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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身带着淘宝去异界》作者：血歌华章
　　文案
　　年少时曾问旅路，百年后只见云深。
　　技术帝艰难的异界基建史。
　　内容标签：年下异世大陆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深┃配角：范天澜，尚未确定名字的配角n+路人甲无数┃其它：穿越必种田，淘宝也坑爹，金手指不如工程师
　　一句话简介：随身带着淘宝去穿越
　　立意：人通过合作实现自己的价值


第1章 扰动
　　走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云深接了个电话。
　　“……没事，工作已经结束了。”他在电话的最后说，“我会休息一段时间。”
　　电梯门打开了，明亮的灯光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云深在门前停了下来，站立片刻，他打开了大门。
　　冷寂的空气和黑暗一起扑面而来，云深开了灯，换了鞋子，将外套挂在门后，走过空阔的客厅，推开另一扇门。
　　厚重的窗帘沿着滑轨向两侧退开，灰蓝色的天空在摩天楼群上展开，金红色的霞云托着熔融的夕阳，被灰蒙蒙的空气所分散，斜照的霞色如同一个怀旧的梦，映着云深的侧脸。他从落地窗前回头，回身来到床前，看着床边柜面的相框，注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即使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回想昔日，伤痛也并因此未减少半分。
　　城市的喧闹隔着玻璃隐隐传来，更显得这个房间寂静，他的同居人还活着的时候这里也经常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是……完全不一样的。云深伸出手，将相框轻轻扣到桌面，就在这一刻，周围突然一片黑暗，云深脚下一空。
　　地震吗——
　　然而耳中一片寂静，失重感片刻之后仍未消失，他茫然地抬头看向上方，然后看向左右。在这片纯然的黑暗之中，没有上下和左右，仿佛也没有他自己。
　　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坠，理智却在努力驱逐这种幻觉。云深伸手探向口袋，掏出钥匙串，在耳边摇动它，清晰地听见了金属的碰撞声，他用公事包中的领带一头系住坚固的提手，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举起这个因为因为装着笔记本和书而稍有分量的皮包，向前抛去。
　　没有拉扯感。
　　云深沿着领带把提包从虚空中带了回来，领带丝质的光滑触感，提包表面细腻的皮革，这些感受仍然显得真实，就像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衣角的拂动，然而……
　　这就是死亡？
　　他看了黑暗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实际只有一小会儿，当那些细密的光点自黑暗中浮出的时候，云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它们，看着那些繁星般的各色光点渐渐拉长，仿佛没有边界的光之丝雨，轻柔而不可阻挡地向他洒落。第一道光线，然后是无数道光丝落下，接触他，然后穿过了他，织成无边无沿的幕帘，在他身边游移变化，宛如极光。
　　这是一个普通人一生都难以见到的景色，云深的瞳孔倒映着那些美丽的光线在纯黑色的底幕上盛大的演出，一时间如同陷入幻梦。
　　除了梦，一时间也难以有其他解释。
　　在这样的梦景中，云深将手腕抬到眼前，“光线”之中，他看到手表的指针已经停止了，他仍然不能确定是自己的意识让它停止了还是有别的规律发生，耳中仿佛有风声，他却合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他已经调整了姿势，他仍然带着到家时所有的东西，脚下却已经踏上实地，至少在感觉上，他“站住了”。
　　几乎在他“落地”的那一刻起，那些连接上下的光的丝线便开始逆流，它们向上缩去，离开他的身体，从视线平行的空间退却，最终变成背景上明亮的点缀，如同一片宽广又毫无实感的夜空，星辰密集得像是星系中心，仿佛在灼灼燃烧，又冰冷无情。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侦测到游离态……紧急防护系统启动，打捞完成……处理系统切入，信号接入中……请等待倒计时……5、4、3、2、1……你好，时空管理局客服终端124——7230——2895已经接入，将在接下来的地球时30分钟内为您服务。”
　　云深在这个过程中静静地等待着，低声重复了一遍：“时空管理局？”
　　如同回应他的呼唤般，一个形象出现在他眼前。与刚才悦耳而冰冷的女声不同，自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很高大，而且英俊非凡的男人，黑发非常短，一身黑色没有任何标志的制服，只有耳廓扣着银色装饰，他低头看着他，说道：“您好。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为您服务。”
　　云深看着他，有些茫然。
　　他竟然觉得这个形象有他熟悉的东西，却又同时认为他看到的应该不是这样的形象……但他仍然本能般地回应了他：“你好。”
　　“请让我为您简略介绍，”对方低声说，“时空管理局成立于公历5777年，是四维碳基文明地球区设立的时空事务管理部门，承担维护空间隧道，防范打击时空走私犯罪活动，维护各维度时空秩序等工作。”
　　“……”云深哑然，“请问这和我今天的遭遇有什么关系？”
　　“两个地球标准时之前，跃迁空间中爆发罕见的位面黑潮现象，使用和建设中的空间通道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防护体系部分被侵蚀，造成了一定时空范围内的异常扰动，您因为溶蚀效应也被卷入了此次灾害事故中。”
　　“……我可以回去么？”
　　“非常抱歉，”客服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笼罩着云深，“您在过去的两个地球标准时内，完全暴露在暂时封闭的时空通路中，黑潮的余波恰好扫过，根据您目前的状况，可以判断已经对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云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他的视力不算很好，也能够清晰地看见皮肤之下骨骼的阴影，这景象有点像x光的曝影，“——我会死？”
　　“不，黑潮并非致命的。您只是已经无法回归原位面，假如您要勉强回归，被黑潮冲刷过的身体也无法以原本形态存在，同时您携带的概率波将对原位面的法则造成影响，在时空管理局相关制度中，这被认可为一级犯罪。”
　　即使已经有心理建设，云深心中感受仍然难以言喻，“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去的吗？”
　　“根据有关规定，时空管理局有义务在保留思维系统的前提下，为您进行必要的躯体物质调整，然后为您寻找适应生存的位面世界，提供有关帮助，并将您安全送达。”客服说道。
　　云深思索了片刻，“同时放弃过去的一切？”
　　“关于这一点，时空管理局将为您提供可暂时代替您在原位面行动的影子，您可以操作它处理原位面的善后事宜。此外根据有关规定，您属于低级行为能力者，前往未知世界缺乏必要的生存保障，时空管理局为您这样的受害者提供了定向保险，您可以在许可范围内提出3个以内的补偿要求。”
　　云深抬起了头，看向英俊又温柔的客服，“我还有多少时间？”
　　“地球时间，20分钟。”
　　云深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那我们来谈一谈吧。”
　　他们关于补偿问题的交流没有花多少时间，结束后，在客服离开前，云深看着他，问道：“能不能请你等等？”
　　客服停了下来，他之前并没有任何表示出离开的动作，但在云深说出这句话后，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人感觉到他确实“停了下来”。
　　云深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的脸，这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至少以云深那单薄的审美能力，他只觉得这幅面孔的各项比例一定非常接近黄金分割，毫无疑问，与他交流的这个形象背后的科技文明已经发展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他的揣测很有可能是谬误，但——
　　“抱歉，我想……我觉得，我可能对你有些……”云深暂停了一下，“我总觉得你应该是一个真正的人。在过去或者将来，我们见过面吗？”
　　客服说：“没有。”
　　云深仍然看着他，倒映着星光的眼眸中有着困惑。
　　客服朝他稍一躬身，动作优雅而又充满力度，“时空管理局对给你造成的困扰深感抱歉，我们将竭力完善善后之事。未来依旧长远，请您务必保重。”
　　黑暗吞没了客服的形象，云深注视着他离开，直到所有可见的线条都从视线中消失。
　　直到最后，客服的视线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即使那张英俊面孔没有多的表情，那双眼睛却盛满了一种让人动容的感情。
　　就像云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法说出来的东西一样，在人工智能形象背后的真实存在也看见了云深脸上不应在此时出现的表情。
　　同样不应有的联系断绝了，“客服”从一片黑暗步入另一片黑暗，不同于方才的虚空，他此时所处之地犹如最深重的阴影，在目不能及之处，又如同近在咫尺，仿佛有极大地压迫着所有活着的存在的事物盘踞，在“客服”来到的那一刻起，黑暗立即有了生机，那个，或者说那些存在“醒”了过来，漩涡般向着客服汇聚。在逐渐变得清澈的黑暗之中，“客服”静立不动，伸手点向面前的虚空，两个形象自空无之中浮出，同样是人类男性的外观，穿着和他相似的制服，只有肩上和胸前有知权标志，“客服”目光凝视着其中一人，那人黑发比他的长一些，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当他微笑的时候，就像星空在拥抱着孤独的灵魂。
　　“父亲，再见。”“客服”轻声说，“望能再度相见。”


第2章 他来了
　　范天澜看向天空，午后的阳光笔直照入他的眼中，他没有眨眼。
　　高悬于天的辉煌星体在他看来只是一个燃烧的碳球，晴空阴暗犹如月夜。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侧过头，集中了一会精神，才从对方隐隐约约的动作得出判断，他们的猎物来了。
　　他开了口，虽然他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对面的人应该是点了头，然后转身离去，周边的暗影里有些更深的影子在移动。范天澜闭上眼睛，用记忆和直觉对他们的埋伏进行调整。
　　毒素深入骨髓，他的感官几乎都已丧失，力量百不存一，已经站在死亡的深渊边缘，但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熟悉的静默，静默从他开始，向四周弥漫而去，与山林融为一体。勇士们安静地，专注地，忍耐地等待着，像一群饥饿而冷酷的林狼。
　　等待既漫长又短暂，范天澜睁开眼睛，向旁边伸手，准确地握住了一把长弓，羽箭无声地被抽出皮袋，轻轻搭在弓弦上。
　　粗糙的山石砥在他的身后，有东西从他麻木的小腿上轻巧地爬过，一条山林常见的四脚蛇，这种对危险极为敏感的生物从来都是避着其他动物行路，除了死物。范天澜微微侧头，眼前变得越来越暗，他的呼吸轻得简直像停止了，他慢慢抬起手，没有一丝颤抖。
　　属于人的身体的直觉都在离他远去，只有在无以名状的感知中，生命的光焰如暗夜微芒，成为唯一的指引。
　　他松开手指，箭离弦而去。
　　云深侧头避过锐利的草叶，一手紧握登山杖，一手抓着一从草茎，有些艰难地绕过前方的大石，走下这块遍布砾石的陡坡。
　　对一个旅行者来说，他身上的装备少得接近于没有，除了冲锋衣和手里的登山杖，他只带了一个水壶和一把刀，背后的包一看就很轻。在他拨开灌木丛，穿过矮林的时候，被他惊动的生物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条蛇从他脚边蜿蜒游过，云深低头看了它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地势渐渐变得缓和，云深拨开挡在眼前的细小树枝，扯掉挂在裤腿和袖子上的荆棘，分开高过人头，叶片细长锋利的草丛，踏到一片石滩上。至此视野才算开阔起来。
　　云深环顾了一圈，秋日阳光斜照在这片枯水的河谷上，两岸处处是黄熟的秋景，布满河床的卵石砂砾同样是干得发脆的颜色，但风吹过谷底的时候，有水的味道。潺潺水声中，一道不过两三米宽的细流沿着河道曲折行来，落叶随水打着旋，贴着滑过露出水面的卵石，鱼鳞的银光偶尔一闪而过。
　　云深走到水边洗了洗手，解下水壶喝了点水，然后在一块高度差不多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卷……手绘的地图。
　　把笔记本放在膝上垫着，云深展开地图，拿着笔，借着自己的影子遮挡，在地图的右端延续了新的线条。
　　投在河滩上的影子越拉越长，风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云深收起身边的东西，重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以他这几天记录的昼夜时长，再过两小时左右，天色就会完全暗下去，他可以先找一个宿营地。有水的流动就有人的聚居，他在这片山野中只走了三天就找到这样一条天然的道路，已经没有必要太着急。
　　只有一颗太阳，也只有一颗月亮，天空是蓝色的，植物的形态和另一颗星球亿万年进化而成的结构几无差异，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的叶片基本上是绿色的，随季节变化的颜色也不脱红黄紫等基本色调，相比云深这种城市人口通过媒体了解到的形象，动物的外表和行为比另一个世界更显得强悍、荒蛮和肆无忌惮，但目前所见，食肉目主要还是在使用扑抓，撕咬等方式捕杀猎物。云深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就在林中遭遇了狼群，这些肩高在一米二左右的猛兽对他发动了相当猛烈的进攻，但除了折断自己的牙齿之外，它们没能让云深留下任何东西。
　　云深沿着水的方向前行，风从他的背后吹来，石滩不太好走，但相比只有兽行小路，甚至连兽道都没有的深林密野，这里算得上平坦大道。在不远的前方，河道被一道山脊挤出了一个明显的折角，他走过这个折角，然后停了下来。
　　一片宽阔的河滩出现在他面前，河床只占了中间那部分，土地向着两边延伸，一侧到一片陡峭的山壁为止，一条小路从山壁中延伸出来，连接了一道陈旧非常，看起来只能承担一两人分量的木桥，桥面跨过浅浅的河水，另一头搭在粗粗垒起的石堆上，石堆背后同样是一条泥土小道，道路掩入叶色斑驳的山林，不知通往何处。
　　云深看着眼前的景象。
　　骑畜伏地，长矛断折，血迹散落石上土中，尸体遍布河滩。
　　过了一会，云深慢慢走了过去，风吹过他的耳畔，除了他的脚步声和依旧轻快温柔的水声，山林的枝叶摩挲声，没有其他声音。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发生过残酷战斗，此时天色渐晚，战场还未被打扫过，风卷走了大多数让人感到不安的味道，只有走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一种不算陌生的气味随风盘卷过云深身侧，对他来说，这种味道差不多总是和医院白色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医生们遗憾的表情联系在一起，而对这里的人们来说，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深走得有点艰难。
　　死去的人们脸上还残存着痛苦和恐惧的神情，许多人死在精准的箭法之下，箭支从他们的眼睛，耳中，咽喉和太阳穴穿过，有些透骨而出，露出箭头染血的形状，材质看起来并不像金属；一部分人死于失血过多，他们的四肢被砍断或者折断，身体有明显穿刺伤；有人几乎被砍成两半；有人身首分离……尸体倒伏的位置呈现出某种规律，并且他们的衣着大多相近，死后遗落身边的武器形制也基本相同，在外貌特征上，高鼻深目，发色偏浅，体毛较多……不，不全是如此，云深在一具尸体旁停了下来。
　　死去的男性紧紧闭着眼睛，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黑的，面容和肤色与其他死者有一种来自人种本源的微妙差异，衣着同样与其他死者有区别——麻布的织法不同，也不是罩衫，是左衽的短衫，还有草鞋和绑腿——
　　这是云深见到的第一个战斗另一方的死者。
　　很快他就见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还有更多个。这时候云深已经走过了大部分战场，接近当初战斗最激烈的中心，山壁小路的出口处。越靠近这里，尸体越多，死去的人身份上的差距也越来越分明，有些西方特征的死者不仅衣着，身上装备也明显好于他人，有人拥有完全铁制的武器，而不仅仅是铁包木，虽然这也不能避免他们的死亡。东方特征的死者倒是看不出地位上的明显分别，以及他们的尸体增加了，但总数比他们的敌人数量仍然少得多，以总数算，几乎达到了一比十的战果，就算有神箭手的支持，在武器劣势——都是骨器和石器情况下，出现这样的局面只能说明他们在力量上的极大优势。他们拼死之时河滩上的卵石都成为武器，云深见到不止一个头骨凹陷，连颈骨都断裂的西方特征的死者。
　　这里的重力与另一个世界极其接近，水的沸点在这个区域也差不多是一百度，其他参数受到条件限制，云深还未得出结论，他对这个世界几乎全然陌生，只能一步步地观察现象，整理信息。和原住民的第一次接触是从尸体开始，有他熟悉的生理特征，却呈现如此分明的对立，难说是好是坏。
　　云深在一些东方特征的尸体上发现了火烧的痕迹，战斗应当是在白天进行，没有火把，目前也没有见到投掷类武器，哪怕是一张弓……不，是有的。
　　唯一的那张弓已经折断了，折断的一半从一名穿着长袍的男性下颌位置穿进去，从留在外面的长度推断，深度可能已经达到枕骨部分，另一半连着一段弓弦，弓弦深深陷入另一个穿着同样长袍的男性脖颈，几乎把脖子勒成两个部分，残余的弓弦缠在一只手上，那只手属于一名黑色短发的青年，他仍然保持着跪地扼杀的姿势，从臂膀到脊背的线条有力得如同雕塑，成为这处修罗场上唯一没有真正倒下的人。
　　风越来越冷，云深走过去，半跪到砂石地上。
　　山峦的影子完全挡住了夕阳，青蓝的天空之上星辰闪烁，风声渐渐变小了，寂静和暮色一起笼罩着死亡的土地。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青年却在此时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风停了下来。
　　被他注视的一瞬间，云深一怔。
　　下一刻，他就倒了下去，云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了这名身材高大瘦削的青年。被扶在他腿上的脸颊冰凉，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云深将手按在他的颈侧，屏息等待了片刻，终于触摸到了生命的脉动。


第3章 相见
　　无尽深暗之中出现了一种东西，一种香气。
　　那是肉类的香味，还夹着更丰富的其他食物的味道，是从未体验过的，简直能把人的脑子融化的香气，在伤痛之前，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饥饿。空虚得将人腐蚀成一个空洞的，真实的饥饿。
　　他已经很久没有饥饿的感觉了。他还活着。
　　范天澜猛然睁开眼睛，定定看了一会绿色的穹顶。
　　他看得见，能够分辨颜色。
　　他撑起身体，身下的垫子柔软而富于弹性，薄而温暖的毯子堆到他的腰间，轻柔得像鸟的绒毛，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腰腹，伤口已经被白得像雪的洁净布条所覆盖，他将目光转向手臂和其他地方，在他曾经有过感觉和再无感觉的地方，它们都受到了精心的处置。他注视了它们一会，抬手慢慢撕开一条贴在伤口上的肉色布条，看着底下的细小伤口，缓缓握拳。血从裂开的伤口渗了出来，借着透入帐篷的火光，他看见血是红色的。
　　拂去血滴，他将治伤的布条不差分毫地贴回去，同时打量着这个充满药物和陌生物质气味的地方，过了一会，他将脸转向敞开的弧形入口外。
　　一小团火光在石地上燃烧，他没有听到燃烧的声音，一个金属容器盛放着这团火焰，淡蓝色的焰尖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另一个器皿光滑的外壁，那同样是银色金属所制，外观线条流畅，没有拼接的痕迹，可谓完美无暇，在这个一般贵族城堡都未必能见的珍品之中，咕嘟嘟的沸声随着白色的水汽涌出，和强烈的香味一起四散而去。
　　有人正走近这里，范天澜无声向后倒下，毯子拉回胸前，静静等待。
　　有人救了他，如他的存活是一个奇迹，那些人——或者那个人的出现也是奇迹。他手下身上，以及眼中所见，无一不是非凡之物，如果他没有被带远，如今方圆数百里内，身份最为高贵者便是赫梅斯伯爵，身居高堡之中，麾下军队数千，供奉着超过五名的正式法师及其众多学徒，赫赫威名世代传承，领地之内诸事连国王都无权过问。而赫梅斯家族之内的法师，无论如何受尊敬，也做不到如此奢侈地而精细地用魔火来烹煮食物，至于救治一名濒死的遗族之人并将他如此安置，中洲大陆上不存在这样的力量天赋者。拥有的力量越强大，对他人的性命就越冷漠，这是世界的规则。
　　走过来那个人的脚步很轻，没有力量感，他的影子映在透光的帐篷墙壁上，也并不强壮。他弯身进了帐篷，夜色的凉意随着这个人落到范天澜面前，在他向他伸出手的时候，范天澜抓住了他。
　　对方没有反抗。
　　片刻的沉默之后，范天澜松开了手，那个人侧过身，随着嗒一声轻响，光明大作，来自范天澜头顶，明亮如白昼的光线将帐篷里的一切都照得分明，包括在他身前的这个人。
　　范天澜盯着他。
　　对方平静地回应他的视线。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在细密的眼睫阴影下，是近乎纯黑色的瞳仁，五官有一种不同于中洲一般人种的柔和感，不容易从外表推断具体年龄，因为他所见的皮肤几无瑕疵，他刚才握住的手也没有受过生活的磨砺，虽然那修长的手指并非没有力度，穿着的服装样式十分特殊，只看得出来布料极其细腻，针脚整齐细密，并且需要极高的染色技艺。
　　眼睛是黑的，比他更短的头发也是光滑的黑色，但这个人不是遗族。
　　不是遗族……没有那种气息，和那种存在于几乎所有遗族身上的，仿若刻入血脉的痛苦和仇恨。然而相比遗族，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似乎与这个世界更不相容，范天澜在真正见到他，见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现在，在这里的只有这个人——救了他，将他安置在这里的，都是这个人，没有其他贵族，也没有别的天赋者。
　　范天澜坐了起来，他起来的时候，那个人身体向前倾了倾，但没有阻止他。坐起之后，范天澜没有继续勉强身体，让这个人放松了一些，然后他从身侧拿出一个瓶子，放到两人中间。
　　那是一个水晶体般的瓶子，但是范天澜没有见过这样水一般的透明，那个人又将瓶子拿起来，在他眼前打开上端的白色盖子，然后……喝了一口。
　　当他再度将瓶子放到两人之间的时候，范天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直到将瓶子拿起来，范天澜才发现这并不是水晶的材质，薄而且软，水很温暖，而且是甜的，不是山泉带涩的甘味，而是毫无杂质的纯甜。范天澜微不可见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把这瓶水喝完，再度放到两人之间。
　　那个人收起已经轻得像空气的瓶子，放到帐篷一角，站起来走出去，响动之后，范天澜眼中的“魔火”熄灭了，炖煮食物的容器被那个人拿了进来，另一个金属的大碗被他放到中间，热气腾腾的流质食物缓缓倾入，只比半满多些，那人用闪闪发亮的银勺搅动了一会，同样尝了一口，然后推向他。
　　范天澜同样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馥郁的蒸汽笼罩了他的嗅觉，他没有尝出食物具体都是些什么，它们被煮得像浓稠到了极点的汤汁，非常顺畅地滑下喉咙，只留鲜美的余味。他喝完之后，那个人同样把金属碗放到一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做别的事情，范天澜也没有动作，只是坐着并不会让他更痛苦。两个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个人转过头来，观察了他一会，然后对他说话。
　　他终于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也从对方伴随着语言的动作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他摇摇头，那个人看了他一会，然后低头又倒了一碗食物，比刚才多得多，几乎和边缘齐平。
　　范天澜仍然把它们全部喝下，放下之后，他伸手将碗往前推了推，然后指向那人身边盛装食物的容器。那个人同样懂了他想要的东西，把那个容器送到他的手边，然后看着范天澜把这罐子流食全喝完，再也倒不出一滴，在对方的眼神中，范天澜把食具还给他，低声用通用语说道：“只要食物足够，我总是好得很快。”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范天澜重新躺下后，那个人到外面去处理餐具，只把那个喝过的空瓶子留在他身边，盖子拧开了一半。放光的器具在那人离开时被他熄灭了，片刻之后，朦胧的光明从另一个方向透过来，再过一段时间，那点光也暗了下去。黑暗完全笼罩下来，范天澜睡着了。
　　不久之后他再度醒来，拉开门帘，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没有风，周围一片黑暗，星辰像褴褛绒布上被虫蛀空的点，冷冷地漏着光，他向着一个方向走去，然后停下来，四下的寂静中，甲壳擦过砂石的声响如绒毛骚动耳膜，他向前半步，再度停下，一道蓝光突然在前方闪过，映出一只沙蝎被弹飞的影子，淡淡的焦糊味弥散到空中。
　　范天澜回到帐篷，这次他睡得很深。
　　那个人第二天醒得比他晚一些，见到等候在帐篷外的他时有些意外，意外片刻之后，那个人从帐篷里拿出了一些药物和器具，为他检查伤口和更换药物。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两人一度非常接近，到了危险的地步，在那个人为他更换腹部的绷带时，要害就在范天澜眼前，在触手可及之处，这个距离不必说范天澜，任何一个心存歹意之人都能够瞬间将他击倒。
　　范天澜安静地照着那个人示范的方式处理了自己够得到的其余伤口，那些更换下来的染着黑血的布条被拿走烧掉了，火烧得很快，没有多少烟气，不容易被人发觉，不过这个时候隐藏踪迹的手段已无太大意义。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去，任何人死去都无关紧要，唯一对赫梅斯价值有价值的是那位随行法师，他死了，放置在伯爵密室之中的命石也必然已经破碎，对赫梅斯家族来说，此举与宣战无异。
　　报复将来得很快也很猛烈，在可能发生的战斗之中，死亡对他的族人都显得仁慈。这是必然之事，并非必然的，恐怕连那位赫梅斯伯爵都会吃惊的是此时出现在这里，并且救下他的这名天赋者。仅凭外貌，这个人就不会是伯爵的新客卿，两人至今没有半句交谈，也许不是其他原因，而是不必开口，两人都知道彼此语言必然不通。
　　晨雾消退，阳光照亮了远方的峰顶，他们吃了早饭，仍然是那位天赋者做的半流食，他吃得不多，绝大多数都给了范天澜。然后他们开始收拾营地，在范天澜叠毯子的时候，那个人暂时离开这里，走向昨夜布置的防御圈，不久后他回来了，手上和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收拾好的负累并不多，包括了两顶帐篷，范天澜提起它们，并不费力地甩到了背后，低头在一块板子上写着什么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过来，将那块板子递到他面前。
　　范天澜低头看着那块表面平滑如水的板子，框架之内有一个图案，是个非常……简化的人。
　　“‘你’。”他轻轻点了点那个图案，然后指向范天澜。
　　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中音，发音像流水一样滑过人的耳朵。
　　“‘我’。”他手指一滑，图案换了一个，另一个勉强多点特征的简化人。
　　“‘我们去哪’？”那个人最后问他。


第4章 主角光环第一个
　　你真是一朵奇葩。
　　云深的朋友曾经对他如此评价，云深大惊失色，不知自己何时亏欠了他，让他如此评价。懒懒的坐在轮椅上的朋友却露出邪气的笑容，伸手一把把他扯了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像念台词一样对他柔和低语。
　　“你只要继续这样就好了。你爱和信任的人，也是值得你去爱和信任的。”
　　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却在这次强迫穿越之前已经再也不能相见。
　　亲人朋友总是不可阻挡地离去，云深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如何面对孤独，却没有学会隔绝感情。在那个血腥气重得让人脑袋发晕的地方，面对那个昏迷过去还扣着他的男子，云深在纠结了一下之后，还是从那个血腥的地方历尽艰辛地把唯一的幸存者带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对于一个很少拿比笔记本更重的东西的准宅男来说，这还真是不容易。
　　所幸的是他救的人生命力十分顽强，不辜负他一番辛苦。只不过过了一个晚上而已，那个男人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慢慢走动了，云深想起那些可怕的伤口，不由由衷地赞叹起对方强大的身体素质，而他所赞叹的对象此时披着他的冲锋衣外套，站在清晨的凉风中遥望着某个方向，有着凌厉线条的面孔上一片深思。因为曾经被尘灰满布的脸上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惊吓过，云深在处理他的伤口时顺便给他做了下清理，忍耐住不去妄动那头杂草般的半长发，在给对方擦干净脸还刮了胡子之后，一副连同性的云深也觉得印象深刻的容貌露了出来，看起来比预想的年轻一些，以原来世界的标准，是和他差不多的25，6岁，躯体伤痕累累，强韧又营养不良……并且对陌生人戒备万分。
　　至于他们昨晚是怎么度过的，云深觉得自己就像对待一个大型猛兽一样，只能一步步靠近。毛毯给了对方，而他自己并不太想裹着睡袋躺在帐篷外硌人的地上，忍耐夜晚的寒气，在确定那人不会太过反应剧烈之后，云深终于挨进了自己的帐篷，不久之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那个不安分的伤员正打算迈过他离开。睡在外侧的云深给他让了路，随即被打开的帐篷外透入的寒气激得清醒了不少，看着对方光裸的上半身，他顺手抛了一件外套过去，居然没被拒绝。
　　简单地洗漱之后，那位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云深开始收拾东西，这个地方离昨天的战场还是太近了，实在不适合继续停留。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云深已经能够比较熟练地给自己的家当打包了，75升的大包被装得满满当当，帐篷和睡袋悬挂在外，背起来只能在他背后看到两条腿。打上最后一个结后，云深想自己必须在一周之内找到一个落脚点，安全暂时是无虞，但他对自己的体力和耐力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活动了一下身体，云深刚想背起背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拦住了他，那个名字尾缀发音实在困难的的俊男不知何时走了回来，而且看起来是想给他代劳这份差事。
　　云深看看他身上的绷带，摇了摇头，对方应该是看懂了，手还是放在登山包一侧的肩带上，虽然固执起来云深有不向任何人妥协的硬气，不过也不必非得用在这里。僵持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将一部分负重分给对方，两个人一起上路了。
　　人和人之间如果没有恶意，即使语言不通，沟通起来也不算特别困难。走出他们昨夜藏身的凹湾之后，云深停了下来，看向那个如非必要绝不开口的男人，无声交流了一会儿之后，男人从云深的肋下拿过速写本和铅笔（这是他特别随身携带的），翻开一页，刷刷画了起来——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以地球审美来看颇为英俊的男人对云深带来的一切有着出乎意料的接受力，云深也是昨晚才想到用速写本来代替语言，今天早上这人就能够淡定无比地自行操作起来。
　　难道智商和外表成正比？云深走神中。
　　接过速写本之后，云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画的是地图，面瘫脸很有欺骗性，他最初的几笔完全当得起“力透纸背”一词，虽然随后就调整了笔触的力道，但这支铅笔的笔尖已经差不多要被他磨平了，至于画工什么的更不必期待。云深打量着这幅图，看到两个疑似人形站在右下角，曲折的路径向两侧延伸，而决定向着哪个方向前进的权力男人显然是交给了云深。想了一下之后，云深将本子和笔都递回去，在纸面上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对方。那人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皱起了眉，云深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让对方选择将他这个陌生的救命恩人带向何方，云深还是有所考量的，一来他自己算不上有什么目的地，二来这个从尸体中生还的男人虽说带着血腥的气息，却并不暴戾，眼神锐利而不阴暗，应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以云深对这个世界大略的认知来说，这不算多么普遍的事情，聪明，冷静，对自己没有敌意……作为加入这个世界的切入点，云深认为能遇到这个对象已经非常完美了，就算走眼到天边发生最糟糕的状况，他的无敌状态还够自保20多天的。
　　男人在原地考虑了一下，此后就不再为方向犹豫过了。云深与他前行，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股坚定的意志，他要去的是早已决定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家园？——云深猜想。这两天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沟通之后，云深发现语言方面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在男人和他的交流中，云深意外地发现这个人使用的语言在源头上居然和故乡的一系语言极为相似，一旦掌握语言的本源，它的旁支要熟悉起来就容易得多了。不过就算能说点什么，云深还不认为现在适合跟对方这么交谈。
　　山区的路崎岖难行，他们这两个人一个有伤在身，一个体力不足，一路上还要磕磕绊绊地学习对方的语言，因此速度并不算快。云深已经习惯对方每天朝着一个方向企望，不久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天的路，即将宿营时，习惯性地张望的男人神色突然变得铁青。
　　“范，怎么了？”云深用对方的语言问道，因为发音总是不对劲，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对方名字的简称。
　　“烧起来了……”范低声说，“我们走。”
　　收拾好自己带的那部分行李后，范走过去直接接手云深手里的那份工作。他们在路上这段时间，东西陆续增加了一些，范曾经看着云深莫名地拿出完全不在原本装备中的物品，却从来都不会追问。负累增加了，范自然地承担了一部分，而且很快学会了如何使用登山扣，在打包方面他比云深熟练了不知多少，不过直接插手云深的行动还是第一次。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云深察觉到他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氛，没说什么地和他一起继续前进了，范的步伐快了很多，就像这一天的行程没花他多少力气一样，云深费了不少功夫跟上他。在越过又一个山头之后，云深看到了黑色的夜幕之下的那片火光。
　　“范，你的，家？”
　　“是我的家乡。”范低声回答。
　　范加大了脚步，因为云深跟不上他，他干脆把云深那个登山包也背了过去，让他空手跟上，但黑暗之中赶路有许多不便，云深一脚绊在某个石块上，接着一头栽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云深晕头涨脑地爬起来，勉强在漫天的星光下发现自己翻进了某条山沟，周围一片被压折的野草灌木，抬眼看去，甚至能分辨出他一路碾压的路线，这番动静可不小，还惊动了一些夜行生物，云深有些惊悚地听着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去的悉索声，然后更大的声响朝着他过来了，如果是动物这块头也太大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他面前，云深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终于辨认出这头“怪物”是背着一堆行李的范——这人好像跑得比他滚得还快。而微微喘着气的男人跪到地上，一声不吭地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尤其是脑袋和手脚的骨头，然后才沉声问，“哪里受伤了？！”
　　“没……”云深说，一边动动手脚，完全防御依旧完美，他好像在被包裹在一个空气球里面，除了有些晕眩，连皮都没磕破，“我很好。”
　　对方不太相信地看着他，云深忽然想起来，从裤兜里拿出了一根冷光棒，绿色的荧光比星光明亮得多，确认他确实完好的范稍稍放松了一点，云深拍拍衣服站起来，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范还半跪在地上，仰头深深地看着他，云深迟疑了一下，“范，你受伤了？”
　　范摇了摇头，站起来低声说，“我没受伤，我们走吧。”
　　虽然后来已经是范带着云深走，他们还是差不多半夜才赶到那个被焚烧的村庄。火势应该是非常猛烈的，因为当他们到达时，云深已经看不太出原本村庄的模样了，大火已经把这里烧得几乎什么都不剩，火焰仍然在废墟之上烈烈燃烧，映照着发红的灰堆。
　　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云深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他雕像般的侧脸，但范的神色比云深想象的平静得多，甚至可以说还是一贯的面瘫。看了一会儿火场之后，云深跟着他从头到尾把村子的废墟走了一遍，就着微弱的火光发现了几具烧得漆黑的尸骸，不过即使是云深也发现那应该是牲畜，至少绝不属于人类。
　　谢天谢地，不是再一次的修罗场。
　　范最后停了下来，那是一块在村子中心的空地，可能是类似广场一样存在的地方，中央有一口水井，范走近去看了看，在四周转了一圈，然后把行李解了下来，那架势看起来是要在这里宿营了，“在这里？”云深有点意外地问。
　　范点了点头，云深转头看了看被火烧得一塌糊涂的村子——应该说废墟，然后再看看平坦，开阔，上风处的这里，终于疲倦地在井沿坐了下来，看着范利落地撑起帐篷。好吧，他有一个做任何事都不拖泥带水的好伙伴，在酸软的身体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前，云深这么想。


第5章 我将为他化身剑与盾，
　　云深在一阵哭泣声中醒来，毫不意外地发现帐篷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这款帐篷容纳两个男性是逼仄了点，云深本身有177的身高，范比他高了半个头，骨架也大了不少，一起睡的时候难免有接触，但除了第一天，范起身都没有惊动过云深，就算是在互相防备的最初也一样。每日都坚持着严格的作息，少说多做，身手矫健，对疼痛之类的忍耐力超出常人，云深觉得在范的身上看见了原本世界的军人的影子，但最初相遇的时候，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山居民族的战士。
　　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爬出帐篷，云深发现不知何时一些人已经回到了被烧毁的村庄。清晨的风吹扬起的灰烬四处飘散，目之所及只剩焦土，已经无法想象还有人在这里生存时的景象，但云深见不到的，还深深地留在别人的记忆中，那些避过这次灾祸的村民满脸悲戚地回到故土，哀叹哭泣，却无能为力。这种场面总是令人感到不忍，尤其这些痛苦都只有老人们表达的时候——回到村子的都是苍老的村民，衣衫褴褛，并且非常瘦弱。云深没见到任何一个目测年龄在四十岁以上的，以至于范在其中特别显眼。一些老人走进了废墟中寻找着，一些看到了范，走过去围住他，露出了激动的表情，但不是憎恨或者其他，他们似乎非常欣喜于范还活着归来这件事，还被范一身奇怪的装束分开了部分注意力。
　　属于别人的激动感情让云深不能贸然过去，不过很快焦点就转移到了他身上。范低头对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一步步走了过来，云深有点疑惑地看着他，随即受到了惊吓——范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低头伸手牵过他的一片衣角亲吻。
　　“‘请天上和人间的一切公正的力量为我作证，我将认眼前这位崇高的存在为主，从此不再只属于我自己和我的家族，我将与我的主人休戚与共，荣辱相连，我将为他化身剑与盾，恪守职责，竭尽忠诚，勇往直前，踏尽一切阻挠’。”范低声缓缓地念道。
　　云深大部分是有听没有懂，怔怔看了会眼下黑色的发顶，范异常认真的姿态让他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作为一直生活在“平等”成为常识的世界里的人类，云深也实在受不起这种大礼。他弯下腰去要把这位一直脊背挺直的青年拉起来，对方握住他的手，顺势站了起来，反而让这个动作更像仪式的完结。
　　“你……”
　　“我的大人。”范轻声说。
　　“大人？！”云深瞪大眼睛。
　　刚刚好像才对一个认识几天的人宣誓效忠的范没有回应云深的震惊，他回头对那些始终看着这里的老人们说了几句话，云深曾经以为自己在语言方面取得了可喜的进展，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些老人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向前走近了几步，急切地对范说了几句话，然后几乎是祈求地看向云深。
　　“……怎么了？”
　　范皱了皱眉，这次终于用云深勉强能够听懂的语言回答了：“他们想问你……是否需要进山的向导，我们有些人很熟悉通往‘矿区’的小路。”
　　“‘矿区’？”云深看了看那些老人们，抛开那个不明词汇，前面那句话的意思照他的理解——“范，我并不是想进山啊。”
　　意外的好像变成了范，“你不去矿区？”
　　“我是‘迷路’了……”云深有些笨拙地比划着，“我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
　　范看懂了，然后沉默了，现场的气氛一时僵硬起来，老人们也感到了不对，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失望神情。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么？”云深问。
　　范抬起头来，平淡地开口，“他们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去。离开这里的族人中有些有用的年轻人，不能作为‘侍从’，也可以充当忠实的‘狼犬’，他们想问你，愿不愿意把他们带走。”
　　这段话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云深花了点时间才从关键词里推断出大意，“带人走？为什么？”
　　“冬季不久之后就会来临，食物本来就不足，村子被烧了，在山里，能等到春季的人不会很多。”范慢慢地说，“我已经向你誓忠，如果能够跟随你，大家都会好一些。”
　　语言真是太苦逼了。云深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被烧掉的村子，苍老的村民，最初见到范时那个血腥的战场……他明白了点什么，然后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范，你要不要去找你的族人？”
　　范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神色莫测，云深轻轻叹息一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对于云深的决定，那些村民们表现出了莫大的欢迎，似乎连失去家园的痛苦都为此冲淡了一些。在发现云深毫不干涉之后，路上他们总是忍不住向范提出问题，即使他只是非常简短地回应也毫不介意。没有人想跟云深搭话，除了范，甚至没有人靠近他十步之内，云深知道他们对他的身份有自己的猜测，不过无论是什么，这些人都对他有着由衷的尊敬和畏惧。云深一路走一路对眼下的状况进行思考，抛开感性来说，他现在的状况很不错，他所救下的青年对自己表示了忠诚（姑且不论那个完全不符一个“村民”身份的仪式动作），这个人属于一个正在陷入极端困境的集体，以至于不得不向身份不明的外人有所求助，毫无疑问的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对将要面对的群体来说有着显著的优势，和贸然进入一个阶层完备的大环境比起来，半封闭的小群体更能把他安全地包裹起来，只要他表现出自己存在的必要性。而这一点不算困难，只在于他愿意为此付出多少而已。
　　云深不能确定的是，他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他自认是个非常普通的人，即使现在他拥有能让自己维持一定水准生活的能力，但总有失去的那一天，那之后的未来只有他自己。他不是不能忍耐吃苦，却不知道自己接受到什么程度，环境不同，人的耐压性也不同，在这个世界，他……很孤独，很不确定。
　　“我们是居住在洛伊斯山脉中的化外之族。”范忽然说道。
　　“……啊？”云深困惑地看向他，范却避开了他的视线，继续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叙述，顾及到了云深的接受能力，他的语速很慢，“我们在这里生存，繁衍，已经100多年。拥有这片山脉的是赫梅斯家族，拥有伯爵的封号，领地从洛伊斯山脉一直持续到黑河，向波多尔王室效忠，波多尔王室是黑石王国400年以来的统治者。”
　　云深被各种没听过的名词夺走了注意力，虽然知道范跟他说的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每个单词也很分明，但是……只能听懂几个词啊！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更无力而已，云深觉得自己该换一个话题。
　　“那个，当时我，见，见到救了你的地方，死了人……怎么回事？”
　　范脸上的线条绷紧了，他低声回答：“那是边境警卫队。”
　　“什么？”
　　“他们是来收税的。”范说道，“春季一次，秋季一次。今年春季的税收本来就比往年更沉重，现在他们不仅要来收取我们三分之二的收获，还要强行征兵，将一半以上的成年人带走，除此之外，十岁以下的孩子要被带到赫梅斯的庄园中作为奴隶——”他猛地收住话尾。
　　“奴隶？”云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面沉似水的范，“‘强迫’劳动，没有‘任何自由’的人？”
　　“奴隶就是奴隶。”范说，他隐藏的愤怒让云深确定了猜想。如果是这样，为何他们要与制式武装为敌就能够理解了，“孩子”和“奴隶”加起来，已经足够代表云深听不太明白的那些残酷。被这些骁勇的反抗者狠狠反击的人回到这个地方进行了报复，就效果来说，只是烧掉村子可能还不够……云深深思起来。如果他能完全听懂范的话，他对情况的了解会更深入一些，不过眼下连接起来的这部分已经有些棘手了。
　　身后的背包忽然沉重起来，正在抬腿迈过一块石头的云深踉跄了一下，范伸手扶住他。云深直起身体，托了托背包确认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范看着他把背包解下来，似乎以为他累了，想帮他搭把手，云深却摇头拒绝了他，自己伸手从包里抽出一个颇有分量的纸箱，打开之后自己拿出几盒绿色的东西，剩下的东西示意范打开他那个75升的大包，塞了进去——确认范的力气和自己的差别根本是几何级之后，那个容量巨大的背包就由范来负担了。
　　范当然不认得包装上的“09单兵口粮”字样，他看着云深重新背上背包，一边走一边拆开它们，自己留下了一块之后，把剩下那些真空外包装在早晨的阳光下闪光的干粮都递给他。这种热量丰富的食品作为口粮，他这几天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这次的分量明显不是给他一个人的，云深把干粮堆到他胸口，然后向他示意跟在他们身后的村民。
　　“……”范只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自己啃了一块，云深装作不在意地看着村民们无措地接受了范分发的口粮，在范做了说明之后，他们那种强烈的反应让云深心情非常复杂，不过在嗅闻和掰了很小一块尝了一口之后，他们把口粮集中到一个陈旧的袋子里，又交到了范的手中。
　　范回到云深身边，云深简直是在瞪着他，但在他发问之前，范就开口了，“食物很少，他们想将这些留给族人。”
　　“但是我还有——”
　　“边境警卫队已经完成了收税，在此后直到春季，山里的食物都是非常珍贵的。”范说，
　　“而且……他们吃下去也没有用。”
　　云深顿了顿才问，“……什么叫做没有用？”
　　“在冬季结束之前，他们就会死了。”范回答。
　　“……”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活下去。”范看着他，轻声说。
　　云深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好像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清楚范也自己偷偷省下了一部分的口粮收起来，对生活在物资匮乏地区的人来说，这是未雨绸缪的本能，但他不知道他们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村子被烧了，冒着敌人去而复返的威胁回去哀悼的只有劳动力很低的老年人，其他的族人毫无踪影的原因恐怕不是他们没有这份感情，而是——
　　“但是，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找你的族人……”
　　“他们不会去。”范说，“他们要留在前面，在大雪来临之前，为我们的族人充当哨兵。”
　　“这样——这样不是更需要食物么？”
　　“他们不需要坚持很长时间，只要还有一个人活到那个时候……就够了。”


第6章 多余的慈悲
　　云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呼吸艰涩。
　　他生活在一个虽然有各种问题，却真实地脱离了生存的困境的国家，算不上各种x二代，却也是环境优越。父母是高知分子，很遗憾地早逝了，不过留下的遗产让少年时代的他完全不必顾虑经济，因为大学上得早而且成绩优秀，他无论学业还是工作的起点都比同龄人高不少，穿越之前已经是在业内有小小成绩的工程师，他见识过的各种自然或者人道灾难，大多来自媒体上，并且距离遥远而只能留下影像记忆。因此他是第一次直接面对这种残酷的抉择，集体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而不得不抛弃其中的弱者，在理性上是一种必然，但站在这里，知道眼前这些衰弱的老人将在不久之后某个角落里，于寒冷和饥饿中耗尽生机，那种冲击性完全不一样。
　　握了握发麻的指尖，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们一起来。”
　　“……”范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我能让他们活下去。”云深说，抬头看着范深黑色的双眼，“相信我。”
　　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中，云深从来不做办不到的承诺，其实他很少要别人相信他什么，他做得更多的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意见和价值。但在这个语言，文化，地理和政治都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他既然不能置自己那点也许有点过于丰富的良心于不顾，就应该对自己预设的计划进行必要的修改。
　　真是柔软而又……多余的慈悲。
　　范天澜心想，然后在心里对这个更虚伪的念头自嘲。他刚奉这个人为自己的主人，不是因为他救了他，也不是因为他拥有力量（这点很值得商榷），更不可能是被所谓的高尚人格所感动，他付出从未有过的忠诚，为的不过是利益。各种精巧的装备，见所未见的材质和令人惊讶的构造，从未见过的各色纹章，一切都指明眼前这个黑发的年轻人很有可能来自传说中远东地域即将成立的炼金术师联盟，毕竟距离遥远，他是在前几个月收到的消息，因此现在也许“即将”变成了“已经”。敢于独自游历到中洲大陆的边缘地带，这个人的目的虽然难以揣测，但是洛伊斯对于炼金术师们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样，炼金术师和法师们需要它们就像国王需要权力，而他的族人们刚好能提供——或者说能够提供的也只有这样了。被牢牢束缚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基本不能直接和术师交易，难得的是有这样一个对这里完全陌生的术士来到，范天澜将自己献给这位软心肠的术士，在这位术士独身一人的状况下，他就暂时有了为他代理大部分俗务的义务和……权力。族人有避开赫梅斯家族的势力，私下与贪图便宜的氏族交易的渠道，炼金术师的产品很受他们欢迎，哪怕只有一件，也能够大大地改善族人们的处境，尤其是在现在的情况下。
　　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将同情心放在对“大人们”来说毫无价值的老人身上。即使他们不是化外之族，绝大多数国家的平民平均寿命也都在40——50岁之间，他们一看就知道离死亡不远了，即使没有这场灾难，范考虑的也只是如何尽量地保存族人的生命，顾及的只能是大部分，不过就算他已经抛弃了那些原则和信念的枷锁，他仍然是有感情的个人……他没有对自己的主人进行任何规劝，而是顺其自然地利用了这个人的天真和富有。
　　——这样的他和他离开的那些东西真是没什么区别。
　　云深自然完全不知道范天澜的想法，一来这位帅哥面瘫，二来他也在想自己的事情。
　　因为个性中比较刻板的部分，云深很少接触网络文学，有的那么点，也大多来自那位不良于行的友人。在虚拟社会相当活跃的对方常常半强迫地让云深分享他在网上的乐趣，虽然相当一部分是对各种怪谈言论的辛辣嘲讽，不过在他的陶冶下，云深还是知道穿越这么种流行文体的（就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对比那些只带着记忆或者身体穿越到各种时空的主角，云深对自己能争取到的权利已经感到相当满意了，时空管理局不仅提供了一定时限的完全保护，还允许他继续使用原本世界的物资——一样有限制。
　　他没多做考虑就选择了淘宝。时空管理局在原本的世界给他留下了一个“影子”，云深在当初那个四维空间里操纵影子了结了身后之事，比如离职和转换资产，但在进入现在的世界之后，他能使用影子的范围就变得非常狭窄，因为他不应该“存在”了，对现世的影响自然也必须尽量降低。他的影子不能离开原本世界的住所，却可以让自身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中转站，和直接买下一个超市比起来，物流直达而且商品量十分丰富的淘宝显然更能适应需要。其实云深当初想的确实是如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采购尽量多的物资，不过他提出的要求是“我想带淘宝过去”，横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没想过这个近于妄想的要求能被满足，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冷冰冰的客服不仅没有否定，还跟他谈起了具体内容和形式，几个来回下来，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就剩不下多少了。事实证明云深的选择不算差，至少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基本两手空空到现在一堆家当，排开负重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淘宝基本满足了他的需要。
　　在原本的世界里，在云深的位置上，他也做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决策，但人命无疑是第一次。这应该是个沉重的负担，云深却感到了一种轻松，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其实一直处于某种迷惘中——离开荒野，进入人群，继续生活下去，这是肯定的，但是这一切是为了生存下去，对解除精神的压力作用甚微。在行为能力上，云深并不比同样的年轻人逊色半分，然而一个人在世界上生活，需要解决的不仅是生存问题而已，无论什么样的人在什么地方生活，都是需要在某个地方体现自己的价值的。即使他在过去的牵挂已经非常稀少，可他在一个早已习惯的环境中，没有了亲朋，他还有工作去支撑人生，被穿越这回事搞掉工作之后，他就必须为自己再找一个目标，所谓生有所依。
　　现在他至少是有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需要去解决了，他要实现自己的承诺，承担起十几个人的生命。
　　这对目前的云深来说还不算什么困难，拜现代完善的交易系统所赐，他很快就把自己那点身家变成了纸面数字，而且这个数字怎么都不算很小。说起来，某种意义上，云深是很令同性讨厌的那种人，他不像他的大部分同龄人那样，房子，婚姻和人际关系就足够占据大部分的精力，他有房有车，年纪轻轻拿到一堆证书，实际经验也算丰富，跑到哪里都不愁吃穿，收入在这个年龄段称得上丰厚，为人谦逊低调，虽然欠了点圆滑世故，有时候还有点儿傻气，但踏实的作风和实力的资本很难让人忽略他，更为过分的是，他长得居然很不错，算不上英俊非凡吧，做小白脸也够了，不知道是哪个花痴说过“他用眼神就能融化女人的心”，老总们也很乐意在一些场合让他做形象代表（只要不随便开口）。不过异类的是无论多受欢迎，他也没谈过一个女朋友，在找不到他和哪位同性有不正当关系之后，他的同事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小道长”。
　　对于他的决定，范再三确认，然后才去向他的族人们传达，他们当然很激动，不过云深发现范似乎有意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范，来……和我说话，”云深对跟在他身后的范说，“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们……和其他的事情。”
　　范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回到云深身边，问道：“您想知道什么？”
　　云深想了一下，“你那时候，对我——”他做了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将您侍奉为我的主人。”范说，“作为我的主人，您拥有我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也以您为优先。”
　　苦思了一会儿，云深吃惊地看着他，“你要，做我的‘骑士’？”
　　“不是骑士，”范更正道，这个词两边似乎是一样的，“是‘持剑侍从’。”
　　云深听懂了“剑”，“侍从”只能推断出大意，“这样，不好，我不需要……”
　　“这只是单方面的契约，您不需要对我承担什么，”范说，“这是我的选择。”
　　“你选择我……为什么？”
　　范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是一个卑鄙的人。我对您怀有曁越的期望，在付出之前，我就想要从您身上得到，而除了我本身，我再没有能用以交换的东西。”
　　“……”云深皱起眉，从字句中分辨意思，“你把你……卖给我？然后——”他停了下来，范那个行为并不是在出售，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用言语和行为向云深提出任何要求，云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身的决定。顿了顿之后，他说道，“好吧，我需要你。在我们，能够真正……沟通之前，暂时维持眼下的……关系。”
　　“非常感谢您。”范轻声回应，脸上看不出变化，不过他和云深的相处基本恢复了之前的模式。
　　在这个艰难的话题过去之后，云深继续用寒碜的本地语言和范交流。固然还有很多障碍，但云深还是从范的回答中知道了他们是一个有近千人口的村落，实际上常驻人口没那么多，因为针对他们的赋税很沉重，一部分人不得不去危险的矿区工作，或者进入群山的深处狩猎。因为工具的极度缺乏，这两种工作的回报率都很低。
　　“缺乏……工具？”云深问，他想起了当初见到的那个战场，范这边明显是用了弓箭的。
　　“除了偷渡，我们被允许拥有的铁器很少，”范解释，“对于赫梅斯家族来说，拥有武器的我们是很大的威胁。”
　　“……威胁？”云深理解的威胁无非是攻击性，但他没在范和他的族人身上感受过，直到范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石头，握在掌中，一会之后摊开在云深面前。
　　无语地看着眼前碎成小块，已经算是石渣的石头，云深算是知道了原因。不过对于自己那点力气，范从来没有特别的表示，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其他民族在体质上也属于“正常”？
　　这时候他们身后的村民叫了范的名字，范向云深示意之后就过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
　　不久之后云深看着增加了一倍的队伍，虽然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用中文对范说道：“……当做债多了不愁吧。”


第7章 最喜他乡遇故知
　　出现在视线极处的人影让少年骤然紧张了起来，难道那帮混账警卫队那么快就找了过来？族中担当警哨职责的长辈们都被害了吗？！
　　身边的同伴忍不住往前探，压到了风岸的胳膊，他还来不及把这个冒失的家伙推开，就听见了那家伙压着声音的惊呼：“风岸！你看！是长辈们……还有两个人，是——是天澜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天澜哥不是死了吗？！”
　　风岸给了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后脑一巴掌，把他挤到一边，“让我看看。”
　　视野里的人已经能够辨认出身形，他认出了前天部落撤离时自愿留在后面的长辈们的身影，在他们之间，两个高个男性的身形非常明显。作为族里的英雄人物，风岸当然认识范天澜，但以当时出战的族人带回来的消息，在一力干掉近十个边境警卫队的士兵之后，他终究还是倒下了，而在那种情况下，他本该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风岸扒住土堆，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头伸了出去，没错，是范天澜，让人吃惊的不仅是他还活着，他穿的和背着的那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更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个一头光滑的黑色短发，肤色却白皙得像……贵族一样的人，穿着和范天澜一样地奇怪，或者说，范天澜和他穿得一样奇怪。这两人似乎完全没发现注视着他们的两个少年，自顾自地交谈着。
　　“去跟族里通报一声。”风岸低声对一雁说。
　　一雁紧张地看着他，“我，我该怎么说？”
　　风岸不知是第几次地后悔因为一时心软而把这家伙带来站哨，“就说范天澜还活着，带着长辈们和一个陌生人回来了，那个人，”风岸又朝外看了一眼，那个面容很年轻的男子给他难以形容的古怪感，“很需要注意。”
　　“那你呢？”
　　“我在这里继续守着！快去！”
　　一雁窸窸窣窣地走了，风岸眯起眼睛盯着人群之中唯一的陌生人，却看到他身旁的范天澜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然后一甩手。
　　蓬的一声，风岸鼻子面前冒起一阵烟尘，他惊了一下，盯着嵌在土中的小石块，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从凹窝中站了起来。毫无疑问范天澜已经发现了自己，对上对方的视线，风岸感到了压力，毕竟范天澜是族里最强大的战士，甚至在整个洛伊斯山区，除了偶然来到的佣兵团，没有人能算得上他的对手。那个人也看了过来，范天澜伸手对他招了招，风岸爬上去，跳下土坡，向他们走去，带着一点紧张。
　　“……天澜哥，你还活着？”
　　“嗯。”一贯寡言的对方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你让人回去通知族里了？”
　　“是的。我们不知道你们会回来……村子已经被烧完了吧。”风岸说，想起死去的族人和远远看见的映红了半边天的那片家园的火光，语气低沉起来。看了看一边的那人，只是少年的风岸还是忍不住问，“这位是——”
　　“我的主人。”范天澜淡淡地说。
　　风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范天澜显然无意对他解释，只是转头对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们交谈的那人说道，“这是第一道岗哨，后面还有两道，值守的现在是他，族长的第三子，让他带我们进去。”
　　范天澜用的是通用语，语速很慢，就像在照顾对方的语言不熟那样，那人微微停顿之后，才对范天澜点点头，接着对风岸微微一笑，“好的，那就请你带路了。”
　　很显然，那人的通用语并不纯熟，让风岸不知如何形容的是对方的态度，或者说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让他浑身不得劲，不过范天澜就在一边，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幼稚。虽然范天澜在族里的地位很高，父亲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求他必须在场，如果不是因为边境警卫队，大家都猜测他不做族长也会成为翻山众的首领，对这个自己又敬又怕的偶像，风岸一贯不敢在他面前放开。
　　无论如何，范天澜都不会做损害部落利益的事情。风岸带着他们走向族人藏匿的地点，路上的两道岗哨也发现了他们，站岗的男人们表现得更为惊异，就算有职责在身，他们一样跑了出来，不过范天澜很快把他们打发了回去，看来他在见到族长和长老们之前是不愿说什么的了。
　　远远地风岸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的父亲，迎接他们的不仅仅是族长而已，几位长老也和族长站在一起，神色不定地看着他们，风岸跑了过去，族长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就把他拨到身后，等着范天澜走到他的面前。
　　“你还活着，很好。”
　　“我被一位大人救起来，并将我自己奉献给了他。”
　　族长看了一眼那个男子，“请问这位大人是什么身份，他来我们这个被抛弃的部落，是想得到什么？”
　　“他说他迷路了，在确定方向之前，希望能借居在我们族中。”
　　“——那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他是炼金术师，法师还是奥术士？”族长问道。
　　“他不愿说出自己的来历，我只能判断他与赫梅斯没有任何关联，并且接待这位大人的风险是值得的。”范天澜说，“他担负自己使用的一切，并且能帮助我们的老人渡过这个冬季。”
　　风岸在自己的父亲身后低低叫了一声，被一旁的须尽长老瞪了一眼。
　　“……他没有提到法石？”西当长老忍不住问。
　　“没有，他对洛伊斯山脉一无所知。”范天澜回答。
　　族长沉吟了一下，然后对范天澜说道：“如果这位大人愿意暂时栖留在我们的部落，我们将为他竭尽所能。”
　　风岸眨了眨眼睛，大人们显然认定了那个人是法则眷顾者——他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见到这种传说中的人物，毕竟他连真正的法师都没见过几个呢，法则的眷顾者可是只在中洲大陆的另一端，和冥域一样神秘的远东地域才出现过的存在。说起来那种简直像活在云端一样的强者和他们真是没什么关系，同样是黑发黑眼，却和这边被称为“遗族”，“魔族的粗劣遗留物”，“虚伪的异教徒”的他们不是同一个品种，在那边黑发黑眼是极致力量的证明，除了体质比一般人好一些之外，游移在这个世界中的那些奇妙力量对这个自称为“汉”的民族完全不屑一顾。风岸想学着大人们收敛表情，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那个依旧让他觉得不对头的男子，他身上可是看不出来一点点力量的痕迹啊。每年都有不少佣兵队伍来到洛伊斯山脉，不是每队佣兵都有自己的法师，不过毕竟数量在这里，要见到法师并不算困难。无论服饰，体型还是行为，那些法师都活像一个母亲养出来的一样，风岸偷偷去看过几次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他期待的是看到法师们如何使用他们的力量，但他们轻易不动弹，更不用说内杠啊互砸火球啊雷术啊这类精彩场面。何况如果被父亲他们知道了，一起溜出去的小兔崽子们都会完蛋——实际上，被大人教训还好，被法师们发现的话，他们会连命都丢在那儿。法师们相信，在工作之前遇到遗族，会被那些无底洞一样的禁魔体质吸走他们的运气，增加他们法术失败的几率，在洛伊斯山脉，这也差不多是要了他们命的事情。
　　风岸不相信大人们真的有看起来这么镇定，他自己就有一肚子的问题，听到那人要留在这里，还提出承担长辈们的生计之后，他连手都要发抖了。
　　“风岸，风岸，”背后有人偷偷叫他，那个声音一听就让风岸头疼，“你说……”
　　“闭嘴。”风岸压低声音呵斥，一边偷偷看了一眼脸色沉重的须尽长老。
　　“可是，你说……”风岸往身后捅了一个肘子，一雁这个不懂看场合的家伙终于不吭声了。
　　和风岸的父辈比起来，那人表现得也很镇定，在范天澜和族长他们用本族的语言交谈时，他用一种非常仔细的目光观察着这里，从两侧的斜坡再到族长背后那条小道。范天澜回去跟他转达了族里的决定（风岸觉得那态度真不算足够尊敬），他也只是微笑点头，没说什么就和他们走了。在那个瞬间，风岸忽然知道了他在那个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得劲是什么，那人站在那里，明明全身穿得严严实实，却有一种让人想要去动一动的柔和感，不是女孩子那种……应该说，是看起来完全无害的感觉。风岸没见过这种人。
　　如果这个人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善意就好了，他们这一年来遇到的难关已经够多了。
　　走过弯曲的石壁小道，跨过穿过这片乱石区的流水，来到族人的营地之后，西当长老就领着回来的长辈们走向族人们聚居的地方，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纷纷朝他们跑了过去，喧哗声渐渐响了起来。风岸看了那边一眼，无视身边的须尽长老扫过来的眼神，紧紧跟着族长他们。衣服的后摆被人一直扯着不放，除了一雁也没有那个男子汉做得出这种小孩一样的举动了，虽然总是觉得他有点傻气，但讲义气的风岸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朋友赶走。
　　爬上沿着石壁而上的横木台阶之后，这群人来到了族里的议事石窟。老祭师和他的弟子，也就是风岸的兄长郁金已经在那里了。对这位前所未有的贵客，老祭师行了祖先传下来的古礼，那位贵客稍一愣神之后，也依样敬了回去，接下来本应是各人依次落座，然后开始商谈问题，但那个人在回礼之后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祭师们背后的墙壁。风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见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除了属于他们这个部落的巨大纹章。
　　风岸知道这是部落的纹章，证明他们并非如轻视他们的那些贵族和外族人所说的那样，是愚昧的民族，来自蛮荒的无信之徒。这是他们的纹章，也是他们的文字，和这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不一样，而且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外族人几乎完全不能理解它们，风岸也好，一雁也好，族里的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由这种文字组成的，所以他们不惧怕任何诅咒和摄魂术——难道这个人没见过这种纹章？但就算没见过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
　　云深看着被某种红色的颜料，也许是赤铁矿写在石壁上的巨大文字，那些绝不可能忘记的横撇折捺像烙印一样，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将一种惊人的可能性带到了他的面前。
　　“垂范百世……”他低声念了出来。


