虚弱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三十遍，在我书房右手边第二层柜中，我早已经抄好了。”
　　他的唇擦过颜清的鬓发，就像一个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钟一粒、鲜百香双响炮、是浮絮呀、碧水深处听惊雷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7章
　　颜清在重狱内呆了足有一个半时辰，才不情不愿地被江晓寒连哄带骗的弄了出去。
　　他刚一出御史台的大门，江影就莫名其妙地从旁边窜了出来，仿佛一直跟在他身边似的。
　　颜清目光一瞥，问道：“你不在里头照看他，跟着我做什么？”
　　江影是见识过他的气势的，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道：“公子叫我送您。”
　　颜清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江晓寒说这话的语气，无非就是什么“京城路修得乱七八糟，他头一次来，你去送送他，别叫咱家的人撞进了旁人家的门。”
　　颜清被自己想像中的语气情景逗笑了，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不自知的浅淡笑意。
　　冬天要比夏日里天短上一些，此时已是寅时，外头的天却还没亮，只有遥遥天际处撕开了一道尖细的口子，白光从里头艰难地挤出来，正竭力将那口子撕得更大。
　　江影犹豫片刻：“颜公子，我觉得那令符的事您得跟公子说一声……”
　　“我会跟他说的。”出乎江影的意料，颜清答得很痛快：“只是要过几天……他看着精神不好，别叫他费神。”
　　方才在重狱内，颜清几次三番试图去摸江晓寒的脉，皆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了。颜清心里还直泛嘀咕，只想着等入夜之后再去一趟。
　　先前宁煜监国时，朝会是十日一开，可现在宁宗源亲自上朝，自然就没那么好的日子过。再过半个时辰，文武百官便都要准备齐全往皇城内院去，颜清暂且不欲将自己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是以不必江影提醒，便先一步择了僻静的小路走。
　　颜清认路的能耐极好，夜里江影带他走过一遍的路他记得不说，甚至还能在脑中大略描出几条主路纵横交错的地图。
　　江影亦步亦趋地跟着颜清从西城走到东城，愣是没派上用场。
　　眼瞅着再拐过一个街口便是江府，江影停下脚步，问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府。”颜清悠然说：“去查验江大人抄写的三十遍道德经。”
　　江影：“……”
　　颜清说归说，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他回到江府时，江墨正在门口等他。对方眼下一圈乌黑，靠坐在门房外头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一宿没睡。
　　颜清进门的声响惊动了江墨，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硬生生从冻僵的脸上坳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龇牙咧嘴，看起来狰狞得不行。颜清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下一秒对方脸上便要扑簌簌地往下掉冰碴子。
　　颜清于心不忍，大发慈悲地停下脚步，先开口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等我？”
　　“啊……”江墨用力搓了搓脸，才勉强使表情正常了些：“公子怎样了？”
　　合着连江墨也不知道——不过也是，若他清楚江晓寒的现状，怕也不敢这么轻易将江影供出来。
　　“凑合。”颜清随口一提，便问道：“江凌在宁宗源那？”
　　“啊……是。”江墨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二小姐是在那呢。”
　　“晓寒与我说，我若是想见宁怀瑾，便叫你去打点就行。”颜清说：“那就麻烦替我去给那位王爷送个信儿，就说在下想见他一面……记得替我叫上阿湛。”
　　宁怀瑾暂且算是个闲散王爷，平日里不必上朝，在家里赏赏梅花喝喝茶，顺带养养孩子，平日里王府少有人来，除了江晓寒入夜来过几次之外，也再无旁人。今天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青天白日的便来了拜帖。
　　只是宁怀瑾很纳闷，他长得是多么慈眉善目吗，怎么一个两个都叫他帮忙养孩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下手坐着的清秀青年，对方的肩背很直，执茶盏的手稳稳当当，怎么看都是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
　　宁怀瑾年岁不大，已经算是皇室中的佼佼者，与颜清同屋而坐，对方的气质却丝毫不落下风。
　　这其实很奇怪，人本身的气质和教养是由性格、环境和眼界决定的，旁人哪怕再有权有势，也绝不会比皇家教出来的人中龙凤更强。
　　听说是江晓寒那位神秘的心上人，宁怀瑾想。怪不得如此与众不同。
　　他忽然来了兴趣：“先生来找本王，是有什么事吗？”
　　颜清放下茶盏，不卑不亢道：“在下此来，是想请王爷帮忙，引我见见陛下。”
　　对于颜清而言，宁怀瑾恭亲王的身份似乎不过是一个头衔，与什么左相将军一样，不过只是人身份的一样附庸。他对身份阶级并不敏感，说起话来也显得直来直去的。
　　好在宁怀瑾并不是计较这个的人。他不知有多少年没听见用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不由得楞了一下，才笑道：“先生，我皇兄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王爷只需要告诉陛下，在下是昆仑的人。”颜清侧头看向宁怀瑾，语气淡淡的：“陛下想必会见我的。”
　　颜清确实可以拿着影卫的玉牌进宫，但若是如此，他便早在最初便落了下风。日后再谈什么都是劣势，只能任由宁宗源牵着鼻子走。
　　陆枫给了他如此大的面子，他得想办法挣下更多的东西。
　　宁怀瑾看向颜清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探究：“……先生是说，昆仑？”
　　“是。”颜清说：“王爷不信？”
　　“怎么会呢。”宁怀瑾笑了笑：“只是面圣是大事，本王少不得多问几句……先生是出世之人，怎会来京中掺和这些俗事呢。”
　　颜清不喜欢这些没用的应酬机锋，他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却也只是短短一瞬，那副不悦的表情便烟消云散。
　　陆枫曾说，在其位而谋其政，他想插手这些俗事，就要按俗人的规矩来。
　　“为江晓寒。”颜清说：“我为他而来。”
　　这答案出乎宁怀瑾的意料，他本以为对方会意思意思说些什么家国天下的空话，没成想对方坦荡过头了，反而叫他不知怎么接话。
　　“这天下，哪朝哪代又如何，真正万岁的有几个。对于百姓而言，皇位上坐的是谁，还不如田里的庄稼值得他们操心，只要上头坐着的那个人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也就罢了。”颜清说：“但晓寒不这么想，他想着朝堂，想着日后海清河晏的天下。他想给天下寻一个明君，所以势必要比旁人累些。我不想看他辛苦，所以来帮帮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宁怀瑾没法接茬，便只能礼貌地应和道：“先生坦荡。”
　　“只是听说昆仑承天命，有沟通阴阳之能。”宁怀瑾目光微动，缓缓问道：“不知先生可曾算过，未来天下君主，会是何人。”
　　颜清与江晓寒不同，宁怀瑾能放心江晓寒，却不能放心这个摸不准脾性的昆仑传人。
　　“王爷不必试探我，我与皇家人未曾相处过，无法断言。”颜清的耐心耗尽，他站起身来，平静道：“晓寒选了六殿下，我自然相信他的眼光……恕我直言，或许将六殿下养在您身边，是陛下平生最为正确的决定了。”
　　宁怀瑾一时摸不准颜清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损宁宗源。正思索着下句话要如何应对，对方便已经先一步开口告辞了。
　　“麻烦王爷跑这一趟。”颜清说：“转告陛下，我在江府恭候他的消息。”
　　颜清说完转身便走，临出门时被景湛拦了一下，他方才为了避嫌，一直等在门口，直到现在才有功夫跟颜清搭话。
　　“师父。”景湛说：“您这是去哪。”
　　“进宫面圣。”颜清摸了摸他的脸：“你暂且在王府待几天，等我接了你父亲回来，再回来接你和阿凌。”
　　景湛不像阿凌那样需要哄骗着才能听话，他心中明白，颜清此来京城必定有重要的事要办，是以乖乖的不去给他添乱，闻言就答应了。
　　好在宁怀瑾养孩子已经养出了心得，后院已经有俩半大孩子了，也不差景湛这一个，于是便先叫了仆从带他去后院落脚。
　　宁怀瑾似乎酷爱梅花，这一路行来红梅白梅皆有，后花园还有一片小小的梅林。
　　景湛不像颜清，他从小在村中长大，还记着为官者对百姓呼来喝去的模样，此时虽不至于露怯，但也不免有些紧张。他微微低着头，跟着仆从往里走。
　　“咦，这是谁家的美人。”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稚嫩，景湛闻声抬头，发觉不远处的梅树上落下一个灵活的小糯米团子。
　　景湛前头的仆从忙行礼道：“六殿下。”
　　糯米团子眼神似乎不大好，大言不惭地冲他走过来：“美人甚是好看，我娶你怎么样。”
　　景湛：“……”
　　还未如何，便遇见个登徒浪子。
　　景湛今日穿了身暗纹的白衣，略长的发遮住了大半侧脸，抬起头时，面上难免带了几分恼怒：“请殿下看清，我是男的。”
　　宁衍吓了一跳，神色有些讪讪，他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看差了。”
　　景湛不愿理他，转头便走。宁衍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没再言语。
　　江凌正在后院的池塘旁边丢石子，小丫头这几日闷闷不乐，每天晚上翻来覆去不是想爹爹就是想父亲，谢珏又不会安慰孩子，只能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在吓跑了第三波锦鲤后，景湛终于找见了江凌。
　　她坐得离水边太近了，那池塘边沿碎石嶙峋，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景湛吓了一跳，忙几步过去扯着她的手将人往后一拽。
　　他习武这些时日，轻功步法已经很有心得，江凌迷迷糊糊被人带离了水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拽着自己的人是谁，便听见身后一声怒斥。
　　“你放开她。”
　　循迹而来的宁衍不由分说地将江凌从景湛手里抢下来，跟护犊子一样牢牢地护在身后：“你——我惹的你，你不要欺负妹妹。”
　　景湛这才正眼看了看这小团子，糯米团子眼神不好，对他妹妹倒像是还不错。
　　江凌小脸儿圆圆的，穿的干净利索，跟小团子站在一起，活像一对圆子。
　　糯米团子似乎已经认定他是欺负小孩的坏蛋，也没了方才的心虚，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江凌迷迷糊糊地在宁衍身后站稳了，从他身侧露出一个小脑袋，一见了景湛顿时乐得手舞足蹈：“哥哥！”
　　宁衍顿时从怒目而视变作目瞪口呆。
　　景湛心情很好地拍了拍裙摆：“在下景湛，江大人的义子，阿凌的亲哥。”
　　宁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平笙、枕星海、大王王王、醉欲眠、投喂的鱼粮~感谢东山TOYOTA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梧叶十三投喂的彩虹糖~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小伙伴的投喂~【其实前些天因为驾照一直考不下来的缘故压力稍微有点大，因为考不下来就没法安心出去工作，所以前几天一直因为没有进账只吃存款的话感觉很焦虑，还好有你们在！【笔芯】每天我只要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就会来翻翻大家的评论，翻着翻着心情就会好很多！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喜欢这篇文，愿意给我评论~给你们笔芯！

第108章
　　江墨在主院门外徘徊了半个时辰。
　　似乎所有人都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颜清从宁怀瑾那回来便把自己关进了院中，除了中途叫下人烧了水沐浴，便再没什么吩咐。
　　江墨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着自己得替不在府中的江晓寒照看颜清，可看这半个主子的架势，俨然是心中有了成算才来的。
　　江墨没有武功，也不能避寒，明明穿了一身厚实的棉袄褂子还是给自己冻得够呛，他跺着脚在院门外来回转了几圈，才见颜清从里头开了门。
　　颜清换了身衣服。
　　他穿了身绣着暗云纹的广袖长衫，腰间用一条银色的腰封束紧，腰上一块昆仑玉佩，里头的机括已经翻开，昆仑二字正嵌在玉佩中央。赤霄剑不知去了哪里，并未被他戴在身上。似乎是刚刚沐浴过的缘故，他的头发微湿，用银冠高高束起，两条苍色的长缨顺着脸颊垂落到胸前。
　　江墨几乎看呆了。
　　从认识颜清至今，他从未穿得如此尊贵体面。
　　颜清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见到江墨一般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江墨心神一颤，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不但沐浴过，似乎还焚了香，走过身旁时，身侧带过一缕檀香气。
　　“……公子留步。”江墨突然叫住他，他只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恐怕会后悔。
　　颜清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他。他的步调很稳，走起来几近无声，冠上的长缨分毫不动，玉佩也将袍角压得紧实，半分声响也没有。
　　“……公子这是要去哪？”江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但嗓音中的颤抖宣告了他的失败。
　　颜清平淡道：“去面圣。”
　　论面对颜清的能耐，江墨还不及江影。江影尚且敢拒绝颜清，江墨拦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拦。
　　“公子。”江墨迟疑道：“您跟我家公子商量过了吗，属下觉着这京中的事或许还是得——”
　　“江墨。”颜清打断他：“你知道江晓寒在重狱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范荣公报私仇，对他上刑。”颜清似乎又想起了前夜在狱中初见江晓寒的情景，他掩在袍袖下的手微微握紧，眼中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牢狱之中暗无天日，阴暗苦寒，他在那待上十天半个月，还有命在吗。”
　　颜清自觉言尽于此，他绕开江墨，抬脚便要往外走。
　　“颜公子——公子！”江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哀声劝：“我家公子拿您当心尖之人，我也将您看做自己的主子。您听我一句劝，我家公子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必定还留有后手……他，他之前还准备等此间事了去昆仑寻您的，必定不会出什么事。您再等等，再等等。”
　　颜清沉默的摇了摇头。
　　“公子！”江墨膝行几步，拦在他面前，：“您听我说，我家公子破釜沉舟这一回就是不希望您被人逼着趟这趟浑水，他必定不希望您为了他牺牲自己的自由，您且再等等，好不好？”
　　“他能想的办法，不过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做个偷梁换柱之法。”颜清轻声说：“可然后呢？他要隐姓埋名，身份、名字，一切都不存在了。甚至他日修撰史书，好的，会将他的生平抹去；不好的，则会寥寥几笔，说他是个祸国权臣。”
　　江墨愣愣的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
　　颜清顿了顿，坚定的摇了摇头：“这不行。他不愿意我为了他牺牲，我何尝愿意见他为我放弃这一切。归根结底，他若是希望隐姓埋名逍遥一生，那另当别论。但起码，我希望他能有选择的余地，而不是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
　　“何况他名字那么好听，不该没有人记得。”
　　仿佛是为了应证颜清的话，也许是世间之事就是这么无常。颜清话音刚落，外头便敲锣打鼓地响起了唱声。
　　内侍尖利的嗓音甚是好认，那声音刻意拉长，细听还能发现对方中气不足，声音中已经偏向老态。这声音江墨太熟悉了，是宁宗源身边的头等内侍。
　　——是来传旨的。
　　在面圣之前，颜清其实曾想过，这位永安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他能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叫陆枫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可当真见到宁宗源时，颜清却什么想法都没了。
　　皇宫内院金碧辉煌，颜清冷眼瞧着，只觉得不过是一根根冰凉的金银玉柱，将里头的人与外头隔开，里头的人纸醉金迷，权势滔天，便不用在意外面的天到底是亮还是暗。
　　紫宸殿一如既往，只是内殿里的窗蒙了一薄纱，哪怕是大亮儿的天也显得雾沉沉的。颜清被内侍引着往卧房走，偶尔有从里间出来的太医路过颜清身边，皆会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几番。
　　不知是为了昆仑的名头，还是为了什么旁的。宁宗源向来引以为傲的城府终于在颜清身上破了例，他甚至没有功夫打点好自己，便急着要见他。
　　颜清不懂什么面圣的规矩，他站在床榻的几步外，不偏不倚地看向榻上那个行将朽木的老人。
　　江晓寒没说谎。
　　颜清看着宁宗源想，他确实命不久矣了。
　　屋内光线昏暗，宁宗源有一瞬间不知将他认成了谁，他下意识按柱床榻，将自己从软枕上撑了起来，原本浑浊的双眼忽然迸出精光，回光返照一般，向颜清伸出了手。
　　“陛下。”颜清说。
　　他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哪怕站在这天子至尊的面前，也一丝一毫屈膝弯腰的意思都没有。
　　他这一声似乎叫醒了宁宗源，对方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才掩饰般地放下手，攥了一把锦被。
　　“你……”宁宗源哽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像是急于寻找一个慰藉，匆匆将腕子上绕着的青**串褪下来捏在手中。
　　按理来说，面圣者不能直视君颜，除了有刺杀之嫌外，也有大不敬的意思在。
　　可这场面像是恰恰相反，宁宗源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头一回会先别人一步撇开目光。他定了定神，却仿佛还没有死心，青**串在他手中转了三圈，宁宗源才重新看向颜清。
　　“陆枫是你什么人。”宁宗源问。
　　正如颜清所说，人之所以区别于神明，就是因为人管不住自己的心。无论城府再深，也总有深不可及的痛处。对宁宗源来说，颜清究竟是谁，来京中做什么，未来能替他或宁衍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但宁宗源似乎对这些都不关心，在这一瞬间，他与陆枫展现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似乎都将对方放置在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颜清的目光略略向下一扫，发现对方的手指已经捏紧了珠串，指节泛起一圈白色的纹路。
　　——他在紧张。
　　“我师父。”颜清说。
　　宁宗源的食指不受控制地**一下，他表情僵硬，竟然又问了一句：“不是你的父亲？”
　　第二遍了，颜清目光微沉。
　　宁宗源对陆枫过分在意了，甚至不介意暴露自己的内心所想，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在谈判之初就丧失了先机。
　　“不是。”颜清自然不会下作到拿这种事儿拿捏宁宗源，干脆利落地与他说了实话：“我是他捡回山中的孤儿，我师父这一生未曾婚配，一直都是一个人。”
　　宁宗源眼神发亮，唇角抖了抖，似乎是想大笑，却又忍住了，他侧脸的肌肉抖了抖，笑得倒比哭还难看。可惜笑还没笑够，一口气儿便没上来，顿时将自己呛得咳嗽起来，方才一直在一旁装聋作哑的老内侍这才像是从泥塑变回人样一般，走上来替宁宗源顺背。
　　宁宗源却不领情，一把推开那内侍，眼睛牢牢地粘在了颜清身上。他眼中有近乎偏执的自得，仿佛在透过颜清看另一个人。
　　“你……”宁宗源喘了口粗气：“很像他。”
　　颜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更像了，宁宗源想。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可笑的，近乎扭曲的快意。似乎时光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他赢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宁宗源问。他想问是不是陆枫叫他来的，但又觉得太过刻意。他咽下了这句话，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神。宁宗源近乎于急切且期盼地看着颜清，生平头一次希望听见什么要求。
　　“我来与陛下谈个交易。”颜清说：“关乎国祚，关乎我。”
　　颜清一字未提陆枫，宁宗源说不准自己是失落多一点，还是“本该如此”的理所应当多一点。
　　宁宗源重新靠回软枕上，似乎不提陆枫时，他便能头脑清明地做一个帝王。
　　“什么交易。”宁宗源看着颜清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自觉颇为大度地道：“朕是天子，你觉得朕想要什么。”
　　“大楚的千秋万代，宁家的盛世江山。”颜清说：“不知陛下有兴趣吗。”
　　颜清干脆利落地将江晓寒那句“不要答应他任何条件”抛在了脑后不说，还上赶着来与人谈条件。若是狱中的江大人知晓这件事，怕是会立即逃狱将人打晕送回昆仑山。
　　可惜风水轮流转，江大人只能被迫尝尝暂且留居后方的滋味儿。
　　“哦？”宁宗源探究地盯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以昆仑之力，保宁家三代江山。”颜清顿了顿，才坚定道：“换一个江晓寒。”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说啦~小团子组没有任何感情线，就是单纯发小友谊~【感谢咸鱼啊、碧水深处听惊雷、山乔子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9章
　　颜清不是为陆枫而来的。
　　宁宗源到现在才恍然惊觉，二十年过去，昆仑已经易主，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比陆枫更有资格跟自己讲话。
　　但颜清跟年轻时候的陆枫太像了，身姿，气度，连维护爱人的决绝都是一模一样。
　　人年岁一大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哪怕宁宗源已经尽全力克制，也免不了有“如果是陆枫站在这里”的假设念头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宁宗源并没有否认他对江晓寒的杀心，因为他没有必要对颜清虚以为蛇——对方确实能耐，但在宁宗源眼里，区区一个颜清，翻不了他的天。
　　“……江卿是朕的臣子。十二年了，朕是看着他长大的。”宁宗源一粒粒地捏着珠子，手上的汗渍沾染在上头，珠子差点滑脱了手。他看着颜清，莫名其妙地带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意味：“朕够了解他，他能干，也够心狠，从不做没有目的的蠢事。你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有多少是因为你的身份，有多少是因为你。”
　　宁宗源自觉眼明心亮，一脸惋惜地叹息一声：“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傻子。”
　　颜清一点都不生气，他只觉得宁宗源可怜。
　　由己及人，宁宗源许是有什么不想承认的隐忧，便下意识地想将旁人都划归到与他一样的类别中。
　　时至今日，颜清才终于确信，陆枫那些欲言又止背后究竟是什么。他想起离开昆仑时，陆枫看见的那半张画着禁军兵符的纸，当时陆枫眼中的落寞和欣喜交揉在一起，摩挲着那张纸良久，却也只说出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现下想来，他恐怕是在为颜清庆幸，颜清想。因为陆枫已经比宁宗源先一步明白，颜清不会走他的老路了。
　　颜清说：“陛下，您骗过我师父吗。”
　　“是人都会犯错的！”宁宗源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般，他瞪圆了眼睛，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气喘吁吁道：“人活着，若不是为自己而活，那就成了傻子！”
　　他手下用力，青**串的绑绳崩断，**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颜清沉默着，自认与他无话可说。
　　“……朕可以答应你的交易。”宁宗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江晓寒，朕会着意留他一命。”
　　他艰难且执拗地从床上探出身，近乎偏执地盯着颜清：“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朕要见陆枫。”
　　“这是另一桩交易了。”颜清平静道：“陛下是想选宁家三百年的江山，还是想见我师父。”
　　宁宗源哑口无言。
　　他若是能选陆枫，今日便不会被颜清问出这一句话，也不会有这二十年不相见。
　　“有舍才有得，陛下。”颜清说：“三百年江山，足够了。”
　　颜清想，言尽于此，他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我们可以再做一个交易。”宁宗源忽然开口叫住他：“在人间就要守人间的规矩，你一个人，能做到的太少了。我帮你一把，我们各取所需。”
　　宁宗源不亏是号称权谋一绝的帝王，哪怕他已经尽失先机，还是能在逆境中头脑清醒地替自己奋力一搏。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心无旁骛地达成目标。
　　颜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朕用范荣来换。”宁宗源说：“朕会着邢朔暂领御史台，他是江晓寒的人，有他在，你可以将江晓寒悄无声息地接出来，如何。”
　　宁宗源笃定颜清会答应他。从某种角度来看，若不是有陆枫先乱了他的心神，颜清这等心性甚至不能跟他斗上一个回合。
　　这当然不是说颜清为人处事浅薄，只是对方心性太过坦率。他至今还没有明白，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刀光剑影，血光四溅。而是如鬼魅一般隐藏在暗处，伺机咬住人的咽喉，将人吞噬殆尽。
　　他只见到江晓寒轻描淡写地赢下一场又一场，却不知道那些明面上的输赢看似在转瞬之间，实际上在那之前，暗地里已经做过千次百次的博弈了。
　　如宁宗源所想，颜清并不是不动心，但宁宗源没有料到的是，颜清动心之后，反而自己一口回绝了。
　　“这不可能。”颜清说：“我师父曾立誓，此生不入长安城。而您，已经撑不到昆仑山了。”
　　颜清目光澄澈，语气平淡，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当真只是在简单地叙述一个事实。
　　“他一定在附近。”宁宗源说。
　　还不等颜清说话，宁宗源便冷笑一声：“你当朕不知道吗，他年年冬天不在昆仑山……他究竟去了哪。”
　　颜清微微拧眉，觉得宁宗源可能是疯了。
　　宁宗源魔怔一般，咬牙切齿地肯定道：“朕找不到他，但是你可以……记着，朕见到陆枫那天，你就可以将江晓寒带走了。朕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江晓寒只要尽心辅佐我儿，就还是可以当他一人之下的左相。”
　　“我不确定能找到他。”颜清说：“我也不确定他愿意见你。”
　　“你一定能找见他。”宁宗源压根没将颜清的后半句话听进去，他怔愣地看着颜清，语气里的凉意令人心惊胆战。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看着朕，就如同朕一直在看着他。”
　　颜清目光沉沉地看了宁宗源良久，不发一语地转身走了。
　　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宁宗源从喉咙里溢出两声沉闷的笑，释然一般地倒回软枕上，发出压抑的呛咳声。年迈的老内侍走上来跪在床头替宁宗源换上一条干净的帕子，将他唇角溢出的血丝尽数拭去。
　　宁宗源忽然抓住那内侍的手腕：他双眼通红，手背青筋暴起，笑声越来越控制不住，最后放声大笑，听起来近乎惨烈。
　　“最后还是他要来见我，最终还是我赢！”
　　殿后不知从哪窜出一只白猫，许是后宫哪位主子养的，毛色柔顺雪白，一爪下去，便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殿门开了又关，宽阔笔直的宫道上内侍宫女皆低头疾行，往内宫的方向走。颜清独自一人与他们背道而驰，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正殿前忽然平地卷起了一阵风，原本地上的雪粒子扑簌簌地落在殿门前的台阶上，远处的后宫传来一声清亮的钟鸣。
　　——是祈福的时候到了。
　　重狱中的江晓寒似有所觉，抬手按了下胸口。
　　“公子不舒服？”江影几乎同时开口。
　　江晓寒：“……”
　　自从颜清头天夜里来过，江影就跟吃错了药一般，眼珠子一错不错地死盯着他，稍稍活动便要招来他聒噪一番。
　　江晓寒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我是突然变成了个琉璃瓶子吗？”
　　“颜公子叫属下好生照顾您。”江影横躺在重狱棚顶的横栏上，面无表情地道：“属下不敢不从，不从的话，颜公子说不准要将属下拉出去打板子。”
　　江晓寒木然道：“……我也能将你拖出去打板子。”
　　江影从阴影里落下来，跪在江晓寒面前，毫无诚意地喊冤：“那属下真是窦娥冤。”
　　江影一贯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偶尔玩笑几句便看起来格外气人。
　　江晓寒笑骂了一句：“真是反了天了。”
　　他先前忍着痛将穿骨链往肩侧拨了拨，此时也能短暂地在墙上靠一小会儿。他唇色泛白，身上的冷汗刚消下去没多一会儿，此时略微觉着有些冷，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江影见他当真难受，便不声不响地跪下去，准备脱了自己外衫给他御寒。
　　“少忙活。”江晓寒懒散地抬起眼皮：“你准备穿着里衣出去？”
　　江影的手一顿：“现在还不到戌时……公子有事吩咐属下？”
　　江晓寒不答反问：“你觉着阿清老老实实呆在府中等我出去的可能有几成。”
　　江影十分诚恳：“……属下觉得，不足三成。”
　　“你真是太抬举我了。”江晓寒苦笑道：“若他将我的话都听了进去，才勉强能有三成。”
　　江影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公子是想叫属下去帮扶颜公子？”
　　江晓寒摇了摇头：“不必……阿清在京中无甚人脉，最多也不过是在宁怀瑾和邢朔那碰碰运气。京中情形错综复杂，等他摸出个头绪，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他想得倒是周全，想着指条远路叫颜清去走——可惜算无遗策的江大人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颜清有种找到宁宗源头上去。
　　江晓寒说着从怀中的内袋里掏出个什么丢到江影手中：“先前留在安庆府的人马算算应该已经到了，你先去趟城外，叫卫深连夜将神卫营的人打碎了带进城中待命……记得，那些有头有脸的统领副官，皆要好好打点一下。”
　　江影抬手接住那物件，看也没看便道：“是。”
　　“另外，再去一趟恭亲王府，将这东西交给谢珏。”江晓寒冲江影抬了抬下巴：“叫他收好，等时机到了，这是能让他谢家翻身的东西……这些时日过去，他必定已经知道轻重了。”
　　江影上手一摸，发现是禁军的兵符。
　　兵符事关重大，若被有心之人发现江晓寒私传兵符给谢珏，杀他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一点都不会冤枉。
　　江影对谢珏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会因为谢家之变而责怪江晓寒的少年身上，见状不由得问道：“……大人，若是他还不知道轻重呢。”
　　江晓寒向后靠在墙壁上，闻言轻轻一笑：“那谢家就是活该要倒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芡实q、是浮絮呀、子戚、aya1989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10章
　　江影走后不久，颜清便来了。
　　江晓寒茫然地算了算时辰，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明明外头的天才刚刚黑透。
　　他先前来过的那一次活像是来认门，这次才是正戏。颜清臂弯里搭着一件略厚的披风，手中甚至还提了个食盒。看他这架势，江晓寒蹲的仿佛不是大狱，是外头什么疗养用的温泉庄子。
　　颜清神色如常，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反手关上牢门，将食盒放在矮榻旁边。他掀开盒盖，里头是四碟一盅，还放了个不大不小的银壶，江晓寒伸手一摸——热的。
　　江晓寒看蒙了：“……阿清，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颜清低头拾掇着那些碗碟，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回了一句：“什么？”
　　“像送行饭。”江晓寒哭笑不得地说：“凡是住在这的人，得第二天去午门的才有这个待遇。”
　　“别胡说。”颜清抬头瞪了他一眼。
　　江晓寒说完便后悔了，忙讨好似的拉了拉他的手，笑着看他。
　　颜清先前那身唬人的广袖长袍已经换掉了，此时穿了件黑色的夜行衣，不讲究地席地而坐，将食盒里那碗炖盅先取了出来。
　　江晓寒正欲伸手去接，就见颜清的手顿在半空。
　　“我觉得我像个探监的。”颜清突然说。
　　江晓寒被他逗笑了：“你本来就是。”
　　颜清细想，觉得这话说的也没错。
　　炖盅先前用热水温着，食盒的夹层里还放了热碳，一路过来一点都没凉，摸着还有些微微烫手。颜清怕江晓寒伤得不方便，本想喂他，可惜江大人没这个福气，觉得百般别扭，最后还是自己将炖盅接了过去。
　　江晓寒低头尝了一口，发现那粥是用火腿和鸡丝煨的，油沫撇得干干净净，炖得软糯鲜香，是江府厨娘的手艺。
　　他这些时日皆在牢内，吃穿不足，脾胃也弱，现下什么也吃不下去，又不愿意驳了颜清的好意，挨个盘子意思意思捡了两口，便搁下筷子，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半盅粥。
　　颜清将带来的那件披风抖开，替他盖在了身上。
　　江晓寒见他眼瞅着要将着牢房弄成别院，无奈道：“阿清，若明日范荣来，见着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他不会来了。”颜清随口说：“你放心吧。”
　　江晓寒手一顿，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相比于江晓寒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的能耐，颜清无疑属于不擅长撒谎的人，他每次被迫扯谎时大多都会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地试图没话找话，用以来掩盖他的心虚。江晓寒与他在一起时日这么久，几乎是一抓一个准。
　　江晓寒面上笑意略淡，他搁下手中的半碗粥，看向颜清：“阿清，你今日去哪了。”
　　颜清哪是江晓寒的对手，一时半刻招架不住，干脆就将自己去面圣的事儿招了。
　　江大人倒抽一口凉气，好悬没把自己吓着。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委婉的说法，颜清便先一步抢在他开口前问道：“若是我没来，你之后预备如何脱身。”
　　颜公子久战不胜，终于福至心灵地琢磨出了一套御敌之术——叫以牙还牙。
　　江大人唔了一声，方才想好的规劝顿时卡在嗓子眼。
　　颜清终于自觉占了一次上风，挑了挑眉：“嗯？”
　　“……若是你不来，我会择机将那本兵籍录送到宁煜手中。”江晓寒破罐子破摔地交代道：“宁煜看在兵籍录的份儿上，会拉我一把。之后为了打消他的疑心，我会把自己扔上他的贼船，与他一同逼宫，然后‘死在’那场逼宫之战中……我已经安排了妥当的人接应，之后会连夜出城，去昆仑。”
　　人活着是要有身份的，这并不单单只是一个名字。隐姓埋名说得简单，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条命的消亡，他人还活着，但姓名、生平、宗祠祖籍和亲朋好友，都要随着这个身份而一同割舍。
　　这也是颜清一定要去见宁宗源的原因，诚然他愿意成为江晓寒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却不愿意对方为了他变成一叶浮萍，终日脚不沾地地像个幽灵一般活在不安里。
　　他俩对视一眼，决定两过相抵，谁也别提这一茬了。不然若真算起来，怕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大人都得颜面扫地的被拎进书房去抄经。
　　秋后算账是抵过了，但颜清还是忍不住道：“……昆仑等闲人不可入，你去了又能如何，若找不见我呢。”
　　江晓寒靠回墙上，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那我就在你山脚底下搭个茅草屋，带着阿凌等着你下山。”
　　还不等颜清觉着心酸，江大人又悠悠地道：“然后教阿凌天天在门口坐着，只等你下一山便去抱你的腰，大喊爹爹始乱终弃。”
　　颜清：“……”
　　胡说八道！
　　江大人惯会插科打诨，这么一打岔，方才的正事儿差点被忘到脑后。江晓寒将喝不完的半碗粥捡了起来，权当暖手的炉子用。
　　“方才我忘了说，我此次来京，我师父给了我一枚信物用来应急。”颜清说：“不然我也不会如此草率地去见宁宗源。”
　　“信物？”江晓寒来了精神：“你师父如何与陛下扯上关系的。”
　　江晓寒自觉问的非常正常，可谁知颜清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微妙，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江晓寒一眼，似乎非常为难。
　　江晓寒一头雾水。
　　颜清咬了咬牙，探身附耳上去，将陆枫的交代和昨天宁宗源的反应尽数说给江晓寒听。
　　江大人乍一听得这皇室密辛，活像是被雷劈了，你啊我的蒙了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与你师父……？”
　　颜清点了点头。
　　江晓寒瞅着他的表情，竟然咂摸出了点沉痛。
　　“怪不得呢。”江晓寒说：“曾经我与江影闲话，说起设立影卫的首领，听说对方神秘莫测，本事滔天。影卫中人无人可见其颜，只能称一句‘先生’，二十几年前神秘失踪，不知去了哪。”
　　颜清也赞同道：“从我记事起，我师父便已经有不入长安城的规矩……算算年头，便八成是了。”
　　“……或许陛下说得也对。”江晓寒毕竟比颜清见多识广，很快冷静下来：“我不知他们两个这么多年是否还有联系，但在平江时你曾说过，每年你师父生辰时，他皆不在昆仑。那说不准真如陛下所说，或许就在长安附近。”
　　“我也这么想。”颜清微微拧眉：“可我与他在外从没有传过信，哪怕知道他在，我也寻不着他。”
　　“那就等吧。”江晓寒说。
　　颜清没太听明白：“等什么……？”
　　“凭你师父对陛下的了解，或许从知道你要去见陛下时，便已经料到有这一遭了。”江晓寒老神在在：“若他想见陛下，之后自会来找你，若他不想见，你寻他也无用……他既然能算到你我之事，便是对京中有数，你稍安勿躁，等着就是。”
　　颜清顺着他的话一想，觉得言之有理，一直提着的心便也放下大半。
　　说来奇怪，明明铐着铁链在这坐牢的是江晓寒自己，他却硬生生给自己坳出一个“旁观者清”来。
　　那半碗粥凉的甚快，江大人遗憾地将炖盅放回食盒，扯着披风往身上拉了拉。
　　颜清从方才起便一直在沉默，江晓寒并不开口催促他，他靠在墙上，贪恋且温柔地看着颜清的脸，像是觉得先前亏了本，现下要补回来一样。
　　普通地说些闲话也好，耳鬓厮磨也好，还是压根什么都不说，只这样静静地坐着，江晓寒都觉着没什么不好，只要对面坐着的是这个人就够了。
　　“我想了想，却不确定我师父究竟会不会见他。”颜清咬着唇角，一副为难神色：“……我也做不到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江晓寒笑道：“你方才愁眉苦脸的，就为了这个？”
　　“嗯……”颜清点点头：“但宁宗源说得很明白，只有跟我师父见面，他才会放你出去。”
　　“这有什么，论辈分你师父也是我长辈，小辈儿受苦是应该的。何况这种私事，于情于理也该让他老人家自己选。”江晓寒冲颜清伸出手：“……苦着张脸做什么，过来。”
　　他伤在肩膀，手上没力气，抬到一半便被颜清握住了。颜清往他身边挪了挪，还未等说话，江大人先身残志坚地硬是凑上来偷了个香。
　　“嗯，送上门来的。”江大人舔了舔唇，一脸餍足：“舒坦。”
　　颜清：“……”
　　——疼死他算了！
　　江晓寒见颜清不想理他，颇为无赖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在牢中无趣的很，白天黑夜也不晓得，外头是什么日子了。”
　　颜清自然晓得他在胡扯，江影夜夜出去不说，江大人背后那堵墙上还刻着新鲜的划痕呢。
　　不过颜清也明白江晓寒不过是在找个台阶给他搭话，便道：“明日便冬月初一了，离六殿下的生辰宴还有半个月。”
　　“唔……”江晓寒若有所思地道：“若不出意外，明日陛下便会着你上殿，你可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颜清一愣：“上殿？”
　　“明日是初一，是大朝会的日子。”江晓寒对此类门道门清儿，耐心地与他一点点讲：“这是将你拉到人前的最好机会，我若是陛下，便必定不会放过。”
　　朝堂之事自然是江晓寒更加得心应手，颜清闻言干脆将方才那点浑话抛诸脑后，仔细听着他讲正事。
　　“宁煜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见了你他想必会有所慌乱，下朝后定会试探你。你不必理他，只做出一副清高样子便好，他摸不准你的来路，不敢随意对你如何。”江晓寒顿了顿：“其他都是小事，人情往来间你不必在意，满朝文武，谁的面子也不必给。但只有一件事，阿清你要千万记得……”
　　颜清见他面色严肃，不由得问道：“什么？”
　　“右相舒川。”江晓寒说：“明日朝会，你必得想办法让他上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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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出江晓寒所料，第二日一早，宫中果然来请颜清上朝面圣。
　　颜清最初还不明白，为何江晓寒一定要让他想办法使舒川上朝，现在望着前头跟宁宗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舒川，才骤然明了。
　　——原来这位舒大人是宁宗源的克星。
　　昆仑传人的名号在现如今的朝堂中犹如泼油救火，宁宗源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在朝会上对他大肆赞扬，无论颜清说什么，皆能被宁宗源扭曲成带有神谕色彩的所谓‘预兆’，其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江晓寒不知高了几成。
　　他对颜清言听计从，俨然一个对玄学之道深信不疑的昏君，甚至还想当朝封颜清个一品国师，可惜被舒川拦住了。
　　宁宗源捧杀这招用的甚妙，他惯喜欢将人高高捧起竖成个靶子，再抽身而退，看着靶子自己面对往来的刀剑。
　　可惜他这次没成功。
　　舒川不愧是文臣典范，先搬出个先圣，后抬出位先帝，引经据典地驳斥着宁宗源，说颜清布衣出身难以服众，又说先帝在位时便与昆仑君子之交，并无往来，此举有悖治国之道——总之是寸步不让地跟这位陛下在堂上吵了个你来我往。
　　颜清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只往大殿正中一站，谁也不理。他本身就性子清冷不爱笑，现下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叫人看了更不敢亲近。
　　江晓寒必定是早知道宁宗源会如何行事，才叫他搬了个舒川上来——这位右相性格使然，哪怕什么都不说不做，他都必定会成为挡着宁宗源的最好屏障。
　　颜清看着舒川的背影，心口微烫。
　　江晓寒确实什么都想到了，他哪怕身在牢狱之中，也还是能将他护得周全。
　　舒川是老臣了，这满朝上下也只有他有这个胆子和资历跟宁宗源叫板。这位右相大人迂腐之名来的一点都不冤枉，直吵得宁宗源松口放弃了封颜清为官的念头，才肯作罢。
　　最后宁宗源不得不暂退一步，只说要替颜清修一座生祠，将其奉为座上宾，见帝王皇亲皆不用行礼参拜，用以展现自己尊崇天道之心。
　　区区一座生祠与正一品文牒相比，能做的就太少了，舒川像个刚刚斗赢的公鸡，趾高气昂地站回文臣那一列，被人扶着在御赐的软座上坐了下来。
　　舒川年岁也大了，跟宁宗源半斤八两。两只年迈的斗鸡打了一场两败俱伤，一时间谁也不记得颜清这码子事儿。
　　颜清忽而觉得十分无趣——满朝文武看似低着头不言不语，心中的算盘却打得响亮，放眼望去个顶个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偶尔有几位站在前头的大人，心口那点破洞窟窿呼呼地漏着风，往底下一看，满是金银玉帛。
　　宁煜现在还尚在监国，并不在文武两臣之列，而是站在高台之下，与颜清之间也就两三步远。
　　这位忽然冒出来的昆仑传人让宁煜心中警铃大作，这位颜先生悄无声息地进了京，谁也没收到消息不说，还在短短时间内就得了宁宗源的青眼。
　　宁煜承认，他先前确实有以颜清为饵拿捏江晓寒之心，可当真见了正主，却觉得从平江传来的消息似乎有误。何况正逢传位之时，宁煜千般万般不愿在此关头有什么差错。
　　“颜先生。”宁煜试探道：“有一事困扰本王好几日，不知可否请先生解惑解惑。”
　　颜清看向他。
　　宁煜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是默许，自顾自道：“前日晨起，本王的卧房窗上落了一大一小两只麻雀。大的那只口中衔了半只虫，小的那只毛色明亮。冬日里有麻雀甚是常见，奇的是，这两只麻雀先是落在本王廊下的玉珊瑚上，用爪印踩出了一个‘十’字后，又往东边飞去了……不知是否有何预兆。”
　　“朱雀引舆，日出东方。”颜清似乎压根没将他放在眼中，眼神在他身上的蟒袍上一扫而过，漫不经心地道：“殿下想这个还太早了些……等坐上皇位，再来问我吧。”
　　一语惊满堂。
　　满朝文武皆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话来，一时间满堂侧目，宁煜更是吓得一身冷汗，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惶恐地冲宁宗源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明鉴，儿臣绝没有僭越之心！”
　　宁宗源目光沉沉，不置可否。
　　颜清听了江晓寒的话，端出一身世外高人的架势，草草向宁宗源颔首一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满堂哗然。
　　宁宗源还要做一场对颜清百般顺从的戏，自然不会拦他。只是可怜了舒川，老大人被江晓寒气出的病刚好，差点又被颜清气了个倒仰。
　　颜清将一众心思各异的君臣留在大殿，自己闲庭信步般地逛出了宫城，他连做做样子都懒得慌，大摇大摆地进了江府的大宅。
　　这几日他住在江府，大多仆从虽不明白他的身份，但大略也知道是不能惹的人物，见了他皆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
　　颜清径直往主院走，过了二门才发现，向来只是午夜出门的江影正在门口等他。
　　颜清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是他在狱中有什么？”
　　“那倒不是。”江影神色轻松：“公子不放心您，叫我来看看，您今儿个上朝有没有人为难你。”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件事颜清便想起宁宗源那副吃瘪的模样，十分想笑。
　　“……咳。”颜清干咳一声：“挺好，舒大人老当益壮，跟陛下大战几个回合毫不落下风。”
　　江影用力压了压上翘的唇角，赞同道：“可以想象。”
　　“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事？”颜清一边往主院走，一边问道：“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会就为了替他带话吧。”
　　江影摇摇头：“带了个人来见公子。”
　　他说着前行两步，引着颜清往一旁的花厅走去。
　　颜清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推开花厅的门，才发现里头站了个高瘦的少年。
　　少年闻声回头，见是颜清进门，不声不响地扯下了脸上的布巾，跪了下来。
　　颜清问：“……谢小将军？”
　　满打满算下来，颜清也有两个多月没见过谢珏了。少年人的身条抽量起来，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原本总是笑呵呵的唇角习惯性抿得死紧，他的眉眼被苦难刻上了一层霜，已经能依稀看出大人的模样。细细端详时，还能发现他手中那层尚未痊愈的薄茧。
　　是练武留下的痕迹。
　　少年的肩骨依旧稚嫩，却已经能勉强担得起事来了。
　　“是。”谢珏说：“好久不见，颜先生。”
　　他说着弯腰下去，给颜清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颜清上下打量他一遭，奇怪道：“那你这是干什么？”
　　“明远在牢里，我给你磕这个头也是一样的。”谢珏低声说：“……无论如何，多谢了。”
　　颜清听懂了，他弯腰扶了谢珏一把：“要去做该做的事儿了？”
　　“对。”谢珏没有否认：“这一去，成功与否尚且不知，我提前先来与先生辞行。”
　　江晓寒给过谢珏选择的机会，是他自己打开了那匣子，就合该担起整个姓氏的荣耀。时至今日，宁铮虽因谢永铭之死无缘帝位，但宁宗源还未替谢家洗这身脏水。
　　将军百战声名裂。
　　谢家的名声谢珏不能卑躬屈膝地等着新帝来给，他得自己去挣。
　　颜清没有劝他，只是忽然道：“程沅也来了京城，你知道吗？”
　　谢珏眸色一动，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攥了一把衣角：“他……怎么来了？”
　　似乎提起谢珏时，他还是那个青涩无措的少年。
　　“听闻谢家出事，他担心你，进京路上正巧遇上了庄小公子，便跟着一起来了。”颜清说：“现下应在庄府，你想见他的话，可以趁夜去见一面。”
　　出乎颜清的意料，谢珏犹豫了片刻，咬牙摇了摇头：“不必节外生枝了……”
　　谢珏是想去的，颜清看得出来。听他提起程沅时，谢珏眼中的期待和欣喜是骗不了人的，只是那欣喜很快被一种不安和犹疑所取代，颜清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眸子里已然重新变回了一潭死水，方才种种皆被冲刷得干净。
　　谢珏似乎也是怕自己反悔，匆匆拜过了颜清便告辞了。他功夫长进了不少，在刘家村时尚且没见过世面一般缠着颜清问东问西，现下已经能独自一人来去自如了。
　　“对了。”颜清想起了什么：“谢珏走了，两个孩子还在恭亲王府呢？”
　　“在呢。”江影点点头：“公子也惦记着，着我去看过……少爷和小姐跟六殿下相处得甚好，听说昨天小姐跟六殿下还差点为了块糖酥打起来，少爷拉了个偏架，最后三个人一起被恭亲王罚抄了六篇大字。 ”
　　颜清：“……”
　　“宁怀瑾……”颜清由衷的感慨道：“也算个人才了。”
　　花厅窗外一棵桂花孤零零地立在寒冬之中，今年冬天忙乱，府中的花匠也忘了将其移到室内，两场冬雪下来，眼瞅着已经不成了。
　　“看这天气，这几天是要下大雪，牢狱中潮湿寒冷，你给他带条毯子去。”
　　江影反应不及：“您今夜不去了？”
　　颜清摇了摇头：“我要出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感谢碧水深处听惊雷、大王王王、是浮絮呀、摆摊儿卖书的、居寒泊川投喂的鱼粮~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投喂的彩虹糖~感谢摆摊儿卖书的投喂的猫薄荷和幸运铃~真的非常感谢~

