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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崽不能，至少不应该》作者：蒸汽桃

听说顾长浥回国的时候，姜颂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辛苦拉扯活的小崽子有了呼风唤雨的本事，成为众人翘首以待的上流新贵。
忧的是新贵跟他结过不小的梁子，而且据说雷霆手段，狠辣决绝。

姜颂是根家道中落的病秧子，却也是全商界想啃啃不动的硬骨头。
顾总跟这位不可一世的漂亮混蛋有龃龉，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看姜家笑话。
果不其然，顾长浥回国没多久就住到了姜颂家里，肯定是要给他好看了。

人们盼着顾长浥欺负姜颂搞垮姜颂让他那张完美脸蛋沾满泪痕再哭着让他停下来。

顾长浥不负众望，全都做到了。

但是群众还是越看越糊涂：emm可能我说的欺负不是这种欺负？不是这种一边给你叔叔嘬红印儿一边打得他白里透红一颤一颤，完了怕弄得太狠他受不住又怕他没吃饱还得哄着揉的欺负，你懂我意思吗？

姜颂：需要这么多细节吗？微笑.jpg

驰名双标药罐子玻璃美人受 X 年下嘴炮山响疯批忠犬攻

“你非常爱他吗？”“我不知道。我不能容忍他，我对他恼火，我又一直想念他。”

——毛姆《刀锋》

原名《叔叔不能，至少不应该》叔叔只是一个称谓，实际上受也刚三十，1v1 HE
攻受年龄差八，互为爹妈（？我瞎说
排雷：
*架空世界有私设，【重要配角说话结巴】
*攻有边缘型人格障碍，是真疯
*受身体不好，非常不好，但慢慢会好的
受给少年攻当过监护人，无血缘关系，恋爱时都成年且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内容标签： 年下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颂，顾长浥 ┃ 配角：邢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是徒然怀恨。

立意：能换得真心的，必定也是真心。

1、第 1 章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五弦琵琶在纸门后弹奏，榻榻米上烧着一炷白檀香。


  姜颂随意地倚一张和室椅上，指尖微微一掸，金红烟灰在米色正绢上熏出两处黑斑。


  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正啜着一杯清酒，放下酒盅后朝他笑笑，“上次说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颂把烟碾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楼盘不错，但是你挑的建筑商，恐怕问题有点多。”


  “你说去年微博上那事儿？”杨广源微微撇了一下嘴，“工钱晚发几天就有人喊着要跳楼，虚张声势罢了。”


  “哦？”姜颂咬着滤嘴，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那工钱现在发了吗？”


  “人都没了，还发什么？”杨广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换了话题，“总体上，这家的工期最短，成本也低。小颂……”


  “姜颂。”姜颂纠正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盘我要，但合作还是免了。”


  “诶诶，别急。”杨广源在桌子上叩了两下，纸门哗啦开了，露出一个抱琵琶的少年。


  那少年只穿着一件玄色羽织，衣襟上的系带散着。


  他把琵琶从身前拿开，雪色风光一览无余。


  “合作这事也不急着说死，要是你还需要时间考虑，今天我们今天就当简单约个饭，聊聊天。”杨广源朝着少年比了个手势，“这孩子琵琶弹得好，手上的活儿很巧。”


  少年从椅子上站起来，袅袅娜娜地朝着姜颂走过来，细腰一扭，就要在他腿上落座。


  很轻的一具身子，姜颂任由他热烘烘地贴在自己腿上，半笑不笑地看杨广源，“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端起酒盅要喂他，“杨老板要我服侍姜先生。”


  娇滴滴的，确实是尤物。


  姜颂没接他手里的酒，只是极浅地笑着，“我怎么看你还是个孩子，音乐学院的学生？”


  “你喜欢我是孩子，那我就是孩子。您喜欢我叫您什么？哥哥还是……”少年用气声说话，把那两个字说得极为轻浮：“……叔叔？”


  姜颂脸上的笑意未散，只是眯着眼朝纸门扬了扬下巴，“出去吧，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份。”


  少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掩上衣服快步离开。


  杨广源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不喜欢这一款？那我把单子要过来，你自己……”


  “杨总，咱俩也认识挺多年了，”姜颂抿着嘴唇笑了，一瞬间眼角的红痣艳丽得像是胭脂一点，“你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他把酒杯子倒扣在毛巾上，酒渍缓缓漫开，“酒里掺药，让我跟那小孩弄出点什么来？要用这点下三路拿我呢？”


  “兵不厌诈，”杨广源并不完全否认，“但我也不会真害你，况且这笔买卖成了对你只会有好处。姜家现在也缺钱，不是吗？”


  “不至于。”姜颂站起来，俯视着杨广源，“要是知道你还是这么一丁点成色，我今天倒也不必要来。”


  “我什么成色？”杨广源难免恼羞成怒，“你以为现在还是十几年前姜家能呼风唤雨的天地吗？你以为你还是为所欲为的姜家大少爷吗？”


  “姜家业务现在的确不涉足气象，但我这点主也还是做得了，”姜颂微笑了一下，“比如拒绝不那么称心的合作人？”


  “小颂，你马上三十了，怎么能还像一个孩子一样任性？”杨广源压着火气，语重心长起来，“生意场上，谁能像我似的什么好事都想着你，让你怎么样也得罪不透？”


  姜颂似乎饶有兴致地听着，以至于杨广源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现在经济不景气，我对你对姜家，肯定是能帮则帮。毕竟你重情义，养着一公司老小不容易。”


  他朝着姜颂贴过去，语气暧昧不明，“你的口味我清楚得很，我也绝不用那些俗人的眼光看你。”


  “什么口味？”姜颂不躲不闪，似乎是真正在询问。


  杨广源反而含混起来，“要不是我猜的那样，这么多年你谈过姑娘吗？”


  姜颂身体微微后仰，露出了系着银灰丝带的曼妙脖颈。


  他穿着洛可可风格的罩衫，垂坠的灯笼袖软软地拂过，带得线香上笔直的白烟一晃。


  他的脸第一次完全露在纸门透过来的暖光下，水蜜桃一样细小的绒面显得他皮肤白透到几乎在发光，茶晶似的瞳仁让人想起山中深郁的秋色。


  这样一张脸，不知比刚刚的少年出色多少倍。


  “我有个问题，希望杨总不吝赐教。”他的目光汪在那样一双宝石般的眼睛里，诚挚而谦逊。


  杨广源盯着他的脸咽了咽口水，掩饰着得意，“我们什么关系，说话何必这么客气。”


  姜颂的眼睛困惑地眯起来，“像你这样吃人血馒头的油腻老头子，我要怎么做才能得罪透？”


  杨广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脸色逐渐由红变紫，“你不要太自以为是！现在除了我，谁还能帮姜家？！你爸倒台能留给你多少老本？”


  他冷冷笑了一声，“而且，你知道谁要回来了吗？”


  姜颂挠挠漂亮的卷发，猫一样地蜷回椅子里，似乎并不好奇答案，“谁。”


  “被你赶出姜家的那个人，现在在地产界跺一脚，整个商圈都要抖三抖。”杨广源带着看好戏的得意，“姜颂，老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


  “说这么长，不就想说长浥快回来了吗？”姜颂偏着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泛起薄薄一层阳光似的暖意。


  “长浥？你叫得倒是亲。”杨广源哼了一声，“要是当年被你落井下石的人是我，那我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找你清清账。”


  “长浥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怎么我就不能叫？”姜颂又笑了，这次却是张扬又冷酷，“另外像你这种人，落井下石？把你放井里都污染水资源。”


  杨广源气得脸色泛白，杯子碟子叮当推了满地，“姜颂你不要太嚣张了！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圈里混不下去！”


  “哦，借你吉言。”姜颂披好大衣，满不在乎地直接按开了单间里的电梯。


  外面正是雪重风急，好在接他的车就在电梯口等着。


  开车的是他的表弟兼合伙人邢策，见他上车立刻把暖风调高了两度，又给他膝盖上搭了一条毯子。


  邢策说话不大利落，“今儿雪这，这么大，你说你非……非来见那个狗皮膏药干什么？”


  “你都说是膏药了，我不来正面拒绝他，他就纠缠个没完。”姜颂掸开毯子，很怕冷似的缩起来。


  “喝，喝酒了你？”邢策抽了抽鼻子，眉头一皱，“这两天喝药呢，怎么还，还喝酒？”


  “没喝，都倒毛巾上了，沾了点味道。”姜颂把座位放低了一点，怕他再啰嗦，闭上眼睛假寐。


  车里开着广播，邢策看他累了就要把声音调低，恰好这时候里面传出来一个刚听过的名字：“…顾长浥恐怕能算得上近三十年来最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了吧？”


  立刻姜颂就不装睡了，光明正大地把声音拧回来。


  ……“是啊，而且现在顾氏能源的海外部分已经全部进入托管，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打入国内市场的。”


  “其实我还挺想八卦一下，顾总好像在姜家待过几年，但走的时候姜家只分了他一点股份？”


  “害，那点钱，估计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而且那时候他才十六岁，一个人在国外肯定吃了不少苦。”


  “所以旷世奇才是真的存在，就算触了底也能反弹。”


  “二十二岁就能上福布斯，还有那么一副皮相，放哪都是芳心纵火犯标配。”


  “而且我还听说他行事风格非常老辣独特，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


  “得罪这么一号人物，现在姜家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姜颂一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才在杨广源那沾上的那点晦气似乎烟消云散。


  “笑，笑屁，”邢策看他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就发愁，“现在是个人都，都知道你养的白白，白眼狼要回来了。那孩子打，打小儿就阴沉，你跟他结，结那么大个梁子。现在他，他要弄你，就跟鹰拿兔子一样。”


  “是吗？长浥阴沉吗？”姜颂跟他根本不是一个重点，“他明明很贴心的一个孩子啊，小棉袄似的。”


  邢策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现在，现在是你护短的时候吗！就你这破身子板儿，两下就让人家折腾散了！”


  “诶呀不会，我了解他。”说起顾长浥那个崽子，姜颂那点倦意就散了个干净，“长浥在国外这些年不容易，成长了很多。当时的确是我对不住他，但他也早就向前看了。”


  “十九岁就大学毕业，门门满G。”他不无骄傲地昂头下结论，“他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哥，”邢策愁容满面，“重点是……嗐，我没有……不是担心顾长浥一蹶不振的意思……”


  “哦你是说怕他记恨我是吗？”姜颂把毛衣的高领拉过下巴，并没有悔青肠子的自觉，“要是他真的记恨我，那就他怎么解气怎么来吧。”


  雪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邢策把车拐进别墅区，似是有点忿忿，“他凭，凭什么记恨你，最不该恨你的就是他……”


  “但其实我觉得他不会。”姜颂挺有把握地说，“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重心不会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


  “你还觉得自己挺了解他？”邢策眯着眼看进雪里，难得不结巴一回。


  “还行吧，毕竟我养了他几年，”车拐过主道，两侧都是覆着雪的青松，姜颂的笑里带了一点涩，“就算日后不往来了，总也记得那一点影子。”


  邢策眯着的眼渐渐放松，声音干巴巴的，“那要，要不你先认认前面那个影子？”


  漫天的鹅毛大雪被车头的灯光圈出一个暖色的圆，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大衣的男人。


  虎肩蜂腰，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身形极为高大，仿佛雪夜里的一匹孤狼。


  那人在雪和光影中转身，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冷漠地锁定在姜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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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里头是个大夏天，派出所里的电扇开得嗡嗡的。


  民警出了一后背汗，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酸馊味。


  “你也才成年没多久，你给他当监护人？”民警字写了一半，拿圆珠笔指指旁边的小孩。


  那是小时候的顾长浥，大夏天的穿着一身整齐笔挺的衬衫长裤，扣子系到了脖子底下，有一种和年龄不符合的麻木和阴沉。


  姜颂的脸也绷得很紧，第三次重复道：“他爷爷是我的书法老师，在临终前指定我为顾长浥的监护人。”


  他拿出银行开的年流水，郑重地放在玻璃桌面上，“我有独立的经济能力，而且他没有更合适的近亲属。”


  “嗬，小年轻儿倒是挺稳当。”民警又扭头看顾长浥，“孩子，你愿意让这个哥哥给你当监护人吗？”


  顾长浥只是垂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可怜见儿的，孩子还这么小，老一辈的艺术家都太不容易了。哪像那些个小明星，拍张照片都拿多少多少……”民警似乎要感叹些什么，被姜颂截住，“字签好了，现在我能带他走了吗？”


  太阳毒辣，但好歹有些风。


  那时候顾长浥刚到他胸口高，姜颂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头顶上三个毛茸茸的小旋，是这个孩子身上难得的稚嫩。


  他听顾老师说过这孩子两岁背唐诗三岁解方程，但再怎么神童怎么早慧，此刻的顾长浥也只是一个一夜之间失去至亲的十岁孩子。


  姜颂心里一软，把他的手拉住了。


  小朋友的手指干燥冰凉，被握住之后也没有一丝暖意。


  “长浥，你是不是都不太记得我了？”姜颂没话找话，“你刚出生的时候还是让我给取的名字呢，你小时候我也常去你家练字的。”


  顾长浥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一直由他爷爷抚养。


  姜颂早几年在他爷爷门下，还教小奶糕一样的顾长浥认过水果和小动物。


  后来家里让他专注学业，断了他其他的喜好，他也没什么机会去老师家，没想到顾长浥都这么大了。


  那只小手冷冰冰的，只是麻木地由着他牵着。


  “你刚会说话的时候管我叫哥哥，但老师说算辈分不算年纪，一定教你叫我叔叔。”姜颂很有耐心，“你还给过我橘子糖，记得吗？”


  好长时间不去顾家习字，他的确不确定这孩子是不是还记得他。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顾长浥声音很低地开口，“渭城朝雨浥轻尘，取温润谦和意。”


  不知道为什么，姜颂第一次在老师去世后，真切地体会到了悲伤。


  他压下眼眶里地热意，看向旁边卖冷饮的报刊亭，“热不热？喝橘子汽水吗？”


  他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抖，蜷了起来。


  姜颂安静地等着。


  刚刚还硬撑着的小孩慢慢转身抱住了他的腰。


  梦里的感觉依旧很真切，软乎乎的，温暖到湿润滚烫，小孩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吓坏的雏鸟。


  那张不肯抬起来的脸贴着姜颂的腰，是在哭。


  等了一会儿，姜颂扒拉他两下，“男子汉了顾长浥，不哭。”


  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顾长浥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问他：“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爸爸妈妈才会离开我？爷爷才会离开我？”


  姜颂并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孩子，“你是最好的，顾老师一直为你骄傲。”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吗？”顾长浥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爷爷告诉过我总有一天大人会离开孩子，因为孩子会变成新的大人。”


  毕竟那时候姜颂年龄也不大，也或许是那两扇被泪水粘成簇的卷翘睫毛把他的心挠软了。


  他低着头对顾长浥说了一句矛盾又温柔的话：“你在我这里，可以一直当个小孩儿。”


  那双泛红的眼睛仰视着他，“那如果我变成了大人，你也不会离开我吗？”


  姜颂太心疼了，揉揉小孩的头发，“你变成什么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可惜才过了六年，姜颂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叔叔，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都不会离开我，是骗我的吗？”


  彼时那双姜黄色的眼睛尚带着些稚嫩，满布了血丝和不置信，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颂在黑暗中睁开眼，感觉昏昏沉沉的，却似乎不单单是因为没睡醒。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果然有些烫。


  在床头摸索了一下，姜颂从一堆药瓶里挑出来两样，扒拉了几片干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烧也没退下去，脑子里头跟住了把凿子似的快把他脑袋疼劈了，姜颂压着太阳穴，头重脚轻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打开手机，才半夜三点多，社区医院估计只剩下值班的护士了。


  姜颂的驾照早被吊销了，只能用软件叫了一台网约车。


  晚上车少，他烧得七荤八素的也没看清，等出了家门才发现那车离着他还十万八千里呢。


  出都出来了，姜颂也懒得再回去，叫外面夹着雪片的冷风一吹，着火似的额头也舒服了不少。


  姜颂眯着眼，看见对面那栋别墅的灯还亮着，脑子以极慢的速度转了起来。


  昨天晚上，顾长浥远远地跟他打了个照面，就径直走进了对面的大门。


  那家二楼拉着一面薄窗帘，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一个剪影像是投在幕布上，勾勒出一张宽阔结实的后背。


  他是买下对面了？还是刚回国在朋友家暂住一下？现在还没睡，是不是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


  姜颂烧得眼睛疼，干脆闭上眼靠在了门柱上。


  雪片不停飘下来，在他睫毛上结了很细的一层水雾。


  “姜先生。”顾长浥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的嗓音比姜颂记忆当中低沉了许多，柔和有磁性。


  姜颂没想到他居然下楼了，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嗯？”


  “姜先生半夜不睡觉，是有赏雪的好雅兴？”顾长浥身上只披着一件短夹克，显得他尤为肩宽腿长，让人想起敏捷的肉食动物。


  “没有，我出门办点事。”姜颂含糊了一句，极力忍住嗓子里的咳嗽。


  顾长浥转头盯着他。


  和姜颂梦里不一样，他的眼睛变得狭长了一些，虹膜被雪色映得极浅，目光却深不可测。


  好像他站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点热乎气也不会散出来。


  半晌他开口了，“辛苦姜先生栽培我那些年，只是我走之后你一个电话都不肯接，连个道谢的机会都不给我？”


  其实联不联系这个事姜颂是有考量的，但是好多事都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他也不想让顾长浥再为那些旧事纠结。


  他选了个不疼不痒的解释，“你一向稳当又独立，在国外念书，我挺放心的。”


  “哦，”顾长浥嘴角一抬，却没有丝毫笑意，“也就是说，我书读得好不好，生活顺利不顺利，都和姜先生没什么关系，是吗。”


  虽然顾长浥对他有怨气并不令人意外，但姜颂让他一口一个“姜先生”喊得头疼，忍不住用指节压了压眼角，“不是。”


  顾长浥转过头，看着路灯在雪中的昏黄投影，“那对于当年执意要送我走，姜先生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解释？”姜颂的轻笑在空中团起一团哈气，滚烫的呼吸灼烧着鼻翼，“当时国内的学习资源显然不能满足你了，老师将你托付给我，我肯定会为你寻求最好的成长环境。”


  顾长浥沉默地听着，安静的侧脸仿佛一尊希腊雕像，“这么多年，姜先生有没有过一天的后悔呢？”


  姜颂指节撑着太阳穴，努力掩饰着愈演愈烈的头疼和眩晕。


  “后悔你迫不及待地甩开我，后悔像是躲避病菌一样的躲避我，又理所应当地不闻不问？”顾长浥平视着眼前的空气，情绪没有半点起伏，“或者说，我现在回来了，姜先生是不是非常遗憾？”


  “顾长浥。”姜颂忍不住用手背压住额头，“你在国外是修了戏剧创作的双学位吗？只是出国上个学，怎么能想得这么离谱？”


  顾长浥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愈发冰冷，“回答我。”


  姜颂被他罩在阴影里，感叹铁腕顾总的威慑力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也很想让他这些年憋的火一次冲自己撒个够，但又实在难受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网约车的距离，“我车要到了，长浥，我们晚点说。”


  顾长浥一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回答我。”


  这些年别的没攒下，身上大小毛病不少，哪怕隔着厚衣服，姜颂的胳膊也就刚够顾长浥的大手一攥。


  顾长浥低下头，半天没开口，似乎在确认什么，手指稍微紧了紧。


  高烧带来的骨痛让姜颂感觉自己快被他攥折了，但他没力气挣脱，忍不住地低哼了一声，“长浥，松手。”


  顾长浥的脸色越发阴沉，目光在姜颂的围巾上逡巡，“你在生病？”


  网约车到了，车头灯在雪夜中打出两道光柱。


  墅区禁止鸣笛，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先生！你们叫的车吗？”


  漠然地看了姜颂一眼，顾长浥五指微松，毫不迟疑地脱开他的手臂，任由他走进纷扬的大雪。


  四周安静下来，玄关外的声控灯熄灭了。


  顾长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雪的冰凉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甜梨一样的香气。


  他缓慢地睁开眼，就像是要握碎什么，重新攥紧了虚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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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快四十一度才来医院，你怎么不等嗞了火星再来？”凌晨的门诊部比白天还要繁忙，医生把姜颂的体温表甩下去，没什么好气。


  “睡着了，没注意。”姜颂揉了揉鼻尖，态度很好。


  “白细胞水平低，常发性发热。”医生拍了拍他的病历，指指门口，“你家属呢？让家属给你拿药去。”


  “我认识，我常来。”姜颂低头看看配药的单子，“辛苦您，麻烦了。”


  医生看了一眼他白得泛青的手腕子，一边按了下一位病人的序号一边嘟囔了一句：“病房门口有饮水机，接口热水再去输液。”


  “嗯，谢谢医生。”姜颂退出问诊室，轻车熟路拿着单子去领针剂。


  最近气温低，感冒高发季，病房里好多生病的小朋友。


  一开始姜颂分到一个输液床，后来病房里来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他就把病床让出去了。


  病房里温度挺高的，一针退烧针推进输液管里，姜颂出了一头汗。


  护士给他找了一个折叠椅让他靠着，又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围巾，“您把这摘了吧，我给您拿个毯子过来。”


  “你忙你忙，我没事儿不用管我。”姜颂摆摆手，下意识地把围巾扣紧了一些。


  高烧退下去，他脸颊上的潮红消了，只留下纸一样的苍白。


  护士看着有些于心不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姜颂握着那只一次性纸杯，身上的汗有些黏，但那种难以忍受的头疼已经缓解了。


  他把毛衣的袖子拉起来一些，被顾长浥攥过的地方微微泛红，并没有很明显的痕迹。


  他后脑勺抵着墙，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进来两个大老爷们儿，夹风带雪的，一个陪着另一个来输液。


  病房里还是没空床，他们也管护士要了两把椅子，在姜颂旁边坐下了。


  六点多天快亮了，原本热闹的急诊病房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两个男人低低的讨论声在姜颂耳边尤为清晰。


  “……加仓吗？”


  “我全买了顾氏了，很稳。”


  “真假？我都赔麻了……可是我看顾氏一直疯涨，根本不敢买，万一买进来就他/妈赔，本来就是秃韭菜。”


  “不会，我相信顾总。”


  “相信资本家？你烧傻了？且不说他擅长做空割韭菜，再说他就二十郎当岁，还没咱俩岁数大，这么大动作从国外搬回来，万一翻车了呢？”


  “那不会，顾总不是这种路数的。他之前在华尔街也有交易所嘛，并没怎么割韭菜，都是走征服吞并路线的。”


  “征服吞并？”


  “我不给你讲过吗？顾长浥人称‘花街征服者’，指哪打哪。顾氏能源刚上市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同行叫衰嘛？半年就给吞了个七零八落，一年过去龙头都得给顾氏提鞋。”


  “太夸张了吧，他两年前……不是还在学校里面吗？”


  “谁知道呢？我表姑家的小儿子跟他一个大学的，据说上学的时候基本不去上课，但是考试就是第一，很可怕。他还跨专业，修了商科修数学，大二的时候就开始跑华尔街实习。”


  “那他原始资本呢？总不可能白手起家长这么快吧？”


  “嗐，都是我那亲戚说的，他在学校里完全不显山不露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天才帅哥，结果不声不响吃那么多公司，皮一脱，这么大个大佬。”


  姜颂听到这，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天才帅哥，也够他骄傲了。　　


  没想到话锋一转，就转到了他身上。


  “我倒是听过另外一个八卦，你知道姜颂吗？”


  “谁不知道姜颂？十年前最牛啤的京城一少，长得比大飒蜜还漂亮，站哪儿都是一景儿。我高中时候大洪水他个人闷头捐了一个亿，你想想那是将近十年前哪！一个亿……他还写了一手好字，现在我们区青少年宫那门头还是他提的呢！鼓励小朋友们好好练字。”


  “行了行了，我问的不是这一出。姜顾你都这么沉迷，没听过他俩之间的梁子？”


  “姜颂做过顾长浥的监护人，但是顾长浥出国的时候两个人就断了。”


  “要我说姜颂这个事儿做得真不地道，当了人家监护人就把人家扔国外不管了。有人说顾长浥这次回国第一件事儿就要办姜颂。啧啧，要天凉姜破了！”


  “破什么破？又不是处/女/膜。”


  姜颂听着隔壁俩人讨论自己的处/女/膜，把下巴缩进了围巾里，抬头看了看输液瓶里的药，还有小半瓶呢。


  “有什么区别？谁叫姜颂得罪这么个……怎么说的，征服者？”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姜颂有点危险了。我听说顾长浥表面上特别绅士文雅，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个一是运气好的学生，结果一出手，竞争方连骨灰都没剩下。”


  “而且姜家不早就没落了？就算现在姜颂勉强撑着替全公司的人糊口，但也就是强弩之末。”


  “嗐那不是咱老百姓能帮的忙……欸你知道顾总最喜欢的吞并手段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最喜欢合作。”


  “什么合作？”


  “就是跟竞争对手合作啊。一开始还有人不知死活，敢接他的合作。但一合作他就拖着对方下沉，对方赔他也赔，但是对方一垮，他就全吃进来。无一例外，不服不行。”


  “我靠！那万一对方没被他拖死呢？万一他先崩盘了呢？”


  “这就是顾总牛啤的地方啊！他算得很准，有一次就剩一个血皮了，但是最后又全吃回来了，完全刀尖舔血。”


  “你说得我好他/妈心动啊，要不等开市我进两万顾氏能源？”


  “试试呗，顾氏刚回国，肯定正是成长期，赔的几率小，就算赔也赔不了多少。”


  “你是顾氏野生员工吗？这么狂推顾长浥。”


  “算吧，股票翻了三翻，就当顾总给我发的工资了。”


  姜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是旁边的哥们给他喊的护士：“他液输完了！都回血了！”


  护士小跑过来的时候，邢策刚好也从病房门口进来了。


  “哥……祖宗……你……”邢策看着他拔针的时候往外冒血，脸都吓白了，“你大，大半夜跑医院，能不能他，他/妈的跟我说一声？”


  “结结巴巴的就别说脏话了，”姜颂按着手背上的针孔，揶揄着笑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发点儿烧。”


  邢策把他病历拿起来扫了两眼，“四十度七，姜，姜颂，你要申，申请吉尼斯？”


  姜颂“扑哧”一声笑了，感受到旁边输液那俩哥们装作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退烧了，没事儿了，不过你怎么找过来了？”


  “还说呢！今天一大，大早，”邢策看了眼手机，“也就五点多，那个姓顾的，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找你。”


  姜颂觉得旁边那两双耳朵再伸都要伸到他眼前边了，忍俊不禁，“然后呢？”


  邢策脸色阴恻恻的，“然后我就找你啊，打，打电话不接，到你家敲门，也没人。老，老子都怕你死里头了。还，还是后来那秘书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到这个医院来了。”


  “哪儿那么容易死啊？着什么急。”姜颂轻声笑了笑，把手上的医用胶布扔进垃圾桶里，“所以长浥的秘书找我干什么？”


  “没，没跟我细说，感觉那秘书也是睡，睡到一半被姓顾的薅起来的，嗓子还是哑的。”邢策抓了抓头，“含含糊糊的，说要跟你谈合作，问，问你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邻座俩股民显然首次接收到了商业第一手消息，交换了一个“八卦诚不欺我”的目光，继而炯炯地看着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的姜颂。


  姜颂稍微理了理被汗浸得泛潮的围巾，并没有一个猎物应有的自觉，苍白干燥的薄嘴唇上弯出一个从容的笑，“谈合作……时间吗？我全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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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一亮，雪就歇了，路上被环卫队撒了盐，路面干净了不少。


  “吃，吃点东西吗？”邢策从后视镜里看姜颂，“他让你尽快去，也，也不是说不让吃饭。”


  姜颂闭着眼靠在后座上，“不吃了，吃了光想吐。”


  “好，好家伙，”邢策摇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有了呢……水米不进，脸白得跟鬼似的。”


  姜颂在脸上随便捏了两把，勉强捏出来一点红晕来，“行了吗？”


  邢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星半点的浅粉显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几乎快要透明了。


  他撇了一下嘴，“要，要我说，你要不跟姓顾的说一声，先回家睡一觉？我感觉你，你他妈随时都要昏倒了。”


  “没必要，”姜颂把大衣袖子拉过手背，掩住输液留下的淤青，“更惨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快，快别提您那些丰功伟绩了，”说起这个邢策就来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您那一沓，一沓病危通知书我都留着呢！回头给您当，当奖状，贴一墙给那个姓顾的看看……”


  “行了行了，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姜颂掐住他的话头，把围巾拉过下巴，“杨广源那个建筑商，和姜正忠有交集吗？”


  姜正忠是姜颂的亲大伯，早年入赘了一夜暴富的吴家，之后也没少受过姜家的支持。


  六年前姜颂的父亲坠楼身亡，姜家的事业一落千丈最后砸在姜颂身上。


  姜正忠是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人，吴家却取代姜家，一跃成为业内龙头。


  “杨广源挺，挺聪明的，虽然给吴家效忠，”邢策打了一把转向，“但是账面做得很平，看着跟吴家半点关系没有。”


  “没关系，接着查。”姜颂看了一眼窗外素净的雪色，“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等到了顾氏集团楼下，雪又下起来了。


  “我跟你上，上去吗？”邢策有些担心，“我听说那个姓，姓顾的挺不是东西的。”


  姜颂又想起来昨天晚上的“处/女/膜”，没忍住笑了起来，“长浥怎么就不是东西？甭瞎操心了。”


  “你怎，怎么就不信邪？”邢策替他急，“谁不知道他吃、吃人都不吐骨头！”


  “行行，”姜颂倚着电梯的扶手，按了按钮，“我会小心的。”


  电梯上了二十二层，顶门出去就有个小年轻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就松了一口气似的，“姜先生是吗？”


  姜颂点头，“嗯。”


  “我是顾总的秘书，您叫我周秘书就行。”周秘书挂着俩黑眼圈，一看就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他把姜颂朝会客室让，“顾总正在开会，您到这边稍等一会儿。”


  会客室的沙发异常宽大柔软，几乎和周围简约的灰色格调有些格格不入。


  姜颂刚坐下，周秘书又凑过来问他：“您吃过早点吗？饿不饿？要不要吃三明治？夹火腿还是夹鸡蛋？还是想吃中式的？包子油条什么的？”


  输了一晚上液，姜颂是真不饿，尤其是身上止不住地出虚汗，他可能更需要躺下睡一觉。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我吃了早饭来的，不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秘书很热情，“那您喝点热豆浆？顾总开会可能还有一会儿。”


  姜颂感觉这小秘书挺好玩，看样子自己不要点什么可能还打发不走了，笑着说：“行。”


  周秘书如释重负，小跑着给他端豆浆去了。


  没两分钟周秘书回来了，姜颂接了豆浆，却不见周秘书离开，只是在他旁边站着。


  “你忙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姜颂委婉地劝小秘书离开。


  周秘书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目光有些焦灼，“这个豆浆是早上新打的，加了红枣，也放了好多糖，您尝尝。”


  “干嘛呀？”姜颂笑了，“跟给武大郎劝药似的。”


  周秘书小脸一白，看着快哭了似的，“您不喜欢豆浆了吗？还是不喜欢红枣了？”


  “喜欢的，”姜颂虚得几乎端不住杯子，也不想为难他，几口把豆浆喝完了，“可以了吗？”


  “可以了，”周秘书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扯出来一张薄毯搭在姜颂膝头，“那您休息吧，晚点顾总结束了我再来。”


  会客厅里暖风开得很足，喝了一杯热豆浆，姜颂身上的寒意褪了不少，困意却更沉了。


  他看着手心里的空杯子，想起来好多年前的顾长浥。


  顾长浥刚来他家的时候，跟个丢了家的小狗似的，好几天不开口吃饭，天天放了学就闷在屋子里看书。


  姜颂每顿饭都捧到他跟前，当着他的面吃个酣畅淋漓。


  其实他那个时候肠胃就很一般，吃多了肯定要吐。


  但是在顾长浥面前他吃什么都吃得很痛快。


  “我爷爷去世了，你一点都不伤心吗？”顾长浥毕竟年纪小定力不深，皱着眉看他，“还是说你太久没去我家练字，已经和他没感情了。”


  姜颂笑眯眯地拧了一下他的脸，“那你饿扁了，顾老师就开心了吗？”


  “你不明白，”少年顾长浥转过脸，冷若冰霜，“那毕竟不是你的亲人。”


  当时姜颂正在嘬一杯牛奶，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半天没见他回来，顾长浥出了书房开始“上厕所”。


  上了一楼的三个厕所都没找着姜颂，顾长浥又去楼上上厕所。


  刚上二楼听见最里面的卧室动静听着不太对，他立刻朝里跑。


  姜颂撑着洗手池，把水流开到最大，正要冲掉池子里的秽物。


  他抓着池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有些泛白，只有指节还是浅浅的粉红色。


  空气里有奶味和消化液淡淡的酸味。


  “你怎么了。”小顾长浥攥着拳头，生硬地问他，眼睛里却浮起一层湿意。


  “没事儿，洗了把脸。”姜颂真有点生气，懒得搭理倒霉孩子。


  他把池子冲干净，转身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腰被身后的一双手死死箍住，“对不起。”


  “嗯？”姜颂有些惊讶。


  “对不起，你别生病。”少年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你不要生病。”


  腰上环着的胳膊颤抖着，姜颂并不愿意吓唬他，很轻地拍拍他的手，“真没事儿，只是乳糖不耐受。”


  一直到几年后，顾长浥也没让他吃过一口奶制品。


  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他的忌口顾长浥一清二楚，在家就每顿饭盯着他吃，他出个短差都得视频报备早中晚吃了什么。


  他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顾长浥紧张得整夜守着不睡觉。


  所以那些年，与其说是他照顾顾长浥，倒不如说是养儿防老，提前过上有人孝顺的日子。


  顾长浥小学初中一直不停跳级，姜颂大学还没毕业他高中都要念完了。


  姜颂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准备好的早餐，五花八门的，除了牛奶什么都有。


  那时候他不喜欢早起，顾长浥天天来叫他起床，“起来了。”


  姜颂眼睛都不睁一下，“五分钟。”


  已经人高马大的高中生顾长浥揉着他的后脖子，“姜颂，给你做红枣豆浆了，快起来喝。”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大没小的，叫叔叔。”


  顾长浥就贴在他耳边，气息吹得他一脖子鸡皮疙瘩，“叔叔，要迟到了。”


  姜颂习惯性地抬手，想一巴掌把他挥进旁边的被子里，触感却很奇怪。


  轻微的失重感，原来是梦醒了。


  姜颂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正在正领带的成年体顾长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是不是打着你了？”


  顾长浥冷漠地俯视着他，只是耳边的一道红印破坏了他的阴沉，“姜先生还是这么随遇而安，躺在哪儿都能睡着。”


  “几点了？”姜颂眯眯眼看了看表，“睡了这么久吗？”


  一觉睡醒，昨天晚上积累的倦意散去了不少，他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但却奇怪的越睡越困了。


  “你再多睡会儿，”顾长浥不无嘲讽地看着他，“起来就能吃晚饭了。”


  “还能再睡会儿吗？”姜颂重新合上眼，“那我再睡会儿。”


  “……”顾长浥硬邦邦地开口了，“我请姜先生来，是要谈合作。”


  姜颂往毯子里缩了缩，“嗯，这个毯子有点薄了。”


  “姜先生想睡觉，大可以回家睡。”顾长浥走到他身边，带过来上位者的威压气场。


  姜颂的精神已经松了，喃喃低语，“长浥别吵，我有点儿不舒服。”


  顾长浥漠然地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姜颂的目光中不带一丝温度。


  会客室里的暖风发出细小的气流声，空气中蒸起淡淡的甜梨味。


  那是姜颂从小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被他看得有些睡不着，姜颂茫然地睁眼看了看他，又支撑不住地闭上眼，拽了拽身上的毯子，“冷。”


  顾长浥冷哼一声，转身出了会客室。


  大概也就过了半分钟，姜颂听见极浅的脚步声。


  他困得睁不开眼，只感觉身上被仔仔细细包了一层更厚的毯子，额头也被人轻轻摸了摸。


  姜颂有些不耐烦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推开搭在额头上的手，“周秘书，不用麻烦了。”


  被他推开的手微微一僵，利落地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场景一：会客室，大沙发一张。
　　优点：大，适合承重。
　　缺点：软，不利于借力，特定姿势困难。


5、第 5 章

  “您是真牛……牛逼呢，”邢策冲着姜颂翘大拇指，“我就没听说过，仇家喊你赴鸿门宴，你在仇家办公室睡一整天？我他妈油，油瓶子倒了都不扶我服你。”


  “不是办公室，是会客室。”姜颂懒洋洋地纠正他，打了个哈欠，“这事儿过了一个礼拜了，甭天天念叨我啦。”


  但他那天的确在会客室睡到了天黑，等他醒了顾长浥已经走了，还是周秘书送他回的家，“合作”的事也只能暂时缓缓。


  邢策瞪了他一眼，“你感，感觉怎么样了？今天这个项目必须去吗？我听说那个汪总特，特别能喝，还喜欢押着别人喝。一杯一，一百万的事儿他没少干。你这病刚好……”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生意场上谁管你病不病的？”姜颂看着窗外略有些刺眼的余晖，浅浅一笑，“既然身在局中了，很多事当然不能全由着自个儿。”


  “那你就，就不能缓缓？”邢策叹了口气，“就非得跟，跟这个项目？”


  “汪辉摊子不大但是面广，跟杨广源和吴家都有过合作，直接查杨广源和吴家的关系不好查，多了解一下他们的伙伴，也算一个途径。”姜颂今天穿了一件芥绿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色的麻质西装，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很清爽。


  “哥，”邢策说话时带着一些犹豫，“我，我知道，有些事儿你心，心里过不去。但毕竟这么多年了，你……”


  姜颂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前姜父还活着的时候，算是压着姜颂学商。


  但他自己志不在此，只想跟着顾伯修学好书画，以后当个闲散艺术家。


  为了这个事他没少跟父亲起争执，但姜父本来就是老来得子，年纪大了之后一力承担姜家的事业也是有些吃力。


  尤其后来顾伯修去世了，姜颂彻底走上了他爸给他铺好的路。


  姜父刚出事那一两年，四周豺狼环伺，都想着姜颂年纪尚小，趁机瓦解姜家，分得一杯厚羹。


  体面是无法体面的。


  虽然从他出生就有意栽培，但姜父并没来得及让姜颂体验社会上真正的艰险。


  那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伯父叔叔一转脸就朝姜家的股份伸手，二十四岁的姜颂尚且不能完全领悟人情世故的圆融，一夜之间把整个商圈得罪了一个遍，至少硬是在风雨飘摇里把姜家撑住了。


  “你本来不是不不，不想干这行吗？”邢策挠挠头，“要是你能想开，你干别，别的，我也都支持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呀，”姜颂笑了笑，从后座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邢策有些沮丧地看了他一眼，“你明白什么呀你？你明白你，你就不会把身体祸祸成那样……你要跟命斗我都支持你，但你最好，最好自己清楚。”


  “吴家吗？他们哪配当我的命呢？”姜颂肆意地笑着，“我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你放心。”


  邢策看着他打开车门，嘀咕着：“少喝点儿，就你，你那破身体，别又让急救中心给我打，打电话。”


  饭局约在一间格调很高的雅间，中间一具水晶石长几，从一头到中央列着五花八门的红黄白酒，另一头是些冷碟和果蔬。


  姜颂是按时间到的，过了半个小时那位汪总才带着几个人露了面。


  “呦，小姜，久等了。”汪总身形微胖，手腕上卡着一块江诗丹顿，高尔夫球衫，浅色休闲裤，典型地方支援中央的中年发型。


  他笑着握了握姜颂的手，潮湿微凉的胖手沾了姜颂一掌心的汗。


  “路上有点堵，你见谅。”他亲昵地凑到姜颂耳边，一股混着烟味的酸臭直冲鼻腔。


  “是，雪天路滑。”姜颂笑着略点一下头，把他让进中间的主位。


  汪总拍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小姜，我接到你消息还挺吃惊的，我以为你们小年轻不爱和我们这些老头子合作呢。”


  姜颂不动声色地和他稍隔开一段距离，“经验还是应该多向前辈学习。”


  “来，别干说，我们动筷子。”汪总向姜颂碟子里加了一片鸭胸，“我也爱和年轻人打交道，保持年轻的心态嘛。”


  “我自己来，您别客气。”姜颂做出一副当不起的样子，给两个人各点上一杯茅台，“一直想找机会和您合作，这次实属难得，我敬您。”


  他一抬头干了那杯酒，汪总的目光落在他扬起的脖颈上，目光暧昧难明，“好说，提携后辈，应当的。”


  赚钱事小，吴家和杨广源之间的关系不挖不见天日，这次的项目姜颂志在必得。


  菜没吃上几口，姜颂的杯子空了又满，很快眼梢上就染了一丝粉色。


  “素有耳闻，我们小姜酒量很不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汪总一招手，服务生端着醒酒器上来。


  “我在澳洲弄了几个种植园，自己酒庄酿的赤霞珠。”他把高脚杯递给姜颂，“你品品，和法国那些便宜货不一样。”


  姜颂眯了一下眼，感觉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从他大/腿上掠了过去。


  “小姜，”汪总的声音里带着些试探，“你和顾长浥顾总，很熟？”


  这些事和顾长浥没关系，姜颂最不想搅进来的人就是顾长浥。


  顾长浥靠着自己打拼成了呼风唤雨的顾总，姜颂希望他和自己那些到现在都没扯清的污糟事不要染上半点关系。


  “谁？”姜颂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酒意，“顾长浥？算是我家的旧交吧，他后来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噢你别见怪，”汪总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往姜颂的杯子里倒了大半杯威士忌，“我们都听说你和顾总有些旧交情，正好咱们话聊到这儿，要是你和顾总关系好，以后我们也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是不是？”


  姜颂的目光微不可见地冷了冷，声音还是笑着的，“那我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我是万分真诚地想要和汪总合作，但要在顾总面前说话，我也排不上号。”


  汪总和身边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朝姜颂微微笑着，“小姜，我这个项目不大不小的，但也很多人想要，想必你也知道。”


  “是。”姜颂噙着一点笑，将冰凉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我很感谢汪总能给我个机会。”


  “哎——别谢得太早了，”汪总看着手下把酒给姜颂满上，“我很愿意给你们年轻人施展的机会，但是我也得看到你们的实力，你们的诚意。”


  姜颂没有二话，利落把酒干了。


  “年轻人，这地方我得给你上一课。”汪总脸上生了一层油，被雅间里的灯光照得泛黄，“你这喝酒的样子，很漂亮，但是缺点味道。”


  一只汗毛浓密的手搭在姜颂膝头，“你太不柔和了，我是前辈，又不是灌你酒，你何必喝得如此硬气？”


  姜颂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毛手，毫不迟疑地把他推开了，“项目上的事，汪总可以放心交给我。”


  “放心，项目我怎么会不放心。”这样说着，汪总的脸明显冷了几分，向沙发上靠了靠，“只不过我听说姜家的股份小姜一直握得很牢，还是想……看看你的诚意。”


  酒桌子上的政治，姜颂从小耳濡目染，只不过他从来不是求人的那一方。


  他不肯让这个老东西占便宜，也不可能让姜家的股份给他。


  那就得喝，喝断肠子也得喝。


  姜颂给自己倒了一分酒器的茅台，一声不吭地慢慢一口喝完了。


  汪总的目光果然缓合了一些，“年轻人嘛，都要有这个经历的，来，咱们按年纪算，我是你老大哥，一起走一个。”


  汪总走酒盅，姜颂走分酒器。


  酒液已经让他的口腔麻痹了，姜颂看着房间里细碎的灯光有些不真实。


  他知道情况不大好。


  他不容易醉，但是一醉就醉得很快。


  忍一忍，他咬着牙想。


  再喝几杯，这个项目拿下来，他能接触到杨广源的历史信息，当年的真相就离他近一步。


  他听见液体落入杯子的轻响，有点看不清是黄的还是白的，刚要往嘴里倒，手里一空。


  姜颂有些茫然地抬头，一大团又黑又高的影子。


  他看不清了。


  “顾总！”汪总很惊喜地站起来，“您怎么大驾光临？坐坐坐。”


  顾长浥的声音一响起来姜颂就知道他在生气，“姜先生和我谈合作谈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原来是来和汪总促膝长谈了？”


  “不敢不敢！”姜颂听见汪总惶恐地否认，“我问过小姜，他说和你没合作的，对不对，小姜？”


  姜颂醉得太快，一心想着今天来的目的，很茫然地点了点头，“那汪总，我们合作的事，算是说定了吗？”


  顾长浥面色阴沉地转向汪总，“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和你是旧交，后来没什么关系了。”汪总一字不落地复述姜颂的原话。


  “是吗。”顾长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桌子上那些被姜颂喝空的杯子和酒瓶，眼睛缓慢而危险地眯了起来，“他要的盘子，汪总愿意交给我吗？”


  顾长浥的“合作”传说整个商圈无人不知，汪总脸上立刻见了汗，“顾总愿意屈尊降贵跟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合作，我们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们这差不多都和姜家谈拢了，也不好半路上……”


  顾长浥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过去，“那就是不愿意？”


  “愿意愿意！”汪总哪敢再多说半个字，只是不停抬手擦汗。


  “那最好。”顾长浥冰冷的目光转向沙发上的姜颂。


  姜颂几乎已经陷入了昏睡，柔软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蛋，说不出的脆弱和迷人。


  汪总看着顾长浥毫不手软地把姜颂拦腰扛了起来，很怕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顾总顾总，您和小姜有什么过节可以等他醒了再文明解决。小姜今天是来跟我吃饭，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顾长浥转过来的侧脸带着些凶狠的意味，一瞬间仿佛野兽露出獠牙。


  “那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打算，万一他有事，你到底要怎么交代。”


  *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街上挂着的红灯笼点起来，还盖着雪的绿化带上飘着“喜迎新春”的横幅。


  看着顾长浥扛着昏迷不醒的姜颂从饭店里出来，周秘书急忙把后车门拉开，安静地垂着手让在一边。


  顾长浥把姜颂扔在车后座上的动作带着气，几乎是粗鲁的。


  瘦归瘦，姜颂毕竟长手长脚的，摔到后座上的时候腰被窝了一下，很不舒服地低声哼了哼。


  周秘书看了一眼顾长浥，弯腰爬进后座想扶姜颂，刚抓住姜颂的胳膊就被用力甩开了。


  “滚。”姜颂的声音哑而低沉，“别碰我。”


  “顾总……”周秘书为难地看向顾长浥，“要不您坐后面吧，我看姜先生不大舒服。”


  顾长浥就跟没听见一样，看都没看姜颂一眼，径直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周秘书在后面絮絮叨叨，“车上也没个毯子，之前姜先生多怕冷啊？您给裹了三个毯子都还喊冷，万一着凉了……”


  顾长浥转过身，看向周秘书，“你是不是想换个工作。”


  周秘书是唯一一个跟随他超过两年的秘书，艺高人胆大，硬是把话说完了，“……再烧起来怎么办啊？”


  顾长浥用力把副驾驶的车门甩上，整个车身都为之一颤。


  SUV的后座很宽敞，顾长浥把姜颂往里面推了推，长腿一跨在他旁边坐下了。


  不同于刚才的抗拒，姜颂似乎像是感受到了一个热源，不由自主地朝着顾长浥靠了过去。


  顾长浥抬手就要把他推开，却看见他眉毛拧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抬起来的手放下了，顾长浥扭头看着窗外还积着雪的绿化带，车窗玻璃上映出他阴郁而立体的侧脸。


  姜颂又小声哼哼了一声。


  顾长浥咬着牙转过头，两颊上的虎爪都鼓了出来，“什么？”


  姜颂声音太小了，顾长浥不得不凑近了一些，被他身上浓重的酒味熏得直皱眉，“冷？还是疼？”


  热源凑得足够近，姜颂下意识地伸手把他脖子搂住了。


  顾长浥明显地一僵，冷冰冰地对怀里明显没意识的人说道：“醒了就自己坐好。”


  “难受。”虽然声音依然很小，姜颂这回总算说清楚了。


  本来手都抓在他胳膊上打算把他拉开了，顾长浥顿了两秒，不带什么感情地问他：“怎么难受？”


  “不舒服，”姜颂秀气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似乎陷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我头晕。”


  顾长浥两只胳膊维持着撑着座椅靠背的姿势，半天没动，冷声冷调地叮嘱周秘书：“开慢点。”


  一路上车里的气压都很低，姜颂身上的酒气被空调的暖风晕开了，脸色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他低声嘀咕了一声，摸索着去开车窗户。


  车窗户裂开一道缝，刺骨的北风钻了进来。


  姜颂半是愉快半是痛苦地轻吟一声，昏昏沉沉地朝着风口凑过去，任由冷风吹打在脸上，企图吹散酒精带来的燥热。


  顾长浥把他往后拖了拖，姜颂扒拉了一下他的手，又凑到了窗户边。


  顾长浥冷着脸关上了窗户，顺便把开关锁上了。


  姜颂皮肤白，现在眼睑和耳廓都被酒意染得粉红，一双半醉的眼睛张开时水汪汪的，合上时睫毛轻轻地抖，像是黑天鹅柔嫩的新羽。


  他按了几下升降开关都没能打开窗户，索性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快而浅的呼吸在窗户上团出的水雾缓缓聚起，又被他凌乱的碎发蹭成丝丝缕缕，交绕不清。


  顾长浥盯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扶起姜颂的肩膀把他困在了自己身边。


  姜颂总算不乱动了，在顾长浥身上蹭了两下，眼睛又闭上了。


  饭店离着别墅不远，周秘书车速压得低，开了快半个小时才开到。


  进了墅区之后，姜颂身子晃了一下，顾长浥本能地把他扶住了，“想吐？”


  姜颂晕得摇不了头，只是小声说：“没事儿，不会。”


  周秘书把车停在姜颂家门口，顾长浥把姜颂从车上扶下来。


  “你等一下，”顾长浥点了点周秘书，“把他送回去我要回公司。”


  “啊？”周秘书忧心忡忡地看着站都站不直的姜颂，想说什么到底没敢说，“行。”


  被冷风一吹，姜颂有点醒了，懵懂地看了看身边的顾长浥，轻轻把他推开自己站好，只是他醉得还是有些厉害，有些控制不住地前后晃。


  “你们送我回来的？”姜颂很灿烂地笑了，伸手揉了一把顾长浥的头发，“谢谢你。”


  周秘书整个人都吓麻了，根本不敢看顾长浥发型的现况，却不防备也被姜颂揉了一把。


  姜颂的笑声很温暖，嗓音因为喝了酒带着淡淡的鼻音，也让人容易感到亲近，“也谢谢你，小秘书。”


  他没忍住抬头看姜颂。


  风雪里，姜颂的睫毛和发梢沾了一些碎雪，亮晶晶的，和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和泛粉的双颊，莫名让人想到春天。


  周秘书突然感到一阵比北风还冷的寒意，一扭头果然撞上顾长浥森然的目光。


  “姜先生喝这么多一个人不安全，”周秘书语速飞快，自觉退出能被姜颂摸到的范围，“我等会儿把会议记录和合同改版发到您邮箱。”


  顾长浥这才把冰刀一样的目光撤走，扭头看姜颂，“还能走路吗？”


  “能的。”姜颂欣然点头，信心十足地朝着路边的冬青木倒了过去。


  顾长浥眼疾手快一把把姜颂捞了回来，用一条胳膊夹住他的腰，沉默着朝姜颂家走过去。


  别墅门口的密码锁样式没换，过去的密码是姜颂的生日。


  顾长浥垂视着那一面数字按钮，面无表情地按下“1-1-1-7”。


  “嗡——密码错误。”数字的背光拼成了一个鲜艳的红叉。


  顾长浥冷冷地笑了一声，把姜颂推着在一边站好，“不是生日了？”


  姜颂站得晃晃悠悠的，困惑地看他，“是生日啊。”


  顾长浥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把密码输进去，错误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坏了吧？”姜颂看不清顾长浥按的什么，又笃定地说了一遍，“就是生日。”


  “不过没关系，”他安抚地拍拍顾长浥的肩膀，比出大拇指，“还可以用指纹。”


  进了屋之后姜颂稍微清醒了一些，到洗手间洗脸去了，顾长浥在玄关盯着那个门锁。


  不锈钢的，这么多年也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划痕，没有很多岁月感。


  但是密码不一样了。


  顾长浥绷着脸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很久都没见姜颂回到客厅，直接穿过走廊去找他。


  姜颂也没在洗手间。


  “姜先生？”顾长浥朝着空荡荡的二楼喊了一声，也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声音绷了起来，“姜颂。”


  丁零当啷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像是什么架得很高的东西被碰倒了。


  顾长浥朝着书房疾走了两步，又拧了拧领带，把步子压住了。


  书房里面一片狼藉，有几副卷轴散开了，七零八落地铺了满地。


  那里头有写意有工笔，用色大胆跳脱，勾线肆意流畅，作画者的灵气几乎破纸而出。


  落款的地方是几枚姜颂的小印。


  其中一枚印的字体稚嫩青涩，笔画也不连贯，看着简直像是小孩子用橡皮刻的。


  那上面写的是：颂颂画的。


  姜颂跪在地上，把那些画轴卷起来，郑重地插回旁边的青窑画缸里。


  “不好意思啊，”姜颂抬头冲着顾长浥笑笑，目光还稍微有些不聚焦，“不小心碰倒了。”


  顾长浥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表情晦暗难明。


  把画收拾好，姜颂扶着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书桌边上，挑了一支花枝俏，稍微蘸了一些浓墨，在宣纸上勾了起来。


  “大门的密码，为什么改了？”顾长浥目光追着他，冷不丁地开口。


  姜颂的笔尖微微一顿，似乎没想通他是什么意思，“嗯？想改就改了。”


  “是要防我？”顾长浥的声音越来越冷。


  “什么？”姜颂酒还没醒，对着顾长浥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又低下头去画画，“你别不高兴了，我画小猫咪给你。”


  顾长浥一两岁的时候，姜颂经常到他家里学书画。


  顾伯修对唯一的孙子要求很严格，姜颂常常看见顾长浥鼓着个包子似的小脸在憋眼泪，就会给他画小猫哄他开心，扑蝴蝶的，滚毛线球的，抓虾抓鱼的，不一而足，甚至能订成一本连环画。


  皮鞋踩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摩擦声，顾长浥手压在宣纸上，偏着头看他，“你明明已经听清楚了，不要总想着糊弄我。”　　


  “……长浥。”姜颂酒意沉沉，脸上露出一点困扰，想把顾长浥从宣纸上推开，“挡住了。”


  顾长浥修长的食指微曲，把纤薄的宣纸攥破了一角。


  已经被勾勒出一个雏形的小猫起了皱，变形了，居然多出几分猛兽的狰狞。


  “如果门口的密码改了，但却还是什么人的生日。”顾长浥毫不手软地把姜颂推到了墙上，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怒火，“姜颂，那到底是谁的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
　　场景二：书房，笔墨纸砚若干，书桌一张。
　　优点：操作性强。
　　缺点：破坏性也强。


6、第 6 章

  第二天姜颂一觉睡到自然醒，宿醉难得没有很难受，只是有点轻微的头疼。


  他习惯性地从床头摸手机，险些把一杯水推到地上。


  床头柜上不仅有水，还放着一板醒酒药，半包止疼片。


  他拿着醒酒药正反看了看，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什么时候还吃了药。


  手机屏幕闪了闪，姜颂刚把勿扰模式关掉，就接到了邢策的电话，“嗯？”


  “姜……颂！”邢策的声音几乎有些有气无力，“你他妈……还活着呢？”


  姜颂还有点迷糊，揉了揉眼睛，“嗯？我在家呢。”


  “昨天晚上那姓汪的说，说你给顾长浥接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给你打电话也，也不接！我都怕他把你杀，杀了撒绿化带里头！”邢策怒火中烧，声音又大起来，“到时候我还得用吸，吸尘器把你收回来！”


  姜颂在电话这头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手机静音了，我没听见，我没事儿。”


  确认他真没事，邢策的气渐渐消了，语气平缓了一些，“我反复跟你说，你，你和顾长浥，关系很敏感，搁谁谁不躲着那么大个刺头呢？你知道多少人盯，盯着顾长浥？别的不说，今天早上都有媒，媒体联系我，确认你的人身安全。”


  他啐了一口，“那帮王八蛋，没准儿杀人分尸的稿，稿子都写好了。”


  “嗯，写好了吗？我还挺想看看。”姜颂一边听电话一边含着电动牙刷把牙刷了，略略昂起下巴照了照镜子。


  他换了一件乳白色的棒针毛衣，小高领刚好掩过他的喉结，皮肤上露出一个银白色的细尖，像是疤痕的收尾，几不可察。


  他把衣领稍微向上拉了拉，那银尖遮倒是遮住了，但动一动可能还是会露出一点痕迹。


  有些不满意，姜颂到衣帽间里重新挑了一件一直护到下巴底下的黑色羊绒衫，一边换一边回应邢策的絮叨，“王总还跟你说了别的吗？”


  “他把盘子给，给姓顾的了。”邢策嘟囔了一句。


  姜颂换衣服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给长浥了？”


  “所以我说姓顾的不，不是个东西啊！”邢策很替姜颂不平，“之前不声不响的，知，知道你想要那个项目，直接伸手拿了。你还，还老觉得他是起一大早给你买豆腐脑那小崽子呢？长，长点心吧哥！”


  “行，我知道了。”姜颂的神情稍微松动了一些，“等会儿我去公司，其他的我们到时候再细说。”


  他拿着手机出了卧室，邢策的声音还源源不断地从手机里冒出来：“你可别瞎跑了，姓，姓顾的就住你对门儿，过，过会儿我去接你，到你家门口你你你再……”


  绕过书房就是餐厅，姜颂一看见餐厅里坐着的人立刻把电话挂了。


  好在顾长浥耳朵里塞着耳机，正皱着眉看笔记本的屏幕，似乎并没有注意邢策那些结结巴巴的唠叨。


  桌子上放着一碗豆腐脑，白嫩嫩的一碗，浇着浓浓的高汤，表面撒了一层酒鬼花生碎和翠绿的细葱花。


  “叔叔，香菜我挑出去了，不舒服也吃一点，好不好？”十五岁的顾长浥理着完美符合校规的板寸头，捧着碗跪在床边，像个乖巧的小狼崽子。


  姜颂眼睛张着一条小缝，“加辣椒了吗？没加辣椒我不要吃。”


  少年顾长浥的笑映着早晨的日光，镀过金边似的，很温暖。


  他对姜颂的要求一点不意外，埋头蹭进他的被子里，“花生是辣味的啊，我尝了尝，特别辣。”


  姜颂狐疑地尝了一口，“哪辣啊？一点也不辣。”


  顾长浥的笑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柔和的共振，他贴了贴姜颂的额头，“叔叔，乖一点，嗯？”


  “你听听你这像人话吗？”姜颂哭笑不得，到底把碗接过来，“小崽子一天到晚没大没小。”


  “在那站着做什么？”桌边的顾长浥摘掉了耳机，打断姜颂的回忆。


  他和回忆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五官和轮廓都变得凌厉深刻，嗓音也变得低沉了，尤其是周身沉练的气场，仿佛再也看不见那个熹光中的少年。


  “嗯……我只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姜颂自觉地在豆腐脑旁边坐下了，手指在碗壁上贴了贴，还有些烫手。


  “你已经吃过了吗？”姜颂在桌子上只看到一碗豆腐脑，抬头问顾长浥。


  顾长浥的耳机又塞回去了，没回答他。


  姜颂只能低下头自己吃自己的，豆腐脑咸鲜可口，是他一贯喜欢的味道。


  但他昨天晚上近乎空腹混着喝了不少，胃里猛地一进去东西，稍微有些钝痛。


  他不动声色地压住上腹，慢吞吞地吃着，没防备顾长浥开口问：“对于外界关于你我的言论，姜先生是怎么看的？”


  “什么言论？”姜颂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先生不怕我吗？”顾长浥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怕你？”姜颂笑了笑，“怕你什么呢？”


  顾长浥扯掉了耳机线的连接口，他正在收听的播客从笔记本里外放出来。


  “……昨天晚上路人目击顾长浥把姜颂扛上车了欸。”


  “扛？是我想的那种扛吗？”


  “谁能想到顾总会这么快动手，而且是亲身上阵。”


  “有后续吗？”


  “之前就有人说见到顾长浥出入姜颂所住的墅区，相当于现在姜颂的一举一动都在顾总的掌控之中。”


  “法治社会了，也不会真把姜颂怎么样吧？”


  “可那是顾长浥欸，你被他盯住你能跟他刚？而且姜颂不是说身体一直不好吗？想想姜颂也是真惨，被谁记恨不好被他记恨……”


  顾长浥把屏幕转向姜颂，“看看。”


  姜颂很配合地凑上去看，是成列成列的八卦标题：“姜家小东家疑与顾氏新贵起肢体冲突”、“豪门恩怨：顾长浥与其收养人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姜家是否成为顾氏能源‘合作’新目标？”……


  姜颂目瞪口呆地念出了声：“年上漂亮叔叔养成清冷霸总，落魄姜家大少艰难追妻……”


  “……”顾长浥把笔记本拍上，拿起来准备起身，“算了。”


  姜颂跟着他站起来，肚子不小心桌角上撞了一下，脸色不由白了白。


  顾长浥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桌子那边绕了过来，“怎么了？”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疼了起来，姜颂压着肚子忍不住往下蹲，但还是轻声说：“没事儿。”


  顾长浥的脚步在他身边顿住，“没事儿？”


  姜颂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用力把手腕往胃里压。


  很轻的一声叹息，顾长浥弯腰托住他的手肘，“还能站起来吗？”


  姜颂摇摇头，“我缓缓。”


  顾长浥把他从地上抄抱起来往沙发走，“需要吃什么药吗？”


  姜颂怕他担心，“没事儿，我……”


  “你别再说没事儿了。”顾长浥的声音里透出泠然的怒意，“药放在哪儿？”


  “在药柜第二层，橘黄色塑料瓶子的。”姜颂老实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然后又小声找补，“其实不是特别需要吃，等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如鹰似狼地，顾长浥回头扫了他一眼，姜颂噤声了。


  吃过药等了半个小时，姜颂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好邢策打了个电话过来：“哥，姓，姓顾的家里没人，你赶，赶紧出来。”


  他家里肯定没人啊。


  姜颂“嗯嗯”答应着，单手披上大衣，蹲身穿好鞋，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向后一撑，正好撑到顾长浥的手心里。


  他下意识地向后捉了一把，被顾长浥躲开了。


  姜颂没朝后看，推门出去。


  邢策看见姜颂还朝他招手，看见顾长浥动作就卡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一起上了车。


  “怎，怎么个意思？”邢策顾不上怵顾长浥，扭头问姜颂。


  姜颂刚想跟他解释，却被顾长浥抢先开口，“我有兴趣和姜先生合作，想要去贵司参观参观。”


  邢策执着地看着姜颂，他只好点点头，“是这样。”


  以前公司里所有事务一齐压在姜颂身上，吃饭睡觉都没点儿，他养成了在车上睡觉的习惯。


  暖气一开，车身一晃，姜颂眼睛就有些睁不开。


  “他身体怎么差成这样？”顾长浥看着姜颂慢慢歪在了自己肩上，冷冰冰地开口。


  “自己作贱呗，”邢策不爱跟他细说，“而且能和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一，一样嘛？”


  等红灯的时候他往后扔了一个毯子，“给他盖，盖上点儿，冻着一点儿又得闹胃。”


  “他胃不好，”顾长浥的语气愈发冷淡，“为什么还要亲自喝酒应酬？”


  “没大毛，毛病，”姜颂不让说的事邢策不敢随便说，似是轻描淡写地避开他的锋芒，“只是冻着就发烧，自己又，又不当事儿，上个月还疼得半夜送医院，这，这个月就记不得了。”


  顾长浥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姜颂的眼神格外阴沉，像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睡着的人却一点感知不到危险，只是靠在顾长浥肩头皱着眉“哼”了一声。


  顾长浥扭过头，难以忍受似的看向了窗外。


  姜颂一路睡到公司，下车之后顾长浥以一步之差跟在他身后，真是一副来谈合作的样子。


  办公室的电梯一开，外面居然守着不少人，像是专门在等姜颂。


  围着的人层层叠叠的剥开，正中间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


  他头发用发胶抹得很高，白皮鞋金领带，一个耳朵上钉着一颗火钻，看到姜颂的一瞬间露出热诚的笑意，“小颂。”


  正是姜颂的堂哥，姜正忠的独子，吴青山。


  “吴总有事儿？”姜颂并不接他的客套，环视了一下四周围着的人。


  许多是公司的老董事，有人神情沉重，有人愤慨摇头，似乎是刚刚进行过一场争论。


  “你还是这急脾气，”吴青山又朝着他走进了一步，看见他身后站着的顾长浥，“顾总也在，我今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什么不是时候，”姜颂长身玉立，混不吝地看着吴青山，“你有什么事儿当下就说清楚，没事儿就不用再来了。”


  “今天我和汪总联系了，他说你想要他那个项目。”吴青山拍拍他的肩，“这点儿小事你都不找我也是太见外了，只要我跟汪总说一声，你想要什么会没有？”


  “不敢当。”姜颂稍稍一侧身，让开他的手。


  “真是孩子，跟表哥还使这种小脾气。”吴青山笑着摇头，“算了，今天的确有正事，不过这算是我们自家兄弟的事，顾总要不然……回避一下？”


  从头到尾不想让顾长浥掺和吴家这些事，甚至汪总那一摊子哪怕已经落进了顾长浥手里，姜颂都打算另起着手点绕过他。


  他回头一见顾长浥的眼睛眯起来，立刻把他往身后拉了拉，“我今天有别的事要办，跟你合作的事过两天再谈。”


  “姜先生不是先跟我约好的？”话是对着姜颂说的，顾长浥的眼睛却看着吴青山，“不分个先来后到吗？”


  吴青山被他看得浑身发紧，打了个哈哈，“是我疏忽，顾总也是姜家的持股人。细算起来也不是外人，要是方便，一起聊聊也没问题。”


  “不方便，”姜颂开口干脆，抬头看顾长浥，语气温和但坚定，“要不你到我里面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谈完事情去找你。”


  慢刀子似的，顾长浥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按电梯下楼了。


  顾长浥在的时候，姜颂有些束手束脚的。


  现在剩下他自己，他反倒放开了，大马金刀地一立，“诸位，都别藏着掖着了，有话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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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站在这说不方便，我们会议室坐坐？”吴青山大有反客为主的样子，边走边笑，“小颂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聪明。”


  “不不，这倒用不到什么聪明，”姜颂等着各位董事落座，给自己端了一杯热茶。


  他慢条斯理地抿着，“吴总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些年你我见面，不都是你要在我这磨些洋工吗？”


  “这话说的，其实你把姜家的股份卖给我有什么坏处呢？”吴青山和他肩并肩坐下，很亲热的样子。


  四周坐的全是姜家的董事，吴青山却如入无人之境，“你瞧现在姜家在你手里，虽然说表面上还不错，但你我都明白，按照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没人来拉拔你，想有出头之日是很难的。”


  姜颂抿着那杯茶，眼睛望着他，似是含着淡淡的笑意，隐在热茶的水汽之后，冷暖不清。


  “干我们这一行的，非死即生，你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吴青山从桌子上拿起来一个橘子，仔仔细细剥着，“刚才我在门口见到顾长浥，一点儿都不意外，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颂慢吞吞地喝水，并没接他的话。


  这不妨碍吴青山继续往下说：“他还在国外的时候就有风向说他回来是要大刀阔斧厮杀一番的，姜家跟他结过梁子，自然首当其冲。”


  “我跟长浥结什么梁子了？”姜颂握住水杯双手抱胸，语气从容。


  吴青山笑了，“堂弟，顾长浥和你结仇的事，圈内恐怕已经无人不知了，你也不用刻意瞒我。本来你这样软硬不吃的性子，就不是适合做生意人的。现在顾长浥回来了，人们对你，对姜家更是避之不及。”


  三言两语之间好像姜家今天立刻破产才合理。


  只不过这场面已经在这个会议室里反复上演无数次了，姜颂懒得搭吴青山的腔，在座的大部分老董事更是一副“我听你放屁”的表情。


  吴青山却不肯轻言气馁，口气殷殷的，“小颂，你不是喜欢书画吗？你把公司交给我，我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过自己喜欢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呢？”


  “吴总知道我喜欢的人生是什么吗？”姜颂终于抬起眼睛，很温和地问。


  吴青山微微怔了一下，又笑起来，“小颂从小养尊处优，各方面都要压人一头。你要是想搞艺术，想要什么样的藏品堂哥都能给你弄到。我保证一直把你捧在枝头上，不让你受一点苦处。”


  “劳您费心。”姜颂听完他这一通告白，眼眸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吴总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在点上。你今天的来意，不如直说吧。”


  “小颂，过去吴家不如姜家，但其实自打叔叔出事，我就一直想帮你分担公司的事务。”吴青山靠在会议桌上，“吴家姜家本就是同行，论资本，吴家现在肯定是占着一些优势，只是你一直不肯。”


  “公司是叔叔一手打造的，但是公司也不能算是姜颂你一个人的。”他对着旁边一位头发稀疏的老董事稍一点头，“张叔叔是姜家元老，也是跟着叔叔一起打拼起来的，在公司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话语权吧？”


  “哼。”张如森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不敢不敢，再怎么共苦也难以同甘。辛苦打拼一辈子，还不如一些外人手里的股份多。”


  他看向姜颂，目光里是露骨的气愤，“老姜总出事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家伙不离不弃，扶着半垮的姜家往前走。小姜总倒好，闷不吭声把公司股份分出去百分之二十。”


  “张叔叔，六年前给长浥的百分之二十也是从我自己的股份里出的，没有牵扯到其他人。”姜颂平和地提醒道：“而且您现在手里也有百分之十，在公司元老里面是最多的。”


  张如森一拍桌子就要发怒，“你总抓着姜家这点东西有什么用！你肯低低头很多事儿都好解决很多！现在经济这么萧条，要是你把生意交给吴家打理，未必就比现在不如。我最看不得你这眼里没人的样子，青山说的不错，你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儿！”


  “诶诶张叔叔，有话我们好好说。”吴青山和和气气地拉着张如森坐下，“公司是小颂父亲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叔叔走得早，小颂好多事儿不懂，您多担待。”


  姜颂把茶杯稳稳放在桌子上，“那倒也不是，要是别人商量好了在我面前唱戏，红脸白脸我也是认得出来的。”


  “你！”张如森再次拍案而起，“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吴青山的目光在张如森和姜颂之间掂量着逡巡两圈，做了个两手往下压的动作，“今天咱们要是把事儿谈成，终归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咱们都消消火。”


  他转向姜颂，“之前我找你聊过几次收购股份的事，你都不赞同。但是张叔叔效忠姜家一辈子，现在想到吴家换换环境，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在座的董事之间起了细微的摩擦声，窃窃私语不断。


  沉默了片刻，姜颂偏头看向张如森，目光盈盈如炬，“张叔叔，我还记得您年轻的时候一穷二白，是我父亲收留您，吃睡都在我家里，我父亲亲手为您支铜锅子涮羊肉。夜深人静时，您会想起那般滋味吗？”


  张如森眼眶微红，偏开目光不再直视姜颂，“老姜总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但是我这些年也算是为他结草衔环，该报的都报了。全凭你自己，你以为姜家还有今天吗？”


  “好。”姜颂垂着眼睛，向后靠在椅子上，“既然二位是有备而来，那么现在来通知我一下吧，你们的决定是什么？”


  张如森刚才的气势退却了，目光闪烁地看向次位上的吴青山。


  “保住姜家，张叔叔功不可没。现下他要来吴家，姜家的股份，自然也是要带走的。”吴青山手指在桌子上轻轻一点，满堂哗然。


  在座的其他董事全炸了。


  “放屁！小姜拿命守了六年，你他妈想带走就带走！”


  “功不可没？你的功是功，姜颂的功就不是功？”


  “张如森！你这吃里扒外的老东西！老姜总瞎了眼把姜家委托给你！”


  “吴家司马昭之心就是要毁了姜家，吴青山那张狗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你也信！”


  “要滚就滚！公司的东西你一毛钱也休想带走！”


  “你对得起谁？！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你是要小姜总的命！”


  “想要瓜分公司，只要我这条老命在，你想都不要想！”


  混乱中一杯热水掷过来，浇了张如森满头，显得他那寥寥几缕头发越发稀疏。


  “算了。”姜颂撑着桌子站起来，把四下的喧哗声压了下去，“人往高处走，张董事要离开的决定我尊重。”


  “但是，”他垂视着坐在他下首的吴青山，“姜家的股份算是家父留给我最后的一点东西。而且诚如吴总所说，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也属于为公司真心付出过的每一个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现在张董事已经把自己从姜家划出去了，我们公事公办，股份必须留下。”


  吴青山低低地笑了一声，“姜颂，我得提醒你。那股份是张叔叔名下的，他有自主处理的权力。”


  “对，但我是大股东，最后的决定权也在我。”姜颂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十指交叉搭在了小腹上。


  吴青山的脸色逐渐阴了下去，“确实，但如果大股东要干涉，就要以双倍的价格购回股份。姜颂，你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奉劝你，还是量力而行。”


  “张如森今日从董事会除名，”姜颂一锤定音，“名下股份由我个人以双倍价格购回。”


  一位老董事看不惯地朝着张如森的方向一啐，“老叛徒！”


  吴青山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半天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同他握手，“好，姜颂，我们后会有期。”


  没看见他的手一样，姜颂掩住一个哈欠，“辛苦你白跑。”


  吴青山悬在空中的手紧攥成拳，愤然收了回去。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姜颂还在会议室里坐着，望着身边张如森的老位置出神。


  倒也不是伤感，他总觉得这事里有些蹊跷。


  张如森算是看着他长大的，算起来是家里很亲近的长辈。


  虽说姜父去世之后姜颂为人处世的方式变了不少，很少同张如森有工作之外的接触。


  但他下意识里觉得，张如森不会害自己。


  想着想着，邢策从外面进来找他，“哥，我刚，刚听说，张老这事儿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不必责怪任何人，”姜颂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知道他不会背地里诋毁张如森，而且到底没有损失掉股份，邢策把那一桩揭过去，颇有些头疼地看着他，“那，那百分之二十的购入，你要怎么办？”


  姜颂笑盈盈的，脸上一点紧迫感都没有，还难得浮现一丝暖色，“还能怎么办？到我前养子那卖/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
邢策：我看你是疯疯疯，疯了：）


8、第 8 章

  那天是顾长浥的十四岁生日。


  姜颂本来跟小孩说好了放学去接他，但是老爷子非让他去见个姑娘。


  “你都二十多了，又不是说让你今天结婚，你去见见。”姜父用力抖着手里的报纸，“人家姑娘可好了，漂亮又有学问。你不爱画画吗？她爸爸书画总协会长，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见也不急今天见的，”姜颂看看表，“长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课了，我还得到店里拿蛋糕，赶紧走了啊爸。”


  “兔崽子给我回来！”姜父说一不二惯了，扔下报纸把姜颂薅回来，“人姑娘明天回美国了，她爸妈都和我很熟，你今天说破大天也要去给我见见！不就是接孩子吗？你带着姑娘去不就行了吗？”


  姜颂谁都不怵就怵他爸，“哪有带着孩子约会的呢？你不介意姑娘不介意吗？”


  谁知道姜父早就下好套等他钻了，“我都跟她爸妈说过了！说你带着个小弟弟，人家女孩子根本不介意，还说最好一起见见呢。”


  “行吧，”姜颂赶时间，一边蹬鞋一边看表，“您把她电话发给我，我拿了蛋糕先接上她再一起去接长浥。”


  姜父得逞似的抖抖报纸，“得嘞。”


  就像姜父说的，于酉惜是个温婉漂亮的女孩子，诗词歌赋虽说不上样样精通，也算是能跟姜颂说上话了。


  本来接她耽搁了一点时间，放学点儿又异常堵，好几个路口都等了俩红灯。


  姜颂一边开车一边看时间，稍微有些心不在焉，“琵琶吗？小时候学过两年，略懂一些。”


  “我听伯父说，”于酉惜脸颊红红的，时不时地朝着姜颂的方向悄悄看一眼，“你还会描丹青。”


  姜颂爽朗地笑笑，“那都我爸瞎吹的，我什么都会一丁点，但都拿不出手。”


  于酉惜不认同地摇头，“太谦虚了，伯父给我爸爸发过你字画的照片，我爸爸还想收你为徒呢，但是伯父没同意。”


  “噢，我有老师，不能再拜别人门下。”姜颂从后座上拿了一瓶水给她，“你喝点水吧，北方这边天干。”


  姑娘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笑着接了水，“专一是好事。”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于酉惜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顾不上，”姜颂委婉地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我现在一边上大学一边在我爸那实习，别的事情暂且搁一搁。”


  都是社交圈子里泡大的，于酉惜也不会听不出来，但她看姜颂的目光反而坦然了一些，“我也不急着谈，等我结了学业回国，也是接手我爸的公司，以后我们接触的机会还挺多的。”


  言下之意，是想要争取。


  姜颂不爱伤姑娘颜面，但也不随意答应，“未来的事儿，咱们不急着现在定。”


  一路上见缝插针地变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十分钟。


  “你在车上等就行了。”姜颂跳下车，匆匆从车流里穿过马路。


  他家小孩别的事都不太挑，但是特别介意时间。


  之前姜颂就发现了，如果他提前跟小孩说好了要晚半个小时来接他，小孩就在教室里乖乖多学半个小时，什么事儿没有。


  原来小孩还上初中的时候，他有一天稍微晚了两分钟，当时小孩脸色有些不对，晚上闹脾气不吃饭还冲凉水澡，闹闹腾腾的感冒了一个多星期都没好。


  果然，他跑到的时候小孩脸都白了。


  大夏天里，少年顾长浥笔直地站在如火的骄阳里，像是一株细瘦的杨木。


  那时候他虽然已经长了些个子，但在高中部的放学队伍里还是显得有些瘦小。


  “你怎么站在太阳底下啊，旁边不是有树荫吗？”姜颂心疼地擦他脑门上的汗，把他往阴凉里拽了拽，“等急了吗？路上有点堵。”


  小孩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


  “顾长浥，”姜颂把他耷拉着的小短毛抓了抓，“跟你说话呢。”


  “我又考第一了。”把成绩单往他手里一塞，小孩扭头要走。


  “你考第一还新鲜呐？”话是这么说，姜颂脸上全是骄傲，“长浥哪次不是第一，完全继承我的聪明才智。”


  听见他这么说，少年绷着的小脸才稍微松动了一些，但还是不大开心。


  姜颂捏捏他的后脖子，“今天过生日还生气啊？我给你买了个蛋糕，花样是我亲手设计的。”


  少年小声嘟囔，“你不是很忙吗。”


  “忙是忙，我家小崽儿也只有一个十四岁生日啊。”姜颂搂着他的肩，过马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他护在自己身后。


  小顾长浥终于露出一点笑脸来，“我们这次考试可难了，尤其是数学，其实最后两个大题，我……”


  他的笑容在拉开副驾驶门的一刻凝固了，“她谁啊？”


  “长浥，礼貌呢？”姜颂眉毛扬起来了。


  “哦哦，这是弟弟的座位是吗？”于酉惜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当着外人，尤其对方是女孩子，姜颂不能教顾长浥没风度，语气稍微严厉了一点，“顾长浥。”


  顾长浥却梗着脖子问姜颂：“弟弟？我是谁弟弟？”


  一看气氛不对，于酉惜以为自己是顺着顾长浥的话说的：“你是姜颂的弟弟，我跟着他一起叫的，你别介意。”


  “行，我不介意。”顾长浥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不声不响地坐进去了。


  “小孩子，跟我闹脾气呢。”姜颂替于酉惜扶好车门让她坐进去，“我回去哄哄就好了。”


  于酉惜努力缓解气氛，问后座上的顾长浥：“十四岁就上高中了，学习很好吧？”


  安静。


  姜颂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孩跟聋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是，他成绩非常好。”姜颂打了一把方向，“本来他自己还想多跳几级，但是我不希望他压力太大，而且还是多和年龄差不多的同学在一起比较合适。”


  “嗯，长兄如父，没想到你真挺给弟弟操心的。”于酉惜大着胆子多进了一步，“我感觉你以后有了小孩儿，肯定也很会教孩子。”


  “不用以后，”明媚的阳光穿过车窗，给姜颂的笑颜融出一层温暖的金色，“我现在不就有小孩儿吗？后面坐着呢。”


  “你真会开玩笑，”于酉惜掩着嘴笑了起来，“弟弟成绩这么好，大学去国外读吧？我们哈佛就有很多小留，就算到时候我回国了，我同窗也可以在那边帮你照顾他。”


  姜颂脸上的笑意消退了一些，第一次干脆利落地否定，“我没打算让他离开我身边，国内也有挺多好学校，够他念了。”


  于酉惜又笑，“你真的是他哥哥不是他爸爸吗？孩子长大了肯定要离开家出去看看的，现在国外环境更好一些啊，出国镀层金回国干什么都方便，而且如果习惯了留在国外，拿个绿卡什么的也不是坏事。”


  姜颂眼睛看着后座上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长浥低着头，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等红灯的时候，姜颂看了看手机，有些抱歉地开口，“于小姐，真不好意思。家父的意思原本是让我邀你回家一起吃顿便饭，但是我现在稍微有点事儿，要不我们还是改日。”


  “行，”于酉惜莞尔一笑，答应得很爽快，“你把我放前面地铁站就行了，反正联系方式都有，等我下次回国我们再好好见一面。”


  最后姜颂坚持把于酉惜送到家，绕到后座上给顾长浥赔不是，“小祖宗，上前面坐着来吧。”


  少年还低着头，放在大腿上的手背是湿的。


  姜颂一下紧张起来了，轻轻给他捋后背，“怎么了长浥？晕车了？不舒服？”


  “你有事儿要办，就先去办事儿吧。”少年还是不肯抬头，声音很低哑。


  “我没什么事儿，我就是不想跟她一块儿吃饭。”姜颂抓着他的手揉了揉，蹲身平视他，“晚上除了陪你过生日，我还敢安排什么事儿啊？”


  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姜颂有点着急，“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


  “我今天，”小孩皱皱眉，一颗眼泪从鼻尖上滑下来，“我今天，数学是我们班唯一的满分，但是他们非说我是抄的。”


  “什么？”姜颂心头跟着眉头拧了一下。


  “因为我比他们年龄小，没上过他们说的那个奥数班，他们说那种方法没学过的话肯定是做不出来的。”顾长浥掉眼泪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看起来尤为让人揪心。


  “谁说的？名字叫什么？”姜颂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我现在立刻打电话给你们老师，让那个混账东西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说着话他都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我看谁敢。”


  “叔叔。”小孩伸手抱他的腰，把他的手机也捂住，“要是我学习不好了，你是不是就不会送我出国了？”


  “我什么时候说送你出国了？”姜颂正在气头上，“我怎么可能送你出国呢！”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于小姐。”小孩的脸埋在他怀里，“以后总会有别的女孩子，总会有一两个让你喜欢，那个时候你就会想送我出国了。”


  青春期的心思细腻得让姜颂心疼，他把手按在顾长浥毛毛扎扎的头顶，“胡说八道。”


  “姜颂，”小孩的可怜装完了，开始直呼他的大名，“如果你要送我出国，那我就门门交白卷，天天考倒数第一，让学校把我退回来，把你的脸丢干净。”


  “嚯，这么大志气。”姜颂冷静下来一想，顾长浥并不是同学说两句闲话就跑来跟他诉苦的性子，到底还是刚才于酉惜的话让他多心了。


  他揉了揉顾长浥的耳垂，又顺手弹了一个脑瓜崩，“再胡说揍你。”


  少年眼睛又红了，半天才开口，“叔叔，你能不能跟我发誓？”


  “发什么誓？”姜颂看着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金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这个崽子养得太无法无天了。


  “你发誓你永远不离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一个道具：琵琶。



9、第 9 章

  “百分之十的股份抵押？”顾长浥垂了一下眼睑，又抬起目光看姜颂，“姜先生有什么把握觉得，我会愿意把钱交给你？”


  桌子上放着一瓶喝空了的单麦威士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顾长浥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指间别着高希霸，一环一环的烟雾将他拢在中央，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没什么把握，我就过来问问。”姜颂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了，看着顾长浥这又是烟又是酒的，脸上露出一些不赞同。


  尤其雪茄这东西很奇怪，自己抽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别人抽却觉得那烟雾很浓稠有害。


  “说起来我有些好奇，姜先生需要钱，为什么会来找我？”顾长浥把茄嘴咬着，很慢地吸了一口，大概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把含着的烟气舒出来。


  “姜家和于家有那么深厚的旧交情，曾经都到了要订婚的地步了，现在连这点儿钱都拿不出来吗？”他的脑海里，深深刻印着一双璧人站在机场里要送他走的场景。


  先是被“这点儿钱”噎了一下，姜颂听到后面更是惊讶，“订婚？你是说我和于酉惜吗？”


  “噢，也或许是我记错了。”顾长浥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一句话带过了，“终归你们是很要好，不是吗？”


  “没有，”姜颂哭笑不得，“我和于家早就不太来往了。”


  这是实话，除了姜父安排的那次见面，他就没和于酉惜当面见过，顶多逢年过节礼节性地交换一条群发短信。


  后来姜家出事，于酉惜头半年给他发短信问候过几次，但姜颂当时焦头烂额疏于应付，慢慢也就连那点联系也断了。


  “那就是姜先生走投无路，终于想到我了。”顾长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姜颂满脸的坦诚，“你不是也想跟我合作吗？上次因为我的缘故没谈成，这次刚好有机会谈一谈。”


  “姜先生原持有总股份的百分之六十，六年前分给我百分之二十，现在你要我替你买下张如森的百分之十，但如果你还不上，这百分之十归我，你抵押给我的百分之十也拿不回去。”顾长浥轻声说道。


  他又含了一口烟，形容都被掩在温吞的云雾中，“也就是说你要做好准备，我将持股超过你，成为姜家新的大股东。”


  “前提是我还不上。”姜颂坦然地笑了笑，“你对我未免也太没信心了。”


  “是你对我太没信心。”大约是喝过酒，顾长浥的声音有些空洞，“我没打算答应你抵押的这点儿筹码。”


  他突兀地哂笑一声，“百分之十……如果我想，恐怕百分之百蒸发掉也用不了多久。”


  姜颂倒不是没想过顾长浥会拒绝自己，也不着急，反倒在烟雾后面很纵容地笑了笑，“那除了股份，你想要什么呢？”


  顾长浥看不清他的笑，声音很低，低得几乎穿不过雪茄燃起的青烟，“我要你发……”


  “什么？”姜颂听不清也看不清，赶了赶眼前着了火似的烟气。


  他有些忍无可忍，“你非得抽这东西吗？屋子里这么浓的烟，你抽了多少了？腾云驾雾似的，这东西不伤身体吗？”


  顾长浥冷哼一声，“姜先生这是在关心我？”


  看着桌子上的空酒瓶，姜颂上来一些火气，“还有什么要求赶快提。”


  “我要你额外答应我三个要求。”顾长浥把雪茄靠在烟缸上，抬起微醺的眼睛，“首先，我要住在你家里。”


  “嗯？”这要求委实出乎了姜颂的意外，“你想要住在我家里？那你还花钱买这栋干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回来的时候直接住进来呢？”


  姜颂的反应好像也和顾长浥预料的有些不一样，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第二个要求，“我要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如实地回答我。”


  这分明就是耍赖，哪有一个要求包含几个问题的？


  但是姜颂也答应了，“行啊，你问。”


  顾长浥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下，扔给姜颂纸笔，“一边说一边写，最后要签你的名字，还要按你的指纹。”


  他像是怕姜颂不知道，还特地强调，“这是有法律效益的。”


  姜颂把纸平铺在膝头，没有丝毫抗拒，“你说。”


  “姜先生，”顾长浥把那支雪茄咬在嘴里，说话稍微有些含混不清，“我走以后，你谈过恋爱吗？”


  问着，他还探过头，扫了一眼姜颂在写的字。


  虽说是专攻软笔，但姜颂的硬笔也是铁划银钩力透纸背，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字。


  可惜顾长浥似乎并不满意，“称谓也要写，每个字都要写，把‘姜先生’加在前面。”


  姜颂按他的要求写完，诚实地回答了，“我没时间。”


  送走顾长浥，他只要睁着眼就要为姜父留下的生意扫尾善后。


  一夜间大厦将倾，除了想要来吸血的，从前的生意伙伴也只想明哲保身，赶紧撤回和姜家的合约。


  别说谈恋爱了，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三天能合一次眼就不错。


  “好，”顾长浥靠回椅背上用力嘬了一口雪茄，抬起头徐徐将烟呼出来，“我走以后，你喜欢过任何人吗？”


  这在姜颂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问题，但他还是非常明确地回答了，“没有。”


  “姜颂，”顾长浥自烟雾之后探身，似乎是想要仔细把他的面容看清，“我走以后，你有过什么人吗？女人？”


  他有了片刻的犹疑，“或者男人。”


  姜颂扬起眉，“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有什么区别吗？”


  “你不想回答，那好，”顾长浥声音低得就像是在喃喃自语，“你现在，还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姜颂眉毛快要系成死扣了，扔下手里的钢笔，“我什么时候……？”


  “不要说话。”顾长浥猛地从烟雾里一跃而起，把姜颂的嘴巴捂住了，“回答我。”


  “？？”姜颂没明白，顾长浥这到底是让他说还是不让他说。


  “你这孩子有点毛……”他努力挣脱着顾长浥的手，“……病吧？”


  “我有病你就会嫌弃我吗？”顾长浥重新把他的嘴捂住，在他耳边低语，“你是嫌我是同性恋，还是嫌我是个疯子？”


  其实顾长浥没用多大力气，但姜颂本来就被雪茄的烟熏得够呛，被他这么一捂立时就有些喘不上气来，“长……咳咳咳……”


  他一咳嗽顾长浥像是从什么噩梦里惊醒，立刻松了手。


  但姜颂一时没有缓上来，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顾长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着姜颂走了一圈，没再碰他。


  姜颂咳得厉害，他怕吓到顾长浥，极力压制，但两只手捂着嘴还是捂不住歇斯底里的咳嗽。


  “咳咳咳……你给我拍咳咳咳拍拍行吗？”姜颂拉了拉顾长浥的袖子，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背上示意他快拍。


  “我又伤到你了。”顾长浥看着他，神情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苦了姜颂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得安抚他，“不怪你咳咳咳……这个烟太咳咳咳太呛……”


  顾长浥立刻把他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扶着出了吸烟室。


  在外面坐下了，姜颂还是咳得停不下来。


  顾长浥眼睛眨了两下，没有聚焦，轻轻给他拍了拍背，“难受？”


  “咳咳咳……水……”咳嗽的时间太长，姜颂缺了氧看东西有点重影。


  顾长浥端着一杯水，似乎有些迟疑，泼泼洒洒地喂给他。


  姜颂都怀疑他想淹死自己。


  好容易嗓子里的痒意压下去了，姜颂靠着沙发腰不舒服，下意识地往顾长浥身上靠。


  顾长浥冷着脸向后一撤，姜颂刚刚偃旗息鼓的咳嗽就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咳……”


  顾长浥没再向后退，却也没再给姜颂拍背。


  捧着温水喝了一会儿，姜颂基本缓过来了。


  他撑着沙发自己坐直，“第三个要求呢，是什么？”


  “第三个要求，”顾长浥转开了脸，“我不去你家住了。”


  今天姜颂一直觉得顾长浥不大对劲，一开始只是觉得他带着一些酒意，现在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想起来顾长浥小时候的一桩旧事，又实在不想沿着那个方向往下想。


  但他不敢心存侥幸，原本顾长浥住不住过来都无所谓，现在他必须要让顾长浥住过来。


  他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喝断片那天的零星记忆泛上来，试探着问顾长浥：“长浥，我家里大门的密码，你那天晚上不是说很想知道吗？”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顾长浥起身回了吸烟室。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都没回来，姜颂有点饿了，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串洗干净的葡萄，一边等一边揪着吃。


  时间实在有点久，想起来吸烟室里那些空酒瓶，姜颂有些拿不准顾长浥会不会是喝多了。


  但就在他准备去看看的时候，顾长浥带着他刚刚写的那张纸带回来了。


  大概是酒意上涌，他的步伐里带着一丝拖沓。


  他把纸摆在姜颂面前，“签字。”


  姜颂一笔一划签了。


  他扶着纸拿着笔没手接葡萄籽，刚刚一努嘴，一只手习惯性地伸过来。


  他不见外地把籽吐在顾长浥手心里，很自觉，“还画押吗？”


  顾长浥盯着手心里的葡萄籽，目光迷离了片刻。


  咬着雪茄屁股，他单手撬开一盒红印泥，捉过姜颂的拇指沾满鲜红，对准他自己的名字用力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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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顾长浥住到你家来了！？”邢策吓得都不结巴了，“你怎么老嫌自己死得不快呢？”


  “你才嫌自己死得不快，长浥本来就是我家里的小孩，现在住在我家天经地义。”姜颂叼着一只黄金叶，慢条斯理地点燃。


  细细的白烟从香烟红亮的尖端飘散开来。


  “他都多，多大了还小？”邢策皱着眉看他，“姜颂，我认识你快一辈子了，你别，别动什么歪心思。”


  “我动什么歪心思呢？”姜颂乐了，“我看着那么不像个好人？要对小长浥下手？”


  “小……你别，别曲解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邢策的脸沉着，“你是不是又，又瞎琢磨什么呢？”


  “嗯？”姜颂跷着二郎腿，学他说话，“瞎，瞎琢磨什么？”


  邢策把他手里的烟掐走了，“你最好别，别是想着把房子家业都扔给那个姓顾的，一，一了百了。”


  姜颂徐徐地把嘴里的烟呼出来，“一了百了？”


  “我在你心里面这么脆弱吗？”他没什么正形地往后一靠，“你这说得也太离谱了。”


  “你少打，打岔，你有前科！”邢策不客气地点了两下桌子。


  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桩，姜颂一边笑一边摇头，“谁一辈子没立过几次遗嘱啊？现在手上稍微有点钱的人都得要防备着一点，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而且那都哪年的烂谷子了，你也要刨出来说说。”