第8章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这就是所谓命运吗？从来到这个复杂而凶险的世界，在一片茫然不安中第一个遇到的人，第一次接触的人群就很可能跟他拥有同源血脉，发生在个人身上的偶然穿越，却成就了这次时空两端的他乡再见？——可惜的是，云深的思考回路和作者的文笔一样干巴巴。
　　时空管理局保证能将他送到一个适合他生存的位面，而云深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了许多有异于常识的东西，若非预先有了心理建设，他可能以为自己来到了哪个远古，面对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和动物，不是有空间窗口让他可以随时接收来自原本世界的各种物品，他恐怕连食物都找不到。在救起范之后，在给一位本土伤员吃地球位面的罐头食品是不是不太妥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不过看范当时的伤情，没有营养补充的话也一样是个死字，幸好事实证明这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时空管理局在他提出要关于这个世界的相关资料时，给出的数据非常模糊，最为可靠的信息还是他们用某种技术投影到他面前的这个世界的即使镜像，就这种程度——而且云深在此之前已经受到某种辐射，他们怎么能保证他到达那个世界之后不会死于相关疾病或者水土不服？
　　那么现在来看，时空管理局作出的保证如此肯定，也许是基于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证实两个世界的生态是可以共通的，至于过程中微小的变化，比如范那样惊人的力气，可能已经当做冗余忽略不计了。
　　至于为什么因为溶蚀效应掉进空间通道的云深能得到补偿，而他遇到的部族却不得不为了生存挣扎……云深看着古意盎然的几个大字，凭借他一介工科生薄弱的历史文化常识，也只能从字体和字义猜测这些移民至少来自唐以后的时代，而他属于21世纪，或许时空管理局的工作范围截止于某个时间点？
　　不过那要有文字之外的证据来让云深确定心里的猜想。虽然还有其他可能，比如这是这个世界自然产生的接近于华夏文明的一种文明，但这个概率还小于一年前的云深认为自己会穿越。
　　垂范百世这几个字不合适做匾额，或者作为标语写在会议室一类的场所，说不定文化已经有了断层……云深收回目光，有点尴尬地看向低声叫了他两次的范，当着一群人的面走神，他是失礼了。族长伸出一手向他示意落座，这间不算很大的石室里有一张粗重的原木桌子，分列的树墩就是椅子，还不是人人有份，坐下之后，坐在云深和范对面的只有四个人，族长，两位长老，还有一位穿着和他们都不一样的老人，是此前族长向云深介绍的“祭师”，年轻一些的都站在他们背后。
　　云深感到有点压力。
　　“您对我们部落的纹章有什么看法？”在冷场一会儿之后，族长用通用语开口了，也许是不太使用，他的腔调跟云深有一比。
　　“这不是，‘文字’？”还在思考该如何开口探寻这段历史的云深看向族长那张严肃的面孔，疑惑地反问。
　　他对面那些人的神色顿时为之一变。
　　“……这些是文字？”站在云深身边的范开口了，他望了一眼那几个字，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一张纸，递到云深面前。
　　云深看着不知何时被范天澜收起来的产品说明书，“呃，是的。”
　　范将那张纸展开，摊到中间的原木桌子上，抬头看着那几个字，说道，“我以为纹章只是纹章。”
　　族长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张帐篷使用说明，然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身旁的老祭师，他看起来已经非常衰老了，眼神隐藏在花白的眉毛之下，露在表面的只有古井深潭一般的持重。面对这位特殊的客人，老祭师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模样，虽然族长表现得极为重视，他在接过之后，只是抖了抖眉毛，然后抬起手，让他身边的那位青年托住那张让云深觉得尴尬的说明书——如果这算历史性时刻的话，他应该给范塞本《机械原理》的。
　　和不动如山的老祭师比起来，他的弟子态度则非常地慎重。他一手轻托着纸张，一手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纸张的表面，从油墨到边缘，在折痕的毛边处尤其谨慎，然后他抬起头，对老祭师和族长肯定地说，“……这是‘纸’。”
　　“——字呢。”老祭师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人’，‘从’，‘文’，都是一样的，”他的弟子谨慎地说，“其他那些，制式也与我们的‘正体’同属。”
　　老祭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由于他们始终是用自己的语言交谈，被对面过度热烈的视线烧得有点坐不住的云深轻声问身边的范，“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范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云深只好把头正回去，看着师徒两人继续简短的对话。两个人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老祭师用枯干的手拿着那张纸，用比族长像样得多的通用语向云深提问道，“远来的贵客，我们能不能暂时向你借阅这份对我们意义重大的文书？”
　　云深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对他来说这张纸已经没什么作用了，之所以收着，是因为他也是这样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把消耗剩下的垃圾收藏起来，略一思索后，他还是拒绝了对方。
　　老祭师没什么反应，他那位年轻的弟子却差点要忍不住叹息，又在下一刻忽然顿住。因为云深拒绝了他们，将那张纸收了回去，然后将一本书推到了他们面前。
　　在郁金看来，那位来自莫名远方，具有力量的青年几乎令人感到恐惧——书籍在这个世界和黄金一样珍贵，就是贵族，阅读书籍也要讲究场所，带着书籍旅行是国王或者中级法师以上才能做的事。何况这本书光是制造工艺就如此不凡，仅仅从外形上就传递着严明和理性的力量，纸张的裁切极度完美，看上去如同凝固的时间，更不必说猜测它的容量。而方才他接触到的纸张是那么轻薄和美丽，字体无论是形还是排列，都显示出了他们最为辉煌的砺金时代也不可能达到的技术，如果眼前这本书也和那张纸一样地是印刷而成，背后代表的意义更让人背后发麻……同时产生的，甚至压倒了那股不安的，却是热病一般的兴奋：对于一个祭师来说，这可是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研究的存在啊。
　　对面那位青年心中激狂的感情牢牢锁在和他老师差不多的板正态度下，不过云深在看到老祭师颤抖的手和眉毛之后，知道自己这本《生存手册》的投石已经产生了效果。
　　老祭师大喘气了几下，然后咳嗽了起来，他的弟子一边牢牢地把书收在怀里，一边担忧地拍抚着老师的脊背。所幸老祭师没有因为激动过度出什么问题，他扶着弟子的手直起腰，看向云深，“远来的贵客啊，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可惜的是老朽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这样郑重的场合了，为了不让贵客被更多不堪的场面污秽了耳目，请您允许我暂且告退吧。”
　　然后他驼着背起身，在弟子的搀扶下，两个人像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里，连还在想老祭师那番用词特别讲究的的话语所为何为的云深也看得出来，他们选的是离自己最远的那条路径，而且他明明记得刚见面的时候那位老祭师虽然也是老头子的模样，但他的背绝对没现在这么驼！
　　“……”
　　“……”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范动了动身体，低声对云深说道，“我会为您拿回来的。”
　　“别，”云深拉住了他，苦笑一下，“我，‘大概’能想象得到……没关系的。”
　　“咳，这，”族长的脸也有点绷不住了，“我们的祭师年纪已经很大了，并不是有意使您不快，请您宽恕……”
　　云深呆了一下，“没，没事。”
　　族长身边的长老几乎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在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族长再度开口了，“那么，大人，请问您打算在我们的部落居留多久呢？”
　　想了一下之后，云深问道，“这里还有多久就是冬季？”
　　“不出一个月，寒风和冷雪就会到来，冰封的季节会持续将近5个月。”族长回答。
　　云深沉默了，他在想纬度问题。这时候须尽长老低低地叫了一声族长的名字，族长对他微一摇头，须尽长老虽然不再说话，却挂上了忧虑的表情，他背后的少年更是不安地看着他们。
　　“如果您希望在冬季降临之前离开洛伊斯山脉，我们会为您提供尽职的向导，不出半个月，您就能进入洛伊斯山外任一国家的边界，虽然此后的路途我们无法再为您服务，但我们可以像您提供一些边境的地图。”族长看了一眼范天澜，“当然，作为您的侍从，只要您需要……”
　　“至少，这个冬季，我都……会留在这里。”云深说。
　　他对面的人们显然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族长甚至微微露出了笑意。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云深说，他的语气很温和，那磕碜的口语也没阻碍他的表达，“从一开始，你们只说……能为我做什么，却不开口说，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请告诉我，你们想，从我这里交换什么呢？”


第9章 在最坏之中最好的
　　当他们的议事结束，天已经黑了。火把照亮了石壁和他们脚下的连延的横木，因为缺乏工具，这些本应加工成木板的横木非常粗糙，也很结实。云深小心着自己的脚步，这毕竟是离地近十米的空中，落脚之处不过是嵌入石壁的横木，栈桥的宽度大约是五十公分，在没有任何围栏和扶手，火光也不太明亮的情况下，他实在轻松不起来。
　　接待云深的族长一群人把他送到一个石窟面前，把火把留给他和范之后就离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隐入渐深的黑暗中，云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说什么都不需要，因为他已经决定这几个月都留在这里，云深这样一位“大人”的存在，就是他们的部族生存的保障。因为这个要求实在太低，云深询问了理由，族长非常严肃地回答他，由于这个秋季发生的事情，他们决定整个部族都迁移到洛伊斯山脉的另一端。遇到同样的困境的部族不止他们一支，如果单打独斗，下场就是毁灭，但如果结成联盟，他们就有了突围的力量。而在领导权和预期土地分配一类的问题上各个部族的首领争议很大，最终还是决定用力量的大小来划分他们迁移之后能够使用的土地大小。
　　赫梅斯家族的领地只到洛伊斯山脉为止，这条山脉在中洲大陆还算有些地位，因为它跨越了三个国家的边境，主权有些模糊，不过实际上拥有控制权的还是赫梅斯家族。他们的祖先本是某个贵族领地上的一个农兵，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最重要的是在一场战役中救下了当时波多尔国王的性命，因此非常罕见地从农兵晋身成为男爵，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赫梅斯家族凭借着对王室的忠诚和屡次对外战争中立下的功劳，领主的爵位已经从男爵升到伯爵，已经是仅次于王室的尊荣了，毕竟只有王室成员才有公爵的封号。无论王都的贵族们有多么腐烂，常年据守边境的铁血家族仍然令它的敌人们忌惮着。面对掌控着数以万计的军队的赫梅斯家族，被称为“遗族”的他们眼下居住的石堡确实能够提供保护，但如果边境警卫队将这件事捅上去，传到赫梅斯家族任何一人的耳中，后果很有可能是他们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反正赫梅斯家族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
　　其实原本的情况还没那么恶劣，赫梅斯家族对这些顽强生存在这个地方的部族基本是不屑一顾，连税赋都由边境警卫队来代理，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有多少人类生活在绵延的群山之中，因为各种原因来到此处定居的人们因而拥有某种程度的自由，而战争的到来摧毁了这一切。因为消息闭塞，居住在洛伊斯山脉的人们并不清楚战争的起因，但谁都清楚这次战争的规模绝对不会再止于“边境冲突”的规模。和赫梅斯对外人的残酷一样知名的就是他们对自己士兵的爱惜，他们只打“有价值”的战役，征召这些野蛮的化外之族，无非是投入战争的血肉磨坊，成为他们的移动城墙或者战火的炮灰而已。
　　相比于这个未来，包括遗族在内的近十个部族宁愿抛弃埋着祖先遗骸的土地，迁往能够让他们生存下来的新场所，即使兽人国度对他们的态度也没有比赫梅斯家族好多少，但据说兽人没有卷入这次黑石王国和青金公国的战争，而且兽人虽然体魄惊人，在农业上的能力却极其差劲，对会为他们耕作土地的外来者应该会容忍一些。
　　这种选择不过是是从两个烂苹果里选出一个看上去没那么烂的，和现代选举不同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来保证他们的期望能够实现，比如那边的兽人村落承诺向他们提供的土地。在这个世界上，兽人的信用算得上低了——人类和他们做交易，只要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威慑，兽人就会认为这些虽无力量却狡猾异常的虫子提出的任何协议都是欺骗，反悔然后大开杀戒就是接下来经常发生的故事了。那些决定迁移的部族必须向那边的兽人证明，他们至少有自保的能力，这件事一个部族几乎办不到，但是联合起来就成了资本。
　　云深扶住脑袋，在异世界的生活不容易，这一点是无疑的，不过从族长极力向他准确描述的情况来看，现实还是比他的想象复杂多了。这个部族对他的要求是什么都不必做，只要需要范出面的时候，作为范的主人他也在一起就好了，之后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处理，然而平心而论，在意识到这个部族有可能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同胞之后，他还能以旁观者的态度面对这一切吗？
　　答案在云深的心里，可能在理性分析之前就存在了，于是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他能为此做点什么——这么想起来，他能做的可不少。现在想起来那位时空管理局的客服简直是命运的操盘手，她当初毫不犹豫地给他开了外挂，给了他多少方便啊。至于是不是预见了现在的局面而给他的批准，这种可能云深一点儿也没想过。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云深的脸庞，和露营时感受到的充满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不同，吹在这个狭小的石壁山谷中的风更为干燥，还隐隐夹着呜咽声，是风穿过这里大大小小的孔洞引起的风鸣之音，他抬头仰望星空，陌生的星图上，是一样璀璨的繁星。而在他脚下，被夜晚包裹着的，是对命运既无奈，又不肯妥协，顽强地争取着一切希望的一群人。即使穿越了世界，生存环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但“人”仍然是“人”，人性中的黑暗和光明一样构造着历史的各个细节，延续着文明的冲突。
　　“您不休息吗。”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英俊的青年站在石窟的洞口，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陷入了难得的感性情绪之中的云深笑了笑，和他一起走了进去，范随后放下了门口厚重的兽皮门帘，拦住了夜风。室内的空气并不窒闷，就着火把跃动的火光，云深在另一侧的石壁上发现了几个孔洞，他走过去看了看，还想把手伸进这些拳头大小的通风口中，范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
　　“可能有东西经过，”范对他说，“比如‘蝎子’。”
　　在他们露营的时候，这种“小玩意”并不少见，怀着对节肢动物本能的畏惧，云深向后退了一步。范拿着什么东西放了进去，云深闻到了属于植物的气味，然后范回头对他说，“这样就可以了。”
　　“范，你的名字，你知道怎么写吗？”云深忽然问。
　　范点点头，“你想知道哪一个？”
　　“你有两个名字？”
　　“一个在外面用，一个是本族的真名。”范说，云深从内袋掏出一本便签本和水性笔给他，范一边接过来一边说，“你没有让他们看见这些，是对的。”
　　“为什么？”云深问。
　　范神色非常正经地看着他，“祭师已经很老了，不过我们都不想他那么快死去。”然后把便签本和笔递还给他。
　　云深看着上面一行笔触流利像花体字的文字，在下面的是歪歪扭扭的三个汉字，这基本上坐实了他的猜测，虽说那几个字写得看起来十分艰难——云深走到火把下，努力认了出来，“……范—天—澜。”
　　“这是我的名字？”范也凑了过来，“是这么念的吗？”
　　看着身边的青年在火光下显得单纯许多的面孔，云深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在祭师给我名字之后就离开部族了，只是大概记得。”
　　……那读音也偏差太大了，云深无奈地想起当初范天澜向他自我介绍时扭曲的发音，他是在哪里生活才会把口音带成这样啊，明明字形基本都记得，啊，不对，他们的语言应该已经和这个世界同化了才对，“和你的族人念法不一样吧。”
　　“他们用的是土语，这些字该怎么读，可能连祭师也已经忘记了，留下来的只有典籍而已。”范平淡地说，云深忽然抬起头看他，目光亮得惊人。
　　“典籍？”
　　范难得看到他这么明显的表情，马上回答了：“祭师收藏着典籍。他今天虽然跑得很快，但是他拿走了你的书，就只有典籍能跟你交换了。就算不说，他也会自己带到你的面前，这样才是公平的。”
　　“那就太好了……”云深喃喃。
　　“对我们来说，你来到这里，才是太好了。”范——准确地说是范天澜今晚难得地比较多言，被他如此认真地注视着，云深有点当不住的感觉，只能对他微笑。
　　“对我来说，能见到你们也很好。”云深说，顿了顿之后，他看着范天澜的眼睛，问道，“对我从何而来，你没有疑问吗？”
　　范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说，“有。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而且这并不重要。”
　　云深笑起来，“你现在还不知道我会带来什么。”
　　“你已经带来了最好的东西，”范低声说，“那就是希望。”


第10章 大家都是男人如何如何
　　虽然昨天睡下的时候已经很疲倦，和在野外防潮垫和睡袋也改善不了多少的粗糙地面比起来，这张遗民部族特地为他准备，在干草和树叶上再垫上几层兽皮的床铺也没让云深的睡眠改善多少。在挥之不去的皮质腥味中醒来，云深眯起眼睛，发现范天澜果然已经起身，正在熹微的晨光中脱下云深给他的套头衫，换上遗民部族特有的麻布短打。以现代的男性审美来看，范天澜的身材非常出色，手脚修长，比例近于完美，动作时手臂和背部的肌肉舒张着，有一种力量性的优雅。
　　这是一位战士的身体。他过去一定参加过不少战斗，那些经历在他深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像是无言的勋章，不过有些伤痕不太像来自战斗，他身上有鞭挞的痕迹，在右肩上，还有一个凶猛兽类的烙印。当初为范天澜治疗的时候云深就看到了那个印记，但这是他第一次向这个人询问。
　　“天澜，我能不能问，你肩膀上那个是什么？”
　　换好衣服的青年怔了怔，回头来看他，“你在叫我？”
　　“你那个名字原来的念法我不行，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云深说着爬了起来，虽然他的表情和语气仍然是范天澜已经习惯的温和，但刚刚醒来的他给人的感觉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范天澜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反正这个人奇怪的也不止一个地方，“我也觉得那个名字很难念，祭师说这样能更好地保护我的真名，让我始终保持本心。”
　　“保持‘本心’？”
　　“因为我要去当佣兵。这个，”范天澜伸手摸了一下右肩，“是我参加的佣兵团的标志。”
　　“‘佣兵’？”云深念道，在范天澜为他解释这个名词之前理解了意思，他回忆一下，天澜背后那个标志似乎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跟佣兵团倒是配得上，“现在你退出了吗？”
　　“我把团里的所有人都……”范天澜顿了一下，“打败了，就退出了。”
　　那个停顿十分微妙，云深看着他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中越发分明的侧脸，一直觉得这个人特别冷静果断，身手也强大，看来还是跟职业有关系的，“那么，你做了几年的佣兵？”
　　“7年。”
　　这下怔住的变成了云深，“你不是少年的时候……”
　　“我是在12岁的时候加入了佣兵团。”范天澜说，“不过最后离开的不是开始那一个。”
　　“你——今年多少岁？”
　　“19。”范天澜说，云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19？！他跟绝大多数的大学一年生一个年纪啊！
　　“……？”范天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现在这个表情总算有那么点接近他真实的年龄了。
　　“我27岁……”被现实吓了一跳的云深喃喃。
　　范天澜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刚成年吗？”
　　总之，充满惊喜的早晨就这么开始了。
　　虽说名义上两人有着8年的年龄代沟，但两人之间的相处并没有什么改变，范天澜还是云深的贴身保镖，云深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何况两个世界的时间是不是一个概念还很难说——承载着这个世界的星球体积比地球大得多，重力的差距却不明显，就像这里的气候一样。云深不清楚原因，如果他在一个和平年代中，他可能会很乐意在这方面做点研究，毕竟这个世界是有所谓魔法力量存在的——在时空管理局提供的即时影像资料中，云深特地用了宝贵的暂停，以确认某个战场上一个白色长袍的男人一挥手，就将敌阵葬入火海的场面的真实性，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观察这场战斗，然后为只在幻想小说中出现过的力量和个体在其中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惊叹不已。
　　如果时空管理局对因它们工作不力而受害的人负责任一点，云深就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穿上白袍的元素法师并不多，能储备这样类似人形火焰喷射器的人才的国家也很少。能以军团对决的战争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发生过了，虽然大部分人都知道几十年没间断过的各个国家间的摩擦已经积攒了足够的热度，战争始终是迟早的事情。而云深遇到的这支部族遇到的困境，不过是这场战争产生的一点小小的余波。
　　不管在那些现在看来还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灾难，至少这个清晨仍然显出了秋日特有的明净。云深站在栈桥上，看着下面的石滩上，溪水边，已经聚集了正在洗漱或者做饭的遗族族人。小孩子无论在什么样的困境中都有自己的乐趣，虽然大一些的已经懂得给大人帮忙，一些年纪很小的还是跑到了溪水对面的巨石阵中玩起了捉迷藏，微风吹过云深露在外面的肌肤，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不适地动了动，被麻布摩擦产生的皮肤瘙痒没有减轻，反而更严重了。
　　“我说过这样不好。”范天澜在他背后说，手里捧着云深换下的衣服，刚才云深让他找来了一身遗族服装，范天澜在反对无效之后还是给期望溶入环境他的拿来了一套。
　　“好吧，你说得很对。”云深无奈道，转身走进石窟中，当着范天澜的面就开始脱衣服，既然范天澜他已经见过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别扭的，只是在脱下上衣之后，范天澜忽然伸手在他的背上一划，云深直起身，转头看他，“你在做什么？”
　　“我不信你27岁了。”
　　“……这个有什么好骗的。”云深莫名其妙地穿上原来的衣服，这一身是前天穿到现在的，虽说内衣每天都换，看到下面的那道流水，云深觉得自己在这个部族做的第一件实事可能就是洗自己的衣服，至于范天澜，算了吧，他连内裤都不穿。
　　“我曾经为一个贵族的情妇做过事情，她不想付我钱，就要陪我睡一个晚上。”范天澜淡淡地说，“她比我大一岁，虽然长得不错，但要摸她还不如去摸我的马。你是在奶里泡大的吗，那么滑？”
　　云深无言地看着他，这小子对他比一天前亲近多了，但对这种对话，在地球位面也属于“魔法师”的云深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哈哈笑过然后一起将关于这次艳遇的话题继续下去？板起面孔说年轻人不要太随便？那更不可能。而且他怎么说都是五体不勤，吃好喝好的现代人，看起来油光水滑一点不可以吗？
　　“我要为您保护的东西多了一样。”很能理解他眼神的范天澜说道。
　　云深觉得自己很不想知道答案，“……哪样？”
　　“保护您的贞操。”对方认真回答。
　　云深果断向外走去，范天澜跟在他的背后，说道，“这个世道，远离人群的佣兵和强盗没什么区别，没有约束的时候，一样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云深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向范天澜那张十分英俊的面孔，后者用无谓的语气说道：“我刚刚加入佣兵团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不怎么好听的事。”
　　“——然后呢？”
　　“他们的蛋蛋都碎了。”
　　云深没多说什么，范天澜看着他的背景，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另一个事实说出来，在那几个家伙能动之后，团里强迫他和他们决斗，于是他把那几个家伙的脑袋也打碎了，三年之后他干掉了团长，带着团里剩下的几个新人加入了另一个佣兵团。好像教他剑术和箭术的老家伙没说过要对自己的主人什么都坦白吧？直觉上，他知道这位外表文弱，心肠好到爆的主人不会乐意听这些故事的，他还是就这样好了。虽然他以前完全没想过给自己找一个主人，老家伙让他背下的那些冗长复杂的誓言和守则他已经故意忘记了不少，但似乎从遇见那个老家伙起，就注定了今天的命运，而难得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样很差劲。
　　还没走到地面，云深就感到了从地面聚焦而来的各种视线，连孩子吵闹的声音也一下子小下去了，只留下溪水流动的汩汩声。昨天傍晚回到这个避难地的队伍已经把关于一位黑发的神秘大人来到遗族的消息传开去了，即使族长他们还没说什么，人们心中也已经有了各种猜测，各种情绪中，表现得最明显的不过是两样，敬畏和好奇，其中夹杂的还有感激。云深默默走近了溪水边，在食灶的下游掬起一捧水，开始洗脸，然后他就他听见了周围低低的惊呼声，大意是这位大人居然也要洗脸，有个孩子轻声问他的母亲“那他也会xx吗”然后被捂住了嘴——所幸的是云深一句土语都听不懂。范天澜拿着他的毛巾过去，朝周围扫了一眼，围观群众马上纷纷转过身去。
　　“等一下……”云深擦干脸，“我们去找你的族长吧，我想跟他谈一谈。”
　　“好。”范天澜从善如流。
　　“他既然说已经决定迁移，而冬季再过不久就会来到，加上前天烧了村子的边境警卫队恐怕不会就这样算了，”云深站起来，“我猜测，你们动身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他应该有相关的计划。”


第11章 迈向不可知未来的第一
　　云深和范天澜来到族长居住的石窟的时候，族长的小儿子风岸正抓住一个只穿着麻布短褂的小孩，往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从那孩子脏兮兮的爪子里抠出来一块东西，塞到一旁同样留着鼻涕的小女孩手里，小男孩盯着马上把看不出颜色的那块食物吞下去的女孩，长大了嘴巴要哭，被风岸捏住双颊呵斥了一声，憋着一张哭兮兮的脸扭过头去。
　　范天澜叫了一声风岸，刚刚教训完贪心小鬼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到范天澜背后那个神色温和的男子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小孩马上一人抱住他一边大腿，把头缩到他并不健壮的身后，然后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小心地窥视着部族里出名的英雄和那位传说中的“大人”。
　　云深对这三个孩子笑了笑，范天澜向风岸问道，“你的父亲呢？”
　　“他……呃，”风岸有点紧张地看着云深，“他在——”
　　“我在这里。”一脸严肃的族长步出石窟，在他背后说。
　　绕过怯场的少年，大人们去做重要的事情了。风岸郁闷地蹲在地上，兰叶和自有这两个不省心的小鬼一人一边趴在他身上，用小孩子特有的黏黏呼呼的声音自己说起话来。
　　“风岸，风岸，那个是、妈妈说的‘英雄’吗？”
　　“风岸，风岸，那个是、‘爷爷说的‘大人’吗？”
　　“英雄好厉害的，能，能打跑坏人——”
　　“爷爷说，好吃的是大人给的，真的好好吃哦~”兰叶含着手指头说，风岸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指头拉出来，然后将这两个比一个妈生的更像一家人的小鬼牵走，该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再来折腾他——作为族长的第三子，整天陪着小孩子什么的，最没有男子气概了！
　　回到父亲居住的石窟，看着木栅半掩的门口，风岸踌躇了一下，左右张望之后，装作漠不关心地朝门口一步步蹭了过去。大人们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风岸把头伸过去，声音清晰了一些，已经能听清楚几个词了。
　　“……人口……准备……有山，……林狼的领地……”
　　林狼的领地？！风岸瞪大了眼睛，占据了西方阿尔山最好的一片林地，还每年下来祸害他们的林狼？大人们讨论它们干什么？作为部族的预备战士，他当然也知道部族决定迁移的事，如果要穿过洛伊斯山脉前往兽人帝国，山高林深，野兽众多，带着妇孺老弱的他们会有一段很艰难的路要走，不过就算翻越阿尔山比现在决定的路线要缩短不少路程，风岸的父亲也不会为了这一点路程选择阿尔山，那样要花的代价太大了。
　　背贴在石壁上，风岸离门口越来越近，里面刚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那种奇怪的口音和让人心里发痒的音色无疑属于“那个人”，风岸屏住呼吸，半跪到地上，从木栅的缝隙中偷偷地看进去。
　　一个声音也偷偷地响了起来，“风岸？”
　　差点一头撞到木栅上的风岸坐到地上，抬头狠狠地瞪着总是坏他好事的家伙，一雁抱着一个陶罐也蹲到了他的面前，“风岸，你在偷听？”
　　“没！”风岸压着嗓子恨恨地说，一雁虽然感到了伙伴的怒火，但是对此早已习惯的他还是把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如果是族长和长老在说事情，你不是一直可以旁听吗？”
　　“知道你还问？”风岸把一雁推开一些站起来，在他抱着的罐子上看了两眼，“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风岸。”族长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来，风岸止住话头，僵着脖子转头，他的父亲站着打开的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光线不太明亮的石窟内，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范天澜也看了过来，表情冷淡，这种态度比父亲的眼神还令风岸难受，他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最终却还是低下了头。
　　“族长，风岸，风岸只是和我一起来……”一雁从风岸身边向前走了一步，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罐子往族长面前一递，“把这个送给客人。”
　　族长皱起了浓眉，“什么东西？”
　　“我的奶奶昨晚回来了，我很感谢，呃，那位大人，”一雁说，“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昨晚去抓了这些……好吃的东西，很香的！”
　　风岸看向一雁手里的罐子，一股恶寒般的不妙预感从他背后升了起来，但他还来不及阻止一雁这次要命的好心，一只大手就把一雁手里的罐子接了过去，然后一股焦香慢慢弥漫到了清晨的空气中，风岸却感觉不到任何食欲——范天澜对着光线看了看，接着伸了两根手指进去，夹出来一只发黑发脆的东西，虽然失去了活着的光亮感，但是那横张的肢节和尾针还是保留得非常好，足以看出烧烤这只蝎子的人的用心——再用心也没用，风岸的脸色已经和他父亲差不多一样难看了。一雁却还怀着期待地看着范天澜。
　　侧过身，范天澜对里面那个人说道，“确实是好东西，你要不要？”
　　那个人的本来就白的脸色好像更白了一点，“谢谢你，我还是不用了……”
　　范天澜把罐子放回一雁的怀里，“好了，他不喜欢。”
　　在为被拒绝沮丧之前，一雁这个每次都只能面对一件事情的家伙总算顺着范天澜发现了云深。他吃惊地长大嘴巴，罐子甚至因此从他怀里掉了出去，风岸眼明手快一把接住，气闷地暗暗踩了他一脚，倒是把他踩得回过神来。
　　“这个，这个……”一雁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那人却向门口走了过来，对这个为人不太灵活的少年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好意。”那人对一雁说，接着转向族长，向这个承担着部族责任的男人问道，“南山族长，我能不能‘借’这两个孩子来为我做点事？”
　　族长点头，然后才问道，“您要他们为您做什么？我可以让更强壮的男人过来——”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那人说，“我想‘统计’人口，需要他们帮点忙。”
　　云深没想到一族之长会不知道自己的部族有多少人，转换思维之后，他意识到并不是族长不关心自己的族人，而是这些人的生老病死都记在他的心里，只是在很少与外部接触的环境中，人们维持着一定的规律生活的话，除了某些地方之外的“数字”就变得可有可无。为了回应云深的要求，族长艰难地在记忆中计算着，他辛苦的模样让云深不得不善意地转移了话题，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对他们的前途有了更多的了解，不过那些问题先放在一边，无论云深对他们面对的困境有什么计划，在此之前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掌握基本情况，而在他的思维中，“基本情况”大多数时候表现为准确的数据。
　　至少先计算人口吧。云深想，天澜说过肯定会来找他的祭师现在还不见踪影，不过即使掌握着全族名字的祭师来了，他一个外人刚接触他们就开始人口普查也很不合适。至于如何集合跟计算，那倒是毫无难度的事情。
　　不仅没因为冒失的行为受到责备，反而被交托了重要工作的风岸和一雁非常高兴地忙碌起来了，不过云深手表上的半小时时间，在被开凿得像个蜂巢般的山壁前的石滩上就聚集起了相当数目的人口，云深坐在族长的石窟门口，注意到那两个孩子把自己的意思确实地传达到了，这些族人基本都以家庭为单位集合在一起。范天澜在他身边，用云深那把开了刃的工兵铲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棍子，云深的大登山包在他脚边，一看就知道内容丰富。而另一边严肃的族长大人很不满地看着范天澜，不过作为主人的云深没有说什么，他也不太好曁越。
　　喘着气的少年来向云深报告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云深微笑着点头，请他们回去和自己的家人站在一起，然后站了起来。
　　因为突然的集合而有些不安的人们窃窃私语着，但是在这位同是黑发的大人开口之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云深。虽然对这里的各位来说我们之间还很陌生，但是我希望，并且相信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中，大家能够齐心协力，一起生活下去。”
　　这段平淡无奇的发言结束后，云深向他身边的两位男性示意，范天澜将工兵铲放到一边，俯身打开登山包，把里面一包包的东西拿了出来，堆在一旁临时搭起的架子上，悉索的声音传递在空气中，那些炫目的色彩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云深坐在一边，摊开一本方格本在腿上，族长清清嗓子，走上前去开始唱名，让族人们照次序一家家过来领取份额。
　　发糖这种事情，就像幼儿园老师一样，不过糖也是最能令人产生幸福感的食品。云深看着先是惊奇然后惊喜的人们，一边记录一边想，这是现在他能给这些人的东西，以后呢？


第12章 搞基建团之前要开路啊
　　这是遗族部族小孩子感到最高兴的一天。虽然大人们一天比一天愁容满面，前段时间大家还差点被那些看起来很高很大很可怕，穿得全身硬邦邦，带着武器，牵着拉着很大的木笼子的驼兽的士兵拉走，不过他们很快就被族里的成年人努力打跑了。村子里的房子也不能住，只能住现在冷冷的硬硬的石洞，爷爷奶奶还不见了，但是又有新的好人来了，爷爷奶奶也回来了，现在还有非常非常好吃的小硬块，滋味比得过霜降之后的树林枝头上最好的果子，和凝固起来的蜂蜜一样，含在嘴巴里，香香的，甜蜜蜜的味道能留住好久，就是包着这些硬蜂蜜的漂亮包裹不能留在手里，还要交回去的。
　　云深不是没看到孩子们对糖纸喜爱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中，还留着童年时代关于糖纸的记忆。那还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工作忙的关系，只能把他寄养在长辈家里，表现一直很安静乖巧的他总会收到各位长辈们送的各色糖果，在物质刚刚开始丰富起来的时代，收集糖纸在孩子们丰富而廉价的课余爱好中也曾经非常流行。不过虽然明白这些孩子对色彩明亮的东西天然的喜好，云深还是把糖纸一张张收了回来，对他来说这些东西现在只能算得上垃圾，但是不仅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是几乎完全陌生的，对世界来说他也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在立足未稳的时候，云深认为留下太多来自原本世界的痕迹不太明智。
　　在地球那一边，云深已经委托公司卖掉了父母留下的房子，以他所在城市当时的房价和房子所在的路段，他拿到的房款如果拿来购买粮食，要支持这个部族目前的人口渡过整个冬季完全没有问题，甚至再多一些也可以，就这样也不过花出去一个零头。而且他在影子的外出期限到来之前就找到了新的住处，不仅离物流点很近，那个住所本身也有不少空间，能够暂时充当小型仓库，只要不发生比如爆炸或者2012之类的意外，那个地方应该可以支持到云深用完他账号上那笔财富。当那个账号不能再支持任何一场交易的一天，云深和地球的最后联系也就结束了——话虽如此，以他现在花钱的速度，那一天还在很久之后的未来。
　　但是直接给予粮食援助，告诉这些为了花了一个晚上准备烤蝎子作为送给客人的礼物，为了一颗糖而欢欣不已的人们，只要有他在就等于奇迹，哪怕他们身处生机断绝的荒漠也无需恐惧——云深很多时候是神经粗了一点，还远远没二到这种程度。改善环境是必须的，却不能直接使用终极大招来圣光普照。何况能真正改善生存状况的不是救济，而是让他们自己生产足够的物资，这种改变是需要土地的，不仅需要土地，还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现在两样都没有。
　　范天澜给云深拿了午饭过来，就是一个粗陶的碗，里面盛着浓稠的——云深用木勺搅了搅，觉得可能是类似麦子的谷物。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顿了顿，然后细细地咀嚼着，直到把这一口吞进肚子里。老实说他忙了一个早上，确实已经很饿了，但是这一餐还是吃得无比艰难。轻轻放下勺子，云深把陶碗推到一边，转头看向一直以异常严肃的态度盯着他的范天澜。
　　这个表面面瘫，实际上做事诡谲的19岁男青年一直让云深不敢小瞧，这位上次算是给他挖了个坑，在完全没经过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强行认主，而语言进度赶不上形势变化的云深只能顺其自然，直到最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权贵了。对希望大发王八之气或者挖掘潜力股以供后续发展的主角来说，这是不错的开端，不过对云深来说还是无奈居多，其实他也不排斥马上有一个忠实于他的对象，人生地不熟，有好过没有嘛，其他的事情以后慢慢改善就是了。可是至今看来，这位身上同时存在着骑士和佣兵两种气质的年轻人自有一套生存哲学，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对云深这个“主人”的不满，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在做事之前一定先征得云深的同意，关心他的生活，都跟在他身边又不会对他造成妨碍，今天早上还想跪在地上给他换鞋子！然而云深还是能够感觉到，即使做到了这个地步，他可能和范天澜过去的雇主没有什么区别，这位过分年轻的前佣兵在敬业的态度下，有一个相当自由的灵魂。
　　“请您赐给我一把武器。”端坐在他对面的范天澜开口道。
　　“……”如果刚才那碗东西是用来表达恳求的态度的，是不是过分了一点？云深想了一下，回答他，“我没带有武器。”
　　这是实话。独自一人来到异世界，即使开了挂也不算有保障，云深当然想过武器的事。热武器一直被严打，从来都是大好青年的他当然不可能无中生有一个渠道去违反法律，射钉枪倒不在范围内，只是铁钉的补给和携带都有点问题，杀伤力也难以保证；冷兵器方面的选择倒是多得多，哪怕一把菜刀也能杀出个天地来——在身手有保证的前提下，而云深掂量过自家身板后，最终还是选了一把天朝神器木柄工兵铲，然而时至今日，这把军中神器在挖刨砍削之类的正常使用之外毫无建树。
　　“我只是想要这个。”范天澜认真地说，然后低下头，从背后抽出一样东西，放到云深面前。
　　——他该说果然吗？云深瞄了一眼工兵铲开过刃的锋利边缘，如果是他自用，大概能一下砍断手臂粗的小树，而范天澜的话，至少比他粗一倍。对上面前那位青年的眼神，云深开口问道，“你想要这个来干什么？”
　　“杀狼。”
　　听到这个干脆的回答，云深沉吟了一下，“你们没有别的武器？”
　　“还有标枪。”范天澜说，云深这下知道在他一个人处理今天的记录时，这个人向他请假到哪儿去了。
　　“是阿尔山上那一群？”
　　范天澜点头，云深一时没有说话。阿尔山上的狼群他今天早上从族长那里了解到了，是居住在那片山区中的一种非常麻烦的猛兽，凶猛，残忍，贪婪，更重要的是它们集体狩猎，还会互相配合。在过去食物缺乏的冬季，饿疯了的林狼甚至冲击过边境警卫队的城寨，给了那群跋扈的士兵一个十分难忘的教训，直接后果是就算后来这种情况再没有发生过，边境警卫队进入山区收税的时候也会特意避开林狼活动的领域。和其他路径相比，穿过阿尔山却可以说是缩短路途的一个优良选择，只要能暂时把狼群驱逐开去。
　　云深想起当初袭击过他的那群类狼生物，不必说明也知道差不多就是它们了，虎的身材，熊的力量，豹的速度，狼的战术……他垂下视线，微微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么着急？”
　　范天澜修长的手指在工兵铲光滑的木柄上轻轻划过，即使是漫不经心的动作也带着一股熟练的杀气，好像这位只有19岁的青年随时能把这件土气的工具变成凶器，“从矿区传来了消息，边境警卫队开始搜索我们的人。”
　　云深伸手轻轻敲着面前的石板，能被一群缺乏武器的山居民族打得落花流水的边境警卫队，行动力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好，管理此地的贵族领主据说控制着这个国家最凶悍的军队，在这支军队底端的力量也不能小看……就眼下自己这边的战力，想小看什么都没底气啊。947个人之中，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的男性比例只比四分之一高一点儿，虽然族长对他交代家底的时候说超过12岁的少年也会成为战士，在范天澜的榜样下，云深相信他们的战斗力应该好过自己的预期，但既然他们已经决定离开，尽量避免战斗就是避免无谓的损失。
　　“矿区被搜索了，情况怎么样？”云深问道，“你们的族人有多少人在那儿？”
　　“在我们伏击警卫队之前，已经通知过了。他们另一个方向进入洛伊斯山中，在一个盆地和我们汇合。”范天澜说，“就算警卫队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走的方向进入洛伊斯很深，没有熟练的向导，带着法师的佣兵也不敢追进去。”
　　连带着法师的佣兵也不敢进入的地方，对生活在这里的遗族族人来说就真的安全吗？云深用指节轻轻地摩着下巴，思考着更迫切的问题。
　　“你们打算用多少人去阿尔山处理狼群？计划怎么做？”
　　“用一个人把他们引出来，用标枪投掷，能杀多少是多少，突入到面前的用这个砍。”范天澜指指工兵铲。
　　云深放下手，抬头看向给了他一个简明干脆，力感十足的答案的前佣兵，“……就这样？”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就这样。”
　　“狼群的数量大概是多少，头狼在哪儿，它们大致在哪里活动，你们打算怎么引来最多的狼群，在哪里伏击，更重要的是，狼群要损失到哪种程度，我们通过阿尔山才算是基本安全——请给我说得尽量详细一点吧。”云深轻叹一口气，说道。他过去的工作完全不需要他具备战斗素质，不过云深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外派经历，还因此恰好遇上了工程所在国发生的动乱，战火即将燃起，祖国开始组织大量撤侨，但是在他们组织转移之前，基地就被趁乱打劫的暴徒袭击了，公司的前辈带着云深他们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让暴徒们见识了共和国经过各种斗争之后依旧长盛不衰的战斗力，云深当时因为正在生病没能发挥多少作用，但他还是从中学习到了一些东西。
　　范天澜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低头思忖了一下，逐一把能给他说明的情况列了出来，云深总算对他们的这次行动有了一个了解，然后问道：“那么，你在哪个位置上？”
　　范天澜摇摇头，“我不去。”
　　云深怔了怔，“你不去？”
　　“那已经不是我的职责了。”范天澜看着云深的眼睛，表情坦荡，“我现在是属于你的。我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向你请求给我的族人帮助，但不能因此放弃我对你的责任。”


第13章 关于金手指这件事
　　云深无言地看着范天澜，思忖着如果不是教他的人品行不端就是这家伙本身就有花花公子的天赋，然后说道：“这个等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商量一下别的问题。”
　　就是作为先遣队去驱赶狼群那些人的武器问题。这个部族物资极其贫乏，这一点并仅仅表现在粮食上，从云深来到这里，他就没见过一样铁器，倒是当初见到哨兵时看到了他们手中的石矛，背后虽然背着弓箭，和云深当年和朋友一起试做过的单臂弓相比，这些弓箭看起来非常地简陋，云深有些怀疑它们的射距，更不用讲究箭尖的材质和样式。林狼那种猛兽要直接肉搏是愚蠢的，但是就眼下的石矛，投标，超简版单臂弓，真与森林的集团军战斗恐怕很难避免伤亡，在他们的力量本身已经相当微薄的情况下每个人的损失都是难以接受的。如果时间足够，云深有自信能攒起足够的物资，充分准备计划，然后将伤亡减少到最低，但眼下的状况只能是物尽其用了。
　　他让范天澜把他的登山包拿来，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的盘点。帐篷，防潮垫，手电，急救包，固体燃料之类必需品之外，清点出来还有所谓垃圾的各种拆掉的快递箱，整平的包装纸，和吃完剩下的罐头。
　　云深蹲在地上，拿起一个压扁了以减少体积的罐头，抬头对范天澜说道，“这个应该有点作用。”
　　“如果能够切割出来，可以加工成为刀刃，”范天澜也伸手拿起一个，一点点把罐头的铁皮扳回原本的形状，但就算是他的力气，在没有裂口的铁皮上撕下需要的部分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那就需要一些工具。”云深说。他站起来，从左手的中指上褪下一枚黑色的指环，绕着指环抚过一圈，两指捏着指环的边向外拉，看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它扩大成为一个近五十公分的圆环，然后两手扶着它立在眼前，松手之后，这有着纤细边缘的圆环就这样不依靠任何东西地停留在空中了。
　　范天澜知道这个人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曾经听说过某些法师和炼金术师一直打算在空间上有所突破所突破，但时至今日，即使是其中的天才者也没产生过什么建设性的成果。在他从遇到他的主人之后不久，他就知道这个人能够“无中生有”，从不知名的空间获得他需要的——但真正目睹他使用能力还是第一次。
　　纤细的黑色圆环浮在空中，好像它原本就是在那里。云深抬起手，伸向圆环的中心，在那个原本只有空气存在的平面上，产生了微微的涟漪，从中见到的景物仿佛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了起来。
　　范天澜紧紧地盯着云深的动作，他的主人已经将半支手臂都伸了进去，在他的角度，只能看着那个人的手臂消失在圆环之中。
　　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仍处于积极上升期的巨大国家中的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位穿着银灰色衬衫的青年在只铺了一层床垫的床上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的瞳孔是非常纯粹的黑色，和他白得发惨的皮肤一样，有种毫无人气的精致感。
　　他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环视了一遍他的房间，接着迈步向某个方向走去，每一步之间都是相同的距离，连一毫米的误差都不存在。在寂静的空气中，他无声无息地走到一个箱子面前——这个房间里堆满了这种搬家专用纸箱，他弯下腰，伸手慢慢撕掉封条，打开这个沉重的箱子，从整理得有些杂乱的内部抽出一样东西，即使在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的室内，那件物品依旧反射着冰冷锋利的光芒。
　　云深将手抽了出来，把手上的菜刀递给范天澜，后者默默地接过来，看着他继续拿出各种样式和材质都非常特殊的金属工具。接受第一件的时候，他简直不能相信有谁会用如此完美的金属打造这种设计完全失败的武器，手柄短得毫无必要，刃太宽，刀体太薄，恐怕承担不了多大的扭力，就算加长了手柄部分，过薄的刀体如果使用不当，就很有可能在砍削过程中被人体的肌肉紧紧夹住，反而浪费时间，这种东西与其拿来战斗，还不如给女人拿来切割食物。不过之后他这位创造奇迹的主人陆续拿出了不少非常奇妙的东西，范天澜知道这些有着各种锋利边缘的金属制品应该不属于武器，但是除了其中几件，他对其他的使用方式一无所知。
　　两手合拢，将打开的窗口恢复成指环形式的云深戴上戒指，目光转向他名义上的侍从，后者手上捧着那些工具，有些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的模样。云深向他走过去，从中抽出一把剪刀，这是一把样式非常普通的老式剪刀，只是在刀口打开的时候才显露出岁月没有磨损的锋芒。范天澜看着只他花了点力气就把一个铁皮罐头完全剪成两半，微微睁大了眼睛。
　　老实说，以云深的力气来说，剪铁皮这样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这有一部分得益于工具，而这件工具来自于他的童年时代。虽然安静乖巧，但这个孩子也不是个呆木头，大人们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忙的时候，他也是会觉得孤单的，但实际上的情况好得多，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美妙的新世界。祖父母的住所附近有不少教授家庭，其中一位家里有个很喜欢自己动手做东西的男孩子，就年纪来说大了云深不少，却没把他当做烦人的小鬼赶开，反而给年纪小小却异常沉得住气的他当起了老师，老实说长大之后那位大哥哥曾经不太好意思地跟云深提过，他那时候的教法相当之胡来，但云深仍然非常感谢他。沉迷在知识和创造中的云深之后也自己开始做起了手工活，不过对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来说，大人用的工具使用起来还是吃力，疼爱他的父母于是借职务之私，悄悄用研究过的一些基础材料给他做了一些必要工具，并且考虑到他的成长，还做了两种尺寸的，这把剪刀就在其中。分量比钢铁轻一些，在刚性和硬度上却出色得多，即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它看起来还是跟他刚刚收到的时候一个模样。那些在他上大学之后就被封起来的尺子，
　　子，钻子，锤子和锯子什么的，看来会在这里继续发挥它们的作用。不过那把菜刀不算其中，这是一位朋友为了答谢他的招待而特意送他的礼物。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云深低声说。
　　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的抚过锋利的刀口，云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母的音容，虽然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其他家庭一样亲密，但这两位至亲的离去仍然是云深生命中最大的打击，就算一直坚持无神论，他也期望过这世上真的有不再依附肉体的灵魂存在，也曾经梦回过去的时光。直到他意识到即使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结，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他只要或者就是他们的延续，这种延续不仅仅在血脉上，这对值得尊敬的父母还给了他完整的世界观和坦荡的灵魂。
　　“‘只有创造是永恒的’，”云深复述被母亲取笑一身文青气的父亲说过的话，微笑起来，对对面那位青年说道，“不过，先做点不怎么像话的工作吧。”
　　云深在被他暂时占用的族长石窟里一边排放着他那些工具，一边等待着，很快范天澜就把人带了过来。取代范天澜成为先遣队的队长的是一个肤色很黑的年轻人，体格不错，右颊上有一道白疤，面孔端正，就是对云深的态度和这个部族的其他人一样，有些敬畏和不知所措。
　　“我……我是洛江，大人您……有，有什么事情吗？”他结结巴巴地用通用语问道。
　　“我听说，你们计划到阿尔山去驱赶狼群，我想请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就，就是今天晚上。”洛江回答，眼睛不自主得地落到安放在地上的那一排工具上。
　　云深拿起一把尺子，对他笑了笑，“那时间倒是不多了。我这里有很少的一点材料，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半个小时后，被划入先遣队的年轻人们几乎都聚集到了那个石窟旁边，因为地方不够，而且太多的人也没什么作用，大部分还是只能老实待在外面，不过这完全不能打消这群人的热情。传说中的炼金术师！还是黑发的！慷慨而亲切！——这样的一个人在给他们那些简陋的武器进行改造，让这次吉凶难料的出战变得令人期待起来。啰嗦的老祭师总是在他们成年时对他们说一样的故事，被皇帝和教廷背叛之前，他们曾经拥有过多么强大的国家，黑发的骑兵和战士闻名于整个中洲大陆，国王和国民都受到尊敬，在跨越了整个中洲大陆，漫长而残酷的裂隙战争中他们创造过无比辉煌的奇迹，这些都是他们的荣光，然而荣光早已被污浊消失，他们被分裂，挤压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艰难求存。无论老人们心中还记得多少光辉往事，对年轻人来说面对的只有现在，而传说中的过去对比现实只是让人更痛苦而已。明明拥有其他民族无法比拟的力量，却一直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歧视着，连兽人都能出现天赋法师，他们最好的也只能出现蒙面佣兵团，这位年轻的炼金术师的出现才是真正的奇迹。
　　最重要的是，这份奇迹有意眷顾他们。


第14章 真汉子就是要用神器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就是曾经和他一起在战斗中幸存下了的同伴也识趣地不去跟他搭话，这些一直和部族生活在一起的年轻人知道这位前佣兵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人，就像当年的影子佣兵团，他们从部族中走出去，然后一些东西就永远地失去了。
　　当年从遗族中走出去的影子佣兵团继承了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个国家无形的遗产，并且打破常规地离开部族，进入外面的世界闯荡，出人意料地参与了上一次的双色王冠战争，波利斯大公的影之刃令他的敌人恐惧，但这支被处处提防，只能被使用于不见光之处的佣兵团显然无法改变他在战争中失败的命运。波利斯大公最终被他的兄弟斩首，影之刃随后在新任国王的追杀中逃亡，最终保存了大部分的力量回到故土，将他们的技巧教给族里的少年，而那些孩子之中总会有人抵抗不了渴望，离开部族，去那些残酷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价值。虽然这不能改变他们在大陆上的地位，不过在佣兵界中，遗族的影子已经差不多成了一块招牌，忠诚，冷静，技巧出众，恪守规定，以及报酬低廉。熟悉佣兵潜规则的那些雇主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影子”的存在，能响应他们的佣兵会因此得到更多的工作机会，因此虽然教廷还在喋喋不休魔族的罪过，但只要把那惹眼的外表稍微改变或者隐藏一下，佣兵团并不介意让一个好刺客成为自己的同伴。
　　直到30多年前，影子刺客突然全部退出佣兵界，再无踪影。即使还有人不死心地前往遗族住地寻找他们，但是面对他们的只有防备而恐惧的遗族族人，那些处于最好年龄的少年中没有一个会一点半点影子刺客的技巧。没有人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事，所有老练的佣兵都知道，在这块宽广而凶险的大陆上，有的是说不清楚的事情，涉及太深就是冒险，因此几乎所有对这件事还有一点儿兴趣的人都放弃了。还有一些人没有放弃，是因为传授技巧的人离开了，那些孩子的素质还在，有人就地招募了这些生存在穷困中的少年，将他们送去大型佣兵团之中学习磨砺，能够活下来的也会相当出色。不过这种买卖也没有持续多久，遗族族人曾经因为穷困让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带走，但是在一场瘟疫后，这种抽走部族活血的行为对遗族而言就变得不可忍受了，以至于近十年来真正离开过部族的只有一个范天澜——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当时的族长，跟着那群不怀好意的佣兵离开，而在人们以为他再也不会会来的时候，他却带着武器回来了。
　　第一次拯救了部族的孩子，第二次带来了一位传说中的炼金术师，对于这位归来不久的陌生游子，族人们是感谢的，虽然代价是他舍弃自己作为遗族的身份奉对方为主，但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算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何况回到部族以后一直是一副死人脸的本人看起来对自己的主人也很有好感，至于他现在的不快……同伴们猜测可能是因为他被要求暂时离开那位主人，所以心情不好也是当然的。毕竟那位处处充满奇妙感，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惊奇的炼金术师，这帮年轻人想靠近一点儿都找不到机会呢。
　　看起来那么瘦弱白皙，年轻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任何传闻中炼金术师的怪癖，而且只要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位大人可没有一点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反而亲切地询问他们的需要，给他们改善了武器，将珍贵的工具借给他们使用，在他们出发之前，这位大人甚至带着食物来为他们送行。那些没被选中的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对他们来说和无言的鼓励差不多，既然这位大人对他们有所期待，那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就没有理由不被打倒。
　　同伴们天真单纯的想法范天澜感觉得到，同样的黑发黑眼就像魔咒一样，迅速稳定了云深在部族中的存在。当然幸运的是他的主人也有那么点天真烂漫的傻气，其他就算了，在自己面前展示用道具——暂且称为空间操纵——的方法，他就没有必要的防备之心么？他的师长居然能放任这样的弟子在中洲大陆上行走……而且毫发无伤，依旧带着点傻气地来到了这里，他的面前。
　　范天澜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好人存在，对他来说真正纯洁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他对被他背弃的东西没有感到任何负担，他一直只遵从自己的心活着。但在他的主人要求他离开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产生了难以自控的情绪——他立下的承诺是单方交易，至今发生的却和他期待的事实相反，这让他感到几乎有点恼怒的无力。在他面前展示能力，将父母留下的珍贵遗物交给他们使用，那个人的行为就像是在说明他是完全地信任着他，而他却在目睹那个人沉浸于悲伤的情绪时毫无作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教他各种有用没用的技巧，把他真正当做一个传人看待的老家伙像一本腐朽而冗长的骑士守则，用无休无止的啰嗦把它们硬塞进他的脑子里，但那些密密麻麻的规章中却没有一条和他面对的困境有关，他只能什么也不做，而那个人倒是非常自然地转换了情绪，然后花了点时间改善他们的武器，把他推进了他确实想来的队伍中。
　　范天澜已经不记得上次感受到完全丧失主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的主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强势，却比他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摆布他，这让个性不怎么样的前佣兵感到非常棘手，棘手到他都有点不安了。不过过去的生活让范天澜很少耽溺在不必要的情绪中，他收敛起来，和同伴们一起埋头赶路。他们的脚程很快，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阿尔山的溪谷了。
　　阿尔山在洛伊斯中算不上什么高山，这片生长着茂密森林的山区对遗族来说意义不小，就是因为不知何时来到这片山区的林狼。据说它们最初只有几只，行踪隐秘，从不知何时出现一头狼王之后，它们发展成了狼群，规模在几年之内迅速扩大，不仅袭击遗族，甚至去过矿场攻击边境警卫队。边境警卫队后来找来了法师处理这个问题，即使当时在另一侧狩猎的遗族，也能依稀听到人声的哀嚎——没有人好心地警告边境警卫队，洛伊斯的林狼和其他地区的不一样，只是一只还好，如果是有狼王带领的狼群，他们只找来一个不熟练的中级学徒和几个人进入它们的领地，不过是自动送上鲜美的肉食供它们享用而已。后来吸取了教训的边境警卫队找到了见习法师，用一个中队为他保驾，在阿尔山的森林中大杀四方，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去领功了，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知道，狼王还没死，只要狼王不死，事情就不会结束。
　　现在阿尔山的林狼群大概有四十多只，狼王就在其中，喝过人血，从和人类的战斗中生存下来的它肯定比一般的狼群首领更狡猾残忍。他们这十几个人不仅要尽量大量地杀伤狼群，还必须杀掉狼王，否则它很可能在族人迁徙的过程中尾随着他们伺机报复，那位边境警卫队的中队长就是这么死的。
　　对森林熟悉无比的年轻人暂时原地休整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对炼金术师让他们带上路的压缩干粮惊叹一下，然后在食物的鼓舞下整顿了士气。先派出最灵活的人去侦察狼群，其他的人在范天澜的分配下，一部分去挖陷阱，一部分去砍伐树枝，其他人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不得不说虽然炼金术师提供给他们的工具确实非常好用，他们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了。
　　洛江用手指抚过菜刀的刀刃，流水一般光滑和锋利的触感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曾经偷偷深入森林，捡到了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留下的断剑，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拙劣的铁匠打造的，就算他很珍惜地使用，没两年也把它磨得不剩多少，更不要说使用的效果了。而这一把，他连着砍了上百根手腕粗的树枝，每一刀都轻松无比，当他收手的时候刀口依旧光滑如镜，树枝的截面极为完美，不需要多少休整就能直接用在陷阱上。而在这位副队长为一把菜刀陶醉的时候，其他人则是对工兵铲喜爱得不行，刚刚他们轮换着挖掘陷阱的时候，从未感觉到泥土也能如此柔软，花了同样的时间，他们挖出了一个比以前捕猎时大了近十倍的陷阱。做好隐蔽之后，一直被缺乏武器困扰的他们跃跃欲试地抢夺起使用权来，其中一个想尝试它砍切的能力，看准了地上一截断木，刚想挥下去，一个被他抢走优先权的家伙忽然低喊一声，吓了一跳的他于是偏了，铲子砍上旁边一块石头，在他们的目光中切进去半个手掌的深度。
　　“……”
　　“……”
　　范天澜走过来，从石缝中拔出铲子，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探路的回来了，跟我过去。”


第15章 爱拼才会赢
　　寿由拼命奔跑。咬紧牙关，表情狰狞，细小的树枝打在他的脸上，划出血痕，风将他的头发吹成一面旗帜，连肺都在发疼，奔跑让他喘不过气，但是绝不能停。庞大的，凶狠的对手紧紧地跟着他，他几乎能用脖子承接它们腐臭的呼吸，枯枝被踏断的声音就像死神的脚步，步步靠近。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面，树木越来越稀疏，就在眼前，就在眼前！他从胸腔里爆出一声大喊，带着一身淋漓的血迹，风一样冲出去，双脚再度发力，猛然跃起抓住一根吊索，整个人向前荡去，他的对手没有为此停顿脚步，跟着他跳了起来，满口的利齿在阳光下闪着光，追着猎物散发着血肉香气的肉体，猛地咬过去——寿由全身的毛都要竖直了，连忙把整个身体蜷起来，立即一道银光擦着他的大腿过去，深深刺入那头林狼冷酷的黄色眼睛。它惨叫一声向下跌落，这时它的同伴也已赶到，熟练的猎人们制作的陷阱承担不住它们的重量，随着第一只受伤的林狼坠地，它们脚下的地面顿时塌陷，哀嚎不及的林狼纷纷陷入坑中，尖头向上的刺林正在等待着它们。
　　随后而来的林狼顿时收住脚步，但它们还来不及决定留在林中还是冲出去，更多的箭支在林狼第一声濒死的惨叫发出之时已经向它们射了过去。嵌入马口铁片的箭头比淬毒的木箭更有立即的杀伤效果，又有几头林狼倒下，年轻人们丢下弓箭，拿起身边的各种武器跃出隐蔽点，呐喊着向剩下的林狼冲过去。面对气势惊人的对手，在这片森林中几无敌手的林狼受到惊吓一样踟蹰住了，即使它们的数量相比人类还有点优势，但随着第一头林狼的退却，更多的林狼开始转身逃跑。
　　还吊在空中的寿由从未见过林狼转身逃跑的景象，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渐渐地他露出一个笑容，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握拳，为他勇猛的同伴叫喊了起来，“喔——yooooooo——！”
　　因为被留下而感到不快的同伴却显得更不高兴了，“嘿！寿由，你给我下来！”为了拉住寿由不掉下去，他在另一棵树上勒住绳子，青筋都暴了出来。
　　寿由嘿嘿笑了一声，连忙晃了两下，轻巧地越过陷阱，落在对面的土地上。另一个同伴也从树上爬了下来，和他一起欣赏陷阱的成果。
　　“哇，几只？”
　　“一，二，三……九只！”名为高树的同伴笑着数出了结果，然后又有点可惜地说道，“就是皮子都破了，要是整张的，要族里的人做起来，冬天的时候就有用了。”
　　寿由切了一声，“要是平时，能打到两头林狼都不错了，破了也有破了的用法吗。”他抬头看看树林中倒下的那几只，对同伴说道，“我们把那里的也拖过来？”
　　高树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了林中。
　　而此时追着逃跑的林狼的人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奔跑了一段时间后，林狼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兽的凶性回到它们的身体，集体一致地缓下了脚步，即使又被人类的投标射中两只，它们也没有再退缩，而是转过身来，压低身体，对这群狠毒的对手发出阵阵低吼。
　　洛江一手握紧投枪，紧盯着它们，范天澜不动，它们也不动，人与狼一时对峙着，各自发出粗重的喘息。
　　范天澜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从林狼背后跃出的那个身影。做了那么多年狼群的头领，这头头狼已经不年轻了，但它依然是强壮而且权威的，当年的见习法师烧伤了它，在它一侧的身体上还留着疤痕，这是它战斗的经验——没有比人类更好的对手了。它的双眼比一般的林狼更浅，却算不上漂亮，那种令人有些心悸的颜色反而更多地表现着兽类的凶残和仇恨，显而易见，并且是这些遗族年轻人所期望的，它不打算在这里退却。
　　对峙很快就结束了，分不出是哪边第一个冲过去的，为了各自的生存和发展，人类和兽类用各自的生命为代价，完成这一场赌局。
　　在族长的带领下看过他们的粮食储备之后，云深深思起来。
　　粮食很少。据族长所说，边境警卫队这个秋季来对他们收了两次税，第一次已经拉走了一半的粮食，第二次的时候，他们虽然伏击了警卫队，但是当时的力量有限，他们没能把所有粮食都夺回来，，以现下的数字来看，即使非常简省地使用，他们目前的粮食也支持不过初冬。本来他们生活在山中，可以在收获的秋季进入物产丰饶的森林去采集各种替代粮食的食物，但是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边境警卫队不来报复是不可能的，而且为了尽快地安定下来，他们必须在大雪真正来临之前达到兽人划给他们的土地——同样地不确定在那里是否有足够的物资支持他们的定居乃至春季到来之前的生存。
　　如果没有发生类似奇迹一样的改观的话，族长已经有了失去一半甚至更多族人的准备。何况迁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们带着老弱病残，要越过崇山峻岭才能脱离咬在背后的危险，但洛伊斯没有像精灵之乡那么温柔的森林，猛兽和毒蛇也是注定会出现的，加上路途遥远之类，如此种种，云深理解族长眉间刀刻一般的皱纹是怎么来的了。看起来年届四十的族长实际上才30出头而已，有3个儿子，最大的那个跟在老祭师的身边继承衣钵，二儿子和妻子都已经不在了，14岁的小儿子叫做风岸，在作为侍从却失职地离开主人的范天澜带着先遣队前往阿尔山之后，就是这位少年负起了相应的职责。虽然族里有意承担这份工作的少年不少，但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他们没几个会流利的通用语，只好让风岸独享特权了。
　　对于能就近观察这位大人的工作，风岸感到既自豪又紧张，虽然长老已经狠狠地叮嘱过他要谨言慎行，他自己也时刻注意，但是当那位大人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忘记那些得体说话的要领。这位大人非常宽容，完全没有让风岸一个孩子为难的意思，这却好像还是不能减轻一点风岸的压力，他站在他的身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有这种想象力。幸好的是在父兄的榜样下，即使失态也是有限的，风岸很快把炼金术师吃的食物是来自炼化还是种植之类的念头塞进脑子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位大人拿着一支精巧无比，无需蘸水也能书写的笔，在像夏日晴天的云朵一样洁白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在他完全不能理解的线条之间，一定有神奇的事情正在发生，风岸坚信着。
　　老实说，云深在做的只是计算而已，至于计算的内容乃至结果，少年他总会在某一天看见的。
　　在极为粗糙的早饭过后（云深谢绝了招待，经历过族长一家——长子仍然不见踪影——的晚餐后，他发现范天澜给他送的午饭确实相当地有诚意），遗族的人们纷纷行动起来，各自捆扎自己的行李。男人背着陶罐和其他家当，女人带着孩子，老人们虽然需要承担的最少，但是前路对他们将是极大的负担。在上一次的逃跑中遗族已经放弃了不少东西，还未安顿下来他们就必须再次转移了，因此收拾起来速度很快，集中族人进行清点之后，人们发现，祭师师徒还未出现。虽然他们平时就很少走动，不过在那天晚上黑发的炼金术师来到之后，他们就再没出现在人们面前了。
　　负责给他们送饭的少女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跑向了祭师居住的地方，不久之后，一老一少终于归入了队伍。
　　表情十分羞愧的郁金把书还给了云深。从拿到这本书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沉迷了进去，实际比他们想象的更神奇，因为在那些迷人的字句构成之间，还有就像把实物缩小封印在纸面上的图片，他们能猜测一部分内容是关于治疗的，更多的那些他们猜想可能与炼金术有关——多么一个神秘而有惊人诱惑力的领域！老祭师和郁金不知道这是试炼还是慷慨的赠送，但事实是他们很难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中取得有效的进展，无论他们在心里如何地诅咒边境警卫队以及他们背后那个不能说的家族，在祭师的骄傲和族里精神领袖的责任上，他们已经够丢脸了。
　　云深收回了自己完好无损的书，他拉开拉链把书装进登山包内袋的动作牢牢地吸引了郁金的目光，云深看了看头发全白的老祭师，想了想之后说道，“我带着的书不止这本，等到了将来定居的地方，我们应该可以互相交换。”他的视线落在郁金背后的木箱上。
　　郁金和老祭师呆了呆，互看了一眼，又紧紧盯着神色温和的云深，然后这两位因为休息不足而有些困顿的神气，像忽然浇上了油的火堆，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高昂起来。他们的改变连一旁跟着长辈忙碌的风岸也感觉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云深，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能让就像会走路的石头一样的两位祭师焕发出年轻人一样的锐气。
　　整理好队伍之后，族长发出了出发的号令。黑发的人们向着暂时庇护了他们的这个狭小山谷的出口走去，长长的队伍蜿蜒前伸，渐渐汇入被秋季美丽晨阳所照耀的森林。在这个季节特有的带着凉意的空气中，一只苍鹰从远方的山峰上向着更高远的天空飞去，那片梦境一般的深蓝中一丝云也没有，淡红色的月亮还未隐去痕迹，静静地俯视着亘古以来就与她一同存在的大地。
　　生存或者死亡，历史继续向前前进。