第112章
　　颜清是想去找找陆枫。
　　长安城一半是皇城，天子禁地不可窥伺，背后依山而建，想要往外就只有一条路。
　　换言之，陆枫若是来，也仅有一条路可以来。
　　颜清跟陆枫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心知他这个人一言九鼎，既然说了此生不入长安城，就必定半步也不会踩在城门边上。
　　但出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颜清漫无目的地在城郊晃了三天，依然毫无所获。京中的事还未定下，颜清不敢走得太远，只能在城郊五十里的范围内转悠。中途宁宗源派人来请过他一次，颜清懒得与他做戏，只交了张字条上去了事。
　　宁宗源究竟在京中怎么跟群臣百官说的，颜清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隔天宁宗源便将宁衍接回皇城用了顿晚膳，席上龙颜大悦，直言宁衍在众子之中，最有他的风范。
　　江影连夜来送信时，颜清还直言道，这恐怕是六殿下平生所听最冤枉的评价。
　　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不知在不在此处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颜清连“捞”都算不上，顶多一个走马观花。
　　说到底，江晓寒叫他等，可他怎么能安心等。
　　城郊大多都是皇亲世家的别院，而再往外走才是村落小镇，只有进城的官道旁边孤零零地开着一家客栈。
　　客栈开在长安城外，等闲没个生意，掌柜的和小二也懒散，每日戌时不到便要关大门。
　　颜清踩着时辰进了门，随手往柜台上丢了两粒散碎银子，便自行上楼了。
　　他在这住了几天，掌柜的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不必他吩咐便收起银子入账，随意叫了个小二去后厨催菜。
　　颜清进了屋，将佩剑卸下。临近生辰宴，外头的亲王外臣都开始陆续进京，光今日颜清便看见三家的车架。只是他今日闲逛一天，除了顺手救了个差点落水的孩子外一无所获，连陆枫的影子都没见着。
　　今日是第四天，离京中的生辰宴还有十二天。
　　颜清本想着只给自己五天的时间，无论陆枫是否愿意现身相见，亦或是陆枫根本不在这里，他都得回京中去。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脚步声一轻一重，腿脚有些稍稍的跛，是店家跑堂的小二。客栈二层拢共只有颜清这么一个客人，想也知道是来找他的。
　　不等对方到门口，颜清便先行起身准备去迎一下，谁知他刚一开门，便听见走廊里哎哟一声痛呼，迎面一个托盘向他飞了过来。
　　颜清下意识一手接住那摇摇欲坠的茶盘，好悬没洒他一身菜汤。
　　耳边有什么物件破风而来，颜清抬脚一撤，顺手摸了茶盘上一只杯盖掷了出去。
　　两物在半空相撞，杯盖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宣告寿终正寝，与对方一起落在了地上，颜清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枚桃核。
　　身着霜色长衫的人影踩着碎瓷轻飘飘地顺走了那盏没盖的茶，擦着颜清的肩膀毫不客气地登堂入了室。
　　颜清木着脸回头，将手里的菜盘桌上一放：“……师父，我出门就带了两身衣裳。”
　　“这不是没洒吗。”陆枫大言不惭：“还好意思说，要是连这都接不住，活该你洗衣裳。”
　　虽说先前颜清早有预感，但当真看见陆枫现身时，他还是有种奇妙的脱离感，仿佛对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陆枫从碟里捡了个小巧的雪菜饼不客气地吃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颜清一眼。
　　“怎么，找了我这些天，现在又不说话了。”陆枫深深叹了口气，舐犊之情溢于言表：“银子不够花了，还是江家小子又在闹妖了？”
　　颜清：“……”
　　颜清忽然觉得，凭陆枫的心性，他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宁宗源想见您。”颜清直言道：“他与我谈条件，说见了您，放了江晓寒。”
　　“看看，小没良心。”陆枫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痛心疾首地道：“养了二十多年，才跟人跑了几天，心就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我没替他办事。”颜清老老实实地辩解道：“……我只是觉着，应该问问您自己的意思。”
　　陆枫颇为不信地瞥了他一眼。
　　颜清在门边的铜盆中净了手，才走到桌旁坐在陆枫身边，诚恳地说：“晓寒说，替您老人家坐几天牢，就当孝顺长辈了。”
　　“真的？”陆枫挑眉。
　　颜清忙点头。
　　“还算有点良心。”陆枫道。
　　宁宗源会提出见他的这种要求，陆枫一点都不奇怪。
　　“他没为难你吧。”陆枫问道。
　　“没有。”颜清摇摇头：“只是……宁宗源已经油尽灯枯了。”
　　陆枫喝了口茶，淡淡道：“嗯。”
　　“对了。”颜清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将那枚影卫玉牌取出来递给陆枫：“这玉牌还是师父自己收着吧。”
　　陆枫一怔，接过来握在手心：“他没要？”
　　“他没见到，我也未主动说。”颜清说：“师父若不想见他，我便照常回去。晓寒那头您不必忧心，已经皆打点好了。”
　　“见吧。”陆枫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有些事该了就得了。”
　　颜清他此次出来也不过是想见见陆枫图个安心，压根没想到他会答应，且答应的如此干脆。
　　“回去告诉宁宗源，我不进城，若是想见我，三天后在城郊三十里的行宫……他若是想来，便叫他来吧。”
　　颜清见他起身要走，忙问道：“师父去哪？”
　　“怎么？”陆枫笑道：“想替为师付房钱？可惜这家做菜的手艺实在差了点，还是算了。”
　　颜清：“……”
　　陆枫随意摆了摆手，说道：“明日一早便回京去吧，等这件事儿完了，带另一个小没良心回一趟昆仑。”
　　他说着负手顺着来时的路溜达了出去，长衫一角在门前的矮槛上一滑而过，顷刻间没了踪影。
　　陆枫哪也没去，他在颜清账上打了壶兑水的米酒，拎着出了门。
　　京郊三十里的那座行宫其实论规格而言，算不得什么宫殿，更多像是皇家别院，里头引一汪温泉水，冬日里后院中的海棠被温泉水催的，冬日里也能开花。
　　那座别院是宁宗源尚是亲王时，先帝给他的赠礼。因规格不足，所以登基后宁宗源就在没来过。
　　这么多年，也不知宁宗源怎么想的，将这庄子攥得严严实实，硬是没封赏出去。
　　这毕竟是皇家的地方，陆枫不愿意进去，拎着半壶凉酒绕着外头走了一圈，最后在后墙旁边寻到了一棵十几尺的老槐树，觉着甚是满意，踩着树干寻了个安稳的粗枝靠了下来。
　　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后院影影绰绰的海棠一角，陆枫眯了眯眼睛，觉着那花儿似乎比印象里模糊许多。
　　他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发现，是自己已经老了。
　　颜清天象看得很准，前几日天一直阴沉沉地不见光，直至今日这雪才算下了起来。
　　后半夜时，原本的细雪已经变做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得又急又快。宁煜出门走得急，下人也忘记带伞，不过从马车道屋内的短短几步路，身上便落了一层雪，被屋中的火盆一烤，顿时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
　　外衫还罢了，只是头发脖颈湿了个彻底，四殿下于武道不甚精通，并不耐寒，冻得战战兢兢，直在火盆旁烤了一刻钟的功夫才缓过来。
　　他来见江晓寒。
　　宁煜本来不想让自己看着像个沉不住气一般的没头苍蝇，可宁宗源看起来像是要来真的。他甚至在皇城的外城划出了一大片地方，硬是要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下开工要给颜清建造生祠。
　　他吃不准宁宗源的心意，更不愿在这鱼跃龙门的一刻出了什么岔子，便免不了来重狱走一遭。
　　他将身上半湿的披风解下来，顺手接过了端上来的茶碗，有意无意道：“江大人如何？”
　　范荣两天前不知怎的，下朝时滑跌了脚，从紫宸殿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下去，右腿肿的老高，轻易下不了床。重狱的狱卒这两天正惶惶不安不知如何行事，现下宁煜来了，才算见着了主心骨，忙磕了个头回话道：“殿下明鉴，重狱那边日日都有人看顾着……只是……”
　　宁煜皱眉：“只是什么？”
　　狱卒不敢明说，支支吾吾道：“只是牢狱之中毕竟不比外头，难免受些苦。”
　　宁煜他一直未曾来过狱中，也不知范荣是怎么对代江晓寒的，只是心想着大概与旁的没什么两样，缺衣少吃的也就是了。
　　他闻言放下心来：“走吧，带本王去见见江大人。”
　　直到见了江晓寒，宁煜才明白这个“受些苦”里头掺了多大的水分。
　　铁链被血浸得发亮，脚下铺的干草软趴趴地贴在地上，弯腰一摸，都是冰凉的水汽。江晓寒靠坐在墙角，铁链顺着往下滴着血珠子。宁煜伸手一探，只觉得对方呼吸微弱，眼瞅着人都快要不成了。
　　“这怎么回事！”宁煜惊道：“谁让你们这么胡来的？”
　　狱卒叫苦不迭，这都是范荣的意思，他们哪敢胡乱置喙。可惜范大人好模好样地在家里养病，徒留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在这顶火。
　　“殿……殿下明鉴，重狱中都是这个规矩。”狱卒连忙跪下告罪，绞尽脑汁地寻找说辞：“范大人说，左相大人武功甚好，所以得按武将的规矩来。”
　　“胡扯！”宁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能，气的踹了那狱卒一脚：“还不滚去拿伤药和软枕！”
　　狱卒被他一脚踹了个跟头，站起身来的功夫都没有，连滚带爬便出去办了。
　　江晓寒人本来就是醒着的，宁煜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进来，隔着半条廊都能听见。江影眼疾手快地将他盖着的毛毯拢成一个球，抱着便窜上了房梁。江晓寒生怕宁煜又抓着他问东问西，干脆心一横，攥着铁链又往外抽了一截，才叫伤口又开始不要钱一般地往外流血。
　　只是铁链擦过肩骨毕竟不好受，饶是江晓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旧疼的浑身打颤。
　　“……殿下？”
　　“明远？”宁煜见他醒了，急忙撇清自己：“……这起子不懂事儿的混账连事儿都不会办，事情还没个定论，怎么能如此折磨你。”
　　江晓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气若游丝地垂下眼，谦逊道：“……殿下日理万机，一时顾不到也实在正常。只是范大人大概见了臣就心气儿不顺，不见血不安生。”
　　说话间，那狱卒赶着就回来了，不但带了伤药棉被，还多带了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江晓寒眼睛久不见光亮，一时间被火光刺的流出泪来，忙偏头避开了。
　　“糊涂东西。”宁煜骂道：“不知道往外面挪一挪吗？”
　　“殿下。”江晓寒懒得看他在这搞什么雪中送炭的好戏，轻声道：“您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说起这个，宁煜才想起今天前来的目的，只是他看着江晓寒这幅惨兮兮的德行，一时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殿下。”江晓寒勉强笑了笑：“君臣之间，有什么不能吩咐的。”
　　他脸色白得惊人，只有在火光中才能勉强东拼西凑出几分血色，如此看来，倒真像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说来惭愧。”宁煜忧虑道：“不知明远可知，您那位——”
　　他想说您那位相好，又觉得这话太过粗俗，可若说夫人又觉得不太妥当。
　　江晓寒看懂了他的难以启齿，笑道：“臣知道，殿下只说就是。”
　　宁煜松了口气：“您知道他已经来京了吗。”
　　出乎宁煜的意料，江晓寒平淡地点了点头：“知道。”
　　不等宁煜询问，江晓寒又道：“他曾请了陛下的手谕，来狱中看过我。”
　　宁煜一愣。
　　自从上次颜清在殿上直言宁煜有为君之心，这几天宁宗源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到日日将宁衍宣进宫中陪着。此时听闻江晓寒承认，便不由得心头火起，语气也冷了两分：“那江大人可知，您那位挚友在殿中直言本王有不臣之心，惹恼了父皇。”
　　江晓寒道：“殿下是不是对他存了拉拢之心？”
　　宁煜语塞。
　　“他这个人我太熟悉了，天道如何，他便如何。若存心与他相交，他反而会因功利太重而不喜。”江晓寒语重心长地道：“临近最后一步，殿下怎么就慌了呢……任何没必要的事都不用做，否则便会成为要命的陷阱。”
　　一语惊醒梦中人。
　　范荣莫名病退，安知不是宁宗源在给他警告。
　　“可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还迟迟不肯下旨立我为太子。”宁煜咬牙道：“究竟是为什么。”
　　“陛下是否下旨，重要吗。”江晓寒笑了：“难不成若是陛下当初选了三殿下，您就能甘心当个闲散亲王吗。”
　　宁煜心下大惊，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江晓寒，心口砰砰直跳，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知道了什么？”
　　“还是那句话，臣知道什么，重要吗。”江晓寒说：“臣若不是真心实意地跟殿下您站在一边，现下坐在臣这个地方的就该是殿下您了。”
　　江晓寒说着微微倾身，凑到宁煜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恕臣直言——殿下，当断则断，殊途同归……到最后，什么父母兄弟，都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呀~【感谢Cyclic、墨玉微凉、居寒泊川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13章
　　“朕会去。”
　　宁宗源屏退了左右，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陛下——不成啊！”老内侍跪了下来，连声劝：“先不说陛**体如何，微服出宫太危险了，现在这风口浪尖，您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宁宗源无心多说，他抬了抬手，警告性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内侍依旧不肯妥协，他不能说话，便不声不响地跪在宁宗源脚边，只剩下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
　　“朕会按时前去。”宁宗源看向殿下的颜清：“朕会按照先前说好的，闭锁御史台。后天晚上，你可以去接江晓寒。”
　　颜清略略颔首致意。
　　宁宗源垂下眼，用脚尖提了提老内侍的胳膊，平静道：“跪在这也无用，去替朕打点出宫的事宜。”
　　还未等老内侍讲话，便从大殿角落闪出一个人影，对方往殿中重重一跪，声音嘶哑：“陛下，不能出京。”
　　这人一身黑色劲装，大半张脸皆被布巾挡的严严实实。他内息绵长深厚，若不是自己跳了出来，连颜清都没发现这殿中还有旁人。
　　——是影卫。
　　颜清望着殿中两个附身而跪的背影，才发现他先前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他一直将宁宗源看做与自己和陆枫别无二致的人，出不出宫，去见一个故人这种事不过是一件结果，却不想连不死不现身的影卫都要忍不住要规劝。
　　在平江时，江晓寒某次与他小酌，曾谈笑间说起过宁宗源。江晓寒曾有言，宁宗源这辈子虽然性情差了些，手段也不怎么招人待见，但依旧能算个可以流传千古的明君。
　　当时颜清不解其意，追问过一嘴。江晓寒只笑道，起码他一生中从没做过一件帝王不该做的事。
　　在朝中这些时日下来，颜清也勉强摸到了些门道。世人皆有不得已，为臣者是，为君者更是，大局为重的框架摆在这里，很多时候，意愿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似乎直到此时，颜清才模糊间对陆枫那句“在其位”有了些认知。实际上宁宗源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他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皆事关天下，肩上扛着的是茫茫万里的盛世江山。
　　只是宁宗源毕生的任性似乎都用在了这里，他看向地上跪着的黑衣男子，颤声道：“连你也要拦朕？”
　　那男子脊背一僵。
　　颜清在殿中看得真切，宁宗源袍袖中的手抖若筛糠，他寸步不让地又问了一句：“还是你觉得，拦得住朕？”
　　男子俯身磕了个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宁宗源确实说话算数。第二日清早，范荣的家臣便往内阁递了告假的折子，只说范大人上次摔坏了身子，恐怕一两个月无法下床，只得暂且告假，将御史台的事务转接出去。
　　宁宗源颇为忧虑，当庭派了御医前去诊治。御医回话与范家的家臣差不了多少，直说范大人年纪大了，天寒地冻地从十多级台阶上滚下来，伤了腿不说，也染了风寒，怕是将养好了也会落下跛脚的毛病。
　　范荣一倒不要紧，御史台一摊子事儿被扔在了那。
　　先前明着支持宁铮一派的官员现下一个个都成了拔毛的鹌鹑，在朝会上等闲不敢讲话，江晓寒一派的人早得了他的授意不能插手这件事，而宁煜的一派的人碍于主子，又不敢擅动。以致于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硬是没人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临近年关，官吏的政绩核对还未开始，吏部那边也拿不出个主意，最后还是舒川出来说了句话，直说御史台事务与刑部和京兆尹差不了多少，便叫两家的大人先搭手照看着。
　　邢朔还未说话，刑部尚书便忙推脱说年底刑部要接受各州县往来的疑难卷宗，实在无暇他顾，御史台干系重大，怕是担不起其责。
　　刑部尚书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他心道御史台里还关着位惹不起的人物，宁宗源看似将江晓寒忘了个一干二净，心中却保不齐还想着，宁煜那头又对此一直不做处置，也难免不是有其他盘算。怎么想，都是躲开更安生一点。
　　朝中官员大多与刑部尚书一般想法，只想着反正是邢朔带头参的江晓寒，丢回给他正好。
　　可怜京兆府尹邢大人吃了嘴慢的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兜头砸来这么大一个差使。
　　当日午后，内宫传出消息说宁宗源扑了风，病得重了些，须得罢朝三日，着内阁暂领朝事。
　　宁怀瑾与宁衍二人被宣进宫侍疾，而宁煜则被支去了太常寺打点年关尾祭的祭礼。
　　两日，满打满算下来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与二十四年相比，短得仿佛眨眼一瞬。
　　冬月初八这天，正好是冬至。
　　原本这天宫中应设宫宴，天子赐菜，与群臣共饮冬酿酒，以表群臣相亲之意。只是今年宁宗源病重，也并未提叫哪位皇子督办，君臣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太常寺也干脆有意无意地略过了这件事。
　　一驾悬挂着五角铜铃的双驾马车从皇城侧门而出，在内城绕了一圈后，无声无息地踩着日落的时辰出了城。
　　京郊别院昨天便被影卫暗自清了个干干净净，原本守着别院的下人也被找借口支走，现下这偌大的别院处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
　　宁宗源将身旁的内侍影卫皆留在了别院外头，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别院里头走。
　　这庄子并不算十分大，住人的院落只有三个，其余的皆扩成了后花园，引温泉水造了个露天的池子，海棠树郁郁葱葱地栽了小半个院子，此时花开得正好，
　　满打满算，宁宗源也有二十年没来这座别院了。他怀恋地在每个院落中都转了转，最后走到后花园，还驻足看了一会儿海棠花。
　　海棠花娇艳，被红烛催得更是明丽，枝条在寒风中微微发着抖，花儿却越开越艳，别有几分倔强在里头。
　　宁宗源站得远了怕看不清，直走到温泉池边才肯罢休，他小腿被温泉池子蒸腾的水汽扑得微烫也不退一步，近乎贪恋地看着那满树海棠花。
　　年年月月花都开得这样好，似乎永远不会老去。不像他，时光荏苒间，已是迟暮之年，连久站都觉着力不从心。宁宗源站在那树林旁好一会儿，才颇为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转身缓慢地往主院走去。
　　主院灯烛辉煌，几匹薄纱挂在屋中，透过烛火的光焰，近乎透明。墙角的火炉里银丝碳烧得正旺，底上铺了厚厚一层绒毯，踩上去温软舒适，半分声响也没有。
　　宁宗源自顾自地在主座上坐定，先前他常带的那串珠子已经碎了，现在换了副檀木珠子，总觉得轻飘飘地有些荡手。
　　时至今日，宁宗源已经不着急了。他本以为最后这临门一脚会很难熬，但真正坐在这时，他反而觉得坦然。
　　陆枫答应了，就总会来的。
　　二更天时，窗外的海棠树呼啦啦地一晃，紧贴后窗的那盏烛火歪了一瞬，很快又晃晃悠悠地站稳了。
　　宁宗源睁开眼，屋中空无一人，只有悬挂的薄纱上映出半个人影。那人影随着烛火晃动着，连轮廓都不甚清晰。只余下空气中幽幽一声轻叹，才能叫宁宗源相信，这不是他梦中的幻觉。
　　“……你要出门，怎么影卫都不带。”
　　宁宗源捏紧了手中的珠串，冷淡道：“有你在，要什么影卫。”
　　陆枫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近在咫尺，似乎就在宁宗源面前的这扇门外。
　　宁宗源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他的手抬到一半，已经做出推门的姿势，却硬是僵在原地，最终没有推开这扇门。
　　他收回手，哑声道：“来都来了，不进门吗。”
　　陆枫其实就横躺在门口回廊的横梁上，他手里拎着一壶梨花白，盯着门上先近后远的影子。屋内烛火通明，宁宗源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门窗上，他身体佝偻着，说话间中气不足，总要提前喘上一口气，才能将一句话完整地说完。
　　宁宗源自以为隐藏的很好，陆枫却听得清清楚楚。
　　陆枫撇开目光，看向身侧的天空。大雪前夜方停，空中月朗星稀，陆枫眯着眼睛望着星图，良久之后才叹息一声：“没必要了。”
　　二十余年不见面，现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和一扇一推就开的门，也不知究竟是谁情何以堪。
　　“陆枫！”宁宗源被他这句话刺痛了，原本一直勉力维持的平静顷刻崩塌，他咬牙切齿地恨声道：“说得冠冕堂皇！你是压根没胆子见朕，你生怕朕看出来你修了这么多年，心还是一样不静！”
　　陆枫无言以对。
　　宁宗源说得一点都没错，他若是真放下了，就该大大方方进屋去，以故人之姿来替颜清赴这个约。但陆枫私心不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只想到最后这一刻，一切恩怨纠葛，依旧还是他跟宁宗源两个人之间的事。
　　“二十年了，有没有必要都不重要。”陆枫闭上眼：“你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那你肯来见我又是为什么。”宁宗源反唇相讥：“当年你一言不发便一走了之，我想要个说法，有什么不对。”
　　宁宗源的自称悄然变了，但屋内外的二人却都没有发现。
　　那壶梨花白在陆枫手里颠来倒去，他却一点都不敢喝——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他生怕自己冲动之下说出什么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陆枫干脆将那壶酒搁在梁上，天上的星图缓慢移位，陆枫的眼神盯着那颗忽明忽暗的荧惑星，缓缓道：“我以为你二十年前便明白了。”
　　“我为人是多疑狠辣。”宁宗源笑不像笑，哭不像哭：“但是陆枫，你扪心自问，我对你有没有一丝一毫疑心，有没有曾动过一刻念头想要杀你！”
　　“那又如何……我当年训练海棠卫给你，是因为你说皇室倾轧严重，我为了叫你自保才会出手。”陆枫轻叹一声：“但你做什么了？你偷了我随手搞出的药，将海棠卫逼成了从此不见光的影卫，替你杀人放火……皇室倾轧，兄弟相残，你确实没骗我，但是你也没告诉我，你就是其中一员。”
　　“那我能怎么办！”宁宗源别开脸：“我也是皇子，这天下大业凭什么我不能争！”
　　“所以你拿了我的卦签，带着昆仑之主亲书的天命所归，和你所向披靡的海棠卫，一步步地登上了帝位，对不对。”陆枫说：“诚然，帝王的信任比帝王的爱能难能可贵——但我觉得不够。我想要全心全意，而不是退而求其次。”
　　“宁宗源，皇城那么冷。”陆枫说：“……我曾说要带你走的。”
　　是他自己没选这条路，宁宗源承认。
　　“陆枫！”宁宗源自知理亏不容辩驳，但仍不可言状地怨恨他决绝，嘶声道：“别忘了，最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这具腐朽破烂的身躯经不住这样大喜大悲，宁宗源踉跄着跌坐在柔软的绒毯上，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血丝从指缝中渗出来，触目惊心。
　　陆枫看着他摇晃的影子，只觉得心底空荡荡一片。
　　宁宗源有错，但他也曾不死心地以为能改变他，一而再再而三纵容，才到了最后无法收场的地步。
　　这时候再去争论孰是孰非，已经没个定论了。他跟宁宗源中间就是一笔理不清的乱账，哪怕这辈子尘归尘土归土，日后阎王殿前也分不出个谁对谁错。
　　陆枫自己看得很明白，他与宁宗源骨子里皆是固执的人。
　　归根结底，谁都没有错。宁宗源贵为皇子，有心于大业之上无可厚非，他二人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苍白无力的不合适。
　　说得再粗俗一些，门不当户不对——宁宗源认可的他无法苟同，他喜欢的宁宗源嗤之以鼻，两个人挣扎着在一起纠缠了四年，谁也没说服谁。
　　宁宗源差点将自己心肝都咳出来，这里没个随从，也没有内侍，连替他倒杯水的人都没有。宁宗源缓了良久，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他方才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浑身上下筋骨都是软的，连暴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已经老了，宁宗源想，陆枫也是。
　　这念头一起便不可抹消，宁宗源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唇角的血丝，觉得自己方才吵嚷的模样，属实像个笑话。
　　他想陆枫——午夜梦回时在想，身不由己时也在想。他会无数次想起当年正直潇洒年纪的陆枫站在他面前，牵着匹漂亮的枣红马冲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跟他走的情景。
　　不过想想也就罢了，宁宗源自认这一生未曾后悔。只是那情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几乎成了缠绕他一生的执念。
　　仔细想来，无非只是遗憾和不甘罢了。
　　“你说得对。”宁宗源忽然说：“我在屋里，你在屋外，这么多年都是一样。我在皇城里甘愿枷锁缠身，你在外头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说到底，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陆枫。”宁宗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挪到茶桌旁边，用桌腿撑着身体才能勉强坐稳，他看着枯瘦掌心里的血丝，落寞道：“人有魂吗。”
　　他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与陆枫说过话，岁月将记忆扭曲得模糊不堪，但他依稀记得，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他曾问过一次这个问题。
　　陆枫答得很快：“有。”
　　“那倒坏了，你们昆仑的人号称沟通阴阳，若我死了不肯离去，日夜要缠着你，岂不是尴尬。”宁宗源笑着摇了摇头，不等陆枫回答，自己先打住了：“不过想来也不可能，帝王之尊，哪怕死了也要被压在皇陵之中镇守邪祟，千年百年的，什么时候耗干了最后一缕魂，便散在风里干干净净，不必轮回……想来也甚是无趣。”
　　陆枫低声道：“不会的。”
　　宁宗源笑不出来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喉咙像漏风一般发出难听的嘶嘶声，喉口像是含了一口血，一字一句都是从血肉中硬生生挤出的一般：“怎么，你要引我的魂吗？”
　　“我知道，你不会的。你看的比谁都开，比我明白什么叫点到为止。”宁宗源长叹一声：“这辈子尚且过得如此鸡飞狗跳，下辈子也不必见了……若有下辈子，便叫我去做个花啊草啊，好好过一世不用选的日子。”
　　宁宗源现下这副平淡祥和的模样比方才那副疯癫样子更让陆枫心中酸涩——他心知今日便是最后一面，这辈子的恩怨爱恨，到了了也不过剩下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这扇门最终还是未被推开，宁宗源痴痴地望着陆枫的影子，试图将那影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起来。
　　“最后还是我赢……我当了一世明君，于社稷有功，于朝政无过。你足下踩的这每一寸江山，都有朕的名字。明月朗照之下，也皆是朕的臣子。”言至于此，宁宗源反倒释然了：“其余种种都不重要，情啊爱啊烟消云散倒也无妨。但只要昆仑还世代传下去，百年后史书编纂，你的名字便永远在朕这一册上。”
　　陆枫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也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陆枫这条线的结局，是很早以前就想好的，包括见面和这种见面方式~我个人一直觉得宁宗源的人设不能简单用“渣或不渣”来指代，包括他和陆枫之间的感情，虽然宁宗源错更多是不可否认的，但细算起来也并不是非黑即白这样简单。见面诀别这一段写了我很久，还有过一次推翻重来，自己看来算是勉强将自己想要的都写出来啦，就算及格吧。总之陆枫和宁宗源这条线的结局就是这样啦，他俩的故事，之后应该还有个番外会讲一下~【感谢蒋丞丞的晴天娃娃、一只甜桃、子戚、cpw****so2azj51r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猫罐头~