  邢策看他这个不知死活的样子就来气，“你自己怎，怎么想的自己心里清楚，但是姜，姜颂你要知道在意你的那些人，在意的都不是你的东西，图，图你点东西的人你，你值不当留什么给他们。”


  “邢策，”姜颂惊讶地看着他，“你是真的觉得我要去死了，所以特地说一段结巴绕口令给我听吗？”


  “真不招人待见啊你！”邢策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气得直笑，“你这种祸，祸害大难不死就，就活该活着！”


  “你们呐，别总胡思乱想了。”姜颂看了看表，“长浥快回来了，我弄点饭，一起吃吗？”


  “我不，不爱看见他，一天到晚黄眼珠子跟刀，刀似的剜来剜去，看见那个狼崽子我，我眼疼……”邢策嘟囔着，“你上我家吃饭去呗？我家晚上蒸包子，三鲜的，你要去我赶紧打，打个电话回去，就不让他们放，放韭菜了。”


  姜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谢了兄弟，不过我得等长浥回来，他自己开不了门。”


  邢策又迷惑了，“你没告诉他密码？还，还是姓顾的故意弄你？”


  “他不要知道密码，”姜颂耸耸肩，“我说给他录个指纹，他也不肯。他还说就得我在家给他开门，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就放火把房子烧了。”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轻松，似乎在说什么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邢策一副需要吸氧的表情。


  姜颂又想出来一个两全的妙招，“要不你在我家稍微等一会儿呢？然后我带着长浥一起去你家吃饭，他又不是没去过。”


  邢策彻底服气了，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是，他是去过，但是那时候他，他才十几岁，你让他往东他就，就不会往西。现在呢？你让他往东他怕是要，要把南天门撞个窟窿。”


  姜颂笑得浑身发抖，“他是挺有出息的。”


  “没，没你有出息，白眼狼金，金牌养殖户。”邢策还是怵顾长浥的，坐了不长一会儿，给姜颂留下一个文件袋，走了。


  家里清净下来，姜颂夹着那个文件袋进了二楼的书房。


  和一楼的那间放书画的不一样，这间书房摆着许多文件和旧的奖杯证书。


  几乎全是姜父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很多年没挪过地方，擦得很干净。


  姜颂出生没多久母亲就病逝了，从小就只有父亲照顾他。


  说是照顾，姜颂出生的时候姜父都四十多了，平常又忙于生意，很少有机会增进父子之间的感情。


  但父亲又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关照他，姜颂走的每一步路，似乎都是用圆规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琴棋书画姜颂都喜爱且擅长，最一开始父亲不让他去棋社他乖乖顺从了，后来琵琶二胡也不让练了。


  但为了书画这两样，姜颂没少跟他父亲争，十几岁的年纪最是沉不住气，出言不逊的时候也吃过几次巴掌。


  所以当年姜颂提出要做顾长浥的监护人的时候，他以为父亲是一定要极力反对的。


  他学校里的课业很紧，每周还要抽三天到公司去，跟个陀螺没区别。


  他还记得那天太阳挺好，父亲架着老花镜在看一份合同，嘴里叭叭地嘬着一只玳瑁烟斗。


  “爸，你记得长浥吗？”姜颂知道拐再多弯也是无益，直入主题。


  姜父从眼镜上方看他，“记得啊，顾老先生的孙子嘛！你为了给人家起名字扒了三天字典。”


  “老师去世了。”单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姜颂的眼眶子就发胀。


  姜父把手里的合同放下，摘了眼镜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初。”姜颂低声说：“长浥还小，只有老师一位亲人，我想把他接到家里来。”


  姜父眉心起皱，露出一些不赞同的神色，“我没记错的话那孩子也就十来岁，我可以出钱，他的吃用全由我来承担，但是如果你的意思是收养，我并不需要更多的儿子。”


  “不是，”姜颂摇头否认，“只是我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长浥住到我们家里来，由我来单独照顾他。”


  “你？”姜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照顾一个人，尤其是那么小的孩子，是需要很多的心力的，你现在有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吗？”


  姜颂有些心急了，竭力争取，“爸，长浥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现在老师也走了。他是我看着出生和长大的，我不能把他送到福利机构去。”


  他现在一闭眼，就能想起来奶叽叽的小豆丁抱着他的手指头吃个不停，“哥哥”和“叔叔”也分不清，一会儿就成了“颂颂”。


  “颂儿，你要明白，”姜父就着烟斗嘬了一口，“人活于世，光靠一颗慈悲心，是不够的。”


  少年姜颂站在这间书房里，双手攥拳，眼睛里的眼泪几乎就要含不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胶着，最后还是姜父先开的口，“你想要留着他，不是不可以。你如果一定要收留顾长浥，他在你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干预也不负责，但我对你只有一条要求：你要把握分寸，不要让他恨你。”


  彼时姜颂尚不能领悟姜父话里“恨”的缘故，只是红口白牙地答应：“我能做到。”


  说到做到，顾长浥到家之后姜父果然从不干涉他和姜颂之间的事情。


  外界只当是姜家和顾家交情深，一时“收养”这件事成了拍姜家马匹的着力点：义薄云天，不图回报。


  整个京圈都知道姜家疼顾长浥就像疼心尖子，让他吃用都和姜颂在一起，给他最好的学上，天天姜颂亲自车接车送。


  所以当姜父去世之后，姜颂毅然决然把顾长浥送走，又是一片哗然：果然顾长浥是受姜老蒙阴，姜颂沽名钓誉，虎父犬子罢了。


  姜颂抬头看向书柜。


  书柜顶上是一张合照，并排站着姜父、姜颂和顾长浥。


  姜父老当益壮，并看不出是近七十的人，手搭在姜颂肩头，对着镜头开怀大笑。


  顾长浥十六岁，个头比姜颂还要略猛一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周身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练。


  他单手环着姜颂的腰，像是保护也像是占有。


  两个人中间站着二十四岁的姜颂。


  纯黑色的绸面衬衫露出他漂亮的喉结和锁骨，剔透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钻石在反光。


  他的身形白杨树似的挺拔，身上那种年轻人蓬勃的朝气比身边的顾长浥更盛。


  明明比顾长浥大八岁，却好像他才是这个家里最小最受宠的孩子。


  那是姜颂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虽然忙得头打脚后跟，只要重要的人在身边，就好像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


  这张照片拍完没多久姜父就出事了。


  姜颂站在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上，看着地上已然模糊的溅射状血迹，安静地听警察通知自己：是高坠。


  姜颂在录口供的时候反复和警方确认：我爸爸没有恶性或慢性疾病，没有表达过任何轻生的倾向，没有阿兹海默症早期症状，家族里没有任何会导致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疾病史。


  因为坠落高度过高，法医已经无法收集到姜父的全部肢体构成，姜颂所提供的信息无以考证。


  监控调取的结果表明姜父在离世前没有和人起过剧烈冲突，天台上只有姜父的新鲜足迹。


  但是有一段监控是缺失的。


  那个地方并不是没有摄像头，但监控录像却在第一时间消失了。


  保全处的解释是建筑四角的信号不好，有线同步可能会遗漏，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姜颂多次申请重新调查，结果都是一致的：排除刑事案件。


  当时吴青山和姜颂还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好兄弟，他天天陪着姜颂跑公安局，事无巨细地替姜颂做笔记，不止一次地跟姜颂说：“小颂，你需要什么就跟堂哥说，叔叔没了，吴家就是你的后盾。”


  “小颂，姜家的生意你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帮你，但我不控股不好说话，有时间咱们把这事儿商量商量。”


  一开始姜颂不觉得什么，直到有一天吴青山跟他商量：“你家那个小孩累不累赘？你这都焦头烂额了，要不你把他交给我，我在公司里给他找点事儿干。”


  “什么意思？”姜颂当时就像是逆了毛的猫，突然吴青山的所作所为都似乎有了目的。


  他好像要把姜颂从原来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八方不靠。


  “你别多心，”吴青山笑里敷衍的意味渐渐明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受累。”


  邢策带来的文件看了一半，楼下响起了敲门声，姜颂小跑着下楼去开门。


  从外面进来的时顾长浥脸上就夹霜带雪，看到姜颂的一瞬间更是危险地眯起眼睛，“你哭了？”


  姜颂揉揉眼睛，“怎么会？打了个哈欠。”


  “这是谁的拖鞋？”顾长浥看着地上一双男式拖鞋，明显不是他和姜颂的码数。


  “邢策，他平常会来给我送东西，所以家里给他备了一双。”姜颂懒洋洋地靠在玄关的墙上。


  顾长浥回身开开门，直接把邢策的拖鞋扔了出去，“别人的东西不要放在我家里，脏。”


  “欸？你这不是糟蹋东西吗？”姜颂稍微直起一点身子，要去把鞋捡回来。


  “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们的合作就不成立。”顾长浥直起身子挡在姜颂面前，比他高了半头还多。


  一双鞋而已，姜颂不跟他争了，“外面冷吧？我们吃点什么？”


  顾长浥开口又是夹枪带棒，“姜先生欠了别人钱，怎么反倒一副债主的样子？难道还要我给你做饭？”


  “饿死了我就没办法还债了，是不是？”姜颂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看顾长浥不动，他蜷起腿在餐桌边坐下，“长浥，我饿了。”


  可惜顾长浥就跟没听见一样，进了洗手间。


  姜颂也懒得动，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并不是真的饿。


  只是刚才在书房里看那些东西，心里有些发紧。


  哪怕顾长浥对他没个好脸色，他也想在他身边呆着，多少有点活人的气息。


  他无端想到聊斋里那些吸食人精气的精怪，没忍住笑了一下，没抬头但感觉心情好多了。


  顾长浥从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看见姜颂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显得愈发清瘦，似乎一展臂就能轻易圈进怀里。


  他毫无留恋地挪开目光，走到厨房边拉开冰箱。


  五花八门的速食面，微波披萨，能量棒，三种口味的袋装电解质，还有一抽屉的矿泉水。


  倒也不是不丰富。


  像是要把每一种垃圾食品的样子刻进脑子里，顾长浥站在冰箱边慢条斯理地阅读了所有小包装上的信息。


  末了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转向椅子上的人，声音咬牙切齿且低不可闻，“姜、颂。”                            

作者有话要说：
　　场景三：厨房。
　　优点：随时补充能量。
　　缺点：开放式不利于隐蔽。
　　能量棒：9敏！
　　电解质：抖抖抖……
　　速食面：妈咪——



11、第 11 章

  姜颂的手其实是上厕所的时候摔的。


  昨天晚上他在椅子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顾长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老鹅，合着竹荪炖了一大锅。


  本来就饿得狠了，而且好长时间没人一起吃饭，姜颂的胃口出奇的好。


  那个汤又不咸不淡的，他就连汤带肉地多吃了一些。


  结果这么多年他难得起一次夜，就在厕所里滑倒了。


  他当时眼都没睁开，失去平衡之后本能地用手去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了右手上。


  当时他一个激灵就疼醒了，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试着转了转手腕，他凭经验就知道肯定是骨裂了。


  没断就行，这点小伤小痛对姜颂来说也不算多么难以忍受。


  他坐在马桶盖上缓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去医院。


  结果一出卫生间门口，顾长浥就在外面站着。


  姜颂吓了一跳，往后错了一步，“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呢？”


  “你在里面干什么？”顾长浥没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


  姜颂的睡衣领子像是专门设计过，竖起来一直围到下巴底下。


  “我在洗手间里面能干什么？”姜颂哭笑不得，“你想要干什么？”


  顾长浥和他针锋相对，“我来洗手间，能干什么？”


  姜颂简直梦回顾长浥十一二岁的时候，无奈又纵容，“家里这么多洗手间，你为什么非来我卧室上？”


  他想着赶紧把顾长浥打发走，自己再去医院把手包一下，省得阴天下雨的再添一样新毛病。


  上就上吧，姜颂把他往里让让，“快去，上完睡觉。”


  他刚准备回床上躺下，顾长浥一回身就精准地抓在了他右手腕上。


  那一下姜颂真觉得自己要元魂出窍了，针扎似的疼痛沿着他的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把他半边身子都燎着了。


  看着他无声无息地靠到了墙上，顾长浥的脸色更冷了，语气很生硬，仿佛只是在跟自己解释：“我没用力气，我没抓疼你。”


  姜颂疼得浑身发抖，但也只是单膝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没吭声。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也懒得管什么措辞，“是我自己没站稳，快去尿，尿完睡觉。”


  顾长浥根本不是来上厕所的，他甚至没有进厕所应付一下就直接从姜颂卧室出去了。


  姜颂怕他回去之后还没睡实，咬着牙在床上又挺了一会儿尸，右半边身体疼得几乎没知觉了。


  他右手吃不上力，睡衣也脱不下来，只能从柜子里找了件长大衣囫囵披上。


  呲牙咧嘴地把衣服穿个差不多，姜颂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又摸着黑把钱包塞到大衣里。


  他夜视力接近于没有，黑灯瞎火地差一点就踩到了在门厅里坐着的顾长浥。


  “你有病啊顾长浥！”姜颂一蹦三尺高，“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熬什么鹰呢？”


  “你呢？”顾长浥根本不吃他这套，“如果我搬进来你半夜就要偷偷出去，那我搬进来的意义何在？”


  他在黑暗中灼灼地蹬视着姜颂，“姜先生，我们既然约法三章，你就要遵守。”


  “小兔崽子给老子让开！”姜颂疼得脑子发木，一时失策用受伤的右手搡了顾长浥。


  就他那一点力气，顾长浥根本纹丝不动。


  但他没忍住痛哼了一声，“嗯……”


  屋子里的灯一下就亮了。


  顾长浥看他衣服穿得过于怪异，似乎终于察觉出他是真的不对劲了，“你手怎么了？”


  姜颂满头的汗，有些说不出话来。


  脑子稍微迷糊了一下，姜颂打了个晃。


  顾长浥立刻把他撑住了，声音阴沉得可怕，“姜颂？”


  “去医院。”姜颂感觉到身体腾空了，低声说：“别抱别抱，自己能走。”


  “你不听我的，就把钱还给我。”顾长浥不光长得高，身形也比他宽阔，用毯子把他裹起来抱着轻而易举。


  “……”姜颂简直觉得自己授人以柄，现在不管什么事儿，顾长浥都能使用这个万用句型。


  这个时间段，到了医院里医生护士都是老相识。


  姜颂打了止痛针有点困，坐在等候区等拍的片子出结果。


  顾长浥也不坐，沉默了一会儿问姜颂：“是我伤的吗？”


  “不是啊，我在厕所里碰了一下，你哪有那么大劲儿？”姜颂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坐下。”


  顾长浥没动。


  “我困，你坐下，让我靠一会儿。”姜颂好声好气地跟他说。


  顾长浥冷哼一声，“姜先生以为我们是哪种关系？”


  “嘶——”姜颂捧着手皱了皱眉。


  “护士，”顾长浥把路过的小护士喊过来，“他打了镇痛，为什么还是很疼？”


  护士把姜颂的病历拿过来翻了翻，“哦，他之前的麻醉剂使用史比较多，可能会出现耐受现象的。”


  “麻醉史，耐受？”顾长浥面无表情地重复。


  他的神情里半点心疼都没有，护士以为他只是没明白，翻到病历前半本，“喏，这个GA就是全麻的意思，你看嘛，这一年他有七次全麻。”


  顾长浥既没有在看护士，也没有在看病历，而是非常冷漠地低头看着姜颂，“全麻，一年，七次？”


  “有吗？”姜颂硬着头皮把自己的病历拿回来，“那都多长时间之前的事儿了？我自己都没印象了。”


  小护士挺热心的，“我帮你看看，这不是有写嘛？全身多处粉s……”


  “好的谢谢！”姜颂打起精神来强行打断了小姑娘的热心帮助，“我看那边输液的病人好像需要拔针了。”


  他随口一说，跟着小护士的目光一起看过去，那边居然也是熟人，是上次在姜颂旁边输液的俩哥们。


  那俩人不知道在那边看多久了，看见姜颂也认出他们了，还不尴不尬地挥了挥手。


  怎么大半夜的能碰上这么多事儿？


  姜颂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希望自己在顾长浥身边不要显得那么狼狈。


  不然明天八卦小报又要有他姜颂的一席之地。


  “全身多处粉……”顾长浥平静地看着姜颂，“全身多处粉什么呢？”


  “唔，全身多处粉尘过敏，就是一种荨麻疹。”姜颂脸不红心不跳，头皮发麻。


  幸好这时候放射室通知他们片子出来了，姜颂赶紧站起来，“走，我们看完赶紧回家。”


  看片子的时候，姜颂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的右手腕子之前从未受过伤，除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小裂痕外堪称完美。


  “腕骨骨裂，不严重，但是这两个月要静养，饮食清淡。”医生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到第二诊疗室包石膏吧。”


  姜颂都站起来了，又听见顾长浥问医生，“这种伤是怎么导致的，会是因为用力过度捏的吗？”


  医生看他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那怎么会？这种骨裂一般都是跌到后手掌受力导致的。”


  顾长浥八风不动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又很快恢复了，“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姜颂困得不行了，还得防备着顾长浥抽冷子，迷迷糊糊地在他后背上拍，“真不是你捏的，而且很快就好了，嗯？”


  “我没觉得是我捏的，”顾长浥别着脸看车窗外，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姜先生的伤好不好，和我也没关系。”


  姜颂没睡够，还疼了一身汗，实在是一点精神打不起来，舌头已经脱离脑子指挥了，“对对，和你没关系，不怪你。”


  “不怪你。”


  多年前姜颂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反复跟少年顾长浥重复这句话。


  事情的起因大概是姜颂到国外出了一个短差，阴差阳错地没赶上返京的飞机，只好向后延了一班，还要绕点路中转。


  结果原本的那一趟飞机途中赶上了恶劣天气，在中途迫降后短暂失联了。


  好巧不巧的，前一班飞机迫降的时候姜颂这边也刚好登机，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中转的时候紧赶慢赶的，也没有特地和国内联系。


  于是就出了一个时间差。


  国内得到前一班飞机失事的错误消息的时候，姜颂真正乘坐的飞机还在天上。


  姜颂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一下就看见了跪在接站台上的顾长浥。


  那双原本是金色的眼睛就跟疯了一样，猩红猩红的。


  当时姜颂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拖着行李就朝他跑，“长浥，怎么了？”


  顾长浥盯着他跑过来，目光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极力在区分梦境和现实。


  直到姜颂快跑到身边，他才耷拉着肩膀，从地上站起来，非常简短地说：“没事儿就好。”


  姜颂摸不着头脑，还揉他的头发，“想我没有？”


  顾长浥温声回答：“想。”


  “你不一直想要科比的签名球鞋吗？我给你签回来了。”姜颂很骄傲地拍拍行李箱。


  “嗯，好。”顾长浥头也不抬地答应他。


  “怎么了呀？刚才为什么在那跪着，你眼睛怎么了？”姜颂扒拉小孩脑袋，“怎么了呢？哭来着？想我想的？”


  顾长浥把他的手躲开了，“你不是说坐昨天下午那班飞机吗？”


  “啊我没赶上那个，我起晚了。”姜颂挠挠头，又献宝似的给他掏巧克力糖，“你喜欢的手工纯黑巧克力，要果仁碎不要葡萄干，我没买错吧？”


  “你没赶上飞机，不能打电话给我说一声吗？”顾长浥还是不抬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对不起对不起，时间太赶了，我中间正好想去给你买这个，”他指了指巧克力，“我当时出了一趟中转的那个机场，差点后面这半截又没赶上。”


  顾长浥把巧克力推开，声音异常的沉静，“你觉得我在意巧克力吗？”


  姜颂本来就累了，又有点下不来台，也不太高兴了，“什么意思顾长浥？我这巴巴地哄你这个小崽子还哄出不是来了？”


  “没有。”那是顾长浥那天白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姜颂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得够呛，平白又挨了小崽子一通脸色，回家饭都没吃，直接洗了个澡就躺床上了。


  身体累得要死要活，脑子还在倒时差。


  他在手机上看到了澄清航班失事的新闻，回想起顾长浥的表现心里又酸又疼，感觉自己是理亏了。


  姜颂还在琢磨明天怎么跟他道歉，一双手就扼在了他颈间。


  喉咙的压迫感让他立刻本能地挣扎，却已经失了先机。


  黑暗中他慌乱地摸到那双手，骨节分明但皮肤柔嫩。


  分明是个孩子的手。


  窒息感汹涌而至，阻碍了空气的最后一丝缝隙。


  那双手是认真在用力。


  他在失去知觉之前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他脸上。


  “如果你也会死，如果你也会死……”


  姜颂极力控制着自己，担心本能的反抗会误伤到了身上的人。


  “我宁可亲手杀了你。”


  意识大概抽离了极短的一两分钟，醒来的时候身边紧紧挨着一具颤抖的躯体。


  “长浥？”他的嗓子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哑得可怕。


  身边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将他搂住。


  姜颂翻了个身，手搭在少年身上轻轻地拍，就像是他小时候做了噩梦时那样低声哄他，“不怪你，没事儿了，不怪你，嗯？”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泪水从他胸口渗进来，也隐约听见少年的呢喃，“哪怕是死，你也不能离开我。”


  姜颂护着他的后背，声音很轻地向他保证，“不会的，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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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姜颂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扔在客厅沙发上了，大衣裹着睡衣，连鞋都没脱。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天都大亮了，手机显示十点十七。


  麻药劲儿过去了，他手又开始疼，筋骨又酸又麻，好像要把外面的皮肉胀开了。


  隔着石膏又揉不着，他呲牙咧嘴地从桌子上那一堆各种各样的药里扒拉了一阵，挑出来止疼片和消炎药。


  就一个手不太好操作，他只能耐着性子撕盒子上的封贴。


  但是止疼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贴那么严实，撕了好几次他都没把封贴撕下来。


  手腕跟着了火似的越疼越厉害，让他稍微有些心烦意乱。


  他把药盒踩了一半在脚底下，准备要暴力拆除了。


  顾长浥端着一碗面条进了客厅，就看见这一幕。


  他似乎有些没想到姜颂已经醒了，脸上略微露出一些防备和警惕。


  “过来，把这个给我打开。”姜颂左手举着药盒摇了摇。


  顾长浥冷哼一声，“你自己打开。”


  “我自己能打开我就不喊你了。”等他端着碗走过来，姜颂把药盒塞在他手里，“打开。”


  顾长浥把面条放在茶几上，看了看药盒上的字，“我不开。”


  姜颂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样？我手现在这样了，让你开个药盒你还不开，我以前这么教你的？”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戳顾长浥肺管子上了。


  果然，顾长浥的眼睛危险地眯细起来，“姜先生，你指的是你教的哪一部分？是教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是当断则断，哪怕言而无信？”


  现在除了手腕，姜颂的脑袋也疼起来了，“哪儿跟哪儿啊顾长浥？”


  算了，他放弃药盒了。


  疼就疼吧，无所谓了。


  肚子里饿得要命，他看了看茶几上的面条，左手抓着筷子慢慢挑了两口。


  虽然只放了青菜荷包蛋，但是估计是高汤煮的，咸鲜得宜，味道很不错。


  吃了点面，手机上有个短消息。


  他刚要伸手去拿，一不小心把面碗带翻了，连汤带水地扣了一身。


  大概本来就是浑身紧绷的，顾长浥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直接用手去拨他身上滚烫的面条。


  “没事儿没事儿，别用手摸。”姜颂站起来蹦了两下，把面条抖到地板上。


  好在隔着外套，不至于烫到他。


  只是姜颂满心的惋惜，他还没吃饱呢。


  “你要是不想吃就别吃，不用这样。”顾长浥被他躲开了，脸色又阴了阴。


  姜颂有嘴说不清，“我怎么不想吃？我手受伤了，左手不好用。”


  “你是双利手，不用骗我。”顾长浥冷笑一声，“不过姜先生还愿意对我编编谎话，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劳您费心？”


  姜颂直接被他噎住，半天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藉，“我先去洗个澡，你自己也吃点东西。”


  “姜先生总不会以为我先给你做了饭，自己还没吃吧？”顾长浥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认为姜颂很可笑。


  姜颂本来都走出去几步了，又转身回来。


  他的火实在是压不住了，“顾长浥我警告你，你再姜先生姜先生地阴阳怪气，我揍你不挑时候！”


  顾长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下就比他高得多了。


  姜颂还得昂着头，才能逼视那双熔金似的眼睛。


  “是吗？那你揍我，”顾长浥抓住他的左手搭在自己胸口上，完全就是挑衅，“姜先生。”


  他妈的。


  姜颂简直就给他气得头昏眼花，站都要站不住了，往地上栽的时候下意识地护住右手。


  可惜还没栽到地上就被顾长浥捞住了。


  身上都是面汤，姜颂缓了一下就推他，“黏黏糊糊的，起来吧。”


  “黏黏糊糊？”顾长浥冷声重复。


  “我说面汤没说你，你消停一会儿。”姜颂怕再跟他多说两句自己直接心梗了，转身往浴室走。


  听着外面没有跟过来的动静，姜颂舒了一口气，把浴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他右手完全不能用，光脱衣服就脱了十几分钟。


  姜颂非常白，是玉一样的苍白，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仿佛皮肤的边缘都是半透明的。


  虽说也三十了，但他除了气色显得有些苍白，皮肤还没来得及有任何瑕疵，大体上还能装一装刚上大学的学生。


  衣服堆了满地，落地镜里反射着他的胴体。


  原本姜颂下意识地回避着镜子，最后还是在镜子面前站定了。


  他的手指划过下颌，自左向右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里有一条细而长的伤痕，银白色，项链似的，串住一粒一粒的缝合针脚。


  再往下，胸口、左小臂、小腹、大腿，全是长的、短的大小伤疤。


  经了许多冬夏，那些疤痕已经不像当初的可怖，但也无法彻底消除，零零星星地在浴室的水汽里闪着微光。


  “啧。”姜颂皱着眉盯了一会儿镜子，又扭头看浴室紧锁的门，叹了口气，转身进淋浴间了。


  手伤着动作慢，姜颂洗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浴室出来。


  顾长浥已经出门了，止疼片的盒子敞着口放在桌子上。


  姜颂走过去把药倒出来抠了两粒吞了，刚要把药扔回桌子上，突然注意到盒子上有两个描黑的大字：饭后。


  --


  姜颂把自己收拾完打了个车到公司。


  邢策看见姜颂的手的时候立刻就不干了，“操了顾、顾长浥！他敢动你！”


  公司里的大小职员都往他们这边看，姜颂赶紧把邢策按住，“别喊别喊，我自己摔的。”


  “你少、少给我来这套！你我还、还不了解！”邢策气得满屋子找家伙。


  绕了两圈他从办公室里抄起来一只青瓷花瓶，“从他小时候你就惯、惯着！现在他能耐了，真敢动、动你了，你还护着他，他妈的我，我命不要了也得解他一顿！”


  姜颂就一个胳膊能用，用力把邢策往回拉，“你别瞎喊了，真不是他弄的，跟他没关系。”


  “你昨天刚、刚跟他住一块儿，今天手就折了，你别糊弄我！”邢策真动火了，把姜颂往一边扒拉。


  “行行行，你喊吧，喊得全公司都知道他们老板半夜被同居的男人掰断了手。”姜颂拧不过他，懒洋洋地回椅子上坐着了，“快让我光荣光荣。”


  “……”邢策僵住了，半天将信将疑地看他，“真，真不是他弄的？”


  “不是，晚上汤喝多了，上厕所摔的。”姜颂看他冷静下来了，“说正事儿，张如森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邢策摇摇头，“查是查，查到一些，张如森从今年年初就，就开始和吴青山接触了，账上有几笔大，大额交易，所以可能和，和你想的不一样，他们就是早，早有预谋。”


  姜颂总觉得张如森不是那种轻易倒戈的人，皱着眉问道：“他最近家里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吗？”


  “没，没有，他儿子闺女都，都结婚了，又，又没老伴儿，能有什么用钱地方？”邢策今天总觉得看着姜颂来气，“姜，姜颂，你对身，身边的人就是心软。张，张如森屁股都坐到吴家去了，你还替，替他找补什么呢？”


  姜颂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很快打起精神来，“你拿给我的文件我看了，不过里面怎么还有一部分汪宗耀的文卷？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他已经决定把项目给长浥了？”


  说起来这件事，邢策也有些困惑，“哦那天我忘，忘给你说了。就，就你说要去卖，卖卖卖身那天，顾长浥那个秘书，就把这个给，给我了。”


  “周秘书给你的？”姜颂微微挑眉。


  邢策挠挠头，“对，他说顾，顾长浥告诉他现在姜家要帮他处理一，一些业务，就从这个项目开始，‘合作’的事情他来，但，但材料审查都，都给我们经手。”


  姜颂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没有说话。


  “姓顾的大，大概是想把我，我们当劳动力，但是这，这一波送的，我，我还挺满意。就算是我们自己接汪宗耀的项目，可，可能都没办法一下查，查出来这么多信息。”邢策难得没批判顾长浥。


  姜颂笑了，“你满意就行。”


  “对，对了，还有个事儿。”邢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花信封，“吴家说要办，办一个慈善晚会，还给你递，递帖子了。”


  姜颂接过来一看，烫金又烫银的请帖一看就是典型的暴发户风格，不由轻轻一笑，“怎么说也首富了这么多年，审美也没什么长足的进步。”


  “显摆呗！慈，慈善晚会怎么回事儿还能有人不知道吗？”邢策不屑地说：“吴、吴家去年还说给贫困灾区捐三千万，最后跟中国跳水梦，梦之队似的，连，连个水花都没有，切……”


  姜颂看了一眼请帖里面，虚头八脑一堆空话，最后请他“务必拨冗莅临”。


  “你，你要是嫌，嫌恶心，就不去了。”邢策点点他的石膏，“手，手还伤着呢，好好在家养养……”


  “去，怎么能不去呢？”姜颂把请柬扔在桌子上。


  姜颂从来不错过任何一个获取吴家信息的机会。


  他倒要看看，当年一直瞄着他不松口的人，在顾长浥回来之后，怎么突然又跳出来抛了橄榄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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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姜正忠和吴雅丽结婚的时候姜父的万丈高楼还在打地基，吴家却已经靠着低收高卖拆迁地皮成为富甲一方的地产商。


  虽说背地里没少被人指点，但是姜正忠似乎并不大在意自己上门女婿的身份，整日里弥勒佛一样笑呵呵的。


  几年前姜家陨落，吴家算是迎来了第二春，一夜之间成为各界资本最青睐的伙伴。


  姜正忠的气色就越发好起来，七十来岁的人，在慈善晚会上穿着一身五蝠捧喜的枣红唐装，显得喜气洋洋。


  “小颂，多长时间不来看大伯了？”他极为和善地拍拍姜颂的肩膀，“我前一阵听广源说了，他想跟你合作的盘子，你不满意是吗？”


  姜颂一袭纯黑色的叠穿西装，抽褶的竖领衬衫衬得他愈发面白如玉。


  黑白之间，唯独他嘴唇上透着一点薄红。


  不妖娆不张扬，也绝不黯淡。


  相反，匆匆而过的宾客虽各个花枝招展，却也忍不住驻足观望他。


  他微微欠身，脱开姜正忠的手，“杨总的盘子，我接不住。”


  姜正忠笑着将他打量了两眼，并不避讳，“广源跟我说了，你嫌他的路子不干净。”


  姜颂沉默不语。


  姜正忠从一旁拿了一支潘趣给他，“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广源这几年势头不错，你要是能攀上他，姜家或许能缓得快一些。”


  “小颂，我知道你从小就行得正坐得端，但是做生意，跟作诗作画不一样，不是你空有满腔的情怀就够了。”姜正忠字字语重心长，“脑瓜子活泛，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我父亲在世时，挣得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姜颂说话时并不强势，姿态甚至是谦逊的。


  但姜正忠的眉头却被他刺得皱了起来，“正国的确是商业奇才，要不也不会短短几年把姜家发展起来，但你呢？你当真要为了所谓的情怀，白白把你爸爸留下了的基业全数挥霍了？”


  姜颂放下手里一口也没喝过的潘趣，从侍者的盘子里重新端了一杯马提尼，“家父留给我的，我当然会竭尽所能去守，而不是轻易把它污染了。还是不劳伯父费心。”


  姜正忠的脸色起伏了两下，最后仰着头大笑起来，“这孩子，跟小时候一点儿没变，不听劝。”


  “是。”姜颂抿了一口酒，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总之我是你爸爸的亲哥哥，也是你亲伯伯，不会害你。”姜正忠的神色恢复如常，“今天这个场合来的人多，你看着有什么合适的生意，谈不下来就来找我。”


  他朝着姜颂凑了凑，依旧是和蔼的笑脸，“有空来家里吃饭嘛，青山和你伯母总念叨你。”


  姜颂端着倒锥形的高脚杯，只是笑微微的，“今天客人多，您忙。”


  目送姜正忠走远了，姜颂不紧不慢地走进洗手间。


  他在手心里挤了一小堆泡沫，仔仔细细把每一根手指都从指根揉到指尖。


  泡沫被水流冲到水池中心，姜颂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底有些微微的泛红，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他把水开到最大，捧起一捧水，又慢慢把脸埋进手心里。


  等他再抬起头，眼底的水红色消失了，皮肤被冷水激起几分血色。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愉快而平和。


  等姜颂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人们众星捧月似的围着顾长浥。


  他重新端了一杯酒，捡了一处不容易被人打扰的角落，远远地朝顾长浥的方向看着。


  先是一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捧着手机叽叽喳喳的。


  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大，大约是在齐心协力哄着顾长浥把社交账号交出来。


  其实这些东西连姜颂也不确定顾长浥有没有。


  顾长浥出国之后，手机号和邮箱没有变更过，推特之类的似乎一概没有注册过。


  直到顾长浥成年之前，姜颂一直让邢策帮他托管股份和其他理财，但到他回国都从未直接联系过他。


  顶多通过公司发一些资产变更通知的邮件，一个电话没打过。


  但那不代表他不关注顾长浥。


  顾长浥在校的时候每天学什么打什么工和什么人打交道，姜颂事无巨细地让私家侦探汇报给他。


  甚至在医院里下不来床的时候，姜颂也一天没耽搁过关心顾长浥。


  只是顾长浥毕业之后变得难以捉摸，不出一年就脱离了姜颂的掌控范围。


  十几米之外，好像无论顾长浥说什么，那些小姑娘都觉得很有意思，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身野兽似的锋芒收敛了，顾长浥真的人如其名，温润丰朗。


  过了一会儿，一批衣冠楚楚的男士围上去，姑娘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些人不停朝着顾长浥递名片，点头哈腰的。


  这些场面姜颂都熟，他并不在意那群人在同顾长浥虚与委蛇一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骄傲又有趣。


  小长浥长大了。


  有两个姑娘正好从那处走过来，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坐下。


  虽然她们看不见姜颂，但他却能将她们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顾总的声音怎么那么好听，刚才我听他说话，心都要跳出来了。”


  “诶呀，我也光顾着听他说，都给他带跑了，刚刚明明该坚持把微信要出来的。”


  “我觉得他不会给的，要给早给了。我有感觉，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那怎么办？你知道他住哪个酒店吗？”


  “不知道，不过我听八卦说，”这姑娘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最近一直出入姜颂住的小区，或许也住在那附近。”


  “姜颂？京城一美？”


  “对。”


  “我今儿还没见着他呢，原先姜家办慈善晚会的时候看过一眼真人，好绝，好特么漂亮，简直风华绝代。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但就跟被鱼钩勾住似的，怎么也挪不开眼。”


  “那有什么用，姜家现在也就一般般，况且现在还和顾氏能源交恶，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头之日？”


  “真的假的？他俩关系不好都只是听人们说，谁知道是不是乱吹水？”


  “家族恩怨还少见吗……你有没有看见姜颂的手？我听说是顾长浥亲手打折的。”


  “亲……亲手？顾长浥看着不像会动手的人吧？”


  “嗐……不是我说，这种地位的人，城府不可估量，怎么能让我们看出来什么？”


  “啊这……要真是这样，姜家……，”这位姑娘和邢策所见略同，“不给顾氏虐得渣都没了吗？”


  “但是那有什么不好呢？想想姜颂那么漂亮的人，被欺负得双眼泛红却强忍着不肯流泪，不刺激吗？反正都是我得不到的人了，吃吃瓜总没错。”


  姜颂觉得有些过于刺激了，端着杯子起身准备离开，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姜颂？”


  他一回头，看见了于酉惜。


  和二十出头的少女不一样，她明显成熟了。


  大波浪卷发，耳骨上别着成串的海珠，一身深黑的深V鱼尾裙，猩红小猫跟优雅知性。


  “这么漂亮的一个背影，一看我就觉得是你。”她看见姜颂手里的玻璃杯，也换了一杯马提尼，“刚开宴就上烈酒，不愧是我欣赏的人。”


  “好久不见了，于小姐。”姜颂打了招呼，略带着些慵懒，靠回了扶手椅深处。


  于酉惜很快注意到他的手，“怎么弄的，要紧吗？”


  “小伤。”姜颂摇摇头，礼节性地问候，“刚回国？”


  “是啊，现在国内形势好，谁还想在外面漂？”于酉惜爽朗地笑着，看似随意地撩了一下肩头的卷发，带起来一阵女人香。


  姜颂顺着她的话音，“挺好的，国内不错。”


  “说起来这个，你那个小弟弟不也回来了吗？”于酉惜并不了解国内发生的这些事，冲着顾长浥的方向回望了一下，“当初你还不愿意送他出去，现在知道当时咬牙狠心多值了吧？”


  姜颂只是笑，拨弄着马提尼里的青橄榄。


  于酉惜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当时姜家出事的时候我也没能回国，后面我联系你好多次也联系不上，你是换了联系方式？”


  “抱歉，当时家里的事实在是太多，亲戚朋友问的也多，没能一一回复。”姜颂说起来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他说的那样，没顾上。


  “回个消息能用多久？”于酉惜语气里不无嗔怪，反倒挨得离他更近半寸，“当时我以为你出了大事，想回来看你。但是我爸爸说不让我乱趟浑水，我拗不过他。”


  姜颂脸上的笑意没有太多变化，“那些事和于小姐没什么干系，你不必太放心上。”


  “你总是这副彬彬有礼又拒人千里的样子，”于酉惜一如当年的快人快语，“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这些年，你没有过值得交心的人？”


  这个话问得让姜颂想起来顾长浥那个莫名其妙的约法三章，嘴角浮起来一丝很浅的笑，“还好。”


  于酉惜看着他的笑，也抿出一个甜笑，“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还有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是还好？”


  “对啊，什么是还好。”那个温润如水的声音刚刚响起来，姜颂就是一阵头疼。


  顾长浥什么时候站到他后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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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长浥弟弟现在是顾总了，姜颂可就不用愁了。”于酉惜稳准狠地踩中雷点而不自知，单手托腮看着姜颂，“你可算是股神了吧，抓到这么一支金牌潜力股。”


  顾长浥垂着头看着扶手椅上的一对男女。


  都是一身雅致的纯黑，姜颂领子上的南珠扣子和于酉惜耳朵上的海珠耳夹交相呼应，怎么看怎么扎眼。


  于酉惜还向着姜颂的方向倚着，涂着奶茶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放松地垂落，似乎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碰到他的衣摆。


  “于小姐，我不是姜先生的弟弟。”顾长浥温和的笑容几乎是从姜颂脸上复刻下来的，连嘴角的弧度都相似。


  只是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隐隐地泛着一些寒光。


  于酉惜被他看得浑身发凉，只能强笑着问他：“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顾长浥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扣，“商业伙伴，姜先生和我是单纯的生意合作关系。”


  于酉惜感觉出气氛越发怪异，也只能干哈哈，“我一直以为你是他弟弟呢。”


  顾长浥没有正面回应她，“我听说于总最近有一些能源项目还没找到合适的合伙人，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谈一谈？”


  于酉惜不知深浅，还挺开心的，“好呀，能和顾氏合作，我们家当然非常乐意……”


  “不行。”姜颂头皮都麻了，撑着椅子站起来，“顾总最近合作的人未免过多了。”


  于酉惜有些迷糊，但还试图替姜颂解释，“怎么？你们是合作伙伴，所以顾氏的资源你也会一起考核吗？”


  “对，”姜颂顺理成章地点头，“姜家的股份很大一部分放在顾氏能源，所以商业合作我也会跟着考量。”


  似乎很遗憾，但于酉惜还是露出很羡慕的目光，“你们这种真的不错，感觉就像夫妻店。”


  姜颂感觉顾长浥估计可能放过于酉惜了，暗暗松了一口气，“于小姐真会开玩笑。”


  却没有感觉到顾长浥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那要是顾总太忙，我倒是也不介意姜颂你参股啊，我们家里最近开发了一些新领域，你有兴趣可以直接和我谈谈，我们合作空间很大的。”于酉惜很友好地朝着姜颂偏偏头。


  姜颂知道她没有恶意，笑着答应，“有机会一定。”


  “我得走了，”于酉惜无奈地耸了一下肩，“今天我来这边，我爸给我交了任务的，新回国的被迫社交，我们都懂。”


  “好，那我们改日聊。”姜颂谦和的态度不改。


  于酉惜向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手帕，挤挤眼睛，“Call  me.”


  等他走了，姜颂把纸巾展开，里面是一串唇线笔写的手机号，和于酉惜今天描的是一个豆沙红。


  于酉惜之前给他的手机号是工作联系用的，这明显是另外一个私人号码。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她？”顾长浥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姜颂心想你跟人合作能有什么好事？


  嘴上却很温和，“怎么会？”


  “不错，姜先生现在比过去，”顾长浥一仰头把冰水喝完，“更有风度了。”


  女生的号码是很大的隐私，姜颂边把纸巾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边对顾长浥说，“于家的业务没升到那个档次，你和他们合作不也就是白费功夫？”


  “姜先生，我和谁合作你不必操心。”顾长浥似乎并不在意他怎么解释，直接把酒杯从他那只好手里面掰了出来，“但从今天开始，姜家要和谁合作，或者不和谁合作，都要听我的。”


  姜颂心里想你这双标准礼貌吗？会不会太明显啦？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吴青山端着两杯酒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不方便。”顾长浥微微错开一步，把吴青山刚放进姜颂手里的杯子又拿出来。


  “哦哦瞧我这脑子，”吴青山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姜颂手上停了停，“小颂的手伤着，不该喝酒。”


  “不过我还没问你，你手是怎么弄的？”话是在问姜颂，吴青山却昂头看着顾长浥，“现在法制社会了，要是有什么人对你使用暴力……”


  他若有所指地一笑，“呵，果然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些毛病，就是改不了。”


  姜颂脑袋都大了，简直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跟顾长浥一同出现在这个慈善晚会上。


  别人说他他早习惯了，但他听不了别人说顾长浥。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他扫了一眼吴青山，“磨磨唧唧地阴阳怪气什么？”


  虽然姜颂平常就是软硬不吃的类型，但吴青山还没听过他这么不耐烦的口气，不由怔了怔。


  他甚至委屈起来，“我这不是为你好吗？现在人们又说你和顾长浥住一起，又说他把你手伤了，我也不知道你当年到底欠他什么了，现在什么都得依着他了吗？”


  “谁说是他伤的？”姜颂不想跟他多谈这个话题，“你不是要跟我借一步，是要说什么？”


  吴青山语气严肃认真，“小颂，叔叔是不在了，但是你大伯和堂哥还都在。虽然说你姓姜，但外人欺负你，吴家也不会干看着。”


  姜颂笑了，“吴总，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些你我都知道没有意义的话，我听着费劲。”


  吴青山看了他一会儿，也笑起来，“好好好，那我们说点有意义的。这次慈善募捐对象包括的白云山山区，之前叔叔也资助过。这次，你要跟着我们家一起出份力吗？”


  “白云山山区？”姜颂似乎有一些印象。


  “之前建希望小学的，叔叔的资金都到位了。吴家后面几年也在坚持给他们捐，但充其量算个后续吧。”吴青山说得很客气。


  顾长浥在旁边突然很轻地插了一句，“前人栽好树，你这就来乘凉了？”


  “我们家的事情，顾总还是别掺和了，”吴家独大多年，吴青山不像其他人那样畏惧顾长浥，“我叔叔去世多年，姜家自然是没那么多钱养山里那些穷光蛋。但是没这些声誉，又怎么能在圈里混？”


  他不如顾长浥高，口气却是居高临下的，“姜颂需要什么，我恐怕比你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姜颂一跟吴青山说话就头疼，绕来绕去全是坑还没重点。


  “我的意思是这次募捐的大头你和我家对半儿劈，然后到时候单子都是公开的，慈善晚会是吴家名义，但到时候挂了姜家名字，也算是把希望小学这事善始善终，你同意吗？”吴青山打量着姜颂的神色。


  这件事上姜颂表面上是吃了些亏的，相当于姜家做了一半的慈善被吴家端走了，最后好名声也落在了吴家头上。


  但这个慈善项目也的的确确是姜父留下的，姜颂不想要任何和父亲相关的事留下遗憾。


  “好。”姜颂简短地同意了。


  “痛快！”吴青山看了一眼顾长浥，带着些得色。


  “但我有个条件，”姜颂说，“姜家出的募捐款全都直接打到白云山那边，不走吴家的账。”


  “没问题，”吴青山拉着他的手往台上走，“小颂，今天高兴，咱俩无论如何要一起上台说两句。”


  “说什么？”姜颂没想到这一出，皱眉。


  “主要捐赠人发言啊，到时候会在电视上放的。”吴青山不由分说率先上台，把他也拉了上去。


  轻拍了一下麦克风，等一声轻轻的啸叫之后，他弹了弹手里的香槟杯，“诸位，晚上好。”


  台下的交谈声渐渐降了下去，集中过来的目光让姜颂稍微有些不自在，但也很快适应过来。


  “今天很荣幸能邀请诸位出席白云山希望小学的慈善募捐晚会，我们都知道这个项目原先一直是姜正国先生，也就是我叔叔来资助的，现在我叔叔不在了，当然是我和我堂弟共同完成这部分捐助。”吴青山这一段话中规中矩，台下响起赞同的掌声。


  “我堂弟，姜颂，大家应该也都熟悉。今天来的都是熟悉的朋友，大家肯定也都知道姜颂小时候简直就是我们同龄人当中的丰碑啊，方方面面都是最棒的。”吴青山冲着姜颂做了一个崇拜的动作。


  台下的名流们笑了起来，笑得姜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啊，爸爸妈妈都说学学姜颂啊，人家姜颂怎么怎么优秀怎么怎么样。


  今天我终于有机会，和我优秀的、无可比拟的堂弟同台，一起完成一件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我是真的荣幸。”吴青山手压住左胸口，半是戏谑地朝姜颂微微躬身。


  “这次的捐赠，姜颂出力和我一样多，但是我想，要是能让姜颂为我们这次的捐赠题字留念，那一定是非常有纪念价值的。”吴青山肆意地看向台下顾长浥坐着的位子，“姜颂师从我们顾总的爷爷顾伯修老师，一手好字全京城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姜颂看着吴青山，眼睛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吴青山今天这一大出，都算是有了门道。


  这就是典型的吴青山式的恶毒，光是在台下羞辱姜颂是不够的，他还要站在台上用麦克风把姜家“今非昔比”这样的话说出来，还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姜颂最终要归顺吴家，和顾长浥站到对立面。


  果然，原先聚焦在姜颂身上的目光又随着吴青山的话转到了顾长浥身上。


  姜颂也看过去，不意外地看到顾长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就好像吴青山刚刚说的那些话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纯属放屁。


  礼仪把笔墨纸砚搬上台。


  吴青山亲自给姜颂递笔，低声说：“随便写点什么，用左手就行，你写什么大家肯定都喜欢。”


  姜颂盯着那只如意京抓，半晌开口，“好多年不写，已经生疏了。”


  吴青山却不罢休，“不管多少年不写，功夫总是在的。”


  “要是吴总不介意，这个字，可以由我来写。”顾长浥起身理了一下西装的衣摆，不紧不慢地朝台上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顾总蓄力ing……


15、第 15 章

  “顾总这是……？”吴青山显然是介意的。


  “不介意就好。”顾长浥长腿一跨就上了台。


  吴青山刚发表完一通讲说，脸上的洋洋得意却快要维持不住了，“顾总的墨宝我们求之不得，但这次由顾总来题字恐怕有些不妥吧？”


  “不妥吗？”顾长浥看向姜颂，认真询问。


  姜颂知道有人在下面录像，笑眯眯地回应他：“没什么不妥。”


  “那吴总觉得哪里不妥了？”顾长浥问吴青山时也是谦和有礼的。


  “我和姜颂是主捐，当然还是姜颂来写合适。”顾长浥一回国就处处要压吴家一头，吴青山看见他就心里冒火，却也不能当面表露。


  “吴先生要捐多少呢？”顾长浥望着吴青山，略略偏着头。


  “和每年一样，”吴青山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耐烦，“跟姜颂一起三千万。”


  他朝着礼仪挥手，像是要赶快了结这一幕。


  礼仪抬上来一张大支票样的泡沫板，正中写着吴家要捐的三千万，下面用小了很多的字号写着姜颂的名字。


  姜颂看着那个小名字，有点哭笑不得。


  吴青山的做派，实在不能和前首富之子的身份对标。


  “哦，原来是这样。”顾长浥恍然大悟，“不过三千万……听着不是个整数。”


  吴青山的不耐之色愈发明显，“三千万怎么不是整数，还有比这更整的整数吗？”


  顾长浥笑了，“我出七千万，凑个整吧。”


  吴青山的脸一下就灰了，“什么？”


  台下的宾客窃窃私语起来。


  这宴会是吴家主办的，也就是吴家最起码也得是大主捐之一。


  要是让顾长浥出了大头，那这项目就要改姓了。


  “顾总想要做慈善，可以自己立项吧？”吴青山像是不想为了顾长浥三言两语要损失几千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本来我也是没这种觉悟的，但刚才吴总一番高论，让我觉得做慈善这种事，就得今日事今日毕，保不齐你今天不做，明天出了什么意外，那需要帮助的人不就没了着落？”顾长浥认认真真地说。


  就像邢策说的，外界一直流传吴家的募捐很少能落到实处，总是不了了之。


  只不过吴家财大势大，在圈子里说一不二。


  人人明哲保身，不会特地去找吴家的不痛快。


  但不敢说不代表没意见，顾长浥一番话说完，台下就有人掩着嘴轻笑。


  姜颂在一边也很想笑。


  论起话里藏刀，吴青山怕是棋逢对手了。


  吴青山朝着台下姜正忠的方向看过去，姜正忠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


  “顾总高义，愿意为穷苦山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吴青山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还自以为很幽默，“一个亿，可能够他们摩天教学楼了。”


  顾长浥并不就此放过他，“首先一个亿并不是全都捐给白云山建小学，其次税在支出前就会扣除，山区不比平地，一砖一瓦地运进去，根本禁不住用。吴家年年都捐，明细流程应该走过不止一遍，吴总不应该很清楚吗？”


  “……”吴青山脸上挂着假笑，把顾长浥引到文房四宝旁边，“顾总，您不是要题字？请吧。”


  顾长浥像是被他提醒似的，“我现在可以写了？”


  “……”吴青山脸黑得就像是锅底，“当然可以。”


  顾长浥提起那支巨大的京抓蘸饱墨，却没落在展平的宣纸上，反而走向礼仪拿着的泡沫板旁边。


  “顾总？”吴青山局促地追上来，“您这是……？”


  顾长浥也不回答他，抬起笔来就把支票上吴青山的名字涂掉了。


  很粗很黑的一横，把“吴青山”三个字遮得严严实实。


  吴青山：“……”


  顾长浥把笔尖拉起来，龙飞凤舞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姜颂的名字旁边，又把“三千万圆”改成了“壹亿圆正”。


  “‘山’字我一直练不好，就不把吴总的名字放上去献丑了。”顾长浥说完姜颂就没绷住乐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长浥突然转过头来看他。


  姜颂没防备他问自己，只是笑着摆手，“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你现在字练得这么好了，为你高兴。”


  吴青山头顶仿佛就要冒烟了，先看看顾长浥又看看顾长浥，咬牙切齿地说：“顾总的确好字。”


  “过奖，冒犯。”顾长浥的确没错过任何一个冒犯吴青山的机会，也算实话实说。


  台下虽说表面上都是吴家的圈内好友，但也有太多人被吴家欺压敢怒不敢言。


  看着顾长浥喂吴青山吃瘪，宾客们纷纷拿出手机来低着头摆弄，嘴角上却带着克制的笑意。


  捐赠数额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吴家的存在感却在捐赠仪式之后大大地削弱了。


  吴青山拉着一张脸，和姜正忠比比划划地出去了。


  反倒是顾长浥，被一层层前来套近乎的人围住。


  看完吴青山不够成熟的表演，姜颂有点累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手又开始疼。


  他找回自己坐过的那个沙发角落，窝着去了。


  事实证明人对方位的偏好是持续的。


  因为刚才在他不远处聊天的两个姑娘也还在那聊天。


  “……我放弃顾长浥了。”


  “啊？为什么？”


  “过于牛逼，我镇不住。”


  “但是我觉得好帅啊。”光是听声音，姜颂都能想象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帅是帅，但是你看他下手有多黑？他和姜颂有纠葛，就连和姜颂关系好的人都不放过。


  你看这吴青山，脸上挨揍啪啪的。”


  “吴青山和姜颂关系好吗？我怎么感觉吴青山嘴巴那么欠……”


  “可能关系好说话就不注意吧？而且要是关系不咋地，顾长浥还那么损他，不是更可怕吗？说明和姜颂沾点边儿的人，他都不肯放过啊！”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但是我总觉得……”


  “什么？”


  “嗐，说不好。我和你相反，你觉得顾长浥可怕，我反倒觉得姜颂碰不得。”


  “这有什么区别？谁敢碰姜颂，那顾长浥立刻就得动手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你那个意思。”


  “那你是说什么？”


  “我是说姜颂漂亮得让人觉得不忍心触碰。”


  “你可拉倒吧！姜家又不是全垮了，你也用不着同情人家吧。”


  “当然不是同情。我就是单纯觉得他漂亮，漂亮得就不像是世间的凡人。不是女明星那种漂亮，就跟几年前见到的那种感觉一样。让人觉得……一眼万年。”


  “我去，你别玩火啊女人！要是让顾长浥知道了你对姜颂动心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爸的公司。”


  “……”姜颂只能说现在的小姑娘想的真多。


  姜颂坐久了腰有点累了，刚用手扶了一下，顾长浥又不知道从哪走过来，“走吧。”


  “没事儿还早呢。”姜颂刚才看着那些所谓的“显贵”像小学生围着老师一样围着顾长浥，早就打算好多等一会儿了。


  “我说，走。”顾长浥拧着眉低头看他，甚至还没和吴青山说话的时候有耐心。


  四周有遮遮掩掩的目光环过来。


  姜颂累了，有点懒得动，“你再跟他们多聊会儿，这不挺多人想和你合作？给他们一个机会。”


  顾长浥抓住他的左臂，稍一用力把他从椅子里提出来，拉着就往外走。


  姜颂没骨头似的被他拖着，倒也省劲儿。


  去宴会酒店的停车区要出大门。


  这两天虽然没下雪了，但是化雪的时候反倒更冷了。


  姜颂的大衣是服务生给披的。


  因为他手还打着石膏，只能把领口虚掩着。


  现在冷风往他领口一灌，完全就是透心凉心飞扬。


  但是姜颂也没太当个事儿，只是用左手随便拉了拉领口。


  “站住。”顾长浥拽住他的袖口，先站定了。


  “嗯？”姜颂不明所以的停住。


  顾长浥把他的领口拉拢了，却怎么也固定不好，索性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了。


  顾长浥人高马大，他的外套套在姜颂身上绰绰有余。


  体温混着木质香，缓缓地传递到姜颂身上。


  “哎你不用，现在这么冷，你只穿个西服不得冻傻了。”姜颂笨手笨脚地抖落着袖子，要把衣服还给他。


  顾长浥的目光和北风一样冷，“姜先生不用替我操心，我和你不一样，对自己的身体，还是负责的。”


  “……”姜颂用左手挠挠下巴，只能朝着停车的方向加快脚步。


  上了车顾长浥也对他没个好脸色，开着车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向姜颂的胸口。


  姜颂的体力很不怎么样，车上的温度一上来，他眼皮就有点打架。


  但是副驾驶的椅子直着，左手不好摸到调座椅靠背的旋钮。


  他腰累得睡不着，只能手抵在窗户上硬撑。


  顾长浥不说话，他就没话找话，“今天那么多人找你，有没有合适的项目谈？”


  “哼。”顾长浥明显和他没什么话说。


  姜颂笑了，“有就好。”


  他坐着实在不太舒服，微微皱着眉侧了侧身，轻轻“嘶”了一声。


  “手疼？”顾长浥半天才开口。


  姜颂累得厉害，靠着车窗快睡着了，声音很小，“腰不舒服。”


  开过一个路口，顾长浥把车贴着路边停下。


  看着姜颂的目光里，渐渐混入淡淡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
场景几来着？车，优缺点你们都知道，对吧？


16、第 16 章

  “有、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是，是不是活着活着，就腻了呢？”邢策对着天花板感叹。


  姜颂在他的结巴吟唱中揉着太阳穴醒过来，“你怎么进来的？大清早的干嘛来了？”


  “大，大清早的？下午四，四点半是大清早？”邢策笑微微地看着他，四周仿佛闪耀着一圈佛光。


  “哦。”姜颂想撑着沙发坐起来，发现自己被裹得像个粽子，又躺回去了，“你有事儿？”


  邢策把自己正在看的东西递给他，“看，看看。”


  “不看，眼疼。”姜颂懒洋洋地闭上眼。


  邢策叹气，“你昨天这是喝，喝了多少，睡到现在。”


  姜颂翻了个身扑进沙发里，“没喝多少，就是懒得睁眼。”


  “不，不看？”邢策周身的佛光淡了一圈，“那我给你念，念念。”


  姜颂挣了挣身上的毯子，礼貌性地表示出一点兴趣，“你念。”


  邢策结结巴巴的，“近，近日，吴氏企业为国内多处贫，贫困山区捐……真他妈费，费劲！”


  他瞪着姜颂：“你，你让顾长浥住家里也就算了，怎么还，还在外头和他搅和？吴，吴青山那个孬种在自家慈善晚会上被顾长浥打，打了脸，你猜猜他要把帐记，记在谁头上？”


  “我的天哪邢策，”姜颂笑了起来，“我可太害怕吴青山记我一笔了，摞在之前的三万八千笔上，那得多显眼？”


  “你就贫！就，就算不管吴青山，现在所有人都板上钉钉地认，认定你跟顾长浥的梁，梁子结大了！”邢策恨铁不成钢。


  “那又怎么样？”姜颂完全不在乎。


  “不，不能怎么样，顶多更，更绕着你走呗。”邢策不高兴了，“我就是觉，觉得姓顾的本来就不念你的好，一回来又不，不知道给你多少亏吃。”


  “邢策，跟我有矛盾的是吴家，长浥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姜颂睁开眼，语气里多出来一点严厉。


  邢策叹了口气，“反，反正你就是信他……护着他，我也不，不明白为什么。”


  姜颂的语气缓了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我没，没不放心，”邢策嘴挺硬，把桌子上的保温罐打开，“昨天整个电视的焦，焦点都在你那只断手上。


  我家老，老太太一下就不干了，今儿一大早就跑市场去给，给你买的大骨头，炖了一上午。”


  姜颂伸着头到罐子上闻了闻，“好香啊，还是小姨手艺好。”


  邢策的妈妈是姜颂妈妈的亲妹妹。


  “等我伤好了，能去看看她吗？”姜颂偏着头，问邢策。


  “她肯，肯定不让，倔劲。”邢策摇头。


  姜颂有些黯然。


  姜颂妈妈去世早，他小姨心里多少有些埋怨姜家，好多年没往来。


  但姜家出事的节骨眼上，她叮嘱邢策留下来，帮姜颂跨了很多坎。


  “老太太就，就是刀子嘴豆，豆腐心。”邢策给他盛了一碗汤，“你要是出，出了什么事，她非得撕了我。”


  姜颂接了汤，闷不吭声地一口干了，“还要。”


  邢策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嘀嘀咕咕的，“你中午睡，睡着的时候，有点低烧，现在好像好，好点了。”


  “可能吧，喝了酒晚上容易烧，很正常。”姜颂白净的修长手指扶着碗沿，咕咚咕咚又喝干净了。


  邢策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估计觉得说了也没用，又闭上了。


  姜颂把一罐汤喝完，空碗空罐子还给邢策，捂着肚子靠到沙发上，“吃饱了，说正事儿吧。”


  “人力部前一阵对接了一个新的财务经理，法务会计出身试用了三，三个多月了，感觉挺不错的。”邢策把一份个人简历放到他面前。


  姜颂大致打量了一下，照片上是个很清秀的年轻人，从本科到研究生，一水儿的顶级学府。


  “赫一岚。”姜颂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手指在白纸上轻轻一点，“镶黄旗。”


  邢策微微叹气，“你也看，看出来了，姓赫，我查了还是镶黄旗，有，有点太巧。”


  姜颂想起来几年前。


  他还在病床上躺着，手脚都动不得，浑身破娃娃似的打着补丁，吃喝拉撒都得别人帮忙。


  病房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尖利的哭闹声。


  天天在特护病房躺着，这种生死离别的场面实在太常见了。


  每天都有人血淋淋地送进来，盖着白布出去。


  当时姜颂已经有些麻木了，甚至有时候在想自己要是盖着白布出去，邢策可别哭得结结巴巴的，他又不能支棱起来笑话他。


  护工正给他插尿管，姜颂疼得满头汗。


  他也觉不出丢人什么的了，就是纯粹的疼。


  断骨头也疼，插尿管也疼，他都分不清疼是从哪来的。


  一开始他疼昏过去几次，邢策疯了一样求医生加麻醉。


  隔着水膜似的，姜颂听见医生说：“他就这个体质！再加他也疼，杜冷/丁是闹着玩的？你想加就加！”


  后来他疼习惯了，昏不过去了，只能醒着干挨。


  比如现在，他一边疼一边听着外面喊：“……呜呜呜还给我！把我爸爸妈妈还给我！呜呜……”


  那声音听着嘶哑而稚嫩，明显是个岁数不大的男孩子。


  姜颂扭着头看护工，一说话满嘴都是药的苦味，“外面怎么了？”


  “医闹呗？危重病房就是这样的，都习惯了。”护工把尿管和尿袋收起来。


  外面还在喊，混着安保阻拦的声音，“医院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胡闹！”


  “凶手！你们不能包庇凶手！”那少年的声音已经完全喊劈了，字字泣血。


  护工有些忿忿，“有些人往医院送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路上咽了也要怨医院。”


  这时候邢策沉着脸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饭盒和平板。


  姜颂疼得浑身汗，根本没心思吃饭，盯着他手里的平板。


  “看，看什么看，那小，小崽子什么都好。”邢策嘴上说，心里却知道他急，把平板支在了他面前。


  画面里是十六岁的顾长浥。


  在上课，在吃饭，在和教授讨论问题。


  没有一张在笑，却也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生气。


  邢策一边翻相册一边补充：“那边的成，成绩单也都发过来了，全都，都是满G。”


  姜颂藏不住骄傲，“好在他没像之前说的，天天交白卷，被学校退回来。”


  邢策盯着平板上的小崽子，眼眶子酸得根本不敢看姜颂。


  脖子以下几乎没有不包绷带的地方，胳膊腿都被夹板固定着，也就手指头稍微能动。


  那张脸上却是笑着。


  “看看行了，吃，吃饭吧。”邢策蹭了一下眼睛，揭开饭盒盖子。


  “刚才你在路上，见到什么人了吗？”姜颂脖子动不了，全靠转眼珠看人。


  邢策一侧身，他就看不着他的表情了。


  “没有。”邢策否认得很干脆，手上的动作却不由一顿。


  “要是我自己去问，肯定也能问出来。只是比起别人添油加醋，我更愿意听你讲。”姜颂心平气和地说。


  “你，你一个保外就医的危重，不要操，操闲心了。”邢策背过身去给他倒水，“现在好多事儿都还没定论，可能等，等你好了，又不一样了。”


  “既然这样子，你就告诉我嘛。”姜颂并不太担心的样子，很温和。


  邢策咬了咬牙，“那天晚上的那，那对夫妻，都没了。”


  姜颂眨眨眼，牙关一下就咬紧了。


  体征监测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血压的数字很快由绿转红。


  邢策吓得立刻按了铃，“怎，怎么了？”


  “没了？”姜颂喃喃地问他，“因为我？”


  邢策磕磕绊绊地给他解释，“你，你那天又没真，真的喝酒！不，不能怨你！”


  姜颂也知道自己没喝酒。


  他确认当时他打了方向变道，不应该撞上前面的小货车。


  他从醒来后反复陈述真相。


  但是事发时他血液内的酒精浓度超出酒驾标准近五倍。


  根本没人信他。


  大约是重病之人的信念难得坚定，他迷茫地问邢策：“我真的没喝酒吗？那为什么我会撞上别人？”


  “你没有，”邢策焦灼地看着病房门口，“你一整晚都和我在，在办公室聊顾长浥，没喝过酒。”


  姜颂放松了意识，身上变本加厉地疼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人生不如死，他含混不清地低声叮嘱邢策，“别让长浥知道……”


  “他不知道，他什，什么都不知道！”邢策向他保证，“全都按你说的来的，他跟姜，姜家算是断干净了。”


  放心了。


  后面的事情姜颂就记不大清楚了。


  大约也就只是医生的轻唤，担架车骨碌骨碌的声音和无穷无尽的疼。


  当年尘埃落定，姜颂赔偿事故无责伤亡方共计四百六十二万，永久吊销驾照。


  邢策望着他出神，叹了口气，“赫也不算常，常见姓，而且也是满人，岁数也对，对得上。”


  “嗯。”姜颂看着简历上的一长串学历和成就若有所思，“留下吧。”


  邢策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下了决定，有些不放心，“你，你是不是对岁数小的都心软？当年资金那么紧，你都，都给他家赔了双倍赔偿金，你，你也是受害方，不欠他家了。”


  “况且，万一他，他来应召我们公司，有什么居心……要说全是偶，偶然，我反正不信。”邢策不赞成地看着姜颂。


  “赔钱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而且如果他真的包藏祸心，我肯定要把他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姜颂看着照片上年轻的面庞，神态依旧很放松。


  邢策太了解他，也不点破他额外那点心思，只在嘴里不服气地嘀咕：“当一辈子东，东郭先生吧你就！”


  姜颂吃饱喝足正事说完，看见邢策还不准备走，暗示他：“长浥可能快回来了。”


  “他，他回来怎么了？”邢策语气强硬，表情苦涩，“我妈让我在这儿盯，盯两天。”


  “盯？盯什么？”姜颂已经开始想笑了。


  “盯着你！老太太跟她麻，麻友那儿不知道听了你多少八，八卦，认定了你手是姓，姓顾的打的。”邢策一阵头疼，“我媳妇儿也站，站她那边儿，非让我过来陪，陪着。”


  “这不挺好嘛，你不也觉得我手是长浥打的。”姜颂举了举自己的石膏。


  他倒是不介意邢策过来住几天，“我家好多空卧室，随便住。”


  话音刚落，门外有重重的敲门声。


  顾长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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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和两个人预料的不一样，顾长浥看见邢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反而对邢策挺友好，“邢叔，你来了。”


  这一声“叔”叫下去，另外两个人心里都是一酸。


  姜颂是听见顾长浥管别人叫叔，感情上稍微的有那么一丁点抗拒。


  至于邢策，以前顾长浥是管他叫“邢哥”的。


  那时候邢策也很不爽，感觉白白让顾长浥叫成了姜颂的晚辈。


  现在又被顾长浥叫“叔”。


  虽然这个“叔”和“叔叔”听上去只不过是字数上的区别，但让人高马大的顾长浥这么一叫，邢策难免为自己还没抱上孙子感到羞愧。


  但他其实儿子才刚出周岁。


  本来他没打算给顾长浥什么好脸色，现在被喊得不上不下的，只能硬撑着一口阴阳怪气，“我来看看姜，姜颂，他这个破，破身体，睡着了自己烧死都不一定知道。”


  “瞎说，烧死我我还能不知道？”姜颂从沙发里爬出来，“你邢叔从家里带了好多素菜包子过来，你饿不饿？”


  邢策把装包子的饭盒抱在怀里，瞪姜颂。


  “你给他吃几个怎么了？”姜颂不理解，“素菜又不能放过夜，我刚喝那么多汤，现在也吃不下。”


  “哟，你现，现在老讲究人了，”邢策损他，“还，还知道素菜不能过夜，之前我来你，你家的时候，你冰箱里的牛奶都，都快长出绿萝了。”


  牛奶的事姜颂不太记得，他就看着顾长浥的脸色越来越青，感觉事情不是很妙。


  果然顾长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又结冰了，“不用麻烦了，我回来之前吃过了。”


  姜颂心说怎么可能呢？


  现在还没到五点，平常顾长浥晚上六点多回来都会弄吃的，他也跟着蹭，比之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饮食规律多了。


  顾长浥看着冷心冷肺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做饭却意外好吃。


  其实他出国之前就经常给姜颂做饭，只是那时候火候咸淡什么的还欠着点，算家常，不算好吃。


  一起住了这几天，反正姜颂没胃疼了。


  当着邢策，姜颂也不戳穿顾长浥，转而说：“邢策，跟我上楼。”


  邢策一进书房就忍不住吐槽，“小，小破崽子，明明最喜欢我家的茴香鸡蛋大包子，一顿吃，吃五六个，现在装，装什么大头蒜呢？”


  “你真是，别人吃也不行，不吃也不行。”姜颂笑了摇头，把台式机打开。


  邢策看见姜颂打开的页面，更是来气，“大姨夫那个慈善项目，吴家横，横插一杠子也就算了，他干嘛也要掺，掺和。”


  “父亲当时主持了挺多项目，这个白云山的我也有些印象。”姜颂一张张地点开文件夹，“这是当时的目录，和你核对的应该都能对上号，也就是所有的都按时到帐了。”


  “对，”邢策点头，“后面吴家接了，说按，按年给，但只有最前面两年到了前，前期的五分之一，后续的账目都，都模糊了。”


  “模糊了？”姜颂皱眉。


  “是，就，就是用别的数据掩上了，你说花也是花了，但是花，花没花到地方，反正查不着。”邢策在屏幕上点了几个数据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直接说购买建材和耗品，没有到账记录。”


  “那这能查吗？”姜颂问他。


  “能查但是不，不好查，最好得是得有参与内部账务的人，而且你还，还得在……”邢策指指上面，“有人。”


  “那先查。”姜颂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弹着，“别的我会想办法。”


  邢策靠在桌子上，眯着眼看数据，“这吴青山挺，挺逗，这么多年没让你碰他的慈，慈善蛋糕，怎么今年突然蹦了出来？”


  “大概是觉得长浥回来我就死定了吧。”姜颂耸耸肩，“反正他也不怕露什么把柄给一个死人，何不趁机在我头上踩两脚？懦夫的传统艺能罢了。”


  “当，当时我妈看那个晚会片段录播的时候，你，你知道她说什么吗？”邢策一言难尽地看着姜颂。


  “小姨说什么？”姜颂斜着眼睛笑起来。


  “她说姓，姓顾的啊！她说‘这，这小伙子脸皮子挺，挺好使，说话我，我也爱听，是跟谁学的？’”邢策一面跟他学一面笑，“你说他是跟，跟谁学的？”


  “得亏你是个结巴，不然你都活不了这么大我跟你说。”姜颂笑着点点电脑屏幕，“别说废话了，咱俩赶紧把这点数据对完。”


  俩人头碰头讨论到十点多，邢策老年人作息，自己找了一个屋睡觉去了。


  姜颂悄悄摸摸地潜到厨房里，摸索着拆邢策带过来的包子。


  他就一个手能用，他小姨又是个打结高手，拆了半天也没拆出个所以然来。


  他就不是很明白，一盒包子，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需要袋子套盒子地装这么严实吗？


  “啪。”


  灯亮起来的时候，姜颂正像一个笨贼一样，用右胳膊肘辅助左手，解他刚刚亲手绑上的死扣。


  “……”姜颂直起身子，离开了装饭盒的袋子。


  “姜先生大晚上不睡觉，又在做什么？”顾长浥还穿着衬衫和长裤，手里端着一杯浓咖啡。


  姜颂不由在心里打分：要不是脸色冷得可怕，长浥的确对得起“京圈少女梦”的花名。


  嗯，京圈少女雪糕梦。


  “我……来看看包子。”姜颂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把塑料袋朝他推推，“解开。”


  顾长浥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直接端着咖啡走了。


  姜颂只好又跟袋子较了一会儿劲，最后用剪刀把袋子铰了。


  拆了袋子他开始准备给蒸锅加水。


  结果他太高估自己左手的力量，半锅水全“叮当”扣地上了。


  邢策在二楼都听见了，吆喝一声：“怎，怎么了！没事儿吧？”


  顾长浥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事儿没事儿，”姜颂赶紧答应，“手滑了一下，你赶紧睡觉吧。”


  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阵，姜颂总算把包子蒸熟了。


  他端着包子往顾长浥卧室去。


  顾长浥的房间是带露台的，落地窗外面扔着好多空盆，里面那些小花小草都是叫姜颂养死的。


  顾长浥本人就坐在落地窗旁的长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上倒映着他笔记本屏幕的荧光。


  姜颂走到他旁边，一盘腿就坐下了，把盘子往膝头一放，“吃吗？”


  顾长浥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根本不看他。


  姜颂就纳闷：自己在厨房那么安静地解袋子他能听见。现在在他耳朵边上说话他又听不见了。


  听不见拉倒。


  顾长浥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了，他不可能那么哄他。


  顾长浥不吃他自己吃。


  但是下午喝了邢策一罐汤，现在时间又有点晚了。


  他吃了两口胃就有点闹意见。


  但是顾长浥燃起了他的斗志，感觉一个包子都吃不完就等于输了。


  他捏着那个包子，安慰自己：慢慢吃就行了，一个包子而已。


  他蜷在顾长浥旁边的沙发上，一口包子嚼了二十多下硬是咽不下去。


  看着膝头上一叠热腾腾的包子山，姜颂好久没有这种发愁的感觉了。


  算了，小兔崽子，小王八蛋。


  姜颂到底已经没有十几年前禁造了。


  手里还拿着半个吃不下去的包子，他就盯着顾长浥熬鹰。


  顾长浥小时候就能熬。


  姜颂每天十点多就困得睁不开眼，但是顾长浥老是看书看到半夜。


  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学校留的作业多，压榨小朋友。


  直到有一次他学兴大发要指导顾长浥小朋友的初中作业。


  结果发现顾长浥在看傅里叶变换。


  然后姜颂就再也不管他了，爱看到几点看到几点，反正看够了他就自己爬床上睡觉来了。


  小孩子嘛！爱学习是好事。


  彼时数学分析低空飘过的姜颂自我安慰：他数学学得再好也得起来给我做早饭。


  顾长浥的笔记本是防窥式屏幕，从姜颂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片黑。


  顾长浥本人也是一点动静没有，除了偶尔划一下数控版，就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或者说如果在他旁边竖一个“斯文败类”的展示牌，就可以进美术馆了。


  肚子稍微有点难受，姜颂团在沙发里没一会睡着了，膝盖上的盘子歪了歪，刚要滚到地上，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住了。


  邢策半夜设了个闹钟，两点半的时候按他妈妈媳妇的吩咐去姜颂卧室看看人。


  结果到他卧室一看，根本没人。


  确认了客厅书房都空着，邢策心里头都凉了半截。


  最后他走到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前，瞳孔里映出门缝里的一点微光。


  他皱着眉凑上去，看到顾长浥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姜颂歪在沙发的另一边。


  没过多久，顾长浥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把电脑合上了，看向旁边的姜颂。


  他起身弯下腰，把姜颂挡了个半严实。


  邢策站着门口纠结要不要闯进去救姜颂，却看见顾长浥垂下手，很轻地摸了摸姜颂的额头，抄住他的脖颈和膝窝，轻松把人抱了起来。


  姜颂很配合，抽了一下鼻子，甚至把头埋进他怀里躲避微弱的灯光。


  顾长浥朝着门口走过来的时候，邢策将将够从门前躲开。


  他站在黑暗里死死屏住呼吸，庆幸着顾长浥没看见自己。


  顾长浥走入漆黑的长廊，突然侧头对着邢策藏身的方向一笑。


  那种属于鹰隼的目光仿佛一桶冰，向着邢策兜头浇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顾长浥凶姜颂，姜颂：崽子抬爪。
　　顾长浥对邢策笑，邢策：我，我要死了。


18、第 18 章

  这两天气温不稳定，时冷时热的。


  姜颂连着熬了两天夜，受过伤的几处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盆骨还是酸得难受。


  他从抽屉里捡了一瓶芬必得出来，倒了两片刚扔进嘴里，办公室的门就响了。


  “进。”姜颂走回桌边坐下。


  进来的人就是邢策跟他提过的赫一岚，人没照片上那么精神，低着头，稍微有些含胸。


  他面白眉顺，眼睛狭长微微向上吊，是个清秀但略显羞涩的小伙子。


  “姜总。”他的声音和人一样内敛，细细的，倒也不难听。


  “哦，小赫，”姜颂接了他递过来的文件，“我听说你了，转正之后适应得还好吗？”


  赫一岚站在一边等他签字，“挺好的，谢谢姜总。”


  姜颂大致把文件看了看，着重看了几个关键点，签好字还给赫一岚。


  赫一岚把文件接了，在桌子边站着。


  姜颂接了个电话，一抬头发现他还没走，有些好奇，“还有事吗？”


  赫一岚从身后拿出来一盒小点心，放在桌子的一角上，离着姜颂远远的，“姜总，你还没吃午饭呢吧？”


  姜颂微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表，“哦，都一点多了！”


  “是的。”赫一岚一看就不是太会社交，姜颂问一句，他答一句，一个字都不多说。


  “我忘了回家吃饭了。”姜颂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轻松地笑了笑。


  平常他都是在家蹭顾长浥的饭吃，一天三顿都是。


  虽然他不知道顾长浥为什么每顿饭都要亲自做，但姜颂觉得他这个习惯非常好。


  而且他觉得顾长浥口味变了，不像小时候喜欢吃那些辛辣刺激和浓油重酱，反倒和自己一样喜欢清淡好消化的家常菜。


  当然关键还是好吃。


  像小白菜这种根正苗绿的平凡蔬菜，让顾长浥随便烧一烧，姜颂能自己吃一盘。


  他吃的时候顾长浥很少动筷子，看他哪个菜夹得多自己就不吃了。


  姜颂懒得计较是不是孩子长大了开始把自己从他的洁癖里划出去了，反正好吃就完事儿了。


  跟顾长浥住了一段时间，他还胖了两斤。


  邢策这几天住他家，他让邢策跟着他们一起吃，邢策还不肯。


  在姜颂看起来这就是极大的浪费。


  邢策在他家住着，不仅瘦了还多了俩黑眼圈。


  姜颂替他不值。


  但是今天上午的确是有点事儿，而且他身上不舒服，效率也不如平时，竟然拖着拖着就拖过饭点了。


  “没事儿，我一会儿去吃点东西，点心你拿走吧。”姜颂理了理桌子上的东西，冲着赫一岚笑了一下。


  赫一岚沉默了片刻，把点心朝他推了推，“姜总，这是我自己做的和果子，选材和制作都是我亲自在家里完成的，您不用担心不干净。”


  姜颂看过去，精致的玻璃盒子里面排着三个亮晶晶的彩色点心，压着不同的纹路，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但姜颂本来不爱吃甜食，而且现在没什么胃口，也不想浪费东西，就跟他说：“你拿回去吧，或者跟同事分，你们年轻人爱吃这些甜的。”


  听见姜颂不要，赫一岚的眼神黯了黯，声音很低，“那我拿走了，谢谢您。”


  姜颂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这个赫一岚背着黄金履历，应该也算是社会经验丰富的，怎么感觉跟人打交道这么青涩？


  姜颂又在办公室里收拾了一会儿，拿上手机往外走。


  走到茶水间听见那边吵吵闹闹的，就探着头走过去。


  “……个伞兵，神气什么啊？”这声音姜颂认识，是邢策手底下的“刺头儿”老田。


  “田哥消消气，你跟他计较什么？”有人劝他。


  “我说错什么了？我见过这家伙，他跟男的干那个的，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脏病？谁要吃他东西？”田玉被叫成“老田”，其实也就是个二十几岁的胖大小伙子，中气十足。


  姜颂走过去，四周静下来。


  看见四周几个人，赫一岚垂首站在中间，地上滚着几个和果子。


  有的和果子摔碎了，露出里面细腻的馅料来，摊在地上可惜又可怜。


  “怎么回事儿啊？”姜颂皱着眉背着手走过去，慢悠悠的，“给钱雇你们过来吵架啊？”


  他身形虽高却瘦，穿着浅樱色的针织开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珍珠灰丝带，懒洋洋的样子实在没太多威严。


  但是所有的员工都恭恭敬敬地站直了，“姜总。”


  唯独老田还有些忿忿地低声抱怨，“同性恋恶心死了，我就不吃他的脏东西……”


  姜颂好整以暇地在木餐桌上靠住，“要说就大声说。”


  老田挺莽，站正了昂着头，“我们几个人在这儿话说的好好的，他横插一杠子要送吃的给我们。我嫌脏，他还不依不饶，非要给我们。”


  说赫一岚那种性格会不依不饶，姜颂倒是不信。


  八成是他第一次送过来就被羞辱了。　　


  但姜颂还是和和气气地问老田，“你为什么觉得脏？我看着是很干净的。”


  老田看着赫一岚，满脸的鄙夷，“我之前在我们小区里见过他，他被一个老男人搂着腰，一看就是让人干/屁/股的！还有你看他的样子，扭扭捏捏，老娘们儿一样。”


  姜颂脸上笑微微的，语气却冷了，“你是小学生吗，多大岁数了还用性向评判别人？”


  “姜总，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道男同有多脏！他们好多人都有传染病，”老田很不服气，还评价了他一下，“太单纯了你就是！”


  其他人有些听不下去，往后扯老田，“你能不能别给姜总灌输这些？”


  “就是啊，姜总每天工作不累吗？还要听你们这些无聊官司？”


  “我们姜总为什么要知道男同有多脏？老田你别污染我们净土。”


  “？”姜颂一听他们越说越离谱，走过去看桌子上残余的一只小点心。


  那只孤零零的小点心被做成了红山茶的形状，深红的花瓣间细细地撒了金箔，折射着细碎的柔和光线。


  那点心很小一只，姜颂用两根手指把它夹着，一口就全塞进了嘴里。


  不是很甜，有栗子和山药的味道，口感很细腻柔和，跟赫一岚给人的整体感觉是很相近的。


  “挺好吃的，”姜颂吃着还舔了舔手指，“就是我不太懂和风这些玩意儿，吃不出门道儿来。”


  茶水间的气氛轻松多了，正好还在午休时间，大家就七七八八地聊起来。


  女孩子心软一些，帮着缓合气氛，“小赫，你别跟老田生气，他就那暴脾气。我对自己做点心还挺感兴趣的，有时间你也教教我？”


  也有人向着老田的，“小日本子那些东西就是瞎讲究，要我说还是应该去富华斋来一匣如意芸豆卷，一碗奶酪果子冰！”


  还有人和赫一岚一起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和果子。


  姜颂靠在桌子上笑，“人小赫是镶黄旗，还能不懂你们那点小破玩意儿？”


  赫一岚听见“镶黄旗”三个字，手一顿，刚拿起的果子险些捏碎。


  姜颂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依旧笑眯眯的，“这么馋，那你们下午茶叫富华斋的外卖吧。全公司都有份，我请客。”


  茶水间里瞬时一片欢呼声，“姜总太好啦！”


  “我要双份！”


  从公司到家不算远，但姜颂到家差不多也快两点了。


  他刚进门听见里面“啊啊”的，一听就是很小的小孩子发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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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果然进了客厅就看见邢策正夹着他家那个小婴儿，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诶呦，你回来了，那，那我赶紧上班去！这个小，小玩意儿给你了！”邢策看见姜颂如释重负，把那一小坨往他手里一塞，“公，公司好多事儿呢！”


  小婴儿软乎乎的还动来动去，姜颂赶紧用左手把他抓好了，看邢策，“什么意思啊？你儿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能是什，什么意思？我妈上午把腿碰了一下，我媳，媳妇儿跟着上医院去了，家里没人管他了。”邢策指指沙发旁边的婴儿车，里面堆的全是奶粉和尿不湿。


  姜颂一听有点急，“小姨碰着哪儿了？医院那边有专家号吗？”


  “这点事儿，问题不大都，都安排好了，甭，甭操心，你管，管好你自己和这个小的就行了。”邢策拿着文件袋和笔记本，一溜烟就从家门口消失了。


  姜颂看了看怀里的小婴儿，简直梦回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顾长浥也就这么大一丁点，暖烘烘的一个小肉球，奶叽叽地把人贴着。


  小东西不认生，举着小手抱住姜颂的脖子，“叽——”


  小孩子身上有种淡淡的奶腥气，姜颂其实是不大喜欢的，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抱着。


  顾长浥小时候也这么香臭香臭的吗？他怎么不记得了。


  他总觉得顾长浥从小香到大，小时候是奶香的，上学那会儿每天跟他用一样的沐浴露，就是一股英国梨的甜香。


  现在他身上的味道冷冷清清的，也很干净好闻。


  啧，姜颂看着怀里“叭叭”吐口水泡的小宝宝。


  原来不是所有小朋友都和顾长浥小时候一样可爱的。


  这么想着，他看见走廊里缓缓闪过一个身形。


  顾长浥在家？


  姜颂条件反射的就饿了。


  怀里的小婴儿反应有些慢，像是终于意识到他亲爹不见了，瘪了瘪嘴开始呜呜了，“叭——呜呜——”


  姜颂上次哄小婴儿的时候也就八九岁，现在二十八九岁都过了。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应该怎么处理了，只能僵硬地抱着他颠一颠，“别哭啦，再哭变丑啦。”


  小宝宝很惊恐地看了看他，“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啊，他有点想起来了，顾长浥小时候不爱哭。


  只要他抱着，就会美滋滋地傻乐，用奶牙啃啃他的手指头，再啃啃他的手腕子，好像能吃饱。


  姜颂刮一刮他的鼻尖，他能“咯咯”美上半天。


  真的好哄，哪像现在。


  姜颂残着一只手，又饿又累，身上还疼，现在又快被小宝宝哭聋了。


  他用石膏手把扭动的小宝宝固定在怀里，从一堆杂七杂八里面翻出来一只保温奶瓶。


  “喝这个吗？”姜颂把奶瓶递到他嘴边。


  “啊呜呜呜……”


  姜颂又摸了摸他的纸尿裤，是干净的。


  他没办法了，向后一仰，摊在了沙发上。


  哭吧，他也想哭。


  一起哭。


  小宝宝居然就不哭了，趴在他胸口上，晶莹剔透的口水眼瞧着就要滴下来。


  姜颂手疾眼快拿了块手帕垫着，虽说口水是接住了，但这一下耗费太多体力，垫好之后就完全不想动。


  顾长浥进客厅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姜颂肚子上敷着一只宝宝，口水哈喇地冲着姜颂傻笑。


  在他看来姜颂是没有一点不乐意的，甚至还很温柔地在和婴儿对视。


  姜颂看见顾长浥，回光返照似的，抬起一点上身来，“家里有饭吗？”


  顾长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我是姜先生的保姆吗？”


  姜颂的回光返照结束了，靠回沙发上捏住婴儿的小手，“怎么办？你爸爸把你扔给我，可是叔叔现在就要饿死了。”


  他又额外补充一句，“饿得肚子疼。”


  顾长浥无声无息地在客厅里消失了。


  姜颂对着小婴儿叹了口气，“你这个哥哥小时候可懂事儿了，也不知道长大了就成了这个德行，你可不能学他。”


  小宝宝咬着奶嘴，很开心地“咕咕”了两声。


  姜颂饿得不舒服，抱着宝宝到餐厅里觅食。


  他没抱什么希望地揭开保温箱的盖子，里面居然坐着一桶皮蛋瘦肉粥一碟苏式玉带糕。


  不爱吃甜食好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姜颂把点心、粥和宝宝都端到餐桌上，开心地吃了起来。


  粥熬得软烂咸香，肉和皮蛋不多却很有滋味。


  里面的青菜颜色还很新鲜，一看就是刚切进去不久。


  “有饭就有饭，非要说什么保姆……”姜颂把一口粥吹温，心满意足地填进嘴里。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空虚的感觉立即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踏实。


  桌子上的小婴儿看着他开心，也手舞足蹈地乐了起来，“亲——亲亲——”


  姜颂吃饱了，探过身让他亲了一下。


  “砰！”身后突然很重的一声摔门声，把姜颂和小宝宝都吓了一跳。


  姜颂看见小朋友开始咧嘴了，立刻摸了摸他的小光头，“没事儿没事儿，哥哥出门了，不害怕。”


  小宝宝下巴抖了几下，含着一包眼泪，冲他笑了。


  姜颂不由叹了一口气。


  顾长浥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可爱的。


  他比一般的小朋友开口说话早很多，经常揪着姜颂的头发“哥哥”“酥酥”混着喊。


  记得有一年夏天，姜颂练完字就坐在老师家的红枣木沙发上吃西瓜。


  小顾长浥一定要坐他腿上，“哥哥~”


  姜颂就把他抱起来。


  他冲着姜颂的西瓜朗诵：“瓜瓜，啊——”


  姜颂就送西瓜中间挑了一小块没籽的，喂到他嘴里。


  小崽子吧嗒两下嘴，极为热情地把姜颂抱住，“妈——啊——”


  “……”姜颂把他提溜起来，一板一眼地教他，“我不是你妈妈，也不是哥哥，是叔叔，叔——叔。”


  小东西往他胸口拱，“酥酥~”


  果汁蹭了一身，姜颂也不介意。


  但是小崽子拱得他很痒痒，惹得他一直想笑。


  顾修远却在一边摇着扇子不住地叹气。


  他脸上显了些老态，眼袋和皱纹都深了不少。


  姜颂大约知道他家里前一阵出了白事，但具体不大清楚，就关心道：“老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时候姜颂也才十来岁，顾修远本来不想跟他说，但是憋在心里又实在是愁得发苦。


  “这孩子的爸爸妈妈没了。”顾修远低声说。


  怀里不知忧愁的幼崽，已经揪着姜颂的头发睡着了。


  圆嘟嘟的嘴唇撅着，像是粉嫩的花蕾。


  他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姜颂的胸口，不知道在做什么甜梦。


  姜颂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老师。


  “我早就说，媳妇儿状况不好，就该带着她去医院，他偏不听。结果她在高速上犯了病，要夺他的方向盘，一下就钻到货车下面去了……”顾修远说不下去了，捂住满是沟壑的脸，“作孽啊！”


  姜颂小心翼翼地问他：“阿姨生了什么病？”


  “我不懂，大概是一种癔症。”那个夏天里，顾修远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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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顾长浥的妈妈得的并不是癔症，姜颂是后来办领养手续的时候才知道的。


  他一直瞒着顾长浥，好在顾长浥也不问。


  事出在顾长浥十五岁，高二那年。


  姜颂正在和人开商业会议，学校里的一位不熟悉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让他直接去派出所。


  搁下电话姜颂就中止了会议，火急火燎地开车过去。


  顾长浥那个时候个子拔节似的长，但是骨架子还没撑起来，麻秆一样瘦高。


  跟另外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并排蹲在墙角，他看起来就瘦弱一些。


  询问室不让进，姜颂只能在外面抻着脖子看，急得不行，“怎么回事儿啊老师？”


  “同学之间闹矛盾，顾长浥跟人家打架了。”老师摇摇头，“都是一个学校里的孩子，哪有那么大仇啊！顾长浥平常不声不响的，一动手就把人打成那样！”


  姜颂倒抽了一口气，“他们没把我们家孩子打坏吧！”


  老师：“……您自己看看吧。”


  姜颂眯着眼睛朝询问室里仔细看。


  顾长浥身上有些土，冬季校裤侧面印着一个大脚印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受了什么伤。


  他埋着头，姜颂看不清他的表情。


  旁边的男孩子就不一样了。


  露在外面的脑袋瓜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个耳朵下面好像还微微有些渗血。


  “这不都没什么事儿吗？现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打点架什么的，还要送到派出所来？贵校也太不把学生的将来当回事了吧。”姜颂很不满意。


  学生送警留了档案，搞不好要变成污点跟一辈子。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啊家长同志！”老师擦了擦头上的汗，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是他哥哥？”


  “我是他监护人。”


  “要是就两个学生打架，当然也不算太严重。但关键是是顾长浥一个人跟六个男生打，现在就这一个还站着，其他人都送医院去了！”老师简直不知道怎么发愁好。


  “啊？六个人打我们长浥一个人？”姜颂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之前我就听顾长浥说，班里的学生考不过他就阴阳怪气。现在又是为什么六个打一个？”


  老师也一头火星，“顾长浥比别的学生小几岁，平常又不爱和同学打交道，跟同学玩不到一块儿去很正常。”


  “六个学生打一个比他们岁数小的，很正常？”姜颂皱着眉头看他，“这是为人师表应该说的话？”


  “这位家长您别搞错了，现在受伤的是别的孩子，不是顾长浥！”老师就没见过这么刺头的“家长”，而且看姜颂年纪轻穿得好，一副小开样子，更不把他当回事。


  “那不是谁挑事谁负责吗？”姜颂声音忍不住抬起来。


  估计是领头打架的孩子有点背景，顾长浥平时在学校又过分低调，老师摆了摆手，有点息事宁人的意味，“您别说了，另外有两个孩子送医院的时候是醒着的，他们都说是顾长浥先动的手。”


  “老师您有事儿吗？”姜颂快气蒙了，“他们合伙打顾长浥，就算是他们先动手他们会承认？”


  老师没了耐心，“说这也是你，说那也是你，你们家孩子完美无缺会跟别人打起来吗？”


  “吵吵什么！当这菜市场啊！”民警从询问室里出来，“梆梆”敲了两下桌子。


  他看了看姜颂，和老师当初的反应一致，“顾长浥的哥哥？”


  “法定监护人。”姜颂强压着火，“我现在能做什么？”


  “现在两边都说对方先动手。但是顾长浥就算是防卫，这次的行为也属于防卫过当、一次打斗中伤害多人，按照规定是要拘留和罚款的。但是现在他有个情况，我们要和你核实一下。”民警拿了张单子给他。


  姜颂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了。


  那是一段问询记录，跟着心理咨询师的临时分析。


  “人口普查的记录上显示顾长浥有家族遗传病史，偏执型人格障碍，并且有亲人因为这个疾病意外亡故。所以按照民事行为处理办法来看，他在事发当时如果没有自我行为控制能力的话，那就是免责。”民警的一长串话让姜颂脑袋都“嗡嗡”响。


  “什么意思？”他又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记录了顾长浥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的，有的甚至没成句。


  老师在一边用手扇了扇风，“这还不明白？意思就是顾长浥如果有精神病，现在就可以走了。”　　


  姜颂一下就炸了，拎着他的领子吼：“你他/妈再说一遍，谁是精神病？”


  中年男人的脸都吓白了，嘴上却不甘示弱：“我看你也是疯子，一家子精神病！”


  姜颂提着拳头就要动手，被民警死死拦住：“你不是来接孩子的吗？你在派出所打了人你就跟他一起拘留！”


  外头鸡飞狗跳，询问室里一片死寂。


  少年顾长浥能模模糊糊听见外面有姜颂的声音，却没抬头看。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洋灰地面上的一团还没干的茶水渍。


  民警问了他不止一遍是谁先动的手，其实他想不起来了，甚至说第二遍的时候都不记得第一遍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知道。


  但是他记得是为什么动手。


  起因是外班的一个男生问他要姜颂的联系方式。


  他平常和别人没什么话题，很少跟同学打交道，对那个男生一点印象也没有。


  “顾长浥，把你哥电话给我一下。”那个男生站在他桌子前面，把光都挡住了。


  顾长浥甚至没抬头看他一样。


  “草，还牛叉儿哄哄的，你他/妈牛什么呢？”男生在他头顶上推了一下。


  顾长浥蹭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让你把你哥电话给我，天天来接你那个。”男生把手机抛起来又接住。


  “你谁？”那时候顾长浥没他高没他壮，但是气势已经起来了。


  “哟呵，让你给你就给，哪儿他妈这么多废话？”男生攥住手机，咧嘴笑着。


  跟顾长浥同桌的女孩子拽拽顾长浥的袖子，“这是高三学长，他要你就给他吧。”


  “我没哥哥。”顾长浥阴着脸，坐下继续做题了。


  “有骨气是吧？小/逼/崽子，大课间到体育仓库来，我教你想起来你有没有哥哥。”男生转身走了。


  顾长浥的同桌担心他，小声跟他说：“别去，这人是高三有名的差生，认识好多混混，叫你到没老师的地方肯定没安好心。”


  严格来说，这样的事不是顾长浥第一次遇上。


  之前就有不少小姑娘很委婉地问过他每天来接他的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甚至也有男生，让他转交送给姜颂的书。


  那是一本《道连格雷的画像》，顾长浥擅自将它翻开。


  一支叶脉书签掉出来，那一页上有一句花体的英文。


  “I  love  him,  because  he  is  like  love  itself  should  look  like.”