第16章 不被惦记的不是好主角
　　“芬里尔这个恶心的，无能的，窥阴癖的懦夫！”
　　安德里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字来，声音低沉得像咆哮。宽阔的主厅内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侍从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木头般垂头静立，虽然这位赫梅斯家族的现任主人正在侮辱王国最高统治者的名誉，不过那一柄权杖的荣光只在王都照耀而已，几乎每个贵族在自己的领地时都会用一些特定的名词去修饰国王的尊称。只是像安德里斯这位伯爵如此大胆还是少见的，若是平时，安德里斯伯爵还会给芬里尔国王一片遮羞的叶子，但今天非比寻常，安德里斯伯爵的怒火简直能烧着他从鬓角延伸到下巴的浓密胡须，如果芬里尔国王就在他的面前，伯爵的恶意就足够那位和他的名字完全相反的国王心脏停跳了。
　　“我赫梅斯家族为了这个国家浴血奋战400年！兢兢业业！毫不懈怠！我们为了这个国家杀掉的敌人尸体足够从赫梅斯铺一条大道到王都，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和我们相比！在我们的庇护下波多尔王朝一直和平安宁！”他抓起铺在桌面那份写着精美花体字的羊皮卷，一把撕成碎片，“那个早泄的混蛋敢这样对我？！比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把自己的女儿卖给巴罗，一个流满梅毒的脓疮，肮脏的私生子，那种玩意也能称为公爵？！就凭着这种毫无廉耻的献媚，每一根骨头抖活该喂狗的芬里尔竟敢改变王国的传统，立国的基石，把他封为侯爵？！一个伯爵被封为侯爵，谁允许他创造一个爬到伯爵头上的地位？伯爵镇守边境，侯爵缩卵在国内，然后告诉我他们决定让这些躺在女人大腿上的寄生虫再高贵一点儿，还邀请我去参加这些蛆虫和烂肉王子的结婚典礼？！”
　　安德里斯伯爵忽然抽出自己的佩剑，砍向面前的桌子，剑刃被深深刺入坚实的松木桌面，远未发泄真正怒意的伯爵朝着桌子踹了一脚，在撞击声中，沉重的书桌横移了大约一寸的距离，真看不出他已经43岁，差不多是一个老人了。
　　“愤怒又有何用呢？”
　　一个人说道，语气冷静，丝毫不受伯爵怒气的影响。
　　伯爵转过头来看着他，“难道要我去干掉比伯那条恶心的蚯蚓？”
　　“我相信没有您办不到的事。”那人圆滑地回答，他穿着一身白袍，这意味着他如果不是高位普则法师，就是教廷的白衣主教，这两种职业虽然有很多不同，但是在本质上差别不大，这身白衣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意味着强大的力量和强横的控制。只是从服装的制式来看，他是一位法师，而对上伯爵圆瞪的双眼，这位法师瘦长的脸上甚至还能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不过……这真的对您没有什么好处。”
　　“好处？”伯爵又咆哮起来，“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国家得到什么好处！我的家族的付出和我们得到的相比一钱不值！”
　　“反正您从来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那些小小的政治游戏只是游戏，能改变什么呢？”法师说道，伯爵的佩剑还插在桌面，他对着它打了个响指，银色的剑刃扭曲起来，然后融化成一滩金属的液体，从桌面淌到了地上，“力量才是真理。”
　　“……”伯爵喘了两口气，他真心讨厌这个混蛋，总是不紧不慢，对除了力量之外的事情都毫不在意，他甚至能确定在说“力量才是真理”的时候，这个令人厌恶的法师表露的轻蔑绝非仅仅针对伯爵的敌人。有力量了不起吗！有本事你来管理军队，来领导战场，来做一个四百年历史的家族首领啊！但他需要这个混蛋，除非预备与之为敌，否则任凭伯爵的脾气再火爆，他也不能直接反驳法师，这些怪物的自尊就像太阳一样挂在天上，得罪他们就永无宁日。
　　“要阻止这种把戏非常地容易，只要您的幕僚中有那么一个还对得起他们的待遇，就知道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让王都那些温顺的羊羔放弃挑战您权威的妄想。”法师掸了掸衣袖，一副我也知道但你以为我会直接告诉你吗？——的可恨嘴脸。
　　伯爵第不知道几次地在心里将法师削成肉片，但实际上他只能对离他最近的侍从大喊，“把那群废物叫来！”
　　那位侍从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一个站在门边的男人连忙给他让路，这个时候，伯爵才发现被他遗忘已久的边境警卫队队长。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色苍白，在伯爵的目光下好像恨不得自己拥有隐形的天赋一样，一身极力压缩的存在感。
　　“你是……你来干什么？”想不起这个家伙名字的伯爵不善地问，男人就该抬头挺胸，这个家伙像什么样？
　　“我，我是边境警卫队队长，负责巡视洛伊斯法莫一带的地区，”警卫队队长吞了吞口水，极力整理自己僵硬的口舌，“不久之前，我们遵照规矩其前往遗族住地收税，但是那群蛮横的无赖抗税了……”
　　“这种问题你来告诉我干什么？”伯爵阴沉地说道。
　　警卫队队长几乎要发起抖来，“他们不仅抗税，还杀了我们的人——”
　　“xx的渣滓！活该滚回你妈肚皮的废物！这种事情你来说什么？！”就算隔着相当程度的距离，伯爵的口水一样能喷到警卫队队长的脸上，法师嫌恶地离他们远了点，“你不会把他们全宰掉吗？居然被那群连块废铁都没有的野人打跑，你居然好意思来跟我报告？！你还好意思顶着这个脑袋来见我？！来人——”
　　“不！不！大人，他们有武器！他们违反了禁令！”边境警卫队队长为了自己的性命拼命申诉，“不是我的错，是遗族违反了禁令！”
　　伯爵伸手叫侍从的动作停了停，“他们哪儿来的武器？走私的？”
　　“我们不知道……在上一次收税的时候我们没见到，但这次他们伏击了我们！”警卫队队长颤着声音说，“他们至少有弓箭，把它留在了战场上！我把它带来了！”
　　伯爵看起来暂时没了收拾他的打算，警卫队队长把证物交给侍从，侍从再献给伯爵——虽然能有用脸接住贵族口水的荣幸，但直接与伯爵接触的权利警卫队队长还是没有的。伯爵拿起那把磨损严重的长弓，啪一声折断了它。
　　“他们没有必要再存在下去了。”伯爵说。
　　法师轻笑一声，却没说什么。警卫队队长忐忑地看着脸色阴沉的伯爵，不确定找错了时机的自己会受到什么处置，报复遗族的念头已经被挤到了不知哪个角落，他忘了安德里斯出了名的憎恨失败，而且被老对手暂时压过一头的伯爵的心情显然极度恶劣，他根本是将自己送上来做了炮灰。现在他已经不敢奢望什么了，只求死也要整个遗族陪葬……深呼吸了一口气，伯爵决定让这些敢于冒犯他的蝼蚁知道赫梅斯的尊严绝不容侵犯，他张开嘴，正打算命令——
　　——一阵笑声打断了他。青年男子爽朗的笑声夹着女子甜美的回应从门外传来，那种青春和愉快的味道对这个沉闷的房间来说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让伯爵的心情也随之波动起来。主厅的大门被侍从打开了，两个出色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
　　“父亲！”娇美的少女笑着走向她易怒的亲人，“哦，又是哪个记性不好的傻瓜让您生气了？”
　　“我可爱的茜茜，骑马的时候难免遇到一些绊脚的石头。”面对最小的女儿，连安德里斯伯爵都文雅起来。
　　“石头而已，可以让仆人们把它们拿走嘛~”少女拖长了声音说道。
　　“父亲我正打算这么做呢！”
　　而伯爵的儿子却从地上捡起了被折断的长弓，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伯爵笑道，“这把弓看起来真眼熟。父亲，是谁给您送来了这样的礼物？”
　　被女儿带走了注意力的伯爵朝警卫队队长一指，说道，“既然你已经结束了不着调的游历，就该为家族做点小事了。让那个——”他顿了顿，勉强咽下某个缺乏营养的词语，“——家伙为你带路，把洛伊斯那一支遗族从这个世界上清理掉。……哦我的乖女儿，你在外面遇见谁了……不，不要相信你的兄长，他完全没有眼光……”
　　伯爵的儿子一点也不在意被父亲冷落，他仍然拿着那把断弓，对他的父亲和妹妹道了别，朝得到大赦的警卫队队长侧一侧头，然后走出了房间。伯爵没有注意到的是，随着警卫队队长慌忙地跟随过去，法师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好久不见，雅克大法师，您看起来又精进了不少。”
　　“你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强大了。”雅克说，“看来你已经结束了修业？”
　　“不，老师他已经放弃我了，‘你自己历练去吧，死在外面也别说是我的弟子’——您看，真令人伤心。”青年微笑道。
　　雅克哼了一声，对这种老把戏嗤之以鼻，“你还拿着那东西干什么？”
　　“哦，我对它很感兴趣。我在一次游历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他给了我非常难忘的教训，让我在此之后念念不忘。这把弓跟他那时候拿着的很像。”青年说道。
　　雅克眯起了眼睛，“黑发的？”
　　“不，是一位银发的美人……至少，看起来是银发的。”青年微笑道，“我在不经意间得到了他的线索，不过需要再证实一下。”他微微转过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男人。


第17章 历史何尝温柔
　　在赫梅斯家族中，安德里斯伯爵的次子格里尔子爵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无论是他的长相还是他顽固的叛逆。
　　赫梅斯家族男性的典型特征是壮实的身体和浓密的毛发，他们一直对这种孔武有力的外表引以为豪，以至于遗传也和他们的个性一样执拗——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但小白脸在赫梅斯家族确实算不上受欢迎的相貌，这一点向来被王都的贵族嫌弃，他们说赫梅斯“一身再过400年也洗脱不了的农夫臭味”，几乎没有地位动摇危机的赫梅斯人则讽刺他们是一群蓝血的绵羊，嚼之无味。当然，作为重要成员的女性还是必须有女性的样子，所以他们的女儿在王都的名誉比父兄都好得多。
　　“瘦弱的哥布林”这个外号伴随了格里尔子爵大半个少年时代，终于在父亲做出决定之前，他自己借口学习剑术，在某个秋季的清晨离开了他的家族领地。此后整整八年，除了偶尔的信件寄回表明他还没死在鲁莽的举动上之外，他的家族对他在外的经历一无所知。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毫发无伤，虽然还不够粗壮，但也足够高大，来自母亲的绿色眼睛，金发加上彬彬有礼的笑容，背后却隐藏着一股来自游历和冒险的野性气息，如果在王都，他绝对会在贵妇人的圈子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风潮——跟那些穿着白色长袜，戴着假发，脸色不需擦粉也一样苍白的贵族相比，这种男人是多么符合她们那些隐秘而狂野的渴望。不过在远离文明和繁华的赫梅斯，除了被繁琐的女性礼仪和新娘教程禁锢的罗茜妹妹对他抱有浓厚的兴趣之外，其他人对他的观感和多年之前差不多，对于格里尔只有这家伙不要折腾出更多离经叛道恶行的期望。
　　子爵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他表现得好像毫不在意。从那个愚蠢的警卫队队长嘴里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之后，他居然没有把那个男人送去赫梅斯军营，而是允许他和他的队伍一起前往洛伊斯，准确得说，是洛伊斯的塞缪，那个赫梅斯家族在一百多年之前和遗族订立的契约所圈定的遗族住地。
　　在出发之前，看起来对自己的任务漫不经心的子爵待在自己的房间中，毫无整备下面正在集合的那支部队的打算。房间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总是嘲讽般的表情几乎成为了这个男人的标志。
　　“真是讽刺。”大法师雅克重新卷起羊皮纸，还给子爵阁下，“违背了契约的是赫梅斯，要被剿灭的却是他们。”
　　子爵接回百年之前的契约文书，微微一笑，“您应该记得赫梅斯家族的传统。”
　　雅克法师脸上露出一个明显的鄙薄表情。他并不关心一个只有区区千人的部族的命运，即使他对这个部族的了解比其他人更多。但在法师的哲学里，既然他们已经被历史证明是失败者，那么无论以何种方式消失，都是命运的注定。他轻视的是赫梅斯家族的那个传统，就是赫梅斯的男性基本不识字。相当部分的贵族都是如此，那些蠢货被教廷和法师协会把脑子洗成了白板，况且学习比吃喝玩乐困难得多，现任国王的祖父就目不识丁，被他宠爱的一个教士撺掇签下一份文书，将一大块领地白白送出去，还因此引发了一次著名的决斗事件。
　　当时的赫梅斯领主对此嗤之以鼻，虽然虔信光明神，认同文字的神圣，但他认为使用文字是弱者的游戏，真正的契约是立在血液之中而非脆弱的羊皮纸上。而现实是，在被迁移至此的遗族狠狠打击之后，百年之前的赫梅斯领主为了遮掩这次失败，和当时的遗族首领定立下了文书，将洛伊斯的塞缪划给遗族居住，遗族则对这次战争的结果保持沉默，虽然无论如何遮遮掩掩，割地的事实都不会改变。那位领主因此将文书锁进了密室，并且要求所有部下和族人统一口径，到以文盲为荣的那位伯爵成为领主的时候，他们已经认为是自己的仁慈才使这支遗族得以苟延残喘了。实际上遗族那边应该还保留着这份文书的另一半，但是在订下那份文书之后不久，这支遗族为了挽救他们最后的王室，而将大部分的战士再度派往战场，并且此后再也没有归来。此后的变迁中，这支遗族的力量因为各种原因被削弱，当边境警卫队向他们收税的时候，他们已经冒不起反抗的险了。
　　关于这份沿革，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去了，如果不是格里尔有专门的技能，他也拿不出这份简直要腐朽在堆满锈蚀兵器的密室里的文书。另一份此时正封存在遗族祭师郁金背后的箱子里，相比赫梅斯，这一份文书倒是保存得足够好，也许当将来某一天来到的时候，它还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不过现在的遗族绝无余力去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这支队伍有930个人，年纪在40岁以上的有113人，12岁以下的孩子97个，其中35个是婴儿。虽然孩子的母亲极力给孩子最好的照顾，但云深统计的时候就发现，至少有一半的婴儿处于营养不良中。在地球的时候，除了少数情况，云深所见的婴儿基本都是奶胖奶胖的，脸颊红润而圆鼓，短短的手脚就像藕节一样，手背一个个小窝，闹起脾气来能折腾得大人满身汗。云深抱过不少孩子，觉得再没有比婴儿的肌肤更温柔的触感。但是这里的婴儿大多是又黑又瘦的，母亲们的奶水明显不足，孩子们也没什么力气，就算感到不舒服了，也只是嘤嘤地哭泣，听起来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圈圈绕在大人心上，慢慢收紧。
　　虽然云深说过要负责那些老人的生计，但族长和长老都认为现在还不到麻烦他的时候。老人们都有自己的后辈，云深知道自己对他们的自己的态度，并不打算为了显示自己的信用而去惊扰他们。但是那些孩子的情况让人很难安心，在队伍暂停休息的时候，他走向一个抱着孩子，正在倾身去折断一棵枝叶翠绿的植物的女人，她的孩子从上路至今，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哭泣。风岸跟在他的身后。
　　那个女人将折下的绿叶插在孩子的襁褓上，似乎是祈求某种意愿的意思。云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低头对风岸说道，“风岸，你能帮我问问她，可以让我看看孩子怎么了吗？”
　　风岸点点头，用部族的语言询问了那个发现了云深而不知所措的女人。对方露出激动的表情，马上跪在了地上，小心地把孩子从自己的背上解了下来。
　　云深小心地把孩子接到手上，手上的分量轻得让人心惊，孩子的脸色很差，嘴唇干燥，但被自己的母亲交到陌生人手上的时候，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因为脸瘦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大，黑得令人心悸。云深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慢慢地打开襁褓，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涌了上来，他微微皱起了眉。风岸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这时候连忙伸手想去把孩子接过来，云深却伸手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肚子，接着轻轻抬起他（这是个男孩）的腿，仔细观察孩子的排泄物的颜色。
　　虽然云深的专业离医学很远，但他参加过登山队，充当过特殊情况下队友的队医，也有过很短的一段照顾孩子的经历，不仅被孩子的父母一再叮嘱，他自己也查询过不少资料，虽然后来一个都没用上。而一摸到这孩子的皮肤，云深就知道这个孩子发烧了，发烧加上拉肚子，绝对不是靠孩子自己忍耐得过去的。他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他能确定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个孩子有可能在这段路途中夭折。
　　一边请风岸继续为自己翻译，云深让一雁帮自己拿点水来，然后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了急救箱。在救起范天澜之后，急救箱里的药品和绷带就消耗了不少，云深又补充了几个单位。他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拿了出来，然后整肃了表情，向那个含着眼泪的女人问道，“你愿意把他的生命交付给我吗？”
　　风岸吃惊地看了他一眼，稍一犹豫之后向那个女人传达了云深的话语，她呆了呆，接着拼命点头。
　　其他人渐渐围了过来，看着云深有条不紊的动作——实际上他心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就算大多数时候他都表现出了良好的心理素质，脑子里有的没的知识也储备了一些，但真正面对一条幼小生命的时候，那份直接压在胸口的责任还是令人不得不举轻若重。
　　队伍再次开行了。一个女人在其中偷偷哭泣，却不是因为悲伤。在她的怀里，被柔软的织物包裹的孩子已经沉入了睡梦，虽然这个世界对这样的生命如此严酷，但他此时依旧能够栖息于母亲怀中，死神正在渐渐远离他无辜的睡脸。
　　风岸继续跟在云深的身边，偷偷地看着他平静的面孔。虽然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是对于这位地位崇高的炼金术师，族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在薄暮的晕色在森林中弥漫开来，第一颗星辰出现之后，遗族的大部队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终于赶到了阿尔山下，等待在这里的先遣队已经建立了一个营地，为他们等待良久。在开始各自落脚休息的人群中，一个高大的男子向着云深走来，默默地帮他解下身上的东西。
　　云深对范天澜疲倦地微笑，“任务完成了？辛苦你了。”
　　范天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以后……不会离你太远了。”


第18章 异界淘宝使用报告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炼金术师这个神奇的帐篷——居然会自己打开！但云深打开外袋的时候，还是有一群人围了过来，用简直称得上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云深默默地撑开帐篷，范天澜非常自然地在一旁协助，然后云深钻进帐篷铺盖防潮垫和其他东西，在凉意逐渐加深的夜风中，把一个相对而言温暖柔软的居所设置好了。
　　云深从帐篷退出来，朝着站在外围的人们点点头，离他最近的孩子和半大少年马上闪开，让母亲们把自己的孩子抱过来。在母亲的奶水之外，这位令人尊敬的炼金术师还给了这些婴儿一种叫做“奶粉”的食物，难得如此饱足的婴儿们很快就陷入了好眠，在让暂代药师指责的云深看过孩子们的情况后，母亲们把他们一个个放进帐篷里，盖上了暖和的毛毯。围着这个承载着希望的避风港，母亲们整理自己的铺盖，她们将睡在自己孩子的身边，应对他们的需要，或者阻拦其他可能的危险。经过昨晚可敬的炼金术师安排，遗族宿营的模式已经变成了围着一个圆心的各个小团体，而炼金术师本身毫无特殊地和人们睡在一块——准确地说，是睡在一群少年中间。
　　现代人的虚弱体质至今依旧难以适应这里的夜晚，虽然已经把能盖的衣服都盖上了，但睡着之后难以抵挡寒意的云深还是本能地往最近的热源接近。他倒是不知道自己不自知的行为让身边的少年足足一个晚上都难以入睡，不过少年人的体质不错，第二天云深完全没发现他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当然迟钝的他也没发现，在范天澜回到他身边后少年失落的模样。风岸不知道自己的失落感从何而来，毕竟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要分析自己那些仰慕，依恋，好奇，渴望和责任感夹杂在一起的心境，还是很困难的。现实没有让这种纤细神经活跃的余裕，况且……能和一雁这种孩子一直做朋友，也是需要某些相同特质的，所以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和那些没有背井离乡愁绪的同龄人一起去围观先遣队那令人惊讶的战果了。
　　云深倒是有点尴尬，对自己早上醒来之后滚到了一群孩子中间这件事，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说都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至于把帐篷和毯子等等让给遗族幼儿的决定，他做得很坦然，甚至不需要思考得失。在他再也不能归去的那个世界里，善良总是被当做社会成本来讨论，人们争论着该不该，值不值，做不做，但云深却从来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他在一种非常老派的氛围下长大，养成的道德观也是如此。老人应该得到赡养，孩子应该受到照顾，人只要不犯下罪行，就有生存的权力，一个人如果有余力，对陷入困境的他人施以援手也是自然的事。某种意义来说他还真是单纯得可以，并且这种单纯虽然经过了时间和人事的打磨，却只是更加圆润而不是圆滑坚硬。
　　把孩子们安置好之后，云深和范天澜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在这里用树枝草草搭起了一个小棚子，几个扎着显眼绷带的年轻人正在聊天。他们先是发现了范天澜，然后才是“那一位”——虽说炼金术师曾经向他们自我介绍过，但直呼这个人的名字，即使只是在心里也没那么容易。他们中会说通用语的没几个，范天澜用部族的语言跟他们交谈了几句，这些年轻人就对云深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后离开了。
　　范天澜过去整理了一下，给云深将要坐下的位置垫上更多的干树叶，尽力让这个自己为他选择的地方看起来更舒适一些，虽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对方原本拥有的相比。
　　云深则是在他背后窸窸窣窣地打开干粮的包装，自己啃了起来。和路途的辛苦相比，他对食物的承受力低得多，尤其范天澜离开之前给他贿赂的那一餐，真是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在他婉拒过一次族长邀请之后，每天两次的吃饭时间里，人们就像暗地里说好了一样，一定会给他避开一个安静隐蔽的场所。
　　压缩饼干的味道其实不错，毕竟是军品，也很能顶饿，云深不知道先遣队的小伙子们对它的评价有多高，但据族长的估计，他们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到达兽人租借给他们的土地，只靠着干粮支撑半个月显然不是美妙的前景，而且他和这些人需要的东西不止这点而已。喝下一口水，把嘴里那块干粮咽下去，云深抬起一只手。
　　一团幽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角落。范天澜知道云深在他背后的动作，但当他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情况比他能想象的还要诡异一些。
　　脸色被笔记本屏幕的蓝光照得有些森然的云深走过去坐下，厚厚的树叶托住他的身体，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几乎没得到过休养的骨头因此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范天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云深挪动一下，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等待着系统准备完毕。
　　最先跳出来的是360提示：恭喜您，您的开机速度为25秒，击败了全国99%的电脑，获得五星级神机称号！
　　……不用连这个都模拟吧。虽然这部笔记本看起来和伴随了自己5年的那部IBMT60一模一样，但当初落进空间通道的时候，小黑就已经和他的手机一起在乱流环境中损坏了。这是时空管理局为他提供的补偿中的另一项，一部功能被严格控制的量子计算机，和那个单项传输的空间窗口一样专属个人使用，可在任何环境下展开，无须提供能源，网络流量无限制，即使绝大部分功能都锁死了，剩下的部分也足够他使用淘宝，并且仅限淘宝——度娘不行，谷歌不行，天涯也不行，邮箱不行，QQ或者MSN更不必说，旺旺这个即时交流程序则在云深的努力争取下保留了，但同时留下的还有一个监控程序，云深和卖家的每次交流都必须经过它的过滤，若是它认为云深的对话中有所不当，这个爬在对话框上的小小河蟹就会爬下来，在云深面前把字句逐一剪去。
　　话虽如此，云深从来没有发生过需要小河蟹出动的情况。页面是自动登录的，云深直接跳过首页，首先查看了已买到商品条目下各个订单的物流记录，自下而上地，订单内含的商品数量越来越大，金额也越来越高。然后他确认了几个订单的收货，认真写了使用评价，还去淘金币页面领了每天固定的40金币——积累到一定程度，这个也是能当钱来用的。虚拟的键盘连触感都拟真了，云深的手指在键位间灵巧地移动着，他的双手线条相当漂亮，敲键盘的时候有种弹钢琴一般的优雅。
　　云深：王老板，你们店里的班用帐篷在一定订购数量上能有多少优惠？
　　卖家：请问您想订购多少顶？
　　云深：40左右。
　　卖家：这个数目……请您稍等。
　　卖家：您是我们的老顾客了，不过小店的利润不高，只能在原价基础上给您九折优惠。
　　云深：物流方面呢？
　　卖家：40顶的帐篷加起来重量已经在一吨以上了，走快递的费用不太现实，我推荐您选择物流，您居住的城市应该有华宇物流的站点吧？
　　云深：抱歉我这里的网络条件不太好，能否麻烦你代为查询？
　　卖家：好的。
　　卖家将信息贴了上来，云深就优惠幅度和赠品问题跟卖家再谈了一个回合，增加了一些内容，然后合并订单，付款，关闭页面。稍一停顿之后，他在查询页面输入了一个名字，出乎意料的是，这个id不仅依旧存在，并且在线。云深试着加对方为好友，结果跳出来一个验证框，验证问题长长一串下来，云深目光随之下移，在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微微笑了起来。
　　结束了今晚的计划后，云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比预想的还好一些。网络另一端的工业社会无论受到怎样的诟病，它仍然带给了人类前所未有的丰富和便利，即使是在时间这一端的云深也能受到它的照顾。虽然依靠来自那边的物资并非长久之计，但是对于未来的计划开始在云深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范天澜将目光从色彩斑斓的明亮屏幕上移开。他见过不少法师，甚至炼金术师对他来说也不算陌生，他能够判断，这个人刚才使用的是超出已知常识的事物。这会让人联想起关于裂隙之战的一些传说，然而当他的主人将他的手拉过去，轻轻触摸着比空间戒指更有异世之感的那个物件时，相关的猜想都在一时间变得微不足道了。


第19章 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高耸的额角，挺立的耳朵，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大而清澈，不必掰开牙口，只是从它时不时在地上磨蹭蹄子的动作来看，就知道这匹比普通马匹高出四分之一，健壮而漂亮的什普罗郡马还很年轻，并且和它的主人一样有些不着调的小毛病。
　　这匹来自享誉大陆的什普罗郡的优秀战马刚刚来到赫梅斯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眼红它而向格里尔子爵提出挑战的，全被子爵圆滑无比地避开了。他以一种在这个家族格格不入的风度，请他的兄弟和亲戚们自己去驯服这匹价值一座城堡的马匹，虽然在他们用惨烈的失败证明什普罗郡战马的忠诚和暴戾绝非浪得虚名之后，子爵并没有如最初他们预计的一样大肆嘲笑——但这种阴险的礼貌反而更令人心生厌恶。于是这匹名为波路路的小马就和它的主人一并被列入了赫梅斯那座要塞一般的城堡的不欢迎名录，在此时被打发到这个贫瘠无聊的地方来。
　　雅克大法师在他的骑兽上打了一个呵欠，作为法师的坐骑，并不需要骑士一类肉盾职业的坐骑那么良好的运动能力和坚韧性情，它需要的是尽量地性情温和，容易控制，而且乘坐舒适，并且外表不要太挫（就算是法师也有泡妞的需要）。雅克大法师这头博斯牛就很理想，至少在那个傻得可怜的警卫队队长带着一帮不耐烦的士兵在蜂窝一样大大小小的石窟里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留下的遗族的时候，法师还能在他的坐骑上打一个小盹。
　　而格里尔子爵已经就着附近那道小溪的溪水给自己的爱马洗了一个澡，把它打理得好像要参加五月花节那样无懈可击。
　　“在明年的五月花节上，如果我们都努力一点，说不定就能给你找到一位有美丽的蓝色眼睛，胸部和臀部一样丰满并且愿意给我做烤饼的女主人了。”子爵最后顺手在波路路的鬃毛上打了个蝴蝶结，一边自言自语道。现在他那头有点儿缺心眼的爱骑看起来更傻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白痴？”雅克法师又打了一个呵欠。
　　私自增收税款这个罪名其实可大可小，不过警卫队的胃口太大，赫梅斯家族打算强征壮丁没错，但并不打算把这些可再生资源一次性消耗殆尽。为了明年就要发生的战争准备，赫梅斯领地上的农夫都要作为预备役接受训练，这样一来就很可能耽搁土地的耕作。在光明教会影响所及的地区中，赫梅斯算是少有的几个对遗族并不惧怕的贵族。虽然遗族有媲美兽人的力量，又拥有那些会直立行走的野兽没有的狡猾智慧，但只要调教得当，12岁以下的孩子还是有为赫梅斯奉献的潜力的。甚至考虑到遗族对于传承的执着，赫梅斯还差使了那帮懒惰的幕僚制定出相关的补偿方案，并且本着光明神感召下的慈悲和平等情怀，赫梅斯对其他几个山居部族也给出了相同的条件——而这一切苦心都被授权执行的一帮蠢货搞得一团糟。
　　就为了贪墨那些微不足道的补偿，以及向赫梅斯的贵族争功，边境警卫队在这片山区表现出了王都税务官也要自叹弗如的手段。不过这些可以称为在石头上刮油的手段应用的对象可不是石头，遗族即使已经分裂，淹没在裂隙之战后两百年内兴起的数十个国家之中，但当年他们烈风般横扫战场，独立于中洲联合军之首的辉煌还在灰尘漫步的历史中闪耀。一旦被逼到绝境，他们反扑起来的力量绝非这帮自以为是的傻逼能想象的。眼下所见遗族显然是迁走了，这算不上什么坏事，只是作为子爵回到赫梅斯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机会，这个结果可算不上好看。
　　“那倒是个问题。”子爵说，他的语气依旧轻快无比，“为了大家的心情愉快，尤其是父亲大人的面子着想，我应该暂时在外面逛逛。”
　　“剩下的呢？”雅克大法师问。
　　“父亲大人给我派来的这些人么，还是有点浪费了。不过没有一点战果也不行。”子爵说道，微笑着看向满头大汗从被拆得乱七八糟的栈道上爬下来的警卫队队长，“父亲大人不是缺兵源吗，把他们送进去就好。塞缪和附近的部族居然迁得一个不剩，而负责这片地区治安的警卫队却在事发后3天才向上报告，如果我是赫梅斯以外的贵族，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嘲笑一整年了。”
　　“他们会死得其所的。”格里尔子爵温柔地说。
　　雅克法师对此只是抬了抬眼皮，在残酷这一点上，只要是赫梅斯家族的成员，哪个都差不多。不过他跟着这个游手好闲，只有第三顺位继承权的子爵，不是为了追逐跑远了的遗族或者惩戒一帮蠢货这么无聊的小事，“然后你打算去洛伊斯的龙之脊？”
　　子爵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哦？您也知道了？”
　　“我只知道在那里有一条裂隙之战时开出来的密道。”雅克大法师平淡地说，“不过据说阿方索大剑师手中掌握着一个宝藏的秘密，虽然那个古怪的老家伙不会享受，但作为他唯一弟子的你，放弃唾手可得的圣武士之名，回来忍受这些亲戚的轻蔑，难道只是为了所谓的家族义务？”
　　“成为伯爵可比圣武士什么的高贵多了……”
　　“娶了多利斯大公的女儿，在他登位之后你就会成为亲王。”
　　子爵一手轻轻地抚摸着爱马，抬起头来对上雅克大法师毫不掩饰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之后，子爵垂下视线，低声笑了出来。
　　“您说得太坦白了，大法师阁下。难道您的心情比我还迫切？”子爵拍拍爱马，翻身上鞍，“龙之脊下面确实藏着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过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
　　“在这个世界，风险就是缠绕在财富和力量胴体之上的轻纱。”雅克大法师毫不顾忌地说，“为了得到那样一位美人儿，冒点风险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比喻。”子爵笑道，“对一位充满智慧的同伴，隐瞒也没什么必要了。我确实打算去龙之脊冒一次险。在收益还不确定的情况下，我能邀请您，强大的三系法师雅克·波多·阿莫斯阁下加入我的队伍，与我一起同行吗？”
　　雅克慢慢眯起了眼睛。虽然这不是他的真名，但是被别人逐字叫出全称，对一个高位法师来说可以算是受到了冒犯。而且这个奸诈的小子并不打算和他立下平等的约定，他已经事先准备了一个队伍，雅克如果加入，可能必须受到他的指挥。而在中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即使是最低等的见习法师，也绝不会轻易低就自己，军队中法师的编制就独立在其他军种之外，而在佣兵界中，一个法师在佣兵团的地位并不比团长低多少。
　　和一般法师不同的是，雅克并不太在意那些虚伪的礼数，他既然生而有幸拥有三系法术的天赋，那么他这一生的理想就是追求力量的最高极致。除此之外的世俗都是附庸……不，战争还是很有趣的，因为能够毫无顾忌地实验自己的理论。他在这几年中得到了一些关于龙之脊下那个宝藏的消息，一来是难以抵挡那些传说中的诱惑，另一方面战争将要不可避免地到来，因此强大如他并不介意放低身份来为一个莽夫贵族做顾问。而现实比他想象的有趣一些——阿方索的亲传弟子，砺金王国的圣武士，王储多利斯大公手下爱将，在不过20多岁年纪就能有如此成就的男人组织起来的冒险队伍，光是想象就令人感到指尖轻微发麻的兴奋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道。
　　子爵脸上显出一个露出牙齿的微笑，“很快。”
　　“再越过3座高山，我们就要穿过龙之脊了。”族长说。
　　和范天澜一起被请来参加遗族长老会议的云深看着手上那张极其简陋的地图，“龙之脊？”
　　范天澜伸出手，长而有力的手指在波浪般起伏，代表了山岭的线条上缓缓划过，朝着右上的方向前进，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在这里。”
　　陈旧暗淡的羊皮纸上，墨水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不少，但云深依然能够看见在他的手指尽头，那突然隆起的锯齿线条。这种初级地图能够显示的信息很少，只能表明大概的地形走势，而这种非常醒目的标的，让云深想起来记忆中某个一闪而过的场景——从一片深绿之中，高高耸起，巨大坚固的山之障壁。
　　“洛伊斯是一头远古巨龙，据说死在这里。传说中它的骨头化为山岭，横亘整个地区，这里，就是它的脊背所在。”


第20章 有缺点的人才是好人
　　云深仰起头，看着横亘在眼前的巨大山体。
　　纯粹的，荒芜的，沉默威严，就像自然本身的神像一样，仿佛不可逾越地耸立在这片天地之间。即使离它还有相当的距离，那洁白的高顶依旧必须极目远眺才能触及，巨大到简直超出常识的岩石构成了它，坚硬地拒绝几乎任何生物的接近，在目之所及的陡峭山壁上，只有岩石和岩石的阴影，看不见生命的绿色。初升的阳光自上而下缓缓照亮了这片几乎完美的岩体，从未用这种方式感受日出的云深瞪大了眼睛，这真的是配得上任何一个世界的恒星的巨大日晷。
　　云深也曾经近距离接触过一些有名的山峰，但龙之脊和地球上那些峰峦有着本质的不同，在越过作为转折点的毕泰山之前，它不存在任何人的视野中。当这群渺小的人类终于来到它的领域，它就那么出现了——宛如世界的尽头，在一瞬间凌夺于世，镇人心魄。整支遗族的队伍都在那时为它停了下来，人们仰望着它，赞叹着它，并且畏惧着它。云深有种近于荒谬的感想，这座屹立于莽莽森林中的庞大构造，实在太过特殊，除了自然本身的造化之外，似乎有更为神秘的力量使它在这块土地上超拔出众。那些刺入高天的棱角，仿佛未曾完成的天之阶梯，而且……它看起来仍然在生长着。
　　即使是地球的平流层也在10公里以上，虽然龙之脊目测估计有2000米以上的绝对高度，离真正的天穹也还非常遥远，于是完全理性派的云深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到了一边。
　　在他的背后，遗族的人们正在小心地折起原本悬挂在林中的白色塑料薄膜。从两天前开始他们就没有再遇上任何水源了，储水的陶罐是很重的负担，而且在穿过之前几个山谷时也损失了一些，万幸的是在那片崎岖的山区中没有人员伤亡。从族长那儿云深了解到，遗族虽说有密道穿过龙之脊，但里面的路径非常曲折，轻装的队伍也需要大概两天时间才能走完这条地下通道，而地道中只有在接近出口的地方才有地下水。如果是体力好的成年男子，忍耐一下也算是过得去的，但遗族队伍中有一定数量的老人和孩子，在经过疲惫的长途跋涉后，要他们像成年人一样坚持恐怕相当困难。
　　不过现在是秋季，昼夜的温差不小，在进入这片森林深处之后，每天清晨都会在森林中看到薄薄的雾气四处飘荡。云深上淘宝搜寻之后向离自己所在城市最近的卖家订购了几捆大棚用塑料薄膜，入夜时围着营地挂起来，下端每隔一段距离用树枝或者草茎微微卷起，透明胶粘好，将水罐放在中间，露水凝集之后就会沿着留出的路径落下去。为了防止有别的东西爬进去，罐口还蒙上了一层用某种植物的树皮纤维织成的滤网。编制这种小网的技巧是云深向妇女们示范的，第一个人学会之后，很快地其他人也掌握了基本技巧。而她们一边走一边采集，在旅途中就完成了这份工作。
　　遗族的人们很小心地对待这些能从空气中为他们收集水分的奇异布匹。虽然更为奇异的是那位年轻的炼金术师不知从哪儿把它们变了出来，从旅途开始至今，他带的东西好像一点没变多，也没变少，可是人们相信，只要他愿意，一定能从他那个神奇的背包中拿出更多令人惊叹的物品。而且在惯于忍耐的遗族也难免觉得辛苦的旅途中，这位看上去比族里最好的少女还娇嫩的尊贵大人也没有抱怨过，一路上还为他们解决了不少问题。大多数时候，他做的不过是教他们如何用树枝和草绳制作适合背负的框子，改变负担的方式，指导他们处理猎物的方法。他很少表现他属于的那个阶层的能力，但这些不凭借外物的智慧，却令人更为敬服。因为智慧并不像力量来自于天赋，能够兼有这两者的人处于任何地位都是不过分的。
　　先遣队的那些年轻人也很喜欢云深，在经过一次拉弓实践后，基本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位炼金术师大人的体质孱弱——不是和遗族对比，就是和遗族之外的普通人比较，这位大人也算不上强壮。但这不仅不会让他们对他失去敬意，反而因为这个弱点让他们跟他亲近了起来。在每个夜晚临睡前，这位大人都会向他们讲解一些非常艰深的知识，虽然具体的内容他们还是很难理解，不过表面上的效果是确确实实的。当时这位大人只是让范天澜取来干燥的树枝，将它们削制之后的普通的木片粘合起来，安上弓弦，随手射出的箭就比他们最熟练的弓手都要远。一个兴奋的少年从这位大人手中接过那把弓，冒冒失失地搭弓张弦，围观的大家还来不及预想结果，那把弓啪地一声断了。
　　一时间集体鸦雀无声。
　　虽然已经成为这位大人的侍从，但现在还是族中年轻男性默认领袖的范天澜这时候走过来，从一脸要哭出来表情的少年手中拿走了那把断掉的弓，平静地说道：“用平时一半的力气就够了。”
　　后来成功复制的弓说明确实如此，因为材料是很大的限制，组成那把弓的完全不是好木头，虽然他们已经觉得不错，不过那位大人说没有好好修正尺寸，精度也很成问题。制作一把弓的许多讲究中，木料是最基础的，材料虽然就在那里，却并不是能马上使用的，一块合适的木料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处理才不会轻易变形，而他们现在很难找到合适的木料。像这位大人随手做出来的复合弓只能作为模型示范，真正使用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不得不废弃了。那位大人手中能够立时粘合的强力胶水不多，也不该为了这群年轻人一时的兴奋而轻易浪费。不过未来依旧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他们不会一直在旅途上。
　　遗族的队伍从早上开拔，中午阳光最盛时停了下来。范天澜一手轻轻带着云深，让他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他已经极力减轻了后者的负担，不过这段旅途对他的主人来说依旧很不轻松。
　　云深靠在树干上，任眼前这位丝毫不显疲态的青年用有力的双手为自己按摩双腿，在他继续往下，探向他的鞋子的时候阻止了他，然后苦笑道，“你现在把它脱下来，接下来的路我就走不了了。”
　　“我背你。”范天澜说。
　　云深无奈地看着他。在正午明亮的光线下可以看出来范天澜的瞳孔不是真正的黑色，也不是常见的茶褐色，实际上如果不是和他最为接近，云深可能还不知道范天澜的眼睛是双瞳的。当他直视着他的时候，瞳孔之下隐隐浮起了一圈金色。云深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下午的时候就能和你们的另一批族人汇合了，到那时候再说好不好？”
　　“但是你会很痛。”
　　“所以如果你背我，我会更丢脸的。”云深笑了笑，“我还穿着鞋子呢，你们的女孩子都没这样。”
　　你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明白他的执拗，范天澜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休息的时间很短暂，有空争论还不如让他休憩得更好一些。他的部族需要这个人，但在他们还不能给他任何回报的时候，就已经让他如此辛劳了。
　　为什么他会遇见这个人呢？范天澜抬起头，注视那张有些苍白的俊秀面孔，黑而长的睫毛垂下来，覆盖了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只是暂时的停顿而已，他就这样入睡了。从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刻直到现在，范天澜从未见过他生气或者其他负面的表情，即使是最严肃的面孔，依旧从底下透出一种独属于他的柔和感，而他沉睡的面孔毫无防备。本来他对那些施舍慈悲的人毫无好感，也看不起软绵绵的男性，前者虚伪，后者最好穿上裙子。但面对这个缺乏棱角而且浪费善意的人时，他心中最为桀骜的部分即使生出利刺，刺痛的也只是他自己而已。
　　这是对他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操蛋人生的补偿，还是对他缺乏信仰，只懂得追逐力量的灵魂的惩罚？——就像那个老骑士临终前的预言一样，他“总会有那么一天”。于是他在一个秋日半暖半热的中午，对着一个人的睡脸，为了是否要把这个人唤醒而陷入了这一生从未有过的纠结中。
　　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是不会为了一点纠结就放松自己的责任的。短暂的休息一结束，在各自休息的遗族族人开始准备继续上路时，范天澜晃醒了自己的主人。拖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云深不由由衷地羡慕起遗族的体质，他们的力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看着在大人的脚步间还能互相追逐的小孩子，云深活动了一下身体，好像不是错觉地听到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他的年纪有那么大了吗？遥想当年登山队岁月的辉煌，好像确实已经是久远的记忆，就连外派出国，他也很少拿比笔记本更重的东西了。
　　所以要说纠结，19岁才来到的青春期算什么，27岁的中年危机才是真正的大问题呢。


第21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龙之脊巨大的阴影逐渐覆盖下来，逐渐将这片地区的森林笼罩其中。渐渐西斜的太阳已经转到了龙之脊的背后，不过高天之上的轻薄的云层还在散射着光线，那陡峭的光裸山体作为一个规模惊人的反射面使森林此时还没显得如何阴暗。遗族的队伍爬上了最后一个高地，他们现在已经在龙之脊的脚下，乳黄色的巨大山体就在面前，在这个距离更能感受到它异样的气魄。不过就是云深也没有多少精力再分给它，无论多么雄伟的景象，一整天都在视野中挥之不去也会令人审美疲劳，何况巨大的岩石结合体非常单调，看多了还眼睛疼。奇异的是，龙之脊本身看起来就是不毛之地，但在它的脚下，树木却生长得特别繁茂。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人迹也渐渐显露了出来。龙之脊下的密林中已经被人清理出了一个区域，在遗族来到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扎营在那里了。有一些是明显的黑发，更多的是各种纷杂的发色肤色，云深觉得一个在林间跑过的少年的发色特别奇怪，那好像是七彩的？比遗族更早拔寨的部族已经来了，更早的恐怕是遗族那批在深山捕猎和矿山工作的族人，用一种云深还不太了解的方式，他们早早得到了消息，此时正站在林地前面等待着。
　　一些遗族族人向着他们跑了过去，久违的家人再度团聚，虽然已经尽量克制，仍然看得出他们激动的心情。剩下的人则走向已经划定的地盘，放下身上的各种负累开始休息，族长和长老聚在一起不知在商议什么，偶尔会把目光投向云深。遗族似乎有以贡献度来决定地位的潜规则，但现在云深也不怎么顾得上这些了。他刚才踉跄了一下，就被身边的青年搀起来。范天澜拒绝了其他人的关心和他一起离开大股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在云深坐下之后，他以不容拒绝的动作把他的鞋子脱了下来。绑带的登山鞋脱起来并不容易，云深自己解开另一只鞋的鞋带，把脚慢慢抽出来，套在脚上的白色袜子已经透出血色了。
　　范天澜手上的动作已经很轻，但在他褪下袜子的时候，云深还是微微皱起了眉。疼痛不是不能忍耐，但眼睁睁看着这个缓慢的过程会感到鸭梨巨大。好不容易把看起来有点儿惨烈的袜子脱掉，范天澜托起他的左脚看了看水泡的情况，说道，"要挑破才行。"
　　云深苦着脸，扭头不去看对方拿把擦过酒精的剪刀给他剪破脚底水泡的场面。视线能转移，耳朵却堵不起来，咔嚓咔嚓，一声声干脆利落，……也太利落了，想不脑补那种惨状都不行。
　　小心地挤出水泡中积存的液体，用云深留下的最后一小块干净毛巾把血迹和淋巴液擦去，范天澜拿绷带把他的双脚一圈圈缠了起来。绷带对现在来说是珍贵的医疗物资，但范天澜用起来真是不小气。
　　云深动了动脚，感觉确实好多了，于是捡过放在一边的鞋子试着套回去，被范天澜阻止了。云深抬起脸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对方简洁地回答："现在休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有事他们自己会过来。"
　　这句话验证得很快，范天澜刚刚把绷带之类的东西收拾好，一边就传来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向朝这里走来的几个人。
　　遗族的族长和几位长老，祭师，这些面孔在这段时间里云深已经很熟悉了，因此一眼就能注意到和他们一块过来的那个中年男子。他当然也是黑发的，身材粗壮，肤色显出一种历经风霜的黧黑，脸上的皱纹很深刻，眼神锐利而精明。虽然云深现在两只脚包得像馒头的模样不太适合见客，他依旧恭敬地向这个青年行了一个礼。
　　“尊贵的炼金术师大人，我是负责部族翻山众的首领，黎洪。能与您见面非常荣幸。”
　　云深动了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知道翻山众对遗族意味着什么。赫梅斯家族严格限制洛伊斯中各个部族对外的交易行为，尤以遗族为甚。至于私下冶炼矿物，那是可以直接灭族的罪名。而无论种植还是捕猎，有工具和没工具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就算力气再大也一样。为了尽量改善生存的条件，遗族在矿场偷偷藏下一些低位矿石，或者带着捕猎到的奇兽翻越山岭到赫梅斯的士兵到达不了的地方和别的部族进行各种交换，这种危险而艰苦的工作基本上由遗族中最强壮的男子负责，他们被统称为翻山众。在遗族住地的强夺事件发生后，接到消息翻山众的首领就马上带着那部分族人向着龙之脊前进了，对云深和他们来说，今天都是和对方的第一次见面。
　　作为部族的另一个首领，这个男人有种明显区别于南山族长的气度。云深对他微微一笑，“您好，我是云深。您看起来很面善，请问洛江和您……”
　　“哦，那是我的孩子。”黎洪说道，地上的落叶不少，他于是直接坐了下去，就在云深的斜对面。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围着云深坐成了一个圆圈。
　　在云深身边的青年轻易不肯说话的，而那位叫黎洪的大叔在坐下之后就沉默了，刚才的暖场似乎没什么作用，最后在一群人之中还是族长先打破了这片有点僵硬的气氛，“我们明天早上就进入龙之脊。”
　　“那么，具体情况如何？”云深问道。
　　黎洪踌躇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地图，却不是直接递给云深，而是交给范天澜让他转交到云深手上。云深接过来，看着上面曲曲折折的线条，抬头直接向黎洪询问：“这条密道是人工的？”
　　“是的。”黎洪有点意外他的直接，回答道。
　　云深思忖了一下，“历史上——这条地道是为了什么而建的？”
　　这里的地图是没有比例尺和确切的距离概念的，要从中得到具体的数据基本不可能，但是此前已经说过轻装的队伍要穿过它也需要两天时间，而从地图上注明的各种符号来看，这条地道不仅仅距离够长，并且结构复杂，一种有规律的复杂。龙之脊这样的山不太可能天然形成一条通道，遗族已经相对安全地将之作为专属密道来使用成了一种传统，综合各种已知条件，云深估计它的形成时间恐怕在名为赫梅斯的贵族领主控制这片地区之前。在那久远的过去，就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来构造这样一个巨大的地下工程了吗？——即使来自一个建造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多超级工程的国家，云深也很难想象没有各种工程机械的帮助，到底需要多少工作才能打通龙之脊，并且以云深本身的工程常识来判断，这块地图所表现的很有可能不是地道的全貌。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在龙之脊这样奇特的山峰下花费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代价来建造它呢？更为关键的是，建造它的人，需要它来做什么？
　　黎洪顿了顿，说道，“我不知道。有传说在法塔雷斯皇帝失踪之前，已经在中洲大陆的某个地方为自己选定了墓穴，并且让5000个矮人为他建造了3年时间……”
　　云深看向他，“但您并不相信。”
　　“是的，我不相信。”黎洪说，“这里绝非墓穴。不过现在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他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块空地，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划出了云深手上的地图，在地图的某个地方，他画了一个圈，“在等待你们来到的过程中，我派出了两个人进入密道探查，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了。”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须尽长老开口问道。
　　“道路崩坏了，出现了暗河。”黎洪说道。
　　“这不可能！”须尽长老立即说道，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的他咳嗽一声，放缓了语气，“我年轻的时候走过几次龙脊密道，还记得那个地方……那里要出现暗河几乎不可能。”
　　“在一个月之前，那里确实只有岩石，但现在暗河确实出现了。”黎洪沉声说道，“我派进去的是最好的小伙子，不是没有经验的毛头，他们确实从那道暗河里取了水，而且据他们所说，暗河里面恐怕还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族长开口了。
　　“火把灭了，他们看不清楚。”黎洪回答，沉默一会儿，他接着说道，“幸好他们活着出来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面前的情况之棘手超出了预计，龙脊密道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此前还可以说相对安全，里面只有黑暗，曲折的弯道，冰冷干燥的空气，因为缺水，除了接近进出口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值得忌惮的暗行生物。但现在在不该出现水的深处出现了暗河，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出现的，意味着什么——至少对需要这条密道的人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尤其水中还有未知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遗族的小孩子都知道，越是生于险峻隐晦，越是难以对付。
　　“改道……已经不可能了。”老祭师慢慢地开口。
　　无论遗族还是聚集在这里的其他部族，都付不起这个代价。他们要去的并不是一个美丽新世界，龙之脊之后仍然有许多困难等待着他们，时间是最等不起的。
　　“继续向前吧。”范天澜说。
　　云深放下手中的地图，抬起头说道：“我们尽量想点办法，没那么糟。”


第22章 在哪里都要用实力说话
　　虽然目前云深还没拿出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话，但其他人也没有对他的乐观判断表示疑义，除了黎洪。他对这位炼金术师的了解全部来自听说，甚至连这些传言都来不及听完，他就来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面前。他承认这个人显然与众不同，不过他的人生让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表象，事实才能证明一切。当然，他不会在现在就去质询。
　　话题此时转到如何整合队伍上来。
　　目前聚集在龙脊密道之前的部族包括遗族在内有9个，人数总计4800到5000左右。云深有点意外，就他刚才看到营地的景象来看，这个规模还是有点超出预计的。须尽长老和黎洪对这些部族的状况比较熟悉，据他们所说，遗族之外的部族大部分都是塔拉人，这个词语在他们的语言中是“山人”的意思。虽然同属于一个民族，但因为信仰的神明不同，这些部族之间相处得不太和睦。这次赫梅斯家族的压榨行为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大损失，在遗族反抗之后，即使平时为了哪位山神应该长几条胳膊这种问题都会打架的他们难得地团结了起来，甚至比遗族本族更早一步地来到了龙之脊。但他们不敢直接进入龙脊密道，对这些一直生存在自然之中的族民来说，洞穴往往意味着不可知的危险，逼仄黑暗并且漫长的通道更是令人难以忍受，所以虽然塔拉的部族很久以前就知道龙脊密道的存在，却只有遗族一直在使用它。
　　现在龙脊密道已经不太安全了。黎洪没有将这个情况告知遗族之外的任何部族知晓，翻山众们也严守秘密。但既然已经暂时结成了联盟，一味地隐瞒并不明智，只要进入通道，该来的总会来到。因为密道的空间并不大，数千人的队伍必然会被拉成可观的长蛇阵，如果密道中真的出现了危险生物或者其他意外，本来就因为空间闭塞而精神紧张的人们很有可能因此而陷入慌乱。云深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队伍的混乱八成会导致踩踏事件，一旦恐慌情绪蔓延下去，接下来的状况就几乎不可能控制了，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恐怕是大多数人都承担不起的。密道并非只有出入两个开口，路途中还会有许多岔道，遗族在密道中做了不少标记，但没有一种火把能支持到出口，所有的标记都是靠触摸来确认的，如果有人失去方向跑到了那些隐匿于无底黑暗的真正密道中，永远不会有人能把他们带回正确的道路上，遗体更不可能得到土地的安葬——如果有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也许就是灵魂孤独地迷失于永恒的黑暗中。
　　云深向经验丰富的须尽长老和黎洪首领询问密道中的空气情况，不出他所料，即使是在密道的中段，空气也是流动的。这需要白蚁巢穴一样精密的管道设计，或者……某种动力驱动的通风系统。不过无论这两者如何实现都不是现在有余裕去关心的问题，云深一边听一边老习惯地拿出本子进行记录和计算，而这个举动牢牢地吸引了另一个人的注意力。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了，在云深的建议下，负责具体事务的族长和首领一致同意将穿越龙脊密道的时间延后一天。族长和黎洪首领将在此后集合其他部族的族长说明目前的处境，尽力说服他们配合接下来的计划，而两位长老去集合族人，从现在开始搜集材料制造尽可能多的绳索。
　　于是现在剩下一个范天澜在云深的身边。云深转过头，刚想跟这位留在自己身边的青年说什么，眼角的余光一瞥，他发现那位翻山众的首领又走了回来。
　　“阁下……”黎洪开口道，表情有点局促。
　　云深抬头看着他，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我能不能，”对这位从面孔就能看得出坚毅性格的首领来说，这种难以启齿的状况显然极少发生，他轻咳一声，下定了决心，“请问您手中的那个……是不是‘纸张’？”
　　到现在终于发现了对方渴切的眼神，云深低头将本子翻到后面没有使用过的地方，撕下来一张递了过去，“您需要它吗？”
　　黎洪拿着那张纸反复地察看，用粗糙的手指确认它的触感和厚度，甚至还轻轻扯动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抱歉，我以为那只是传说。”
　　“传说？”
　　“我们遗族曾经有过世界上最好的造纸技术，传说当时造出的纸张像水一样光滑，肺膜一样轻薄，落雪一样洁白，但是这种技术在战乱中失传了。”黎洪轻声说道，“我们的典籍都是用羊皮纸抄写下来的，我本来不太相信……在您来自的那个地方，制造真正纸张的技巧还存在着吗？”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在我的国家，这种技巧一直延续而且发展着，已经到了相当的高度。我们制造并且消耗着世界上最多的纸制品。”
　　黎洪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将那张纸还给云深，然后慢慢地说道，“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打扰您了，我先告退了。”
　　注视着这位首领离去的背影，云深收回思绪，转头问身边的青年，“如果我说我能制造这种纸张，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范天澜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他，“收入。”
　　“……”云深默默地转过脸去，这个思路是完全正确的，而且非常实际。
　　暮色渐渐深了，范天澜去做云深托付的事情，照规矩陪在他身边的变成了风岸。不过在这里的不止风岸一个人而已，在这次旅途中，遗族比较年少的那些人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那个讨厌又可怕的范天澜不在，他们又不必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就可以接近炼金术师大人。这个机会是很少的，因此格外值得珍惜，虽然大多时候听不懂他的教导，但这位大人说话的声音和笑容也让人感到非常舒服啊。
　　“就是这样，你看，我们把标记立在这个地方，将这个点和这个点连起来，这条边的长度等于风岸一步跨出的距离，而到这棵树下，风岸需要跨出5步，那么我们就可以这么计算这棵树的高度……”一段喧哗声打断了云深关于相似三角形的讲解，少年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朝着他们快步走来的一群人，从风岸一把从地上跃起拦在云深前面开始，这些孩子马上行动起来，很快结成一道人墙将一直坐在地上的云深牢牢地挡住了。
　　刚才一闪而过的是给云深深刻印象的七彩头发，不过顶着这种潮男发色的不是当初所见的少年，那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了，从他身上较为繁多的配饰来看，应该是其他部族比较有地位的人物？
　　勇敢的少年组成的人墙还是被大人们拆开了。族长和黎洪首领一脸不快的表情，和几个服饰各异，发色也各异的男人出现在云深面前。气氛有些紧张，虽然大多已经是有点年纪的人物，不过有些人的动作还是显得粗暴。虽然最粗暴的恐怕还是黎洪首领，他拽着一个二十将近三十模样男子的衣襟，将人一把推到后面。那人很不服气地嚷嚷了起来。云深稍稍将脚收回去，有范天澜的教训在前，他轻易不敢判断别人的年纪了，不过如果这位是哪个部族的领头人，看起来也够年轻的。
　　他们之间交流的语言云深不懂，要了解眼下的状况，还得等别人来向他说明。因为注意着眼前，他没发现身边的少年握紧的拳头和涨红的脸颊。在下一刻，少年忍不住站了起来，却被一只手牢牢地压了下去。
　　有人在云深身边半跪下来，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接近他。
　　“塔拉人认为是我们做了错误的决定。”范天澜微微侧过头，对云深说道。
　　“如果是绕过龙之脊，5000人还需要几天就能到达兽人租借的土地？”
　　“10天。”
　　“那我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云深说道，“他们来到这里，是想用什么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吗？”
　　范天澜站了起来。无论在遗族还是异族中，这位青年不管身高还是气魄都很醒目，大部分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都集中了过来，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说了几句话。除了遗族，其他人脸色各有变化，被黎洪首领推开的那人哼了一声，而七彩头发的那位则抱胸于前，盯着云深不放。
　　这人放肆的视线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族长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挑起眉毛回应。想来那话不太好听，周围一片骚动，云深身边的遗族少年几乎要跳起来了，其他几位族长也对他皱起了眉，甚至包括哼声的那位。南山族长严厉地呵斥他，那人倒是放下了手，用尾指挖了挖耳朵，左右看看，接着一屁股坐了下去。
　　云深再怎么听不懂，也知道这是在耍无赖了。范天澜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云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坐在地上那人视线一对上他，轻佻无赖就瞬间变成了极度戒备，姿态也从盘腿变成蹲伏，一手支在地面，一手放在腰间。
　　一手抓住身前青年垂下的手，云深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现在穿上鞋子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相比眼下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彩色头发的族长没有从地上起来的意思，云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用最直接的办法来决定谁说话算数，怎么样？”云深说道，“我只用一根手指，你能从我的面前站起来吗？”
　　彩发的族长狐疑地看着他，范天澜站在云深背后绷着脸，却没有阻止他主人的举动。那人眯起眼睛，挑起嘴角，露出尖利的犬齿，然后一蹿身——坐了回去。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将一根食指点在他额前的云深，又试了一次，直到第四次的时候，他才终于承认了失败。