第114章
　　三更的梆子刚响过一声，御史台的后门便被人敲响了。里头等候多时的人连忙拎着灯笼上前，拉开门闩，将门外的几人让了进来。
　　御史台内衙役众多，邢朔没法大张旗鼓地安排心腹，便只能将人遣了出去，漏夜前来亲自接应着。
　　京兆府尹邢大人自从上任以来，还是头一回半夜办差，觉得十分新奇。加之颜清又带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进门，便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两位是？”
　　其中一人摘下兜帽，皱眉道：“是小爷我。”
　　庄易今夜这身外披风是临时找的，并不合身，领口的毛边纳得不好，风一扑总往领口里头钻，现下正没个舒坦，说话也没个好脸色：“大冷天的，到底许不许进门啊？”
　　邢朔不是第一天认识庄易，也不跟他生气，只笑着让开路道：“自然让进。”
　　颜清反手拴上了门，走过来歉意地冲邢朔颔首道：“晓寒肩上的穿骨链取出怕是要费些周折，庄小公子颇通医术，是我请他来帮忙的。”
　　“应该的。”邢朔客气道：“我的轿子就停在正门外头，一会儿先生便拿去用就是。巡城的守卫归京兆尹调配，今夜路上无人，先生放心。”
　　他想得周全，连颜清也不免感激道：“多谢打点。”
　　邢朔是个面目敦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他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衫，拎着灯笼在前头开路。
　　今夜冬至，邢朔借此名义定了一整只炙羊肉，将后头牢狱内的狱卒皆拉去前院喝酒。
　　庄易小心翼翼地从程沅身后探出头来，见后殿无人，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踩雪发出的吱嘎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听起来十分明显，不远处的前院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呼喝谈笑的声音。庄易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身边人的手，中气不足地担心道：“他们不会突然过来吧……我爹要是知道我大半夜来御史台偷人，非得打折我的腿。”
　　程沅好脾气地任他抓着，温声道：“庄公子，是救人，并非偷人。”
　　庄易后知后觉，一把撒开他，恼怒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邢朔从怀中掏出一枚锃亮的铜钥匙，借着灯笼的火光拉开了重狱的门，顺嘴接住了这个话茬：“在下自然也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但您若是声音再大一点，恐怕就得将人招来了。”
　　庄易一人说不过两张嘴，愤愤地别过头，不理他俩了。
　　颜清无心看他们闹剧，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能拽着邢大人快走两步。
　　重狱之中，江晓寒正指使着江影将火盆往外挪一挪，说是嫌弃晃眼。
　　“范荣摔得蹊跷，怎么看都像是陛下的手笔。”江影将火盆挪到墙角，才擦了擦手，随意道：“现在御史台邢大人做主，陛下这是怕您死了，还是干脆想接公子出去了？”
　　“陛下哪有那么好的兴致。”江晓寒半阖着眼哼笑一声：“八成是阿清的师父松口了，陛下才顾不上我的。”
　　先前颜清来时，江影正巧不在重狱之中，不晓得宁宗源与昆仑之间的弯弯绕。
　　“公子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顿住，江晓寒与他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廊中。
　　细碎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江晓寒细听片刻，挑了挑眉，笑道：“哦，看来确实是来接我的。”
　　他话音刚落，邢朔便拎着灯笼拐进了这间牢狱。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邢大人被颜清搀了一路，现在两腿还直打哆嗦。
　　“邢大人，这么着急送在下出去？”江晓寒毫不客气地嘲笑道：“御史台的米粮揭不开锅了？”
　　颜清见他揶揄邢朔，有些过意不去，耳尖红红地咳了一声，示意他适可而止。
　　江晓寒笑眯眯地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邢朔没发觉他俩人之间的小九九，抹了把额上的汗，将早已熄灭的灯笼往墙角一丢，长吁短叹地道：“谢天谢地，大人，您可出去吧，这大牢里是什么好呆的地方吗。我当初就说过不行不行，您非要这么闹腾一遭，白白遭这些罪。”
　　邢朔是个实实在在的文臣，从小到大就泡在书本里头，拎桶水都费劲。京兆尹每天家长里短，哪有御史台血腥，自从接手以来每天见了江晓寒这幅血淋淋的德行都不舍得正眼瞅，来一次埋怨他一次：“您说您，我早说了随意寻个什么别的由头在家称病也就是了，您非得——”
　　“邢大人——”江晓寒叹息一声：“说实话，我府上的管家奶奶都不如您碎嘴呢。”
　　好在邢朔一向脾气好，不然凭江晓寒这个不知好歹的德行，非上手揍他不可。
　　庄易跟程沅两个大夫脚程慢，说话间的功夫才走进来。
　　江影一见庄易，下意识往墙角暗处挪了一步。庄易大步迈进来，第一眼先见着了江晓寒，差点被他这惨状吓了一跳：“……你你你这怎么搞的！”
　　“如您所见，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江晓寒有气无力地一抬眼皮：“庄小公子，您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颜清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右手环着江晓寒的腰背令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拎起那条穿骨链看了看。这锁链穿的角度十分刁钻，若是想不管不顾的以内力强行扯开，恐怕会伤了江晓寒。
　　颜清看了一圈没什么头绪，不免有些急了：“这东西到底怎么解。”
　　邢朔哪知道这些，京兆尹从来不设私刑，最多也就是杖刑，这些刁钻玩意他见都没见过。
　　“穿骨链上有暗锁，若硬要拉断，里头的薄如蝉翼的刀片便会打进皮肉里。”江影说：“只能往外抽。”
　　他一出声，庄易才发现他在场，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场外人太多，庄易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只是愤愤地跺了跺脚，往江晓寒身边去了。
　　邢朔闻言连忙掏出一枚小巧的银环，卡在江晓寒肩骨后头的锁扣里，将圈在肩上的那截铁链解开顺了下来，略略一比，发现余下的部分约莫有个小臂长。
　　对付外伤，程沅比庄易要更为得心应手，他查看了下江晓寒的伤口，又估量了下余下的铁链长度，不免有些担忧：“这锁链太长了，若抽出来伤口必定流血不止……江大人，你能撑住吗。”
　　“我觉得不行。”庄易号完了脉，放下他的手摇了摇头：“他在狱中这几天伤了底子，若是一时半刻没法止血，恐怕危险。”
　　“人家问的是我。”江晓寒白他一眼：“问你了吗。”
　　“问你也是不行。”庄易没好气地道：“你至少得拿药吊一下。”
　　煎药肯定是来不及了，刨去进出耽误的功夫，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颜清皱眉道：“向来刑具上都有个机括，怎么这东西如此难解。”
　　“穿骨链甚少有要解的时候……重狱九死无生，死人是不怕疼的。”江晓寒握着颜清的手腕摩挲了下，冲他笑了笑，才又转头冲着程沅道：“劳烦直接抽了，这东西咣当太久了，我嫌烦。”
　　还不等颜清反对，江晓寒便握了握他的腕子：“阿清，出去陪邢大人喝杯茶。”
　　颜清下意识便要拒绝：“不，我还是——”
　　江晓寒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听话。”
　　穿骨链锁了这么长时间，解下时场面肯定不好看。颜清心软，江晓寒不想叫他眼睁睁看着，省得事后他又要自责心疼。疼对江晓寒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咬着牙忍过去也就罢了，徒惹得两个人一起难受，不值当。
　　邢朔见他二人僵持着，秉承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人生道义，走上前来替江晓寒说了句话。
　　邢朔掂量语气，小心地道：“颜公子，今夜也辛苦了，要么……出去略坐坐吧。”
　　颜清也知道，江晓寒不愿让自己看见他狼狈憔悴的模样，若他执意留下，江晓寒还得分心照应他的情绪。只是他实在放心不下，便与江晓寒各自退了一步：“……那我就在门口。”
　　江晓寒笑了笑，在颜清起身时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颜清答应了江晓寒不看便会忍住，他走出几步远，背对着牢门向后靠在墙上，真就一眼都不往里头看。
　　江晓寒见颜清真的依言出去，才撒开手，咬牙道：“……抽吧。”
　　程沅和庄易皆是大夫，手下力气不足，若是一下子不能将铁链抽出，反而会令江晓寒难受。庄易上手将他扶起来，又调好了锁链的角度，江影才走到江晓寒身后，握住了余下的那截链子。
　　程沅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江晓寒：“时间紧迫，没有什么好药，江大人凑活一下……压在舌下，若觉得不好再吞下去。”
　　江晓寒点头示意明白。
　　程沅从腰间解下一块布包摊平，将里头的银针露了出来：“庄小公子，麻烦您将江大人扶稳了。”
　　庄易依言而行，他从未见过这场面，难免有些紧张：“明远，你要是……要是疼的话就叫也没事，不丢人。”
　　江晓寒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低下头，从衣摆上挑了块干净的内衬撕了下来叠成厚块咬在了嘴里。
　　“抽吧。”江晓寒含糊道。
　　他话音未落，江影便猛一使力，冰凉坚硬的铁链顺着他的肩骨狠狠擦过，碎肉和滚烫的血一并涌了出来。
　　这比江晓寒想象的更疼，他骤然咬紧了口中的软布，不可自控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有片刻的失神。
　　江影将手中的铁链一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背，顺手在他经脉上几个大穴一拍一推，勉强帮着程沅止了血。
　　颜清几次试图反悔，却都硬生生忍了下来，直到程沅叫他，才终于如蒙大赦一般冲进了狱中。
　　地上扔着几条浸满了血的布条，庄易见他进门，自觉让开，将江晓寒交到了他手里。
　　江晓寒双目紧闭，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冷汗混杂着滚烫的血，一时间擦也擦不干净。程沅手忙脚乱地替他流血的伤口敷药，颜清勉力使自己颤抖的手平静下来，摸索着去够江晓寒的右手。他拉过江晓寒的手与他掌心相贴，食指摸着他急促的脉。
　　“晓寒？”颜清问。
　　江晓寒没有回应，若不是他指尖下的脉搏依旧跳动着，颜清怕是早已经慌了。
　　颜清小心翼翼，近乎珍视地一点一点将内力渡过去替他疏通堵塞的经脉。他深深的吐了口浊气，喃喃自语道：“你下次……下次若再敢这样胡来，我真要生气了。”
　　剧烈的疼痛令江晓寒短暂地昏厥了片刻，很快又自行醒了过来。
　　与颜清交握的掌心微微发烫，一股柔和的气劲顺着经脉流淌全身，江晓寒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强迫自己重新睁开眼睛。
　　他疼得话还说不出来，便先冲着颜清笑了一笑。一时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反手将颜清的手握紧，用食指搔了搔他的掌心，温和绵软地用气音哄道：“不怕啊。”
　　颜清所谓的生气与昆仑上的雪别无二致，看着唬人，上手一摸便化成一滩水，再哄上两句便会既往不咎。
　　见江晓寒醒了，颜清便将方才那番生气的言论尽数抛诸脑后，关切地问：“疼不疼？”
　　“我若现在再年少个几岁，必定要撒娇卖乖地哭一哭，可惜岁数大了，哭起来丢人不说，也早哭不出来了。”江晓寒勉力笑道：“平白无故丢了这么大一个讨巧的机会，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亏本。”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那个……咳……喜糖。【感谢kamiyah、大王王王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15章
　　好在颜清心性好，是以江大人不必奉献自己的泪珠子，也能得偿所愿。
　　江晓寒伤在肩膀，穿衣上药在御史台都不太方便，颜清替他裹上一件宽大的大氅，勉强扶着人往外走。
　　他们几人皆是动作麻利之人，加上江晓寒实在能忍，在卸穿骨链时也未曾耽搁多久，走出重狱大门时，前头的饮宴声还未停。
　　江晓寒伤得严重，又失了太多血，步伐虚浮不稳，半个身子都靠在颜清身上才能勉强站住。邢朔见不得血，早先处理伤口时，便说先出去打点车马，在来时的侧门等他们。
　　外头正是化雪的时候，天寒地冻，江晓寒被风一扑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整个人昏沉起来。
　　颜清将大氅拢紧，又将他冰凉的手攥在手中用内力暖着，才扶着他往侧门走。
　　邢朔将车架外头的身份饰物皆摘了个干净，现下那马车看起来十分朴素，哪怕路上有人见了，怕也不会往他们几人身上想。邢家赶车的车夫已经不在车上，邢朔将车马交给江影，只说他们一走便会闭锁重狱，不会有人发现。
　　颜清将江晓寒扶上了马车，才回头拱手道：“邢大人，多谢了。”
　　“应该的。”邢朔也正色道：“江大人在京中曾帮我良多，这点举手之劳远不及其十之一二。”
　　庄易和程沅怕颜清一人应付不来，便也跟着上了车，江影将车门拴好，在袖上撕下块布系在面上，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拉起了缰绳。
　　江晓寒心里的一口气儿松下来，还未到江府便彻底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江墨在江府候了大半夜，才终于将他们几人盼回来。这些日子颜清不怎么在府中，江影也不肯与他多说江晓寒的事，江墨一颗心吊在半空中晃荡了这么些时日，此刻终于见了江晓寒，一时忍不住，眼泪竟先下来了。
　　江影帮着颜清将江晓寒从马车上扶下来，见状轻叱一声：“哭什么，没出息。”
　　他们一群人忙忙乱乱，颜清脸色又不甚好看。江墨觉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随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闷闷：“那我……我去烧些热水来。”
　　回了江府便什么都好说，江墨怕吓着老管家，没敢惊动太多人，只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去帮着烧水打下手。
　　牢中条件不好，江晓寒肩上的伤口周围生了一圈薄薄的腐肉，程沅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薄刀，略显不忍地看了看颜清：“您要不要先出去？”
　　颜清摇了摇头，江晓寒肩上的伤口由后至前贯穿而出，伤口未曾收拾好时，躺也躺不下去，颜清将他半搂在怀里，用银钎挑开他血迹斑斑的里衣。里头的伤口狰狞外翻，干涸的血渍已经蔓延到了胸腹之上。他后肩的伤口与布料黏在了一起，颜清用软布沾了些茶水，耐心地擦了许久，才用软布一点点地将其擦开。
　　好在范荣没想赶尽杀绝，除了这两道伤口之外，就再没旁的伤了。
　　程沅与颜清在屋中打点江晓寒，庄易拟了方子去江晓寒的私库将药材一样样挑好，便自顾自地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主院里的小厨房平日不开火，最多也只是做个甜点烧个水。庄易翻了半天，连蜡烛都没找到半根，干脆摸黑舀了瓢水先将药材泡上，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找到凉透的半盆水，将就着将手上的血渍洗去了。
　　冬日里的凉水冰凉刺骨，庄易又嫌弃手上有血，连搓带洗地将指甲中的血污洗清时，一双细嫩的手已经冻得通红了。
　　庄小公子今天破天荒的没叫苦，他抿着唇洗净了手，随意拽了块干净的布擦干，转过身正准备开始拾掇那些药材，才发现厨房门口站了个人。
　　江影走进门，低着头将捧着的东西往庄易手里一塞——是一只手炉。
　　庄易借着月光看了看，手炉外头套着布袋，里头两块银碳烧得正旺，摸上去温度正好。方才在冰水中冻麻的双手逐渐回暖，指尖针刺一般地的跳着疼。
　　“你怎么不在里头看着江晓寒？”庄易问。
　　小厨房地方不大，站两三个人便挤得慌，江影从灶台底下抽出个小木凳，将庄易先前泡好的药材和药炉一并端到面前，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
　　“银碳不易燃，你点不着。”江影说。
　　“所以你就来替我点？”庄易捧着手炉说：“现在我不会烧火你替我，那以后我旁的也不会，你也替我？”
　　江影默不作声地用力擦了一把火石，火星落入药炉之中，顺着里头引燃的树枝草叶烧了起来。
　　庄易从开口就知道他不会回答，这么多年他的避而不答都没什么长进，连句撇开话题的软话也不会说，只知道闭嘴。
　　“……江晓寒在牢里，受了许多苦吧。”庄易忽然问。
　　江影虽奇怪于他轻巧地放过了刚才的话，却也老老实实点了头。
　　“颜清很心疼他。”庄易说：“我在内城门口接到他时，他带着景湛，看似风尘仆仆，整个人却发光一样精神。”
　　银碳被引燃的火点着了，火星缓慢而隐蔽地从炉底向上蔓延。
　　“我当时不知他俩之间起了不愉快，一时间说漏了嘴。你没见着当时他的表情，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庄易靠在床边的小桌上，将手中的暖炉用力地搂在了怀里：“……我很羡慕，羡慕颜清愿意来找他。”
　　江影从始至终沉默着，他用铁钩拨动着炉中的碳，手背不小心蹭在炉沿上，烫了他一个激灵。江影抿了抿唇，将铁钩扔在一旁，将煎药的药罐坐在火上。他定了定心，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庄易。
　　庄小公子靠在窗边，月色从他肩头倾斜而下，勾勒出青年长身玉立的影子。他身上的锦缎在月色下看起来格外柔和，身上衣着挂饰无一处不精。只有袖口微湿，是方才洗去血渍时染上的水。
　　这才是在锦绣丛中娇养长大的公子，会嫌弃手上的血污，也会羡慕其他人看似光鲜的日子。庄易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很明显，不必叫人费心去猜。只有真正无忧无虑，没有后顾之忧的环境里，才能养出这样清透的味道。
　　——跟他截然相反的味道。
　　庄易一直盯着他，自然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眼神。江影在他面前似乎总是这样低眉顺眼的表情，哪怕是看他一眼也是一触及分，生怕眼神落在他身上久了似的。
　　手炉中的碳火滚烫，热度透过外头的布套源源不断地顺着庄易的手心蔓延至全身。
　　不晓得是今夜劳累，还是什么旁的缘故，庄易今日居然没生气，心态平和地说：“时至今日，该了的也差不多了，江晓寒有没有说过等尘埃落定之后，一切如何？”
　　似乎觉得这问题不难回答，江影终于开了口：“没有。”
　　庄易摩挲了下手中的手炉：“我还是那句话，他若是想辞官，我那还有个账房的缺。至于你……我父亲先前说，我还缺个会武的护卫。”
　　江影手一顿，片刻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嗯。
　　庄易心知他不过是表示自己愿意听见这句话，并非答应他。但饶是如此，庄易依旧觉得心里安生。他说完了想说的话，也得到了想听的答案，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等着这碗药。
　　外头的月色悄然被乌云遮住大半，这偌大江府便又重新陷到静谧之中。
　　江晓寒是在一片温暖中醒来的。
　　他神志朦胧，感官回笼得很缓慢，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周身温暖舒适，轻飘飘地无法着力。
　　耳边有轻微的水声，一团微烫的柔软物体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胳膊，水流顺着他的胳膊没入身下。江晓寒微微拧眉，似乎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江晓寒半睡半醒间抬手轻轻一拉，攥住了颜清的手腕。
　　“你醒了？”颜清轻声问。
　　江晓寒轻轻地嗯了一声，缓慢地睁开眼看向颜清。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下正在自己府中的浴室内，青玉垒成的水池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藏红花。他被人安置在池内的窄沿上，伤口露在水面之外，还盖了一层软布用以隔绝水汽。
　　江晓寒略略一动，才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只剩小臂尚能活动一二。
　　颜清身上穿着件素白的里衣，袖子高高地挽了上去，周身水汽蒸腾，正半跪在池边替他擦着胸口上的血污。
　　江晓寒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些事，叫下人做。”
　　“我病着时你能照顾我，我怎么不能照顾你。”颜清面色如常地吓唬他：“再多说一句，罚你抄书。”
　　江晓寒轻笑一声，万分配合地被这句威胁成功吓退，不提这个了。
　　颜清的动作轻柔，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珍宝，要珍而重之地好生对待，否则略一用力就会碎了一般。
　　外头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江晓寒专注地听了一会儿，才道：“外头下雪了？”
　　“才刚下了一会儿。”颜清说：“今年不知怎的天象不好，下了好几场大雪。”
　　江晓寒又沉默下来。
　　但这种沉默并不令人觉得难捱，江晓寒垂眼看着颜清的侧脸，对方神情专注，眸子里的细碎烛光晃动着，映出水中一抹晶亮的涟漪。
　　江晓寒的心中顿时满满当当，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破土而出，在瞬息之间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阿清。”江晓寒忽然开口。
　　颜清以为他不舒服，忙问道：“怎么了？”
　　江晓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自从他醒来，颜清方才那只被他拉着的手就一直任他握着，哪怕单手行事不便也未曾抽离。江晓寒素来喜欢这些亲昵的小动作，似乎总要碰得找颜清才能安心似的。而这几个月来颜清早已习惯，大多数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任他拉着。
　　他对自己一向是这样纵容的，江晓寒想。
　　从昆仑千里奔袭而来的颜清终于将江大人那颗飘忽不定的心驯服下来，让他总算有了那么一星半点“这个人是我的”的底气来。
　　“阿清。”江晓寒又叫了一声。
　　颜清发觉他情绪有异，好脾气地应答道：“嗯。”
　　在平江时，江晓寒碍于心障，至始至终将自己隔在了一层膜后头，在重狱之中时却又总隔着一道冰凉的锁链，似乎直到此时，他才算是真正与颜清如此亲近。
　　江晓寒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阿清。”江晓寒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你也下来。”
　　虽说这池子修得足有半间屋子大，再容几个人绰绰有余，可颜清总觉得似乎不太妥当。
　　“我总要这样抬头看你，伤口拉扯着有些难受。”江晓寒低声说：“我似乎好久没好好看看你了。”
　　颜清依旧有些犹豫：“可是……”
　　“阿清……”江晓寒语气稍低，尾音轻轻地拉长些许：“我伤口疼。”
　　江晓寒略仰着头，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柔顺又可怜。他眸中像是盛了一汪水，一双桃花眼雾气蒙蒙，看起来好不无辜。
　　颜清终于败下阵来，稀里糊涂地被江晓寒拉下了水。
　　江晓寒几乎是立刻拉着对方的小臂将人带进了身前，等颜清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坐在江晓寒怀里了。
　　颜清顿时耳尖通红，便要抽身从他身边离开：“晓寒，我——”
　　可惜江晓寒牢牢拉着他的手不许他走，颜清又顾念他肩上的伤，实在不敢与他较劲。
　　江晓寒吻了吻他手腕内侧，自从颜清在刘家村病重之后，他似乎格外钟情这个地方，脉搏在薄薄的一层皮肉下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那片削薄的唇瓣上。
　　颜清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片刻后，江晓寒放开他的手，转而换上他的腰背，不容置疑地将人拉近身前。
　　“你讨厌这个吗。”江晓寒问。
　　江晓寒的神情十分认真，颜清怔愣的看着他的眼睛，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仍旧遵从本心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看见江晓寒放松地笑了笑，素白的指尖摸上他的眼角，温热的水顺着江晓寒的手臂滑落下去，大片里衣被水浸湿，沉甸甸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江晓寒缓慢地倾身向前，衔走了不知何时粘在他侧颈的一片藏红花。
　　他湿润的唇舌在颜清颈侧一擦而过，颜清周身一僵，下意识握住了江晓寒的小臂。
　　江晓寒安抚地吻了吻他的眼睛，却片刻未停，转而含住了他的唇。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沙沙的落雪声仿佛就在耳侧，颜清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大概是江晓寒最放肆的一回。
　　浸透的里衣一半飘在水面上，江晓寒轻巧地拨开眼前的障碍，环住了颜清精瘦的腰身。他的指尖攀上颜清笔直的脊骨，放缓了力道，一节一节地按揉着。
　　他指尖所到之处像是燃起了燎原大火，颜清毕生的阅历终于告罄，近乎茫然地攥紧了江晓寒的胳膊。
　　江晓寒吻得很细致，他似乎将毕生的耐心都奉献给了此刻，颜清在他手中成了一尾失水的鱼，除了被迫回应之外毫无还手之力。他眼角耳尖皆是通红一片，比外头的红梅还要艳丽三分。
　　“……花好月圆人长久。”江晓寒含糊不清地将这句话含在了唇齿之中：“从前只觉得俗气……现在看来，人间至美不外如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只甜桃、山乔子、青花鱼_wt8c9muov4g、nino是个大宝宝、是浮絮呀、尘夜、子戚投喂的鱼粮~感谢子戚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投喂的猫罐头~非常感谢~

第116章
　　好在浴室的水是引活水而来，否则凭江晓寒的胡闹法，今晚颜清便算是白忙活一场。
　　外头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院中一棵新移的红梅枝条不堪重负，勉强在风中晃了晃，最后还是吱嘎一声断裂开来，可怜巴巴地落在地上，顷刻间便被大雪覆上大半。
　　那棵娇弱的小树不顶事，雪积攒不了多会儿便要扑簌簌地往下落，连带着树上原本的冰霜一并砸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颜清便在这断枝碎雪的吵嚷声中醒来。
　　江晓寒前夜缠着他闹得晚了些，俩人才刚刚睡下没多久。颜清难得有这样不清醒的时候，胡乱地想一会儿起身之后总得去将院中那棵梅树好好打理一下，不然怕是要经常没得睡。
　　江府的主院下卧着地龙，现下正烧得热热的。寒冬的卧房内暖意如春，哪怕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也不觉得寒冷。颜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他许久没有这样浑身发软的时候，只是好在江晓寒胡闹归胡闹，却也时刻注意着不曾伤了他，颜清细细感觉了一下，发觉除了腰背的酸疼若隐若现，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江晓寒为人妥帖，昨夜哪怕累极了也不忘将他打理妥当。若不是江大人有伤在身，怕是压根舍不得颜清自己走上一步路。
　　颜清又半阖着眼躺了一会，才小心地探身过去看了看江晓寒。对方似乎睡得很熟，头微微偏向床外，哪怕颜清在他身边翻身挪动也未曾醒来。
　　江晓寒睡着时一向是安安静静的，偶尔心中存了事，眉头便会微微皱起。颜清看了他一会儿，才发觉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儿——虽说是受了伤，但江晓寒睡得未免太沉了，呼吸听起来也有些杂乱。
　　颜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才发现手下的温度烫得有些惊人。
　　幸好昨夜大雪，程沅和庄易皆留宿在了江府，请人过来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没事。”程沅号完了脉，将江晓寒的手塞回被子里：“可能是昨天换药时不小心，伤口沾了水，有些发炎。我开副药，一会儿煎了喂他服下，便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伤要小心养着，不然日后恐怕落下病根。”
　　“可我方才试着叫他，却也叫不醒。”颜清坐在床边，替江晓寒将被角掖好，有些忧虑道：“可还有什么旁的不妥吗？”
　　程沅净了手，便坐到桌旁去开方子，闻言宽慰道：“无事。只是江大人这些时日殚精竭虑，人也累了，便叫他睡吧。睡着了积攒些体力，退了热便好了。”
　　程沅的医术，颜清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便道：“多谢了。”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有什么可道谢的。”程沅写完了方子，搁下笔笑道：“只是颜先生，您自己也颇通医术，号个脉便能分明的事，为何不亲手替他诊治。”
　　“医者需冷静自持，才能诊断分明。若是自疑，便会出错……医者不自医，说的就是这个。”颜清说：“我忧心他，一颗心系在他身上，哪还知道自己诊得是对是错。”
　　江晓寒这一觉睡满了整个白昼，天色擦黑方才转醒。
　　老天爷似乎终于对他连日以来的放肆德行看不下去，这报应来得又快又准。
　　江晓寒发热了一整天，临近傍晚温度才稍稍退去。现下虽然还在低热，但头脑已经清醒过来。他伸手在身边摸了摸，直到捞了个空，才发现颜清不在屋中。
　　外头的天色已晚，江晓寒一时分不清时辰。屋角的烛台倒是刚刚剪过烛芯，看样子人刚走了不久。
　　江大人倒是有心下床去找找，可惜估量了下自己现在的能耐，颇为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颜清并未让他等得太久，约莫半盏茶不到的功夫便回来了。
　　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只瓷碗，推门时见江晓寒正躺在床上侧头望着他，不由得一愣。
　　江晓寒问道：“外头冷不冷？”
　　“刚刚下过雪，不冷。”颜清说着走过来，将手中的瓷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江晓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细看下来才发觉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许别扭，有些愧疚道：“……别忙了，陪我歇一会儿。”
　　“躺了大半天了，才刚刚出去一会儿。”颜清说着扶了江晓寒一把，他伤在肩膀无法使力，只能借着手颜清才能坐起身来。
　　江晓寒刚刚坐稳，手中便被塞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江晓寒用筷子一翻，发现碗中还卧着个荷包蛋。
　　“阿清怎么知道我饿了。”江晓寒道。
　　颜清冲他扬了扬下巴：“先吃。”
　　说这碗面清汤寡水都算是谬赞，别说油水了，面汤里连盐恐怕都没放。江晓寒虽然知道自己病着不能吃什么味重之物，但也难免没什么胃口，捡了几口便搁下了。
　　江晓寒将碗递给颜清，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做了面？”
　　江府的厨娘熬得一手好粥，从小到大江晓寒只要生病，厨娘便会变着法地给他弄些软烂好入口的东西，今天不知为何换了手艺。
　　颜清将他剩下的半碗面接过来搁在手边，又递了杯茶给他。
　　“这半年来你总是受伤不爽利，我细思量了一番，想着许是今年生辰那碗长寿面你没吃到的缘故。”颜清说：“现在给你补上了，以后可得平平安安的。”
　　江晓寒一愣，随即磕磕绊绊地说：“……碗拿来。”
　　颜清依言递给他，疑惑道：“怎么了？”
　　江大人将那只瓷碗护在怀里，彻底将用膳礼仪扔到九霄云外，生平第一次搁下筷子又捡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忽然觉着不够，我得吃完才回本。”
　　只是那大半碗面他自然吃不完，最后又添了两口，勉强将里头那荷包蛋吃了，才颇为不舍地撂下筷子。
　　“要是能存着就好了。”江晓寒遗憾道：“明日还能当早膳吃。”
　　颜清被他这没出息的模样逗笑了：“胡说。”
　　江晓寒感动于颜清还记着这碗欠账的长寿面，却又心疼他受累。只是面也吃了，现下再回头去说什么非得赶着今日之类的话，难免有些没良心。再者颜清愿意纵容他，是他的福分，若还抓着这个拿他当女子般在言语上怜惜不已，也实在太得寸进尺了些。
　　江晓寒玲珑心肠，向来在这些问题上十分心细，哪怕心疼也不会没了分寸。他天上有地上无地又夸了几句这面味美软糯好入口，才探身将碗放下，揉了揉颜清略红的指尖，随意问道：“累不累？”
　　“随便弄弄，没费什么功夫。”颜清摇摇头。
　　正说着话，卧房的门便被敲响了。江晓寒暂且止住话头，略略扬声道：“什么事。”
　　“公子。”江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谢小将军知道您回府，连夜来了。”
　　谢珏？江晓寒有些意外。
　　他与颜清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也是一副不解神色，便斟酌地回道：“叫他来吧。”
　　“这些时日他应一直与神卫营在一起。”江晓寒与颜清解释道：“我京中的情报网借了他一半，今日前来，许是有什么正事。”
　　说句话的功夫，谢珏已经推门进来了。谢小将军穿着件略显单薄的夜行衣，腕上扣着乌黑的玄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马刀。
　　江晓寒略一打量，感叹道：“几天不见，就长大了。”
　　谢珏似乎是想笑一笑，可惜他或许板着这张脸有点太久，一时改不过来，唇角僵硬的微微挑高，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算了。”江晓寒不忍直视道：“你大晚上过来一趟，有什么事？”
　　“听闻你出狱，我来看看你。”谢珏道：“顺便与你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江晓寒说：“这是我与你父亲的约定，也是与你说好的约定。”
　　“……除此之外，陛**子确实不好了，又传了新的旨意说要罢朝。我估摸着，一直到生辰宴都不会复朝了。”谢珏并不纠结于道谢之事，又接着说起了正事：“宁煜在太常寺待得有些沉不住气，已经派人往城外去了，我的探子来报，说他那庄子前两日灯火通明，收了整整三辆马车的布衣……明远，过了今晚便是初十，离生辰宴只剩六天，陛下那头对你还没个声响，你预备怎么办。”
　　谢珏言语间条理分明，半句废话也没有，可见确实是长进了。
　　江晓寒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你觉着呢？”
　　“先前处置宁铮的时候，陛下曾说我父兄冤死重狱，是他的失职。那想必事后便会以此为由，对我加以抚慰。”谢珏抿了抿唇：“但先前陛下已经下旨召回安庆府剩余的神卫营将士，于情于理，我现下便也一定会在京中。那陛下一直对我不做处置，想必就是准备将我与你放在一起来打点了。”
　　确实能勉强独当一面了，江晓寒想。
　　虽说脑子还是武将一脉相传的直，但好歹已经不是个傻孩子了。
　　“宁煜豢养私兵，首当其冲瞒着的就是陛下。在京城天子脚下，宁煜想做手脚必定会慎之又慎。”江晓寒说：“所以陛下未必会知道这件事……生辰宴上这父子斗法必不可免，你我只需要保着陛下，保着正统也就行了，明白吗？”
　　谢珏低声道：“我明白。”
　　江晓寒见他话说完了，人却没有走的意思，不由得挑了挑眉：“还有什么？”
　　“……那个。”谢珏眼神飘忽了一瞬：“若宫宴那天你我皆不得入又该如何。”
　　“陛下会在宫宴前放我出狱，他还需要我替他压着下头那群不安分的墙头草。”江晓寒道：“至于你不是更简单，只要宫中哗变，你带兵进宫平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也是。”谢珏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先走了，为免生事端，之后便见机行事了。”
　　颜清方才一直在旁听着，直到谢珏出了门才奇怪道：“谢小将军看着机灵了不少，怎么这点小事上又犯糊涂。”
　　“他哪是犯糊涂。”江晓寒扑哧一声笑了：“他是在这没话找话说。”
　　颜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出狱他来道谢是真，讲正事也是真。”江晓寒高深莫测地笑道：“只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哪怕有了些小狐狸的模样，尾巴也总是藏不好，心思都在上头左摇右晃。”