  我爱他，是因为他像爱情本身应有的样子。


  大课间的时候，顾长浥孤身前往操场后面的体育设备仓库。


  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篮球排球，还有一打一打的军绿色海绵垫。


  那个男生站在中间，四周围着几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人。


  “来了就是有种，想起来了吗？”男生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小泡。


  “我是来告诉你，我没哥哥。”顾长浥瞪着他。


  “那他是你什么人？长得和你又不像。”男生笑了一下，“该不是你爸的相好？”


  顾长浥的脸沉了下去，“他不是我哥哥。”


  “所以我说他是你……后妈？他那张脸蛋那么漂亮，一看就他/妈欠/操。”男生吹了一个口哨，“你要是真在意他，就别挡着人家的福利，我的家伙肯定比你老爹硬。”


  顾长浥想起来了。


  是他先动的手。


  他冲上去抱住那个男生的腰，狠狠把他摔进了一堆足球里。


  装足球的小车被推翻了，黑白的足球滚了满地。


  其他几个人涌上来就要按住顾长浥。


  但他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别人。


  他抓住那个男生，精瘦的拳头不住往下落，“我没有哥哥。”


  “这小子他妈疯了！”一个男生拉他拉不动，冲着他的后背一通踹。


  顾长浥一回头拿着一个足球照他脸上就是一摔。


  也不看着他倒在地上，又转身继续砸，“他不是我哥哥。”


  几个人拉都拉不住，很快地上那个人就晕了。


  有人转身想要走，顾长浥一把就把他按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不是我哥哥。”


  “你有病吧！我他/妈管他是不是你哥哥！”那人要爬起来，又被按住。


  顾长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拳都精准有力。


  最后保卫处的人来了，好几个保安一起才把他拉住，“别打了！警察在路上了！”


  后来他有些记不住了。


  有尖叫和救护车，也有医生和警察。


  现在他蹲在询问室里，脑子里满是墨绿海绵垫上那股经久不去的汗馊味。


  他想：刚才那女的什么意思？什么是边缘型情感障碍？轻微的精神疾病表征？多轻微是轻微？姜颂知道他是精神病吗？姜颂不可能知道。


  姜颂只能知道他是全校第一。


  姜颂不可以知道。


  因为姜颂不可以离开他。


  顾长浥蹲在询问室的角落里，轻微的前后摇晃着。


  他绞尽脑汁地想：万一姜颂知道了怎么办？


  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办法。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他等的人来了。


  姜颂的脸色没有很好，有愤怒也有疲倦。


  少年顾长浥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他怕一抬头就听见姜颂开口说一些不好的话，


  他怕姜颂说不要他了。


  “顾长浥。”姜颂的语气听着不大好。


  墙上老旧的圆形挂表“踏——踏——”地走着，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一整圈。


  少年很害怕，抱着膝盖的两只手都握紧了。


  一只手落在他头上，用力揉了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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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回家的路上，姜颂一边开车一边看后座上的少年。


  顾长浥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没有回视他。


  “后座上有矿泉水，你沾点水把身上的土擦擦。”等红绿灯的时候，姜颂扔了块干净毛巾到后面。


  顾长浥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毛巾，一点一点擦身上的土。


  “今儿冬至呢，老爷子让咱俩自己弄点饺子吃。”姜颂抿了抿嘴唇，“你还记得怎么包饺子吧顾长浥？”


  他当然知道顾长浥记得。


  顾长浥刚到他家那年第一次听说他爱吃饺子，立刻就学了包饺子。


  一开始姜颂吃过一次他煮的“丸子片汤”式饺子，后来见证了他飞速成长为一个规范式手工饺子合成器。


  只是姜颂最近很忙，有的饭不能在家里吃。


  之前顾长浥每天早起给他做饭让他带到公司，但高二挺累的，折腾了几次姜颂就舍不得让他弄了。


  顾长浥没出声，低着头在后座上靠着。


  “顾长浥。”姜颂严肃地喊了他一声，“怎么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我啊？”


  顾长浥很低地“嗯”了一声。


  “我们去超市买点蔬菜和肉好不好？”姜颂征求他的意见，“今天老爷子出差去了，家里就咱爷儿俩。”


  其实是他提前跟家里说了一声，让大家暂时回避一下，他有事要跟他家小孩商量。　　


  顾长浥又不吭声了。


  姜颂直接把车停到超市门口，走到后排把门拉开，“下来。”


  顾长浥不动。


  “你别气我啊顾长浥，我中午没吃东西，本来就胃不舒服。”姜颂垂着头看他。


  “怎么不吃东西？”顾长浥立刻伸手摸他的手指。


  的确是凉的，出了不少冷汗。


  “疼得厉害吗？”顾长浥急了，“车上有药吗？要不要现在去医院。”


  “诶呦，哑巴会说话啦？”姜颂笑着摸他的头，“你不气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进了超市姜颂直奔生鲜区。


  他知道顾长浥一直在观察他，又在他的寸头上摸了一把，“诶呀没事儿！”


  他抓起来一捆芹菜，“芹菜猪肉还是芹菜羊肉？”


  顾长浥把他手里的芹菜拿下来，“你胃不舒服，回家我给你煮点粥吧？”


  “冬至不吃饺子？你不想要耳朵我还想要呢，万一冻掉了怎么办？”姜颂非要把芹菜放小推车里，“芹菜怎么啦？芹菜多么好消化？”


  顾长浥一路上都在操心他的胃有没有难受，没注意小推车里越堆越高的东西。


  五花八门的，从生命一号到人参养神丸，从睡眠仪到静音扫地机器人，多离谱的都有。


  姜颂太好骗了。


  销售员跟他说什么好吃好用，尤其一说对学生有多好多合适，他简直毫不犹豫，恨不得成打地买。


  后来小推车里堆不下了，顾长浥又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回去。


  最后姜颂甚至非给顾长浥买了一盒面膜，因为服务员强调可以防止男孩子长青春痘。


  顾长浥看着面膜，扶了扶额，“我没有青春痘。”


  “所以才要预防啊！”姜颂自己活得跟糙棒子面一样，到顾长浥这却精致起来了，“这么帅的脸，万一长痘长得坑坑洼洼的，以后不好找女朋友。”


  本来跟着他忙活了一路，顾长浥的脸色好多了。


  现在他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张脸又拉下去了。


  姜颂就不明白，怎么现在的小孩就这么麻烦？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春期吗？


  回了家，顾长浥也不说搭理他，把他买的那堆消费主义陷阱往家里搬。


  顾长浥在厨房和面的时候，姜颂又跑过去瞎指挥：“这个面放这么少水吗？不干吗？”


  说着他就架势很足地往盆里浇水。


  “……”顾长浥默默往盆里加面。


  事实证明姜颂没有和面的天分。


  拌馅的时候姜颂不敢乱插手了，从超市的大提兜里刨出来一把水果糖，“我听说别人家包饺子都要包糖的，谁吃到谁有福气。”


  “嗯。”顾长浥看了看他手里的糖，“等一下我捏好之前你把糖放进去。”


  顾长浥包饺子，姜颂就在一边瞧着。


  少年的手白瘦却有力，可能因为今天打架的时候擦伤了，指关节有些擦伤泛红。


  姜颂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这破了，擦点酒精吧。”


  顾长浥躲了一下，“不用。”


  姜颂有些讪讪，“哦。”


  顾长浥包饺子很利索，一会儿就包了一大半了。


  “你留几个给我包糖。”姜颂提醒他。


  顾长浥把饺子皮平铺在手心里，搁上一小团馅，“你放上面。”


  姜颂挑了一颗水蜜桃味的，放在肉馅顶上。


  等顾长浥把饺子放下，他就偷偷在饺子皮上掐一个小月牙，到时候煮完也能认出来。


  家里就他俩，姜颂却能把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他要吃醋。


  顾长浥说他胃不舒服少吃酸的刺激的。


  姜颂又要说饺子要就酒。


  两个人关于就红酒还是就白酒争起来，又是一通折腾。


  最后顾长浥火了，什么都不让喝，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姜颂蔫吧叽叽地扒拉饺子，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饺子倒进顾长浥碗里，“这个丑，你吃。”


  顾长浥闷着头把那个饺子咬破，里面是一颗水蜜桃糖。


  其实就着肉和菜的咸味，半化了的糖并不怎么好吃。


  但是顾长浥没说话，“嘎嘣”把糖咬碎了，咽了。


  “？”姜颂假装很惊讶，“早知道有糖我就自己吃了！”


  顾长浥又闷不吭声地吃了几个饺子，“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姜颂眨了眨眼，把筷子放下了。


  “我看了今天的询问记录，”他用两个胳膊肘拄着桌子，慢慢地斟酌，“我想，有必要的话，我们其实可以去咨询一下。”


  “咨询什么？”顾长浥抬头看他，“咨询我是不是精神病吗？”


  “不是！”姜颂皱了皱眉，缓和了语气，“我有朋友就是心理咨询师，我们可以去只是看看，也不用让其他人知道。”


  “心理咨询师是做咨询的，没有处方权。精神病是病，要看就要去精神病医院看。”顾长浥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你有精神病。”姜颂有些头疼，“你上高中心理压力大是很正常的，但是如果你有心理方面的困扰，自己压着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呢？”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顾长浥瞪视他。


  “对，我每天在家的时间有限，或许没有办法百分之百地了解你需要什么，但你可以主动跟我说啊。我也是从十几岁长大的，你有什么问题不能告诉我呢？”姜颂并不是很理解。


  “你不明白。”顾长浥摇头。


  “那我们就说今天。”哪怕是跟孩子，姜颂也要把道理讲明白，“你跟同学打架，我跟外人说话一点不亏你，但是我必须知道是为什么。”


  笔录上其实写了，是因为一个电话号码。


  姜颂看着沉默的顾长浥，“如果是为了争一个女孩子，他们几个打一个那就叫窝囊废！我支持你光明正大地争，但前提是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要告诉我，而不是等着我去派出所捞你。”


  “我要争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你就支持我？”顾长浥的眼睛红了。


  姜颂见不得他掉眼泪，口气更软了一些，“我当然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长浥，我全都无条件地支持你。”


  “你以后不后悔吗？”顾长浥望着他。


  “我当然不后悔。”姜颂斩钉截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顾长浥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什么是我。”姜颂很冷静地问。


  “如果我说，我要和别人争的人，是你呢？”顾长浥一字一句地把他打蒙了。


  破天荒的，姜颂吃完饭开始收拾碗。


  等手里的空碗叠成一摞，他开口：“你对我有感情是正常的，但是亲情不叫喜欢，而且我也不喜欢男……”


  顾长浥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直接把他推在了身后的冰箱上。


  顾长浥的力气没控制好，撞得姜颂闷哼了一声，“小兔……”


  姜颂要搡他，却被攥住两只手腕压过头顶，丝毫动弹不得。


  他一不留心，顾长浥已经这么有力气了。


  “小王……”姜颂还要骂他，不防备被滚烫的唇舌堵住了嘴，“……？！”


  姜颂这辈子没跟人亲过嘴儿，也没想过第一次会是跟这个狼崽子。


  暴怒之下他狠狠踹了顾长浥两脚，都踢在迎面骨上，也没让他撒开。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身前的人摆布。


  那个吻由深及浅，从剧烈变柔和，到最后几乎过渡到了轻轻的舔舐。


  笨拙而小心翼翼，生涩中似乎有什么在缓慢开裂。


  像是在提前终结一场漫长的孵化。


  等顾长浥松开，姜颂想问问他闹够了没有。


  少年却先一步开口了，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倔强让姜颂到现在都忘不了：“亲情不叫喜欢，现在这叫喜欢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三入v！v章？干该干的事儿。
预收文《本少爷不伺候了》求收藏=3=
飞机坠落的几分钟里，康洱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或许最后悔的就是遇见从烈。
明明从初遇时就不合拍，他却要将厌恶扭曲成羞赧。
明明知道从烈心里的人不是自己，却总是没底线地痴缠。
明明门不当户不对，他硬要让家族运作为自己争取这位寒门贵子。
　　
康洱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
从烈成为了娱乐圈交口称赞的流行天王。
从烈和他结婚了。
所有人提起他和从烈，都说是世家和潮流结合的典范夫夫。
　　
但是从烈不爱他。
从烈录一张专辑可以三个月不回家。
人们称赞的背后，永远在交换意犹未尽的眼神。
　　
当夏日的醺风再拂开双眼，康洱不再为任何别人而活。
==
空难的消息传来，从烈平静地录完当天的棚音。
　　
平静地回到家。
灯关着，除了他再不会有人来开。
从烈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很平静，直到有一天他躺进了抢救室。
他闭上双眼，好像在等一个久违的亲吻。
　　
从烈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场盛大的婚礼。
万众瞩目之下，他清楚地到听见康洱说：“我不愿意。”
　　
“新晋歌王从烈结婚当天被鸽”席卷所有娱乐头条。
粉丝们替他开心：烈烈摆脱资本桎梏，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了！
　　
半年后，从烈新专发售，销量冲顶各大音乐榜首。
第一首歌叫《想你》，有人在微博底下圈了康洱。
康洱大方转发：祝福「花束」
第二首歌叫《你离开之后》，又有人圈康洱。
康洱没搭理。
第三首歌叫《你是可望不可及》，从烈大号圈了康洱。
粉丝：崽！切错号了崽！
倜傥肆意翻脸不认人豪门贵少爷受 X 恃才傲物牛x拉风娱圈最烫攻
双重生火葬场，1v1，HE
前面真渣，后面真烧
	



22、第 22 章

  “真能折腾。”姜颂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现在一打开新闻的金融页面,  头条十有八九是顾长浥在兴风作浪。


  今天把长久无人问津的盘子整个吞了，明天又把垫底的冷门股票做到全市疯抢。


  有升就有降。


  三天之内，有两家公司承受不住股盘冲击，一家破产,  一家跳楼。


  好像不把京圈搅个天昏地暗,  顾长浥就白回来了。


  邢策这时候反倒不发愁了,  听天由命地摊在沙发上，“他们说,  下一个就，就是你。”


  他本来要去现场视察,  结果今天下雪停工,  又跑到姜颂这来念经。


  “那是他们蠢。”姜颂翻了翻论坛，满不在乎地说。


  飘红的热门标题全都跟下注一样。


  “hot-散户兄弟萌,  紧跟顾氏能源,  开启股市盛宴——”


  “hot-不要跟顾氏不要跟顾氏！砸在手里你就是顾字头的韭菜！”


  “hot-顾氏又出手,  28CM你跟吗我跟了”


  “hot-顾氏能源看涨,  该不该在风口上车？”


  “确,  确实,  毕竟我们公司股份也有他的份,  他杀敌也得考虑自,  自损。”说完邢策又自我否认,  “不过，顾长浥疯，疯得那么厉害，估计咱们公司这些股，全蒸发了他也不，不在乎。”


  “不是那个问题。”姜颂随手点开一个标题。


  里面按照时间线,  细致且周密地分析了顾长浥做市场抬股价的规律。


  洋洋洒洒二十多页之后，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没有任何规律。


  顾总就是股市的任性皇帝，让谁抬头谁就抬头，让谁跳水谁就跳水。


  “你真，真别不当事儿。”邢策摇头，“你记得之，之前那个汪总汪辉吗？灌你酒那——个。”


  “记得啊，”姜颂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摞文件，“从他的资料里，倒是挖出一些吴家的东西。”


  邢策接过来翻了翻，“现在有传言说，说他的盘子两天凉，凉了三个，估计要火烧眉毛了。”


  “也跟长浥有关系？”姜颂有些诧异。


  “不好说，”邢策朝着文件努努嘴，“就是这几个盘子，不是现，现在顾长浥接的那个，但都多少和，和吴家挂过边，所以他这边一凉，吴，吴家也受牵连。”


  姜颂不由皱眉，该不是顾长浥察觉了什么？


  就算表面上和吴家不和，更阴暗的东西他一直都很小心，不肯让顾长浥接触。


  至于和吴家那点口舌之争，他也不觉得顾长浥至于为这点小打小闹真的去动吴家的蛋糕。


  毕竟吴家独大多年，顾长浥就算现在风光无两，也是根基未稳。


  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邢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无奈，“姜颂，你，你可别告诉我，到这个时候，你还，还在替姓顾的操心？”


  姜颂哈哈一笑，“那怎么会？我担心我自己还担心不过来呢。”


  “这，这还差不多，顾长浥最，最不差的就是你这种泥菩萨。”邢策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顾长浥那天晚上打横抱着姜颂的场景。


  “你，你防备他一点，我现在不在你家住着了，你自己小心一点。”他有些羞于启齿，含蓄得不能再含蓄了，半天又磨磨唧唧地加了一句，“都，都是男的也一样。”


  姜颂琢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带着一些无奈，“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还不够你操心啊？”


  反正是说破了，邢策脸皮也厚了，“他又不是几岁，也不是十，十几岁。他二十多了，比你高比，比你壮，想干点什么，你哭，哭都没地儿哭去。”


  “省省吧您！”姜颂笑着把他往外轰，“公司没事儿了？小姨和我大侄子不需要你了？白云山捐款视察的事安排好了？你怎么这么不忙啊？”


  “你呀！”邢策叹了口气，“一句顾，顾长浥的不是都听不得！”


  敲门声一响，赫一岚推门进来了，“姜总。”


  他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拿着一只漂亮的玻璃杯，看见邢策还稍微退了一下，“总监。”


  邢策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哟，小，小赫！过来签字啊？我听财、财务部说，你很不错啊！”


  赫一岚看着比刚来的时候舒展了一些，但多少还带着点唯唯诺诺的样子，“同事都对我很好。”


  “之前我还听姜，姜总说，老，老田欺负你了？”邢策两手抱胸，很有一副大哥大的样子。


  “没有，同事开玩笑的。”赫一岚红着脸摇摇头。


  “没事儿，他们就是爱胡闹，下了班，你多，多跟着他们去喝几次酒，说说你，你们姜总的坏话，什么矛盾都没有了。”邢策笑着说。


  赫一岚怯生生地点头，居然真答应，“嗯。”


  姜颂哈哈笑着把赫一岚的文件接过来，“说我坏话？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赫一岚快速地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


  “唉，你这也太，太老实了。”邢策不忍心逗他了，“不像是做财务的，倒更是像个码农。”


  赫一岚的脸更红了，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到姜颂面前，“姜总，热牛奶，是新鲜的。”


  姜颂没想到他居然还给自己拿了牛奶，略有些意外，“噢我不喝了，谢谢你。”


  赫一岚有些进退两难，端着杯子抿了抿嘴，“唔，对不起。”


  “没，没事儿，他不喝我喝。”邢策伸手把杯子接了，笑嘻嘻的，“喝完涮，涮干净还给你。”


  等赫一岚走了之后，邢策直接把牛奶倒水池里面了，“这个小赫，怪怪的。”


  “他好像很喜欢给人送吃的，他办公室的同事现在跟他关系其实还挺不错的。”姜颂用刚刚签过字的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点着，若有所思。


  “看着傻，傻不拉几的，却知道别人吃了他的嘴，嘴短。那么害羞的人，会喜欢跟，跟人送吃的社交？”邢策摇摇头，“我看他，没有表，表面上简单。”


  “其实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姜颂手撑着桌子，透过百叶窗看着赫一岚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就，就是疯！什么你都觉得有，有意思！顾长浥要弄死你你也觉得有意思，赫一岚指不定什，什么时候抽冷子你也觉得有意思！”邢策每次跟姜颂说话都感觉自己急需速效救心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姜颂把签字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我也不，不懂你要得什，什么虎子，但是姜颂我首先告，告诉你，赫一岚的东西你，你不许吃！尤其我，我过几天不在，你更得小心着他！”邢策很严肃。


  “不吃不吃。”姜颂那种散漫的笑，让邢策觉得更难放心了。


  但是他猜错了。


  因为不能开车，公司里专门的车接送姜颂的时候被跟过好几次，他之后就不爱坐了。


  姜颂差不多每天都是打车上下班。


  因为是下班点，他平常即使加很多小费也只能从远的调度，提前约车也往往被临时取消。


  今天他下好订单，没过两分钟就有一辆车在公司门口等他了。


  司机报了他的手机尾号，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哑，“尾号0611？”


  姜颂还在处理手机上的一些信息，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请您系好安全带。”


  姜颂家里离着公司不远。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抬头一看，却是一条陌生的路。


  四周都是密密的绿化带，没什么往来的车辆。


  “师傅，您是不是走错了？导航不是这么走吧？”姜颂朝着后视镜看了一眼，眉毛缓慢地挑了起来。


  天色这么暗了，司机还带着墨镜。


  从皮肤和发型来看，他应该很年轻。


  “没走错。”他沉着嗓子把车靠边停下，自己下了车。


  姜颂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几乎像是在等待什么。


  司机绕到后排，坐在了姜颂旁边的椅子上。


  他拉严了眼镜和口罩，但下面的有机防护口罩还是露了一点边缘出来。


  姜颂并不意外，甚至愉快地向他打招呼，“你好啊，小赫。”


  他身上几乎已经完全使不上什么力气，空气里弥漫着异氟烷淡淡的刺激性气味。


  他稍微的有一点失望，“所以你真的在牛奶里加了东西，担心被邢策发现，才会这么着急动手，是吗？”


  “邢，邢总监今天应该去现场视察的，他不该来。”赫一岚还是那种缩手缩脚的样子，咬着牙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计划一件事，肯定要考虑外界因素啊，像是天气或者其他外力。”姜颂指点他：“像是这种很重要的行动，都要准备一到两个备用方案，预防突发的情况。”


  异氟烷熏得他脑袋有点晕，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还有，异氟烷作为吸入式麻醉剂是一个成熟的选择。但是它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它自己有独特的容易被识别的气味，还有它挥发性过强不容易控制浓度。”


  他甚至吃力地探了探身子，替他把行车记录仪关上，“还有这个，太不小心了。”


  赫一岚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愈发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害怕？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了解，是不是天天都在琢磨怎么害人！”


  姜颂莞尔一笑，“那倒不是。除了你，早就有人想把我弄死了，我接触这些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让我系安全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认出了你的声音。”


  “说谎！”赫一岚手抖着，把一粒药丸推进姜颂嘴里，“咽了！”


  姜颂叹了口气，“咽完了。”


  他又好心提醒赫一岚，“要不你把异氟烷收起来吧？反正我吃了你这个药，怎么也是跑不了。防护口罩的吸附性是有饱和限度的，我怕等会儿你也晕了，咱俩就得一起等警察发现了。”


  “别废话！”赫一岚一生气，眼眶居然红了。


  “哎哎你……现在是你要害我，我这药都吃了，你委屈什么呢？”姜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半笑不笑的。


  “姜颂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我爸妈！”赫一岚突然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


  姜颂沉默地等着赫一岚哭了一会儿，“当时的确是我开车撞上了他们的车，但并不完全是我的失误造成的。”


  “你胡说，”赫一岚哽咽着，“你……你当时喝了太多酒才会失控，不然怎么会吊销你的驾照？”


  “我说了，从很久以前就有人想要弄死我。”姜颂依旧有条不紊地说：“如果我说当时我方向盘失灵，而且我并没有喝酒，你相信吗？”


  当时姜颂的车撞上小货车之后，从外侧的护栏上翻下车道，最后车头基本算是撞烂了。


  从轨迹上观察他就是没有打方向变道，完全可以用饮酒后驾驶不当来解释。


  “酒驾就是酒驾，白纸黑字写着酒精浓度超标，没人可以诬陷你！”赫一岚不信他，低声怒吼。


  姜颂拉下自己的毛衣领，“看到这道疤了吗？这也是那场车祸留下的，你觉得什么样的车祸，会割开一个人的喉咙？”


  他说得那样不疼不痒，好像这些事并非他亲身经历。


  “你是说有人害你……？”赫一岚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口气却松动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没什么理由骗你，也因为我并不怕死。”姜颂很平和地看着他。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赫一岚喉咙动了动，“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没有死过，你不怕死，是因为你没有目睹你的亲人离世！”


  “是吗？”姜颂依旧笑着看他，“你这么恨我，怎么我的旧新闻都不仔细读一读吗？”


  他随便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这次‘度假’，是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这次‘出差’，是我被人恶意感染异株病毒，困在国外不许回国。至于你说的‘目睹’，我想六年前我父亲高坠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　　


  赫一岚瞪着他斟酌了一会儿，“如果你说谎，我就杀了你。”


  “我可以好奇一下你是怎么接了我的单吗？”姜颂的头随意地枕在小臂上，像是一种漫不经心。


  “我黑进了系统，把你的账号独立出来。相当于你的系统和打车软件已经断开了，一点打车就会弹出我做好的界面。”赫一岚一板一眼地说。


  “噢——你还真是个码农？”姜颂恍然，“越简单的东西越聪明，如果你能不大晚上戴墨镜就更好了。”


  赫一岚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低头把异氟烷的气泵拧上了，“我送你去医院。”


  姜颂摇摇头，“没什么感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赫一岚的脸又红了。


  姜颂换了一个问法，“你的计划原本是什么？”


  “我给你吃了那种药，再把你送到顾氏能源。顾长浥那么恨你，我想他一定会……”赫一岚看见姜颂笑，怒火中烧，“你笑什么？如果你害死我爸妈，光是杀了你怎么够！”


  “你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姜颂很淡地笑了笑，“我还认识另外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小孩子。”


  赫一岚脸红得更厉害了，威胁姜颂：“你再说我是小孩子，我立刻就把你送到顾氏能源去！”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姜颂头昏脑胀地靠在座椅上，“你可能买的假药，现在我只想睡觉。”


  赫一岚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


  其实他在公司的这段时间，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又觉得姜颂是一个真正有魅力的人。


  姜颂平和幽默，被公司里的所有人尊敬、喜爱。


  他看上去落拓散漫，骨子里却是谦和不失犀利的君子，像是藏着锋的宝剑。


  赫一岚能从他身上看到沉练的智慧，甚至越来越难相信姜颂会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或许是因为天生软弱，现在看着姜颂这样向后倚着养神，赫一岚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后悔了。


  后悔自己对仇恨的沉迷与盲目。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来的目的，是吗？”赫一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为什么那天在茶水间还要替我说话？”


  “你很有才华，而且也很年轻，我不希望你因为误解耽误自己的人生。”姜颂的眼睛微微阖上，“还因为，我从头到尾不觉得你是会害人的人。”


  “你觉得我不敢？”赫一岚半晌才问。


  “害人是一件和勇敢无关的事。”姜颂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送你去医院吧。”赫一岚匆忙回到了驾驶室。


  “不用，我只是困了。”姜颂被塞过的乱七八糟的药没有十种也有八种了，可能跟麻醉剂一样，已经耐药了。


  “那我现在送你去哪儿？”赫一岚看了看表，“都快八点了。”


  “你送我回家吧，我打车的时候写了地址。”姜颂把窗户打开一个小缝，被冷风吹得微微眯起眼来。


  冷冽的空气渐渐冲散了车厢里异氟烷的气味。


  姜颂安静地坐着，看着视野里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和清晰。


  “你就停在这儿，”姜颂指了一下墅区的大门，“不要往里开了。”


  赫一岚又恢复了之前温顺的样子，只是看姜颂的眼神里多了许多愧疚，“我送您进去吧。”


  “不用，我自己走进去。”姜颂不敢让顾长浥看见赫一岚。


  赫一岚不是可以被合作的对象，可能顾长浥稍微动一动手指，他的一辈子就完了。


  赫一岚站在车旁，眼睛里又开始蓄水。


  “你怎么又哭了？”姜颂扶着热烘烘的车身，“你明天来上班，就顶着俩肿眼泡来吗？”


  赫一岚猛地抬起头，“我还能去上班吗？”


  “你为什么不来上班？”姜颂挑挑眉，“还是说你不愿意为我所用？”


  赫一岚蹭着眼泪，“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当年车祸的事，不仅是你，我也一直在寻求真相。我心里有很多的假设需要验证，你擅长的东西或许正是我需要的。”姜颂从兜里摸出来一支烟，颤巍巍地点上。


  他有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燥热。


  他也不怎么困了。


  赫一岚长久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对不起，我一直误会您。”


  “快回家吧！”姜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挺晚了。”


  看着赫一岚的车开出了视野，姜颂从兜里摸出来手机，关掉了录音功能。


  他吐掉了舌下化了一层的药片，手指夹着香烟，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


  赫一岚的状态和他想得差不多。


  单纯、软弱、沉不住气。


  这是好事。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不需要赫一岚搅进来太多，就能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姜颂把烟灰掸进雪里，慢悠悠地朝着家里走。


  客厅的灯亮着。


  姜颂换了拖鞋，听见楼上有一点响动。


  挺好，在家呢。


  异氟烷残留的一点眩晕感慢慢过去了，姜颂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直接到一楼书房去了。


  他铺开一张宣纸，不慌不忙地用镇纸推平。


  研好了墨，他在笔架子上点了点，挑了一支长锋狼尾。


  他能感觉到灼烧感从小腹升腾起来，沿着食道缓慢地融化着喉咙。


  口渴。


  他不停地喝水。


  下意识地手起笔落，他用左手两三下勾出来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花猫。


  他忍不住地想到顾长浥。


  念头好像化成了一把钩子，在他心底不断地抓挠。


  他开始努力回想顾长浥小时候，试图平息下腹起伏的滚烫。


  “酥酥，画个大脑斧！”一两岁的顾长浥皱着小鼻子跟他撒娇。


  “叔叔，嗓子痛，可以再吃一点冰激凌吗？”刚做过扁桃体手术的小朋友可怜巴巴的，委屈极了。


  “叔叔，我也想学毛笔字。”十一二岁的顾长浥垂着头，好像很忐忑。


  ……


  可不到一秒钟他就比自己还高了。


  “如果亲情不是喜欢，现在这叫喜欢了吗？”


  姜颂手里握着笔，久久落不下。


  他皱着眉，盯着宣纸上滴落成团的墨汁。


  脑子里有些嗡嗡响，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手上的力气不受控制，门摔在门框上“砰”地一响。


  他抓着那只杯子，又没由来地想到大田说的那句“你不知道男同有多脏”。


  姜颂眯着眼靠回椅子里，脑子里反复响着这句话。


  他又点了一支烟，一边吸一边蘸墨。


  眼前隔着烟，他凭感觉勾了一双眼睛。


  眼皮薄而眼裂极长，虹膜舒展只留下很少的眼白，睫毛短却浓，在虹膜外周镀着一圈黑。


  好像不用着色，那眼睛就已经泛出鹰目的金黄。


  他咬着烟喟叹一声，手向下摸。


  刚摸到腰带扣他就停了下来，把那张画着眼睛的宣纸丢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是半透明的，那只眼睛破碎了之后，隔着亚克力板将他望着。


  碎纸条的一凹一凸之间，那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灼灼有神。


  姜颂皱了一下眉，感觉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愈演愈烈。


  他站起来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膝盖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他没有防备，那一下撞得很结实，在地毯上也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下楼的声音。


  敲门的声音。


  姜颂的意识稍微有一点不连贯。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开门。”隔着厚重的锤纹玻璃门，顾长浥的声音更低沉了。


  只是两个字，却把姜颂的呼吸打散了。


  他的心越跳越快，仿佛要从嘴里吐了出来。


  他竭力压抑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心里暗暗骂起赫一岚来：这到底给他吃的什么鬼东西？吐了还是不行吗？


  “我现在不方便开门。”姜颂的嗓子有些哑。


  “有什么不方便？走到门前面，把锁打开就行了。”顾长浥的声音冷冷的，却不能给姜颂降温。


  “你先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早上再说。”姜颂平稳着气息，把头靠在了冰凉的石头书立上。


  外面安静了下来。


  姜颂松了口气，家里的门钥匙都在这个书房里，顾长浥不可能把门拧开。


  顾长浥走了，那种滚开水一样的滋味稍微落下去一些。


  姜颂仰在椅子上，随着潮汐般的燥热挺了挺腰，缓解细密的煎熬。


  书房里是最简单的吸顶灯，像一轮圆润的昏黄月亮，在视野尽头渐渐弥散成一只金黄的瞳孔。


  “唔……”姜颂咬了咬牙，把后面的颤声咽了下去。


  这些年他没多余的精力去触碰感情，所谓“需求”都是用最草率敷衍的方式解决的。


  刚出事的一两年他没什么设防的意识，中过一次类似的药。


  当时他也是浑身发热，用手解决了两次消停了一些。


  去医院倒也不至于，邢策把他扔到宾馆里，喂了两粒舒眠乐。


  昏睡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但是这次感觉很不一样。


  姜颂不停地深呼吸，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屋子里烟熏雾绕的。


  他的耳朵里响的是自己的心跳，眼前晃动的却是顾长浥冰凉的目光。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避免发出不恰当的声音。


  玻璃门外的光被身影遮挡。


  姜颂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咣”的一声巨响，巨大的蛛网沿着门体裂开。


  又是一下重击，蛛网的中心豁出一个张牙舞爪的洞。


  第三下砸下来，蛛网碎了，玻璃渣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徒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空气里弥漫着密封胶的味道。


  姜颂一动不能动地陷在扶手椅里，眼睁睁地看着真正的顾长浥踩着碎玻璃，从门框里迈了进来。


  “姜先生，我说过，我们有交易，你就要听我的。”顾长浥穿着深色的衬衫和长裤，好整以暇地走到他身边。


  明明是禁欲且冷淡的，但顾长浥身上散发出来的雪松气息像是和在姜颂体内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要把他从内到外地点着了。


  他极力掩饰着，“你找我，有事吗？”


  之所以还能这么问出来，是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两颊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把整个眼尾都染红了，一直蔓延到柔软的耳垂。


  原本别在耳后的碎发已经被他蹭乱了，散落在他的脸蛋上，粘了些汗，乱丝丝的。


  顾长浥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要摸他的额头。


  姜颂偏着头躲开了，“没事儿，不是发烧。”


  顾长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弯腰准备把他抱起来，“你怎么了？”


  “别抱，我头晕。”姜颂支起手，把他推远了。


  顾长浥一凑近，那种可怕的灼烧感变得愈发强烈，让他忍不住地低哼了一声，“嗯……”


  “你吃什么了？谁给你吃的？”顾长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起来，似乎每个字都长了牙。


  姜颂撑住扶手，要站起来，“不要紧。”


  “不，要，紧？”顾长浥的声音轻了轻，一字一顿。


  他拧住姜颂没受伤的手，“现在去医院。”


  “我不去！”姜颂甩开他的手。


  他的力气几乎不受控制了，甩完顾长浥之后手撞在了墙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顾长浥难得没跟他阴阳怪气，反倒平和地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姜颂皱着眉看他，“你读书读傻了吗？所有人都知道咱俩住一起，大半夜的我他/妈到医院看这种毛病，明天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


  “说说，你想的什么？”顾长浥扶住他的腰，让他好好站稳。


  姜颂的腰很窄，他稍微一掐就有一种将将要折断的错觉。


  “嗯？这种话怎么说，你怎么长大之后这么不要脸。”姜颂脑子里酱酱糊糊的，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又点点头补充，“你小时候是要的。”


  顾长浥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他身上那股冷甜气息就像是酒，而姜颂身体里烧着一把火。


  顾长浥的每一个动作，都把酒浇到姜颂的火上，“兹拉兹拉”地响，在暗处烧焦他的皮肉。


  “你出去。”姜颂单手撑着桌子，指门。


  那地方空荡荡的，一片碎玻璃不合时宜地掉下来，“叮”的一声。


  更单薄了。


  “是因为我，不肯去医院？”顾长浥重新攥住他的手，把他往外拉，“走。”


  “去哪儿？”姜颂用力挣，却挣不开。


  他开始用受了伤的手推，推了两下疼得眼睛更红了。


  顾长浥把他松开了，“姜颂，你也疯了吗？”


  他站在满地碎玻璃上，身上反射着细碎的光斑，像是一位年轻的波塞冬。


  “顾长浥，滚出去。”姜颂快熬不住了，不受控制地朝着碎玻璃跪下去。


  顾长浥重新把他架住，“姜颂。”


  姜颂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缓慢细密地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让顾长浥滚，但他其实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你帮我打个……电话。”姜颂吃力地吞咽了一下，两腿直抖，“给邢策。”


  “你现在，要找邢策？”顾长浥像是听了一句很难懂的话，目光中缓缓结冰。


  “顾总，行行好。”姜颂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怕自己再喊顾长浥的名字就要变味了，很低地说了一句，“别折磨我了……”


  “我不折磨你，我可以帮你。”顾长浥端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


  这又是什么疯话？


  姜颂眯起发烫的眼皮，像是要透过烟雾将顾长浥看清。


  “帮我？”他的声音都在颤。


  “对，我帮你，但是这样我们的交易账目就更新了。”顾长浥靠着墙。


  连他的嗓音都变成了对姜颂的挑战，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沿着姜颂的脊背扫过去，最后拨过他的尾骨，留下一阵战栗。


  姜颂咬着牙，“不可能，我不可能对你做这种事。”


  顾长浥微微挑眉，“姜先生对我做过那么多事，哪还在乎这点小事？”


  “放屁，我什么时候碰过你？”姜颂咬牙切齿地问他。


  顾长浥愣了愣，转而笑着凑到他的耳畔，“叔叔大概是误会了，我倒是没那么大方。”


  这一声“叔叔”的骨头都叫酥了，细小的气流泼泼洒洒地吹向他心里，那一把火“轰”地冲天而起。


  “嗯……”姜颂一个没咬住，失控的声音就从齿间逸了出来。


  他感觉到一双手在拆他的腰带，包金的铜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还没懂顾长浥什么意思，什么叫“没那么大方”？


  他还能怎么帮他？


  他用最后的理智压住顾长浥的手，“不。”


  “不？”顾长浥笑了，“你说不？”


  姜颂挣脱他，软绵绵地走到书桌边，用近乎干涸的墨蹭下几个字，“用不着，等一会儿就好了。”


  其实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只盼着顾长浥快走。


  “姜先生，你光是这样说，怎么能赶我走呢？”顾长浥依旧倚着墙没动，“你回忆回忆，之前是怎么赶走我的，再试试，或许我就走了呢？”


  姜颂拧着眉头，“你留在在这儿要做什么？”


  “先看看。”顾长浥闲闲地倚着墙，拨了拨眼前的烟，摆出观众的姿态。


  “……”姜颂咬着牙，扬起砚台朝他摔了过去，“你够了没有？”


  他力气不够，砚台远远砸不到顾长浥，只是徒然溅了他一身墨汁。


  “不够。”顾长浥的眼中寒意又浓一层，嘴角却是噙着笑的，“姜先生自便，我既然有这所别墅的居住权，书房，我也是能待的吧？”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姜颂，不说话也不动。


  姜颂的怒火只够维持短短几秒，很快被更烈的火烧干净了。


  “你待着，我走。”他双眼通红，歪歪斜斜地扶住墙，勉强撑着朝门口走。


  顾长浥从后面箍住他的腰，单手把他裤腰的扣子松开了。


  姜颂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是很轻柔的，却被激得忍不住得哆嗦。


  腿上的肌肉全都绷了起来，让他险些站不住。


  “松……松手……”姜颂几乎要抓着顾长浥的小臂才能维持平衡。


  “叔叔说不喜欢男人，原来是骗我的吗？”顾长浥在他耳边轻笑，眼睛里却是滔天怒意。


  “啊……”姜颂说不出话来，指甲掐进了顾长浥的肉里。


  房间里的烟还没散尽，他的眼睛看什么都是雾茫茫的。


  他很迷茫，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但是这些都被巨大的快意掩埋，战栗从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最后都直冲头顶，混着发尖的汗珠垂落。


  顾长浥单手捞着他的肚子，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


  “唔……”姜颂忍不住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血腥味漫出来。


  他的动作从推变成了抓，勉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电流在他的下腹汇聚，又沿着神经反重力攀爬。


  最后那团火热涌出身体，姜颂已经完全站不住了，半折叠着，搭在顾长浥手臂上喘息。


  “只是手，就这么舒服吗？”顾长浥的声音依旧很冷，带着淡淡的讥讽。


  没人回答他。


  顾长浥的动作一僵，把姜颂扶直了才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


  他擦干净手，轻轻拍姜颂的脸，“姜颂？”


  姜颂皱着眉哼哼了两声，“嗯……”


  顾长浥咬牙把他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额头，半晌低声问：“还难受？”


  很多汗，但是热度已经退下去了。


  他护住姜颂的腰背，抱进了卧室。


  刚刚姜颂也只是松开了裤子，上衣除了皱了一些，都还完好。


  顾长浥替他擦干净，脱掉长裤，刚伸手想帮他脱掉毛衣，姜颂就很抗拒地把他的手推开。


  顾长浥不无讽刺地一笑，“放心，我不会动你。”


  转过身他给周秘书拨电话，“查，今天晚上姜颂跟谁见面了。”


  “哼……”姜颂不舒服地翻了个身，蜷了起来。


  顾长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下来，拉起被子护住了姜颂的胃口。


  姜颂手指抓着床单，额头上有不少虚汗，看起来极为脆弱。


  顾长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过了半天又恶狠狠地看向姜颂。


  那目光是饱含了恨意的。


  他的手却停在了姜颂后背上。


  没有任何动作，但那个姿势，像极了不甘不愿又忍无可忍的爱护。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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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查不到？司机说没接到他？怎么可能……”顾长浥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卧室外面传进来,  “那就调监控，……监控怎么了？”


  姜颂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撑着床坐起来。


  他手背上扎着针，一抬头就是透明的输液管。


  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立刻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


  还好,  都还在。


  顾长浥应该没看见什么。


  他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想起昨天晚上那场混乱，闭上眼睛向后一仰,  倒回了枕头里。


  昨晚那种状态下，他能考虑的事情很少。


  现在他理应愧疚,  可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刻进骨头里的舒服。


  他只要想起来,  就会感觉心跳砰砰地快起来，牙关也不由自主地发紧。


  那种肌肉痉挛的感觉,  那种失控的感觉,  叫人沉溺,  难以自已。


  可是那是顾长浥,  是他从小喂大的崽子。


  他刚见到顾长浥的时候,  小崽子还他/妈没断奶呢。


  姜颂简直不愿意再睁眼看这个世界。


  他揪着床单,  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轻轻的开门声,  有人进来了。


  “好点了吗？”顾长浥走到了床边,  低头看他。


  昨天晚上姜颂一直睡不踏实,  但是问他哪里难受，他又昏昏沉沉的，说不清。


  顾长浥叫了医生过来，也只说血压血糖略低，疲劳过度。


  姜颂不想说话，也不想看见他,  没动。


  顾长浥的声音难得带了一点慌张，“很不舒服？”


  姜颂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没事儿，你出去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长浥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姜先生现在负债累累了，还是少对我下命令。”


  “昨晚药的事，你不要查了，我不想追究。”姜颂没力气，声音很低。


  “查不查是我的事情，我也并不是为了你查。”顾长浥的声音更冷了。


  “哼……”姜颂昨天晚上纯消耗，又没吃饭，胃里开始闹腾了。


  疼痛一攥一攥的，像是要把他的胃拧成一股绳。


  他窝着腰，连着输液针的手压住上腹。


  顾长浥不由分说把他从床上抄了起来，“是怎么不舒服？好好说话。”


  姜颂不由很冤枉，不好好说话的人是他吗？


  而且以前都是他让顾长浥“好好说话”，现在怎么就轮到这个兔/崽子来教训自己了？


  但是姜颂又没精神跟他计较。


  顾长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之后，他还是被迫开口了。


  “胃疼。”他靠在顾长浥肩膀上，小口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冷香。


  不同于昨晚那种可怕的侵略性，现在这个气味让他的心跳逐渐平稳了下来。


  顾长浥的手按住他的上腹，姜颂痛苦地朝着他转头，碾进了他的肩窝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


  “疼得厉害吗？”顾长浥的声音绷了起来，“需不需要去医院？”


  “没事儿，有时候会这么疼的，过会儿就好了。”姜颂抵着他的肩膀，说不出更多推拒的话。


  和顾长浥住一起之后，他很少这么不舒服。


  大概生活猛地多一点安逸，人的意志就会被削弱。


  这么多年头一次，他忍不住地想要依靠一下。


  但他怎么能依靠他的小男孩？


  ……好像也不小了。


  那就大约是因为顾长浥恰好在。


  算是养儿防老。


  姜颂暂时同自己和解了，靠在顾长浥怀里逐渐放松。


  顾长浥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没有呼出来。


  他把输液管的流速稍微调慢了一点，压在姜颂胃部的手小幅度地揉着，“输完液吃点儿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似乎比往常要柔和一点。


  姜颂小口地抽气，把他的手往左边挪了挪，“这儿疼。”


  顾长浥揉了一会儿，准备给他喂点糖盐水，姜颂偏开头想躲。


  那东西最恶心了，以前他动弹不了的时候，医生就让邢策给他灌这个。


  又甜又咸，怪极了。


  “你喝一口，我就不查昨天晚上那个人。”顾长浥提了一个方案。


  姜颂只能捏着鼻子喝了一口，恨不得立刻呕在顾长浥怀里。


  顾长浥轻轻给他顺了顺胸口，“吐出来我就立刻去查他。”


  “……”姜颂简直要累死了。


  顾长浥给他揉着，胃没那么疼了，他就有点困。


  “姜颂。”顾长浥一叫他全名，姜颂就有些发怵。


  他怕顾长浥要提昨天晚上书房里那茬事儿。


  “怎么叫人呢？”他撑出来一点精神，“怎么说我也比你岁数大吧？你现在就直呼我的大名？”


  “我记得你之前只是胃口不太好，你是怎么把身体弄成这样的？”顾长浥仿佛百思不得其解，十足困惑。


  “年纪大了而已。”姜颂含糊了一句，又哼哼，“疼。”


  “你年纪有多大？”顾长浥声音很低地问他，手下的动作更轻缓了两分。


  姜颂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快睡着了又没睡实，只感觉顾长浥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混账一天到晚在干嘛？


  好在顾长浥虽然嘴巴很凶，照顾人还是靠谱的。


  尤其是揉胃的手法，这些年倒是没退化。


  以前姜颂偶尔吃得不合适了，到了晚上也会胃不舒服。


  少年就搂着他的腰，整宿替他护着胃。


  有时候姜颂半夜醒了，少年迷迷瞪瞪的，还在下意识地给他揉。


  “不用揉了，不疼了。”姜颂拍少年的背，让他睡觉。


  “你睡吧，明天还要出差呢。”少年说话含含糊糊的，还伸手摸他身体的另一侧，“被子盖好了吗？没漏风吧？”


  那时候的顾长浥是多么的孝顺。


  姜颂有点冷，团了团身子。


  顾长浥检查了一下包着他的被子，仔细把边掖了起来。


  “姜先生，贵公司每年没有常规体检吗？”顾长浥突兀地开口，似乎识破了他的装睡。


  姜颂装了一会儿装不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有啊，每年都有。你如果好奇，可以去查。”


  “我对别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从来不好奇。”这个孽障又开始了。


  “……”姜颂不舒服，懒得跟他吵架，“爱信不信。”


  “还疼吗？不疼了起来吃东西。”顾长浥的语气十足强硬，一点也不像是对待病人。


  姜颂也没什么好脾气，“难受，不吃。”


  顾长浥把他那只好手捉过去，握在了手里。


  姜颂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又要扑棱什么幺蛾子。


  却看见顾长浥很小心的托住他的手掌，慢慢撕掉医用胶带，很利落地把输液针拔了下来。


  一点不疼。


  姜颂的右手伤着，顾长浥用药棉按住那个针孔。


  “好了。”姜颂睁开眼，试图从他身上坐起来，“输完了。”


  “别乱动。”顾长浥皱了皱眉，“不管你说不说，我一定会弄明白的。”


  姜颂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是自从上次在凌晨诊所差点被护士点破了，他早就把自己在医院的病历都做了加密。


  顾长浥手伸得再长，也不能动病人隐私。


  也不等姜颂回应，顾长浥连人带被子把他抱到了餐厅。


  姜颂对他这种行为很困惑。


  但他现在没什么力气，真未必自己走得了，就由他去了。


  顺便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力气多得没地方用。


  顾长浥端了一盏汤放在他面前，“喝。”


  姜颂揭了瓷盏的盖子，里头是红茶一样的汤色。


  他用汤匙捞了捞，一点干料都没有，全是汤。


  但是汤汁很浓稠，扑出来菌类和海鲜的香气。


  虽然这些年身体受了些影响，姜颂耳不聪目不明的，嗅味二觉倒是没怎么退化。


  他稍微抿了一点汤，就品出来花胶、鲍鱼和冬菇的味道。


  底汤一定是炖过鸡肉和火腿，透着丰厚的肉香。


  “这佛跳……汤是你炖的？”姜颂从小到大不知道在多少地方吃过多少盏佛跳墙，但是这一盏滋味却很特殊。


  不是说不地道或者不好吃。


  只是再好的饭馆儿也不会这么用料。


  似乎每一种食材都是个中极品，最后却一勺把它们全滤了，只留下汤。


  “别人送的。”顾长浥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这得，炖了一整宿吧？”姜颂状似不经意地问。


  “一整宿就老……”顾长浥拧眉毛，“吃就安静吃。”


  姜颂不吃他这一套，“我胃不舒服，不说话就光想着，越想越不舒服。”


  顾长浥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在他身边蹲下，手抵着他的上腹轻轻按了几下，不甘不愿地问：“还是疼？”


  其实本来在床上让顾长浥揉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喝了几口热汤也熨帖了不少。


  但是姜颂现在不想看他脸色，就把身上的虚弱多露了一些出来，“疼。”


  顾长浥蹲在他旁边给他揉胃，两条浓眉拧得很紧。


  姜颂喝汤都喝不安生，“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谁来还你的债？”顾长浥回答得很认真，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要不是实在没劲儿，姜颂简直想亲自动手，了结这个孽障。


  “如果债没还上我就死了，整个姜家都赔给你，还不够还吗？”姜颂咽了嘴里的汤，慢条斯理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长浥眼底有什么很浓稠的情绪卷了卷，居然把那双金色的眼睛卷出了几丝血红。


  他想起来几年前在机场要送给顾长浥巧克力的那一次。


  姜颂吓了一跳，放下勺子，在顾长浥后背上轻轻捋了捋，“怎么了？别急别急，不是你先问我我死了怎么办的吗？”


  “姜先生别误会了，”顾长浥提着嘴角，很勉强地一笑，“钱倒是其次，我只是好奇，像昨天夜里那种债，你要怎么还？”


  姜颂没顾着跟他上火，伸手把他滑到下颌上的眼泪擦了，“怎么回事儿啊？掉什么眼泪呢？不着急了，嗯？”


  顾长浥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


  他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姜先生，从现在起，我要时时刻刻盯着你，直到你把债还清为止。”


  **


  姜颂在家休息了两天，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顾长浥的“时时刻刻”。


  除了洗澡和上厕所，顾长浥几乎很少离开他身边。


  “你不用工作吗？”姜颂一觉睡醒，看见顾长浥又在一边守着。


  他膝头端着一台笔记本，似乎在查什么东西。


  姜颂还挺担心顾长浥把赫一岚挖出来的，毕竟他留着那个小孩还有别的用。


  “我在工作。”顾长浥好像一句不怼他就难受，“姜先生只要管好你自己的身体就行了，不必操心别人。”


  ……行。


  姜颂遵债主的命在家老实歇了两天。


  大概是太久没有这么安心地休息过了，姜颂每一觉都睡得又沉又久。


  有时候睡下的时候天还没黑，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稍微累一点就躺下，一睁眼就有饭吃。


  胃倒是没疼过了，甚至腰上摸着还软了一些，大概是长了点肉。


  邢策听说他不舒服，中间提着东西来看过他一次。


  那时候他还睡着，是顾长浥去开的门。


  “邢叔。”对着邢策，顾长浥依旧彬彬有礼。


  但是邢策看见他就头皮发麻，“姜颂呢？”


  “在睡着。”顾长浥的声音不轻不重，能让人听得很清楚，但又不会吵到睡觉的人。


  他穿着灰色的羊毛开衫，深卡其烟管裤，整个人看起来很闲适，没有在外面时那么强的攻击性。


  “哦。”邢策稍微放松了一些，没忍住问他：“后来没烧吧？他还，还胃疼吗？”


  顾长浥把他让进屋里，“都没有。”


  邢策递给他一大包吃的，“我妈怕，怕没人照顾他，这里头都用保，保鲜盒装着的，你要是没空管他，就，就让他自己热热。”


  他又补了一句，“我过两天要出，出差，要不我就自己，过来了。”


  顾长浥稍微沉默了几秒钟，“邢叔要是不放心，不如进去看看他。”


  邢策想看看就看看，姜颂在家，这个小崽子总不能把自己怎么的了吧？


  再说真打起来，自己也未必吃亏。


  如果姜颂还能起来报警的话。


  姜颂房间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昏暗。


  床上有一道不明显的隆起，随着姜颂的呼吸缓慢起伏。


  来都来了，邢策干脆走到床边仔细看看。


  姜颂的脸微微泛着粉，难得有些健康的颜色。


  原本略有些下陷的两颊也鼓起来了一点，更看不出他的年纪了。


  他的呼吸平缓绵长，一看就睡得很深。


  他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姜颂连个身都没翻。


  邢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见顾长浥正把袋子里的吃的一点一点理进冰箱里，似乎能辨认出一点那个曾对姜颂体贴入微的少年。


  他走过去，微微叹了口气，“他身体不，不太好，你要在这儿，还是照看照看他。”


  和对待姜颂的生硬完全不同，顾长浥谦和地回答邢策，“应该的。”


  他把一盒小菜放进冰箱里，很随意似的，“姜先生的身体，比我印象里差了很多，但是我看他的病历，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


  邢策脑海里警铃大作。


  这个小畜/生果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装得人模狗样，居然这么快就来套话了。


  “不是跟你说，说过了？他就是年纪大，大了，公司事又多，累的。”邢策跟他打马虎眼。


  “噢。”顾长浥脸色露出一点困惑来，“那姜先生之前做全麻的事，邢叔肯定记得吧？”


  邢策当然记得。


  当年姜颂出了车祸，多处粉碎性骨折，钉完钢钉钉钢板。


  医院跟修电脑一样把他拆开缝上好几次，更别提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故。


  有好多次，邢策都觉得他熬不过来了。


  “全麻？”邢策挠了挠头，“可能是，是之前做阑尾炎手术？”


  顾长浥的笑容抖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有七个阑尾？”


  开始了开始了。


  邢策总觉得顾长浥给人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要是他在生气，那倒没有多可怕。


  但他要是笑起来，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别人的脖子拧断。


  顾长浥给人的压迫感近乎于捕食者对猎物的威慑，为什么姜颂就好像感受不到呢？


  他一秒钟也不想和顾长浥待在一起了。


  邢策转身朝门口走，“你，你这么好奇，应该自，自己问他。”


  顾长浥也不着急，只是温吞地在他身后跟着，“邢叔，慢走。”


  邢策一个磕儿没打，快马加鞭地走了。


  *


  姜颂结束了短暂的休息，上下班再也不用打车了。


  顾长浥说到做到，直接跟周秘书打了声招呼，把自己的办公室移了一部分到姜颂那，上下班都和他一起。


  姜颂作为负债人，完全没有发言权。


  公司里最近主要在讨论的两件事就是“姜总居然还能变得更好看”以及“顾氏能源到底要对我们做什么”。


  顾长浥跑到他这来办公，对于姜颂来说还是有些困扰。


  因为赫一岚那个小孩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变得对姜颂死心塌地，有事没事就要跑到他办公室给他送这送那。


  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些莫名其妙看着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


  不知道是不是姜颂多心，他总觉得顾长浥看赫一岚的眼神不是很友好。


  而且赫一岚脑子里面可能就一两根弦，居然当着顾长浥问姜颂：“上次您说让我帮您做的木马软件我做好了，您什么时候看看？”


  眼瞅着顾长浥的眉毛就往上扬了扬。


  姜颂只能干笑，“公司机密，我们还是私下谈。”


  顾长浥恢复了面无表情。


  赫一岚感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过来给姜颂送牛奶，台词都跟上回一样，“这个……是新鲜的。”


  沉默许久的顾长浥慢悠悠地开口了，“贵公司的情报员工，原来连自己老板能不能喝奶都不知道吗？”


  姜颂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小赫，我不喝牛奶，以后不要拿吃的过来了。你先回去工作，不要再过来了。”


  “噢。”赫一岚挺低落地出去了。


  姜颂忍不住地扭头瞪顾长浥，正准备教训他两句，邮箱弹出来一封邢策的邮件：白云山那边安排好了，附件你看看，没有太多问题这两天就可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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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白云山地处偏远,  一路上先高铁后绿皮，更深的地方只能靠邢策开着越野往里扎。


  姜颂本来有些容易晕车，加上轻微的高原反应，盘山路上吐了两次。


  邢策开着车,  一直在观察后座上的姜颂。


  姜颂本人倒还是乐乐呵呵的。


  他脸上白得吓人,  嘴上还能找副驾驶上面的顾长浥聊天,  “这种募捐跟进，你让小金来不就行了？干嘛大冬天的到山里去？”


  “你呢？”顾长浥望着车窗外,  “你为什么亲自来？”


  姜颂伸了个懒腰，“南方暖和啊！咱们那边天寒地冻的,  这边的山溪里还能摸鱼。”


  “南方是你的？只许你来取暖？”顾长浥不理会他的闲扯淡,  直接呛他。


  姜颂依旧好脾气，“我这不是怕你到这儿来受罪嘛。”


  “那就谢谢姜先生关心。”顾长浥冷冷地说。


  邢策皱着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  不是个东西……”


  “邢叔,  您说什么？”顾长浥温和地看向他。


  邢策若无其事地说：“看,  看见跑过去一只兔——崽子。”


  姜颂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眉毛就皱了起来。


  邢策赶紧把车靠着路边停下,  “又想吐？”


  姜颂痛苦地点头,  摸索着撕开一只卫生袋。


  他本来就没敢吃什么东西,  路上吐了两次,  肚子里早就没什么东西了，一吐嘴里全是胆汁的酸苦味。


  他撑着路边的山壁，对着卫生袋干呕了半天，那股恶心劲儿总算过去了一些。


  “要，要不咱们在路上休息一会儿？这到地儿还得半、半天呢！”邢策担心地给他拍着背，“这哪儿受,  受得了啊……”


  顾长浥在一边抄手看着，半天没说一句话，也没动过。


  姜颂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擦了擦嘴，“歇不歇也就这样了。这种路开夜路更吃力，咱们还是趁早走，到了地儿再休息。”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邢策还是不放心他，“那你这走一道儿吐，吐一道儿，到了那儿还有人，人样儿吗？”


  姜颂从兜里拿了两板药出来，挑了一板扳了两粒下来就要放嘴里。


  “这又，又是什么？不是吃了晕，晕车药没用吗？”邢策把药从他手里拿过来，皱着眉看了看。


  “反正吃了就睡着了。”姜颂耸耸肩。


  “舒眠乐？”邢策看清楚胶囊上面的字，眉毛皱得更紧了，“你之前不，不说吃这个胃疼？”


  “那是吃多了，这次就吃两……”姜颂话没说完，手里剩下的药就被抠走了。


  顾长浥对着锡箔纸上的包装读了一两秒，直接伸手摸了姜颂的兜，把里面的药挨个看了一遍，一扬手全从盘山路的另一侧丢了下去。


  姜颂不急不恼，反倒是邢策先火了，“顾长浥你，你他/妈有病？！你知道那都是什么药你，你敢扔他的？”


  “现在姜先生是我的负债人，我应该眼看着他毒死自己吗？”顾长浥的眼中难得对邢策露出了凶光，“而且如果他把自己毒死了，剩下的债务，由你来偿还吗？”


  邢策被他呛得哑口无言，只是忿忿在山壁上锤了一拳。


  其实姜颂吃药多的问题他之前也劝过。


  首先他跟医生咨询过几次，姜颂并没有达到药物滥用的程度。


  但最主要的是，姜颂不听他的。


  “别吵别吵。”姜颂不想听他们为了几片药吵吵，用山泉水冲了冲手，回车上了。


  邢策跟过来，扶着车门问他：“要不你在后，后面躺会儿？”


  姜颂摆了摆手。


  这路麻子脸一样，走起来咯噔咯噔的。


  车上也没个东西垫脑袋，磕磕碰碰的更容易晕。


  另一侧的车门开了，顾长浥一声不吭地坐了进来。


  邢策看见他也在后排坐下了，也不出声了，把门碰上回去发动车。


  车刚开的时候，姜颂还坐得挺直挺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长浥离着他近了，身上那种让人心安的气味也浓了。


  车一晃一晃的，没多一会儿就把他摇着了。


  他身子刚一歪，一双手就平稳地把他接住了。


  顾长浥小心地扶着他，护住他还打着石膏的右手，慢慢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躺下。


  邢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把心里的困惑问出来：“你要真，心疼他，为什么非得那么说话呢？”


  “所以我并没有心疼他，”顾长浥认认真真地说：“我只是担心他死了还不上欠我的债。”


  邢策挺让他噎得翻白眼，根本接不上茬儿。


  没想到顾长浥自己根本不觉得尴尬，还继续跟他找话，“邢叔，姜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药？”


  姜颂叮嘱过这些事都不能跟顾长浥说。


  准确地说，姜颂告诉邢策，只要顾长浥单独问他的问题，都不要回答。


  但是邢策想到顾长浥一股脑把药扔了那个架势，姜颂也没生气啊！


  所以他给了顾长浥一个折中的答案：“反正我早跟你说过他身、身体不好，你少气他。”


  他俩说着话，姜颂低低哼了一声。


  顾长浥条件反射地护着他的背轻轻捋，“怎么了？”


  “疼……”姜颂声音很低，说不清楚。


  顾长浥手一按住他的胃，姜颂立刻就蜷身子，“嗯……”


  “怎么了？又胃，胃疼了？”邢策也着急，“摸摸烧不烧？”


  “没事儿了。”顾长浥声音也很低。


  邢策刚想问他怎么知道没事儿，才发现顾长浥不是在跟他说话。


  “嘘——没事儿了，”顾长浥一手护着姜颂的胃，一手轻拍他的背，“没事儿了。”


  姜颂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攥住顾长浥的大衣，把昂贵的布料扯出无数细褶。


  “他以前就经常做噩梦？”姜颂生病那几天顾长浥就发现了，有时候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在痛，而是梦见了很痛的事。


  这邢策是真不知道。


  他抓了抓头，“我又不，不常跟他住一块儿，住一块儿也不睡，睡一块儿啊……白天看着都，都正常。”


  顾长浥没说什么，看着姜颂的目光更沉了。


  邢策觉得姜颂依赖助眠药物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万一顾长浥还能管管他呢？


  他稍微跟顾长浥透露了一些，“他之前有一阵睡不好到，到医院看。医生就给开的你刚才看，看的那个药，就是他常，常吃的。”


  顾长浥的脸色没什么起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有他的手在背上轻轻搭着，姜颂好像睡得安稳了一些，呼吸渐渐绵长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动过。


  姜颂睡的时间并不太长，醒过来的时候离着目的地还有一段。


  但天色已经暗了，可以远远看见村镇的灯光。


  他揉揉眼睛，从顾长浥腿上撑起来，惺忪地看了看他，“压麻了吧？”


  顾长浥扔给他一件厚外套，“快到了，穿上。”


  姜颂接了衣服，睡眼朦胧地不管正反就往身上套，就着一只坏手，穿了两遍都没穿上。


  顾长浥捉住他的一只手，略有些粗鲁地塞进一只袖子里，正给他披另一半衣服，人就朝着他怀里歪过来。


  他皱着眉要推开，姜颂揪着他的袖子有点动不了，“缓一下，头晕。”


  不知道是不是邢策途经后视镜的目光起了监督作用，顾长浥居然没有把他推开，只是替他把衣服拉严了。


  在车上睡了一觉，姜颂下车的时候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深山里的冷冽空气，看见路口站着几个老人，打着手电筒似乎是在等他们。


  邢策已经和这边简单联系过，跟姜颂介绍了一下，“这是村长和书记。”


  村长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看见姜颂站在中间，立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您是今年给我们建学校的姜先生吧？”


  顾长浥才是大主捐。


  姜颂准备把他往中间让，但是顾长浥从后面微微撑住他的腰，没让他往后退。


  “他是姜颂，这次白云山计划的主捐。”顾长浥如同换了一层皮，看起来温和有礼，就像是跟在姜颂身边的一个晚辈。


  邢策看了他一眼，冲着村长笑笑，“没错，姜先生是主、主捐之一。”


  “都姓姜啊……”村长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抬高声音，“姜家对我们白云山，有大恩情。”


  旁边的书记脸色却微微沉了沉，没说什么。


  村子在山林深处，车子开不进去。


  一行人靠着三把手电筒，踩过泥泞的山路。


  “姜正忠是……？”村长和姜颂并着肩走，开口问他。


  “他是我伯父。”姜颂躲过地上的碎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即使被夜色遮掩，也不难看出这地方实在是有些原始。


  要说吴家的钱如果真金白银地砸进来，怎么也不会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村长轻轻地“噢”了一声，又问他：“吃过饭了吗？这么晚了，一路上肯定很辛苦。”


  姜颂自己没胃口，但是毕竟顾长浥和邢策都饿着。


  他就没客气，“没顾上吃，路上比较赶。”


  听他这么说，村长好像挺高兴的，“那等会儿就上我家吃去，叫家里给你们杀只鸡。”


  村子里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些，姜颂稍微放松了一些，没看到地上一块凸出来的碎瓦片，趔趄了一下险些绊倒。


  好在顾长浥就一直在他左侧跟着，见他一晃立刻就把他扶住了。


  姜颂刚刚站稳，顾长浥就在他身前蹲下了，“姜先生，上来。”


  和独处的时候不一样，顾长浥的声音明显客气了许多。


  村长呵呵笑着，“这个小后生真懂事。”


  姜颂轻轻推了顾长浥一下，示意他起来，“我自己能走。”


  顾长浥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背着其他人的方向，那双眼睛映着山里的寒凉月光，比山溪还要刺骨。


  “姜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他一开口，姜颂就投降了，“行行行，我不耽误大家时间。”


  他确实累，没力气跟顾长浥较劲。


  而且顾长浥身上暖和，趴起来很舒服。


  “你看着点他，他手，别碰着了。”邢策打开手机闪光灯给他们照亮。


  顾长浥把姜颂背好，走路一点不显得吃力，又很友好地问村长：“和姜先生一起的，还有一位吴总，他没来吗？”


  问起吴青山，村长有些犹疑，“吴总……不会亲自来，每年都是不一样的代理过来。”


  姜颂轻声重复，“代理？”


  村长点点头，“代理，据说今年会是位姓杨的代理。”


  “杨广源？”姜颂挑眉问。


  “哎对对，是这么个名字。”村长连忙点头，“他说这边路不好赶，大约要明天才能过来了。”


  姜颂不由暗暗地笑了笑。


  屁股决定脑袋，看来有的人连藏都懒得藏了，直接一屁股坐进了吴家。


  村长家还是旧式的砖房，屋子里的摆设不多，一进门的位置上摆着一柜子的奖状和奖牌。


  虽然擦得一尘不染，也不难看出历经岁月的沧桑。


  姜颂稍微打眼看过去，是一些初中数学竞赛和体育比赛的奖项，日期都是五六年前了。


  村长看见他在看柜子里的东西，骄傲中又有些犹豫，“这是好些年前，我们这里考出去的学生送回来的，我们这里的学生不是不聪明的，就是学习的机会少。”


  村长家里准备了不少饭，有鸡有鱼的。


  村长自己不大动筷子，一直不停让客人吃。


  姜颂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都是村长刚说的话。


  碗里突然多出来一块挑过刺的鱼，姜颂朝顾长浥看过去。


  顾长浥刚收回筷子，一副温和的样子，“姜先生多吃点儿。”


  “哦。”姜颂心不在焉地在鱼肉上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鱼肉带着大山特有的鲜美，并不是不好吃。


  只是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吴家年年捐钱，年年都有白云山的份儿。


  怎么这些年过去，反倒像是停滞在姜父最后的捐助上了？


  “姜先生，”顾长浥的筷子缓缓放下了，“多吃点儿。”


  姜颂被他看得头皮发紧，只能又把鱼肉夹起来慢慢吃了两口。


  “姜先生爱吃鱼？”村长把鱼向他面前推了推，“这鱼都是山里野生的，你们在城市里应该吃不到。还有这鸡，也是山上跑的土鸡，不喂饲料的。”


  盛情难却，姜颂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鸡肉。


  但其实他一天吐了好几次，胃口并不大好，也只是放在碗里不吃。


  村长看着他没吃，又关心，“不合姜先生胃口？”


  姜颂只能又把肉夹起来，“怎么会？我觉得味道很好。”


  顾长浥把自己的碗伸过去，“给我。”


  村长有些不解地看他，顾长浥很温和地解释，“姜先生胃不大好，晚上吃了肉容易不消化。”


  “哦哦，那是我们考虑不周全了。”村长忙把蛋羹推到姜颂面前，“姜先生，您吃这个。”


  其实姜颂什么都不想吃。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吃，顾长浥又要作什么妖，只能慢吞吞地吃蛋羹。


  “我们白云山的小学，现在建得怎么样了？”姜颂感觉吃饭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


  村长碗里的饭只动了一点。


  听见他这么问，村长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难以为继，“姜先生，今天咱们先休息。明天等着杨总来了，我带着你们一起去学校看看吧。”


  姜颂和邢策对了一下眼神，笑着跟村长说：“好啊。”


  “宾馆在镇子上，现在过去有点晚了，路也不好走。要不在我家凑合一晚上？”村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征求他们意见。


  姜颂实在有点累了，但是住在别人家里他又有点过意不去。


  “那就给您添麻烦了。”顾长浥年纪小，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有些学生气。


  “不麻烦不麻烦，”村长笑呵呵的，“就是家里还剩两间空屋子，可能得有两个人挤一间。”


  邢策立刻优先发言：“我跟姜总一间，另外一件给小顾住着吧。”


  顾长浥没当着村长点破自己的身份，邢策也就把他的大名避开了。


  “行行，不过大屋里就一张大床，是我儿子和媳妇儿原先住的。”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都是男的，住一起应该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邢策大大咧咧地在姜颂身上拍了一下，“比我亲，亲哥哥还亲。”


  两间屋子挨着，邢策跟姜颂进了一间。


  晚上山里湿气有些大，村长特地给两间屋子里抬了两盆炭火，但被褥还是多少泛潮气。


  “这被子这么潮，你身上行，行吗？”邢策有些发愁。


  姜颂之前骨折过的地方一到阴雨天就酸疼，到了这种湿冷的山里肯定受罪。


  姜颂故作轻松地耸肩，“还行，习惯了。”


  “你别硬，硬撑，到时候晚上烧，烧起来，都没地方看！”邢策想起来顾长浥，又是一肚子火，“你退烧药是不是也给那个小，小王八蛋扔了？”


  他话音刚落，“小王八蛋”就在外面敲门了。


  邢策把门拉开一个小缝，“干嘛？”


  “我那屋比较舒服，邢叔跟我换一下吧。”顾长浥的脸只被灯光照亮一半，另一半则完全隐在阴影里。


  “不用，这屋也，舒服。”邢策不由分说就要关门。


  顾长浥的一侧嘴角稍微弯了弯，“邢叔，你不会觉得我会对姜先生做什么吧？”


  邢策看着他那个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不做什么你，换过来干什么？”


  “他欠我钱，我要看着他。”顾长浥声音压低了。


  他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从黑暗里完全地融了出来，英俊阳光得不像真人。


  邢策却已经快被吓麻了，一声不吭地从门里退出了，后知后觉地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窝，窝囊废。”


  顾长浥进来的时候姜颂倒是不意外。


  他正在把自己团进展开的被子，“你改过捐款项目明细？”


  村长从头到尾没提过顾长浥，唯一的解释就是顾长浥自己把自己从明细上抹了。


  “我不需要亲自参与这么多。”顾长浥拖着行李箱进来，并不解释太多。


  但他这么一说姜颂就明白了：顾长浥把自己捐的那一份标成他的名字了。


  “你可以让金秘书跟我说一声的。”姜颂缩进湿凉的被子里，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然后呢？姜先生现在欠着我的债都还不清，”顾长浥不无嘲讽地看着他，“再加一笔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一样啊，暂时还不起是一码事，记在账上是另外一码事。”姜颂累了，说话有些含糊。


  顾长浥又笑了，低头理箱子的手微微一顿，“姜先生跟别人算账马马虎虎，跟我算账倒是连这块儿八毛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现在又是块儿八毛了？”姜颂都快睡着了还忍不住逗他两句，“那我总共也没欠你几个钱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姜颂突然就被从被子里拖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顾长浥抓得他两个肩膀生疼，“没几个钱就不打算还了吗？”


  姜颂皱着眉躲他，“你又怎么了？谁说不还你了？能不能让人睡觉？”


  他本来就身上疼，让顾长浥一抓，酸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说，你欠我的，都会还给我。”顾长浥的脸在略显昏黄的灯光里，居然有些惨白。


  “还还还，你先松松手。”姜颂被他捏得两眼发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顾长浥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些，“怎么了？”


  姜颂压着眼角摇摇头，“没事儿，稍微有点不舒服。”


  顾长浥松了手，一言不发地走回了箱子边，从里面理出一只压缩睡袋。


  “你也到床上睡，地上湿气太重。”姜颂困得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小声咕哝：“这个床挺大的，睡两个人足够。”


  他还没等到顾长浥答应，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长浥把睡袋展开在地上铺好，又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条压缩在真空袋里的被子，无声地抖开，轻轻拍松了。


  姜颂睡得浅，稍微听见动静就有些醒了，“地上凉……”


  顾长浥恍若未闻，只是把被子丢在姜颂附近的床上，自己准备钻睡袋睡觉了。


  姜颂本能地又往被子里缩，却怎么也不暖和，身上的酸疼激得他一阵阵轻哼。


  已经躺下的顾长浥又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到床边，冷声冷气地问：“又怎么了？”


  姜颂睡着，没回答他。


  顾长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把姜颂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冷。”姜颂低声抗议，一碰到顾长浥身上的温暖就下意识地贴近。


  “别说话，睡你的觉。”顾长浥抱着姜颂盖上他带来的被子，等着姜颂暖暖和和地睡着才把他放下。


  昏暗的灯光下，他冷酷地垂视着熟睡的姜颂，“这是你自己带的被子，也是你自己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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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从村长家到学校,  有不近的一段路。


  姜颂他们早上六点多起来，走到学校太阳都挺高了。


  学校的大门看着有些年头，学校门口题着“白云山小学”几个字。


  看见那字姜颂才想起来，父亲活着的时候,  时不时让他帮忙写几个字,  大多就是这种门头牌匾。


  只是写得多了,  他并记不得具体的内容，但自己的字终归是认得的。


  村长见他盯着校门口的牌子,  有些感怀，“这是过去姜老先生叫人送来的,  多漂亮的字,  旧了也能看见风骨。”


  “写得一般。”姜颂轻声说。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年纪还轻，不懂得这世界上的许多缘故。


  学字也只是九成学形一成学韵,  难得有精气神。


  走在旁边的书记听见他这么说,  很低地“嘁”了一声,  “不懂装懂。”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长浥轻轻笑了一声,  偏头看向书记,  “看来您很懂字。我恰巧认识这位写字的人,  要是他愿意重新给你们写一副字,  你愿意亲口向他道谢吗？”


  “长浥。”姜颂微微向他挑眉。


  书记看了看顾长浥,  多少带着些不以为然,  “你要是能请这位老师来，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向他道谢的！”


  他又转向村长，“我上课去了，有什么事再喊我。”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长有些尴尬地看看他们，“不好意思啊,  书记也是我们这个小学校的校长。今天估计又有家长来办退学，他心情不太好。”


  “退学？”姜颂皱眉。


  “是。”村长无奈地点头，“因为这几年学校的资金不足，留不住老师。除了来支教的，三个年级也就一个老师。”


  姜颂没说话，跟着村长参观学校。


  操场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维护过了，红绿的橡胶早被踩破了，露出底下陶色的土地，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教学楼是完好的，但大部分教室都空着，为数不多的学生挤在一楼的两个教室里。


  楼体上的白瓷砖脱落了一些，但也还能看出当初刚建成时的光洁方正。


  姜颂还到教室里去溜达了一圈。


  就像是村长说的，一个班里的学生学的东西参差不齐。有的还在认拼音，有的就已经在学乘除法了。


  “这教学楼……大概是什么时候盖的？”姜颂问村长。


  村长几乎没怎么想，“差不多十年前了，姜老先生的基金会拨过来，和操场一起建的。”


  “那后来呢？”姜颂很平和地问他：“后来不是应该每年都有款项拨过来吗？”


  “是，之后的三年都是有钱的。”村长叹了口气，“那时候老师的工资都是从捐款里面出，每年都有新的课桌和书本送过来，学生在学校吃的牛奶和鸡蛋也都是拿那个钱买的。”


  姜颂看了看顾长浥，没接着问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村长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再之后就没钱了，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副败落的样子。


  村长有些支支吾吾的，“你们都是大城市来的贵人，我好多话说得不动听。但是您也姓姜……”


  姜颂看着他。


  老人舔了舔因为年迈而干瘪的嘴唇，很紧张，“您姓的姜是姜老先生的姜，还是，姜正忠和吴总的那个姜？”


  “小颂！”姜颂还没开口，就被杨广源在肩上拍了一下。


  “杨总。”姜颂略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招呼。


  “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我以为就邢……”杨广源看见姜颂身后站着的顾长浥，立刻两只手伸过去，“顾总，您怎么也亲自来了？我打一老远就觉得这扇面身子像您，但是愣没敢认！”


  村长稍微有些尴尬，可能是怕杨广源听见刚才自己问姜颂的话，局促地笑着，“你们都是认识的，是吧？”


  “不算认识。”顾长浥直接忽略了杨广源伸过来的手，微笑着回答村长。


  杨广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依旧赔着笑，“嗐！那是！我认识顾总，但是顾总怎么会认识我们这种虾兵蟹将。”


  他随意地看了看四周，“喏，这学校还不错，楼和操场都挺好的，根本不像这么穷的地方嘛！”


  村长的笑里带着焦灼，“可是我们都留不住老师，每个月都有学生不上了，光有楼和操场……”


  “哎——你不要这么急嘛！我们这不是带着钱来的吗？”杨广源两手叉着腰，派头十足，“罗马也不是一日建成的，就算我们一口气把钱全给你，你也得花时间来请老师对不对？”


  老村长脸上有遮不住的忧虑，“可是去年和前年还有……”


  “诶呀老村长！我说了不要急你就不要急！”杨广源打断他，“今天我们在这儿，好山好水都见到了，光说钱的事情，太俗气了！”


  村长似乎对这个流程也不陌生，无奈中强打精神，“那我找人带你们到山里转转去。”


  “这就对咯！”杨广源一拍手，要去揽姜颂的腰，“我听说这山上的鹿不少，这么重的湿气不得来点火力壮的……”


  “不了。”姜颂从他身边站开，“我不感兴趣。”


  杨广源并不善罢甘休，还要拽他的胳膊，“难得到这种原生态的地方来一趟，穷乡僻壤的享受不了好床好铺还能没吃没喝吗？”


  “他说，他不感兴趣。”顾长浥很轻地开口，微微垂眼，看着杨广源。


  那一眼把杨广源整个身子都看凉了，他不明就里地问顾长浥，“哦，那顾总和我一起？”


  顾长浥偏头看着他，一侧的嘴角小幅度地抬了起来。


  那个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在把盐撒在活蜗牛上之前，那种期待又纯真的残忍。


  杨广源嘴巴嗫嚅了两下，最后小声说：“那……你们先回招待所休息。”


  说是招待所，其实也就是两排脸对脸的板房，薄薄一层墙皮，白漆都快掉没了，露出来里面蓝灰色的合成板。


  地板也是三合板直接摞在土地上铺的，一走嘎吱嘎吱响，有的地方还会泛上来泛红的泥水。


  邢策上午没跟着他们一起，早就到招待所落了脚，盘着腿在房间里核对书记给他的财务报表。


  听见姜颂进门，他抬了抬眼，“回来了？”


  姜颂懒懒散散地摊到床上，“嗯。”


  “姓，顾的呢？”邢策朝门口扫了两眼，也没看见别人。


  “不知道，到外面跑着玩去了吧，小孩子待不住。”姜颂翻了个身，看着他的电脑屏幕，“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账抹得就离，离谱。”邢策把屏幕转给他，“全都是修缮费和，管理费。你，你上午看得怎么样？”


  “几年分到白云山大几百万，全都用来修理？没有一点儿实物？”姜颂挑挑眉。


  “还有劳，劳务，给老师的。”邢策抓抓头，“给老师们一个月开十多……万，这种地方，有多少老师？”


  姜颂冷冷地笑了，“一个月十多万。”


  “快，快比我挣得多了。”邢策撇了撇嘴，开了句玩笑。


  “这种能查吗？如果没有查到钱最后落在本校老师的户头，”姜颂问他：“算不算是诈捐？”


  “只要钱到了就，就不算，”邢策摇头，“如果他们变着法儿地把钱拿，拿回去了，也没办法。”


  “那就只能抓现行，是吗？”姜颂用指节摩挲着下巴。


  “对。”邢策叹了口气，“不会很容易，但是我会留人在，在这边盯着。”


  “嗯，如果能坐实吴家诈捐，多少能让他们老实一阵了。”早上起得早，上午又走了不少路，姜颂稍微有些没精神了，摸出一支黄金叶点上。


  “抽抽抽！”邢策不满意地瞪他，“破身子板儿还这，这么能作！”


  “想事儿呢。”姜颂被烟呛得轻轻咳了一下。


  “甭想呢先，先想中午吃什么？”邢策伸手夺他的烟，被他躲开了。


  “不饿。”姜颂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吃饭是真的，老大难！”邢策忍不住发愁，“我儿子要，要是你这德性，早给他揍扁了！”


  “虐待儿童犯法啊我警告你，”姜颂拿烟点点他，“不许打小孩儿。”


  招待所的门还是那种最老式的包铜圆把手，一拧开“嘎吱”一声，顾长浥从外面进来了。


  邢策意见挺大，“哎哎，怎么不，不敲门呢你？”


  顾长浥看了一眼姜颂手里夹着的烟，把一只贴着牡丹花纹样的保温桶扔到姜颂面前，“喝了。”


  姜颂盘腿坐在床上，把保温桶拧开，看见里面卧着一只安详的老母鸡。


  他抬着头看顾长浥，忍不住笑了，“这都是坐月子的人喝的，你给我这个干嘛呀？”


  邢策正含着一口水，“噗”地就全喷在地上了，“谁跟你说的坐，坐月子才能喝？”


  姜颂抱着桶莫名很开心，抽了抽鼻子冲着顾长浥笑，“很香，你从哪儿弄来的？”


  顾长浥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姜颂从床上跳下来，抱着罐子追出去，“我喝我喝，我又没说不喝，干嘛不高兴呀？”


  “姜先生随意，没人逼着你喝。”顾长浥穿着帽衫和休闲裤，让姜颂想起来过去他还在上学时候的样子。


  “你生什么气呢？”姜颂歪着头，笑嘻嘻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笑，”顾长浥缓慢地转过头来，用冷冰冰的眼睛凝视着他，“我就会感到生气。”


  这话说得姜颂心里一梗，但他还是忍不住逗逗顾长浥，“那我就不笑了？”


  顾长浥盯着他没动。


  姜颂的笑有些绷不住，自己给自己台阶下，“鸡汤我一会儿就喝，现在还有点事儿，先回去了？”


  顾长浥挪开目光，兀自走了。


  姜颂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眉头拧得很紧，“怎么越来越魔怔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短信界面打下一行字。


  *　  


  消息是准备发给周秘书的，姜颂打好了字，最后还是全删了。


  他慢吞吞地回了房间，看见邢策还在电脑前面忙活，就抱着鸡汤慢慢喝。


  那个味道姜颂一尝就能尝出来，肯定是顾长浥亲手做的。


  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鸡倒是好说，他从哪儿找的地方亲自炖汤呢？


  他稍微把顾长浥回国以来说话做事的方式琢磨了琢磨，眉头皱得越紧。


  邢策一抬头，急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舒服了？脸色怎么这，这么差？”


  姜颂摆摆手，“没有没有，你记得长浥十五那年吃过一阵子药吗？”


  邢策愣了愣，“记得，你不说他，上学压，压力大，情绪不太好吗？”


  姜颂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后来他去国外上大学的时候，药还是继续吃了一段时间？”


  “是，记录我还在网盘上备，备份了呢。”邢策在云盘里翻了一阵，“他连着一年，每周都去看同一家私，私人的心理咨询室，吃的药都，都是安神帮助调整节律的。”


  那年姜颂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但是心里始终挂念着地球另一头的小崽子。


  顾长浥成绩好生活规律，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也没结交任何不三不四的朋友，比当年被姜父压着走正道的姜颂还要规矩。


  标准得就像是比着尺子在生长。


  “可能是我想多了。”姜颂看完邢策的记录，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你担心什么呢？”邢策有些不明白，“姓顾的现在不说是叱，叱咤风云也差不多了，没有任何值得你这，这个病秧子操心的了。”


  “是是是，”姜颂喝完汤，暖暖和和地钻进羽绒被里，“病秧子睡会儿。”


  邢策自己有房间，怕吵着他睡觉，拎着电脑出去了。


  招待所的墙皮很薄，外面人来人往的，能听见忽高忽低的脚步声。


  姜颂就着琐碎的人声，睡得并不踏实。


  他梦见当年带顾长浥去朋友那做心理咨询，也是很冷的天气，一呼一吸都起白雾。


  咨询时间家属只能在外面等着。


  朋友和顾长浥在咨询室里聊了很久，天快黑了才把姜颂叫进去。


  朋友拍了拍顾长浥的肩，“很不错的小伙子，你在外面等一下，我和姜颂说两句话。”


  咨询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绿萝放在加湿器附近，表面凝了一层水珠。


  姜颂原本是天塌下来都不吝的性格，其实很少紧张。


  但他一见朋友把百叶窗掩好，立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他还好吗？”


  朋友给姜颂也倒了一杯水，“还好还好，你别着急，先坐下。”


  姜颂端着那杯温水，眼睛随着朋友走。


  “是这样，我给他做了一些量表，也和他聊了聊。”朋友把几张纸递给他，“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表征，现有的这些数据也不能证明他有人格障碍，别紧张。”


  姜颂很敏感地抓住他话里的关键，“没有特别不好，那是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也不能算是问题。”朋友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年轻人嘛，来做心理咨询，尤其是被动的，都会本能地抵触别人探究深层的信息。”


  “你是说他说谎？”姜颂不由皱眉。


  “我并没有证据。”朋友耸耸肩，“因为长浥在清醒状态下，所有量表中的指标都过于恰到好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完美，而是平常的、大众化的。他的性格不突出，也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需求，他是我见过最沉稳的青少年。


  但实际上，过于圆滑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社会人群在心理的各个方面都是正态分布的，没有人可以刚好所有指标都处在正中央。”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伪装。”朋友轻声下结论。


  姜颂站在百叶窗旁边，食指把嫩绿色的塑料薄片拨开了一点。


  顾长浥靠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看一本杂志。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姜颂抿了抿嘴，放开了窗帘。


  “你不要着急，姜颂。”朋友捏了捏他的肩膀，“这只能说明他的意识在自我保护，而且他非常聪明，有很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不能说明任何其他的问题。”


  姜颂闭上眼，想起来顾长浥把他推在冰箱上的那一晚，最后还是选择不说。


  因为在那之后顾长浥并没有再说过类似的话，一切都像是一时冲动。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就好……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建议呢？”


  “从专业角度上，我不会将他现在的状态预判为人格障碍。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应该长期跟踪他的状态。毕竟很多的内心事件也需要时间磨合，他才可能会向咨询师展露。”朋友从众多表格里面抽出来一张，递给姜颂。


  “不过我建议你做长期咨询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表现出了一部分对人际关系的认知不稳定。”朋友说。


  姜颂看着那张纸上反反复复出现的自己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催眠测试中的笔录。”朋友将其中几个问题指给他看，“  一方面，他认为他生活中最坚不可摧的联系来自于你，另外一方面，他认为唯一会毫不犹豫地和他解除关系的人也是你。”


  “简单说，他认为你随时会抛弃他。”他把“抛弃”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一番话听得姜颂心里又酸又软，又看向窗外，“这小子，还能又相信我又对我没信心吗？我就这么不负责任吗？”


  朋友笑了笑，“这很简单啊，怎么遇到自家小孩儿的事你就糊涂了？如果一个人最相信又最担心的关系是同一种，那就说明他对这种关系极为看重，且有很高的排他性。”


  当时的姜颂不知该喜还是忧，一口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


  朋友拍了一下他，“别发愁了，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执着于人际关系可太常见了，而且他不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吗？他不黏你还能黏谁？”


  “胡说八道，”姜颂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一直带在身边养着，没离过身儿。”


  “那不结了？刚才我说那些啊，那都是例行要告知家属的。”朋友笑着说，“但是私底下咱们说啊，小孩儿黏爸爸妈妈都是特别正常的，尤其你比他大不了几岁，那不就是跟大哥哥差不多？”


  “大哥哥？”姜颂有些诧异地挑眉。


  朋友也挺惊讶，“他不叫你哥哥吗？那他该叫你什么？”


  姜颂没回答他，反而问：“顾长浥跟你说我是他哥哥吗？”


  这崽子反了天了。


  “没有，”朋友朝着测试记录努努嘴，“他一直管你叫‘姜颂’。”


  “姜颂。”十六岁的顾长浥站在候机大厅，身后不停传来通知登机的广播。


  姜颂默默地给他打了登机牌办了托运，拉着他往登机口走，“走了。”


  “姜颂。”顾长浥拽住他，在原地站定，“你站住。”


  “干什么啊你？”姜颂在他头上狠狠揉了一把，依旧在笑，“磨磨唧唧的，你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我要问清楚。”那时候顾长浥已经比他高了，把他制在原地丝毫不费力。


  “都问了多少遍啦？上学就是上学，现在有机会上更好的学校，干嘛非得留在国内呢？”姜颂说得很自然。


  但他说不清楚。


  他不能告诉顾长浥留在国内有危险，也不能告诉顾长浥现在姜家风雨飘摇他或许已经无力自保。


  至少他要保住顾长浥。


  “可是你说过，不会把我送出国。”顾长浥声音很平静，但是眼眶却是红的。


  姜颂避开他的目光，“那时候是我目光短浅了，让你留在国内，不如出去看看，人的眼界还是应该放长放远。”


  “可是我如果只想看见眼前，不想看得长远呢？”顾长浥并不放过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姜颂的声音强硬了起来，“顾长浥，你十六岁了，应该懂事有担当了。往小里说，你以后要成家立业，往大里说，我希望你以后能做社会栋梁。”


  他昂着头，迎住顾长浥的凝视，“我从你小时候就放任你纵容你，但是只有一条你不能任性。顾长浥，你要成人。”


  “成人？”少年的声音微微哽咽，“我做得哪里不好，所以你觉得我没有成人，一定要到国外才能成人？”


  “你做得很好。”姜颂难得得没有心软，“所以我更不能拘束你，你也要证明给我看。日后你回来，你会变成更好的人，不是吗？”


  少年轻轻地笑了一下，一滴晶莹闪过，“不会的，姜颂，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变成更好的人。”


  那一刻，姜颂心里疼得快碎了，但依旧强撑出厉色，“顾长浥，别让我失望。”


  “别让你失望？”顾长浥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别让你失望？”