第23章 天然黑不是一日形成的
　　“既然连在我的指下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云深垂下视线，看着呆呆坐在地上，脑袋染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族长，轻声说道，“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怀疑我的决定，嗯？”
　　在那位族长失败后，周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人们惊讶地看着双脚被白色的布条所包裹，静静站在树下的云深。虽然和遗民一样黑发黑眼，但这个人确确实实是来自他们决不可触及的那个阶层——知晓世界运行之道的炼金术师啊。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压制以狡猾蛮野出名的塔克拉，当这个人真正使用他的力量时，还有什么能够成为他的敌人？
　　虽然这位大人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但他所传达的意思，应该接收的人都接收到了。
　　几个族长面面相觑，气势已经比来时弱了不少。最年轻那位族长不自在地动了动，偷眼瞥着云深的表情，但后者并没有分给他一点注意力，而是轻轻掸了掸袖子，对地上那个说道，“起来。”
　　名为塔克拉的族长马上站了起来。虽然他的身高比起云深来还有点优势，却再也不敢用俯视的眼神打量面前稍显瘦弱的青年。
　　“回去，整理你们的族人。”云深说，“我负责穿越龙脊密道的安排，到了需要的时候，你们再出现在我面前。”他将视线抬起来，直直看向对面那几个人。
　　那几位族长对上他的目光，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云深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南山族长和黎洪首领将客人送走，而他再没有看这些人一眼，一手搭在范天澜伸出的手腕上，转身慢慢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这一算得上立威的举动效果如何，但直到晚上休息，确实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云深。
　　范天澜钻进用树枝搭成的帐篷，云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虽然已经有了现成的营地，不过由于条件限制，那些矮棚比起云深的野营帐篷还是差了不少，比如高度实在不够。以范天澜的个子就只能半弯着腰行动了，他膝行几步来到云深的面前，说道：“很顺利。”
　　“那就好。”云深说，现在的他一点也看不出下午的那份气势了。
　　无论姓名还是性格，云深都显得有点“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直都是如此。他还在工作的时候，他的公司曾经在印度承包过工程。那是一个总被拿来和他的国家相提并论，经济发展速度也很快的大国——在那里工作的许多人倒是有完全不同的评价。负责供电部分的总工程师被活活气倒在现场之后，公司就派出了云深接替这位前辈的工作，将那位病倒的工程师接回了被衬托得尤为美好的祖国。临行之前，同事们规劝他一定要带够药品，少接触自来水，喝瓶装水也要注意，防蚊防盗防猴子，甚至有女同事给他从寺里求来了护身符。如此种种，当他踏上飞机的时候，同事们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半年后他不成人形的模样了。
　　环境确实很艰苦。卫生之类不是最大的问题，这个国家的社会形态如此特殊，以至于在国内工作的经验几乎完全不能使用。工程师还好一点，但在种姓制度之下，他们是不会去做任何需要劳动的工作的，这是低种姓工人的责任。而工人欠缺最基本的劳动素质，他们的时间观念非常模糊，准时上班这种好事基本没发生过，离午饭或者下午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他们已经向负责人请求保障他们的人权了——没错，因为过去宗主国的影响，即使是工人，每天也要喝下午茶的。至于工作本身，连云深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你教会他们做一件事，然后让他们不断地重复，他们还是干得不错的，但如果你要他们自己做点什么，那就是个灾难”——这个说法基本没错。
　　在差点被他们违规操作的构件砸中之后（如果这个意外真的发生，那云深就要以另一种形式穿越了），云深开始着手改变面前的困境。前车之鉴殷殷，公司给了云深较为宽容的权限，而经过慎重的考虑，做好相关工作后，绵羊版的云深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君”“独裁者”“坑爹的草泥马”全面上线。
　　懒洋洋的设计师，不负责任的工程师，赤脚上班的工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这位看起来有点缺乏权威的年轻人已经在驱赶他们工作了。这种违背自由民主精神的高压行为当然会引起反抗，然而几次交锋过后，敢于直面他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不是没有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不过云深会把对方很客气地请到办公室，言辞恳切地说明对方对这个工程来说是多么重要，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答应会考虑，然后为了求职者结束对话，亲切招待一位贱民青年，言辞暗示会给他一个助理的职位，基本上到这个时候对方就该跳起来了。在工人方面，既然有联邦运动会的经验在前，云深就以个人娱乐为名，请来熟练的养猴人为自己巡逻厂区，印度猴工作起来卖力多了，在它们的努力下，云深至少确保了工人能够准时下班。
　　总之，在种种手段下——相当部分都踩在法律的准线上，当然世上其实没有什么地方的法律真正健全的，何况在那里。云深比计划提前了一个月完成了工程。因为前所未有的高效，经过一些巧妙的宣传后，这成为了当地的一项政绩工程，相关投诉本来就被各种理由拖延，而在云深给个人分发了一大笔奖金后，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湮没了。在云深回国之前，有人深夜里摸进他的宿舍，无论那人的意图是什么，结果就是他被吊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第二天被送去享受他们的免费医疗了。于是这位年轻的工程师成功升级为“赤色帝国代言人”2.0版，给。
　　这是已经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对云深来说算不上表现出他性格的另一面，那只是他视情况作出的必要反应而已。
　　范天澜跪坐在云深面前，看着他合上电脑，将它化为手上的另一枚指环。一个成年男子手上戴着两枚戒指看起来可能有点娘气，不过环境不同意义也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戒指往往与权威相关，不同的权利者使用的戒指也是不同的。当他向着塔克拉伸出手时，大部分人都见到了他指上的黑色指环。云深不知道这两枚戒指加重了他的威权，不过即使没有它们，实际效果也差不了多少。
　　云深放下的手被范天澜拉了过去，放在他的额前。
　　“像今天那样再做一次。”青年恳求道。
　　云深眨眨眼睛，然后微笑起来，“你果然发现了。”
　　“如果头不能往前伸，身体也起不来。”范天澜说。
　　“重心不能移动到合适的位置，身体自然不能保持平衡。一个小把戏而已，他们也有人知道了吗？”云深问。
　　范天澜摇头，“他们不会这么想，你赢了他，你就是强大的。”
　　“这算不上真正的厉害，他们总会发现的。”云深收回手，拨弄了一下身边蜡烛的烛芯。这倒不是从淘宝上买来的，他搬走的那些家当里还有几支，既然空间通道的开启不限制次数，他就弄了过来。“不过，只要效果再保持一段时间也够了。”
　　“不，”范天澜对他的说法不太认同，将身体微微向前倾过去，他认真地看着云深，“无论他们怎么看，你都是我所见的最强大的人。”
　　他的眼中有金色光芒跳跃，云深不知道是映射的烛光还是这位青年瞳孔本身的颜色。他果然才19岁啊，认识范天澜知道这个时候，云深才对他的年纪有了实感，那种执拗的态度真是似曾相识。不过你果然还很年轻这种话怎么都算不上称赞，云深换了个话题，“天澜，你的箭术怎么样？”
　　范天澜顿了一下，回答：“不错。”
　　云深打开身边的箱子。他特地点燃蜡烛并不是为了使用电脑方便，屏幕本身的亮度在眼下的环境中已经可以取代照明了，但要把某样东西看得清楚一点还不够。他此前收到的快递基本都是纸箱，因为所有快件必然要经历的艰苦旅程，不乏有杯具的情况存在。不过这次送到的是一个相当结实的木箱，里面的东西也用各种减震材料包裹得很好，因此被保护得非常妥当。云深把已经组装完毕的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狩猎反曲弓——希望你用得上。”
　　对面的青年睁大了眼睛，伸手过去将那把很难说美观与否的武器接了过来。相对于马修斯怪兽一类充满工业气息，如其名一般确实宛如怪兽肢体的复合弓，这把美国HOYT FORMULA RX的反曲弓还保留着传统弓的一部分形式，但无论材质还是形制，都和传统弓有着本质的不同。
　　“它……”范天澜喃喃，轻轻抚摸着它，从弓把到弓片，对于这把金属和碳片构成的长弓，他似乎没有什么适应不良的地方。他先是慢慢张弓，又慢慢把弓弦松了下来，“看起来很好，非常好……”
　　云深在一旁把关于这把弓的数据报了出来，虽然他将一些数字换算成了这边的单位，不过因为经过两次转换，他不确定其中的误差有多大。
　　范天澜看起来没听进去多少，他反复地，仔细地打量着这把弓，毫不掩饰对它的关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份紧张甚至感染到了云深。此前一并拿出来的还有一捆真羽碳箭，范天澜掂起其中一支，同样极为仔细地看过，突然抬肩扬手，弓成弯月，箭在弦上，嗖的一声，一道箭影就从树棚中破出，凌空而去。云深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尖利的嘶鸣从空中传来，伴随着猛烈的拍翅声，应该是某种大型鸟类迅速坠落下来，在营地中惊起一阵骚动。
　　“我去看一看。”范天澜说道，接着就跑了出去。
　　云深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神乎其技……？


第24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相比于从云深身上感到的权威，范天澜昨夜从空中射下的恐枭对人们造成的冲击更为强烈。前者的身份在那里，不论他做了什么，人们都能用不愧是炼金术师啊来理解，但范天澜毕竟是“凡人”。
　　受到影响的不仅是塔拉各族和另外两个弱势部族而已，甚至遗族内部对他的看法也有了点变化。武器当然重要，平心而论，如果有这样一把强弓在手，敢说自己也能射下一头恐枭的男人也不少，但已经有人作证，在恐枭落地之后，范天澜才拿着弓从炼金术师的帐篷里走出来。在只有星光的夜晚，甚至不是露天而是在视线完全受阻的帐篷里，只发一箭就射下掠过营地的恐枭——这种能力已经超出一般人的极限了，在发生之前，甚至完全想象不到。
　　范天澜向云深解释他只是听到了这种鸟类飞行特有的鸣声，从声音判断出它飞得不高，而且恐枭的个头不小，这也增加了命中率。最重要的是，这把弓射出的箭很快，比他想象的还快。而如果没射中，之后他该怎么把那支相对昂贵的真羽碳箭找回来，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天亮之后一群人围了起来，看范天澜演示这把弓的使用。本来范天澜只要冷下脸来，大部分人都会知趣地走开，但这次围观群众的好奇心完全压倒了恐惧感，无论他摆出什么样的脸色都不放弃纠缠，而他那位可恨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又是一副软绵绵的模样，范天澜最后只有不甘地屈服了。
　　人们在选定的箭道旁站成了两排，黑发和其他发色混在一起，当然也不会缺少昨天那位刺头族长一族醒目的七彩色。云深从范天澜那里得知，这个部族本来是从另一个大部族中分裂出去的，为了表示和同族决裂的决心，他们的第一代族长首先在头发编进各种羽毛以示区分两个部族，但编那么多小辫子不仅麻烦，况且没有蓬松的毛发，又怎么能在狩猎中模拟出猛兽的威势呢？所以他们后来改成用药草染色去了，药草和配方的秘密只有这个部族自己知道。云深被这些动来动去的彩色脑袋晃得有点发晕，只好将注意力放到终点上——小孩子已经差不多把作为标靶的那棵树围起来了。男孩子和女孩子挤在一块儿，推推搡搡。
　　云深转头把风岸叫过来，向他询问为何有那么多孩子跑到那儿去。就算范天澜的技巧超群，也不能保证不会受其他因素影响发生意外。这批箭的箭头都是玻璃钢的，能直接在混凝土上打出坑来，对人体的杀伤力不言而喻。而据云深的步测，这条让出来的箭道长度在55米左右，已经远远超出最佳控制射程了。
　　风岸还没回答，一雁就很高兴地跟云深说了起来。这是一种流行在洛伊斯地区的传统习俗，最好的射手当众演示箭艺时，离箭靶最近的人就能得到射手中靶的那支箭，一来这是对射手技巧的考验，而能拿到箭支的少年男女也被认为足够勇敢镇定，还有可能成为射手的弟子。受伤的事情自然发生过，不过重伤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至于范天澜看起来完全没有收徒的意思——那是当然，他再怎么厉害也才19岁呢，不到25岁的人是不能成为师傅的。昨晚人们收拾那只翅膀展开有两个大人拉起手来那么宽的恐枭时，立下功劳的那支箭也被拔了出来，因为一看就知道是炼金术师的杰作（用金属做箭），很快就被人恭敬地送了回来。这自然也不可能成为奖励，不过能有幸把这支箭送回去，说不定可以近距离接触炼金术师大人。
　　实际上最后那点一雁没告诉云深，因为对他来说这是很自然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这帮少年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云深叹了一口气，传统是传统，但他看得实在有点担心，于是他把附近的洛江找了过来。作为守卫部族的骨干之一，洛江很快就完成了炼金术师的嘱咐，和同伴把挤在那一块的孩子全轰跑了，代价是脸上身上被抓了好几道。
　　他们回来之后，云深默默地递了几块创可贴过去。年轻人们很高兴地接了过来，不过完全没有用的意思，云深知道他们的想法，不会多说什么。这时候身边传来一阵动静，云深转过头，看到范天澜朝这里走了过来。
　　和平时相比，他的衣着好像有所不同，云深虽然有借着这次机会做点什么的想法，却没想到这么郑重，因为在他的背后，族长和长老都来了。西当长老手里还提着一个不怎么美观的东西，在今天早上被邀请过去观赏之后，云深觉得这种夜行肉食动物还是当得起恐枭这种名字的，不过烹煮它的女性们一点也不介意它的长相。在她们高兴地肢解它的时候云深退开了，倒是没想到这头恐枭的脑袋被留了下来，还要用在这里。
　　将恐枭的脑袋挂到那棵树下，西当长老退入人群，范天澜静静站在这一端的起点上。然后他拿出了那把弓，搭箭，张弓。
　　人群静了一瞬，云深把视线投向那一头。像被一阵微风吹过，远远地挂在那边的恐枭脑袋晃动了一下。一阵惊叹声和欢呼声波浪一般传了过来。
　　云深轻轻地笑了起来，对上范天澜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之后，云深踏前一步，走了出去。实际上他今天也换了身衣服，白色长袖衬衫加上浅色的长裤，在原本的世界，他这么穿的时候被人说过像尼玛的青春纯爱电影男主角，不过一时间云深也想不出别的方式来适当地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了。
　　随着他走到范天澜的身边，不仅是视线，连人群都开始朝着这个方向聚拢过来。虽然语言不一定相通，但有些意思却不必非用语言表达，遗族把一次演示搞成了仪式，炼金术师又是这副引人注目的模样，那就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有一件事要说。”云深开口道。他的声音不大，演说什么的从来不是他的特长，何况他的通用语不是谁都能懂的，因此遗族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位翻译，每当云深停顿一次，他就用部族之间最通用的语言将他的话大声复述一遍。
　　“我们将在明天早上开始进入龙脊密道。”云深接着说，“穿越它需要两天一夜，针对这段黑暗中的旅程，我已经做好了计划。相比以前，龙脊密道已经不太安全了，但我们仍然有方法尽量安全地离开它，只要你们服从这个计划。具体如何实施，今天早上我已经向各位的族长传达，之后将他们将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每个人都要务必遵从，因为这直接关系你们的性命——和奖励。”
　　停顿一下，在确认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之后，云深说道，“我们已经走过了一段相当艰苦的旅程，龙脊密道将是这段旅途的最后一段，离开龙脊密道之后，我们就会有一个新的未来。可能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但是无论如何不会比此前更糟糕。请大家相信这一点，付出是值得的。”
　　“此外，在龙脊密道中表现良好的部族，在完结这段旅程之后，我会向他们赠送一把同样的良弓，同时应允一个要求，作为对他们勇敢品质的嘉奖。当然，已经得到了的遗族除外。”云深说，“希望各位不要令我失望。”
　　这段发言的效果很显著。今天早上被叫过去开会的部族首领们听完云深的要求之后，对此表示了各种为难，不过在云深的要求下，他们还是答应在看过演示之后再考虑。在疏散人群之后他们纷纷跑了过来，这次就不再是为了推脱了，得到云深的再次保证和方法指示之后，他们很快回到了部族，开始编队。
　　实际上云深的目的很简单基础，就是这个：编队。
　　走成一行，这个当然不用教，但是要在极其有限的光线中保持队形，并且令行禁止，发生突发事件时能维持联系，需要的纪律性不是一般的部族能做到的。遗族因为某些历史遗留，还算有点保障，但在今天早上的试演中也达不到云深的要求。不过这跟云深的眼界比较高也有点关系，他因为工作从印度到非洲，又辗转中东，接触过不少国有企业外派的工程队，而在这方面曾有人开玩笑地说过，中国的民工有亚非拉许多国家民兵之上的素质，而列队更是连小学生都能做好的事情，在这里却遇到了不少困难。
　　云深花了一个早上，总算把几条基本要求向他们表达清楚了：一声停，两声行，若有意外蹲下去，无论如何要冷静。声就是哨声。云深以50人为单位准备了100组哨子，族长自己按照族人的数量来进行分配。另外虽然称为密道，实际上通道本身的空间并不算特别狭窄，完全能够一次容纳四个人同时行走，因此实际编队是100人左右一队，青壮年在两端，妇残老幼在中间，分成3列，领队和押尾的人腰上系着草绳，其他人交替抓着绳子跟随前进。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但这总算是一个方案了。交给那些族长也挤不出更多的办法来，接下来就看他们在胡萝卜的指引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当然实际效果还需要到晚上再进行验证。
　　将工作逐一交代下去之后，云深暂时摆脱了决策者的身份。然后他找了一块空地，开始不断地往地上倒东西。时空管理局不愧拥有进步了大概4000年的技术，云深可以随需要把空间通道放大放小，放置窗口的方式也没有限制。现在他就两手按着通道装置的边缘，不断地往下倾倒各种物件，范天澜原本叫来的人手很快就不够用了，最后来了20位遗族的青年，在哇声一片中整理炼金术的各种神奇产物。
　　而在傍晚来到之时，充分休息过的云深收到了他在前一天订好的商品。顺风快递这次总算不负它高昂的收费，送出了一个给力的速度。
　　头盔式翻斗车夜视仪，每件都附带5套可充电电池。云深从泡沫箱中拿出全部配件，组装好之后，他抬头对身边的青年说，“把他们叫过来吧，试试效果。”


第25章 龙脊密道副本开启
　　修侬靠在树下，不耐地蹭了蹭发痒的背，他总是这样，耳朵不舒服背就发痒，好像有什么把这两个地方连了起来。
　　对耳朵灵敏的刺客来说，从那个方向一直传来的各种声音完全算得上一种折磨。如果只是自然的喧哗，对一位熟练的刺客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但有不断的哨音的声音以令人非常难受的频率不断响起，刺得他耳膜发疼。
　　那群贱民还不快点进到那条该死的密道里，在搞什么！早点死和晚点死有区别？
　　而对那些迟迟不肯照他们的心意行动有怨言的不仅刺客而已。在这个小组中，有另一个人也对那些自寻死路的蛮荒之族极为恼火，29岁的奥术师吉斯玛尔选定的役使在昨晚被那群遗民射了下来，心血被毁于一旦。为了探查龙脊密道深处的情况，法师放出了一个窥视虫，由奥术师控制一个活的生物为役使，将窥视虫寄生在它身上，驱使它作为他们的眼睛进入不可知的黑暗深处。这个计划本来非常稳妥，在缺乏必要武器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对一头翼展5尺以上的恐枭造成有效的威胁，即使是他们把它弄到手也花了不少的功夫。而这么麻烦，为的就是这种鸟类天然的黑暗属性——如果它们能收敛难听之极的叫声，几乎没有人能在夜晚发现这种黑色的幽灵，并且它是如此灵活，虽然有着庞大的翅膀，却毫不妨碍它在密林中的捕猎。
　　但这头在图鉴上被冠以恶梦之名的凶禽就是在最安全的夜晚给人干掉了。窥视虫没发现那支要命的箭，只在坠落后看到了围上来的一群黑发遗族，他们的喧闹差点毁了它精密的同音震片，然后一个看不清脸孔的男子走了过来，从地上把恐枭拖了起来，窥视虫的视线被它的羽毛遮蔽了，然后……没有然后，它被一脚踩碎了。
　　奥术的反噬差点让吉斯玛尔受伤，这个女人现在正在对着她的魔像窃窃私语，修侬毫不怀疑她还在诅咒。其实他们很快就补救了那个失误，换了一只窥视虫和寄生对象，现在那只被催化过的蜘蛛已经在龙之脊的深处，但反射镜面上依旧是一片黑暗。蜘蛛能承担的力量有限，在没有确定已经接近他们要了解的事物之前，法师不会轻易激发窥视虫身上的幻象法术，于是他们现在只能无所事事地等待，顺便被噪音摧残。
　　作为这个小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格里尔子爵和雅克大法师倒是显得非常从容。子爵在擦拭他的剑，法师则在冥想，奥术师似乎打扰不了他。修侬再度蹭了蹭他的背，懒洋洋坐在地上的凯伊斯抬眼朝他看过来，然后以一种明显轻蔑的态度瞥了撇嘴角，修侬立起了眉毛——他也看这个一头恶心红毛的剑士不顺眼很久了。当这两个闲得蛋疼的男人之间的眼神交流进入白热化阶段时，雅克大法师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的黑色水晶上此时泛起了一道道水纹，随着他轻声念动咒语，涟漪的深处渐渐明亮起来，一副简直像来自教会警示书的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即使是格里尔子爵，在看到镜像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生物之后，那张英俊的面孔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恐枭算什么，魔力蜘蛛只是个道具，一整个巢穴的人面狼蛛才是恐怖之源。而麻烦的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不经过这些守卫是拿不到的。
　　已经集中到密道入口前面的人们整装待发，没有人知道不久之前有人在龙脊密道中看到的地狱图景。他们本来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在龙之脊的深处埋藏着一些秘密，但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人们想要的只是一条通道，对它那些隐秘的力量和财富都无所求。他们从来不去进入那些复杂的岔道，也不去猜测关于它的真相，而事实将证明他们这么做是正确的，如果这种状态再保持下去，他们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算是相对安全。
　　此时的天色还没亮起来，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背后的森林中继续回环旋绕。将近5000人组成的方阵因为地形的关系，只能排出一个宛转的形状，不过在这一日一夜中突击训练出来的纪律还是令场面充满了肃穆感。第一声哨音响起，站在最前列的遗族青年扬起手中的工兵铲，另一手不由自主地扶了扶戴在头上的夜视仪，然后喊道：“出发——！”
　　第一支先遣队，或者说是警戒队先行进入龙脊密道。他们都是身手比较好的各族青年，在保证随时都有两部夜视仪在正常工作的情况下，他们必须尽量安静而快速地探明前路的路况。在他们出发3分钟之后，大部队开始正式进入了。每100人一队，由相应部族的骨干领队，每500人有一位族长或者长老负责，而这些人的手上拿着云深分配下去的照明工具——长柄手电，也每人准备了一套电池作为备用。不过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应急储备，真正用于照明的还是这支队伍带着的几百把火把。他们整理出外面那片营地时砍掉的树大部分都拿来做这个了，由于数量限制，实际上他们一次点燃的也不过十几支，木质不够干燥，火光也并不活跃，但只要人能看到光，就不会失去希望。
　　至于云深，他和范天澜走在队伍的最中间，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包括洛江在内的几个遗族青年。他们围着炼金术师，把流云族的那个族长牢牢地挡在了外面。云深正低头看着指南针的荧光表面，没注意到那天莽撞的年轻族长很有和他攀谈的意思。
　　指南针的指针一直在偏移。
　　在进入龙脊密道之前它还很正常，显然这里的磁场有异常。至于异常到什么程度意味着什么，云深现在还不清楚，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独自行走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种情况很快就消失了，期间也没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把指南针放回兜里，云深抬头打量着密道本身。当初听黎洪首领描述的时候，云深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看这条密道本身确实有些异样的地方。黎洪首领认同他关于这条密道来自人工的想法，不然没有其他力量能在坚硬的岩层中打出这样圆整的通道。而问题就在于，这条半圆形的通道，它的墙壁是不是太光滑了点？在四壁上能看到开凿时的痕迹，就云深的经验来看，当初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不仅有很好的工具，而技巧非常之熟练，因为墙上的每一道痕迹都如此相似，无论深度还是宽度。云深走近墙边，伸手摸上去。
　　“怎么了？”范天澜问。
　　“……”云深摇了摇头，“没什么。”
　　在通道中本来难以分辨日夜，但云深带着手表——他父亲留下的上海海鸥，一直为他们定时报时。每隔一个小时休息五分钟，还增加了午休时间，当外面的夜晚到来，这支队伍也终于停下来休息了。黎洪首领从前面折返回来，告诉云深队伍的进度比预计的乐观，虽然大部分人都不适应环境，但还不算太疲惫。
　　因为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准备，黎洪首领很快就回去了。云深就地坐下来，和身边的青年一起开始吃晚饭。因为这里不能生火，所以大家吃的都是冷食，云深啃着自己的那份，听身边的一位遗族青年说道：“这样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出去了。”
　　“如果一直这么顺利就好了。”另一位青年说道。
　　云深只是微笑，范天澜把背包拖到他身后让他靠着，表情一如既往，洛江倒是微微皱起了眉。
　　今夜依旧星光灿烂。在龙脊密道的入口处，曾经夜夜不息的虫鸣声不知为何沉寂了下去，长长的藤条遮蔽着光滑的洞口，微微晃动着。
　　雅克大法师再度拿出了他的黑色水晶。在只有巴掌大小的平面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还是如当初所见，那些庞大的昆虫连一条腿都没挪动过地方。法师将一根食指压到上面，镜面渐渐黑暗下去，直至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在下一个瞬间突然爆出一团光亮。光不是来自水晶本身，而是它所映射的景象。
　　蜷成一团的魔法蜘蛛从洞顶坠了下去，在它身上的光芒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窥视虫仍然在工作着，所以在这里的5个人都能看到，视线范围内，一条毛茸茸的长腿动了起来。
　　“宝贝，你们可要找准地方啊。”修侬在心里默默地，恶意地说道。
　　寿由睡得很熟。他好像天生就有那么种本事，不管什么样的环境都不能让他真正地忧愁起来。这种地方当然谁都不喜欢，但这条通道给他们遗族帮过不少忙，而且只要路程能像今天一样，最多明天晚上他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嗒。”某种东西掉到了寿由的身边，他浑然不觉。除了这样扎得他有点痒的玩意，还有什么液体落到了他的脸上，一滴，两滴，然后是飞溅。
　　寿由睁开了眼睛，抹了一把脸，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样毛很多的东西，火光微弱，他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更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对上了八只黑色的复眼。
　　一头单身体就有他那么大的狼蛛几乎是挂在了纵横交织拦在洞口的凯夫拉纤维上，过猛的冲力让它自己切掉了自己的一条腿，但剩下的依旧充满活力地挥动着。寿由抖着手，两次才把哨子塞进嘴里。
　　尖锐的警哨响彻通道。


第26章 打副本的不同方式
　　第一个发现狼蛛的人是一位塔拉族的青年，隔着被拉成一张网的风筝线，两只眼睛和八只眼睛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之后，这位青年居然非常勇敢地忍耐下了尖叫的冲动，拿起手边的石矛，向着那个毛茸茸的巨大生物用力投了过去。
　　然后更多的人被唤醒了，带着浓重的睡意，人们纷纷爬了起来。在这段相对笔直的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就在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比主道稍小的开口。百米左右就有四个，两侧加起来足有八个，那些凶猛的节肢动物就是从这些地方冒出来的。然而因为临睡之前由力气最大的遗族在那些洞口周围钉下了钉子——锤子和钉子全由炼金术师提供，然后拉起看上去简直纤细过头的线绳，这个非常简易的临时防护在这个夜晚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庇护。
　　一开始大多数人都受到了惊吓，人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可以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楚东西，但在此时此刻，如果谁的视力太好就是一个悲剧。本来它们生活在山林之中，连孩子都见识过10种以上的蜘蛛，但如此巨大——鳌足粗过人的大腿，刚毛林立，口器就是两把锐利的弯刀——凶恶的生物，究竟是一种什么怪物啊！这些巨型狼蛛鳌足上的绒毛不断摩擦着，发出恐吓的嘶叫声，只是这种外表已经堪称恶梦，人们还没见过它们背上那个可怕的标志呢。这些动物刚刚被人从饥饿的沉眠中吵醒，在一阵不知所措之后，它们闻到了鲜美的人肉的味道，于是成群地向着这一大批食物跑来。尤其这些都是雌蛛，处于繁殖期的它们比异性同类凶残得多，如果如某位刺客期望的，这里本该发生一次壮观的屠杀，至不济也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深黑逃亡，但最开始醒来的那些族长和年轻骨干起到了作用，他们很快就压制住了族人们的骚乱。
　　他们的敌人看起来是如此可怕，但眼下它们要攻击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名为凯夫拉的这种浸胶线的强度之前已经有人试验过了，而这些恐怖蜘蛛们在接着证明。蛛腿从凯夫拉纤维的空隙中伸了过来，不断徒劳地晃动着，它们庞大的身体无论何时都是可怕而有威势的，在交织的网线下此时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因为连顶端都顾及到了，所以它们也无法从上面爬过来。族长和长老们催促惊慌的族人们尽快组队，准备马上离开这里，警戒在第一线的青年们从最初那些害怕和激动情绪中渐渐缓和了过来，甚至有人敢于试着拿手中的武器去拨弄它们布满密毛的长腿。
　　啪的一声，一个傻大胆的家伙被人在背后给了一巴掌，差点扑到狼蛛的美腿之下，他急忙爬起来，回头怒视的时候却对上了塔克拉族长那阴森森的笑容。
　　“你很喜欢它嘛？”
　　“……”
　　不再理会那个快要被吓哭的家伙，塔克拉族长回头检查其他的族人们。青年自动分列左右，女人，孩子，老人照着练习过的方式勉勉强强地组成了队伍。有些妇女因为舍不得，把男人放下的东西也背了起来，这种拖延速度的行为很快遭到了喝止。没有人知道前面是否还会有类似或者更多的危险发生，会造成负累的辎重必要时能不带就不要带，这是那位炼金术师说过的话。说起来这支塔拉族的队伍还排在炼金术师之前，塔克拉转过他色彩鲜艳的脑袋，看向微弱火光所指示的另一端。
　　此时队伍的最末端。
　　几十支火把堆成了三个火堆，和拦网组成了暂时的防线。这里远没有中段的轻松气氛，手电的光打过去，在通道的远处照出一片星星点点的反光，不知道在这条通道前面到底来了多少只狼蛛，嘶嘶声响成了一片，传到人的耳朵里擦动神经。虽然队伍已经极力收缩，但在5000人的大队要流动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在能够再次移动起来之前，拿着工兵铲的十几位遗族青年蹲伏一排站立两排，对钉在背后的这批怪物严阵以待。
　　云深的脸色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看得出苍白来，只看了对面黑压压那片一眼，他就把身体转过去了。
　　范天澜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一手是他在看云深查看部族生病的孩子时学来的。虽然他对这些巨大的节肢动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数量有点麻烦之外，不过他的主人厌恶这些丑恶的生物也有足够的理由。而且就他的观点来说，这个人其实没有必要来到这里，但没有亲眼见证的情况那人总是不太放心。
　　空下来的另一只手总是忍不住摸向背后的弓箭，范天澜悄悄握紧拳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云深尽量止住发抖的冲动，这么多年过来，他以为经过不断的实践，自己已经对这类生物锻炼出了一定程度的免疫力，但面对如此规模的恐怖集合，他还是把自己的承受力估计得太高了点。从外形上看这显然是巨大化之后的狼蛛，而且多半有毒，现在这些小手段能阻拦多久不容乐观。云深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到身边那人的身上，然后拿出来一部对讲机。
　　“南山族长，是我。”
　　不断的杂音传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不太确定地回答，“是……是云深大人？”
　　“你是黎洪首领？”云深问道，“你们那里情况如何？”
　　“我们正在前进……”黎洪首领在那边回答，某种折断声忽然响起，之后就是一道明显的液体泼溅声，黎洪首领的声音镇定了下来，“有几头蜘蛛从旁边跑了出来，等我们解决它们。”
　　“看来大部分蜘蛛都在我们这里了。”云深说，“让大家跟上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您在最后面？！大部分蜘蛛都在您那里？！”
　　“我现在还很安全。”云深说，“如果发生其他意外，尽量通知我。”
　　不待那边再说点什么，云深就关上了对讲机。他转头——视线绝对不落到某个方向，对身边数十位遗民说道：“南山族长和黎洪首领的方向只有几只蜘蛛，对他们来说还不算问题。”
　　“大人，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一位遗族青年问道。他有一张很年轻的面孔，看起来远未脱去稚气。
　　“魔化。”范天澜开口说道，发现云深投来的视线，他继续解释，“有些法师和奥术师合作，用某种方式将普通的生物催化成他们需要的样子。”
　　“这种力量常见吗？”云深问。
　　“很少见。法师协会默认这种法术，但光明教会明确定义它是邪术。”范天澜低声说，“而且一般情况下，魔化术能使用的对象是有限的。这次的数量太大了。”
　　“是不是龙脊密道本来就是它们的巢穴？”
　　“我们每年这个时候有人从这里过去，怎么从来没见过？”
　　“那会不会有人在我们背后做的？”
　　“……那是谁？”
　　遗民们开始讨论起来，云深轻声对范天澜说：“别让他们想得太多。”
　　青年轻轻点头，然后一步走了出去，转手拿过一人手中的工兵铲——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坚韧的金属就磕到坚硬的岩石地面上，铿一声蹦出不少火星。
　　“来了，就战。这样就够了。”范天澜冷冷的说。他的双手压在工兵铲上，脚尖微微叉开，这位青年的站姿有一种气势，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工兵铲而是一把染血的长剑，令人不敢掠其锋芒。不过最该欣赏他这份姿态的主人却正在随身携带的大包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来一堆包装着的白色胶状方块。
　　“固体酒精。我想待会儿是用得上的。”
　　又一个光球术失效了，雅克大法师头也不回，重新丢了一个过去。瞬间的光线变化影响了蛛王的动作，抓住这细如发丝的机会，红发的剑士凯伊斯险险躲开了它钢铁般的前足的践踏，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站起来，挥动双手剑扛住又一次利齿的冲击，鞋底重重擦过岩石地面，凯伊斯硬是被向后推了一步——这头人面狼蛛中的怪物拥有的力量和它的体型一样变态，不知道当初制造它的法师心理到底有多扭曲。
　　“修侬！你跟你那玩意一样缩到肚子里去了吗？！”
　　“你的乳房一定是太重了，看你跑得活像只树龟。”
　　在言辞上毫不退让的刺客跳到蛛王的背上，该死的它背上的毛也一样多而且滑溜，刺客差点没站稳。凯伊斯在下面哈了一声，修侬半跪下去，双手握着他那把猫眼匕首狠狠向下刺了进去。剑士也在此时再度冒险矮身缩进巨型蛛王的胸腹之间，将剑尖捅进它这一身装甲般的后壳接缝中，发力大喊一声，手掌用力向上托去。一道碎裂声响起，黑色的浓稠液体从裂口中喷了出来，凯伊斯连忙躲到一边，趴在地上有他那么高的巨大蜘蛛嘶嘶叫着，慢慢地，真正地趴到了地面。
　　修侬用力将匕首从它的身上拔起来，腐蚀性的黑色血液从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伤口中逐渐渗出来，却没有沾染上雪亮的刀刃一点半点。他跳了下去，凯伊斯从背后抽出另一把剑，蜘蛛肚子底下那把他是不打算要了。
　　虽然算是合作干掉了一个敌人，但两人之间除了互相讽刺争吵之外无话可说，各自默默地向前走去。他们动作迟了一步，其他人已经跑到了更深的地方。
　　一阵爆炸声传过来，连地面都有些震动。修侬和凯伊斯对看了一眼，——这绝对不是一个法术能产生的效果。


第27章 各自狂奔
　　吉斯玛尔尖叫着扔出一个魔像，拳头大小的龟状土偶在空气中急速变大，为她挡下一道足以致命的黑火。她在原地神经质地跺脚，然后对雅克大法师喊道：“雅克·阿莫斯！打瞎它的眼睛！”
　　“你可以先弄瞎自己，这样更快点。”
　　刻薄的中年男人回答，一边用力扯下被烧焦了一半的袖子。高贵的法师平时不会这么没风度，但现在他自己都有些顾不过来，自然不会去应付一个暴躁无礼的女人。这件法袍上的防护法术刚才全部被激发了，附在上面的力量也快要消耗殆尽，绝对经不住下一次的攻击。他把这件法袍丢在了地上，然后伸手在空气中一抓，抓出一件新的披到身上。这倒不是空间法术，而是每个合格的法师都具备的隔空取物技巧。
　　子爵一手拿着剑，另一手举着银色的盾牌，倾身紧紧盯着远处黑暗中的两个黄色光点，它们游移不定，随时会发起下一次攻击。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刚才打扫战场的两个同伴正在跑过来，子爵头也不回地低吼：“修侬，凯伊斯，站着别动！”
　　话音刚落，远处的两个光点立即急速接近，几乎拉成了两道光丝，子爵举起盾牌，堪堪又挡下一道黑火，另一道向着那两人直冲过去，身手矫健的两人马上向两侧一跃避了过去。黑火烧到地面，平整的岩石地面上一道光闪过，某种曲线瞬间显示出来，然后光消失了，只留下吱吱作响的岩石。
　　凯伊斯瞪着那片被烧得像沼泽一样冒泡的岩石，“……这是什么？”
　　刚才那玩意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这个空间太大了，即使法师放出了十几个光球，依旧只能照亮他们脚下这一片呈现出流水纹理的坚硬石地，四周仍旧是黝黝的黑暗。即使他能看见脩忽缩回去的那两个黄色光点，依旧不能猜测这头怪兽的种类。大法师当时就扔出了一个法术，但就像火种落进水里，嘶一声过去，黑暗深处什么也没发生。
　　“蛇怪！”奥术师压着嗓子说，声音中流露出不可抑止的焦躁和恐惧。
　　凯伊斯抽了一口冷气，“法师协会和光明教会不是说他们已经让这玩意从中洲消失了吗！”
　　“你居然相信那帮权贵，你确定你27了不是7岁，骚年？”修侬在一旁冷笑。
　　“你的下体割了没有老蛞蝓？”凯伊斯针锋相对，“难道历史的真相都在你的脑子里？”
　　“在裂隙之战的时候这个地方已经存在了。”子爵说道，他对同伴之间的不和睦倒是很纵容，即使是在这种时刻，“有怀疑这里是一个巨型法阵。”
　　“……”雅克大法师将视线投向子爵，但他刚想开口的时候，那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蛇怪再次突入他们的防守范围，没有人能承担被它袭击的后果，各人纷纷施展自己的手段躲开。然而这头传说中的怪物不是只有喷火一种手段，一条几乎有两人合抱粗细的长尾猛扫过来，近战系的能够避过，奥术师立马坐着魔像跳到了空中，因此只有大法师倒霉了。他被结结实实扫中，碰一声砸到远处，其他人非常清楚地听见了噼啪的碎裂声。
　　光球跟着施术者过去了，大法师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毫无疑问他的法袍又报销了一件，不过他的运气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没真正受到大的伤害。他的同伴们自然不会独自留在黑暗中，他们向着这位唯一具有远程输出力的队友跑过去，而所幸蛇怪总是一击既脱的攻击习惯，他们总算看到了它的真容。
　　犄角崎岖的脑袋，连鳞片都粗糙至极，不过延伸到后面又渐渐光滑得令人恶心。这头蛇怪是如此庞大，之前的蜘蛛和蚰蜒和它对比起来甚至有些可爱，毕竟它们没有一身比得上双层鳞甲的外皮——几乎完全法防，闪电一样的速度，和喷射毒火的能力。这家伙这么大，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毒曩中的毒液八成够给他们洗澡用了。最初它与这支冒险小组的精干部分相遇时，大法师储备的高位攻击法术瞬间连发，却只能把它炸回黑暗中，刚才每个人都看见了，它身上可是没什么伤口。
　　“到底是谁把这玩意放在这里的？！”奥术师有点顶不住了，她低声尖叫，“蛇怪是裂隙另一端的生物！两百年前裂隙已经封闭了，它怎么还能在这里生存？！”
　　“裂隙没关闭的时候，中洲大陆上有一部分法师兼任奥术师，他们也能操纵蛇怪。”子爵说，他放下手中的盾牌，把手伸进自己的胸甲，“无论当初这里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都没有真正完成过。在后来法术联盟分裂时，一些能力特殊的法师躲了起来。他们躲在各种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些人甚至没等到动荡结束就老死了，留下了不少好东西——相比于现在，他们那时候的资源丰富多了。当然，陵墓总有一定的保护。”
　　“你确定这里也是？”凯伊斯问。
　　子爵笑了笑，他拿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的圆盘，看起来不太像金属，光滑的表面雕刻着精致而复杂的法纹，在最中央还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我们现在不是正在确认吗？”
　　黑暗另一头的守卫者又开始了攻击前的游移，子爵向前走了两步，像扔飞盘一样，屈伸了两次胳膊，将它甩了出去。一阵嗡嗡声由近及远，越来越响，一丝蓝光在远处泛起，隐约照亮了蛇怪后身光滑的黑色躯体。子爵双手握剑，微微伏低身体，接着冲了过去。
　　奇特的蓝光越发明亮，它笼罩了蛇怪的整个躯体，庞大的守陵兽猛地挣扎起来，子爵冲到离它数十尺远的地方，用力蹬踏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
　　爆炸声响起。
　　玻璃碎片和铁钉在冲击力下四处乱飞，几乎全部扎进了周围的蜘蛛躯体内。因为实在没有汽油，所以云深只好拿固体酒精加上502胶水凑数，勉强凑出来十几个准燃烧瓶，交由遗族力大无比的青年投掷过去——被人类不断杀伤的蜘蛛们已经愤怒到无以复加，甚至连火堆都被它们的尸体压熄了。大部队已经渐渐远离这里，但这些丝毫不会退缩的动物有一堆长腿，真跑起来人类不一定能跑得赢。
　　砰砰砰十几道爆音响过，肉食者的确被吓阻了一会儿，这些断后的遗民立马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有人惋惜那些漂亮的瓶子，如果不是在这里，它们应该得到其他的待遇。不过没人说炼金术师做得不对，实际上，这位大人真是够神奇的，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正在奔跑中的云深当然不会可惜那些啤酒瓶——基本上单身男性家里都会有点酒瓶子，出于某种微妙的感觉，云深在搬家的时候没把它们处理掉。遗憾的是家里没有更多的油类储存，否则他们现在还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不过对于跑在前面的人们来说，他们争取的这点时间已经非常值得感谢了。
　　催促的哨声不断回响着，这个小玩意的存在节省了不少声嘶力竭的功夫，原本非常凌乱的队伍在有节奏的哨声中慢慢出现了秩序，距离渐渐拉开到一个比较合适的程度，人们开始小步跑了起来。在逐渐远离那个简直像蜘蛛巢穴的地方之后，前路暂时又平静了下去。火把在刚才的混乱中熄灭了不少，因此一部分照明换上了手电。这个有点分量的工具真是好用极了，拥有使用权的人几乎都这么想，他们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普通人也可以控制的光照之术，不受人，也不受风和水的影响，比火把明亮，还能照亮很远的地方。
　　专属于遗族使用的另一种古怪头盔在这个夜晚同样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负责开路的遗族青壮年即使在黑暗一片的前路，也能迅速找到敌人然后将路障清除掉。危险的岔道不断出现，他们一一将之查探，使后面的大部队能够不受阻挠地前进。
　　除了有少数人在和狼蛛的搏斗中受伤，甚至没人被有毒的螯牙咬到——因为工兵铲本身有一定的长度，而且前段非常锋利，他们不必费多大力气就能砍断蜘蛛看起来可怕的肢体，进而切碎它的脑袋。这个突发变故的夜晚中居然没有更多的损失，黎洪首领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如果没有眼下各种手段的情况，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而他身边那位木着脸的族长没像他那样想太多，他拿着被称为“对讲机”的工具，对着它完全不能理解的构造，陷入了精神上的困境。
　　这时候从背后传来连串的爆炸声，族长一惊，差点失手让这个有点脆弱的小东西从手里滑下去，他急忙抓紧它，接着从他的指缝中漏出一阵沙沙声，云深的声音传了过来。
　　“南山族长，是我。你们这边还顺利吗？”
　　族长瞪着这个小玩意，扭着一张脸，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还好。”
　　“那就好。”云深说，他身边的范天澜正往那把弓的弓弦搭上一支木箭，箭头还插着一块点着的固体燃料。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暗的深处，强有力的手指松开了弓弦，云深只听到一道轻微的弦音，，一道火线投向那个拥挤的方向，然后一点火光稳稳地停在了某个地方。
　　云深把目光从那里收回去，继续说道，“南山族长，接下来……”
　　他停住话头，因为一阵碎裂倒塌声打断了他。
　　脚下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岩石忽然崩裂，刚刚从蛇怪的尸体上站起来的子爵只来得及将剑尖插进脚下的尸体，就随着无数石块一起向黑暗之下坠去。


第28章 范范童鞋的第一次……
　　碧莱丝·德比用了3天时间来确定她的猎物。
　　17岁的她美得惊人，令每一个见识过她的男人都迷恋不已。虽然她没有男人们在力量上的天赋，但出身于一个拥有众多兄弟姐妹的农夫家庭，16岁之前还在为总是不够吃的食物担忧的她能摆脱成为农妇的命运，靠的可不是初夜权这玩意。她知道男人想要什么，并且知道该怎么做，就可以付出最小的代价得到她想要的。
　　但人的欲望总是不会满足，把伯爵牢牢抓在手里之后，她渐渐对这个喜欢自我吹嘘的老男人失去了兴趣。那些年轻的男人又太容易被征服，她知道他们在背地里说她是个村姑，活像一只毛色斑斓的小山鸡。不过当她出现在他们面前，对他们露出迷人笑颜的时候，这些家伙就会完全忘记刚才的诽谤，像蜜蜂一样在她身边嗡嗡作响。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堂皇，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们那些直白的欲望。碧莱丝女士这个时候就会继续甜蜜地微笑。
　　你们就在那儿吊着吧。
　　伯爵对这个聪明美丽的姑娘宠爱异常，她独自住在一栋乡间别墅中，有三位仆人，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现在她已经可以毫无障碍地阅读那些从王都带回来的书籍了，不知道是否因为出身原因，她对那些冗长的，辞藻华丽的，内容空洞的诗集和教会启示录毫无兴趣，虽然它们非常珍贵。当她面对家庭教师时，完全可以侃侃而谈她对这些玩意的各种感想，把它们说得活像天国之门，只要枕着这些气味难闻的砖块睡觉，光明神都会化身魅魔来与她共度良宵一样，而实际上脑子里真正想的是写在某种劣质皮革上的游侠故事集。那些粗糙的语言描述出来的阴暗沼泽，险峻高山，凶狠的强盗和绮丽的魔性生物对她来说有着难以抵挡的魅力。
　　这些不安分的心思她隐藏得很好，但她现在毕竟才17岁，没有日后在王都生活时那种深沉的城府。以夜晚受到恐枭惊吓为理由，她请求伯爵为她找几个佣兵来驱逐它，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还想看看这种总是隐匿在黑暗中的生物，因为她最近在学习画画，想画一幅恐怖生物被圣光净化为旅鸽的示信图送给附近的教会。
　　对于她这个绝妙的构思赞不绝口，伯爵很快找来了一队佣兵，还不是靠当个邮递员或者去山中拔拔草药，偷猎山羊来维生的常见货色，而是有着相当高信誉的大佣兵团成员。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他们的假期，即使是伯爵也不一定能把他们作为自由佣兵找过来。碧莱丝几乎是马上为这些拥有强悍气质的男人着迷了，她跟这些对她的美貌深为赞赏的佣兵们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至于让伯爵吃醋，又能好好地观察这些真正经历过冒险的男人们。
　　其中有一个家伙特别显眼。
　　英俊，沉静，身手利落，和他的年纪形成强烈对比，而且他对她的美貌毫不关注。这是真心的态度，可不是什么装模作样。碧莱丝简直不能相信他比自己还小一岁，但是在这个还只能算少年的佣兵射下了那头恐枭之后，年纪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那头确实如其名一般可怕的生物刺激到了她，然后看着那个无论对它还是她都是一个态度的家伙，她感到有什么在身体里燃烧了起来。
　　她给自己和他安排了一个约会。
　　在一个非常完美的夜晚，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亮了烛台上的所有蜡烛，换上了一套精心准备的长裙，用穆拉红花汁液染成的颜色非常衬她的肌肤，当她穿着这身艳丽的裙装，解散长发半躺在床上的时候，在镜子里显出的景象连她都满意之极。
　　然后那个家伙来到了她的房间。他的同伴在他背后把房门关上了，虽然嫉妒这个家伙的好运，但这个任务他们毕竟已经接了下来，而且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小子是只雏鸟——就一般来说，雏鸟的第一次表现往往都是个杯具。
　　这确实是个杯具。
　　碧莱丝跟这只处男调了一会儿情之后，放弃了让他做出正常反应的努力，将发育良好的身体贴了过去，本来已经被挤到角落的少年只好转过头来看着他的雇主。
　　“你做了几年佣兵，都征服过什么样的猎物，嗯？”
　　她用手指轻轻掠过他金色的发丝，察觉到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不由微笑起来，“把过程告诉我……让我知道你有多强壮，怎么样？”
　　她吐气如兰，近距离凝视着他的眼睛。在这个距离观看那张脸，即使是她也认为他俊俏非凡，肤色稍黑了点，不过她也不怎么喜欢贵族中风行的那种惨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夜晚下，他的眼睛看起来简直是黑色的。就像传说中的遗族，一个拥有裂隙另一端魔性血脉的民族。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这个夜晚。”她说道，对方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不太愉快的表情，却没有真正拒绝她。碧莱丝双手缠上他的肩膀，抬起眼睛，红唇微笑着，自下而上地诱惑他，“那么，你认为我美吗？”
　　“您很美丽，女士。”英俊的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硬邦邦。把她放在他肩上的双手拿下来，少年站起身说道，“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美人，美得我都快要受不了了。”
　　“……”这个毫无诚意的语气算怎么回事？
　　少年径自走向窗前，碧莱丝转头看着他推开窗子，凉爽的夜风吹拂着他半长的金发，少年对她微一躬身，“所以祝您今夜有个好眠，再见。”
　　然后他一手撑在窗台上，跳了出去。
　　刺啦一声，碧莱丝生生撕裂了手里的手帕。
　　即使在日后成为公爵夫人，这仍然是著名的特里蓝红玫瑰不可宣之以口的耻辱过去。


第29章 没有困难就显不出金手指存在必要性
　　背后的蜘蛛大军还没解决，前方又传来了倒塌声。这群境遇坎坷的逃离者们在突变之下不得不停住脚步，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奇异的是，这些状况都没有让他们陷入惊恐和绝望的极端情绪。最开始受到袭击时的惊慌已经平复了不少，虽然失去了一些行李和粮食，但在队形稍微整齐一点之后，人们发现自己的亲人都还在，除了惊魂未定之外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心情就安定了很多。只要没乱起来，这支相当沉重的队伍反而成为一种心理寄托，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抱团的人越多越有安全感。领队的人倒是压力很大，不过炼金术师命令他们只负责维持秩序，其他的无须理会，守卫和战斗的任务早已选定人员，在这个夜晚中，大部分人都做到了最基本的要求。当然也有一些承受力不高的被吓坏了，不过负责督促各个大队的族长或者长老在开拔之前都从炼金术师那里受到了刺激，他们拿着火把或手电，把那些站不起来的软蛋连拽带踹弄到一边去，只要队伍开动起来，这些家伙爬都会爬着追上去。
　　最重要的是，那个最强大的人还为他们留在后面。
　　又是两道爆炸声传过来，这次是云深留下的手机电池威力发作了。一些本来已经停下的孩子因此又哭了起来，虽然大人知道是炼金术师在用他的力量消灭可怕的敌人，不过有些孩子还很小，没道理可讲。被吵得心烦意乱的督队们只有不太情愿地从身上掏出致命武器，让自己的女人拿过去，用散发着甜蜜味道的糖块在那些小崽子的舌头上擦一擦。最开始的时候，炼金术师这个做法让他们感到简直是不可思议，但随着在通道中渡过的时间变长，不仅孩子，连大人都需要这样的安抚了。效果很好的安慰奖被严格限定使用，精明的女人们绝对不会容忍为了讨糖吃而故意耍赖的行为。而且因为数量不多，有时候即使手指都被急切的孩子死咬着不放，她们也会掐着这些贪心的小崽子的脸颊，把湿淋淋的手指和糖块硬拔出来。
　　队伍稍微安静了一些，然后又骚动了起来。光柱晃动着，一道看不见的波纹将步伐缓下的人们推开，遗族那个强悍无匹的射手从被让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但他不是最值得注意的，他的身边那位穿着浅色外套，表情温和的黑发青年牢牢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他们显然是为了前面发生的情况而去的，虽然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却没有显出特别急迫的样子，一些人开始猜想可能是对炼金术师来说那边发生的情况对他来说不太严重的关系。
　　想象嘛，大多数时候都比现实更美好。
　　虽然对前方发生的情况很担忧，但脚上的问题还没好，云深实在跑不快。范天澜提出由他把他抱过去或者背过去，不过考虑到在人流阻挡的情况下，这么做的速度也提高不了多少，云深几乎是立即就谢绝了这个有点伤人自尊的建议。
　　对讲机一直开着，幸好的是虽然一时情急，南山族长还记得把这个娇贵玩意交给其他人看管，他和黎洪首领已经跑到出事的地方去了。发生意外的无疑是前方，就是不知道负责查探和清理道路的那些人员情况如何，拿着对讲机的那位大叔虽然嗓门很大，描述具体情形的能力却很差，云深请他注意安全，等他到了再说。
　　队伍最终完全停了下来。塔克拉袖手立在一边，对着显然受到了阻碍的方向皱起眉。他身边的副手倒没没显出什么担忧，就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通道忽然崩塌了，他还是把手塞在腰侧的皮袋里，哗啦哗啦不知道在弄什么。这个声音让旁人不断朝他看过来，但这个不仅染了发，而且耳朵上挂了好几种耳饰，比他的兄长还夸张的青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直到塔克拉回过头。
　　“你，”塔克拉点点他的胸口，微笑道，“给我安静点。”
　　把嘴一撇，塔克拉的弟弟塔多不情愿地把手抽了出来，他的视线一转，忽然揪住兄长的领子，把人狠狠拽过来，“嘿！塔克拉，你看！”
　　塔克拉一手伸到弟弟的脖子后面，以毫不逊色的力道将人向着自己拉过去，后者的颈骨发出了危险的声音，两兄弟虽然脸贴着脸，表情却和相亲相爱差了十万八千里。塔克拉眯起眼睛，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看到了一个比常人高不少的脑袋，然后站在路上的人纷纷向着两侧让开，为某人留出一条通道。塔克拉抬起手腕，将手电照过去，范天澜马上就朝他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他简直像一头狮鹫。”塔多兴奋地说。
　　塔克拉很快收回了失礼的行为，不过不是因为他忌惮，而是他要确认的已经确认了。白衣的炼金术师向他走来，对上他的视线，微一点头之后就径直走了过去。将手电捅到弟弟的胸前，塔克拉说道，“看好这里，别让我有机会把你的第三条腿打折。”然后不管他有什么反应，塔克拉跟了上去。
　　实际上没用多少时间，云深就赶到了前面。拿着对讲机的大叔马上把这个神秘的通话工具还了回去，由洛江接着。从出事到现在还没有人从那个方向回来，拿着手电的人都开着，将这条杀机四伏的通道照得一片通明。再走了将近百米的距离，他们终于看到了自己人的身影。
　　万幸的是通道没有真正崩塌，但这些开路者围在那个地方，遇到的显然也不是轻松的状况。
　　云深和范天澜走过去，发现是通道的地面塌了下去。虽然目前还不能判定是什么情况的陷坑，不过以目测来看，这个断层大概5米宽，而深度未知。遗族的开路人都趴在坑边，有些人在呼唤同伴的名字，绳子的末端在地面滑动，看来还没放到这个它的底端。
　　“南山族长，黎洪首领。”
　　“术师大人，是您……”受到呼唤的南山族长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云深却在他脚边半蹲下去，探头看向地下。地下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虽然能听到一些人声和其他的细碎声响，云深从南山族长手中接过手电向下照去，大约6米深的地下，碎石散乱分布，在这个高度突然掉到石块上是什么后果不必说，但可以说极其幸运，甚至令人意外的是，此时在坑中正在自救的遗族人大部分都能自己站起来。黎洪首领在一边对云深解释，事发突然，有六个负责前路的遗族人掉进了这个坑里，有两个受伤严重，大家正在想办法把他们拉上来。
　　云深没有回他的话，他让背后的青年再拿两支手电过来，三道光柱在地下来回横扫，从这一端到另一端。然后光线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云深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电筒渐渐从他的手里向下滑去，云深收紧手指，猛地抬头。
　　“把他们带上来！”
　　从见面以来，云深还没用过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南山族长看着他指挥身后的人将绳索都放下去——为了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在进入通道之前云深让各族的女性制作了尽可能多的绳索，基本上已经达到人手一条的程度。虽然长度不一，结起来也基本够用了。
　　“轻伤的自己爬上来！其他先别管！”云深说，“重伤的这里来想办法——”他顿了顿，抬起头。
　　范天澜一声不吭地俯身从地上拿起一段绳子，绑到腰间，另一端交到洛江手上，然后一手扳着坑缘，转身翻下去，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了支点，没一会儿就下到了坑底。另一个人比他迟了一步，也看得出来身手矫健非凡，那头黑暗也不能使之失色的头发倒是非常好认。
　　这两个明显比其他人强大一些的男人下去之后，那些能自己行动的都纷纷抓住了抛下去的绳索，地面的遗民开始将他们拉上来。范天澜和塔克拉分别走向一个重伤者，一块石头滚动了一下，喀拉一声。他们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动作迅速了起来。
　　喀拉喀拉喀拉。石块之间互相挤压着，弹动着，虽然范天澜他们已经伏低身体，也难免受到影响。看起来好像地震了，但在上面的人都没受到影响，地面震动的只有那里而已。所有的光都打了下去，云深几乎将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脸色严肃地盯着下面。洛江抓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回来一点，但在看到某个景象之后，这位行动力一直很强的青年也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几乎同时，在另一个乱糟糟的战场上，随着子爵一起掉下去的剑士爬起来，看着某个方向喊道。
　　子爵擦掉脸上的血，笑了起来，“果然在这里啊。”
　　“法圣石……”再度焕然一新的大法师有些失神地喃喃。
　　他们落到了一个比刚才的岩石大厅要小一些的地方，虽然地面被碎石掩埋了，但从光球术照明所及的其他地方，比如墙壁上可以看得出来——虽然壁画的品位极为差劲，他们来到了一个真正的房间。不知刚才子爵的战斗是触动了哪儿，使他们离开了斗兽笼，恰好掉进了陷阱之下的真正宝藏所在。
　　幽幽的黄色光芒在不远处安静地照耀着，两排书架对面而立，一张桌子放在中央，放着一些工具。经过了两百年的岁月，看起来现在的法师和过去相比也没什么本质的进步，许多东西现在仍然放在各种法师的案头。不过有的东西不是所有的法师都能用得起的，比如桌子中间某个银质托盘上的蓝色宝石。
　　法圣石。拥有它的法师在当世用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第30章 不要和宅到死的法师比变态
　　稍稍镇定了一下，大法师从法圣石魅惑人心的光芒之中回过神来。但除了子爵，其他人的视线都还在盯着某个地方，简直像为了迎接他们而准备的，在被长明灯照亮的那个小小空间里，几乎每个职业最高等级的装备都齐聚了。
　　“哇靠，英雄剑……”凯伊斯陶醉地赞叹，忽然回神，“这不是假的吧？”
　　“应该不是。两百年之前只有13把剑是这种款式，即使是赝品，”子爵向前走去，“根据等价原则，也会被赋予和正品相差无几的力量。”
　　“那你想不想要它？”凯伊斯跟上去，追问道。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子爵轻松地说，跨过蛇怪粗大的尸体，满地崎岖的石块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那我能取走那把龙牙匕首？”修侬开口道。
　　“哦？原来连这个都有吗？”子爵的脚步顿了顿，修侬脸上露出有点紧张的表情，子爵却只是又看了一眼就继续前进了，“那倒是很难得。请便吧，它会乐意有一个新主人的。”
　　奥术师死死盯着书架上的一溜魔像，看起来简直要窒息了。大法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和子爵一起站在那张书桌面前光滑的地板上。刚才砸落下来的石块没有一块能越过这个“书房”和对面那个空间的分界线，时隔两百年，这里看起来还是和它的主人刚刚死去时一样。只除了当初蕴藏着强大力量的躯体此时已经成为一具干瘪的木乃伊，还留在书桌那边的高背椅上。这里的空气冰冷干燥，有种久不见天日的陈腐气息，就像对面那位。
　　子爵向前走了一步。长明灯的火光忽然跳跃了一下。
　　“年轻人。”
　　这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阴森低沉，带着一股子穿越了时空的不怀好意。子爵停了下来，凯伊斯拔剑对准那具木乃伊，法师一手按在法术位上，修侬匿入黑暗，连奥术师都拿出了魔像，人人严阵以待——那具木乃伊也不负他们的期待，慢慢抬起了风干核桃一样的头颅，黑色的眼眶中两点光芒从无到有，越来越亮。
　　“看看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你们？我在这个鬼地方已经死得活像一堆灰烬，你们却还有生命，如此鲜活的肉体，心跳，呼吸，血液，欲望蓬勃，真令人羡慕……我曾一万遍想过，如果有人带着这些闯入我的居所，我一定要把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地留下来，有福同享是不是？”他——或者该称之为它，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起来，“但我从来没有等到过。我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是世上难以寻觅的宝物。我认为它们比任何人类都可爱多了，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人啊，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婪，自私，可恨又可爱的生物。我的哪一个小宝贝都比你们有良心，但我却不能靠爱着它们来活下去。我既然是人，又怎么可能脱离自己的本质呢？所以我在无止境的寂寞和恐惧之中死去了。我已经被我爱的所有人遗忘了，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在将来的某个时刻被人提起，我给注定来到此地的你们准备了礼物。它们就在我的身边和身后，你们看到了没？我愿意把它们无偿奉送，只要求一个你们完成一个举手之劳。”
　　不知道是否因为死前孤僻了太长时间，这具木乃伊的发言实在非常啰嗦，不过等它发表完种种文艺感想之后，真正有点用处的东西它也说了出来，“毁了我。彻底的，什么都不要留下。我已经在这场苦役中受够了。这个小小的要求，你们总办得到吧？”
　　它的话说完了。黑色眼眶中的亮点也不再继续发亮。
　　长明灯的纺锤型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捕猎彷徨海上的巨鲸，将它们身上数以亿记的鲸油提炼浓缩，装进一盏油灯的技术已经随着遗族被驱逐的大浪潮消失了。子爵将视线从火焰上移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然后子爵抬起了手中的剑。
　　闪过的只有一道剑光，坚硬的卡拉米迪松木做成的椅子却变成了一堆不超过手掌大小的木片。木乃伊蜷曲的躯体短暂停留了一会儿，从一片衣角开始，像它自己形容的那样，如灰烬般四下散去。
　　不再有人关心它了。每个人走向自己的目标，把它们拿到手里。奥术师扫尽魔像，法师收起法圣石，凯伊斯和修侬取走了合适自己使用的武器，子爵走向书架，稍一浏览之后，从里面抽走了两本书。将英雄剑握在手里，凯伊斯又瞄向另一把细剑，它的护手上刻着精致入微的蔷薇花纹，剑身反射银光，看起来锐不可当。他喜滋滋地走向它，为了心里某种打算向它伸出手去，但还没碰到剑柄，异变又发生了。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我终于解脱了！”
　　大笑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听起来和椅子上那个有些微妙的不同，“两百年！我居然在这里被拘役了两百年！我感谢你们，冒险者！这真是太棒了！我必须感谢你们！”
　　子爵收起那两本书，抬头看向空中飘荡的一片迷雾，罕见地皱起了眉。
　　“你们已经得到了你们应得的！我再额外奉送一些礼物怎么样？”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的宝贝们和我一起孤独了两百年！是时候让它们也离开了！不用担心……”这个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里面的恶意比它的形体实在多了，“好好和它们玩一玩吧，不会怎么样的。”
　　微妙的波动在空气中传递着，奥术师紧张地扎起袋子，一边看着四面墙壁上那些恶心的壁画，一边咒骂，“没有信用的幽灵！违背契约的人灵魂永不得超生！”
　　“擦，这不会都是那块风干腊肉的收藏吧？”凯伊斯环视一圈，抽了抽嘴角。
　　修侬拿出面巾把脸蒙上，“真不好意思，你这次答对了。”
　　封印打开了，两百年前和天灾军团一起来到中洲的可怕昆虫纷纷苏醒过来。仅仅是从外形上就能想象裂隙另一端的世界该如何险恶，以至于自然能产生这样穷极人类想象的造型。实际上并不是所有降临中洲之物都如此，但这位收藏爱好者的口味比一般人重多了，鳞片，刚毛，甲壳，还有黏液，基本上囊括了所有能够引起人生理性厌恶的物种。它们纷纷爬下去，钻出来，游过来，甚至淌着走，原本空旷得似乎并无必要的空间在此时居然显得有点拥挤起来。
　　奥术师退了几步，凯伊斯抚了抚胸口，“混蛋，我都快要失去战斗意志了。”
　　“看来你更乐意经过它们的消化系统变成排泄物？”黑暗中传来修侬的声音。
　　“……”
　　雅克大法师已经在念动咒语，子爵双手倒提着剑，剑尖直指地面，低声说道，“准备，跑吧。”
　　——————————————————————
　　黎洪首领脖子上爆出青筋，他和身边的同伴一起用力，几乎是凌空地把那两个人提了上来。趴在塔克拉背上的遗族青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被落地的冲击再度震动了伤口，他断掉的骨头可能更难接了，不过和留在下面比起来，断掉一两根骨头不算什么大事。
　　土石纷纷滑落，和岩石几乎一个颜色的生物拱动着，发出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一样的破裂声。硬化的皮肤从它身上一片片脱落，露出浅色的内在。它和这段坑陷一样宽，长度不可估计，体积之大令人吃惊，刚才如果不是掉到了它的身上，那几位遗族的青年恐怕受的伤会严重得多。坑壁两侧不断有碎石掉下去，这头看不见头尾所在的巨兽力量和它的体型一样惊人，没人知道它现在的举动是不是发狂的前奏，还来不及放下背上的伤员，范天澜和塔克拉就急忙从坑边跑开。
　　一道白影忽然从坑陷中伸出来，形成一道鞭影，向正在迅速撤退的遗族各人横扫过去。跑在右侧的一个遗族男子惊叫一声，被那条触手拦腰卷住，倒拖而走，他隔壁的青年立马将工兵铲挥了过去，嚓一声砍断了它。被拖倒的男人还没爬起来，更多的触手从那个坑陷里伸出来，对这群鲜活的生命追之不舍，人们不得不转身与之战斗。塔克拉挥舞着手中折成几段的草绳，把一条居然向他过来的触手硬生生抽转了方向；范天澜的脚下踏着一条，已经快被他踩得只剩一层皮，手里居然还抓住了一条，两者正在拔河，只相持了很短一段时间，那道触手就嘣一声断开了。南山族长刚刚砍断一条，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危险的情况，他扭头对正在和其他触手搏斗的族人喊道：“注意术师！”
　　要说这里现在最没有自保之力的人，除了伤员就是云深了。虽然他在异状发生的时候也马上和别人一起离开，范天澜还拉着他跑，但目前仍然没有脱离危险范围。一道触手卷住了他的腿，更多的触手缠上去，迅速地将他向着那头怪物所在收回。范天澜猛扑过去，但他背上还背着伤员，终究是差了一步，只在那些触手上留下了五指的抓痕。
　　“术师……”
　　“术师！”
　　“术师！”
　　遗民们惊叫起来。