作者有话说：
　　一言九鼎~说糖果瀑布就是糖果瀑布23333之前阴差阳错落下的长寿面补上了，以后就都是糖啦【感谢居寒泊川、钟一粒、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白翦、墨水汁_、大王王王、青花鱼_5220nv2d022投喂的鱼粮~感谢桃渊明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17章
　　江府是典型的北方宅院，院落花园修得不似江南院落那样繁琐，一眼望过去便能看清大半个院子的模样。
　　江晓寒宅子修得花团锦簇，雕梁画栋，主人却是个喜欢安静的。主院往前扩了一倍，在月门旁左右皆修了厢房，大多是给亲近的客人住的。
　　谢珏为了避人耳目，本应从外墙翻墙而过，从小路离开。行至墙边却鬼使神差地脚步一转，往院外去了。
　　庄易在京中有别院，来帮完了忙，自然是要回庄奕贤身边预备着面圣。但程沅却不同，颜清担心江晓寒，干脆做主请程沅留在了江府，就安置在东厢房。
　　东厢房一般是卧室，另一半是会客用的小厅，现下已经被改成了药室，离着还有十余步便能闻见里头浓郁的药草香。
　　方才在江晓寒的卧房中也闻到了这味道，八成是什么治疗外伤的草药。
　　谢珏足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往东厢房迈开了步子。他不想与程沅见面是实话，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看对方一眼。
　　东厢房已经熄了灯，谢珏脚步放得很轻，厚厚的雪层在他脚下被踩实，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嘎声。
　　看一眼就走，谢珏想。
　　他想得简单，程沅不会武，他轻手轻脚地开窗看一眼而已，必定不会惊动了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谢小将军还没来得及走到东厢房的卧房门口，一旁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程沅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衫，正从药室那间出来。
　　谢珏一愣，转身再想走已经晚了。
　　“谢珏？”程沅迟疑地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谢珏脚步一顿。他可以对程沅避而不见，却不能主动来招惹了人再漠然地转身便走。他双足顿时被钉死在雪地中，一步也迈不开了。
　　身后传来火石轻擦的响声，门廊旁放着的灯笼被点燃，在他身后晕开一小片暖洋洋的光晕。
　　程沅自然看见他退却的动作，生怕一句话说不好将人吓跑了。他攥着灯笼的竹柄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你瘦了。”
　　谢珏心中酸涩，他咬着唇角，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才匆匆擦了擦眼角，回过身来看向程沅。
　　程沅一点都没变。
　　那些撒娇卖乖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却已经远的恍若隔世了。
　　“你……”程沅拎着灯笼犹豫着走上来，见谢珏没有离开的意思，才说道：“你瘦多了，怎么也不笑了呢，看见我不高兴吗？”
　　“……高兴。”谢珏说。
　　少年人城府再深也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他确实高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只是他也忧虑，小将军的眼睛不再像澄澈的酸梅汤一样干净清澈，原本酸酸甜甜的少年人已经被生活鞭笞着知道了什么叫苦，什么叫涩。再看向故人时，眼神中的情意已经愈加深沉地被埋进了心事当中。
　　从前在平江时，大多都是谢珏一张嘴喋喋不休，程沅只要抽出空来笑着听便罢了。现下谢珏话变得这样少，程沅还十分不习惯。
　　不远处的主院熄了灯，一时间这庭院中只剩下他二人身边的一盏纸灯笼还尽忠职守地发着光。程沅不想这样与他面面相觑，白白浪费好不容易见面的这点时间，他往前走了一步，大着胆子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谁知谢珏下意识微微侧头，竟然躲开了。谢珏这些日子练武，身量抽条得很快，程沅的手落了空，不由得一怔。
　　“谢珏。”程沅没想过再见面时是这样的光景，不由得失落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谢珏张了张口：“我心意，还是一如既往。”
　　“那是怕连累我？”程沅一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就只能靠猜的：“江大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都尚且转了心思，不再提叫颜先生回昆仑的事，你怎么也转不过弯来了呢？”
　　程沅不明白，谢珏想。
　　江晓寒只是不想叫颜清来趟这趟浑水，他自己看不上这些要勾心斗角的日子，所以私心不想让颜清掺和进来。
　　但谢珏不是，他是害怕。
　　时至今日，他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中谢瑶给他洗手作羹汤，性格耿直的姐夫在小厨房门口转悠了三趟也没混到一口甜汤。谢瑜正在院中的凉亭里与谢永铭一起看舆图，顺便盯着他练枪。若是谢小公子走神溜号，保准下一秒就要被松子打腿。可怜那一碟子松子，进了肚的寥寥几粒，大半都用来祸害谢小将军了。
　　这梦做着的时候属实是个美梦，但大多数时候做不到尾，谢珏每每在深夜惊醒，都像重新受了一回蚀骨之痛。
　　“程沅。”谢珏声音飘忽，忽然说：“你知道……江晓寒的母亲是怎么没的吗？”
　　程沅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江晓寒，一脸摸不着头脑地回应道：“嗯？”
　　“他刚当上左相的第二年，陛下要裁撤世家。这件事，当时被陛下暗地里交给了江晓寒去办。”谢珏说：“但世家盘根错节，家大业大。江晓寒当时手段稚嫩，难免漏了行迹，世家嘴上不说，心中却已经有了盘算。”
　　程沅隐隐觉得这故事的结局不会太好，但依旧问了：“然后呢。”
　　“然后？”谢珏终于笑了，他眼中凉意分明，唇角的笑却无奈至极：“然后江府的老夫人就在出城上香的路上被人掳走了。江府收了封没名没姓的信笺，等江晓寒到的时候，才发现留给他的就剩下尸首……对方分明是没将他看在眼里，连谈都不想谈。”
　　算算年头，出这回事时，谢珏才不过十岁。当时他虽然还小，但在京中也隐隐约约听了些世家出事的风声。
　　知道前些日子他才知道，那之后江大人在家服了七天的孝，再上朝时，人已经与先前大不一样了。他花了两年的功夫将名录上的世家各个拔除，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各世家十五岁以下幼童集体没入奴籍那天，他也去了——谢珏至今不知道江晓寒是否真的知道了凶手是谁，只知道那天的奴籍名录，是他亲手抄录的。
　　谢珏虽未曾亲历过这些事，却不妨碍他感同身受。
　　程沅与颜清不同，颜清好歹从小听着这天下事长大，程沅与任平生行走江湖悬壶济世，见得大多都是朴实的百姓，哪怕偶尔有龌龊之事，也只能算作令人气愤之列，乍一听了这等朝堂手段，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把刀是我兄长的。”谢珏摩挲了下腰间那柄略旧的马刀，又问：“你知道我父兄是怎么死的吗？”
　　程沅摇了摇头。
　　“是我父亲自己亲手勒死了我兄长。”谢珏眼中的悲哀浓烈到近乎凝成血泪，他声音微颤：“是为了叫我活着。”
　　“我也好，江晓寒也好。我们这些人，还不如那些寒窗苦读的寒门学子，我们这些人从出生起就在朝堂。”谢珏直视着程沅的眼睛，认真道：“我现在才明白，陛下就像是在养蛊。养成了，便是名震天下的治世能才；养不成，便会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史书当中。”
　　程沅后背发凉，不可置信地道：“所以说……你和江大人，便是陛下想要的那只蛊？”
　　“明远比我惨。”谢珏并未回答，只是说：“我只痛了一下，他已经痛了十年了。”
　　“阿沅。”谢珏说：“你怕不怕。”
　　谢珏眼中是有期盼的，他望着程沅，他在等对方跟他说不怕，似乎只要有这句话在，他就能一往无前，再也不必瞻前顾后。
　　可惜程沅似乎是有些被吓到了，愣愣地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珏等了好一会儿，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他先程沅一步撇开目光，逃避似的不想听答案了。
　　“神卫营还有事要打点，我不便在江府久留。”谢珏说着退后一步：“先走了。”
　　程沅还未来得及叫住他，谢珏便已经转头进了内院，程沅匆匆拎起灯笼追进去的时候，谢珏已经翻墙而过，不见了踪影。
　　慢了这一步倒不要紧，只是谢珏像是消失在了这偌大的京城中，再没来过江府。
　　正如江晓寒所料，冬月十三那天，从病榻上缓过一口气的宁宗源终于想起了江晓寒一般，直言这么多年下来，江晓寒鞠躬尽瘁为国尽心，何况这次丢了嫡长女也有情可原，便只罚了他一年俸禄了事。
　　圣旨传来时，江晓寒还下不了床。江墨替他跪接了圣旨，又拉着辆空马车去御史台走了个过场。
　　既然在生辰宴前放了江晓寒出来，他便必定躲不过这场父子斗法了。
　　离冬月十六还有三天，各地的亲王皇亲都已经陆续进京，开始朝见陛下。随免罪圣旨而来的，还有生辰宴的宴贴。
　　江晓寒摩挲着上头宴贴上的宁衍二字，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收起来，客气地冲端药进门的程沅道：“冬月十六那天，我这伤能照常行动吗。”
　　“不行。”程沅认真道：“您这次伤了筋骨，得养个三两个月，不信您自己抬手试试看，八成是用不上力的。”
　　“但生辰宴那天，我是一定要去的。”江晓寒将宴贴搁在枕边，又问道：“既然没法痊愈，那可有什么药能令人暂时失去痛觉吗……只看起来无碍便是了。”
　　“这倒是有。”程沅说着转身从药箱中拿出一个药瓶，将其中的药倒出一粒递给江晓寒示意他看：“这药与麻沸散有些相像，只是不至于让人昏睡。服下之后大概半个时辰起效，能令人失去知觉，用以止痛正好。”
　　那是粒乌黑的药丸，闻起来味道涩苦，江晓寒对药理不通，一时间也闻不出是什么药做的。
　　“但这药也有弊端，没有知觉，人对自己的情况便没有认知，药劲儿过了便会十分疲累。”程沅一边说一边从药瓶里倒出三粒：“一粒药约莫能撑一个时辰，您参加场宫宴罢了，三粒足够了。”
　　程沅说着将药丸递给江晓寒，江大人抿了抿唇，没接，直言道：“宫中之事不定，万一出了什么旁的情况，这三粒恐怕不够。”
　　“但……”程沅犹豫道：“要不要等颜先生回来问问他。”
　　颜清先前被宁宗源一道圣旨传进了宫，想必不到天黑回不来。
　　“怕是来不及商量了。”江晓寒态度很坚决：“程公子，事关朝政我不能多说。只是兹事体大，谢珏一人必定不行，我必得帮他一把。”
　　提起谢珏，程沅便想起那夜未来得及与他说出口的答案，心里一急，便将整只药瓶都塞进了江晓寒的手中。
　　“江大人。”程沅说：“宫宴那日，我可否一同前去。”
　　“不行。”江晓寒颇有原则地摇了摇头：“皇室禁地，不可胡来。”
　　见程沅的神色瞬间低落下去，江晓寒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从枕下一摞消息中挑出了一封名帖递给他。
　　“皇城里头我没法做主，外头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江晓寒道：“这是我江府的名帖，拿着它，便可随意出入内城。”

作者有话说：
　　关于江大人负伤开车这件事，他连哄带骗地把阿清骗到水池里，其实是占了体位的便宜XD，而且开车一时爽，第二天就扑了~以及离中毒露馅两章倒计时2333【感谢胖次君耶、枕星海、居寒泊川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

第118章
　　冬月十六，皇城。
　　宫宴设在晚上戌时整，各家的皇亲已然提前进了宫。江晓寒这些外臣按礼数应在未时入宫，只是他提前托宁怀瑾单上了折子，直言上次在御史台伤了身子，现下还未完全养好，请旨将进宫的时辰向后拖上一拖。
　　范荣对他上重刑的事儿宁宗源心中是知道的，便也同意了，只说在酉时前入宫便是。
　　冬日里天暗得早，宫城中早早便亮了灯，宫灯烛火绵延不绝，大半个皇城皆亮如白昼。各世家的公子少爷早早进了宫，年岁小的跟着家中的母亲长姐去后宫拜见皇后，年岁大的公子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琢磨着去御花园中就着白雪红梅赏景作诗。
　　六殿下今年的生辰宴担了冲喜的名义，办得格外奢侈。
　　从清晨起，御膳房便忙乱不堪，灶台下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刻都未停过。传菜嬷嬷和掌勺御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交融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偶尔有那手脚粗笨的小内侍摔了碗，还要在这调子中掺上那么一两句尖利的咒骂声。
　　御膳房人手少，外头催得又急——各家的主子今天皆在宫中，哪一个都怠慢不得。御膳房不但要收拾宫宴的大菜，还得时不时地伺候这些主子的点心，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八个来用。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内侍刚刚被总管赏了两巴掌，他手上还沾着面粉，脸颊浮现出通红的五指印，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好几个转，硬是没敢落下来。
　　“手脚蠢笨的玩意，和个面都能砸了碗，滚去后头洗菜。”总管嫌恶地冲他啐了一口：“今日可是个大日子，再这么不长脑子，小心你的小命儿吧。”
　　小内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往后院走了。
　　手头的活儿忙乱且杂，管家骂完人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趾高气昂地又往别的院去了。
　　御膳房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人群，瑟缩地从后院的侧门走了出去。
　　今日宫门大开，各家的皇亲重臣皆要入宫，宫道上往来的侍女随从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小内侍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脚步不停地顺着宫道往北边去了。
　　北城是禁军府衙的所在，小内侍离着老远便被人拦住，他畏畏缩缩地抬起头，飞速地瞥了那拦路的禁军一眼，两人在转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内侍哆嗦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对方。
　　“……各位军爷辛苦了，今日大喜，普天同庆。”
　　这句话显然超出了小内侍的能力范畴，学话都学得磕磕绊绊，死死低着头，下巴恨不得杵在胸口上。
　　那拦他的兵士用手一捏布包，摸到两块半细长的骨头，心下了然，呵斥道：“行了，这没你的事了，滚吧。”
　　小内侍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忙答应着走开了。
　　银汉门离下次换岗时间还长着，那兵士将布包往怀中一揣，转身往禁军府衙走去。
　　过了午天便阴沉下来，临到了申时二刻，天已经阴的近乎黑了下来。
　　天气不好，自然许多乐子都没法找。一些有心的世家子弟便会去些朝中相熟的人往来聊天，庄易向来是玩儿可以，对应酬却避之不及，连着拒了三波人，最后在长乐宫侧殿的花厅里找见了庄奕贤。
　　庄奕贤正与户部的几位大人说着话，庄易一步三挪地进门，先冲着几位老大人施了礼，才规规矩矩地站在庄奕贤身后装漂亮花瓶。
　　几位老大人见了庄易，自然要将他从头到脚的夸一夸，最后再夸赞庄奕贤一句后继有人，直听得庄易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庄易光知道生辰宴不太平，却也一直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江晓寒话又不说明白，高深莫测地将什么事都往心里一埋，直接导致庄易这一趟心里直打鼓，看谁都不像个好人。
　　几位老大人不动巍然如山，说完了商行说水路，说完了水路又在说庄家新辟出的丝路生意，硬生生说得庄易双腿打颤，才心满意足地捻须起身，说要去旁的地方溜达一下，松快松快筋骨。
　　这几位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大人一走，庄易顿时像没了骨头一般往庄奕贤身边一坐，伸手捞过茶壶灌了一大口。
　　“爹。”庄易满脸不高兴，把茶几上的点心茶壶统统往旁边一推，才探身过去凑近庄奕贤，神秘兮兮地说：“江晓寒跟您说了没？”
　　“说什么？”庄奕贤斜了他一眼。
　　“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庄易声音压低，像是个做贼的：“真是宁煜当皇帝啊？”
　　“不可胡说，天子威严，岂能容我等草民置喙。”庄奕贤轻斥了一句：“这等大事江大人怎么会与我细说……他只是传信给我叫我躲开这场生辰宴。”
　　“那您怎么没躲开？”庄易问。
　　“还不是因为你个小兔崽子。”庄奕贤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大张旗鼓地进京，我若称病，你就得自己赴宴了。就你这个能耐，若是叫人招了去，你连句拒绝的话都不会说。”
　　庄易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坐下，还不死心地试图替自己辩解：“我担心您……还有江晓寒！”
　　庄奕贤哼笑一声：“担心我俩？再添十个你，也轮不到来担心我俩。”
　　“爹自然是英明神武，阅历丰富。”庄易连忙顺杆拍起了这个马屁：“我不是担心江晓寒一遇大事就犯糊涂吗。”
　　远在江府的江大人忽而觉得耳根发烫，他一边腹诽着不知又挨了谁的骂，一边抬手揉了揉耳朵。
　　颜清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舒服？”
　　“没有。”江晓寒冲他安抚地笑了笑：“好着呢，程公子妙手回春。”
　　江晓寒半个时辰前便吃了那药，现下药劲儿正缓慢地起效，身上的伤确实感觉没有先前那样疼了。
　　颜清忽而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话说回来，程公子这几日问过我，说谢小将军这些日子一直没个音信，忧心得很。”
　　“谢珏已经没工夫儿女情长了。”江晓寒说：“不过等过了今夜，什么事就都好说了。”
　　正说话间，江墨端了个托盘进了屋，上头锦绶玉佩的放了一堆，颜清光看着就觉得眼花缭乱。江墨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服侍着江晓寒换了礼服，才又扶他站了起来，将托盘拉过来，开始替他一样样挂上那些配饰。
　　宫宴所用的礼服与朝服形制相似，却有着一定差别。江晓寒贵为左相，这一身礼服做得精致繁复——以鸦青打底，又罩了一件绛纱袍，辅以四指宽的玉缀革带。江墨半跪在地上，熟稔地替他系上遇上锦绶玉佩，天下乐晕锦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衬得他越发眉目俊朗。
　　江晓寒在重狱中这些日子伤了元气，脸色难免有些苍白，被朱红的纱袍一衬，反倒比先前更像个文官了。
　　“怎么？”江晓寒见颜清盯着他瞧，不由得打趣道：“阿清觉着这一身尚能入眼吗？”
　　颜清不必像他那样按规制打点，比他轻松不少，闻言搁下手中的玉佩，转身往床榻这边走来，一本正经地夸赞他：“你不必这些衣物相衬，也好看。”
　　江晓寒笑道：“那必定是阿清日月光华璀璨，我不过略沾了些萤火之光，便已显得比旁人出彩了。”
　　江墨听得肉麻不已，赶紧替江晓寒理了理衣摆，又确定了他这一身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后，便起身告退了。
　　江晓寒细细打量了颜清一会儿，走上前去帮他将外袍理顺。颜清今日穿着面圣那日的广袖长袍，他甚少穿的这样，十分不习惯，后颈的半片里衣领掖在了外袍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江晓寒将他的衣领翻过来，又服帖地压好，却并未舍得撤手。他的手指留恋地在颜清肩上滑过，借着广袖的遮掩拉住了他的手，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今日有你在此，是我毕生之幸。”
　　颜清见他神色认真，刚想回一句什么，江影已经敲门进来了。
　　今日是宫宴，几人进宫皆不能带利器，江影换了一身墨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江府出入的令牌，身上的匕首和长剑已经卸了下去。
　　“公子。”江影说：“车备好了。”
　　江晓寒点了点头：“现在就走。”
　　他正打算抬脚出门，却又被颜清叫住。江晓寒回过头，只见颜清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披了件墨色的大氅：“外头冷。”
　　江晓寒指尖拂过大氅上柔软的风毛，并未拒绝。程沅那粒丹药的效用已经尽显，江晓寒试着动了动，发觉原本伤处的痛感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是损伤毕竟还在，走起路来脚步难免虚浮。
　　颜清扶了他一把，担忧道：“……你这一身，是否太过累赘了些？”
　　“累赘也没办法，必得穿的。”江晓寒逗他：“一会儿你若见了六殿下，便知道皇亲比我要惨多了。”
　　颜清见他还有心思调笑，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多半。
　　江府的马车就停在正门口，颜清先行上了车，江晓寒扶着江影的手正要进车门时，却忽而似有所感，转头看了看皇城。
　　“公子？”江影问：“有什么不妥吗？”
　　宁煜想要这天下，就得让这天下间振聋发聩的声音一并闭嘴。前朝，后宫，宁煜必定会等到宴席开场才好一网打尽。
　　丹凤门守卫森严，宁煜与禁军勾结，便必定会从北边的银汉门所入，而北城地势宽广，与长乐殿相隔甚远，宁煜不敢大张旗鼓地厮杀进来，便少说需要一个时辰。
　　足够了，江晓寒想。
　　“没有。”江晓寒很快收敛心神，登上了马车：“走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个副本啦~还有点舍不得【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感谢苏苏的配合、尘夜投喂的猫薄荷~

第119章
　　北门的禁军府衙内，正换着今晚最后一班岗，只是岗哨松散，原本应换岗的兵士无端少了一大半。
　　可惜禁军指挥使也在宫宴其列，此时早已经只身往内宫去了，并未见着这反常的一幕。
　　禁军平日要戍卫宫城，也有其他任务在身，大多以营为基准，只有少部分轮休的禁军兵士才会留在府衙之中。但现下向来大开的禁军府衙大门紧闭，院内灯火通明，禁军的副指挥使背着手，鹰隼般的眼眸一个个扫过列队而立的兵士。
　　“人的一生要面临很多种选择，选对了，日后坦荡一生，光宗耀祖；选错了，便是粉身碎骨。”副指挥使在台阶下站定，身上的银甲泛着白光，他神色阴沉，语气冷硬：“但结果如何，在你们自己手中……孤注一掷，明白吗。”
　　赵浮就站在队列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禁军府衙的院落不大，满满当当站了这些人本来就挤得很，他左边的兄弟脸红脖子粗地跟着喊着口号，右边是一堵冰凉的墙。
　　他觉着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异类。
　　所有人都在为了某种东西而激动，热血沸腾，只有他站在这里溜号走神，想着长乐殿中的宫宴是不是已经开始，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内宫时是不是已经凉透了。
　　禁军中大多都是世家公子或将门子弟，但这些嫡系重臣家的儿子毕竟不足以支撑起整个禁军，所以除了各军各营的指挥使之外，也会有类似赵浮这样，从边疆殉职将领中遗留下来的将士遗孤用以凑数。
　　赵浮的父亲曾经不过是谢家军帐下的一个百夫长，平生最大的志气就是攒够了军饷好在边城置办个一亩三分地。可惜这远大的志向没能实现，他爹死在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反击战里，十分倒霉地被流矢射了个对穿，兜里的三两碎银子从破碎的外襟掉了出来，连带着他娘求来的平安符也被箭头射了个稀碎。
　　谢永铭替他家封了银子，安葬了他爹，又替他娘在边城置办了个小院，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圆了他爹的遗愿。
　　赵浮容貌随了他爹，性情却随了他娘，是个没甚主见的汉子，莫名其妙地被拉进了禁军凑数，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底层转悠，连同僚的脸熟都没混上，平生干过最大的事儿就是在万国来朝时看守城门。
　　现下他懵懵懂懂地听了一刻钟才听懂，这是要造反啊。
　　还不等赵浮的脑子转过弯来，上头副指挥使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已经结束了，他身后禁军府衙的大门左右打开，里头灯火通明，身着银甲的男子从里头走来，站在了众人面前。
　　——是宁煜。
　　算无遗策的江大人终于犯了错，宁煜压根没有想从外头攻进来，他原本就在这禁军府衙之中！
　　宁煜不会武，生平还是第一次穿这轻甲，十分不习惯，走动间也略显僵硬。只是临到这个时候他还依旧顾念着自己的体面，轻甲边缘露出的软衣是明澄澄的黄，他并未带头盔，而是依旧带着他那顶蛟龙玉冠，四殿下通身皇族气派，连轻甲胸口的护心镜都额外雕了一圈镂空的龙纹。
　　气派是气派，只是十分不伦不类。
　　赵浮不着边际地想，他这身穿着委实太丢人现眼了——护心镜是为了护住要害，按他这个装法，只要略微使力，那龙纹便会崩裂开来，届时这镜子就成了一块没用的石头。
　　连造反都造得毫无诚意。
　　宁煜的话并不多，他只是站在台阶上，纡尊降贵地略微欠身，冲底下的兵士行了个礼。
　　身侧忽然爆发的呼喊声差点将赵浮掀了一个跟头。他茫然地跟着列队走出府衙大门，门口几匹高头大马，宁煜首当其冲，略显笨拙地骑上了最前的那一匹，然后伸手从一旁的随从手中拿起了一支火把。
　　五千人的军队在边疆不值一提，但在这宫城之中，却已经能成为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了。
　　江晓寒进宫比旁人要晚不少，在城门口拿了名帖入宫时，天色已经将黑了。宁宗源体恤他，令江府的马车可跟旁的宗亲一样行至二门再换软轿。
　　大多数的内侍宫人都被调去了内宫伺候，江晓寒的马车行在宫道上，车辙咕噜噜地压在石子路上，听起来有些难言的冷清。
　　颜清抬手掀起车帘，向外看了看。
　　似乎是为了喜庆，宫道两旁十步一灯，皆用明黄和红色点缀，不远处的内宫丝竹管乐已起，想必是宫宴时辰已近。颜清对内宫几条主路大略也已经熟识了，长乐殿在皇城内苑，紫宸殿西北往上，颜清略微在心中细算了一会儿，约莫再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到宫宴之处。
　　江晓寒见他面有忧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心里不安定。”颜清放下车帘，说：“觉得要出事。”
　　他话音未落，马车便是一个巨震，外头忽而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江晓寒神色一凌，骤然起身一把拉开了车帘。
　　远处的天边骤然炸开一朵泛白的烟火，不详的哨声响彻半个云霄，连着三发信号尖啸着冲上天，将墨色的夜幕裂帛般地扯开一个巨大的裂口。
　　“公子。”江影辨认了一下方向，皱眉道：“银汉门失守了。”
　　宁煜的速度远超出了江晓寒的想像，他猜到了宁煜会从银汉门而入，却没想过会这么快。他几乎是立刻反身回了车内，吩咐道：“先去长乐宫。”
　　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现在都在宫宴之上，起码在宁煜攻进内宫之前，江晓寒必得跟他们在一起，否则这事儿就没法说清了。
　　江影知道事情严重，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宫内不许疾行的规矩，狠狠地甩了一把缰绳。
　　宁煜的这些事颜清向来不多过问，此时却也知道有什么已经超出了预期。他按住江晓寒的手，面带焦急之色，连忙问：“谢珏人呢？”
　　“不清楚。”出乎颜清的意料，江晓寒摇了摇头：“我将人借给他，怎样打这一仗就是他的事，我不会指手画脚。”
　　这也正常，江晓寒想让谢珏长大，就必定会千方百计地让他自己学会独当一面。
　　颜清想了想，又道：“宁煜带了多少人。”
　　江晓寒在心中重新开始盘算这码事，百忙之中回应道：“他城外的私兵有五千之数，但宫中能被他调动的禁军最多也就几百，拢共翻不出一个整来。”
　　江晓寒终于明白，选在宫宴动手不单单只是要将所有皇亲一网打尽。宗亲重臣甚多，禁军护卫必定要往内宫靠拢，宁煜那五千私兵打是打不进来，除了一小部分混进皇城的之外，至少有一大半要靠着这次外城守卫薄弱的机会被放进来。
　　江晓寒原本还在想要如何替禁军清理门户，只是现下看来，事情要比他想象的简便一些，只要查验今夜究竟是哪个营在银汉门值守也就是了。
　　五千，颜清略微皱眉，这数量比他预期的多出太多了。
　　“那谢珏呢。”颜清问。
　　江晓寒道：“最多五百。”
　　这数差的就太大了，哪怕谢珏所带的神卫营能以一当十，谢珏也绝不可能兼顾前朝和后宫。
　　“谢珏现在还是神卫营的副指挥使，他也只能带着神卫营的兵士……对他来说，哪怕他多带了一个谢家亲卫，都是僭越。”江晓寒说：“想要救驾之功，就得干干净净的要。只有一丝污点也无，谢珏才能开口请求接管谢家军。”
　　江晓寒浸淫朝政多年，一双眼修炼得既毒且辣，如何在宁宗源手下掰出更大的饼，满朝文武无人比他更清楚了。
　　颜清心知他说的一字一句都没错，但造反这件事太大，今日重臣皆在，若但凡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便是朝堂震荡。
　　“若论行军打仗，别说谢永铭了，十个宁煜也比不过一个谢瑜。”江晓寒反过头来宽慰他：“现在只盼谢珏能承了谢家人的能耐……这是他的第一仗，若是这一仗都赢不了，他也不必回边疆去了。”
　　宫中有禁军，宁宗源哪怕已经病危，也是只年迈的老虎，宁煜想跟他斗还太嫩了些。三万禁军，除了护卫整个长安城的守军，宫中能调用的有也有三千之数，且都是直属宁宗源的精锐部队。若谢珏无法平乱，这三千禁军也能保住朝堂的骨架。
　　凭江影驾车的狠劲，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硬生生只走了一刻钟。马车嘶鸣着停在门口，内侍哆嗦着来迎江晓寒，宽大的衣摆下两条腿已经抖成了筛糠。江晓寒没心情与人寒暄，搭着江影的手下了车，与颜清一前一后地进了门，直奔着长乐宫的大殿去了。
　　过了二门便是内宫，长乐殿地处内宫西侧，与银汉门还有一段路程。为了此次宫宴，长乐宫三宫三殿的大门皆已经打开，后堂半开的大殿中宴席此时正摆了一半。银汉门的硝烟顺着寒气飘落在空中，有胆小不受宠的宗亲正在殿中来回奔走，死也不敢迈出宫门一步。
　　宫宴规格鲜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宁宗源同殿而坐。外殿大多是进京的外臣或京中三品之下的官员，而进了内殿才是嫡系宗亲和朝堂重臣的所在。
　　从外头迟来的江晓寒无疑成为了众矢之的，他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将身侧那些猜忌惊惧的目光照单全收，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之意。
　　颜清一直跟在他身边，他对这些目光甚是不喜欢，他脚步略微加快，走到江晓寒身边，侧身替他挡住一半的眼神。
　　“没事。”江晓寒心思何等剔透，自然明白颜清不舒服什么，冲他笑了笑：“不必在意他们。”
　　他说着脚步未停，直往内殿去。本应大开的内殿大门紧闭，江晓寒按住了想要上前的江影，将他打发去探听消息之后，才自行迈步上台阶敲响了门。
　　“江晓寒求见陛下。”他说。
　　门内顿了顿，脚步声去而复返，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两人宽的缝隙，江晓寒与颜清对视一眼，率先迈步进了殿。
　　宁宗源正坐在上座，宁衍穿戴精致地坐在他左手边，宁怀瑾正站在他二人侧身的台阶下，方才似乎是正在说着什么，见江晓寒进门才打住话头，侧过身看向他。
　　“明远。”宁宗源先开口道：“你从外头来？”
　　他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悲。他身边这个生辰宴的主角是亲儿子，外头造反的也是他的亲儿子，江晓寒不知宁宗源现下握着宁衍的手，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觉着可悲，也或许他什么都不会想。
　　江晓寒掀袍下跪：“陛下，四殿下大不敬，银汉门已然失守了。”
　　宁宗源攥紧了宁衍的手，话还没出口，便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宁衍眨了眨眼，乖顺地站起身来，接过内侍递上的茶端到宁宗源面前。
　　“父皇。”宁衍说：“莫生气。”
　　宁铮今年犯错出京，封王那日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别说生辰宴，连除夕都不许他回来。宁宗源当年登基时剩下的零星几个兄弟现在外封甚远，堂下的几个老王爷辈分虽在，人却不顶事，是以此时此刻血脉最近的宗亲，就只剩下堂前的宁怀瑾。
　　宁怀瑾见宁宗源动了气，忙上前安抚着，又亲自侍奉了参汤，才倒出手来看向江晓寒。
　　颜清早得了宁宗源的旨意，跪天不跪人，此时身量笔直地站在江晓寒身后半步。
　　“江大人。”宁怀瑾说：“外头情况如何？”
　　“臣行至一半，忽见银汉门那边的信号，才知晓此事。”江晓寒不卑不亢，拱手道：“臣担忧陛下安危，现下见陛下安好，臣便安心了。”
　　江晓寒仿若一滴溅进了油锅中的水，内殿之中原本尚能维持冷静的重臣宗亲终于确认，今日这生辰宴马上就要演变成一出逼宫大戏，顿时嘈杂起来。
　　“陛下放心。”江晓寒扬声道：“今日有臣在此，必定保陛下江山无虞。”
　　他这一句铿锵有力，连颜清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请陛下移居偏殿歇息。”江晓寒膝下跪着的是一片厚实的绒毯，没什么实感，他垂眸道：“龙体要紧。”
　　宁宗源的龙体自然要紧，宁衍的太子位未定，他可不能先一步被宁煜气死了。
　　宁宗源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他拨开宁衍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江晓寒——重狱的日子不好过，他消瘦了不少，俯身跪下时，撑着身体的手都在打颤。
　　今日的事江晓寒不会知道的——宁宗源清楚自己的情况，这幅破烂身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宁煜就算打不进来，他也有可能被自己生生气死过去。宁衍的储君位置未过明路，他若死了，这半数朝堂江山都会自发地像唯一一个成年皇子靠拢，今日的逼宫之事不了了之，他宁煜还是日后的皇帝。
　　江晓寒不会冒这个险，宁宗源想。他沉思片刻，终于放下心来。
　　“着江晓寒。”宁宗源扶着宁怀瑾的手站起身来：“暂领禁军令……平叛。”
　　江晓寒以额触地：“遵旨。”
　　宁宗源说完便摆了摆手，由宁怀瑾扶着侧殿。江晓寒跪送了宁宗源，才起身转头安排起其他人。这个档口，宗亲们吵着嚷着要出宫，重臣们默不作声不敢说话。江晓寒听得烦心，干脆一挥手，叫内侍将各位大人皆带去旁殿歇息，反正宫中地方大的很，宁煜一时半会儿顾不过来，怎么都安置得下。
　　内殿中本就只有宁宗源的亲近之人，不多会儿便走得干干净净。江晓寒拍了拍袖上的灰尘，看了颜清一眼：“谢珏不知何时才能到，得做最坏的准备。”
　　颜清明白他的意思，便道：“禁军统领按理应在内殿，但方才我打开看了一圈，并未寻到。”
　　“定是第一时间出去召集禁军了。”江晓寒胸口漫上一股即为难以言喻的憋闷感，不由得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道：“放心。”
　　他正说着话，方才出去打探情况的江影已然脚程飞快地回来了。
　　“公子。”江影并未询问着空荡荡的大殿是何情况，利索道：“宁煜一半人马从银汉门攻入，但直到现在还未有消息，那应是去了后宫。另外，禁军副指挥使叫开了九仙门，另一半人马兵不血刃拿下了九仙门，正冲着长乐殿来，属下大略看了一眼，约莫有个三千多人。”
　　“后宫不过是些命妇公主，想必宁煜并未放在心上。”颜清一边随着江晓寒往外走，一边随口道：“想必不会过于在意，他本人必定在前往九仙门这一支……他生性多疑，若要逼宫，必定不会放心将宁宗源交予手下之手。”
　　江晓寒略一点头，表示赞同：“谢珏若是进宫，必定也是走这两门之一，宁煜手下的兵士本就不多，想必——”
　　他后半句话忽然戛然而止，颜清下意识回过头，只见江晓寒脚步一个踉跄，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江晓寒！”