  姜颂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躲开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不得不走，继续说下去：“长浥，对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问心无愧。所以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顾长浥转身走了，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等到开始检票登机，姜颂很想拥抱他一下。


  因为顾长浥可能想不到，但是他自己心里明白：现在把顾长浥送走了，最乐观也是几年后才能见到了。


  那时候顾长浥一定是恨他的。


  也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要不然就这样吧。


  要是顾长浥好多年后心里记着他的好处比坏处多，想起来最后一面却是在和他闹脾气，会自责的。


  这样想着，他就把自己伸出去的手臂缓缓放下了。


  他还是不抱他了，太突兀。


  顾长浥在前面，姜颂在后面。


  顾长浥转过头来的时候，姜颂若无其事地抬起一个笑，“准备走吧。”


  他不敢叮嘱他以后要乖乖的，在学校里吃好喝好不要怕花钱。


  他怕顾长浥不肯走，那样就麻烦了。


  但是他也不忍心说更残忍的话，告诉他邢策正在办的那些手续，告诉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告诉他姜家以后就和他没关系了。


  顾长浥也笑了，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说不清是不是含着恨。


  “叔叔，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都不会离开我，是骗我的吗？”


  姜颂还是笑着，站在他半米之外，答非所问，“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家久等了，明天开始恢复九点日更，请假会挂请假条，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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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白天睡多了,  姜颂晚上就有些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上的相册，其中一个文件夹是带着锁的。


  那里面是顾长浥从小到大的照片。


  十岁的时候，顾长浥枕在姜颂腿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那个镜头是从上向下俯拍的,  能看见小朋友长而直的睫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


  还有他十二岁过生日,  姜颂的不少朋友都过来捧场,  办得很热闹。


  全京圈都知道姜颂宠他家小孩，宠到心尖子上。


  少年很害羞,  把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捧给姜颂。


  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里的少年好像和现在顾长浥在人前绅士平和的那一面保持着一致。


  就好像这个孩子按部就班地长大,  就会成长成一个优秀而值得信赖的年轻人。


  但是顾长浥又有另一面,  是从机场里那双含恨的眼睛里成长出来的。


  看见姜颂就变得阴郁冷漠，仿佛一句话也不愿意同他多说。


  姜颂轻轻叹了口气,  把手机收了起来。


  门外响起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拖沓混乱,  一听就属于喝了酒的人。


  杨广源醉醺醺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  “这边的山珍,  嗝,  真是没话说,  而且你知道吗？保护动物为什么是保护动物,  因为不保护就让人吃没了。还什么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们这儿的人啊，一点见识都没有，几百块，什么一级二级啊，都给你打回来，那滋味……”


  “砰”的关门声,  杨广源的声音变得含糊了，夹杂着刺耳的大笑声，“……姜颂有什么可……顾总也不是那么好巴结……”


  姜颂隔着门努力听了听，具体的内容并听不太清。


  不大一会儿，那边的说话声就停了，渐渐响起来断断续续的鼾声。


  房间里面稍微有点冷，姜颂把被子团起来，继续看邢策传过来的账目核对结果。


  大约快十点的时候，门口响起来几声敲门声，犹犹豫豫的，很轻。


  “谁啊？”姜颂问了一声。


  门口的人没回答，只是又轻轻敲了两下。


  姜颂通过陈旧的猫眼向外看，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他装上防盗锁链，把门拉开一条缝，“你找谁？”


  “请问杨老师住在这里吗？”小姑娘看着有十一二岁，眼睛大大的，透着纯真。


  “杨老师？”姜颂有些困惑，“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城里来的杨老师说，让我放了学写完作业过来找他，他就住在这个招待所。”小姑娘眨眨眼，拍了拍书包，“我作业也带来了，有问题想问他。”


  姜颂不由皱了皱眉，“你叫什么？”


  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彩芝，于彩芝。”


  姜颂重新开了门，让她进了房间，把门留着没关，“你说的杨老师，是不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围着格子围巾的？”


  他把杨广源的样子描述了一下。


  于彩芝点点头，“他说可以带我回城里读书，城里有很好的学校，我家里也不用花钱的。”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带你回城里呢？”姜颂温和地问她。


  “因为我今年上六年级了，成绩是我们班里最好的。”小姑娘骄傲里隐隐透着倔强，“明年夏天我就要上初中了。但是我们这里没有初中，要是去镇上读就会花很多钱，家里就不让我读了。”


  姜颂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杨……老师就说要带你去城里读书？那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


  于彩芝摇摇头，“杨老师说他还不了解我的基础，要摸摸我的底子，才能决定要不要带我去城里。我想等定下来再跟我家里说，给他们一个惊喜。”


  姜颂大概听说过。


  资本去贫困地区考察，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几个孩子，让他们在京中上学。


  的确有的人是觉得好苗子埋在山里可惜了，带回来悉心栽培。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法。


  这些人带回来的孩子都十几岁，有女孩子也有男孩子，大多数长得漂亮可爱，吃住都在资助人家里。


  养了几年，有的就不了了之送回山里，更有甚者不知去处。


  中间发生过什么，谁也不好说。


  要说杨广源会大发善心专门挑一个孩子赠予前途。


  姜颂是不大相信的。


  但他也没直接打击小姑娘，只是跟她说：“杨老师这个时间可能已经休息了，明天我们还会在这里多留一天，你等到白天的时候再过来。到时候叫上你家长，不要自己做决定。”


  于彩芝有些为难，揪着打过补丁的棉袄，“可是我白天还要上课的。”


  外面传来“嗞扭”的开门声，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伴随着杨广源拉长的哈欠声，“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没来？”


  他走到姜颂门口，“欸”了一声朝里看，“小颂，原来人在你这儿呢。”


  于彩芝看见他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杨老师好！”


  “你好你好，小……芝。”杨广源带着一身酒气进来，搓了搓手。


  姜颂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姑娘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拿着一摞奖状递给他，“杨老师，这是我上学得过的奖，我每个学期都是班里的第一名。”


  杨广源接过去敷衍地看了两眼，伸手捏了捏于彩芝的脸蛋，“真不错，真不错。”


  “杨总，你还记得此行的目的吗？”姜颂淡声问他。


  “救助贫困山区嘛！怎么不记得了，”杨广源又打了一个酒饱嗝，“像是小芝这么优秀的孩子啊，未来是要做，那什么，科学家的，对吧？”


  于彩芝仰视着他，满眼都是期待，“杨老师，我可以去首都读书吗？”


  杨广源“嘿嘿”笑了两声，拉住小姑娘的手来回地摸，“那有什么不行？小芝这么漂亮，想去哪里读书不行？”


  小姑娘似乎有些害怕了，将手向回抽，“杨老师……”


  杨广源醉眼朦胧地抓着她的手不放，“看看这手，老师是会看手相的，一看你这就是……”


  “杨广源。”姜颂把明显吓坏了的小姑娘拉到身后，“你喝多了。”


  “喝多了？那怎么会？”杨广源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小姑娘总是要长大的，我要提前教教她，省得以后带回去，不听从管教。”他说着，笑出来满口的黄牙。


  “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姜颂蹲下身，跟眼泪汪汪的小姑娘说：“你到对面去找一个邢叔叔，就说是姜颂让你过去的。”


  于彩芝慌乱地点头，刚要往外走就被杨广源老鹰扑小鸡一样地拦下来，“别走啊。”


  他又转向姜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当年留下顾长浥是为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姜颂极为厌弃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杨广源“呵呵”笑了，“这就咱们俩，你也不用装。你喜欢男的对吧，顾长浥长得那个样子，多招人？只要是你真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叔叔，他会那么恨你？是你后来把控不住他罢了。”


  当着小孩子，姜颂不想说脏话，他拧着杨广源往外推，“出去。”


  杨广源却赖着不肯走，“怎么？我戳到痛处了？不过没关系，顾长浥都多大了，玩着也没意思了，你要是喜欢嫩的，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是现在，我也不介意和你分享……”


  姜颂一抬脚揣在了他肚子上，“混账东西！你也算是个人！”


  “诶哟！”杨广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于彩芝抱着书包跑出去了。


  “姜颂，你知道我背后是谁，你怎么敢这么嚣张！”杨广源痛苦不堪地扶着墙站起来，“就你现在的情形，我就算是想要把你睡了，也不是办不到！”


  “哦，是吗？”他身后响起一道悠悠的声音，“那你背后是谁呢？”


  刚站起来的杨广源腿一软又跪下，酒醒了一大半，“顾顾顾，顾总！”


  *


  半夜十二点，招待所里灯火通明。


  姜颂和顾长浥坐在一起，旁边的邢策领着还在瑟瑟发抖的于彩芝。


  原来于彩芝的父亲就是书记，正脸色铁青地盯着杨广源。


  老村长坐在正中，不断地叹着气。


  杨广源已经恢复了一些神气，拿着派头，“大晚上的，把大家都叫来，其实是想跟大家商量，我想把小芝带回去念书，给她更好的学习生活的条件。”


  村长转头看着小姑娘，“你跟杨先生说的，想去城里上学？”


  于彩芝满脸的泪珠，拼命摇头，“不，不去。”


  “刚刚姜颂也是急，三言两语不对付就瞎动手。瞧瞧，把孩子吓的。”杨广源还掏了张纸巾给于彩芝，“姜叔叔只是看着蛮横，实际上人还是挺好的。”


  于彩芝不敢接，不停往姜颂身后躲。


  “书记，叫人把孩子接回家吧。”老村长叹了口气。


  等于彩芝走了姜颂才开口，“杨广源，现在大家都坐在这儿了，你也不必再藏你那些龌龊心思。今天你要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有什么好说的？以往每年都有人从这接走孩子，村长和书记，难道不知道？”杨广源翘着腿，反倒像是要看姜颂的笑话。


  书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怎么你们干了昧良心的事，说出口就这么不害臊！”


  村长把他按下，“你先不要说话了！几位都是来做好事的，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他们是来做什么好事的！”书记一听，火气更大了，呛呛起来：“每年都接那么几个娃走，说是在外面吃好的穿好的，娃一打电话就哭，什么都不敢说！说是捐助捐助，钱刚拿来就又拿走了，给庄稼灌的水都没他们的钱跑得快！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杨广源“刷”地站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我是捐钱的你是要钱的，我让你跪着你就站不起来你信不信？”


  “捐钱捐钱，你们捐的钱呢？你们来一趟大吃大喝一顿，领着娃到城里不知道做什么勾当，这么些年也没见哪个娃读出来！”书记梗着脖子，喊得脸红脖子粗。


  “你说话小心一点，别以为你是乡下人就能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告你诽谤，这辈子教你蹲在局子里头出不来！”杨广源指着书记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村长左右为难地两边摆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里头别是有什么误会的……几位先生都是贵人，书记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什么？”书记一甩手，“你再好好说，他们也是骗子！钱不给，我觉得也没啥，我们穷人穷命么！但是我们的娃不能把骗子当恩人！我们村子的恩人就姜老先生一位，别的人，都是鬼扯！”


  “你等着，”杨广源拿出手机来，作势就要拨电话，“我现在就联系律师，等到明天天一亮，全中国都知道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叫花子，是怎么诽谤你们的恩人的！”


  姜颂指尖夹着一支黄金叶，慢悠悠地含了一口，“诽谤，首先也得说的是假话。如果书记说的是事实，那也就谈不上什么诽谤不诽谤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好赖话吗？你听不出来他是连着你一起骂的吗？”杨广源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颂。


  “他为什么骂我？我捐的钱正在走流程，已经有一部分在转入，很快可以用于教具购入和教职人员招聘，教师高薪招募我也已经让邢策挂出去了，我有什么可被骂的？”姜颂施施然地抽着烟。


  书记一愣，朝着他看过来，“你说真的呢？”


  姜颂掸了掸烟灰，“最晚明天早上，你们就能收到通知了。那些要求退学的家长，邢策也去做了工作，他们大多愿意等一等，大概明天那些学生就会回学校复课。”


  村长高兴地攥住他的手，“这些事儿您咋都没跟我讲一声？我这正愁得不得了呢！”


  “我以为这都是捐助正常要走的流程，准备明天再统一跟你们跟进的。”姜颂很温和地说完，又看向杨广源，“只是没想到今天晚上于彩芝会过来。”


  提到女儿，书记就要拎杨广源的领子，“她才十二岁，你这牲口一样……”


  杨广源挣开书记的手，反倒向着姜颂发火：“姜颂，你年纪小，没办过事，就不要坏了规矩，让大家都难做！”


  “你说的是办什么事？”顾长浥慢吞吞地开口。


  杨广源像是抓住一个救命稻草，冲着姜颂阴阳怪气，“这钱也不是你一个人捐，除了我代表的吴家，这不是还有顾总？你少在这里自作主张，你说这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吗？”


  说到这里，姜颂的确不是那么有底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浥。


  顾长浥一直抄着手在窗边靠着，似乎饶有兴致，又似乎事不关己。


  听见杨广源点名，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也应该参与讨论。


  “杨总问我，”他撇着嘴角轻笑，“不觉得多余吗？”


  杨广源抓着的稻草显然要沉了。


  他悻悻地问：“顾总这是在说什么笑话？”


  “下发通知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姜颂姜先生是主捐。那意思就是这笔捐款具体怎么支配全然由姜先生来做决策，这有什么可质疑的呢？”顾长浥耸耸肩，仿佛跟杨广源解释这两句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杨广源有些恼羞成怒，“我看二位还是年纪太轻，照理说你们头一年来做捐助跟进。吴家都已经做了好几年了，比你们有经验得多。你们有样学样就不会吃亏，何必非要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风头？”


  姜颂不由笑了，“你说的经验，不会就是把捐出去的钱要回来，再把山里的孩子骗出去吧？”


  杨广源声音不由抬高了，“都是拿钱换名声，你也少在这儿装什么清高！不要学你爹多管闲事，不然你就只能和他落一个下场！”


  姜颂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说什么？说多管闲事的人早晚要混不下去，要遭报应！”杨广源身上还带着些未散的酒气，但又把话含糊过去，“我都是为了你好，既然你留在这个圈子里，该看什么人的眼色心里早该清楚了！”


  “我不知道要看什么人的眼色，但是我知道诈捐和猥亵幼女，大概够杨总把牢底坐穿了，到时候你猜猜吴家会不会为了你这颗棋子把手弄脏呢？”姜颂冷眼把他看着，字字诛心。


  “好，我不如你会说，那咱们就走着瞧！”杨广源怒气冲冲地摔下一句话，从房间里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村长和书记就顶着门来跟姜颂道谢，“捐款我们收到一部分了，还有厂家联系我们送桌椅的事情！”


  姜颂昨天睡得晚了，还顶着一头鸟窝。


  他揉了揉眼睛，“嗯，邢策那边的招聘好像也有消息了，都挺快的，你们不要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村长千恩万谢地给他鞠躬，“之前我们误会您，实在是怠慢了。”


  “这没什么怠慢不怠慢。”姜颂摆摆手，“白云山这个项目算是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只不过是替他善后罢了。”


  一直在后面没开口的书记挠了挠头，有些愧疚，“姜正国先生……是您父亲啊？”


  姜颂点点头。


  书记后退半步，给他深深鞠了一躬。


  姜颂赶紧伸手扶他，“您这是做什么？”


  “我们这里的学校能建起来，多亏了姜老先生的恩惠。中间这几年……总之是一言难尽，我以为要把老先生的心血糟蹋了……还那么深地误会您。”书记低着头，满脸的歉意。


  姜颂正准备安慰他两句，顾长浥的笑声从走廊里传进来，“书记不是还想求姜先生的字？现在就是好机会。”


  书记有些难以置信，“学校的名字……是您写的？”


  姜颂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惭愧，好多年没写过了。”


  “没写过也没关系，没想到字的主人能亲自来，”主人有些语无伦次，“要是您肯原谅我之前的冒犯，能不能再为娃们题一幅字？”


  姜颂挺痛快地同意了，铺纸研墨，重新给他们写了校名，送到镇上去刻印牌匾。


  到村长家吃过了午饭，顾长浥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先回了招待所。


  姜颂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和村长聊天。


  一只半人高的大狗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在他身边嗅了嗅，摇着尾巴在他身边转圈。


  “噢，虎子把你当自家人了。”村长笑了笑，有些唏嘘，“这狗会认善人，当年它也是很喜欢姜老先生，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灵性得很。”


  “它还见过我父亲？”姜颂拍了拍狗脑袋，虎子立刻乖乖坐下了，“哈赤哈赤”地朝他喘气。


  “这是我儿子养来赶山的狗，好多年了。只是后来他们一家搬进城里，把狗剩在这儿了。”村长叹了口气，有些唏嘘。


  “我父亲的确挺喜欢狗的，只是没什么机会养。”姜颂好久没提起过父亲了，现在和村长说起来，心态倒也平和了许多。


  “看得出，过去虎子还会带着他到山里转转，那时候姜先生身体多硬朗，能跟着虎子在山上溜达大半天。”村长想起来什么似的，“欸？你想不想到附近转转，虎子熟得很，你就跟着他走走，累了跟它说声‘回家’它就知道了。”


  “好啊。”姜颂想到能走父亲当年走过的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是好像也能得到些许安慰。


  “这附近的林子不深，也没什么大动物。虎子知道的，不会带着你乱走。”村长说着就从院子里捡了一根木棍给他，“现在山里也不会有蛇，但可能有猎户放的夹子。走路的时候还是打打草，不要走远了。”


  虎子知道要去山上，高兴地围着姜颂转圈，汪汪叫了两声。


  天色还早，姜颂跟着活蹦乱跳的虎子沿着山溪散步。


  这条路一看就是常有人来往的，被踩得相对平整。


  山林里的许多树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落的细小果实，空气中带着春前潮湿微凉的泥土芬芳。


  父亲曾经给这座山带来过希望，走过这条路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


  杨广源说的“同样的下场”，是不是意味着他或许也知情？


  山里不能点火，姜颂夹着一支没点过的黄金叶，慢悠悠地走在溪边。


  他没注意到四周不寻常的安静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直到一击惊雷响起，大山似乎都在为止震颤。


  姜颂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四处转了转都没看见虎子的身影。


  “虎子!”他对着空荡荡的树林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


  一直到傍晚，姜颂都没回来。


  顾长浥找到村长家里，“姜先生呢？邢理事找他有事。”


  大冬天里村长满头的汗，“他中午带着虎子出去了，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但是……”


  顾长浥脸上春风一般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但是什么？”


  “他电话打不通，已经喊村子里的人都去找了，村里赶山的狗都派出去了！”村长急得打转。


  窗外又想起来滚滚的雷鸣，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天边。


  村长抬头看向门边的年轻人，一阵寒意缓缓爬上后背。


  他匆忙解释：“不会走远的，肯定能找到的。”


  那个始终温和从容的年轻人仿佛蜕下一层皮，脸色阴沉得如同暗夜里浮现的杀神。


  见他转身朝外走，村长带着畏惧阻拦，“马上下雨了，你又不熟悉山路，就在家里等吧！”


  顾长浥抬头看向山林的方向，声音很轻，“你们最好，别让我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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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姜颂方向感不是很好。


  以前他带着顾长浥出去旅游,  吃个夜宵就记不得怎么回酒店了，每次都是顾长浥带着他找路。


  他自己不认识路，还嘲笑认识路的顾长浥，“你是不是小鸽子成精啊？自带内置指南针。”


  那时候还没他胸口高的小顾长浥叮嘱他：“要是走丢了,  你就站在原地等我,  我过来找你。”


  “没大没小,  你说谁走丢了？”姜颂气不过，使劲揉那颗寸头。


  小崽子很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快下雨了也不要在树下躲。”


  “那下雨了怎么办？我就在路上淋着？”姜颂笑嘻嘻地逗他。


  顾长浥挪开目光，声音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要乱走,  我会在下雨之前找到你。”


  溪边都是细小的碎石，走起来“咯吱咯吱”的,  天边有雷声滚过。


  雨大概在不远的地方下着,  隐约能听见雨打树叶的淅沥碎响。


  姜颂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看,  还是没信号。


  溪边有一个他用石堆做的记号,  已经是第三次路过了。


  他绕着附近喊了好几圈,  都没找到狗。


  林子应该就像是村长说的那样,  并不深,  只是有些曲折。


  他总是绕着绕着就回到了原地。


  溪边是平坦的,  视野也相对开阔。


  姜颂找了块石头坐了一会儿,  越坐越冷，不大一会儿又站起来搓搓胳膊。


  冬天日短，太阳一偏西气温就往下走。


  姜颂身上没什么肉，中午又没吃多少，很快就饿了。


  树上结着的那些小果子和地上一丛一丛的蘑菇他是不敢吃的，最后也只是从溪里捧了一捧水出来,  小口小口喝了解渴。


  其实今天这件事多少是有些蹊跷的。


  虎子是一条会赶山的老狗，不大可能会丢下他自己跑了。


  而且如果虎子遇上了什么意外，也一定会叫上几声让人知道。


  而不是就这么凭空消失。


  姜颂走过来的时候打过草，只是拨向了两边。


  绕着圈找的时候，他却发现四周的草都像是被其他人打乱了，竟然完全认不出来时的痕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颂总觉得四周有草木摩擦的悉簌，不像是很小的动物能发出来的。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长形的石头，用左手按在地上磨出一个尖角来。


  雷声好像近了，风也逐渐尖锐了起来。


  姜颂在溪边找了一棵看起来很可靠的阔叶木，薅了一些半枯的大叶子，准备堆一个叶子堆钻进去。


  这也是顾长浥以前教他的。


  “离树远一点，但要是冷，就找叶子取暖。”


  姜颂四处翻树枝和叶子，突然就摸到一手毛茸茸的温暖。


  他用棍子把面前的杂草扒拉开，里头居然是他找了半天的虎子。


  百来斤的大狗，他一只手根本抱不动。


  他轻轻摸狗的后背，揪揪它的耳朵，“虎子！虎子！”


  大狗没答应，但肚皮还在缓缓上下起伏，看来是没死。


  只是被药昏了。


  姜颂警惕地在四周又绕了一圈，将刚才捡的树枝树叶都抱过来，把自己和狗堆在一起。


  大狗的体温很高，贴在他身上多少有些保暖的作用。


  四周有树叶味、泥土味和淡淡的狗味。


  姜颂扒拉扒拉狗的眼皮，又摸摸他的牙，“快醒醒，把我带回去，不然长浥要着急了。”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姜颂屏住呼吸，仔细听。


  “人呢？”这个声音他认得，是杨广源。


  “肯定就在这附近，这地方没有认路的带着，不好走出去的。”另外一个声音是陌生的，却也有点印象，好像是白天学校里见过的一位教师。


  杨广源一听就带着火，“你靠不靠谱？万一让他走出去，我们都麻烦大了。”


  “狗都埋起来了，他又不认识路。等到了晚上，这地方冷得要死，你不是说他身体很差吗？肯定熬不过去的！”那声音把握十足，“等那狗醒了自己跑回去，人丢了就会怪在村长头上，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村子里的人不也出来找了吗？有人有狗的，万一找到他了呢？”杨广源似乎在踢地上的草，刷拉刷拉的。


  姜颂紧紧握着手里的石头，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你放心吧，这人八成是个路痴，走得离村子老远了。而且那边刚刚下了雨，味道早冲没了。”那人怕他不信，又继续说：“你想想村子里的人要是能想到他偏出去这么远，还能到现在都没找到？天一黑，这山里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晚上还有大野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情，太多了。”


  “哼，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你最好不要出什么纰漏！”杨广源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位年轻教师笑了两声，“那……杨总，这件事办成了，是不是我每年的分成就可以再加一点儿……”


  “你在这个地方能花什么钱？一个月一万都不够？”杨广源嗤之以鼻，“不要太贪了，我也只是个传话做事的，钱的事儿做不了主。你见好就收吧。”


  年轻教师嘀咕着什么要养家要糊口的，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姜颂稍微松了一口气，把手机上的录音软件关了，给身边的大狗揉脖颈拍后背。


  能找到虎子是他的运气，要是能赶在杨广源他们再绕回来之前把狗叫醒，或许还能往回走一截。


  但是那狗可能麻得有些深，只是吭吭哧哧地打抖，并醒不过来。


  刚才录了一段音，姜颂的手机没多少电了。


  但天色却越来越暗。


  像是应验杨广源他们刚才的对话，傍晚的风几乎有些透骨。


  哪怕和虎子挤成一团，姜颂也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夕阳沉下去，天空褪成了柚粉色。


  姜颂的手脚几乎没什么知觉了，但是那只伤手却要命地疼了起来。


  他又饿又困，两个眼皮不停打架。


  “如果你很冷，就不可以睡觉。”那是顾长浥少年时的嗓音，“因为体温过低是非常危险的。”


  那是当时他在野外生存课上学的。


  那时候的顾长浥多可爱，不管学了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地跑回家告诉姜颂。


  姜颂哪怕再忙，也要听着他把这些小知识讲完。


  小崽子一边给他讲，一边夺走他手里的冰激凌，“吃半盒就好了，再吃不舒服了。”


  逆子。


  现在被困在一堆树叶里，林子里还晃悠着两个想将他除之后快的男人，姜颂却仍然体会不到应有的恐惧。


  如果放在顾长浥回国前，他甚至可能会觉得解脱。


  虽然是一种可耻的逃避，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但就好像他都尽过力也无计可施，最终理所应当又无可奈何地结束了。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顾长浥回来了。


  至少他不能在他还在几里地外的时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倒不是他觉得在之前的一切之后，自己在顾长浥心里还配拥有多重的地位。


  但是万一他有点伤心呢？


  不管他生没生病，年纪轻轻的经历这种事终归不大好。


  太冷了，也太困了。


  姜颂咬破了舌尖，甜腥的味道瞬间遍布了口腔。


  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和上次不一样，又急又轻。


  像是有人在跑。


  虎子抽了抽耳朵，发出快要苏醒的哼唧声。


  姜颂捂着狗的嘴，一动不敢动。


  但是那脚步声却急促地接近了。


  姜颂心如擂鼓，手里的石头几乎攥出血来。


  身上的叶子一轻，一只手用力一提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姜颂几乎被勒断了气，好半天才缓上来把眼前的人看清。


  他迷糊地笑了一下，“你来了？”


  顾长浥好像是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把自己身上的防风大衣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他手上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铁的，看着很沉。


  “是杨广源吗？”他扶着姜颂，劈头就问。


  姜颂站着都勉强，点了点头。


  “他在这附近吗？”顾长浥又问。


  姜颂“嗯”了一声，“应该在，他在找我。”


  “好。”顾长浥低头在虎子身上踹了一脚。


  这一下不算轻，大狗“嗷”了一声从地上窜起来，对着空气狂吠了两声。


  姜颂能感觉到顾长浥在生气。


  好像顾长浥回国以来，从来也没这么生气过。


  哪怕是说那些狠话的时候，都没这种安安静静生气。


  姜颂低着头安抚虎子，“别喊别喊，我们回家了。”


  大狗委屈地“呜呜”了两声，绕着他的腿转了转，开始朝林子外面跑。


  顾长浥却没跟着它。


  “我们跟着虎子吧，它认识路。”姜颂强打精神指了指大狗。


  顾长浥弯下腰，直接拔葱一样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姜颂吓了一跳，“干嘛呢？放我下来。”


  “别动。”顾长浥的声音低而克制，有些紧绷。


  姜颂没敢再动，就在顾长浥身上安静趴着。


  他能感觉到顾长浥的步子长而坚定，似乎是在朝着特定的目标走。


  由远及近，他听见了人声。


  并不陌生，是杨广源。


  “他妈的，一个病秧子，能藏到哪儿……”杨广源的声音断了，似乎受到了某种震慑。


  顾长浥很低沉地开口了：“你晚上一个人觉得无聊，就决定要到外面走一走。”


  空气都似乎变得更浓稠冷厉了。


  他把姜颂放在地上，朝着僵立的杨广源走过去。


  “你没来过山里，什么都觉得新奇。”顾长浥声音逐渐变得平缓温和，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山溪淙淙地流走，晚霞里有鸟群掠过。”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重物放下，半跪在地上整理。


  “夜晚的丛林神秘又诱人，你想进去看一看。”顾长浥的声音有些咬牙，似乎在用力。


  有金属链条的清脆碰撞声和弹簧上劲“咯吱”的酸响。


  这下姜颂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硕大的捕兽夹。


  两边都布满了双层的锐利的尖齿，在月色中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寒光。


  “顾、顾总？”杨广源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和姜颂在一起？”


  “嘘——”顾长浥将食指抵在唇畔，“大自然是慷慨而美丽的，它总是无私地赠予。你沉醉其中，朝着丛林深处走去，却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旁边的那位年轻教师想要悄悄后退，却被顾长浥一个带着笑的眼神吓得重新凝固。


  “你要做什么？”杨广源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要做什么。”顾长浥的声音依旧很有耐心，“天黑了，你看不清路，一不小心——‘啪！’”


  杨广源的油脸泛着恐惧的灰白，“你疯了？你什么意思？”


  “你踩到了捕兽夹。”顾长浥温柔地告诉他，“但这其实是你的幸运，这样你只是被夹断了一条腿，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这段时间你可以有足够的空闲来整理猥亵幼女未遂和帮助吴家诈捐的证据，这样你就能及时地自首。”


  “可是如果你没有这么幸运……”顾长浥笑了起来。


  他爽朗的笑声在树林间不断地回荡，听在杨广源的耳朵里宛如厉鬼索命。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合十前后摇着，“我错了对不起！顾总！顾先生！求求您！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重要，你不是故意的。”顾长浥好像根本没有和他在一个频道上，“天太黑了，走夜路总是容易行差踏错，你说是不是？”


  杨广源开始“咚咚”地给他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都不跟着吴家混了！顾爷爷求求您了！”


  “我数到三。”顾长浥很温和地说：“如果你是自己踩进去，那就是一条腿。如果你是不小心摔倒了，那就可能是脑袋，也有可能是脖子。”


  他似乎有些惋惜，“那可能会对你的生存产生更消极的影响。”


  杨广源从地上爬起来，不停地摇头，“不要，求求你，我只是个办事儿的啊！我、我半点没有害您的心思！！”


  “一。”


  杨广源朝着身后看看，黑乎乎的深林，要是他跑，恐怕死在里头的可能更大。


  “二。”


  “不！你不敢！你不敢杀人！杀人是犯法的！杀了我你也别想跑！”杨广源大喊着，树林的回响显得他的声音格外孤立无援。


  顾长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微微的，偏头看着他。


  他刚刚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杨广源哭嚎起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顾长浥站在月色之下，仿佛堕入地狱的无情神祇。


  杨广源满头的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咬着牙跺下去。


  “啊——”惨叫声几乎贯穿了黑夜中的山林，空气中逐渐弥漫起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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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自上周诈捐门曝光后,  吴氏企业重仓股都出现大幅跳水，其中由吴氏百分比控股的吴疆资管更是暴跌将近十一点，股民是否会对一向稳赚不赔的吴姓股票失去信心呢？”电视里正在播放财经节目，主持人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最近的股市详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氏能源所控的十七支股,  开市之后全面飘红。有业内人士认为今年的股市或许要大换血,  顾氏能源或许能作为征服者取代老王牌。但也有人认为吴氏只是暂时受到舆论冲击,  很快就能满血复活……”


  姜颂团成一团窝在沙发上，用纸巾压着鼻子,  鼻音很重，“杨广源那边怎么样了？”


  “腿断了加大,  大出血,  从ICU出来之后就，就到警察局接受审查去了。吴家没,  出过面,  他定罪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是十年还,  是二十年的问题罢了。”邢策盯着他输液瓶里剩下的一点药,  不紧不慢地说。


  “小赫那边呢？”姜颂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把擦鼻子的纸换了一张。


  “他在查了,  但是数据都,  都是多重加密的,  他试了几种算法都，被ban出来了。”邢策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才退烧多久？先少，少操点心，公司这边有，我有盯着你怕什么。”


  “不是怕。”姜颂微微叹了口气,  但也没接着说什么。


  姜颂一瓶药输完，邢策把下一瓶给他续上，看了看他的脸色，“姓顾那孙，孙子呢？怎么这么些天没，见着他？”


  从白云山回来的时候，顾长浥就一声不吭地自己坐车走了，回来之后也没回过姜颂家。


  对面的别墅偶尔会亮灯，不知道是顾长浥回来了，还是周秘书来替他拿东西。


  “不知道，”姜颂头晕得厉害，枕着沙发上的靠垫闭上眼，“刚新闻不是说了吗？顾氏的股票都涨得很好，应该是在忙工作吧。”


  “小白眼儿狼……你这难受成这样，他好，好歹过来看一眼啊。”邢策忍不住地发牢骚。


  但是看姜颂似乎不大愿意提顾长浥，邢策又发了新愁，“一天到晚这么，输液输液输液，饭都不见你吃一口半口！”


  姜颂宽和地笑了笑，“他看我干什么啊？而且只是感冒而已，这输的药里不都有葡萄糖氨基酸什么的吗？吃不吃饭也没什么关系。”


  “要不是看你躺着跑不了，我现在就，揍你了！”邢策虚虚地点了点姜颂的手背，“这留置针就这么，插着。你不心疼自己，你心疼心疼我？一天三顿地送饭，吃两口？就吃两口？”


  “我真的吃不下去。”姜颂不是骗他，他一开始也努力吃了，但是吃完胃里就一直泛酸，最后还是要吐出来。


  全是白折腾，吐了还更难受一些。


  “唉！”邢策摇着头叹气，“你比我儿子难，养活多了！”


  他看着姜颂精神又弱了，替他把被子拢了拢，“办，办公室那群小孩儿说想过来看看你，我没，让他们来。毕竟你这也才退烧，他们来了也是一通闹腾。”


  “别来了，跟他们说心意我领了。”姜颂上下眼皮打架，“你也回去吧，一大家子人呢，别光跟我这儿耗着。小姨腿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儿，你甭，操心。”邢策也的确还有事脱不开身，又给他量了个体温，叮嘱了几句走了。


  姜颂定了个闹钟，把输液的流速调慢了，蒙头睡了两个小时。


  再醒过来天都黑了，他把只剩一个瓶底的药拔了，用抗凝剂把留置针冲了一下，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他还是头昏得厉害，扶着桌子椅子一点一点往厕所挪。


  好在站起来一会儿眩晕感就轻一些，眼睛也能睁开了。


  他透过厨房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对面的房子。


  那门口新停了一辆慕尚，屋子的灯却是关着的。


  姜颂扬了扬眉，“回来了？”


  他回家这几天，并没见过顾长浥的车，顶多见他家的灯亮着。


  现在车回来了，房子看起来却没什么人味儿。


  姜颂手上的石膏拆了，虽然活动也没多方便，但多少能自己穿衣服了。


  他找了几件厚衣服把自己裹好，围巾帽子都戴上，准备到对面去看看。


  立春过了，北方的天气却没暖起来。


  姜颂不敢马虎，只有一双眼睛在外面露着，还是能感到北风呼呼地往领子里灌。


  他按了几下门铃，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不在吗？”他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


  外面太冷了，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听见房子里面有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姜颂在门上拍了几下，“长浥，顾长浥？”


  里面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却不像是来开门。


  姜颂有些着急了，在密码锁上把顾长浥的生日输了进去。


  “滴，密码错误。”冷酷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现代四大傻，生日当密码。


  顾长浥的确应该没有他这么傻，更不像是会用生日当密码的人。


  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什么数字会对顾长浥能有特殊的意义。


  房子里面又有一些不小的动静。


  “不会闹贼了吧？”姜颂凑到窗户边朝里看。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密码锁，皱了皱眉。


  他输了另外一个日期进去，还差最后一位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扑出来很重的烟草味，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顾长浥站在门里，面带不悦地垂视着他，“有事儿？”


  姜颂眨眨眼，照实说：“我看你车在门口停着，家里没亮着灯。”


  “跟你有关系吗？”顾长浥说话慢慢的，似乎带着几分酒意。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姜颂心里头凉了半截，脸上却没表现，“你之前不是说住我家吗？这几天都没回来，也没说一声。”


  “姜先生，我住在你家里，只是行使一项债主的权利，而不是在履行什么义务。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还需要跟你交代吗？”顾长浥冷淡地看着他。


  在门口吹了一阵风，姜颂睡了半个下午攒起来的精神也耗得差不多了。


  耐心没了，他也懒得多说话，“行，那打扰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底下轻飘飘的，路过树的时候下意识地扶了一下。


  顾长浥眼很尖，一下就看见了他手上的留置针。


  他两步跟上去，一只手就把姜颂扭住了。


  姜颂烧了几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哪禁得住他这么抓，没忍住疼得抖了一下。


  顾长浥手微微一松，改成挽住他的腰，“你生病了？”


  一直没怎么吃过饭，姜颂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腰身明显又瘦了一圈，搂在手里几乎空荡荡的。


  “没什么，感冒而已。”姜颂不想说话了，稍微把顾长浥推开一点，“我没什么事儿，先回去了。”


  顾长浥的手却收了收，把他搂紧了，“又生病了？”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一靠近酒精的味道就明显了。


  贴了一下姜颂的额头，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重复，“你又生病了？”


  姜颂想自己站好，忍不住反唇相讥，“怎么，跟债主交代自己的病情，也是我还债的一部分义务吗？”


  这句气话好像并没有激怒顾长浥，反倒像是给了他启发。


  他没再说什么，捞住姜颂的腰往回走。


  姜颂不想跟着他走，但是力气没他大，几乎是被他提回去的。


  顾长浥家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而且有很重的烟味，就跟着过火一样。


  房间的陈设很简洁，有些东西上甚至还罩着白布。


  地上丢着一支Bowmore，嵌金的玻璃海浪和混着琥珀色的酒液散落在雪白的地毯上，应该是先在墙上摔碎了后掉下来的。


  路过碎玻璃的时候，顾长浥稍微用了一点力就把姜颂拦腰抱离了地面。


  他把姜颂放到了沙发上，“别乱走。”


  姜颂心情不大好，不知道顾长浥把自己弄进家里来干什么。


  他没听他的，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眼前一下就全黑了，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好在顾长浥没走远，一伸手就把他扶住了。


  他的声音难得带着怒意：“我让你不要乱走。”


  姜颂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按回沙发上。


  他又开始反胃了，但是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也只是干恶心。


  顾长浥在他身前蹲下了。


  在姜颂弄明白他要做什么之前，鞋子就被脱了下来，脚腕也被他用手掌握住了。


  哪怕穿着最厚的衣服，姜颂身上本来也没什么热乎气，在外面吹了一会儿更是浑身冰凉。


  顾长浥只穿着衬衫和长裤，手心却是温热的。


  把沙发的制热系统打开之后，他把姜颂的脚踝握了一会儿，用毯子包好他的腿脚，放回沙发上。


  “别再让我看到你乱动。”他重申了一遍。


  房间里的烟味儿并不让人讨厌，在体温回暖之后甚至让姜颂感觉到了安全。


  姜颂穿着外衣外裤不方便团起来，就在毯子里面把它们都脱掉了。


  他靠在沙发上，渐渐被倦意席卷。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顾长浥在打电话，“……一周？……什么叫吃不下饭？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吗？……医生怎么说的？他不吃你们就不管？他说不吃就不吃？”


  虽然顾长浥非常凶，但是电话另一头也只能是邢策了。


  邢策哪怕嘴皮子不利落，吵架也很少吃亏，所以姜颂倒是也没什么可担心。


  果然，没一会儿顾长浥的声音逐渐平稳了，“……好，行，我知道了。”


  姜颂听见没吵起来，精神松下来，又在沙发上眯着了。


  他感觉自己也就睡了几秒钟，房间里的灯就大亮了。


  顾长浥端着碗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起来。”


  姜颂掀了掀眼皮，“唔？”


  顾长浥把碗放在桌子上，“起来吃东西。”


  姜颂把脸埋进靠枕里避光，“不用吃。”


  “用不用吃，并不是你说了算。”顾长浥的浓眉拧住了，“起来。”


  “……难受。”以前邢策喊他，都是被他这么打发的。


  顾长浥托住他的脖子，略有些粗暴地把他从毯子里刨了出来。


  姜颂的难受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一口饭也不想吃，闻见饭味他就想吐。


  光照得他眼睛疼，他本能地朝着顾长浥肩窝里躲，压住了眼睛。


  顾长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捋着他的神经，把烦躁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有两个选择，”顾长浥的声音压抑低沉，“要不然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会病成这样，要不然就老老实实把饭吃了。”


  姜颂抓着他的衬衫借力，“我在山里冻了一天，感冒发烧，就是这样。”


  “发烧？什么人着凉了能烧一周？”顾长浥托住他的腰，没让他自己吃着力，“你不要避重就轻，我问的不单单是这一次。”


  “的确不光是因为着凉，我年纪大了免疫力低下行不行？”姜颂说一串话都有些喘，难受得手指不由自主攥了起来。


  顾长浥瞪了他一会儿，扶着他的背很轻地拍了拍，“让你吃你就吃，不要敷衍我。”


  姜颂一想起来吃了饭的难受劲儿就害怕。


  他试图跟顾长浥解释，“我晚上回家还可以输营养液，真的不用吃饭。”


  顾长浥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自己把碗端起来，“为什么不愿意吃饭？吃饭怎么了？”


  看他这个样子，是打算跟自己打持久战。


  姜颂没精神跟他僵持，只能实话实说：“我吃不下去，会吐。”


  顾长浥的声音放轻了，“就吃一点，慢慢的，也不行吗？”


  顾长浥跟他较劲的时候姜颂懒得搭理他，但是这个崽子好声好气说话，他就又不忍心驳他面子了。


  姜颂接了碗，见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米粥，切了一点青菜碎，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感冒还没好，闻不见什么气味，只觉得米粒软滑，热乎乎地喝下去，似乎也没太多感觉。


  房间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勺粥喝下去他就发了一层微汗。


  舒服还是舒服的，但太久没吃过东西，他稍微喝了一点就把碗放下了。


  顾长浥目光跟着粥碗动，“不喝了？”


  姜颂摇摇头，感觉胃里又隐隐有些不舒服，用左手压住了胃。


  他不想把顾长浥家弄脏，拄着沙发准备起来，“我回去了。”


  “你是不是在生气？”顾长浥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姜颂有些诧异，“我跟债主生什么气？”


  顾长浥换成了陈述句，“你在跟我生气。”


  接着他又看看姜颂，“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还会有什么误解和企图。我们就是欠债还钱的简单关系。”


  他手里端着的粥碗还冒着热气。


  姜颂简直有些想笑，“是啊，但是身负巨债的姜先生现在要回家了，顾总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他脸色有些过于白了，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他的眉毛皱了皱，压了一下胸口，牙关忍不住咬紧了。


  顾长浥立刻站起来把他扶住，轻轻地给他捋后背，“不舒服？”


  姜颂怕自己吐他一身，皱着眉稍微推了他一下。


  顾长浥却不让，不停轻拍着他的背，“放松。”


  额角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姜颂最终还是卸了身上的力。


  顾长浥抱着他慢慢坐在了沙发上，手护住了他的上腹，声音很低地说：“你别生气。”


  姜颂莫名眼圈有点热，“在白云山的时候，你要是有事自己走就走，没什么问题。”


  他稍微缓了一口气，“但是你回来之后一直不露面是什么意思？你有事，说一声很难吗？”


  其实按他的立场，他是没资格要求顾长浥做任何事的。


  他辜负顾长浥在先，现在说起来又欠着顾长浥许多钱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白云山，也是顾长浥救了自己这位“素昧平生的姜先生”。如果没有他，别说惩处杨广源，自己有没有一个全尸还是两说。


  但是顾长浥先是无缘无故消失，又弄得这一屋子又是烟又是酒的狼藉。


  姜颂不看见还好，看见了心里就是难受，忍不住地想问。


  片刻的安静过后，顾长浥反问他：“那你呢？”


  “我出国之后，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我打的电话你接过一次吗？你可以说走就走，我不可以？不管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很难吗？”


  姜颂眯着眼睛把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问他：“你这算是在报复我？”


  顾长浥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姜先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


  “好。”姜颂点点头，拿起自己的衣服直接出门了。


  大门打开又关上，顾长浥转开了泛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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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姜颂让顾长浥气得脑袋嗡嗡响,  顶着风回了家。


  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很想不明白：这个小崽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越来越会气人？好像不说几句话把他活活气死，顾长浥那张嘴就白长了。


  年纪轻轻的一个孩子，学什么不好学别人抽烟喝酒？


  喝得浑身是酒味就算了,  房子里成天烟熏火燎的像什么样子？不伤身体吗？


  毛病。


  姜颂在沙发上生了一会气,  火气慢慢下去了,  身上的汗也冷下去，凉糊糊的黏在身上。


  他到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  头发吹了个半干就有些困得支撑不住了。


  他草草把头发擦干，把睡前的药喝了就上床了。


  零零碎碎的,  他做了许多梦。


  全都是顾长浥小时候跟他闹脾气的场景。


  那时候的小崽子不怎么爱生气,  也不会说现在这些气人的话，但是容易着急。


  记得有一次姜颂应酬回家晚。


  其实提前也跟小孩打过招呼了,  中间还给他发了好几次短信,  问他晚饭吃了没有,  作业写完没有,  想不想要他回家给带夜宵。


  小朋友挺乖的,  自己吃了饭写完作业,  跟姜颂说想喝芒果味的酸奶。


  但是那天饭局上有好久没见的朋友,  姜颂一高兴多喝了几杯,  最后一个消息没回上。


  回家以后发现顾长浥坐在沙发上不吭声,  当时姜颂还逗他：“这是打坐呢？”


  小孩背对着他，不理人。


  姜颂就拎他的后脖子，“闹脾气呢？酸奶给你带回来了，现在喝吗？”


  小崽子一抖他的手，姜颂就看见他的脸了。


  那张小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眼泪，姜颂吓坏了,  “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小孩摇头，抬手揩眼泪。


  “那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哭？晚上发短信不还好好的？”姜颂摸摸他的头和肩膀，担心地检查，酒都吓醒了。


  那一晚上小崽子都没说话，当天半夜就开始发烧，一直小声喊他：“叔叔，我难受。”


  姜颂心疼得不得了，给他输上液之后自己也不敢睡，一直用冰毛巾给他降温。


  小孩抓着他的手，眼泪巴巴的，“叔叔，你别走。”


  “不走不走。”姜颂把他抱到了自己床上，一晚上没睡。


  连着两天，姜颂都半步不离地守着。


  什么公司什么应酬，全都等他家小孩好了再说。


  他心里很自责，应该是他没回短信，让小崽子急坏了。


  但是当时他有点想不明白，就算顾长浥年纪小，身体还是不错的，怎么会一着急就病倒了呢？


  后来家里的保姆说那天顾长浥吃完饭就一直洗淋浴，洗了快一个多小时还不让人进去。


  姜颂就明白了。


  这个小兔崽子，从小就不是个东西，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姜颂睡着睡着，只感觉越来越冷。


  他迷迷糊糊地把被子裹紧了，还是一阵阵地打寒颤。


  过了一会儿又热起来，热得他口干舌燥。


  他想从床头柜上摸水杯，刚拿起来就从指间滑了下去，“哗啦”翻了一地。


  姜颂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视野边缘带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却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就是发高烧了。


  但是之前很少有这么严重。


  他甚至坐起来都有些吃力。


  摸索到自己的手机，他的第一反应是给邢策打电话。


  但是邢策家并不太近，而且大半夜的人家也有老婆孩子。


  姜颂稍微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空气穿过他的呼吸道后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鼻翼。


  他用遥控把家里的大灯都打开了，撑着床边很慢地坐起来。


  心脏的高度一变，他的心跳一下就剧烈了起来。


  脉搏砰砰地震着他的眼眶，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的眼睛压出来了。


  姜颂尝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正准备给自己叫一个120，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谁？”他的嘴唇动了，嗓子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半夜两点，不会是什么友好的客人。


  要是这时候家里进贼，姜颂甚至不需要对方动手。


  姜颂为这个小偷感到遗憾，人家只是来偷东西，这位搞不好却要背上人命。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床边坐着。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真的动不了。


  门外的脚步渐渐近了，姜颂在想自己要不躺下装睡吧。


  可能也不用装太久，他反正也醒不了多一会儿了。


  他撑着床边，垂着头，连抬头看看来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眼前飘雪花似的闪烁。


  耳朵里面嗡嗡地耳鸣，鼻子也堵着，完全闻不见气味。


  所剩为数不多的听觉和视觉，就像是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


  那个“小偷”看见他似乎很慌张，三步两步就跑到了他面前。


  “姜颂！”顾长浥的声音很大，吵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姜颂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想跟他说句话，但还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顾长浥一摸他的额头，脸一下就白了，二话不说开始给他穿衣服。


  姜颂说不出来话，也抬不起手，像是木偶一样任由顾长浥摆布。


  “别睡。”顾长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跟他说话：“不可以睡。”


  姜颂想说：可是我有点困。


  顾长浥轻轻拍他的脸，“看看我。”


  姜颂吃力地抬起充血的眼珠，目光几乎无法聚焦，眼皮一眨一眨地几乎就要合上了。


  顾长浥把他的大衣拉链拉好，合身抱了起来，“不许睡。”


  姜颂似乎听见了很轻的一句，“我求你。”


  “……我求你，接电话好吗？”少年的声音在留言箱里有些嘶哑。


  姜颂靠在扶手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乱丛丛地插满烟头。


  他指间夹着一支黄金叶，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要，要不你就接他一个电话吧？安抚安抚他，毕竟还，还是孩子。”邢策有些不落忍，隔着烟雾看姜颂脸色。


  “他出国……”姜颂稍微停顿了一下，“也有一段时间了，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吧？”


  “安顿是早，安顿好了，”邢策叹了口气，“但是他一天到晚打电话比吃，吃饭还勤，你就接一个怎么了？”


  姜颂割了一部分自己的股份给顾长浥做了信托，早早解除了两人之间的监护关系。


  顾长浥一直被通知，却没能跟姜颂本人连过线。


  姜颂咬着烟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接一个怎么了？那小毛孩子现在肯留在外头本来就全靠我这边找人按着。他到现在也只知道我父亲去世了，要是他知道了现在姜家的状况，还肯老老实实呆在国外吗？他头脑一热回来了，能帮上任何忙吗？吴家比谁都清楚，他就是我的软肋。”


  邢策也找不出什么话反驳他。


  因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于顾长浥而言，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离开姜家就是离开危险，对他来说就是规避风险最好的途径。


  姜颂做得越绝越干净，顾长浥就越安全。


  “我接了他的电话，仍然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姜颂把烟碾进烟灰缸，重新点上一支，“只不过是白白给他不存在的希望罢了。”


  “什么希望？”邢策看着他。


  姜颂掸掉香烟末梢的烟灰，很轻地咳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邢策有些为难，“那……现在怎么办？”


  “没怎么办。”姜颂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妥协，“如果他再打过来，就换号码，以后加号码保护再联系他。”


  邢策见没什么商量了，就转向工作上的事，“今天晚上你还去看现场吗？”


  “肯定要去一下，等那边协议拿来就出发。”姜颂很快又抽完一支烟，利落地站了起来。


  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身形很挺拔，丝毫看不出刚刚失落的样子。


  “从这儿开过去，得有三，三四个小时吧？要不要找人送你？”邢策问他。


  “我自己开过去就行。”除了顾长浥，姜颂不喜欢别人坐自己的车，一向是自己开车的时候居多。


  到了晚上，高速上货车很多。


  尤其是那种十几轮的重卡，开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重的轰隆声。


  姜颂开夜车很谨慎，习惯性地和那些大车保持车距。


  一路上他都在吸烟，空调循环开着，但车里一直有散不去的烟味。


  他脑子里想的都是顾长浥。


  刚走的时候小孩肯定是生气的，有大概一个礼拜没联系过他。


  学校那边姜颂从接机到入校全都安排好了，倒是没什么要特别担心的。


  后来小孩就开始给他打电话。


  就像是邢策说的，一天三顿雷打不动。


  姜颂不接。


  小孩就每天留言说今天学校教什么了认识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


  顾长浥跟上中学的时候不一样，开始和人打交道了。


  今天认识一个养蛇的Steve明天认识一个喜欢记日记的Roy。


  姜颂反复听着那些留言，感觉自己都熟悉他们了。


  但他从头到尾一个电话没接过，甚至一个字的消息也没回复过。


  他过生日那天顾长浥给他唱了生日快乐歌，一边唱一边哭。


  邢策在一边听不下去，半道上就要关了。


  他却无动于衷，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地听完。


  顾长浥过生日的时候他在外面视察现场，邢策问他要不要送点什么。


  姜颂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多大了还过生日。”


  姜颂知道自己很残忍。


  但他不光怕顾长浥忍不住。


  他也怕自己忍不住。


  顾长浥就像是他心尖子上的肉，放在那么远的地方，他的不舍得不比顾长浥少一分一毫。


  但他不能说。


  顾长浥是小孩子，他不是了。


  在快车道上向超车道变道的时候姜颂察觉出方向盘有一些异乎寻常的剐蹭感。


  他刚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却向着右边偏去。


  姜颂猛转方向盘把车头向回打，方向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着紧急停车带偏过去。


  高速上车速很快，电光火石之间，姜颂还没来得及减速就撞到了前面的一辆小货车。


  像是一记猛拳，安全气囊很重地砸到他脸上，他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和金属的刮擦声。


  失重感和天旋地转的翻滚接踵而至，手臂和腿骨都在剧烈的磕碰中传来灼烧感。


  玻璃飞溅，翻滚终止在一声巨响之中。


  疼痛令人清醒，姜颂感觉自己的车可能是从高速护栏冲出来翻下了山坡。


  手脚在短暂地失去了知觉之后，泛上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想检查一下自己的状况，但车身在跌落的过程中严重地变形了。


  被挤压在气囊、座椅和车顶之间，他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他的视野只局限于气囊肿胀的白色和被血渍遮挡的阴影，以至于冰凉的刀刃贴上喉咙的时候，他以为是濒死的错觉。


  “小姜总。”那个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了，喑哑难听，“不要再自不量力，这只是一个警告。”


  姜颂的声带已经发不出声音，但皮肤被划开的刺痛真实无比。


  那刀刃并不锋利，割开皮肤时甚至是磕磕绊绊的，牵扯起一阵阵的呕意，可嗓子里终究也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破碎的声音。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流进他的衬衫里，像是给他穿了一件鲜红的外衣。


  切口处仿佛点了一簇一簇的火苗，沿着他的血管燃烧。


  空气里有汽油味和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淡香。


  那人很快离开了。


  姜颂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


  失血让体温逐渐降低，一点一点将他的意识带离。


  远远的，姜颂看见天边有一架西飞的夜航，闪着红灯慢慢驶出视野。


  这一刻他居然是庆幸的。


  至少受伤害的不是顾长浥。


  至少小崽子没看见。


  至少不会吓到他。


  如果他死了，他希望邢策过一段时间再告诉顾长浥。


  或许那个时候顾长浥有了Steve或者Roy的陪伴，不再那么依赖这一段曾经的亲情，也就不会太难过。


  但是恍惚间他又仿佛听见顾长浥在喊他，“姜颂？姜颂？”


  他想：不可能。顾长浥在国外。


  但是又有那样一只手将他的手握着，很大很温暖。


  他什么时候握过这样一只手？


  “姜颂！姜颂!”


  姜颂紧闭的眼睛微微张开一点，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他稍微清醒了几分，能听见医院里特有的哭闹和呼喊声，急救担架车快速推过时骨碌骨碌的嘈杂。


  真糟糕。


  顾长浥肯定又要着急了。


  极轻地，他用手指挠了挠那只握住他的掌心。


  顾长浥立刻弯下腰靠近他，在他半张的眼睛中投下了一整片阴影。


  姜颂很慢地抬起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我保证很快就过去了（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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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邢策跑到医院的时候,  人都快吓没了。


  看见顾长浥在病房门口站着，他立刻就冲了过去，“姓顾的，你把他怎！怎么了！”


  “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顾长浥声音很低,  有些含糊,  “他没事儿了。”


  邢策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向里看。


  姜颂全须全尾地在床上躺着输液，脸色很苍白,  但是睡得勉强算安稳，看着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转头劈头盖脸地问顾长浥：“你打电话的时候人,  还是好的,  怎么大半夜又弄，弄到医院来了？！”


  等顾长浥抬起眼睛来,  邢策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眼睛怎,  怎么还充血了？”


  “他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医生说跟我说他有严重的外伤史,  所以炎性反应比普通人都强烈。‘严重的外伤史’是什么意思？”顾长浥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但是他姜黄色的瞳孔微微颤动着,  让人看着心里没底。


  邢策抓了一下后脑勺,  “他……”


  “别骗我。”顾长浥轻声打断他。


  邢策等着他威胁自己,  但是等了半天他也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邢叔，别骗我。”


  那一刻邢策有点明白姜颂的感受了。


  顾长浥年纪小，再怎么人高马大在他们看来也还是孩子。


  尤其他脸上的血色也没比姜颂多，看着就让人心里难免生出来一些怜爱。


  “他……”邢策皱了皱眉，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早几年的时候,  出过一次车，车祸，伤得比较重。养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了，所以我让你别，别气他，他身体是真的，不大好。”


  “车祸？”顾长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除了骨折，还有别的吗？”


  “车祸你，你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吗？”邢策既然把车祸这事说了，不如就趁机给这个崽子上一课，“当时姜颂的车从山上翻，下来，车都扁了，人在里面肯定里，里子面子都保不住了。身上基本哪儿哪儿都不能看了……欸你没事儿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狠了，顾长浥的牙关咬着，眼睛闭上了，像是在经历什么巨大的苦楚。


  “没事儿，您继续说。”顾长浥很快重新睁开眼，用一对充血的红眼珠子望着他。


  看他连嘴上都没有一点血色，邢策不那么敢说了，“别的你都，知道，他肠胃不好，着凉容易发烧。也就是体，体质不太好，平常爱生点小病。”


  顾长浥抬眼看了看病房，声音很低，“现在这样，算是小病吗？”


  邢策心说姜颂鬼门关上往返几回，估计跟人家看大门的都脸熟了，发个烧实在数不上数。


  但要是他擅自告诉了顾长浥，等姜颂醒了保准得亲手杀了他。


  他别开目光，含糊其辞，“感冒严重了也，也有危险。”


  顾长浥的形容恍惚了半秒，又把话题带回去了，“那次车祸完全是意外吗？”


  邢策没防备着他突然发难，嘴一快差点就秃噜了。


  好在见顾长浥抽冷子见多了，他还是及时刹住话，尽可能自然地耸耸肩，“姜颂自己的车出了毛病，高速上，小事也，也是大事了。”


  顾长浥垂着头，似乎在消化他说的话。


  “你很热吗？”邢策有点好奇地打量他，“怎么这，这么多汗？”


  顾长浥的额头上、脖子上挂了一层汗，甚至头发都湿漉漉的，像是刚淋过一场大雨。


  “邢叔，”顾长浥的目光停留在病房的玻璃上，“从白云山回来之后，他跟你提过我吗？”


  邢策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提你？他烧得人事不省的，你都，来看他一眼都没有。后来我说你半句不是他，都不让。”


  对这个事，要说他一点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姜颂为了这个白眼狼，命都快搭进去几条了，就落这么个下场。


  就算姜颂不肯让顾长浥掺和，什么事也不肯跟他说，这崽子就一点不知道心疼人？人病了面都不带露一个。


  合着前面那些年姜颂都是白宠白养白操心呗？


  “他没说……”顾长浥很轻地停顿了一下，“他没说我可怕吗？”


  在山林中的那一夜，他逼着杨广源走进捕兽夹的那一幕，电影一般在眼前回放。


  他一直想不起来姜颂是什么表情，也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没有看姜颂。


  邢策可替姜颂冤枉死了，“他说你可怕？我告诉你吧顾，顾长浥，在我眼里你就是一白眼儿狼！全世界人都能觉，觉得你可怕，但是姜颂会吗？你摸摸你自，自己良心，他会吗！”


  顾长浥垂着头，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邢策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一言不发地推门进病房了。


  姜颂侧卧在病床上，手上的留置针接着输液管，泛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顾长浥走到床边，把他那只输液的手托在掌心里，微微地握住。


  “还没，没醒过？”邢策问顾长浥。


  他摇了摇头，又伸手探了探姜颂的额头。


  邢策睨着顾长浥，心里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这个小崽子，但是身高又不占优势。


  他半天磕磕巴巴地问：“饭吃，吃了吗？这都快早上了，你去吃，吃点东西，我在这守着。”


  “邢叔，他一直这么容易生病吗？”顾长浥没接他的话。


  邢策盼着姜颂赶紧醒，不然顾长浥这跟个夺命榔头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怕是非要从他这凿出点什么来。


  但是姜颂这些年，稍微有点什么波折，第一件叮嘱他的就是不能让顾长浥知道。


  他不敢随便说。


  敷衍太多次了，邢策一时半会儿没想上来要怎么搪塞顾长浥。


  他正有些挠头，床上的人出了一点动静。


  姜颂手指蜷了蜷，抓住白蓝条的床单，低不可闻地哼了两声。


  顾长浥立刻躬下身，扶住了他的后背。


  姜颂原本就近乎苍白的脸色又褪了一层血色，几乎有些透明。


  他下意识咬着的嘴唇反倒泛出鲜艳的红，显得他的形容更加病态。


  “别咬。”顾长浥皱着眉，把自己的手压在他嘴唇上，轻轻捏他的下颌，“不咬了，怎么不舒服？”


  姜颂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顾长浥凑得很近才勉强听清几个字，“别告诉谁？”


  姜颂没说完，牙关又阖上了，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声，“疼……”


  “怎么回事儿？”邢策在一边，也是热锅上的蚂蚁，“退烧了还，还疼？医生怎么说的？”


  顾长浥顾不上回答他，轻轻捋着姜颂的背，“都是梦，不疼了，已经不疼了。”


  姜颂像是听不见，只是低声重复，“疼，手很疼……”


  顾长浥握着他刚刚痊愈的右手，很轻地问他，“这个手疼？”


  姜颂没醒过来，在梦里摇头，眼泪从他眼角往下滑，“好疼。”


  “嘶，”邢策肝叶子都要被心疼穿了，原地跺了两圈，“这怎么办？”


  姜颂以前也少不了小灾小病的，腿断了都没喊过疼。


  现在这样子，他是没见过。


  顾长浥很轻地在姜颂手背上吹了吹，“不疼了，吹吹不疼了。”


  他眼睛大大地睁着，一眨不舍得眨。


  一滴水落在了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你……怎么了？”姜颂出声问顾长浥的时候，邢策差点跪下来，“醒了醒了，我的祖宗，可，可算醒了。”


  姜颂把手从顾长浥手里抽出来，揉了揉眼睛，“你们都在这儿干嘛呢？”


  “我跟你说姜，姜颂，你这遭儿出了院，老老实实到我家住着去。”邢策看见他真正醒了，反倒来了火气，“昨天晚上要是没人管，管你，你就自己烧死了，知道吗你！”


  姜颂知道自己烧得挺厉害的，但当时他原本就打算给自己叫救护车的。


  而且顾长浥在这，他不想显得自己病得多严重似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发烧而已，别小题大做。”


  眼角有点痒，他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我都醒了，你们……”


  他的嗓子还是哑得不大成声，他清了清才继续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又不是闲人。”


  “别跟我这和稀泥，”邢策瞪着他，“你再玩儿这悬，悬的，我就是捆也得把你捆在跟前儿！”


  姜颂很淡地笑了一下，冲着一直没出声的顾长浥说：“给我倒杯水。”


  床边的顾长浥站着没动。


  “好家伙，别人急死，自己个儿跟没，没事儿人一样。”邢策叹了口气，自己给他倒了水，“这要让我妈知，知道你这么糟践自己，拿着刀过来削你。”


  “你别到小姨那胡说，别告诉咳咳……”姜颂有点着急，呼吸一下就乱了。


  化石一样的顾长浥终于动了，很快把他从床上抄抱起来，轻轻拍抚着后背，转头替他把话说完，“别告诉小姨。”


  “……”邢策有点凌乱。


  这都什么事儿？这都什么辈分？


  猛一坐起来，姜颂头晕得厉害，基本不敢睁眼，只能枕着顾长浥的肩膀。


  他稍微能闻见一点气味了。


  顾长浥身上的味道干净又好闻，把医院里令人疲倦的消毒液味冲淡了许多。


  “好了。”他缓了一下，把顾长浥推开，自己靠在病床上，“你俩该忙忙，别都在这儿耗着。”


  看他脸上有点人色了，邢策看了一眼顾长浥，一步三回头地出去，“我给你们弄，弄吃的去，我就老妈子命……”


  病房里只剩下顾长浥和姜颂。


  姜颂拍拍床边，示意顾长浥坐下，“是不是吓着你了？”


  顾长浥慢慢把手伸向他的颈间。


  姜颂本能地向后让了一下。


  “别动。”顾长浥的声音也有一些哑。


  姜颂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病号服，脖子和胸口上的伤疤一览无余。


  他僵硬地靠坐着。


  顾长浥手的温度依旧比他的体温高。


  手指摩挲在那些银色的旧伤疤上，带来略有些粗糙的温热。


  “车祸弄的？”顾长浥的表情鲜有起伏。


  他的拇指轻压在姜颂的咽喉上，其余四指搭着他的动脉。


  脉搏缓慢地颤动，像是一种最温柔最致命的击打。


  “邢策跟你说的？”姜颂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脖子，很从容。


  “所以你一直围着那些围巾、丝巾，穿高领毛衣，连睡衣都不露出脖子，是吗？”顾长浥问得很平静，眼睛却越来越红。


  姜颂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过去很久了。”


  顾长浥的手握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像是要把那些伤疤的样子刻进心里。


  细长的刀口原本粗糙不平整，即使缝合得很细致，也依然因为增生留下了轻微的凸起。


  “什么样的车祸，”顾长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串细小的缝合针脚，像是在欣赏一串名贵的项链，“能留下这样的伤？”


  他靠得近了，原本是瓷蓝色的巩膜上布满了血丝，呈现出淡淡的粉红。


  姜颂轻轻拨开他的手，“当时车窗破了，碎玻璃划的。”


  “是吗？”顾长浥把水杯在床头柜上敲了个粉碎，从地上捡起来一片碎玻璃。


  姜颂皱了皱眉，“你要干什么？”


  顾长浥把碎片锋利的一边抵住自己的手臂，用力划了下去，血珠忽地冒了出来。


  “你有病？！”姜颂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里的瓷片，狠狠向外一摔。


  “碎玻璃能划成那样吗？”顾长浥盯着自己小臂上的划痕，“你看，差得很远。”


  姜颂急得一口气没吸利落，昏天黑地地咳了起来，旁边的心跳血压一下就报警了。


  顾长浥顾不上自己手上的血，扶着他不停轻轻拍背。


  “叫医……咳咳咳叫医生……”姜颂话说不利落，指了指头顶上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在姜颂输液的管子里推了一针镇定剂，不大友好地上下打量顾长浥，“患者现在还这么虚弱，还是少跟他说话吧。”


  “不是因为他。”姜颂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他手划破了，您给看一下。”


  顾长浥几乎是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手却在他胸口轻轻揉着，“别说话了。”


  “你把手包一下。”姜颂低声说。


  镇静剂很快起了作用，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过来，我看一下你的手。”年长的护士对着顾长浥招招手。


  “不用了，谢谢。”顾长浥把衬衫放下了，掩住了伤口，“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现在就是重感冒后比较虚弱，需要在医院观察两三天。之后有人陪护的话，回家休养也没什么问题。”护士仔细看了看他，“你是他家属？”


  “是。”他干脆地答应。


  除了一双眼睛，顾长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谦和温润，“平常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全都跟我说就行。”


  *


  姜颂没想到顾长浥会一直在医院里守着。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姜颂心里还稍微有些怵头，“你不工作了吗？”


  顾长浥把胳膊伸给他看，“医生看了看我的伤口，说我也需要住院。”


  姜颂凑到他胳膊上看，不由有些困惑，“你当时……割破的是这边这只手？”


  “是。”顾长浥点点头。


  “那伤口在哪儿呢？”姜颂自己还插着吸氧的管子，说话有些瓮声瓮气的。


  “医生说我需要住院，难道姜先生比医生还有发言权？”顾长浥硬邦邦地回答他。


  姜颂仔细看了看。


  哦，是有一个淡淡的伤痕，就跟蹭破过皮一样。


  年轻人的愈合能力就是不一样。


  “那……你住院，不得有单独的病房吗？”姜颂暗示他，“你伤得这么重，不用放大镜都能看出来。睡在这边的沙发上，是不是不利于愈合？”


  “我想睡在哪儿，我就睡在哪儿。”顾长浥看了一眼他的输液瓶，“姜先生要是有什么意见，我就把这家医院买下来。”


  姜颂摆摆手，“没意见，我对您不敢有意见，咳咳咳…水咳咳…”


  顾长浥给他递了杯水。


  姜颂还是拿不住，杯子一握在手里就往下滑。


  顾长浥的手比他的大的多，轻而易举就把他的手包住了。


  邢策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长浥在给姜颂喂水，心里莫名感到一阵轻松，“护士说今天能，能吃饭了，我给你带了桶馄饨过来。我妈包的，就一点肉，没，没什么油星。”


  “我跟我妈说你之前跟修，修仙一样，天天只输液不吃饭，现在上医院来医生都不敢让你随，便吃东西。老太太说饿死你拉，拉倒，”邢策撇撇嘴，“转脸就给你擀，馄饨皮去了。”


  “不是跟你说别告诉小姨吗？”姜颂皱皱眉，“你跟她说了不也是添个人担心？而且我又没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那你，你问他，”邢策朝着顾长浥扬了扬下巴，“他送你过来的。”


  顾长浥的重点显然不在那里，“只输液不吃饭，嗯？”


  “我电话里跟你说，说了吧？”邢策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闹胃就不吃东西，不吃东西就闹胃，恶性循环了都！”


  “欸你这时候怎么嘴皮子这么利索了呢？”姜颂一阵头疼。


  他就不该让顾长浥碰见邢策。


  “那我管，管不了你啊！”邢策振振有词，“我上周往你家带了多少饭，不都……原封不动带回去了？我为了瞒，瞒着我妈，都蹲家门口儿自己吃了。你知道我一周胖了多少吗你？”


  姜颂恨自己说不过顾长浥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结巴都说不过，郁闷地闭上嘴吸氧。


  顾长浥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拧开了。


  半透明的小馄饨飘在晶莹的鸡汤里，水灵灵的。


  顾长浥把餐板架在了病床上，“吃。”


  姜颂又想起来那天晚上顾长浥逼着他喝粥，那么两口粥就够他难受了一晚上。


  “我等会儿饿了再吃。”姜颂把馄饨推远了一点。


  邢策立刻拆他的台，“你等会儿要是肯乖，乖乖自己吃，我从今天起就跟你一个姓儿。”


  正好这时候护士进来查房，“三十九床，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顾长浥站起来，态度温和又谦逊，“他肚子不太舒服，有点不想吃东西，我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都是顾长浥在和护士打交道，他外形好又彬彬有礼，来查房的护士都对他印象极好。


  今天的护士也不例外，看见他就笑眯眯的，“长时间不进食是容易不适应，但是吃还是得要吃的。我们的建议都是做腹部按摩，吃慢一点，少量多次，主要就是家属要有耐心，吃饭的时候要细心一点。”


  “那不完了，”邢策翻了个白眼，“要是没人盯着他，他把饭倒了，谁也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顾长浥看着护士出了门，自己在姜颂身后坐下。


  姜颂懒洋洋的，想要躲开他，“又要干什么？”


  “别动。”顾长浥从后面环过他的腰，把手探进了他的病号服里。


  “干什么呢。”姜颂有些不好意思，拧着眉毛挣了一下。


  “姜先生，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乱动。”顾长浥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凶狠里带着那么一丁点难以察觉的紧张。


  姜颂才不怕他，但是没多少力气，稍微动一动就有些喘不上气。


  他稍微一放松，顾长浥的手就把他的肚子护住了。


  温暖带着掌纹的细微粗糙，轻轻贴在他腹部的皮肤上，变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


  顾长浥单手护着他，另一只手把保温桶拉过来，捞了几只馄饨到一只小碗里，“慢慢吃，不会难受的。”


  姜颂本来就没什么行动能力，又被他箍住了腰，只能认命地从碗里挑馄饨吃。


  好久没吃固体食物，食道的第一反应就是排斥。


  姜颂刚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呕了出来，顾长浥直接用手接了。


  “……”姜颂抽了几张纸巾把他的手擦干净，“要不然还是不吃了吧。”


  “吃。”顾长浥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五个馄饨，少吃一个，多欠我一千万。”


  “啊？哪有这种道理？”姜颂就觉得离谱，“我是欠债的，按债主吩咐做事，不应该抵扣债务吗？”


  “也可以，”顾长浥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你吃一个馄饨，就抵消一千万，五个起算。”


  姜颂感觉到中套的时候为时已晚。


  但他吃饭是真的比吃药还难，邢策在一边看着他一口嚼半天都替他难受，“真是遭，遭罪。”


  好在最初那两个咽下去之后，喉咙至少没有反射了。


  姜颂感觉到顾长浥在给自己轻轻揉胃，稍微板了板脸，“不用揉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给自己揉，也不能抵钱。”顾长浥淡声说道。


  “行。”姜颂憋着一股气。


  他就不信护士让他少食多餐，这个日理万机的崽子能一顿不落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早晚有一天我要解锁医院（雄赳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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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之后姜颂在医院的几天,  顾长浥也都在“住院”。


  而且医院的空位突然就十分紧张起来，在股市上连番兴风作浪的顾长浥“病患”连个独立的病房都排不上，天天挤姜颂的陪护床。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一躺下两头都要顶住。


  姜颂担心这个崽子休息不好,  轰过他几回,  “你没什么事儿就回公司吧,  总让周秘书送材料过来也不合适。”


  “这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花足够的钱雇他,  他就不需要有怨言。就像是姜先生欠我的钱，也不需要安排我去哪儿。”顾长浥替他测完体温,  把被子拉到了他胸口上。


  对顾长浥这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行径,  姜颂已经慢慢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手在肚子上一搭,  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他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走路不再需要人扶着,  饭也吃得见多。


  只是他还是精神头短,  除了吃饭上厕所,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姜颂睡着,  顾长浥就在床边和周秘书发消息：【车祸查得怎么样了？】


  周秘书回得很快：【的确就像是您说的那样,  姜先生在五年前被永久吊销驾照,  当时有一对赫姓夫妇在车祸中遇难。】


  赫姓。


  顾长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姜颂呢？他当时怎么样了？】


  周秘书发给他一份记录：【当时姜氏对外公布的信息是因姜先生身体不适,  由邢理事代为接洽合作方。姜先生本人大约有一年半时间没有公开露面，而且我对比了前后的照片，他回归公众视野后明显瘦削了一些。】


  顾长浥的目光落在那个“一年半”上面，输入：【车祸当时的记录，能不能查？】


  过了一会儿周秘书的消息才发过来：【查过了。当时的监控只能看出来姜先生违规超速行驶，撞上了临时停车带上的小货车,  然后应该是从护栏边缘翻下坡体，后面就超出了监控的成像范围。】


  顾长浥发了一张截图给他，上面是姜颂近几年外出度假休整超过五天的时间表。


  【查，这些时间段，把所有医院收到危重病人的记录全查出来。在他这个年龄区间的，因外力造成的重症档案，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筛给我。】


  【好的，顾总。】


  “嗯……”姜颂睡着睡着突然哼了一声，身子也蜷了起来。


  顾长浥放下手机，伸手护住他的腹部，“又疼了？”


  姜颂胃口一直很一般，中午肚子就有点不舒服，吃了两口蛋羹就躺下了。


  顾长浥问过医生好几次，都说全面体检的结果没什么问题，就是长时间生活习惯不好，作息和饮食混乱导致的身体虚弱，只能养，没法治。


  现在姜颂胃里又是一阵一阵钝痛，迷迷糊糊地出了满头汗。


  顾长浥手搭在他上腹，眉头越皱越紧。


  姜颂的腰上一点肉也没有就算了，连肚子都微微陷了下去，很容易能摸到骨盆和肋骨的边缘。


  被他揉着，姜颂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眼角却有些泛红。


  顾长浥凑近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还是很疼？”


  姜颂没出声，抓着他的手往肚子里使劲压。


  他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也往枕头里面埋，像是要压住痛苦的沉吟。


  “嘘——不动了不动了。”顾长浥弯下腰把他从病床上抱了起来，让他弓着身靠在自己怀里。


  姜颂轻极了。


  明明也是身形修长的成年男人，在顾长浥怀里却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个姿势似乎让姜颂舒服了一些，呼吸逐渐慢了下来。


  他稍微一皱眉，顾长浥就替他揉胃，没过多久人又重新睡熟了。


  顾长浥看着他的睡颜，极轻地将他的领口扯开一点。


  姜颂稍微朝他怀里埋了埋，露出脖颈上斑驳的伤痕。


  顾长浥盯着那些伤痕，很慢地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那处微凉的皮肤。


  他闭上微红的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冷冽清明。


  邢策推门一进来看见顾长浥抱着他，差点又给吓出去。


  重新看了看病房号才又进来，压着嗓子问：“你怎么把他抱，抱起来了？”


  “他胃又不舒服，疼得躺不住。”顾长浥把姜颂的被子掖了掖，轻声回答。


  “哦……”邢策的表情有些复杂，“出院手续我，都办好了，等着醒了再，再走？”


  “现在就走吧，他在这儿休息不好。”顾长浥把被子够过来，把他从头到脚仔细包好。


  “推，推个床？”邢策这么问，但又有些担心床一动就把姜颂吵醒了。


  “不用了邢叔，我抱他回去就行了。”顾长浥说话的时候很轻很温和，邢策简直怀疑是不是换了一匹白眼狼。


  顾长浥很轻松地把姜颂抱起来，在邢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离开了病房。


  姜颂睁开眼，头顶上的水晶吸顶灯在昏暗的卧室里闪烁着微光。


  那还是顾长浥上学的时候给他挑的呢，说样子简洁不刺眼。


  他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居然就已经到家了，看着靠在床边休息的顾长浥有些迷茫，“你送我回来的？你怎么进来的？”


  邢策又不知道他家的大门密码。


  顾长浥本来就只是闭目养神，两手抱在胸前，“用你的指纹验证的。”


  姜颂仰着头看他，“那我发烧那天呢？你怎么进来的？”


  那天他一开灯，顾长浥就冲进来了。


  顾长浥还是没睁眼，“姜先生烧迷糊了，自己关没关门都不记得？”


  “你知道密码啦？”姜颂笑眯眯的，“那你以后还留在我家的话，我就不用留在家里给你开门了吧？”


  “确实不用。”顾长浥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映出地灯柔和的光，“我之前对我的资产不够负责任，险些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一部分的责任在于我，所以我准备修正我们的协议。”


  他之前虽然也和姜颂住在一起，但也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长浥的工作很忙，除了吃饭的时间，姜颂是不大能见到他的。


  虽然和顾长浥之间的协议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平等可言了，但姜颂听他这么说，一点不害怕，甚至轻轻笑了出来，“你想要什么？”


  “不论出于任何原因，你都不能从我的视野里消失超过一小时。”顾长浥说话的口气仿佛在谈生意，并不带有许多感情色彩，“从你离开的第一秒开始计时，只要时间过了，你的债务利息就会以每小时百分之一增长，且计入本金。”


  姜颂很吃惊的样子，“好家伙，利滚利啊。”


  “这一点我已经跟周秘书明确申明过了，合同会拟出来之后明天送过来。但从今天开始生效，姜先生有意见吗？”顾长浥垂头看他。


  “我哪儿敢有什么意见，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姜颂笑了笑，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顾长浥刚刚还是一副在商言商的样子，现在却手疾眼快把他扶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怎么了？”


  “没事儿，睡久了头晕而已。”姜颂把他的手轻轻推开，自己踩上拖鞋起身。


  放了个水出来，姜颂看见顾长浥就在洗手间门口杵着，“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这几天在医院你也没休息好，你房间保洁也都每天收拾，是干净的。”


  “姜先生刚刚恐怕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不超过一小时’，是包括一整天在内的二十四小时。”顾长浥好整以暇地说。


  “二十四小时？”姜颂费解地重复了一遍，“那晚上你睡着了，我不在你视野里了。那明天一大早，别说我现有的资产，恐怕我后面几辈子的资产都得抵押给你了吧？”


  “很简单，姜先生可以设定闹钟，每隔一个小时叫醒我一次，我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顾长浥的神情很自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再或者你就让我用其他的方式感受到你的存在。”


  “比如说？”姜颂腹诽这小崽子怎么蹬鼻子上脸的技术如此炉火纯青。


  但顾长浥又的的确确在医院照顾了他好几天，算是之前那几年没白养。


  前一阵那些气人的混账话，他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比如说，姜先生可以要求睡在我身边。”顾长浥平和地提了一个建议。


  跟这个小崽子一起睡过多少年了，而且现在这一身伤都被顾长浥看见了，也没什么可藏的。


  所以一不一起睡，姜颂倒是无所谓。


  只是他被顾长浥的一本正经逗乐了，“行啊，我郑重地，要求睡在你旁边。”


  顾长浥对他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满意或者不满意，只是淡淡地转开目光，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一种最漫不经心的应允。


  床上多了一个人，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姜颂的嗅觉已经完全恢复了，他能闻出来顾长浥用过他的沐浴露。


  顾长浥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里就多了几分他熟悉的甜梨香。


  小崽子时期的顾长浥就喜欢用他的沐浴露。


  但是每次家政送洗护用品来，顾长浥还要挑一个别的气味的，假装自己和姜颂用的不一样。


  姜颂不明白，但也不拆穿。


  小孩子嘛，喜欢怎样就怎样。


  毕竟人的一辈子那么长，也就那么几年可以任性。


  白天睡得多，姜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探头看了一眼床上另一边的顾长浥，好像是睡得挺沉的。


  他刚从床上爬起来一点，顾长浥就出声了，“要去哪儿？”


  “我睡不着，去书房写几个字。”姜颂撑着身子坐在床边，睡衣松松垮垮的，夜灯的微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着一层融融的光。


  “正好，我也睡不着。”顾长浥起身看着他，“姜先生既然要写字，那不如我今天就来求一枚印吧。”


  顾长浥说是求，口气里却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写字也是写，写印面也是写。


  姜颂没跟他争，任着他跟到了书房。


  从前他教过顾长浥写字，研磨润笔都是最基本的。


  他在掌心铺开一张纸，顾长浥就已经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把墨研好了。


  “什么内容？”姜颂打柜子里扫了一眼，挑出来一方朱砂地芙蓉冻钮，用力在手中的宣纸上压了压。


  顾长浥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玉石印章的大小，“就写‘顾氏私藏’。”


  “藏书章？”姜颂偏头想了一下，建议道：“会不会太直白？‘藏之长浥’或许更合适。”


  “不是藏书章，但按你说的写。”大约是夜深了，顾长浥的神情松弛了许多，看姜颂的眼神也没有那么阴鸷紧绷。


  “阴文阳文？”姜颂提笔蘸墨，抬头看他。


  “阳文，缪篆。”顾长浥站在桌边，等着他落笔。


  缪篆屈曲缠绕，是篆书当中相对易学却难写好的一种。


  但对姜颂来说却不成问题。


  他稍微弓着腰，因为身上吃不住力，只能微微撑住桌面。


  从身后看过去，他的一张背纤薄，一双肩平直，流畅地收束成一把软腰。


  好似一把吃着力的韧竹。


  他身形有些过于瘦削，落笔却是极稳。


  字形方正且横平竖直，流畅的走笔充盈顶格，把“长浥藏之”四个字写出了一种古朴的倜傥之意。


  笔锋收住，姜颂撑着桌子直起身，不大满意地打量了一下，“气韵不够，写得哆哆嗦嗦的，要不然改日我重新……”


  “不用。”顾长浥打断他，“不需要重写。”


  姜颂有些为难，“可是我现在，写写印面没什么问题，章子怕是刻不动。”


  “印床和刻刀给我。”顾长浥很自然地向他伸手。


  姜颂并不知道顾长浥会刻印，因为他没教过。


  所以站在集尘垫一边，他一直在担心顾长浥把自己的手剌了。


  但是顾长浥动作很利落，从渡稿到冲切一气呵成，真的很快就磨好了一方印。


  “边款。”顾长浥把印章递给他。


  “印是你刻的，边款你来刻就行了。”姜颂写字都没什么力气，刻边款估计更不靠谱。


  “随便刻，刻成什么样算什么样。”顾长浥不由分说把印章塞进他手里。


  姜颂只能硬着头皮，小小地冲上一行“姜颂刊石”。


  “钤印吗？”姜颂问。


  一般刻好一枚新印，都是要用连史纸钤盖印蜕，权当留个纪念。


  好比当年幼童顾长浥写的那枚“颂颂画的”，姜颂也是认认真真做了印蜕的，现在还在他印集的第一页封藏。


  “不用。”顾长浥的金眸中带着一些懒散，看着姜颂露在睡衣外面的那一段光洁手腕，“我要等到开印的那一天，再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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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在家里养了一个多礼拜,  姜颂给顾长浥写了不少印面。


  他记得顾长浥小时候很喜欢漂亮的石料，这些年碰见好看的都攒着。


  无论是去戈壁滩，还是去东南亚，他都留心着适合刻印的漂亮石头。


  他也没想着有一天能亲手给这个崽子,  顶多算是一个念想。


  但是现在赶上顾长浥想起来这么一出,  无论他想要刻什么,  姜颂都一一给他写了印面。


  原本搁在柜子里一方一方的印石几天之间都吃上了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上,  红红绿绿地成了一景。


  让姜颂没想到的是，顾长浥在外面这几年像是仔细研习过刻印。


  无论自己写什么笔体,  顾长浥都能很好地把握他的笔触,  刀法又很有自己的风格。


  刀笔一交融，姜颂自身的柔和细腻风格里就多了顾长浥的凌厉狂放。


  印刻出来,  姜颂自己也很喜欢,  常常趁着顾长浥不注意,  偷偷把玩。


  这些印顾长浥都没做印蜕,  说是等要用的那天一起开。


  “你要做个印集吗？一整本都光盖章？”姜颂倚在扶手椅里,  胃口上护着一只暖水袋。


  他最近顿顿吃顾长浥熬的药膳粥,  一周没重样,  饭后已经基本不会太难受了。


  “那些印是我问姜先生求的,  用途自然我自己来定。”顾长浥检查了一下暖水袋的温度,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姜颂懒洋洋地偎着一只软枕，大约是屋子里温度略高，把他玉色的脸颊上暖出一点淡淡的瑰红。


  他毫不在意顾长浥冷淡的口气，慢悠悠地掩住一个哈欠，“那这么多印，得多大一幅画才能盛下呀？”


  顾长浥抬起眼睛来,  深深地把他看了看。


  姜颂有些莫名其妙：不愿意说就不说，看我干什么？


  他懒得搭理顾长浥了，往软枕深处蜷了蜷。


  他正有些犯困，门铃响了。


  姜颂撑起身子，拄着扶手要站起来，“估计是邢策吧，他昨天说今天要过来。”


  “坐下。”顾长浥护着他的腰，轻轻把他推回了椅子里。


  这几天一直这样，除了写写字，顾长浥什么都不让他轻易亲自动手。


  姜颂看着顾长浥走向门口的背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邢策拎着几只还在扑棱的乳鸽进来，屋子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怎么，样了？”邢策一边换鞋一边低声吐槽，“我拖鞋呢？怎么这，这几次来都只有一次性拖鞋啊？”


  姜颂总不能说是顾长浥扔了，笑着说：“你拿这么多鸽子过来干嘛啊？”


  “还能怎么回事？老太太呗！她麻友听，听说她前一阵摔着了，给她从老家淘换的嫩，嫩鸽子。她非要我拿过来几只，还说汤要吃刚从砂锅里倒出来的，不能用保温桶捂过，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穷讲究。”邢策说起来也是头疼。


  他手里的鸽子扑扑腾腾的，飞了一屋子小绒毛。


  “老太太让我拿，拿过来，一天吃一顿。”邢策把鸽子笼拿给顾长浥，“放点葱姜枸杞就行，别的香菇什么那些，发的不要放。本来，也不是吃味道。”


  姜颂没想到邢策居然胆子肥到敢明目张胆支使顾长浥了，有点担心他惹麻烦，“你放厨房就行了，我可以自己做。”


  “你？”邢策就笑了，“你当炖，炖鸽子汤是煮方便面呢？”


  “我……”姜颂眨眨眼，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厨艺，“都是先放水后放食材，能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想到顾长浥居然很温和地开口了：“邢叔，鸽子给我就行了。”


  “不吃的就先喂，喂着，”邢策还叮嘱他，“食儿我妈也，也给装了一大兜，玉米里的小石头子儿是，是故意放的，不要挑出来。”


  “好，我知道了。”顾长浥听得很仔细，把装玉米的袋子也提起来看了看。


  姜颂目瞪口呆地看着顾长浥提着鸽子和玉米走向厨房，问邢策：“你给他下什么药了？”


  邢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不就，跟你一张脸，跟别人一张脸吗？那他不，不吓唬我我也没什么好怕他的。”


  “行吧。”的确也很有道理。


  姜颂靠回椅子里，“小姨最近身体好些了吗？上次摔的不是还没好利索？”


  “正要说这事儿呢，”邢策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我妈这也算多少遭，了回罪。过两天就是她整生日，我想着大，大办一次让老太太乐呵乐呵。”


  “应该的。”姜颂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邢策是单亲，基本就是小姨独自一人拉扯大的。


  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邢策的学费都是姜家出的。但是他们都不敢让邢策妈妈知道，就说是学校减免。


  邢策长大了，他妈才算是熬到头。


  “能需要你，做什么啊？”邢策笑了，“地方什么的我都，都订了，家里亲戚也不多。我就想着你俩，成天把我当个信，信鸽似的，今儿个你送点什么，明儿个她送点什么，累不累得慌？”


  “不如趁这个机，机会，过生日吃饭的时候你也露面，我找个时机你，俩就说两句贴心话儿呗！”


  “可以吗？”姜颂有些紧张地坐直了，“她看见我……会不会不高兴？”


  “老太太哏着呢！肯定得装，装装不高兴吧？”邢策挠挠头，“但心眼儿里哪能，真不高兴？”


  姜颂揉了揉自己的脸，“我现在看着行吗？”


  他怕自己的样子病病殃殃的，让老人家看了心情不好。


  邢策认认真真地上下把他看了看，“跟上周比，稍微，有个人样儿了。”


  上周姜颂瘦得已经完全脱形了，那个不吃不喝的样子让邢策想起来都后怕。


  之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姜颂看着跟个好人一样，每天插科打诨话不少。但就是缺那么点活人的阳气儿，眼瞅着一天天瘦下去谁也没办法。


  就好像他对生死没什么概念，也完全感受不到生命从身体里流逝。


  曾经有个老医生跟邢策递病危通知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人要是没了生机，神仙也难救了。


  好在顾长浥搬进来，姜颂脸上难得又见了一些血色。


  姜颂听不见邢策那些七拐八绕的心理活动，只知道有机会能去见小姨，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笑着“嘁”了一声，“你说谁没人样儿？”


  邢策向后看了一眼厨房，声音压低了，很认真，“我说真的呢，你以，以后能不能不这样儿了，太危险太吓人。要是你觉得和姓，姓顾的住一块儿不舒坦，上我家住着什么问题没有，我们一大家子人也热闹是不……”


  “邢叔，”顾长浥不慌不忙地走进起居室，“午饭差不多准备好了，要不然你留下了吃顿饭再走？”


  和刚才接鸽子的样子又有一些不一样，他的语气客气了很多，却莫名带着一层疏离警告的意味。


  邢策后脖子一阵发紧，“我家里有饭，不，不跟你们这儿挤了。”


  顾长浥递给他一只拉金丝的迷你手提箱，“邢叔，这个带回去给小姨吧。”


  邢策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他计较称谓了，迷茫地低头看着那只小箱，“这什么？”


  “液体钙，”顾长浥并不解释太多，“可能对老人摔伤恢复有帮助。”


  那箱子上写着好多不像英语的外国字，手柄上还绑了精致的高档丝绸。


  邢策没接，“这，这得很贵吧？”


  “没鸽子贵。”顾长浥把箱子向前递了递，似乎是很不经意地问：“小姨过生日，我能去吗？”


  邢策心说刚才他跟姜颂说这事的时候顾长浥并不在旁边啊。


  他悚然环视了一圈，也没找着监控监听的东西，没敢再多说什么，“想来就来呗，反正来的都，都是我家里的人。”


  而且他也怕到时候人一多，自己顾不上姜颂。


  说起来他也挺矛盾的，一方面他老觉得顾长浥这个小崽子说不上来哪让人害怕，另一方面姜颂身边要是真完全离了人，他也是实在不放心。


  最后他把顾长浥的小箱子接了，又低声叮嘱一句，“那到时候你也看着他，一点儿，这两天可不叫他气着，累着了。”


  顾长浥垂着头的样子很平和，“我知道。”


  邢策一走，顾长浥把姜颂的饭端过来了。


  顾长浥做的药膳粥是真的好吃，姜颂从最一开始的看见饭就提前反胃，到现在已经隐隐地有一些期待开饭。


  鱼糜、筒骨和牛肉粥，顾长浥都给他做过，每一次都熬得俨俨的，粥液一滑进胃里就带来温暖的踏实感。


  他略略向前探着身，等着顾长浥把粥摆在自己面前，“今天做了什么？”


  顾长浥把他胃上护着的暖水袋换了一只，“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姜颂已经对他这种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了，依旧美滋滋地把小砂锅的盖子揭开。


  黄芪走地鸡丝粥的香气扑出来，姜颂迫不及待地舀起来一勺。


  “慢一点，”顾长浥坐到他旁边，“烫。”


  姜颂就着勺子轻轻地吹，把座位又让出来一些，方便顾长浥给他揉肚子。


  就像在医院的时候护士叮嘱的那样，在他吃每顿饭的时候，顾长浥都会替他揉胃。


  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躲着顾长浥不让揉，自己随便揉了两下，感觉差别并不大。


  当时顾长浥也没勉强他。


  结果当天一两顿饭没揉，晚上他睡着睡着就疼醒了。


  他疼得迷迷糊糊的，只记着顾长浥好像把他抱起来了，跟他说了什么倒完全记不清。


  顾长浥揉着他就稍微舒服一点，勉勉强强能睡着。


  到第二天天亮，他睡醒才意识到顾长浥给他揉了一整宿。


  就算跟顾长浥不见外，他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好在两个人都没主动提。


  但是再吃饭的时候他就没躲了，不然他怕更是给顾长浥添麻烦。


  姜颂只能在写印面的时候多花些心思，顾长浥要的那些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花押鉴藏，他都写得十二分仔细。