第31章 牙口再好也有不能吃的东西
　　那种不知名怪物的触手速度太快，云深还没真正反应过来，眼前所有的光线就都消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瞬间坠落，又在下一刻急速停顿下来。
　　嘎嘣。
　　有东西碎裂了。像岩石被压碎一样的崩裂声，一声，两声，然后是更多这样的声音，云深在咔嚓嘎嘣喀拉不断的背景音里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情况，外挂式防御依旧在有效期内，所以他一点事也没有。被甩下来之后那些触手就松开了，如果不是事情发生得太快，那些遗民可以目睹它们是如何被一个隐形的护盾生生撑出一个完美球形的，迟一步它们就会被全数绷裂，不过即使放得快，这些触手仍然在之后显出一种拉伸过度的疲劳状态。看不见的护盾将云深包裹了起来，当他落进巨兽长满环形利齿的嘴巴的时候，护盾瞬间产生的对抗力场在它的内部形成了一个失重空间，云深甚至在瞬间半漂浮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不断掉下又从脚下滚过去，云深打开了应急的led手电——长柄那支刚刚掉了，低头看了下去。然后他试着伸出手，毫无阻碍地探到底，把其中一个捡了起来。
　　入手很沉重，比一般的玻璃重了不少。这就是这头巨大虫型怪物的牙齿？云深将手电向上打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同类物体。此情此景，他是该庆幸没有亲见这张巨口如何把自己嚼进去，还是为现在的处境担忧呢？
　　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云深利用自己拥有的一个优势，站了起来，护盾的范围随他的行动拉宽扩大。过去的经验证实，只要他处于危险中，这个防御系统就会贴着他的身体，形成一个以身高为直径的完美球形护盾。因为沿着怪物漫长的口腔分布的利齿无疑会给他造成伤害，所以云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撒了水的冰面上一样滑溜无比，不过就算摔倒也不会发生什么，虽然步伐艰难，但云深还是向着这头怪物的身体深处走了进去。虽然大得吓人，不过这种生物似乎还没有能自然吞下一个直径177cm球体的宽广食道。越近腔道里面越是狭窄了，本来就不太安定的空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云深趔趄一下，向前扑倒，接着又被翻到了另一个方向——怪物显然被他这个举动撑着了，不知它本身如何挣扎，总之在它的内部，满腔被磕断的牙齿哗啦啦滚动着，云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来转去，活像落进了滚筒洗衣机。
　　晕头涨脑的云深本能地蜷起了身体，这时候有什么东西飞速从外面伸了进来，近十道白色的触手再度缠上云深的护盾，用力将他这个又小又可怕的猎物拖了出去。噗噗噗一连串，碎齿也被连番吐出，打在石壁上。像泄愤一样地，那些触手把云深抛了开去，这下他不用考虑怎么从坑里爬上去了，它——或者它们把他往上送了一程。护盾在平地上弹了一下，云深又滚了一圈，终于停了下来。
　　“术师大人！你怎么样！”
　　“术师大人！”
　　云深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衣服，看向聚集在对面的遗族族人们，对焦急的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并不要紧，不过他接下去的行为就让其他人轻松不起来了。他又向着坑陷走了近去。
　　刚才袭击他们的白色生物清晰地出现在led手电的光照下。被砍断的那些触手似乎还很有活力，反而是当初拖走云深的部分显出受到了很大伤害的样子，搭在下面那条巨型虫的身上，只能时不时动弹一下，其他威吓似的向他扬了起来，云深转动手电，照向它的脑袋，老实说，这个生物看起来远不如想象中可怕。圆溜溜的光脑袋，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长在这只旱章鱼身上的，确实是一双看起来颇为纯良的大眼睛，蓝色的瞳孔又大又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它还能保持视力，但当它“怒视”着云深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威胁感。地下那只巨虫再度拱起了身体，伴着摩擦四壁索索的声音，速度缓慢，却是确实地在离开这个伤害了它的地方。大眼睛的旱章鱼发出嘤嘤嘤哭泣一样的叫声，用触手抓起周围的碎石，啪啪啪地扔向云深，当然，全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被护盾拦了下来。
　　看起来感情不错的样子，云深还有闲情这么想。这是当然的，在裂隙那边的某个民族里，有将大地虫（……就叫这个名字）和它的伴侣当做忠贞和宽容爱情代表的风俗，雌性和雄性相生相伴，生死不离。虽然为了保护自己只有吃东西一个主动技能的雄虫，雌性们有时会做一些没头脑的事情，不过雄虫很耐得住折腾，只要不被从内部破坏就能一直活下去，直到吞吃的岩石把它完全同化的那一天为止。在此期间偶尔会发生像今天这样无心的家庭暴力，不过还不值得为此离婚。这种虫子被那边的人成对驯养起来，因为在建设某些工程上，它们是很好的帮手。
　　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威胁慢慢离他们远去，聚集在坑陷边的遗民们终于松开了刚才被他们死死拖住的那个人。炼金术师被拖走的时候，暴怒的他几乎是立即把背上的伤员甩给了附近的族人，自己跟着冲了过去，堪堪在边缘上被他的同伴们抓住了。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又有3个人被他甩开，直到塔克拉在背后绞住了他，其他人一起合力才勉强压制住。在这样的距离下基本上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条巨型虫忽然张开的可怕口器，如果炼金术师这样被吞了进去，没有人能想象他该怎么逃出来——无论法师，奥术师还是遥远的炼金术师，直接战斗向来都不是他们的优势。
　　但奇迹还是发生了，术师现在看起来完全没问题。范天澜从地上站起来，向后退去，一段助跑过后，他一跃而过。云深在对面惊讶地看着他，世界跳远纪录是多少他还记得，但范天澜不仅跳了过来，从落点来看，他还有不少富余。顾着这一点的他稍后才意识到范天澜落地之后就向他冲了过来，护盾在瞬间应力而生，于是发生的结果和两人真正的实力反了过来。云深还好端端地站着，范天澜却因为反弹而退了几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云深笑了起来，然后向对面那个黑发的男子伸出了手。
　　“我很好，不用担心。”
　　范天澜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因为已经有两个人在这边，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容易了。遗民们把混进尼龙绳编成的绳索拴上一些有重量的东西，朝这一边抛了过来。虽然缺少固定缆绳的必要条件，不过在工具的协助下，最后他们终于把它们搞定了。木板很快就由一批人背了过来，这本来是为当初探查到的暗河准备的，没想到提前用上了。木板铺在并排的数十道绳索上，形成了一道便桥，道路再度延续起来。
　　“我想，这里的通道可能不是由人力开发出来的。”
　　人们正在排着队通过便桥，云深站在一边，对黎洪首领说道。他拿出在巨虫口中捡到的断齿，放到身边的石壁上，和上面看似凿痕的痕迹对比。
　　这两者的契合度如此之高，黎洪首领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您是说，龙脊密道其实是被这种虫子……？！”
　　云深用手电向下照去，在靠近底下的地方，坑壁上也显出一样的凿痕。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生物，”黎洪首领最后说道，“龙脊密道，是它们的巢吗？”
　　云深摇了摇头，作为外来者，他更不清楚。这个晚上发生了许多意外，相比遗民的经验，这些凶险的突发事件透出一股明显的诡异味道。在这座巨大山峰的深处，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着，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有心探查，他们也派不出人手，更拖不起时间。值得庆幸的是事前的各种准备大部分产生了效果，使他们仍然能够照既定计划前进下去。
　　时间指向清晨6点，虽然在密道里丝毫感受不到黎明的来到，这里一直维持着黎明之前的黑暗，但只要炼金术师说是这样，至少遗族的所有人就都相信现实必定如此。似乎所有的危险都是发生在深夜中的，既然现在白天即将到来——人们一边加快速度前进，一边祈祷千万不要再来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玩意了。
　　不久之后前方传来了水声。经过遗族确认，拦在对面的就是那道突然出现的暗河。水里倒是没有再出现什么可怕的巨大生物，但就这种情况还不值得乐观，没有大的还有小的呢。
　　洛江向水里抛了一条绳子进去，马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接连响起，绳子很快像钓线一样被拉直了。手腕一抖，洛江猛地抽回绳索，带上来满满一串闪着银光，巴掌大的小鱼。另一位遗族青年走过去，小心地，非常用力地把其中一条揪了下来，留下一副锋利的牙齿还咬在粗壮的绳索上。
　　“……”
　　“这是什么鱼？”云深问道。
　　“水虎鱼。”见多识广的范天澜回答，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可以吃。”
　　于是现场让女性们收集绳索编织起一个大网兜，男人们不断地从水里把食物提上来，成串丢进网兜里。到下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时，这种死性子的肉食鱼类将用它们自己给这群受尽波折的人类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慰劳。
　　网兜快要被装满了，一直跟着炼金术师的塔克拉族长再度把一根绳子丢进了水里，绳子末端很快又传来了垂坠感。他挥手刚想和方才一样提起来，另一端的重量忽然剧增，差点把他拽了过去。
　　彩发的族长皱起了眉，双手抓住绳子，双腿立定，随即猛力一拔。一个庞然大物哗啦一声脱离水面被拉了上来。有过之前的教训，四周的遗族反射性地退了开去，范天澜一手将云深别到身后，一手握紧工兵铲，盯着落到暗河岸边的那个形态很不对劲的东西。
　　水哗哗地从那“东西”身上淌下去。它，或者说他动了动，咳嗽几声，然后喘着气抬起了头，把贴到眼前的金发向后抹去，露出来一张线条分明的男性面孔。一双绿色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戒备的范天澜，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亚尔斯兰，我的叛逃骑士！”


第32章 当装x的遇上坑爹的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谁。”范天澜开口问道，以一种非常平淡的口气。
　　“你问我是谁？”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子爵任何预料之中，他的语气甚至微微扬了起来，但此时十几双眼睛盯着全身淌水的子爵，几道手电的光柱都照到他身上，强烈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拿开，谁允许你们这样对着我。”
　　没人听他的话。实际上，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一身披挂和外貌，以及那种命令的语气来看，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他八成是个贵族，恰好的是，这里的土包子遗民们八成也没见过贵族。如果是在半个月之前，可能大家还会为此惊讶或者感到不安，但现在全都不客气地围观起来。
　　子爵虽然感到非常不快，但一道响起来的微弱呻吟让他不得不转开注意力，去关心他带上来那两个人眼下的情况。
　　白衣的法师还伏在地面上，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会之后，他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滩黑色的液体。和他比起来另一个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奥术师吉斯玛尔躺在一边，脸色惨白，毫无动静。子爵刚才就是因为拖着这两个人才显得异常庞大的，他自己也并非完整无缺，铠甲破损明显，左肩上一片血肉模糊。咫尺可闻的血腥味本该吸引更多的水虎鱼，但刚才还在水里哗哗乱跳的它们不知为何此时变得悄然无声了。
　　“还有什么东西跟着你们过来？”范天澜盯着子爵背后的水面，放开工兵铲，转手握弓。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原本不太明显的咕嘟声在一片寂静中渐渐变得明显，漆黑的水面像沸腾了一样，大批的水泡冒出来，一片翻涌。子爵向后瞥了一眼，伸手抓起两个同伴，往前一扑。锐风在瞬间擦过他的脸颊，黑色的箭支几乎是立刻朝着刚从水中露出一部分身体的生物射去。
　　这小子的箭术又进步了……但对于刺盔蝠不一定有用，子爵抓住背后的剑柄，英雄剑寒意依旧的剑身还未露出，水里就传来喀的一声，好像什么坚硬的东西破了点。箭支破空声接连响起，喀喀声也不断跟进，目标如此明显，又是这种距离，范天澜出手完全无需犹豫。
　　一声濒死的嘶叫响起，子爵转过头，看着刚才还对他们追之不舍的危险生物被一箭射中眼珠，连尾羽都完全没入。无论背后密集的长刺还是锋利的口喙，连粗厚如岩石的皮肤在此刻都毫无用处，这头从禁锢魔法中醒来还不够一刻的刺盔蝠徒劳地张着巨口，慢慢垂下了头颅。在这群遗民手中奇特照明工具提供的光线下，子爵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箭支沿着刺盔蝠的脖子沿着一条平滑的曲线几乎是等距地延伸到了那个唯一的致命点。
　　“……咳……这种箭术，这小子有精灵的血统……？”
　　大法师爬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脚步声响起，遗民青年们围了上来，被磨得锋利异常的铲头对准了这三个人。
　　“我想起来了。”范天澜在警戒的遗民青年背后说道，“不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有过主从关系。”
　　“我弄错了。你不是我的骑士，不过是个拿了我的钱就跑的骗子而已。”子爵冷冷地说。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力量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了很大损失，面对眼下的处境只能选择暂时按兵不动。无论他有什么样的城府，被一群遗民拿着完全不像话的武器指着脑袋都不会愉快的，但环境狭窄，他的长剑施展会受到阻碍，更重要的是从刚才那小子上弦的速度来看，砍掉挡路者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把自己干掉了。
　　范天澜侧了侧头，顿了顿才说道，“我从你那儿收到过一笔钱，那是我工作的报酬。”
　　“哪种护送工作能拿到那么多报酬？”子爵说，“那是我给你去置办剑和盔甲用的！”
　　“……”
　　目光纷纷向范天澜投去，后者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原来不是给我的奖金。”
　　“看到一个跟着勋爵实习的年轻人，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原来是个见利忘义的佣兵。”子爵说，“——你果然又回到了遗民部落。”
　　范天澜点点头，“是的。感谢你的家族。”他向着水里看了一眼，“顺便这个夜晚也感谢你了。”
　　“杀了他？”一个人说道，声音里带着相当程度的期待和兴味，“一个贵族，哈。”
　　子爵将目光投向对方，那是一个拥有异常发色的男子，体格精瘦，表情不怀好意。子爵眯起了眼睛，对方挑起眉毛，微微一笑，嘴角露出的犬齿十分发达。
　　大法师在子爵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不自量力……”他抖下法袍上的水滴，缓缓抬起头来环视一圈周围的遗民，“让开。想再度堕入火狱吗，异族人？”
　　能让一位白袍法师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足够说明他受到了怎样的的冒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个民族对法师的印象最深刻，恐怕是遗族无疑——在正面战场上和联合军僵持不下，后方却被法师团与圣骑士团携手突破，国都失陷，最后只能集体焚城殉国，对最为重视自己历史的遗族来说，这份惨烈的记忆并不会因为过去了一百多年就逊色多少。
　　雅克大法师站在那儿，一双利眼精光慑人，虽然此时外表狼狈，作为力量掌控者的气势却补足了这一点。果然有一些遗族人的神色出现了动摇，警戒变成了愤怒和忌惮。随后更多的人把视线转向了某个地方，却不是向着方才表现出无可置疑实力的范天澜，而是他的身边……一片浅色衣角露了出来。
　　遗族人低声叫着一个字眼，自动给对方让出一条通道。
　　子爵抬起眼睛，看着此前一直被挡住的那位青年。虽然同是黑发黑眼，但那个人只是在那里，就显出一种完全不同其他人的特质。这种异样感并非来自那身奇异的服饰或者其他，当那双瞳孔几乎是纯黑色的温和双眼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子爵觉得连背上那把英雄剑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
　　在离这批还有余力折腾的人有一段距离的空间里，一场禁咒引起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封闭的空间让火焰舔上穹顶之后又倒卷下来，如果法师和子爵能留在现场，说不定就能从中总结出遗族那些已经无法复制的精美瓷器的制作秘密。不过既然连来自裂隙另一端的旅客，还是已经被超级法师强化过的都不能抵挡如此高温，他们连失踪的同伴都顾不上而马上跑掉，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被暂时烧干的水道又重新流动了起来。那些巨型昆虫已经变成了贴在地面的黑色印痕，不过在薄薄的灰烬之中，有些微光芒在闪烁着。渐渐地，不仅是微光，更多的光在地面闪现出来。
　　如果处于此时还在这个宽广无比的岩石大厅里游荡的那个幽灵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些光已经接连而成了某种图案。现在的人大部分已经忘记了，但对经历过裂隙之战的那些存在来说，哪怕死亡也不能让那些可怕线条所代表的事物从灵魂的记忆之中消失。
　　“魔族……！为什么会有魔族的法阵！”嘶哑的声音在一片空旷中飘荡着，不会有人回答它，它也不能问出更多的问题了。法阵有条不紊地继续它的工作，岩石以看得见的速度成长，联合，将这里恢复成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状态，灰色的幽灵被从地面伸出的无数光线温柔地包裹起来，然后不可抗拒地带入地下。
　　岩石的更深处，没有一个中洲的法师到达过的地方，有一个算不上太大的房间。因为地板材质特殊的关系，整个房间都被那种柔和的光芒照得蓝莹莹的。对中洲法师来说梦寐以求，强大而稀少的法圣石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建筑者毫无暴殄天物的自觉，还在上面刻上了各种直角和弧线，将它们完美的镜面变成了一个复杂到看着都发晕的图形的一部分，连被拖进来的幽灵都为之一时失声。但这里不是只有一副作品而已，穿着兜帽长袍的人形各就其位，安静地围绕在一个浮空的线球旁边。
　　被光线捆绑的幽灵不断缩小，最后变成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芒，落进了那个镂空球体的内部，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声音，没有风，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不存在。黑色的兜帽虽然遮住了发色，却没将守卫者们的黑色双眼也一起遮挡起来。佩在腰间，用特殊手法打造的利刃光芒依旧，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黑色火焰的标记也没有褪色，这个标志在30多年前的声名却已经沉寂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副模样，比如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就站着一个红发的，他身边那一位穿的也不是长袍，而是黑色的夜行衣。
　　这些人静静地站在这里，既像是死了，又像是等待着……再度醒来那一天。


第33章 死了的法师才是好法师
　　子爵的出手很快，甚至可以说非常及时，范天澜却完全不打算顾及他的偷袭——这会让他受伤，却不能真正阻止他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些精于战斗的男人动作起来快如闪电，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接近，要闪开或者格挡都几乎没有回转余地，加上空间限制，鲜血横飞，两败俱伤甚至死亡的场面眼看完全不能幸免。
　　但这把匕首还是被拦了下来。龙牙匕首那些传说中的非凡能力似乎完全没有作用，就像一把普通的匕首一样落地了。同时被阻止的还有对法师的致命一击，那道闪着寒光的利刃停在离法师的太阳穴不到两指的距离上，有人站在那位仿佛死神化身的青年身边，不仅拦下了他对法师冷酷的裁决，也为他挡下了背后那道很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偷袭。
　　龙牙匕首之所以被称为刺客的终极武器有很多理由，比如被它刺伤之后如果没有龙血配合精灵的药草治疗，伤口将永不能愈合；而且从古至今的许多例子证明，法师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防御法术在它面前都是薄弱无力的。几乎完美，除了数量实在太少，而且真正的龙牙是非常珍贵稀少的材料，比之相对贫穷的刺客，财大气粗的法师和炼金术师对此更趋之若鹜。
　　被几名遗族青年一拥而上死死按住的子爵惊讶地看着那个人，他见识过的法师防御术很不少了，但从未有过法师敢说自己能直面一把龙牙匕首——何况是来自背后的袭击。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法术或者炼金术发动的动静，就看着那把匕首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沉闷地落地。
　　鲜血开始从法师的颈侧渗出来，血线向两侧延伸，然后淌成了一片。但他本人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另外几个遗族青年把他固定在了冰凉的岩石地面，因为怀着愤恨，他们的动作力道很大，法师不由得扭曲了面孔。
　　范天澜转头看着云深，眼底的金色还没消下去，“死了的法师才是好法师。”
　　“……”云深险险阻止了两个残酷场面的发生，这得益于他之前的站位很不错，而且对情势判断得当，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惊险万分。不过眼前这位差点为他受伤的青年的不满情绪显然是不容忽视的，云深在稍一犹豫后，这样回答，“……尸体不好处理。”
　　杀人是不对的——这并不是世界的基本规则，无论在那边还是这边。和这些一直生活在极端困境中，气质凶悍的遗民相处的时间里，云深对他们的爱恨分明已经有所了解。他们尊重他，顺从他，但并不等于云深能用自己习惯的规则去要求他们。如果不是当时的本能反应，云深也不一定能留下法师的一条命，但既然已经阻止了一次，再眼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用相当暴力的手段杀掉，也不是云深受得住的。只是以他现在的地位和立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也不能说什么太过温和的语言。
　　范天澜收回了手，看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云深有点意外，这位青年当时的杀气之盛，让他松手至今还在心跳不规则，而所谓尸体不好处理之类的理由显然不够充分，而这位就这么接受了？
　　“出去再切了他，”洛江在一边说，“那就不会弄脏术师的眼睛了。”
　　“那这个呢？”塔克拉在子爵那头问，他把菜刀从石壁上拔了下来，十分疼惜似地轻抚着它。在云深的祖国，唯一能称为全民武器的是菜刀无疑，好刀口的菜刀确实是能拿来砍水管的，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给妇女同志提高工作效率之外，它还兼职了暗器。云深确认过这里的岩石材质比花岗岩软一些，但就像工兵铲那样，切石头能切得如此容易，根本还在于使用者的力量。
　　“绑起来。”范天澜简短地说，“他不是法师，用普通绑法。”
　　法师因为施法的能力，几乎每一个举动都有其特别意义，因此遗民对他尤为优待。很快从后方传来了大量的绳子，法师全身上下都被捆扎完毕，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虫茧。当然过程中少不了各种威胁和怒骂，于是他的嘴也被堵上了。
　　和悲剧的大法师相比，子爵这边的情况要好一些，虽然贵族同样不是什么好玩意，但他的态度显然合作得多，默然无语地由着他们拿走他的剑，把他也绑起来。有炼金术师在场，遗族青年们也不太敢在这位温柔的大人面前做出太过粗暴的举动。他们收敛倒不是因为真的忌惮术师的不满，而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下，他们对术师的性格和原则同样有所了解，在默认的默契下，他们不会在他面前做一些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近似于……体贴的态度。
　　收起贵族派头的子爵被押到了道边，只除了视线不离炼金术师左右这一点实在令许多人不快。至于他当初从水里带上来的那个女人，她到现在还没醒，而且从她惨白的脸色和微弱的呼吸来看，这个女人的生命状况并不乐观。
　　“她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不值得你们这样对付。”子爵说。
　　而范天澜检查之后对云深说道，“这是一个奥术师。现在休眠中，没有七天以上不会醒过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的双手也被牢牢地扎了起来。这些都是在范天澜的指导下完成的，虽然年龄算不上大，但从他对这些职业者的了解来看，这位从来不提起过去的青年的经历显然非常丰富。而被他杀掉的刺盔蝠还留在水中，这头庞然大物几乎占满了水道，水虎鱼似乎也因此被挤到了其他地方，麻烦少了一个。遗族和他族的一些人从后面过来，拔掉这头生物背上那些又长又硬的利刺收起来，然后几把工兵铲一起用力，把它掀翻了过去，露出这头很接近巨型龟的生物灰白色的坚硬下腹。和被拔掉背刺之后凹凸不平的弧形背部比起来，这部分的躯体已经可以充当临时的桥梁，供后面的大部队伍使用了。
　　看着老少妇弱俱全的人群秩序性地踩着刺盔蝠的腹部通过暗河水道，数量越来越多，连法师眼里都闪过刹那的惊异。在他们的计划里，将密道深处受到暗行魔法控制的生物驱赶到遗族队伍的方向之后，那些除了肉体武力之外没有丝毫特殊能力的异族人几乎没有可能在它们的袭击中自我保全，死亡和鲜血越多，吸引的怪物越多，这些异族人最终只能陷入绝境。虽然没有特地追杀殆尽的意思，但也可以说是顺便完成了伯爵交给子爵的工作。
　　事实显然与他们的期待相差很远，队伍里确实有一些人受伤了，但除了两个人需要用绳索织成的拖网抬着走之外，其他的伤者情况看起来还比这几个俘虏好得多。不能确定是否有在黑暗中失踪的对象，但在火把和某种非常精致的照明工具提供的光线下，看得出来这些异族人并没有陷入恐惧和不安的气氛。甚至他们的队列还很完整，可以从这些大小相似的群体中算出这批人的大致数量。
　　子爵并不相信这些生活在塞缪地区的异族人有这样的能力，不仅仅是指他们从人面狼蛛的群体攻击中生还。少年时代他的哥哥们玩过一个游戏，他们把一些看上去毫无素质的男性集合起来，凑成几支小队，互相交换，然后用这些小队在既定时间内训练出来的纪律程度来进行比较，以此来裁断谁的才能更优秀。游戏的胜负子爵记不太清了，毕竟他们不止玩了一次这种把戏，他记得的是，有一位堂哥抽签抽到了一支完全由异族人组成的队伍，这是一支没有人想接的签，而那位堂哥也可以说是尽力了，但结果并不能因此改变。后来那位恼羞成怒的堂哥把让他丢尽了脸的异族人全绑到护城河边，用“勇敢者游戏”把他们全送进了底下那些铁尾鳄的胃袋里。
　　他们显然受到了良好的训练。有这种经验和能力和需要训练他们的，只可能是——子爵看了一眼亚尔斯兰，他还记得当初那位早熟少年表现出来的令人惊艳的才能，就是那些才能让他即使知道对方是遗族，也愿意将之纳入麾下。只是短短数年时间，他就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视线再度转向亚尔斯兰身边的那位法眷者，子爵本能地感觉到，也许大部分的变数都来自于这个人。
　　作为法眷者，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会令人意外。法则的宠儿，命运的眷顾者，天生就拥有超凡天赋，强大到几乎任何追上或者超越他们的想法都是可笑的，若非只在中洲的另一端出现，而且触犯光明教会禁忌一样地是黑发黑眼，不为这一侧的大部分人所知，他们说不定可以成为控制力正在不断增长的教会的代言人——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接近神的领域了。大法师的鲁莽行径固然令人恼怒，却并非毫无理由，在大法师比现在还年轻一点，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一个从远东造访中央帝国的法眷者非常彻底地愚弄了他。同样被愚弄的还有光明教会，但教会最终得到了一个道歉，法师却抱着难以言表的心情躲到了赫梅斯这种地方。
　　人生中能两次接触法眷者，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幸运和荣誉，对法师来说却是反过来的悲剧。子爵倒是有些感谢他帮自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毕竟在遗族中分辨出法眷者，需要的不只是感觉而已。奇异的是这位法眷者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他确实拥有非常强大的能力，无论是轻易消解大法师的高位雷术，还是挡下龙牙匕首的攻击都体现了这一点。前者还可以说只要等级处于高位就能做到，后者却已经超出这个范围了。但对于严重冒犯了他的法师，他不仅没有施以惩罚，还阻止了亚尔斯兰的反击举动，看起来毫无惩戒之意。
　　子爵很了解力量掌控者的各种品性，甚至可以说，力量有多大，性格就有多扭曲。也许这只是类似性格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无论哪个方面，都和子爵的猜想隔着两个世界距离的云深看着手上的东西，没发现子爵若有所思的目光。他身边的青年走到他的另一侧，高大的身体很好地挡住了那些视线。
　　云深手上这把匕首就外形来说相当不错，和一般匕首不太一样，它的手柄是金属的，剑刃则是一种奇异的乳白材质，如果不是入手那份沉重感甚至超过了钢铁，这支造型颇为创意的武器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某种模型，淘宝上专卖游戏周边的卖家那儿相当多，并且绝大部分都来自义乌小商品市场。
　　“龙牙匕首。”范天澜说出它的名字，从云深的手里把它轻轻拿了过来，用手电的光仔细查看剑柄上的文字标记。
　　“龙牙？”云深问道。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法师和骑士什么的，魔兽也算见识过了，但龙作为云深的民族图腾，即使知道它很可能是大肚子蜥蜴的模样，也还是对它有点关注。
　　“‘基摩修斯’，第112号成品，这是矮人很久以前制作的匕首。”范天澜说道，“在时间中存在越久，匕首就越强大。”
　　直到现在，云深还是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一无所知，一把匕首如何强大，他能想象到的画面连作者也不好意思写出来。不过想象力贫瘠不会影响眼下的现实，范天澜一手拿着匕首，另一手托起云深的左手，让他手心朝上，然后轻轻一拉。
　　血珠从云深的食指上冒了出来，似乎因为是小伤，更可能的是云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完美蛋壳没有启动。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做这件事的青年执起云深出血的手指，在匕首洁白的剑身上缓缓划过。
　　血迹像被吸收一样地消失了，浅浅的字迹又从剑身中浮现出来。
　　“‘炎之盛宴’，”青年说，“这是它的名字。从今天开始，您就是它的主人。”


第34章 这是苦逼大叔的全场
　　“杀了他们。”
　　“不能杀。”
　　“不能杀！”
　　“我们会被报复！”
　　“让他们活着离开我们我们才会被报复！”
　　“你们的眼睛只能看到脚下的石块吗！谁敢杀！杀了谁敢担保不会有事！”
　　喊出来那位族长喘了两口气，环视着周围一圈人的面孔，把手中的短刀重重顿到地面，“一个法师，一个贵族，一个术师，你们这辈子见过那么多身份高贵的人吗？如果他们在这个地方失踪，就是我们做的！除非我们能躲到世界的另一边。”
　　“我们只是经过龙脊密道……”
　　“只是经过？”有人讽刺地笑了一声。
　　诸人沉默了一会儿。昨晚发生的事和那几个人有没有关系，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算起来他们才是受害者，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即使对方只有三个，而他们合起来有将近5000个人，但在一个贵族的性命比10000个贱民贵重的普世法则下，道理反而不在他们这边。是他们碍了贵族和法师的事，他们不仅没有给予这些高贵者恰当的协助，还在他们受伤的时候把人抓了起来，这种行为放在过去够灭族的了。甚至不必假手他人，这些高贵而且强大的人物自己就会动手碾死他们。
　　令人战栗的是，现在有这个能力碾死这些大人物的，是他们这些被排斥和压迫的低贱民族。
　　如果不是被这种从所未有的局面引动，这些原本存在着各种矛盾的部族长老和族长也不会主动凑在一起。上次能够这么坐在一块还是因为炼金术师的召集，无论他们如何考虑，都不可能违抗拥有绝对力量和地位的术师——在还有遗族忠心耿耿的前提下。
　　虽然还未真正脱离眼下的处境，但从炼金术师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经过这次短休，龙脊密道剩下最后一段路程将一次走完，他们再过半天就能回到广阔的天地之中了。虽然只在这条密道中过了一天一夜，但对这些从未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来说，简直如一生般漫长，因此接到这个消息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解脱，尤其是术师接着补充说剩下的路程将会变得安全，不会再有什么意外阻止他们的前进了。
　　只除了一个小问题。
　　术师在暗河边遇到了几个人，包括贵族，法师和奥术师，这些人因为袭击术师已经被捆起来了。至于该怎么处置，术师希望得到他们的意见。不过他不需要他们马上提出建议，最后一个休息点在不久之后就会到达，各族长老以上都可以用这段时间认真考虑。
　　这就是他们争论的理由。虽然人是遗族捆的，但此时各族都是一个整体，和他们做的也没多大区别，被清算的时候不会有谁仔细听取他们的辩解，就像边境警卫队对他们说的一样，“一群蚂蚁和另一群蚂蚁有什么区别？”可是这完全无助于他们统一意见，杀或者不杀，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极大的风险，而好处……能够向这些将他们逼迫到这个地步的权力者报复，那是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机会。
　　重重叹了一口气，通山族长说道，“我们在这里把话全说完，最后决定的还是术师啊。”
　　“他让我们一起想办法，不是因为他也不能做出决定？”塔山族长是另一种看法。
　　“术师会拿不准注意？”刚才出言讽笑的青年哈了一声，“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了。”
　　“那他为什么还来问我们？”塔山族长反驳道，“你的哥哥不是跑到术师身边去了，他不知道？”
　　这句话说中了塔克的软肋，他扭曲了一下脸，“别跟我提他。”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贴过去不是为了给你们容克族讨要更多好处？”塔山族长讽刺地说。
　　“我可没见过什么好处，而且术师是好接近的？”代理容克一族族长事务的青年双手环胸，撇着嘴说道，虽然处处跟自己的兄弟对着干，但塔多和塔克拉确实有着同样的血缘，“那帮遗民把他围得密不透风，说起来，术师可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有什么好处，最后还不是他们的？”
　　周围一时静了下来。并不是因为塔多大胆的发言，而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其实没错。
　　明明都是同样的处境，在得到炼金术师之后，遗族就和他们明显地区分开来。他们拥有和术师几乎一样的外貌，这种曾经受尽歧视的外表居然因此变成了拿到好处的理由，遗族之外的各族既感到不满又不能说什么。毕竟如果处境换过来，他们也是一样的，甚至可能还不如遗族——要和自己的对手分享炼金术师带来的各种神奇产物，光是想象就难以忍受。纵使术师带来的各种神奇产物每个部族都有份，但这些珍贵的事物最终还是要还到术师手中去，术师既然留在遗族中，和属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了。现在在龙脊密道中大家还能团结一致，但离开密道之后，势必要树上的在树上，地下的在地下，岩石永远不能变成河流。
　　“你们慢慢想吧。”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口了，除了容克族的代理族长，在场的人当中就属他最年轻了，名为韩德的高大族长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地上这一圈人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相信那位术师。”
　　不待别人回应，这位族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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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这批还有余力折腾的人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某个岩石大厅中，一场禁咒引起的大火已经烧到了尾声。
　　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升腾的炙热火焰舔上穹顶之后又倒卷下来，如果法师和子爵能留在现场，以他们的见识，说不定就能从中总结出随着遗族国家的毁灭而消失的某些技术，比如他们制作出来那些独一无二的美丽瓷器，至今还无人能够复制。瓷窑在破城之前就被毁得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而迁移至世界各地的遗族最多只能烧出一些精细的陶器，那些光洁无比的釉面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这已经是题外话了，一方面被无数危险的巨虫所包围，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消失了两位有力的同伴，他们珍贵的战利品却还留在地上，拥有不少战斗经验的子爵和法师在意识到不妙之后，马上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不过对留下来的那些可爱宠物，他们也没忘记好好招待一番。
　　烧无可烧之后，火焰渐渐消减了下去。那些来自裂隙另一端的生物已经变成了贴在地面的黑色印痕，虽然有裂隙另一端的强大生命力，饲养它们的法师还不断用法术强化它们的体质，但作为生物最大的弱点它们依旧无法克服，就是身体的大部分都由水构成。连附近的水道都被烧干了，过了好一会才又流动起来，何况它们。
　　空气的温度依旧高得惊人，但在这片空旷的大厅中，还有一团灰黑色的薄雾在四处飘荡，为逃跑的狡猾猎物咆哮怒骂。也许死了之后各种感觉都迟钝了许多，它似乎没发现在地面那层薄薄的灰烬之下，有些微光芒正在闪烁着。渐渐地，不仅是微光，更多的光在地面闪现出来。
　　处于此时还在这个宽广无比的岩石大厅里游荡的那个幽灵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些光已经接连而成了某种图案。现在的人大部分已经忘记了，相关的资料不在教会山就在中央帝国，但对经历过裂隙之战，至今还能保持意识的存在来说，哪怕死亡也不能让那些可怕线条所代表的事物从灵魂的记忆之中消失。
　　“魔族……！为什么会有魔族的法阵！”嘶哑的声音在一片空旷中飘荡着，不过不会有人回答它，而且接着它也不能问出更多的问题了。
　　魔族的法阵有条不紊地继续它的工作，岩石以看得见的速度成长，联合，将这里恢复成了很久很久之前的状态，灰色的幽灵被从地面伸出的无数光线温柔地包裹起来，然后不可抗拒地带入地下。
　　往下，再往下，岩石的更深处，没有一个中洲的法师到达过的地方，有一个算不上太大的房间。因为地板材质特殊的关系，整个房间都被某种柔和的光芒照得蓝莹莹的。对中洲法师来说梦寐以求，强大而稀少的法圣石从房间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建筑者毫无暴殄天物的自觉，不仅将它们用作地砖，还在它们完美的镜面刻上了各种直角和弧线，将它们变成了一个复杂到看着都发晕的图形的一部分，连被拖进来的幽灵都为之一时失声。
　　这里不是只有一副作品而已，穿着兜帽长袍的人形照着法阵各就其位，安静地围绕在一个浮空的线球旁边。黑色的兜帽虽然遮住了发色，却没将守卫者们的黑色双眼也一起遮挡起来。佩在腰间，用特殊手法打造的利刃光芒依旧，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黑色火焰的标记也没有褪色，这个标志在30多年前的声名却已经沉寂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副模样，比如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就站着一个红发的，他身边那一位穿的也不是长袍，而是黑色的夜行衣。
　　没有声音，没有风，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不存在。这些人静静地站在这里，既像是死了，又像是等待着……再度醒来那一天。
　　被光线捆绑的幽灵不断缩小，最后变成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芒，落进了那个镂空球体的内部，最终消失不见。


第35章 第一副本暂告段落
　　“我想见他。”
　　经过漫长的沉默——连塔克拉不断的骚扰都没让他开口，子爵要求道。
　　“谁？”看守他的人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之中最有权威的那一个。”
　　这个要求本来不被理会，但经不住这位贵族一再重复。在术师提醒过他们不要折磨囚犯之后，看守这些人的遗族青年也不能在私底下做什么手脚了。最终一位青年不情愿地回应了子爵的要求，来到术师的面前。而恰好的是，无论术师，族长，还是翻山众的首领此时都聚在了一起，听完那位青年转达的话之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
　　最后还是术师做了决定，“那就请他过来吧。”
　　子爵被带了过来。身上的伤口是遗族人草草为他处理的，当然没有多好的效果，因此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不过即使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子爵还是表现得相当镇定。他盘腿坐在这些黑发的异族人面前，翠绿色的双眼坦然地面对着他们的打量，同时自己也在观察着对方，尤其是坐在他左面的那两位。
　　“你想和我们说什么？”右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问道，他的表情是这几个人当中最严肃的，而且等于把子爵的要求直接否定了——他的要求是和某人交谈，现在变成了他一人直面整个有权力做出决定的团体。
　　人数越多，纠葛越多。子爵默默地想，不过有法眷者在场，也已经足够了。
　　“我想和各位做一个交易。”子爵说。
　　“交易。”另一个中年男子重复了一遍，锐利的双眼直视着子爵，“你想从我们这里交换什么？”
　　“自由。”子爵说。
　　有人在旁边嗤了一声，范天澜抬眼看过去，传来嗤笑声的方向立刻变得寂静了下来。
　　眼神锐利的男人将视线投向他身边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还是眼神锐利的男人发问，“那你能提供什么交换条件？”
　　子爵的视线从一直安静看着的两人身上移开，对上那个男人直接的眼神，“在提出我的条件之前，我可以向你们提供一些消息。比如说，你们已经被赫梅斯列入了秋狩名单。”
　　对面那两人的脸色如子爵所料一样变得难看起来。
　　“我们已经离开了赫梅斯的领地。而且黑石与青金的战争在即，难道你们还能穿过洛伊斯追来吗？”
　　“在春天来到之前，战争还不会发生。”子爵说，“但在冬季来到之前，他们还是有办法找到你们，即使你们得到了兽族的庇护也一样。”
　　“靠什么？”
　　“法师团。”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眼神锐利的男人问道，“法师团——不过几个部族，值得你们付出这种代价？”
　　“这算不上代价，不过是一次战前演习而已。”子爵回答，“法师团是临时组建起来的，需要训练配合。”
　　“这是威胁？”
　　“不是，这只是从你们离开洛伊斯的塞缪，并且一直生存到现在的必然发展。”子爵说，“我就是为了战争而回到这里，也知道我的家族常用的几种手法。”
　　“你的意思是——你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对方紧盯着他。
　　“当然。我的属地就包括了塞缪，和我的家族不一样，我没有那么重的血腥爱好，也没有必须消灭你们的需要。”子爵说，“我的父亲给了我一支军队来把你们处理掉，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我没空管这些事，实际上，在将要到来的战争中，你们这点人口能提供的东西可有可无。只要我还承担着看管塞缪的责任，我做出的保证就完全能够保障。”
　　虽然子爵的说法有轻视他们的嫌疑，不过现场没有一个人去反驳他。右面那两位中年男人已经陷入了沉思，子爵知道自己已经把他们说服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他还没到安心的时候。因为还有两个人至今没有开过口。子爵把目光转回去，对上了那双让他印象深刻的双眼。
　　在周围火把提供的光线下，法眷者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法眷者温和地开口了，“请稍等，我有一个问题。”
　　被子爵描述的可怕未来所困扰的那两人也转过头去，等待着法眷者的意见。子爵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坦荡镇定，实际上他脖子后面的皮肤都绷紧了。和身边的遗族青年不同，这位法眷者的外貌轮廓柔和得多，当他那双线条分明的双眼凝视着某人的时候，被注视的人也很难把在这种目光下把视线移开。
　　“子爵阁下，”法眷者说，“您来到龙之脊的深处，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子爵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某些我需要的东西。”
　　“那看来您已经拿到它了，恭喜您得偿所愿。”法眷者说，在周围一圈绷着脸的遗族人的衬托下，这位青年看起来亲切得很，“不过我们也因此遇到了一些小麻烦，造成了一些小损失。所以在确认交换条件之前，我们先来谈谈相关的赔偿事宜如何？”
　　不好的预感正在步步接近，子爵看着这位法眷者拿出几份只在中央帝国流通的昂贵纸张，上面记满了他并不认识的符号。感到刚刚抓在手里的主动权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从身边溜走，子爵在后悔没有先一鼓作气确定优势之余，也确定了当初的猜测，法眷者无论外表如何，内在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无视过他的招揽的遗族青年低头在法眷者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法眷者轻轻点头，说道，“当然，我记得他还有两位同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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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隐的光从前面透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熄灭了火把，努力分辨着出口的方向。在经过漫长的通道生活之后，任何自然本身的光亮都是令人激动的。负责在前方开路的遗族青年欢呼着冲向出口，从最后一道横越在道路的水流上一跃而过，清新的，冰凉的风带着山林雨后特有的气息吹拂过来，一股湿漉的芬芳。在他们脚下，从龙脊密道中延伸而出的水流沿着山势向下奔腾而去，在一片郁郁的森林中形成一道活泼的溪流。天地的开朗浩大从未如此深刻地展现在人们面前，这可不仅仅是刚从逼仄的空间中解放出来之后的特殊感受而已。
　　云深也和他们一起走出了龙脊密道。现在正是夜晚，无需考虑光线的适应问题，对在长久的黑暗中变得敏感的双眼来说，月光的照明已经足够了。淡淡的月光照耀着宽广的森林，目之所及，林海以非常缓和的幅度向前铺展，只在夜与大地的交汇之处才有难以辨认的起伏黑影，龙之脊另一侧那些连绵不绝，翻过一座还有一座的险峻山岭似乎被以龙之脊划分的边界线拦在了另一侧，呈现在不断涌出密道的人们眼前的，是近于平坦大道的前程。
　　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云深缓缓吐出一口气，凉意深重的夜风掠过他的发梢，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马上一件外衣就披到了他的肩上，身后传来坚实而温暖的躯体触感，不用回头云深就知道是谁在背后。
　　“看起来就像一个新世界。”云深微笑着侧头对他说道。
　　“这就是一个新世界。”他身边的青年轻声说。


第36章 铁观音你赢了
　　在龙之脊脚下的森林里度过了一个夜晚后——虽然相比山内的通道来说，露宿在可以挤得出水的林地中是很不舒服的事，但这仍然是所有人都乐意的。昨夜值守的人没发现任何需要警告的状况，当鸟鸣声传遍林间，浓厚的雾气缭绕在纷繁的枝叶之上，露珠在每个角落闪闪发亮，太阳像过去的任何一天一样，冉冉升起了。
　　人们纷纷醒过来，然后开始这一天的必要准备。从龙之脊中流出的溪流在森林中蜿蜒而去，这支队伍的露营地就在它的身边，女性用陶罐或者兽皮袋子汲水，搜集一些尽量干燥的树枝，把火升起来。男人们走近森林深处，搜寻是否有被昨夜设下的陷阱捕获的猎物。就在昨夜，当疲惫的人们陷入兴奋之时，并不比他们少走一步路的术师这时候显得冷静得多，被他提醒之后，信服他的男人们在夜晚中寻找兽道，利用在龙脊密道中剩下的一些材料，围着营地放置了一圈的圈套。
　　收获比想象的还丰富，男人从森里中带回了数十头猎物。这得益于他们昨夜走得够远，而且这片森林似乎不经常被人类造访，那些圈套又是如此纤细隐蔽，无论它们是不小心把头钻了进去还是被扯住了后腿，要挣脱开来，除非它们愿意舍弃那部分的肢体。当然也有逃脱成功的，不过顺着滴沥下来的血迹，人们也能因此查获虚弱的猎物。
　　潮湿的柴火刚刚燃烧时冒出的浓烟呛得人流泪，不过在灵巧的女性操作下，这个问题渐渐没那么扰人了。原本由男人把持的武器也被这些女性借了过去，菜刀无疑最受欢迎，不过工兵铲的效果也很好，生活的智慧胜于任何指导，即使是云深也不可能比她们做得更好了。剥掉兽皮之后，切好的肉片很快就被女性们投入了渐渐沸腾的水中，骨头也通通敲破扔进去，一点也没有浪费。汤水翻滚着，肉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被烫熟的肉片不断浮沉，大人还能勉强保住表面的模样，但随着大人一起迁徙的孩子们就直接多了，他们围绕在每一个香气的源头，眼巴巴地等待着。
　　子爵看着这些人的活动，无论他对这些异族人的感想如何，这个清晨呈现在他面前的场景都是积极有活力的。虽然放在任何地方他都算得上是一个珍贵的俘虏，但除了看守他的人，没有多少人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反而让他自在得多。被带到林间临时挖掘的公共厕所解决生理需要之后，子爵回到了遗族的地盘，还接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和其他人吃的完全一样。这些人既没优待他，也没虐待他。
　　慢慢把滚烫的肉汤喝下去——子爵注意到里面还漂浮某种植物的叶子，似乎就是因为这个，肉类常有的腥膻之气比烧烤时还轻微得多，在子爵所知的历史中，遗族制作美食的技巧也和他们的其他技艺一样知名。这是一个处处充满了神秘特质的民族，他们拥有的一切都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不同，就像他们的黑发黑眼一样，天生就带着异族的标记。当年的教会和帝国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让他们不再威胁世界原本的秩序，黑发的军团和皇帝消失了，但那些光洁的纸张，绚丽的丝绸和绝美的瓷器也都消失了，时至今日，人们依旧找不到能够等同的替代品。消失的还有茶叶，这种神奇的，每一片都价值同样大小的金箔的饮料原料，法师将之称为“生命之源”，许多药师认为它们胜过任何炼金术师出产的药物，贵族将茶砖作为传家宝留给后代，而事实证明这是胜过土地的投资。
　　但当年被称为“天寰”的美丽都城被攻破的时候，最先燃烧起来的就是茶园。法师团的动作很快，但遗族比他们动手更早，当法师们终于找到这个美妙的宝藏的时候，它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完全失算的法师们恼怒得简直要将这座城市再毁灭一遍，但对遗憾的现实毫无助益。那些顽固的看守者把茶园毁灭得非常彻底，当年的加斯兰皇帝派他的卫队在那片灰烬中守候了3年，然而始终等不到一片新叶的复生，它们来了，然后消失在人类的争端中，只留下传说的余香袅袅。
　　恰巧的是，在子爵追思历史的时候，他眼中的法眷者正在喝茶。
　　不知道是否因为环境突然变化的关系，云深一觉醒来之后就觉得身体不太对劲，这是人常有的对感冒的预感。时空管理局在给他消除时空射线时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调整，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疾病再找上他了——只除了感冒。在遥远的未来，即使已经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去克服各种疾病，但这种麻烦的小问题还是被选择性地保留了下来，对那些还保留着“人类”身体的社会成员来说，感冒对免疫系统起到的积极作用远胜于那些繁琐无趣的基因改造。
　　但对现在的云深来说，感冒这种小麻烦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好。在做了能做的预防之后，他还是感到嘴里有些发苦，刚好范天澜拿来了热水，于是云深用保温瓶泡了一壶铁观音——茶叶是以前公司发的福利，还和一直关注他身体状况的青年分享了一半。
　　完全不知道自己泡的是金子的两人非常平常地把茶喝完了。
　　对此毫不知晓的子爵被叫起来，和遗族的队伍一起行动起来。在离开密道之后所有的部族都恢复了原本的团体形式，虽然塔克拉族长对这位子爵仍然非常有兴趣，不过他毕竟是他的部族唯一的族长，不会眼看着比他更不像话的弟弟就这样夺走权力。在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终于离开的时候，几乎所有遗族人都用视线欢送了他。
　　砸碎了刻印着法纹的石块——一种在中洲许多地区流通的一次性通讯工具，成对使用，一块破碎之后，只要相隔距离在设计范围内，另一块也会发生同样的变化，即使没有力量天赋也能使用，被称为划时代的发明——用这种方式通知了兽人族他们的来到之后，这支队伍再度出发了。毕竟这里不是兽人的领地，在法理上还属于赫梅斯。
　　对于那个一直凌驾于他们头上的残酷家族，几乎所有的部族都抱着一种惯性的恐惧，在发现已经渐渐远离赫梅斯染满鲜血的庞大阴影后，没人想再回到过去。眼前的世界如此开阔，在一种莫名的激励下，大部分人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即使冬季的脚步正在一天天接近，只要将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土地有这里一半的资源，他们就能够搜集到足够的食物忍耐过寒冬，当春天来到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支庞大的队伍迤逦前行，渐渐隐没到了森林的深处。在他们的背后，龙之脊依旧静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纯粹，陡峭，充满了各种秘密。森林中的雾气在阳光中层层淡去，云层却在龙之脊的上空聚拢过来，将它刺入天空的峰顶吞没了进去。
　　在兽人的语言里，龙之脊有另一个称呼，“白骨之爪”。
　　龙的脊背到底有多高，在很久以前，一条性情温和的巨龙允许人类测量过。当时他们使用的单位，换算成地球的标准，是102.5米。拥有的力量再强大，巨龙身体的尺寸也勉强在生物学能接受的范围内。而龙之脊得到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它的巍峨，或者醒目的乳黄色山体，而是当初被命名的时候，它就恰好是102.5米这个绝对高度。
　　而从被命名至今，这个世界的历史只向前前进了500多年。
　　在两百年前，某位性情古怪的法师来到龙之脊，进入它的内部，开发出第一个岩石收藏室的时候，龙之脊只比当初高出了一半。那时候进入龙之脊的密道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通过。
　　在30多年前，准确地说是33年前，影子佣兵团还剩下的那些精英和他们的继任者带着某样东西，进入龙脊密道的时候，龙之脊已经很有现在的气势了。不过在它内部的密道还没有今天那么复杂，这些为了某个目的进入龙之脊的刺客们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通过。如果他们不是执意进入禁区，关于他们的传说也不会那么快就结束。
　　而到今天之前，最后来到它面前的这批人遇到的，是高巍耸立，如同山峰的王者一样气魄惊人的存在，而进入龙之脊的内部后，他们经历的是复杂到简直难以描述的路况，遗族过去通过这条密道总结出来的地图，只表现了它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但无论他们还是子爵都是幸运的，因为这些通路还没有完成，他们还能照着自己的目的前进。遗族他们在那段塌方的路段上遇到的大地虫只是数十条工虫中怠工的一位而已，它们在很久以前被某些人饲养在这里，用某种方式驱使它们在以百年计的时间内为一个目的而工作。
　　那么，这个浩大又目的莫名的工程是否有设计图呢？
　　当然有，并且就在龙之脊中。在岩石的深处，恶法师被那几位冒险者毁掉的收藏室的更底下，没有一位中洲法师到达过的地方，有一个不太大的房间。这个建设了至少有两百年的漫长工程的蓝图就浮在房间的中央，虽然看起来就像一个凌乱的线球，不过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明暗相间的线条中隐藏的规律。
　　亮起来的线条表示已完成，暗色的还在建设之中。不过从这款全息地图的表现来看，可以说，这个工程至少完成了95%的目标。虽然剩下那些部分，不说人类，就是以大地虫的效率，要完全打通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但跟之前的数百年积累比起来，就算不上什么了。
　　大地虫还有岩石作为食物，但一座山的崛起，就地质常识上来说需要很多条件，更重要的是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人类历史演化一遍又一遍。而将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过程催化到数百年中实现，需要的力量显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级别，恐怕将某国几个日常血崩的辐娃全扔进去也不够看的。而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里，核聚变电站出现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因此唯一的能源来源似乎只有铺在地上那些漂亮地砖。
　　法圣石。这种足够令中洲大部分法师精神错乱的美丽矿物就这样铺在地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建筑者毫无暴殄天物的自觉，不仅将它们用作地砖，还在切割得无比完美的镜面刻上了各种直角和弧线，将它们变成了一个复杂到看着都发晕的图形的一部分。除了对几何有狂热爱好的技术宅法师，也就另一种人能画出来这样的法阵。两百年之前这种人短暂地出现在中洲大陆上，造成了影响恶劣的种族阴影。极其少数见识过他们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中洲人将他们称之为——“魔族”。
　　不过在这个房间存在的不止阴谋和几何学而已，黑色的人形照着某种秩序站立各处。黑色的兜帽虽然遮住了发色，却没将他们的黑色双眼也一起遮挡起来。佩在腰间，用特殊手法打造的利刃光芒依旧，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上黑色火焰的标记也没有褪色，虽然这个标志在30多年前的声名已经沉寂了。也不是只有黑发的才受到青睐，比如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就站着一个红发的，他身边那一位穿黑色的夜行衣的同伴则是褐发。
　　没有声音，没有风，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不存在。这些人静静地站在这里，既像是死了，又像是等待着……再度醒来那一天。
　　多年之前安排了这一切的人也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值得说明的是，当初在时空管理局资料中一闪而过的的奇特山峰并不是龙之脊，同样的景象分布在中洲大陆的其他地方，因为进度不同而表现各异。
　　不过在某个不可避免的时刻来到之前，留给这里的人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第37章 自然之中有福利
　　暮色渐渐垂降下来，呈现金红，浅红到暖黄各种层次色调的天空上，不时掠过归巢鸟儿的剪影，有些轻盈迅捷，有些就如同一片阴云。森林的深处传来各种声音，都提醒着这支疲累的队伍，差不多该暂停脚步了。
　　但他们仍然继续前行了一会儿，直到河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和差不多跟他们一路前行的那道溪流不同，这是一条真正的河流。风与流水互相应和，日夜不息，这条水量丰沛的河流蜿蜒而至，在这些移民的前方绕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平静的港湾。就在河湾边，人们解下身上沉重的行囊，开始为在这里渡过一个夜晚而准备。
　　哗啦啦的枝叶折断声接连不断，惊起附近一群飞鸟。被选择的树木被人锯倒下去，人们砍掉枝叶，用于搭起帐篷，树干剥掉树皮之后，再用锯子锯成成批的木板。大部分人都是忙碌的，老人和孩子做些搜集燃料和编制绳子之类的琐事，作为主力的男人和妇女则为了其他工作忙得团团转，今夜的晚饭和明天的渡河都需要他们进行准备。
　　这些工作相当一部分都由遗族承担起来。他们在体力和组织上天生有着优势，而且是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中人数最大的一群。其他部族虽然也能从术师手中借到工具，但对这些看起来简单的金属工具使用还不太熟练，因此参与不到主力中去，甚至可以说得难听一点，他们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不过在某种压力下，这种不平衡的状态并没有引起大的纷争。很快地，火堆在这片马马虎虎整理出来的营地中升了起来，从一个到几十个。陶罐被架到了火上，不过食物的来源是个问题。现在去捕猎已经来不及了，但可以的话，谁都想尽量不要轻易动用经历了许多艰辛带到这里的粮食。
　　一张看起来很纤细的网被织了出来，材料不必说来自哪里。遗族此前一直生活在山区之中，很少有大量利用水产的时候，而其他部族也和他们差不多，虽然没有用渔网渔猎的经验，不过在术师和他专属侍卫的指导下，他们在河湾中撒网捕鱼，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面的有点模样，他们从这片很少被人打扰的水域中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收获。就数量来说离完全满足这些人的需要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将情况改善了不少。
　　这片河湾中生存的鱼类显然从没遇到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捕捞，以这些生手的笨拙，也算得上满载而归。渔网的网眼不小，捕上来的鱼在体型上也颇为可观，在男人将它们倒到用树叶铺好的地面上之后还可以活蹦乱跳，有些身长超过50公分的大鱼能把过来帮忙的小孩子用尾巴拍一个跟头，不过他们的姐姐或者母亲很快就会报复回去，用木棒照着这些不甘心的猎物脑袋上来一下，世界就安静了。
　　阿嚏。
　　云深放下手帕，摆摆手让身边的青年不必担心。在河边洗了洗手，云深拿起菜刀，向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的女性示范怎么处理这些鱼类。他原本只是例行和青年去查看各处的情况，在看到居然有人把整条鱼就那样放进水里之后，云深发现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这些鱼没刮鳞还是小事，但没去除内脏和腥腺，加上缺少调料，这些水产的味道就不是用难吃能够形容的。
　　所幸云深对厨艺并不陌生，否则也不会收到一把菜刀作为礼物。以利落的动作将一条大鱼开膛破肚，将内脏放到一边，云深用流动的河水冲了冲被处理好的鱼肉，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碰到了他的手指，云深眨了眨眼睛，原本非常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的青年甩了下手腕，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随着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一条黑鱼被串在树枝上提了上来，鱼口张合，还看得见里面锋利的细齿。
　　“……”
　　这条敢冒犯术师的鱼当然也进入了陶罐。在这些捕上来的鱼里，云深发现有些鱼类的长相颇为另类，连黎洪首领都没见识过，倒是范天澜指着这些鱼说这种能吃这种刺少那种只有骨头这种有毒，语气淡定非常，令人不由自主就信服了。他对此的解释是他在一条船上生活过一段时间，跟着船上的人学了不少。云深想这应该也属于他那些丰富的佣兵经历的一部分。
　　在寒意阵阵袭来的夜晚，喝着滚烫的鱼汤，一群人在火堆边交谈是不错的体验。只是如果随身带着感冒，就没那么美好了。
　　又打了个喷嚏之后，云深往衣服里缩了点。南山族长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此之前术师已经表示过这是他自己能处理的问题，他也只能把话题继续下去。
　　“……兽人族会在对面等着我们。以萨尔河为界，就是我们对面这条河，都是兽人族的领土。向西直到彷徨海，向东直到普列维山，都是他们的土地。”
　　“兽人族？”云深轻声重复道，“不是国家？”
　　“每个兽人部落都有自己的领地，除了需要向帝国首都纳贡，战争时出兵之外，基本不受他们的中央贵族管辖。所以我们能向与赫梅斯接壤的部落租借土地。”紧挨在他身边的青年说，“这个兽人部落的成员数目不算太多，因为与黑石和青金相邻，他们需要常年备战，不过粮食和武器都只能自给八成。”
　　“但黑石和青金的战争明年就会发生，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封锁边境了。外来的商队很难从这个方向进入兽人帝国。”南山族长说。
　　“兽人没有参战的意思。”黎洪首领说，“因为他们也要发生一件大事，兽人帝国的皇帝已经老了，需要选出一个新的。”
　　“父亲，兽人的皇帝怎么选出来的？”总是安静地保养自己的武器的洛江抬头问道。
　　“有一定规模的兽人部落都可以派出他们最强大的勇士，在帝都的斗兽场中公开竞争。胜者为王。”黎洪首领回答。
　　范天澜注意到了云深的表情，开口说道，“皇帝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统治兽人帝国的是元老院。如果此前不具备元老资格，最后胜利的皇帝所属部族将自动获得元老院席位，皇帝需要与元老的女儿或者孙女联姻，他的后代就是世袭兽人贵族。”
　　沉吟了一下，云深抬头问：“租借土地给我们的部落也会参与竞争？”
　　“是的，就在明年春天。”南山族长说。
　　云深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慢慢地说，“因此租借土地的代价，不仅仅是向他们缴纳粮食而已，还要充实他们的边境警戒线。”
　　黎洪首领看着这位术师沉静的双眼，有些惊讶他这么快就推断出了真实情况。青金和黑石交战，很难说会不会波及到兽人这边，但他们又舍不得放过这个数十年才轮到一次的机会，所以对人类一直相当排斥的兽人愿意接受遗族在内的赫梅斯山区部族。毕竟遗族的力量是人类中唯一能与他们抗衡的，而且两族私底下的交易也持续了很多年，在血契重誓的前提下，兽人将毗邻边境的领地交给遗族经营，已经背弃了赫梅斯的他们无论面对哪个方向的来敌，都只有奋力一战这个选择。兽人当然会提供助力，但那是在他们“尽力”之后。
　　对兽人族来说，最好的结果是青金和黑石两败俱伤，兽人们依照传统选出新任的皇帝，而迁移过来的人类老老实实成为他们的佃农。
　　对遗族这边来说，能改变的事情实在没有多少——在某位黑发的术师还没来到之前。
　　“这样不行。”云深最后说道，但具体怎么改变，他目前所知的情况还不够他列出具体的规划方案，而感冒的人特别容易疲惫，他强撑的精神很快就用尽了，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休息了。
　　范天澜把他送进帐篷里，看着云深把自己蜷成一团，几乎是马上睡了过去。静静等待一会之后，这位高大的青年慢慢靠了过去，先用额头探探云深头上的温度，吹拂到脸上的呼吸是温热的，但还不到发烧的程度。将手伸向他的衣领，范天澜把云深身上的棉衣脱了下来，然后自己躺到他身边，盖上毯子和棉衣，把他这位用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的主人慢慢地拥抱在身前。
　　到半夜的时候，云深开始有点发热了。清醒不过来的他在某个重物下徒劳地挣扎着，却一点用都没有，还把自己折腾出了一身汗。这只大章鱼不仅沉得要死，还带着温度，难道它是赤道来的？带着迷迷糊糊的想法，云深最后又回到了他那个蔚蓝的梦境，无论他在四处是浮岛的海洋中浮荡了多久，绑在他身上的那只生物都和他在一起。
　　又一个清晨来临了。
　　云深从毯子中爬起来，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感冒好了不少。完全想不起昨夜梦境的他对自己的身体乐观起来，虽然来自地球的身体对比原住民算得上身娇肉贵了，不过关键时刻也没怎么给他拖后腿么。
　　算起来他是起得最晚的那个，经过一晚的休息，人们的精神都不错。成年人忙着把材料搬到河流上游较窄的河段边，在术师的指导下，他们将在河面架起一道浮桥。插不上手，也有其他乐趣的少年们则跑到下游，把昨晚清理剩下的鱼肠绑在绳子的末端，抛到水里引诱那些凶猛的鱼类，不时有人将钓绳从水中猛地抽起来，或者有所收获，或者连绳子都被咬断一截，更多的是鱼儿提上来了，却还没到岸边又跳了回去。
　　一阵惊叹声响起来。向河边走去的云深循声望去，一条大鱼呈抛物线地划过清晨浅蓝色的的天空，重重落到岸边的草丛中。将手指扣进鱼鳃里，范天澜将手里比较起来像话得多的钓竿递给离他最近的少女，把这条提起来都快到他肩膀的鱼甩到肩上，转身向着云深走了过来。
　　云深忍不住笑了起来。
　　范天澜走到他面前站住，云深抬起手，在他相比初遇时厚实了不少的胸膛轻轻敲了敲，“嗯，‘小伙子真不错’。”
　　看着这个人的微笑，强壮的青年没发现自己一贯冷淡的表情已经变得温和起来，他微微垂下视线，刚想回应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远远的地方传来了悠长的狼嚎声，一声接一声，虽然听起来距离还很远，却似乎连清晨的空气都振动了起来。
　　“……他们来了。”范天澜转过视线，朝着某个方向说，“兽人。”