作者有话说：
　　感谢素雅、他会觉得我果然有病、kamiyah、梧叶十三、Cyclic、sami酱、等不到时光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20章
　　影卫的“四时春”每月一发作，但江大人凭着一副硬骨头硬是不与宁煜低头，生扛着没吃过所谓的解药，就导致这毒发作起来不如常人一般规律。
　　江晓寒本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寻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跟颜清坦白，不想老天爷如此急性，非要在最要命的时候将这件事翻出来。
　　程沅的药无疑相当好用，但也直接导致江晓寒略过了四时春的发作初期，那药压制了他的知觉，令他一点都未觉察出来身有不适。现下这毒气势汹汹地发作出来，江晓寒才恍然觉出了疼。江大人心头勉强存着一丝侥幸心理，只希望这神医徒弟手艺精湛一些，能将四时春的痛楚一并压制才好。
　　只可惜杀人的药终归要比救人的药更加肆无忌惮一些，他身上发作的毒如潮水一般奔腾而来，刹那间淹没了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堤坝。原本四肢百骸上的坠沉着的憋闷感霎时间撕开了原本伪善的面具，露出尖利的獠牙。尖锐的痛楚在他经脉中流转，几乎要化作风刃将他的血管寸寸搅碎。
　　江晓寒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额上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晓寒？……江晓寒！”颜清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却一时间拉不住他下坠的重量，只能顺着力道半跪在地上，将江晓寒搂在自己怀里。
　　江晓寒浑身发颤，颜清将手往大氅中一探，发觉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颜清近乎慌乱地去摸他的脉，他指尖下的脉搏跳动得躁乱且杂，一摸便是中毒之兆。
　　“方才…方才……”颜清放开江晓寒的手，笃定道：“定是内殿里有什么不妥！”
　　“晓寒做到如此还不够吗。”颜清恨得气息不稳，直言骂道：“使得什么下作手段。”
　　他说着竟想将江晓寒托付给江影，要就这么起身，江影生怕他想差了去找宁宗源算账，胆大包天地拽了一把颜清的衣摆，急声道：“颜公子，不必去乱费周章，这毒先前便已经有了！是四殿下所为，公子也是没办法。”
　　江晓寒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抽离感中，程沅的药替他压制了一部分痛感，他不至于疼到昏厥，身体却已经诚实地陷入了剧痛的后遗症中，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腰上的玉佩滑落下来，顺着他的腰线在身下的青石砖上磕出一声响。
　　“江影！”江晓寒一把攥住了江影的手腕，咬着牙硬生生挤出几丝力气：“去，找到谢珏，然后告诉他，当初在宫城内调换手谕，将圣旨藏在夹层内的就是勾结了禁军的宁煜。”
　　江晓寒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几次被迫停下来喘息，他已经顾不上去看颜清的脸色了，这句话在他心中藏了那样久，直到此时才能真相大白。
　　谢珏需要仇恨来坚定他的目标。
　　而宁煜今晚则必须死在宫城，这不单单是为了让谢家人瞑目，江晓寒将这句话死咬到现在，就是为了将谢家人跟皇家的仇怨彻底了断在今天。
　　——谢珏未来会是大楚的将军，江晓寒绝不能让他带着恨去边疆。
　　江影看了一眼颜清如结霜般的脸色，咬了咬牙放开江晓寒的手，转身几步跨过殿门，去寻谢珏了。
　　江晓寒眼见着他出门，才终于转过头来，只是他心头这口气才松下一半，便控制不住地偏头呛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一半溅在颜清手上，暗红色的血落他如玉般的手背上格外扎眼，江晓寒下意识抬手替他抹了干干净净，一点红痕都没剩下。
　　颜清眸子一缩，被他这动作刺的心口生疼。
　　“阿清，其实我——”
　　江晓寒本想说这也没什么，皇室秘药的事之后总能寻到原药方，想想办法也并不是不可解决，可惜颜清压根没想给他说话的机会。
　　“闭嘴！”颜清被他气得手哆嗦，平生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地呵斥他：“我待会找你算账！”
　　他说着弯下腰，独断专行地将江晓寒扶起来，四下看了一圈，挑了个最近的厢房踹开门将人扶了进去。
　　颜清从来京城便发现了，江晓寒现在倒是学会了做人留一线，为人处事不要过于狠决，只是江大人似乎是个一根筋——他开始对自己狠起来了。
　　长乐宫并不是寝宫，向来都只做宫宴所用，厢房虽多，但大多都是用来更衣歇息的，屋中未设寝具，只有一张略窄的软榻。殿中先前点着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因着逼宫的事，一时间也没有内侍记得来更换烛台，颜清默不作声地将江晓寒安置在软榻上，转身便要走。
　　江晓寒勉力拽住他的袖口，低声问：“去哪儿？”
　　“叫个人来伺候你。”颜清说。
　　江晓寒又问：“那你呢。”
　　“我去……”颜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暂时离开江晓寒身边。江晓寒还病着，颜清不想冲他发火：“我去帮谢珏。”
　　“别去。”江晓寒缓慢地攥紧了颜清的衣袖：“……别去。”
　　颜清垂下眼瞥着江晓寒的手，他骨节泛白，徒劳无功地拽着半片衣袖，颜清只要略微用力便能挣开他的手。
　　“江晓寒。”颜清忽然说：“你是不是怪我先前没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什么……”江晓寒一怔，随即急切地反驳道：“不，我绝无此意。当时确实是我做错了，你哪怕就此想与我一刀两断我也绝无怨言，何况你还愿意来京城陪我一道，我——”
　　“那你为什么——”颜清打断他：“为什么要这样剜我的心呢。”
　　江晓寒顿时语塞。
　　颜清从方才就一直强压的火气终于盖过了理智，他反手将衣袖从江晓寒手中抽走，江晓寒握了个空，下意识在半空中捞了一把。
　　“江大人，那我是没有心吗。”颜清气的浑身发抖，厉声道：“再一再二，你这么作践自己，我不会疼吗！”
　　颜清修了这么多年的平心静气一朝破功，全一口气儿撒在了江大人身上。
　　他是真的气坏了，江晓寒想。他脾气性情那样好的一个人，若不是气急了，不会这样与他讲话的。
　　江晓寒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自知理亏，也知道颜清骂得没错，若是易地而处，他自己怕是要比颜清骂得还要厉害。在平江时，颜清不过病了一场，江晓寒便已觉得魔怔一样，换了颜清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脾性极好了。
　　江晓寒想，他看似将颜清撇在了一切危险的外头，但却将那些心疼和无力全都一股脑丢给了他。
　　他突然反应过来，但就这件事来说，自己委实有些混账。
　　颜清从记事起就没这么跳脚般的与人争执过什么，顿时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像话，可这股火烧起来便压也压不住，他一时间也分不清愤怒和后怕究竟哪个更多，只能眼角通红地别过脸，狠下心来不去看江晓寒。
　　“……我叫人来伺候你。”颜清知道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想留在这指责对方，便逃避般地匆匆说道：“你自己想想吧。”
　　“阿清——”江晓寒的缄默终于寸寸碎裂，低声道：“我疼。”
　　江晓寒向来示弱都是三分真七分假，插科打诨地能叫人听出他情况尚好，只是这次他并未撒娇卖乖，也没有耍赖似的试图挟伤讨甜头。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颜清顿时迈不开步子了。
　　“……那时候你还没来，宁煜想让我替他办事，却又不放心，便拿了这东西暗示我，若不做出个选择，便要去找你的麻烦。”江晓寒说：“所以我……”
　　江晓寒一直端着架子，颜清是知道的。江大人在朝堂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什么破烂事都一肩挑，他替别人收拾烂摊子久了，轮到自己有事时却死犟着张不开嘴，生怕麻烦了对方一般。
　　但现在他终于第一次诚恳地，顺从心意地将自己的苦痛刨开，说给颜清听。
　　颜公子这次颇有骨气，硬是没被他三言两语说到消气，只是心却已经软了一半，脚步一转，不再提要出门的事。他冷着脸坐回榻边，拉过江晓寒的手与他掌心相贴，用内力替他梳理躁动的经脉。
　　原则问题解决之后，江大人依旧试图苍白无力地替自己辩驳一二：“我之前不知道你会回来……”
　　颜清冷笑道：“所以你就能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把自己身子当成个破布口袋一般随意揉圆搓扁？”
　　不知是这毒发作得差不多了，还是颜清偏寒的内力当真能将这难受劲儿延缓一二，江晓寒拧着眉舒了口气，觉着身上不像方才一半没力了。
　　“我一直在想，陛下为什么一意孤行要选六殿下……宁铮宁煜不可为君这件事诚然与性情有关，但陛下在其中也推波助澜，促进了这种结果。若他先前便有心在他二人之间择一君主，光凭宁煜的底子，不会如此偏执下去。”江晓寒说：“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终于想明白。”
　　颜清本打定了主意不想理他，却不想他突然提起宁宗源，不由得道：“嗯？”
　　“冬月十六。”江晓寒说：“就因为这个。”
　　颜清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说因为我师父？但宁衍与我师父半分关系都没有。”
　　“究竟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江晓寒：“陛下与你师父分开那么久了，身边什么念想都没留下。午夜梦回之际，他便会怀疑那些记忆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苦痛枷锁中偷闲出的一场美梦。”
　　“所以当他但凡抓住了那么一星半点联系，都会将其视作救命稻草。”江晓寒继续说道：“……绝不会放手。”
　　颜清隐隐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而我也是。”江晓寒说。
　　江晓寒温柔地看着他，月光越过窗棱洒在他眼中，那双眸子中温和静谧，闪过一抹漂亮的浅银色。
　　颜清懂了。
　　这是江晓寒给自己留的念想。
　　江晓寒虽然一直轻描淡写地说等到尘埃落定便带着阿凌去昆仑找他，但他心中一直都不安定，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或许是颜清不愿意原谅他，也或许干脆找不到颜清。
　　所以他想为他疼——江晓寒每次毒发时撕心裂肺地疼这一遭，都能让他想起这是为他而受的。
　　江晓寒对宁宗源感同身受，所以才能明白。
　　颜清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
　　似乎每一次，每一次在颜清觉得已经足够的时候，都能发现江晓寒比他想象的更加情意深重。
　　“唔——”江晓寒忽而皱眉，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手指骤然攥紧。
　　颜清心神一乱，手下便没了准头，内力脱缰一般地往江晓寒的经脉中一灌，差点将已有平复之相的四时春重新勾了起来。听见他痛呼，颜清才匆匆收敛心神，将内力撤走后，放开了江晓寒的手。
　　不料江晓寒反手又拉住了他，
　　“我话都说完了——”江晓寒抬眼看向他，近乎轻柔地问：“别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恭喜江大人达成阿清发火第一成就XD【感谢白翦、Arm、子戚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121章
　　谢珏确实是从九仙门打进来的。
　　他的手脚比江影想像得更快，江影找到他时，谢小将军已经一马当先地从九仙门杀了出来。他穿着禁军规制的轻甲，身上斜挂着一张挽月弓，脸颊上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江晓寒从未带过兵，虽能将人心拿捏的颇准，但对战场把控却比谢珏稍逊一筹。谢珏虽从未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但好歹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月要日日听着谢永铭和谢瑜讨论排兵布阵的行军之事，耳濡目染间，也勉强记得了几分精髓。
　　先前探子回报说送往京郊庄子的布衣规格并不一致时，谢珏就另长了个心眼，人手不要钱一般地散进了长安城各处，只盯着各宗亲府中那些身份不高不低的随从。
　　直到亲眼见了永安王府的一位下人出来采买时被人拖到窄巷中杀了掉包，谢珏便知道宁煜压根没打算等——这位四殿下爱惜羽毛，想拿这天下不算，还不想叫天下人都知道他弑父篡位，痴心妄想地希望将这件事按死在宫城中。
　　江影在去往长乐宫的路上与他撞了个正着，天色黑沉，谢珏只见遥遥一匹马向他奔来，一时没认出来，差点下意识搭弓射箭，好悬没当场酿出个惨案。
　　神卫营皆是骑兵，谢珏狠命用鞭子抽了一把马匹，俯**将速度又催快了几分。
　　他速度太快，几乎是用喊的才能与江影说两句话：“江晓寒呢！”
　　江影一拉缰绳，掉头跟向他：“公子在内宫，叫我先来帮您。”
　　谢珏手中攥着一杆长枪，他微微颔首，却不再追问，只一心一意地向前赶路。
　　他心里清楚他得争什么，不光要将宁煜拦在宫城之外，他也必须比禁军的手脚更快才行。
　　谢珏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陛下在哪！”
　　“在长乐宫。”江影打马接近谢珏，靠在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被宁煜气得病发，怕是不能轻易挪动了。”
　　谢珏心下了然。
　　“暂且不必去顾忌后宫了。”谢珏冲着身后的兵士一扬手，沉声喝道：“保护陛下要紧！”
　　他只带了五百人，方才从九仙门进城时还折损了十几个，宁煜身边少说有三千多人在等着他，现下这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半个都匀不出去。后宫自有禁军去管，能牵扯他们几分手脚也是好的。
　　谢珏方才在九仙门时与宁煜打了一个前后脚，差点正面撞上，只可惜四殿**边人马众多，被人簇拥着就往内殿去了。谢珏被拦在了门外，等到杀了守军将领进城时，已经没了宁煜的身影。
　　现下看来，对方是早有准备，直奔着长乐宫去的。
　　“谢小将军。”江影见他无暇他顾，大着胆子拉了一把他的缰绳：“公子有句话，托我带给您。”
　　飞溅的鲜血将长刀染红一层又一层，血滴顺着刀身的凹槽顺势流下，随着刀尖在地上留下一趟细长的血路。身侧的火把呼呼地烧得正旺，轻甲被覆上一层灼烫火光。耳边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听不真切。
　　赵浮捏着手中锃亮干净的马刀，被人群左挤右推，不知何时已经行到了宁煜身边。
　　方才叫开九仙门时，赵浮匆匆一瞥，才发觉那守门的兵士是他的同乡，他被夹在造反的人群之中，还未来得及冲对方笑上一笑，身侧同僚的刀光便已经划开了夜色，替宫城溅上了第一滴血。
　　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挂在脸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宁煜看也未看一眼，径直打马飞掠而过，马蹄踩在对方的尸身上，将一块血肉踩得稀烂。
　　赵浮差点将晚饭的半个包子一并吐出来。
　　人人都赤红了眼斗志高昂，只有他像个凑数的，刀握在手里半晌，连挥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本以为自己可能这一晚上都要这么随着人群左摇右摆，却不想老天爷看不惯他这副德行，非要将他搅进这场乱子中。
　　前头华丽的宫宇已经可见轮廓，宁煜手忙脚乱地在马上回过头，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跟着本王，护好了本王，今夜之后都大大有赏！”
　　赵浮因离他太近，不幸也在这“几人”之中，其他被点到的兵士皆激动不已，只有赵浮看着宁煜那双兴奋的眼睛，觉得毛骨悚然。
　　赵浮从记事起，他爹就是个没什么文化的汉子，人家哄孩子都唱摇篮曲，只有他爹不是，每晚都在他耳边念叨军营里的那些事，将谢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忠君爱国翻来倒去的说，听得他小小年纪便能背下那些老古板的话。
　　忠君，爱国，以万民为先。
　　怎么到了宫城里头，就变成了臣要弑君，儿要杀父了呢。
　　宁煜带来的私兵是没有马可用的，禁军配马，但毕竟人数太少，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人。何况谢珏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宁煜差点在半路差点被他追了个正着，对方不要命一般地要拦他，若不是宁煜人多势众，怕是压根压不住对方。
　　现下谢珏被他的私兵绊在路上，禁军还不知何时能整军前来。宁煜牙关被他咬出了血，他死死地催着马，两条腿被颠得发木也不肯停下。
　　远处东北方向忽然炸开一朵烟火，宁煜顿时面露狂喜。
　　“好啊！”宁煜仰天长笑：“天要助我。”
　　半数以上的禁军被他留下的两千人私兵拖在了后宫。
　　宁煜自然知道自己养出的乌合之众不能与禁军相较，但只要他先一步进了长乐宫，日后这天下便都是他说了算了。
　　长乐宫近在咫尺，外宫的大门紧闭，宁煜抬手勒停了马，大声喊：“给我撞开！”
　　攻城的硬木柱自然运不进来，宁煜打马让开，几百人互相簇拥着往宫门上狠狠一撞，里头的木栓顷刻间颤了颤。
　　只是人力毕竟有限，撞了三四下也没将这门撞开。宁煜心下焦急，再回头时，已经发现谢珏追了上来。
　　神卫营的军马日行千里，兵士也尽是各个嫡系军中选出的好苗子，宁煜不过分了千人去拦，自然不可能将谢珏拿下来。
　　“快撞！”宁煜心中一急，手中的马鞭便抽了出去，正抽在某个私兵的后背上。
　　宁煜手中军饷不足，他的私兵装备精良的现下都在后宫，跟在身边的这批大多都是混进内宫的，身上最多不过一层薄甲，被马鞭抽的崩裂开来。
　　他这样一催，原本在撞门的兵士顿时发了狠，咬牙切齿地低喝了一声，竟真叫他们撞开了。
　　宁煜调转马头，也顾不上会不会伤了未来得及撤开的人，一马当先冲进了宫门。
　　赵浮正想依言跟进去，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神卫营副指挥使谢珏在此。”谢珏遥遥前来，手托一杆长枪，扬声喝道：“逼供篡位是诛九族的大罪，今日尔等被奸贼蒙蔽，尚回头不晚，撂下兵甲，从犯不杀。”
　　谢珏？
　　赵浮一个愣神间，便被人落下。身下的马在推搡中受了惊，赵浮不善驭马，硬生生被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摔得七荤八素，再抬头时，已经分不清身边的人谁是谁了。流矢擦过他的耳边，禁军与神卫营已然交上了手。有人往他手中塞了一柄刀，在他耳边匆忙留下一句：“护着殿下，日后就是大富大贵！”
　　可四殿下要弑君啊，赵浮想。
　　他身边的人来回换了几茬，身边人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扑在他的脸上，赵浮握着一柄马刀，左肩被流矢锋利的箭头擦过，火辣辣的疼。
　　谢珏骑在马上，少年将军手中的长枪虎虎生风，他右腿上的轻甲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腰间的轻甲也已经碎了一块，头盔不知在跑动中落在了哪里，高高束起的马尾利索地落在侧颈，被迎面而来的刀锋擦掉一缕。
　　少年面不改色地从人身上拔出枪来，眉眼上溅上一抹鲜亮的血，眼神淬得如刀锋般锐利。
　　姓谢，谢家人。
　　赵浮对大富大贵没什么执念，他一直觉得边城的小家就很好，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够了军功和银两，封刀回边城去孝敬老娘。
　　不知是谁手中的火把落了下来，正砸在赵浮脚下，火花四溅。一点火星溅在赵浮手中，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忠君，爱国，以万民为先。
　　“谢将军！”他忽然丢下手中的刀，似乎将毕生的气力都用在了这一刻上：“四殿下已然进门了！”
　　赵浮平生所有的主见和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甚至在喊出这一声时，他浑身都怕的哆嗦。
　　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叫喊成为了他今夜唯一的贡献，他话音未落，胸口便一阵剧痛。赵浮徒劳地张了张嘴，发现再发不出一声响了。他低下头，才发现一支尖利的箭钉穿了他的胸口，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衣摆流落在地上。
　　他临死都不认识谢珏到底是谁，但时光在某一点悄然重合，他莫名其妙地走上了他爹的老路，在夜色中被流矢当胸穿过，悄无声息地倒在了人群之中。
　　谢珏自然听见了这声喊，他转过头来，却只能看见拼命厮杀的人群。
　　关重一刀劈开向谢珏飞来的一支流箭。
　　“将军，去吧。”
　　关重将小字略了过去，“谢将军”这个称呼曾经是谢留衣，是谢永铭，也是谢瑜。现在这个名头落在了谢珏身上，少年人攥紧了手中的枪，头一回感觉到自己真切的是个“谢家人”了。
　　谢珏咬了咬牙，催马往前，硬是拿长枪拨开了人群，紧追着宁煜进了长乐宫的大门。
　　服过药的宁宗源正在大殿之中等着宁煜。
　　他屏退了内侍，也拒绝了宁怀瑾的随从，只身一人带着宁衍坐在大殿之上。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宫宴的菜品，已经凉透了。
　　“父皇。”宁衍说：“您在等什么？”
　　宁宗源摸了摸他的脸，笑道：“等你四哥。”
　　大殿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窄缝，宁煜形容狼狈地从外头进来，他的玉冠有些歪了，轻甲的接缝在他肩上磨出一片红肿，走动起来钻心的疼。
　　他孤身一人走进了大殿，一双眼阴鸷地盯着宁宗源身边的宁衍，片刻后，他忽然大笑出声。
　　宁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宁宗源要令他兄弟二人共同监国，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迟迟不肯下旨封他为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他几近癫狂地哈哈大笑，眼角的泪一闪而过：“怪不得啊父皇，我与三哥争了那么久，在您眼里，都是个笑话吧。”
　　宁衍有些紧张地看着宁煜，他脚步略动，似乎是想去宁煜身边，可惜手被宁宗源牢牢握着，没法挣脱。
　　宁宗源看着宁煜，道：“你一人前来见朕，不觉得有些托大吗。”
　　“儿臣怎么敢带外人进殿呢。”宁煜笑够了，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往前走了一步，愤愤不平道：“父皇平生最重颜面，儿臣自然明白。今日关起门来都是咱们自家的事，父皇不必担忧外人笑话。”
　　“逼宫篡位，弑君杀父。”宁宗源说：“这么多年的礼仪纲常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父皇呢。”宁煜嘶声吼道：“儿臣与三哥，不是父皇的儿子吗！何以要被父皇当猴一样耍！儿臣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焉知不是父皇您一手造成的！”
　　宁煜顿时激动起来，他举起剑指着宁衍，目眦尽裂地冲着宁宗源恨声道：“我若输给三哥别无怨言，但父皇，儿臣与三哥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不堪到让您用来给别的儿子铺路！”
　　这世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但宁煜确实想不通，究竟为何宁宗源宁可选一个垂髫幼童也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宁宗源默不作声。
　　在宁衍出生之前，他确实曾想过宁煜是否能为君。宁煜小的时候他也曾亲手抱过，小小的一个孩童，也是冰雪可爱的模样，会脚步打绊地拽着他的衣摆，叫他父皇。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宁煜。”宁宗源毕竟是个父亲，饶是心硬如铁，也不免多出几分痛心来：“今日逼宫，你后悔吗？”
　　宁煜并不领情，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宁宗源举起剑，冷冷道：“父皇，时至今日，你后悔吗！若是当初您——”
　　他话还未说完，一支墨羽箭便裹挟着杀意和血渍破风而来，直直钉进了宁煜的后心，箭簇从前胸穿出，护心镜周遭雕刻的龙纹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护心镜滚落在地，顿时成了一块没用的石头。
　　宁煜眼睛瞪得大大的，双膝一软，跪在了宁宗源面前。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他说不出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宁宗源。
　　他最终还是没能将心里那句怨怼说出来，那双眼中不甘和怨恨缠绕在一起，成了团理不清的丝线，宁宗源眸色略动，伸手盖住了宁衍的眼睛。
　　谢珏浑身是血，他瘸着一条腿，右胳膊不知伤到了哪里，已经被血浸透了，正往下滴着血。他喘着粗气丢下手中的挽月弓，抬脚迈上了台阶。
　　长枪的枪尖拖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谢珏一步步走到宁宗源面前，将宁煜挡在了身后，才扔下了手中的长枪，拖着伤腿跪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臣谢珏，救驾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啦~有点想稍微看看大家的评论呀~【感谢青花鱼_m2327j6kqnh、是浮絮呀、尘夜、钟一粒、子戚投喂的鱼粮~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投喂的彩虹糖~非常感谢~

第122章
　　宁煜不在，剩下的那群私兵近卫也没了指望，顿时成了一堆没头苍蝇。
　　关重在门外带着神卫营的人先眼疾手快地剿了叛乱的禁军，又按照谢珏说的卸甲不杀，给那群私兵留了条活路，只收了他们的轻甲武器，用绳索挨个绑缚起来，在宫墙底下蹲了一排。
　　江影曾身为影卫身份特殊，不能再出现在宁宗源面前，是以并未跟着谢珏进门，干脆留在了外头帮了关重一把手。他从小学的就是杀人的活计，身法如鬼魅般不可捉摸，这一场仗打下来，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只有他全身而退，只可惜这身衣裳倒是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样了。
　　夜晚风凉，这寒冬凌冽间北风更是难捱，关重点了一遍人数，才搓着胳膊站在江影身边。
　　“真是悬，好在都是群乌合之众。”关重呵着白雾，来回跺着脚：“不然真不好说。”
　　江影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对那句乌合之众颇为赞同，竟然破天荒挤出一个音来：“嗯。”
　　他二人皆默契的谁也没提起后宫，神卫营现下就剩了不到一百个人，鞭长莫及，后宫如何，便交给禁军去管吧。
　　江影不耐跟人闲聊，将手中不称手的薄刀往地上一扔，便靠回墙上等消息。他外衫上的血渍已经结成了冰霜，略一拧便扑簌簌地往下落。江影掸了一把，发现那霜落在手上血不像血水不像水，顿时懒得弄了。
　　关重在门口转悠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听里头没什么动静，才看了江影一眼，点了两个亲兵带着往殿内走。
　　江晓寒不知所踪，江影有心替他帮着谢珏，便也从宫墙下的阴影中直起身来，跟着往殿中走。
　　他两人还没进内殿，便与往外走的谢珏撞了个正着。谢珏的长枪不知道丢在了哪，只在腰间挂着一柄马刀，手里拽着一根不知道从那撕下来的破烂布条，正艰难地给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止血。
　　谢珏也没工夫脱下轻甲细看，干脆连甲带伤匆匆裹了，用牙拽着将布条勒紧。
　　关重先江影一步迎了上去：“将军，没事吧。”
　　“我没事。”谢珏匆匆一摆手，瘸着腿向江影走来，他皱着眉，脸上一副焦急之色：“陛下被宁煜气得发病，怕是要不好了。我正想问你呢，现下正是传位的关口，江晓寒到底哪去了！”
　　“公子身上的毒发了，怕是不能轻易挪动，应该就在附近。”江影说：“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好在颜公子与他在一起。”
　　“毒？”谢珏皱眉：“什么毒？”
　　谢珏从回京以来，大多数时候都在宁怀瑾府中，江晓寒又将这事咬得死紧，他自然不知道。
　　“宁煜先前怕拿捏不住公子，便试图以毒控制他，公子当时顾念着大局，便吃了。”江影三言两语与他讲明：“这药发作起来十分难熬，今日是正好不巧了。”
　　“宁煜个混账玩意。”谢珏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那他现在呢？要不要悄悄寻个御医去。”
　　“那毒发作起来只是难捱罢了，并不致命。”江影说：“算算时辰应该快无恙了，不必惊动旁人。”
　　“嗯。”谢珏沉吟片刻：“陛下已经挪回紫宸殿了，只是其他宗亲重臣还不清楚。现下长乐宫的布防由我接手，我还能替明远瞒一会儿。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功亏一篑，你叫他千万快些，定要赶在旁人之前……事后我会与陛下说他一直与我在一起整军，你叫他不用担心。”
　　“……哟，少爷也会替旁人打点了。”
　　谢珏闻声回头，见江晓寒正从他背后过来，人虽看着面色苍白了些，但好歹精神尚可。颜清冷着脸落后他半步，似乎心情颇差，见了谢珏也是淡淡一颔首，并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情。
　　江晓寒死皮赖脸地拉着颜清的手，见了人也不知道撒开。
　　“路都走不利索你就别瞎贫了。”谢珏拖着那条与江晓寒半斤八两的瘸腿冲他翻了个白眼：“身子怎么样？”
　　“尚好。”江晓寒笑道：“去听个遗诏绰绰有余……倒是你，腿怎么了？”
　　“碎甲嵌进了肉里，没伤到骨头，不妨事。”谢珏随意摆了摆手：“宁怀瑾已经带着宁衍和陛下往紫宸殿去了，这位王爷人倒还不错，叫我提醒你脚程快些，陛下可不等人。”
　　“这就去。”江晓寒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只是谢将军虽平叛有功，但贼子作乱禁军难辞其咎。将这内外的漏网之鱼收拾干净后，将军记得去陛下榻前请罪。”
　　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在这满地狼藉中相视一笑，江晓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往门外走去。
　　“江影。”江晓寒吩咐道：“拿着恭亲王的名帖去王府将咱家的少爷小姐接进宫来。今夜太乱了，他两个孩子难免害怕。”
　　“是。”江影并不多问，答应一句反身便走。
　　颜清试着将手抽出来，只是江晓寒攥得死紧，他试了两次也就作罢了，任由他拉着，见状问道“接孩子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江晓寒说：“先前是不得已而为之，现下宁煜已死，便不能将自家的孩子放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了……我从前在宫中也常议事到深夜，留宿宫中，江影知道轻重。”
　　江晓寒说着已经行到了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颜清，从神卫营的兵士手里征了两匹马。他方才毒发之后便又续了一颗药，翻身上马时试着拉了一把缰绳，觉得尚能坚持一下。
　　“今夜怕是有大变故，一时半会儿不能睡了。”江晓寒回头看向颜清，说道：“我向来在宫中留宿时都住西边的清思殿，阿清，你……”
　　江晓寒本想说着人先领他去歇息，可眼神在他面色上打了个转，硬是讲这句话坳了回来。
　　江大人干咳一声，颇不自在地道：“……你许是不认得路，便陪我往紫宸殿走一遭，等今夜事了了我带你前去。”
　　颜清面色稍霁，接过一旁兵士递来的缰绳：“好。”
　　宁宗源先前一直用药吊着才能勉强看出个人样，现下宁煜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医院林林总总二十个太医，擦着冷汗连番诊了两遍，终于是诊无可诊了。
　　紫宸殿外的重臣按品阶跪于外头的青玉场中等着召见，江晓寒身上的大氅被寒霜打湿，外头一层短短的风毛结成了绺，方才在座的宗亲和几位老王爷皆已经被内侍挨个恭敬地请了进去，看这情况，不需等上多久就该轮到他们了。
　　颜清不必在这群人中自降身份等着召见，他坐在不远二门旁的回廊，眼神越过人群，落在江晓寒的背影上。
　　宁怀瑾身为宗亲在殿中听训，舒川身体不好，被逼宫吓昏了过去，现在还在长乐宫爬不起来。江晓寒独自一人跪于百官之前，后背挺得笔直，厚实的墨色大氅在身后铺开，在一众臣子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外头天寒地冻，呼吸间都能结出一层霜，宁宗源身边的老内侍与江晓寒相熟，知晓他身子不舒服，还偷着替他加了一张软垫。
　　谢珏比所有人都来得晚，少年人现在也开始长了心眼，身上的伤一点都没打点，甚至还比江晓寒先前见他时更狼狈了些。
　　这位刚刚免了一场祸乱的副指挥使拖着条伤腿从文武两臣的过道中亦步亦趋地走上前，最后跪在了紫宸殿的台阶下，他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一路走来，血腥味只往人脑子钻，呛得人生疼。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到，紫宸殿的大门才打开。宁宗源身边最亲近的老内侍甩着拂尘颤颤巍巍地走出大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沉声叫道。
　　“着左相江晓寒，神卫营副指挥使谢珏，京兆府尹邢朔，入殿觐见——！”
　　江晓寒垂下眼，面色淡淡地低头行了个大礼，随即扶上内侍的手，略显蹒跚地站了起来。
　　他先一步迈步上阶，未曾回头看一眼跪在他身后的泱泱众臣。
　　紫宸殿的殿门在他们几人身后合拢，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
　　内殿中不管事的宗亲已从后殿离去，宁怀瑾跪在床榻前两步远，宁宗源半阖着眼躺在床榻之上，宁衍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厉害。
　　江晓寒解**上的大氅交给宫人，走上前去劝了一句：“殿下不可过于哀恸，免得伤身。”
　　病榻之上的宁宗源眼皮颤了颤：“明远……”
　　江晓寒依言而跪：“臣在。”
　　邢朔和谢珏默不作声地随着跪在他身后：“陛下。”
　　宁宗源艰难地睁开眼，从身侧的被褥下拿出一封明黄的书折：“……传位昭书一份交予宗亲，一份交予尔等。六殿下宁衍，性情和顺，谦逊有节，宜承继大统。”
　　江晓寒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应道：“臣谨记。”
　　宁宗源咳嗽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他现下能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烧着他的命，字字带血。
　　“衍儿。”宁宗源拉着宁衍的手，耐心地，像一个慈父一般冲他弯了弯眼睛：“父王前几日与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宁衍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点头道：“记住了。”
　　“那衍儿现在应该做什么？”宁宗源又问。
　　宁衍咬着唇想了想，稍显犹豫地放开了宁宗源的手，站起身来。龙床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高了，宁衍用手支着床沿，艰难地爬了上去，坐在了床沿上。
　　“这就对了。”宁宗源眯着眼睛看他：“从今日开始，衍儿不必仰视任何人了。你只需要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你足下的万里河山。”
　　“父皇不想与衍儿再说什么爱民如子的空话。”宁宗源费力地喘息着，手指痉挛着捏紧了身下的锦被：“……衍儿只需要记得，你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皆系在江山身上。天子一怒，山河震荡，九州哀鸣。”
　　宁宗源颤抖着将一枚铜符塞进宁衍的手中，将他稚嫩的手指握紧。铜符落在宁衍手中，尖利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衍儿，无论何时都要谨记，你是帝王，必得以大局为重。”
　　宁怀瑾与江晓寒皆沉默的跪在殿中，他们再如何能干，终归心中只有为臣之道。而为君之道，却是要宁宗源亲自来教。
　　而现下，宁宗源便是在给宁衍上最后一课。
　　帝王之尊，在于无情。
　　江晓寒无数次想过这个场面，想宁宗源当真临终之际，他自己心中会想什么。江秋鸿也好，他自己也好，江家这一辈子都在陛下的手心底下辗转求生，可临了到了头，江晓寒心中反倒一片荒芜，什么都不剩下了。
　　空荡荡一片也好，江晓寒不再强求自己非要想出个一二三来，他膝行上前一步：“臣斗胆请问陛下，四殿下宁煜的身后事如何处置。”
　　他不能不问。宁煜是皇子，哪怕逼宫造反了也是四殿下，他的身后事若留给宁衍来处置，无论如何都会给宁衍落下一个苛待手足的罪名。
　　宁宗源沉默下来，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四殿下宁煜，暴毙。”
　　这便是要将宁煜逼供造反的事瞒下来了，宁宗源心狠了一辈子，临了才终于对自己的亲儿子心软了那么一星半点。
　　“传旨——左相江晓寒多年来勤政恭顺，忠君爱民，着领内阁，与恭亲王一同辅佐新君……谢珏救驾有功，只因年纪尚小，原一品护国公降级承爵，封镇国将军。”
　　这是宁宗源唯一的疏漏。
　　他本想将谢珏按死在京城之中，一辈子荣华富贵，却不想江晓寒最后兵行险招，硬是用一个救驾之功替谢珏破开了这层金玉牢笼。
　　“明远。”宁宗源转过头，由衷地感慨道：“……你确实是朕，平生所见最好用的臣子。”
　　江晓寒沉默地俯**去，行了个大礼。
　　那枚海棠玉符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藏在了宁宗源袖口的夹层中，冬至夜那一晚海棠花开得灿烂夺目，他走出门时，才发觉脚下放了一枚玉符，和一壶满满的梨花白。
　　那清浅的梨花香终于掠过四季，从初春走到了这凌凌寒冬。
　　殿外的颜清似有所觉，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略旧的平安符，无声地念了句什么，随即将那张符碾碎散进了风中。
　　——这是陆枫留下来的，那日在长安城郊外，这张符就被压在那盘雪菜饼下头，那纸屑在风中飘飘荡荡，直到此刻才找到自己的归宿。
　　到子时了。
　　紫宸殿大门再打开时，江晓寒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走了出来，宁怀瑾拉着宁衍的手，站在了这高台金瓦下。
　　江晓寒是如何从宁煜一派的臣子变为新帝首辅的，跪在堂下的众人都不得而知，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尚且站着的几人，便是未来的天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菜二、等不到时光、白翦、子戚、大王王王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23章
　　江影带着景湛和江凌抵达清思殿时，江晓寒刚刚拾掇完了躺下。
　　宁宗源龙驭宾天，京城内外要先交由禁军戒严，宫城内的臣子亲王便皆先留宿一晚，只等天亮之后将传位昭书昭告天下，才能算是百无疏漏。
　　先前在紫宸殿，江晓寒宣旨结束后，本想再吃一颗药顶着，将各位宗亲安顿好再说，可惜颜清死活不同意。后来还是谢珏帮着劝了一嘴，说他会派人安顿各人，江晓寒才勉强放下了心。
　　宫城中的内侍宫人手脚麻利，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宫城内外已经挂起了重孝，连江晓寒都换了国丧的服制。紫宸殿那头起了灵堂，宁衍还小，便由宁怀瑾陪着去守灵了。
　　回清台殿的路上，颜清曾问江晓寒，宁煜逼宫之事宁宗源先前并不清楚，那若是宁煜并未选这条路，宁宗源要如何收这个场，略过他已经成年的皇子将皇位传给宁衍。
　　他二人说这话时正路过长乐宫，江晓寒闻言沉吟片刻，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带着颜清进了内殿。
　　长乐宫里头的宴席还未撤下，江晓寒从宁宗源那一桌上随手端起一碗鱼羹递给江影，说道：“验。”
　　江影依言从袖口取出一枚银针探入碗中，银针顿时乌黑，是有毒之兆。
　　颜清一怔。
　　江晓寒却并不意外，他接过那只玉碗，倒更像是确认了什么猜想一般舒了口气。
　　“陛下说错了。”江晓寒叹息道：“其实陛下这么多儿子中，唯有宁煜，最像他。”
　　事实在此，颜清也说不出话来。
　　程沅在最初给药时便说得明明白白，这药虽能止痛却不能治病，亢奋之后人便会虚脱无力，须好生将养。江大人先前被颜清连药带瓶一起没收，现下药劲儿缓慢褪去，疲累便涌了上来。
　　颜清替他肩上渗血的伤口换了药，又写了方子吩咐留宫的内侍去太医院煎药，待一切打点妥当后，才终于定下心来与江晓寒安安静静的说几句话。
　　“当时未过子时，他最终还是死在冬月十六。”颜清说。
　　所有人都以为宁宗源死在了新帝生辰这一天，只有颜清和江晓寒两人明白，宁宗源究竟是将自己留在了哪一天。
　　“宁宗源死了，他的身后事怎么操办？”颜清觉着那端上来的汤药还是有些烫，便先端在手中用勺子搅动着用以降温：“今日的旨意只说封谢珏为镇国将军，倒并未提令他去边疆的事。”
　　“陛下……”江晓寒一时叫顺了口，沉默片刻，改口道：“先帝是想给宁衍留一个好，这个旨意交给宁衍来下，能更叫谢珏承他的恩情。为君之道，说来说去虚伪得很。”
　　半宿过去，颜清也不忍心一直冲他冷脸，闻言勾了勾唇：“你也有嫌这麻烦的时候。”
　　“人非圣贤，有七情六欲太正常了。”江晓寒将锦被往上拉了拉，靠在软枕上感慨一声：“好在先帝有先见之明，留了遗诏说少主年幼不宜服丧过久，将登基大典定在了这个月二十七，不然便要生生等转过年，其中还不知道要怎么夜长梦多呢。”
　　宁宗源铁了心要将宁衍扶上皇帝的龙椅，不但留了名正言顺的诏书，甚至连登基大典的一应礼制都替他预备好了，只等着宁衍闭着眼睛登上高台祭天。
　　“倒是先帝在遗诏中写得明白，要你亲自带着宁衍祭天。”江晓寒皱着眉，面露不悦：“他倒是知道遗诏不可废，居然也不提前与你说一声。”
　　颜清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将药碗递给江晓寒：“我答应他保宁家三百年江山，替他办这事也没什么不妥……宁宗源老了，也开始相信鬼神之说，希望拿我给宁衍添一重保障，太正常了。”
　　他二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江晓寒细细一听，才发现是江凌的声音。
　　小丫头听说爹爹来了乐得不行，连吵带嚷地往殿内跑，脚步急促又细碎。
　　宁怀瑾对他兄妹俩似乎不错，江凌这么些日子不但没学会稳重，反倒被两个哥哥惯得更活泼了些。
　　“父亲！”江凌连跑带跳地进门，见了颜清更是高兴，脆声喊：“爹爹！”
　　颜清也许久未见江凌了，说不想也是假的，他笑着站起身，将扑来的小丫头接了个满怀。
　　颜清眼角微微下弯，笑道：“长高了。”
　　江凌坐在颜清怀中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嘴一撇，抱着他的脖子往肩膀上一趴，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我还以为爹爹不要我跟父亲了！”
　　这一声江凌实在忍了太久了，现在见到颜清才敢哭。颜清心中一酸，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颜清不会哄孩子，以往江凌哭闹的时候大多都是江晓寒负责接过手去，总能使个什么花招让小丫头破涕为笑。只是这次颜清自觉自己将人惹成这个样子的，也不好意思向江晓寒求救，近乎笨拙地抱着孩子往外走，说要带她去看院子里的红梅。
　　江晓寒怕颜清听了江凌的哭诉心里难受，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景湛已经走上前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义父不必忧虑。”景湛冲他笑笑：“人有七情六欲，愧疚和释然同样重要，久别重逢的眼泪又不伤身。”
　　一别两月，景湛像是被昆仑山的水从骨到血冲了个透，言谈举止间已开始有了昆仑传人的风范。
　　江晓寒沉默片刻，也笑了：“确实。”
　　景湛坐在他床边，踌躇片刻才道：“……义父。”
　　江晓寒随口应道：“嗯？”
　　“多谢了。”少年人脸皮薄，话一出口，整个人顿时不自在起来。
　　江大人一口药还未咽下去，倒先是被这声谢砸了个晕头转向，疑惑道：“谢什么？”
　　“您将阿凌养的很好。”景湛说：“自身前路未明时，还记得替她留了后路……我很感激。”
　　“阿湛。”江晓寒这下听明白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只说一次……父母之爱子，必为其深远计，我将你二人视如己出，以后这种谢不谢的，不必再说了。”
　　江晓寒手中那碗药熬得浓稠，里头不晓得加了什么东西，喝起来苦的要命。
　　景湛手脚僵硬地接过那只空碗，转移话题道：“气血两亏不是好事，底子若是亏空了，日后很难补……义父得当心身子。”
　　景湛年岁不大，嘱咐起人来倒很像那么一回事。
　　江晓寒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你师父与你说的？”
　　“这药中有一味鸡血藤，还加了参片。”景湛晃了晃手中的碗：“义父唇色苍白，还用金疮药裹了伤，我闻得出来。”
　　这倒奇了，江晓寒心想，也不知昆仑的人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才教出这样机灵的徒弟来。
　　“——父亲受伤啦！”被一支红梅哄好的江凌咋咋呼呼地从门外进来，连跑带颠地扑到床边，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江晓寒生怕她摔跤，连忙接了一把。江凌许久没见江晓寒了，腻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江晓寒刚换了药，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胸口肩膀皆被软布缠的严严实实。
　　江凌左看右看没看出个端倪，只能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伤，小心翼翼道：“父亲，痛不痛呀？”
　　“不痛。”江晓寒说着，将她手中那枝精挑细选过的红梅接过来，掐下了一朵颜色略浅的花苞，别在了小丫头的头上，一本正经地夸：“嗯，好看。”
　　小丫头岁数不大，人已经是爱美的时候了，闻言羞红了脸，捂着眼睛从江晓寒身上滚了下去：“那我去给爹爹看！”
　　她跑来跑去的不嫌累，江晓寒看着都要眼花。似乎是发觉他精神短了，景湛先一步伸手拦住了江凌，吩咐道：“别乱跑了，你在这陪陪义父，我出去跟师父说几句话。”
　　小姑娘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家父亲，觉得这是个重任，顿时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寸步不离。
　　颜清正在院中拂去梅树上的落雪。
　　举国大丧，内务府着人往各宫送了孝服白缎，现下清思殿的那份就搁在院中的石桌上，颜清连正眼都不屑一看。不过好在他原本的衣裳就很素净，也没人敢来触他的霉头。
　　宫中的规矩大，哪怕清思殿平日并没有人住，各处也打理得十分妥当。梅枝上的碎雪落在颜清指尖，柔顺地化成一汪水，从他的指缝中悄然滑落下去。
　　景湛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行礼道：“师父。”
　　“嗯。”颜清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阿凌呢，方才她还说等送了花枝出来，要去小厨房找点心吃。”
　　“陪着义父呢。”景湛道：“小丫头想一出是一出。”
　　“左右年纪尚小，平日里让她高兴点也没什么。”颜清说着转过身来：“你有话跟我说？”
　　正如陆枫了解颜清一般，景湛觉得自己在颜清面前总是没什么秘密。颜清虽然平日里不声不响，对人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景湛总莫名觉得他心中什么都清楚。
　　“……徒儿听说，师父允诺先帝三百年江山。”景湛问。
　　“是。”颜清并未否认：“宁怀瑾与你说的？”
　　“提了一嘴。”景湛点了点头：“许是觉得之后我也会在这三百年其列，他并没有背着我。”
　　“这件事是我允诺下来的，若你是之后不想与皇家有牵扯，便不必烦忧这些事。”颜清说：“我会想办法。”
　　“不——”景湛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我是想说，我愿意替师父分这个忧。”
　　“我敢答应宁宗源，就是有自己的办法，你不必为我的决定做出牺牲。”颜清说：“哪怕你今年才七岁，我也希望你之后能按自己心意而活。”
　　“师父，此番约定之后，昆仑与皇家之事已经不可能完全分割了。”景湛说：“幼帝登基，义父本已是重臣，若是师父亲自辅君，难免让人有猜忌之嫌……我才是最好的人选。”
　　“何况义父有一句话说得其实很对。”景湛抿了抿唇：“师父您，并不适合朝堂。”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话，难免有攀附富贵之嫌，但景湛是颜清亲手挑的徒弟，颜清自然不会误会他。
　　“所以你觉得自己适合吗？”
　　“我不知道。”景湛老实道：“但想来应该比您习惯一些。”
　　这是实话，颜清长到这么大，对等级尊卑的认知依旧停留在浅薄的字面意义上，但景湛不同，他被颜清带走时已经记事了。他虽与颜清一样不必在意尊卑，但心中对这二字的认识却比颜清更明白。
　　“义父累了这么久，就是想能过些潇洒自如的安生日子，师父便别再让他劳心新的烦恼了。”景湛笑道：“反正日后您二老还是在京城的时日多些，仔细算算，也并没改变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颜清也不再多劝，点了点头：“你有主见，我便不必多说了。”
　　景湛笑了笑，笃定道：“宁衍会是个好皇帝。”