  越到后面他写得越顺手，心里甚至有些期盼开印的那一天。


  大约毕竟是他亲自带大的，喝粥的时候顾长浥挤在他身边，姜颂完全不会感到不自在。


  他只是觉得顾长浥身上很暖和，周身的气息也让他心里踏实。


  一碗粥吃完，姜颂浑身暖洋洋的。


  顾长浥的手就搭在他肚子上，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退休养老儿女绕膝的错觉。


  “小姨过生日，我送点什么呢？”姜颂猫一样地蜷在扶手椅里。


  自从邢策入职了姜家的公司，姜颂一天没亏待过他。


  哪怕是他最无助的时候，真正的难题也没让邢策替他扛过。


  所以邢策家里的日子是很好过的，他家老太太也短不了任何吃用。


  “姜先生家里的事，我一个债主，恐怕插不上手。”顾长浥的手轻轻给他按着胃，似乎并不打算帮他出主意。


  姜颂皱着眉把他的手往上拽了一下，压在胃中间，“揉揉这儿。”


  顾长浥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一只手小心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肚子护在掌心下，“又疼了？”


  “没有，”姜颂摇摇头，“可能吃得有点儿多，稍微有点不舒服。”


  顾长浥安静地给他揉了一会儿，轻声说：“要不然你给她弹支琵琶吧。”


  “琵琶？”姜颂诧异地笑了笑，“那东西好多年没动过了，手指头都不知道要按在哪儿了。”


  “肌肉记忆总是有的，你拿出来摸一摸，找找感觉。”顾长浥手心贴着他的肚皮感受了一下温度，把暖水袋重新给他捂好，“或者姜先生如果只是随口问问我的意见，听不听也无所谓。”


  姜颂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不跟小孩子生气。


  不跟小兔崽子生气。


  他自己扶着肚子上的暖水袋，“那等会儿我去拿出来试试。”


  “在哪儿放着呢？”顾长浥问他，站起身。


  看样子是要去帮他拿。


  “还在原来的架子上，”姜颂跟他比划了一下，“用它自己的蛇皮盒装着。”


  顾长浥兀自到了书房，第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个房间。


  不光是笔墨纸砚，姜颂的琴、棋盒、挂画，全都在原先的老位置上。


  好像过了这许多年，姜颂在这里的时间却从来不曾向前。


  他拉开夹子上的防尘罩，里头还像过去那样码着胡琴和琵琶的琴盒。


  盒子表面的皮质光亮，应该是有人一直在为它们保养。


  琴盒掀开，他修长手指慢慢拂过琴身，目光逐渐深沉。


  见顾长浥回来，姜颂把琵琶接到怀里，爱惜地摸了摸，又抬头看他，“弹点儿什么好？”


  顾长浥垂视着他，“《海青拿天鹅》。”


  姜颂记得他小时候非常喜欢这支曲子，常常要自己弹给他。


  虽然并不太意外，但姜颂实在是没忍住，“老太太过生日，弹一个武套曲？”


  那曲子讲的是海东青猎杀天鹅的场景，怎么想也是不适合出现在庆生这种喜庆的场合。


  “你现在手生，先拿这个练了手，再弹《春江花月夜》不迟。”顾长浥漫不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还是姜先生已经忘了《海青拿天鹅》怎么弹？”


  姜颂左手按住第二相，皱着眉在弦上做了一个大摭分，琵琶立刻发出了一丛蓬勃的滑音，仿佛凶猛的矛隼在空中挥动巨大的灰褐色羽翼。


  刻进脑子里的东西怎么会忘？


  他不无得意地睨了一眼顾长浥。


  “继续弹。”顾长浥一开口，姜颂又觉得自己有点上钩。


  会不会是这个崽子自己想听，还说什么练手？


  姜颂手指搭在四弦上，抹挑挽吟。


  待他弹到海东青扑向天鹅那一段，左手并四弦，右手配合着长滚纵起。


  海东青穷追不舍，天鹅抵死反抗。


  高亢的带着示威的凯歌混杂着筋疲力尽的婉转哀鸣，从姜颂修长洁白的指尖迸发。


  天鹅力竭，海青抖擞。


  一曲接近尾声，姜颂竟然出了满额的汗，抱着琵琶的手臂也有些打颤。


  “好了。”顾长浥没等着他弹到最后，把琵琶从他怀里提了出来，“明天再练。”


  姜颂弹得投入，抬起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嗯？”


  他水红色的嘴唇半张着，隐约露出来一些柔软的口腔。


  大约是累得，他的眼睛也有一些泛红，连着粉白的双颊，并不像是天鹅，反倒让人想起雪地里画一样静立的丹顶鹤。


  一片云彩遮住日头，没开灯的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


  顾长浥微微俯身，在那双微张的嘴唇上抿了一口。


  很软，就像书房里的摆设一样，没变。


  “顾长浥？”姜颂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了，一侧的眉毛缓缓抬了起来。


  这个场景顾长浥很熟悉。


  一般姜颂快发火了，就会连名带姓地叫他，然后露出这种表情。


  “姜先生不要误会了。”顾长浥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不带感情，“相信你并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并不局限于金钱。”


  姜颂倒是想忘。


  那晚他托满族小赫的福，在书房里欠下顾长浥的“大人情”，的确是很难忘。


  输人不输阵。


  他绝不能在这个小崽子面前落了下乘。


  他努力维持着心跳的平稳，抿了抿嘴唇，混不吝地一笑，“这种人情总欠着也不好，哪天顾总有兴致，我还是一次还清。”


  “哦？”顾长浥不加掩饰地用目光掂量了他一下，“姜先生确定，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一次还清？”


  他的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却一字一顿，有一种嚣张的威慑力。


  让姜颂想起来那只曲子里，扼住天鹅咽喉的海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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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来就来吧,  带，带什么东西。”邢策接了姜颂手里的牛皮纸袋子，有点不大乐意。


  “又不是给你的，一点儿小首饰罢了,  逗老太太开心。”姜颂头两天找人开了两方老坑玻璃种,  磨成一对镯子加一副耳环,  又添了不少克拉钻，编了一挂翡翠钻石项链。


  “成,  你怎么过来的？”邢策看了一眼他身后，“顾,  顾长浥呢？不来了？”


  他今天是东家,  要招呼客人，没能亲自去接姜颂。


  “没有,  他停车去了。”姜颂摘了围巾手套,  酒店里的暖气激得他抖了抖,  “这天儿,  齁冷。”


  听见顾长浥也在,  邢策的表情陡然一悚,  “真,  真来了啊？”


  姜颂点点头,  “嗯,  你俩不是说好的？”


  “谁跟他说好了，我那不是就，客气客气……”邢策哭笑不得。


  说曹操，曹操到。


  顾长浥提着一个布包也进来了，在姜颂身边立住。


  他比姜颂高小半个头，一身麻灰色的长大衣,  围着姜皮纹的长围巾，正好衬他金黄的瞳色。


  姜颂身形瘦，派克大衣外面披一条羊绒斗篷，倒也不显得臃肿。


  乳白配着鼠灰色，意外地让人觉得顺眼。


  两个人都是很低调的穿搭，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回头看看他们，目光里是遮不住的钦羡。


  “你，你也带东西了？”邢策惊讶地看着顾长浥，“你俩一一起来姜颂带就行。你一个小辈儿，用不着……”


  “这是姜先生的粥，他现在还是不能吃普食。”顾长浥解释了一下。


  “哦哦哦。”邢策拍了下脑门，把他们往里让，“我妈在，在里屋歇着呢，我要不，领你们去见见？”


  “好。”姜颂稍微有点紧张，用手捏了捏两颊，企图捏出来一些血色。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问顾长浥：“我嘴唇儿红吗？”


  顾长浥低头看他。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他又气血不怎么足，嘴唇只是淡淡的樱粉色，并算不上红。


  顾长浥把拇指压在他的唇珠上，极慢地揉了揉，轻声开口，“红了。”


  邢策在旁边站着，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骨碌出来了。


  姜颂全然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又转头问邢策：“真的红了吗？”


  他皱皱眉，如实说：“现在的确是红，红了。”


  顾长浥给揉红的。


  邢策走在前头，把他们让进大套间的休息室里。


  邢策的母亲苗红云女士正盘腿坐在罗汉榻上。


  小老太太穿了镶毛圈的大襟夹袄，在脑后盘着一个发髻。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老花镜，一串珍珠眼镜链垂在脖颈间。


  看不出来已经七十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见人来也没抬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空气有些胶着，姜颂嗓子眼略微发紧，看了一眼邢策。


  “妈。”邢策抬着嗓子喊了一声，“我表哥过，过来了！”


  老太太跟没听见一样，还是盯着手里的手机。


  “要不我……今天先回避？改天我再专门登门？”对外人倒是无所谓，但是对亲人，姜颂从来不敢大意。


  他怕小姨其实并不愿意见他，都是邢策一厢情愿安排的。


  “我就说别出二饼别出二饼！你这点炮儿还得拉上别人！”小老太太把手机往罗汉榻上一丢，打开语音学着南方口音骂对面，“一群衰仔！死扑街！”


  “妈妈妈……”邢策气结，把榻上的手机没收了，“你一会儿，再打，人家姜颂过来了！”


  小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珍珠串子“劈里啪啦”地响。


  她看着姜颂咂了咂嘴，“来了啊。”


  “嗯，小姨，祝您寿诞吉祥，长命百岁。”姜颂恭敬地给老人鞠躬。


  苗红云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抬眼看了一眼姜颂，“模样倒是和小时候没变，鼻子眼睛都很像。”


  她没说完，但是姜颂知道她在说他像母亲。


  姜颂母亲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奏家，他小时候常有人提起他更像妈妈。


  姜颂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小老太太就在一边嗑瓜子。


  房间里除了嗑瓜子的声音，就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气流声。


  姜颂有些后悔。


  他想见小姨，是因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小姨把邢策留在了他身边，对他有恩。


  他们一家算是这些年为数不多和他共患难的人之一。


  但也许他误会了。


  人家并不想见他，没有离弃他也不过是因为对故人念旧罢了。


  何况他自己，可能到最后也没什么可回报。


  能给邢策的他都给了，其余的他要留给……


  “既然来了，赶明儿让邢策带着你认认家门，”小老太太打断他的思绪，“有事没事儿都到家里看看，不用专等什么年什么节的，你跟邢策说一声，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姜颂眼眶有些酸，低低地“嗯”了一声：“谢谢小姨。”


  小姨一抬眼，看见了姜颂身后的顾长浥，“这是你打小儿带着的孩子？”


  对于年纪大的长辈，八岁是小，十八岁也是小，到了二十八，恐怕依旧是孩子。


  “是，”姜颂把他让出来，带着点骄傲和害羞，“这是长浥，顾长浥。”


  “这身板儿真好，门神似的。”小老太太嘟囔着，“我听邢策说，现在是你们俩人儿住一起呢？”


  顾长浥微微躬身，“小姨好，现在我住在姜先生家里。”


  姜颂没想到他到了这还管邢策的妈妈叫小姨，轻轻从后面踢了一脚他的鞋跟。


  没大没小。


  小老太太自己却不大介意，“哦，你既然从小跟着颂儿，肯定知道他身体不太好吧？”


  看这样子她竟像是要跟顾长浥训话。


  “嗯……”姜颂向邢策使眼色，想打断这场前途未卜的对话。


  顾长浥这种小狼羔子，万一冲撞了老人，谁也不想看见。


  顾长浥却比他们先开口了，且毕恭毕敬，“知道的，小姨。”


  小老太太磕着瓜子点点头，“那他现在比之前，身体更不怎么样了，比豆芽菜还豆芽菜，你也知道吗？”


  “最近刚刚知道的，是我的疏忽。”顾长浥垂手而立，真正像个在听训话的晚辈。


  “好。”邢策母亲从半圆形的镜片上方看着他，“既然这样，老太太我，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顾长浥依旧低着头，“您说。”


  “你和他住一起这段时间，帮我家盯着他一点，不能出闪失。”小老太太语气严肃起来，“像是前阵子又半夜烧到医院去那样的事儿，你要是察觉了苗头，你想管就搭把手。哪怕不想管，你得知会我家人一声，行吗？”


  “我知道，”顾长浥看了一眼姜颂，很认真，“我会留心的。”


  “妈……”邢策有点看不下去了，“人家顾总今天就，就是顺道儿来送我哥的，你叮嘱人家这干什么啊？顾总自己家，家大业大的，哪有功夫管咱们家的瞎胡事儿？”


  虽然他自己也忍不住想倚仗顾长浥在姜颂身上留只眼，但是顾氏能源很可能要成新龙头，顾氏老总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容易忽略的。


  顾长浥平常看着温润平和好人一个，名利场上那可是指哪打哪大杀四方，谁得罪他都是死路一条。


  不声不响的都是假象，最可怕的就是杀人不见血。


  而且顾长浥亲爹亲妈亲爷爷早都没了，根本没人镇得住他。


  对待硕果仅存的前叔叔，人家都想揉捏就揉捏，更何况别人？


  除了顾长浥板上钉钉的亲老婆，前后十年谁敢跟他不对付？


  儿子这么操心，妈却关注得不是地方，“哦，要你只是顺道儿来的，我是犯不着跟你唠叨这些。”


  她嘟囔着，把瓜子皮往四方榻桌上一丢，脸上露出一些不以为然。


  “我不是顺道儿，我是专门来送他的。”顾长浥纠正道：“他胃口不行，我怕他在外面吃得不合适了。准备在这儿等他彻底结束，再接他一起回家。”


  小老太太的脸上这才松快了一些，“哦，那我送过去的鸽子你也见到了吧？炖过了吗？”


  邢策见顾长浥点头，真怕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交流起炖汤心得来，赶紧拦住，“妈，妈，外头好多我，朋友同事什么的都过来了，都在外头等开饭呢。光靠小宋和孩子在外头招呼也不，不合适！我哥以后常上，上家里来，什么时候说这些不行啊？”


  姜颂在一边，也对顾长浥初次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的自来熟叹为观止。


  以前顾长浥连同班同学都不说话，好家伙现在跟个陌生老太太都能聊炖鸽子了。


  “哦哦对对对，我这打牌时间有点久了，都搓了三圈儿了。”老太太从榻上下来，之前摔过的伤还没全好，动作稍显得有些不利落。


  邢策和姜颂一左一右地扶了一把，老太太把他俩搡开，“去去去，瞧不起老骨头了？”


  “小老太太……”邢策无奈地看着他妈自己掀帘子出去，把姜颂他俩也带到了雅间大厅。


  来的客人不少，好多都是他们公司里的小孩。


  大家纷纷给老太太送了寿礼，姜颂还真弹了《春江花月夜》，满堂的叫好声，热闹又喜气。


  互相招呼过了，姜颂习惯性地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歇着，等消停下来开饭。


  来客当中有人认出来顾长浥，立刻点头哈腰地递名片，“久仰久仰！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


  顾长浥目光在姜颂那边落了落，确定他人在，随便和这些人应付几句，“幸会。”


  桌子上已经先摆了冷盘，果蔬卤水酱肉一应俱全，样式也很漂亮。


  但姜颂胃口弱，看着不大有食欲，就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吞。


  不大一会儿，赫一岚磨磨蹭蹭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姜总。”


  “唔？”姜颂没想到他这么积极，“数据挖得怎么样了？”


  赫一岚似乎没想到他兜头就要问工作，稍微愣了愣，“我换了新的算法，能看出来之前监控记录的抹消痕迹。但是复原，恐怕还要一段时间，因为要在原有基础上改进公式套用。”


  “哦好，抓紧时间。”姜颂简单叮嘱了一句，继续喝热水。


  他每顿饭吃不了多少，所以隔不了多久就容易饿。


  早上一顿撑到现在，已经有点饿了。


  “姜总……”赫一岚脸红红的，欲言又止。


  “嗯？说。”姜颂捧着水杯，耐心地侧耳等着。


  “就是，之前那个事儿，我总也……没机会跟您正式道歉。”赫一岚含糊了一两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透明小盒，“然后我自己做了这个。”


  盒子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小蛋糕，蛋糕表面用红果酱裱着一朵精致的梅花。


  姜颂稍微沉默了几秒，“哦，没事儿，之前不都说开了？你不用在意了。”


  “您先听我说，”大概是怕他拒绝，他一口气说下去：“这个是我用豆乳做的，您乳糖不耐受也可以吃。然后它的名字叫‘小春天’，是因为春节也快到了，我希望您一切都好。因为我听说您喜欢传统文化，这个名字是取自一首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姜颂放下手里的水杯，偏头看着他，似乎不是很明白，“为什么？”


  左右也是含糊不过去，赫一岚有些自暴自弃地低声说：“姜总，我可以喜欢你吗？”


  姜颂一愣，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小赫，你还年轻呢，比我好的选择多多了。”


  “不是的。”赫一岚急切起来，“别人和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


  姜颂面上疏离却照顾所有属下，公事公办同时又隐约有种透骨的温柔。


  但赫一岚总觉得他太无牵无挂，像是短暂在人间停留的谪仙。


  好像一不经意，他就要抽身离去了。


  所以一有机会，他就迫不及待地向姜颂剖白自己。


  “你才认识我多久？”姜颂笑了笑，“你看见的只是最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皮相吸引人，但这种吸引都很短暂。


  “我认识你很久了，我一直都在……”赫一岚有些不齿于过去，但还是咬咬牙说出口：“在关注你。”


  “那不一样。”姜颂摇摇头，“你并没有真正地接触过我，也看不见我的缺陷。”


  “那我能不能试一试？”赫一岚的目光里流露出恳求，“我真的非常喜欢您，即使我现在没有资本，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但是我会为您改。”


  “你只是因为对我愧疚，所以觉得我做什么都对，都好。”姜颂想起几年前自己开导那个算是情窦初开的顾长浥，微微叹了口气，“但是不是所有的好感都值得去追求。”


  “难道传闻是假的，其实您并不喜欢男人？”赫一岚沮丧地低声问：“我也只是听说您一直没有女朋友，但其实我不确定您是不是跟我一样。如果您不是，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死心？”


  他的问题让姜颂皱了皱眉。


  其实他自己并没有专门思考过这个问题。


  要说女孩子，追求他的不少，他也陆续接触过很多。


  像是于酉惜，无论是性格外形，还是出身阅历，都已经是出类拔萃。


  但是姜颂面对她的时候，也只是欣赏的态度。


  至于男性。


  首先姜家出事之后，很多人对他避之不及。


  工作上的接触，他也很难把什么人往那个方向考虑。


  要说心跳加速，那就只能是……


  顾长浥冷眉冷眼地站在赫一岚身后，“姜先生，人这么多，我能不能请你对我的财产负责？”


  那就只能是被这个兔崽子气得。


  赫一岚有些惶恐地站起来，“顾总，您也在。”


  顾长浥恍若未闻，弯腰摸了摸姜颂的额头，“有没有不舒服？”


  姜颂摇摇头，“稍微有点儿饿了。”


  顾长浥占了他身边的座位，把粥倒出来递给他，顺带着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小蛋糕，“这是什么？”


  赫一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但就是很害怕。


  他鼓起勇气说：“那是我送给姜总的，我自己做的。”


  顾长浥挂上了一副怡然的笑脸，“那他要吗？”


  姜颂感觉赫一岚快吓哭了，心里面挺同情这小孩的，缓合气氛，“放着吧，我回家吃。”


  “他现在胃口不行，这些东西放不到他能吃的时候。要不然，我为姜先生代劳？”顾长浥看着赫一岚的表情和姜颂如出一辙的温柔，却把他看出一身白毛汗。


  赫一岚哆哆嗦嗦的，不敢说好还是不好。


  姜颂不忍心看他被顾长浥吓唬，喊了另外几个员工过来聊了几句，最后让他们把脸色煞白的小赫顺走了。


  等人走完，姜颂看顾长浥的眼神有点无奈，“你能不能不跟个小朋友一样？他才几岁，小孩儿抢糖吗？”


  “他几岁？”顾长浥的语气冷漠刻薄，“比我还大几岁吧？那又有什么用？”


  姜颂真有点上火了，偏要跟他对着干。


  他把那个小蛋糕拆开，拿了根汤匙就要挖开那朵梅花。


  “姜先生现在吃了冷的，出门我们都不用回家，直接去医院。”顾长浥刚刚只是带着些不屑，现在的脸色才真正冷下来，目光里流露出怒意。


  其实还没吃，姜颂就让他气得胃疼了。


  本来早上就出门早，一直和人应酬社交，又在赫一岚这遇上这么一出，他早就有些累了。


  他拿着汤匙的手都有些哆嗦，一口蛋糕还没放进嘴里，就被顾长浥连勺带奶油地扔在桌子上。


  “顾长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这是顾长浥回国后，姜颂第一次真正朝他发火。


  顾长浥把他从座位上直接抄抱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抱出了酒店，“对，我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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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一直到家里,  姜颂都没跟顾长浥说过一句话。


  他在前面走，顾长浥在后面跟着。


  一进门他就回卧室了。


  胃里越来越难受，他翻出来一盒止疼片，抠了两粒吞下去。


  他自己一向过得很凑合。


  原本自从顾长浥住过来,  这些暂且扛一扛的东西就都遭了冷落。


  但姜颂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太纵着顾长浥了,  让他以为自己万事都要仰仗他。


  他也反思他自己。


  由简入奢易。


  和家政那些机械化的打理不一样,  顾长浥住过来之后，他就没有一顿饭是凑合的,  晚上睡觉也都很踏实。


  有时候他半夜稍微有点不舒服，一醒过来就有人护着他拍背安抚。


  家里有人照应的确是舒服。


  但顾长浥毕竟不是小时候那个贴心小棉袄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  他俩就是“欠债还钱”的纯生意关系。


  按照现在这种相处模式,  姜颂天天吃人家做的饭，晚上睡觉让人家揉胃,  早上起床让人家顺背醒神儿。


  别说是债主和欠债的关系,  就算他是顾长浥的前监护人,  也已经不那么合适了。


  现在他欠着顾长浥的,  顾长浥要住他家里无可厚非。但那些说什么“不能超过一个小时离开他视野”的孩子话,  是没必要依着了。


  他决定今天就要找个机会跟顾长浥说说。


  客房收拾得挺好,  床也宽敞,  要是他不愿意住过去,  那姜颂就自己搬,  把主卧让给他。


  中午饭没吃，两片药咽下去他胃里面就没什么知觉了。


  姜颂把枕头团好，蒙上被子就睡了下去。


  梦都没做一个。


  厨房里有轻微的动静。


  粥已经连着桶落在酒店里了，新的粥熬起来又费时间。


  顾长浥把冰箱里现成的青菜和面条切碎了，煮熟以后浇了鸡汤卧了荷包蛋，轻手轻脚地拿到卧室。


  人蒙在被子里,  蜷成了一团。


  被子的起伏有些急促，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顾长浥把被子剥开一点，露出来姜颂的睡颜。


  和顾长浥的不一样，姜颂的睫毛很卷翘，闭上眼睛的时候显得年龄很小。


  因为被子里面呼吸不大顺畅，他粉红色的嘴唇微张，像是早春的稚嫩花蕾。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皱着，在眉心凝成一个浅浅的“川”。


  “起来。”顾长浥口气生硬，抚在他后背上的手轻拍了两下。


  姜颂累得厉害，并不容易醒，眼睛眨了两下就又合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姜先生，起来吃东西。”顾长浥声音稍微抬了抬。


  “嗯？”姜颂醒得很慢，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什么？”


  “起来吃东西。”顾长浥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姜颂把脸向着枕头里埋，“我不吃了，你忙你的。”


  顾长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没烧。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为什么不吃？又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姜颂稍稍清醒了一些，清了清嗓子，“就是不饿。”


  顾长浥皱眉看着他。


  明明在酒店里还说饿了。


  “不饿也吃一点。”顾长浥托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


  姜颂的胃不行，饿着一顿都不是小事。


  姜颂向后躲了一下，把他的手让开，“我自己饿了会吃东西，这点儿小事还是不劳顾总费心了。”


  止疼片的效果开始消退了，但是他不想这个时候示弱。


  这一次让了，这个小兔崽子肯定得寸进尺，后患无穷。


  “不劳我费心？”顾长浥冷淡地笑了一声，“我能费什么心？还是说你想我现在打电话给邢策的母亲，免得姜先生有个闪失？”


  姜颂没想到这个崽子今天刚见了小姨，就已经能搬出来威胁他了。


  “你给人家打电话干什么呢？人家跟你客气几句，你就什么都当真？”姜颂心里清楚苗红云女士并不完全是跟顾长浥客气，但他也没觉得她对他俩的关系有个正确的理解。


  只是他当时也不好纠正罢了。


  “对，我什么都当真。”顾长浥盯着他，“尤其是别人信誓旦旦许诺我的那些东西。”


  姜颂知道他又在提几年前那桩事。


  他送他走那桩事。


  但他和顾长浥没什么可解释的，只是直白地说：“那顾总的确还有成长空间。”


  顾长浥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切齿，“叔叔教训得是。”


  姜颂吃没吃饱，睡没睡好，还得跟这个“不孝子”较劲，两粒止疼片根本扛不住。


  他摸索着从床头找药，刚准备再抠出来两粒，药就被顾长浥拿走了。


  “你……”姜颂想往回抢，但他地理上不占优势，稍一直起身，胃里就抗议了。


  他没忍住窝起腰，轻轻“嘶”了一声。


  顾长浥立刻弯腰护住他，招呼也不打就把他抱起来了。


  “顾总别动不动就抱我，我当不起。”姜颂稍微缓了一下，撑着他的膝盖要下来，刚刚一动额头上就见汗了。


  顾长浥捂住他的上腹，低声说：“我错了。”


  听见他认错，姜颂有些解气，也有些莫名其妙，“你错什么了？”


  “不难受了行不行。”顾长浥手心贴住他的胃部，眼睑有些发红。


  姜颂觉得自己也没怎么着他，话说得也不重。


  小兔崽子这就含眼泪是什么意思？


  “不是，俩大男人，一天到晚你说抱就抱，我觉得不是特别合适。你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说，你哭什么呢？”越说到后面，姜颂的口气越软。


  哪怕恨自己不争气，他也是真看不得顾长浥这样子。


  他本来就是清冷甚至有些凌厉的俊俏长相，现在金色的眼睛泛红，湿润的睫毛成了簇，看着越发教人心软。


  “我就稍微有点儿胃疼，没有很难受。”他也不知道怎么这气生着生着就成了自己哄顾长浥。


  坐在顾长浥大腿上本就高一些，他低下头轻揩顾长浥的眼睛，“这有什么可哭的呀？你都二十好几大老爷们儿了，怎么老是说哭就哭呢？我胃疼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他叹了口气：有了通天的本事，到底也还是小孩子。


  顾长浥沉默了一会儿，把面条端给他。


  姜颂这会儿不敢拒绝了，老老实实接在手里，舀了一点慢慢吃。


  碎面条本来没什么可吃的，但是顾长浥把味道调的很好，吃了一点他就觉得有了些胃口。


  “我在吃了，别哭了。”姜颂一手拿着碗，一手给顾长浥揩眼泪，“老天，你这……发大水呢？”


  他本来打了腹稿让顾长浥搬到别的房间去，现在这情形，他也没法开口了。


  “吃，”顾长浥脸上还沾着泪痕，语气却依旧冷淡，“要凉了。”


  姜颂小口小口吃了差不多半碗，刚想说吃不下了，顾长浥就把他的碗接了，“赫一岚和姜先生的关系就那么好？他做的蛋糕，你一定要吃？”


  那当然不是。


  姜颂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那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我吃不了，准备让他带回去的。但是你过来直接驳人家面子，那他对你印象肯定也就不好了。”


  “我为什么要他对我印象好。”顾长浥的目光阴沉沉的，和他湿润的眼角并不匹配。


  “……”姜颂感觉跟他讲不明白，也不打算接着跟他较劲。


  他僵在顾长浥身上，怕自己一动这个崽子又要哭，轻声征求他的意见：“要不然，我先起来？”


  吃饭的时候顾长浥一直在默默给他揉胃，吃完就已经完全不难受了。


  顾长浥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把他睡衣拽好了才把人放下。


  见小崽子哭了一鼻子，姜颂那两天都挺让着他，赫一岚的事也没再提过。


  顾长浥不大跟他说话，他也乐得个清净。


  晚上八点睡，早上八点醒，有时候还会睡个午觉。


  这种睡半轮醒半轮的日子过了一阵，姜颂的身体明显有了起色。


  前段时间他身体太差，洗澡都得让顾长浥帮忙。


  好在顾长浥也只是扶着他进浴缸，等洗好了再把人抱出来。


  坦裎相见这种小事姜颂是不大介意的，毕竟他跟顾长浥一起生活过那么些年。


  顾长浥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己也没什么地方能让顾长浥觉得新鲜。


  而且他当时是真的自己站不了多久，没个几分钟眼前就开始发黑，自己洗澡的确不是很现实。


  但现在他身体好多了，也不打算一直麻烦顾长浥，就跟他说：“今天我自己冲冲就行了，不用浴缸了。”


  顾长浥正在用电脑看邮件，闻言抬起头来，“不行。”


  姜颂没想到自己的正当要求居然被这么直接地拒绝了，“这有什么不行？”


  “你身体没好，摔倒了很麻烦。”顾长浥明显觉得这个事没什么可商量，很快又低头去看屏幕了。


  姜颂就觉得离谱，“我洗个淋浴，也就十分钟的事儿，怎么能滑倒呢？而且滑倒了就站起来，能有什么麻烦的？”


  “石膏才拆了多久，姜先生就忘了骨折的前车之鉴？”顾长浥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那时候我是没睡醒，现在我醒着。”姜颂隐约觉得顾长浥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他了，但是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脚底下也朝着浴室挪，“我很快就洗好。”


  “啪。”顾长浥把笔记本合上，利落地站了起来，“不行。”


  姜颂算是弄明白了，顾长浥就是蹬鼻子上脸界的杰出标杆。


  自己这两天什么都依着他，饭一送过来他就张嘴，被子一盖上他就阖眼，让起床他就起床，让遛弯他就遛弯。


  配合着前几天媒体添油加醋的“顾氏Boss挟姜家公子从xx酒店快步离开，围观群众不免忧心京城一美结局惨淡”，顾长浥显然是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要骑到他头上当爸爸了。


  “我自己过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洗澡我不知道吗？”姜颂不理解，转头跟顾长浥理论。


  “你自己过这么多年，把自己过成什么样你不清楚吗？”顾长浥两手抄在裤兜里，首先在身高上就赢了。


  姜颂卡了一会儿，“但是我真的可以自己洗澡。”


  “证明给我看。”顾长浥略微垂视着他。


  姜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这怎么证明？”


  “我不插手可以，但是我要在旁边保障我的财产安全。”顾长浥又拿出那副谈生意的口气。


  “你要看着是吧？”姜颂今天跟这个崽子卯上了，“谁不看谁是孙子。”


  他一个三十郎当岁的大老爷们儿，洗澡还能怕人家看？


  他大步进了卫生间，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睡衣脱干净扔洗衣机顶上，走进浴室里。


  顾长浥也进来了，在浴室的门框上靠着。


  一低头看见自己肋骨和大/腿上的长疤，姜颂的动作有片刻的拖沓。


  但一想之前顾长浥抱他泡澡的时候肯定早见过了，也并不怎么在意。


  浴室里被琥珀色的灯光拢着，他身上的疤痕并不太起眼，像是他精瘦身躯上覆着一层羽毛状的淡淡阴影。


  浴室里的暖风徐徐淌过，散开精油里细细的木质香。


  那是顾长浥身上常有的味道。


  姜颂弯下腰，脊梁上一串骨节凸出来，仿佛羊脂玉磨就的佛珠。


  他进了淋雨间拧开水龙头。


  热水淋下来，那佛珠上就好似新揉了油，泛出柔和的光泽。


  头发打湿了，被他五爪金龙地拢到脑后，露出他光洁白皙的额头。


  “我跟你说了我能自己洗。”他的嘴唇被水打湿了，润得如同红玛瑙。


  随着他说话，一星白亮的光斑盈盈地闪。


  浴室里的温度渐渐高了，氤氲出温吞的水汽，在空中缓慢游走。


  姜颂压了一泵洗发水在手心里，搓出泡泡之后一把糊在了头上。


  好长时间不自己洗头，他才意识到顾长浥给他洗头的时候是多仔细，从来不会把泡沫弄进他眼里。


  不像他。


  还没搓两下就迷眼了。


  一旦失去视觉，别人的注视就仿佛无处不在。


  他边闭着眼睛洗边跟背后的顾长浥说：“我自己没问题，你出去吧。”


  起了雾的玻璃后面，他的身形影影绰绰，水珠洒上去，间或滑出一道水痕，斑驳地露出他的后腰。


  那一段苍白流畅的凹陷，恨不得让人神魂俱灭。


  听不见顾长浥的回应，姜颂快速把头发冲干净，“你出去了吗？”


  他又冲了一会儿，空气里的氧似乎变得稀薄了。


  姜颂按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下意识地扶住了墙面。


  热水关了，瓷砖触手微凉，让他稍微感觉好了一些。


  他缓了两三秒，往手心里挤了一团沐浴液。


  那是他常用的，英国梨的甜香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只是热水一浇下来，他又有些喘不上气来。


  肩膀上的泡沫都还没冲干净，他就把热水关了，拄着玻璃门的把手，推开一点小声向外问：“你还在吗？”


  头晕得让他有些难受，不锈钢的扶手上沾着水，抓起来轻微打滑。


  外面还是没人搭理他。


  他没把门全推开，就看不见浴室门口。


  咬咬牙冲完得了，顾长浥可能已经回起居室了。


  这么想着，姜颂就把热水又拧开了。


  氧气就像是被热水稀释了，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姜颂扶着墙，勉勉强强把身上冲个差不多，两个腿都直发软，几乎没力气推门。


  “长浥……”他低低喊了一声，有些后悔高估了自己。


  逞这个强干什么？有人给洗澡不好吗？


  再不来人他就要跪在淋浴间里了。


  他咬了咬牙，支离破碎地喊出来：“顾长……顾长浥！”


  玻璃门从外面打开了，他几乎是摔进了顾长浥怀里。


  顾长浥身上棉质的衬衫湿漉漉地把他贴着。


  除了一处滚烫，那个怀抱冰凉冰凉的。


  姜颂甚至隐约感觉到有冷水成滴从顾长浥发梢滴落。


  他不明白，晕晕乎乎的还在操心，“大冬天的，你去……冲冷水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没写啥啊……小美都过了，审核小仙女别卡我了呜呜，爱你！感谢在2021-09-05  20:04:31~2021-09-06  16: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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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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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萌，昨天的解锁了，别看漏了T^T


  “马上年关了,  你这，刚见好，就，就在家老实歇着吧,  还非得去公司。”邢策看见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姜颂上了后排车座,  有点无奈。


  “成天在家躺着也不是个事儿,  已经好多了，又不是退休养老,  总要去公司看看的。”刚一出大门就上了车，姜颂身上的暖意还没散,  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顾,  顾长浥呢？他让你一个人出门？”姜颂养身体这段时间，邢策就没见俩人分开过,  跟连体婴儿一样,  姜颂走哪儿顾长浥跟哪儿。


  “他说今天有点儿事,  等一会儿要去赶飞机,  可能得明天才回来。”姜颂摘了手套,  整理了一下抱在怀里的手提保温包。


  “出差？那他不在这几天,  谁,  谁伺候你？上我家吃饭来？”邢策从后视镜里瞧着他,  不大放心。


  “什么叫谁伺候我啊？那顾长浥不住这的时候,  我不也一直自己过的吗？”姜颂从保温包里夹出来一只小豆沙包，咬了一口，往外呼着热气。


  “你那什么手提包啊？怎么还，还有包子啊？”邢策瞪大了眼，扭头看了看他。


  “保温包啊，我今天的三顿饭都在里面。”姜颂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吃完包子还吮了一下手指。


  邢策快速地眨了两下眼，“顾长浥给，给买的？三顿饭都，给你带着？”


  按照姜颂的生活习惯，是不可能自己做好饭带到公司吃的。


  “不是。”姜颂摇头否认。


  邢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他包的，豆沙都是他买红豆自己熬的。他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


  顾长浥的“欠款协议”又添了“不能喝凉水不能吃辛辣油腻”之类的，已经长得没边了。


  “哥。”邢策难得这么叫姜颂一回，却带着语重心长，“我们说的，是一个顾，顾长浥吧？就是你养大了，扔国外，一天到晚拿黄，黄眼珠子瞪人的那个小白眼儿狼吗？”


  “怎么了？”姜颂跟顾长浥签的不平等条约太多，不让在外面吃东西已经算是其中稀松平常的。


  “他……”邢策挺纠结的，最后尽可能委婉地问：“他对你，不会有些太那个吗？”


  姜颂想了一下，有些困惑，“哪个？我欠着他钱，他对我肯定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其实他自己并不介意顾长浥的忤逆，“我知道我欠他的，所以……”


  邢策听见“我欠他”这仨字就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把，“你欠他什么了？一天天的，你老觉得自己欠他，当时送，送他出去那不是权宜吗？那不是为他好吗？”


  “我不是说那个，”姜颂不急不恼的，“我现在不是欠他钱吗？况且他也不管我其他的事儿，无非是些吃喝拉撒睡，顺着他也无所谓。”


  “你是真的……”邢策磕巴了半天没说出来，叹了口气，“姓顾的，现在是整个商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牛，牛掰人物，他每天给你煮粥熬豆沙包包子，你不觉得哪儿有点邪门？”


  姜颂的脸稍微有点绷起来，“也没有每天。”


  “你总觉得他是小孩儿，但是他毕竟放在外头那，么多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不是说你，你知道他每次考试多少分就了解他了。”邢策看着他，忍不住地唠叨。


  他狠狠心继续说：“不是什么人都能，二十出头就有他现在的成就的。你以前不爱干，这一行儿，不就是觉得这行儿人心狠手辣吗？你想想顾，长浥，在一行儿干得风生水起，那可，可不得狠辣得出类拔萃？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觉得他会是平白无故对人好的人吗？”


  其实自从顾长浥搬到姜颂家，邢策难得在姜颂身上看到一些过去姜家少爷的影子，是替他高兴的。


  但是随着顾长浥对姜颂越管越宽，越探越深，已经超出了他一开始期盼的“临时照应”。


  看姜颂被他拿得厉害，邢策忍不住地担心：到时候顾长浥一记釜底抽薪，财产事小，就怕姜颂本人要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倒也不至于，他没坏心思。”姜颂心里原本担心的是另一出，现在听邢策往这个方向考虑，心里反倒轻松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手提包上的花纹，“哪怕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图我什么，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毕竟他身无长物，以后所有的东西都是顾长浥的。


  “你看你看，”邢策一听他这个态度就炸毛，“你能不能替，替你自己想想？你才多大你，日子还长着呢，你能不能别好像……”他说不下去，重重叹了一口气。


  姜颂看了看邢策，很轻松地笑了一声，“我没说我日子不长啊！我就是单纯说长浥没你想得那么复杂。要出事儿早出事儿了，你少操点儿心，我出不了什么事儿。”


  每次一说到顾长浥，俩人都得出点分歧。


  邢策总是很难认可姜颂还把顾长浥当孩子。


  但是旧习惯太难改。


  车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姜颂主动开口了，“公司那边怎么样了？除了你邮件给我的，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邢策还在生气，口气挺生硬，“公司里头没，没什么事儿。”


  “那是哪儿有事儿？”姜颂微微挑眉。


  邢策打了个方向灯，准备左转，“那个姓张，的老头子，查出癌来了，好像挺严重的，已经到医院里住着去了。”


  “张如森？”这事一点征兆没有，姜颂很吃惊，“他身体不是一向很硬朗吗？”


  他记得张如森有座房子就在公司附近。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每天上班下班骑山地车，戴着头盔护膝很抢眼，好多公司员工都在路上常碰见他。


  “越是不得小病的人越爱得大病，而且年，年轻的时候喝那么多大酒，岁数大了总，总会体现出来。”邢策又忍不住多说他两句，“你也一样，现在情形不像几，几年前那么大危机，当时耗那么厉害……现在你该养着就养着，别到时候岁，岁数大了一身毛病。”


  姜颂低着头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他在哪个医院？”


  邢策瞪他，“你可，可别是要去看那个老东西！他当着整个董事会叛入吴家，你，忘了？”


  “这是两码事。”姜颂垂下眼睛，“他是姜家旧人，生病了该去看看。”


  邢策知道说他也是白说，索性不再费那个口舌，直接掉头往医院开。


  “要上去你，你自个儿上去，我在下头等你。”邢策脸上气鼓鼓的，把车门解了锁。


  “行，那我快点儿下来。”姜颂下车关门，独自进了医院大楼。


  肿瘤科的住院部有一种沉甸甸的气氛，出入的男女脸上都带着心事。


  正是探视时间，姜颂找到了张如森所在的单人病房。


  张如森正独自坐在沙发上修剪一盆月季，茶几的几面上散落了一些枝叶和浇花的清水。


  除了身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眼袋略微深了一些，他看着和从前并没有太大不同。


  抬眼看见姜颂，他不大客气地开口：“你来这儿做什么？”


  “听说张叔叔身体抱恙，我过来探望探望。”姜颂把在医院门口买的水果花篮放在床头。


  张如森有些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过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死？你放心，我都找好医生了，像我这一期的肿瘤，治好的多了去了。”


  “我希望您早日康复，长命百岁。”姜颂在他身边坐下，接了他手里园艺剪，仔仔细细把伸出来的盲花枝修干净，“小时候您教过我修月季，到现在我也还没忘。等您康复回家，我找几盆绿萼送过去。”


  张如森面上带着些冷笑，朝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别跟我这惺惺作态，耍这些小聪明没用了。我跟姜家断了就是断了，股份你也没让我带走。我在姜家的功劳苦劳你都一并视而不见，现在来打什么感情牌？”


  “我小时候，您常常夸我聪明，怎么现在我长大了，反倒成了小聪明？”姜颂一边剪着花枝，一边笑微微地看他。


  张如森是他父亲带入公司的第一批元老。


  刚被姜正国聘用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年近不惑却事业无所成的普通中年男人。


  那时候他连正经房子都住不上，时不时要到姜家来借住过渡。


  小姜颂挺喜欢他的。


  因为张如森一来，总给他讲一些推理小故事，或者带他猜谜语。


  两个人岁数差得多，却成了忘年交，还有自己的小暗号。


  姜正国事业上升期的时候，姜颂刚刚上小学。


  后来张如森跟着姜家赚钱买了新房，偶尔姜正国没空，就委托姜颂帮忙带他一天半天的。


  和全身心专注商业的姜正国不同，张如森有那么一些不花大钱的爱好。比如拾掇一些花花草草，养养王八金鱼。


  小时候的姜颂也是喜静不喜动，抱着笔墨纸砚，能照着张如森那些小玩意儿画一整天。


  “我从老师家学完字，常到您家里画画写字。您觉得我总背着一大包东西往返太辛苦，怕我个子长不高，还专门在家里弄了间屋子给我备上文房。”姜颂剪好杂枝，把剪刀放下，轻轻笑了，“您夸我月季画得最好，还挑了一幅紫袍玉带图挂在了客厅里。”


  张如森沉吟片刻，“姜颂，既然你还爱提这些旧事，那我也念着那点旧交情，给你一点忠告。”


  他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地打着节奏。


  姜颂看着他的手指，声音很轻，“您讲。”


  张如森冷哼道：“姜家算是你父亲辛辛苦苦打拼下的江山。但你，姜颂，性情温吞倔强，仁慈有余果决不足，绝非是做生意的良材。


  当初姜家落在你手上，你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它凋落之前迅速售出止损，而不是死咬着不松口。”


  姜颂静静地听着。


  “我听说了，你买下我股份的钱是顾氏能源垫的。顾长浥就好像你的反面，手段高超雷厉风行，是天生的商人。姜家落到他嘴里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张如森点点几面，将刚刚落在桌面上的水蹭开了一些，“我奉劝你早日抛售姜家股份，那笔钱也肯定够你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姜颂眸光微敛，不急不徐，“张叔叔这些话，在离开姜家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正面地回答过，而且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


  张如森轻蔑地笑了笑，把桌子上的枝叶和清水扫进垃圾桶，“无知竖子，一腔愚勇。”


  姜颂站起身，微微向他鞠了一躬，“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退出病房，他正撞上拎着果篮的吴青山。


  “哟，堂弟。”吴青山脸上并看不出来吴家最近受到的冲击，依旧眉开眼笑，“好巧，你也来看张叔？”


  “我也刚听说，过来看看。”姜颂淡淡答了他一句。


  “也是，毕竟你家里也没别人了。”吴青山冲着“肿瘤科”几个字抬抬下巴，“这辈子，最好别住到这种地方来，有来无回的人太多。”


  “哦是吗？”姜颂敷衍地耸了一下肩，“那吴总家里还有不少人，可有得担心了。”


  吴青山脸上的笑一抖，“你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我进去跟张叔打声招呼，你等我一分钟，咱们找个地方说两句话。”


  “我没时间。”姜颂和他没什么话好说。


  “好好好，”吴青山迁就地笑笑，“那我先跟你说，晚点再另找时间来看张叔。”


  姜颂等着，脸上稍微露出一点不耐烦。


  吴青山把他拉到一处僻静的楼梯间，“姜颂，表哥有个忙，你可不能不帮。”


  “是吗？”姜颂挑眉一笑，“我怎么想不到有这种东西？”


  “诶呀你就别跟我逗闷子了！”吴青山脸上带了点烦躁，“之前你去白云山，杨广源那个废物，连丁点事儿都办不牢靠，好像让那个顾长浥误会我们了。”


  “误会？”姜颂斜睨着他，半笑不笑的，“什么误会？”


  吴青山说：“白云山那件事，其实就是杨广源想钱想疯了，拿着捐款两头骗，最后还牵连我们吴家。”


  他看看姜颂，“当时那个姓顾的不也在吗？我们是商场上的对头，这个事对他来说肯定算是揪住了我们一个小辫子。当然我也只是推测啊……他会不会从白云山这个点深挖，捏造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做文章。”


  “然后呢？”姜颂两手抱胸，忍不住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后你看你们之间，不是有些关联吗？”吴青山说得很含糊，“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探探这个顾长浥的虚实？”


  他又追上几句：“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顾长浥跟吴家不对付，还对姜家的产业虎视眈眈。不管你对堂哥、对吴家有什么误解，这时候都是应该一致对外的。”


  “一致对外。”姜颂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


  有沉沉的脚步声从几层楼梯下传来。


  “是啊！”吴青山在手里锤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更急切，“我也没想到这个顾氏能源真的有点东西，要真的被他杠上，咱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还行，我倒没觉得我还能怎么不好过。”姜颂倚着楼梯的扶手，满不在乎。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颂。”吴青山的脸色微微发青，“你是不是以为顾长浥能当个让你乘凉的大树？我劝你清醒点，他就算现在给你点甜头，那也只是把你当个玩/物。你沦落到这一步，不怕丢你父亲的脸吗？”


  听他这么说，姜颂忍不住嫌恶地后退了半步，“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龌龊东西？”


  吴青山脸上的笑变得不怀好意起来，“你以为京城里还有人不知道？顾长浥住到抛弃自己的仇人家里、还和你寸步不离是什么意思？”


  “我送他出去上学，怎么就是他的仇人？”姜颂不以为然，“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


  吴青山凑在他耳边，不无嘲弄地低语：“你这些话，也就骗骗你自己。”


  踏，踏，踏。


  吴青山从姜颂身边挪开的时候，楼下的脚步声刚好停住。


  姜颂带着满脸的厌烦扭开头，正好看见一层楼梯下站着的人。


  顾长浥保持着仰视的姿势，目光里没有半丝温度。


  “好巧啊，吴总。”他冰冷的焦距在吴青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汇聚到姜颂脸上，“还有……姜先生。”


  要是过去，姜颂可能就被他唬住了。


  但他现在习惯了顾长浥这种阴沉沉的气势，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上。


  那是一个印有“取药”字样的牛皮纸袋，一角上是这家医院门诊部的标志。


  姜颂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从上面俯视着顾长浥，“你不是有事儿出差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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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顾长浥从容不迫地走上楼梯,  踏上最后一级的时候，那种沉郁的气场已经完全铺开了。


  他越过姜颂，走到吴青山面前，“我还以为贵公司最近有挺多状况要处理,  现在这么一看,  吴总还是不够忙。”


  吴青山脸上风雨欲来,  “托顾总的福，凑合。”


  “怎么会凑合？还能到这种地方来闲话家常,  说明吴总还有大把的闲时间啊。”顾长浥偏偏头，哂然一笑。


  吴青山“哼”了一声,  “不如顾总闲情逸致,  有心思养金丝雀。”


  姜颂一下就乐了出来，“吴青山,  你说的金丝雀,  不会是我吧？你这么大岁数了,  能不能别当着个孩子满嘴放炮？”


  “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恐怕由不得你说了算。”吴青山多少有些恼羞成怒,  “表弟的口气真大,  居然能管顾氏能源的一把手叫孩子。”


  “我们是什么关系,  还是不劳吴总费心。”顾长浥轻轻揽过姜颂的腰,  “我认为你们没有什么私下见面的必要了,  不然我担心吴家的股票没了吴总加持，说不定又要跌上几个点。”


  “顾长浥，你敢威胁我？”吴青山猛地昂起头，眉毛终于和顾长浥的鼻尖平齐，“你知道我是谁吗？毛都没长齐，就敢到我的地盘上叫唤了？”


  吴青山跟自己说些风凉话,  姜颂懒得在口头上跟他争长短。


  但是现在他说顾长浥，姜颂一下就不干了，“你说什么呢？你说谁毛没长齐？你吃什么了，嘴巴这么臭？”


  从小到大，吴青山根本没见过姜颂发这么大火，愈发阴阳怪气，“哦，你这么护着他，他每个月能多给你发点零花钱吗？”


  姜颂二话不说，一拳挥在了吴青山脸上。


  虽然他没多少力气，但还是打得吴青山脑袋一偏。


  吴青山捂着脸，“姜颂！谁他妈不知道顾长浥回来就是要弄你？你少在这自作多情了！”


  姜颂气得浑身抖，又要朝着他抬脚，却被顾长浥拦腰抱到了一边。


  他用力想挣开顾长浥的胳膊，“你干什么！松手！今天我非教他说说话不行！”


  他体重轻，轻松就被顾长浥制在了原地。


  “你拿一下。”顾长浥脱了大衣，连着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在这儿站着。”


  本来姜颂还激动得身上冒虚汗，看见顾长浥把衬衫袖子挽起来，一下就清醒了。


  吴青山不是杨广源，要是顾长浥把他也打成半残，那吴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吴青山的脸色也变了，偷偷朝着楼梯间的推拉门走了两步。


  “别打架。”姜颂在顾长浥转身的时候把他的手抓住了，“犯不着。”


  “你刚才不也打他了吗？为什么你能打我不能打？”顾长浥微微偏着头看他。


  姜颂来不及跟他计较这些不知好歹，抓着他的手不松，张口就来：“我肚子疼。”


  也不全是装的，他一动气就容易不舒服。


  但主要还是怕顾长浥惹上麻烦。


  吴青山见顾长浥的动作迟疑了，又叫嚣了一句，“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姜颂不由感叹姜正忠和吴雅丽两口子到处敲骨吸髓，无利不贪，最后却养出来这么个里外都是败絮的蠢货。


  他还担心顾长浥的火再被吴青山拱起来，就往地上蹲，“长浥，胃不舒服。”


  顾长浥转身把他怀里的大衣抖开，披在他身上，“还能走路吗？”


  姜颂本来就只是稍微有点难受，走路肯定还是能走的。


  他点点头，“能，我们走吧，邢策还在楼下等着呢。”


  吴青山看着顾长浥慢慢把姜颂扶起来，嗤之以鼻，“顾总的戏做得真足，要不是知道你手里还攥着姜家的股份不松，我差点都要信了。”


  顾长浥恍若未闻，推开楼梯间的门把姜颂先让出去，“慢点。”


  姜颂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吴青山，我劝你有时间不如多读书看报，少在外面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脑子里缺点什么。”


  吴青山那张带笑的假脸终于撕破了，等着姜颂和顾长浥走出视野，恶狠狠地咕哝了一句，“那就走着瞧！”


  两个人在电梯口等着。


  姜颂不动声色地让开了顾长浥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开始低头看手里的牛皮纸袋。


  不到一分钟电梯就上来了，但是里面却有一位护工挡着门不让进，“急救预约！大家请等下一班！”


  很快有个病床推了过来，躺在上面的女人看着岁数并不大，但是头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绒毛，脸部已经变得肿胀青紫，一看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正声嘶力竭地咳嗽着，骨瘦如柴的胸腔发出鼓风箱一样的哨音。


  “让一让！让一让！”推着她的几个护工分开人群，“快！心率一百三压差四十八！血压还在持续降低！”


  看见这一幕，姜颂的喉咙不由一紧。


  大约是这个环境，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想到自己也曾经躺在这样一张床上。


  眼前飞快地闪过医院天花板上的顶灯，很长的一段灰暗之后闪过短暂的光明。


  医生在很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氧气面罩在抢夺他的呼吸。


  他明明睁着眼睛，也似乎一直能听见声音。


  他听见医生报血压心跳，语速极快地喊出肾上腺素的计量。


  有那么几个片刻，他觉得意识脱离了躯体，成了一位旁观者。


  他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医生和护士为床上了无生气的自己忙碌着。


  他想告诉医生自己还醒着，没有休克。


  但是床上那个沾满鲜血的身躯却不能开口说话。


  他想起来医生给他做除颤的时候，意识被重新吸附。


  浑身就像是被一道一道的雷电劈过去，眼前不断闪烁着白亮的画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或者说，在想谁？


  “姜先生？”顾长浥低着头看他，目光甚至算不上友好。


  姜颂稍微怔忡了半秒，眨了眨眼，“嗯？”


  “你要是还不舒服，我们现在就直接去做检查，省得回了家还得重新回来。”顾长浥瞥了一眼刚被推进电梯的病床，稍微挪了半步，挡住了姜颂的视线。


  “哦，我没不舒服。”姜颂挺直肩背，努力打起精神来，“我在看你买的药。”


  那一包都是稀松平常的家居常备药，感冒药和消炎药，盒子上写着一天两粒的医嘱。


  “你着凉了？”姜颂不无责备地看着他，“谁让你大冷天洗冷水澡？年轻有资本也不是用来这么挥霍的。”


  顾长浥安静地把他看了一会，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目光转开了。


  “跟你说话呢顾长浥，”姜颂刚才在吴青山触的霉头还没全消，不由皱眉，“而且你来医院拿药就拿药，干嘛骗我呢？”


  这是他比较介意的。


  新一班电梯到了，顾长浥先一步走进去，“姜先生，我之前就反复跟你说过，我到哪里去，去做什么，都是没必要和你交代的。比如我出差或者来医院，都不属于需要向你报备的范围。”


  本来心里的事情就多，姜颂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之后低头笑了，“你做什么，我是管不着。那你也不要管我。咱俩谁也别管谁。”


  顾长浥那个离谱的“协议”，他是不打算遵守了。


  “不可能。”顾长浥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欠我的还清之前，姜先生是没有发言权的。”


  姜颂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一丝颓然，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感到了几分无力。


  怎么总这样。


  看见姜颂从医院门口出来的时候，邢策本来想吐槽他要是再多待会儿，猴子都快进化成人了。


  但一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和身后跟着的顾长浥，邢策又不知道该从哪下嘴了。


  “挺，挺半天啊！”邢策假装没看见跟着姜颂上车的顾长浥，“那老头子还，活着呢？”


  姜颂想起来刚刚张如森在茶几上留下的那些水渍，看了一眼同在车上的顾长浥，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多说：“看起来气色还行。”


  “累了？”邢策看着姜颂的脸色，没敢多唠叨他，“没，没哪儿不舒服吧？”


  “没有，碰见吴青山了，比较晦气。”姜颂靠在后座上养神，声音没什么力气。


  “那你今天还去公司吗？”邢策看看时间，“都快，饭点儿了。”


  姜颂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够他消化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掠过的绿化带，“不用了，我直接回家。”


  邢策忿忿地瞪了顾长浥一眼，“顾总去哪儿？我顺道先送，送了你。”


  “我也回家。”顾长浥语气温和，“麻烦邢叔。”


  邢策忍不住呛了他一句，“回，回你自己家？”


  顾长浥的目光缓缓抬起来，透过后视镜钉在邢策脸上，“我就一个家。”


  邢策想冷笑，但是被他那么盯着实在笑不出来，只是板着脸开车。


  车上的气氛一直很沉闷。


  换成平时，姜颂或许会主动缓和。


  但是今天他真的有点累，就一直没开口。


  到了别墅下车，他也没管顾长浥跟不跟着，进门换了鞋直接回卧室了。


  他不明白。


  自己对顾长浥一直没有恶意，也从未猜忌他。


  但如果顾长浥真的那么记恨自己，又何必在他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


  自从顾长浥回来，几乎就没好好跟他说过话。


  姜颂之前也觉得自己慢慢就适应了，小孩子耍脾气嘛，有什么可较真儿的？


  但是这一天天的，顾长浥张嘴闭嘴“姜先生”，左一个“用不着你管”，右一个“把自己看得太重”。


  姜颂有点顶不住了。


  他给邢策发完一条纯数字微信，把被子拉过头顶，总感觉胸口里憋着一口气，累却睡不着。


  他又从床上爬起来，掩上卧室门，点了一支黄金叶。


  窗外的天气是冬季特有的阴沉，室内的气压也有些低。


  他含着一口烟，把窗户推开一点，慢慢将白烟沿着窗缝吐出去。


  烟气从肺里一走，他反思自己不应该计较。


  因为顾长浥岁数小，因为自己几年前那种行为某种程度上就是“遗弃”。


  抽了两根烟，神经放松了许多，姜颂靠着窗户边眯着了。


  脑子里事太多，梦就有些陆离。


  先是张如森带着小时候的他在院子里玩。


  他拿着一支墩布，蘸了水，和张如森玩“我画你猜”。


  先是他画。


  姜颂三下两下画了一朵月季。


  张如森却总猜不对，一会儿说是杯子一会儿说是小猫。


  只好换成姜颂猜。


  张如森写了一串数字，把手指在膝盖上敲，“小颂，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一会儿又换成是吴青山，咬着姜颂的耳朵，“我就是把你也杀了，没有监控还是不能定罪。吴家有的是钱是人脉，以你现在的落魄，还想用胳膊拧大腿吗？”


  姜颂在梦里挣动了一下，却没能醒过来。


  紧接着又是医院。


  在他梦里，姜颂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


  医生跟他语重心长地说：“要是你坚持，可能还能多活几天。”


  他还嬉皮笑脸地跟医生商量：“拜托您让我活到长浥回来，看见他好我不就放心了吗？”


  医生摇摇头，“不容易啊不容易，你死都死了，又何必生不如死？”


  鼻子里插着的管子是往胃里送流食的，他嘴巴里咬着氧气管。


  快速通过的气体带走了嘴里的水分，让他口干舌燥。


  姜颂盼着再见小崽子一面。


  终于，顾长浥在病床前头露面了，张嘴却是一句冷冰冰的“姜先生”。


  他说：“好久不见了，姜先生别来无恙？”


  姜颂像是木乃伊一样躺在病床上，强颜欢笑，“挺好的。”


  顾长浥又冷冰冰地说：“果然少了累赘，姜先生就能过得很轻松。”


  姜颂想解释，但是又怕牵连他，只能把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委屈往下咽。


  他继续反思自己：你和那些只会说“我都是为你好”的长辈又有什么区别？你想给顾长浥的，如果他不曾想要，不过也是一种强加罢了。


  但是他又不免冤枉：那我还能怎么办？我不强加，顾长浥只能跟着我一起倒霉。他又凭什么经受这些无妄之灾？


  看着顾长浥那张冷脸，姜颂一面觉得自己活该，一面觉得心里好难受。


  顾长浥还在病床前面站着，姜颂不肯当着小辈的面掉眼泪。


  但是身上那些管子戳得他很疼，他就盼着顾长浥快走，走了让那位有先见之明的医生给他一针痛快的。


  顾长浥一直不走，姜颂就咬着牙不肯喊疼，疼痛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在他嗓子里打转。


  “姜颂！”顾长浥皱着眉想把他摇醒，扳起他的脸来却发现满脸的泪痕。


  “嘘——”他把姜颂抱起来轻轻揉着胸口，“没事儿了，都是梦。”


  姜颂又做梦了。


  姜颂似乎在努力压抑哭声，呼吸急而浅。


  顾长浥抄过他的腋下，把他拥进怀里拍背，“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我疼……”姜颂低声啜泣着，“我不想要氧气了，嘴巴很干。”


  顾长浥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揉着他的后颈很轻地说：“不疼了，都是梦。”


  “好难受。”姜颂实在压不住了，失声哭了出来，“我好难受。”


  顾长浥有些慌了，“怎么难受？是胃还是哪儿不舒服？”


  姜颂没发烧，但脸色却很苍白，手脚也冰凉冰凉的没什么温度。


  姜颂本能地揪着顾长浥的衣服，呼吸越来越急，最后在颤抖中睁开了眼。


  顾长浥焦灼地替他揉着手指，“醒了吗？还难受？”


  片刻的茫然之后，姜颂在脸上用力揩了两把，很快恢复了镇定，“做了个梦而已，没难受。”


  只是他的眼睛已经轻微红肿，脸上的泪痕也没完全擦干净，过于表面的坚强并没什么说服力。


  他低头找了一下自己的拖鞋，从顾长浥腿上下来。


  姜颂不由叹了口气：做个梦哭得跟孙子一样，真他/妈丢人丢大发了。


  顾长浥默默跟上他，把他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着的黄金叶摘了下来。


  姜颂正脸热，看都没看他一眼，重新摸了一支叼住。


  顾长浥的浓眉扬了起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姜先生，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支烟是多少利息？”


  他力气不大，姜颂稍稍扭脸就从他手里躲开了。


  姜颂打着了打火机，不慌不忙地把烟点上，挑衅地用力吸了一口。


  “顾长浥，这次换我提醒你。”他说话间微微缭绕着一些烟气，掩住他眼梢上脆弱的红，“再管我叫一次‘姜先生’，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小兔崽子。


  惯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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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这是你姜叔叔,  ”邢策对着小婴儿慢吞吞地说，“姜——叔叔——”


  “张——呼呼——”小婴儿很配合地朝着姜颂张开手。


  姜颂把软乎乎的小东西接在手里，随口答应了一声，“欸,  宝贝。”


  “不该叫伯伯吗？”姜颂笑着问。


  邢策摆手,  “都,  都叫叔叔现在，伯伯多,  显老。”


  今天小年，邢策说苗红云女士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姜颂过来吃饭的意思。


  姜颂就带着顾长浥过来了。


  “小宋今儿医,  医院值班,  就我妈加上咱们爷儿四个，”邢策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  “是不是？会数数了吗？”


  姜颂在沙发上坐下,  捏着宝宝的两只小手,  看了一眼邢策,  “张如森给的那串数字,  查出来什么特殊的吗？”


  邢策扭头看了看厨房。


  苗红云女士正力道十足地剁饺子馅,  人高马大的顾长浥蹲在厨房门口剥葱撕蒜皮。


  小老太太嗓门很大,  好像在问顾长浥鸽子汤的事情。


  “这个数位和格式,  感觉是银,  银行保险箱的密码，”邢策皱着眉，“但是我把认识的银行经理都问，问了一遍，都说不是他们银行的，还有人说可,  可能都不是国内的。”


  姜颂摸了摸下巴，“那岂不是大海捞针？”


  “嗐，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了。”邢策努了一下嘴，“张如森到了后其对咱们其实挺不满的。他跳到吴家去，最后虚晃一枪也不是没可能。”


  姜颂轻轻咬着嘴唇，努力回忆着上次见面时的细节。


  站在他腿上的宝宝非常喜欢他，瞪着一双大眼，不停往他身前凑，“呼~”


  “估计从密码倒着查保险箱比较不现实，先让小赫抓紧推进监控录像寻回吧。”姜颂扶着宝宝的胖肚皮，让他在自己身上做划水的动作。


  “行。”邢策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已经确认了有消除痕迹，追，追踪到的云端虽然暂时打不开，但明显是，有点儿东西。”


  “你们哥儿俩怎么回事儿啊？”小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头出来，“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打算什么活不干张着嘴等饭呢？光让人家小顾干活儿，有点儿主人翁意识吗？”


  姜颂单手把宝宝抱在胸前，扶着沙发要站起来。


  邢策把他按下，“没，没说你，老实歇着。”


  姜颂没听邢策的，还是抱着孩子到厨房门口，“小姨，也给我个活儿呗？”


  小婴儿圆嘟嘟的脸蛋贴着姜颂胸口，把口水都蹭上了，“呼呼~”


  “你歇着！”小老太太的口气和邢策如出一辙，又点了新兵，“小顾，活儿都干差不多了，你跟姜颂出去吧。”


  说着她点点邢策，“你真能，姜颂这身体，你还让他抱孩子！”


  邢策还没说话，小宝宝先委屈上了，泪眼巴巴地看着姜颂，“呼呼……”


  姜颂赶紧摸摸他的小秃头，“不哭不哭，我们又不重，抱抱也没关系。”


  “我来吧。”顾长浥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朝着小宝宝伸手。


  本来宝宝只是瘪着嘴委屈，看见顾长浥的手伸过来，直接“哇”地哭了。


  “诶哟你们赶紧出去吧，一劲儿添乱，一会儿饺子都坨案板儿上了。”老太太把两大一小往外轰。


  小婴儿哭着，姜颂没敢把他给顾长浥抱着，自己抱在怀里轻声哄了哄：“不哭，我抱着。”


  果然不大一会儿小朋友偃旗息鼓，泪眼朦胧地贴着姜颂，一边吃手指一边抽搭。


  “饿了没有？”顾长浥的目光盯着他胸口上的宝宝，问姜颂：“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姜颂摇摇头，“还好，马上该吃饭了。”


  自从他上次跟顾长浥发了一次火，这个小崽子还是学乖了一点，没再管他叫过“姜先生”。


  宝宝被顾长浥盯了一会儿，抽抽嗒嗒地偏开头，朝着姜颂怀里拱。


  姜颂顺着宝宝的后脑勺看过去，正看见顾长浥的冷脸，不由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再把孩子吓着。”


  顾长浥垂下目光，起身回厨房了。


  很快厨房里又传出来小老太太的声音，“你怎么又回来了？你让我孙子照顾姜颂呢？他现在身体……”


  姜颂有点头疼地笑了笑。


  这小老太太，当他坐月子呢？


  不过顾长浥进去帮忙之后，厨房里的进度明显快了不少。


  很快俩大男人就端饺子上桌了。


  邢策看着姜颂走过来，“能，能吃醋了吗？”


  姜颂还没开口，顾长浥先回答了：“还不能，他现在还是软食为主，饺子也不能多吃。”


  邢策听着有些心酸，把孩子从姜颂手上接过去，“今儿小年，稍微多吃两个也，也不行？”


  “别说得这么惨，”姜颂在邢策肩膀上招呼了一下，“我本来也没多能吃啊，吃饱不就行了。”


  顾长浥夹了三个饺子出来，放在一只小碟里晾着。


  邢策母亲端着最后一碟饺子过来，“尝个咸淡，我嘴巴不那么灵了，反正盐没少放。”


  姜颂自己夹了一个，正准备往嘴里放，被顾长浥拦住，“太烫。”


  “你看看，都是爷儿们，怎么你们就这么粗枝大叶的？”老太太笑话姜颂兄弟俩，“胃不好，太冷太热都不能吃，还是小顾心细。”


  姜颂笑眯眯地看了看顾长浥：可以啊小伙子，这刚半天过去，在老太太那儿已经稳定成“小顾”了。


  他咬破顾长浥夹给他的饺子，满口都是香浓的肉汁，“嗯！不咸不淡刚刚好，小姨的手艺真厉害！”


  “吹吧你就。”小老太太掩饰着一点得色，“包个饺子能有什么难的？”


  她见顾长浥碗里还空着，“你也动筷子啊，你又没什么不能吃的。”


  顾长浥听话地吃了一个，又放下筷子，偏头看姜颂，“胃没事儿吧？”


  就算能吃固体食物了，姜颂也有挺长时间没吃过重荤腥的东西。


  饺子毕竟要吃滋味，油不会太少。


  “吃你自己的，甭操心了。”姜颂又吃了两个，明显嚼得慢了。


  顾长浥没再问他，手护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疼？”


  姜颂把他的手往下推，“先吃饭。”


  “怎么了？”小老太太也把筷子放下了，担心地问：“不舒服了？”


  难得来邢策家里吃顿饭，姜颂不想扫兴，只是笑着否认：“哪儿能啊？这么好吃的饺子，还能有什么更舒服的？”


  顾长浥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是你自己小姨家，别逞强。”


  “是说啊，你这孩子。”苗红云有点急了，“在自家人跟前儿，你还充什么大个儿呢?”


  他们都这么说了，姜颂估计自己脸上也藏不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那你们先吃，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什么叫缓一会儿啊？”老太太又不爱听了，“你吃着药呢吗？还是得怎么着？喝热水吗？”


  姜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浥，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正襟危坐，“对，喝点热水就行了。”


  顾长浥根本没配合他这套社交礼仪，问老太太：“小姨，家里有热水袋吗？”


  “顾长浥，”姜颂太没面子了，悄悄拽他的衣角，“我没事儿。”


  顾长浥恍若未闻，“没有的话我现在出去买。”


  “有有有，”老太太催促道，“邢策给拿去。”


  “我去灌吧。”顾长浥起身跟着邢策去拿热水袋了。


  小老太太看着俩人到储藏间拿热水袋去了，瞥了一眼姜颂，“你是不是今年过了整生日？”


  姜颂点点头，“是。”


  “那你有没有打算，成个家？”苗红云胳膊肘拄着餐桌，“你现在这身体，肯定得有个人照应吧？”


  姜颂半开玩笑地说：“小姨嫌我耽误邢策照看家里了？”


  “瞎打岔！”小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过去伤着那些事儿，我在邢策那儿听着一个大概齐。身体恢复肯定需要一个过程，但你现在还年轻，肯定是能好的。”


  姜颂不置可否，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像现在这样？吃个饭都一家子不能安生。”


  “那是你自己太在意。”苗红云不以为然，“以你的条件，只要你愿意，难道还能没有姑娘愿意吗？”


  顾长浥拿着热水袋回来，正好听见苗红云在跟姜颂牵红线，“我有个老姐们儿，就是给你送鸽子那个。她家在四环以里有三栋楼吃房租，而且就一个闺女在三甲当护士。”


  长辈说话，姜颂就恭恭敬敬听着。


  顾长浥弯腰给他放热水袋的时候，他也只是习惯性地抬了抬手，眼睛还看着苗红云。


  小老太太越说越来劲，“小姑娘我见过照片，挺俊的。而且她听说过你，听她妈说你病了还想专门去看看你，性情肯定是不错的。”


  “在哪个医院工作？”顾长浥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在……你瞧我这脑子，”小老太太开始翻手机，“让我找找记录，肯定是跟我说过的。”


  姜颂一碰上顾长浥有些发直的眼神，立刻跟苗红云说：“小姨，您先别忙，我先不急着找对象呢。”


  “还不急，你总不能让人家小顾一直伺候你。”苗红云在手机上找了一会儿，“欸怎么找不着了，没事儿，回头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姜颂以为邢策会站出来帮着他说说，没想到那结巴一张嘴就是：“顾总也家大业大的，是，是不可能一直跟你这儿耗着。”


  姜颂瞪大了眼睛，用眼神询问他：您有事儿吗？


  邢策躲闪着目光，“又没人逼着你处，但是见见面儿，你感受感受，没准儿就有感觉了呢？”


  “姑那边儿娘提了好几次了其实，我让邢策给你说他又开不了口。”苗红云嫌弃地看了看自己儿子，“有空你去见见？她学护理的，照应你那还不刚合适？”


  姜颂推脱不过去，只能先缓着，想着过两天她就把这事忘了。


  吃完饭又歇了一会儿，姜颂看顾长浥一直不太说话，就跟邢策娘俩打了声招呼打道回府。


  路上顾长浥开着车，姜颂跟他挑了几次话头都没聊起来。


  其实姜颂大概知道是什么缘故。


  从于酉惜那时候起，顾长浥就不喜欢他见女孩子，甚至还觉得自己送他出国是因为觉得他纠缠得恶心。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怕当年顾长浥把他按在冰箱上亲了，姜颂都不会把他往那方面想。


  不管顾长浥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都不会以此来评判他，何谈觉得他恶心？


  这些年他没谈过对象，关于姜颂的性向也有很多传闻。


  他自己并不介怀。


  因为首先他不觉得爱是一件受性别局限的事，其次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人。


  晚上了。


  顾长浥虽然跟着他进了家门，却没像平常那么一直凑在他跟前。


  姜颂觉得也合理。


  顾长浥这么大人了，就像邢策说的，操纵着商业巨兽的人，怎么可能天天在他旁边打转？


  他倚在沙发上看最近的股盘。


  新闻里全是在吹顾长浥的，让他心里难免沾沾自喜，还有几分崽子翅膀已经硬了的心安。


  没一会儿顾长浥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他脚底下。


  “干嘛啊？”姜颂看顾长浥握着他的脚腕开始脱他的袜子，条件反射地往回缩。


  “今天不是胃疼了？”顾长浥低着头说：“泡一下脚。”


  “我自己来就行了。”姜颂弯下腰，钩住袜沿往下拉，心里想着熊孩子骂一次居然就变孝顺了，bu'cuo。


  顾长浥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能给你脱？难道以后有护士照顾你了，我现在就不能照顾你吗？”


  “什么护士？”姜颂头疼，“我没答应去见人家啊。”


  顾长浥咄咄逼人，“可是你也没拒绝。”


  “那不是……”姜颂皱着眉看他，“你在社会上跟人打那么多交道，这点儿托辞还能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顾长浥生硬地说：“你也不用再用托辞对付我。”


  “我拿什么托辞对付你了？”姜颂就纳闷，“别人想给我介绍对象，这个事儿也能怪我？”


  “你今天或许只是松口去见她，要是你见了她，就愿意和她相处了呢？”顾长浥梗着脖子问他。


  “人和人那儿就那么宽的缘分了？”姜颂揉揉眉心。


  “是，你不愿意和我有缘分，”顾长浥冷声说：“却愿意去跟别人试一试有没有缘分。”


  “我还怎么跟你有缘分？”姜颂简直冤破了大天，“我这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里都有你这个兔崽子，你还想要什么缘分？”


  空气凝结了半秒，顾长浥突然低头衔住他的耳垂，声音阴沉，“你要知道吗？”


  姜颂的一张后背都绷紧了。


  “顾长浥，放开。”


  “我想要什么缘分，”顾长浥冰凉的嘴唇划过他的下颌，“你就会给我吗？”


  姜颂微微昂着头，强作镇定，“这种小孩子把戏，我看你是玩不腻了。”


  顾长浥稍微一用力把他推在了沙发背上，鼻尖离着姜颂的鼻尖只有半寸。


  那阵淡淡的木质香，萦绕在他周身。


  顾长浥的气息越近，姜颂的心跳越快。


  但他表面依旧强硬，“你敢。”


  冰凉的吻最终落在了他眉心，“不，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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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姜颂坐在日料店的卡座里,  盯着微信的对话框。


  对方头像是个可爱猫猫头，脖子上扎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


  最后一次的留言是“不见不散”。


  苗红云女士动作是真麻利。


  小年第二天就把小姑娘微信推给他了，还让他好歹也要去见一面。


  姜颂从来不驳长辈面子。


  他想的是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首先人家小姑娘可能对他根本没想法，也是被家里催得麻烦要来走过场。


  再说既然他小姨这么大劲头,  不管对面怎么想,  他都应该给人家姑娘当面说清楚,  不能不明不白拖着。


  他不能喝咖啡，只能慢慢抿杯子里的白开水。


  喝着水他又想起来顾长浥。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  他正挑点见人的衣服。


  顾长浥走过来，从衣架上拿了一套新大衣出来,  “穿这个。”


  姜颂对穿着这些讲究不如他多,  之前也是顾长浥给拿什么他就穿什么。


  而且那件连帽大衣也是他喜欢的深灰色，厚毛呢显得很暖和。


  吃完早饭之后姜颂就穿衣服准备出门了。


  顾长浥一直看着很正常,  和他说话也勉强算得上平和,  难得没有拿话刺他。


  但是他越这样,  姜颂越觉得他有问题。


  出门的时候顾长浥拿了一枚金戒指套在他食指上,  “这个戴着。”


  姜颂盯着那个素圈有点迷糊,  “这种见面,  戴着戒指是不是不太礼貌？”


  “戴在无名指上是不礼貌,  戴在食指上只是为了配你的表。”顾长浥冷淡地打量了一下他修长的指节,  “姜先……你不是希望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点小事姜颂不跟他抬杠。


  姜颂比约好的时间来得稍早了十分钟。


  他手里的温水喝了半杯,  一位青春靓丽的姑娘从门口进来。


  她扎着马尾辫，背了个双肩包，一看见姜颂就小跑着过来，“嗨你好！我是陈蓓蓓。”


  姜颂起身为她拉椅子，“你好，我是姜颂。”


  “我当然知道你是姜颂,  你等很久了吗？”陈蓓蓓放下包，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


  “我也刚来，”姜颂把平板给她，“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小姑娘大大方方地打量他，“真的，你比照片上还要帅一百倍。之前我妈跟我说能让咱俩相亲，我还以为她吹牛呢！”


  姜颂本来在喝水，差点被她这一个“相亲”给呛住。


  他想解释一下，但是又没她嘴快，“我小时候就在电视上见过你，现在有种追星成功的感觉。”


  陈蓓蓓是挺典型的本地女孩，又飒又直，很自信。


  虽然和于酉惜那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千金小姐感觉不一样，但也能看出她家里面一定是富养，身上那种单纯的孩子气还没褪去。


  “我喊你来这种地方吃饭，你不会觉得掉价吧？”陈蓓蓓拄着桌面，环视了一下四周，“你别看这小馆子不起眼，但是做饭的味儿还行，而且特色是热食，我和我姐妹儿时常来吃的。”


  姜颂笑笑，“挺好的，我也好长时间不出来吃饭了。”


  首先他身体不允许，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顾长浥不让。


  而且他上午出门之前，顾长浥又让他稍微吃了一点。


  他到这也就需要点份汤汁意思意思。


  陈蓓蓓给自己点了刺身和鳗鱼饭，挺贴心地问他：“你点什么了？我听我们说你之前生病了，现在还没好利落，有什么忌口吗？”


  “还好，你点你喜欢的，不用管我。”姜颂象征性地点了一份罗宋汤和炙虾，就把平板还给服务员了。


  小姑娘兴兴头头地嚼着餐前小点，“我妈之前给你送的那些鸽子，你都使完了吗，需不需要我们再给你弄点儿？”


  说起来这个姜颂就有些无奈。


  也就他跟顾长浥说了要出来吃饭那天晚上，原本养在阳台上的几只鸽子居然扑棱棱跑了个干净。


  就离谱。


  但他肯定不能跟陈蓓蓓这么说。


  “不用费心了，”姜颂很温和，“我家里还有几只。”


  “啊，你真的好温柔，跟传闻里一点不一样。”陈蓓蓓单手托腮，“哪怕咱俩成不了了，能见见你我都觉得很开心了。”


  姜颂没想到陈蓓蓓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内里却这么敏锐。


  饭还没上来，小姑娘看了看姜颂，“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姜颂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陈蓓蓓冲他笑笑，丝毫不窘迫，“我谈过几次恋爱了，一见着你我就知道自己准没戏。”


  姜颂顿时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些小年轻的节奏了，有些腼腆，“别这么说，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希望当面跟你说一声。”


  “嗐，我就知道是我妈硬撮合的。”陈蓓蓓嘬了一口果汁，“要说门当户对吧，咱两家也不是一个类型。光我单方面的喜欢你，恐怕也是没用。”


  她怕姜颂尴尬，“你别有负担。这种事就是这样，没感觉就拉倒呗，还担心我找不着对象怎么着？”


  姜颂温和地笑，“那怎么会？追你的人应该很多。”


  “这方面我和你一样，”陈蓓蓓朝着他挤挤眼睛，“看不上绝不将就。”


  姜颂的汤上来，陈蓓蓓还帮他把餐具烫了一下，“你肠胃弱，卫生上要比一般人更注意一点吧。”


  小姑娘清爽细心，虽然姜颂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是对她印象挺不错。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有说有笑的。


  一顿饭吃个差不多，陈蓓蓓露出一点小女孩的狡黠来，“颂哥，反正咱俩已经社会主义兄弟情了，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有朋友？”


  姜颂想自己不生病的时候就在忙公司和抓证据，所有的缝隙里都插着顾长浥，哪有时间处朋友？


  “没有。”他轻笑了一声。


  然而陈蓓蓓并没有收起八卦的眼神，“那你手上的戒指，没有另一半？”


  “另一半？”姜颂一头雾水。


  “我去，你买东西都不仔细看看吗？”陈蓓蓓把他的手抓起来，递到他眼前，“这上头不是有半拉心形吗？明显的情侣对戒啊。”


  姜颂转动了一下手指，那枚金戒在某个逆光的角度的确能看见半个磨砂的小心形。


  “哦，可能我买的时候没注意，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尖。”他依旧平和地笑笑。


  陈蓓蓓“嘁”了他一声，“颂哥你也就比我大个五六岁而已，长得又很显年轻，放到大学里都有大把小姑娘跟在你后面喊‘学长’。你学什么不好，学别人倚老卖老？”


  跟陈蓓蓓说话挺轻松的，姜颂逐渐放松下来。


  他笑着摇头，“我没有。”


  日料店里的暖风很柔和，在他脸上吹出来一点微红。


  他颈间系着银灰色的丝巾，显得他皮肤很白透。


  陈蓓蓓盯着他看了几秒，“颂哥，你现在不想谈恋爱的话，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姜颂刚抿了一下嘴唇，她又摆手，“懂了懂了，我没机会。”


  她这样让姜颂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别给我发卡啊颂哥！”陈蓓蓓看着他脸又红了，笑个不停，“我不逗你了，你真可爱。”


  她微微向前倾身，“既然我的追星之旅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你今天能不能跟我约个会？”


  姜颂虽然不落忍，但还是直接拒绝了，“约会可能不太合适。”


  “你看你，就是纠结这些措辞。”陈蓓蓓咬着果汁吸管，“你陪我去看个电影，让我体验一下和京城一美合体出街的排面行不行？”


  和刚见陈蓓蓓的时候不一样，姜颂现在觉得她比于酉惜难应付多了。


  “行吧？颂哥？”陈蓓蓓捧着脸，“求你啦？只看电影，不牵手，不亲嘴儿。”


  姜颂是真的招架不过来，最后还是跟她一起到了附近的购物中心。


  男士优雅，女生清丽。


  他俩一路上回头率都很高。


  本来这段时间一直和顾长浥一起，姜颂在外面的警惕性降低了很多。


  但是投过来的目光一多，他就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就着反光的橱窗和镜面看了几次，都没发现后面有人。


  “我们不是情侣，那看爱情片肯定不合适，”陈蓓蓓一口咬掉冰激凌的奶油尖，嘴角沾了一丁白色，“战争片，我肯定会睡着。”


  姜颂拿了手帕递给她，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示意。


  “哇，你真的宝藏，这个年代还有人用手绢儿。”陈蓓蓓把手帕摊在手心里，“你知道有种说法吧，借手帕给女生是留后手，等人家洗干净还回来的时候再借机见面。”


  姜颂温和一笑，“手帕你不用还给我的。”


  “啧啧，真是温柔杀手，一点余地不给别人留。”陈蓓蓓看着排片表，“……决定了！你害怕恐怖片吗？”


  姜颂摇摇头，“挑一个你喜欢的就好。”


  鬼片再可怕，也没有真实的世界可怕。


  他早就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无动于衷了。


  两个人买好票进了放映厅。


  找到座位后，陈蓓蓓兴致勃勃地凑在他身边，“这个是刚开的杜比厅，看特效肯定倍儿爽。”


  电影开始以后，小姑娘终于安静了下来，一把一把往嘴里塞爆米花，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咀嚼声。


  电影是成人级别的，画面似乎很血腥，音乐也能烘托气氛。


  来看电影的大多是一对一对的小情侣，一到紧张的镜头就有女孩子往男生胸口里埋，低低的惊叫声不断。


  电影过半，爆米花有点塞不住陈蓓蓓的嘴了。


  “不怎么吓人啊，高开低走，白瞎了这么好的音效和光影。”她撇撇嘴，开始小声问姜颂：“你觉得害怕吗？”


  姜颂对掉下来的人头和全黑背景里诡异的音乐并不敏感。


  他耸耸肩，“还好。”


  “真是，这种程度还算成人级。”陈蓓蓓低声吐槽，“除了装模做样的小姑娘，还能吓着什么成人啊？”


  “啊——”后排突然响起来一阵女生的尖叫。


  陈蓓蓓吃惊地扭头，“这就夸张了吧？”


  但是尖叫附近的确起来一阵骚动。


  “先生？先生？”


  “有人晕倒了，快叫120！”


  “您还好吗？”


  那边亮起来几盏手机的闪光灯，放映厅里的恐怖气氛已经完全消散了。


  姜颂只是回头扫了一眼，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让一让，麻烦借光。”姜颂拨开人群。


  有人问他：“你是医护人员吗？”


  “你认识？”陈蓓蓓也跟了过来。


  姜颂没出声，继续往里挤。


  电影院的座位之间很狭小，姜颂没力气挤到最里面，只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能是我家里人，麻烦让一下！”


  那圈人给他让出一个缺口，椅子上靠着的果然是不省人事的顾长浥。


  “长浥？”姜颂轻轻拍他的脸，“顾长浥？”


  顾长浥的眼皮抖了一下，姜黄色的瞳孔露出来一半。


  “能听见我吗？”姜颂握住他冰凉的手，“我是姜颂。”


  不知道是不是他听错了，顾长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叔叔……”


  姜颂看他醒了，赶紧给他揉后心，“你自己来的吗？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出去？”


  也不知道顾长浥在回答哪个问题，反正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姜颂架他起来的时候陈蓓蓓想搭手扶一下，却被顾长浥躲过去了，差点把两个人都带倒。


  “没事儿，我扶着他就行了。”姜颂低头的时候看见顾长浥手里像是紧攥着什么，但也没时间细看。


  姜颂一路上给放映厅里的人陪着不是，慢慢把顾长浥带了出来。


  一见到外面的光亮，顾长浥差不多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脸上还没有血色，有些苍白。


  陈蓓蓓从服务员那要来一杯热水，一边递给姜颂一边偷摸打量顾长浥的穿着。


  他身上的大衣和姜颂的看起来是一个料子，只是带着领子，不是兜帽的款式。


  关键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分明戴着一个和姜颂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


  “这是你……？”陈蓓蓓有点犹疑地看着姜颂。


  姜颂怕她误会，但又顾不上和她解释，“我弟弟。”


  原本在喝水的顾长浥慢慢抬起头来，面无人色地看着姜颂。


  姜颂看他脸色极差，不停给他揉着后背，“你一个人跑到电影院来干什么呢？你不是不能看电影吗？”


  陈蓓蓓看他跟顾长浥说话的语气的确像是兄长，慢慢舒了一口气，“你们是兄弟啊，看着可不太像。”


  毕竟姜颂看起来像是一尊剔透易碎的玉器，而顾长浥却像是卢浮宫里无坚不摧的大理石雕。


  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不好意思，没想到会这样。”姜颂抬头跟她说：“我得先带他回家了，改天我再专程跟你赔礼道歉。”


  “欸，太见外。”陈蓓蓓摆摆手，“需要我送你们吗？我开车过来的。”


  如果就他自己姜颂肯定是不好意思，但是商圈这边不好打车，他又不想让顾长浥在外面逗留太久。


  “那是不是太麻烦你了？”姜颂犹豫着问。


  本来他今天只是来跟人家小姑娘说清楚的。


  现在把人家看电影耽误了不说，还得让人家送他俩回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呀！”陈蓓蓓一挥手，“我到你家应该还顺路。”


  姜颂没想到她连自己家在哪都了解过，更有些愧疚。


  但是他现在一门心思盯着顾长浥，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车上的时候，姜颂看顾长浥手里还一直捏着那个东西，轻声问他：“这是什么啊？我帮你拿着吗？”


  顾长浥没回答他，直接把那个东西收进了口袋里。


  姜颂以为他不舒服不想说话，有点担心地摸他额头，却被躲开了。


  “你犟什么啊？”姜颂低声斥责他，“你不知道自己看不了电影吗？跑到电影院来干什么？”


  其实刚把小崽子领回家的时候，姜颂也不知道他不能看电影。


  第一次给他过生日，姜颂带着他去看了《变形金刚》。


  小孩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跟着他进了放映厅。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小孩小声跟他说：“我不想看了。”


  姜颂以为他是害怕，还鼓励他：“这个挺好看的啊，大boss还没出来呢，等会儿肯定更有意思。”


  小孩忍了一会儿，用冰凉的小手抓他，“叔叔，不舒服。”


  姜颂觉出来不对劲，立刻抱着他出了放映厅。


  他前脚刚出来，后脚小孩就吐在他怀里了。


  当时把他吓坏了，立刻就把车开到了医院。


  结果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生病，应该完全就是情绪上的问题。


  太紧张，过度焦虑。


  那是他唯一一次带顾长浥去看电影。


  而且小孩不喜欢，连带着他也懒得去电影院。


  多少年都没去过一回。


  进了家门，姜颂三两下把他的外套剥了下来，连推带搡地把他弄到了卧室里，“睡一觉，起来再收拾你。”


  “我打扰你们了，所以你不高兴？”顾长浥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地问他。


  “……”姜颂有些气结，“那不是小姨让我去见一面吗？我跟她当面说清楚，省得浪费人家时间。”


  顾长浥撑着床坐起来，气势不比他站着弱多少，“只是去说清楚，她吃饭的时候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姜颂的眉毛拧起来了，“是你在跟着我？”


  “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原来只是说清楚，两个人就能聊得那么投机？”顾长浥冷哼了一声。


  “不是，人家对我也没有多大意思，我们就是聊聊天。”姜颂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跟顾长浥解释，但是就是不想让他这么误会。


  可惜顾长浥继续自说自话：“她还摸你的手。”


  姜颂百口莫辩，“她在看我的戒指，不还是你给我戴上的吗？”


  他看见顾长浥手上的戒指，愣了愣，“你怎么也戴着一样的？”


  顾长浥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戴了一样的表。”


  姜颂总觉得这个逻辑哪有些不对，就被顾长浥打断思路，“你还帮她擦嘴角。”


  他这一大串，姜颂已经无暇计较他跟着自己的事了，“我哪儿帮她擦了？我把手绢儿给她也算是帮她擦嘴角？那我给你盖被子是不是就算是跟你睡了？”


  顾长浥垂下目光，“一个爆米花桶，放两只手是不是正合适？”


  “顾长浥你够了吧？”姜颂要把自己的头发薅下来了，“这都是哪儿一出啊？”


  “我真替于小姐伤心。”顾长浥讽刺一笑，“当年你们在机场一起送我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姜颂越发摸不着头脑，“送你走的时候哪儿有于酉惜啊？做梦了吧你？”


  “那你不接我电话的时候，难道不是在和于小姐浓情蜜意？你们一起在推特用情侣头像，不是吗？”顾长浥的语气略带了些尖酸，掩住低低的沙哑，“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姜先生，不愧是你。”


  姜颂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推特号。


  他指着他，“顾长浥，你现在不舒服我不跟你计较。你给我躺下闭上嘴，不然你就是在我的欠款后头再添一个零，我也揍你没商量。”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顾长浥看他的眼神有些发直。


  姜颂头疼不已，“我跟谁结婚？”


  “随便谁，于小姐，”顾长浥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或者今天这位小姐。”


  “你喝酒了吗？”姜颂眉头紧皱，凑到他鼻尖前面嗅了嗅。


  除了顾长浥常有的气息，没有任何味道。


  他凑上去的时候没防备，被顾长浥扣住后脑勺的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抵抗。


  嘴唇被顾长浥咬破了，姜颂猛地扑腾起来要推开他，含含糊糊地喊：“顾长浥！”


  顾长浥的力气跟他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双手钳得他动弹不得。


  虽然慌乱，但是姜颂还是很快卸了力。


  按照这个兔崽子的尿性，自己只要不做反应，他很快就该松开了。


  但是顾长浥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少年了，不仅没有松开他，居然还胆大包天地顶他的牙关。


  姜颂张开了。


  等那个兔崽子的舌尖抵进来，他立刻就狠狠咬下去。


  血腥气很快遍布两个人的口腔，顾长浥却没松口。


  把他咬破了，姜颂有些慌，就忘了挣扎。


  柔软又滚烫。


  顾长浥在有条不紊地诱导他。


  甚至让他在兵荒马乱里感到一丝不恰当的欢愉。


  “别……”姜颂喘不上气来了，“不行……”


  那个漫长深入的吻慢慢收束成轻舐浅尝。


  明明一开始虚弱的人是顾长浥，现在说不出整话的人却成了姜颂。


  他心情有些复杂。


  说不上来哪里很奇怪。


  顾长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等待枪决的死刑犯。


  “你又要把我赶走了吗？”他似乎能看穿姜颂的心思。


  姜颂的确动了让他搬出去的念头，但是听他这么有气无力的一问，又有些说不出口，“你先休息，睡醒再说。”


  他没等顾长浥再说什么，顶着发烫的脸兀自走到客厅。


  刚到家时太匆忙，顾长浥的大衣就被他扔在沙发上。


  姜颂像是想到了什么，走过去掏那件大衣的口袋。


  一个是空的，另一个里面只放着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姜颂把摸到的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四边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经常打开又折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姜颂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内容他见过，甚至是他亲手写上去，画过押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愿意让顾长浥住回他家里，写着他这些年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任何人。


  右下角的纸几乎被磨穿了，只留下了一个浅粉色的椭圆。


  那曾是他按下的红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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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热水刚刚注入速食汤,  蛋花干和紫菜干就翻滚着散开，在塑料碗里缓慢舒展。