第38章 第一次正式接触
　　习惯性地安抚着身边兄弟丰厚的皮毛，撒谢尔部落年轻的百夫长伯斯眯着眼睛，注视着树林另一端影影绰绰的人群。
　　出于谨慎，承担这次接应任务的他没有马上出现在这些人类面前，而是和同伴隐匿在了森林之中。他们在这方面可是好手，优良的视力让他们即使在这个距离上，依旧能看清那些人类身上粗糙的麻布服装和骨头饰品。有很多女人，还有人类的孩子，老人。有战斗力的成年男人素质看起来参差不齐，而且这些人对周围的环境缺少警戒，自顾自忙碌着。
　　不是伪装的士兵，确实是纯粹的人类部族。
　　不过确认了这一点，伯斯暂时还没有出面的意思，因为这些人仍然给他说不清的怪异感。原本撒谢尔对接收这批人很有争议，在现实的需要下，部落最终还是同意了让这群移民不是以奴隶而是租借者的身份加入部落的领地。当初和那种黑发的人类立下的约定，是人类和兽人在萨尔河边接头，由撒谢尔部落派人把人类带到划定的土地上，接下来的事就看人类自己了。不过事实和伯斯想的有些差距，实际上，收到人类已经全体穿越白骨之爪的领地，进入深青森林的消息，时间居然比兽人们预计的一个月还快了十多天，已经足够部落长老感到惊讶了。
　　而在这段河区，萨尔河最窄的地方也有四十步宽，附近没有任何船只和河流，这些来自山区的异族移民们也不可能自己带着船只过来。伯斯原本还在为怎么把他们带过河而为难，眼见的事实却让这个烦恼变成了疑惑，这群人类确实是渡过了萨尔河，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显然是更多的人正从深青森林一侧渡河。难道他们在一夜之间就造出了船只，还是架起了桥梁？
　　挡住视线的障碍物越来越多，伯斯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潜伏下去了，他拍拍兄弟强健的背部，翻身骑了上去，对已经等待得有点不耐烦的同伴打了一声唿哨。狼人骑士们纷纷跟着骑上伴随他们的灰色大狼，在这位拥有罕见毛色的百夫长的带领下，向树林另一侧的移民奔去。
　　突然从树林中跑出成群的大狼，上面还骑着外表怪异的骑士，这种突发状况让正在河边聚集的人类们惊慌了一下，在部族首领安抚过后才渐渐平静下来。这些既带着兽的特征又有着人的外貌的骑士围着他们形成了一个半圆，妇幼老弱的人类向后退去，壮年的男人们站到了外圈，双方一时都没有对话的意思，空气中虽然传播着各种私语的声音，却依旧显得凝重。
　　“我是撒谢尔部落的百夫长，伯斯·寒夜。奉我部落族长之命，前来接应在血月日与我部族立下契约的人类移民。”
　　环视了一圈眼前发色各异的庞大人类群体，伯斯接着用通用语问道，“如果你们是，让你们的族长出来与我交换信物。”
　　人群让开了一个缺口，两个手持信物的男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伯斯还记得他的面孔，和部落的长老们谈判的时候，大多数是由这个眼神狡猾的黑发男人出头。
　　“我们已经守约来到，百夫长是否也带来了信物？”
　　伯斯从狼背上下来，径直向着他们走过去，在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从腰间的兽皮袋子中拿出一张陈旧的兽皮，展开在众人面前。
　　对方也举起了手中的石头，伯斯眯起眼睛，确认在早晨的光线中反射着红色鳞光的法石并非人工之后，走了过去。那两个男人也离开人群，用手上的法石交换他手中的地图。
　　接下来就该是狼人骑士们带着这群移民到达已经确定的定居地了，但目光一瞥之后，伯斯百夫长忽然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他伸手指向一个黑发的青年男子。那名青年原本正在紧盯着伯斯带来的骑士和他们的大狼，在伯斯开口之后，他转过视线，对上这位百夫长琥珀色的双眼，虽然没有什么慌乱的情绪，但显而易见，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引起了这位高大的狼人骑士的注意力。
　　“你背后那把武器，我想看一看。”伯斯说道。
　　“为什么？”那位青年很平静地反问，这种回答似乎有点挑衅的意味，但肤色黝黑的黑发青年态度平常，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疑问。
　　“我没见过这种武器。”伯斯回答，“我想看一看。”
　　“这不是武器而是工具。”那位青年说道，“而且它并不属于我所有，没有经过原主人的同意，我不能轻易借出。”
　　“它的主人是谁？”伯斯没有放弃，“我只是想看一看而已。”
　　对面的人群中又一阵低语，有人挤到那位青年的身边，附耳在他耳边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在这个距离上，那句低语没有逃过伯斯的耳朵——“术师说给他看。”
　　那把引起伯斯注意的武器（他可不相信工具的说法）终于来到了他的手里，这把折叠铲的构造对伯斯来说显然不在常识范围内，不过他也没有马上了解的意思，而是屈指在涂着军绿色漆面的钢体上弹了一下，颤音几乎没有。伯斯用手腹的老茧抚摸过这把工具的锯齿边，感受着手下传来的坚固和锋利的触感，“真是浪费。”
　　伯斯把这把工具还给黑发青年，“它本来应该成为最好的剑，即使是矮人也不应如此浪费。”
　　“它比剑有用得多。”黑发青年把它插回背后，回答他。
　　“剑才是力量。”伯斯说。
　　黑发青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道，“你说的也不算错。”
　　“制造出这把工具的是矮人还是谁？我想认识他。”伯斯问道，“或者这是舶来品？”
　　“都不是。”
　　“这是你们部落的秘密？”
　　“是的。”
　　对话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强行问答下去，局面就不太好看了。伯斯还有许多疑问，他是部落中非常有能力的新生代，但还不具备老奸巨猾的素质，因此挖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而且对方也不是好对付的人，在某些方面，伯斯甚至感到他和自己有些相似——一个人类和一位狼人骑士相似，这本该算是那位骑士的羞耻，但伯斯生来与众不同，没那么偏执的骄傲，而且黑发人类在撒谢尔部落的名声不差，因此在转身之前，伯斯询问了对方的名字。
　　“洛江。”黑皮肤的青年回应道。
　　在回到自己的位置之前，伯斯又向人群中看了一眼。方才传话的人毫无特别之处，只是单纯的信使，但这位信使说明了一件事，在这些难以分辨面孔的人类中，肯定有谁与这种古怪的工具有莫大的关系。即使是完全崇尚力量的兽人，也知道武器之外的协助工具的重要性，伯斯还不太清楚这种工具的使用方式，它目前的形态很难有效利用，但这些移民超出预计的效率肯定与此有关。
　　这些人类不是撒谢尔部落的奴隶，他们向撒谢尔部落租用土地，却没有把自己交代个底儿掉的义务，撒谢尔不是疑心深重的赫梅斯贵族，伯斯也不会因为他们拥有的一些隐秘而一开始就让双方关系恶劣。实际上就算他们藏着一些武器也没关系，在将要到来的冬季乃至明年以后，这些人确实需要一些武器来确保他们的生存和战斗。
　　虽然发生了额外的状况，不过人类移民和兽人骑士的接触还算和平。他们照着部族分成各个团体，只等着最后的一批人上岸了。坐在狼背上，伯斯可以轻易望见这支队伍的末端，人类背着各种行李从河面走过来，如果不是看得到水面上的木料痕迹，他们看起来就像踏水而行那样。
　　“你们花了多长时间搭建这条浮桥？”伯斯向离他最近的那个黑发男人问道。
　　“一天。”那个肤色也很黑的男人回答。
　　效率真高，伯斯心想。虽然那座浮桥看起来只能过人，更重的比如说他们这些骑士八成不行，不过在一天一夜中能搭起这样一座浮桥，已经是很不错的效率了。尤其他们只是一群没经过军事训练的异族人，还是在经历过白骨之爪和深青森林后……伯斯的心跳了一下，转头问道，“这条桥是你们在进入深青森林前就就准备好的？”
　　那个男人顿了顿，然后才回答，“不是。”
　　“……我要过去看看。”伯斯转头，叫上两个同伴跟着他过去。那个遗族男人脸色有了点变化，却没有做出阻止的动作，而是跟上了他们。
　　绕过人群不用多少时间，很快他们就到了河边，而几乎是第一眼地，伯斯就发现了对方。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注视着河面的眼睛是绿色的，虽然穿着这些异族人特有的粗糙服装，光是凭借气味伯斯就知道，此时站在河边的这个男人是一个贵族，而且就算受了伤，那男人的姿态仍然说明他是一个强者。不过这位强者显然是一个俘虏，他不仅受了伤，双手还被一双非常精巧纤细的手铐铐住了。那双手铐看起来似乎轻易就能扯断，但这种特殊待遇反而说明事实很有可能与眼见相反。
　　那个被俘虏的贵族正在看着在最后一个人上岸之后，那些黑发的人类是如何拆掉浮桥的。伯斯走了过去。


第39章 腹黑坑爹小白兔
　　发觉了向他走来的狼人骑士，金发的子爵转过头，表情冷静地看着这位银色毛发的高大兽人。
　　“他是你们的俘虏？”伯斯问子爵身边的看守者，“你们抓获了他？”
　　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伯斯身边一位看起来特别高大的骑士上下打量着子爵，“这个人类就那么弱？”
　　“强和弱都是相对的，他身上的血腥味很浓，不是没杀过人的软蛋。”伯斯说，向前走了一步，“贵族，你用什么代价来向这些人赎回自己？”
　　“很多。”子爵说，他的目光从伯斯转到另外几个狼人的身上，“很荣幸见到你们，撒谢尔部落的比斯骑士果然名不虚传。”
　　并不意外这个贵族知道撒谢尔骑士的专有称呼，而对他的夸奖伯斯也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我看到黑发遗族带着一些很奇特的工具，和你有没有关系？”
　　子爵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不，这和我没关系。实际上，我对此也很感兴趣，你难道也想和那种绿铲子的制作者打交道？”
　　“你知道是谁的作品？”
　　“……”子爵沉默了下来，视线落到站在伯斯骑士身边的男人身上。
　　伯斯转过头，看向那个面孔肃板的男人，“是你？”
　　“不是他。”子爵说，他的看守者对他泄露部族秘密的言论非常愤怒，实际上，从狼人骑士来到那一刻他就想把这个麻烦的贵族带走，但其中一个狼人骑士马上就贴了过来，对他们虎视眈眈。伯斯等待了一会儿，子爵却在断言之后始终保持沉默，看来没有就此对他解开谜底的意思。
　　跟着他们的黑发人类首领没有给伯斯回应，因为此时从这位首领的背后来了几个同族，他正转过头去和他们低声交谈。
　　“狡猾自私的人类。”伯斯失望地说，“能打造出那种金属的工匠既然愿意和遗族交易，应该也不会排斥和我们兽人来往——我们出的价钱可不会比任何人类低，需要他制作的东西也不复杂。你们却只想独占。”
　　“这可不是只有人类才有的劣根性，比斯骑士。”子爵说，“就像你们也不会愿意将比斯骑士强大的理由和其他部落分享一样。”
　　这句话显然不讨这些狼人的喜欢，离子爵最近的骑士威吓性地露出尖利的犬齿，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其他骑士也对他目光不善，原本各自站立的他们朝子爵围了上来。只除了伯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依旧平静的子爵，然后说道，“我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让你活下来。”
　　子爵居然还能微笑，“因为我有钱。”
　　“……”伯斯顿了顿，然后才回道，“我也许应该让长老们考虑提高他们的租金。”
　　“那你们就确实和狡猾自私的人类没什么不同了。”有人说道，是伯斯特地问过名字的黑发青年，他倒是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我觉得这算不上坏事。”伯斯回应。这下不仅是人类，连他的同伴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伯斯继续说道，“兽人就是兽人，我们的本质不会改变。但越了解对手，越能保证我们在将来任何情况下的胜算。”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伴随着一些细小而规律的噪声，一个沉稳的声音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银色毛发的狼人骑士脸上首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并非因为这句话甚合他意，而是狼人灵敏的听觉捕捉到的声源，并非来自某人之口，而是放在人类首领掌中的一个娇小的黑色匣子。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材质不明的工具，那个幻觉般的声音引起的震动还未消失，又接着响了起来。
　　“黎洪首领，把对讲机暂时交给他。兽人的力量似乎不小，请他不要捏碎了。”
　　连子爵都一脸惊讶，伯斯骑士简直是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下从那个人类手中接了过来，这个古怪而做工精细的黑色匣子轻飘飘的，伯斯不敢握住它，只能把它摊在手心上。
　　“里面关着一个灵魂？”一位狼人骑士忍不住说出了口。
　　传音工具而已。子爵心想，但能做出类似东西的人，找遍中洲大陆也没几个。
　　“请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便携式通讯工具。”那个声音温和地解释道，虽然匣子很小，传出来的声音却颇为清晰。
　　“……你是谁？”伯斯问道。
　　“你想找的人。”
　　“我想找的是铁匠，你不是。”伯斯微微提高了声音说道。
　　“当然不是。但我目前掌握着一些特殊的商品，拥有处置它们的完全权利。”对方冷静地回答，“此外和兽人族交易的事，作为这支人类队伍目前的庇护者，我并不反对。”
　　“即使要你给我们打造武器？”
　　“看你们的具体需要。”对方说道。
　　“你具体是什么人，为何不露面？还是你并不在这片地区？”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让伯斯脖子有点发凉，“我在离你们很近的地方，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见面的必要。你是——”那人停顿了一下，从匣子里又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嗯，百夫长阁下对吧，很出色的骑士，却还不值得我出面。在结束眼下这些琐事之后，如果你的部落首领，或者长老有兴趣，到时候我们可以选定一个地方，然后谈一谈。”
　　“……你就躲在人群中。”伯斯骑士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装神弄鬼吗？”
　　对方没有回答，人的声音从黑匣子中远去了，逐渐接近的是清晰的水流声。伯斯猛地把视线转向河岸两侧乃至对岸，但是除了风和水，树木和水草，在这里的人群之外，他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身形。
　　“现在，银发的骑士，你明白了吧。”水流声远去，那个人音色奇特的声音又回来了，“你的资格还不够。”
　　伯斯沉默了。
　　“不必为琐事停顿下来。无论是你，还是这些人类的前路还很长，而在将来，我们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在渐渐拉长变成队伍的人群另一边，骑在狼背上的骑士头顶竖起的双耳反射着阳光，看起来特别毛发丰润。将目光从那些闪闪发光的毛尖上收回来，云深将手里的对讲机交到那位高大的青年手上，让他为自己收起来。而此时不管躺在担架上还是守在一边的遗民们，对这位轻易解决一个麻烦问题的术师，都露出了从不可思议向另一个方向转化的表情。
　　将垂到肩上的头巾拨到背后，云深微笑起来，“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某位彩发的族长对这些气焰嚣张的狼人骑士颇为不屑，虽然手段不同，不过在他和这些狼人身上发生的事本质基本上是一样的。比他还不如的是，这些一被打击就改头换面的大个子连术师的人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这段漫长的旅程在这些狼人骑士的带领下，终于就要结束了。
　　日头又渐渐倾斜到了天空的另一侧，光线沉淀成了波浪，温柔地承托着逐渐变冷的光球，使它轻柔而不可抵挡地向下坠落。
　　而这支被拉成长蛇的队伍步伐也慢了下来。穿过一道生长着许多带刺灌木的丘陵，从脚下草量丰富的斜坡到远处从稀疏到变得浓密的树林，呈现在人们面前的风景有了新的变化，视野极度延伸，虽然在更远的地方还有许多起伏，却是毫不逊色离开龙脊密道时所见的宽广地界。
　　伯斯和他的同伴停了下来，向和他们一起跋涉了一天的人类示意停下。凉意渐深的晚风吹过他脸颊边的银色绒毛，这位狼人的骑士伸出手，指向身后宽阔的平原，对面前这些人类移民说道，“从我背后的这片萨德原地到萨尔河畔，都是你们能够生存的土地。从萨德原地到我们撒谢尔部落之间有一个白天的路程，大约30法里，这片地区如果没有必要，你们轻易不可冒犯。因为这是撒谢尔的警戒范围，常年巡视的哨兵队不会听从任何解释，凡是不受邀请的人类，一律视为间谍，”他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杀掉。”
　　无论是出于疲惫还是其他，看起来他对面的这些人类都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说明。
　　然后伯斯百夫长和他的同伴离开自己的兽态兄弟，在这片已经衰萎的草地上向着人类移民站成一个半圆。
　　“只会吃草的动物，总有一天葬身狼腹。”伯斯百夫长开口说道，“撒谢尔部落不是为利益就让步的人类。所以你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向我们争取到什么权力，全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把你们的勇士叫出来！”百夫长的话音刚落，他的同伴就向着对面的人类喊道。
　　“和我们的骑士一对一！”另一位接道，“胜者为主，败者为奴！”
　　“十场比试，只要你们能赢三场就够了。”伯斯注视着对面的人群，“谁是第一个？”


第40章 二胜一负
　　“败者为奴……”
　　这个险恶的条件终于让移民们骚动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天跋涉的人们带着或愤怒或不安或害怕的表情喧哗不已，声浪从前方向后传递，触底反弹后，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渐渐沉寂了下来。
　　“败者为奴？”
　　有人声音平淡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列阵等待的狼人骑士齐刷刷把视线投向第一个勇士，但这位名为洛江的青年只踏出一步，就有人从一旁伸出手拦住了他。一名狼人骑士抖了抖耳朵，很不满意地看着阻碍了第一场战斗的黑发男人。
　　“败者为奴，是一人还是一族？”南山族长开口问道。
　　“自然是一人。”伯斯回答他。
　　“可以用武器？”
　　“可以。”
　　“一概不论死伤？”黎洪首领微微皱眉，问道。
　　对面的一位狼人骑士几乎是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真正的勇士是不怕死的。”
　　“我们不会下杀手，除非发生意外。”伯斯说，对上黎洪首领的怀疑的视线，他补充道，“我保证，不会发生不死不休的局面。”
　　“真是骄傲的年轻人……”金发的子爵看着不远处的狼人骑士，低语道。前方还在就这次比斗的规则进行确认，子爵抬起头，相比身边的遗族人，他的身高让他轻易找到了他想见的。
　　当初狼人骑士与他对话的时候，他还有些疑惑。后来事实证明是因为对方特意避开了狼人。前来接应的那位银发骑士在兽人族中绝对是难得的精明人，不过这种精明也是相对的，兽人一般一次只能专注一件事情，所以即使法眷者此时正在用一件非常奇怪的仪器观察着远方，那些平白长了一双利眼的兽人也没向人群之中看过来。
　　似乎是发现了他的目光，亚尔斯兰侧脸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接过法眷者的仪器收进他随身携带的巨大包裹中——子爵很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去了解那个神奇包裹的真正内容，就像他在这段俘虏生涯中经历的各种意外一样。不过相比外表温和的法眷者，这位舍弃过他的天赋骑士对他防备得多，即使法眷者主动过来接触，子爵也没有与这位力量难以捉摸的法眷者单独相处的机会。
　　铿！！
　　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子爵收回视线，对一位骑士来说，战斗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何况是在闻名大陆的天生具备强悍体质的两个民族之间发生的。
　　灰色毛发的法莫斯横剑胸前，惊讶地瞪着剑身上的缺口。为了试探对手实力，双方刚刚交手都是一击即退，法莫斯知道遗族是力量与兽人最接近的人类，因此对对方表现出来的强劲毫不意外，让他意外并心痛的是，对手使用的古怪武器太过坚硬，简直是第一击就生生把他最好的一把剑砍废了！
　　“……”伯斯皱眉。他知道那把古怪的武器是怎么使用的了，那居然是折叠起来的，虽然看起来依旧毫无正常之处，却比最初的形态增加了不知多少的凶险感。
　　法莫斯大吼一声，再次挥剑，愤怒之下的狼人力量惊人，即使是遗族也被逼迫得向后退了几步。用锯齿部位卡住剑刃，法莫斯对面的青年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他手持的武器木柄却开始出现了危险的弧度，陡然撒手撤力，黑发青年迅速侧身避过剑锋，紧接着伏地伸腿横扫，法莫斯还未收力就被绊得向前踉跄一步，一股劲风向他脑后袭来，随着梆一声响，灰发的狼人身形顿了一下，随即轰然倒地。
　　人类移民那方也响起了轰然的惊叹声。
　　这个结果发生得太快，遗族青年赢得太利落，不仅兽人，连人类这边都没预料到。
　　伯斯紧走几步，过去查看同伴的状况，方才法莫斯被击倒的时候，遗族青年是用铲背敲到了他的后脑上，这一点伯斯看得非常清楚，而检查的结果证明法莫斯确实只是被震昏了过去。伯斯抬头看向即使胜利也表情平淡，只在注视着手上那把武器时才在眼中闪过柔情的黑发青年，双方静静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伯斯冷静地说道，“虽然法莫斯已经昏了过去，但作为他的队长，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的奴隶。”
　　他背后的同伴发出不甘的低吼声，伯斯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遗族那边很快出来两个人把法莫斯拖到一边绑了起来。
　　“下一个是我，谁来？”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头彩发斑斓，让人连看着都是一种折磨的男人，他的体型看起来甚至比洛江还小一些，身上却有一种比那位退到一旁的青年还来得危险的气息。在自然中有某种生物，它们总是隐藏在树梢上，落叶中或者草丛里，以柔滑的方式移动着，满含毒液，丝丝作响——他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滑溜溜的东西。”一位狼人骑士低语着，走了出去。
　　塔克拉族长挑起眉毛，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和一般的武器有很大不同，看起来像是一条绳子……实际上也是一条绳子。
　　狼人骑士微微压低身体，警惕地看着他，彩发的族长举起戴着皮套的双手，抻了抻手上散射着点点微光的，在末端拴着一把银色刀片的绳索，将它甩动了起来。
　　“希望他不要做得太过头……”云深看着明显进入兴奋状态的某位族长，低声说道。战斗结束了一场又开始一场，他和范天澜也来到了非常靠前的位置。南山族长朝后看了一眼，低声对洛江吩咐了一声，后者慢慢退了回来，站到云深身边。
　　“赢得很漂亮。”云深对他表示祝贺。
　　洛江轻声道谢，顿了顿之后，他说道，“术师……我不想要这样的奴隶。”
　　“我们也不需要。”云深笑了笑，然后他转头问另一位青年，“天澜，我们能赢几个？”
　　“5个。”范天澜回答他。
　　云深点点头，“如果那位银发的骑士也上场，会有什么影响吗？”
　　范天澜摇头，平静地说，“他上或者不上，结果都一样。”
　　得到了这个保证，云深将视线重新投回战场。
　　和遗族不同，塔克拉的力量相对来说没那么强大，但他非常灵活，从不去和对手直接交锋，一边在这片圈出的场地上游走，一边灵巧地甩动他那根纤细的武器，用栓在绳子末端的刀片不断造成对手失血。对狼人强壮的身体来说，如果刀刃没有淬毒，这点失血完全不会影响战斗力，只会对此感到非常非常地烦人……再一次被割伤手指之后，那位狼人骑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毒蛇！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堂堂正正交锋！”
　　叮一声轻音，闪着银光的刀片从剑刃上反弹了出去。眼角映出它远去的闪光，狼人骑士立即几步冲前，臂上肌肉暴起，手中大剑以风雷之势劈向站立不动的彩发男人，对方手腕飞快地抖动了一下，冰凉的触感缠上了狼人的脖子，骑士对此不管不顾，剑刃丝毫不停，擦着彩发男人的发梢而过，堪堪削掉他肩膀上一片皮肉，未能达到目的的狼人双目圆瞪，手腕偏转，剑锋追着对方狼狈的身形砍去——
　　“多雷住手！”
　　即使伯斯不出声，紧紧勒在狼人骑士脖颈上的纤细绳索已经足够阻止骑士自寻死路的追杀了。多雷一手拄剑在地，一手摸向颈上的索命绳，鲜血不断流淌下来，让附近的皮肤滑不溜手，狼人骑士刚发狠将手指抠进伤口，肩上同样淌血的塔克拉立即威胁性地收紧了手上的绳子。凯夫拉纤维编织成绳之后，还沾上胶水，在玻璃粉末中滚过一圈，用这种方式加工过的绳索，在急速摩擦下甚至能割断骨头。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等待他深入的触感，塔克拉舔舔嘴唇，他是多么不想收手啊。
　　“嗯？看来是我赢了？”
　　塔克拉在场中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下一个上去的是塔克拉的弟弟，他的武器倒不是从术师手中得来的，而是一把自带的短匕。连败两场的狼人骑士已经躁动不已，塔多上场之后不知说了什么，他对面的狼人忽然发出几声嚎叫，声波犹如狂风冲击而过，范天澜马上伸手捂住云深的耳朵，却还是稍迟了一步，云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从耳膜受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但一睁开，一个色彩斑斓的脑袋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我赢了。”塔克拉族长说。
　　“嗯，恭喜。”云深微笑道。
　　“我受伤了。”塔克拉族长侧过身，把正在淌血的肩膀放到他的面前。
　　虽然范天澜的眼神已经足够把那道其实不太严重的伤口冰封起来，但遗族的体质无论如何产生不了法师天赋，因此云深还是给不知为何特地跑来撒娇的塔克拉族长伤口进行了处理。厚厚的止血袋覆到了伤口上，因为背部有胶条，所以只绕了一圈绷带就固定了起来。把护舒宝的小包装塞进垃圾专用袋里，云深抬头注意到了前方传来的嘘叹声。
　　塔克拉的弟弟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继续好久不见的淘宝说明：工兵铲加强版，木柄折叠钢铲，80块；全碳钢手术刀片，5毛；护舒宝棉柔贴身日用21.5cm 5片装，1块3。


第41章 毛茸茸们，在淘宝面前颤抖吧！
　　在塔克拉弟弟塔多被捆起来丢到一边之后，人类移民这一方派出的两位勇士也败在狼人骑士手下。
　　依那位银发骑士所言，人类只要从他们手中胜出三场，就可以免于被奴役的命运，但在单独较量中失败的勇士还是要沦为对方的奴隶，看着在对面连爬都爬不起来的自己人，最初两场胜利带来的喜悦气氛已经在人类移民中冷却了下来。
　　输掉的人当中有一位是遗族，也凭借了手中的武器锋利，却被对手近身突进，不用剑而是一拳打在胸前，在外围的人甚至在那一刻听到了咔嚓的断裂声。上前确认断掉的骨头并未扎进身体内部之后，南山族长退回人群，黎洪首领走上前去。
　　相对于对面那些目测年龄都在20左右的年轻骑士，年龄实际37岁的黎洪首领无论在体力还是精力上都不占优势。这个眼神精明的男人拿着一把开山刀走到场中，刀体厚重，刀锋雪亮，在已经浓重非常的暮色中，他就像那些在山峰顶端历经寒暑的巨大岩石，沉默而刚硬。
　　即使没有队长的吩咐，作为他对手的狼人骑士也绝不敢怠慢这样的对手。
　　刀剑相交，切出火花，狼人骑士的大剑被黎洪首领以巧妙的手法荡开，势尽未转之时，黎洪首领忽然抬腿，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伴着一声惨叫，狼人骑士被迫仰头，黎洪首领一个旋身，开山刀厚重的刀背重重敲到骑士的胸口，令人齿寒的咔嚓断裂声再度响起。
　　第六战结束后，两边都沉默了下来。
　　人类已经达到了三胜的标准，交换比一比一。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最好的，但从越发紧绷的气氛来看，双方显然都不太满意。
　　夜风越来越冷。夕阳已经沉入底端，起伏不平的地平线渐渐切入橘红色的完美球体，光线也越发黯淡。狼人那边沉默不语，人类这边也陷入疲惫的安静，只偶尔传出大人或者孩子的喷嚏声。云深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5点。
　　“还要比下去吗？”南山族长开口问道。
　　对面的伯斯骑士一时没有回答，他身边的同伴不耐地开口，“那是当然！难道你们以为……呜！”被百夫长反手掐住下巴往上一推，这位鲁莽的狼人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不得不将发言权还给他的队长。
　　“你们呢？”伯斯反问。
　　再打下去，人类这边即使继续赢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好处，几个长毛的大个子奴隶在人群中已经显得格格不入，若是输掉，也不过是平白赠送精壮人口到兽族的牲口栏中。南山族长和黎洪首领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银发的骑士说道，“没必要了。”停顿一下，黎洪首领接着说道，“我们交换奴隶吧。”
　　白色的耳朵摇动一下，伯斯骑士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默认了这个条件。
　　比试结束之后，这里的土地就交给人类处理了。虽然作为真正的主人，伯斯一行完全可以夜宿此地，不过双方对此都很不愿意。
　　“你们是值得尊重的人类。只要日后没有越界行为，撒谢尔部落也不会轻易触犯你们的利益。”离开之前，银发的骑士对人类的首领说道，“这片地区的冬季虽然比白骨之爪那边来得晚一些，却一样严酷，撒谢尔的粮食和牲畜也不足，很难给你们提供援助。萨德原地有不少动物，在冬季真正来到之前，你们尽量储备食物吧。”
　　在比试和换俘结束之后，银发骑士的态度缓和了下来，而他的提醒并非毫无益处，因此人类这边也作出了回应。
　　“兽人是慷慨的民族，我们非常感谢你们租借给我们的土地，虽然过冬的事，在天命也在人力。”黎洪首领说道。
　　“我们也是如此。”伯斯点点头，“到了春天我们就都好过了，到时候我希望能向你们父子讨教一下，那种奇妙的体术非常有用。”
　　“……”黎洪首领默然。
　　“到时候我应该已经是千夫长了，也将拥有自己的领地。我会带着礼物过来。”伯斯说，对这位年轻的百夫长来说，这种类似预付金一样的承诺可是非常少有，抖动了一下耳朵，他转头看向等待着他的同伴们，“那么——”
　　“请稍等。”南山族长忽然开口。准备出发的骑士回过头，看着他从身后人的手中接过两个精美的匣子。
　　“有一位术师一路庇护着我们。”南山族长说，“虽然他认为现在还不是露面的时机，不过他很期待和你们合作的将来。为此他特地准备了礼物，请你带给撒谢尔部落强大而睿智的首领们。”
　　伯斯微微皱眉，“……虽然我还不知道部落的首领会如何反应，但是你们知道，我们并不太欢迎力量天赋者来到我们的土地上。”
　　“术师来自远东……”黎洪首领说，“他无法适应派系争斗，因此远离故乡，在大陆各地旅行。只是在这个冬季，他将在我们的部族中栖息而已。黑石与青金将发生战争，他却选择来帮助我们。”
　　伯斯不能苟同地看着这个年长的男人，“我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人存在。”
　　黎洪首领微微笑起来，“他是怎样的人，当你见到的时候就会明白了。先来看看礼物吧。”
　　伯斯犹豫了一下，默许了对方从两个匣子里把“礼物”分别拿出来，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的小玩意和那个隐匿在不知何处的术师给人的感觉一样，相当古怪。
　　“这并不是装饰品。”黎洪首领对骑士解说道，因为他们这边的拖延，原本已经骑上狼背的其他狼人也围了上来，“对需要在外奔波的人来说，这些完全不需要特别力量就能使用的工具尤其有用。”
　　“这是银？”一个狼人问道。伯斯伸手从匣子里拿出另一根镁棒，仔细查看着这种银色的标准圆柱体金属，对他的同伴说道，“不是银，它很轻。”
　　“银是不会燃烧的。”黎洪首领说道，为了示范使用方法，他的脚下已经堆起了一堆杂草，小心地刮下一些粉末到草堆上，黎洪首领用刀片迅速地在棒体上一刮而下，噼啪的银星连串闪过，秋日的干草随即被引燃，火苗升了起来，在夜风中摇曳着。
　　“它比火石纯粹得多。非常小，易于携带，即使在水面也能一样燃烧——只要使用得当。”黎洪首领站起身来，对瞪大眼睛盯着他这些举动的狼人骑士说道，“还有非常出众的一点，就是虽然如此纤细，但它至少能重复使用五千次甚至以上。”
　　“5000是多少只羊？”一位狼人骑士低声问他的同伴，得到了一个同样茫然的表情。
　　“此外，还有这一件。”黎洪首领拿出另一件礼物，把手指伸进两侧的扣环里，将中间的钢丝绷直，“除了金属，它能够非常快速地锯断任何东西。即使是力量最弱小的孩子或者女性都能够使用。”
　　一位黑发的少女非常犹豫地走了过来，在这些外表吓人的骑士的目光下，飞快地用那根纤细的钢丝割断了一根骨棒，然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飞快地躲了回去。
　　“你们可以自己试一试。”结束了推销的黎洪首领将手上的链锯和镁棒递到狼人的面前，伯斯接过了镁棒，另一个狼人拿了链锯。虽然他们的手指对拿这些小东西的表现并不灵活，但效果并未因此打什么折扣，火星一样点燃了草堆，甚至因为镁粉刮得太多，火星还差点把伯斯手上的毛发也点着。拿链锯的狼人锯掉了自己的指甲，看得出来他有点后悔，却又非常兴奋，为了从他手上争取这个新奇玩意的使用权，狼人们不顾队长警告的眼神推搡了起来。
　　“这确实很好。”伯斯低声说道，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黎洪首领，“那位不露面的术师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这一点，需要你们去向他确认。”
　　那群凶悍的狼人终于走了，在他们远离视线后，许多人不堪重负一般坐到了地面，干枯的草丛发出纷杂的声音，夹杂着他们安心的叹息声。此时星辰在深郁的天空中闪烁着，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只在遥远的天边还留着一丝余色。风越来越冷了。
　　经过艰辛的旅途和许多凶险的考验，这些移民终于到达了安全的土地，但困难总是解决一个又发生一个，相比将要渡过的寒冷夜晚，这些人的衣着和行李看起来都单薄得可怜。而在这个时候，无论寻找食物还是就地取材搭帐篷都已经来不及了。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遗族聚集的地方，然后在一片嘈杂声中，既惊讶又在预想之中地，发现不知何时在那里出现了巨大的堆积物。
　　黄色的光柱再次亮了起来。因为这里处于丘陵和大片树林之间的过渡带，风有点强，火把点着之后火焰非常不稳定，对怕火的帐篷尤其不利。
　　一手拿着说明书，云深指导遗族人把第一个大帐篷搭了起来，这花了他们一个多小时，所幸成品看起来和效果图没有多大差别。虽然秋夜寒意深重，大部分人在结束之后还是折腾出了一身的汗。然后这些亲手搭建的和旁观学习的分成几队，照着云深的安排，逐一把这些帐篷从大到小都搭建到坡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逐渐出现的月光，女性从各处割来干枯的杂草，在帐篷里铺上了地垫。另一些没挤到这份工作的人冒险进入树林，搜集了许多树枝和木头，用作过夜的燃料。因为虽然有4个指挥帐篷加上40个班用帐篷，每个帐篷里都尽量挤满了人，但5000这个数字实在不小，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得不在外过夜。此前用于承托浮桥的充气防潮垫和银色的救生毯就用到了这些负责守卫的青壮年身上。
　　这些工作足足折腾到半夜才算完成。除了担任守卫的值夜人，大部分人连感慨这种移动房屋的便利或者交谈今日经历的余裕都没有，几乎是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无论还有什么麻烦要来，等到明天再说吧。
　　但还有些人不曾入眠。那顶小小的户外帐篷终于回到了云深这里，在范天澜把帐篷里外收拾好之后，前者虽然早已现出疲色，却还在用手电细细地观察手上的一块石头。
　　“这是矿石？”
　　云深抬起头，对来到他身边的青年微微一笑，“是铁。”
　　作者有话要说：浮桥……自动充气防潮垫，上百个连接在一块，放进水中，由会水的人拉到对岸，然后铺上木板，两侧拉上护栏绳，在非常理想的状况下，是可以过人的，至于不理想的状态下会怎么样，条件限制，作者只有OTL了，现买浮桥来不及……但是和帐篷配套的防潮垫已经有了。
　　这里出现的指挥帐篷，长20米，宽8米，墙高1.8米，顶高3.2米，使用面积160平米（需定制），价格26000一顶。班用帐篷已经出现过。生火专用全镁棒，10块一支，链锯，10块一把，四股钢丝，连大理石都能锯断。


第42章 人没事不要想太多
　　这是移民们在这片土地上开始的第一天。
　　木梆敲打的声音唤醒了这个清晨，顶着入骨的寒意，人们纷纷从拥挤又温暖的帐篷中钻了出来，呼吸间带上了白气，忙碌了大半夜的成果此时清楚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军绿色的帐篷占据了山坡的一半面积，从在高一点的地势俯视下来，就像一夜之间忽然出现了一个军绿色的村庄。不过5000左右的人口，在许多地方已经要算是镇的规模了。
　　从帐篷涌出之后显得无序的人流在指引下分成了几股，被各自部族的首领或者长老集合了起来——在之前的旅程中，无论遗族还是其他部族，哪怕是最不愿合群的塔山族，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召集方式。虽然有人抱怨已经落地了却还不能尽情休息，但个别的懒汉得到的只有鄙视而已。生存的困境就在眼前，逼着人们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
　　不出预料地，各种工作又分配了下来。没有一个部族例外，男人去狩猎，妇女去收集长度合适的茅草，编制草毡，老人和孩子要么打草绳要么去捡拾树枝，按照分工排定吃饭的次序之后，这些语言不同，发色也不同的人们在同一个意志的指挥下，各自分头忙碌了起来。
　　看着眼前逐渐显现出秩序的人群，刚刚将任务分配下去的塔山族长忽然感到了某种不安。
　　他的部族有700多人，人数在这批迁移的部族中排位第三。在得到赫梅斯将要参与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因而从他们这些边缘部族中抽取兵源和建奴的消息之后，和被残酷的贵族这样耗死在洛伊斯山的严冬中相比，这位白发棕肤的族长几乎是立即同意了遗族提出的建议，与其他部族一起集体迁移。说起来他们还是最早出发的那一批人。和遗族不同的是，定居在更深的山林之地的他们选择了让是所有的人一起上路，而在到达龙之脊前大半个月里，已经有27个人在行程中死去了。虽然知道死去的人要么是身体虚弱，年纪太大或者太小，但不断目睹亲人死去的族人们止不住悲哀和悲观的情绪。渐渐地，质疑这次迁移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直到这个部族到达龙之脊，遇到了遗族的翻山众，从他们口中得到了更多关于赫梅斯的动向，部族中不安的情绪才平息了一些。但是对龙之脊本身的恐惧又渐渐蔓延起来。
　　恐惧是无法被说服的。塔山族长已经感到快要焦头烂额，他知道要尽快通过龙之脊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将过冬必须要做的准备时间算进去，他们其实一天也拖不起，但塔山族长对族人的恐惧束手无策——因为不仅他们，他也害怕那条漫长的，不见天日的通道。那段时间真是塔山族长并不算短的人生中最难熬的经历。
　　但在最后的时刻，术师随着遗族的大部队一起来到了，将其他的部族都对比了下去——虽说遗族在体力上有优势，带着那么多年老的族人和婴孩仍然是很大的负担，不必说他们在之前的损失比任何一个部族都大得多，但他们居然没有损失一个人！遗族人都说是术师的作用，不过对居住在洛伊斯中的这些少数民族来说，法师确实是个稀罕物，每个人一生中也总有机会见到那么一两次，然而和一位力量天赋者相处——这可是几辈子都没有发生过的！
　　不相信是本能的反应，如果哪种“术师”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与这些边缘民族合作，遗族也是机会最少的，这是一百多年来不断积累的某种法则决定的。当塔克拉和韩德前去闹事的时候，塔山族长也带着被愚弄的恼火跟了过去，什么时候了，这些遗族还敢相信一个外来的骗子？！
　　看到那头光滑的黑发和近于纯黑色的双眼之后，塔山族长的恼怒和讥讽就像忽然被浇了一头的冷水。然后外表温和的术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驯服了塔克拉，不仅如此，他在此后展现了更多收服他们的手段。外表怪异的强弓，即使一丝光也无依旧能视物的夜探工具，会从一个银色的凹窝中射出明亮光芒的金属棍子，锋利并且用途繁多的铲子，极其纤细却拉不断的线，还有至今令许多人难以忘怀的，名为糖果的美好食物，如此种种。没有人知道术师原本将这些神奇的炼金产物藏在哪里，人们只知道，当需要的时候，他总能拿出正好派上用场的东西。术师和他那些工具带来的惊奇几乎完全将族人的恐惧驱赶到了一边，而此后发生的各种惊险状况则证实，术师在出发前作的保证确实毫无虚假，在大部分人看来，结果甚至比想象的还好得多。
　　术师的大部分工具都由遗族掌握着，但即使是最阴暗的人也要承认，遗族在汇合之后为整个群体作出的贡献当得起这种优待。而术师加入遗族的过程塔山族长也听说了，然后感到十分莫名，他不太明白术师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因为术师的付出如此巨大，给予了庇护和便利是这些少数民族从未想象过的，他不可能对他们完全不要求回报，除非他是哪位慈悲的神，因为看到了这些人类所受的痛苦，从而化身来到这个世界上帮助他们。不过生存的残酷早已让塔山族长放弃了幻想。
　　然后直到今天早上，塔山族长才隐隐猜出了一点东西。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术师已经在这支组成复杂的队伍中形成了他的权威。他此前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改善了这支队伍的处境，因此在各个部族的人们并不复杂的脑子里形成了一种惯性，凡是术师的做法都是正确的，凡是术师的要求都应该达成。虽然矛盾依旧存在于各个部族之间，但是只要是从术师那儿传达下来的要求，塔山的男人就能和多罗罗的猎手结伴去打猎，纳兰的女人也可以容忍塔克小女孩刺眼的脑袋在自己附近晃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局面。部族的族长和长老的权力正在日渐削弱，连塔山族长都是在今天早上才发现，在第一次从遗族那儿接到术师的命令时，他还在心中有过一些不满和疑惑，而今天早上，他不仅毫不犹豫地转达了术师的要求，在族里有人抱怨为何不能再休息一会的时候，塔山族长毫不犹豫地呵斥了他，并且警告这个惫懒的族人绝对不许拖人后腿，让部族丢脸。
　　塔山族长的心中自己的部族仍然是第一位的，但是他正在习惯被另一个人指挥，那个人告诉他和他的部族应该做什么，怎么做，通过集体的协作，将他们的劳动变成整个群体的利益。他们就像森林里的蚁群，在唯一一个王者的指挥下忙忙碌碌。
　　……如果这样下去，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他们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
　　在晨风中打了个寒噤，塔山族长来到了遗族聚集的地方，然后在人群中原术师护卫团的一个成员，他和他的同伴正在将伐下来的树木削去树皮，然后将它们锯成一块块的木板。这显而易见又是术师哪个计划的一部分，塔山族长对术师的计划从来没有猜对过，这次就不再浪费精神了，他走上前去，询问那个全身散着热气的中年遗族男子，“南客，你知道术师在哪里？”
　　南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塔山族长，你找术师做什么？”
　　“……我有事想问他。”
　　“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你可以找南山族长或者黎洪首领吧？”南客语速缓慢地说，在塔山族长脸色改变之前，他终于说道，“术师带着一批人去‘勘察’地形，寻找定居的地方了。”
　　“……”塔山族长犹豫了一下，“好吧，我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事要转告他的吗？”
　　“不，没有了，就这样。”塔山族长说道，然后转身就走。南客看着这位族长的背影，若有所思。
　　“嘿，南客，说塔山族长想来找术师干什么？”另一个遗族男子凑过来问道。
　　“谁知道。”南客摇摇头，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用锋利的锯子将木头锯成木板，他喜欢这份工作，不仅在于这种规律性的劳动暗合了他的本性，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的工作对术师和他的部族来说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只要他别碍了术师的事就可以了。”
　　“……你说那些部族可不可能有异心？”南客的同伴皱眉，凑过来低声问道。
　　“有没有都一样。”南客将锯好的木板放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如果是以前，大家各过各的，但是现在，你让他们离了我们，离了术师看看。”
　　南客的同伴退了回去，然后有点犹豫地问道，“你说，要是没有术师我们会怎么样？”
　　南客的动作顿了顿，“不怎么样，……我的家可能只有我能活下来吧。”
　　塔山族长离开了遗族的住地，术师不在这里，不知为何让他感到有些轻松，但这种暂时失去了压力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他又感到不安起来。埋头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一个帐篷门口看到了悬挂的牌子，即使是在昨晚那种情况下，术师也没忘记在每个帐篷门口挂上描画了图腾的牌子来给人们指引方向，毕竟大帐篷和小帐篷都是一个模样的。
　　塔山族长认得这是塔克族的标志，虽然很久之前分裂了，但在血缘上，塔山和塔克仍然是最亲近的，因此他走了进去。
　　幼小的孩子特有的吵闹声在帐篷宽阔的顶棚下回响着，除了负责看管需要照顾的孩子和婴儿的妇女，里面还有一个男人，塔克拉的弟弟塔多。昨晚他受了不小的伤，不仅断了根骨头，还被砍了一剑，于是只能百无聊赖留在这里。
　　塔山族长向他走过去，满头的彩发都像是失去了活力一样的青年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这个时候的云深正在范天澜的牵引下爬上一道隆起的土堆。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腿，范天澜弯下腰去，帮他卷了起来。周围的遗族青年对此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云深只有无奈地接受了这种贵宾服务，然后将视线投向眼前的水域。眨了下眼睛，云深觉得似乎眼前的景物都被笼罩了一层蓝光。
　　轻微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在清晨明亮的光线下，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目睹了一道蓝色的光晕从云深身上逐渐向外扩大，在某个距离上终于停留不动了。清澈的冰蓝色包裹着云深，在阳光下宛如魔法的色彩，范天澜敲了敲这片泡沫一般的薄膜，云深朝他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欢迎您使用时空管理局监制，银河安全委员会监理，联盟军属6775厂出产的个人专用应激保护系统。一个月的系统保护期即将结束，根据时空管理局协定，您符合特别保护标准，拥有一次余量转换权限，请问您是否接受？”一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接受。”云深平静地说。
　　“余量转换中，请稍等。余量转换结束，系统自动脱离，留存的能量将固化留存，其仍能够发挥设计标准80%的防护效果，一共3次，一次300秒，触发方式为主动叫出。希望您的星际和时空旅行愉快。”


第43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保护系统的存在相当有用，尤其是对体质比原住民孱弱许多的云深来说，不过它的时效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注定好了，而这一路过来也不算浪费了它，因此云深表现得非常平静。他还有3次保命的机会，处于和平环境的话已经够用了，如果日后发生什么意外……云深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就该是命运的宠儿。
　　冰蓝色的外罩在阳光下渐渐弥散，像冰川上最洁净的雪，然后一枚黑色的耳钉出现在云深的左耳上。就像当初接收了手上的戒指那样，云深忍不住摸了摸耳垂，在此之前他从没戴过这类饰品，难免感到有点不习惯。
　　对其他人来说，力量天赋者的一切都是神奇的，而术师本身则是神奇的集成，这个意外的插曲在术师玄妙到完全不能理解的解释中揭过去了。只有范天澜看着云深平静的神色和耳上的耳钉，眼中神色莫测。
　　正事继续了下去。花了大半个个早上的时间，这批来确认定居点的人已经差不多来到了这片面积大概8平方公里的小盆地中央。
　　萨德原地不是平原，从观察到的地势和勘测到的数据来看，与其说盆地，不如说盘地更合适，它的边缘只有一些不到300米高的小山，对经历了龙之脊前那些旅程的人们来说，是不怎么够看的高度。这片盘地的内部不太平坦，不过总体来说呈现从西向东缓慢倾斜的趋势，地理中心无疑就在眼前的湖水中。从他们现在站立的地点，到湖的另一岸直线距离是一公里，最平整和宽阔的土地就在对面。斜对侧有一条河流从远处蜿蜒而至，注入湖中，是这片蓝色湖水的水源，而在他们的左侧，从湖水中伸出的水道分流环绕，造成了一大片的沼泽地。
　　黎洪首领俯身掬起一捧湖水，舔了一口之后说道，“是淡水。水质还可以，能够饮用。”
　　“太湿了，不能住人。”默克族的高大族长韩德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被水汽浸透的草根丰厚地铺满了地面，日久年深，更多的草茎腐烂在地下，漫长的时间已经把它们变成了蓬松的泥土。
　　塔克拉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用力扔向一片水面。一道水花咚一声激起来，几只水鸟被惊飞，扑打着褐色的羽毛向湖面的另一侧飞去，还有什么动物也被吓了一跳，窸窸窣窣地从湖边的密草中跑开。“那么捕鱼？”塔克拉说，撇了撇嘴，“——那东西够难吃的。”
　　“你可以把塔克族的食物都让给我们。”多罗罗的代表瓦尔纳冷冷地说。他是一位看起来有25，6岁的青年，褐发灰眼，在腰上缠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蛇皮，多罗罗的族长听说术师需要人手之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派了过来。
　　在这支总数有30人的队伍中，除了云深，范天澜，洛江和黎洪，还有两位遗族青年，剩下的成员都来自其他部族。大体来说，这支队伍是照各族人数比例来确定的，在云深向他们提出找人同行的要求之后，有一半的部族来了族长，比如塔克的塔克拉和默克的韩德；或者族长候选人，就像多罗罗的这一位。比较杯具的是塔山族长，不知为何他似乎没弄清楚云深要求这些人的目的，因此他将部族里最强壮的3位勇士派了过来，但这几位同是白发棕肤的精壮男子却在出发之后才意识到应该让其他人来更合适，但这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因此他们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神色中藏着隐隐的不安。
　　塔克和多罗罗的恩怨早已结下，和他们以前发生过的血腥争斗相比，这种口头交锋已经和平得像一个奇迹了。虽然幼稚的争端还在继续，但大部分人几乎都对此视而不见，环视着对面的大片土地，相当部分的人都在考虑如何给自己的部族争取相对较好的位置。
　　最好的地方属于遗族，这一点几乎是默认的，除了显而易见的那些原因，力量，人数，贡献，术师，还有一点，他们的种植技术在所有部族中是最好的——虽然在赫梅斯的领地时，这让他们被课的税最重。大部分部族只有在山地生活的经验和传统，没有了群山的隔绝，在结束旅途后直面着这样的大片土地，令这些人感到了一种无处着手的茫然无措。
　　想种植？即使是遗族，种子也不够。冬季就在不久之后来临，那时候所有的植物都会停止生长，树木已经落叶，草也在死去，只有根茎在地底等待着春天，日子再过一段时间，连动物都会隐匿起来。这里的山太矮小，地方太平坦，树木虽然多，却连避风的洞窟都找不到。而在建立起定居点之前，他们还要搜集尽可能多的食物，过去的每年他们都要用至少一个半月来准备这一切，但今年一切都被破坏了，他们还能弥补多少？此时无益的争吵就让人有些烦乱了起来。
　　这个时候，原本在看范天澜的速写本的云深抬起头，看了看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
　　“我想到对面去看看。”他非常温和地说道，“能请你们帮我搬两样仪器吗？”
　　于是塔克拉和瓦尔纳都闭上嘴，向术师走了过去。
　　这里的人从未见过测量仪器，实际上，在95%以上的人都是文盲的客观环境中，他们能有大致的距离概念就已经很不错了。云深刚刚将它们拿出来的时候，光是向这些好奇的人解释它们的功能就花了他不少时间。虽然大略知道了用途和用法，还不太明白它们的意义，这却丝毫没有影响这些人对它们的兴趣，能够拿着这些色彩分明的古怪仪器在术师的指导下使用，对人们来说可是非常有趣的差事。而且术师调停争端的期望又是如此明显，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间的争吵自然就消弭了。
　　不过不得不向他们出让的两人又明显不满了起来，这时候黑发的术师转头向他们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不满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开去。
　　黎洪看着这个过程，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之间，类似的场面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但除了与那些部族族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术师再没有对此表现出强势的态度。每当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总是用各种手段将眼前的矛盾转移开去，使那些精力旺盛的家伙将精神花在有用的地方。这是一种宽容的手腕，作为遗族翻山众首领的黎洪却对此感到担忧。
　　要控制八个习俗不同，互有矛盾的部族，只有这种手段是不够的。除非穿越龙之脊一来形成的集体队伍就此解散，恢复各自过活的独立形态，术师变成只是遗族的术师，那部族内的事务南山和黎洪就能为他处理妥当。姑且不论那些在术师的慷慨中得益的部族是否愿意被术师放弃，只是看着术师巡视营地时，看到那些饥饿的孩子和瘦弱的女人时的眼神，黎洪就知道术师恐怕也很难放弃他们。每年冬季各个部族都会不同程度地损失人口，遗族也不例外，而在迁移到这里之后，冬季留给这些移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中，黎洪知道术师肯定已经对如何渡过冬季有所计划。但术师至今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他总是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白色内页，被称为“笔记本”的空白书本，上面记录的各种符号越来越多，除了术师，可能只有一个范天澜才能有所了解。这段时间里范天澜和术师学习了许多东西，他的进步很快，即使是黎洪，也觉得这位很小的时候就离开部族去流浪的青年聪明得可怕。术师并不介意将他的工作分担给他人，至今为止却只有范天澜能真正成为他的助手，就像现在，他接过了术师的工作，将测量得到的数字变成那些线条复杂的地图。
　　“为什么要测量得那么清楚，我们知道这片湖水有多大，有什么用？”塔克拉随口问道。他曾经向云深借阅过那些图纸，视线只在白色的纸面停留了一会儿，他就还回去了，此后再也没有提过类似要求。
　　云深微微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多快？”塔克拉有些兴奋起来。
　　“今晚。”云深回答。
　　“为什么是今晚不是现在？”虽然平时塔克拉不怎么受其他人欢迎，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欢迎他代表自己发言。
　　“因为今晚我打算召集大家商量一些问题。这个时候解释的话，未必有那个时候说得清楚。”
　　这下不仅是塔克拉，其他部族的人也提起了精神，队伍的气氛也因此活跃了不少。术师虽然总是不直接把话说清楚，不过这句话已经暗示了他们不少了。
　　到下午的时候，勘测基本上就结束了。这支小队开始转向回去，不过和来时不同的是，他们回去的时候负担要重得多，因为术师在回来的路上收集了不少东西，石头，树枝，草茎，泥土，他自己显然是拿不动的，因此分担到了各人身上。至于他为何特地搜集这些随处可见的物件，术师的回答依旧是晚上见分晓。
　　各个部族的来人分别回到了族人的聚集地，真正的夜晚将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来到。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云深连坐下去的仪态都不太能维持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但他的体质基本没有什么改变，他这段长途旅行里表现完全称得上坚韧顽强，身体的疲惫却不会因为精神的强大而稍有缓解。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云深打起精神，又拿出了他的黑色笔记本，刚要打开的时候手却被按住了。
　　“你要休息。”对面面孔英俊的青年坚定地说道。
　　“谢谢，不过现在还不行，”云深对他疲倦地笑了笑，“我还有些——”
　　他的话停了一下，因为视野在一瞬间改变了。云深看着眼前的军绿色帐顶，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倒下的，而是自己那位好学的学生把他按倒的。这段时间来总是向他虚心请教的青年不仅不打招呼就压倒了他，更过分的是，他还只用了一只手。
　　“天澜，让我起来。”云深哭笑不得。
　　“好。”范天澜轻声说，但他压在云深肩膀上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深动了下，但躺在弹性十足的防潮垫上的身体十分满意现在的状态，神经中枢发布的命令只能差使到指尖，他的大脑和身体严重不同步了，“……”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完呢。”
　　“大概……是因为有些事只有我能做吧。”难得听到你说任性的话啊，云深想，眼皮越发沉重，他渐渐撑不下去了。
　　轻缓的呼吸声说明这个人已经完全沉入了睡眠。用毯子将他的身体盖起来，边角掖好，范天澜将忧虑的视线从云深的睡脸上移开，再抬起头来，已经换了一种表情。一种他的对手绝对不愿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


第44章 从民主走向独裁（上）
　　篝火燃烧了起来。
　　大部分人此时已经开始入眠，在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之后——营地周围埋下了一圈的木桩，中间拦上树枝以阻挡某些野兽的潜入；草毡在每个帐篷里都铺了一层；每个剩下的陶罐或者水袋里都是满的；锯好的木板堆在营地另一侧，数量已经算不上少；几个草棚立在营地的外侧，虽然不能和术师带来的相比，但需要露宿在外的人终归是少了，今晚值夜的人也换了一批。剩下的除了守夜人，就只有火堆旁这些各有所思的各族首领了。
　　最早来到的是塔山族长，在得知自己犯下的错误之后——居然没有让族中最得力的人跟着术师去勘量地界，他已经心神不宁到了现在。不知术师何时来到，总之他就坐在离术师休息的帐篷最近的位置。多罗罗的老族长坐在他的身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而他的孙子瓦尔纳在他身后，一双眼睛倒是精神得像狼一般。默克族的韩德族长刚刚来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注视着变幻莫测的火焰，不知在沉思什么。塔克拉拖了一张草毡过来垫在身下，身上裹了张银光闪闪的救生毯，百无聊赖地啃着草根，彩发加上映射火光的救生毯，让这位特立独行的族长即使在夜晚也光彩夺目，以至于几乎没人愿意让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那实在太伤眼了。
　　南山和黎洪带着洛江和一位名为白鸟的遗族青年来到，也自己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人数上的特例，无论人数多寡，每个部族都来了四位代表，这是在解散勘测定居点的队伍之前术师要求的。只有术师能够仅凭一个转达的要求就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对这些曾经散布在洛伊斯山区的部族来说，之前的旅途已经让他们接受了这位超脱在所有部族之上的力量天赋者。这位神奇的术师给予了他们各种帮助，而他们能对此回应的只有力所能及的服从和尊重。
　　从族人在500以上的遗族，塔克，塔山和默克，到渐次减少的多罗罗，通山，吉茨和可可族，所有的族长和他们选择的参与者都来到了火堆旁。有些守夜人对这些聚集在一起的首领感到好奇，不过弥漫在这些人之间的沉重气氛让所有的好奇心都只能远观。
　　星辰在天空之上冰冷地闪烁着，火堆燃烧，发出噼啪的爆音。虽然那人的脚步总是轻缓，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立即抬起了头，朝着他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抱歉，我来迟了。”
　　云深轻声说道。虽然强制让他睡眠，不过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范天澜还是把他叫醒了，那点睡眠时间还远不够补足身体的需要，但和不久之前相比，云深的脸色还是有了改善，精神也好了不少。那些人给他留下的位置就在那里，他也没有更多的客套，走过去补上了那个位置。
　　在云深的左手，是南山族长，右手是塔山族长，坐在对面的是塔克拉和韩德，安静跟随的青年还是半跪在他的身后，他来到之前的所有私语此时都消失了，目光都落在云深身上。第一次在遗族被如此注视的时候，云深还会感到压力，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此时占据了他思维的，是比所谓压力还棘手一些的东西。
　　“第一场雪将在15天之后来到。”
　　这是他在这次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会议上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云深说道，“我想听听大家的打算。”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冬季就在眼前，但如此具体的数字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多数人都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离云深最远的可可族长小声说道，虽然部族的人数最少，不过他倒是所有人当中显得最有肉的。
　　“食物完全不够啊。”通山族长叹息，已经四十岁的他满头的褐发都变成了灰色。
　　“照今天来说，打猎的收获只够用作一天的食物，很难储存下来。”韩德族长语气平静地说道，和第一次见到术师时相比，他现在已经很有一个族长该有的模样了，“我想明天带一支队伍，到更远的地方去狩猎。”
　　“你的部族有六百多个人，你能打到六百多只猎物吗？”吉茨的族长语气不太好地说道。
　　韩德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难道和某些人一样等着被施舍？”
　　“如果不是有人无耻地来和我们抢夺——”吉茨族长的妻子在他背后做了些什么，让他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只能恨恨地瞪了韩德一眼。
　　“争吵是无用的。”多罗罗的族长说道，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视线投向静静看着众人的云深，“术师你有什么计划？”
　　“哈。”塔克拉笑了一声，声音中的讥讽之意不言自明。他的弟弟塔多因为受伤，比他更没坐像地半躺在草毡上，望着星空拖长了声音说道，“术师总是有办法——”
　　“你们就能自己解决？”在多罗罗族长身边的瓦尔纳反击道。
　　“只要小瓦你乖乖过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塔多把脸侧过来，吊着眼睛，吐着舌头说。
　　瓦尔纳的额角爆出青筋，不过看了云深一眼之后，他还是勉强按捺了下去，“……哼！”
　　“我们需要扩大狩猎队……”塔山族长斟酌了一下，说，“如果天气好，在雪下来之前，还是能存下一点肉干的。不过住的地方可能没办法……”
　　“术师的帐篷不够所有人使用，我们需要搭建更多的房子，只有草棚完全不能抵御风雪。”南山族长说，“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湖，我们可以从那里捕鱼。”
　　塔克拉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其他人没他那么抗拒这种食物，不过有人说道，“鱼皮不像兽皮能御寒，而且这些鱼能做成鱼干收藏吗？”
　　“既然兽类的肉可以收一个冬季，为什么鱼的肉不行？”塔山族长背后的一个人插嘴道，他的声音还很年轻，简直像一个少年。
　　方才说话的吉茨族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孩子懂什么？”
　　塔山族长责备地看了背后一眼，那位擅自插话的少年连忙把头低了下去，南山族长这个时候说到，“只要有足够的盐，什么食物都能保存过冬季。”
　　“我们连盐都很少。”通山族长说，“除非我们和兽人交易。”
　　“……我们拿什么和他们交换？”可可族长弱弱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云深这个时候开口问道，“就眼下来说，哪位的部族有能支持两个月或者以上的食物？”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没有。
　　“一个月或者以上的呢？”
　　塔克拉随随便便地扬起一只手，“我。”
　　“如果减少每天的食物分量，我们大概也还能支持一个月。”南山族长说。
　　“我们绝对是不够了。”塔山族长说，然后看了把自己尽量缩进阴影中的可可族长一眼。
　　“为什么看着我？”可可族长小声说道，“我的部族最小，食物也是最少的。”
　　“信你有鬼，”一个女声从塔克拉的背后飘了出来，“看看你长得那么胖。”
　　“我这是肿了！”可可族长伸长脖子辩解道，但除了他自己，其他人显然都不相信，被那些眼神刺痛的可可族长偷偷看了依旧神色平静的术师一眼，委屈地把自己缩进了更深的阴影中，“我们的食物确实也不多了……就算多了一点点，又有什么用呢？只靠我们自己也过不了这个冬天。”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完全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即使在雪降之前的每天他们都能保持今天的收获，要渡过大雪纷飞的冬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在燃烧的声音。
　　“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一个平静的男声响起来，“那里有过一个村子，在冬季的时候发生了饥荒。大雪在那里持续了一个月，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村子位于非常偏僻的地方，也无处求援。那是一个绝境，不过在春季来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活了下来。”
　　云深回过头，他身边的这位青年总是做得多，很少说，因此当他开口将故事的时候，连云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塔山族长背后的少年问道。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道，“每隔3天，他们就把村子里最瘦弱的人杀掉，将他煮成肉汤，所有人一起分享。然后把这个过程一直重复到春季来临。”
　　“……”
　　云深将目光转向火堆，这个故事在这个时候听实在有点冷。不过有人和他的感觉不太一样，用一种相当认真的态度，塔克拉问道，“为什么不是先杀掉最胖的那个？一定要死一个人的话，肉多的那个不是能让人吃得更饱？”
　　“因为弱肉强食。”范天澜回答。
　　“我想起来了，”塔克拉一击掌，就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好办法，“我们有三个俘虏，他们才是真正的弱肉，为了不浪费食物，先把他们吃掉怎么样？”