作者有话说：
　　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景湛和宁衍是惺惺相惜的纯发小友谊组，包括江凌在内，小团子组不会擦出任何CP火花，现在不会之后也不会~以及关于微博，之前写在公告里，才发现手机端看不到XD，ID___奶茶狂魔阿言丶【【欢迎大家一起玩儿鸭~【感谢白翦、kamiyah、枕星海、等不到时光、Alessandra、子戚、余额不足、田田很甜投喂的鱼粮~感谢青花鱼_3eaojju06zh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投喂的彩虹糖~非常感谢~

第124章
　　新朝伊始，逼宫的案子要查，朝中先前一些钉子该清理的也要清理。宁怀瑾一个人忙不过来，硬是将江晓寒扣在了宫里不许他走。
　　江大人这位新鲜出炉的首辅顿时忙得连休沐的功夫也没有，他身上的伤需卧床静养，便与宁怀瑾商议之后将一部分朝事挪到了清思殿，每日门庭若市，喝口药的功夫还得翻两本折子。
　　江晓寒将辅政而不摄政时时刻刻挂在心里，从不僭越，日常的折子与朝臣议完了还不算，每日还得挑出重要的折子收录起来，拿去给宁衍过目，顺手教小皇帝如何处理国事。
　　颜清原本还心疼他劳累，只是人往紫宸殿走了一圈回来，顿时也说不出话了。
　　先别说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宁怀瑾，新帝宁衍过得比他俩加在一次都惨，还不及人大腿高的一个孩子，白天要恶补礼仪章程，晚上还要守灵，为表孝心连块凉糕都不能入口，好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眼瞅着快要瘦了一圈。最后还是景湛看不过眼，以祭拜的名义偷摸塞给宁衍两块糖酥。
　　被舒川围追堵截拦下的国师头衔最终落在了景湛头上，宁宗源先前提过的那座生祠也未曾停工，最后换了块牌匾，一并归了景湛。
　　宫城内外的戒严被交由谢珏处理，谢将军当日归整禁军时在后宫多留了个心眼，发觉由于禁军来得及时，后宫中人除了吓得花容失色之外没出什么太大乱子。只是温贵妃第二日被皇后一杯毒酒弄死在殿中，对外只说是儿子暴毙受不住刺激，一时也跟着去了。
　　谢珏回来说起这些事时直嘬牙花子，说女人狠起来比男人还吓人，那皇后看着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
　　他说者无心，江晓寒却多留了个心眼。皇后是宁铮的生母，宁衍生母早逝，在后宫中没人护着难免不好，干脆挑了个宁怀瑾来清思殿与他商议政事的时间略提了提。
　　宁怀瑾为人很是稳重，沉吟片刻便去了。两日后宫中上下便传了旨，先帝有所出的妃嫔可被接出宫荣养，未有所出的妃嫔皆入皇寺出家。皇后与先帝伉俪情深不忍夫妻分离，愿出宫去皇寺祈福七年，一应典仪按太后规制来办。
　　办得是妥妥当当。
　　后宫那头的事江晓寒不便出面，但在前朝却没什么顾忌。
　　江大人雷霆手段，与宁怀瑾商议着，连消带打地将朝堂梳理了一遍。温府替宁煜背下了这个行为不端的锅，温醉最终也没熬到来年春天，温府抄家灭族时，禁军差点将他忘了。第二日想起来时匆匆去看，才发现他已经死在了病榻之上，身子已经凉透了。
　　除了外戚，宁煜一脉的臣子亲近者或贬官或下折子令告老，其余那些趋炎附势的敲打一遍也就过了。
　　水至清则无鱼，宁衍是个孩子，若下死手整治朝堂难免会落下隐患，不若就此杀鸡儆猴一番，也能换一句新帝仁德。
　　在家养伤的范荣自然在近臣之列，宁煜逼供造反的名头对外瞒得严严实实，可朝堂上下却瞒不住，宁怀瑾与宁衍商量着下旨惩处范荣的时候，江晓寒正在清思殿与太常寺卿商议登基大典的仪制。
　　宁衍毕竟太小，若真是按旧礼焚香沐浴戒食一天，再在太庙跪两个时辰，怕是要昏过去。
　　江晓寒正为了如何给新帝做面子而犯愁，内阁的仆人便已经带了宁怀瑾批过的折子来给他看。
　　范荣的那一本放在最上头，江晓寒打眼一瞅便看了个正着。宁怀瑾替范荣留了面子，只是剥了他一家的官职诰命贬出京去，责令三代不能进京。江晓寒肩上被穿骨链磋磨出的伤口还在作痛，他却已经对范荣的下场无动于衷了。
　　这封折子被他随手放在了已阅那一沓里，与其他的琐事折子随意叠在了一起。
　　新帝的登基大典来得仓促却不敷衍，太常寺卿在往清思殿跑了七八趟之后终于定下了最终的仪制。
　　宁宗源替宁衍选了个好日子。
　　冬月二十七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好晴天，京城内外的道观寺院皆敲完了先帝丧礼的三万声祭钟，将白缎撤了下去。
　　那日天不亮宁衍就得去太庙祭祖，太常寺卿头一天晚上紧张得一宿都没睡好觉，第二次宣念祭辞时眼下一片乌青。
　　宁衍身着龙袍，由宁怀瑾陪着走到了太庙门前，接过太常寺礼院手中的高香，率文武百官在太庙门口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随即自行起身，独自一人进了太庙的大门。
　　颜清只管祭天，不必跟着来太庙祭祖，可惜江大人身为首辅，却怎么也躲不过这差事，领着百官在太庙门口跪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将宁衍从太庙中盼出来。
　　祭告宗庙是为了在列祖列宗面前过明路，祭过了宗庙便要去京郊祭天。江晓寒亲自扶着宁衍的手送他上了轿辇，领着百官在后相随。
　　京郊祭天的高台上，燔柴炉的焰火烧得正旺。颜清一身月白的正服，袍袖上银线勾出的太极纹路熠熠生辉。景湛站在他身后，小小的人还未及冠，长发用绸带高高束起，手中捧着一柄如意。
　　辰时方至，龙辇率文武百官抵达祭台。江晓寒站在百官前列，眼神与颜清对视后一触及分，江晓寒亲自替扶着宁衍下了车，走过长长的官道，将宁衍交到了颜清的手中。
　　三十三层高阶合了三十三天的寓意，颜清微微落后半步，牵着宁衍的手一步步地带着他走了上去。
　　天子祭天，旁人不得窥伺，江晓寒在台阶下率百官而跪，听着高台上响起的钟鸣。
　　登基祭天是为了祭告天地，祈求新朝风调雨顺，连年安康。颜清替宁衍念了祭辞，又亲手将进表燃在了柴炉内，看着那明黄色的纸页被火焰吞噬殆尽。
　　宁衍从晨起便一直沉默不语，他并未怯场，一应礼制都做得很好，上香净手也没有一丝疏漏。他随着颜清一路敬过了九天神明，三拜九叩后接过了景湛手中的玉帛。
　　景湛站在祭台边缘，看着颜清亲手替这位年幼的帝王戴上了龙冠。
　　祭告天地的礼成，再回头时，宁衍已经是这新朝名正言顺的帝王了。
　　江晓寒领着百官在高台之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高台上的九十九声钟鸣落下，宁衍向前走了一步，终于开了口。
　　“朕今日登基，秉承先帝遗旨，祭告天地祖先，望我朝百年兴盛，无愧万世之名。”
　　他这句话说得利索，声音虽稚嫩，却也丝毫没有抖，是个帝王的架势。
　　宁宗源临终的遗旨中替宁衍想得十分深远，甚至挑好了舒川家的嫡孙女为皇后，只是宁衍年纪尚小，这道旨意被压了下来，只等七年后启出册封。
　　新帝登基，年号改为崇华，太庙及太常寺的礼官将这二字记录在册，最终成了宁衍人生的伊始。
　　登基大典结束后，按章程要上一次早朝，以表新帝登基，政务更迭之意。颜清身上未有官职，仔细算来依旧是个白身，但宁怀瑾却执意请他上殿，说哪怕是以昆仑的名义来贺新皇登基也好。
　　这是小事，颜清自然同意。只是他不能跟着百官入朝上殿，只能先在偏殿等着召见。
　　祭天之后宁衍依例还要赐酒同饮，表明君臣相亲之意，这一番琐碎的礼制下来，足足过了有一个时辰。
　　颜清再上殿时，朝中的情景已经大不一样了。宁衍端坐在龙椅之上，文武两官立于左右两侧，皆已换了朝服。
　　随着内侍的唱声，江晓寒在人群之中回过头，从容不迫地冲着颜清笑了笑。
　　他站在百官之首，一身鹤纹官服，身似松柏，不正不邪，立于高台之下。
　　颜清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晓寒，就像……
　　——就像这偌大朝堂中，那根永不折弯的脊梁。
　　但这朝堂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颜清匆匆收敛心神，一本正经地对宁衍表达了恭贺之意后，便以布衣不宜多留为由先一步告退了。
　　说是早朝，但其实也没什么要议的，需要处理的政事前几日已经打点得差不多，宁衍今日坐在这龙椅上头，更像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这江山已经是新的江山了。
　　宁衍今日不到寅时便起身收拾，现下临近午时，哪怕他为了天家颜面刻意强撑，也已然是累得狠了。
　　宁怀瑾心疼他劳累，想着反正也无事可议，吵吵嚷嚷无非是将定好的朝政再拿出来说一遍走个过场，便准备顺势替宁衍结了这场朝会。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散朝，外头便有通报声传来。
　　——是边城的八百里加急。
　　谢珏下意识看了江晓寒一眼，对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着急。
　　江晓寒大概能猜到此令前来的用意。
　　每年秋冬时分，关外气候颇差，匈奴便会来边城烧杀劫掠，往年都是来一次打一次，可自从谢家军父子回京之后，谢家军便一直由谢永铭的副将领着。寻常时候倒尚可应付，若遇到战事便不免束手束脚起来。
　　向来军令紧急，不必经过内阁可以直接上殿，身着谢家军软甲的传令兵端着令匣风尘仆仆地往新帝面前一跪。
　　正如江晓寒所猜测的一般，传令兵将令匣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道。
　　“陛下，边城匈奴犯我边境，大军无主不可擅动，请陛下定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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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这封八百里加急来得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
　　谢珏当朝跪下请罪，直言是谢家的疏失才导致边城不宁，原自请戍边三年不回京，以偿谢家之罪。
　　边疆不稳是大事，谢家之事说白了是皇室倾轧才造成的悲剧，宁衍自然不会将这个罪名坐实在谢珏身上，只是谢珏十分坚定。宁衍拗不过他，君臣之间三推四请的，最终还是准奏了。
　　谢珏在朝堂之上跪受了圣旨及军印，才终于将镇国将军四个字落在了实处。
　　江晓寒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至此为止，他才终于将自己许过的诺言一一兑现。
　　宁衍顺利登基，谢珏也如愿去往边疆，江晓寒沉默地长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轻松感。
　　下朝时江晓寒走在最后，临出宫门时正好被宁怀瑾追上。
　　“在朝上一直没工夫问。”宁怀瑾侧头看他：“江大人身体尚可吗？”
　　“这几日人人见我都要说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江晓寒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王爷也不能免俗。”
　　“人活一世，最多不过是吃穿二字、安身二字、康健二字。”宁怀瑾挑眉道：“怎么到了江大人口中，就成了俗事了。”
　　这些日子江晓寒大多与宁怀瑾一起共事，二人之间已然熟识不少，虽年纪上相差不少，但也有惺惺相惜之意，平素处事言谈已不像最初一般疏离。
　　“王爷金口玉言，微臣可不敢辩驳了。”江晓寒笑道：“只盼着王爷哪日心情好些，大发慈悲放臣去歇上一阵，享受一下吃穿之乐。”
　　宁怀瑾闻言也笑了：“本不应叫你操劳的，只是今日盛典，难免要来镇镇场子。”
　　先前宁衍倒是也与他提过这件事，小小的孩子言谈间十分过意不去，那眼神仿若将江晓寒看成了个被地主剥削的长工，看起来十分逗乐。只是好在程沅那药还剩了半瓶有余，区区一个登基大典，江晓寒倒并没有怎样烦忧。
　　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一边闲聊一边顺着宫道往外溜达，悠闲地仿佛在外头赶集。
　　“镇国将军三日后便要率亲卫奔赴边城，陛下的意思是亏欠了谢家，要在此找补一下。”宁怀瑾说：“陛下准备在城上亲送。”
　　“外城就算了，陛下刚刚登基，不必出去冒这个险。”江晓寒摇了摇头：“陛下若真想替谢珏做面子，不如将内城门打开，将内外两城的主街封了，许他骑马出城也就差不多了……至于陛下，在宫城的城墙上遥送也就是了。”
　　宁怀瑾与他想的差不多，两位辅政之臣一拍即合，便算是将这事儿定了下来。
　　“说起来，皇兄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宁怀瑾忽然道：“你确实是个能臣。”
　　江晓寒脚步微缓，侧过头看向他。
　　“皇兄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谢家军打散编入各州守军之中，将嫡系军权留给我，只等陛下十三岁时交给他。”宁怀瑾说：“谢家本已经铁板钉钉要没落，你却能以一己之力将谢家这个局盘活……江大人，你魄力不小。”
　　江晓寒笑意微淡。
　　为臣者，阳奉阴违，自作主张是大忌。开了个小头或许没什么，但焉知日后不会演变一片变形糜烂的溃疡。
　　何况这说好听了是为国尽忠，说难听了叫结党营私。
　　江晓寒身为首辅，给谢珏这样一个手握重臣的武将卖好，这事可大可小，端看宁怀瑾怎么想。
　　“江大人不必多心，本王是真心实意夸你。”宁怀瑾似是知道他的顾虑，笑道：“实不相瞒，生辰宴前夕我曾入宫与皇兄相见，促膝长谈了一番，言谈间也说起过储君之事。”
　　“哦？”江晓寒意味不明地应道：“愿闻其详。”
　　“我曾问皇兄，他这盘棋下得太大，时间也太久了。”宁怀瑾顿了顿，才又道：“但陛下出生不过几年，若是但凡有一星半点差错，这储君之位会否落在宁煜头上。”
　　他说得十分委婉，江晓寒却听懂了。帝王家的孩子金贵难将养，虽说宁衍后来被送去了恭亲王府，但其中但凡哪次生病意外，说不准就会要了这孩子的小命。
　　江晓寒先前一直将冬月十六这件事挂在心中，先入为主地往私情的理由想过，但此时这件事被宁怀瑾以另一种方式提起来，他才恍若发觉宁宗源似乎还有别的用意。
　　“皇兄说，自宁煜成年后，他便未曾动过这念头了。”宁怀瑾目光平淡：“他说，宁煜与他太像了。”
　　江晓寒眸色微动。
　　“他这一生都在做一个皇帝。”宁怀瑾垂下眼：“只是他不希望，这江山年复一年的都是同一个样子。”
　　江晓寒懂了。
　　若不是宁衍，也会有什么五殿下七殿下。
　　安朝堂，定社稷——宁宗源这一辈子虽有功有过，但也是个明君。他心知宁煜与他过于相像，若是宁煜登基，这朝堂便又会重归原点。
　　选宁衍，无非是他老人家对这江山的最后一笔盘算。
　　宁宗源不愧是宁宗源，那句“大局为重”不光是说给宁衍听的，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蹚过来的，他的私情被掩埋在金玉框起的大义之下，只能在毫末之处露出那么些许几不可见的端倪来。
　　江晓寒忽然笑了：“这无疑是场豪赌，先帝若是赌输了又该如何。”
　　他能说这话，便知已经心无芥蒂。宁怀瑾在宫门前站定，感慨道：“皇兄说，是好是坏，交由天命来看吧……只是江大人，现在朝野上下皆传言，你才是天命眷顾之人，求仁得仁，福泽深厚。”
　　胡扯，江晓寒心里腹诽着，他明明差点被宁宗源和范荣两个人拉扯着没了半条命，这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家伙光看见他涨了俸禄，怎么不看看那些俸禄够不够吃药养伤的，还好意思说什么福泽深厚。
　　然而江晓寒毕竟要给宁怀瑾面子，还是客气道：“这话从何说起。”
　　“不必说。”宁怀瑾冲着他身后抬抬下巴：“不是在那吗？”
　　江晓寒循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几步外的宫门口，江府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那。车门半开着，颜清已经换了常服，手中握着半卷书，正坐在车内等着他。
　　江晓寒一愣，顿觉心头微烫。他望着颜清的侧脸，难以自抑地抿着唇笑了笑，低声道：“这个？……这可是我毕生福分换来的，谁羡慕都没用。”
　　他说完，便像是一刻都等不及，匆匆拱手与宁怀瑾分别，大步流星地冲着马车去了。
　　颜清刚刚翻过一页，就觉得面前的光被人挡得严严实实，他抬头看去，正对上江晓寒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你怎么来了？”江晓寒问。
　　“来接你。”颜清温声道。
　　江大人这么多年上朝下朝，皆是一个人踽踽独行，内阁那些迎来送往的折子与微苦的蜡油气息凝在一起，顺着奏折的脉络一笔一划地描摹出了他这半生浅薄的单调轮廓。
　　十几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伸手接过了这杆笔，然后随手往这幅黑白色的水墨上添了一抹轻彩。
　　如此轻描淡写，却又不容忽视。
　　江大人不想承认自己被颜清随口一句话闹得眼眶发红，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看了看马车外头。
　　颜清跟着往外头看了看，见下朝的官员皆走得差不多了，外头除了几个守门的兵士之外再无他人，不由得一脸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江晓寒草草收敛了情绪，将车帘放了下来：“倒是阿湛留在宫里头了。”
　　颜清以为他为这件事担忧，宽慰道：“阿湛有自己的主见，你不必为他过多劳心。”
　　江晓寒摇摇头：“我只是意外，你居然会答应他。”
　　“为何不答应？”颜清笑着反问：“选择走也好留也好，皆是他自己选的，哪怕这个选择中也有你我的关系在，也是他自己权衡过后的决定。”
　　这话细想倒也有一番哲理，江晓寒咂摸着味道，半晌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颜清将手中的书合拢放在一边，才又问道：“只是朝会时间怎么如此久，比先前说好的晚了足一个时辰。”
　　方才江晓寒的心思被别的事岔了过去，他一问才想起来，谢珏的事还未跟他说。
　　江晓寒挑着边城的情况跟颜清大略提了提，又将谢珏受封的事儿一并说了。
　　莫说江晓寒，连颜清听了结果都觉得松了口气，问道：“陛下说了哪日出发吗？”
　　“三天后。”江晓寒说：“冬月三十。”
　　腊月与年相接，为求个安稳的好兆头，向来入了腊月便不能有大动，这是历年来的规矩。
　　但边城之事刻不容缓，是以虽然仓促，谢珏也不得不走了。
　　长安城过了小寒便彻底冷了下来，冬月二十九那晚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的大雪，第二日晨起时，大半座城皆覆在皑皑白雪之下，马蹄踏过青玉阶，留下一串鲜明的足印。
　　关重在那一夜中也混了个平叛之功，加上江晓寒有意无意地帮了一把，现下也扶摇直上，成了谢珏手边的副将。
　　这是宁衍登基后头一次送武将出城，又是平冤昭雪的谢家人，场面摆得甚大，丹凤门前的那条街上用红绸来回铺了两层，宁衍立于宫城之上等着目送谢珏出京。
　　江晓寒站在丹凤门前率百官代天子相送，谢将军打马前来，在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宫城前谢恩。
　　明黄的圣旨摊开，谢家人身上的脏水被谢珏搏来的军功洗得干干净净。谢珏微微垂着头，近乎自虐般地掐着手心，才使自己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声来。
　　他本以为自己做不到的。
　　最初听闻谢家巨变时，他几乎觉得天都塌了，江晓寒一耳光将他从浑浑噩噩中打醒，他才发现这世道都在逼着他自己站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盼着这个结果，一朝拨云见日，他恨不得将心头那些积压的恨和委屈一并宣泄出来，叫这天地神明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眼眶干涩，谢珏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谢家的冤洗了，但还有支离破碎的谢家军等着他去收拢，他没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江晓寒一切心事皆已尘埃落定，但他还没有。
　　内侍端了酒上来，江晓寒俯身在地上抓了把沾着雪的细沙撒在酒杯之中，然后亲自端着两只酒杯，递给谢珏一只。
　　雪顿时化在晶莹的酒液之中，细沙浮沉片刻，落在了杯底。
　　“一抔黄土安故乡。”江晓寒举杯敬他：“谢将军，山高路远，万望保重。”
　　谢珏郑重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必再对江晓寒道谢了，但他会时刻记得，谢家军是江晓寒救活的。
　　谢珏垂下眼，将眼中的感激和敬意尽数掩去，将杯中的酒沙一饮而尽。
　　长枪马刀收拢在马背上，谢珏身着谢家军的军甲，鲜红的披风在寒风凛冽中猎猎作响。
　　谢家在民间威望深重，在京城也不例外。谢将军要回边疆，外城的百姓皆目逆而送，在主街旁站了长长的两排。谢珏目不斜视地打马略过人群，少年人端坐于马上，红披银枪，飒飒风姿。
　　“谢珏——”
　　临到城门时，身后的人群中忽而传出那声熟悉无比的清亮嗓音，谢珏心神一动，手已经先脑子一步勒停了马。
　　关重认识程沅，便挥退了要上来拦人的守军，暂令亲卫勒马等候。
　　程沅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冲上来不管不顾地攥住了他的缰绳：“你当夜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听我的答案呢。”
　　若不是没了办法，程沅绝不想在此地拦他。可这些日子以来谢珏人都在宫中，他连影子都摸不到一个，今日乍一听闻他要回边城去，顿觉若这一下再不抓住，恐怕这句话就再没机会说了。
　　谢珏的肩背被军甲板的笔直，他微微侧头垂着眼看向程沅，对方似乎是一路跑来的，他领口的衣衫被汗湿了一小片，非要努力克制着呼吸才能将话说出来。
　　程沅紧紧地攥着马辔上的铁环，急切地道：“我不害怕。”
　　这一句话在那个雪夜晚了片刻。那日谢珏转身离去的背影令程沅不安又恐慌，他数日来辗转反侧，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千百遍，直到此时才终于说出了口。
　　谢珏捏紧了手中的缰绳——这确实是他那一夜在等的答案，可现下再说已经晚了。
　　那一夜问出这句话，纯粹是他软弱心性造就的一场意外，程沅未回答反倒是好事。
　　他年岁还小，甚至未曾及冠，未来如何都不好说。但谢珏自己却已经先一步有了去路，此去边城前路漫漫，单凭一个戍边三年便能掐死他所有不该有的荒唐念头。
　　“我陪你一块去边疆。”程沅恳求地看着他：“我去给你当军医，好不好？”
　　不好，谢珏艰难地告诉自己。
　　程沅这样好，脾性温和，人也细腻，想必这么多年跟着任平生都没吃过什么苦。谢珏心里无不酸涩地想，他怎么能带他到那鸟不拉屎的边疆去呢。
　　“谢珏。”程沅迟迟听不到他的回话，有些慌了：“你说话啊。”
　　谢珏死死地抿着唇角，这场面若是换了江晓寒来，必定已经狠下心来三言两语将话说开。此去一别，天大地大的，日后也必定不会再见了。
　　可惜谢珏心实在不够狠，对旁人是，对自己亦是。
　　他没法忽略心口那莫名的期待和渴望，也狠不下心亲手掐断自己平生至今余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难过地伸出手，摸了摸程沅的脸。
　　军甲是铁质，在这寒冬冷冽的天儿里站上一会儿便冰凉刺骨，程沅被他的腕甲冰的一个激灵。谢珏手一顿，沉默地垂下眼，用指尖撩起了程沅一缕垂下的鬓发。
　　关重见他沉默不语，开口道：“将军。”
　　谢珏面色平淡，他略微用力，指缝中尖利的薄刃瞬间将指尖勾起的那缕拇指长的鬓发整齐地削下了一小截。他收回手，将那截鬓发藏在了甲内。
　　他反身冲关重摊开手，后者会意，将马背上的水袋解下递给谢珏。谢小将军摩挲了下那粗糙的羊皮，剥开塞子，将其递给了程沅。
　　程沅愣愣地接过来，只见谢珏拧开了自己马背上那只水袋，伸手过来与他碰了个杯，仰头喝了一口，程沅茫然地将水袋递到唇边，跟着灌了一口下去。
　　冬日赶路，那水袋中装得是暖身的烧刀子，一口下去火辣辣地扎嗓子。程沅从没喝过这样的烈酒，被这一口烧刀子辣得眼眶通红，咳得死去活来。
　　谢珏抹去嘴角的酒液，最后深深地看了程沅一眼，咬牙扯起缰绳，低喝了一句。
　　“驾——”
　　军马得了指令，顿时撒开蹄子跑了起来。程沅被这股气劲掀得踉跄着向后退去。他手忙脚乱地避开后头随行的亲卫军马，再回头时，谢珏已经出了城门，一路往西去了。
　　程沅的喉咙被烧刀子呛得生疼，他红着眼眶望着城外渐行渐远的那杆帅旗，只觉得那酒实在是太辣了，辣得他五脏六腑灼烫得厉害，痛得难以言说。
　　山遥路远未有归期。
　　谢珏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却什么都明白了。
　　——西出阳关无故人。

作者有话说：
　　谢小将军之后还有一个番外XD，今天这一章也是我写完之后缓了很久的一章，也算是主线之外比较喜欢的一段啦。还有昨天说的群我建了一下，群号915064731，有想一起聊天的小伙伴可以加一下~一起玩耍什么的【以及感谢等不到时光、子戚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子戚、虞不邀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投喂的彩虹糖~

第126章
　　江晓寒是在颠簸中醒来的。
　　他在昏昏沉沉间皱了皱眉，习惯性往身边摸了一把，却摸到了一片裹着软布的硬板。
　　——这不是他惯常熟悉的环境。
　　江晓寒缓慢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身在一架马车上。这是江府的车，里头的空间比普通马车大上一倍有余，床榻下的暗格中放着茶饼点心，一只红泥小炉被固定在马车角落，里头的碳火烧得正旺，炉上的药罐盖子被沸腾的滚水顶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江晓寒微微一怔。
　　怎么会在马车上的，江晓寒想。
　　他只记得昨天替宁衍送别谢珏，回来时似乎略微有些受寒，连带着一个下午都没什么精神，晚间时分喝了碗颜清递来的药便利索地昏睡过去，没了意识。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然记不清楚，只记得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做了个甚好的美梦。
　　江晓寒支着软榻坐起来，身上的锦被滑落下去，他怔怔地伸手接了一把，发觉被褥柔软蓬松，细闻还能闻出被细辛熏烤过的味道。
　　马车一直在行进中，车轮将薄雪压实，发出连绵不绝的吱嘎声响。
　　似乎是为了驱散车中那股苦涩的药味，离他稍远的那扇窗被拇指宽的木条隔开了一条小缝，有清冽的碎雪气息从那道缝隙中打着旋落进来，与药香气纠缠在一起。
　　他少见的不需要在刚一睁眼便要面对铺天盖地的俗务，没有奏折，也没有咋咋呼呼的小江凌，这天地间静谧安宁，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方行进中的方寸之地。
　　江晓寒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神，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他似乎是被这安静所感染，心中难得一片寂静，往日里片刻不得停歇的思绪像是在瞬间被抽离开来，连带着心性都轻松不少。
　　江晓寒随手端过一旁的茶盏漱口，那茶还温着，似乎才倒出不久。他在床榻底下找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披风，随意往肩上一披，拢着衣领拉开了车门前头的布帘。
　　正如他所想一般，穿戴整齐的颜清正坐在外头驾车，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也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
　　“醒了？”
　　冬日里风难免厉害一些，江晓寒受伤之后格外畏寒，下意识将披风裹紧了，才坐到颜清身边。
　　天色灰蒙蒙的，还没彻底放亮，怪不得如此安静。
　　江晓寒眯着眼睛往四周一看，才发觉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京城，甚至眼瞅着已经要离开京郊了。
　　颜清伸手过来替他将披风的系带系紧，他面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此情此景有什么不妥。
　　江晓寒微微仰着下巴任他动作，神态慵懒地问：“这是做什么？”
　　“带你回昆仑。”颜清说：“养伤。”
　　在京中待了这些时日，连颜公子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江晓寒这些日子被颜清停了药，容易乏得很，他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车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颜清：“阿清，私掳朝廷官员可是大罪，你将当朝的左相绑走了，怎么还一点不见慌乱呢，”
　　“我与宁怀瑾打过招呼了。”颜清解释道：“他也同意了。”
　　“哦……”江晓寒有意无意地拉了个长音：“尘埃落定，王爷这是准备要卸磨杀驴了。”
　　“别胡说。”颜清本就在因私作决定的事儿心下不安，闻言更是怕他心怀芥蒂：“……你身上的毒要清，那药出自我师父之手，想必他有法子能解。你积下伤也要好好将养，我带你回昆仑更方便些。”
　　“人人都说京城繁华，江南温婉……但这些你都见过了。”颜清生怕他不同意，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紧张地抿了抿唇：“我带你去看看大漠孤烟，昆仑万渺层积雪……如何？”
　　江晓寒在心中叹了口气，颜清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太不经逗了。
　　新帝继位，朝堂中的大事小情也已经步入正轨，他这个时候离京，已经于朝政上没什么妨碍了。
　　他也明白为什么颜清要先斩后奏地将他带走——原因无他，实在是江大人在“保重自己”这方面，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颜清怕他放心不下京中情形，才干脆下了决心将人直接掳走。
　　“当然好，我求之不得。”江晓寒笑了笑，拉过颜清微凉的手攥在掌心，低头呵了口热气，才温和地说：“我本也是想与他告假的……你想带我去哪便去哪，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告诉我，都随你心意安排，不必心有不安。”
　　颜清一口气还未松个彻底，就听江大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只是我被你这样掳出京来，伤未养好不说，还身无分文，八成是要受制于你了。”
　　颜清听得一脸莫名，不知道这人又突然犯什么毛病：“不是，我——”
　　“听说人牙子掳了人之后通常非打即骂，还不给饭吃才能叫人听话。”江大人打断他，硬是把自己说成了一棵霜打的可怜小白菜：“那我以后可得听话一些，是不是？”
　　颜清：“……”
　　江大人做戏上瘾，还巴巴地又问了一句：“是不是？”
　　颜清艰难地配合他：“……是。”
　　江晓寒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他眉眼弯弯，看起来开怀不已。他把玩着颜清修长的手指，爱不释手地用拇指摩挲着颜清的手背，那双如玉的手被他暖得有了些温度，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肉粉色。
　　颜清侧头看着江晓寒，眼神软得几乎化成了一汪水。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晚上，他漏夜入宫去见了一次宁怀瑾。本以为要与宁怀瑾打上两圈太极才能顺利将人带走，不想这位恭亲王很是好说话，听了他的来意后便干脆地同意了。
　　宁怀瑾彼时刚刚批完了折子，正站在院子里侍弄一株梅树，见颜清来了才擦了擦手与他说话：“江大人确实够累了，现下朝事渐上正轨，若我连这个也不同意，也难免太不近人情了些……只是可不能一去不返，这朝中诸事，日后还得仰仗他帮衬。”
　　“那是自然。”颜清与宁怀瑾不熟，只能干巴巴地蹦出一句：“多谢。”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宁怀瑾笑道：“我虽与先生不相熟，但也很羡慕江大人。”
　　他本是随口客气一句，谁知颜清却不知为何较真起来，站定问道：“羡慕什么？”
　　“我了解皇兄为人，此次若不是有先生在，江大人想必不会像今日这般全身而退，甚至保住江谢两府荣光。”宁怀瑾道：“有先生这样的知心人，难道不令人艳羡吗。”
　　“我没有帮过他什么。”颜清淡淡道：“人生的一切阴差阳错都是因果周转，江晓寒自己种下的因，我只是帮他补全了这个果。”
　　若不是当初在平江城时，江大人自己亲手剥下了身上那层赖以生存的假面将整颗心剖给他看，今日他也不会站在这皇城金碧辉煌的廊檐下。
　　从洛随风到谢永铭皆是如此，江晓寒或许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他先施恩与人，才反过来被这群人簇拥着从那摇摇欲坠的高台一步步走了下来，最终安稳地落在了实处。
　　颜清正想着，马车却忽而被人拦停了。
　　颜清匆匆回神，只见江影一身墨色劲装，气息略有些急促，眉梢挂了薄薄一层霜，看起来是一路追过来的。
　　江影本想问江晓寒，若是要走，为何不提前吩咐他。谁知还没来得及张嘴，反倒没颜清先问了个正着。
　　“江影？”颜清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
　　他这一句给江影也问蒙了，茫然道：“不然属下应该在哪？”
　　“庄家不在京中过年，昨夜宫宴结束后便已经离京了。”颜清说：“你不知道吗？”
　　江影顿时哑口无言。庄易如何他自然是知道，甚至在出京前，庄易还曾来清思殿找过他。但无论如何，江晓寒才是他的主子，庄易在哪跟他毫无关系。
　　从方才便进马车内喝药的江晓寒终于听不下去，撩开车帘，语重心长地试图点醒这个棒槌：“庄易不是说了，他还缺一个会武的随从吗？”
　　“……是。”江影已然听懂了江晓寒在说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江晓寒一挑眉：“不敢去？”
　　江影确实不敢去。
　　其实早在冬月十六那一晚，江晓寒便已经跟他说过，帝王已死，影卫便不必再受身份拘束，日后他若是想有自己的闯荡，也尽可放手去办。
　　只是他从记事起便只知道杀人办事，整个人活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每日蒙着眼睛不管前路如何，只管听吩咐办事。
　　刀怎么会有想法呢，江影想。庄易对他什么心思，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他自己早就不像个人了，哪能再往活生生的人身边凑。
　　江晓寒顿觉十分心累，他将江影带在身边一放就是六年，这六年来他一直将江墨与他同样看待，就是希望他明白下属和死卫的分别。谁知道这木头一点耳濡目染都没学到，还是个一根筋。
　　“算了，庄易面皮薄，本来不让我说。”江晓寒叹了口气：“你真以为这六年来他都没认出你吗？”
　　然后颜清猛然发现，江影向来冰封一般的表情顿时变了，平生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来：“公子——”
　　颜清虽不知他主仆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依旧诚恳地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官道。
　　“江影，你看那是不是庄易的车架？”
　　江影顺着他指的方向回过头，才发现不远处官道旁确实停着庄易那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车，只是那车被一颗粗重的槐树挡了大半，他匆匆过来追赶江晓寒，竟硬是没发觉。
　　庄家子时前出京城，现下已临近天亮。若庄易真在那车架之中，细算起来，少说也等了两个时辰。
　　“陛**死，十七岁以上的影卫皆在当夜自刎于榻前殉主了。”江晓寒忽然开口：“你是唯一的例外。”
　　江影一怔。
　　“别辜负了这个例外。”江晓寒笑说。
　　他话音刚落，江影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哎。”江晓寒满意道：“当然，若是他家对你不好，你便照常回去寻江墨，江府还给得起你的俸禄。”
　　江影脸涨得通红，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干脆弯**去，颇为实诚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直到江影起身往庄易的车马走去，颜清才饶有兴趣地问：“他们二人是旧相识？”
　　“七年前，国库因天灾导致银两短缺。那一年庄奕贤刚收了两条水路，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陛下便起了心思，想着要不要料理庄家以解燃眉之急。”江晓寒端过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才接着道：“但毕竟庄奕贤这么多年勤勤恳恳，陛下心下犹豫，便派了影卫去探，若是他家真无二心，一心奉上，那也就罢了。”
　　颜清心思剔透，一点既明：“江影是去探查庄家的一员？”
　　“是啊……庄易那时候也才十几岁，听人说他爹的金库里有一柄价值连城的名剑，就起了心思非要去看。金库重地，机关重重，庄小公子瞒着他爹混进去，结果被困在里头出不来。”江晓寒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边笑一边摆手：“江影当时潜进金库查庄家账本，不料被庄易逮了个正着，庄易当时饿了一整天，抱着他腿就不撒手，死乞白赖地要人带他一起出去。江影没办法，就只能将他也拎了出去。”
　　江晓寒讲完了故事，从车内摸出本山野游记，想了想又觉得不过瘾，继续道：“听说在金库里庄易硬塞给江影一块牛乳糖当报酬……影卫向来擅长没事找事，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吧，江影回京之后上报一切无恙，也好在庄奕贤争气，年底赚回来的贡金确实缓了国库一大口气，陛下也就顺势打消了旁的念头。”
　　颜清光想就知道当时是个怎样鸡飞狗跳的场面，不由得也笑了：“缘分这个东西，也甚是奇妙。”
　　江晓寒眼看着庄易那辆马车撂下车帘，感慨道：“是啊，世间缘法妙不可言……你家的祖师爷曾说过，人活这一世皆是修行。我忽然在想，或许修苦修难，修的就是求有所得。”
　　江晓寒等了半晌没听见颜清回话，不由得问道：“阿清，那你此时在想什么？”
　　颜清闻言侧头看向他，他神色平静，眸中一如既往的澄澈干净。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将眼中的江晓寒毫无保留地纳入了一片温暖绵软的柔和之中。
　　“修心修念修此生，你就是我的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kamiyah、等不到时光、白翦、子戚、钟一粒、大王王王、是浮絮呀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投喂的猫薄荷~