  姜颂把水壶放下，拿起一边的平板，“嗯,  你接着说,  录像内容怎么了？”


  赫一岚在线上会议的画面里,  表情严肃，“那个视频是多重加密过的,  在上传之前就已经被人压缩了，而且掉帧缺幅都很严重。”


  “意思是它不能看了吗？”姜颂用一次性叉子在速食汤里搅了搅,  就着叉子尖嘬了一口。


  “是,  但也不完全是。”赫一岚有些沮丧，“上传视频的人应该是为了担心泄露,  把视频里的大部分帧都抽走了,  只留下一些离散的画面。”


  姜颂有些迷惑,  “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有人想删掉这个视频,  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几张画面当把柄呢？”


  “原因很简单啊,  ”赫一岚在黑网站的时候见过不少这种“印记”,  “可能抹掉这段监控录像的人只是受人所托,  但这种交易如果是纯金钱性质的,  对于被雇佣的人来说会有潜在的灭口危险。就跟发票留存根一样,  防止雇主过河拆桥。”


  “那现在是不是无法还原最初的视频了呢？”姜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舒出来。


  “我可以把存在的东西找出来，但是这个视频被抽走的帧可能并不在网络上。”赫一岚把画面切到了视频，“您看，这个镜头里是有您父亲出现的。”


  虽然已经七十来岁的人了，姜正国的身形却完全不佝偻。


  他腰板挺得笔直,  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正在正领带。


  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画面跳了。


  姜正国抄着手在电梯边等了一会儿，又抬手看了看表。


  画面再换。


  有一个穿灰色帽衫的人背对着他站在镜头前。


  姜正国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一些，但是也没有太多不悦。


  监控的视野范围正好包括了电梯和天台的门。


  下一个画面里，两个人都不见了。


  姜颂对那一天记得很清楚。


  姜正国早上出门之前还叮嘱家里的做饭阿姨多做点素菜，因为那两天姜颂有点上火，嘴角起了一个小水泡。


  他大概也知道姜正国开心的原因。


  那天姜颂带着顾长浥去参加一个拍卖会。


  他看上了一幅虾图，想送给姜正国当生日礼物，志在必得。


  结果有人一直跟他对着喊价。


  姜颂有点上头，对方喊多少他都加整数。


  顾长浥也完全不拦着，最后他们几乎是以顶级败家子的姿态横扫了全场。


  得手之后，姜颂心情很不错，想买一支冰激凌庆祝一下。


  但是顾长浥不让。


  两个人在冰激凌车前面呛呛起来，比在拍卖场上还拉风。


  “我吃一口也不行吗？”


  “你什么时候都说只吃一口，买了你就拿着跑了。”


  最后姜颂到底没拧过顾长浥，端着一杯加了糖的热豆浆在路边生气。


  刚才几百万几千万地叫价小兔崽子不掺和，现在他要花二十块钱买个双球蛋筒顾长浥倒有意见了。


  他当时有个习惯。


  每次跟顾长浥不高兴就给姜正国发短消息。


  不是吐槽，而是夸顾长浥这好那好。


  他觉得多说说顾长浥的优点，自己就没那么生他的气。


  这么十全十美的小孩，谁舍得和他生气啊？


  所以那天姜颂就给姜正国说顾长浥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怎么表现好，长得比其他小朋友都高。


  姜正国还回了他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都要高中毕业了，还是小朋友？】


  姜颂蹲在马路牙子上嘿嘿笑，心情好多了。


  【那我上高中的时候你不也说我是小朋友吗？】


  姜正国又回他：【那能一样吗？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小朋友。】


  姜颂心里暖洋洋的。


  【那我是你的小朋友，他是我的小朋友。】


  姜正国回了一个“真贫”给他。


  姜颂看着顾长浥手里抱着的锦盒，又发了一条。


  【爸，我有个惊喜给你。】


  然后姜正国就没再回他。


  姜颂当时没察觉出任何异常，因为姜正国一天有那么多事要忙，不可能条条消息都秒回。


  直到警察的电话打过来。


  姜颂从情绪里抽身出来，问赫一岚：“这是不是说明，事发当时，其实是有人和我父亲在一起的。”


  “只能说我们可以这么推断。”赫一岚说：“这个视频的时间发生在出事的半个多小时前，即使其他楼层的录像里有这个灰衣服离开的镜头，也不能表明当时他和您父亲一起上了天台。”


  “可是如果这个灰衣服是无辜的，那这段视频就没有消除的必要了，不是吗？”姜颂反问道。


  何况这只是一部分视频。


  “确实，这段视频结束到事发当时，您父亲都并未乘坐过电梯，那也就是这段时间都在天台。”赫一岚放轻了语气，“您父亲表现出过任何轻生的倾向吗？”


  “没有。”姜颂很肯定。


  “那我们的确可以凭借这段视频排除自杀的可能。”赫一岚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主观意见不能辅助这个视频成为他杀的充要条件，而且视频里面穿灰衣服的人并没有露脸，我们也很难指控特定的对象。”


  “我知道了。”姜颂十指交叉，轻轻搭在小腹上，“还有我让你查八年前吴家开设学生贷款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赫一岚转换了会议画面，给出一个表格，“这部分数据有很明显的人为修改痕迹，但是我对局部数据进行机器学习之后，发现了几个规律。”


  “嗯？”姜颂偏头听着。


  “首先，这个项目贷款的主要对象是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也就是说其中研究生的占比很高。”


  赫一岚点开一个饼状图，“其次，在所有贷款人员中，男女比例是近似的。但男性的年龄呈伪随机排布。”


  “意思是男生的数据有可能是捏造的吗？”姜颂插了一句。


  “可能性很大。”赫一岚接着说：“而且女生的单笔贷款金额远远超出男生，这个差异已经三倍高于男女消费水平均差。”


  “或许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女生的按时还款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姜颂的目光沉了下去，“百分之三十？”


  “对，这些女孩子借钱的金额主要分布在五千到三万元，但很少有人能在一年的期限内还清。”赫一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这个项目的参与人中，不少名下都有娱乐性/产业。”


  “你是说夜总会那一类？”姜颂的眼睛眯起来。


  他记得姜正国跟他提过。


  吴家的产业没有那么干净，总想一些投机倒把的野路子。


  当时有一些校园组织联系过姜正国，希望拉取学生贷款的赞助支持。


  姜正国让人去考察了市场，当下就确认了几乎没什么红利，接了就基本等于纯做慈善。


  而且和集中捐助贫困地区不一样，这种和学生打交道的零碎交易很容易出幺蛾子。


  舆论永远向着弱势群体，稍有不慎就是费力不讨好。


  姜颂还记得父亲起初的态度并不明确，而且是倾向于冷处理的。


  但是在家里听姜正国念叨这件事的时候，姜颂有点心动，“这不是好事儿吗？要不然给我练练手？”


  他知道姜正国希望让他继承公司，也过了要跟父亲对着干的阶段，还不如哄哄老爷子开心。


  姜正国点点他的脑门，“你呀，这是做生意，要计成本算回报的。而且这个项目难度很高，不适合新手。”


  当时姜颂心软年纪轻，没经历过人间的毒打，又觉得要是顾长浥没遇见自己，可能也需要有人这样帮他。


  他磨了几天，姜正国说他会考虑考虑。


  姜正国开始正式让人和校方接洽的时候，姜颂是很高兴的。


  吴青山那一阵到他家来得很频繁，甚至不大露面的吴雅丽还和姜正忠一起到他家来吃了顿饭。


  本来姜颂也只是和吴青山来往，对大伯两口子印象不大好。


  吴家人一来，他就带着顾长浥出去玩。


  他能觉出来，姜正国也不希望他多接触吴家，对他这种避而不见也从没劝阻过。


  “这个项目到六年前就终止了，所有贷款人的联系方式都被粗暴地消除。”赫一岚推测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匆忙撤项。”


  新旧线索一点点串联在一起，当年的真相也逐步接近。


  姜颂手里的汤已经渐渐冷了。


  “我知道了。”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继续关注，有任何蛛丝马迹都随时告知我。”


  关掉电话会议，姜颂捧着那一杯冷掉的晚餐。


  他想集中精力分析今天赫一岚带给他的信息。


  但是却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让父亲去接那个项目，是不是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没了当年的保护伞，姜颂在这个圈子里沉浮了这些年，他知道名利场上错综复杂，或许一个不留心就会碰到别人的蛋糕。


  可是当年他不知道。


  或许就是这个“不知道”，让所有人付出了代价。


  放冷了的速食汤什么味道都没有，甚至连盐味都寡淡到令人作呕。


  姜颂从酒柜里抽出一支Bowmore，随手倒进玻璃杯。


  没冰过的威士忌又呛又苦，他倒抽着气缓解口腔里的辛辣。


  邢策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


  看见他手里杯子，邢策一把夺走，“你疯了？”


  “刚喝了一口，别夸张。”姜颂朝他笑笑，“马上大年三十，你怎么过来了？”


  “有，有病啊你！”邢策一转手，把酒倒进洗手池里，“你什么身体你，自己屁数没有吗？抽烟就算了，酒，酒也不落下？没人管你了是不是？”


  说完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愣神，“姓顾的呢？你俩身，身上的502终于分解了？”


  有邢策在身边聒噪，姜颂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噢，他在的时候你知道他是商圈新贵日理万机，现在他不在你又要打听他去哪儿了。”


  邢策感觉出来他有些低落，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真让小赫那孩子说着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可能抑，抑郁了，让我过来看看。”


  “小孩子净瞎说。”姜颂带着一点倦意，闲散地靠着椅子。


  “他还跟我说你在办，办公室猫两天了，真的假的？”邢策看着他桌子上剩下的汤，“你，过年就吃这个？”


  “昨天今天不都跟赫一岚跟进证据进展吗？没时间回家。”姜颂准备含糊过去。


  邢策狐疑地看着他，“顾长浥是不是，犯浑了？他占着你家不，不让回？”


  “没有，他回他家了。”姜颂疲惫地揉揉额心，“我让他回去了。”


  邢策更不明白了，“那之前你都没轰过他吗？你让他走，他就，乖乖走了？”


  姜颂想起来前天晚上他让顾长浥搬出去时，他看自己那个眼神，不知道算是什么心情。


  他一整天都在忙事情，没怎么吃东西，有点恹恹的，“是，我让他走，他就走了呗。”


  当时顾长浥平静得令他意外，几乎是没说任何话，也没拿任何东西，甚至连外套都没穿，径直从姜颂家里出去了。


  其实姜颂当时准备了一些理由，如果顾长浥问他为什么，他也有的可搪塞。


  甚至如果顾长浥立刻让他还钱，他也想好了拿公司抵的说辞。


  但是顾长浥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所有这些事叠在姜颂身上，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他太不想去考虑顾长浥这件事了。


  他不想考虑万一顾长浥已经对他不是亲情了自己要怎么办。


  因为他完全想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


  他宁可短暂地辜负他一下。


  但顾长浥又不是于酉惜或者陈蓓蓓，更不是赫一岚。


  不是姜颂说两句话就能简单拒绝的人。


  哪怕两个人什么都不穿着，哪怕顾长浥伸手控着他，姜颂都不会把顾长浥往那个方向想。


  但是顾长浥偏要揣着他那张印了红手印的破纸，偏要拿舌尖抵他的嘴唇。


  姜颂也可以心怀侥幸：顾长浥就是胡闹，分不清依赖和情爱。


  但他又不敢拿顾长浥赌，因为万一输了，他根本没得赔。


  他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宁可让顾长浥恨自己也仍旧把他强行送走了。


  如果兜兜转转顾长浥还是要在自己身上栽个大跟斗，那当初自己又让他避开了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去摸烟盒。


  邢策看他脸色还行，就是精神头弱，犹豫着问：“你是不是，跟顾长浥闹矛盾呢？”


  姜颂含了一口烟，笑着摇头，“我多大了，还跟他闹矛盾？”


  “且说呢，”邢策宽慰他，“他那个疯，疯魔劲儿的，你躲，躲着他一点，我半点儿意见都没有。但是你犯不着跟他动，动气，伤身体。”


  “他不疯魔，就是岁数小的人比较胆子大而已。”姜颂仰在椅子上，徐徐朝着空中吐烟圈。


  淡着吧。


  现在心狠一点，总比以后伤了他好。


  “行了，别跟这儿耗着了，人小赫够，够努力了。”邢策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你成天在办公室蹲着，人家连，年都过不好了。”


  姜颂一想也是。


  赫一岚白天上班勤勤恳恳，晚上回家还老黄牛一样给他挖证据，怪辛苦的。


  马上过年了，姜颂先给赫一岚转了五万红包，打起精神来看邢策，“走，一块下楼吧，我打个车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您还打算自己个儿跨，跨年啊您？”邢策挎着他的胳膊，“我妈说了，今天不把你带回去，我也别，别想进家门儿。”


  其实姜颂也并不真想回自己家。


  顾长浥来之前，他独居几年习惯了。饿了泡方便面渴了喝矿泉水，晚上回家灯开不开的冲个澡就睡觉了。


  要不是还留着些过去的东西，什么家不家的？房子而已。


  顾长浥来之后，虽然只是个冷冰冰的兔崽子，却让家里多了不少人气。


  由奢入俭难。


  他一想到回家之后连个亮着的灯都没有，痛快地答应了邢策，“我去你家包饺子！”


  “得了吧您！”邢策明显瞧不起他，“您就安心带孩子吧！我们家没，没人爱喝片儿汤。”


  临近春节，大街上反倒冷清起来了，半天见不着个人影。


  邢策的车上正在播放实时报道，“……年关将近，违法犯罪分子猖獗，请大家务必注意人身及财产安全。今日傍晚十八时许，警方接到报案，春山街道附近发生恶意伤人事件。受伤者为知名青年企业家顾长浥。伤人者在伤人后已逃窜，警方正在全力搜捕中……”


  邢策立刻看向姜颂，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就攥紧了，苍白的手背上绷出了一层青筋。


  “别着急别着急，”邢策把车靠在路边上，“我打，打电话问问，看在哪个医院呢，不着急啊先，不，不一定伤得重呢。”


  邢策在一旁对着电话快速交待，姜颂却听不大清，只觉得一阵一阵地耳鸣。


  像是麦克风发出的啸叫，让他有些头疼。


  “问到了问到了！”邢策很快挂了电话，“医院不远，你千万别，别着急，你这个身子……”


  “我们现在能过去吗。”姜颂攥着拳，就好像要全力把自己攥在一起。


  “马上去，现在立刻就，就去。”邢策发动了车，“十分钟，之内，准到！”


  “十分钟”就像是一个有期限的信念。


  姜颂盯着仪表盘旁边的电子时钟。


  这样他就可以确定是时间本身过得慢，而不是邢策开得慢。


  他极力忍住让自己不去想。


  如果顾长浥有个好歹，那自己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觉得你住在我家里不是太方便”。


  医院到了。


  姜颂下了车就开始跑，邢策一路在后面追。


  年底医院里的人格外多，楼道里挤满了来看急诊的人。


  “顾长浥在哪儿？他送了这里的急救。”姜颂跑到了咨询台，气喘吁吁地问。


  “你是他家属吗？”咨询台的护士查询了一下，“真是，怎么现在才来，人都在恢复室等半天了。”


  这句话给姜颂吃了半颗定心丸。


  他稍微冷静了一下，“没人来过吗？他情况怎么样？”


  周秘书也没来？


  “记录上写着是利器伤，伤口深度大，但只是皮外伤，主要问题还是快速失血。”护士看了看他那一头汗，“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病人身体素质好，今天晚上就能出院的。”


  听见说没危险了，姜颂心里的弦一松差点跪在地上。


  “诶诶！”邢策手疾眼快地拉住他，“你着这，这么大急干什么呀！”


  护士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事儿吧？”


  “没事儿，”姜颂搓了搓脸，“刚没站稳。”


  他从护士那接了湿纸巾擦了把脸。


  一路走到恢复室门口，姜颂没让邢策进去，“你在门口等一会儿。”


  恢复室是单人的。


  顾长浥在床边坐着，一个胳膊上缠了绷带，耳廓上几乎没有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姜颂，声音又低又哑，“你来干什么？”


  姜颂沉默着，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尤为突兀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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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恢复室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长浥的脸微微向一侧偏着,  左脸上是一层微红。


  姜颂浑身微微发抖，“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像顾长浥这种人，怎么会轻易就叫人劫了？


  大马路上统共没几个人走动，警察为了知名企业家动用全部警力全网调监控筛查,  抓个持械伤人的混混要几个小时？


  而且送到医院这么久,  周秘书都没露面。


  顾长浥好好地坐在这不回家,  还能是在等谁？


  别人或许不会往那个方面想，但顾长浥是姜颂亲手养大的。


  冲淋浴把自己冻发烧,  拿碎瓷片划自己胳膊，这些事他都见顾长浥干过。


  “是为什么？”姜颂太久没着过这么大急,  一下子心跳都压不下去,  出了一身冷汗。


  顾长浥没回答他，起身拉住他的右手,  “才拆石膏没多久,  你小心一点。”


  姜颂甩开他的手,  “是因为我不让你住家里？你就找人砍自己？”


  “我没有。”顾长浥低着头,  “当时那个人过来我没注意,  他还把我的包抢走了。”


  “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就没见你带过包。”姜颂让他气得头疼,  难以忍受地用指节压太阳穴。


  顾长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在他身边站着,  声音依旧很哑,  “周秘书回家过年去了，医院说必须有家属来接才能走。”


  姜颂给他气笑了，“那你不能直接打电话？你非要广播得全市都知道了，再让我‘恰巧’听见找过来？”


  “我没有想找你，”顾长浥低声说：“严格来说，你不算是我的家属。”


  姜颂还记得自己被送急救那一次,  顾长浥明明说是他家属。


  “噢，你能冒充我家属，到这儿我又不是你家属了，挺好。”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


  邢策看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怎么样了？”


  姜颂还没回答，顾长浥就跟在他后面出来了。


  “你别跟着我，我不是你家属，等着你家属过来接你。”姜颂转过头，手指向下指，“站这儿，不许跟着我。”


  邢策看顾长浥有点耷眉臊眼的，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来那种要被主人扔了的小狗。


  “我也去停车场。”顾长浥还顶嘴。


  顾长浥十步之外慢慢走着。


  邢策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问姜颂：“他左右脸怎么不，不一个色儿了？你扇他了？”


  “嗯。”姜颂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前两天刚让顾长浥搬出去，立刻就跟他闹这么一出。


  他之前还觉得顾长浥明白事了，算个人了。


  明白个屁。


  自己辛苦保他下来，人家自己想怎么糟践怎么糟践，还敢挨着动脉下刀子。


  图什么呀他？


  邢策脸刷就白了，声音有点走调，“你打顾长浥了？你敢打、打打打……”


  “我之前没动过他，兔崽子长歪了就得收拾。”姜颂就不明白顾长浥以前那么懂事儿的孩子，怎么就越活越回去了。


  “你……”邢策那个表情就好像在心里给他挑骨灰盒，“你知道什，什么比野兽更危险吗？”


  “危险就危险，管不了他了我还。”这一天天的，姜颂上车的时候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邢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了，“……就是受伤，的野兽！”


  他话音刚落，“受伤的野兽”就拉开车后门，自顾自上来了。


  邢策拧着身子，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气馁地说：“……你不是自，自己有车吗？”


  “缝针的时候上局麻了，不能开车，麻烦邢叔。”顾长浥顶着一张阴阳脸，谦逊有礼。


  “合着你被人捅完还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姜颂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怎么这么行呢？”


  邢策往后视镜里看见顾长浥低着头不说话，从某个角度看就好像在含眼泪一样。


  看着一米八大几的个子，还怪可怜的。


  他却不由腹诽：这个兔崽子，姜颂当初怎么没把他往演员方向培养呢？


  姜颂两天没怎么睡好觉，生不过来这些闲气，很快就靠着副驾驶的椅背昏睡过去了。


  邢策打心眼儿里怵顾长浥。


  小崽子看姜颂那个眼神总阴沉沉的，无底洞一样，一双黄眼珠子看着就邪门。


  车上一路都没人说话。


  临到家门口，顾长浥似乎非常不经意地开口了，“邢叔，我看一直都是您接送姜颂，他怎么不自己开车？”


  邢策还以为他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熟悉国内的交规，“酒驾后果恶劣，就是驾，驾照永久吊销，他那还能开车？”


  “那他那次车祸，是判了酒驾？”顾长浥轻声问。


  这个话问得邢策心里莫名舒坦，“判了酒驾”，就说明顾长浥直接相信了姜颂没酒驾。


  想起来这事就憋屈，他叹了口气，“医院测，测出来酒精超标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见顾长浥的脸色一寒，邢策浑身发凉，“你……问这干嘛啊？”


  “谢谢邢叔。”顾长浥等车在姜颂家门口停稳，下车到前排开车门。


  姜颂的头略略向一侧偏着，嘴巴微张，还没醒。


  邢策看见顾长浥伸手抱姜颂的时候稍微皱了一下眉，“你不受伤了吗？能，能行吗？要不叫醒得了？”


  他主要是怕把姜颂摔了。


  姜颂听见声音，皱着眉有点难受地哼了一声。


  “嘘嘘嘘，没事儿，睡吧。”顾长浥捋了捋他的心口，把他大衣的帽子拉起来包严了。


  姜颂把脸贴在他心口上，又睡沉了。


  邢策看他不肯把姜颂喊醒，低声提了一句，“他这两天都没，吃好睡好，我去办公室的时候正，正泡方便汤呢，好像还是拿凉水泡泡，泡的。”


  他还添油加醋，“他那屋扔着一堆方便面八，宝粥什么的，跟高铁餐车似的。大，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他还是不放心，“姜颂为人就是太正派，吃了体，体面人的亏。”


  言下之意，就算姜颂揍了你也是你活该，你不要趁虚而入。


  顾长浥安静听完，只是点头，“谢谢邢叔。”


  邢策“嗐”了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妈还，还说给他介绍人，说破大天他都不肯再去了，这破，破身子骨儿，总得有个人照应吧？可不能老有人折，折腾。”


  顾长浥一直弯着腰挡住要灌进车里的寒风。


  他冲着邢策笑了笑，“您有什么话，可以都发我邮箱上。现在我先送他回家，不然容易着凉。”


  邢策被他笑得透心凉，客套都客套不出来了，“赶紧抱走。”


  顾长浥小心托住姜颂的膝盖和脖子，把人抱出来的时候还没忘了跟邢策说一句“新年快乐”。


  进了家门，顾长浥发现所有的灯都黑着。


  集中供暖给房间里烘出一层虚假的暖意，更显出一种没人关注的冷清。


  顾长浥把姜颂抱到卧室里安置好，并不意外冰箱里的空旷。


  只是短短两天。


  大概是家政把不新鲜的绿叶菜扔了，冷藏层只剩下土豆西红柿和鸡蛋。


  冷冻层里所有的鱼虾和肉都没人动过，和两天前一样整齐地码着。


  顾长浥关上冰箱门，走出了厨房。


  年前那两天，姜颂都没怎么搭理顾长浥。


  顾长浥没把东西拿走，现在手又受伤了。


  姜颂就算再生气，也不忍心把他赶走。


  他注意到家里的冰箱又填满了，而且全都是他爱吃的。


  之前饿了那两天，他就总忍不住想多吃。


  但是一想到顾长浥这么做的原因，又不得不克制。


  顾长浥也不上赶着，姜颂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姜颂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就默默地在书房里处理事务。


  屋子里虽然住着两个人，却安静得像是没住人。


  二十九那天，姜颂好不容易跟顾长浥开口，“欸，小姨让我过去吃饭，一块儿吗？”


  按照常理，顾长浥肯定会跟着。


  但他只是低声说了句“不用了”。


  姜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这个小崽子让他一巴掌打服了，听话了。


  但是却让人心里头酸。


  “真不去？我跟他们说了给你添碗了。”姜颂把围巾围上。


  “你身体好了，我就没必要去了。”顾长浥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说话一套一套的。


  “行吧。”姜颂哪套也不吃，“那你就自己在家呆着。”


  姜颂把门带上了，顾长浥脸上恢复了冷淡，把刚刚拒接的电话拨了回去。


  “顾总。”对面是周秘书。


  “你说。”顾长浥沉声说。


  “根据前两天您给出的新信息，我们把‘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作为筛选因素加进去之后，联合之前的年龄性别和受伤害程度，最终把目标范围缩小到了两名患者，其中一位是女性，就只剩下一名患者。”周秘书说道。


  顾长浥的表情没什么起伏，“继续。”


  “当时因为那位患者是保外，身份有加密，使用了化名‘邢页’。”周秘书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场车祸中，这位患者全身发生多处骨折和骨裂，三处肋骨断裂且扎伤了单侧肺部，双侧大腿和左手手臂中都曾钉入钢板固定，颈部处的利器致开放伤口单独缝了十六针。”


  顾长浥半天没说话，周秘书轻声提示了一下，“顾总？”


  顾长浥的眼睛很慢地眨了眨，“嗯，还有吗？”


  周秘书继续说：“当时患者过度失血，手术当中两次丧失生命体征。”


  顾长浥听见周秘书说了一个日期。


  他记得那一天。


  他甚至记得那一天是个出考试成绩的日子。


  和他合租的另外两个医学生在聊天，“Roy，又有人给你递情书了？”


  Roy是也是个中国人，天天都在记日记。


  当时Roy的话断断续续地从耳机里穿过来，“我有爱的人，不过是在很远的地方罢了。”


  他当时盯着手机上那个已经失效的号码，把耳机里的录音调大。


  那是心理咨询师每周发给他的脱敏催眠录音：“你晚上一个人觉得无聊，就决定要到外面走一走。你没来过山里，什么都觉得新奇。山溪淙淙地流走，晚霞里有鸟群掠过……或许你爱的人总会离开你，但你足够强大，可以抱有平和的心态，也就对离去无所畏惧。”


  “两次？三处？十六针？”顾长浥有些机械地反问。


  周秘书重复了一遍，“是的，当时的病危通知书由邢策先生作为家属签署。”


  顾长浥吞咽了一下，像是压住了干呕，“除了我，他们都知道。”


  “顾总，您没事儿吧？”周秘书有些担心。


  “还有呢？”顾长浥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其他的呢？”


  “根据‘邢页’这个名字，我们查到了六项病危记录，其中包括窒息缺氧和呼吸器官积水等。并且当时都产生过立案记录，不过最后都成了未查出嫌疑人的无头案。”周秘书解释了一下，“这种事件基本都是商业争端导致的，在前几年风气不好的时候很常见。有些人可能在警察局里有保护伞，最后不了了之的居多。”


  顾长浥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鲜红色，声音里却再没有一点异常，“查，当时都有谁和姜家有利益纠葛，名单尽快列给我。”


  电话放下。


  书房里很安静。


  顾长浥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姜颂收藏的那些字画。


  长长短短的挂轴中间，一只小框挨着一幅虾图，里面裱着一行诗。


  【客舍青青柳色新】


  清新隽永的字体一看就是姜颂的手笔。


  顾长浥笑了，“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是一首送别诗吗？”


  他对着空气，很温和地问：“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你要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独自去死？”


  他低下头，笑得很轻。


  “你怕我看见，你怕我被牵连，”顾长浥很认真，好像真的在问什么人，“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我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你怎么敢呢，嗯？姜颂？”


  他的笑逐渐没了声音，只是让他安静地躬下腰，发出衣料摩擦的细小声响。


  笑得太久，顾长浥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轻轻地咳了两声。


  “咳……”他捂住嘴，也捂住脸上充了血的红，“咳咳……”


  但他还是想笑。


  顾长浥捂着嘴，捂着掺杂了呜咽的笑声。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湿意，眼尾却像是滴血一样的艳丽。


  “姜颂，你休想。”


  姜颂在邢策家里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下午苗红云还想留他，“今儿在家吃饺子呗！你非回去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长浥在家呢，”姜颂一边围围巾一边说：“他伤口总是渗血，我得回去给他换药。”


  中间顾长浥搬走又回来的事苗红云没听说过。


  她不免有些吃惊，“哟，他受伤了？严重吗？欸我还说那孩子怎么也不来家吃饭了呢！”


  “他身子骨儿好着呢，您就甭，甭跟着瞎操心了！”邢策把孩子递给老婆，“诶哟你们别给他塞东西了，跟谁现在还稀，稀罕这些点心似的……他又拿不动，到时候都我给他提着！”


  送姜颂回家的路上，邢策又是一顿操心，“我妈给你拿了好，好些饺子，吃的煮咯，不吃的要冻起来。”


  “我知道，你能不能别总跟我生活不能自理一样？”姜颂在邢策家里调整了一下，心情不错。


  “这话，你跟顾长浥说去……”邢策嫌弃道：“住酒店我都住，住不了你那么朴素。”


  “那是你奢靡。”姜颂舒舒服服地窝在座椅里。


  到门口的时候，姜颂看见家里的灯都亮着。


  邢策眯着眼看厨房的窗户，“哟，该不是在做，年夜饭吧？”


  他提着大包小包把姜颂送进门，闻见满屋子的香味。


  他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好家伙，一桌子山珍海味，顶头就是条大个的东星斑。


  “我先走了。”邢策见顾长浥也没出来接，小声跟姜颂打了声招呼，直指地上的塑料袋，“冰箱。”


  姜颂轰他，“走走走。”


  等邢策走了，姜颂提着饺子和点心到厨房里。


  他跟顾长浥说：“邢策妈妈送的，我们晚上可以煮点。”


  顾长浥很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见了。


  姜颂走到他旁边，“手怎么样了？该换药了吗？”


  “我自己换过了。”倒是难得的顺眉顺眼。


  等晚饭全都上了桌子，姜颂才意识到这是多少菜，“我们就俩人，不会有点夸张了吗？”


  “先吃饭。”顾长浥把他喜欢的菜朝他推了推，“吃完我有话和你说。”


  东星斑很鲜，开水白菜也合姜颂口味。


  但他心里挂着顾长浥那句话，等顾长浥把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就没忍住问他：“你有什么话，能不能先说？”


  顾长浥把饺子摆在他面前，“先吃一个。”


  姜颂只能夹起来一个咬破。


  里头有一颗硬糖，水蜜桃味的。


  “因为一些机缘，我大概知道了你当时为什么把我送走。”顾长浥一句话就让姜颂嘴里的饺子没了味道。


  他拧着眉看顾长浥，“谁告诉你的？”　　


  不会是邢策，因为他犯不着。


  那就是顾长浥查了他。


  “事情既然做了，就会被人知道。”顾长浥穿着衬衫和羊毛开衫，锋芒似乎完全收敛了起来，“我道歉。”


  姜颂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要道什么歉。”


  “我之前误会了你送我出国的初衷，我道歉。”顾长浥的语气很诚恳，“叔叔，我之前对你的态度很不好，我道歉。”


  他这两句话，让姜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之前，我让你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我道歉。”顾长浥看着他的眼睛，“我保证，我从前和现在，对你都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姜颂盯着碗里剩下一半的饺子，五味杂陈，“那就好。”


  如果说机场的纠缠不算，解除监护关系也不算，那现在大概算是真正给他们过去的关系画了一个句号。


  “咻——啪！”窗外一束烟花升上夜空，炸成漫天火彩。


  顾长浥长久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姜颂眼眶滚烫。


  “我们私事说完，来说说公事。”顾长浥向后一靠，身上的气场完全变了。


  他鹰隼一样的金瞳里闪烁着一种锐利的老辣，“和我签订的‘一小时’合同，你还记得吗？”


  姜颂抬起头，“嗯？”


  他以为那只是玩笑话。


  “合同你签过，自然是生效的。”顾长浥看了一下表，“即使从小年那一天开始算，你离开我视线的时间也已经将近一百小时了。”


  “按照我们合同条例中的计算方法，包括你在姜家公司所有股份在内的产业都将在年初开账后移交到我名下。”顾长浥甚至拿出了一份纸质合同放到了姜颂面前。


  “而你本人，即将以代股东的身份继续你在公司的局部管理，你有知情权，但所有涉及商业事件的决定权都在我。且因为我的股份占额已超过半数，既决定权只在我。”姜颂第一次见人能把“傀儡”这个词说得这么委婉。


  “即使是这样，”顾长浥微微靠近他，面容在暖黄的灯光下竟似有几分柔情，“你还额外欠我十六个亿。”


  姜颂被这一串通知弄得有点懵。


  他的确是想把家产留给顾长浥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自己甚至还活着。


  顾长浥又向后退回阴影里，脸色晦暗难明，“姜先生，你不能再让我滚出去了，因为这些现在都是你用来抵债的……”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仿佛不再带有半分情感，“……房子，车子，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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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听顾长浥说完十六亿的豪言壮语,  姜颂的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好像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零散的念头像是抓不住的光斑，一伸手就消散了。


  他觉得顾长浥身上多了一种陌生气质，一种不再属于男孩顾长浥的气质。


  姜颂又想起来那首《海青拿天鹅》。


  当然如果顾长浥没在当天饭后立刻烧得说胡话,  那肯定会更有威慑力。


  当时刚吃完那顿“意义重大”的年夜饭,  姜颂抱了一杯热茶在沙发上看春晚。


  他盯着电视屏幕,  眼睛一眨不眨。


  顾长浥刚刚的话犹在耳边。


  自己欠了他十六亿。


  其实别说十六亿。


  姜家归了顾长浥的话，多一块钱姜颂也拿不出来。


  他倒没觉得顾长浥是想要这笔钱。


  但是他又说对自己没想法,  那他到底是想要什么呢？


  透过客厅的玻璃门，姜颂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顾长浥的影子。


  没多大一会儿,  顾长浥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


  电视里在演的小品很有趣,  座下的观众时不时发出哄笑声。


  那些欢乐反而显得房间力尤为沉闷。


  水晶碟落在茶几表面上，发出稍重的“咔哒”一声。


  顾长浥从碟子里拿起来一瓣橙子,  捏住一角把皮撕开一半,  递给姜颂,  “不凉了。”


  姜颂现在对自己的处境还有些困惑,  不知道这瓣橙子是要他自己吃了还是要剥好了还给顾长浥。


  顾长浥切橙子很有技巧,  姜颂轻轻一撕就把剩下的皮完整地剥下来了。


  他把橙子还给顾长浥。


  顾长浥没接,  稍微歪着一点头看他。


  电视里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顾长浥身边暖烘烘的,  好像房间的温度升高了许多。


  顾长浥把目光转开,  姜颂只能把橙子自己吃了。


  橙子的汁水很足,  味道也酸甜爽口。


  姜颂看着电视里做鬼脸的小品演员，又拿了一瓣橙子，“我可以在公司做代理股东，但是不管你给我发多少钱，十六亿我这辈子应该也是还不完了。”


  “那你只能这辈子稍微辛苦辛苦，努力长命百岁,  给下辈子减轻一些负担。”顾长浥的口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开玩笑的意思。


  姜颂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沙发侧袋里摸出来一个红信封，“估计已经是你的钱了，但还是当压岁钱先给你吧。”


  那红封上的图是他亲手画的，红纸也是他调了草木灰和红芍药染的。


  顾长浥看着那个红包上抱着锦鲤的胖娃娃，态度很温和，“姜先生，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挡灾的。难道我有了什么灾祸，是你能压得住吗？”


  确实。


  顾长浥位高权重，要真遇上什么事，也不是他一个家道中落负债累累的姜颂能替他抵挡的。


  姜颂让他说得心里有点难受，递红封的手沮丧地低下去。


  顾长浥的确不是小孩子了。


  或许那些传言里的顾长浥才是真实的。


  老辣，果决，雷厉风行。


  姜颂说不上来为什么。


  顾长浥长大变强有力自保是他最希望的，甚至如今的顾长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


  但他心里就是委屈。


  似乎也不光是单纯的不被需要的失落。


  姜颂放下那个没人要的红封。


  电视里又传来观众快乐的笑声。


  一瓣接着一瓣，姜颂一边吃橙子，一边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顾长浥自己拿过了那个红信封，把大沓的老人头抽出来，剩了一张在红包里收起来，“算是你还了一部分债，好吗？”


  姜颂嘴角沾着一丁点果汁，目光稍微有些涣散地抬眼看他，“什么？”


  顾长浥把红包收进胸口的口袋里，很慢地低下头，碰了一下他嘴角的果汁。


  姜颂下意识地向后退，顾长浥的手就握住了他的后颈。


  顾长浥身上的味道似乎也变了，从冷淡的木质香变成一种有侵略性的烟草皮革味。


  姜颂被他握在手里，感觉他呼吸中的灼热。


  “这也是还债的一部分吗？”姜颂的嘴角被压住了，气息不大稳，却不甘沉默。


  那半个亲吻一触即离。


  顾长浥依旧凑得很近，“只是不浪费橙汁。”


  他稍稍退开一点，用拇指蹭了一下姜颂的嘴角。


  他的手沾了信封上的红颜料，把暧昧的水光擦干净了，却留下一抹胭脂似的薄红。


  姜颂看见他朝自己压过来，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闭上眼睛。


  顾长浥没再亲他。


  姜颂身上的分量却有些出乎意料的沉。


  他睁开眼，发现顾长浥其实是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额头贴着姜颂的侧颈，呼吸很粗重。


  姜颂皱了皱眉，用手背贴顾长浥的脸颊，“你怎么这么烫啊？”


  顾长浥没出声，手指还抓着他的绒衫。


  姜颂觉得他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滚烫往下流，冷却成一道细长的凉。


  姜颂一蹭，是眼泪。


  他顾不上想顾长浥这又是哪一出，扶着他的背轻轻拍，“怎么了？难受吗？怎么哭了？”


  顾长浥也不抬头，眼睛一直压在他脖颈间。


  “你别让我着急行吗？”姜颂扒拉他的脸，“到底怎么了？你哭什么啊？”


  顾长浥伸手搂住他的腰，声音很低，“叔叔，我不舒服。”


  “发烧了能舒服吗？”姜颂今天晚上那些九曲十八弯的思绪一下被他一声“叔叔”抻紧了，“我去拿温度计。”


  “等一会儿。”顾长浥的手臂圈紧了，把姜颂的腰勒得微微向前挺。


  顾长浥小时候就这样，不舒服的时候离不开人。


  他每次生病姜颂都从头守到尾。


  姜颂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顾长浥后脑勺上揉了揉，“我拿了马上就回来，好吗？”


  “不好。”顾长浥很直白地拒绝了。


  姜颂没办法，但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烧着，“那你跟我一起去。”


  顾长浥的声音很轻，“你欠我十六个亿，让我抱一会儿怎么了？”


  “……别哭了。”姜颂低头给他擦眼泪，“欠钱的人是我，你委屈什么呢？”


  “我疼。”顾长浥揪着他后背上的衣服，很用力。


  姜颂很慌，“哪儿疼？我现在叫车，我们马上去医院。”


  顾长浥半天没出声，最后轻声说：“伤口疼。”


  “那你松开我，我给你看看，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姜颂扭着身去看他的胳膊。


  顾长浥更用力了，像是要把他拦腰勒进自己胸口。


  大约是伤口崩开了，血一下从纱布底下洇了上来，漫成了狭长的红。


  “顾长浥，别任性！”姜颂看见血一下就急了，“流血了！”


  顾长浥还是不让他动，“让它流。”


  “你是不是有病？”姜颂想着别是前几天那一巴掌把他打傻了。


  “我是有病。”顾长浥平静地承认了，带着淡淡的鼻音，“我很难受。”


  “难受就给我起来！你让我看看是不是感染了。”姜颂想从他那一双铁臂里抽身出来。


  两个人力量太悬殊，哪怕姜颂用尽全身的气力，也丝毫动弹不得。


  “你怎么回事儿？”姜颂挣得气喘吁吁的，“你要是烧死了，我的钱都没地方还了。”


  他这一句话，总算让顾长浥动了。


  姜颂三两下用手背把顾长浥的眼睛擦干净，眉毛拧起来，“这么疼吗？”


  也是，顾长浥从小让他护着，很少受皮外伤，估计对疼痛比较敏感。


  他怕说多了伤他面子，沉默着撕掉固定纱布的胶带。


  姜颂自己身上那些伤到了后期自己没少换药，算是久病成医。


  揭开纱布之后他稍稍松了口气。


  伤口还好，没有感染化脓，只是凝结的血痂轻微绽开露出刚长出的嫩肉，看着稍有些狰狞。


  “忍一下。”他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用酒精棉球清理血渣。


  顾长浥盯着他脖子上的一串针脚，问：“你说他疼吗？”


  姜颂被问得糊涂，“谁？”


  顾长浥的声音轻极了，“他。”


  姜颂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一串串掉眼泪，以为这又是一种什么年轻人之间改变人称的时尚，“疼得很厉害？”


  他低头对着顾长浥的伤口吹了吹，“好一点儿吗？”


  顾长浥转开脸，眼泪掉得更急了。


  明显并没有好一点。


  除了从小就不需要哄的顾长浥，姜颂没有小孩，也没交过女朋友，根本不知道怎么哄人。


  “那怎么办？”他口气放得柔和了一些，“去医院吗？”


  最后顾长浥也不肯去医院，又跑到姜颂卧室躺着去了。


  本来他们这两天都没住一起，但是顾长浥发着烧，姜颂怎么也是不敢让他自己睡，半夜还得起来给他测体温。


  人和人的体质就是不一样。


  顾长浥的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三十九度到三十七度三用了不到两小时。


  然后就在三十七度三稳住了。


  姜颂给他喂了一点退烧药，白天退下去，晚上就又烧起来。


  顾长浥说什么也不去医院，而且白天还能在家办公，关上书房门一坐就是半天。


  现在房子都是他的，姜颂也不能说他什么。


  债主病着，姜颂当然不能劳他做饭。


  大过年的家政也不会过来。


  白云山那边寄过来一些年货，有冬笋有腊肉。


  他照着一个号称“手把手教你不翻车”的短视频试着弄了个煲仔饭，做完还给人家投了十个币。


  “锅巴比较多。”把饭端给顾长浥的时候他解释了一下。


  顾长浥低头看着那一碗泾渭分明的煲仔饭。


  米是米，菜是菜，底下一半的饭已经糊在砂锅底上了，上面的饭还有些夹生。


  如果硬要说出一个优点来，至少腊肉看起来是熟了。


  “还有这个汤。”姜颂有些窘迫地递给他一个白瓷碗。


  那里面有鸡蛋花有紫菜，一看就是刚从速食汤的调料包里脱胎出来。


  顾长浥摘了蓝光眼镜，低头拌了拌那碗成分复杂的煲仔饭，“你弄了多久？”


  姜颂不好意思说自己从起床就开始准备了，“半个小时就弄好了。”


  “嗯。”顾长浥点头，“你中午吃什么？”


  姜颂想说自己当然没有病人的待遇，“一会儿我把昨天剩的菜热热。”


  “你不要动了，等会我去弄。”顾长浥一勺饭挖下去，慢条斯理地吃着。


  姜颂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不悦。


  这大概能说明除了卖相不好，不算太翻车？


  等会儿他要再去投一百个币。


  如果他账户里还有的话。


  顾长浥看起来吃得斯文，一碗饭却是很快就消失了。


  他一口把汤喝了，“好了。”


  他起身到厨房的时候，姜颂就在后面跟着。


  顾长浥朝着椅子抬抬下巴。


  姜颂自觉地把椅子搬到他旁边，心中默念：长浥，债主，病人。


  顾长浥把椅子挪开一点，给自己让出一个空间，“坐下歇会儿。”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姜颂就觉得有点累，毕竟忙活了一上午。


  姜颂只吃过顾长浥做饭，却没亲眼看着他做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长浥很利落地把鸡蛋打散淋进油锅里。


  金黄色的蛋液立刻鼓成一个个蓬松饱满的气泡花。


  只是闻见这个味道，姜颂立刻就饿了。


  顾长浥给他炒了一个蛋炒饭，花了没到十分钟。


  姜颂吃饭之前又给顾长浥量了一次体温，烧倒是又退下来一点。


  “晚上别再烧了。”他盯着体温计嘟囔，“再烧真得去医院了。”


  蛋炒饭香喷喷的，姜颂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他快吃完的时候，没防备着顾长浥从后面俯身搂住他，并且又把脸贴在了他颈间。


  姜颂立刻把勺子放下，反手摸摸顾长浥的头发耳朵，“难受？”


  “你继续吃。”顾长浥自己吃着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没多少。


  姜颂以为他就是不舒服了要黏人，想着赶紧把饭吃完想个办法把人弄到医院去。


  “你吃慢一点。”顾长浥的手从后面护住他的胃口，“别吃这么快。”


  姜颂心里有些酸软，扭头想跟他说吃完饭去医院行不行。


  结果他刚稍稍偏过一点侧脸，嘴角就被咬住了。


  顾长浥两手拄在桌边，轻松把姜颂罩在了身下。


  那些极轻的吮吸，像是最温柔的采撷。


  他发着烧，姜颂不敢推他，甚至动都没动，手里的勺子落回碗里。


  嘴唇被小幅度地牵扯起来，发出细小的吮吸声。


  姜颂眨眨眼，本能地闭上嘴，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好像一个回吻。


  他感到顾长浥的双臂收拢了，那种沉郁的气息像是羽翼一样包裹着他。


  顾长浥俯身的时候无声无息，松开他的时候也不慌不忙。


  看见姜颂的额心慢慢聚起一个浅“川”，顾长浥的脸上没有半分窘迫。


  他从容起身，又揉了一下姜颂泛红的唇角，“刚才有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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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什么？”邢策在电话里吼了一嗓子,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公司全抵，抵给姓顾的了？”


  姜颂大概想到了他会生气，很耐心地解释：“公司的其他股东不会动，对你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大区别。只是我的身份变动了,  但是大部分事情还是由我来掌控的。”


  “但是公,  公司就姓顾了,  不是吗？”邢策气不过，“狼,  狼子野心！他怎么有脸住在你家里的？现在他人在哪儿，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姜颂压低声音,  “你的股权,  其他人的股权，都没有受影响。只是我的股份转到了他名下,  你找他说什么呢？”


  “我找他说什么？我找他问问釜底抽薪是跟谁学的？我问问他你把他养他成人,  他就是这么报答你的？他还算个人吗？姜颂,  这,  这事儿我管定了。”邢策的声音听着有些喘,  紧跟着关车门的声音,  “你在家呢吗？我现在,  就过来。”


  姜颂看了一眼寮房里静坐的居士们,  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消消火，晚点儿我去你家找你。”


  放下电话他才出了一口长气，把手里的豆奶喝干净了。


  这几天在家里，姜颂差不多每天都能睡到十点才起来。


  他身上背着参天巨债，睡得却一天比一天踏实。


  姜颂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


  每天顾长浥起了床,  又不拉开窗帘又没什么动静，姜颂睡醒完全靠自己自然醒。


  但是今天正月十五，顾长浥早上四点不到就开始叫他。


  一开始只是拍他的肩膀。


  姜颂不容易醒，咕哝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姜颂，起来了。”顾长浥轻轻揉他的后腰。


  姜颂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眨了两下眼，“天亮了吗？”


  顾长浥捞着他从床上坐起来，“醒醒了。”


  姜颂还是没睡醒，下巴搁在顾长浥肩头，“肚子疼……”


  以前姜颂就这样，想赖床的时候借口非常单一，只要不起准是肚子疼。


  但是他胃口确实不好，顾长浥从来不大意。


  他把手伸到他睡衣里，轻轻摸了摸他的腹部，“你肚子没事儿。”


  姜颂不动。


  “再不起来不及了。”顾长浥含住他的耳垂，不轻地咬了一口。


  姜颂一下就给疼醒了，“嘶——你什么毛病？”


  顾长浥看他差不多醒了，把床头柜上的衣服递给他，“穿上，今天出门。”


  那衣服一摸就知道是提前烘过，暖融融的，干燥柔软。


  姜颂憋着起床气，套了半天没从线衣的领口钻出来，气馁地倒回了床上。


  顾长浥刚刚伸手扶他，他就用手推开，“你干什么啊？就算我欠你钱，那现在也还是法定节假日！我明天开始上班不行吗？你现在逼我起床就是违法。”


  “你欠着的是一块两块吗？”顾长浥居然笑了，“起来，别赖床了，一会儿头疼。”


  “我不头疼，”姜颂火气大得要命，“我一觉睡到十点一点儿也不头疼！我被人吵醒才头疼！”


  “行了。”顾长浥的语气稍微没那么让人生气了，“我刚刚往海鲜粥里放了锅巴，再不吃就皮了。”


  姜颂在床上挺了一会儿，没好气地爬起来继续钻领口。


  顾长浥就在一边站着看热闹，也没伸手帮他一下。


  吃饱了早饭，姜颂基本也完全清醒了，偏着头问顾长浥，“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去积福寺。”顾长浥把他的大衣递给他，又披上自己的外套。


  姜颂一看两个人的衣服都是深色的，“你还信佛？”


  原先姜正国每月初一十五会到寺庙里面烧香拜佛，姜颂小时候也跟着去过几次。


  只是父亲烧了那么多的香油，最后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似乎也并未给姜家积下什么福报。


  那些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总叫姜颂明白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救苦救难的菩萨。


  人不自救，就只剩下灰飞烟灭的下场。


  顾长浥从小也没表现出过什么对神佛的敬畏，还没成人就让他送到国外去了，姜颂还以为他也是无神论者。


  上车的时候姜颂才发现周秘书也在，大概心里头就有谱了。


  顾长浥现在正式转战国内市场，大约是入乡随俗，要去给今年的生意讨个好彩头。


  积福寺算是当地据说最灵验、善男信女最多的寺院了，坐落在城郊的和日山上，一年到头香火不断。


  十五是个正日子。


  姜颂他们停好车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山脚下就已经聚满了来上香祈福的车辆。


  和日山不高，但从山下到正殿有近千个台阶。


  姜颂一身懒骨头，也没什么好求，“我不拜佛，你们上去就行了，我回停车场等你们。”


  “不行。”顾长浥抓着他的手肘，“你必须得跟我一起上去。”


  姜颂想名利场上那些事我又不跟着你掺和，我上去也是白上去。


  他想了个委婉的说法：“我上去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菩萨就算看见我，也未必能觉得你心诚。”


  “你现在是我公司里的员工，我又不是让你给我送礼行贿。我就让你陪我走两步路，也不行吗？”顾长浥话说得强硬，眼睛却是微微向下垂着。


  他这几句话说得姜颂都有点屈心。


  人家债主在家做了半个月饭了，他连这两步都不陪着走，似乎是有些说不过去。


  但姜颂体力在那摆着，走了没两百级台阶就已经出了一身汗。


  “你再往上走几层，”顾长浥托住他一边的手肘，“走到‘小望月’就行了。”


  姜颂听说过，“小望月”大约在半山腰上，其实就是就是给香客们歇脚准备返程的地方。


  有人从山顶下来，有人登到这里就直接下山。


  和日山的前半程每百来级台阶就有一处佛殿，后半程却只有山顶上一座“百岁无忧殿”。


  从“小望月”到山顶一共三百多层台阶，人们三拜九叩上去，求名求利，求子孙求姻缘，求平安。


  来和日山的人多，但真的要上山顶的却寥寥无几。


  姜颂觉得其实也很好理解，前半程能求的神佛那么多，该求的都求得差不多了，何必要花上小半天跪拜磕头？


  但是顾长浥要上去，他也不能拦着人家心诚。


  毕竟赚钱是大事。


  到“小望月”的时候，姜颂还以为周秘书会跟着顾长浥上去，结果却见他跟自己一起留下了。


  姜颂怕给他惹麻烦，并不跟周秘书打听顾长浥的事，只是拽着他闲聊了一会儿。


  周秘书背着的书包跟个百宝箱一样，一会儿掏出来一杯热糖水，一会儿掏出来两只素包子。


  “姜先生，您饿了吗？”周秘书隔不了一会儿就问问他，“我这还带了黄金糕。”


  姜颂也不知道这小秘书是不是跟着顾长浥的时候也这么能操心，笑眯眯地问他：“你怎么老觉得我饿呀？我看上去很能吃吗？”


  “顾总说您胃口不好，少食多餐不能饿着。”小秘书一本正经的，“而且这一路上山消耗很大吧。”


  姜颂忍不住逗他，“你知道我欠着你们顾总很多钱吧？这一口一口吃下去，岂不是越欠越多？”


  周秘书依旧认认真真地回答他：“顾总说了，您的资金即将全部冻结。平常衣食住行产生的花销都由他承担，工资也由他亲自发放。”


  姜颂猛地一下没能从这个沉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什么意思？我的钱以后由他管着？”


  “准确的说，从明天起到顾总给您发工资之前，您的资产是清零的。”周秘书很严谨。


  “行，”姜颂早就具备了苦中作乐的基本素质，很快调整过来，“至少你们公司还是包吃包住的。”


  周秘书点点头，“还有衣服、差旅和其他消耗。”


  姜颂不知道要跟小秘书再说点什么好，咬着后槽牙开始到“小望月”的殿里看看。


  “小望月”里其实也供着一座财神，前面的蒲团上跪了一溜香客。


  姜颂不求神不拜佛，只是在出门的时候看见殿门口站着个写符的小沙弥。


  “施主请什么？”小沙弥见他驻足，抬头问他。


  本来姜颂什么都没打算请，但是既然人家问他了，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人。


  “请平安。”他笑着说。


  小沙弥又问他：“请给老人还是小孩？”


  “请给小……”他眉毛皱了一下，又改口，“请给朋友。”


  小沙弥认认真真写了，诵了一段佛经，把符纸叠方正交给他。


  这时候店门口路过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正在小声惊叹：“你看见无忧殿刚挂上的功德牌了吗？居然有那么多个‘九’！”


  “爬上去累都累死了，哪有心思看别人的功德牌啊……而且大款有的是，钱对人家来说只是数字吧。”


  “啧啧，据说他在正殿供了整整三排长明灯，门口佛坛里的十三炷高香也是同一个人请的。”


  “嚯，那排面是真够大的。我听说每年十五慈灯禅师亲自给一人开光，这位大佬今天应该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吧？”


  姜颂扫二维码把十元功德转过去，心里有些感慨：有人一掷万金捐功德，而这十块可能就是最后一笔他能自由支配的钱了。


  也正常，过去他听说过有生意人给玉貔貅开光，香油钱怕是直接当纸烧都得烧上几天几夜。


  邢策就是这时候给他来的电话。


  其实初一到现在，顾长浥都没怎么让他出过门。


  邢策到家里来了两次，姜颂怕他跟顾长浥闹起来，一直没提公司股份的事。


  没想到邢策却自己知道了这件事，大中午的就来兴师问罪。


  消息虽然不明确是谁放出去的，但除了姜颂，也只能是顾长浥自己了。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平安符，微微叹了一口气。


  “哟，我说这是谁呢？”吴青山的声音响起来，姜颂就是一阵烦躁，头都没抬就准备走。


  “堂弟这会儿才来拜财神，是不是已经有些迟了？”吴青山的声音里带着笑，“姜家改姓顾的事儿，现在没人不知道啦！”


  姜颂冷冷地看着他，“那吴总是来拜什么呢？拜恶行不败露，还是拜黑钱滚滚来？”


  “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吴青山笑着摇头，“我说那个话，可是半点儿恶意都没有。姜家姓顾，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只是觉得，现在能甩掉姜家这个烫手山芋，对你可是个解脱了。”


  他凑到姜颂跟前，“但毕竟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对我可是太可惜了。早知道今天你的股份都便宜了顾长浥，那还不如早先就交给哥哥我。说到底，咱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对不对？”


  姜颂也笑了，“既然你到这儿来了，那就是相信你头顶三尺即是神明。你敢说一句你对我姜家无愧吗？”


  吴青山笑得狂妄，“我有愧啊，我当然有愧！我没能劝我年幼无知的堂弟悬崖勒马，最后还是落了个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我怎么能无愧啊？”


  他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我都对不起我叔啊，我也对不起你。”


  姜颂微微眯着眼看他。


  “我次次见到你次次说，嘴皮子都磨烂了，你不肯听。”吴青山的笑收起来，“我让你把股份转让给我，你不肯；我让你帮我搞顾长浥，你不肯。那时至今日，我也只能再劝你一次。”


  “不必了。”姜颂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不管你听不听，我这个当哥的也要说。”吴青山压低了声音，“既然公司还是给你代管，那你只要不帮着顾长浥，就是帮自家人，你明白吗？”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姜颂皱着眉，“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我自家人？”


  “佛祖面前不打诳语，你跟我血脉相通自然就是自家人。”吴青山的笑意森然，“不然你以为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吴总，久违。”顾长浥把眼睛泛红的姜颂拉到了自己身后掩住。


  吴青山看见顾长浥，气势就矮了半头，只能昂着头强撑，“没想到顾总也这么有心，还知道大过年的到积福寺来。”


  “心诚则灵。”顾长浥微微垂视着他，“吴总又来这种不相干的地方有什么贵干？”


  吴青山被他刺了一下，口气更古怪，“说起‘贵干’，顾总对姜家的‘壮举’，的确令人佩服。只不过佛堂圣地，你们这种关系，怕是有碍观瞻了。”


  “我们有碍观瞻？”姜颂实在是忍不住，“你能照照镜子吗？你恨不得把‘为非作歹杀人放火’几个字写脸上吧？当年学生贷款的事你不知道？你的钱是什么换来的你不知道？”


  吴青山的脸色明显变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听不懂。”姜颂想起自己明明能确定父亲是吴家杀的，却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证据，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顾长浥重新把他拽回身后，平和地看着吴青山，“市里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发项目，顾氏独家可能难以胜任，开年之后我准备办一个小聚会，吴总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务必要来。”


  “哈哈，还是顾总算个明白人。”吴青山看姜颂的眼睛里不无嘲讽，“终归是玩儿得起的人才能在一起玩儿，可别像有的人咎由自取一败涂地。”


  吴青山得意洋洋地走了。


  姜颂的火气下去之后心情有些复杂。


  顾长浥拿了姜家的股份就立刻昭告天下，现在又对吴青山示好。


  要换在过去他对顾长浥绝没有半点猜忌，但是时至今日他又不能确定到底应不应该相信。


  毕竟六年，时间过去太久了。


  顾长浥就像是看不见姜颂的目光，转身去找周秘书，“他都吃什么了？”


  周秘书实事求是地汇报：“一杯热豆奶，半个素包子，两粒葡萄。”


  顾长浥听完，把姜颂冰凉的手抓过去，“饿了？”


  姜颂心里头天人交战，有些说不出的纠结。


  他避开顾长浥的眼睛，把手向回抽，“不饿。”


  顾长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眼尾，“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这么点儿，还不饿？”


  现在这种关心也让姜颂有些抵触，他推开顾长浥的手，“你别总一直问我了，饿不饿我自己不知道吗？”


  顾长浥的黄眼睛一眯，姜颂就知道自己把他惹毛了。


  他微微向着姜颂倾身，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动作。


  但他口却带着一种诚挚的凶残，“你是在因为吴青山生气吗？我现在就能杀……”


  姜颂立刻把他的嘴捂住，“这是什么地方！你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不熟悉佛门规矩，他不知道说点什么能让佛祖不怪罪顾长浥，最后竟然只能念叨了两句“童言无忌”。


  确定了顾长浥不再继续乱说，姜颂才把手松开。


  “还生气吗？”顾长浥脸上被他捂红了一块，看着没有那么浓的杀意了，“饿了吗？”


  姜颂把刚求的平安符塞他手里，“听说明天我就身无分文了，这算今天的饭钱。”


  顾长浥盯着那个黄色的小三角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来一串海黄手钏。


  他先用手指把手钏撑开，又握住姜颂的手，缓缓渡过去。


  那么白细的手腕，将将挂住那一串沉甸甸的佛珠。


  每一个深琥珀色的珠子上，都满满地缠绕着金丝状的花纹。


  那些花纹成双成对地环成炯炯有神的怒目，似有持刀剑托宝塔的金刚眼含灼然怒意，要将这世间凶险逼退。


  手钏上的油梨珠子冰凉，顾长浥的手却是热的。


  “这是什么？”姜颂眉眼低垂。


  顾长浥说了一句他不懂的话，“这是枷锁，不许摘。”


  作者有话要说：　　顾长浥：给我菩萨拷上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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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诸位,  静一静。”顾长浥拿着一把银勺子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红酒杯，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椭圆的长餐桌上坐着一圈穿着极为讲究的男女，上首就是刚刚说话的顾长浥。


  “今天很荣幸能请大家来吃顿便饭，”他十指交叉,  很随意地搭在餐桌上,  “原因大家想必也都清楚,  是为了新拨下来的‘空中楼阁’项目。”


  “之前就听说市里要弄一个城中景区，还以为没人能独自吞下来。”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  名字叫黄钟，“这真是要跟顾总说声恭喜了。”


  吴青山嗤笑了一声,  摇摇头。


  顾长浥只是冲着黄钟微微笑了一下,  “谢谢黄总。”


  他又缓缓地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温和,  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认真记在心里,  “之前初来乍到,  实在仓促,  没能和各位多多结识。今天小聚,  其实是想问问诸位有没有兴趣,  同顾某同心协力把这个项目办大办好。”


  座上的人们互相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总,  这实在是太义气了。”


  “这么大的项目,  能参与一星半点儿都是我们的荣幸。”


  “空中楼阁”是近几年政府拨给企业最大的项目,  从商业中心到游乐场，从学校到住宅区一应俱全。


  本来因为过于庞大，不大可能由某个企业独自承包。


  但是新的中标名单下来，民企经费主要来源只写了顾长浥一个人的名字。


  城中建起来新的商业开发中心，日后每有一个人在这里买一个面包，都会有资本回流到顾长浥口袋里。


  也就是说这么大的蛋糕,  原本全是顾氏能源一家的。


  “不过我也有一些疑惑。”有位红衣服的女人娇滴滴地开口了。


  “孙女士请讲。”顾长浥很温和地看着她。


  “我们在座的，有像您和青山哥这样的大拇哥，”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也有像我和黄钟这样的小门小户。像这样的项目，您与其叫着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选择更财大气粗的于家呢？”


  黄钟听她这么说，眼珠一动，“孙晓春，你这话说的，顾总叫上我们，又不是因为差钱。于家有钱归于家有钱，毕竟多少年单干不跟别人合伙了，顾总干嘛要去费那个气力找他们？”


  “我说话比较直，但是这怎么也是个问题吧？”孙春晓环视了一圈四周，“我瞅着咱们这一圈人，也不是都爱和别人合伙的，而且也没什么共同之处啊……”


  桌上一阵交头接耳。


  有人觉得孙春晓言之有理，有人希望她少说两句，免得惹顾长浥反悔。


  “孙女士的质疑很有道理。”顾长浥的笑容里没有一点被冒犯的意思，“不过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看法我不能苟同。”


  他稍微停顿了半秒，“在座的诸位有一个非常大的共同点。”


  整张桌子都紧绷绷地听着，没有一个人动。


  顾长浥很从容，反而仿佛是要卖一个有趣的关子，“有人愿意猜一猜吗？”


  半天，黄钟像个学生一样举起手，“今天来的都是咱们京圈老字号！不论大小，多少都算是世家了。”


  顾长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黄钟猛地浑身一凛，仿佛有一种立刻就要被咬穿喉咙的窒息感。


  但他抬起眼，也只是看到了顾长浥温润如水的笑意。


  “很接近。”顾长浥手执纯银餐刀，轻轻在餐巾上刮擦了一下，“诸位和我一样，都有野心。”


  “野心”在商界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尤其听顾长浥说和他自己一样，立刻有人脸上就露出几分被赏识的惬意。


  “政府愿意把这个项目交给顾某，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希望为这个城市注入一些新鲜血液。”顾长浥半开玩笑似的看了一眼吴青山，“当然，我个人认为前辈的指导必不可少。”


  项目给了顾长浥，就是打了吴家的脸。


  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吴青山听见顾长浥捧他，露出入席以来的第一个微笑，“顾总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顾长浥向他微笑致意，继而转向其余客人，“另外，我不认为资本的多少是衡量一个企业的唯一指标。我作为一个生意人，说得直白一点，唯利是图。”


  在座的人笑了起来，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立刻和缓了下来。


  “哈哈哈，顾总太幽默了。”


  “唯利是图可真说对了，我就喜欢爽快人！”


  “对，说别的都没用，money才是硬道理。”


  “那你看，我们不又找到一个新的共同点吗？”顾长浥笑微微的，“为了钱，我们不择手段，我们敲骨吸髓。”


  桌上的笑声更大了，“顾总真是在国外呆久了，说话就是别有一番风味。”


  “哈哈哈用词是太直白，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嘛！”


  “如果我说我愿意跟大家分蛋糕单纯是出于道义，那就有些假了。我前面说的那些，无非就是想告诉大家，合作是为了利益的最大化。”顾长浥的笑意稍微淡了两分，轻轻勾了勾手指。


  周秘书抱了一摞合同上来，又按照名字分发下去。


  “为表诚意，在请诸位来之前，顾某已经将各位的认购份额按照公司体量进行了划分。”顾长浥的话锋微转，“当然要是在座的哪一位，感受不到顾某人的诚心，也可以选择退出。”


  黄钟低头看了一下合同上的长串数字，眼睛都瞪大了，“我、操，这么多。”


  他本来就对孙春晓的话不大满意，略带着些得色看她，“孙总不是不太想加入吗？你让出来的那一部分我老黄倒是愿意承担。”


  眼瞧着煮熟的鸭子都要送到嘴边了，孙春晓当然不愿意让它飞了。


  她低声嘟囔：“我那不是不想加入，但是入伙之前不能问问？”


  一边说着，她一边摸出一支派克，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其他人一看，纷纷效仿。


  顾长浥笑了，等吴青山最后收起钢笔，“如果诸位都没有其他问题了，我们签完合同就动筷子吧。”


  他端起高脚杯轻轻一晃，赤霞珠沿着杯壁涂展，如同血液猩红。


  饭桌上一直有人向他敬酒，顾长浥来者不拒。


  “顾总高义！”


  “现在像您这种真诚的人不多了。”


  “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一顿饭吃完，九十六尾的整貂大衣垂在地上，全球限量的高定领带沾上酒渍。


  饭桌上似乎已经没有一个完全清醒的人了。


  热闹一直持续到众人出酒店，顾长浥被众星捧月一般环在正中。


  他一边走还一边谈着生意经，“对外我们谈钱，但是对内，我们谈公平。”


  突然一个影子从停车场闪出来，一拳砸在了顾长浥脸上，“你他/妈也，也配谈公平！”


  顾长浥似乎醉的不轻，努力聚了聚焦才看清来人，“邢叔？”


  黄钟立刻挡在他面前，“干嘛的！保安！”


  顾长浥抬起右手，示意他安静。


  邢策满脸怒色：“你还能算个人吗？姜，姜颂把你养大，就他/妈图你骗他吗？他多少年吃不下饭睡不了觉，就，就等着把全部家当、留给你自己一了百了呢！”


  “你可好！他身体糟蹋成那样，你连他死也，也等不及了是吗？说你是白眼儿狼都他妈委屈了白眼儿狼，你就是秃鹫！你就是鬣狗！”邢策骂的双眼通红。


  “欸欸欸！你谁啊？怎么说话呢？”孙春晓醉醺醺地笑着，“结结巴巴的就少说两句。”


  黄钟也跟着搓火，“姜家那块儿八毛的，连我们协议书上的零头都没有。顾总图你什么？优胜劣汰罢了！”


  吴青山看见姜顾两家闹掰，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早就说堂弟不适合做生意了，他那身体，不如找个地方过过清闲日子吧。”


  顾长浥眼眸微垂，又笑了，话音里酒意更盛，“这是我家里的长辈，大家说话还是别太随意了。不然我回了家，是要跪下认错的。”


  “我早就跟姜颂说，说过你狼子野心，但也没，没想到你脏心烂肺到了这个地步！”邢策指着他的鼻子，“姜颂当初就是瞎了眼，救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邢叔，我的错。”顾长浥两手抄在大衣兜里，笑得很温和，在空中呼出一团白气。


  大家以为顾长浥是在寒碜邢策，又哈哈大笑，“年纪不小了，话都还说不利落。”


  邢策愤然离开的一瞬间，顾长浥脸上的笑就蒸发了。


  四周的笑声很快停下来，气氛骤冷。


  黄钟紧了紧大衣的领子，“顾总，您先上车吧，我们也都回去了。”


  顾长浥没再说一句话，直接弯腰坐进了停在面前的梅赛德斯。


  “怎么突然就火了？”黄钟嘟嘟囔囔地看着顾长浥的车消失在视野里。


  孙春晓瞟了他一眼，“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可别对你笑两下，你就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了。”


  吴青山半笑不笑的，“可不是，顾总可是连养自己的人都不含糊，说抄家就抄家了。各位的小船，可得当心掌舵，别等风浪乍起，撑不过去。”


  孙春晓弯了弯眼睛，显然并不服气，“大小都一样，小心驶得万年船。”


  车内播放着和缓的巴赫，顾长浥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都签了吗？”他沉声问。


  金秘书恭敬地回答：“都签了，顾总。”


  顾长浥的眼睛稍微张开一点，金色的瞳仁微光闪烁。


  他很平和地一笑，未露半分波澜。


  看见顾长浥的车在门口停下，姜颂带着点火气去开门，“邢策怎么说你……？”


  扑面而来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酒？”姜颂愣了一下。


  往日里一丝不乱的额发垂下来一缕，像一个逗号一样落在顾长浥眉间。


  “应酬哪儿有不喝酒的？”顾长浥的声音有些懒散，透出几分颓然。


  他一踉跄，姜颂立刻就把他搀住了，“怎么喝这么多？”


  他大致听邢策说了，顾长浥跟吴青山那帮人喝酒作乐，吃到刚刚才结束。


  邢策还让他擦亮眼睛，看清楚每天跟自己朝夕相处的究竟是人是鬼。


  但是顾长浥现在这样子，姜颂肯定是没办法兴师问罪。


  姜颂把他外套脱了，扶着他往浴室走，“赶紧洗洗，洗完我有话问你。”


  除了一开始晃了一下，顾长浥后面都走得稳稳当当的。


  但他越是这样，姜颂就越觉得他在硬撑。


  一想没有生意不是酒里泡出来的，姜颂就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顾长浥到底也才二十出头，多少人这个岁数都还在家里享福。


  到了浴室里，顾长浥旁若无人地解衬衫。


  一个扣子一个扣子松开，顾长浥精壮的线条毕露无遗。


  姜颂的目光在镜子里的人鱼线上一顿，“我先出去了。”


  “嗯。”顾长浥把衬衫向着洗衣篮一丢，偏了。


  姜颂离开的脚步停住，眉头皱起来，“你一个人洗能行吗？”


  “能。”顾长浥腰背挺直，开始解腰带。


  金属搭扣发出悦耳的脆响。


  姜颂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在外面等着，有事你喊我。”


  顾长浥想起来什么似的，半天有点茫然似的看他，“晚上吃了什么？没有不舒服吧？”


  姜颂叹了口气，“不都是你出门之前留的吗？平白无故的，哪有什么不舒服？”


  顾长浥认真地点点头，又眯着眼睛看他的手腕，确定了手钏还在，冲着他灿烂一笑，“嗯。”


  姜颂看他实在是醉得不轻，把袖子挽起来，“我帮你吧，又没什么没见过。”


  “不用了。”顾长浥扳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推了出去。


  顾长浥在里面洗，姜颂在外面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顾长浥都没出来，姜颂不免有些担心，“咚咚”地敲门，“还没洗完吗？”


  贴在门上一听，里面只有水的声音。


  姜颂握着门把手，“我进去了！”


  “不用。”顾长浥的声音有些喘，姜颂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没好意思再接着问。


  不大一会儿顾长浥推门出来，腰间围着一张浴巾，单手揉着湿漉漉的头发。


  虽然浴巾在正中欲盖弥彰地扭了一个结，还是掩不住明显的突兀。


  姜颂有点惊奇，又有点想笑，没忍住跟他开了个玩笑，“还没解决啊？”


  “你帮我刻的印，今天开一枚吗？”顾长浥忽略了他的问题，径直往书房走。


  之前姜颂给他刻的那些印，五花八门。


  其中有一个和顾长浥气质相当冲突的，不是篆也不是隶。


  带桃花的结晶芙蓉寿山石，印面上是一个还没蚕豆大的猫爪子。


  和顾长浥面对面坐着，姜颂总是忍不住看那顶白色的小帐篷，“你这样……没事儿吗？”


  顾长浥恍若未闻，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在他的指尖上印了一个猫爪印。


  姜颂被他弄得很痒，把手往回缩。


  顾长浥抓住不松，猫爪顺着姜颂的指尖一点点路过指节，停在了掌心里。


  姜颂说不上来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很奇怪，也很新奇。


  他盯着手心里那一溜胖嘟嘟的小猫爪，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邢策说……”姜颂一开口，顾长浥就用两根手指头夹住了他的嘴唇。


  姜颂含含糊糊的，“别闹，说正经的。”


  顾长浥凑在他身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都听邢策的，不听我的，是吗？”


  霸道又委屈。


  姜颂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但你总要跟我说清楚，不能一直不明不白。”


  “我没害你。”顾长浥垂下眼睛，“姜颂，我既然是你的债主，就不会害你。”


  他抬起头，不大聚焦的眼睛里晃动着笑意，“别人知道你欠了我十六亿，他们就算害我，也不敢害你。”


  很短的一瞬间里，姜颂希望顾长浥是在说谎，而不是让他那么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项目开发的内容是架（xia）空（bian）的，别较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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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邢策一大早就来敲姜颂家的门。


  姜颂人还没醒,  就听见客厅里在吵吵：“你少在这惺惺作态了，他，他的命你都不着紧,  还管他睡没睡觉？”


  “但他现在还没起来，邢叔有什么事儿,  我能不能替他办？或者等他醒了我代为转告也可以。”顾长浥的声音轻,  但也坚定。


  “什么事儿你，你都替得了他吗？他的伤你,  你能替他疼吗？”邢策像是和他动手了，闹闹哄哄的。


  姜颂一下清醒了大半,  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往客厅跑。


  两个人果然拧住了,  但顾长浥只是挡在邢策面前，由着他推搡自己。


  “干什么呢你们？”姜颂赶紧把两个人扯开，“大清早在这儿过什么招儿呢？”


  邢策满脸通红地嚷嚷,  “我不爱跟他废话，他,  非要跟这儿挡路,  好狗都知道……”


  “怎么回事儿？”姜颂不乐意了,  很轻地揉了一把邢策的脑袋，“有话好好说，别发火。”


  邢策狠狠地瞪了一眼顾长浥,  对姜颂也没什么好气,  “上次复查不是说今天该拆钢板了？你又忘,  忘了？自己的事儿能上点儿心不？能不能？”


  姜颂早上起得急,  本来就稍微有点头晕。


  邢策这么一喊他，他眼前面都冒金星。


  “邢叔，你别冲他发火。”顾长浥把姜颂往后护了护,  “他早上睡不够会不舒服。”


  “那是拜谁，所赐呢？”邢策的矛头又转向顾长浥，“你不熟悉吗？噢原来是昨，昨天晚上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些人啊！那你们都，老熟人了吧？”


  “行了，怪我，这事儿都能忘。”姜颂安抚地拍拍邢策的肩，“早饭吃过了吗？”


  “赶紧，穿衣服走。”邢策还有些恼，但是声音到底放轻了，“去那儿还得先抽个血呢。”


  姜颂在邢策的监督下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扭头看见顾长浥在后面跟着，“你不用去，你忙你自己的。”


  “我不忙。”顾长浥一边换鞋，一边给周秘书发了个短消息：【全推掉。】


  “怎么可能不，不忙？”邢策不无讥讽地说：“刚，刚签了那么大项目，整个财经频道都被，被你们那个联合体包下来了，还不赶紧去开，开会讨论怎么捞黑钱？”


  “邢叔。”顾长浥脸上不见一丝不悦，很温和，“姜颂是我公司里的重要一员，他的健康状态和我的根本利益相关。我想，我还不至于连跟他去医院的权利都没有。”


  “你就，就是没有。”邢策这么说着，脸色却稍微缓合了一点。


  姜颂让他们吵得头疼，“吵够了没有，没吵够等你们吵完我再去。”


  顾长浥立刻低头看他，单手扶着他的后背，“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能吃早饭，血糖有点儿低。”姜颂没想让他们担心，“等会儿抽了血吃颗糖就行了。”


  这些流程他都熟，不算什么大事儿。


  顾长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车上没人说话，医院又远。


  刚上车功夫不大，姜颂就眯着了。


  顾长浥扶着姜颂枕在自己腿上，等他睡熟了才抬头看邢策，“邢叔，姜颂腿上的伤，是在潜水的时候弄的？”


  他记得那条新闻，姜姓青年企业家在浮潜时遭遇意外，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意外。


  “就他，还潜水呢……”邢策根本不想搭理他，“放水里就，就沉底儿了！”


  顾长浥毫不在意他的态度，“那是怎么回事儿？”


  “合着昨天你们喝酒的时候，还没黄辉黄老板聊，聊到这件事？”邢策怒极反笑，“黄老板收姜颂的股份，收不到就买打手，和你，算是志同道合！”


  他的声音稍微一大，睡着的姜颂就有些挣动。


  但是他又不容易醒，只是抓着顾长浥的衣摆瞎哼哼了两声。


  “嘘，没到呢，”顾长浥轻轻拍他的背，“睡吧。”


  邢策对顾长浥这种阴谋得手之后的温存颇为不齿，“臭，臭不要脸。”


  到了医院门口姜颂还没醒。


  邢策要开车门，顾长浥抬头跟他说：“邢叔，稍等一下。”


  邢策不耐烦地想问他又要干什么，就见他很轻地揉着姜颂的后背，“醒醒了，到了。”


  姜颂明显还困，脸朝着他腰里埋。


  顾长浥护着他的背，一点不着急，“起来了，等拆完钢板回家再睡，行不行？”


  “你这么喊，喊到天黑也喊不起来。”邢策嘴里嘟囔着，却也舍不得大声叫醒姜颂。


  顾长浥又低头跟他说了两句，姜颂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到了？”


  顾长浥把衣服给他理好了，扶着他下车。


  邢策再怎么看顾长浥不顺眼，见他表面功夫做得足，也就懒得再骂他，索性眼不见为净，气呼呼地走在两人前面。


  医院里就没有人少的时候。


  尤其验血的窗口有老人有小孩，陪在一边的家属一个个都火急火燎的，火药气十足。


  抽了两管子血，姜颂脸都白了。


  邢策从兜里掏了两颗奶糖，“先垫垫。”


  等了二十分钟，叫到姜颂就诊了。


  邢策看见顾长浥跟进去，气呼呼地回等候区坐着，“表面功夫十，十足。”


  医生看起来四五十岁，接了姜颂的片子贴在灯箱上，“骨头长得很漂亮，但是你这个骨折线消得不算利落，拆了钢板也得恢复一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饮食注意清淡。”


  他又看了一眼姜颂的化验单，“没什么炎症，今天入了院做个消肿，下午就可以手术了。”


  姜颂都站起来准备走了，顾长浥却站着没动，“医生，请问他这个影响以后走路吗？”


  “他现在走路没问题就不受影响啊，”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是阴天下雨会疼，这种避免不了。”


  “阴天下雨……”顾长浥垂下目光，“都会疼吗？”


  “那肯定啊，”医生似乎不明白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他这个伤这么久了，预后自己应该清楚。”


  姜颂把沉默的顾长浥从诊室里面拖出来，邢策那边的入院手续也基本办好了。


  看顾长浥的脸色实在是不大好，姜颂偏着头逗他，“你是不是饿了？早上饭都没吃。”


  顾长浥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下午有手术，姜颂中午除了喝了一些邢策带的粥什么都没吃。


  “你俩就别在这儿守着了，出去吃点东西。”姜颂把医院发的手环戴上，“等会人家就给我推手术室去了，你俩守着也快不了。”


  等着医生找姜颂签了知情同意书，没多大一会儿就有几个护工过来把姜颂连人带车地推走了。


  剩下邢策和顾长浥两个人在病房里，气氛有些压抑。


  “邢叔，”顾长浥先开口了，“我在这儿等着就行了，你去吃东西吧。”


  “手术都得留家属，你是，家属吗？”邢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


  顾长浥起身，“那我回家给姜颂准备点饭，等他手术结束了吃。”


  “你随便。”邢策看都不再看他。


  顾长浥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等饭菜打包好出发，大概是四点不到。


  推开病房门，看见里面是空的。


  顾长浥把手里的保温包放下，给邢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把护士喊来，“十二床的家属呢？”


  护士打量了一眼他胸前的探视牌，“十二床术中大出血，去签通知书了。”


  “应该不会。”顾长浥不信，“十二床只是拆固定腿骨的钢板，不会大出血。”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双手却在微微打颤。


  姜颂戴着他亲手磨的佛珠，他不许他大出血，他就不可以大出血。


  “的确不常见。”护士看着他没有半分血色的脸，“我刚听手术室那边叫的人，要不你直接去手术部那边看看？”


  顾长浥机械地点头，“手术部在哪儿？”


  手术等候大厅里挤满了人，但顾长浥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邢策。


  一米八的老爷们儿，坐在人堆里不停地擦眼泪。


  邢策旁边还坐着一位大妈，正宽慰他，“人有旦夕祸福，大难不……”


  “姜颂呢？”顾长浥走过去，低声问他。


  邢策把手里团着的纸狠狠摔在他胸口上，嗓子都劈了，“自己看！”


  顾长浥把纸团缓缓展开。


  首先露出来的就是鲜红的“病危”。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放在一起他又不明白了。


  他又低头问邢策：“姜颂呢？”


  “滚。”邢策狠狠推了他一把，“你给我滚！”


  保安被他们招了过来，“干什么呢？闹事儿的？”


  “姜颂死了你是，是不是就踏实了？”邢策带着泪笑了，“这么折腾他你累不累？”


  顾长浥的眉心拧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回/回，回/回都是这样！”邢策把装姜颂病历的袋子倒过来用力一抖。


  不少写着红标头的纸撒下来，铺了一地。


  顾长浥蹲下，捡一张看一张，又握在手里整整齐齐地叠好。


  五年前，四年前，有些甚至相隔不到一年。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病历装回袋子里，很平静地问邢策：“你不是说就一次车祸吗？”


  “姜颂让说吗？！”邢策完全崩溃了，“他那个傻，逼让说吗？！他怕你知道了要掺和，他怕你知道了受牵连。他宁可让你和，和仇人搭伙作伴，都舍不得让你担半点风险，你他/妈配吗？”


  顾长浥在邢策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手术部凝聚了各种悲欢。


  有喜笑颜开的人迎接新生命，也有抱头痛哭的人告别至亲至爱。


  时间变得无比煎熬，好像每一秒都被过分拉长。


  “姜颂家属，请到手术室门口接患者。”广播重复了两遍。


  姜颂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又被抢救了。


  氧气面罩，心率血压检测，各种熟悉的特护病房配置。


  和以往不同，邢策没在。


  “醒了？”顾长浥立刻就从床边站起身。


  姜颂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顾长浥轻轻摩挲着，稍微清了清嗓子。


  顾长浥俯下身，“什么？”


  “对不起。”


  顾长浥的声音很温和，“什么对不起？”


  姜颂宽慰似的回握了一下顾长浥的手指，“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长浥冲他笑了一下，有些僵硬，“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姜颂看着顾长浥笑了笑，目光很温柔，“长浥，你想要的，从前和往后，我都给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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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顾长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半天才眨了一下眼，“你在说什么？我叫医生过来。”


  “不用叫医生，”姜颂的声音低低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你……你刚醒，”顾长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你先多休息,  我去叫医生。”


  “长浥你知道……”姜颂的目光依旧温和认真，“你现在总知道了。”


  他一睁眼就能从顾长浥脸上看出来：邢策肯定没忍住,  把他之前病危的事全抖落了。


  顾长浥低着头，眼睛都红了,  “我知道什么了？”


  “送你走的事,  我道歉，因为我说话不算数。”姜颂声音轻轻的，“哪怕我有什么样的理由,  我都是食言。所以之前你怪我，我也觉得理所应当。”


  顾长浥咬着牙,  “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颂的头稍微偏了偏,  目光落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那上面是顾长浥给他的佛珠。


  在昏暗的灯光里,  油梨珠子闪烁着细碎的晶光。


  “那串珠子我很喜欢，谢谢你。”姜颂冲着他笑笑，“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信世界上有神佛普渡众生,  你会不会失望？”


  “信则有,  不信则无。”顾长浥的声音里带着倔强,  “就算没有天救你,  人就不能和命争？”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过真正的难。”姜颂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温暖，却要把顾长浥的心冻穿了。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争过命，人世间不就只剩下欢与合,  哪儿还有悲和离呢？”他问顾长浥。


  重新在这个地方醒过来，姜颂并也不意外。


  毕竟他的身体就跟台破老爷车似的，再平的路面都能熄火。


  手术本来就有风险，他一点不怪医生。


  只是，他担心顾长浥。


  “其实道理很简单，”姜颂刚醒，说话很慢，“只要不投入不必要的感情，离开的时候就能心平气和地对待。”


  “你需要这样吗，姜颂？”顾长浥突然开口了，“你是现在立刻就要死了吗？”


  他语气很急，眼泪滴在姜颂的手上冰凉冰凉的。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他诘问道：“你做一个拆钢板的手术，别人说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完。你在手术室躺了七个小时，在重症监护躺了两天，转到特护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你暂时死不了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姜颂你死不了。”


  姜颂有点慌，用夹着心电监护夹的手指摸了摸他，“我确实是死不了，别哭。”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顾长浥的眼泪越落越急，“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这些呢？”


  姜颂皱着眉刚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了，“你是怕我爱上你缠着你，是吗？所以你要提前跟我划清这些？我问你要什么了，姜颂，你就觉得自己给不了？”


  姜颂被他哭得心头直跳，但还是坚持说：“你说的永远留在你身边，我做不到。你说的‘宁可别人害你’，我也回报不了。”


  顾长浥颓唐一笑，“怎么你总是跟这些孩子话和醉话认真啊？我说对你没有想法，就是对你没有想法。”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证明给我看。”姜颂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你作为公司的带头人，没有必要守着一个打工的。”


  “叔叔。”顾长浥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又笑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但是我总得照顾你。”


  刚才硬下心来说了那么多，姜颂觉得自己都是白说，“不用。”


  “叔叔，我从小就没了父母，爷爷也早早去世了。”顾长浥的眼睛还湿着，但已经染上了笑意。


  姜颂被他笑得难受，皱了皱眉，“别笑了。”


  顾长浥不听他的，反而笑得越来越厉害，“你不信有天命，我信。”


  他凑在姜颂耳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枕边，“要是你也死了，那是不是你们，全都是被我克死的？”


  “是因为我不配有亲人，所以我只要叫了谁‘爸爸’‘妈妈’‘爷爷’谁就活不长，就连只是被叫了一声‘叔叔’，你也不能幸免？”


  姜颂吃力地抬起手，给他擦眼泪，“怎么胡说起来了？”


  “那要不然你是怎么想的呢？被我亲近了看重了，就离死不远了？”顾长浥咬着下嘴唇，似乎在咧着嘴忍笑，眼泪却聚在眼眶里不肯掉。


  姜颂有些无奈，“你不要曲解我……”


  “那我还能叫你‘叔叔’吗？”顾长浥低下头，眼泪立刻就坠下去。


  他声音极低，“你还是我叔叔吗？”


  “别哭了别哭了，只要你想，那就还是。”姜颂有些后悔跟他说那些。


  顾长浥平常看着恨不得紫气缠身离地三尺，怎么哭起来跟水龙头一样？


  有些事，还是应该慢慢来。


  姜颂正努力抬着手给他擦眼泪，邢策进来了。


  看见顾长浥的脸，他一点不意外，“嚯，又，又哭了？”


  姜颂看邢策，“什么？”


  “醒了？”邢策赶紧小跑过来，俯身关心，“怎么样？有哪儿不，不舒服吗？”


  “你刚才说什么又哭了？”姜颂话说多了，声音有点哑。


  “这位。”邢策看顾长浥的眼神没那么不友好了，但也没好到哪去。


  他撇了撇嘴，“好，好家伙，动不动就噼啪掉眼泪，也不管旁边有人没人，人家旁边儿路过的都，都以为怎么了呢。”


  姜颂这才细打量顾长浥。


  脸上干净利落，并没有狼狈的胡茬。


  头发也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来无心打理。


  就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眼白几乎充血成了淡粉色。


  姜颂更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冒进了，轻轻揉顾长浥的手，“不哭了，嗯？”


  “喝水吗？”顾长浥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姜颂不敢不喝，“好。”


  顾长浥揽着他的肩，一点一点把他扶起来，用量杯按刻度给他喂了点温水。


  姜颂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邢策。


  邢策立即意会，“有，有尿了？”


  “……”姜颂心说你有必要这么大声结巴出来吗？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还不大动得了。


  况且他的创口还在腿上。


  这流程他也熟，总是要插一两天尿管的。


  “护工呢？”姜颂强撑着面子。


  “什么护，护工？”邢策问完又翻了个白眼，“那你得问，问这位。”


  顾长浥在一边很沉默。


  邢策只能接着解释：“尿管都是他，他亲自插的。”


  姜颂的血压“噌”就上去了。


  心电监护仪立刻开始“哔哔”的报警。


  顾长浥马上低头给他揉胸口，“放松放松，不着急。”


  姜颂一激动就头晕得厉害，靠在顾长浥身上有点动不了。


  “嘘，不难受了，”顾长浥不住地给他捋后背，“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邢策也吓一跳，“你着，着什么急呢？那别人一动，动你他就在一边哭，吓人呼啦的，谁还敢来啊？再说他，他不也给你翻身擦身上吗？他还……”


  “够了。”姜颂不想听。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天邢策嘟嘟囔囔的：“到底怎么着，都，都到时间了，别憋坏了。”


  姜颂忍不住想：人都丢到这份儿上了，我怎么就没能死了呢？


  顾长浥解他的病号服的时候，姜颂忍不住地向后躲，“要不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弄？”顾长浥皱着眉看他。


  姜颂没这么干过，但是眼下这情景实在是一言难尽。


  “嗯，我尽量试试。”他撑了一下床，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


  而且顾长浥似乎没有任何松开他的意思，反而抬头看邢策，“邢叔，麻烦您回避一下。”


  “真，真是……”邢策瞪着他嘟囔了一句，还是出去了。


  姜颂看着顾长浥给他消毒，有点紧张地咽口水，“要不还是叫护工来吧。”


  顾长浥的动作慢了，单手托着他的腰轻轻安抚，“不紧张。”


  这根本不是紧张不紧张的事。


  姜颂浑身绷着，根本看不见顾长浥在下面干什么。


  “放松一点儿，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你睡着的时候都是我帮你的。”顾长浥搂着他，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


  “嘶——”姜颂出了一头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轻微的刺痛。


  “疼吗？”顾长浥动作放慢了，“要不然我抱着你去厕所试试？”


  想到顾长浥像抱孩子一样把着自己，姜颂恨不得地上立刻裂个缝给自己钻。


  他摇摇头，把脸埋在顾长浥肩窝里，一瞬间感慨万千。


  疼能有腿断了疼？


  但当着顾长浥他怎么就这么不能忍？


  等会儿又给人吓哭了怎么办？


  “不疼。”他倒抽着气说。


  顾长浥轻轻给他揉着下腹，“马上就好，马上不疼了。”


  姜颂想挽回自己的面子，但是他坐也坐不住，还疼得一直打颤，忍不住地揪顾长浥的衣服。


  “好了好了。”顾长浥轻柔地把管子抽出来，用酒精给两人都擦干净。


  管子虽然抽走了，但是那种隐隐的胀痛却一直挥之不去。


  姜颂稍微想坐直一点，就被激得痛哼了出来。


  “不着急。”顾长浥很小心地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用被子仔细盖好。


  “别抱着，不用抱着。”姜颂说话都有些喘，眼睛也有点睁不开。


  说了几句话，撒了一泡尿，他的精神头就这么用完了。


  人也差不多丢没了。


  顾长浥从床头把那串手钏摸过来，不由分说就给他套上了。


  姜颂的手腕又细了一圈，挂着那串珠子更显得可怜。


  但他也没敢说不戴，反而轻轻转了转手腕，“挺好看。”


  “姜颂，别让我再看见你把它摘下来。”顾长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姜颂看不见以后的事，什么承诺也不再轻易许。


  他打了个哈欠就往顾长浥怀里窝，手蜷在了他胸口上。


  顾长浥听不见他回答，皱着眉低头，“姜颂？”


  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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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因为意外出血,  等姜颂能下地的时候，差不多都快开春了。


  邢策给他送材料的时候，顺便也就从家里大包小包地拎吃的,  “可能在我妈心，心里,  你已经完全失去生活自理的能力了,  要不是我和小宋都上，班她得看孩子,  她现在就得过来看着你。”


  姜颂扶着墙站着，重心都放在一条腿上,  “那不会,  小姨就是心疼我，但是也不至于觉得我这么没用吧。”


  “你可，有用了,  ”邢策拎着东西往厨房走，“一年给医院做,  做多大贡献呐。”


  姜颂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你跟小姨说别老给我拿东西了,  家里什么都有，长浥天天盯着我吃饭我都快被他逼疯了。”


  “切，”邢策似乎又想吐槽顾长浥,  但到底还是看了看姜颂的腿,  “就你现在这点斤两,  还,  还得别人盯着你吃饭，要是我我就拿个漏斗，天天给你填鸭。”


  他把东西该放冰箱放冰箱,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你家怎么就你自己？顾，内谁呢？”


  “他不得工作吗？”姜颂笑了，“地球都得绕着我转？”


  “不是，你腿这，这样，摔倒了怎么办？”邢策又想了一个新词骂顾长浥，“王八羔子。”


  “怎么让你们一说我就这么不中用呢？”姜颂不服气，“你带过来的文件我哪次没有按时批？你作为一个员工这么push老板你觉得合理吗？”


  “姜老板，姜老总，”邢策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现在我都看，看开了。反正公司归了顾长浥，你工不工作都看你自己。你想工作我就，辅助，你懒得工作，最好吃好睡好，能多歇着就多歇着。”


  “看给你任劳任怨的。”姜颂忍不住笑，“回头给你发个‘感动姜颂一大人物’得了。”


  “别，你就安安生生老老实实别，别出事儿，回头我，我给你发个‘感动邢策一大人物’。”邢策看他还是跛得厉害，忍不住想扶他。


  姜颂把他的手让开，又笑，“这就得多走，扶也没用。”


  “诶哟，”邢策看着他感慨万千，“等，等天儿再暖和点儿，我给你背着家伙，咱到天桥儿上卖，卖字画儿去吧。或者弄，弄一大音箱，弹琵琶。路过都得扫，二维码。”