第45章 从民主走向独裁（下）
　　没有人响应塔克拉这个完全不可行的建议。那个贵族和他的同伴至今还活着，是因为术师有让他们活着的理由。那个金发贵族整天戴着手铐，白衣法师被灌了遗族的药草草汁，到现在已经昏迷几天了，还有一个女人从来没醒过，这些人都由遗族看守着，术师至今还未表达过任何处置他们的态度，不过就眼下匮乏的食状况来说，哪怕只有一个贵族需要吃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浪费。
　　云深对塔克拉微微一笑，却没有对他解释什么，而他背后那位青年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村子有一个结局。由于种子也在冬季吃完了，所以他们派了几个人到最近的城镇去购买种子和食物。有人对他们如何渡过那个严酷的冬季很感兴趣，请他们在某个旅馆喝酒，问出了真相。”
　　“然后呢？”韩德问。
　　“那个多事的人并不太愿意相信这种事，所以跟着他们回到了村庄。”范天澜说，“只是在那几个村民把食物带回去之前，饥荒还未结束，所以这种行为也没有停止，他们丢弃在墓地的骨头引来了同样饥饿的野兽。村庄被成群的恐狼袭击，就在那人到达的夜晚，活下去的大部分人也都死了。那人逃了出来，向城镇的治安官报告了此事，于是治安官找来了佣兵。”
　　实际上，只是吃人的野兽还不必劳动范天澜——或者说银辉佣兵亚尔斯兰所属的佣兵团，这个佣兵团刚刚参与了一场战争，在领了酬劳之后在这个城镇进行休整，对这种小任务不屑一顾。但此前前往村庄的佣兵都有去无回，镇上的墓地里出现了食尸鬼，连神甫都惨遭杀害，而这种怪物的源头就来自村庄。佣兵团因此接下任务，派出了一支小队——团里的奥术师指定亚尔斯兰同行。
　　“切。”塔克拉不屑，“连人都能吃，却输给野兽。”
　　“……他们饿了一个冬季，都没有力气了吧？”可可族长小声说道。
　　有人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表情，“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也是一样，猎不到动物，就对同类下手。”
　　“你在说谁？”韩德族长冷冷地开口。
　　“嗯，我说了谁？”吉茨族长斜眼看过去，但在对方的眼神下，他无谓的表情很快就改变了，“……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成为族长就了不起啦？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血狼崽子！”他身后的妻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扯他的后襟，当吉茨族长说出“血狼崽子”那个词的时候，她简直是哀叫了出来，“汉克尔！你别这样！”
　　韩德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体极有压迫感地来到吉茨族长面前，“你在说谁？”
　　“女人给我滚！”吉茨族长一巴掌挥开妻子，也站了起来，“怎么样，想和我打一场吗小子？”
　　“然后哭着回到老婆的胸脯上？”塔多那种和他哥哥一样语尾上扬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我好想看，快点打啊，废物？”
　　“塔多闭嘴！”多罗罗的族长低喝道。
　　“哦哦，亲爹心疼儿子啦？”塔多讽笑道，“我怎么就生不出这样的老爹呢？”
　　“你给我收敛点！”塔多身边的女性低声说道，一手按到他的伤口上，塔多倒吸一口冷气，皱起了脸。但说出口的话已经不可能收回，多罗罗的族长气得发起抖来，瓦尔纳也站起了身，但谁都没有吉茨族长快——他涨红的脸色连红色的火光都掩不住了，死死盯着到处得罪人的彩发青年，在瓦尔纳大步走过来之前，他忽然长大了嘴巴。
　　“咳呸！”
　　塔克拉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把口水吐到他身上的吉茨族长。这个动作的意义不只是侮辱而已——那口浓稠的液体带着灼热的酸性，烧穿了塔克拉的外衣，在他扯下整个袖子之后，还能在他的胳膊上看见红色的水泡。
　　“很痛的……”塔克拉轻声说道。
　　下一秒塔克拉就纵身扑倒了吉茨族长，一手将对方按倒在地，另一手握拳狠狠击向吉茨族长惊骇的面孔；血花在火光下爆开；瓦尔纳怒吼一声朝塔克拉扑去，韩德拦住他，接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扭在了一块；除了不能动的和女人，几个部族的代表纷纷起身，跟着打了起来；有女人竭斯底里地哭叫，可可族长尖叫着和族人一起躲开；通山族长徒劳地喊着住手；塔山族长一手拦着背后的少年，一边惊恐地看着神色依旧平静的云深，这场争斗发生得如此突然，这位在众人眼中总是温柔和善的术师居然毫不动容，只是一手托腮，用那双深不可测的黑色双眼注视着眼前的一片混乱。范天澜刚刚从他身边站起，几乎是一步就跃过了火堆，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的遗族也跳出了两个青年跑向战团。
　　掐住离他最近那人的脖子，范天澜将其抛向一边，下一个被他用手刀砍向颈后，直接昏了过去，已经连牙齿都用上纠缠在一块的被他从中撕开，一个转身向他挥拳的男子被横肘击中肋下，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在争斗的最中央是韩德和瓦尔纳的互殴，而塔克拉在一旁抽冷子下黑手。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不妙的东西，塔克拉忽然转身就跑，韩德刚刚抬起头来就被瓦尔纳一个头槌撞上下巴，毫不示弱的他抬起膝盖，撞上了瓦尔纳的肚子，两个人再度扭打在一起，再也顾不上逃跑的塔克拉。范天澜大步走了过去。
　　两声闷响。
　　韩德和瓦尔纳脚步踉跄地分开了，力量惊人的青年抓住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发出的可怕声音终于让旁观的云微微皱了下眉。然后他从身边拿过一样东西，抛向了范天澜——那是一捆绳子。
　　洛江和白鸟也各自处理了他们的对手，接着和范天澜一样用尼龙绳把这些闹事者都捆了个结结实实。有人还在不甘地叫骂，又一个袋子被扔了过来，然后一种会麻痹口腔的植物果实塞进了他们活跃的嘴巴。
　　于是什么都安静了。
　　从口角到混战，然后被制止的过程非常短暂，被刚才发生的事情惊到的守夜人还来不及召集同伴来围观，就都结束了。抱头躲在一边的可可族长听到了族人的抽气声，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吉茨族长的妻子抱着满脸血昏过去的丈夫，极力压低了声音抽泣着，而刚刚还惊心动魄的战场上，此时只剩下了一群被捆起来的狼狈男人。
　　啪。啪。啪。
　　黑发的术师击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很高兴大家能够如此积极地解决存在于各位之间的问题，”云深站了起来，说话的态度简直是和气非常，“不过方式太激烈了一点。所以为了让会议能更好地进行下去，我不得不请人协助我维持一下秩序，各位没意见吧？”
　　“……”
　　刚刚表现出可怕实力的青年回到了他的身后，云深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然后说道，“闲聊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来让我们谈谈正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黎洪站起来，将一样长管状的东西递到云深手上，云深将它拿在手上，继续他的话题，“简短地说，现在我们八个部族，大约五千人——具体数字到了明天我们再确认，现在面临的具体问题大致是以下几个，第一，是食物；第二，是安全；第三，是冬季保暖。”
　　“对于如何解决这些生存问题，大家之前已经提出了各自的意见，不过遗憾的是，能有效解决五千人总体困境的方法并不多。”云深平静地说，“不过，对于如何渡过接下来的冬季，在确定具体方案之前，我还有两件事需要大家确定。重新回到部族独立的时候，各族自负生死，和仍然继续目前的集体合作，分工互助，这两种方式各位选择哪一种？”
　　人们面面相觑起来。
　　“现在来选择吧。希望回到迁移之前状态的请举手，当然，不方便的可以活动你们的一条腿。各位有十个数的时间可以考虑。”云深低头看了看表，“现在开始算，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一圈。
　　“看来大家意见很一致，只有两位选择回到过去。那么为了节省时间，就认为剩下的各位是选择了继续集体合作。少数服从多数，这一点没人反对吧？”云深说，然后静静等了一会儿，“接下来轮到另一个问题。家有家长，族有族长，为了各部族的生存目标而形成的集体，也需要一个为了这个目标负责，并且具体执行计划的人。”
　　他问道，“谁来？”
　　“还有谁？”有人低声说。
　　“不是术师你吗？”又有人说道。
　　“术师，您的智慧一直令人敬服，崇高也无人能及。”黎洪开口说道，“在您离开遗族之前，我们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吩咐。”
　　南山族长也站了起来，和黎洪还有白鸟一起来到云深的面前，屈膝半跪了下去。南山抬头说道，“只要您不背弃我等，我们就将始终忠诚。”
　　云深垂下视线，对上这位族长毫无动摇之意的眼神，这时候，另一个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也算上我这一族吧。”塔克拉走了过来，绕过南山族长，他半跪在云深的另一侧，伸手拉过他一片衣角，“黑发的术师，我允许你成为我的国王。”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韩德族长也走了过来，因为口腔受了伤，他的声音有点模糊，“我只愿意服从一个有智慧和慈悲心的人。”
　　然后更多的人来到了云深面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服从。
　　云深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几乎所有人都俯首在他面前，只有一人站在他的身边。星辰在天空闪烁，时间继续无声流过，无论对这批移民还是这个世界来说，这都是命运真正开始转折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说明一件事——局面都是打出来的。
　　实际上这个暂时的小社会会变成什么模样，还要看云深筒子的建设，不过王国制是不行滴～塔塔这一章的表现很狡猾，范范很勇猛，云深筒子……他的想法原本不是这样的。


第46章 王八之气也需要资本支撑
　　“我将保障你们从冬季乃至今后的生存。作为对应，你们必须服从我今后的所有规划和安排。”云深说。
　　此时除了极少数，大多数人对这位术师言语中的危险都没有真正的了解。
　　云深解开手中用坚硬兽皮卷成的长筒，将一卷洁白的纸张抽了出来，他转手递出，范天澜将这卷纸接了过去，和洛江一起将内容徐徐展开。这就是他们花了一天时间得到的成果，身边的这座小丘到数公里外的群山，这片被选中为未来家园的土地大致面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展现在众人面前。火光跃动，但图纸上经过加粗的线条和涂抹上去的鲜明色彩并不妨碍它的展示效果。人们凑近了一点，仔细查看着这张对开大小的地图。
　　说起来，在还是缺乏一些工程必要设备，更不必说航拍照片的情况下，只用一天时间临时做出的地图在精确上还达不到标准，不过在这种时候，倒也是非常地难得了。更为难得的是，这并不是云深制作的，大部分的绘制工作都是由范天澜来完成的，在一个月之前还差点把铅笔捏断的青年，已经在旅程中学会了灵活使用绘图工具。
　　“现在我粗略地说一下相关计划。”
　　“如今我们在这个位置。”云深用手里的兽皮筒指向地图的下端，然后沿着一条直线划到地图中央偏右的位置，越过了蓝色的湖水，在河流的一侧停了下来，“在雪降之前，我们将在这个位置定居下来。然后在整个冬季里，除非天气恶劣到实在难以施工，每天我都会安排至少500青壮男子建设房屋，争取在春季到来之前完成足够容纳目前人口的建筑。这500人将从各族之中轮流抽调。”
　　抽出一支铅笔，云深在地图上虚虚画了一个圈，接着笔触转向湖的附近，褐色的沼泽地带。“至少50名男性要在这里完成一件工作，将从湖中伸向这片地区的水道堵起来，然后在沼泽的一方挖掘排水沟，就在这个地方，将水排到低洼地里。明年春天，至少要有一半的沼泽地可供开发成农田。这部分人也将从各部族之中抽调。”
　　“以上是需要长期进行的工作。接下来我们说必须尽快完成的。而在河流的这一侧，在未来的5天时间里，必须清理出我规定的数量的土地。这方面需要800左右的人手，不限男女，明天早上就要出发。”
　　“河流上需要搭建一条便桥，同样是50个青壮男性。”
　　“200个男性，到这个位置，筑起6道土墙。”
　　“不限年龄的150个人，到湖边捕鱼。”
　　“100位有经验的猎手，分成两班，日夜捕猎。”
　　“另外抽出一支50人左右的小队，到附近半天距离内的地方，寻找矿藏。”
　　……
　　云深的语言已经尽他所能地浅显，在他特意放缓的语速下，这些部落的首领们大致上是理解了他列出的每个计划的具体内容，但是这么一长串罗列下来，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根本记不住的苦脸。而且术师每说一个计划，就要几百几十人，积累起来甚至给这些人已经超出了所有部族极限的错觉。
　　相比现在这些可怕的计划，此前术师安排下来的工作就显得简单明了，而且轻松愉快起来，但就算如此，那些打草毡之类立围栏之类的工作也已经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忙碌。……他们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术师，怎么可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这些计划？
　　“我不需要大家记住每一个计划。”云深温和地说，“我需要大家知道的是，如果要渡过这个冬季，完成这些计划，让每个人都能够活下去，必须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集体合作。也许大家还认为所谓合作，就是之前在每个部族内完成自己的一份，然后把成果汇合起来的方式，但这是行不通的。”
　　“在接下来的劳动中，大家必须放弃部族的区别。在你们身边的无论发色肤色，都是同伴。”
　　他对面的人们一阵骚动，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这样完全做不到”的表情。
　　“关于一些部族之间的宿怨，这个问题过段时间我们再解决。”云深说，“计划已经确立了，接下来需要确定的就是每一样具体劳动的负责人。名单也已经准备好，在向各位宣布每支队伍的负责人之前，我必须说明一下，他们都是我经过一段时间的观望，认为有一定能力去承担这些责任的人。我的见识可能不太准确，所以更需要时间的证明。但在劳动的过程中，绝不允许任何因为队长问题而停止劳动的情况。队长犯错将会受到惩罚，闹事者也是一样。”
　　云深停顿了一下，然后正色看着对面的人们，“惩罚将是严厉的。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有机会见识。”
　　有些人不安地对望了一下。云深接过范天澜递过来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用led手电照着上面的字迹略看了一眼，然后将它合了起来。按照刚才罗列的计划，云深开始逐一点名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毫不意外相当一部分都是遗族人，但还有另一部分是其他部族的首领或者以下的新生代。而每念出一个名字，云深都会复述一次对方负责的工程，令那些被点名的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和术师的接触如此稀少，他不仅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在话音落地时，那双黑色的双眼还能准确地在人群之中找到他们的面孔。
　　但只有这些人对这位拥有强大能力的术师来说是完全不够的。和穿越龙脊密道之前的分配不同，这次这位术师对队伍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500人为一大队，大队之下有小队，小队之下有小组，每支队列都有其首领，每一级首领都必须对其上级负责，而上一级又有对其下诸人的责任。到了这个时候，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已经不在场了。而当他平静地说出这一安排时，多罗罗和塔山这两位年长的族长顿时明白了何为“必须放弃部族的区别”。
　　说了这么多之后，在人们眼中已经值得敬畏的术师似乎显得有些疲惫起来，名单就交由他身后的青年继续了下去。在那位高大的青年沉静的音色下，越来越多的人感受了此前术师言语的真意。在这张具体到十人一组，等级关系明确的大网中，“部族”确实已经不存在了。在术师有意的安排下，从大队长到最底层的小组长，各个部族的人被交错穿插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要避免和其他部族的合作是完全不可能的。而在责任人明确之后，发生的争端轻易就能找到源头，各级队长有追究的权利，但最终的惩戒却要经过术师另立的一个裁决小组同意才能实行。
　　这种模式不必说经历，大多数人连听都未曾听说，只能一副震惊的表情让术师把他的工作继续了下去。
　　“明天集合的时候，将对名单和具体的人确认一遍。”云深说，“接下来要说的，是大家都很关心的分配问题。”
　　“在整个冬季，受到季节和目前的资源限制，大家都会困难一段时间。但这个过程不会很长，在春季来到之前，粮食问题就能得到有效的缓解。到时候我们生产出来的这些食物或者其他产品将如何处理，”云深平静地看着打起了精神的众人，“我的方法是，按劳分配。”
　　对这些某种意义来说还处于原始状态的原住民来说，要理解云深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组织形式是很有难度的，如果是现代人倒很好理解，因为我们就生活在类似的，但复杂得多的组织形成的巨大社会网络中。至于所谓的按劳分配，通俗地来说，就是记工分，只不过在这里因地制宜，形式有所不同，毕竟要在这五千人里面找出几个能从一数到5000的人非常不容易。
　　身边递来了一个水壶，云深对体贴的青年笑了笑，接了过来。微温的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云深将水壶递回去，毫不意外地发现，在他停下话头之后，眼前的众人已经差不多都是一副被要了命的表情，而塔克族的那两兄弟已经翻着白眼倒在了一块。
　　无奈地笑了笑，云深开口说道，“接下来——”
　　——一阵悲情的叹息。
　　“我要说的是，夜已经深了，今晚暂时就到这里。”云深说，“大家可以回去了。希望到了明天早上，各位依旧记得最重要的三件事：服从。秩序。学习。”
　　对这些完全低估了形势的人来说，这句话可谓大赦。虽然在解除束缚之后，云深提出要给受伤的人做一下处理，但是除了忽然满血复活的塔克拉，其他人都非常感谢地拒绝了。
　　看着那些脚步虚浮的背影，云深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还留在火堆边的，除了塔克拉，就都是黑发的遗族人了。虽然这次会议需要的许多信心都是云深在这段时间中向南山和黎洪了解而来，但对他作出的许多安排，这两位素质要强出许多的首领也需要时间来适应，在留下洛江和白鸟之后，他们也向云深告辞了。
　　塔克拉一待范天澜给他上完了药，就立马离开了这个压迫感十足的年轻人，跑到了云深身边。这个夜晚发生的殴斗事件中最占便宜的就是他，不过他依旧能够理直气壮地向云深申诉被无辜牵连的委屈。
　　洛江在旁边扯了扯嘴角，“你几岁了？要不要脸？”
　　“我才25。”塔克拉毫不在意地回道，“吉茨的族长都38岁了，他才叫不要脸。”
　　“……”原本对塔克拉的话有点左耳进右耳出的云深抬起了头，有点惊异地看着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族长，顶着一头蓬乱的彩色头发，发尾又时常盖过眼睛，云深倒是还没认真看过塔克拉的面孔。令人为难的是，云深觉得在一头看花眼的乱发中确认那张脸的年纪还是有点困难。
　　不过塔克拉的兴趣完全不在这里，“术师，你怎么知道十五天之后就会下雪？”
　　“因为冬季来临的时候都会下雪。第十六天不下，第十七天，或者十八天也会下。”云深说。
　　“……”即使是塔克拉也对这个言语上的小陷阱无话可说，“……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打架？”
　　云深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们会打起来。虽然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塔克拉怀疑地看着他温和的微笑，不过虽说平时做事出格，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明白生存的哲学的，因此塔克拉换了一个话题，“术师，你还没解释，知道湖的大小有什么用？”
　　“湖面大小会随着季节有所变化，尤其是秋冬季和春季的差别最大，经过测量和计算，能够大致推断出湖水的水量，当我们改造湖边环境，利用这些资源的时候，就需要凭借这个数据计划……”
　　“术师。”塔克拉忽然严肃地打断了云深的话，“你辛苦了一天，该休息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特别的别扭，不过云深还是向他点点头，“嗯，好的。”
　　也许下次还可以试试这种方法，在塔克拉被“计划”这头怪兽赶跑之后，云深想道。这时候整理了随行带来的各种物品的范天澜走了过来，云深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道，“谢谢。你今晚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没有做到什么。”范天澜轻声说，在云深面前蹲了下来，“我背你回去休息。”
　　云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自己疲惫的身体交托到了青年宽阔的脊背上。


第47章 夜半无人私语
　　“有五千人。要在3个月的时间里，在一片未曾经过开发的土地上，建设足够容纳这些人口的房屋，开垦供养他们以及后代的土地，获取所需三分之一的食物，并且使之具备基本的生产工具制造能力。这个计划有多少可行性？”
　　停顿一下，外貌清俊的青年自答道，“欠缺基础设施，欠缺基建物资，欠缺具体地理资料，欠缺强有力的执行组织，欠缺具备基本素质的劳动力。计划基本不具备可行性。”
　　“完全援助这部分人口，需要多少粮食？”
　　青年完全无需停顿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以人均日消耗500g主粮计算，以3个月时间计算，需要225吨。”
　　“以现有资产和途径，能否提供这部分援助？”
　　答案是，“能。”
　　“但我不能只这么做。”青年说，“这是施舍，而不是帮助。援助再多，情况也不能根本好转。并且资产是有限的，增值极其困难。”
　　“这批人能在另一个环境中生存，但不能抵御人为的迫害。迁移到新的土地之后之后，也面临自然环境带来的困难。这些都是客观因素，并非他们没有努力生存。”他继续说道，“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的生存能力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水平，才是根本原因。”
　　“要改变这种局面有很多方法，但最快最有效，并且最彻底的，我只能想到一种。”
　　相对许多人来说，学习和理解能力已经非常出众的范天澜在这些语句中，能听懂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问道，“哪一种？”
　　他最近总在深思的主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面向静静地看着他的范天澜，“如果这些人愿意让谁领导他们渡过眼下难关，最有可能成为那个人的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范天澜对上他的视线，毫不迟疑地回答，“只有你。”
　　“一旦掌握了控制眼下这个群体的权力，我将驱赶所有人——包括你的族人为我的目的去劳动，改变他们习惯的生存方式，破坏他们的部族体制，使他们必须依附于一个集体的组织才能生存。”黑发的术师说道，“这个过程只允许前进，不允许倒退。”
　　虽然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在这段简洁而强势的话语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范天澜还是能察觉其中隐藏起来的忧虑。看着那人垂下的视线，范天澜倾身过去，一手支在地上，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明亮的黑色双眼，“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
　　“有很多啊。”他的主人叹息一声，这声叹息轻如微风，却令人的心上皱起一圈涟漪。
　　“因为非常困难？”
　　“不，这不算多么困难。”他的主人轻轻摇头，“虽然将有许多麻烦，不过在我的规划中，有七成的麻烦都是有把握去解决或者避免的。”
　　“那是怕他们不听话？”
　　那人微笑起来，“先举起棍子恐吓，然后给糖来安抚，用这种手段，大部分人都会听话的。”
　　“——那是因为我们做得太差了？”范天澜说。这位术师在这一路上为人们解决诸多问题，靠的并不只是他那些似乎源源不断的强大工具。人们拿到那些东西，最开始只知道使用它们最基本的功能而已，在这个人的指导下才发挥了它们尽可能多的作用。越是接近他，越是感到这个人还有难以估量的智慧未曾展现，这个人从来不吝对他们的劳动进行肯定，但不仅仅是范天澜知道，这就像成人对待少年一样，他赞许人们的努力，是为了鼓励，而非他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对方却露出了柔和的表情，“不，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遗族的各位，可以说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范天澜微微皱起了眉，低声说道，“但还不是你想要的。”
　　“不要苛求自己。实际上我想要的——”那人露出一个追忆的表情，稍一停顿后，他笑了起来，“我倒是想把我们那儿的一个村子搬过来，然后哪怕再多十倍的人需要吃饭过冬，也不会是什么问题。不过那可就太过分了。”
　　“5万人已经是一个城市的人口。”范天澜抬起视线，望着对方问道，“只用一个村子供养？”
　　“嗯。虽然5万人在这里是一个城市了。”那人点点头，“不过，在我那里还算不上呢。”
　　如果在别人听来，面前这位青年的话即使作为玩笑也太过夸张，但范天澜却认真地想了想，“我去过人口最稠密的中央帝国，但是他们最大的城镇也只有三万左右，即使包括了领地上的农民和流动人口，人数也不会超过四万。这是在帝都卡拉米迪附近。”
　　轻松的笑容从对面那位青年的脸上消失了，看着范天澜的眼睛，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我过去居住的城市，常住加上流动人口，有2300多万。”
　　“……”范天澜瞬间坐直了身体，盯着那人毫无玩笑之意的面孔。
　　即使在此之前已经有所察觉，毕竟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坦明过自己的身份，只是默认人们对他的称呼，但他带来的一切已经越来越难以这个身份去解释。范天澜和他的佣兵团一起经历过许多国家和地区，听说或者见闻过许多法师或者奥术师，但没有任何人与这位黑发的术师相似。所有的力量天赋者都在三个职业体系之中，如果不是法师和奥术师，在中洲这一侧又极其稀有，就只剩下炼金术师一种可能。但一位炼金术师每制作一件炼金造物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往往只供他们自己使用。
　　这个人在一个月之中带来的物品已经超出了炼金术师一生所能创造的。这样还有一种可能，黑发，拥有超越常识的能力，对中洲这一侧的风土人情几乎完全不了解，远东也许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物。
　　在炼金术师的故乡，大漠另一侧的远东世界，他们天生黑发的统治者和守护者——法眷者的名号自十年之前才开始广为传播，至今已经连极西的兽人部落也有所听闻。在过去，法眷者一个时代只出现一位，十年前出生了第二位法眷者，已经被认为是一个奇迹。没有听说过第三个。关于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城市……在裂隙之战后，许多人逃亡到相对平静的远东，战争结束后移民们在那片土地繁衍生息，也形成了相当程度的繁荣局面，但人口的重心仍在西侧，中央帝国的辉煌是至今为止历史的最高点。在十年之前帝国新皇登基时，曾经在大典上说过“四千五百万的帝国臣民”——
　　“……如果这是真的，”范天澜慢慢地开口，说道，“只能说明一件事。”
　　“是的。”那人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但是我不太明白。”范天澜从衣领中拉出一条皮绳，在这条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的绳子末端，系着一颗不太起眼的白色石头，“有人送给我这块石头，如果附近有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它就能感应到，然后发热。”
　　将这块灵石递到那人面前，范天澜说道，“在龙脊密道，遇到人面狼蛛的时候，它像一块烧着的火炭。但在你身边的时候，它就只是一块石头。”
　　那人伸出手将它接了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外表，“很奇妙的能力。这就是‘法石’？”
　　“不是，它的名字是‘圣石’。”范天澜说道。光明教会的红衣主教和白衣修士佩戴的白色十字架，乃至教皇的宝座，都是由这种“至净之物”所制。无论教会本身有多少黑暗龌龊，这种比法石更稀少的矿物一直不负它被赋予的名义，帮助人们警戒一切公认的邪异之物。对需要在中洲大陆行走的旅者来说，这是最好的护身符。
　　“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范天澜缓缓伸手过去，覆上那人温暖的手，掌心感受到的那点冰凉来自静静的圣石，“如果是来自裂隙另一侧的生命，它就不可能没有反应。”
　　“在传说中，裂隙另一端存在着一个和我们长相相似的种族，他们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能力，统治着龙族之下的所有裂隙种族。”也是曾经与遗族接触最为深入的一族。范天澜抬起眼睛，对上那人的双眼，“他们被这边的人称为‘魔族’，拥有黑色的长发，金色的双眼，尖长的双耳。”
　　他抬起一只手，以指尖轻触对方光洁的脸颊，然后放下，“难道我见到的，不是你的真面目吗？”
　　那人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困惑地问道，“‘裂隙’，‘魔族’？”
　　范天澜为他的反应顿了顿，“你没有听说过？”
　　“在我的世界中，就连法师都是不存在的。”那人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困扰的笑容，“而在我的国家，只有民族，没有种族。”
　　“在一个国家之外还有其他国家，在一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那一定是个非常繁荣的地方。”稍稍停了一下，范天澜问道，“你在想念着那一边的故乡吗？”
　　对方想了想，然后才说，“偶尔会。说起来，还需要谢谢你们。”
　　“……”情商总是不够的人忽然感到了某些时候别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总有许多困难出现在眼前，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去怀念过去了。”这句话本来应该用其他语气表述，但这人说来却有种轻快的味道，“‘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天澜，我想这么做……”


第48章 开荒第一天
　　子爵是被冻醒的。
　　他最近睡得太多，轻易就会醒来，覆盖在身上的只有哗哗作响，薄如蝉翼的银色布匹，然后加上一层粗糙的草毡来勉勉强强抵挡越来越寒冷的夜晚，万幸的是现在没有下雨，否则他会更加难过。他这位贵宾本来也分到了一张当初用于搭建浮桥的充气防潮垫，不过在他因为好奇把它戳破之后，负责看守他的人非常生气地把破掉的垫子拿走，然后给他抱来了一堆茅草。
　　这个时候一直在昏睡的另外两人就显得幸福多了。子爵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抖动几下手上的链条——在他表示之前的束缚让他非常难受之后，亚尔斯兰冷着一张脸过来给他换了个锁具。
　　“你（们）的那位大人呢？”
　　无论他向亚尔斯兰还是其他人询问，每次都是这个回答：“他在休息。”
　　好吧，他姑且相信，毕竟那位法眷者看起来确实不够强健。脚步声从一旁传来，听到动静的看守者把头探进帐篷，皱眉问他想干什么。
　　子爵伸出一个指头，表示自己要方便。那位黑发的遗族看守虽然很不情愿的模样，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子爵站起来跟他走。
　　作为俘虏，子爵得到的待遇非常微妙。作为一个贵族，每天只能喝两顿内容贫瘠的汤水，睡在单薄的帐篷中，盖着茅草，清晨被冻得鼻子发红地醒来，这种待遇可谓凄凉，但对比这些终于来到一片堪称荒野的土地上，从早忙碌到晚的移民来说，光这份安逸就已经是十分的优待了。
　　在回来的路上，子爵一直在观察这些蚁群一样忙碌的移民。昨天的他们也是一样地忙碌，不过今天有些微妙的不同，在观察一会儿之后，子爵询问看守者是否能跟着这些人一起过去。对方年轻的面孔上露出不豫的表情，因为子爵用某些东西向遗族换来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他可以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在不妨碍他人的地方逛一逛，然后此时人们收到指引，正在向一个地方集合，这个外貌显眼的俘虏跑过去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看守者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警戒地问。
　　“我想去看看。”子爵说。
　　“5个人，就让你去。”有人在旁边说道。
　　子爵转过脸，发现对方是名为洛江的青年，在前天晚上和兽人的比试中，他的表现令人印象非常深刻。这个种族身上背负的禁忌实在可惜，明明都是非常出色的战士，却不能被使用到应去的地方。
　　“3个人。我去旁观而已，只出得起这个价钱。”
　　洛江思忖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让那位本族青年把人交给他。对方显然很高兴把这份差事转到别人手上，何况洛江是离部族两位首领和术师都很近的人，非常可靠。
　　子爵跟在洛江的背后，跟随着人流一起向前走去，在经过那几个巨大的帐篷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在不久之前的晚上，他可是眼看着这些人如何只用了半个夜晚就把这片营地建设了起来，然后安置了足有一支大军的人口。
　　远远地就听到了谁在大声指挥着什么，这是子爵不能理解的部族土语，不过接着响起的语言倒是听懂了，有人在把这些聚集过去的人按照某种安排集合起来。在转过一个帐篷之后，他想见的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数千个分属不同部族的男女老幼聚集在一起，本该是相当混乱的场面，不过在进入那片空地之前，人们要经过一道用木桩和绳索拦成的小道，带着自己的族人来到的部族首领按照先后顺序留在小道前，让等候在此的遗族人带领着他们的族人前往被草灰圈好的场地，直到自己的最后一名族人也通过，他们才最后跟上。
　　洛江有其他的事要忙，把他随手留在了这里。子爵默默地看着照着安排流动的人口，对不断朝他投来的视线毫不在意。不久之后这些人就形成了八个大小不一的团体，背着子爵横向排成一道宽厚的人墙。
　　这些人站了一会儿，密集的人群和嗡嗡的交谈声让子爵无法判断前面发生的事，不过那几个传令者的声音随后就响了起来。
　　“狩猎队队长，白鸟！”
　　“副队长，瓦尔纳！”
　　“叫出你们的小组长，让他们召集族人，到这个地方来！”
　　召令重复了两遍，有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在某个方向另行集合。
　　接下来被召唤的是垦荒团的团长，令子爵意外的是，这居然是遗族那个总是表情刻板的族长。他们这支队伍比刚才的狩猎队规模大得多，团长之下的队长有两位，小队长十六位，因此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集合人员。挡在子爵面前的人群缩小了一点，已经影影绰绰地看得到更前方的人影。
　　“分发工具！”
　　“第一部 队！注意秩序，出发！”
　　子爵询问身边的遗族青年，“你们现在就开垦土地？”冬季就在眼前，没有一种农作物能在雪下生长。
　　“术师自有安排。”对方冷淡地回答。
　　实际上，知道术师的所有安排，以及其目的的人在这群人之中是极为少数。时间紧迫，大部分人只有先干起来，然后才能慢慢了解他们的工作。
　　在这支先头部队里，各个部族是第一次以混合编队的方式同行，许多人对此表现得非常别扭。担当组长或者队长职责的人也没有好多少，但在今天早上的集合之前，他们在自己的部族中已经得知了昨晚发生的改变。让术师来领导他们，大部分人都无异议，就算对一些具体安排不太赞同，眼下困窘的现实也不会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何况出发之前已经受到各种提醒，事关部族，总体来说他们表现得还不错。
　　队伍中有相当部分的遗族小组，相比处于不安定之中的各族族民，他们的表现冷静得多，埋头走路，很少说话，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这种态度多多少少也感染了他们身边的人。一个小时过去，这支队伍已经远离营地，绕过一片树林，沿着昨日的探路者标记好的路线来到了湖边的大片土地上。此前远远看到的红点标的，已经在这支队伍的视野中变成了一面在阳光下燃烧的火红旗帜。
　　虽然对旗帜的选择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但在今天清晨的早会上，云深将它拿出来的时候，各族的族长对它的反响倒是都很不错。以一种从容的姿态地站在他最熟悉的颜色之下，云深看着南山族长和白鸟队长向他走来。
　　短暂的交接之后，两位队长回到他们的队伍之中，将云深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地点已经用草灰洒出的灰线划定，八百人沿着草灰的痕迹，在枯草和灌木中站成了一个半圆。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棍棒——他们一路上剥了那么多树皮，早已人手一支拄杖。狩猎队的一百人在远远的另一端拉起了两张大网，随着遗族族长一声令下，垦荒团的成员们一边用木棍敲打着草丛和灌木，一边向着狩猎队的方向趟过去。
　　不同于棍棒拍打草丛的悉索声在草丛中响了起来，毛皮的颜色在衰草中隐现，没被昨日的访客打扰的动物们被从未有过的阵仗惊得四处跑动，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和声响逼迫着它们，只有朝唯一可能是出口的方向奔逃。
　　第一只长耳朵的动物一头撞上了带刺的大网，接着更多的动物慌不择路地来到网前，猎手们开始逐渐收缩包围圈。刺狸和灰毛兔子在圈子里到处乱撞，还有一些类似獾或者大草鼠的生物，甚至还有不少蛇从猎手的脚下飞快地游了出去，但还有一些猎手在外等候着漏网的猎物。食物一直都不够，他们可不介意让这些只有一根骨头的肉进入自己的汤锅。在出发之前他们已经用各种材料缠上了厚厚的裹腿，只要不被缠到身上，倒也不怕它们可能有毒。
　　垦荒团与狩猎队合围，开始捕杀落进陷阱的猎物。捕猎很少这么容易的时候，参与了这份工作的人们都显得颇为兴奋，结束后一清点，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们至少收获了二十多只可以食用的动物，因为大部分都是用棍棒敲死的，还能将这些刚刚换了一身温暖长毛的兽皮完整地剥下来。
　　这样的成绩鼓励了那些带着迷惘来到的垦荒团的人们，聚精会神地驱赶和捕杀猎物的时候，就算身边的是完全陌生的部族族人也能协力合作。队伍的气氛有所改善，在队长的命令下，其中的一百人的人换上了工兵铲，开始清理这片新的营地。另一部分的人拿着十数把开山刀和斧子，去对付过大的灌木丛或者小树，妇女或者力弱的人负责将他们清理出来的杂草和树枝一类的杂物拖走。
　　狩猎队的人将猎物都放到一边，然后前去领取刚刚制作好的弓箭。这些当然远远算不上好的武器，干燥的木头这时候好找，但用作弓弦的肌腱却难寻，术师提供了弓弦，将这种武器的产量大大提高了。带头的白鸟和瓦尔纳都是熟练的猎手，各自带领着一支队伍去寻找他们的猎场。
　　云深看了一会垦荒团的劳作，跟身边一位遗族青年说了几句，那位青年跑了过去，不久之后就把一批人带了过来。


第49章 坑人者恒被坑之
　　今天整个移民群落就要拔寨，迁移到只花了一天时间就选定的定居点去，子爵作为俘虏自然也要一并移动。但他还是跟遗族人又进行了一次交易，把自己的顺序提前了，所以他现在是跟着第三支队伍一并前行。
　　这些队伍按照固定的间隔出发，而经过前两批人的行走和清理，他们前进的路线渐渐有了道路的雏形。子爵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然后感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灰色的雪。是燃烧之后剩下的草灰。
　　他抬头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在晴朗的深秋天空下，更多的灰烬被火焰蒸腾的热气托上天空，随着微风四处飘散，看起来他们的前方正在烧着一场大火。子爵挑起了眉，在这种干燥的天气下，火种一旦顺风蔓延，后果将非常严重。前几年中央帝国的一位皇子围剿叛军时，用了一把火将隐匿在山林中的近千人驱赶了出来，等候在外的直属军团毫不费力地将他们清除殆尽，火势在过程中延伸到了别的地方，虽然随军跟着法师，但面对燃烧的群山，那位高级水性法师完全放弃了控制局面的打算。在军团离开的时候，过火面积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无论白日黑夜，在几十里之外都能看到来自那片山区的黑烟，这一切直到半个月后一场大雨降下，灾难才勉强算是算结束，在此之前各种生物的灰烬甚至随着高空的长风落到了帝都，惹得人们纷纷抱怨。
　　清澈的蓝色湖水出现在眼前，火场也离他们不远了。子爵抬头看过去，火焰正烧到盛时，干燥的茅草和灌木在凶猛的火势中接连噼啪作响，金色的火线在地面如浪涌一般移动，但在火场的外围，一道颇有宽度的土圈已经清理了出来，普通的火只能依附物体燃烧，蔓延不到隔离带圈定的范围之外。
　　蓝色的天空，斑斓的深秋树林，蓝绿色的湖水，枯黄的浓密草丛，在这些惯常的秋日景色中，位于火场另一侧的红色旗帜是如此鲜明，子爵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旗下的那位神情宁静的法眷者。他手上拿着如同身份标记一般黑色皮面的书本，坐在一张用粗糙木料拼凑的椅子上，正抬起头，和一个站在他面前的黑发男子交谈着。
　　法眷者背后不远的地方就是河流和湖水的交界处，在水源充足的地方，总是生长着一些枝条细长的植物，一些人正在采集它们的枝条，然后另一些人搬运到已经被清理出来的土地上，一群发色不同的女人就在那里，忙碌地用草搓成的绳子和这些枝条编制某种筐子。在她们围成的圈子中央，是一个外形非常规整的成品。
　　子爵记得当初出发的并不只有这些人。他把目光投向左侧，这边的火焰还在燃烧，又一条泥土的隔离带已经向着草场的更深处蔓延过去，这片从未经过开垦的冲积地上植物生长得相当茂密——虽说已经衰败，此时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劳作的人们晃动的头顶。
　　此时这支被名为韩德的族长所带领，人数在500左右的队伍停了下来，有些人顾着张望眼前的景象而没有听到命令，队伍互相挤压，过了一会儿才算稳定下来。刚才从营地来到此地的过程中，整支队伍表现出一种无自觉的散漫气氛，不过走在外侧的遗族小队不断向内挤压，内部的组长和队长也记得约束自己的族人，这支队伍才算是有效地赶到了这里。此前集体迁移的时候，他们倒是始终可以保持成一个紧密的团体，不过那是为了抵抗旅途可能出现的危险而自发形成的团结，一旦松弛下来，这些野人部族的本性就表露无遗。
　　让他们留在原地不可随意走动，默克的韩德族长向法眷者走过去。法眷者对面前的男人点点头，结束了对话，后者对他微一躬身，伸手招来两个同伴，转身走向正传来伐木声的河流前方，那里人声喧哗，人影闪动，显然正在进行什么工作。
　　韩德走到了法眷者面前，两个人交谈了几句，朝这个方向看了看之后，法眷者拿出了一张地图，韩德弯下腰去，法眷者在地图上指点着什么，然后递给了他。韩德将地图收起来，然后法眷者站了起来，从身边的一个黑发青年手中接过了一面卷起来的旗帜，转交到他的手上。
　　子爵静静地看着这种令他感到熟悉的场景，发现亚尔斯兰居然不在法眷者的身边。至少在视野范围内，子爵并没有找到那个几乎随时都伴随在法眷者身边的高大青年，这倒是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了。现在还有数十位遗族的青年男子留在他的身边，不过有一半以上的人手上都有工作，看起来并不像专门的护卫。
　　韩德走了回来，红色的旗帜在他手上展开，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子爵没有在任何一种织物上见过如此浓郁的红色，看起来既像火又像是血……但是没有任何纹章或者象征符号。
　　“跟着这面旗！它的落地之处，就是我们的停留之地！”
　　原本在好奇或者迷惑地交谈的人停了下来，嗡嗡声小了下去，这些来自不同部族的人一起看向位于队伍最前方的醒目色彩。
　　“出发！”
　　那面色彩鲜艳的旗帜在队伍前方飘扬起来，然后向前行进。子爵身边的人也开始移动脚步，他向外走了几步，避开这支队伍的行进路线。负责看管他的遗族青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问他，“你留在这里？”
　　子爵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皱起了眉，“你是俘虏，不要想去打扰术师。”
　　“我不会做什么。不过你们的这位‘术师’也说过，不要对我太苛刻吧？”
　　“你现在得到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如果你让我待在那边，就不必特地找一个人来看管我了。”子爵看起来很无害地笑了笑，“你们的‘术师’让我吃了很大的亏，我不会轻易招惹他的。连总是跟随着他的亚尔斯兰都被派遣出去，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人手，专门盯着我不放，也太浪费了。”
　　他抬起手上的链子，对面前的黑发青年示意道，“还有这个。我不是法师，双手无法握剑的话，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何况你们的力量比常人要大得多。我不会那么愚蠢地逃跑。”
　　对方犹豫了一下，子爵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然后结果完全不出他的预料。
　　虽然被严厉地警告不准乱跑，就差把他拴在某棵树上——如果不是这个遗族人没有钥匙，不过子爵当然不是那种听话的孩子，所以一待对方转过身，他提起脚步就直接向着法眷者所在的位置走去。
　　跟在法眷者身边的遗族人随着他逾越的举动而纷纷站了起来，但在喝止声响起之后，法眷者用他奇妙的声音安抚了他们，子爵得以不受阻碍地来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好久不见，‘术师’。”带着锁链，子爵从容地对对方行了一礼。
　　“你好，子爵。”对方礼貌地点点头。
　　“我能待在这里吗？”
　　“请随意。”法眷者伸手示意，然后问道，“需要一张椅子吗，请问？”
　　“我只要一块地面就够了。”子爵走了过去，一个遗族人非常不满地把法眷者身边的位置给他让开，“很荣幸您还记得我。”
　　“这一点确实非常抱歉，子爵。”另一个遗族青年从不知何处将一张看起来美观同样欠奉，没有椅背的椅子拿了过来，子爵刚刚落座，就听法眷者说道，“我只是差点忘记了您的存在而已，并非有意失礼。”
　　“……”子爵看着那张虽然俊秀，线条却完全不同于中洲西侧人种的柔和面孔，对方的表情毫无敷衍之意，这是坦白还是讽刺？“您看起来确实非常繁忙。毕竟就眼下的局面来看，您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这些人口的安置，可是一个相当困难的工程。如果我能见到它从蓝图到实现的那一天，我会认为这是一个奇迹的。”
　　“只要努力就能实现的结果，远不能称之为奇迹。”名为术师的法眷者平静地回答道。
　　“就凭着这些人……”子爵想了想，顾及到一路上见到的某些现象，他还是换了一个说法，“如果只有您身边这些强大的战士，我认为您完全办得到。”
　　术师笑了笑，“完全理想的状况总是不可能实现。”
　　“当然，在您的帮助下，他们应该能干得不错。”尤其是他们拥有极高工艺水平的工具，冬季又会帮助这些人恰当地精简掉一些人口，“我想在一两年之后，这里就会出现一座不错的村庄了。”
　　“算是吧。”术师轻轻地点头。
　　“容我冒昧地询问，这里就是您选择的领地了？”
　　术师将视线从手中的笔记本上抬起来，“领地？”
　　“像您这样的人，总是需要一片领地的。”子爵说，“您照自己的意图改造着这里，不是为了以后的生活更方便吗？”
　　用手上那支构造精巧的笔在纸面上敲了敲，术师看着子爵，微微一笑，“特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向我确认这件事么，子爵？”
　　子爵报以同样的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想确定的当然不止这些，“毕竟从远东来到这里，是非常漫长的旅途。我以为您想要是时候地休息一段时间。”
　　术师点点头，接着问道，“然后呢？”
　　“在这段时间里，您的作为给了我很大启发，我很少遇见像您这样令人惊讶的存在，”子爵说道，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虽然相遇的方式是个遗憾，毕竟我完全没有与您或者遗族敌对的意思。所以我期望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能够尽量遗忘这些芥蒂。”
　　术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铁链，“不得不如此对待一位贵族，我们也感到非常遗憾。当然我也相信如果还有下一次，大家都会更为理智地处理眼前的事态。”
　　——真不是一般地难对付。在这些对话中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的子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好吧，这种对话实在不是我的长项。术师，如果您不介意我的失礼，我能否直接询问您几个问题？”
　　“这个……”术师侧了侧头，沉吟起来。
　　“你有什么好问的。”一个冷淡得简直要结冰的声音在他们头上响起来。
　　子爵抬起视线，对上亚尔斯兰那双在黑色中透出金色的异瞳，不愉快的记忆再度泛起，子爵的表情也冷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那位法眷者，“术师，您不认为您的仆人太逾越了吗？”
　　“子爵，天澜不是我的仆人。”术师非常平和地回答，然后他抬起头，对浑身都在往下淌水的高大青年说道，“天澜，你要不要先去换一身衣服？”
　　亚尔斯兰收敛了他身上的气势，看起来并不能违抗术师的意思的他在稍作停顿之后，俯身在术师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术师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但还是点了头。亚尔斯兰又看了子爵一眼，转身大步走开，看他的行动速度，子爵知道自己的意图差不多是泡汤了。
　　算了，在告别之前，总有机会。子爵看了周围一眼，然后站起来，“看来我似乎打扰了您的工作。术师，我先告辞了。”
　　“这没什么。很抱歉不能奉陪你这位客人。”
　　“不过还是有下一次的，对吗？”
　　术师看着子爵深绿色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颔首道，“是的，总会有下一次。”


第50章 忠犬和野犬
　　对于子爵本身，云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虽然对方的出场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而遗族和赫梅斯长久以来的关系，也让身边那些黑发的人们对子爵总是抱着难以抑制的排斥态度。不过现实并不需要云深在对待这位贵族的态度上站定立场，他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为周边这些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今天早上云深这批人动身得最早，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结在草叶上的霜迹还未消去。冬季正一步步来到，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非常紧迫。脑子里的各种规划和方案挤成一团，现实需要一切都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协调这一切花了云深绝大多数的精力，即使是最开始工作的时候，他也很少被逼到这种程度，那句差点忘记对方存在的话因此并非虚言。
　　话说云深原先并没有打算用这种态度对待这位一路来表现得相当安分的囚徒，但从俘虏到这个人之后，天澜总是非常不愿意他和对方进行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对方不可信任，危险，狡猾，意图不明……如此种种，这些定语简直将那位贵族描述成了一个隐匿在黑暗街角的人贩子。云深非常委婉地向难得如此反复强调一件事的青年询问过，那位金发贵族的品行是一回事，不过他一个27岁的成年人，看起来就那么容易……骗？
　　范天澜非常坚定地否认了这个说法，“你只是缺少基本的警惕。”
　　——其实还是一样的意思对吧。
　　实际上并不只是子爵，范天澜对塔克拉也有自己的意见，这一点他从来没跟云深提过，这件事倒不必言语云深也了解得很，因为只要塔克拉一贴过来，天澜身上的气氛就会骤然改变。
　　比如现在。
　　范天澜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子爵离开了，这一位又来了，云深不必回头，就知道身边的青年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我讨厌吃鱼。”一头彩发在日光下绚丽多姿的年轻族长一手叉腰，非常不满地说道，“为什么要我去捕鱼？”
　　顿了一下，他伸手往后一指，“而且还带着这些东西！”
　　跟在这位族长背后的除了被划到他名下的70个男性和30位女性，剩下的50个都是年龄参差不齐的少年男女，令塔克拉尤为恼火的就是他们。作为堂堂一个大部族的族长，在人数排位居前的几个部族中，他带领的队伍人数不仅是最少的，还拖着一群让他非常看不上眼的毛孩子，就凭这些人，如何表现他塔克拉族长的能干和英勇？昨晚说的可不是这个样子！
　　云深微微一笑，如果让你跟白鸟，或者瓦尔纳他们一起去打猎，可能到时候因为自己打起来而被野兽围观的就是你们了——当然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因为这份工作特别重要。”云深温声说。
　　塔克拉不耐的动作停了下来，“很重要？”
　　云深点点头，伸手把他招过来，递给他一小撮放在纸上的焦黄色茸状物，“试试看，你讨厌这个味道吗？”
　　塔克拉毫不犹豫地伸手过来，将它们全部倒进了嘴里，过来一会之后，他面带不豫地说道，“……还行。”
　　“这是鱼松，用鱼肉制成的一种食物。”云深微笑着说，“在这座湖里，能够做出这种食物的鱼数量很多，我们稀缺的食物非常需要它们来补充。不过就像打猎一样，要将它们从水里捕上来也是需要技巧的，在这里的所有人当中，擅长这件事的人很少，所以我需要一个非常灵活的人来负责这份工作。”
　　塔克拉的态度马上就改变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勾起嘴角露出了犬齿，“好吧，你要我怎么做？还有，我一点也不想带上那些没长毛的家伙。”
　　“这些孩子不会打扰你。他们要留下来，待会我再分配他们的工作。”云深说，伸手指向身边堆叠在一起的渔网，“现在，先让你的队长和组长过来领取这些渔网吧。”
　　然后刚刚换上一身短打的范天澜向前走了一步，云深接着说道，“天澜曾经在船上待过，他在这方面的技巧已经非常熟练，而且之前他也已经去确认过了几个适合撒网的地点，所以接下来将由他负责给你们指定地点，然后进行一些指导。”
　　塔克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角抽动了一下，“——他？”
　　云深点点头，对他微笑，“我相信，今天以最少的人获得最多收获的人一定是你，塔塔。”
　　至少一个小问题是解决了。看着似乎连发梢都要飞扬起来的塔克拉的背影，云深思量起来，到底是哪句话或者字眼让这位族长打了鸡血的呢？不过只要他有干劲就好。天澜也很有干劲——就某种意义来说。
　　“术师……我们要做什么？”
　　一个少年的声音怯怯地问道。
　　“夏水，若张。”云深转过头，一位遗族青年不必他的呼唤，已经自己抱着一堆经过处理，已经可以算作鱼竿的树枝过来，下垂的鱼线缀着鱼钩，让另一位青年拢成松松的一束拿在手里，他的腋下还夹着十几支抄网。两人的腰间都挂着砍刀。
　　“你们已经分好队长和组长了是吗？”云深说，对面的少年点点头，似乎就是被推出来的队长，“很好，你们就跟着这两位大哥到湖边，他们会帮你们清理出适合的地方，然后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希望他们不要钓到太大的家伙，云深思忖着。这片湖水的透明度比较高，也有一定的深度，昨天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从水底下划过的庞大黑影。天澜对河鱼比较了解，但这座面积不算太小的湖中的生态环境和河流是不一样的，若是有什么类似大红鱼一样的生物——
　　伸手将一位离他最近的遗族叫了过来，云深请他带着一个小组的人去看护那些少年。
　　“但是您这里……”对方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今天早上出发时，术师带了上百位遗族青年作为他的预备队，然而时间还没到中午，这位大人就将他们分配了大半，现在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么点人了。
　　“嗯？”云深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请您务必小心。”那位遗族男子暗暗叹一口气，然后带着一个小组沿着夏水他们的路径出发了。
　　云深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计划表。到现在为止，大约有1800左右的人已经按照他的安排开始了他们的工作，目前为止还算顺利。还剩下3000多人，将继续以一个小时为间隔陆续来到。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云深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重新拿起笔来。
　　这个时候范天澜已经撒下了第一张网，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双手交互动作，将它慢慢收起。
　　水岸边从来不缺少水蛭或者其他黏糊糊的昆虫，塔克拉嫌弃地用手指弹开一条从身边长长的草叶上爬过来的灰色虫子，用脚将它碾进泥泞里，不过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视线还是停留在范天澜的身上。他带来的人将岸边的高过人头的芦苇类植物都踩倒了一片，上百个人聚集在这片水边，全都在看着范天澜的动作。此前在萨尔河边，同样是这个人撒下了第一网，不同于当时的是，能够在他的示范结束之后接手的不再是遗族本身，而变成了他们这些一路上似乎变成了累赘的异族人。
　　波光粼粼的水面渐渐失去了平静，随着黑发青年收紧的动作，水花开始四处飞溅。这张渔网的网眼不算太小，网上来的鱼类大部分都超过了一臂的长度——毕竟在这批人类来到之前的漫长光阴里，它们的竞争大多数都来自于内部。
　　不甘心就此被捕的鱼不断在网中挣扎，将水面拍得啪啪作响，但这丝毫无助于改变它们的既定命运，屏息以待的人们欢呼起来。已经完成收网的青年提着沉重的渔网来到岸上，从他的表情和动作来看，这一兜的大鱼对他来说似乎还不算什么负担。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位置，让他把鱼倒在草地上。已经有人将编制好的草筐全拿了过来，原先站着外围的妇女们纷纷挤了进来，将活力依旧的各种鱼类在地上按住，接着用草绳穿腮串成一串，丢进筐里，放不下的就提在手上，然后随着将草筐拿来的指引者，将这部分食物送至某个地方，由专人处理。
　　“换你们上。”范天澜提起渔网，对周围的人说道。
　　塔克拉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却得到了拒绝的表示。不过在他把脸拉下来之前，黑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此之前，要换一个地方。”
　　塔克拉皱眉，“你讨厌我。”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因此范天澜毫无回答的必要。虽然当他们到达新的渔场的时候，他还是将机会给了塔克拉。
　　云深不会说谎。这份工作确实需要一个善于学习，而且动作灵活的人来负责，而塔克拉是最合适的。在其他人在陆地上学习如何抛网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非常愉快地站在水里，准备开始他今天的第一次收获了。
　　渔网朝着宽阔的水面抛了出去，在空中散开成半个扇面之后落下，塔克拉脸上总是不太正经的表情在这一刻敛了起来，他试了试手中的重量，没有回头，直接开始收网。
　　水面波动了起来。从渔网的末端传来了沉重感和力量感，塔克拉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啊？”岸上有人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水面，“那是什么？”
　　“感觉不对……？”塔克拉尽力稳住脚下，淤泥滑溜溜的，对他来说有点困难。网端传来的力道大得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清楚自己和那个人的力量差距，并没有将网撒得太远，然而现在——
　　有人惊讶地大叫起来，“塔克拉！”
　　一股大力从对面传来，塔克拉刚刚将网缠在手上，被猛力一扯之后脚底打滑，整个人就这样被拖进了水里。