第127章
　　冬日里气候不佳，江晓寒的伤好得实在是太慢。颜清本想尽快赶回昆仑，谁知江大人好容易卸下了肩上的担子，玩心大起，非说要借着这机会游山玩水，回平江故地重游一番。
　　可颜清又不同意。
　　先前他二人离开京城时，意外在咸阳县撞见了本以为早早离去的陆枫。
　　当时正巧意外，江晓寒身上的四时春不知因何发作起来，颜清匆匆带着他在咸阳县内挑了个合眼的客栈落脚，正准备出去找个药铺抓些能用的药，谁知刚一出门就在客栈大堂撞见了陆枫。
　　颜清本以为在冬月初八之后他便启程回昆仑去了，结果猝不及防的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愣了愣。
　　陆枫在这，自然比什么山野郎中来得更好。只可惜陆枫虽是答应了替江晓寒看诊，却将大门一关，硬是不许颜清进去一起瞧。
　　颜清在房门外等得心急如焚，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得了陆枫的禁令，推开了房门。
　　江晓寒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唇角血迹斑斑，靠在软枕上低喘着。颜清担忧地上手扶住他，才忽然发现他身上的四时春竟已经被尽数压了下去。
　　往日四时春发作起来少说要一个时辰，这次只短短的一盏茶时间竟消弭的无影无踪。
　　还不等颜清欣喜，陆枫便兜头泼来一盆冷水，：“我以内力暂封了他的气海经脉，能顶两个月不会毒发。自己的人你自己治，拔毒的药方我放在竹楼二层的书柜中了，雪莲能做药引……你们尽早赶回昆仑去吧。”
　　他言语之间似乎并不准备与颜清同行，颜清本想多问一句，却被江晓寒拦住了。
　　“师父他老人家可能要多留几天。”江晓寒说：“阿清，你或许不知……皇陵就在此地。”
　　陆枫是否真的去祭拜宁宗源，恐怕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但这两月之期确是要实打实地一日日减少下去，
　　若是折路去趟平江府，少说要多一个月才能回昆仑，颜清怕他身子不好说什么也不同意，结果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下棋打赌，江大人以半子取胜，将这件事拍了板。
　　平江城还是跟往日没什么分别，只是换了新的府尹。
　　新任的平江府尹是从旁的州府调上来的，是江晓寒亲手签发的任书。听说为人老实本分，只是过于木讷了些，与人情往来甚是不擅长，以致于在任六年都未有升迁。若不是这次朝中洗牌，江晓寒将吏部文书翻了个底朝天，怕是这位大人还在州府断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颜清与江晓寒晚间时分进城，只见西街除了些有门脸的糕点铺子之外，夏日里那些零嘴小物的摊子少了大半。江晓寒在别院前那条街中买了块刚出蒸笼的桂花糕，糕点上零星洒了两粒枸杞，看着甚是喜人。江晓寒将那块糕一掰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了颜清。
　　颜清本不欲在大街上边走边食，但实在拗不过江晓寒，便意思意思吃了一口。
　　许是刚刚出炉的缘故，桂花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比暖炉还好用。
　　江晓寒先前回京时，在平江府这座别院也留了些仆从，日日看护打扫着。
　　江晓寒挥退了跟随的仆从，只跟着颜清两人溜溜达达地往主院走。小半年过去，这院子还同往常一样，江凌住的小楼屋檐下挂着一支江晓寒亲手削的竹铃，原本碧绿的竹子已经被风干褪色，彻底变成了浅黄的。
　　“先前回京时候走得急，这个忘了带走。”江晓寒将那只竹铃从檐上取下来，妥帖地折好拿在手里，回头冲着颜清笑道：“阿凌后来跟我要过好几次，这次正好收着，等回京时带给她，小丫头肯定高兴。”
　　江大人收拾完了零碎物件，便一头扎进了书房中，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颜清生怕他没轻没重抻了伤，便想陪他一起找，可惜江大人不领情，将人硬是推到了外间喝茶，自己亲力亲为地从书房的柜架底下翻出一只三指宽的木盒。
　　颜清掂着那只木盒，只觉得轻飘飘的，疑惑道：“这是什么？”
　　江晓寒笑了笑，示意他打开看看。
　　颜清依言抽开木盒上的小锁，发觉里头是放着两张折起的薄纸，颜清将这两张纸条展开，才发现是这庄子的房契地契，末尾印着江晓寒的私印。
　　可颜清分明记得，先前买这庄子的时候，为了方便行事，皆用的是庄易的名义，怎么现下反倒成了江晓寒的。
　　“这……？”
　　“离开平江前，我从庄易手中匀过来的。”江晓寒喝了口茶，笑道：“现在当个添礼，算我的伙食钱。”
　　颜清本还在奇怪江晓寒为何非要回一趟平江，现下却是明白了。
　　他定是已经做好了从京城脱身的准备。这庄子私心也好顺手也罢，恐怕就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路。
　　若是没有颜清往京城走的这一遭，这座小小的庄子便是他以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江晓寒先前并不知晓他会回来，或许他亲手印下这方私印时，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颜清从昆仑重新带回他身边来。
　　——这是江晓寒替他二人挣下的家。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便将颜清的心**得满满当当。
　　昆仑万里绵延积雪，山下的人拿他和陆枫当神仙看，平日里就只剩陆枫能与他说话。可惜自他及冠之后，陆枫又时常不在山中与他一道，他一人守着偌大的昆仑，与鸟兽草木相伴，虽潇洒自在，但难免冷清。
　　他从昆仑下山起路过了形形色色的村落城镇，见过了无数的人。村中的一日三餐的烟火气，临近饭点漫山遍野呼唤孩童的吆喝声，皆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就是从那时候起，颜清才模糊的明白，是家家户户那些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才织成了这锦绣的红尘万丈。
　　他平素虽并不羡慕这些，却并不代表有人给他时，他不会高兴。
　　“既然——”颜清方一开口，才觉得自己嗓音略有哽咽，他生怕江晓寒听出端倪，下意识咳了一声，才勉强道：“既然是伙食钱，那我就收下了。”
　　颜清说得一本正经，若不是他紧张地将那木盒宝贝一般攥在手里来回抚摸，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江晓寒自是将他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却并不拆穿，只弯着眼睛笑道：“好。”
　　江晓寒来平江本就是为了这点东西，并未准备久留。江南冬日里气候湿冷，江晓寒待着也不太习惯，加上陆枫定了归期的死线，所以他二人不过住了一晚便又启程了。
　　从平江府回昆仑，要路过安庆府。
　　洛随风不知从哪收到了消息，得知江晓寒从庐州路过，路远迢迢地来了，硬是将人堵在了出城的官道上。
　　他还是往常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拦在车架前不说话，也不让路。若不是江晓寒先前已经与他打过交道了解他的为人，怕是会把他当寻仇的处理。
　　江晓寒也不着急，他正支着个炉子煮茶，见状从车内拿了碟盐渍豆子，一个个剥开搁在小碗中，留着佐茶用。
　　颜清不像他一般愿意使坏，善解人意地先开口问道：“洛庄主，有什么事吗？”
　　洛随风冷着脸，闻言皱了皱眉，一脸跟自己较劲的德行。
　　江晓寒眼尖，发觉他原本带在颈上的那片蛇鳞不知去了哪里，左手握剑的腕子上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他眯了眯眼，才发现那是条小指粗细的小黑蛇，叼着尾巴环在他手上。
　　江晓寒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收回目光，等着洛随风讲话。
　　他闭着嘴在寒风瑟瑟中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那小黑蛇似乎是等得不耐烦，露出一嘴细细的尖牙，一口咬在了洛随风的指节上。
　　洛随风咬了咬牙，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俩字：“……多谢。”
　　能把道谢说得像寻仇的，恐怕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一个。
　　“哦？”江晓寒故作疑惑道：“谢什么？”
　　他这一句反问明显不在洛随风的想象中，这位不善言辞的洛庄主似乎只准备了那么两个字，登时瞪大了眼睛，多一句话也没有了。
　　他腕子上的小蛇似乎碍于天性，环在他手腕上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尾巴也咬不住，整条蛇顺着他手背往下滑。洛随风匆匆接了一把，动作间没了平素一贯的戾气，轻缓地将小蛇托到手背上，那小蛇似乎被动静吵醒，摆了摆尾巴顺着他的袖口游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江晓寒见他如此，也无意再借着逗他，冲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好了，我收下这声谢。”
　　洛随风顿时如蒙大赦转头便走，几个起落间便没了影子，正如他不告而来时一样利索。
　　颜清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阿清。”江晓寒早习惯了洛随风的为人处世，面不改色地接着剥豆子：“你看见了吧？”
　　颜清知道他说的是那条蛇，点了点头：“嗯。”
　　“你说……”江晓寒沉吟片刻，搁下手里的东西，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世间真有奇事吗？”
　　颜清替他拿了张干净的布巾擦手，闻言意味深长地道：“谁知道呢。”
　　马车缓缓开始重新行进起来，车轮压过一块石子，车身震了震，差点将江晓寒正煮着的茶掀了下去。
　　“这大千世界果然奇妙。”江晓寒意有所指：“人果然还是得存着念想，说不准那一日，那些念的、盼的、想要的，便都回来了呢。”
　　颜清笑而不答，只是随口道：“离京之前，宁怀瑾曾问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将你带走，是不是过于不尊重你自己的意愿了。”
　　这问题明明离京那日便提过了，江晓寒一时不知他为什么重翻旧账，下意识回应道：“嗯？”
　　“那你呢。”颜清问：“江大人平生念的、盼的、想要的是什么？”
　　合着在这等着套他的话呢。
　　“在下胸无大志，平生所求一言以蔽之。”江晓寒大言不惭地拍了拍手，取了两只紫砂小盏，将滚了三遍的茶点了两杯出来，递给颜清一杯。
　　颜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接过了。
　　“雪沫乳花浮午盏。”江晓寒说着，又将那碟盐渍豆子往颜清面前一推：“蓼茸蒿笋试春盘。”
　　他说完，眉眼弯弯地伸手过来，与颜清碰了个杯，将剩下的半句隐入了这清澈透亮的茶汤之中。
　　——人间有味是清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江大人的婚后【划掉】养伤日常就放在番外写啦，正文感觉到这里适可而止就够了。写下正文完的时候其实第一感觉真的很不舍，哪怕知道还有番外但是依然觉得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所以有点伤感。以后就是江大人和阿清两个人的故事啦，你们两个要加油呀XD！不过没关系，之后还会有番外，副CP都有独立番外，不出意外也会有一个类似创作后记的东西存在。番外不出意外也是日更~【以及新文十月一号开更～无限流风～到时候如果有喜欢的小伙伴可以点点收藏呀~

第128章 【陆枫番外】也无风雨也无晴
　　腊月二十八。
　　临近除夕，除了那些漂泊江湖四海为家的行脚商和江湖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已经赶回了老家，与亲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灶台边喝酒闲话。
　　似乎也正是如此，咸阳县城那唯一一家客栈的客流量活活少了一大半，每日大堂里都是几个熟悉面孔，连小二都已经结了年礼，回乡下过年去了。
　　客栈老板娘是个年轻寡妇，听说是本地人，丈夫原是县里的捕头，可惜两年前被山匪所杀，就留下了孤儿寡母两个相依为命。
　　好在那寡妇人泼辣难招惹，加上丧夫府衙内的同僚时常看护，所以带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开店，也没招惹上什么麻烦。
　　咸阳县城临近长安，虽是个小对方，但临近除夕之际，城中也十分热闹，每逢双数便有集市，集市上瓜果点心重肉野味无一不足。陆枫攥着一小袋碎银子，晃晃悠悠地将客栈门口那条街上的集市从头逛到尾，最后坐在街角的小摊子上吃了一碗不加葱花的阳春面，又在隔壁铺子打了酒才心满意足地往客栈走。
　　集市上摩肩接踵，城外一些猎户要趁着最后这几天将野味在城中卖掉，农家也要在城中置办些新奇年货回去，各个摊子你争我抢地占了大半条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等陆枫回到客栈时，一身衣服都被挤得皱皱巴巴，看着格外凄惨。
　　外头人声鼎沸，客栈中倒是冷冷清清，连个打尖的客人也没有，老板娘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见陆枫回来，头也不抬地指了指主桌上一盘热腾腾的馒头鱼。
　　“算我送的。”她说。
　　陆枫鼻翼微动，闻见屋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面食香，才反应过来，离除夕只剩两天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家家户户该预备起除夕夜要用的面食，除了人吃的之外，祭祖的也要预备，讲究的人家会将豆包做成龙鱼的模样，讲究个连年有余。可惜这小城厨子手艺不精，龙鱼捏得跟胖头鱼没什么两样，若不是那两根须子四仰八叉地搭在盘子外头，陆枫还以为那是什么厨子独创的新奇物种。
　　他笑着冲老板娘道了谢，还未来得及摸上一把那热腾腾的豆包，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便风风火火地从后头奔了出来，活像是屁股被火燎了。
　　“爷爷！”小丫头性子随了她娘一样泼辣：“你不能白吃了我娘的馒头，得给我糖！”
　　这小丫头强买强卖的能耐还不小，陆枫一挑眉，顿时觉得这牙还没长齐的小豆丁日后在这十村八店里也是个能耐角色。
　　“我可没糖。”陆枫说着晃晃酒壶：“酒你要不要？”
　　小丫头人不大，但日日跟着跑堂，哪能不知道酒是什么东西，顿时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谁要你的酒。”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那你没糖也行，你给我讲故事。”
　　若是平时，陆枫早笑着将她丢给她娘收拾，今日却不知怎地转了性子，竟然没抬脚就走。
　　酒摊上打来的烧刀子是烫过的，热辣辣地十分带劲，陆枫小酌半杯，才煞有其事地道：“从前啊，有个俊俏的世家公子，他家里人待他不太好，小小年纪便将他扔到外头去历练。公子一路从长安走到了临安府，最后在钱塘江畔落脚买了个小院。”
　　“那年气候跟往常都不一样，海棠花比往年要晚开了半个月，公子等花下酒，一等就是十来天。后来有一天晚上，下了场春雨，那晚上院中满树的海棠花悄无声息地开了个满堂春，第二天晨光微熹，世家公子还没睡醒，门就被敲响了。”陆枫顿了顿，斟了杯酒自己喝了，才又道：“他开门一看，外头站了个清隽的青年人，青年人皮相模样倒是好，可惜人不太正经，是来碰瓷儿的，直说公子院里的海棠花砸着了过路的他，洒了他一身的雨水，没法赶路了。”
　　这故事开场与外头的说书摊子都不相同，小丫头听得十分新奇，连声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两颗命途相异的星忽而重叠，星轨交错间，划出了两条相背而离的线。
　　“然后？”陆枫笑了笑，敷衍道：“剩下的不记得了。”
　　小丫头顿时不干了：“你这是什么故事！只有头没有尾，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唔。”陆枫沉吟了一下，笑着伸手在小丫头脑袋顶上比了个难以企及的高度：“等你长高，长到能折下路口那棵柳树的梢枝条，我就想起来了。”
　　柜台后头的老板娘若有所思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都二十八了，这时候还在我店中的不是没家没口的浮萍，就是没名没姓的浪子。”老板娘将算盘一推：“你算哪个？”
　　“有家有名没有心。”陆枫喝完了一壶酒，喟叹道：“是个不能免俗的老俗人。”
　　是人都有故事，老板娘开店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也不多问。
　　“我家除夕那夜有新启的女儿红……你都在我这住了一月有余，给你算个便宜价。”老板娘说：“五钱银子一壶，要不要。”
　　陆枫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扔到柜台上：“劳驾预备两壶，要烫得热热的，我清早起来就要用。”
　　他说完，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楼上去了。
　　小丫头故事没听完，愤愤地一跺脚，往后厨去了。
　　那故事陆枫没讲完，但他能敷衍小丫头，却敷衍不了自己。
　　人间的戏本子都俗套，谁也不能例外。青年本意是想碰个瓷儿，没想到把自己碰了进去，直到两年后，才知道这院子是公子租的，对方也压根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人这一辈子都有劫数，陆枫年轻时偶尔也会想，宁宗源是否就是他的劫数。可后来日升月落，秋去冬来，时间一日日地过去，陆枫也渐渐不再这么想了。
　　昆仑创立千余年，各个都在修天道，但各个最终都湮没在了这偌大的红尘之中。
　　只要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还会痛，人就是不可能成仙的。
　　除夕那天，家家户户都起的早，热火朝天地忙活着祭祖和年夜饭，陆枫起身的时候天还未亮，两壶烫好的女儿红搁在空无一人的柜台之上。陆枫拿了酒，径自往城外去了。
　　越往东走越偏僻，皇陵所在是龙脉重地，陆枫也不欲做什么阴阳两隔再诀别的矫情事，他绕开了皇陵，登上了后头那座无名山包。
　　寒冬凌冽，山上的草木枯了个七七八八，积雪和枯枝散落在脚下，一踏上吱嘎嘎地响。陆枫寻了个正对皇陵的缓坡，挑了棵干净的柏树落座。
　　除夕祭祖，皇陵敲锣打鼓地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才勉强重归宁静。
　　陆枫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青色轮廓，从怀中掏出两张薄薄的纸。
　　那是宁宗源的祭辞，帝王驾崩，长安城内外的寺庙道观皆要鸣钟三万声，这两张纸是草堂寺祭奠时不小心被遗漏的，正巧被陆枫捡了个正着。
　　人活几十年，生平功过最终也不过这薄薄的两张纸。
　　陆枫独自一人在柏树上喝完了那两壶女儿红，那酒后劲甚大，陆枫靠在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中的钱塘江大潮汹涌澎湃，潮水在天边拉扯成了一条白线，奔雷一般滚滚而来。
　　钱塘江畔的酒楼被前来观潮的游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从窄小的楼梯旋转而上，走到了酒楼高层的雅间之中。
　　梦中的陆枫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他一身青衫，腰间挂着的昆仑佩随着他抬脚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台之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循声回头，正望见他从楼梯走上来。
　　旁人观潮喝茶吟诗，偏偏只有陆枫手中不但拎了一小坛酒，还带了一只烧鸡。
　　远处的潮水奔涌而至，狠狠地撞在河床之上，惊起十余尺滔天巨浪。酒楼下的人声呼喝而起，闷雷炸响在众人耳畔，潮水翻涌而来，有摧枯拉朽之势。
　　“年年有潮年年看。”陆枫将酒坛递给高台上的公子，自己毫不讲究地翻过围栏坐在上头：“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锦衣华服的公子面色平淡，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对牛弹琴时，或许牛也是这么想的。”
　　陆枫说不过他，颇为不服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过完中秋，你是不是要走了？”
　　公子望着远处的潮水，目不斜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他微凉的声音混杂在杂乱的声响中，却被陆枫听了个真切。
　　他说：“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潮水骤然打碎了这场梦境，陆枫从睡梦中惊醒，他手边落了一只麻雀，正小心翼翼地啄着他的手指，见他醒来连滚带爬地飞走了。
　　陆枫的思绪一半还沉在梦中，那是他早已刻意遗忘的往事，少说有十几年未曾入梦，现下忽然想起来，反倒有种莫名的离魂感。
　　但梦中的情景与他记忆中不尽然一样，他还记得当初在观潮客栈的高台之上，宁宗源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宁宗源斥得一点都没错，他修了这么多年，心还是一样不静。
　　陆枫苦笑一声，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转头看向了远处的皇陵。除夕夜皇陵彻夜燃着烛火，远处的村落到了时辰，开始燃起了烟火。
　　烟火璀璨地炸开在半空之中，此起彼伏，短暂却绚烂。他独自一人在这枯林之中，世间万物只剩下耳边的呼呼风声。
　　陆枫半边身子被这烟火照亮，他的眸子极深沉地望着皇陵外那扇门，近乎无声地念了一整段往生咒。
　　他一边念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吹开，将那两张写着宁宗源生平的祭辞叠起来，包在一张黄纸中，凑在了火折子的焰尖上。
　　可那黄纸不知怎的，硬生生就是点不着，火焰舔舐着攀上纸页边缘，几乎要烧到陆枫的手指，可那黄纸依旧毫发无损。
　　陆枫耐心甚好地举着火折子，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直到那火折子的烟火逐渐无法支撑地小了下去，那张黄纸才纡尊降贵地被燎开一角。
　　这似乎是个信号，火苗顿时顺着那一角攀爬而上，瞬息将那纸包烧了个干干净净。
　　陆枫搓了搓微烫的手指，轻声道：“……你总是能得偿所愿。”
　　他说着将火折子按灭塞进怀中，翻身跳下了树。才刚走了几步远，他的衣摆便被什么拽住，陆枫脚步一顿，回过头时才发现是被一株连翘刮住了。
　　陆枫沉默片刻，反身回去将那枝挂住他衣摆的枝条轻轻折下，揣在了怀里，才拢了拢衣领，转身脚步不停地往城镇的方向去了。
　　他方才刚刚将平生的最后一个承诺做完，漫天的烟火落在他身后，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只剩下一个几不可见的轮廓。
　　方才纸张燃烧的灰烬散在风中，有几丝几缕轻飘飘地落在那株连翘之上，隐入枝干之中，不过片刻便消弭无形。
　　——END

作者有话说：
　　番外还剩三篇~但是因为前几天去临市参加朋友婚礼啦~所以码字效率有所降低，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下周日之前都会放出的~关于晓清欢还有太多想说的，那在番外放完之后会放一篇后记吧~【以及感谢啪嗒啪嗒、cpw****so2azj51r、是浮絮呀、他会觉得我果然有病、璇璇璇xxx、余额不足、黑壳铁龟龟、钟一粒、kamiyah、热心市民猪肉、费渡的小宝贝、夏天的白露、大王王王、Jylee、枕星海、等不到时光、拾年玖世、sami酱、一只甜桃、吃不饱的大火腿、你是猪？、雁子01投喂的鱼粮~感谢等不到时光、雁子01、尘夜投喂的猫薄荷~感谢白翦、尘夜投喂的彩虹糖~

第129章 【主线番外】别有天地非人间
　　昆仑地势特殊，过了三月也不见有入春的迹象，满山依旧冰封飘雪。
　　外头松树上落下的碎雪窸窸窣窣，遥远的鹤鸣悠扬婉转，昆仑三月梅花落，有隐隐松香伴风而来。竹楼檐角下的风铃被风扶着打了个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觅食归来的麻雀兜兜转转，最后落在了半山腰的一间竹楼窗外，才终于满意地开始梳理毛发。
　　主楼内的火炉中燃着银碳，屋中温暖如春，外窗拉开了半扇用以通风，阳光与清风一块偷渡进屋，在床下的软榻上洒下一大片金灿灿的影子。
　　江晓寒从浅眠中醒来，他手中还握着一本山海经，睡着前正看到大荒东经那一卷。
　　他在京中积劳甚重，又受伤损了气血，昆仑积雪经年不化，颜清怕江晓寒住在木屋中着了湿气，现巴巴腾出了一座空置的小楼，将二层改做了卧房。只是这些日子以来虽精心调理着，但难免会如今日一般，看着看着书便睡了过去。
　　不过昆仑的水土甚是养人，他在这里住了四个月，又不必为了朝政琐事烦忧，人也变得懒散起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发现身上被人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已然被阳光烘烤的暖意洋洋了。
　　江晓寒从手边的小几上摸过一片干枯的松针叶，夹在书中充作记号，裹着狐裘坐起身来，推开了身边的小窗。
　　他推窗的动作惊了窗棱上的麻雀，小雀扑闪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顺着竹楼绕了半圈，不知跑去了哪里。
　　今日天气难得的好，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江晓寒微微眯了眼睛，惬意地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雪气令他瞬间醒过神，整个人神清气爽。他正准备翻身下榻，却见颜清已经从不远处的青石小路走了过来。
　　颜清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竹篓，里头的一尾青鲤正在翻滚扑腾。江晓寒见状干脆重新靠回软枕上，看着颜清往竹楼的方向走。
　　下头的颜清似有所觉，驻足向上一抬头，正对上了江晓寒笑意盈盈的一双眼。
　　“去哪了？”江晓寒笑着问。
　　“去下头的寒潭捕了尾鱼。”颜清冲他晃晃手里的竹篓，也笑道：“正好赶上最后一场冬雪，松针上积过雪水用来熬汤甚是鲜美，今天给你尝个鲜。”
　　“那可倒好。”江晓寒顿时乐了：“今日算解禁了？”
　　颜清哪里都好说话，只有在身为医者的时候才油盐不进。江晓寒一连吃了两个月的药膳，只觉得晚上做梦都是一股虫草花的味道，早吃得嘴里发苦。一听说今日总算不必再喝那些药材熬出的软糯粥品，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从小山珍海味养大的江大人忒得没出息，被一碗鱼汤哄得飘飘然。颜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竹篓放下屋檐下的雪地中，进屋去擦了擦手，迈步往楼上去了。
　　颜清上楼时，江晓寒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正看着远处山峦层叠间飞去归来的仙鹤。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江晓寒感慨道：“果真是仙境。”
　　竹楼的架构轻巧，脚步再轻也会有细微的竹条摩擦声，江晓寒听见了颜清上楼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
　　“山中无岁月啊……”江晓寒惬意的躺在窗前的榻上，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端着杯热腾腾的茶：“托阿清的福，我也过了过神仙日子。”
　　“你若想过这日子，日后天天都过的上。”颜清在门口踏落了靴面上的雪，走到火炉旁边将温好的药端了出来。
　　“那两个小的恐怕要在京中天天哭夜夜哭。”江晓寒坐起身来，从小几上摸过一只木盒，从里头挑了两片雪莲花瓣压在舌下，才伸手接过了药碗：“前几日海东青还送信来，是小丫头催咱们回去呢。”
　　“再等两个月就动身。”颜清说：“等你身上的毒清了，天也暖了，再回去也来得及。今年除夕就不回昆仑了，在京中陪他们两个一起过……我师父想必要在外游历几年，不打扰他老人家也就是了。”
　　江晓寒身上的四时春并非无解，正如陆枫所说，他将解毒的方子详尽地写了下来，尽数留给了颜清。只是四时春的毒要缓缓的拔，每月三副药，得吃上半年才能彻底拔清。过完年之后，陆枫回来过一次，看着颜清与江晓寒都没有什么大碍，便在祠堂中呆了一夜，第二日就留书游历去了。
　　他时常如此，是以颜清并不担忧。
　　“我只是奇怪一件事。”颜清接过空空的药碗搁在一边，随口道：“这雪莲不易得，错过花期便要再等。我上次回昆仑时，还是我师父借故让我去亲手摘得……他怎么知道宁煜会对你下毒？若说是算的，这也太细致了些。”
　　“什么算不算的。”江晓寒将雪莲花瓣就着药一并吞了，又含了一块蜜饯，才开口道：“他哪是知道宁煜会如此，他是了解先帝。”
　　颜清茫然道：“嗯？”
　　“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我拿了一封密旨。是关于宁怀瑾的……密旨说，若宁怀瑾三十岁之前成家，可令禁军秘密格杀。”江晓寒擦了擦手上的糖渍：“当然，宁怀瑾自己知道这件事，是他亲口跟先帝承诺三十岁之前不成家，专心辅政的。先帝深谋远虑，宁怀瑾三十岁时，陛下都已经亲政了。”
　　江晓寒说着笑了笑：“陛下那么小，先帝怎么会放两个正当壮年的辅政之臣而不留后手呢。”
　　“……你的意思是，若不是宁煜先一步冲你下手，宁宗源也会这么干？”颜清问。
　　“八成吧。”江晓寒说。
　　见颜清面色不虞，江晓寒干脆笑眯眯地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耍赖道：“不是要做鱼汤吗，我与你一同去。”
　　江晓寒的伤好得七七八八，颜清也不再拘着他非要卧床静养，偶尔也许他下来干干活。按江大人的话说，这叫以工换利。
　　雪水是前天下雪时存好的，已经化成了一坛冰凉的水，江晓寒拿了只小板凳坐在炉灶旁边，锋利的小刀在他指缝中上下翻飞。
　　江大人做惯了书笔活儿，杀起鱼来也一点就通。他利索地将那条鲤鱼刮鳞剖腹，将里头的脏东西挖出来尽数扔掉，颜清怕他冷了手，还往洗鱼的木盆里添了一勺热水。
　　以往在京中，江晓寒吃穿住行皆有人打点伺候，然而在昆仑时，山上除了他和颜清便是几只仙鹤，他亲力亲为起来，也觉得颇有几分农耕意趣。
　　只可惜，江大人于厨艺依旧一窍不通。
　　江晓寒将那条鱼拾掇干净，便被颜清嫌弃太占地方，颇为不讲情面地赶出了厨房。
　　江大人长叹一声，感慨了两句世风日下，便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晃着往后头的几座竹楼走去了。他手中那本山海经看到尾声，准备去藏书楼中换上一本书，上次似乎在书架上看到一本梦溪笔谈，拿来打发日子正好。
　　只是后山的几座竹楼长得都大差不差，江晓寒出来的次数甚少，只能依照着上次记忆里头的路走。
　　然而江晓寒虽然找到了后头的竹楼，一推门却愣了。这楼里未曾藏书，而是端端正正放着祭台，由上至下放着排列整齐的牌位，江晓寒一进门，第一眼便扫到了最下一排，上面是颜清的名字。颜清和陆枫两块牌位尚是红底的长生牌，可再往上就都是乌木所制。
　　他似乎是误入了昆仑一脉的祠堂。
　　江晓寒本想告一声罪立刻退出去，可匆匆一瞥间，却又走不动了——颜清的牌位旁边放着另一枚红木牌，那块红底的长生牌上，刻的是他江晓寒的名字。
　　那刻痕并不十分新，看起来已经有许多时日了。
　　“江晓寒——”
　　江晓寒循声回头，才发现颜清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对方气喘吁吁，见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
　　“立春之后山中阵法多有变化，我忘了告诉你。”颜清说：“一会儿我带你再认一遍。”
　　“抱歉。”擅闯他人祠堂是大事，江晓寒握住颜清的手，低声道：“是我草率了，惊扰了各位前辈。”
　　颜清仿佛在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一般，往屋中看了一眼，安抚道：“无事，正巧你来了，上炷香再走。”
　　颜清说着从台上抽出一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了，才递给江晓寒，自己又点了一炷。
　　江晓寒规规矩矩地跪下来三拜九叩地上了香，将香插在香炉里之后又揖了一礼，才站在一旁等着颜清。
　　颜清不像江晓寒一般紧张，只是拜了三拜，如旧例一般上了香。
　　江晓寒的眼神下意识落在自己的那块牌位上，等到颜清上完香才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刻在上头的？”
　　颜清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答道：“上次回来时。”
　　江晓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那时候你我……”
　　他想说那时候两人前路不明，颜清也没理由知道还有今日这样的圆满日子，可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吉利，便又咽了回去。
　　颜清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他负手站在屋中，冲江晓寒示意了一下：“你看上头，我师父那一排。”
　　江晓寒依言看去，才发现陆枫那一块旁边放着一块崭新的乌木牌位，只是那块牌位上未曾刻名，是一块无字牌位。
　　“原来那一块也是红木的。”颜清说：“我上次来时，才发现已经换做了乌木的。”
　　江晓寒隐隐似乎已经知道了颜清要与他说什么。
　　果不其然，颜清笑了笑，道：“你是我心中之人……不管我有没有去找你，亦或是你我今日是否能在一块，那都无所谓。因为无论日后如何，都只有你。”
　　江晓寒眼圈顿时红了，整个人说不出话来。
　　颜清知道他心潮澎湃，贴心地将他引出这间祠堂，回手拉好了门栓，才拉过他的手。
　　“不是要喝鱼汤吗。”颜清笑着说：“再不快回去，怕是要凉了。”
　　——END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只甜桃、兔子撒嘛、白玖sang、深渊下的风、苏梓Suzy、R·F、毛线团儿、尘℡洋＆、crystalwall投喂的鱼粮~感谢尘夜、东山TOYOTA、清蒸大螃蟹、两颗大白菜投喂的猫薄荷~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彩虹糖~感谢摆摊儿卖书的pilz、清蒸大螃蟹投喂的猫罐头~

第130章 【谢珏番外】春风不度玉门关
　　边城少雨，疏勒河冻了一冬的坚冰终于在三天前化出了第一道裂缝。
　　大楚新来的镇国将军大约是年纪小的缘故，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打起仗来寸步不让。撕了匈奴求粮退军的和书，带着大军从原驻地往前推了足足两百里，硬生生将匈奴人逼过了疏勒河。
　　河对岸的匈奴营帐早在上个月就自行退了百余里，眼见着开春草长，子母河化冻，对方似乎终于偃旗息鼓，没有再敢侵扰边城的意思了。
　　边疆阴了一月有余，今日终于赶上个万里无云的好天，二三十人的简装轻骑顺着疏勒河巡过了疆域，最后在二道拐口处停了下来。
　　马队前头的少年将军调转马头，冲着身后的将士随口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在边疆军令如山，加上谢家军的驻地离疏勒河只有五十余里，随行的几位将官互相看了看，也利索地领命而去。
　　关重倒没走，他是谢珏的副将，若无特别战事，他得随时待在谢珏左右才行。
　　直到远去的将士彻底不见了踪影，关重才收回目光，笑着问：“将军有心事？”
　　“没什么。”谢珏勒马而停，遥遥望着河对岸的大片荒漠：“只是想待一会儿。”
　　关重知道，谢珏在边疆呆了三个月，直到这一刻他才能真正稍微将心放下来那么一小会儿，看着对岸的荒漠和眼前的长河，静静的，什么都不必想。
　　边疆的日子苦寒，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谢珏在锦绣丛中娇养了十六年，总归有些不适应。
　　刚来边疆的时候，关重是眼见着谢珏吃不下饭的，蒸好的馒头刚出锅在风中一过就成了冰凉冷硬的面疙瘩，一口咬下去混着凉风一起咽下肚，那滋味儿好不难受。
　　谢珏虽然姓谢，但他毕竟从没来过边城，整个人到达谢家军驻地的时候还是一副细腻嫩肉的娇贵样子。军营中以能耐资历说话，跟谢瑜那种实打实军功在身的将军不同，谢珏任边疆主将时，甚至还未跟人打过一场仗。
　　虽然大多数谢永铭的嫡系将领给了他谢家人的面子，但难免底下有那些不高不低的将士会不服气些。
　　行军打仗士气不稳是大忌，谢珏愁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要么是害怕带不好兵，要么是害怕给他父亲和大哥丢了人。
　　——归根结底都是一回事儿。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匈奴大肆侵扰边城，大仗没有小仗不断，甚至天天都有仗要打。谢珏那时候急需军功傍身，几乎都是亲自带兵。
　　小仗比大仗还难打，匈奴人大多都是小股人来，抢完就跑，所以谢珏带的人不但不能多，还要轻骑疾行。匈奴人善征战，善杀伐，从小就在马背上滚大，谢珏着实吃了几次马战的亏，头半个月每日都是挂着彩回来的。
　　他白日里带兵巡疆，晚上回来还要挑灯夜战地看谢永铭留下的那些手卷记录和兵书，看得懂的就看，一时没什么头绪的就先硬背下来，等着去外面看过了地形再回来画舆图点沙盘。
　　还未曾往前推营的时候，匈奴常在深夜来袭边城，以致于谢珏夜夜不能安枕，躺下时连身上的甲都不敢往下脱。
　　直到后来他开始带着谢家军的精锐主动出击，将匈奴步步逼退时，晚上才能换得一两个时辰的好眠。
　　但好在他吃的苦并不是没有回报，那些每日跟着他打仗巡营的兵士，再说起他时已经是心服口服，早已经将其看做了自己的将军。
　　等到驻军从边城向外推出一百里时，谢珏在军营中设了个擂台，每日三遍的与数得上数的将士比武，上到副将，下到百夫长，只要对他不服的，都能上台来比划比划。撂翻他的官升一级，被他撂翻的，去伙房烧三天柴火。
　　关重知道，谢珏也是没办法，他年纪太小，哪怕有了军功和名声，压得住底下千千万万的将士，也总有一天得让手头下的将领们心服口服。
　　只是他找了个蠢办法，关重想。人外有人，谢珏今年才十六，骨头架子还没长结实，总有人能治得了他。
　　但关重万万没想到，一个多月以来，竟没有一个人从谢珏手里升了这个官。有几次关重甚至以为谢珏必输无疑，也不知道他究竟哪来的劲头才让他从一个矜贵的少年小将军脱胎换骨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这样连轴转了这么些天，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他握枪的那只手磨出了一层茧，挽月弓使得百步穿杨，帅帐里那一人多高的书案架子，已经背下了一半有余。
　　谢珏的拼命吓着了不少人，几位将军背着谢珏商量了一下，最后将谢珏的姐夫推了出去，劝劝自己这位小舅子。
　　“昭明，军中今日杀了只羊。将士们说前些日子太过匆忙，今日要给你补一个接风洗尘。”
　　自他来了边疆开始，亲近的将领皆会唤他的字，谢珏现下已经习惯了。
　　他当时正伏案写着军报，右手食指上冻裂了一个口子，他闻言手一抖，疼出一个激灵来。
　　谢珏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茫然地问：“什么？”
　　“傻了？”男人笑道：“匈奴最近没什么动静了，难得松口气。将士们琢磨着要迎你呢，将军。”
　　那天夜里，谢珏独自一人策马回了一趟边城，他谁也没告诉，自己两手空空地去了谢瑶坟前，抱着墓碑哭了一晚上。
　　那些苦和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也有了发泄的底气。
　　谢瑶的坟前安安静静，有风打着旋从远处而来，擦过谢珏冰凉的肩甲，一路向西，最终落在了疏勒河畔。
　　塞外的风一吹便是一个月，等西北风纷纷扬扬地卷过河面时，已经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将军？”关重忽然说。
　　谢珏回过神，答应道：“什么？”
　　关重叹了口气，就知道他没在听，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都立春了，您还不往中原写封信吗？”
　　“这个月的军报？”谢珏奇怪道：“我写了啊，昨日不是交给斥候发去了吗？”
　　“谁问您这个了。”关重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啧，程小公子，您真不打算写封信去问问情况吗。”
　　谢珏一怔。
　　到边疆三个多月，他想程沅，但也没什么功夫特意想他，大多都是在不经意间，才会闪过那么零星的思念意味。
　　战场中人，行军打仗要带着念想才好记得还乡。
　　谢珏背着旁人，找伙头兵家随军的娘子替他缝了个小小的布袋，将程沅的那缕鬓发缝在了他护心镜后头的布料之上。那缕鬓发一直揣在他的甲里，随着他征战，也伴着他安寝，已经被他心口的热度烫暖了。
　　他脖子上带着谢永铭的私印，心口放着程沅的鬓发。责任和情意一并被妥善安放在他的轻甲之中，压在了他肩头的两端。
　　“写什么，不写。”少年将军笑了笑，故作轻松道：“矫情劲儿，等着招人惦记呢？等以后他娶妻生子，自然会来张帖子叫我喝酒。”
　　他说完，像是生怕关重再接着问他，便匆匆拉了一把缰绳：“走吧，该回去了。”
　　回营路上，正巧碰到了一群回飞的大雁，关重本想搭弓射两只改善一下伙食，却被谢珏拦住了。
　　“大雁回飞是好意头，你又不缺这口肉吃。”谢珏说：“算了吧。”
　　那群大雁得了谢将军一句话幸免于难，不知是不是巧合，飞过谢珏头顶时还叫了两声。
　　谢珏弯了弯眼睛，还心情颇好地冲那群大雁挥了挥手。
　　从疏勒河回营帐，跑马也就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谢珏回营时，正赶上饭点，伙头房里炊烟袅袅，在门口都能闻见那股羊肉汤的味儿。
　　可惜还不等谢将军去伙头房查看一下，他就被人拦住了。
　　“将军。”年岁尚轻的值守兵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您回来了？”
　　谢珏在门口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门口站岗的兵，随口问道：“什么事儿啊？”
　　“有人从京中来，说要见您。”那值守兵有些为难：“但咱们没见过这人，也不是向来传旨送信的兄弟，于是想来问问您的意思。”
　　谢珏闻言皱了皱眉：“人在哪呢？”
　　“在东营口。”值守兵说着连忙将他往那边引。
　　西营口靠近边疆，谢珏他们大多从这里进出，东营口更靠近边城方向，算算要是京中的人，从那来倒也没错。
　　“怎么什么人都给我往军营带！”谢珏一边往东营口走，一边一巴掌拍上对方后脑：“万一是钩子呢，让他在驿站等着不行吗。”
　　“冤枉啊将军。”值守兵年龄不大，缩了缩脖子：“他是自己找来的，手里拿着左相大人的名帖，咱们验过了，确实是京中的物件来着。”
　　“江晓寒？”谢珏没好气地道：“他不是去昆仑养伤了吗，养着养着没个安静，又往这送什么幺蛾子。上次他往这送干菇虫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就是在那跟我显摆他现在日子过得有多清闲。我跟你说，他——”
　　谢珏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东营门口站了个身披斗篷的少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只露出了略显尖瘦的下巴。
　　似乎是听到了谢珏的声音，对方动了动，抬手摘掉了兜帽，露出了下头那张清秀的脸。
　　谢珏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扎在原地，值守兵见状忙小声唤了他两句，可惜谢珏已经听不见了。
　　他眼前骤然被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填满，下唇抖了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谢珏心口砰砰直跳，他有心向程沅伸出手去，可惜浑身僵成了一块木头，硬是什么都没做出来。
　　少年站在门口跟他对望了半晌，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谢珏。”他说：“你要是再丢下我一次，我可就不来找你了。”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END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番外名和最后一句不是Bug，是我的私心2333，江晓寒的名帖是在京城的时候给程沅的，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XD。结果江大人为谢小将军的事业爱情都神奇的出了力【给江大人颁发劳模勋章】谢小将军的故事到这里也告一段落啦，谢谢大家喜欢~下一篇是江影和庄小公子~感谢是浮絮呀、拾年玖世、枕星海、雁子01、lzcbqc、核桃桃桃、陆必行的螃蟹抱枕、小白菜 喵投喂的鱼粮~感谢羅生門投喂的猫薄荷~