  “行了别贫了，”姜颂轻轻在他后背上掴了一下，笑得直不起来，“有没有点正形儿？”


  “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打，打听一个事来着。”邢策有些支吾。


  “你说。”姜颂微微挑眉。


  “就是黄钟，你肯定还，记着吧？”邢策挠挠头。


  姜颂腿上的伤某种程度上是拜他所赐，很难不记得。


  “他怎么了？”他看向邢策。


  “就是我也听人闲聊的，说他好长时间没露，露面儿，他家里的人都报警了，动静儿好像不小。”邢策又有些欲言又止。


  “那和我有关系吗？”姜颂不是很明白。


  “就前一阵你不是进医院吗？当，当时我刚见了顾长浥跟那群傻逼玩意儿滚混，对他火气挺大的，就把黄钟那个事儿从头到尾给他讲了。”邢策小心打量姜颂的表情，“他当，当时没说什么，但是，我觉得他……”


  当时顾长浥那个表情，他现在想起来都遍体生寒。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顾长浥跟黄钟的失踪有关系？”姜颂的语气明显不高兴了，“我总跟你说他不会害我你不信，现在为什么又觉得他会去害别人？”


  “我不，不是觉得他会害别人，”邢策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是我前脚跟他讲了黄钟的事儿，后脚黄钟人就没了，这不会太，太巧了吗？”


  “黄钟平常为非作歹惯了，自己却又没什么长进。他能为了股份给我使绊子，肯定也没少坑别人。”姜颂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想给他颜色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你就独独怀疑长浥呢？”


  让他这么一说，邢策也觉得不是全没道理，“可能我就是一直觉得他邪，邪性，有点什么邪门事儿就容易联想他，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他趁着顾长浥没在，“你可，是没见着。当时你在重症里面躺着，顾长浥的眼泪就，就没停过，而且他不出声儿，我，我还挺好奇，我哭的时候光流鼻涕，怎么他哭就能只流眼泪？”


  “我在重症躺着，长浥在掉眼泪，”姜颂微微一笑，“你就在外面思考鼻涕的问题。”


  “也不全是啊，我也想了顾长，浥这孙子哭给谁看。”邢策不敢提自己急得日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回家拿东西的时候他，他在哭，回来的时候还在哭。我一看他那坐笔直的，就跟郑重决定要当下要把自己哭，哭瞎一样。”


  姜颂无奈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爱哭，你就别欺负他了。”


  “我可不敢。”邢策嘟囔，“我现在都有，有点后怕，你生病那几天我没少吓唬他，指不定哪天我就，就也被青山埋了忠骨了呢！”


  “别瞎说了，”姜颂懒洋洋的，“他性格很好。”


  “谁？”邢策脸上一片茫然，“谁性格很好。”


  这时候顾长浥回来了，一进门跟邢策打了个招呼，走到姜颂身边，“腿还好吗？”


  姜颂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两下，“今天没有很疼。”


  “又疼了？”顾长浥皱着眉蹲下，把他的睡裤挽起来一截，很轻地在他踝关节上揉了揉。


  他一站起来就把姜颂横抱了起来，“今天是不是站时间长了？”


  “也还好，刚起来走了一会儿。”姜颂对他这个动不动就要抱的毛病有些头疼，但是碍于邢策刚刚那一番“准备哭瞎”的形容，又敢怒不敢言。


  顾长浥看邢策，“邢叔今天来，是有事儿？”


  邢策正在旁边低头看手机，“黄钟找着了。”


  姜颂莫名心里一紧，朝着他探头，“嗯？”


  邢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照片明显是在一个工地拍的，似乎是很大一块水泥被凿开了，中间那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打着码。


  “高，高度腐败，死了有，有一阵了。”邢策努努嘴。


  姜颂下意识地看顾长浥。


  但顾长浥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他只是轻微皱了皱眉，“黄钟死了？”


  邢策把评论区往下翻了翻，“都，都是拍手叫好的，说他是‘纳税人公敌’，还有‘建材蛀虫’，我看他，他也是活该。”


  黄钟基本垄断了当地的建筑隔热行当，只要有建筑商接了项目，不花大钱总也绕不开从他这批发隔热材料。


  但是房子外面包得漂漂亮亮，不出事自然好，一着火就直接连营，四周的房子无一幸免。


  不少人举报上诉，但是都被压下来，多少钱砸进去也起不来一个水花。


  几年前黄钟也是想要姜颂的股份，威逼利诱，被姜颂拉了黑名单。


  半个月之后，姜颂就在路上被人蒙头了。


  现在黄钟这号人死了，姜颂很难表示遗憾。


  而且最主要的是从顾长浥的表现来看，这事应该和他没关系。


  但邢策还是有一眼没一眼地扫顾长浥，“他这么长时间不露面，你们联合体，都没，没人觉得奇怪？”


  顾长浥神态自若，“任务既然做好了划分，他们公司的部分也一直有专人做上报，我为什么要关注他本人在干什么？”


  邢策嘴巴动了动，没接着问。


  他可不敢直接问顾长浥是不是偷摸把人杀了。


  而且私心里就算他杀了，邢策也不觉得怎么的。


  用黄钟那条贱命补偿姜颂的腿伤，他只觉得痛快。


  “内，内什么，”邢策点了点厨房的方向，也不看顾长浥，“小宋给，给姜颂收拾了一只老母鸡，我放冷藏了。你今儿就给他炖了，别冻了没法要了。”


  顾长浥抱着姜颂，低头问他：“想喝汤吗？”


  姜颂不习惯让这么多人为自己折腾，但是也不愿意糟践别人的心意，“我自己炖就行，等会儿我自己炖。”


  顾长浥这才抬头看邢策，“邢叔放心吧，等会儿我就给他炖上。”


  姜颂：“？”


  礼貌吗你？


  邢策对着空气结结巴巴地交代，“还有那个花胶，促进伤口愈，愈合的。你给他，吃之前，先多泡发一阵儿，这些东西千万别，别让他自己弄。东西值不值钱一说，再磕，着碰着的。”


  姜颂：“……我怎么连泡个花胶都不配呢？”


  “站都站不住个儿，您还，还是歇着，甭给大伙儿添麻烦。”邢策警告他：“再有点什么事儿，我妈那边肯定要带着孩子过来看，看着你了。”


  顾长浥似乎心情很不错，对邢策说：“邢叔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


  邢策的话只对着姜颂说：“我妈做了饭家，家里等着呢，我走了。”


  “邢叔慢走。”顾长浥笑着跟他走到门口。


  大门一关上，姜颂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黄钟的事儿和你有关系没有？”


  顾长浥露出一点受到伤害的表情，“黄钟的事，我也是才知道。”


  姜颂没松口，“真的？别和我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杀人是多大的麻烦。”


  和邢策他当然不肯猜忌顾长浥，但是在白云山林的那个晚上姜颂也忘不掉。


  月光下顾长浥的脸，宛如降世的杀神。


  “我说了，黄钟的公司有专人和这个项目对接，我不会专门去和他接触。”顾长浥的声音有些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我在你心目当中就是个随随便便杀人的疯子吗？”


  姜颂捂他的嘴，“停，不许哭。”


  顾长浥的眼睛果然就红了，呼吸也粗沉了几分，“叔叔，你不信任我。”


  “我错了，我错了。”姜颂举手投降，“我晚上多喝一碗汤，行吗？求你了，千万别哭。”


  明明他就简单问了两句，现在顾长浥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缓不上来一样，蹭着他的肩膀不起来。


  姜颂就跟安抚大狗似的，轻轻揉他的头发，“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


  顾长浥还在他肩窝里面又蹭又吸，最后把脸贴在他脖子上。


  他就跟告状一样，委屈极了，“叔叔，你真好闻。”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萌，新预售康康吗？康康康康康康吧！


  宋云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第二次穿进同一本替身狗血文里。


  还是穿成同一个炮灰替身。


  前期主角攻秦绍棠对这个替身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连命都差点替他送了。


  以至于首次穿书的宋云池以为自己有改写人物命运的本事，有点过度真情实感。


  他收敛了自己走肾不走心的风流天性，把秦绍棠当成了真正的爱人。


  甚至连正牌白月光回来的时候，他也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走杀青剧情。


  当他有出气没进气地躺在血水里，看见一双璧人在雨中拥吻，宋云池悟了。


  纸片人就是纸片人，谁当真谁烧饼。


  好在他死了就穿回来了现世，又是那个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美少年了。


  但是他怎么没两天就又穿回书里去了？！


  ……行吧。


  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


  反正为了衬托主角，这炮灰在书里也是万人迷贵少爷设定。


  而且不过一堆纸片人罢了，只要他不靠近秦绍棠，就不会变得不幸。


  当秦绍棠为了他搅得全城腥风血雨，宋云池翘着二郎腿，“逢场作戏谁不会？”


  当秦绍棠红着眼睛把他推在墙上，宋云池散漫一笑，“我记得你舌头不错，临时搭个伴儿我也不介意。”


  当秦绍棠伤痕累累地在雨夜来见他，宋云池抿了口热茶，“加油，你还能更努力。”


  *


  秦绍棠发现宋云池消失之后，发疯一般寻遍全城，却只找到一个冰凉的答案。


  手刃害死宋云池的凶手之后，秦绍棠行尸走肉般过完一生。


  发现重回年少时，他只想紧紧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但床上那人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梁，温柔至极，“秦少，我们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玩出感情来，最没意思。”


  风流不羁大美人穿书受  x  不相信老婆不要我他一定只是在考验我QAQ重生攻


  年下，救赎，追妻火葬场，不排除有生子，白月光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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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姜颂被他的头发扎得痒痒,  微微向后缩了一点，“什么好闻，不就是洗头水的味儿？”


  顾长浥把头埋在他肩膀里不起来,  “叔叔，你陪我看个电影吗？”


  “你不是不能看电影吗？”姜颂有些奇怪,  把他扎人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顾长浥歪歪头,  “不去电影院，就在家里看。”


  姜颂想着看电影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邢策给他带的那些公司文件他也心里有数，明天之前怎么也收拾完了。


  他记起来家里还有他之前买的微波爆米花,  放在旮旯里估计还没被顾长浥清理掉。


  果然,  厨房抽屉里还剩下一包奶油爆米花在顾长浥的扫荡中得以幸存。


  姜颂一瘸一拐地把爆米花放到微波炉里蹦上，空气里很快就弥漫起奶油和玉米的甜香。


  姜颂刚把爆米花拿出来，顾长浥就从后面把他拦腰扛了起来。


  “祖宗！”姜颂埋怨他：“吓我这一跳,  差点全扣地上！”


  顾长浥不管不顾的，扛着他到了放映间。


  以前他自己在家的时候,  很少看电影。


  因为他老觉得电影里的故事都是瞎编的,  翻来覆去都是那点虚情假意。


  顶多这房间混响好,  他会过来听听戏文，跟着拉一段胡琴。


  顾长浥把一卷胶卷装进放映机里。


  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


  姜颂还没能恢复抽烟喝酒的资格，只能就着茶叶水嚼爆米花。


  “你原先在国外,  还自己看电影？”现在顾长浥在国外的那段日子已经不算那么敏感,  姜颂渐渐敢提了。


  虽然过去他也在顾长浥身上留着心,  但从侦探那跟过来的,  和从本人那问来的，肯定还是不一样。


  “算是吧。”顾长浥盘腿坐在地毯上，“算是一个任务,  我每周需要看一部电影。”


  “任务？还有这种任务呢？”姜颂很快自己想通了，“学校社团留的作业那种吗？要交解构和感想？”


  他上学的时候也参加过那种电影社团。


  顾长浥轻轻一笑，“算是吧。”


  “你都看些什么电影？”姜颂对顾长浥生命里每一段自己没参与的过去都好奇，“剧情的？还是悬疑的？”


  “不，只是一些轻松的喜剧类。”顾长浥笑了笑，“有时候还看自然纪录片。”


  姜颂点点头，“那倒是有助于放松心情。”


  一段抒情的音乐结束，电影开始了。


  姜颂从玻璃碗里一粒一粒地抓爆米花，弄得满屋子都是奶香。


  电影前面很通俗。


  一个背井离乡的富家子弟被父亲发配到荒无人烟的农场里历练。


  养尊处优惯了，主人公受不了玉米饭和硬床板，尤其受不了农场里粗俗下等的守门人。


  “这守门人挺帅的啊，”姜颂怕顾长浥在放映间里不舒服，跟他没话找话，“年纪轻轻，皮肤晒得也很健康。”


  “你喜欢深颜色的皮肤？”顾长浥扭头看他，脸上被幕布返回来的光照亮了一半。


  “无所谓吧，”姜颂只是随口一说，没考虑过这些，“健康自然就好。”


  进度条过半，富家子对守门人的态度越来越厌弃，把自己对生活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


  守门人看上去只是无限度地容忍他。


  姜颂微微挑着眉，“这电影，是看主角欺负人的吗？”


  后来富家子的父亲病重，从家里发来了希望他早日回家的消息。


  这也就意味着他从此要回归钟鸣鼎食的贵族生活，再也不用回到这个破烂的农场。


  两位主角坐在饭桌上不说话，气氛很压抑。


  好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姜颂开始觉出来这电影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前面那些剧情也逐渐有了解释，就好像本来是男女爱情故事里的桥段发生在了男人和男人之间。


  他没再说话，抱着那只半空的爆米花碗。


  富家子说他要走了，守门人就走到他身边，俯身抬起他的下巴。


  两个人就这么接吻了。


  姜颂看见眼泪从富家子的眼角落下来。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富家子在恳求守门人跟他走，跟他回应有尽有的繁华都市。


  虽然他也知道那是幼稚且徒劳。


  他是享受着社会最先进文明也承受着最多注视的上层，而守门人生在农场最终也只会死在农场。


  他刚想问问顾长浥为什么要看这么幼稚的电影，就看见富家子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其实前面也有一些差不多的镜头，但是姜颂也只觉得他们是脱了衣服睡在一起，没有多想。


  守门人把他敞开的领口拢好，扣子重新扣上。


  富家子又解开。


  扣了又解，两个人在沉默中不断较劲。


  最后富家子把领口一拉，那些包着金托的珍珠扣子就叮当全崩到了地上。


  他就那么衣衫不整地仰着头，和守门人拥吻。


  姜颂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是听老田骂赫一岚时候的那种感觉差不多，在心里波涛暗涌，脸面上烫得要泛红。


  守门人把富家子按在墙上。


  两个人的肤色糅合在一起，好像牛奶浇进了热巧克力。


  姜颂的眼睛瞪大了。


  听说是一回事儿，看见和听见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巧克力消融在鼓绷绷的牛奶里。


  富家子还在骂守门人，但是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又疼又快活。


  他见过顾长浥的，比那位健硕的巧克力还夸张。


  这守门人要是换成顾长浥去演，他简直要担心富家子的安危。


  姜颂不动声色地把盘着的腿屈起来，从旁边拿了一个抱枕抱住。


  顾长浥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起伏，似乎也只是在认真看电影。


  最后富家子乘上了北上的马车。


  两个人的故事简单开始，无疾而终。


  片尾曲响起来，黑白的字幕在荧幕上滚动着。


  房间的光线更暗了。


  “开灯吗？”顾长浥似乎只是看了一部最普通不过的电影，语气没有任何异常。


  “不用……咳，”姜颂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先出去吧，我把这收拾一下。”


  顾长浥笑着看看地毯上，把姜颂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姜颂看见他喉结的滚动，下意识地跟着咽了一口口水，“可能坐久了，我腿有点麻，缓一下。”


  顾长浥脸上的笑一下就变成了紧张，“麻？不舒服吗？”


  姜颂怕他又要抱自己，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不要紧。”


  一被顾长浥攥住脚踝，他立刻下意识地往回缩。


  怀里的抱枕顶在了腿中间，姜颂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气。


  顾长浥偏着头打量了他一下，要拿他手里的抱枕。


  姜颂不给，“我冷。”


  顾长浥拿了一条绒毯把他裹好，还是不由分说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虽然是被抱着，但有个好处就是绒毯可以替他掩饰。


  姜颂刚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到顾长浥的手伸到了毯子下面。


  “顾长浥！”姜颂像是出了水面的鱼一样挣动起来，“你松开！”


  “嘘——”顾长浥拢着他，半是禁锢半是安抚，“这不丢人，这很正常。”


  姜颂以为他没看出来，现在整张脸都红透了，又气又窘迫。


  顾长浥轻轻给他揉着后腰，“没关系，你放松一点儿。”


  “我……真想揍你。”姜颂快给他气疯了，但是他和顾长浥的力量本就悬殊，何况他腿还没好，根本挣不开。


  “这又不是第一次。”顾长浥的声音依旧从容，“我能为你做的事情里，这只是很小的一件。”


  姜颂被他揉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控制不住地伸手按毯子，“我，我自己……”


  “嘘，放松一点儿。”顾长浥轻轻吻他的后颈。


  姜颂太瘦太白。


  他后颈正中有一处骨节的凸起，现在黏了一层薄汗，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微微闪烁着细碎的光。


  像是欧珀石的千回百转。


  “不……”姜颂用残存的理智激励抗拒。


  顾长浥是他一手养大的。


  自己要对他做了那种事，实在是太畜/牲。


  他是叔叔，他不能也不应该。


  何况他早跟顾长浥说了自己没有可能许诺他的未来。


  姜颂不能做没有立场的守门人。


  顾长浥的手在他身上处处点火，姜颂拼尽最后一丝清明跟他讲道理：“长，长浥，我对你喜欢男人或者女人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希望你以后找一个能和你白头偕老，要是他知道你……”


  顾长浥手底下的动作一重，姜颂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抓着顾长浥的肩膀，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叔叔想要说什么，我都知道。”顾长浥的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但是我们都是成年人，互帮互助没什么需要谈到喜欢不喜欢的。不管我以后找了谁，他也不至于介意这种事。”


  姜颂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维持呼吸上，他吃力地吞吞吐吐，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不……”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点痛苦。


  顾长浥的语气立刻放轻柔了，“怎么了？不舒服？”


  姜颂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不舒服。


  他感觉就像是骑着一匹很烈的汗血宝马，好像随时要摔下来，但又不由自主享受那种向上冲的刺激。


  顾长浥的动作一慢下来，姜颂就从毯子外面抓住了他手，“我自己……，你出去。”


  “这真的是很平常的事，”顾长浥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叔叔不用担心要为这点小事儿负责任。”


  姜颂被激得几乎张不开眼，气也喘不匀，“平常？你们朋友之间也会……这样？”


  顾长浥笑了，“叔叔，你知道的，我并没什么朋友。”


  ……


  自从那天弄了顾长浥一手，姜颂有好一阵不想看见他。


  但是他那天有点累着了，连着两天都自己睡不醒。


  顾长浥从来不让他睡过饭点，哪怕吃两口接着睡也得起来吃。


  本来他那个胃口就任性，姜颂和过去一样做好了不消化的准备，反正药就在床头柜里。


  但是有几次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顾长浥都在轻轻给他揉胃。


  姜颂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顾长浥小时候，惺忪地宽慰他：“不疼，没事儿，不揉了。”


  “安心睡，我在这儿。”


  姜颂昏头胀脑地想就是因为你在这儿我才不安心。


  但是揉着确实是舒服，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连着在床上歇了两天，姜颂神清气爽地起来，感觉腿也恢复得差不多。


  他到衣帽间随手挑了一套平时上班穿的西装，准备叫邢策来接自己一趟。


  “不穿这个。”顾长浥把他拿的休闲西服放回柜子里，重新给他搭了一身质地更精良的正装。


  姜颂有些茫然地看他，“我从老板变成打工的，还得穿得更正式了吗？”


  顾长浥伸手握住他的腰，一触即离，似乎只是丈量了一下，“还是太瘦。”


  “……顾总？”姜颂一边换衣服，一边偏着头追问他。


  顾长浥等他把衣服换好，带着他到落地镜前站好。


  他单手撑着姜颂的腰，轻轻替他把碎发别到耳后，“‘空中楼阁’的项目，我是以姜家作为单位承接的。今天的首次联合体会议，我需要你和我共同出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8  17:35:53~2021-09-19  20:3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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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刚一进包厢,  姜颂的眉毛就不由一抬。


  茶酒席已经摆上，在座的都是熟人。


  上首的位置空着，顺一位就是吴青山。


  要算上新亡故的黄钟,  的确是把觊觎过姜家的人凑了个齐全。


  敲骨吸髓的蛇鼠一窝。


  这一桌子人看见姜颂，也都不约而同地一愣,  “小姜总,  好久不见了。”


  有人见他走路有些微跛，看向顾长浥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姜颂对着他们甚至懒得笑一笑,  只是照顾顾长浥的面子，稍微点了个头。


  孙春晓立刻把自己身边矮一个位份的椅子稍微拉出来一些,  “瞧我这脑子,  姜家现在也收在顾总名下了，那小姜总肯定也要来通通气。”


  顾长浥就在姜颂后面跟着，和孙春晓说话的语气客气又温和,  “他不坐这儿。”


  孙春晓还不明白，又对着顾长浥陪笑,  “哦哦,  小姜总只是过来送您的？”


  顾长浥扶着姜颂的后腰,  带着他往上首走，“大家都知道，‘空中楼阁’的项目是我用姜家的名义接的,  姜颂是我在公司的代股东。那这次,  包括所有节点性的联合体会议,  姜颂都会和我共同列席。”


  吴青山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看顾长浥的眼神里带上了敬佩，“雅致还是顾总雅致，工作生活两不误。”


  “吴总谦虚了,  ”顾长浥在上首一边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怪我提前没打招呼，借您一个光。”


  吴青山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什么意思？这位置我吴家人坐不得了？”


  顾长浥脸上依旧好脾气地笑着，“项目是姜家接的，我和姜颂算是联合体的首席，分开坐就不合适了。”


  吴青山铁青着脸站起来，把他下首的魏雨谋向一边推了推，“没眼力价儿？都往下坐。”


  魏雨谋也是跟着吴家吃肉喝汤的，自然立刻给吴青山让位置，“这个位置采光好，您坐您坐。”


  “首先，对于黄钟先生的事，我深表遗憾。”顾长浥替姜颂把椅子摆正，扶着他坐下。


  “是啊，”孙春晓脸上并看不出半点遗憾，“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剩下他家孤儿寡母的，公司里那些大单子都还没结，也不知道要便宜谁了。”


  魏雨谋看了一眼吴青山脸色，“孙总这话说得有欠妥当吧，黄总鞠躬尽瘁，公司里肯定也后继有人。像他之前跟我们谈了不少合作，也表示过有公司套现的意愿。”


  这路数姜颂熟。


  隔热建材也是块不小的蛋糕，黄钟尸骨未寒，这边就又惦记上了。


  吴家提前预定地盘的野心呼之欲出。


  “话也不是魏总这么说的，只要合同没签了，黄家遗孀看谁顺眼，说不定总念些姐妹情呢。”孙春晓正反看着新做的指甲，并不买魏雨谋的单。


  魏雨谋又想争辩，却听顾长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诸位要是想讨论黄总的家产怎么分，倒也不用叫上我。”


  魏雨谋立刻端起分酒器，二话不说喝了个干净，“我把话说岔了，顾总别怪罪。”


  顾长浥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轻轻一落，似乎并不在意他有多心诚，“不过今天要说的事儿，确实还是和黄总有些关系的，主要是关于他在联合体中的份额如何再分配的问题。”


  “空中楼阁”的项目是稳赚的，多拿一部分原始份额，后面就多分一部分红利。


  说是黄钟份额的再分配，说白了就是争一笔真金白银。


  四周的目光立刻变得迫切起来，一桌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顾长浥却不急着说。


  桌子上新摆了一盏热腾腾的核桃酪，按惯例先转到上首。


  他用银勺子稍微尝了一点味道，把旁边的旗袍姑娘招过来，“重新做一份，核桃皮去干净。”


  魏雨谋脸上已经开始发红了，“早就听说顾总好厨艺，嘴巴金贵，果然是千金之子，就是讲究！”


  孙春晓依旧是快人快语，“顾总别钓我们胃口了，黄钟那一份不是什么小数字，在座的谁不想要？”


  “这你急什么？”魏雨谋摆着一副不那么感兴趣的样子，“既然知道黄钟那份数字不小，那你应该也知道责任越大，需要的能力就越大，肯定还是优先考虑吴家这样的大门户啊。”


  吴青山被搔到痒处，拿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掩不住眼睛里的得意。


  “我看未必吧。”孙春晓用指肚蹭着指甲的边缘，“要说这一份落叶归根，让顾总拿了，我肯定没什么废话，只是如果……”


  顾长浥适时适地地开口了，“既然今天把大家叫来了，肯定也是想把这份份额分给大家，要不然我直接私吞不就好了？”


  他轻松地笑了笑，其他人也跟着笑，“顾总是想带着大家共同富裕，提携我们呢。”


  孙春晓见顾长浥帮她，说话也更大胆了，“那既然是这样，我看无论门户大小，都是能争取一下咯？”


  “那自然。”顾长浥认同她。


  姜颂抱着一杯温水，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涂着南瓜色指甲油的女人。


  可能是现在医美技术发达了，她看着甚至比四年前还年轻了一些。


  孙春晓好像已经不是那个爬到姜颂床上，又气急败坏地叫嚣着要让他身败名裂的女人了。


  那天姜颂一回家，就见到孙春晓穿着一件没什么布料的衣服，脸上的口红蹭的到处是，拿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要挟他：把股份给她，或者到警察局自首说侵犯了她。


  好在那天姜颂刚好临时出了个短差，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那时候孙春晓背后还靠着别的大山。


  她刚从屋子里出去就进来一群打手。


  姜颂报了警，但到底是有一个时间差。


  四年之后，孙春晓自立了门户，好像就抹消了过去那一段仙人跳发家的过往似的。


  奶茶色系的穿搭，似乎走起了知性路线。


  见姜颂看她，孙春晓不大自然地端起红酒来抿了一口，“没想到时隔了这几年，现在有机会和我们京城最有面儿最有骨气的姜少爷在一台桌子上吃饭了。”


  姜颂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并不应声。


  孙春晓有些尴尬，笑着看向顾长浥，“还是顾总仁义，哪怕是当了东家，还念着多少年前的那点旧情。”


  这话听在一桌人耳朵里，都能明白是在踩着姜颂讨顾长浥开心。


  但也有人替孙春晓的口无遮拦捏了一把汗。


  她挑拨得太明显。


  哪怕如今衣锦还乡，顾长浥也毕竟是被姜颂扔出过家门的丧家之犬。


  有的掩饰着喝茶，有的从桌子上拈点心，但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顾长浥的方向瞄。


  只见顾长浥脸上没有太多起伏，嘴角微挑，似乎是在笑着。


  正好新做的核桃酪送上来，孙春晓殷勤地从座位上起来，亲手把描了福寿纹的金圈瓷碗捧到顾长浥面前。


  顾长浥不拒绝也不伸手接，只是等着她把碗摆到自己面前，温和地说了一声“谢谢”。


  “咱们边吃边谈，”顾长浥拿起勺子，“别这么严肃，大家有什么想说的，畅所欲言。”


  他越是这么说，座上的人越是势在必得，一个个转着眼珠要拿下黄钟落下的肥肉。


  不断有人给顾长浥敬酒，有红有白。


  顾长浥一一回了，他杯子里装的是和姜颂一样的洛神花茶。


  旁观者清。


  姜颂看着这些人摩拳擦掌的样子，不免想到了蹲在死尸旁边的秃鹫，少分一口肉就好像恨不得把同伴的眼珠子啄下来。


  顾长浥把尝过一口的核桃酪推到姜颂面前，“不苦了，也不烫，慢点吃。”


  孙春晓脸上的笑瞬间僵了。


  正在发表讲说的那位有些不上不下，“……我们公司对建材的业务很熟悉，而且我们，我们……”


  顾长浥笑着解救他，“你继续，我在听。”


  可桌子上的眼睛仍旧都转向了姜颂。


  他挑了两口核桃酪，把银匙在瓷碗里漫不经心地搅着，似乎对当场在发生什么漠不关心。


  姜颂的漂亮就像是白宣纸上的朱砂印一样触目惊心。


  白细的手腕子上挂着一串全对眼海黄，透出一种散漫的疏离感。


  像是禅意，却又好像是诡谲的吸引，男女不辨地吞吃。


  当初要占姜家的家业是其一，如果能尝上一口“京城一美”的味道，更是在座大多数内心深处的绮想。


  毕竟没人不爱美人。


  现在姜颂落到顾长浥手上，又是断手又是瘸腿，更难免让这些人生出些猫哭耗子的慈悲。


  见姜颂一直不好好吃东西，顾长浥偏头看他，“没胃口？”


  姜颂早上就喝了杯豆浆，中午也只是装模做样吃了两口饭糊弄。


  现在到下午了，姜颂对点心还是兴致不高。


  “唔？”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顾长浥，“有点困。”


  毕竟平常到这个点，他差不多午觉都快睡醒了。


  况且对着一群这么一群虚头八脑的人，他没打算听见什么实话。


  根据赫一岚给他的最新消息，吴家近期的生意里恐怕又要动什么邪门心思。


  但现在一来顾长浥跟他们掺和在一起，二来他手上只有推测证据，不急于打草惊蛇。


  “那今天我们就到这儿，”顾长浥放下茶杯，“大家都辛苦。”


  桌上安静下来，一个个等着他宣布结果。


  “大家的能力我都很信任。”顾长浥温和地扫视了一下桌上的人，“但是从目前大家提到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孙女士应该是最合适接下这枚接力棒的人选。”


  孙春晓立刻双手合十朝顾长浥拜了两拜，“太感谢了，感谢顾总信任。”


  “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姜颂，是我们一起选择了你。”顾长浥微微笑着。


  姜颂单手撑着下巴，有些不明白地看他。


  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啊。


  “那也谢谢小姜总！”孙春晓端着酒杯走到姜颂面前，“我敬您。”


  姜颂只是搅着甜点，“孙总客气。”


  孙春晓激动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我的面子你不给，顾总的面子你也不给吗？”


  她这一句唐突让桌子上的人都静了下来。


  姜颂目中无人不是稀罕事，但他不接孙春晓的酒，也确实驳了顾长浥面子。


  先是尊严后是手脚，不知道这次顾长浥又要折断他一点什么呢？


  孙春晓的杯子还僵在半空中，顾长浥看了看时间，“不耽误了，大家都不是闲人。希望接下来的进度更顺利，咱们有机会再聚。”


  他一举杯，所有人都把杯子举起来。


  孙春晓当然以为他在替自己解围，激动不已地把酒喝干，还忍不住地朝他暗送了一段秋波。


  万一他就是喜欢成熟的呢？


  她甚至不介意顾长浥是不是碰过男人。


  最后一杯酒水结尾，顾长浥把姜颂从椅子上扶起来，还像来时一样撑着他的后腰。


  “顾总，”孙春晓不善罢甘休地跟上来，撩了一下头发，“这交接的事儿，我们要找时间谈一谈吗？”


  她身上的香水味熏得姜颂泛恶心，厌恶地偏开头。


  顾长浥把他往身后稍稍掩了一下，对孙春晓和煦依旧，“如果女士希望谈，那我当然乐意效劳。”


  这话让孙春晓听得舒坦，“顾总年少有为，还是难得的绅士。”


  顾长浥耐心地低头问她：“你希望什么时间谈呢？”


  孙春晓羞怯地低头，“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吗？”顾长浥重复了一遍，微微一挑眉，“我会安排的。”


  顾长浥明明一直都是笑着的。


  但就在看见他眼睛的时候，孙春晓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


  她反复确认了自己没说错话，却一直等到顾长浥走，都没敢再抬头看他。


  上了车，姜颂一直没太说话。


  顾长浥摸了摸他的肚子，“不舒服？怎么胃口不好？”


  姜颂的确有些不痛快。


  生意上的事是顾长浥自己的事，姜颂不想干涉他。


  而且顾长浥在上他在下，他也根本无权干涉。


  但那不代表他看见这些人心里就舒服。


  所有人都算计过他，算计过姜家。


  尤其是不嫌事儿大的吴青山，那副挑拨离间幸灾乐祸的嘴脸让他看见就想吐。


  姜颂天生不是生意人。


  现在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顾长浥把姜家的买卖拿走了，算是明着抢夺暗里成全。


  他并不怨他。


  今天来见这帮人，他也知道是他应该的。


  现在他是代股东，于公于私都不能撂下姜家的挑子不管。


  顾长浥看他不出声，“怎么不高兴了？”


  姜颂朝着窗外看，“没不高兴。”


  他确实没什么可不高兴的。


  哪怕跟这些不磊落的人一起做生意，顾长浥对自己总是磊落的。


  而且顾长浥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叫着他，其实他应当感谢他还愿意让自己对公司的事务参与和知情。


  他只是单纯地看见这些人感到讨厌。


  “真没不高兴？”顾长浥轻轻揉了揉他的眼角，“累着了？”


  姜颂闭上眼，身边立刻被顾长浥身上好闻的气息萦绕。


  连那种甜腻的女香都被驱散了。


  “叔叔，”顾长浥的香气逐渐近了，“是不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姜颂枕着他的肩膀休息，“你有什么能惹我不高兴的？”


  “那要不是我惹的，你能不能给我个证明？”顾长浥问他。


  姜颂笑了，“这怎么证明？”


  跟顾长浥说两句话，他心情好了不少。


  “怎么证明……”顾长浥声音轻轻的，“叔叔，你能不能友好地亲我一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


  姜颂从顾长浥身上僵硬地直起身子。


  他看了看前面安静开车的周秘书，双颊通红地看向窗外，“我有点儿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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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后头那小半个月,  姜颂一直觉得顾长浥小心翼翼的，大概是还认为那天带着他去吃的那顿饭惹他不高兴了。


  要说一开始他可能还有点介怀，但看着顾长浥一直耷眉臊眼的那个样子,  姜颂也没打算跟他一直计较这点事儿。


  今天周末，姜颂没去公司,  正躺在沙发上看印蜕,  准备给顾长浥刻个新章。


  邢策一个电话打过来，“中午上,  上我家来吃。”


  姜颂看了一眼厨房，“长浥给我做了,  明天呗？”


  “我妈,  你小姨，的懿旨。”邢策声音里也有些无奈，“别带着顾,  顾长浥。”


  “怎么了？”姜颂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姨找我有事儿？”


  “我觉得她有事儿,  但她,  也不跟我说。”邢策咂了咂嘴,  “可能又跟她的小姐妹那儿听，听说什么了。”


  苗红云女士的指示姜颂还是要听的。


  跟顾长浥打招呼要走的时候，姜颂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准备了你喜欢的鸡丝面,  现在面条都擀好了。”


  “小姨那边可能找我有什么事儿,  ”姜颂怕他多心了,  又添了一句，“我快去快回，行不行？”


  邢策开车过来接的他。


  一进门他闻见一股饭香味,  “小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苗红云看见他，脸上紧绷绷的，“先去洗洗手。”


  姜颂跟着邢策，像两个小朋友一样，洗了手到餐桌边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家里就他仨，摆了一桌子菜。


  姜颂还问邢策，“小宋跟孩子呢？”


  “我有事儿问你，叫他们先回避了。”苗红云脸上罕见的严肃。


  姜颂温和地笑了，“怎么了，谁惹我们漂亮小姨了？”


  “我问你，你和那个顾长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苗红云没理他的贫嘴，直接问。


  姜颂看了看邢策。


  邢策摊开手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您不都知道吗？”姜颂笑笑，“他小时候我带过他一段时间，然后他现在带着工作回国了，跟我住在一起。”


  “那我怎么听说他把你软禁了？还说你让他打伤了好几次？我还说呢，怎么他一回来，你这又是手上受伤又是腿上不利落的！”苗红云越说火气越大。


  “不是，小姨您听谁说的啊？”姜颂哭笑不得，“那些哪儿是长浥弄的？手是我自己摔的，腿是拆钢板的恢复期，没谁打我啊。”


  “你别觉得我岁数大了就好糊弄。现在谁不知道你俩住一块儿啊？我们一块儿打牌的，家里跟生意沾边儿的都知道顾长浥是条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我见他来这几次看着斯斯文文挺会说话的，但是怎么你跟他一起就没个好儿呢？”苗红云又低头看他的腿，不住地叹气。


  “小姨，这真的和他没关系。”姜颂笑着搓了搓她的手。


  “那行，今儿你和邢策都在这儿，我问你，”苗红云顿了一下，“我还听说姜家的产业现在都给顾长浥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姜颂简直不知道这老太太从哪儿听说的这些。


  但既然都到她耳朵里了，他也没必要骗她。


  “公司给他对我以外的人没什么影响，我自己少操一份儿心，没什么不好的。”姜颂故作轻松地夹了一筷子菜，“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做生意这块料儿。”


  “你是不是做生意的料儿我不知道。”苗红云不买账，“这份家业你守得不容易，你要真想少操一份心，早就把它售出了，干嘛非要等到今天？”


  姜颂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这事儿对邢策没影响，但是我又不是光在意邢策。我姊妹早早没了，就剩下你这么一根小病秧子。不管那个顾长浥是什么来路，我就是霍出这条老命，也不叫他欺负了你。”


  “小姨，小姨，”姜颂看老太太急得眼眶子都红了，赶紧拍她的肩膀安慰，“长浥不是那样的人。您看我来之前，他还在厨房给我擀手擀面呢，他能怎么欺负我呀？”


  苗红云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羞于启齿。


  犹豫了几秒，她说：“我还听说顾长浥是个变态。”


  姜颂眼睛瞪大了，“啊？”


  “跟我一块打牌的陈蓓蓓她妈之前问我了，”苗红云有些忿忿的，“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要是喜欢男人干嘛还缺德巴拉地见她家姑娘。我当时就跟她撕破脸了，她们家男孩子才喜欢男人！”


  姜颂眨眨眼，没说话。


  “我说姜颂跟我儿子一起长大的，喜不喜欢男人我心里没点数儿？”苗红云想起来就生气，“然后她就说顾长浥就喜欢男人，她另一套牌友都知道顾长浥其实是偷偷软禁你，把你当成女人的！”


  这种话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她说完就拿手在眼前赶了赶，“反正什么污糟话都叫她们说尽了！”


  “你把公司给他，跟他住一起，又老受伤。你先不说外人，你教教我该怎么想？”苗红云说完这一通，重重叹了一口气。


  姜颂想了一会儿，“小姨，长浥小时候是我养着的，过去我看他就跟看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现在他长大了，那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互相尊重，没有你想的那些事儿。”


  至于“互相帮助”之类的，顾长浥说了是正常的，他也努力消化了。


  苗红云将信将疑，“你是好孩子，你没歪门邪道我信，但是顾长浥能一样吗？他那个谁沾谁倒霉的名声是白得的吗？”


  姜颂的眉头皱起来，“谁说他谁沾谁倒霉了？”


  “你甭管谁说的了，”老太太摆摆手，“要说之前那个从水泥里挖出来的黄什么是个偶然，那春晓集团那个女老总的事儿，不会又是偶然了吧。”


  “孙春晓？”姜颂转头看邢策，“她能出什么事儿？”


  邢策摇头，“我也没，没听说。”


  “那个女的不是挺不是东西的吗？”苗红云抬出些豁出去了的架势，“我有个牌友的二姑爷的亲哥哥之前是开厂的，这女的富起来之前就喜欢脱个精光上别人那儿讹，就讹到过那个男的。”


  “妈，说，说重点。”邢策听得有点糊涂了，“这女的出，什么事儿了。”


  苗红云掴了他一下，“正要说呢！他前几天收到一封信，意思是这个女的邀请他约会怎么着的。这个男的没去，但是那个约定日期的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高速上发现那个女的被光着绑在一辆大货车的正脸上，应该是硬吹了半宿，气儿都只剩下半口了。”


  “她自作孽不可活，跟长浥有什么关系？”姜颂不动声色地问。


  “谁也不能说跟他有关系。”苗红云看他的反应，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这俩人都是跟他们那个新联合体有关系的吧？那个女的没死也差不多疯了，听说从车上解下来的时候还在嘟囔什么山水鸟叫什么的。”


  姜颂低头扒拉了一口饭，“她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有人回来寻仇再正常不过。黄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此一时彼一时罢了。不见得有什么必然联系。”


  “话虽然这么说，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现在的小学生都懂。顾长浥和这么一群人混在一起，难道就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吗？”苗红云问他。


  “黄钟死了，顾长浥也没拿他东西，害他图什么？”姜颂依旧朝苗红云温和地笑着，“长浥远比他们家大业大，犯不着跟他们计较这些蝇头小利。”


  苗红云看着是信了，“我不那么在意他是好人坏人，我在意他会不会是个变态，会不会欺负你。”


  “不会。”姜颂跟她反复打了保票，苗红云才放他回家。


  邢策在路上也很挠头，“老太太都跟，跟哪儿听的啊？我都不知道孙春晓那事儿。”


  “不一定真的假的呢，可能就是谣传。”姜颂懒懒散散地靠在座椅上，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邢策把他送到家门口。


  姜颂拧开家门，立刻喊了一声：“顾长浥？”


  家里没人。


  苗红云今天的话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趴在窗户边上等着邢策的车走远了，立刻叫了一辆车到顾长浥的公司。


  一看就周秘书，姜颂就问：“你们顾总在吗？”


  周秘书点点头，“顾总在开会。”


  姜颂一挑眉，“我怎么没听说他有会？”


  周秘书脸上露出一点窘迫，“他说您万一找过来，就让您先回家。”


  “什么意思？”姜颂的火气有些压不住，“他忙得跟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周秘书有些为难，“不是……”


  “你让我进去，有什么事儿我担着。”姜颂直接去推门。


  周秘书合身挡住，“他说您要是这么说，就说您一无，一无所有了，拿什么担着。”


  “那行，那你转告顾长浥。”姜颂直接往会客室走，风雨欲来，“我等着他，他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来找我。”


  坐在会客室的大沙发上，姜颂浑身出虚汗。


  他很难想象要是孙春晓的事和顾长浥有点什么关系，他应该怎么理解。


  可是如果和顾长浥完全没关系，那“山水鸟叫”那些话又应该怎么解释？


  他听过那些话亲口从顾长浥嘴里说出来。


  在白云山的夜林里。


  在杨广源被迫踩进捕兽夹之前。


  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慢而沉的脚步声。


  姜颂抬起头，“忙完了？”


  顾长浥的神情看上去和平常不大一样，但猛的一下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他垂头看着姜颂，“你想问什么？”


  姜颂也不兜圈子，“孙春晓的事儿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指的是她最近仪态有失的那件事，那就是真的。”顾长浥不紧不慢地回答他。


  “那那件事和你有关系吗？”姜颂看着他的眼睛。


  顾长浥的金色眸子也回视着他，一眨不眨。


  “有没有关系？”姜颂不甘心，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


  “如果我说没有，会怎样？”顾长浥低着头笑了，“如果我说有，又会怎样？”


  “为什么呢？”姜颂仰头看他，眼睛有些酸，“就因为你知道了我当年那些事儿，要给我复仇？”


  “是不是因为这个重要吗？”顾长浥的声音很轻，“她是恶人，我惩罚她，不行吗？”


  “她是恶人轮得到你惩罚吗？你是什么正义之师，有权利动别人的性命？”姜颂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你又为什么站在恶人那一边呢？”顾长浥逼视着他，“就因为心疼她是女的？还是因为你曾经对她动过心？”


  “你疯了吗顾长浥？”姜颂难以置信，“我心疼的是她吗？我心疼的不他/妈是你吗？”


  “你心疼我什么呢？”顾长浥压抑不住地笑出两声，“心疼我这位‘相互尊重的朋友’吗？”


  姜颂愣了两秒钟，“你什么意思？”


  “‘现在他长大了，那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互相尊重，没有你想的那些事儿’。”顾长浥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他，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姜颂低头在身上翻找了一阵，最后发现袖扣上有细微的光在闪。


  那是他出门前顾长浥给他亲手别上的。


  他颤抖着把扣子解下来放在手心里，问顾长浥：“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对扣子你不是最喜欢，每天都要戴吗？”顾长浥微笑着看他。


  姜颂把袖扣摔在了他胸口，“你有病吧？！”


  “对啊我有病啊，我没病怎么知道我对你来说这么微不足道，顶多只是个朋友。”顾长浥把扣子捡起来，在手心里摆弄。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失望呢？”姜颂忍不住在脸上揩了一把，转身就要走。


  顾长浥从身后一把就把他拧住了，“我怎么让你失望了？我没杀人没放火只是让那些人得到果报就是让你失望？”


  “我不在乎别人顾长浥！”姜颂也有些崩溃，“我他/妈从来没在乎过别人！我不想让你脏了手我不想让你掺和我不想让那些烂人烂事碰你玷污你！全世界都死了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自己死了也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好你明白吗？”


  “那你不自私吗？”顾长浥说出来的话让姜颂一愣。


  “你很伟大吧？出了事不让我知道，多少次死里逃生也都瞒着我，你觉得这就是对我好，是吗？”


  姜颂力气不济，有些喘不上气来，冲着他摆手，“我不跟你说了，我说不明白，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


  “你想过我没有？”顾长浥用力扳着他的脸让他看自己，“要是你死了，把一切都留给我，我就能如你所愿地生活在太阳底下了是吗？你一了百了，抛下我就可以安心走了，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姜颂的意识越来越稀薄，眼前都是花的，只能抓着顾长浥的手臂维持平衡。


  “我告诉你姜颂，你大可以放心大胆地放手去死，我也会如你所愿长长久久地活着。”


  顾长浥的笑好像来自很逍遥的地方，“反正只要我想，哪里都可以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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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姜颂睁开眼,  眼前是陌生的落地窗和酒柜。


  虽然没来过，但是他一看这种冷淡的深灰风格和柜子里熟悉的威士忌，不难猜到这八成是顾长浥的办公室。


  他调整着呼吸,  适应着昏厥之后常有的眩晕。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门锁是双向的，里外开门都需要钥匙。


  手机也没在身边。


  “混账东西。”姜颂暗暗骂了一句。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没找着钥匙。


  所有的柜子和抽屉都上着套锁,  连电脑都是需要指纹通电的。


  头昏昏沉沉的，胃里也有种说不上来的钝痛。


  姜颂站起来没一会儿就又坐下。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  看到桌子的一脚内侧似乎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白点。


  想起来袖扣的事，姜颂走过去扶着桌角蹲下,  把那个白点捡了起来。


  掌心里是一粒白色的药片,  两头略尖的椭圆形，中间有一个宽宽的压印，两侧的字母拼成一个“Seroquel”。


  姜颂盯着那个药片看了一会儿,  努力回想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单词。


  这时候门上的锁响了，周秘书进来立刻过来扶他,  “您醒了？”


  姜颂把药攥在手里,  跟他客客气气的,  “顾长浥呢？”


  周秘书把他扶回沙发上，端了杯温水给他，“顾总出去了。”


  “去哪儿了？”姜颂撑着沙发,  说话没什么力气。


  “顾总说等您醒了就送您回家。”周秘书毕恭毕敬,  答非所问。


  “给他打电话。”姜颂实在是难受,  但当着周秘书,  还是撑着沙发坐直了一些。


  别的气顾长浥要闹就跟他闹，但听他的意思，恐怕对吴家的事也知道了点什么。


  顾长浥怎么跟自己闹气顶多也就让他上上火。


  他就怕他单枪匹马地闹到吴家去。


  吴家现在或许在财力上敌不过顾长浥,  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地头蛇，又不走正道。


  顾长浥再怎么有本事，不吃亏则已，万一吃亏就是大亏。


  “顾总说没有要事不能联系他。”周秘书看着姜颂脸上涔涔的汗，心里也发虚，“您……要不我们现在去医院？”


  “不用。”姜颂很坚持，“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


  周秘书左右为难地看他，“您别给我出难题，顾总跟我们向来说一不二的。”


  姜颂胃里跟掉了个个儿似的，直接把中午饭全交代在了地毯上。


  他整个下午都在着急上火，中午吃的东西一点没消化，胃里直接拧起来了。


  周秘书吓坏了，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拿纸帮他擦脸擦手，“您别着急，很不舒服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姜颂看小秘书快急哭了，语气放和缓了一些，“你把电话拿过来，我给他打，到时候他要怪也是怪我。”


  小秘书低着头收拾地上，最后看姜颂的脸色实在吓人，犹犹豫豫地把他的手机给他了。


  姜颂拨了一个“1”出去，那边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等那边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个过去。


  反复了三次，那边通了，但是没人说话。


  “你去哪儿了？”姜颂的声音几乎哑得不成声。


  那边依旧是安静的。


  “问你话呢顾长浥！你去哪儿了？”他声音一高，嗓子都劈了。


  “你醒了就回你家，周秘书没跟你说吗？”顾长浥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姜颂倔劲上来了，继续问他：“我问你在哪儿？”


  “‘相互尊重的朋友’在哪儿，对你有这么重要吗？”顾长浥平静地问他。


  姜颂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咳嗽了一声，“你别气我，我现在生不了气。”


  顾长浥那边又不说话了。


  姜颂低着头，“我难受得厉害，你赶紧回来。”


  顾长浥半天才出声：“难受就去医院。”


  姜颂难受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那你要是没在忙，能不能送我一趟？”


  他现在必须把顾长浥喊回来，免得他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邢策和赫一岚收集的那些证据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小周不能送你吗？”顾长浥依旧冷声冷调的，但是那边发出了一点衣料的摩擦声。


  姜颂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出声：“顾长浥，你是不是真想急死我？”


  安静。


  “你别动，等我过去。”姜颂听见了车发动的轻响。


  周秘书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药片在手心里被汗融化，姜颂默默用手机搜索“Seroquel”。


  “喹硫平”几个字弹出来的时候，姜颂就想起来他在哪儿见过这几个字了。


  那是在派出所的档案上。


  他作为顾长浥的领养人，有一些基本事实需要知情。


  顾长浥的母亲作为边缘人格障碍患者，合并诊断为中度至重度躁郁症，曾经需要长期服用氟西汀和喹硫平控制病情。


  最后也是因为他母亲在高速上发作，发生了那场车祸。


  顾长浥明明没有生病，却要去医院拿“感冒药”。


  拿回去也没见他吃过。


  周秘书就在他身边收拾地毯。


  房间里偶尔发出一点声响。


  姜颂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想起来顾长浥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


  还有顾长浥那些年做过的那些事。


  都被他当成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一滴水落在手机屏幕上，水滴把那些黑字模糊出细碎的色彩。


  姜颂用手一抹，手机上又干干净净了。


  他把网页关掉，仔细删了浏览记录，极为疲惫地靠在了沙发上。


  没到二十分钟，顾长浥从外面进来。


  周秘书看见他立刻就汇报，“姜先生刚刚吐了。”


  顾长浥皱着眉走到沙发旁边，把姜颂扶到自己肩上，“怎么难受？”


  “我头晕。”姜颂抓着他的大衣，颤巍巍地呼吸。


  顾长浥僵了一会，到底护着他的后背把他抱了起来，一边轻轻拍背一边低声问：“需要吃什么药吗？或者现在去医院？”


  姜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忍着眼泪摇了摇头。


  不管事情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只要顾长浥现在在他旁边，他就能暂时放心一点。


  “那现在想要什么？”顾长浥给他揉着后背顺气，“还反胃吗？”


  姜颂又摇头，把脸埋在顾长浥肩窝里，“我要回家。”


  顾长浥抱着他站起来，姜颂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头晕？”顾长浥问着，动作放慢了。


  他看了一眼周秘书，示意他跟着。


  还没上车，姜颂就又昏睡了过去。


  周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顾长浥，声音微微打颤，“顾总，姜先生真的挺难受的。他睡着的时候叫过您，一直发虚汗掉眼泪，醒了还吐了。”


  “他叫我干什么？”顾长浥冷冰冰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大概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喊着喊着就哭了。”周秘书咽了咽口水。


  “那你怎么不送他去医院？”顾长浥冷着脸看他。


  周秘书眨眨眼，“姜先生不让碰，一碰他就喊疼。”


  顾长浥忍不住地皱眉，手护住姜颂的胃口轻轻按了按。


  姜颂的身子立刻就蜷起来了，“疼……”


  顾长浥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没事儿了，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得厉害，姜颂的牙关一直咬着，也不再出声。


  一路被抱进家门，姜颂一直昏睡着。


  但就像是周秘书说的那样，他一直翻来覆去地躺不踏实。


  顾长浥出去熬了个粥的功夫，回来一看他都快把自己的肚子压青了。


  “姜颂？”顾长浥低低叫了他一声，小心扳开他压着肚子的手。


  姜颂像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含含糊糊地咕哝，“药在床头柜里……”


  “不疼了不疼了，”顾长浥护着他的肚子，低声认错，“我错了，我揉一会儿就不疼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颂一直在皱眉，“帮我拿下药……”


  “嘘，”顾长浥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马上不疼了。”


  姜颂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到家了？”


  “怎么疼这么厉害？”顾长浥的声音有些焦灼，“你不愿意去医院，我把医生叫过来？”


  “我问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颂双眼被疼痛痧得通红，把顾长浥的手拿开了。


  “我们现在不说这个，胃疼得厉害？”顾长浥伸手把他重新抱回来。


  “那什么时候说？你跟我闹脾气，就说要让哪里都变成地狱。你往我身上装窃听器我不能生气？”姜颂忍着疼，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你能。”手底下的胃一跳一跳的跟活了似的，顾长浥一句也不敢跟他顶。


  “我说我们是朋友你生气，那你告诉我，那个场景我应该怎么描述我们的关系？”姜颂问他：“我该说我是你叔叔还是告诉小姨我们‘互相帮助’？你喜欢听什么顾长浥？”


  顾长浥低着头。


  胃里翻江倒海的疼，汗都要流进眼睛里了。


  但是姜颂坚持笑着，“‘我这辈子最重要最看重的人是你’，这个话是需要我反复告诉你，还是需要我到大街上拿着喇叭喊两天？”


  “不许哭，”姜颂话还没说两句就看见他眼尾红了，“多大人了？你不许哭。”


  “吃药吗？”顾长浥说话的时候带上了一些鼻音，“现在这么疼要怎么办？”


  姜颂扒拉小狗似的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你是不是煮粥了？”


  顾长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姜颂总想着吃止疼片，好像什么病都能用止疼片治好。


  从前半道疼醒也是到处找药，想让他吃点什么正经饭比登天还难。


  “现在喝吗？”顾长浥问着，立刻就起身。


  姜颂疼得自己坐不住，“你快点儿回来。”


  顾长浥不到半分钟就回来了。


  他盯着姜颂费劲地一点点抿粥，从后面扶抱着他，掌心压着他造反的胃。


  姜颂疼得满头都是汗，但依然慢吞吞地把一碗粥吃完了。


  他一偏头，看见顾长浥在擦眼睛，有些无奈，“你怎么这么爱哭了呢？你以前从来不哭。”


  他不说还行，他一说顾长浥更忍不住了。


  姜颂笑得有气无力的，“干什么，开闸泄洪呢？”


  “我吃药，你也哭，我吃饭，你也哭。”他看了顾长浥一会儿，“今天白天的事儿，我有不对的地方，我说错话了。”


  顾长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很倔。


  “别哭了祖宗，”姜颂算见识了邢策说的“不打雷光下雨”，“我跟你道歉，怎么还委屈呢？”


  “我说的话欠考虑，当时气头上说得重了。”姜颂用掌心蹭他的眼泪，“我只是想说我盼着你好，不是说我以后不陪着你了。”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看着就像是黑白两色的琉璃一样易碎。


  一双眼睛却灼灼地亮着，仿佛暗夜里幽然燃起的两朵蓝火。


  “今天，混账话你也没少说。”他的声音轻而坚定，明明是疑问却郑重得如同一个誓言，“你怎么不想想，你还在，我要怎么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萌的评论我都看见辽，你桃想说漂亮男孩子怎么可能说真话哈哈哈，但是出来混哪有不还的呢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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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哟,  我还说这，这谁呢……一打眼都没认出来。”邢策看见顾长浥开门，拍了拍胸口,  没忍住又打量了两眼。


  顾长浥平常打理得有款有型的头发现在只是柔顺地梳齐整，很有点学生的乖巧。


  身上穿的也是柔软贴身的衣服,  没有平日里的凌厉和压迫感。


  前些天邢策老妈在姜颂面前捅了顾长浥两句。


  话里那几个没头没尾的猜测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孙春晓一事已经一锤定音。


  犯案的是当年被她骗过的苦主。一辈子洗不干净的污点,  让他再没什么可失去，从而选择了让困难的源头付出代价。


  同时孙春晓当年做过的丑事一一被曝光,  春晓集团一夜蒸发资产过亿。


  黄钟的案子已经按自杀结案。


  他的遗书中提及的巨额赌债就是最恰当的动机。


  联合体的几位小股东纷纷表示愿意赔偿大额违约金，集体退出了联合体。


  “联合”不到一个月,  “空中楼阁”的项目里就剩下了顾氏能源和吴家两个大头。


  不过几天功夫,  外界的风向都变了，都说京圈的天要换。


  更有传言说似乎是新旧血液相融，顾氏和吴家要联手横扫京圈。


  再综合那些吃了顾氏“合作”的企业基本都动过姜家念头,  合理推测出吴家和顾氏其实都是姜家座下，姜颂才是草蛇灰线的幕后之人。


  也听上去合理,  毕竟吴家和姜家沾亲带故,  项目联合算是肥水没流了外人田,  还吸收了几笔天价违约金。


  当然这在邢策看来就纯属放屁。


  他也知道孙春晓的事八成和顾长浥没脱干系，对他反而印象好了一些。


  一来倒了霉的那群人没一个好东西，二来在他眼里某种程度上算是替姜颂找了场子。


  “你怎么又在家呢？”邢策换了一次性拖鞋进来,  抬头看顾长浥,  “顾总都,  都不用上班？地球谁拯救啊？”


  顾长浥声音低低的,  “他一直不太舒服。我不放心，在家里工作也一样的。”


  邢策还不知道姜颂给他气晕了的事，一下急了,  “怎么了？怎么又，又不舒服了？那天来我家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他刚睡着时间不长，要不然邢叔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我等他醒了再转达。”顾长浥说话轻轻的，样子很乖。


  邢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几回，“嘶——你是不是把，把他得罪大了？怎么现在这么……好了？”


  他想说“孝子贤孙”，到底没敢。


  他狐疑地盯着顾长浥，口气越来越差，“是不是你气……病的？”


  一见顾长浥低头，邢策就打心眼儿里害怕，“行行行，我不，不问了，我等他睡醒，我有事儿跟他商量。”


  他现在已经不怕顾长浥身上那股邪门儿劲了，但他是真害怕把他给惹哭了。


  那好家伙，恨不得把大禹招过来治水。


  顾长浥倒没什么异常，还给他倒了水，“邢叔，你先坐会儿，我进去看看他。”


  邢策不见外地自己坐下倒茶，“忒稀罕，劳驾您。”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顾长浥走在长绒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床沿稍微一低，姜颂翻了个身，低声哼了一句什么。


  “怎么了？”顾长浥小心把他覆在身下，拢了拢他的被子。


  “胃不舒服……”姜颂咬着下嘴唇，说得含糊。


  他自从那天吐了又稍微有些着凉，这几天一直又显点吃不下去东西。


  醒着的时候他主动要吃，吃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一睡着那个难受劲就显出来了，整宿整宿地喊疼。


  中间顾长浥好说歹说，硬是带着他去过一次医院。


  但就像姜颂自己说的，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身体弱胃口差，要慢慢调养。


  医生一看他的用药史直摇头，“哪有这么凑合的？疼就知道吃止疼片？这么瞎吃，好药也变成毒药了。”


  当时看顾长浥的脸都吓白了，姜颂回家就把止疼片都当着他的面收起来，“我以后不吃了，你监督。”


  但他疼起来也是真疼，尤其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刚躺下的时候他要顾着旁边还有顾长浥，把胃压在下面侧躺着，也能安静躺一会儿。


  但是快睡着的时候，他就顾不上了。


  一开始那一两天半夜疼醒了，浑身都是虚汗。


  休息了几天，胃疼的频率明显低了，但疼起来还是难受。


  “不咬。”顾长浥小心用拇指压了压他的嘴唇，“睡不着我们起来吧？邢叔过来了。起来我们喝点热的，我给揉揉就不疼了，好不好？”


  卧室里的光线很昏暗。


  姜颂抓着他的套头衫，在他胸口里埋着缓了一阵，揉了揉眼睛，“邢策已经过来了？现在几点了？”


  “两点多了。”顾长浥捋捋他的头发，“起来吗？”


  姜颂撑着床坐起来，身上立刻被披了一件毛绒绒的家居服。


  “别动，我给你穿。”顾长浥捉着他的脚踝，把棉拖鞋给他套上。


  姜颂睡得头发乱糟糟的，但是见邢策又不用注意什么形象。


  他一边理着头发一边走到客厅，打了个哈欠，“来这么早？”


  “嚯，几点了都……您这，睡美人儿啊？”邢策看着姜颂的头发都长过肩膀了，“有空铰铰去吧，现在看，看着更像大姑娘了。”


  姜颂走过去，亲手给他把面前的茶杯满上，“是是是，邢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贫。”邢策把一沓资料放在他面前，“吴家就，就他/妈不是东西，之前不搞那个什么学生贷款吗？”


  “嗯？”姜颂缩在沙发里，单手压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胃部。


  顾长浥这时候端着一碗新熬的黑芝麻糊过来，挨着姜颂坐下。


  把碗给了他，顾长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探进他裹着的家居服里。


  姜颂也很配合，稍微松开一点身子方便他给自己揉胃。


  顾长浥本来就比姜颂高大，这种坐姿罩住他更是轻而易举。


  就像是往日里吞吃血肉的猛禽收敛利爪，用羽翼庇护一只受伤的鹤。


  邢策看着他俩欲言又止，半天眨眨眼，“怎，怎么个意思啊？”


  “他胃难受，医生让多做腹部按摩。”顾长浥温顺地解释，把姜颂拢得更紧了一些。


  医生总是倾向于让病人对最坏的结果有个准备，说得很吓人。


  姜颂知道上次在医院听见的话难免让顾长浥担惊受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已经好多了。”


  “揉，那就揉。”邢策看着姜颂是又瘦了些，皱皱眉，“医生让揉，那，那就得揉。要买个什么理，疗仪之类的吗？那你不在家的时候，也不，不能让他干疼着吧？”


  “哪儿就那么夸张了啊……”姜颂笑了笑，“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


  “我看你就，就是记吃不记打，之前你在公司加班，加，加得胃都快穿孔了自己都不知道，还跟那儿吃止疼药呢……还跟我说止疼片不，不管用让我买别的，那要是止疼片都漏出去了还怎么止……”邢策就怕顾长浥什么时候跟姜颂抽冷子，故意说给他听。


  “哪儿有那回事儿啊！”姜颂大声打断他，又低头吃着芝麻糊掩饰，“根本没那么夸张。”


  “不用买理疗仪。”顾长浥好像终于反应上来了邢策的第一个问题，“我在家，不用买。”


  姜颂想起来他办公室里那片药，赶紧拍拍他的手背，“你好好揉，别走神儿。”


  邢策看姜颂吃点儿稀的都费劲，“这要是我妈看见，准保得，心疼死。”


  “那你就别告诉她老人家不就结了？”姜颂慢吞吞地吃着芝麻糊，“这种小毛病，没几天就能好，你别跟她说。”


  那一碗芝麻糊不多，其实就一个碗底。


  姜颂吃了几口把勺子放下，“接着说，吴家怎么了？”


  邢策看顾长浥没什么要走的意思，“要不就下，下回再说吧。”


  “什么下回啊，就现在说，没事儿。”姜颂伸手拿了桌子上的材料，一本一本细细翻着。


  “要不然我回避一下。”顾长浥低声说：“你们之间的事，我是不是没资格参与？你们最后有什么需要我来实施的，直接通知我就可以了。”


  自从那天姜颂病着骂了他一顿，顾长浥就一直是这么个逆来顺受的样子。


  明明挺严肃一个事，姜颂却有些想笑，“你有什么没资格的？你说你长这么大个子，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邢策腹诽也就你觉得他像个小媳妇儿吧！此等铁汉绿茶情我等凡人可是无福消受。


  姜颂又拍顾长浥的手，“继续揉，还是疼。”


  顾长浥没继续说话，愈发小心地护着他的腰腹。


  话都说到这了，邢策也没继续纠结，“吴家几年前那个学生贷款虽，虽然暂停了，但是他们现在又弄了一套更，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姜颂低头看着那些材料，半晌说：“你是说涉/毒？”


  “至少能查到一些擦，擦边球，精神干涉类药物的非法运营网里，他们在接近根本的地，方有节点。”邢策脸上露出不屑。


  姜颂控制着自己不要看顾长浥，问邢策：“我们现在缺什么？”


  “名单或者路线。”邢策说：“吴家只是一个独立的点，他们只，负责其中物流运输的环节。就算到时候抓，抓到了，可能也可能用失察推脱。吴家在灰，灰色地带游走这么多年，只要没有一击毙命，肯，肯定后患无穷。”


  “精神干涉类药物。”顾长浥重复这个词的时候颇有些玩味。


  “对，”邢策点头，“很多是处方药，或者从处方药里提，提出来的，有时候抓，了现行，都能开张精神病证明脱罪。”


  姜颂想了想，说了句八杆子打不着的话，“你这几天帮我弄几盆绿萼，送到张叔那去。”


  “张谁？张如森啊？”邢策撇了撇嘴，“你不，会还指望他吧？我之前听说他都，接家等死去了。”


  “这么快？”姜颂不由皱眉。


  “那他发现的时候都扩散了，还，还能不快吗？”邢策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你跟他，没什么可仁义的，那就是个叛徒。”


  “那算我劳驾你，”姜颂叹了口气，“你就去帮我找两盆绿萼，能催开的那种。”


  邢策抓抓头，“这迎春才开了没几天，你让我上，上哪儿找能开的绿萼去……”


  “我找给你。”顾长浥低声说，“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


  邢策的白眼快上天了，“顾总比较能，让顾，顾总找。”


  姜颂被他俩逗乐了，捂着肚子，“这也比一比，你俩小学生啊？”


  顾长浥看他捂肚子，很紧张，“你慢点儿。”


  “真行，上次来我觉，着你跟坐月子似的。”邢策拍拍屁股站起来，“这回看着你，就跟正怀着一样。”


  姜颂又想笑。


  顾长浥冲着邢策皱眉，“邢叔你别逗他了，他一会儿又难受。”


  “行行行，那我走，我自，己走。”邢策看着姜颂有人照应，也不多说了，“好好养着，生个大胖，大胖侄子给我。”


  直到邢策走了姜颂还在乐，“毛病吧就……”


  笑着笑着他低头一看，顾长浥一声不吭地搂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所以说邢策这个人就是嘴碎，他非提那么早的事干什么？何况当时他也没胃穿孔啊。


  姜颂揉了揉顾长浥的头发，“起来，别起腻。”


  “你要把头发剪了吗？”顾长浥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嗯？”姜颂有些困惑，“不是长了吗？”


  “你能不剪吗？”顾长浥的头发贴在他脸上有点扎。


  姜颂的头发本来就半长不短的，懒的时候就会由着它长长，所以倒不是太有所谓。


  他低头看顾长浥，“行啊，不过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你要剪头发，就好像少了一部分。”顾长浥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热。


  姜颂有点慌，“怎么了？不就是头发吗？我不剪，你可不能哭啊。”


  顾长浥就一动不动地压在他身上，不轻不重的，很暖和，甚至有点舒服。


  “长浥？”姜颂不明所以，怕他真哭了。


  他又不知道他病得有多严重，但至少知道这种问题多打探也没好处，能顺着就不刺激他。


  “你闭上眼。”顾长浥轻声说。


  姜颂依着他说的做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姜颂知道顾长浥就在自己身边，所以一点对未知的紧张都没有，“嗯？”


  空气里的木质香似乎变得温吞，却悄悄把甜梨的气息绞杀。


  姜颂低着头，还在笑，“干什……？”


  最后一个字就消弭在唇舌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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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姜颂猛地把眼睛睁开。


  眼前就是顾长浥鸦羽一样的长睫毛。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推,  但还是没忍住朝后缩了一下。


  顾长浥噙着他，也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仁两盏灯一样，照得姜颂不敢抬眼。


  他觉得顾长浥身上的味道似乎起了一些变化。


  明明原本是让人心安的,  似乎一瞬间某个化学键发生了微妙的断裂。


  那味道拉紧了神经，让心跳变快。


  血液似乎在血管里缓慢地鼓胀起来，又一齐涌到了他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暗念，我是他叔叔。


  “你别压着我。”姜颂把这种生理上的新奇变化归咎于姿势,  非常轻地推了一下顾长浥。


  几乎是立刻，顾长浥就把他松开了，“不舒服？”


  看着他脸上的担心,  姜颂又有点不好意思。


  好像他多小气一样。


  当人家叔叔的，亲都不让亲一下。


  但他又不太知道这是不是该大方的地方。


  “叔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变态？”顾长浥手还罩在他胃上轻轻揉着,  眼睛垂下去，好像在看自己的手背。


  姜颂皱眉，“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那么想？”


  “那天我听见了。”顾长浥这时候对窃听器的事倒是不避讳了,  “小姨说了,  我是变态,  要怎么把你欺负了。”


  姜颂眨眨眼，“啊”了一声，“那你听岔了，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说你是变态。”


  只要顾长浥再多问一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找补了。


  好在顾长浥点点头，似乎轻易认同了他的话，“她应该不会觉得我是变态。之前我去她家里，她还挺喜欢我的。”


  “那是,  ”姜颂松了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谁能不喜欢我们长浥呢？”


  顾长浥抬头瞅他。


  “你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真想让我拿着喇叭去街上喊吧？”姜颂掐了一下他脸蛋，“五岁啊你？”


  “不用去街上喊。”顾长浥还盯着他，“你能不能当着我说一遍？”


  “说什么？”姜颂把他的手摆回自己肚子上，稍微坐直了一点，“揉，别偷懒。”


  “说你喜欢我。”顾长浥说完又仿佛不抱希望地低头，“虽然我也知道，你说了不一定算数，你之前也说了你永远不会离……”


  “打住。”姜颂感觉自己命里可能就不缺碎嘴子。


  顾长浥不在的时候，邢策就算舌头打了蝴蝶结也得叨叨他。


  顾长浥刚回来的时候，三句话里面有两句半夹枪带棒，不怼他就好像浑身不舒服。


  现在可好，顾长浥不攻击他了，却句句都带着委屈。


  果然，顾长浥住嘴了，头还是不抬起来。


  姜颂有点无奈，“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祖宗”。


  “那你喜欢我，为什么我连亲都不能亲呢？”顾长浥像是真想不明白，抬头问他。


  “因为一般男的不亲男的。”姜颂忍无可忍，简单粗暴地回答他。


  “那我对你来说，就是一般男的。”顾长浥仿佛明白了什么，了然地点头。


  姜颂用食指在他脑门子上嘟了一下，“顾长浥，你有良心吗？”


  顾长浥的目光依旧粘着他，不依不饶地问：“如果你喜欢我，而且我不是一般男的，那我能不能亲你？”


  姜颂让他说得迷糊，感觉都挺对但似乎又有哪不太对。


  他正琢磨，胃里突然拧了一下。


  “嘶。”他皱着眉压肚子。


  “疼？”顾长浥掌根压在他胃上感受了一下，“稍微吃点东西吗？”


  还是不舒服，姜颂有点犹豫，“才喝了芝麻糊。”


  “那才多少？”顾长浥揉着他的后颈，好好跟他商量，“上午也就吃了两口粥，我们稍微吃一点蔬菜。我给揉着，行不行？”


  姜颂窝着腰，蜷在沙发里等着他。


  他消化得慢，菜都是切了细丝，仔细烫过的。


  姜颂舀着一盅文思豆腐，“之前我见有女孩子问你要社交账号，最后你给了吗？”


  顾长浥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


  那么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头像，关注和被关注的数目都是零。


  姜颂盯着空白的状态栏看了一会儿，“那你又不交朋友，又不发布，你注册这个账号干什么呢？”


  顾长浥抬头看着他。


  姜颂被他看得有点吃不下去，猜测了一句，“为了看我？我的账号也八百年不登一回啊。”


  自从顾长浥走之后就没上过，他甚至连密码都忘了。


  “是，看你分享恋爱生活，看你发布婚讯。”顾长浥的拇指蹭着屏幕，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


  说起这一出姜颂更是莫名其妙，“我哪儿谈过恋爱啊？”


  “我就是觉得你谈过。”顾长浥坚持。


  他脸上很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好，我道歉。”姜颂记起那片白色的药，想到一个可能，心里微微一酸。


  他没跟他拧，口气放柔和了，“但是我真没谈过，我不给你写了那个保证吗？我还按手印儿了。”


  “你没谈过，可是我就是难过。”顾长浥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姜颂真盼着自己赶紧好。


  不然顾长浥总是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真得把他活活愁死。


  “我的错。”姜颂偏了偏头，“还有别的呢？微信？企鹅？”


  顾长浥把软件一个一个打开给他看。


  都是很早的账号，除了工作全是空白一片，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相关的分享。


  姜颂拿出自己的手机，挨个把自己加上了，“放心一点儿没有？”


  顾长浥看着姜颂把他全都置顶了，没说话。


  “这样我就算人不在旁边，肯定怎么也是可以联系到。”姜颂把手机还给他，笑微微的，“我失信了一段时间，但现在算不算是亡羊补牢？”


  “这些都可以拉黑的。”顾长浥似乎并不多么信任他，语气里也没什么起伏。


  姜颂实在是没辙了，终于声音很小地说：“……可以亲。”


  顾长浥跟没听见一样，还是偏着头不看他。


  姜颂咬咬牙，实在是压不住火了，声音抬起来，“可以亲，但是不可以再装可怜！”


  顾长浥后面小半个月里表现不错，至少都没再哭。


  姜颂的绿萼送过去没两天，家里就来了个电话。


  那时候他身体好多了，本来正和顾长浥头碰头地给核桃仁剥皮。


  听见张如森女儿的声音，姜颂还有点吃惊，“小娥，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


  姜颂放下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顾长浥没问他什么，起身去给他拿了身深色的衣服。


  他们到的时候，张如森家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张小娥迎着他们往里走，“里头有个姓魏的在跟我爸说话呢，等会儿你再进去。”


  姜颂微微一挑眉，“吴青山自己不来，让魏雨谋来？”


  “颂哥，你别喊。”张小娥憋着眼泪，小声说：“好多吴家的人。”


  “吴家。”姜颂冷冷地笑了一声，“表面积极。”


  不大一会儿，魏雨谋哭天抹泪地从房间里出来，“张叔多好的人，我们还指望他多提携，怎么就……”


  “哭什么？”姜颂冷眼看着他，“人还没走你在这出什么丑？”


  “你……！”魏雨谋抬起头来，脸上果然半滴泪都没有。


  他看见姜颂身后的顾长浥，骂娘的话全都刹回了嘴里，“我也只是担心张叔身体。”


  姜颂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他把门一掩，卧室里的光立刻暗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的味道。


  虽然接电话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姜颂看见张如森的时候还是踩了冰窟窿一样，从里到外地凉透了。


  当年姜正国没能等到他养老送终。


  所以姜颂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见过缠绵病榻之人。


  躺在床上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具还未冷透的尸体。


  还未全然回暖的初春，张如森戴着一顶绛红色的毛线帽，好像还能挽回一些气色一样。


  暗青色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贴着颧骨，显得他的眼窝愈发深陷。


  他的眼睛半睁着，边缘露出一线微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眨动过了。


  气管插管让他的头微微仰起，泵出的空气里带着难以名状的气味。


  张如森显然已经不能说话，动也动不了，甚至可能连人都不认识了。


  床头是姜颂新送的绿萼。


  初绽的花苞似乎是房间里唯一的生机。


  “张叔。”姜颂走到床边，脸上的笑很自然。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放学回家，看见张如森在他家厨房里帮忙剥蒜。


  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很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姜颂在床边坐下，给绿萼稍微洒了点水。


  “小娥和弟弟都长大成家了，不用操心。”他低着头，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张如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目光并不聚焦。


  姜颂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如果有事儿需要照应，我不会不管。”


  他又扭头看床头上的花，“这绿萼，是长浥找的。他听说你喜欢，让人费了不少功夫。”


  言下之意，顾长浥也不会为难他的儿女。


  张如森的眼珠稍微动了动，目光落在了姜颂身上。


  姜颂也明白，“我不怪您。我父亲也不怪您，您把我看顾得很好。”


  他鼻子发酸，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他握了握张如森枯枝一样的手，“我也是大人了，虽然不争气，但也没有不如谁，能照顾自己。”


  或许是另外一种幸运，姜颂不曾和什么人这么正式地告过别。


  他想让他放心。


  但是心里又憋着一个疑问，一个他或许问了能得到答案，而不问就一定会遗憾一辈子的疑问。


  他想问张如森对吴家掌握了一些什么，曾经写给他的一串数字究竟是什么的密码。


  但张如森现在甚至看不出是不是还清醒。


  姜颂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张如森的手，“您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他心里知道，再没有什么两天了。


  插管里的气流似乎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出口的地方发出了细小的哨音。


  姜颂低头看他。


  张如森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珠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姜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幅紫袍玉带图。


  那是他亲手画的，原先被张如森挂在客厅里，家里来个人就要炫耀一下：“这是老姜儿子画的。”


  有一次姜颂就在他家，来的人和张如森打趣，“画得再好也是人家姜总的儿子，你跟这儿得瑟什么劲儿呢？”


  张如森那时候头发就不多了，拍着姜颂的肩膀说：“那小颂也算我半个儿子呢，照样也是我疼大的。”


  包括后来姜正国去世，姜家四面楚歌。


  姜颂正用命保姜家，虽然不敢轻生，但对生命也没太多期待。


  不过是家仇未报，还有游子在外尚未长成，不敢死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张如森跟他说：“人活一辈子，太多身不由己。但是你只要还活着，好多事儿就还有个转圜。”


  姜颂偏过头，对着稍亮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才转头跟床上的人说：“这幅画得不好，我就带回去了，之后再画一幅更好的送您。”


  张如森的眼睛闭上了，只有身体微弱缓慢的起伏表明他还活着。


  姜颂拎着那幅画拧开门，一双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望过来。


  张小娥的眼睛有些红肿，“颂哥。”


  魏雨谋还没走，目光打他手里一扫，“姜总来看望病人，空着手不说，还要带东西走？”


  原本坐着嗑瓜子吃茶水的人也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拍拍裤子站起来。


  “我父亲对张叔有恩，张叔在我姜家劳苦功高，已经算是报了。”姜颂被人围着，说话依旧不紧不慢，“去年冬天张叔就改到别家高就，他的股份是顾长浥顾总收着。就已经跟姜家没关系了。”


  他把画展开，露出里面的落款，“这是我十几年前给张叔画的画，本来是出于情谊送给他。如今情谊没有了，今天这一遭儿来，就顺手带回去。”


  张小娥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捂着嘴痛哭了起来。


  “人还没走，姜总这边的茶就已经凉了。”魏雨谋带着些讥讽，“不愧是名满京圈的硬骨头，硬到心坎儿里了。”


  顾长浥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魏雨谋立刻住了嘴，忌惮地看了姜颂一眼。


  “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诸位好坐。”姜颂冷冰冰地扔下一句，卷起画轴走了。


  魏雨谋看着门合上，恨恨地咬牙，也准备走。


  “魏总，跟着吗？吴总不是说盯着他？”一个人凑上来跟他说。


  魏雨谋出了门，声音就不再压着，“那老东西连声咳嗽都发不出来了，肯定半句话都不能说。至于那幅破画儿，就薄薄一张，能有什么玄机。”


  “万一……”那人有些担心。


  “万一个屁！”魏雨谋挥挥手，“你没看姜颂旁边跟着什么人？顾长浥是他/妈你们想招惹就能招惹的？嫌命长了！？”


  回去的路上，姜颂一直盯着手里的画出神。


  他知道那画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眼前却是张如森油尽灯枯的眼睛。


  他有些解不开。


  他不知道张如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幅画的。


  是病危之前，是确诊之时，还是在办公室里被浇那一杯热茶之前。


  他猜测过张如森跳槽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习惯了太多众叛亲离，他也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甚至在张如森给他指明那幅画的前几分钟，他还在想要不要利用眼前的将死之人。


  他对敌人没有仁慈。


  但是过去那些回忆不肯放过他。


  就好像从始至终，张如森都是一个不曾背叛他的，和蔼可亲的人。


  最可鄙的。


  他此刻最深重的情感并不是悲伤，而是庆幸。


  他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庆幸顾长浥不曾需要像今天的自己这样来同情深意重之人告别。


  他不敢想，要是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顾长浥坐在床边，要像自己刚刚那样，挖空心思说一些让他安心的话。


  却很清楚这世界上的事很快就和这个人再没半点关系了。


  他放不放心，该走就走。


  他想不出来当年顾长浥被自己送走之后是怎么假装一切都好的，也想不出来顾长浥是怎么活在一个纯黑的社交网络头像里的。


  所以他才要吃那种药吗？


  还有顾长浥回国的时候，看见一个病骨支离的自己，又是怎么徒然怀恨的。


  顾长浥那些咬牙切齿，忽然都有了解释。


  他一心向死的时候，手上戴着顾长浥一步一叩首求来的护身符，还费尽心机地盘算着把一切留给他，想着哪怕自己死了顾长浥也在这世上有所依托。


  多么滑稽。


  姜颂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新柳，双眼干涩。


  他没什么可哭的。


  他早知道他的眼泪对这个世界无计可施。


  不像姜正国活着的时候，他甚至不用真的掉眼泪，就能得到几句简单无奈却有效的安慰。


  小孩子才有资格哭。


  车在家门口停下。


  姜颂下车的时候甚至和顾长浥笑了一下，“快暖和了。”


  一进门他就被顾长浥推在了墙上。


  姜颂没什么力气挣，只是由着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又干嘛？”


  顾长浥低下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你说的，我可以亲。”


  姜颂实在是心力交瘁没心情，只是听天由命地向后靠着，闭上了眼。


  顾长浥很有耐心，就着他的唇缝不紧不慢地吮。


  他感觉到顾长浥的舌尖很柔软，一点一点舔着他的嘴角。


  不像是亲吻，更像是安抚。


  那种好闻的木质香漫过来，第一次让姜颂觉得委屈。


  他咬着嘴唇挺了挺腰，打起精神来。


  被人叫叔叔的，掉眼泪叫人看不起。


  他努力朝着顾长浥笑笑，想推开他，“有劲儿没处使就把剩下的核桃剥了。”


  顾长浥低着头，揉了揉姜颂那双早就把他出卖了的红眼梢，“没事儿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差点儿让姜颂的眼泪掉下来。


  但他还是忍着，“我知道没事儿。”


  “哭出来，姜颂。”顾长浥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姜颂飞快地把那一滴眼泪擦掉，“我哭什么？谁像你啊，小孩子似的。”


  “姜颂，”顾长浥把他护在自己和墙之间，“你在我这儿，一直可以当小孩子。”


  姜颂想说小屁孩子少装大人了，但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顾长浥伸手把他环抱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可以哭，难受就哭。”


  姜颂想控制但是控制不住。


  他紧紧抓着顾长浥的衣服，终于用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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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姜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环到顾长浥的脖子上的。


  但他知道顾长浥在吻他。


  眼泪还没停住,  吻都变得湿漉漉的。


  真不应当。


  可能太长时间没什么可失去，姜颂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切身的失落感。


  偶然一次的冲击过于汹涌，让他无力招架。


  以至于顾长浥顶开他的牙关的时候，他也没什么防备地让他进来。


  房间里面很安静。


  最伤心的那一刻过去,  姜颂听见了轻微的吮吸声。


  那声音太温存,  让他脸上止不住地发烫。


  姜颂刚刚一推,  就被顾长浥轻松揽回来控在怀里。


  那种顾长浥身上独有的温热香气笼着他，像是一种扰乱神智的迷药。


  顾长浥那张嘴说起话来曾经那么不留情面,  嘴唇却是软的。


  姜颂甚至尝出来一丁点甜。


  “不是……”他努力维持理智,  挣扎着想从顾长浥怀里出来,  “你不用……，我没事儿了。”


  他明白顾长浥想安抚他，但是他逐渐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稍微猫着腰，想要向后错。


  他怕被顾长浥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但他的腰就那么一把,  顾长浥用手就能挽住大半,  “嘘——别动。”


  低沉的两个字让姜颂腰眼一软。


  他看着顾长浥的眼睛有点茫然,  “嗯？”


  顾长浥在他身前蹲下的时候他还没明白。


  直到腰带“铮楞”一响。


  姜颂猛地向后退，重重撞在了墙上。


  幸亏有顾长浥的手护着才没撞伤他。


  他脸色有些泛白，捂着自己的裤腰带。


  “不害怕。”顾长浥的声音很轻，“这并不是错。”


  刚刚被泪水蛰出的红还没退,  姜颂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什么。”


  “没什么,  ”顾长浥握着他冰凉的手，很轻地揉了揉，“你相信我吗？”


  姜颂低着头。


  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明明之前也让顾长浥摸过。


  但他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赫一岚被田玉念叨的那些话。


  甚至还没到赫一岚那一步。


  还有小姨说顾长浥是“变态”，会“欺负”他。


  姜颂攥着木门冰凉的沿，手心里全是汗。


  他有预感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了,  很有可能让他在一段时间里都很难面对，不光是顾长浥，还有他自己。


  但是隐约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跃跃欲试。


  就像是想闯祸。


  就像是站在高楼的边缘想要向下跳。


  他就着躲避的姿势靠在墙上，一只胳膊搭住眼睛。


  顾长浥在他面前蹲着，解他的扣子。


  先是一冷后是一热。


  姜颂浑身紧绷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臂稍微错开一点，他看见了顾长浥的发旋。


  他毫不相干地想：除了自己，还能有多少人看见顾长浥的发旋？他们谁也想不到吧，呼风唤雨的顾长浥，有两个可爱的小发旋并在一起。


  只不过那样宽的一张肩背，单是俯视下去就让人联想到猎杀。


  他的腰被顾长浥温柔地捧着，就像是被猛虎圈在口下的羔羊。


  没多久，姜颂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反手扒着门边，竭力让自己不要因为颤抖而脱力跌倒。


  “长、长浥……”算上前两次，姜颂这辈子都没弄得这么勤过，很快就受不住了，“你别……”


  他咬着下嘴唇，后面的话也渐渐变成了呜咽。


  到了后面他还能勉强站住，基本全仰仗顾长浥的一双手撑着。


  “长、唔……”姜颂抓着他的手发，想稍微把他拉开。


  但是已经晚了。


  姜颂气喘吁吁的，打着哆嗦往地上栽，被顾长浥一把捞住。


  顾长浥单手把他护在怀里，慢慢顺着背，“放松。”


  姜颂脑子里基本一片空白，顾长浥让他放松他就放松，连自己被抱起来也无知无觉。


  但是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搂住顾长浥的肩膀。


  顾长浥擦了嘴，抱着姜颂往书房走。


  姜颂等着那一阵眩晕过去，一抬眼竟然是填着笔墨纸砚的多宝格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看顾长浥，只是抓着自己的裤腰，“你去漱漱口。”


  话一出嘴他又觉得不妥，“我帮你洗。”


  说完他脸更红了，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


  顾长浥轻轻顺着他的眉骨摸，“不紧张，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担心。”


  姜颂的心跳得“咚咚”的，“我知道，我不担心。”


  刚说完他就看见顾长浥把自己的腰带也解了。


  他这次改成去捂顾长浥的腰带，“不行，我不能……”


  顾长浥的动作停下来，“为什么不行？”


  “我……”姜颂不肯说自己不行，咽了咽口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顾长浥耐心地看着他，“你喜欢女人？”


  “不是。”姜颂几乎没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是因为什么不行？”顾长浥用手背给他揩脸上的汗。


  “你以后……”姜颂支支吾吾的，“你以后……”


  顾长浥很平静地看着他，姜颂却莫名不敢说了。


  “你不能对我负责任？”顾长浥凑在他耳边轻轻问他，拂来的气息带起一阵战栗。


  姜颂浑身紧绷，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有感觉了。


  他弓着腰，欲盖弥彰。


  “我说过很多次，不用对我负责任。”顾长浥稍微撤开一点，把腰带抽走了。


  姜颂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些茫然地硬在一边。


  等他稍微缓过一点神来，两个人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是……”姜颂话还没出口就被咬断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多宝格的框架。


  因为他的腰又被掐住了。


  姜颂扭身向下看，不相信人身上能长出这种东西来，“你……”


  他想了想，把脑子里最靠前的想法说出来：“……这不浪费吗？”


  姜颂想着自己要是把顾长浥的天真给凿破了，先不说合不合人伦，起码就对不起造物。


  “不浪费。”顾长浥这时候还挺镇静，居然从桌子上挑出来一枚印，仔细吃了朱砂印泥，端端正正地揿在姜颂身上。


  “你干什么了？”姜颂着急地扒着自己的身子看。


  但他就算再柔韧，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背正中。


  那是巴掌大的一枚印。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就是气宇轩昂的一个“顾”字。


  白蛋清似的窄腰，刚向上一展，就是灼灼的朱砂红。


  “你怎么总瞎闹！”姜颂稍微侧了一下身，语气里除了一星半点的责备，大多是夹着紧张的无奈纵容。


  “那你能让着我吗？”顾长浥咬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了多宝格上。


  姜颂终于觉出了有哪不对了，“为什么我站在前面？”


  顾长浥在后面肯定笑了。


  姜颂还要问，“不是……？”


  他总也说不完话。


  多宝格跟着他簌簌地抖。


  他抓着鸡翅木的柱子，听见上面的青花瓷“喀啷喀啷”地响着。


  “顾长浥！”姜颂低着头，眼睛飞快地红了。


  “哐镲！”一只宋汝窑坠到地上，开花似的裂成了七八瓣。


  有碎瓷片擦着姜颂的脚踝飞过去，留下一线鲜红。


  他的腿/内侧滚烫滚烫的，跟着了火一样。


  但是他又抑制不住地感到快活。


  姜颂被撞得站不住，多宝格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那个砚……”姜颂一张嘴，立刻收住声。


  他不记得自己喊过，但是他的嗓子全哑了，发出来几乎是气声。


  顾长浥似乎有点不高兴，“我赔给你。”


  姜颂想说自己不是要他赔，但他没预料到接下来是那么狠的一下，直接把他耸得险些连着多宝格栽倒。


  后面顾长浥大概是完全撒开了，姜颂别说说话，连呼吸的神都分不出来。


  等顾长浥抱着他进浴室的时候，姜颂几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腿/根像着了火一样，稍微一碰都疼得要命。


  姜颂能感觉到自己被泡进温水里了，失重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去寻找一个依托。


  好在顾长浥的手就在一边支撑着他。


  姜颂半睡不醒地哼了一声，“脚腕疼。”


  顾长浥握着他的小腿检查了一下，找到那一处狭长的伤口，小心包上，“还疼吗？”


  “酸……”姜颂迷迷瞪瞪的，又皱着眉抱怨。


  顾长浥俯身扶住他的腰，“这儿酸？”


  “嗯。”姜颂被揉了两下，向后仰着就要睡。


  他嘴巴微微张开了，血色沾着水光，玫瑰花苞一样。


  顾长浥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先不睡，等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再睡。”


  姜颂浑身散了架子一样。


  不管顾长浥跟他商量什么，他都只是哼哼。


  顾长浥给他喂了两口甜汤，姜颂偏着头躲，“困……”


  “那就睡。”顾长浥拢着他轻轻拍，“什么都不想了。”


  顾长浥的话就像是一句咒语，让他忘了今天的悲恸。


  姜颂连抬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直接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顾长浥低头看了姜颂一会儿，等他真正睡熟了，才掀开被子看他的腿。


  这一看让他难免有些懊恼。


  绷在细瘦腿骨上的皮肤原本是苍白的，现在被磨得泛红，快破皮的桃子一样。


  他拿了点外伤药给姜颂涂。


  但是一碰到那儿姜颂就有点挣动。


  顾长浥只能抹一点药就哄两句，半天才把那一片红全覆上。


  大概是真的心力交瘁，姜颂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了也还有些站不起来，坐得久了就腰疼。


  不管他好不好意思，饭都得顾长浥给他端到床上吃。


  姜颂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很慢。


  顾长浥就在他身后坐着给他揉腰，有些担心了，“怎么了？还不舒服？”


  姜颂不知道怎么说，低头红着脸，“男，男的和男的……”


  “嗯？”顾长浥托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腕。


  “就是……”姜颂拿着勺子的手都在抖，索性放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长浥坐得离他近一些，“男的和男的，你觉得不对？”


  “没有。”姜颂红着脸摇头，“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都跟男的和女的一样，但是我是你的……”


  “怎么一样？”顾长浥打断他，接着前面的话循循善诱。


  “都是相互照顾？”姜颂有些迟疑。


  “对，那你照顾过我许多年，现在换成我来照顾你，有错吗？”顾长浥问他。


  姜颂狐疑地抬头，“是要这么照顾的吗？”


  顾长浥接了他手里的勺子，给他喂了一勺粥，“你不喜欢？”


  要是放在昨天之前，可能姜颂还能跟他争上两句。


  但现在这句“不喜欢”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么多年，顾长浥终于又在他身边了，给了他一种好多事都不用怕的踏实。


  从前姜颂是姜家的顶梁柱。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撑住所有的风吹雨打。


  吴家虎视眈眈，各路杂碎穷追猛打。


  他不是不怕，是不敢怕。


  他要是塌了，姜家就彻底没了。


  昨天那样的事要是放在过去，姜颂可能三天吃不下睡不下憋吐了血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更不用说大哭之后放纵一场睡个昏天黑地。


  累是累，但他松快了。


  他不想承认顾长浥确实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就好像世界就在眼前倾塌了，他也不用太担心。


  但是姜颂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找手机，让邢策把画里夹着的密码拿给赫一岚。


  两天之后，邢策敲了他家的门，带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吴青山报警把，小赫拿了。”邢策黑着脸，在沙发上坐下了。


  “啊？”姜颂一下就急了，“那小赫现在安全吗？”


  “不急不急，没事儿。”顾长浥把他按回沙发上。


  他一边轻轻搓着姜颂的胳膊，一边抬头看邢策，“什么罪名？”


  “之前小赫进他们内网找，找运输的路线和名单，被ban出来好几次，可能就让，防火墙给筛出来了。”邢策愁得抓头，“妨碍信息系统安全？好像差，差不多。”


  “这个罪名没那么容易判，顶多让吴家产生防心罢了。”顾长浥环着姜颂，拍抚着他的胸口，“吴家估计不是刚刚发现他，只是那天见你从张如森那拿了东西，坐不住了而已。”


  “小赫人呢？在警察局吗？”姜颂坐不住。


  “在，”邢策回答他，“吴青山也在，刚录，录了口供吧。小赫家里没人，警察让单位上级过去签，个字，我就先找你商量来了，等会儿我自个儿就去。”


  “我亲自去。”姜颂起身找衣服。


  “诶诶！”邢策拦他，“你身体行吗？而且吴青山八，八成还在呢！你去露脸，他肯定少不了一顿呛，呛呛！”


  “没事儿，我跟着。”顾长浥替姜颂把衣领整理好，仔细扣了扣子。


  两个人一进警局的门，一位女警察问他们：“干嘛的？”


  “我是姜颂，赫一岚单位上司。”姜颂镇静下来了，稳当地回答。


  “哦，不过赫一岚有个联系人来过了。”女警察翻了下记录，“叫……田玉。”


  姜颂稍微有些诧异，但还是跟着女警察往记录室走。


  隔着老远姜颂就听见老田喊了。


  “……拜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怎么就不知道他还是个黑客儿呢？”田玉中气十足。


  顾长浥替他推了门，姜颂走进去，“老田？”


  他记得两个人不是势同水火吗？


  看见姜颂，田玉更有底气了，“就是这个王八蛋，污蔑赫一岚。”


  姜颂一转眼，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吴青山，“哦，亲自来了。”


  “你不也亲自来了？”吴青山看见顾长浥，维持住脸上的笑，“还劳了顾总大驾。”


  “现在赫一岚算是我们公司的属下，他被人弄到警察局来了，上司不用出面吗？”姜颂看着他，“倒是你，这点小事还亲自劳动，挺紧张？”


  吴青山哈哈一笑，“我当然紧张了，他要把我公司的机密数据偷出去，谁能估量损失有多少？”


  过了最初的震惊，又有顾长浥在旁边，姜颂并不太慌了，“你一定有证据，才能这么笃定，对吧？”


  “这个小孩儿挺聪明的，来来回回换IP，但是哪儿有全不透风的墙呢？”吴青山振振有词，“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是，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呢？”姜颂看着他。


  吴青山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后背发凉，“我也不明白，一个公司里的小职员，到底要到我们公司的内网里挖什么？该不会是替什么大人物，偷什么东西吧？”


  他身边有个律师模样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确实，吴总要慎言。”顾长浥轻声说：“污蔑，未必是轻罪。”


  吴青山到底忌惮顾长浥，猖狂的样子收敛了几分，但多少还有些得意，“顾总，现在和你一条船的，可是我吴家。江山美人，我相信顾总懂得取舍。”


  顾长浥还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样子，笑了，“谢谢吴总提醒。”


  他一笑，吴青山脸上的得色就有些挂不住，铁青着脸转开目光。


  姜颂提出来要见赫一岚。


  女警察看了一眼吴青山，“当事人危害商业信息安全，登记立案后当事人和联系人共同签署了执行通知书，就不再允许其他关系人庭前探视。”


  “懂吗？怕他真拿到什么行业机密，向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扩散，损害了我们的正当利益。”吴青山当着姜颂掸了掸自己的衣领，昂首阔步地朝外走。


  “谁居心叵测，相信吴总最后总会弄清楚。”顾长浥轻轻开口，仿佛很友好地在目送他。


  吴青山扭头看了看他，却又不敢真的立刻和他翻脸，捏着拳头出去了。


  出了警察局，姜颂心里又有点乱。


  且不说刚拿到的证据断在赫一岚手里，他甚至觉得刚刚的女警察都有些看吴青山眼色的意思。


  可能连赫一岚的安危都是问题。


  他绝不想为这件事再牺牲任何人。


  顾长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捏着他的后颈揉了揉，“保住赫一岚不难，别担心。”


  “可是……”姜颂焦灼地看他。


  “我说，别担心。”顾长浥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真的没事吗？”姜颂叹了口气。


  “吴青山那点人脉不足为惧，只不过赫一岚在里面反而安全一些。”听顾长浥这么一解释，姜颂放心了一些，但这样另一件事又成了心头大患，“那我们现在不就没有进展了？”


  “姜总！”田玉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等，等我一下！”


  他跑上来，在姜颂手心里写了一个网址，话却是不相干的，“小赫的点心做了一半，放在这儿，您记得去拿。”


  说完像是怕姜颂问什么，又逃命似的忙不迭跑了。


  姜颂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顾长浥。


  顾长浥仗着个子高，大逆不道地揉了他的头发，“春天了，就该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萌放心，不做文案骗子，从桃做起（？啊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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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嚯！”公交车上的大爷把老花镜往上一推,  戳戳手机屏幕，“吴青山被传讼了？”


  “吴青什么？”他老伴明显耳朵有点背，好奇地凑过来。


  “吴青山！”大爷扯着嗓子,  全公交车都能听见，“恒力集团老总吴雅丽的儿子！罪名大着呢！又是坐实诈捐又是涉嫌组织裸贷涉嫌敲诈勒索！”


  他老伴还不是太明白,  “……氨基酸？”


  大爷给他老伴整理了一下圆帽,  大着嗓门，“没事儿,  你甭操心！”


  旁边的小伙子赶紧也掏出手机来，“我去,  昨天就开始跌了，这帮基民鼻子也太灵了！”


  抱着文件袋的大叔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就不抛。吴家多少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还差这点小风小浪。”


  小伙子摇摇头，“诈捐这事儿不是第一次提了，可能真挺严重的。而且裸贷那个事儿要是实锤了,  肯定一堆人追着骂。”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大叔摇头晃脑的,  “做买卖的哪有哪一家真正干干净净？你要说那个顾氏能源的顾长浥，他不偷不抢,  能二十多岁就那么大身价吗？”


  “话不是这么说吧？顾长浥就是厉害啊,  他回国之后带的那几只股噌噌地疯涨，都跟着赚钱的，谁不说一声顾长浥牛逼？”小伙子不甘示弱。


  “那他怎么发家的你知道吗？”中年人瞥着他，“他当年出国割了姜颂手上差不多一半的股,  回了国这么点功夫就把姜家吞了。东郭与狼，听过吗？”


  小伙子懒得跟他做这些无谓之争，“您爱留在吴家当韭菜就留着呗！反正我是等不到三点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  所有姓吴的股票纷纷飘绿，论坛里一片被套牢的哀嚎，都说天台要站不下了。


  “小赫留，留的信息够用吗？”邢策靠在沙发上，有些担忧，“我看他，他那个密码还没破，破出来是不是？”


  姜颂抱着个抱枕，“嗯，但是关于诈捐和当年‘学生贷款’的信息比较全面，我给长浥看了。他动了他那边的关系，直接出动司法审查流程了。”


  “顾总就，就是能耐呗。不过，”邢策给他打预防针，“咱们有人，他们那，边也不一定就坐着挨打。我听说那个吴，雅丽啊，小舅子是公安部的。吴青山那边可能也关，不住太久。”


  “主要还是张叔留的信息没解开，还是需要赫一岚。”姜颂咬了咬嘴唇。


  “那……现在顾长浥能把小赫弄，弄出来吗？”邢策问他。


  “长浥说先让他留在里面比较安全。而且现在吴青山也被拘留，两个案子有牵连，哪怕走关系也没那么容易。”姜颂说。


  他稍微叹了口气，“最多能帮他换个好点的隔间，不用担心有什么人在里头害他。”


  “是，现在咱，咱还不知道张如森给的是什么信息。别到时候把小赫弄出来，用不上，反，反倒白白惹人耳目。”邢策大致也明白了顾长浥的想法。


  “邢叔，留下来吃饭吗？”顾长浥把几盘菜放在茶几上。


  邢策本来还想回绝，一闻见那股香味儿又有点走不动，“你，你们现在都在茶，茶几儿上吃饭了？”


  顾长浥夹了几筷子春笋到米饭上，递给姜颂，“他腰不舒服，沙发稍微软一点儿。”


  “腰？”邢策也拿了一碗饭，“腰以前没，没什么事儿啊？”


  姜颂脸有点红，“能靠着谁还坐直啊？”


  说完就埋头挖米饭。


  “哦……”邢策一想也是，早年姜颂多懒一个人，能躺着都不坐着。


  勤快了这么些年，人也不能总绷着。


  他吃了几口时蔬，觉得真是开胃，对顾长浥的态度好了不少，“顾儿，你这儿手艺哪儿练的？”


  “照着菜谱学过几天。”顾长浥应着他，大部分注意力还在姜颂身上，“慢点儿吃，多嚼一会儿。”


  姜颂也喜欢时蔬，往沙发前面坐了坐，够着去夹春笋。


  “胃口好，好了不少了。”邢策挺欣慰，“多长时间不，见你主动吃点儿什么了。”


  顾长浥的注意力立刻被抓过去了，“他以前吃饭一直都那么难吗？”


  “没有没有，不难不难。”姜颂端着碗缩回沙发里，“我都好好吃饭。”


  “是挺好，好好吃饭。”邢策一点面子没给他留，“冰箱里放着那，那么些能量补充剂，用现在时髦的话儿怎么说？赛博朋克！”


  姜颂有气无力地否认，“我没……”


  “我见过。”顾长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那你肯定没，见全乎。我当年，不，我现在都对那些玩意儿有阴影。”邢策绘声绘色地给他讲：“有，有一回，我跟姜颂一块儿加班，实在过了饭点儿饿没辙了。就说吃点什么吧，姜颂就给我拿了一小包什么水儿，补，充能量的。”


  光是想想，他都难以抑制地打了个激灵，“哇，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的，那冰凉的水儿往，肚子里一灌，我都脑，脑门子疼。但是那时候，姜颂就，天天喝那个。你劝他吃饭，不，人家没，没空儿。”


  顾长浥把碗放下了，不声不响地看姜颂。


  姜颂想我心虚什么呢？我也都是为了正经事儿，我又不是为了玩儿。


  顶着顾长浥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吃了两口菜，开始捂肚子，“……我肚子疼。”


  “真的假的？”邢策笑了，“你这跟，小时候一样吧？一上学就肚子疼，一挨说就，肚子疼。”


  顾长浥把他盖着的小毯子稍微掀开一点，伸进去摸了摸他的胃部，还真出了点虚汗。


  “不说你了。”顾长浥掌根压着他的胃，慢慢揉着安抚，“不难受，嗯？”


  姜颂捧着碗，有点吃不下去。


  邢策一看也把碗放下了，“怎么了？真，真不好受了？”


  “没事儿，刚才可能吃快了点儿，一会儿就过去了。”姜颂把他俩往回推，“你们吃你们的，别跟俩奶爸似的。”


  “邢叔你不用管，我给他揉一会儿。”顾长浥示意邢策坐下。


  “真没事儿？”邢策还有些担心，想□□姜颂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一边挟了一块排骨啃着一边关注着姜颂。


  他脸色确实看着有点泛白，还抓着自己的筷子和碗，小口小口吃得勉强。


  看着他吃了两口，顾长浥把他手里的碗筷接过来，“等会儿再吃。”


  “没事儿。”姜颂还坚持，但他越吃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


  顾长浥稍有些强硬地把他手里的碗拿了，“可以了。”


  邢策刚想说你凶他干什么，可惜结巴延迟了他的发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姜颂伸手把顾长浥的脖子搂住了。


  “好了好了，没事儿。”顾长浥护住他的背，低声安慰他，“慢慢来，我们这不是在养吗？慢慢就好了，这哪儿能着急呢，是不是？”


  邢策咬着筷子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姜颂在他肩头趴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起来，“我本来也吃饱了。”


  “行行，你吃饱了，”顾长浥完全顺着他，“吃饱了我们不吃了。”


  姜颂缩在沙发角里，掩饰着一阵阵的胃疼。


  别的不说，邢策还在这儿呢。


  他不要面子吗？


  顾长浥倒是不管那么多，半强制地把姜颂抱到了自己腿上，“还是疼？”


  邢策眯眯眼，心里想这顾长浥对姜颂到底是几个意思？


  对他好是挺好，但怎么也不像是家人朋友那个味儿。


  但要不是家人朋友，那还能是什么呢？


  顾长浥的手艺是真不错。


  他一边儿想着一边儿啃排骨，再一抬眼没想到姜颂已经靠着顾长浥睡着了。


  这阵子姜颂是好像稍微胖了一点，不至于像过去那么瘦得吓人。


  但靠在顾长浥怀里的时候，看着还是完全没什么分量。


  邢策看着沙发上的俩人，轻声问：“这就，睡着了？”


  “他这两天为着吴家那些事儿没少操心，很辛苦。”顾长浥托着姜颂的背，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姜颂明显对这个怀抱并不陌生，很快就安心地睡熟了。


  一头半长卷发被蹭乱了，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真跟睡美人一样。


  邢策不知不觉把一碗排骨吃完了，实在也没什么理由拖着。


  他正准备想个什么告别语，顾长浥先开口了。


  “邢叔，我那边做了一些公司的新企化。明天下午你有空过来，跟周秘书对接一下吗？”顾长浥微微笑着问他。


  邢策不知道他为什么朝着自己笑，身上的汗毛纷纷起立。


  但他又不愿意露怯，“行啊，你说几，几点吧。”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姜颂就跟着顾长浥去公司了。


  最近要一起商量关于吴家的对策，他有事没事跟着顾长浥来上班，才明白为什么顾长浥有那么长时间陪着自己。


  大概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周秘书每天抱来一摞策划跟合同，顾长浥大致一看就知道合不合市场胃口。


  折线图打眼扫过去，他差不多就能算出来利率的稳定性。


  半人高的材料，顾长浥一个小时就能批完。


  顾长浥圈了哪只股票，哪只股票就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涨。


  但他要是一划拉，让谁下来谁就撑不过第三天。


  姜颂从前不信真有点金手，但是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真金白银翻着跟头往上窜。


  甚至产生了一种都只是数字的麻木感。


  今天他还以为顾长浥把他叫到公司有什么重要的事。


  等周秘书把他带到了会客室，他看见那一屋子的字画古玩，盯着顾长浥挠了挠眉毛，“你买这么多汝窑干什么？”


  他随手提起来一件，都比那天摔碎的那只年份老。


  “还有砚台，你缺砚台吗？”姜颂看着锦盒里成排的端砚歙砚，目光变得迷茫。


  顾长浥等着周秘书出去把门带上，看着姜颂，“不是说了会赔你？先备着。”


  姜颂有点心疼，“有钱也不是你这么个花法儿啊。”


  “没多少钱。”顾长浥转了转姜颂手上的手钏，很爱惜，“你喜欢最重要。”


  “什么……”姜颂刚想纠正一下他的金钱观，就被咬住了嘴唇。


  顾长浥现在完全摸清了他的喜好，不到半分钟就把他的呼吸全打乱。


  “慢一……”姜颂站不住地往后仰，正好扒拉到沙发靠背。


  他顺着沙发往后仰，顾长浥搂着他的腰往下压。


  姜颂陷进宽大的沙发里，微微昂着头承受。


  “外面是不是……”他无助地抓着顾长浥的领带，有些喘不上气，“……能看见。”


  顾长浥笑着把领带解下来蒙在姜颂眼上，“看不见。”


  稍微有些走动的声音。


  姜颂看不见，心跳得他胸口疼。


  虽然知道在这种地方，顾长浥不会真的做什么，但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隐约人声，他还是忍不住咽口水。


  顾长浥只是温存地吻他。


  姜颂本能地回吻。


  暧昧的水声里门开了。


  姜颂惊慌失措地扯开眼睛上的领带，看见了目瞪口呆的邢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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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邢策一进门就开始撸袖子。


  “小兔,  小兔崽子，你，我……”他四下看了一圈,  拎起来一张砚台就往顾长浥身上抡,  “……打不死你！”


  “哎！”姜颂顾不上窘迫了,  挡在顾长浥身前，“邢策！你这是干什么呢！”


  邢策越过他,  够着要打顾长浥,  “让你照顾他！你,  你他妈往嘴上照顾啊？！什么东西，你是？姜颂也是你,  能碰的？”


  “你冷静冷静！”姜颂没他力气大,  只能勉勉强强挡住他,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我，我长这么大都没学会好好说话,  也不，指着这一会儿！”邢策指着顾长浥,  “你,  给我过来,  姜颂舍不得教训你,  什么都,  都依着你，我今天就要替他教训教训你，忒不是个东西了！”


  姜颂实在是拦不住他，最后情急之下嚷了一声，“亲一下怎么了,  我愿意的！”


  邢策不拿着砚台拍顾长浥了，转头看姜颂，眼都直了，“什么意思？”


  “我同意他随时可以亲我的，难道我没这个自由，需要你允许吗？”姜颂硬撑出架势来，有些气喘吁吁地瞪着邢策。


  邢策也瞪着他，“姜颂，这个兔崽子就是你惯大的，要星星你，不给月亮。现在长成个什么玩意儿你，你看不出来？”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没杀人没放火的，有什么错？”一开始的慌张劲儿过去了，姜颂听不得邢策说顾长浥，“小赫也喜欢和男的一块儿，你也这么说他吗？”


  “那……那小赫能跟你俩一样吗？”邢策抹了一把头，“我早，早跟你说这个王八蛋狼子野心，你说，不是。你说，他是好人。哪有好人要，要睡自己叔叔的啊？”


  姜颂的火气拱上来了，“谁说就是他睡我了？！”


  “不，不是，”邢策都要给他弄熄火了，“这他，妈是重点吗！”


  一直好像事不关己站在一边的顾长浥看姜颂真急了，轻轻把他往后揽，“不生气不生气。”


  邢策一看他搂姜颂的腰，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指着顾长浥的手直哆嗦，“你，你给我撒手！”


  “邢叔你等我一下，他生不了气。”说完他就把邢策晾在一边，扶着姜颂到沙发上坐下，还给他弄了杯温水，“不生气了，我来说。”


  邢策惊呆了：合着我就随便受气？


  他还没来得及再发火，顾长浥先开口了，“我们先说更紧急的事。”


  “有，有话快说，你要不是刚拯救完银河系，我还是该抽……你就抽你。”邢策嘴上厉害，但又被顾长浥勾起了兴趣。


  顾长浥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我劳动您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说。”


  邢策手里掂着砚台，斜睨着他，“说。”


  “我想办法联系上赫一岚了。”顾长浥很自然地接了他手里的砚台，“这个挺沉的，等会儿你还需要的话，再拿不迟。”


  “你能不能别，别废话了！”邢策抓耳挠腮的，“联系上小赫，然后呢！”


  姜颂也没听顾长浥提过这事，“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顾长浥看了看表，“也就半个小时前，内部给我的消息是小赫现在挺好。他跟我们传达了一个口讯：‘点心还在做，但是没有料理机会有点慢’。”


  姜颂微微向沙发上靠了靠，舒了一口气，“只要他人没事儿，有进展就好。”


  “啊，那种东西，拿手算啊……”邢策嘬了一下牙根，“真够，呛的。”


  “往好的方向想，只要赫一岚还关在里面，吴家应该就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为吴青山脱罪上，会为我们争取时间。”顾长浥靠着沙发，摸了摸姜颂的头发，“没有不舒服吧？”


  邢策看着实在是碍眼。


  但是发火这种事，肯定是一鼓作气，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他悻悻地瞪了几眼顾长浥，“不管你们觉得我传统也好落，落伍也好，别人家兴男的跟男的我，也管不着。但是你们俩这么着，在我这儿，现在就可以表态，就不行。”


  顾长浥刚要说话邢策就摇头，“我知道你滑，滑头，会说话。姜颂人单纯也，好骗。这种事儿我听，过也见过，没一个好下场。姜颂我，管不住，但是话我该，还就说到。”


  本来对于和顾长浥的关系这件事，姜颂就不是那么说的清楚，说到底也没正面面对过。


  邢策这么一说，他心里就不免有些难过。


  因为他没谈过恋爱，更不熟悉同性恋。


  更何况顾长浥跟他的关系，也远不止是两个男人谈恋爱那么简单。


  他原本只是想顾长浥要是需要他陪伴，那他就努力多活几年。


  但是顾长浥似乎并不想止步于简单的相互照应。


  而且顾长浥又的确是迷人的。


  甚至是最迷人的。


  但邢策是他生命里参与度最高的人之一。


  他可以和邢策乱开玩笑，却永远不能忽视他的看法和感受。


  而现在邢策在说“不”。


  “我没有得到邢叔的信任，对吗？”顾长浥温和地说：“是因为我刚回国时候那些不成熟的表现吗？”


  “你少，偷换概念。”邢策摆摆手，“不是那个问题！姜颂不，不是同性恋！”


  “那他如果是呢？我可以做他的伴侣吗？”顾长浥的表情认真起来。


  邢策依旧不认可，“那，也不行！”


  “为什么呢？”顾长浥问得很谦虚。


  邢策有些语塞。


  确实。


  外形上不用说，顾长浥这种级别，甚至在两种性别里都永远是最有竞争力的。


  还有能力，年纪轻轻就有这种财富，未来更是不可估量。


  要说有点什么毛病，那就是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但自从过了之前嘴欠的那个劲儿，好像对姜颂又无可挑剔。


  他在外面也经营了一副体面形象，谁说起他来都是夸，谦和有礼平易近人。


  邢策支吾了一阵，“反正是不，不合适。姜颂领养过你，好歹算，算是叔侄。你们在一起，就是乱，乱来。”


  这同样也是姜颂的顾虑。


  孩子养大了变成那种关系，他自己倒是无所谓。


  但他怕别人戳顾长浥的脊梁骨。


  “姜颂是当过我的监护人。”顾长浥攥着姜颂的手揉了揉，“但是托一些人的福，这层关系早就解除了。”


  “而且如你们所见，我非常需要姜颂，所以我要亲自看着他。”顾长浥摆弄着姜颂手腕上的海黄，“半点儿不能损失。”


  姜颂没听过顾长浥说这些，更没想到他会当着邢策说这些，伸手去捂他的嘴，“怎么就说到这上头来了？”


  顾长浥单手把他的一对手腕捉住，抬头看邢策，“他到现在也还没同意，都是我单方面的。如果我只是想照顾他，可以吗？”


  他这么一问，好像真把邢策当成长辈了。


  邢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吴家的问题还没真正解决，姜颂身体又不是太好。”顾长浥仿佛跟邢策好商好量，“等这些都妥善处理了，您再反对，可以吗？”


  邢策结巴都结巴不出来了，心里说你这哪儿给我留余地了啊？我不同意就是害姜颂了呗？


  他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松口，“我不支持也，不插手，行吧？要是你俩非得那什么，我肯定不，不敢跟我老娘说。姜颂的事儿，往后都给，给你操心，我们家不管了。”


  表完态，邢策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顾长浥和姜颂俩人。


  姜颂手里还攥着顾长浥的领带，打上活结又拆开。


  “怎么了？”顾长浥把领带从他手里拿出来，“接受总是需要一个过程，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开，很正常。”


  “我说不好，长浥。”姜颂看着满屋子的珠宝玉器，抿了一下嘴唇。


  “你说说看。”顾长浥很有耐心。


  “我……我承认，我一直逃避这个问题。”姜颂低着头，“你刚刚问邢策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跟着想，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嗯。”顾长浥看着他。


  “我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准确地说，我很多方面都依赖你。”姜颂停下想了想，“但是这不代表我可以任由自己去榨取一份关系。”


  顾长浥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榨取什么了？”


  “我们第一次……”姜颂不好意思描述，“是因为那天我去看望了张叔，我需要释放感情，所以我没控制。而且一直，并且包括目之所及的以后，都是我需要你照顾，我觉得这不平衡。”


  顾长浥揉了揉他的眉骨，“姜颂，别钻牛角尖儿。”


  “我没有。”姜颂摇头，“而且就像邢策说的，我们的关系得不到认可。甚至连我自己都总是忍不住想到过去那些事儿，我很难协调……我不知道，长浥，我从来没有过一段这样的关系。”


  “那你对我本身呢？就没有一点儿心动吗？”顾长浥偏着头问他。


  就在此时此刻，姜颂就在他的气息里，心跳乱成一片。


  但是他还是迈不过去那道坎。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顾长浥怀里轻轻错了出去，“你给我一段时间，我需要一个人梳理一下。”


  他想如果顾长浥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可能冷却一阵子就过去了。


  至于他自己，姜颂暂时不想考虑太多。


  顾长浥脸上并没有太多愤怒或者悲伤，“多长时间？”


  姜颂还在想，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邢策的短消息：张如森今天上午没了，葬礼初定在三天后，吴雅丽和姜正忠都会到场。


  作者有话要说：　　冷处理是不能冷处理的，但是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抱头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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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张老生前就懂得看人眼高低,  今天这场面可是真不小。”


  “可不怎么，有点儿头面的不都来了？有排场。”


  葬礼刚刚开始，等在暮山湖畔的宾客鱼贯入场,  低声交谈着。


  “我跟你说,  最能见真章儿的就两个场面。一个是人生下来,  一个是人死。今儿张老走了，新东家老东家都亲自来了,  等着嗞火花儿吧！”


  “老东家？你说姜家啊？现在都改姓顾了吧,  嗞不起来火花了。”


  “吴青山如今被拘起来了,  老吴家还有心思到这来，肯定不是专门来给往生客上香的吧。”


  “你的意思是……吴青山被抓,  和顾氏能源有瓜葛？”


  “我可没这么说啊！只是顾长浥这一回国,  砍瓜切菜似的干了圈里大大小小十来家企业。现在能跟他一争高下的,  不就剩吴家一家了？”


  “肃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站到了发言台上，显然是这次葬礼的主持，“感谢诸位亲朋,  诸位好友，今日来为张如森张先生送别。”


  他扶着发言台的边框,  颤巍巍的,  “如森为人勤恳踏实,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


  这些话姜颂听过差不多的。


  那时候他一直买新闻压消息,  好不容易把顾长浥送走了。


  他孤零零地坐在一张长椅上,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满墙的黄白菊花，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颗粒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低垂的黑色帷幕正中，是姜正国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姜颂亲自挑的，照片里的人笑得宽和慈爱。


  姜颂坐得笔直。


  那天礼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但他一直在出汗。


  柔软的黑领结像是一把钝刀，把他的皮肤磨得生疼。


  汗甚至滑到了他的睫毛上，蛰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主持人的讲话结束之后，姜颂垂手站在香炉旁边，接受宾客的慰问。


  “小姜总，节哀。”


  “小颂，你日后怎么打算？”


  “小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们责无旁贷。”


  ……


  姜颂只是木讷地表示感谢，接过那一枝枝冰冷的鲜花，再转身放在空着的水晶棺上。


  吴青山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颂，节哀。二叔年纪也大了，算是喜丧。”


  姜颂拧着眉头看他，“公安局还给我的是什么，你见到了吗？”


  在警局里，警察很委婉地告诉他遗体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夏天气温高，遗体不利于保存，建议你及早把人送到殡仪馆火化。”


  但是作为家属，姜颂总是要签署那些文件。


  《尸检报告》、《死者身份鉴定书》、《死亡通知书》……


  用父亲送的钢笔，姜颂一张一张签了。


  白布揭开的那一瞬间，姜颂跪到了地上，一声没哭，却死活站不起来。


  两个警察扶他，姜颂也很配合地没挣扎。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本能地捂住嘴，血就从指头缝里溢出来。


  “哎，你要想很多人年纪大了都得这病那病的，拖拖拉拉十几年受折磨。”吴青山仿佛很认真地在安慰他，“至少，二叔走得痛快，没病没灾。”


  他刚说完，姜颂就挥出去一拳头，两个人滚进了满地的鲜花里。


  四周都是宾客的惊叫声。


  那时候姜颂虽然算不上强壮，但至少是个相对健康的成年男人。


  他挨了几下，但也把吴青山揍了个鼻青脸肿。


  从那天起，姜颂的名声就变了。


  他就是没了靠山的纨绔，连在自己父亲葬礼上都敢闹大荒唐，后头那些翻脸不认人也就没什么稀奇。


  “姜颂。”旁边的邢策看他愣神，轻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嗯？”姜颂偏头看他，“什么？”


  “没，没事儿吧？”邢策眉头微微皱着，“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要是不，不舒服，咱们上了香就先走。”


  姜颂低低地“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排在上香的队伍里。


  每个人都要发挥几句，队伍动得慢。


  邢策看了姜颂两眼，犹犹豫豫的，“怎么了这是？怎么脸，这色儿了？因为前几天那事儿啊？”


  这两天他也因为那天会客室那事挺纠结，除了工作上的事，没怎么联系过姜颂。


  “不是。”姜颂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多说话。


  “那是顾，顾长浥惹你生气了？”邢策扭头看了看远处，“今儿他怎么，不跟你一块儿，反而自己到，别的地方坐着去了？”


  隔着他们两排人，顾长浥站在人群当中十分抢眼。


  同样的黑西服白衬衫，顾长浥就能穿出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风度翩翩。


  葬礼的主角是死人，但来参加的都是活人。


  顾长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巴巴地围着递名片。


  “不知道，可能他有事儿跟别人商量吧。”姜颂随口一说。


  其实他也确实不知道。


  那天他跟顾长浥说了想要冷静一段时间，葬礼之前的那两天就真没见过面。


  姜颂在办公室躲了两天，顾长浥也没来找他。


  虽然乐得安生，但是他好像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平白失眠了两个晚上。


  邢策打量着他的眼色，没继续问。


  轮到两个人上香。


  姜颂接了三支香，对着火点上，躬身插进香炉里。


  他有些矛盾，一面觉得人死如灯灭，活人再走这些形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一面又花了整整两天给张如森画了张写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卷轴，蹲在火炉前等它烧干净。


  橘红色的火舌安静地舔，外面的锦缎渐渐化了灰，边缘上隐约是紫红色的月季花瓣。


  张小娥在旁边轻声啜泣，“颂哥，这是什么？”


  “答应张叔的紫袍玉带图。”姜颂等着画全部烧成灰，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稍微蹲一下眼前就有些发花，四下也没有东西给他支撑，只能不动声色地强撑。


  “小姜。”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姜颂印象里已经有很久没近距离听过这个声音了，但身体却清楚记得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吴雅丽穿着黑色的丝绒西服，像男人一样系了一道黑领结。


  她的样貌并不老，看脸顶多五十出头，甚至还有几分英气。


  但脖子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下垂了，在喉咙那里突出了一个肉结。


  姜颂看着她和她身边的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大伯，伯母。”


  吴雅丽手里拿着一条纯黑的压花手帕，很轻地压了一下眼角，“你是个仁义孩子，还知道来看老张。”


  姜颂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到了今天这一步，他连表面上的和平都懒得维持了。


  邢策混不吝地看看吴家老两口，“有，有些人，一天不找晦气就难受。回家就他/妈批发，柚子叶儿去。”


  姜颂转身准备走，吴雅丽伸手搭了他一下。


  “您抬抬贵手，别碰他。”邢策把吴雅丽的手扒拉下去，“你家也差柚子，柚子叶儿，我过几年托人给您送去。省得吴公子出来都，赶不上新鲜的。”


  姜正忠的脸色不如吴雅丽绷得好，重重“哼”了一声，“论资排辈，这儿怎么也轮不上你说话。”


  “哦，那这会儿就，轮上你说了？”邢策冲着吴雅丽抬抬下巴，“这位大妈说，说完了吗？你一个倒插门儿就敢，抢着开口？”


  这一下就踩中了姜正忠的痛脚，“这是什么地方，你小子敢这么造次！”


  姜颂在邢策面前挡住，“礼堂静地，没必要在这里喧哗。吴总如果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小姜，我们今天来，一来是想送送老张，”吴雅丽再次开口了，“二来也是想见见你。”


  姜颂静静地听着。


  “我想，我们两家过去的关系那么好，这两年的走动却少了。”吴雅丽的声音柔柔的，没什么气势，“这当然主要怪我们这些长辈。明明你和青山是差不多年岁的弟兄俩，非要搞出一些大误会来。”


  “欸打，打住，”邢策忍不了，“什，什么意思？你说吴青山现在给逮了，是我们家姜，姜颂误会的？”


  吴雅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联合体的事儿本来我们就当过家家的，顾氏能源也是用姜家的名义参与的，而不是用他们的集团主体。”


  “您究竟想说什么？”姜颂实在不想听见顾长浥的名字从吴雅丽嘴里说出来。


  “如果吴家真的被泼了脏水，那联合体就像断了一条腿，你的那个小企业，能撑得住吗？”吴雅丽慢条斯理的，“我们都知道顾长浥其人睚眦必报，被他盯上就不会有好下场，他为什么用姜家的名字接那么大的项目？他身上有很大的麻烦，你或许不知道，但我知道。”


  “顾长浥身上没什么我不知道的，你不用再说了。”姜颂干脆地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再做决定。”吴雅丽说话依旧不紧不慢，“青山和你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作为长辈不插手。但是如果外人想要把我们当成特洛伊，我不会听任不管。”


  “私人恩怨？”姜颂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把当年的事，叫做私人恩怨？”


  吴雅丽并不否认什么，“那时候你们都还是孩子。”


  姜颂困惑地看着她，“只要没人死，就只是孩子之间的打闹吗？那我父亲呢，他是和谁打闹呢？”


  吴雅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姜颂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好好想想，我父亲当年是怎么从楼顶摔下去的，监控记录又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你觉得无端的指控可以让你泄愤，那我也可以容忍你的失态。”吴雅丽摇摇头，“但是青山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好好权衡。毕竟如果顾长浥不肯放过你，吴家就是你唯一的后盾了。”


  她看着姜颂的眼睛，“如果你也知道了我刚听说的事，就绝对不会再这么信任顾长浥。”


  姜颂笑着低下头，“既然您觉得姜家已经全落进顾长浥手里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被解救呢？我一无所有，也就没什么可失去，不是吗？”


  “姜颂，”吴雅丽温婉地笑着，“至少你还活着。”


  “那老太婆就，就他妈是个疯子。”邢策一边扭头看一边骂，“居然威胁你，臭傻，逼。”


  “挺好，他们有进步，至少敢明说出来了。”姜颂从礼堂里面出来，看见顾长浥身边还是围着一大群人。


  “不过你觉得她，说的一点道理都没有吗？”邢策愤愤不平，“姓，姓顾的不确实也把你本人盯上了吗？老太婆眼睛还，挺毒。”


  “她说的和你说的是一个意思吗？”姜颂松了松肩膀，“她就是要挑拨离间，让我出面把吴青山那边的证据撤了。”


  天色已经暗了，他们沿着湖走出去一截，哀乐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那你，现在跟顾长浥关系怎么样着呢？”邢策含糊着问。


  姜颂看着湖边飘拂的新柳，“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先这样吧。”


  “吴雅丽的话，我们肯定不能全信，但是有个事儿我觉得你该，知道。”邢策顿了顿，“他肯定没你想，的那么单纯。”


  这种话听太多了，姜颂没吭声。


  “那天我撞见你俩那，那什么……我回去仔细一想，不能全，都算是偶然。”邢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冒火。


  “嗯？”姜颂脸有点红。


  “那天是顾，顾长浥约我过去的，还是他那个秘书引着我到了会客室。”邢策努了一下嘴，“你想想，哪儿就那，那么寸，专叫我撞上？”


  姜颂愣了一下，掐了掐太阳穴，“我现在真有点儿乱。”


  “嗐算了算了，”邢策挥挥手，“上我家，吃饭去，吃饱再说。”


  “不了，我不太饿。”姜颂在湖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我在外面吹会儿风。”


  “祖宗，你这身子骨儿，还吹风。”邢策叹了口气，“起来，我得，接小宋去了，赶紧。”


  “你先走吧。”姜颂一想到要回家，不管顾长浥在不在都是一阵头疼。


  邢策陪他待了一会儿，看见四周挺多消食遛狗的人，应该也没什么危险，把外套留给他就走了。


  姜颂一个人坐在湖边，身上披着俩外套。


  不停有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


  他想起来好多过去的事儿。


  那时候姜正国和张如森都还在，顾长浥也还是个孩子。


  一个卖气球的人在他旁边坐下。


  挤挤挨挨的气球上面缀满了LED灯，在夜色中像是斑斓的星星。


  以前顾长浥小时候，姜颂经常给他买这些小玩意儿。


  与其说是送给顾长浥，不如说是弥补他自己小时候没人给买这种街边玩具的缺憾。


  顾长浥看着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反正每次都和他一起摆弄了。


  一上弦就敲着鼓走的小猴子，能从玻璃上翻跟斗的橡皮人。


  每次都是姜颂玩的劲最大。


  但是好时光大概也就像装在LED灯串里面那种小电池，闪一闪就没电了。


  一转眼，就剩他自己了。


  姜颂放下自己准备去买一个气球的手，安静地靠回石头长椅上。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


  现在明明是春天了，应该要振作。


  气球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挤过来的，姜颂察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被夹在一群气球里，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在赫一岚的车里闻见过的味道。


  但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是赫一岚。


  他仍然听见有人在四周散步和跑动。


  但是他被气球挡住了，连挣扎都好像只是气球在风中摆动。


  他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紧，像是气球的线。


  喉咙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模糊的意识却不足以让他发出呼救的声音。


  他极力挣扎着。


  他不能死。


  顾长浥还活着。


  他只说让顾长浥等他，但没说让顾长浥白等一辈子。


  他用脚踢用手抓。


  四周却似乎只有飘浮的气球，无处施力。


  然后人群尖叫了起来。


  隐约有打斗声。


  喉咙上的线松了。


  他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


  “姜颂！”


  顾长浥的声音穿过一层一层的气球。


  “姜颂！”


  顾长浥的脸在LED中间出现了，被照得花花绿绿的。


  姜颂捂着喉咙，努力发出声音，“没事儿。”


  吸入式麻醉剂的味道慢慢散去了。


  他伸手到处抓。


  顾长浥的手是冰凉潮湿的。


  顾长浥把他从气球里扒出来，上上下下的检查，“伤着哪儿了？他碰你哪儿了？”


  “他勒我。”姜颂的嗓子就像被砂纸磨过，“脖子。”


  顾长浥蹲在他面前，声音和缓了很多，“你松开手，我看看。”


  姜颂盯着他，重复，“他勒我脖子。”


  顾长浥轻轻拿开他的手，底下捂着一条很深的红线。


  半天顾长浥才恢复了动作，不停地顺他的背，“不害怕，我在这儿，没事儿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颂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你一直在这儿吗？”


  顾长浥似乎没听懂，“什么？”


  “你一直在看着吗……看着我？”姜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划花的磁带。


  顾长浥蹲在他身前，仰视着他。


  他的头发全乱了，领结也歪到了一边，脸上的汗就像是淋过雨，眼睛里面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姜颂的声音越来越轻，“办公室里，桌子下面的药片，你是放在那里，故意让我看见的吗？”


  他最后几乎只勉强撑着一口气，“……真的全都是你算好了，装出来的吗？”


  路灯昏黄，四周围满了不明情况的人。


  直到一个女孩子倒吸了一口气，“地上那是……那是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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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我没看见正脸,  ”姜颂低声说：“也没有听见那个人说话。”


  警察在笔录上写了两笔，“谢谢您配合，如果有新的证据出现,  我们会通知您。”


  姜颂拧开询问室的门,  邢策和顾长浥都迎上来。


  “还，还好吗？”邢策朝着询问室往里望，“能找着是,  谁吗？”


  姜颂疲惫地摇摇头，“监控被气球挡着，没拍到脸，那人直接跳进湖里了。”


  顾长浥一条胳膊上草草裹了条毛巾，用西服外套吊着。


  他用剩下的好手去拉姜颂,  “回家吗？”


  姜颂微微向后退了一下,  把他的手让开，“你先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


  顾长浥的手就在空中僵着，“什么意思。”


  “你当时是硬挨的吧？现在还在渗血。”姜颂低着头没看他,  “到了医院可能要缝针，你弄好了直接回你自己家。”


  “为什么。”顾长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里露出鹰一样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回家？”


  “我之前说需要时间考虑，我现在考虑好了。”姜颂稍微抬起头,  露出脖子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勒痕。


  顾长浥看着他，一张坚实的背绷起来，像是穷凶极恶的罪人在等待审判。


  “我们不合适。”姜颂无视他眼睛里的猩红，说得干脆利落。


  “你要是跨不过去你自己心里那道坎儿，”顾长浥的声音变轻了，也变得危险了,  “不必非从我身上找理由。”


  他一句话把姜颂点着了，“我从你身上找理由？顾长浥，你回想一下，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姜颂昂着头，半长卷发散在脑后微微发颤，“当初你故意让人把手捅了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我很在意你，不喜欢你伤害自己？你为什么不听？”


  他的眼梢也红了，“我当初跟我爸争，不想走从商这条路是为什么？因为我讨厌算计别人，也讨厌别人算计我！”


  “姜颂……”邢策看姜颂的脸慢慢涨红了，在一边小声劝，“有话，好好说，不，不上火啊……”


  姜颂甩开邢策的手，依旧仰头看着顾长浥，“我承认我一开始考虑得不对，我承认我确实想死了解脱了没顾全你，这是我的错。但是至少我一直信任你，我想说什么就会直接告诉你。”


  “……而不是变相地利用你。”他忍住牙关的颤抖，“你让人捅你，故意放广播让我听，你在会客室亲我故意让邢策看见。今天也是，难道会有这么多巧合吗？等我快被人勒死了，你又刚好出现了来……”


  “我没有。”顾长浥打断他，“我没有等着那个人伤害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一堆气球里呢？”姜颂很难过地看着他，“你也解释不了，对吗？”


  “如果我说我就是知道，你会相信吗？”顾长浥轻声问他。


  姜颂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我甚至不知道，你当时摆下那粒药片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顾总希望我留下，甚至不惜装疯卖傻，是吗？其实大可不必。”


  “我没有。”顾长浥的手攥成了拳，鲜红的液体从旧毛巾里大片地洇出来。


  姜颂也想相信。


  但顾长浥不在的那些年，他被太多人算计过，实在是一丁点儿骗也不想挨了。


  之前他觉得自己很了解顾长浥，哪怕他玩点小心思自己也一定能看穿。


  现在一看只觉得可笑。


  “你先去医院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他疲惫地抬抬手，把凌乱的头发抓到耳后。


  “为什么你总这样呢？”顾长浥声音压抑地问他：“你到底是因为我有事瞒着你，还是因为你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感情？”


  姜颂张了张嘴又闭上。


  顾长浥紧盯着他，“你想好，姜颂。”


  姜颂别开脸，“你去医院吧。”


  “你真的觉得我会骗你算计你？”顾长浥的目光抓着他不放，却不再动手。


  “不重要。”姜颂头疼得像是快裂开了，“我就是不想跟一个自己捉摸不透的人好，不可以吗？活得太复杂太累了我想休息休息，不可以吗？”


  说完他抬腿就往外走，后面只有邢策跟着。


  刚回家他就烧起来了，烧了一周多也没彻底退下去。


  怕他一个人出事，邢策一直没敢回家，“祖宗，去医，医院看吧？这么烧，哪儿行啊？”


  姜颂掩着嘴咳嗽，两颊上是不自然的潮红，“之前不也去看过？去医院也就说是过度劳累，给开两瓶补液拉倒，能有什么用？”


  “你倒，倒是也知道是过度劳累啊……”邢策不住地摇头叹气，“那你就好好睡，睡一觉，小赫那、那边你急也没用啊。”


  “我睡不着。”姜颂揉了揉额心，“吴家说长……顾长浥身上有大/麻烦，我至少要把这个查出来。”


  “你……”邢策简直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先不，不说顾长浥的大/麻烦是不是你操，心得了的，你怎么……到现在还，还满脑子想着他啊！吴家害你一，一击不中，行凶的人也在外头闲晃着没抓住，你不操心操心自己？”


  “不是申请安全保护令了吗？有什么可操心的。”姜颂摸了一支黄金叶，叼在嘴上点着。


  “抽！抽！”邢策一把把他嘴上的烟薅下来，“赶明儿抽死你拉倒！”


  姜颂任着他把烟掐了，自己重新点了一支叼上。


  “没，没人治得了你了是不是？”邢策指着他的鼻子，“你这样我宁可……”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他想提的人就在姜颂的推送消息上出现了。


  “爆”字热搜第一条：知名企业家顾长浥或久受精神问题困扰。


  姜颂的第一反应就是顾长浥恐怕是真疯了，居然主动把这种事带入公众视野。


  但是他点开具体内容立刻感觉到了风向不对。


  那条热搜的口气很古怪：……作为知名的公众人物，顾长浥受到多方不利舆论的困扰，本身就容易形成很大的精神压力，况且他的母亲患有高遗传率的人格障碍。这不由让大量持有顾氏基金的基民们感到担忧……


  评论区也明显有人在带节奏。


  【啊顾氏老总是个疯子啊？】


  【怪不得呢？之前不都说他睚眦必报，最喜欢把对手置于死地斩草除根，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可是他在新闻里看起来温文尔雅……很有风度啊！】


  【笑死。变/态杀人狂好多都看上去很有魅力很有品味好吗。】


  【是的，疯起来激情杀妈客】


  【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之前我还好奇你们为什么都觉得他要害姜颂，因为实在没觉得姜家有什么对不住他的……不过是疯子就不奇怪了。】


  【顾长浥欸！臭名昭著的“合作者”，一言不合就把搭档吸干，手底下一个活口没有。】


  【啊？那吴青山的事，不会是他陷害的吧？不也是合作吗？】


  ……


  邢策跟着他看了几页，“这下不，不用查吴家说的大，麻烦是什么了……直接炸出来了都。”


  姜颂立刻给顾长浥打电话。


  关机。


  “你先跟对面对着买，把这条压下来。”姜颂跟邢策说完，开始翻周秘书的电话。


  打了两通，都没人接。


  邢策发了几条消息出去，皱皱眉，“不大好弄，对面，一直盯着呢。”


  第三次姜颂终于拨通了。


  周秘书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您好，姜先生。”


  “让顾长浥接电话，他不接也得给他接。”姜颂大致猜得到周秘书要说什么，先发制人。


  “他……在忙。”周秘书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决。


  “那好，我现在直接跟你说。”姜颂语速很快，“吴家知道了顾长浥母亲生病的事情，现在在热搜放□□，你们最好及时处理。不然不管是对吴青山的诉讼，还是对顾氏本身，都影响很不好。”


  他自己的力量有限，直接跟吴家冲突很难及时止损。


  “这个……”周秘书支支吾吾的，“我自己不能做主。”


  “你不能做主就找顾长浥做主，不要浪费时间。”姜颂有些急。


  “顾总……”周秘书欲言又止。


  “说。”姜颂直接站起来穿衣服，“或者我现在去公司找他。”


  “……他不在公司。”周秘书似乎下了决心，终于说了一句明白话。


  “不在公司？那他在哪儿？”姜颂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


  隔着病房的钢化玻璃，姜颂看了一会儿里面躺着的人，实在是晕得有些站不住，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墙。


  邢策伸手搀住他，“坐下说，坐下慢，慢慢说。”


  姜颂忍不住地捂眼睛，“我觉得他就是怕气不死我。”


  稍微缓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周秘书，“他这又是在闹什么？”


  见姜颂人都来了，周秘书也不藏着掖着，“那天他参加完葬礼，就把药停了，自己到医院住着来了。”


  “把药停了？”姜颂的眼睛眯起来，“什么药？”


  “具体我并不知道。”周秘书越说越详细，“在国外的时候，顾总吃过一段时间药，后来停了。但是回国之后，很快又开始吃，好像是控制情绪的。”


  有那么几十秒，姜颂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天他才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他回国以后确实……一直在吃药。”


  “是的。”周秘书犹豫了短短一两秒，咽了咽口水，“顾总之前在国外吃药，是因为他有两次，两次……”


  姜颂抬着头，似乎一时间不能理解他后面说的那半句话的意思。


  他慢吞吞地重复，“什么是过量服用镇定药物？”


  邢策抬头看病房里面，说不清是种什么情感，“你们顾，顾总，多少沾点儿那个大，大病。”


  “我能进去看他吗？”姜颂问周秘书。


  他感觉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要出走，但是他却不敢原地散架。


  “能是能，但是顾总从住院之后，没跟人说过一句话。”周秘书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些无所适从，“医生说他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拒绝配合用药，可能是因为在分离状态下他对人际关系的信任度很低。”


  “没事儿。”姜颂不动声色地锤了锤酸软的腰背，“你跟邢策先去解决热搜，然后帮我盯一下赫一岚那边，这里我看着就行。”


  等两个人都走了，姜颂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


  顾长浥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发看着像是洗过不久，干干净净的，很蓬松。


  他的手臂还没好，用绷带包着。


  姜颂朝他走过去，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床上的一处。


  被顾长浥挡着，姜颂看不见他在盯什么，走过去正准备仔细看，就见他把一摞纸卷起来，郑重地收到了柜子里，还认真上了锁。


  “你在干什么呢？”姜颂偏头问他。


  顾长浥就像是没听见，转身到床上躺着去了。


  这时候两个男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看见姜颂似乎松了口气，“零六床换陪护了？到时间吃药了。”


  他们发给顾长浥一个蓝色的塑料药盒，向姜颂做例行说明：“还是氟西汀六十毫克，喹硫平七十毫克，口服为主，注射辅助。”


  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顾长浥完全没有要主动吃药的意思，两个男护士交换了一个略无奈的眼神，“注射尝试一次。”


  姜颂在一边看得不是很明白，“怎么就注射了？”


  “从入院到现在，患者没有一次配合用药的。”一个男护士明显有些抱怨的意思，“他防备心又很强，掺在水里饭里都没用。”


  另一个也附和：“是啊，他入院的时候还跟医生说是有人让他到医院来住着的，所以他不打算走，不用吃药。”


  “反正就，难以理解。”第一个护士试着去挽顾长浥的袖子，不意外被躲开了，“注射尝试一次失败，尝试二次。”


  说完他跟同伴抬抬下巴。


  本来姜颂还在想那句“有人让他到医院来”，就看见两个护士拿出两卷灰色的束缚带。


  他立刻站起来把顾长浥挡住，“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零六床每天都拒绝用药，但是既然住院，我们的责任就是完成治疗。”护士也有些无奈，“您是家属应该知道，这种病和别的不一样，不能全指望着病人主动配合。”


  姜颂自己还发着烧，脑子里糊得恨不得立刻跟顾长浥同归于尽。


  但他也只是很平静地对护士说：“你们把药留着，我让他吃。”


  两个人狐疑地看着他，“前几天他闹起来我们两个人都按不住，之前那个陪护都不敢进门，你能怎么让他吃？”


  “我……”姜颂用手指压了压眼睛，也压下一阵窒息感，“我有办法，我肯定能让他吃。”


  直到两个护士将信将疑地走了，顾长浥还旁若无人坐在床上，盯着原来放过那摞纸的位置。


  他似乎陷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在安静地思索。


  姜颂打开那一个圆圆的塑料药盒，把里面的药倒在手心里。


  其中两粒药和那天他看见的那一片完全一样。


  病房里静静的。


  “我错了。”姜颂在顾长浥身后道歉，“我错怪你了。”


  顾长浥并不回头看他。


  姜颂揉了揉滚烫的脸，把胀痛的眼睛往下压。


  他难受得有些想吐。


  他绕到顾长浥面前，把药递给他，“你把药吃了，好了我们就回家行不行？”


  顾长浥的眼睛稍微眨了眨，看了他一眼。


  哪怕是在最愤怒的时候，顾长浥也从来没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过他。


  姜颂终于知道了其他人被他那样看一眼是怎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数九寒天里，一桶夹着冰的温水浇下来。


  起初是温暖的错觉，紧接着从里冻到外。


  姜颂递药的手不由放低了一点，“把药吃了，我不让你留在医院了，行不行？”


  顾长浥一动不动。


  姜颂突然觉得刚刚护士的怀疑是很有理由的，他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能让顾长浥把药吃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看着那点不大感兴趣的目光都要被顾长浥收走了。


  “长……”胸腔里的什么东西疼得好像要裂开，姜颂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哆嗦，及时闭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手心里已经变得潮湿的药片。


  再抬头的时候，他没想到顾长浥还在看他。


  持续的低烧让他的思绪变得杂乱无章，似乎连那一星半点疏离的注视都能勉强称之为一种鼓励。


  姜颂把苦涩的药片咬在齿间，对着顾长浥无动于衷的嘴巴贴过去。


  融化的药片苦得他想掉眼泪，直到那双嘴唇也张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我可以要那个液体吗（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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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小赫算出来一个地,  地址。”邢策递给他一张纸条，“在苏黎世，是一家银,  银行。”


  姜颂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


  “别人我信不过,  你今天准备一下就过去吧。”他把纸条夹在指间，用打火机点着了。


  邢策看着纸条在他手里烧尽，有些发愁地看了看睡在病床上的顾长浥,  又看姜颂，“他这……你这……”


  “我知道我该亲自去，但他离不了人，周秘书看不住他。”姜颂低着头把手里的灰烬撒进垃圾桶。


  而且他现在吃药依旧是个问题。


  “我去肯定没问题你，放心。”邢策摆摆手,  “姓顾的是,  是死是活我也根本不在意。”


  “我担心的是你，”邢策不无责怪地看着他，“烧,  退了吗？饭也不，不吃。”


  姜颂低着头没说话。


  邢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你昨天在楼道里昏倒的事儿我不，不知道？顾长浥身上到，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一辈子掏,  心掏肺？”


  “别喊。”姜颂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确认他没被吵醒。


  邢策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是还是忍不住，“就算是要照顾他，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是身体了？我……我跟小周轮着给你俩送饭,  回/回都剩下一半，是谁没，没吃你觉得很难猜？”


  “我吃了。”姜颂无力地争辩了一句，“我不吃他也不会吃的。”


  他没说谎。


  他不吃第一口的话，顾长浥是不会动筷子的。


  “是，你是吃，吃了。”邢策气得在病房里转圈，“吃他/妈一，一口都算吃了。”


  “你不赶飞机吗？”姜颂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早去早回。”


  “你……”邢策指了指他，“你”不出个所以然来，甩手走了。


  白天要盯着顾长浥，晚上要同步应对吴家的进展和关于顾氏能源的舆论，姜颂将近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饭他是真懒得吃，基本全靠烧烟和喝营养液撑着，两颊肉眼可见地陷了下去。


  密码的事情有了进展，姜颂的半颗心算是放下来一些，另半颗心却提得更紧了。


  按医生说的，顾长浥的情况算是有好转，但也仅限于攻击性的降低，还是需要镇定剂维持。


  姜颂看了看沉睡的顾长浥，目光稍微一偏，落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他记得自己刚来那天，看见顾长浥把挺厚一摞纸锁了进去。


  这段时间包括姜颂在内，顾长浥并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每天一醒过来就会自己把柜门打开，对着里面的东西看很久。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他蹲在矮柜前面，像个孩子一样。


  姜颂试着躲在后面偷看过。


  但那个柜子真的被他挡得严丝合缝，姜颂甚至怀疑连光都透不过去。


  而且顾长浥警惕性很高，只要姜颂一靠近身后，他立刻就把柜子门关上锁好。


  确认了顾长浥还睡得很沉，姜颂走到柜子前面，弯下腰。


  柜门依旧锁着。


  精神卫生科的病房里不允许保留钥匙等尖锐物品，柜门上挂着的是一把传统的四位密码转轮锁。


  每一个转轮都停留在“1”的位置上。


  姜颂闭上眼，稍微回想了一下顾长浥关上门之后的动作。


  他记得他每次都很快就把锁调好了。


  姜颂拨动最后一个转轮，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


  顾长浥的呼吸深沉绵长，应该是镇定剂的药效还没过。


  姜颂把第四个转轮转到“7”。


  1-1-1-7。


  他按动侧面的金属按钮，锁扣应声脱开。


  姜颂垂眸看着锁面上的数字，良久才把柜门拉开。


  里面几乎是空的。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值得顾长浥在这里一蹲就是半天。


  只有柜底放着一摞纸。


  姜颂看清楚了。


  那是一摞米黄色的宣纸。


  并没有按照纸张的尺寸来排序，那些纸看上去有些杂乱无章。


  顶上的一张看起来最旧。


  姜颂忽然就有些不敢看。


  哪怕那上面只是一只亮出肚皮的小猫咪。


  猫咪是用毛笔画的。


  虽然笔法一看就很娴熟了，但用姜颂现在的眼光来看，是非常青涩稚嫩的。


  落款是二十年前，那时候顾长浥才两岁多。


  姜颂往后翻了几张，全都是他用来哄小顾长浥的简笔。


  他都不记得自己给他画过这么多画。


  半尺见方的，巴掌大的。


  有的画着小猫小金鱼，有的画着鼓着奶膘生气的小崽子。


  姜颂并不是一个对孩子有耐心的人。


  他看着这些画，却还能想起来当年自己一边笑一边画的场景。


  “哎对，嘴巴再咧大一点儿，这样我能照着画你的小舌头儿了哈哈哈哈……”


  “哇——！”


  等顾长浥长成少年，画上的线条也明显流畅自如了。


  但画的内容还是那些玩意儿，小猫小狗小兔子，还有扎着一身果子的小刺猬。


  姜颂一张一张地慢慢往后翻。


  那么多张，他腿都快蹲麻了才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画明显没画完，只有一个小猫的雏形，但是憨态已经依稀可见。


  虽然一看就被努力展平过，宣纸上还是有淡淡的被揉皱过的痕迹。


  这是顾长浥回国之后，姜颂醉酒时给他画的。


  林林总总二十来年，顾长浥把他的每一幅画都留着。


  连两三笔勾的小鸭子小王八全都留着。


  姜颂直接坐在地上，把头埋在了臂弯里。


  原来这就是顾长浥每天一睁眼就要确认还在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顾长浥谁都舍不得让看一眼碰一下的“宝贝”。


  姜颂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些画完好无损地按着原来的位置摆回去。


  他尽量还原了锁的样子，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出了病房。


  病房和走廊都是无烟的，他最近又馋烟馋得厉害，一天差不多要抽掉半包才能压住心里那些思绪。


  之前他发现从安全梯过去有个出口可以上天台，而且那里很清静，他就趁顾长浥睡觉常常上去抽烟。


  姜颂靠着天台上的矮墙，越过生锈的铁栏杆，能望见附近的居民区。


  天有些阴。


  初春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稀松的寒意似乎扑走了低烧带来的眩晕感。


  姜颂用左手挡着风，点起一支黄金叶。


  他把烟深深地吸进去，直到把整个肺部都充满，才缓慢地吐出来。


  哪怕黄金叶还算柔和，他还是呛得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从前他听人说吸烟过肺伤身体，也觉得这样很傻。


  但是现在就连烟气从他肺里游走过去，也洗脱不掉脑海里那些顾长浥。


  姜颂知道自己残忍。


  所以现在哪怕惩治吴家的时机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他也无法觉得轻松。


  他很快抽完一支烟，把烟蒂踩在脚底下碾灭。


  刚点上另一支，姜颂抬起头，看到细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


  他眯着眼睛，仰着靠住矮墙，任由微凉的春雨落在自己脸上。


  雨丝不能将香烟熄灭，只是发出极为细小的“嘶嘶”声。


  姜颂听见楼下遥远的车水马龙，医院前面有救护车急促的鸣笛。


  他知道顾长浥是对的。


  自己就是在找借口退缩。


  可是别说顾长浥，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但那时候他真的没办法。


  四面楚歌声，他想不清楚。


  他转身拄着矮墙，看着远处有一架飞机划过灰色的天空。


  雨渐渐大了，把姜颂的衬衫打得半湿。


  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支接一支地点烟。


  直到手里的烟被拿走。


  他第一反应是邢策，但一想邢策应该早走了。


  他一扭头，看见了面沉如水的顾长浥。


  “你怎么上来的？”姜颂咬着烟，立刻把他往楼里推，“下雨了，你乱跑什么？”


  虽然还穿着病号服，但顾长浥看着和前两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他垂着头，声音很沙哑，“快下雨的时候不要乱走，我会在下雨之前找到你。”


  “可是已经下雨了。”姜颂的手有些颤抖，倔强地把烟拿回来重新叼住。


  顾长浥又把他嘴里的烟拿下来，没有熄灭就直接攥进手心里揉碎了。


  “你们都是什么毛病，个个都是我爹吗？”姜颂莫名愤怒，又摸了一支烟出来。


  风里夹着雨丝，他手又抖得厉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顾长浥就在一边沉默地看着。


  好不容易把烟点着了，姜颂当着顾长浥，挑衅似的吸了一大口。


  顾长浥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


  他单手钳住了姜颂的下巴，稍一用力就把他的嘴巴捏开。


  姜颂瞪着他，有雨丝飘进眼睛里。


  他还是不肯眨。


  顾长浥低下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气流倒卷，从口腔中急速消退。


  顾长浥松开他，一侧脸把烟气吐了出去，“接着抽。”


  姜颂毫不示弱地昂着头，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顾长浥又贴上来，比上次更凶狠。


  姜颂感觉自己的嘴唇肯定被他嘬肿了，低低骂了一声，也把顾长浥的嘴唇咬住。


  顾长浥吮着他，还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烟。


  就好像这些年的叛逆全都攒在了一起，姜颂向后扬着手，趁顾长浥稍微一松开又咬着烟嘴嘬了一口。


  但因为顾长浥按在他背上的是那只伤手，姜颂不敢挣，只能任由他困住自己。


  顾长浥的两只手臂合拢了，像是羽翼一样把姜颂护在中间。


  空气里除了烟草的焦和雨的冷，还有姜颂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的暖香。


  顾长浥的手稍稍向下收紧，就像是抱起一束花，把姜颂拦腰抱了起来。


  姜颂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成绺地散落在锁骨和肩头。


  他单手把头发向后一拢，苍白指节间还夹着半熄的残烟。


  就着这个姿势，姜颂低下头，在缭绕的烟气里吻住了顾长浥。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好多液体感觉自己被爱了！希望这章你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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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邢策在病床旁边坐了一阵,  还是没憋住，“我真的觉得非，非常邪门儿。”


  顾长浥在病床边坐着,  很好脾气的样子,  “不管邢叔觉得哪儿不对,  也都是我的问题，不怪姜颂。”


  “你少在这泡,  泡茶,  谁说怪他了？”邢策看见顾长浥就没好气,  但碍着姜颂还在休息只能压低声音，“我意思我走的时候明明躺床上的是你,  怎么一遭回，回来就成姜颂病倒了？”


  “这个确实怪我。”顾长浥也不解释,  “他烧得厉害,  在医院里我放心一些。”


  姜颂在床上睡着睡着就开始咳嗽,  皱着眉蜷身子。


  顾长浥低着头，护住他的背轻轻拍。


  但姜颂咳得止不住,  两颊憋得通红。


  “叫,  叫医生来吗？”邢策急得直接站起来了。


  顾长浥俯身把姜颂扶进怀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安抚,  “没事儿没事儿，放松。”


  等好不容易缓上来,  姜颂趴在顾长浥怀里,  揪着他的衬衫,  “长浥，我难受。”


  “嘘——胸口闷是不是？我们揉一揉不难受了，”顾长浥护着他的背,  “放松了，我在这儿。”


  “他身体这，这样，”邢策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你就算当时人，人傻着也不能让他淋雨啊！”


  顾长浥也不辩解，抬头问他：“他最近是不是总抽烟？医生说他本身就免疫力低，又过度劳累，不应该抽烟了。”


  “好家伙，”说到这个邢策可就来劲了，“姜颂这段时间……我都怀疑他是要，召唤林则徐。我一去他家……家里，准看见在那儿吞云吐雾装神仙呢，我都怕邻居把消，消防队喊来。”


  顾长浥沉默了。


  “根本拦，拦不住。”邢策摆手，“你跟他说伤，伤身体什么的，白搭。人家要操，操心你操心顾氏操，操心吴家操心小赫，抽烟算，什么？你一傻，姜颂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你吵死了，死人都让你吵活了。”姜颂半醒不醒的，趴在顾长浥肩头抱怨。


  邢策摇头晃脑的，“你甭，甭想捂我的嘴，我就要说。”


  顾长浥看姜颂醒了，捂在怀里轻拍着帮他醒神，“好点吗？头还疼吗？”


  姜颂没精打采地在他胸口蹭蹭，“疼，难受。”


  “咳嗽震得疼，是吗？”顾长浥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很轻，“你闭上眼靠着我，想听就听听。我在这儿呢，你什么都别操心。”


  姜颂彻底把脸埋进了顾长浥胸口，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不难受了，一会儿就好了。”顾长浥哄了一会儿，才抬头看面无表情的邢策，“他晚上一直咳嗽睡不好，白天容易不舒服，我们小声一点儿。”


  “我能看，看出来。”邢策硬邦邦地回他，但也没再反对，“你把他被，被子掖紧，别再着凉了。”


  顾长浥低着头把被子边全仔仔细细掖了，看着邢策说：“你从银行拿回来的东西，周秘书已经越级送到检察院了。如果半个月内吴家都不能交上答辩状，那这个月内就会有结果。”


  邢策叹了口气，“这事儿上，还真全，全靠张叔了。银行保险柜里全是吴家非，非法运输精神药品的记录，前前后后三四年。就算前面那些诈捐的全，洗了，也还够判吴青山十次死刑。”


  “没关系，他没有十条命，还有他父亲和母亲。”顾长浥的语气很轻松，就像是在讨论午饭，“所有参与了盗窃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不是吗？”


  “能生，生出来吴青山这种儿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邢策蹭了一下鼻子，“我听说吴家夫妻俩，可能都，准备收拾东西跑，跑路了。”


  姜颂的眼睛微微张开一点，“不稀奇，可惜狗咬狗的场景，我还挺想看。”


  “穷，穷寇莫追。”邢策还没说完，就见顾长浥揉了揉姜颂的头发，“你想看吗？”


  ……


  三月二十一日。


  吴青山案公布审理时间为一周后，过程公开。


  全城名流收到来自顾氏能源的邀请函。


  三月二十八日当天。


  京圈所谓的上流人物都应邀来到盘古酒店参加顾长浥举办的午宴。


  盘古酒店最著名的就是它大礼堂里面的球幕，坐在任何位置都能全面清晰地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顾长浥身穿黑色的燕尾服，金色眼眸被香槟塔的酒光映得神采奕奕。


  但所有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都忍不住要悄悄打量他身边的人。


  姜颂一身白西装，里头是牙色的抽褶衬衫。


  弯曲的黑发已经长过了肩，似乎只是随便别在耳后，却把他的脸庞映得仿佛神话里不羁的神明。


  宾客落座之后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顾长浥为什么挽着姜颂的腰？”


  “别说了，我只恨此刻自己不是顾长浥的胳膊。”


  “顾长浥把姜家的资产抢了，姜颂不该恨他吗？”


  “可能是幽/禁？你懂吗？”


  “睁睁眼吧！你看姜颂像是被幽/禁的吗？我从来没见过他脸色这么好看。”


  “那会是我想的那样吗？液体的滋润那种？”


  “……你知道今天宴会的目的吗？”


  “好像是庆祝？你的上面怎么写的？”


  “没写什么，我爸说这种大场面必须来，你看连吴家的长辈不都来了？”


  ……


  “请大家静一静。”顾长浥一开口，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时间？”


  宾客纷纷露出困惑的表情。


  “今天邀请大家来，实际上是因为顾某期待已久的事终于要成为现实了，这个重要时刻一定要和大家一起共度。”顾长浥慢条斯理地说完，宾客间立刻响起掌声，“恭喜！祝贺！”


  “那么闲言少叙，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顾长浥按下按钮，光线稍微暗下去，球幕上逐渐亮起来。


  同时，全城广场和街道中的屏幕上都出现了同样的画面。


  那是吴青山的脸，惨白，汗涔涔的。


  昔日里用发蜡抹高的头发看上去几天没洗了，像是落水狗的脏毛。


  礼堂里鸦雀无声。


  法官的声音就显得愈发响亮而清晰：“……被告人吴青山，涉嫌诈捐金额超过十四亿，诱导包括未成年人在内的受害人计两千六百七十三人进行裸贷，非法运输及贩卖大量处方类精神药品，现在请双方举证。”


  姜颂坐在礼堂中间，能感受到四周有无数目光投过来。


  就和六年前他宣布接手姜家时一样。


  他却不再害怕，不再如针芒在背。


  因为他旁边有顾长浥。


  他能听见四周的窃窃私语。


  “这是吴青山的庭审吗？”


  “这也太狠了，吴雅丽两口子不是也来了？”


  “估计都觉得顾长浥要庆祝肯定会撒钱吧，结果这……”


  “接着看吧，反正我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顾氏能源的亏心事。”


  “……吴青山因犯诈骗罪、敲诈勒索罪、非法提供精神药品罪……”


  一项一项罪名压下来，吴青山的脸越来越白。


  他不断抬胳膊擦汗，前胸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一审判处死刑，立刻执行。”法官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法庭中极为肃静。


  礼堂中响起窃窃低语。


  “死刑！？”


  “吴家是不是完了？”


  “吴雅丽他俩呢？”


  “好像一开始就走了，也没人拦。”


  街道和网络上如冷水入沸油。


  “活该！小姑娘的钱和身子一起骗，吃人肉喝人血的东西！”


  “真的假的？之前诈捐的事不是说是误会吗？”


  “前两样儿全是误会也没用了，运了那么多□□、□□也就算了，还夹着海、洛因和可、卡因，祸害多少人啊！”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


  “我举报！”吴青山颤抖的呼喊让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法官的目光越过镜片，“你举报什么？”


  “我举报姜正忠买凶杀害他的亲哥哥姜正国，事后销毁相关监控！”


  “我举报吴雅丽夫妇托人对我表哥姜颂的车做手脚，导致他在高速上发生车祸！”


  法官身子稍微前探，“你所指认的吴雅丽和姜正国，和你的社会关系是否是父亲和母亲？”


  吴青山紧握双拳，满头青筋，“是！”


  法官和身边的助理交流了几句，又问吴青山：“你所提到的交通事故是否是五年前在珠山路段发生的连环追尾事件？当时被告人姜颂涉嫌酒驾，从车外道翻下山体，并没有报道车辆故障。”


  “他们……”吴青山咽了咽口水，“他们动了他的方向盘，只要受到重大撞击，痕迹就会消失。酒，酒驾……是把酒精直接注入到……”


  姜颂捂住了顾长浥的耳朵，等到吴青山说完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他摸了摸顾长浥冰凉的手，“都过去了。”


  他没想到吴青山会提到自己，看着顾长浥泛红的眼睛不免有些懊恼。


  礼堂里一片哗然。


  “真的吗？”


  “老姜总是吴家杀的？！”


  “那姜颂……”


  “吴家这么多年不就强取豪夺吗？他们杀人防火我也不吃惊。”


  “吴青山自己说的，肯定不会有错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这儿子为了活命爸妈都卖！”


  “如果倒过来，他爸妈肯定也会这么干的。”


  ……


  “吴家彻底完了！”


  ……


  吴青山走下被告席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自主行走了，是被两个陪审夹着胳膊拖走的。


  他的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随着他挪动在地上留下一路水痕。


  球幕上的画面消失了，礼堂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此时顾长浥手上拿了一瓶香槟，转身面对着整个京圈的珠光宝气，“是的，庆祝。”


  他笑微微的，“行恶之人得到应有的惩戒，永远都是值得庆祝的。吴雅丽、姜正忠、吴青山，他们就是我们行业内的毒瘤，如今邪祟被拔除，还我们一个清白世界，是不是值得庆祝呢？”


  先是静默。


  “是！”于酉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纷纷应和。


  “是！”


  “是！”


  “邪不压正！”


  一呼百应。


  顾长浥拿稳了酒瓶，转身搂住身边的姜颂，“姜先生，我有这个荣幸为你开这瓶香槟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情况下死刑不会当庭宣判，审理全过程按剧情需要做架空调整。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接近尾声了，大概会在一两章之内完结正文。


  兄弟萌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里面留言，会挑能写的来写（ps因为叔叔身体真的不允许，所以生子只能下本见惹orz


  今天作话长，感谢名单明天一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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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苗红云把两盘饺子重重地墩在桌子上,  扭头又走了。


  姜颂和邢策大气不敢出地并排坐着，好像两个犯错的小朋友。


  只有顾长浥若无其事地跟在苗红云身边忙前忙后，“小姨,  我帮您拿筷子和碗。”


  “谁是你小姨谁是你小姨！”小老太太可算找着一个撒火的地方,  “你管谁叫小姨！”


  顾长浥不躲不闪地接了苗红云一下子,  柔和又乖巧，“您是姜颂小姨,  我跟着他叫的,  您之前不也没觉得不合适？”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好孩子！”苗红云重重“哼”了一声,  “后来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叫我们孩子躲着你,  他不听！”


  顾长浥在她后面跟着，接了她手里的醋瓶子,  “都怪我,  不怪姜颂。您想骂我能不能等吃完饭？我怕姜颂等久了胃里又难受,  他早上没吃多少。”


  苗红云白了他一眼，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  “上个月不说咳嗽刚好了吗？怎么胃又不舒服了？”


  “最近气温上来,  有点儿不好好吃饭。”顾长浥看了看外面的餐桌，声音里有几分沮丧。


  “不好好吃饭？”苗红云见顾长浥是真发愁,  稍有些动容，“做他爱吃的呢？白天带着活动活动呢？老跟家待着肯定食欲不好啊。”


  “是,  等过几天,  我带着他游泳去。”顾长浥一手碗筷一手饺子醋,  “他咳嗽刚好，天气也还不太热，先养养,  我担心他着凉。”


  俩人到了餐厅，苗红云的矛头就对准姜颂了，“小顾怎么说你不好好吃饭啊？”


  “啊？”姜颂茫然地抬头。


  刚进门的时候，苗红云那表情就好像要把顾长浥活剐了一样。


  怎么端个饺子的功夫，阵营就变了？


  “啊什么啊！”苗红云用筷子头敲了姜颂一下，“我告诉你，小豆儿不好好吃饭，他妈妈就叫饿着，他那么大点儿饿了都知道自己吃。你都多大了，还让人追着吃饭？”


  小豆儿是邢策的儿子。


  姜颂抱着头，怨愤地看了顾长浥一眼。


  顾长浥坦然从容地在他旁边坐下，“等会儿多吃两口，小姨就不说你了。”


  邢策在一边跟姜颂小声咕哝，“你现在信，信了吧？他就是个绿，绿茶。”


  顾长浥把邢策面前的茶碗泼了，重新倒了点白酒，“邢叔，饺子就酒不就茶。”


  邢策：“你，你……”


  等一桌人坐定，顾长浥把自己面前的碗也倒满了酒，端起来，“之前是我没看顾好姜颂，来迟了，我自罚。”


  他把一碗酒喝干了。


  苗红云不吃他这套，“我知道你在外头是什么人物，但是姜颂是我们家的孩子。虽然现在年轻人和我们过去不一样了，我也没资格要求姜颂一定得传宗接代什么的。但是我肯定还是希望男孩子找女孩子，你说照顾，那女孩子不是更细致？”


  “小姨，”姜颂看顾长浥又在倒酒，抬头跟苗红云说：“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一辈子长着呢，你不喜欢女孩子，他也不喜欢吗？”苗红云又问他，“他比你小那么些，长相也是招人的，要是有比你条件好的找他了呢？你身体又不好，他要嫌你麻烦了呢？”


  其实这些问题姜颂也不能说完全没考虑过，让苗红云这么直白的一问反倒有些难受。


  “我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别的男的。”顾长浥端着酒又敬苗红云，“姜颂就是我的命。”


  沉默了一会儿，苗红云还想说什么，邢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妈，饺子不吃，不，不得坨了吗？”


  姜颂带着点心事吃了两个饺子，就把筷子头含在嘴里咬。


  “怎么了？”顾长浥放了筷子，小心护住他的胃口，“不舒服？”


  姜颂说不上来，心里还想着苗红云那两句话。


  他之前没想过要和顾长浥一起，那他照顾就照顾了。


  但是以后时间长了，谁想成天护着一根病秧子？


  他摇摇头，“没有。”


  但他确实是天一热就闹胃口，他喜欢的饺子蘸了醋也还是勾不起食欲。


  勉强又吃了两个，他甚至有些犯恶心。


  顾长浥一直在一边观察他，过了一会儿跟邢策说：“邢叔，能不能帮我盛碗汤？”


  邢策也看出来姜颂不舒服，答应了一声给他盛饺子汤去了。


  接了汤，顾长浥单手揽着姜颂的腰，用勺子喂了他一勺汤，“慢点儿。”


  姜颂下意识地接完，脸才慢慢红了，“干什么呢？当着长辈。”


  顾长浥又跟苗红云道歉，“他胃里不好受，到了饭点儿爱闹胃口。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


  小老太太看姜颂脸色不好，叹了口气，“我不是怕你吃亏吗？你这孩子，怎么还难受起来了？”


  “我没事儿。”姜颂打起精神来，要推开顾长浥，“吃饭吧。”


  “姜颂。”顾长浥喊了他的大名，“你有事儿没事儿我看不出来？”


  他把姜颂捂在肚子上的手掰开，“别闹脾气。”


  姜颂心说我哪儿闹脾气了？喝多了你？


  但是顾长浥一给他揉胃他就安生了。


  因为确实是舒服。


  “小姨不是说你不招人喜欢，是把不好的情况都说一说。”顾长浥护着他的腰腹，一边揉一边轻声跟他说：“见家长都是会这样的，对吗？是告诉我你有靠山不让我欺负你，是在向着你。”


  姜颂抱着饺子汤，要把他杵开一点，“你别哄小孩儿似的，我都三十了。”


  但他脸红了，看着气色反倒好一些。


  “好好三十了，我们不难受了。”顾长浥夹了一个饺子到他碗里，“你看小姨多疼你，包的你喜欢的三鲜馅儿，还不放韭菜，慢慢吃，吃完我们去看爸爸妈妈。”


  邢策娘儿俩看顾长浥哄姜颂看得眼都直了。


  听见最后一句，苗红云才故作不经意地问：“都要去看老人了？”


  顾长浥的手还护在姜颂肚子上，恭敬地回答：“是，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姜颂。”


  等到出门的时候，姜颂明显情绪好了很多。


  苗红云把俩人送出大门口，问她儿子：“这个小顾，照顾人还行，也没传闻里那么可怕。就是怎么感觉有点……过于善解人意？”


  邢策“嘁”了一声，“妈，那不叫善解人意，那个就，就叫‘茶’。”


  “那不是好词儿吧？”苗红云女士又有些担心，“那他到底会不会欺负姜颂啊？”


  邢策努力平衡了一下自己对顾长浥的偏见，撇了撇嘴，“那他倒，应该是舍不得。”


  “还不高兴呢？”顾长浥给姜颂扣好安全带，托着他的后颈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你怎么越来越……”姜颂扒拉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你说的，我想亲就亲。”顾长浥把车发动起来，“我们现在去暮山湖畔吗？”


  姜颂的父母也葬在那边的公墓。


  距离不算近，姜颂还有点担心，“要不把周秘书叫来？你能长时间开车吗?”


  顾长浥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从驾驶位上探过身来，噙住了姜颂的嘴。


  姜颂不明所以，但也无法抗拒。


  他环着顾长浥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顾长浥一直轻轻揉着他的后颈，明显有安抚的意味。


  姜颂抬手抱住他的肩膀，“外面有人呢……”


  顾长浥把他的座位放低了，“现在看不见了。”


  ……


  姜颂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盯着车顶，目光发直。


  他缓了几秒，微微抬起上半身，“我自己擦。”


  “嘘，躺好。”顾长浥把他肚子上的毯子拽平，安抚地拍了拍，“马上就好。”


  “你不能老这样儿，”姜颂抗议，“你不能一生气就亲我。”


  “我怎么生气了？”顾长浥笑着擦手，“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刚才问你是不是能开车，你就……这样吗？”姜颂懒洋洋地蜷在椅子里，都不好意思说。


  “我哪样了？我虐待你了？你不舒服？”顾长浥追问他。


  “哼。”姜颂吃饱了被伺候好了，身上又盖着毯子，困得睁不开眼。


  他毫无威慑力地威胁，“你等着，回家我收拾你。”


  愉悦的笑声从顾长浥的胸腔里发出来，“行啊，我等着。”


  他们到暮山湖畔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地方姜颂年年都来，只是之前每次都是自己来。


  他弯腰蹲在地上拔了一阵草，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面前的照片说：“爸妈，今天我带着长浥来的，这是他给你们买的花。”


  顾长浥对着墓碑鞠了两躬，“爸，妈。”


  姜颂有点诧异地回头看他，“让你改口了吗？你就瞎叫。”


  “那我叫叔叔阿姨也不合适，只能跟着你叫。”顾长浥蹲身理了理墓前的鲜花，倒了两盅酒。


  姜颂瞪了他一眼，接着跟他爸妈交代：“吴家的事情已经完全解决了，我现在也都很好，你们什么都别担心。”


  顾长浥在旁边站着，姜颂的脸红红的，“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姜颂我会照顾好的。”顾长浥从后面揽住他的腰，“我从小一直受姜家荫蔽，如今希望可以做姜颂的仆人与爱人。”


  姜颂的脸上有些发烧，但顾长浥的话给了他勇气，“很多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做一个迷失之人。”


  “逃避太久，浪费了很多时间。”他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但我会真正地、作为我自己活下去。”


  回家的路上，姜颂一直在擦眼泪。


  车上没有邢策也没有小姨，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顾长浥。


  他也懒得继续在顾长浥面前维持什么，想哭就放肆哭。


  等车停在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顾长浥打开姜颂那一侧的车门，躬下腰给他擦眼泪，“还没哭够呢？委屈坏了，是吗？”


  “我想起来，你之前跟我说……”姜颂哽咽着，“你说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你说，我管不着你，你……可是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顾长浥一俯身，护着他的头把他从副驾驶里抱了出来，“那时候我话说得不对不好听，惹你难受了，是不是？”


  “我那时候想我是长辈，总不该跟你计较这些。”姜颂的语气委屈又困惑，“可是现在一想，我当长辈光受气，到现在也什么便宜都没沾着，我为什么不能和你计较呢？我当长辈，怎么就当到这个份儿上了？应该吗？”


  “能计较，怎么不能计较？”顾长浥努力保持着严肃，“你不是说要让我等着收拾我吗？”


  姜颂两条腿盘在他腰上，毫不留情地低头咬他的嘴唇。


  顾长浥像是抱着只属于自己的菩萨，边走边仰头笑着，承受仿佛来自小猫咪的“疾风骤雨”。


  姜颂很努力了。


  他用两只手抱着顾长浥的脑袋，回想着顾长浥之前是怎么轻而易举把自己的魂都吸出去的。


  但是顾长浥居然还能分出精力去输密码开门。


  “你给我专心点！”姜颂用一个长辈的口气命令道。


  “晚辈”单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掂了掂，“晚上外头凉，冻着我叔叔。”


  “你还知道我是你叔叔。”姜颂居高临下，搂着顾长浥的脖子。


  他太轻了。


  顾长浥抱着他抵在门上的时候几乎毫不费力。


  客厅黑着。


  只亮着玄关的一盏声控灯。


  感觉到顾长浥在解自己的扣子，姜颂有些慌，“在这儿吗？我没准备东西，会不会伤到你？”


  他听见顾长浥在笑，“没关系，我准备了。”


  姜颂还没特别理解这句话，就感觉到顾长浥的吻沿着他的喉结一路缠绵，激得他浑身发紧。


  “顾长浥！”姜颂想起来书房那一回，“我让过你一次了！”


  “那不算。”顾长浥往手里挤了一些什么，看起来亮晶晶的。


  “？！”姜颂警惕地往后躲，“什么是不算？”


  顾长浥看了看他，把手里凉凉的膏体抹在了他手上，“好，那你来。”


  姜颂低头看看手，又抬头看看顾长浥，“这是什么？”


  顾长浥忍不住笑，“那你说的准备，是要准备什么？”


  “防护用品啊……”姜颂的声音越来越小。


  “根据我了解，我和叔叔都没有过别人，那是要防什么？”顾长浥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魅惑，“难道叔叔……不想给我生个孩子？”


  “混账东西！”姜颂试图对这个兔崽子实施暴力，却被抓住手腕压在了门板上。


  顾长浥的吻是无声的。


  玄关的灯黑了。


  姜颂无意识地缠上顾长浥的肩背，轻轻“哼”了一声。


  灯重新亮起来。


  顾长浥托着他的后颈，让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个吻长到让玄关再次熄灭，长到让姜颂在麻/痹中失去戒备。


  “啊。”短促的惊叫之后，姜颂咬住嘴唇，张大了双眼。


  “我慢一点，不害怕。”顾长浥轻轻托着姜颂的腰，声音温柔而克制。


  “不是……”姜颂难耐地往他身上挺了挺，“我不能……”


  “下次，”顾长浥小心吻着他的侧颈，“这次我示范。”


  这个说法姜颂稍微能接受一点。


  他咬着牙，努力接受顾长浥的“示范教学”。


  玄关的灯忽明忽暗，快到天亮的时候灯泡终于摧了。


  姜颂到了第三天早上才醒，脑袋里感觉也没比灯泡好多少，身上酸得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毒打。


  他一睁眼，就看见顾长浥在床边守着。


  “醒了？”顾长浥凑到他身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头，“想要什么？”


  姜颂调动全身的力气冲他勾勾手。


  顾长浥又凑近了一点。


  “小兔崽子，这就是你说的仆人？”姜颂听见顾长浥笑，更加咬牙切齿，“我想要把你揍扁。”


  “怪我没轻重，”顾长浥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抚，“下次我就知道了。”


  姜颂趴在他肩上，满目苍凉：下次是什么下次？哪种下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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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病房外人来人往的。


  顾长浥站在病房门口,  能透过玻璃看见病床上的人。


  他下意识地去拧门把手，手指却直接从门上穿了过去。


  顾长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做了一个推的动作。


  没有任何阻力。


  四周的声音和气味都很真实。


  担架车骨碌骨碌地从他身边推过去,  两个护士小跑着穿过他的身体。


  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  顾长浥走进了那间单独的病房。


  房间里面的光线很暗,  护工正坐在沙发里打瞌睡。


  生命体征监测仪持续而单调地发出“滴滴”声。


  床头上挂着住院卡，名字的位置上写着“邢页”,  日期是五年前。


  顾长浥想碰碰那张卡,  手又不出意外地穿了过去。


  住院卡旁边是记录病情的活页。


  一行一行地,  顾长浥看下去。


  记录里有三个时间点，旁面写着病人休克时的体征和处理。


  他四下里都仔细看了看,  就是不去看床上的人。


  最后连加湿器都仔细看过了，顾长浥才走到床边。


  姜颂戴着呼吸机,  半长卷发散落在白绿条纹的枕头上。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连带着右眼角下的红痣都失了颜色。


  他睡得那么沉,  呼吸微弱得似乎他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顾长浥站在床边，良久才很沙哑地开口：“姜颂。”


  床上的人显然听不见他,  只是痛苦地皱眉,  像是在被疲惫和疼痛争夺。


  房间里的计时器响了。


  护工掩着一个哈欠走过来，拿起记录板,  潦草地记下了仪器上的示数。


  “你看不见他很疼吗？”顾长浥红着眼睛问护工。


  虽然明知道没人能听见。


  果然护工低头查看过姜颂之后，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他边写记录边自言自语：“我在特护干了快十年,  都能替阎王爷判生死了。这么年轻帅气的,  家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盼着,  嘴里喊的人也喊不来，造孽哦……”


  他话刚说完，姜颂咳嗽了两声,  几个红色的血点溅在了呼吸面罩上。


  护工显然见惯了生老病死，只是淡定地按了一下呼叫铃，“特护一床，呼吸出血。”


  顾长浥听见病房外面有朝着这边跑来的脚步声。


  姜颂似乎也认同了自己可能活不了了，又咳嗽了一声。


  面罩上喷溅的星星点点明显密了，有的液体甚至随着内壁流下去，变成一道浆果色的红痕。


  顾长浥僵立在一边，看着护工又按了两下铃，语气急促了一些，“特护一床血压降低。”


  很快医生护士就从病房门口拥进来，把护工挤到了后边。


  顾长浥依然站在床边，站在忙碌的医生和护士之间。


  姜颂的身体因为不能呼吸痉挛着弓了起来，但是又因为打着太多石膏，卡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医生在指挥抗惊厥注射，几个护士压住姜颂的手脚。


  血沫持续不断地从姜颂嘴角呛咳出来，落在了顾长浥手上。


  顾长浥诧异地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红渍，本能地伸手去抓，“姜颂！”


  姜颂紧闭的眼皮微微颤了颤，并没有睁开。


  自进门以来，顾长浥像是第一次清醒过来。


  他看着几个护工一起把姜颂抬上手术车，不过一切地冲到他身边。


  “如果你不努力，姜颂，”他附在他耳边，把哽咽压下去，“如果你不活下去，我别的保证不了，但我能保证我自己永远痛苦、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深处：“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活下去，就会杀了我。”


  手术车推了出去，姜颂消失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他大步地跑。


  等候区、付款台、询问室，全都空无一人。


  “姜颂！姜颂！”顾长浥满头大汗地醒过来。


  他在床上摸了一把，另一半没人。


  连件衣服都没披，他直接光着身子光着脚跑出去，“姜颂？姜颂！”


  客厅、书房和餐厅都没人。


  顾长浥从来没觉得姜颂家有这么大。


  “姜颂！！”顾长浥的眼睛里一瞬间就被血丝爬满了。


  “哎——”一个小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我在阳台上！”


  顾长浥一步三磴地跑上楼梯，果然在阳台上找到了姜颂。


  姜颂脸上带着点心虚，“你醒啦？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长浥一把勒进了怀里。


  愣了半秒，姜颂回抱住顾长浥，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顾长浥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手臂把他越箍越紧。


  “做噩梦了？”姜颂把烟盒偷偷掖在裤兜里，“我上来透透气，哪儿都没去。”


  “姜颂。”顾长浥在他肩窝里吸了一会儿，半天稍微抬起一点头，“你又抽烟了？”


  “我……”姜颂支支吾吾的，“我……”


  顾长浥在原地沉默了半晌，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了……”姜颂底气不足地问。


  顾长浥一弯腰就把他从地上扛了起来，语气沉沉的，“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不再抽烟了？”


  姜颂颜面全无，却愈发不甘示弱，“三个月抽一根也算抽吗？我当长辈连一根烟也不能抽吗？”


  “你之前咳嗽的时候怎么跟我保证的？”顾长浥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你晚上胸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最近都没疼过了，”姜颂挺挺胸脯，“我最近哪儿都没疼过。”


  “哪儿都不疼了，就忘了是吧？”顾长浥深深剜了他一眼，很利落地把他睡裤扯了下来。


  “兔崽子你疯了？！”姜颂刚要伸手抢自己的裤子，屁股上就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我警告你啊顾长浥，”姜颂挣扎着用脚蹬他，“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敬过我酒吗？”顾长浥抓住他那一对雪白的脚腕子，带着火气反问他，“你梦里梦外地给我吃罚酒。”


  “你做噩梦怪我吗？”姜颂冤枉死了，“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啪——”


  ……


  邢策一进门的时候看见顾长浥通红的双眼，冲着趴在沙发上的姜颂乐了，“哟，又给人气，气哭了？”


  姜颂腰就跟快断了一样，却依旧表面矜持附带耀武扬威，“稍微说了他两句。”


  “我妈让我给你们带，带她自己腌的咸菜。”邢策拎着一堆保鲜盒进来，“她专门给你腌了甜，甜味的，和给顾儿的分，分开了。”


  “给他的有什么特殊吗？”姜颂保持微笑，若无其事地问。


  “给他的有，有辣椒啊，他肯让你吃，你就吃呗。”邢策看笑话似的，“我看他这，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帖的。”


  姜颂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怎么一，一直趴着？你过来我跟你说，这些怎么放。”邢策拎着东西就往厨房走，“你的那些盐，盐放得少，得放冰箱。”


  姜颂清了清嗓子，“你放桌子上吧，晚点儿我再弄。”


  邢策狐疑地探头，“那顾儿，我跟你说？”


  等顾长浥进了餐厅，邢策看他那个可怜巴巴的劲儿，忍不住好奇，“你又怎，怎么惹着他了？他揍，揍你了？”


  顾长浥垂着头跟他一起整理盒子，“他背着我抽烟。”


  “啊？！”邢策这就要换阵营，“他又偷摸抽烟了？这不，不成，我得说说他去！”


  顾长浥拉住他，“我说过了，你别说他了。”


  “什么身，身体他？一点儿都管不住自己个儿。”姜颂把一堆贴了小红花的盒子推给顾长浥，“这都，他的，少油少盐，没辣椒。别放时间长了，吃两天就，扔，老太太爱做，这些没用的。”


  “他好长时间没摸过烟了，这两天公司的事忙，可能他压力大了。”顾长浥替姜颂解释。


  “他哪儿来的压，压力？你说你，公司又不缺人干，干事，你干嘛非让他受这个累？”邢策的火/力又随着顾长浥转移。


  “是，全怪我。”顾长浥把所有的盒子摞在一起，“所以你等会儿出去别说他了。”


  邢策看了他一眼，责难里带了两分同情。


  姜颂看见邢策准备走了，冲他挥挥手，“帮我谢谢小姨。”


  邢策隔空点点他的脑门子，“趴，趴着吧你就！”


  等到邢策一走，姜颂的脸立刻跨了。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不住地揉腰，“嘶——”


  顾长浥想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却挨了他一巴掌，“让你轻点儿让你轻点儿！你属打/桩/机的吗？这就算了……你还敢打我？？”


  “你刚才不是说没关……”顾长浥小声嘀咕了半句。


  “小兔崽子！”姜颂朝他扔了一个抱枕，“扶我起来！”


  顾长浥把他下半身盖着的毯子掀起了，替他收拾那擦了一半的狼藉。


  姜颂屁股蛋上印着红巴掌和红印泥，其余的地方白得像羊脂玉一样。


  顾长浥一碰他他就倒抽气，攥着沙发上的棉单子，“你就……不能……轻点儿？！”


  顾长浥低头擦了一阵，心疼地虚护着，“我抱你去洗洗吧，这么擦怕擦破了。”


  姜颂听天由命地任着他把自己抱起来，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你不说让我来吗？这叫让我来吗？”


  顾长浥也有委屈，“还不是因为你抽烟？你以前说以后都不骗我了。”


  姜颂气急败坏地蹬蹬腿，用手指头捏住他的嘴唇，“是因为你先做噩梦！我会长命百岁的，你以后不许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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