第131章 【江影番外】风雪夜归人
　　崇华元年，庄家多了个不爱说话的护卫。
　　庄家偌大家业，庄小公子又是个独苗，身边人都是老宅那头千挑万选，知根知底的家生子，还是头一回有外来的人能进小公子的院子。
　　庄易不太爱住老宅，嫌老宅规矩太多，平日里大多都带住在平江的别院。带着那人刚来的时候，着实令别院的小丫鬟暗地里闹腾了一阵。可惜新来的护卫大哥白白长了一副好相貌，平日里都不怎么理人，偶尔有胆大的小丫鬟甩着新袖的手绢去搭话，也只能得着一句冷冰冰的“借过”。
　　庄家的小丫鬟都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个顶个脸皮儿薄，发现他实在油盐不进，也就渐渐消停了。
　　江南的冬天要比北方难捱一些，气候冷不下来，但冬雨却不是吃素的，混着冰碴的冷雨往下一落，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连在江南长大的庄易都恨不得一天到晚地倚在榻上不肯下来，更别提旁人了。
　　庄小公子娇气，怕冷得厉害，所以平江别院的主屋中终日烧着地龙，不生烟的银丝碳被拢在掐金线的炉罩中，内屋外间各摆了两个。小公子嫌弃这银碳味道不好闻，碳炉上还铺了一层满满的柑橘皮，果肉就直接丢进碳炉中，燃起来满屋草木香。
　　年纪姣好的丫鬟轻手轻脚地打了帘子进来，将庄易手边微凉的茶水换成温热的。
　　今天正巧赶上落雨，庄易卧房的外窗皆打开着，方便主子赏景，因着庄易怕冷，所以内窗上用油纸和月影纱粘了好几层，免得屋内的热气跑出去。
　　小公子倚在榻上，一只雪白的脚踝从雪狐毯子里伸出来，搭着榻边晃啊晃，俨然一副纨绔公子的架势。
　　伺候他的大丫鬟比他年龄大个四五岁，从小就跟在庄易身边，与他十分相熟，见状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总是这么贪凉，这天冷劲儿的，晚上若是脚疼怎么办？”大丫鬟一边规劝着，一边伸手将他身上团成一球的毯子抖开，将他的脚一并盖起来。
　　“要不要给您多加一只手炉？”大丫鬟轻声问。
　　“不要。”庄易将手中的话本子随手放枕边一扔，转头趴在窗边听雨声。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高兴。
　　庄易一向这样喜怒形于色，大丫鬟也习惯了，她伸手过去将庄易扔下的话本拿起来，用风干的花瓣做标记，夹在了书中。
　　“没记错的话，少爷这一本从早上就在看了。”大丫鬟看着那书页笑道：“怎么大半日过去了，少爷一页都没看完呢。”
　　庄易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地转过头来，愤愤地说：“姐姐再这样闲，我可要告诉娘，给姐姐找个好人家配出去算了。”
　　他惯会这样吓唬人，不过大丫鬟跟了他这些年，自然知道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害怕。
　　“奴婢错了，惹少爷不开心了，少爷别气坏了身子。”大丫鬟笑着道：“奴婢去小厨房给您要一碗甜奶圆子暖身好不好？”
　　“不想吃。”庄易闷闷不乐地趴回窗台上，犹豫了半天才问：“他人呢？”
　　庄易这种语焉不详的指代，在整个别院大概也就那么一个人。
　　“少爷不是派他去收租子了吗。”大丫鬟看看天色，哄道：“这都傍晚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庄易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大丫鬟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哄道：“他是惹少爷不高兴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大丫鬟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从江影被庄易带回别院，小公子就明目张胆地表示出了“在意”，无论去哪都带在身边，吩咐出去这还是头一次。
　　庄易一听她这么问，下意识就想说些什么，然而还不等开口，自己反倒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泄气地摆摆手：“姐姐不用问了，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大丫鬟也不好再问，下雨天黑得早，大丫鬟将屋中几盏烛台都点亮了，才低声告退了。
　　庄易确实在跟江影闹别扭——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吵架。
　　其实如果真算起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两天前庄易无意间跟江影闲聊，说起江影的姓氏来，试探地玩笑了一句，只说他现在已经离开江府，是不是姓也得换换，跟着他改姓庄。
　　庄易承认，他问出这句话时，确实有那么点占有欲作祟，但也没有非要如何，不过一句闲聊出的戏言罢了。谁知道江影那块木头拿这件事无比在意，一本正经跟跟他掰扯了半天“江晓寒才是他的主子”，气得庄易当时就扔下他气冲冲地走了。
　　江影一向都是将脾气埋在心里，从来都是主子说什么都好，见他生气也不知道过来服个软哄两句，只会闷声不响地等他吩咐。
　　江晓寒说得对，人果然都是贪心的，没有的时候就想有，有一了还想要二，庄易泄气地想。
　　本来只是想，能让江影愿意松口跟他走，他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可惜日日朝夕相对下来，难免想要得再多一点。
　　“我明明也不想吵架。”庄易嘟囔着，他被心头那点烦闷思绪闹得坐不下来，一会儿摸摸茶盏，一会儿又去扒拉水晶碟中的蜜桔。
　　庄易心烦意乱地剥了三四个桔子，把果皮往碳炉上一丢，弄了一手的粘腻的汁水。
　　庄小公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把破了皮的桔肉狠狠往地上一丢：“什么玩意儿，弄得麻烦死了！”
　　可怜的桔子无缘无故成了替罪羊，可怜巴巴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滚了一身的土，灰扑扑的看不出来模样了。
　　庄易用布巾擦了擦手，却总觉得粘腻得不舒服，百般不情愿地掀开毯子，准备出去洗个手。
　　还不等他下榻，旁边突兀地伸过来一双手，拧干的温热布巾覆在他手上，温度正好。
　　“外面天冷。”江影垂着眼半跪在他脚边的绒毯上：“少爷别出门。”
　　庄易压根没听见他什么时候进的门，被他吓了一跳：“你……你走路不出声的？”
　　“我走路一直都是如此。”江影低声道：“少爷没有武功，听不见是正常的。”
　　江影说着，细致地将他手上的汁水一点点擦干净。他原先执剑的手也开始习惯做这种日常琐事，虽然依旧不如旁人熟练，但也做得有模有样。
　　“我……”庄易张了张口，他今天自己胡思乱想了一整天，现在重新见了江影，有心服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听你的丫鬟说，少爷还在生气？”江影问。
　　“对……没有。”庄易下意识否认道：“我生什么气？”
　　江影将布巾收好，抬头看向庄易：“那就是想吃桔子了？”
　　“对，没错。”庄易梗着脖子嘴硬：“但这东西太难剥了，所以我生气。”
　　江影知道他口是心非，也不拆穿，只伸手从盘子里摸出一只桔子，默不作声地低头剥了起来。
　　他大概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外衫还是湿的，发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碴，整个人散发着寒气。
　　庄易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直知道自己脾性不好，在家里有庄家的人宠着，在京中也被江晓寒有意无意地护着，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任性起来不管不顾。
　　——他管江晓寒要了江影来，明明是想要对他好的，怎么变成折腾他了呢。
　　庄易一边这么想着，江影手里的蜜桔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金黄的桔肉完整地躺在江影掌心，像一只鼓鼓胀胀的小灯笼。
　　江影将桔肉放到庄易手中，庄易接过之后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江影握住了。
　　“少爷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江影忽然问。
　　庄易一愣，也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试探地问：“……五年前，江晓寒生辰那次？”
　　“是七年前。”江影说：“那也是个冬天。”
　　七年前，在庄家的老宅金库里，娇贵的小少爷被层出不穷的机关弄得狼狈不堪，逮着个活人就像抓着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死乞白赖地非要抓着人家一起同行。
　　影卫都是无心无情的玩意儿，那人被小少爷的吵闹声搞得脑子发蒙，差点心一狠，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对方。后来还是看在未有圣旨的面子上，才一路忍了出去。
　　结果一忍就忍到了今天。
　　“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拉我出火坑，让我时至今日得以苟活，我会一直记得这桩恩典。”江影低声说：“公子赐我家姓，所以我这辈子都会是公子的属下，无论如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知道。”庄易皱了皱眉，不愿意听他在这给江晓寒表忠心，没好气地说：“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对他忠心耿耿。”
　　“但我对少爷不是。”江影自顾自地说：“我此生从未有能让我‘想’的东西，唯有一件事，是我‘想’的。”
　　庄易心神一动：“什么？”
　　“我也可以为少爷赴汤蹈火。”江影抬头看向他：“能为少爷披荆斩棘。”
　　江影发梢的冰碴被屋内的温暖尽数化开，水渍正缓慢地滴落在他肩膀的布料上，晕开一层层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他正在融化一般。
　　这柄锋利的神兵目光微动，缓缓地握紧了庄易的手，目光郑重地，像是要将那柄打磨柔顺的刀柄送到对方手中。
　　“但我不想做少爷的下人。”
　　——END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篇幅有限~所以后记和感想我之后写完会放在微博~答应的最后一篇番外就此也结束啦~【不过偷偷预告一下，除夕当天还有团圆番外XD】【感谢kamiyah、爱发呆的猫、一只甜桃、等不到时光、雁子01、子戚、枕星海、黄心大甜杏、苏苏的配合、wangsui、青花鱼_mt7uau4eywm、Huannanj、cpwx_h2r****g0ez、山乔子、青花鱼_9pw1a6brj54、贺离、宝小虎、有叶子的菠萝、就先这样吧投喂的鱼粮~感谢素雅、饮冬水、喵呜呱叽哼、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小懒狗、黛蓝家的大尾巴鼠、青花鱼_j3xlfejtyrs、古羽改岱投喂的猫薄荷~感谢尘夜投喂的彩虹糖~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132章 【除夕番外】又是一年春
　　崇华二年，除夕。
　　除夕是大日子，年三十那天从晨起江府便忙了起来。年货都是提前备下的，府中的年节赏赐二十八的时候就发了，直到三十这天，府中诸人皆换了新衣，大小厨房从晨起便开火，忙忙活活地，生气十足。
　　颜清还是头一回在这红尘间过凡人的春节，一大早上便被咋咋呼呼的小江凌举着糖葫芦堵在了院子里，非说要颜清带着她去砸冰灯。
　　那冰灯是江晓寒头几日晚上特意给府中的俩小的备下的，找了能工巧匠雕了好几日，按江凌的喜好雕了个嫦娥奔月的花样。若单单是这也就罢了，那巧匠雕好了灯，不知又使了个什么法子，将灯外抹了一层糖水，又丢到特质的笼中，在灯外层层叠叠地冻了三四层的冰壳。
　　外头的冰壳晶莹剔透，其中的冰灯悬在远远的球形冰壳中，看起来煞是好看。
　　听说那外面的冰壳薄如蝉翼，事先用薄刃在里头打好了印子，只要轻轻在顶端那么一敲，冰壳便会如莲花般四散开来，落地方碎。再在嫦娥奔月的灯中放上灯烛，温和的火光落在灯壁上，要整整一夜方才化完。
　　这灯除夕晚上守岁的时候才能敲，江大人偏偏提前一天晚上就要去逗孩子。抱着江凌绘生绘色地讲了足有两炷香，直到把孩子勾得心痒痒，才哈哈一笑，竟然就撒手不管了。
　　江大人在昆仑走了一圈，也不知道沾染了什么脾性，养好了身子后愈发没个长辈的样，加上有大半年没见江凌，逮着功夫就要去逗逗孩子。颜清被他父女俩闹得没脾气，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一人罚抄两遍三字经，好不容易才躲了个清净。
　　第二日除夕当天，江晓寒照旧进宫去参加除祟驱邪的仪式，江凌扒着门缝看了半天，确定江晓寒是真的出门了，才一步三蹭地去跟心软的颜清撒娇。
　　家里这个小丫头被江晓寒宠得上天，又乖巧又灵动，撒起娇来实在让人很难抵挡。偏偏江大人早上出门前仿佛料到了这情景，还笑眯眯地嘱咐了颜清一句，说是这灯就这么一盏，得等晚上人齐了才能一块砸。
　　“爹爹——”小江凌奶声奶气地拽着颜清的袖口，踮着脚把糖葫芦往他手里递：“你吃这个。”
　　小丫头撒娇卖萌一把好手，满腹心事写在脸上，但就是不说，张着胳膊扑进颜清怀里，一双眼眨呀眨，可怜巴巴地来扎人的心。
　　真不亏是江晓寒的姑娘，说是亲生的都有人信。
　　颜清蹲下来，为难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江大人自己闯的祸自己也不管善后，潇潇洒洒地进宫赴宴。他在昆仑养了大半年的身子，前几个月才刚回京。京中官员多盘算，见江晓寒一回来便被重新迎回了内阁，没过几日又成了帝师，便知道他这心腹重臣地位不倒，趁着除夕的机会逮着他便是一顿真真假假的寒暄，虽说只是寻常的客套，也架不住人数太多，总归是烦扰。
　　还好宁衍托宁怀瑾过来替他解了个围，说是许久不见有些话要聊，将他引到了上书房小坐，才终于算是得了片刻清闲。
　　江晓寒辰时进宫，巳时三刻时，宫中才结束了除祟的仪式。年幼的景湛还不能独挑大梁，是以并不主持这次祭典，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当了个吉祥物，仪式一结束便悄悄退下来，左拐右拐地，站在了江晓寒身边。
　　江府唯二俩官职在身的“重臣”默默地站在大殿一角……说悄悄话。
　　“义父，阿凌肯定会管师父要灯的。”景湛肯定道：“小丫头那么难招架，您说您逗她做什么。”
　　“我知道。”江大人好以整暇地拍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语重心长地说：“你师父冰雪似的人物，看着就不太接地气儿。给他找点乐子，让他体会一下凡人的天伦之乐。”
　　景湛：“……”
　　胡扯，您就是想看他手足无措埋怨你的样子，景湛腹诽。
　　宁衍冬月登基，满打满算不过刚登基一年多，还重孝在身，连今年的万寿节都免了，除夕夜宴这种大庆自然也要免，只留着亲近的重臣一起吃了午宴，便算散席。
　　午时过后，又拜过了宁衍，江晓寒才带着景湛一道回府。
　　江府内院的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还不等江晓寒的车架在门口停稳，就已经先听见了江凌咋咋呼呼跑出来的脚步声。
　　府门口的台阶底下还有幼童放炮之后留下的纸屑，江晓寒扶着江墨的手下了车，望着府门有些感慨。头些年江府守了好几年的重孝，加上年年除夕江晓寒要进宫贺岁，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小江凌方才就听了消息，都等不及江晓寒进门，欢天喜地地迈过门槛，跑出来迎人。
　　“父亲！”
　　“哎。”江晓寒笑眯眯一摊手，弯腰顺势将江凌往怀里一带，便将其抱了起来。江晓寒掂了掂她，问道：“阿凌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孩子一听这话高兴得不行，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在脑袋上边一比划，比出了个一指的距离，说道：“长高啦！爹爹说，练武会比别的孩子长得快点。”
　　江晓寒的眼神在她手上那柄短剑上一扫而过，了然地笑了笑——合着小丫头是来显摆的。
　　这柄名叫曦微的剑江晓寒见过，是颜清从昆仑那带出来的，其实是对子母剑，江凌现下手上这把正是子剑。这对剑剑如其名，精致不凡，且剑锋既利且韧，最奇的是剑身在光下会泛着隐隐玉色的光，看起来甚是漂亮。
　　这东西是颜清现巴巴带来京城的，说是正好江凌学剑，这对剑让她从小用到大正好，权当压岁礼了。
　　这东西原本应当是守岁拜年之后才给，现在就在江凌手里，怕不是颜清被江凌缠得没法，才不得已拿出压箱底儿的东西来哄孩子。
　　景湛随着江晓寒身后下车，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话的功夫，颜清也从府内走了出来。
　　“回来了？”颜清温声问。
　　“陛下还在孝期，晚上的夜宴省了，明日的万国朝贺也一应从简。”江晓寒笑着放下江凌，示意景湛先带妹妹进屋，自己迈步向颜清走去，笑着道：“咱们能过个消停的年。”
　　“那就好。”颜清浅浅地松了口气，他不耐烦应付那些应酬往来的场面，江晓寒如果不必出门，对他而言再好不过了。
　　除夕这样的日子，江府的下人或多或少会在衣衫上添点喜色，江凌更是穿了一身红，就只有颜清依旧穿了身水色的外衫，看起来略显得素净了些。
　　“只是阿清怎么穿成这样。”江晓寒明知故问：“江墨没给你裁新衣裳？真是越发不会办事了。”
　　“不是，这就是新的。”颜清愣了愣，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周身的穿戴，没发现什么不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江晓寒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素了一些……除夕嘛，没个彩头也不行。”
　　他说着，低头在自己周身端详了一下，最后从腰间取下了一条红绳编穗的玉髓扣，不由分说地系在了颜清的腰带上。
　　“哎——”颜清下意识想躲，江大人紧跟一步，手指翻飞，眨眼的功夫就叫他得逞了。
　　正红色的红绳在玲珑剔透的玉髓中缠绕两圈，红穗服帖地垂落着，成了颜清周身上下唯一一点艳色。
　　“好了。”江晓寒笑眯眯地去拉颜清的手，放软了声音笑道：“过年嘛。”
　　交换贴身饰物是何等亲密之事，何况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颜清下意识垂下眼，正被那红艳的颜色晃了一下。
　　——于是他连耳尖也红了。
　　江晓寒笑而不语，拉着他往府中走，随口说起别的事来：“小丫头那剑不是说好拜年时才给吗，现在给了，拜年的压岁钱怎么办？”
　　他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来颜清就想起他故意撩拨孩子还撒手不管的事，侧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颜公子这一眼毫无杀伤力，江大人照单全收，全无包袱。
　　颜清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见状干脆地道：“压岁钱你给。”
　　江晓寒闻言朗声而笑，明明看起来像是吃了亏，眉眼间的高兴倒是一分不少，连声服软道：“好好好，我给我给。”
　　除夕这天，按习俗，等家中人都回来后须得封门，民间讲话叫贴对子。本来这活儿应该是江墨去干，谁知道今天江大人兴致好，非得要端一端“一家之主”的架子，亲自来。
　　江晓寒回内院换了便服，又在颜清的灼灼目光下自觉加了件披风，才带着家里的两个小的去贴对联。
　　大门外的有下人管，不用他们操心，只需贴上主院的就行。
　　主院的对联是颜清上午亲手写的，红纸黑字，金墨勾边。颜清的字比起江晓寒来说，少了几分锋利气，多了些许潇洒，贴内院正好。
　　江凌和景湛一边一个站在江晓寒左右手，一人捧着对联，一人抱着碗浆糊，眼巴巴地抬着头看父亲干活。
　　颜清站在他们身后，笑盈盈的给江晓寒看位置。
　　“歪了。”颜清说：“往左一点。”
　　江晓寒依言而行。
　　“唔——”颜清说：“好像还得往右一点点。”
　　这么如此几次，连江晓寒也反应过来了。他把对联顺着门的接缝往墙上一拍，转过头笑道：“阿清学坏了，开始会折腾人了。”
　　“哪有。”颜清一本正经：“刚刚确实是歪的。”
　　两个小的捂着嘴吃吃地乐。
　　江大人也不用人扶，从高梯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往颜清身边去，好像是个要“算账”的架势。
　　可惜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进门的江墨打断了。
　　“公子。”江墨说：“谢府的年礼到了。”
　　谢府——就是谢珏了，江晓寒跟颜清对视一眼，暂时歇了玩闹的心思。江晓寒把剩下的福字交给景湛，让他跟阿凌一起贴了，才转头跟颜清一同往前院走。
　　宁衍登基之时，谢珏自请戍边三年，今年还在边疆，尚未回京。
　　“我记得，程沅已经当上了谢家军的军医？”颜清跟江晓寒并肩而行，开口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江晓寒笑了笑：“小谢珏，还怪有福气的。”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前院，五只大木箱已经被搬了进来。这种亲近的府邸送来的年礼一般都是江晓寒亲手开箱，下人们不敢妄动。
　　江晓寒挑了一口箱子示意江墨打开，发现里头装得是满满一箱土仪，都是边疆那边的东西。
　　“都打开吧。”江晓寒说。
　　这几箱子里，有两箱都是当地的土仪特产，还有一箱药材，一箱给两个孩子的小玩意。剩下最后一箱是专门给颜清和江晓寒的，最上头是两件风毛很好的披风，听说是谢珏闲来无事亲手猎的，颜清略翻了翻，发现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两人份。
　　东西不贵重，但胜在有心意。即表明了亲近，又不会给人落下结党营私的把柄，果真是长进了。
　　“程沅很能干。”颜清说。
　　“那可不。”江晓寒扬扬手，示意下人将这些东西收到私库去，说道：“程沅看着年龄不大，心倒是很细……跟谢珏还算合适。”
　　“谢家就剩他一个人，我还以为你哪怕不会劝他传留香火，也不会这么赞成。”颜清说。
　　“人活一世，若是能开心欢乐，平安终老，就算是大福气了。”江晓寒笑道：“谢珏现在活着，还活的很好，想必谢永铭已经很是欣慰了……至于那么一二成不如意，就当看不见吧。”
　　江大人一向说什么什么有理，歪的也能说出花来。
　　过了未时，外头便再没上门的了。江晓寒舒舒服服地歇了个晌，等江墨进屋来唤他时，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将将擦黑了。
　　江府内各处预备的灯烛已经点了起来，京城外开始有零星烟火升上天空。江晓寒披衣而起，用温毛巾擦了脸醒神，才穿戴整齐往外走。
　　颜清正坐在院中，围着一只炭盆给江凌剪窗花。他持剑时手又稳又准，不带丝毫偏差，剪起窗花来也不遑多让，旁边的石桌上摊开了几张剪好的成品，皆精巧可爱。
　　江晓寒探身看了看，竟然还发现其中有一张糖葫芦的花样。
　　他哭笑不得，走上去打断了江凌的奴役行为。
　　“行了，小丫头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比我心还软。”江晓寒取下颜清手中的剪刀，说：“趁着赐菜还没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颜清话是这么问，人已经随着江晓寒站了起来。
　　“去……唔，去祠堂上柱香。”江晓寒说。
　　江晓寒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似乎下意识想躲，但随即又自己移了回来。若不是颜清实在了解他，还以为他真的这么理直气壮。
　　颜清笑了笑，正想答应，江凌却不知道被戳了哪根筋，噌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江晓寒的腿。
　　“父亲不去。”江凌着急地说：“父亲不要又去打自己。”
　　江凌年纪小，唯一一次对祠堂的印象委实不太好。
　　江晓寒：“……”
　　颜清微微蹙眉，抬头看向江晓寒。
　　“……咳。”江大人掩唇干咳一声，迅速把江凌从腿上拉开，说道：“我……”
　　“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颜清问：“得在祠堂挨打？”
　　颜清平日里好说话这不假，但一到这种时候，连江晓寒也不敢张嘴糊弄他。
　　江晓寒是江家嫡系的家主，若不是干了什么乱臣贼子的大事，何至于在祠堂挨打。颜清皱着眉，又看了一眼江凌。
　　这件事颜清自己不知道，景湛想必也不清楚。他自从跟江晓寒重逢，俩人吃睡几乎都在一处，若说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时候——
　　心念电转间，他微微一愣：“你是不是……”
　　颜清玲珑心思，江晓寒见他猜到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冲着颜清笑了笑，拉着他往后头走。
　　除夕夜，祠堂也要祭祖，早有下人备好了香烛贡品，江晓寒带着颜清在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了香，又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
　　江晓寒知道颜清上不跪天，下不跪地，正想说让他上柱香就行，就见颜清已经弯腰从一旁拿过了蒲团，也跟着磕了个头。
　　江晓寒阻拦不及，道：“你……”
　　“你的长辈。”颜清说：“应该的。”
　　颜清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又以昆仑的礼数行了礼，才转过头看向江晓寒。
　　江晓寒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冲颜清招了招手：“那就看吧。”
　　江大人面上八风不动，垂在身侧的右手倒是悄悄攥了攥袖子，才伸手去拿台上的家谱。
　　江晓寒一年前写上去的两行字墨迹已干，纯正的黑色褪去，露出一点跟木色相近的褐色来。
　　——正如江晓寒那颗掩埋在沉沉夜色下的赤子之心，须得小心安放，妥善珍藏，一点一点地小心拂去上头的蒙尘，才能看见底下鲜红滚烫的血色。
　　颜清的指尖拂过纸页，眼眶有些发热。
　　一年前江晓寒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的那几个月，颜清不能说有愧，因为这么说对江晓寒实在太不尊重。但颜清心疼，不光心疼他受的苦，还心疼他在那样的境遇里，还在执拗地为“两个人”的未来做打算。
　　江晓寒孤注一掷，把毕生的任性都用在了颜清身上。光这一点，颜清就不能不动容。
　　“我……”颜清咳嗽一声，掩去声音中的异常，坚定地说：“我以后绝不再丢下你。”
　　“说什么呢。”江晓寒打了个太极，不着痕迹地安抚道：“……怎么比阿凌还粘人了。”
　　江晓寒说着，将一只沾了墨的笔塞进颜清手里。
　　“当初阿凌也是自己来的。”江晓寒说：“所以你……”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江大人难得要了点脸，说不下去了，只把族谱往颜清那边一递。
　　颜清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按住了那页纸。可他并不动笔，而是侧过头看向江晓寒，问道：“阿凌也是这样来的？”
　　江晓寒微微一愣，忽而笑了。
　　“这么来。”江晓寒说着凑过去，伸手握住了颜清握笔的手，像当初带着江凌那样，引着颜清往纸页上落笔。
　　江晓寒本想将先前那两句划掉，谁知颜清仿佛不太同意，他带着江晓寒的手偏了偏，在那两行字旁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颜公子比小江凌省心多了，不必旁人使力，自己就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好看。
　　“好……咳，好了。”颜清说着把族谱一合，递给江晓寒，都没好意思再看一眼。
　　江晓寒笑道：“堂堂昆仑传人，这下跪得名正言顺了，不算折损你的气度。”
　　颜清闻言又想说什么，碍于场合，愣是咽了回去。
　　江晓寒知道他面皮薄，于是也不再打趣，拉着颜清又揖了一礼，退出了祠堂。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景湛和江凌一边一个，扒在不远处的小月门边上往这边看，恨不得连耳朵都一并竖起来。
　　江晓寒：“……”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江晓寒说：“我记得厨房来报，说是今晚的点心里有一份糖蒸莲子糕。”
　　江凌惊喜地扒着门框晃了晃。
　　“还有芸豆卷。”江晓寒说。
　　景湛的眼睛唰地亮了。
　　“一会儿等宫里赐了菜，可就没点心吃了。”江晓寒意有所指。
　　江晓寒话音未落，俩孩子已经一前一后地溜了，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才短短几个时辰，江凌就已经忘了先前还心心念念的冰灯。
　　今年除夕天气好，雪将化不化，天气干燥而清爽，江府后园里的寒梅也开得热热闹闹，于是江晓寒干脆把年饭定在了院里。
　　现在还不到时辰，搬来的桌上只放了零星两盘冷点，江晓寒和颜清并肩而坐，守着只炭盆看江凌胡闹。
　　景湛再怎么少年老成，也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见了炮仗也是两眼放光。江晓寒也不拦着，随他们玩儿去。江凌和景湛已经打下了武功的底子，再叫江墨在一旁帮着点火，也安全得很。
　　“江府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江晓寒往炭盆地洒了一把瓜壳，烧得正旺的碳炙烤着干涩的植物果壳，发出滋滋的响声。
　　颜清侧头看他。
　　“宫里过年规矩大，我爹年年不在家，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守岁。”江晓寒的侧脸映在火光中，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温和：“后来我也领了官职，就得跟我爹一起进宫赴宴，再之后——”
　　再之后江老夫人身死，江府开始守孝，江晓寒府内宫里两头跑，也再没过过一个安生年。
　　——直到今日。
　　颜清剥了只小巧的橘子，放在了江晓寒的手心。
　　“甜的。”颜清说。
　　江晓寒笑了笑，剥了瓣橘子塞进嘴里。这篓桔子是宫里分下来的贡品，果肉饱满，确实甘甜。
　　“确实甜。”江晓寒笑着说：“吃过了又苦又涩的，再吃甜的，也格外甜些。”
　　橘子皮被颜清顺手一并扔进了炭盆中，清新的果皮香气被炭盆烘烤出来，甜中还带着些微的清苦。
　　但这样很好，若是一味只有甜没有苦，这味道也不会像这样令人回味。
　　“不过话说回来。”江晓寒说：“今**师父不来，到底还是有些缺憾。”
　　早在两个月前，江晓寒便给陆枫去了信，想要请他来京城一道过年。
　　江大人文人出身，礼数周全，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以给岳父的礼数恭恭敬敬地写完了这封信，才交由驿馆带走。
　　他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第一页先表明了自己对陆枫的尊重，第二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讲了半天仁孝，最后一页才写了正事儿。
　　谁知道收到信的陆枫压根没看前两页，直接跳到最后一张纸扫了两眼，磨墨挥毫，干脆利落地写了封回信。
　　信上就写了俩字——不去。
　　江晓寒腊月二十七才收到这封回信，收到的时候对着信研究了足有一炷香，才状若不经意的跑去问了问颜清，是不是陆枫依旧不想踏足京城之类的。
　　“不——他只是嫌麻烦，还嫌吵。”颜清叹了口气，俨然也十分无奈的样子：“我就说你没必要叫他，他自在惯了，不在意这些礼数，也不太喜欢凑热闹。”
　　于是江晓寒便没再强求，只是打点了人往昆仑送了年礼，也就罢了。
　　亥时一过，宫中的赐菜便到了江府。为表重视，每逢除夕，为君者会给喜爱的臣子赐菜，以示荣宠。这赐菜的顺序和数量类别都有讲究，大多都是一家一道，只有江府不但是头名，还连收了两道。
　　江晓寒想了想，带着景湛一并跪受了天恩赏赐。
　　颜清倒没出来凑这个热闹，他带着江凌，在内院等着上菜。赐菜过后，江府的年饭便该上了，江凌趴在桌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府内众人端着食盒往内院来。
　　江晓寒带着宫中的赐菜从正门进来，在炭盆旁边脱了披风，伸手烤了烤火。
　　桌上的年饭置办得差不多，今年家里添了两个孩子，于是加了几道小孩子喜欢的甜口点心。
　　一小坛屠苏酒放在温酒的瓷坛中，被一并端了上来。
　　屠苏酒辟秽解毒，年年当饮。颜清取了两个小小的酒盅，给两个小的一人倒了一杯。
　　景湛和江凌年岁还小，守到这个时辰有些顶不住，晃晃悠悠地眼皮打架，盯着桌上的菜直眨眼。江晓寒见状，拾起筷子来随意在桌上夹了一口，便放两个小的提前开席了。
　　亥时末时，江影带着江府的上下诸人进来拜年，江晓寒有心给颜清立威风，将今年的年关礼交给了他发，发完后还又添了三成，说是替颜清给的添礼。
　　江府诸人自是感恩戴德，连声道谢。
　　越临近子时，京中的烟花便放得越加多彩，争奇斗艳地好不厉害，只将漆黑的夜色抹得亮如白昼。
　　江府自然也有烟花，早先便放在院子角了，只等着子时一过便放。不多时，被江凌遗忘的冰灯也被江墨送进了内院，江凌和景湛顿时走了困劲，眼巴巴地，一会儿盯着天上的烟花瞧，一会儿去瞄院子里的冰灯。
　　剩下的一炷香似乎过得格外长，江凌抓心挠肝地等了半天，才等到外头唱更的梆子声。
　　江凌和景湛瞬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在江晓寒和颜清面前站得规规矩矩。
　　“师父，义父过年好。”
　　“父亲爹爹过年好！”
　　“好。”江晓寒笑眯眯地答应道，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俩沉甸甸的荷包，一人一个塞进了衣襟里。
　　“压岁钱。”江晓寒说：“拿着。”
　　江凌偷偷瞥了一眼，发现那小荷包里满满当当装了一把纯金的小福袋，一个个如黄豆大小，塞得鼓鼓囊囊。
　　“好。”颜清也应了声，他将方才倒好的屠苏酒一人一杯分给两个小的，珍而重之地说：“除祟驱邪，新年安康。”
　　屠苏酒辛辣涩口，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景湛平日里尝药尝得多了，喝完了也是面色如常，小江凌可不行，苦着脸咽下了酒，就抓着景湛满哪儿找点心吃。
　　江晓寒看得好笑，笑眯眯地捞起剩下那大半坛屠苏酒，给颜清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阿清要与我说什么？”江晓寒举着杯，正好是一个将碰未碰的距离。
　　颜清接过那杯酒，自己伸手过去，与江晓寒轻轻一碰杯。
　　“平安顺遂，心想事成。”颜清说。
　　江晓寒目光一动，与他同饮了这杯酒。
　　直到这杯酒饮罢，颜清放下酒杯，含笑问道：“那你呢。”
　　江晓寒也笑了，他一向不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愿望，但现在颜清问了，他还真的有一句话想说。
　　“我希望——”江晓寒说：“岁岁有今朝。”
　　——愿新年，胜旧年。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今年开头确实感觉开的混乱了一点，但是还是希望之后会越来越好！希望新年胜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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