第51章 人尽其能，物尽其用
　　一条裹在渔网中的光滑长尾猛然从动荡的水面下扬起，随后末梢的箭头状鱼鳍重重拍打下去，庞大的水花甚至飞泼到了岸上，将陷入惊乱中的人们浇得上下精湿。
　　没人看得出来水底下的那条生物到底有多大，更不必说被拽下去的塔克拉，岸边的水全被搅浑了，就像地下烧开了一锅黑色的汤水，鱼鳍在水面时隐时现，却不见那头塔克族标志性的彩发。有几个塔克族的男人已经跳进了水里，但他们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去救援。此刻在水中的除了塔克拉，只有在他被拖下去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跃进湖中的遗族人。
　　一团软塌塌的彩色毛状物忽然从水底冒了出来。
　　“塔克拉！”
　　不知道该说是运气特别好还是特别差的塔克拉大声咳嗽着，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泥水，长长的彩发遮住了他的面孔，倒是掩护了这位族长难得的狼狈。血水从他的脸上和手上不断淌下，他却没有回到岸上的意思，大致将呛得他难受的东西从气管和嘴里吐出去之后，他反而再次将脑袋扎进了水里。
　　一段合抱粗细的鱼身在水面上拱了出来，不远处的水面上也露出来一个脑袋，遗族标志性的黑发紧贴额前，但这人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众人还未看清，这一头塔克拉也大喝一声，臂上缠着渔网，从水中站了起来。一截墨色的尾巴被他拖出了水面，抽气声在四周响起一片，这种长度……难道是蛇？
　　因为脚下太过用力，塔克拉深陷入湖边的淤泥中难以自拔，不过他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在另一端，这条巨大生物的脑袋被范天澜卡在胸前，只剩下身体还在不断翻滚挣扎，两人之间足足隔了五六步步的距离，灰黑色的背面和白色的腹部就交替在水面出现，塔克拉身体大幅度后倾，手指扣紧渔网的网眼，臂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他向另一头的黑发青年喝到：“打碎它的脑袋！”
　　在连站都站不住的地方，要稳住那颗巨大的脑袋然后打碎它，即使是遗族也办不到。将它滑腻的脑袋抱在胸前的范天澜没有回应塔克拉，他吸了一口气，双臂开始发力，这条巨大生物猛地挣扎起来，此前的动静和这下子相比简直像嬉戏一样温柔了，塔克拉被它生生向前拽了几步，已经纷纷赶下水的男人们一起抓住渔网，协力将这条不知名的生物往岸上拖去。
　　咔咔的骨头碎裂声从范天澜的胸前传了出来，红色的血水在浑浊的水中飘散，被破坏了脑部的那一刻它痉挛得尤其厉害，但很快就不再动弹了。岸边的人们嗨嗨地喊着，将它从水里拉到了陆地上。
　　带着一身的泥水回到岸上，连范天澜都有点喘息。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渔网从它的身上脱下来，塔克拉踢了它一脚，然后直接坐到了这条似鱼非鱼，似蛇非蛇的水生物种的身上。这个幼稚的报复举动有点不太明智，毕竟那湿淋淋而且非常滑手的躯体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刚刚坐下去，就一屁股滑到了另一侧的地上，引来周围的一阵低笑。
　　不过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惊人的成果。当这条生物被3个人一起抬过来的时候，正在等待术师给他们更为具体的安排的那群人发出了哇哇的叫声，然后纷纷跑过去围观。
　　“这是什么？！”
　　“好大！”
　　“能吃吗？”
　　云深也有点吃惊，因为这条鱼，看起来简直就是鳗鱼么……不过体型实在惊人，单单长度就超过了5米，至于重量，估计有八九十斤？
　　全身都湿透的塔克拉站到了云深的面前，双眼简直是在闪闪发亮，“怎么样？”说完之后他斜鄙了一眼附近的那堆正在被人处理的毛皮动物。
　　云深微笑了起来，“嗯，我很惊讶，完全没预料到能有这种结果，塔克拉你果然很厉害啊。”
　　“叫我塔塔。”塔克拉转头看了一眼正被拖到那边去的巨鱼，“——它应该能吃吧？”
　　云深看了一眼从鱼尾破裂的皮肤中露出来的白色肉质，点点头，“当然能。”不知是被水中的树枝还是这条巨鱼的牙齿刮过，塔克拉看起来有点凄惨，胳膊上的伤口尤为严重，边缘的皮肉已经外翻了起来，至今还在淌血，“不过，伤势还是应该处理一下的。”
　　在云深的示意下，两位遗族女性走上前来，一人一边地抓住塔克拉的手，将他拖了过去。
　　“喂喂！我不要你们！喂……”
　　某样东西被塞进了塔克拉的嘴里，这些在过去的一个月之中，已经从云深那里学到一些基础护理常识的遗族女性相当地细心和敏捷，塔克拉只有呜呜叫着被她们利落地按了下去。她们用经过净化处理，然后煮沸放凉，还加了盐的水给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然后才缠上绷带。塔克拉当然不是第一个受到这种服务的人，今天早上，或者被猎物咬伤，或者因为使用工具不得当而伤到自己的已经陆续来了三十多位。
　　顶着一脑袋的叮嘱，不敌这些遗族凶悍女性的塔克拉很快就跑了回去。然后另一个人回来了。
　　刚刚完成一批人安排的云深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青年向着他走了回来，他将笔记本放到一边，拿起一块毛巾递了过去。
　　在回来之前已经找了一片较为清澈的水域清洗过的范天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之后就还给了他。云深将毛巾接过来，让他来到自己的身边，给那张俊美的面孔的划伤贴上创可贴，“辛苦了，我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幸好没有造成什么意外。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一组人一张网，只要尽量不下水，就没什么问题。”范天澜说，“卡列斯鱼在这种地区很少见，他们不一定会再遇到。”
　　“这种鱼叫卡列斯？”
　　范天澜应了一声，然后双手分开，比出一个距离，“普通的卡列斯一般这么大。”
　　云深回想了一下那条鱼巨大的体型，“……它一定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
　　“至少有70年。”范天澜说，“卡列斯鱼在弗洛地区比较常见，贵族喜欢这种食物，捕捞它们的人很多，不过体型在3尺以上的只能卖给王家。”
　　在那边的两人在闲聊的时候，原本只是在一棵树下休憩——或者说百无聊赖的子爵忍不住站了起来。
　　八尺长的卡列斯鱼！这恐怕只有两百年前的灵思王族才见过。他们治下的弗洛地区每年都向卡拉米迪运去数以万计的卡列斯鱼，虽然商人用尽手段去保全它们的性命，但在长长的水路旅程之后，其中能够活着到达帝都的还不到一半，是价格十分昂贵的宴会用品。像这种珍贵的食物，应该分成块，由专门的厨师烹调到恰当的火候，然后浇上各种酱汁才不辜负它们的美味，然而看看这些蛮族的女人是怎么对待它的，空有利器，却只会对这种珍馐使用最粗暴的手段，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子爵走了过去。
　　引水渠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负责处理食物的女性的权力被人毫不客气地冒犯了，她们当然不会乐意。而听完前去查看情况的遗族回来之后的报告后，云深笑了笑，“我们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能配得上这种鱼的好材料啊。”
　　而且有70年肉龄的鱼肉，肉质不会粗糙吗？不过范天澜在旁边表示这种鱼不会有这种问题，云深思忖了一下，抬头对面前的人说道，“那就这样吧，把这条鱼交给那位贵族处理。今晚的重要菜色就请他负责了，希望他不要令人失望。”
　　“他已经白吃白喝了很多天，”范天澜说，“何况这是他的爱好。”
　　“……说的也是。”云深只有赞同了。
　　为了处理猎物和其他需要，云深让人挖了一道浅浅的引水渠，给负责这些事务的女性引来了一道活水。之前人们的劳动已经将附近的动物捕杀或者驱赶得差不多，在到处都有人活动的情况下，挖出的各种动物内脏散发的血腥气没把什么动物吸引过来，但是天上的路径就拦不住了。在人们头顶上盘旋良久的巨大鸟类在长久的等待之后终于忍耐不住，缩紧了翅膀，向着地上的人群俯冲而下。
　　两道箭影一前一后划破空气，一箭贯穿头部，一箭射入前胸，被狙击的大鸟只张开了一半的翅膀，收势不及就整个向下坠落，正好掉到了引水渠旁边。一位白发棕肤的女性走了过去，抓住它的一条腿将它拖了过去。
　　“不是食腐类的鸟吧？”云深抬头问。
　　范天澜收起手中的弓箭，摇摇头，“这是阴鹫，内脏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虽然味道不如何，不过无毒。”
　　“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太多了。”云深笑道，不过看着堆在水渠边的那些血淋淋的东西，他想了一下，“还是要把那些东西收起来。”
　　“埋进地里？”范天澜低头问道。
　　“不，可以有别的用途。”云深说。动物内脏是非常有营养的东西，但是和将它们吃进肚子里比起来，还可以有另一种用处。不过刚刚天澜只射出了一箭，射中的是阴鹫的头部，而阴鹫身上的另一支箭……会发出这一箭的，只有在穿越龙脊密道之后，云深如约送出第二把反曲弓的默克族。云深将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一位褐发的青年手上握着反曲弓，对上他的视线之后，好像很不好意思一样地低下了头。
　　看着那位青年背后的人群，云深想了想，向身边的青年问道，“这位好像是默克的韩德族长的弟弟？”
　　“他叫做曼德。”范天澜想了想，回答道。
　　云深将笔记本翻回前页，“曼德……他来了之后，就差不多了。还有一千多人，不过这部分可以交给……”
　　“我来就可以了，”范天澜说，“你去休息。”
　　云深笑了笑，“现在还早，你还是我去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了吧。”


第52章 看上去很美的草创阶段
　　将近两千人分布在河岸的两侧做着不同的工作，道路是今天才砍伐草木开垦出来的，不太好走，不过只要找到旗帜就能找到人群所在。
　　已经将今天的最主要的安排完成的云深带着范天澜，一边走一边处理各支队伍遇到的问题，大部分当场就能够得到解决，有些偏差的部分也得到了纠正，有些棘手的部分可以搁置下来，即使绕开它们也不会对进度造成什么影响。当然也有一些小状况，比如在清理土地的过程中发现了可以食用的植物，或者伐木的时候发现了生物的巢穴，这些都会令人分心，不过职责的约束下，大体上不会有什么影响。而组长或者队长因为所属部族不同，在劳动的过程中也会产生一些摩擦，在任何争端都要用劳动成绩来决胜负的原则之下，也没发生什么可以算得上问题的情况。
　　将今天已经开工的所有场地都看过一圈之后，云深和范天澜又回到了原地。此时最后一批，也是最为庞大的一群人刚刚从丘陵山坡的营地迁到。
　　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的黎洪走向云深，在那片丘陵山坡前，作为被交托了第二块时计的人，他负责确定各个分队出发时间，最后出发的是大多没有什么劳动力的老弱妇孺。黎洪带着一百多位遗族人保护他们走上已经非常明显的道路，经过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的休息，这些人到达此地之后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这批人用非常惊异的眼光看着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只有第一块草场是用火烧的，经过树枝和大把的苇草扎成的扫帚清理之后，倒数第三批的人带着沉重的帐篷来到，然后在这片湖边的黑色空地上搭起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营地。在营地附近已经堆起了近十个个草垛，荆棘和灌木也用草绳捆扎起来，这些燃料源源不断地送去下风处的那几口巨大的锅灶旁。捕鱼的人将收获送到引水渠边，有那里的30位女性将鱼腹破开，掏出鱼肠之类的内脏，鱼身稍作清洗后丢进筐子，有专人将它们拿到锅灶边，让戴着手套的妇女将它们放到用木条钉成的格栅上，垒了几层之后盖上盖子，而被这样隔水蒸熟的鱼肉则连着格栅一并送到附近，另一批戴着乳胶手套的女性在木板上把鱼皮剥去，鱼肉脱骨后放进另一种浅底容器中，端到另几口灶台旁边，在倒进被称为镬的铁锅中，由几个人用木铲不断翻炒。一个个陶罐放在旁边的地面，被炒干然后晾凉的鱼松都装在了里面。
　　黎洪看着这道流水线，原来简直像路标一样引导了他们一路的烟火和熟鱼气味就来自这里。作为一个参与了昨日勘测的人，他还记得这里原先是什么模样，眼下一天还未过去，荒林野草的景象就改变得如此剧烈，而从稀疏了不知多少的湖岸和河岸看过去，还有看不清的许多人在别的地方活动着。
　　他倒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这种远远超过预计的效率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以至于向云深报告路上的情况的时候都有些词不达意。
　　云深倒是不会在意这种事，他跟黎洪对了对时间，看了一眼天色之后，他说道，“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天澜，让他们开始收尾吧。”
　　“收尾？”黎洪有些疑问，毕竟此时离日暮还有一段时间，应该还可以让人们再多做一点事情。
　　云深点点头，“收尾之后就吃晚饭。晚饭之后我需要组长以上集中起来。”
　　所谓收尾没有字面意义上那么简短，从意思传到到队伍收拢，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而有些工作是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结束的，比如捕鱼的那些人，也有一些工作就不行，比如伐木队和锯木队那边，狩猎队已经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营地只建好了一半，不过在早归的人前去帮忙之后，已经可以确保在天黑之前完成营地的建设。
　　不知道是否因为云深的影响——在有水的条件下一定要清洁身体，在今天的工作中都出了一身汗的遗族男性在回程路上，一个个都跳进了河边的浅水中洗澡。在观望了一会他们的举动之后，其他部族的人也不甘落后地跟着下去了。正在河边汲水准备做晚饭的女性愤怒不已，但已经被弄脏的河水没那么容易澄清，她们只好费更多的力到上游去取水，在背着容器路过这些男人的时候，恼怒的女性们不忘朝这些光溜溜的混蛋丢几块石头过去。
　　叫骂声，哀叫声，大笑声喧哗成一片，云深站在开始降临的暮色中，将视线从河边转开，看着这边的人们将成袋的土豆搬运到被挖好的浅坑边，一个个填进去，然后覆盖一层薄土，在上面点燃火堆。
　　云深没有给哪个部族留下能够自己开伙的人手，当可以准备今天的第二餐的时候来到，他集中了一批妇女，让她们将各族为今天准备的食物都送到指定的地点。无论那些族长怎么想，那些对这位黑发的术师抱着信赖又畏惧的态度的女性们没有任何异议地执行了这个命令。而一直为他们创造奇迹的术师也没有令人失望。
　　成堆的食物从不知名的地方被送到了术师这里。负责晚饭的人按照云深的吩咐，将一颗颗发音为“baicai”的蔬菜从橙色的网袋中拿出来，清洗之后切碎，投进能让一个人进去洗澡的大锅之中，水已经滚沸，盐也融化得差不多之后，被切成片的各种动物的肉和肉干接着成篮地倒了进去。
　　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片营地，不断回到营地的人们目光总在这几口大锅和镬上流连不去，不过总掌一切的术师还没开口，他们也只能先把工具放回指定的地点，然后纷纷聚集到火堆边，和族人或者家人待在一起。被分配到不同地方的人交流自己今天的遭遇，辘辘的饥肠也没那么重要了。
　　整片营地都处在一种奇异的和谐气氛中，劳动结束之后懒洋洋的疲惫，对食物和未来的期待，和着火堆燃烧之后升腾的烟气一起在各处飘荡着。
　　瓦尔纳远远地就看到了营地上的火光，在沉沉的暮色之中，那里正是唯一的光明和温暖所在。整了整身上背负的猎物，他招手叫上同样迫不及待的同伴，一起向着那个方向赶回去。穿过被伐出一个缺口的树林，他们和遗族人白鸟带领的另一支队伍相遇了，各自打量了对方身上的猎物后，谁都没吭声，就是脚步暗地里都加快了不少。
　　跨过浮桥后，营地离这批最后的归人已经不远，温暖和食物的香气都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在木栅栏之后，已经有人在等待着他们。
　　“回来啦回来啦！瓦尔纳他们回来啦！”
　　“白鸟他们的猎物好多啊！”
　　“瓦尔纳他们的才多呢！”
　　准备吵起来的孩子被大人们赶到了一边去。在叫做风岸的少年的指引下，瓦尔纳和白鸟将各自队伍的收获都交到了指定的地点。猎物的清点还未结束，一种令人感到熟悉的声音就将他们的注意力分了过去。木梆互相敲击发出的音色震动夜空，最后一批人已经归来，晚饭可以开始了。
　　人们在在那几口巨大的炊具边很不熟练地排成长队，拿着木碗或者其他简陋难言的食具，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大勺白菜，兽肉还有一些菌类混合起来的煮成的浓汤。而回到他们在篝火边的位置后，只要将火堆往旁边移动一点距离，扒开底下的浮土，就能拿到已经焖熟的土豆。虽然油脂非常少，但加了盐和蔬菜的肉汤对人们来说已经是非常美味的食物了，被焖透的土豆也能很好地抚慰差不多空了一天的肠胃。至于子爵特别制作的卡列斯鱼大餐，则在切成小块用树叶包好之后，分给了在今天的劳动中受了伤的人。
　　在估算了这一餐使用的各种食物数量后，各族族长都吃了一惊，黎洪则是在晚上的会议之前找上了云深，表达了他的忧虑。姑且不论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如何得来，这段时间里云深使用力量的频率实在太过频繁，而且带来的物资规模也在加大，作为一个见识过力量天赋者的人，黎洪非常担心他的身体。
　　“嗯？其实还好。”云深笑笑，“如果能保证每天提供两餐这样的伙食，应该能够让大家更有精力做事吧？”
　　“……您还是认为我们的速度太慢了？”黎洪迟疑地问道。
　　云深想了想，“也不是这样，过一段时间，让我完成模型再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不过食物是必须保证的。”
　　黎洪看着他，露出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您的意思是——”
　　“——日后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可可族长微微调高了声音，里面有种藏不住的喜悦。他们这一族的嗅觉很灵敏，有个他们自己并不喜欢的“犬族”外号，但体质还稍逊于其他部族的他们在捕猎上也没什么天分，生存一直很艰难。可可族长在寻找食物上很有才能，只是成为族长之后，他也从来没有吃饱过的时候，如果每天都能像今晚一样吃一顿……他简直都不敢去想象了。
　　不止是他，被叫到这顶巨大的指挥帐篷中开会的众人也对术师话语中表露的意思感到吃惊。和术师提供的那堆小山似地食物比起来，他们这些部族自己准备的只有一个小土堆的分量，其实一个晚上还好，要是每天都……
　　“不过是有条件的。”云深说。在简短地向人们总结了今天各项工作的进度之后，他表达了提高所有人伙食标准的意思。这些人能够忍耐漫长而艰苦的旅程，饥饿和疲惫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但停下来工作和迁移不是一回事。看得出来大多数人对自己今天的成果都很满意，云深也对他们抱有相当程度的期待，不过能改善的话，云深还是希望尽量提高他们的效率。而在他进行其他改进之前，首先要保证这些人工作的动力。
　　“和工具一样，这些食物是以所有部族的名义向我借用的。到明年秋季，我将收回同样数量的粮食。”云深说道。
　　原本靡风细雨一样的私语声因为这句话猛然变成了群蜂飞舞，云深表情平静地看着神情各异的人们，离他最近的一部分人是不安，但另一部分人却是明显的惊喜态度。不久之后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到这位黑发术师的身上。
　　云深用笔尖轻点纸面，说道，“对现在的大家来说，这好像是很难做到。实际上这却是非常容易的事。”
　　他平静地说，“昨天的会议明确了分工的内容，今天就来说说我们将要达到的目标吧。”


第53章 不管什么世界什么时代，人才都是可贵的
　　被黑发术师宣告的前景所震惊的人们几乎是呆滞地离开了会场，将这个帐篷还给满足的晚餐之后变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其他人。不知是因为地域不同还是年份有别，今年的冬季来得比洛伊斯那边晚得多，延缓了人们面对严酷冬天的压力。不过即使是最乐观的人，也没想象过有术师描述那种程度的计划。
　　“术师！”
　　洛江紧走几步，跟上正在回到他专属帐篷的云深。
　　云深和范天澜一起站住脚步，回头看着这位今天带领了一支百人左右的小队，专门负责周边事务的青年，跟随而来的不仅是他，还有另外四位遗族人，“是洛江啊，你来得刚好。”
　　将这些年轻人带到他的帐篷里，范天澜点燃蜡烛，云深指指木桌——在两块树墩上架着的一块厚木板，请这些人站到桌边。在这张临时的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各种云深使用的东西。而摆放在最中央的是一个木制框架，一堆粘土，沙子，木条和苇杆之类的东西不知用途地放在里面。不过云深让他们看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放在它们旁边的一架小小的木桥。
　　“木料已经准备好了，我想请各位用接下来的3天时间，完成这座简易木桥。”
　　云深拿起那个看起来很精巧的模型，将它们完全拆开，然后一边讲解步骤，一边将它再度组装起来。在讲解了两遍，然后确认洛江已经能够将刚才的过程重复一遍之后，云深将模型交给了他们。
　　在向云深告辞之前，一个遗族青年犹豫地问道，“术师……你说的，我们能做到吗？”
　　“当然能。”云深微笑道。
　　将这些人送走之后，云深回到桌边，着手开始另一项工作。
　　蜡烛的火光摇动了一下，夜风吹了进来。相对范天澜的身高来说，这顶帐篷实在是矮了点，他低下头走到云深身边，说道，“默克的曼德已经带队出发去投放食饵了。”
　　今天处理过的鱼肠和一些动物内脏在经过分装后，可以作为夜晚陷阱的食饵。
　　云深应了一声，范天澜静静看了一会他手上的工作，才开口问道，“——你在制作的，是地图？”
　　“是沙盘。”云深说，“将地图具体化的模型。”
　　范天澜又专心地看了一会儿，“是这里将来的样子？”
　　“还没，我要先做一个基底。”
　　“我该怎么帮忙？”范天澜问。
　　云深手上的工作停了停，想了一下之后，他说道，“这样也好，你来试试看。”让范天澜坐到他的身边，云深指点他如何对照地图制作沙盘。在目前的条件下，收集更准确的数据不是不可能，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整个移民队伍中，只有他和范天澜。但他和天澜都近在眼前的工作，因此一切必须从简的结果，就是云深不得不一再放低对各种数据精度的要求，直到能够配合现实条件为止。
　　对一个已经拿到了一个高级工程师职位的人来说，这实在是无奈得接近杯具的情况，但在这个世界里，“精确”确实是一种奢侈品。
　　目前进行的各种工作需要的还是大量的劳动力，只需要给他们确定一个大致的范围，但此后的一些工程需求就不一样了。所幸的是在这个群体中，云深此时所占的地位，能让他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设立标准，调配人力。认真规划的话，也不是不能有所改变……只是如果像天澜一样的天才再多几个就好了。
　　看着在蜡烛的光芒下专心致志做事的青年，回想起这段时间他学习的进度，云深有些微妙的感慨。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谓命运这样无形的法则，倒是应该感谢它让他在那个时候经过了那道河谷，如果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此消失在世界上，那该是多么可惜的事。
　　收敛起这种三四十岁后的人才有的心情，云深用水罐的水洗了洗手，然后拿出了他的绘图板和铅笔。但面对着眼前的白纸，云深只是沉思，却没有下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天澜，对这片地区最熟悉的应该是黎洪首领吧？”
　　“在今年之前，他每年都需要在洛伊斯和兽人族领地之间来回两次。”
　　“那他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云深沉吟。
　　“我去。”
　　“不用，先把你手上的事情做好吧。”云深说道，然后站了起来，走出帐篷外，有一位遗族青年在此时“恰好”路过，于是云深请他帮了忙。
　　黎洪很快就来到了云深的帐篷中，他的视线在范天澜手中那个还未显示出应有形态的木框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术师，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云深请他在帐篷里剩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长桌边，想了想之后，他开口道：“黎洪首领，在刚来到这片地区的时候，我在最初扎营的丘陵前捡到了露天的铁矿，你知道炼铁需要什么燃料吧？”
　　“您是说黑石？”黎洪马上反应了过来。
　　“从地下开采出来的，能够燃烧的黑色矿物，你们称之为黑石吗？”
　　“是的。”黎洪回答道，“实际上黑石王国盛产这种石头，王国之名就是因此得来。”
　　“这是那边的特产啊。”云深垂下视线，略一思忖，“兽人这边没有吗？”
　　“有倒是有，而且离这里很近。”黎洪有些迟疑地说，“不过……”
　　“——当初谈好的租借条件，不包括这部分？”
　　“不，其实在撒谢尔的部落附近，他们有更好的铁矿和黑石矿。而这边的铁矿离他们的部落太远，而且据探察储量也不大，并不受他们重视，我们可以使用这些铁矿。”黎洪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说，“但附近有的黑石，却是被魔物偷走了火力，无法燃烧的废矿。”
　　“……无法燃烧。”云深用指尖轻敲粗糙的木板桌面。
　　“即使是在黑石王国，在已发现的黑石矿藏中，也至少有五分之一是这种情况。”
　　“它们……应该是黑色的，有光泽，而且比普通黑石坚硬。”云深问。
　　黎洪有些意外，“没错，是这样的。”
　　“明天能让人帮我带几块这种黑石回来吗？”云深抬头问道，“我想确认一下。”
　　“这是当然的。术师，如果您需要，只要等待一段时间，我们制造出木炭……”
　　“我明白。不过我还是需要确认它们是否如我所想。”云深说。
　　黎洪于是没有再说什么。不过云深的问题不止这些，这位翻山众首领在长久的旅途中积累了相当程度的见闻，云深没有让话题朝其他方向偏转，而是继续非常仔细地询问了从萨尔河到兽人领地这段距离上的风物状况。黎洪虽然不太明白云深向他了解这些的直接目的，但他可以说是竭尽所能地为云深提供了他所知的一切。
　　在交谈结束之后，将人送走之前，云深诚恳地对这位中年男子说道，“很感谢您今晚给予的帮助。”
　　黎洪对他微一躬身，“只要能对您有所助益，都是我的荣幸。”
　　天边的一弯红月早已沉入世界的边缘，云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让寒冷的夜风清醒头脑，然后裹紧衣领回到了帐篷里。范天澜已经完成了他的那份工作，作为一个完全的新手，他第一次的沙盘制作可以说很成功。云深看了看，然后修改了一些地方，赞扬了这位学生的努力和悟性，然后重新拿起了绘图板。
　　被称赞的青年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在他的这位名义主人沉浸入自己的工作之后，他拿起一个水罐，无声地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独自住在一个拥挤的帐篷中——贵宾待遇就是和各种杂物睡在一起——的子爵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响。他伸手向腰侧摸去，在用朵拉兽的胃袋制成的随身口袋里，在那些还给他的私人物品中，有一样已经变成了碎片。子爵在黑暗中轻轻叹息一声。
　　他们终于来了啊。


第54章 劳心是主角的必然待遇
　　“好冷！怎么到了这里就特别冷？”
　　“你已经穿得跟长毛熊一样厚了还抱怨什么？”
　　“人家身体纤细嘛！”
　　“妈的尤利坦你个死人妖闭嘴！”
　　“格里尔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我的眼皮都要被吹翻了！”
　　“那就闭上眼睛，要下去了！”
　　“让你的翼蜥飞稳点！注意‘赎金’……哇哇哇！”
　　“别哇了！小心咬到舌头！”
　　随着扑啦啦的声响，四只覆盖着黑色鳞片，拖在后面的细长尾巴几乎与身体等长的生物跌跌撞撞地从崎岖的山顶上跳了出去，巨大的皮膜在空中伸展开来，夹着细雪的大风承托着它们连同身上的负载，将它们送往这片绵延深广的森林的彼端。
　　山势相连，峰峦不绝，浓云聚集，在广阔的天地之间，这四只庞大的飞行兽如同飘舞的昆虫般，在冬季的风雪中艰难前行着。在视线还未触及的尽头，沉默的龙之脊在静静地等待。
　　在与这座令人畏惧的非自然存在相隔两天路程的地方，太阳照常升起在浅蓝色的天空中。
　　寒霜从地面上渐渐消去，被火焰清理过的土地呈现出潮湿的黑色。所有的人都已经醒来了，身上单薄的衣着难以抵御清晨的冻气，大多数人都缩着身体涌向领餐的地点，那里早就升起了十几个火堆，蹲在最前面的孩子们使劲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眼馋地看着火堆——或者说，火堆之下那些蓬软美味的块茎食物。不过在他们刚刚过来之前，早起准备早饭的妇女们已经再三声明过，绝对不准在她们眼皮底下做任何小动作，否则就有这些小崽子好看的。
　　不过也不需要人们等待太久，早饭开始的木梆声响起之后，十几条人龙在营地前的空地上曲曲折折排了起来。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的都是女性，对赋予了她们这些权利的术师大人的吩咐，这批由几个部族的女性组成的后勤队伍执行得非常彻底，即使是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也不能让她们徇私。从火堆和锅中取出的土豆照每人两个的数量逐次配给了下去，还有用某种宽大的草叶包起来的一份鱼松。吃完之后口渴的话不准去河边喝生水，有整整一锅煮沸过的热水供他们饮用。
　　此外随地排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在营地的两侧，在昨天已经分别挖出了一排深坑，上面架着的木板开了圆形的空缺，用树枝和草叶织成了一圈围栏遮挡隐私，甚至在里面还准备了成筐的没有毒性的宽大树叶。从未见过“厕所”这种东西的人们对这种设施非常好奇，虽然围观厕所说起来是没什么好听的，但这样一来也算是少了些特地引导他们的功夫。
　　话说昨天晚饭之前术师让人挖的坑不止这些，到底都有什么用途啊。关于这一点，知道的人恐怕只有术师自己。
　　有了昨天的打底，几支没有受到额外安排，而且需要远行的队伍已经带着食物出发了。不需要云深坐镇，大部分人都接着昨日的部分开始了今天的工作。而在那些已经经过基本清理的地方，范天澜带着一些人，将锤成碎末的白色石粉沿着拉直的绳子划出许多笔直的线条，手执利铲的男人们就在白线之内开始挖掘规定了深度的沟壑。
　　塔山族长看着眼前的土地，白色的石粉在面前划出了数个方形，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他和他身后的一百五十人必须完成的工作。相比于留在营地中看顾弱者和伤者的多罗罗族长，他对自己这份职责倒是没什么意见。
　　作为目前这个群体唯一的中心，云深在大略看过一圈之后，就将监管的工作都交由范天澜代理了。他留在帐篷里，就着从窗口透入的明亮光线，开始着手确定真正的方案。
　　昨晚从黎洪首领那里得到的信息对他来说很有用。虽说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要开始一项5000人的冬季安置工程，前期准备至少一个月之前就应该开始了，但对现实来说，任何假设都只是假设，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云深只能一边开始先期工程，一边完善他的计划书。
　　他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没有一个是能够孤立解决的，粮食，保暖，还有安全。时间当然紧迫，却还不至于束手无策，云深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计划，让他稍感为难的是，虽然效率最低的方案也能超出他在昨夜对众人描述的目标，但能够有效解决大部分问题，效率最高的那个计划作为一个系统工程，对这里的人们来说可能太过困难。
　　他给自己半个小时来确定到底该如何抉择。当分针走到他预定的时刻，云深停止思考，拿起笔，在面前的几个方案中划定了一个。其他备案被他放进了文件夹，新的白纸在桌面铺开，云深在纸面上列出这片地区的已知资源及其已确定的可开采量，略一停顿之后，他刷刷地写了下去。
　　这一写就到了中午，知道他饮食习惯的范天澜回来了一趟，督促他吃午饭。啃了两块干粮之后，云深继续伏案工作——时空管理局有些规矩实在令人无奈，虽然云深手上就有不限流量和不受能量限制的量子电脑，但这部电脑的功能只有一个，利用量子纠缠态来实现两个世界的数据对应。除此之外的其他功用，哪怕是最基本的计算和数据储备功能都被锁死了，更不必说构建模型或者用软件进行模拟实验。要作弊的方法还有一个，就像采购土豆和白菜一样，云深没有直接找淘宝卖家，而是通过操纵原本世界的影子，在作为对应，却不受这边限制的电脑上通过网络搜寻到了有关信息，手机联络之后以支付宝形式完成了现实交易。这种方式有一定的风险，不过他寻找的都是地方政府渠道，要安全不少，只是物流费用自然高一些。
　　操作影子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但这些计划并不只是云深要看的，因此最终还是要回到纸面工作。不过他的基本功很好，没有电脑的协助虽然麻烦了很多，不过也只是麻烦而已。
　　到了下午，带队前往云深关注的地方取样的黎洪回来了。这支队伍带回来的矿物都堆放在云深的帐篷附近，生怕有所疏漏一样，每一种矿石都是新鲜的，而且在数量上也都超出了云深的要求。
　　暂时放下笔和图纸的云深将这些看起来像是普通石块一样的矿石都仔细地察看了一遍，他所学的专业虽然和矿产无甚关联，要认识一些基本矿物却毫无困难。
　　“术师，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云深抬起头，对上一位遗族青年明亮的眼睛，因为带着沉重的矿石长途跋涉，这位青年和同队的其他人一样，头发都因为汗水湿漉漉地贴在了额前和脸侧。
　　“有啊，而且不少。你们实在是给我帮了很大的忙。”云深笑道。
　　这个回答让他们非常明显地高兴了起来，在这些已经显出劳累模样的年轻人被云深叫去休息之后，黎洪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指向其中的一堆黑色矿物，“术师，那就是废矿。”
　　云深走了过去，俯身拿起一块断面呈现介壳状，没有受到风化而显出黑色光亮的沉重煤块，“黎洪首领，这不是废矿。”
　　“……但是这种黑石无法点燃。”
　　“只是方式不对而已。”云深说道，将它放了回去，“——最重要的问题差不多算是解决了。”
　　做晚饭的时间差不多又到了，不过大锅的内容物换了一个，白菜煮肉变成了萝卜炖肉。不过在晚餐开始之前，子爵要求和云深见面。
　　将两块通讯石的碎片摊开在云深面前，绿色眼睛的贵族这次开口非常坦白，“术师，前来赎回我的卫队将在两天之内来到。他们不会携带任何威胁性武器，不过因为路途遥远，而飞行兽负重有限，留在赫梅斯的遗族人无法完全带来，我只能先交付一部分。”
　　云深看着桌面上的两块通讯石，“剩下的那些人，你有什么打算，子爵？”
　　“我将差遣一批人，将这批包括塞缪地区其他部族在内，所有今年秋季被赫梅斯所征发的壮丁送至摩比斯山谷，那里是青金，黑石和兽人帝国的共有边境。因为开春就要进入交战状态，所以我的人不能越过界限，到时候需要您派出合适的人手前去接应。”
　　云深思忖了一会，“什么时候？”
　　“以惯常经验来说，被征发的壮丁只有七成能够在冬季中生存下来，因此我会尽快将他们送出。至于时间，大概在一个月之后。”
　　看着云深接近纯黑色的双眼，子爵态度可谓诚恳地说道，“因此，请让我那位法师同伴醒来吧，只有他才能给我的卫队指引方向。此外，为了履行契约，我需要和您交换通讯石，以及向您求取一件信物。”
　　“这一点没有问题，子爵。”云深说，“至于那位法师，只要药效过去，明天他就能醒了。”
　　“那么，感谢您的慷慨。”子爵说道，然后站了起来，“我告辞了。不过我想请这位先生送我一程……”他将视线投向云深的身边。
　　云深抬头看向笔直站在他身侧的青年，后者对上子爵的视线，开口道，“子爵，请。”
　　两个高大程度差不多的男子走在路上，说真的，是比较……碍路的景象。不过人高腿也长，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营地那些帐篷之间狭窄的通道，子爵那个独立的住所就在不远的地方。在路上一直没有开口的子爵停了下来，回身看向已经变得比他还高一些的青年。
　　“我还记得最初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少年的模样，但论聪明和反应，以我的见识，同龄之中很少人有能够达到你的水平。”子爵平静地说，“所以我延揽你的那些话，你并不是听不明白，对吗，亚尔斯兰？”
　　范天澜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没错。”
　　“亚尔斯兰是你在外使用的名字，而‘天澜’是你的真名？”
　　“是我的族名。”
　　子爵微微一笑，“那就是真名了。不过即使是不畏真名为人所知的遗族，在经历过至少五年的佣兵生涯之后，向他人献出名字的意义，你想必已经非常清楚。”
　　“我献出的不仅是名字而已。”范天澜冷静地回答。


第55章 锋芒相对
　　子爵为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不只是名字？”然后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你那位大人似乎对我说过，你并不是他的骑士？”
　　“他确实并未认同我为他的骑士，实际上，是我宣誓成为他的持剑侍从。”子爵扬起眉，看向只在身后背着一把奇特的金属弓，全身上下的装束和他所属部族的其他人无甚区别的范天澜，青年以毫无动摇的视线应对他的目光，“他也确实拒绝了我，但这又如何。忠诚并非只有一种契约。”
　　子爵和他对视了一会，然后说道，“没有契约的信义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大部分时候确实如此。”
　　“这么说来你还有所期待？对这位深不可测的法眷者？”子爵笑了笑，“你和当初的我是多么相似啊。不过能将赌注下在这种人物的身上，即使日后失败了，也没什么可羞耻的。当然，如果你的选择正确了，此后的收获也会非常丰厚。”
　　范天澜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这种态度并非他默认了子爵的断言，而是因为两者价值观完全不同，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子爵抬头看着天边的暮色，细长的云带挂在树梢上，在夕阳的余色中晕染成了温柔的薄红。天空是澄净的深蓝色，偶尔有些羽翼从这片晕染交错的色彩中划过，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他将视线转回黑发青年的身上，“除了风暴君主亚斯塔罗斯，至今未曾公开展现过能力的‘储君’雅加，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出现了第三位法眷者？”
　　“没有出现在人面前的，不等于不存在。”范天澜冷淡地回答。
　　“是吗？”子爵平淡地说，“虽然我想探询这位‘术师’来到这片土地的真意，不过托你的福，他对我非常防备。如果是想远离风暴暴君的控制而来到中洲西侧立足发展，这一路上将有无数的国王和领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他留在自己的土地上。毕竟除了力量之外，他作为一个管理者的才能也十分出色，能与之比拟的，恐怕只有少数几个的帝国执政官吧？”
　　“……”范天澜看着态度轻松的子爵，神色莫测。
　　“而照你们眼下的发展，在3年之后，这里也许……会出现一支至少千人以上的军队，其中的四分之一，或者更多来自遗族。”子爵微微一笑，“一支直属于力量天赋者的军队就在身边，无论对兽人帝国还是赫梅斯，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是以想象为依据作出的结论，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没有人能肯定现在的预测不会变成现实。”子爵说，看向范天澜黑色的双眼，“你那双双色的异瞳难道没有张望过类似的未来？即使苟延残喘，但只要稍有可趁之机，遗族就会像野草一样，在任何一个角落顽强复生，比如——哈维尔自治领。”
　　“我没听说过。”范天澜平静地回答道，“不过生存是每个种族的本能，中洲非常广大，在哪里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虽然生存是本能，但能和你们一样，能够威胁到帝国和教会根基的种族……恐怕只有裂隙另一侧的魔族。”子爵回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是天生的大法师，而你们，则是天生的骑士，并且不仅仅是骑士。在中央帝国，如今依旧处处看得到你们过去的辉煌文明留下的各种痕迹。回想起来，你们的文明如此特别，几乎没有一处与其他种族类似……简直如同来自异界。”
　　范天澜看着他的眼中有些讽刺，“你们贵族在教育中认知的种族，有在中洲实际生存种族的一半数量吗？”
　　“没有力量的自然不会被记录。”子爵说，描述这个冷酷法则的时候，他的神情极其自然，“‘只有列王与神的言语能被风传播’，这不是你在佣兵生涯中早就该领会的规则了吗？”
　　“然后呢？”范天澜看着他，“没有力量或者力量弱小，就没有说话的权力。一个骑士的生存，吸的是另一个骑士的血；一个法师的进步，踏的是另一个法师的头颅；一个帝国的矗立，是以于半个大陆邦属为基，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子爵微笑道，“我很欣慰你依旧记得这些教导。”
　　“因此在你眼中，他和你们一样。”范天澜淡淡地说，“你还在他身上寻找什么？”
　　“力量天赋者在本质上差不多是一样的。”子爵说，“如果不是还有其他事务在身，我倒是很期待继续观望下去，看看你们这些生于绝望的人迎来的到底是救赎，还是新的恶梦。当然，我只是在警惕这位术师的意图而已，毕竟我的姓氏里还缀着一个赫梅斯。你的大人日后想对我的家乡做些什么的话，我可是会感到非常，特别地为难的啊。”
　　子爵脸上微笑的表情虽然还未消失，眼神却剥离了平日优容的平静，将一直隐藏底下，属于权谋者和血火战士的冷酷和锐利显现了出来，“毕竟一位没有现世过的法眷者，力量诡异，还如此地年轻，哪怕相隔千里，还是会令人忌惮不已。”
　　就像应对子爵抛弃的表象，跟随在黑发术师身边那位聪慧而寡言的青年在瞬间仿佛也突变成了另一种存在。明烈的金色浮现在黑色的瞳孔四周，如同日珥，词语从空气中一个个落下，带着铁和血的冷酷味道，“——别打他的注意，除非你真的很想死。”
　　迎面忽然吹来一阵烈风，摇动着子爵腕上的锁链，碰撞发出一阵轻响。抬眼对上这位战绩辉煌的前佣兵的眼神，子爵眯起了眼睛。
　　“日蚀之眼……”他低语道，表情非常奇异，“哪怕对你的主人表达出正常的顾忌，就是算得上冒犯了么？是你的自尊太敏感，还是你的主人太脆弱？”
　　下一刻他就尝到了妄言的苦果，黑发的青年在眨眼之间就将他击倒在地。被膝盖重重压上胸口，子爵闷哼一声之后睁开了眼睛，黑发青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根尖梢断裂的树枝，锐利的碴口就停在离他的碧色眼珠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视线从微末距离上的威胁上移开，子爵仰视着神色冷酷的青年，脸上不仅没有分毫恐惧，反而勾起了嘴角，显现出一个与平素形象完全不同的恶意微笑，“……不愧是冥河渡者，银辉的死神亚尔斯兰。”
　　异瞳的青年没有回应他，在有如实质的杀气之中，子爵又笑道，“气势倒是很惊人，不过如果不确实做点什么的话，这种眼神跟撒娇的女人也没有区别啊。”
　　但范天澜在在几次呼吸之后没有再度被激怒，眼中的异色虽然还未消除，他身周弥漫的尖锐杀意却渐渐退了回去。抛开了树枝之后，他站了起来。
　　“你既然已经和他订立契约，我不会杀你。至少不是现在。”范天澜说道，“何况你是如此羸弱。”
　　“羸弱”的子爵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对你，或者你们也毫无兴趣。”范天澜垂下视线，对他冷冷地说，“别因为你们是卑劣的，就揣测他和你们一样不堪。无论你们有什么打算，都别来妨碍他。”
　　“他想在这里做什么？立足生存，还是建立统治？”
　　“与你何干。”范天澜说，“赫梅斯的姓氏在你从中央帝国的某人手中接过权剑之时就已经抛弃了，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又与你有什么相干？”
　　“连那件事你都知道，果然是坏事传千里。”子爵扬起了眉，“我最后问一个问题，你的主人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直到他想离开为止。”
　　黑发的青年转身离去了，子爵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微风吹过背后，被汗水沾湿的衣服令人发冷，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他喃喃，“索拉利斯勋爵，你找继任者的眼光倒是不错……我的骨头怕是裂了。”
　　仅仅就技巧来说，子爵即使对上大剑师级别的对手，也能打成势均力敌。龙脊密道里他束手就擒是因为在此前的战斗中消耗过度，面对人数众多的遗族，暂时妥协比强行突围要明智一些。当时范天澜的表现让他印象非常深刻，在那一刻，他是凭借着长久战斗的本能才挡下了那道攻击。他其实对武技的胜负并没有那么在意，今天的特意挑衅是为了再度确认亚尔斯兰的实力，如果有第三次，子爵基本上不会与之直接战斗——再精湛的技巧，在完全不对等的力量和速度之下也是脆弱的，而作为名气很高的佣兵，亚尔斯兰从来不缺少战斗的机会，而跟随索拉利斯勋爵学习了一年之后，他在战斗的技巧上只会进步得更多。
　　如果他没有记错，亚尔斯兰今年最多二十岁，那么再过十年，当他到达战士力量的巅峰时期……到时候将出现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能控制这样一个战士的，恐怕也只有黑发术师这种奇异的存在了。所幸的是，看起来他们确实和哈维尔那里狂热的复国者没什么关系，而只要他们还被眼下这些人所牵系，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对子爵的计划就没有威胁。
　　相对于子爵这种得出一个结论要转十八个弯的思维方式，另一个人的麻烦就单纯得多了。
　　帐篷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云深打开在帐顶晒了一天的太阳能台灯，然后拿着它弯下腰去，寻找不慎掉到了地面的细小齿轮。小东西总是很容易掉，越是在狭窄又凌乱的地方越是如此。
　　和今天中午相比，原木的桌面上又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沙盘和绘图板已经被驱赶到了不知何处，桌面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有相当部分已经被组合了起来，虽然还未真正完成，工业机械特有的精密和复杂感已经充分表现了出来，刚刚回到帐篷的青年盯着那些玩意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云深不在——实际上是在的，只是他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而已。
　　“……”范天澜伸手接过他手上的台灯，左右看看之后实在没发现还有什么地方能放下它，于是将它拿在了手上。
　　“谢谢。”云深对他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服，对面高大的青年沉默着俯身为他整理，过了一会儿，云深才意识到他的举动并不只是这个意思。
　　“……天澜？”
　　将手中的台灯放到地上，范天澜伸手握住云深的右手，抬头问道，“为什么你不愿被称为主人或者阁下？”
　　云深想把他拉起来，但力量的差距在那里，只要脚下的青年没这个意思，他是没什么办法的。轻叹一声，云深带着点无奈，弯下腰对他说，“价值观不同么。”
　　“我不太明白。”
　　云深苦笑了起来，“只是来自过去，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而已。我并不认为自己比谁更高贵……就算我所做的事能让你们因此感激，但尊敬并非只有屈膝服从一种回报方式。”
　　“这是我自行选择的，无须由你承担。”范天澜说，“不过，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叫你术师。”
　　这种要求不知为何听起来颇为孩子气，云深虽然对他的某些固执无奈，却还是对他微笑道，“那就叫我老师吧。私下里的时候，你还可以叫我的名字。”
　　“……云深？”
　　“嗯。”
　　“云深。”跪在地上的青年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云深说道，“我想请你给我一把剑。”


第56章 番外之记得当时年纪小
　　“佣兵和骑士之间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你可知道，亚尔斯兰？”
　　身材消瘦的男子转动手腕，将对面少年的剑尖拨到一侧，然后侧身进步，挥剑刺向他的肩膀，但少年动作极快，被拨开之后的剑刃回荡，贴着他的铁剑，以方才他的手段将他格了开去。虽然这种防卫的姿势不好用力，男子手上的铁剑却因为他的反击而差点脱手，“喂！我可是病人，你怎么能用这种力气对待我！”
　　银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放下木剑，“我只是不想受伤。”
　　“我可是有剑师资格的人，怎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呢？”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有点不满地说，对面的银发少年对他抬起了一边的胳膊，被剑锋割开的口子敞开着，露出底下渗血的剑痕，男人暂时闭上了嘴。
　　“我是病人，当然偶尔会犯一点小失误，你又不是女人，男子汉何必介意这点伤口？”灰发的男人最后这么说道，对面的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男人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这就生气了？”
　　这样的话脾气似乎差了点……但是天赋实在太过优秀了，看他刚才的表现，谁会知道这位少年只跟他学习了半天的刺剑？
　　不多时少年转了回来，将一个水袋扔到已经盘腿坐在地上的男人怀中。正在擦汗的男人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了水袋的塞子，咕嘟嘟地喝了下去，水袋差不多瘪了一半他才停下。
　　“如果我的儿子活到现在，也差不多是可以向他的父亲学习剑术的年纪了。”他感叹地说道。
　　“你上次说你没有结过婚。”
　　男人看了笔直站在面前的少年一眼，脸上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没结婚也可以有孩子。”
　　“……”
　　看少年没有回应他的兴趣，男人也不介意，望着头上晴朗的夏日天空，开始了回忆，“别直直地挡在老人家面前，你又不是仪仗兵，年轻人放松一点怎么样？说起来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在各个国家之间游历，在一个边境乡村里，我遇到了我一生之中最为难忘的女人……““你睡了她，然后跑了。”少年用平板的声音接道。
　　“……”男人的罗曼史还未开始就被生生截断，他咽下后续情节，转头看着表情实在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面孔的轮廓虽然还有些青涩，眼神却早已被锤炼成锋的少年，“你真是不可爱。”
　　这种无聊的话当然也不会得到理会。
　　感到无趣的男人将视线转向脚下，山下镇子的房顶能够从翠色的树梢上看到，其中在阳光下闪耀光芒的，八成是光明教会的教堂尖顶。白色的游云在天空之上随灭随生，变换莫测，此时正是夏日最好的时候，天气还没炎热起来，微风轻拂过各种生长旺盛的植物，汁液丰富的叶片互相摩挲着，共鸣出一阵阵舒缓的波涛。如此宁静舒适的午后，仿佛连言语都是多余的。
　　“听说古兰佣兵团的团长想吸收你入团？”男人忽然开口问道。
　　正在用小刀削制什么东西的少年没有抬头，“是。”
　　“成立至今已有12年，团员104人，团长是‘雷鹰’帕克达尔……”男人念道，“他想要的应该是一个弓手。说起来，应该不用几年时间，你就能得到一个专属名号了？”
　　“银辉。”
　　“什么？”
　　“他们叫我银辉。”
　　“……”男人无语地看着神色平静的少年。
　　就像“雷鹰”只属于古兰佣兵团团长，专属的称呼对佣兵而言就如同骑士的封号，而且可能比骑士的封号更难取得，因为这并非由某些贵族或者王族所赐予，而是由许多雇主和佣兵所认可，才能由佣兵工会所发布的。如果能够参加过几次有点规模的战争，平安活过30岁，大部分佣兵都能取得自己的名号，但像身边这位少年才16岁……
　　男人顿了一下才问道，“你参加过战争了？”
　　“我曾经受雇参与哈斯公国的平乱。”少年说，“以及一些领地战斗。”
　　“……连你这种小孩子都能上场，现在的贵族已经缺人缺到这个地步了啊。”男人喃喃道。和必须分封土地才能培养的骑士相比，在各个国家之间流动，只要用钱就能驱使的佣兵对需要发动战争的领主们来说显然更为“实惠”。而在近年发生的几次算得上规模的战争中，哈斯公国的黑莓伯爵叛乱，以及随后由白银王国派兵加入的平叛战争可以说是最为惨烈的，至少有四万人以上的军队以及佣兵团损失在那半年时间中，鲜血洒遍了几个自治领，导致数个生存了十五年以上的大型佣兵团在战后严重缩编，失去了名号，但也有一批新的骑士和佣兵因此而扬名。少年看来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武器不问年份，能用就行，人也一样。你的才能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不过五年后，或者十年后，如果还能活下来，你是否还会选择继续这种佣兵生涯？”
　　少年手中的弓弩弩身已经成型，他掸去腿上的木屑，抬头看向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的男人，“别的选择——骑士吗？”
　　“和居无定所的佣兵比起来，骑士能够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农兵，只要在战斗中活下来，不仅会得到赏赐，还有可能与领主的女儿结婚……”男人慢慢地说，“确实比佣兵好得多。”
　　“雇主长期和短期的区别。”
　　“不，本质的区别不在这里。”男人说，“骑士是有信仰的人，并且能为之死……或者生。”
　　“——为了女人的内衣，或者宴会餐杯的信仰？”少年继续低头修正手上的弓弩，对男人的说法毫无兴趣。
　　“哈，真正的信仰可不是这些东西。”少年犀利的讽刺让男人笑了笑，在不少地区确实有类似的风俗——骑士出征的时候要在盔甲内放置贵妇人的内衣，所谓为爱而战，在受到王室的接见时，如果能被赏赐一个酒杯，就是很高的荣誉，“当然有很多骑士对此趋之若鹜，却绝对不是骑士的价值所在。我想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士。”
　　这个话题跳跃得有些莫名，少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又发烧了？”
　　“我现在很好。虽然我的病是不治之症，不过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肯定能支持到那个时刻来临。”男人说，“能在死去之前遇到你，实在是我的幸运。”
　　“——什么意思。”少年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我其实是一个骑士。”男人说，看到少年并不信任的目光，他咳嗽了一声，“当然，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是落魄了点。重要的不是这个，亚尔斯兰，你想变得更为强大吗？”
　　少年看着他，冷淡地开口，“就凭你吗？”
　　“我只有微末的技艺，最多只能教给你一些常识，”男人说，“而且就快要死了。但是在我死去之前，我想完成某个人的心愿，将能够真正继承他衣钵的人带到他的身边。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的爱人和儿子都死于战争，他们只是普通人，却被卷进了残酷的纷争，敌军将整个村庄都屠杀殆尽，然后将这些平民的头颅作为战功献了上去……”男人低声说，“我想为他们报仇。但我缺乏能力，只能凭借一些机巧的手段去设计陷阱，但在凶手得到报应之前，我就被包围了。是那位大人救了我，然后将不成才的我教导成为骑士。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还具有高尚品德的真正贵族，公正，宽容，睿智而且强大，然而在他垂老之后，却无法找出一个具有同等素质的年轻人成为他的继任者。”
　　“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我找到了你。”
　　少年浅色的双瞳之中没有情绪的波动，看着带着期待情绪望向他的男人，他开口说道，“抱歉，骑士先生，我难以承担如此重任。”
　　“……为什么？”男人惊讶地看着他，“你可能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名字，他可是——”
　　“——是谁都无关紧要。”少年说，将匕首收到腰侧，站了起来，“身为一介佣兵，我只为贵族或者富商提供的金钱效命，不会向谁誓约忠诚。何况接受成为骑士的教导。”
　　少年低头看着灰发男子，“你既然已经快要走到寿命的终点，不如先寻找好一块墓地，现在哪个国家的死人都不少，如果不想在死后被贱民打扰的话，还是尽早准备为好。”
　　男人皱起了眉，却不是为了他的拒绝和诅咒般的无礼，而是——“为何你对贵族怀有偏见？”
　　“那是你的错觉。”少年说，“为你垫付的药费无需归还了，当做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剑术指导，虽然没什么大用。”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男人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追了过去，“亚尔斯兰，等等！”少年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男人踌躇了一下，在他背后说道，“那位大人会将他所有的遗产都留给选定的继承人啊！将这作为你向他学习的报酬如何？我也会把财产全部给你，你不愿接下这个委托吗，银辉佣兵亚尔斯兰？”
　　少年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你确定？”


第57章 演技也是一种实力
　　每天都被灌入遗族用几种药草熬成的苦涩药汁，因此数天的法师终于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帐篷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就像人的性格不同一样，法师的能力也有各种倾向，云深从天澜那里了解到这位法师是火性的。虽然全身都被捆绑，尤其是施法者最重要的双手连指尖都不能动弹，但在法力已经恢复的情况下，他光是情绪的波动就能够影响周围的环境。不过在气温只有5°到6°的初冬清晨，法师的愤怒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起到任何威慑的作用，反而起了相反的效果。
　　人形暖气机啊，云深表情淡定地想。他坐在一张比起前两天像话了一点的椅子上——遗族木工组出品，靠着椅背，双腿交叠，一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脸色逐渐涨红的法师。
　　“雅克·阿莫斯，大法师？”他开口道。
　　连视线都还未聚焦的法师说话的声音非常沙哑，“如果杀了我，无论法师协会还是赫梅斯的领主都不会放过你们！”
　　似乎因为睡得太久，这位法师的脑袋有点不太清醒了，子爵站在两个手持利铲的遗族人中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威胁啊。”云深淡淡地说。
　　被绑成一条菜虫的法师挣动了一下，脖子上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碰到了铁器锋利的边缘，他恨恨地看了敢拿着武器威胁他的遗族人一眼，但之后确实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现在你还是先认清立场比较好。如果太记仇，对于你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我们可能需要再考虑一遍，”云深说，“这样未免浪费子爵极力挽回几位性命的苦心。”
　　狼狈的雅克大法师似乎是现在才发现这个拥挤的帐篷里还有一个金发的贵族存在，他有些吃惊地看向子爵，后者对他轻轻点头。
　　“两天之内，就会有专人来将几位迎接回去。”云深不理会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继续说道，“只要赎金交付到位，您和子爵，以及另一位女士就能得到自由。”
　　雅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放了我们？”
　　在到达大法师这个级别之后，即使被俘虏也很少有被杀的，毕竟他们是数量稀少而且可重复使用的资源，只要能劝服一个大法师改变阵营，跟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也差不了多少了。不过那是在敌方首领属于普通人的前提下，贵族或者骑士会斟酌利弊，做出最有利于他们的选择。但黑发的法眷者显然完全不属于“普通人”这个领域，他们的力量基本等同于权势，对于同为力量天赋者的下位冒犯行为毫不容情。
　　雅克的自尊不允许他向法眷者求饶，但一觉醒来之后就接到这个消息，还是由受过他攻击的倨傲法眷者来告知，他怀疑是自然的，“你有什么条件？”
　　云深微微一笑，他看向雅克大法师的目光非常柔和，“别再触犯我的领域，你只要有这点自觉就够了。即使日后我离开了这个地区，我曾经庇护过的人类，依旧受到我的庇护。你明白了吗？”
　　雅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就这样？”
　　云深侧过头，从身边那位英俊青年手中捧着的丝绒盒子里拿起一条银色的项链，光泽非常美丽的项链本身做工很精细，但重要的不在这里，这条项链的精华在于底端的链坠。
　　雅克以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那个简直如同空气一样透明的方体水晶链坠，除了法石和法圣石，富有的法师对人为加工过的宝石并不太在意，虽然在法眷者手中的是他所见过的纯净度最高的水晶。让他震惊以至于惊骇的是，在那个小小的水晶块之中，他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抖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而已，”对面高高在上的法眷者对他微笑了一下，“当然，对你而言意义好像不太一样。”
　　法师连身体都发起抖来，“你——把我——把我的灵魂——！”
　　每一条棱线都笔直，每一个光面都无暇的水晶体在空气中缓慢地转动着，缩小到一比一百的比例，却每一根头发都真实无比的大法师影像就位于这个正方体的中央。位于角落的子爵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抽取灵魂是某个快要消亡的奥术师家族的才能，与他们相生相伴的另一个家族的能力则在于固化灵魂，他有幸看过这两个家族从过去保留至今的“作品”，与眼前这件何其相似……从相遇至今不过数天，法眷者就制作出了这个东西，那么综合至此的所有见闻，他是否可以猜想“术师”这个称号真正的意义，也许是无视法师，奥术师以及炼金术师之间的壁垒，跨领域掌握所有力量天赋？
　　——那么法眷者之义，在他身上将表现得登峰造极。
　　显然也认为云深开了终极外挂的法师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凄惨，“把它还给我……把我的灵魂还给我，恳求您……！”
　　他对面那个黑发黑眼，如同来自魔域的法眷者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垂下视线看着神色惊惶的大法师，“哦？其实这个小东西完全不会影响生活，你仍然可以一切照旧。”
　　“如果您想要我的服从，我愿双手奉上我的力量和忠诚……”大法师直直地盯着在他手中的水晶，喃喃道，“我只请求您把它还给我……”
　　一旁的子爵此时低声说道：“……即使掌握法则之道的人，也不应进入这个领域——操控灵魂和生命是最高禁忌。”
　　云深移动目光，注视着自己手上的水晶方块，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所以我才留下了你们的命啊。”
　　大法师和贵族吃惊地看着他，漆黑双瞳的法眷者将对他们露出一个令人终生难忘的微笑，“不然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应该拿你们来做些更有趣的事情。只是我的手上已经有一个实验了，所以只向你们索要了一些非常轻微的代价。”他抬起手，让身边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那个牵动法师每次心跳的物件收回盒中。
　　“害怕成这样啊，我还没真正做到什么呢。”他侧了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大法师，“好吧，当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把你的这部分灵魂还给你。因此——”他对大法师笑了笑，“如果日后有再度相见之日，你可不要忘记我的慈悲啊。到时候该怎么做，就不必我教导你了。”
　　于是恐吓就此结束。
　　在龙脊密道的时候，关于如何处理钓上来的三条大鱼，云深也感到有些棘手。在这个世界上，“契约”也是非常重要的规则，但能让遗族和子爵签订的条约，对法师来说未必可行。毕竟力量天赋者在拥有远超于常人的力量，差不多也等于拥有了超越一定程度世俗法则的特权。
　　不能杀的话，只有进行精神控制。
　　怀柔是一开始就被否决的选项。云深向天澜仔细询问了这个世界法师们常有的心理弱点，对于这些高傲的力量天赋者来说，能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事物并不多，毕竟力量来自他们本身，带给他们几乎一切，除非产生了某些能力诡异的奥术师家族，否则几乎没人能够剥夺他们的能力。他们和众生平等的，恐怕只有灵魂。根据天澜提供的各种情报，云深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目前使用的那部电脑虽然几乎所有功能都被锁定，却还是能够连接存储设备的。因此云深用数码相机收集了雅克大法师的全身照，在淘宝上找了承办相关定制业务的店铺，请他们用这些照片为他制作了刚才出现在法师面前的东西。云深提出的要求对他们来说有点麻烦，不过在合适的价格下，他们还是勉为其难地达成了云深70%期望。
　　“……好像这样就差不多了吧？”云深向身边那位真正经历过类似场面的青年问道。
　　离开关押俘虏的帐篷之后，随着距离越远，云深的气势泄得越快，还没回到他居住的地方，原本在云深身上那些令人畏惧的强势和威严已经挥发到丁点不剩。脱掉那层狮子皮之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那双黑色的眼睛恢复了本真的清澈与温和，不过终究是对自己的演技缺少自信，云深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确定。
　　无论强势还是温柔，对他的任何面目都能毫无障碍接受的青年注视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和面对那两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云深对范天澜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就结果来看，70%的效果相当不错。虽然途中出现了一些意外的状况，比如法师对那个现代玻璃制品的反应非常激烈，子爵的话语则表示云深制造的假象可能触犯禁忌，不过在云深那勉强的演技下，终究还是糊弄了过去。毕竟在这些人的眼中他顶着一个“法眷者”的光环，而且这个光环的亮度越来越闪瞎人眼。如果云深刚才点了头，那他可能现在就有了一个大法师来作为属下，哪怕只能让他当人形暖气机，在这种时候也是很有性价比的。只是收得起养不起而已。
　　其实云深对自己其实深得精髓的演技缺少自觉，真正见识过的那两个人也不会告诉他，他方才所表现的优雅与残酷，跟世界彼端的风暴君主何其相似。
　　不过要这两个同为黑发黑眼，因为力量不同而走向了完全不同道路的人相见，还需要等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此之前，和那位已经立于顶峰的王者不同，一切才开始起步的云深在一片丝毫不受重视的土地上构建的规划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水力冲压机
　　经过这三天的劳动，围绕着军绿色的帐篷营地，南山族长带领的垦荒团已经清理出了十几亩土地。褐色的土地形成了完整的块面，与3天前第一批人刚到此地时，连兽道都难以寻觅的密草深林相比，这里已经呈现出了一个人类聚居地的雏形。
　　几乎没腰的浓密野草被割去，大部分已经落尽叶片的灌木被连根掘起，在划定的范围内，树木也被伐尽，底下的树根让人们挖了出来，拖到指定的区域内堆放。一支十人小组在估量距离之后，在两端打下标杆，然后沿着用编织袋拆成，拴在标杆上绷直的长线，以白色的石粉在地面划出棋盘一样的巨大方格。与昨天不同，看他们这次准备的石粉数量，似乎是准备将整片已经清理过的土地都圈进术师的规划之中。
　　对欣喜于短短时间内发生的巨大变化，已经对云深建立了无比信赖的大多数人来说，虽然不解这一举动的背后意义所在，但只要是那位黑发大人的吩咐，那做下去肯定没有错。就像第一天那样，原本对术师为何不像还在迁移途中那样让人们集体行动感到疑惑的一部分人，在目睹了他的手腕之后，已经感到了由衷的敬服。在术师得到了明确地位的那个夜晚之后，回过神来的人当中确实有那么些感到不太服气——一切都是早已决定好的，哪里还有他们选择的余地？而且术师提出的计划如此复杂，需要调动的人力如此庞杂，安排如此琐碎，对习惯了非常原始的部族生活和劳作模式的人们来说完全没有现实感。
　　然后现实向他们证明了可能性。
　　尤其是那些族长和长老们，他们也许有自信说自己管理下的部族如何优秀，对如何过冬也有自己的一些打算，但即使不论术师可谓万能的力量天赋，要他们控制由差异明显的八个部族组成的，将近五千人的巨大群体，哪怕最狂妄的人也不敢挑战这样的极限，何况最狂妄的那个早已不知何时完全倒向了术师那边。越接近野兽的人直觉越准确这句话用在塔克拉身上是没错的。
　　交由部族首领们来安排的话，第一天恐怕只会先拆除帐篷，然后集体移动，到达之后才开始清理出足够扎营的空地，虽然能够分配相当部分的人手去捕捉猎物和探查环境，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完成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第一个步骤。在术师完全接管了对人力和物力的控制权之后，人们发现，相比术师从容的手段，部族首领们惯常的思维方式是如何地单薄虚弱。庞大的人群被拆分成小股，就像引流一个林中水塘，术师让人们沿着他划定的水道，毫无滞涩地到达该去的位置。他有条不紊地展开他的计划，几乎没有赘余地使用人力，仅仅一天时间，就将所有人都纳入了他的秩序之中。
　　术师所做的不仅是控制而已。相遇以来，这位表情温和的术师总是在帮助人们解决各种困难，他对这些相对他而言的弱者们如此照顾，没有一个部落不曾受到他的恩泽。如果说在他刚刚出现的时候，遗族之外的部族对这位大人还有些不同的看法，那么到了现在，不仅在事务上，在精神上，这位温柔慈悲的黑发术师也已经变成这个群体共有的领袖。
　　权威的建立有两种途径，智慧或者暴力，而在遗族全心的服从之下，术师两者都不缺。不过这位从未真正惩罚过谁的术师，他的权威并非仅仅依靠拥有最高武力的遗族得来，他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感到畏惧的存在。既无闲暇也没有这份神经去感受的云深并不知道，虽然他平时一直表现得非常温和，但除了范天澜和塔克拉之外的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接近，不是因为这群生活在山林之中，远离主流文明的部族多么守礼恭谨，而是因为他们对术师有一种本能的敬畏。无需谁来特地宣告，只要接触过云深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黑发青年的身上，有什么东西与他们，或者说他们这个世界在本质上完全不同，神秘，而且几乎无所不能。他就像是是来自诸天之上的星辰，既令人向往，又因为难以逾越的差别而令人感到不安。
　　这种纤细的感触就留待日后的历史学者们去寻找各种词语来精确描述好了。对目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眼下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大体上，各支队伍的工作仍然照旧，只在一些地方有所变化。经过两天的捕捞之后，已经将靠近人类的水域惊扰了个彻底的塔克拉开始带领捕鱼队渐渐深入湖区，伐木队继续将视线范围内年龄在30轮之下的树木都用木锯伐下来，然后去掉枝桠，剥下树皮——尤其是一种树皮既宽厚又坚韧的树木，被术师要求特别关照。伐下来的树木要分类堆放，枝桠则依照从术师那里拿去的标杆，被锯成长度差不多的短棍，等待着炭窑挖好的那一天。只是防风又保暖的帐篷固然便利，却只能解决大部分人的需要，无法完全容纳整个集体。轮换虽然能够暂时缓解这种情况，但正常来说，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建造新的住所，材料是完全足够的，另一侧河畔的伐木队伐下的木料已经堆成了小山，而且力大无穷的遗族中有不少人擅长用木料和茅草搭建房屋，但术师完全没有分出人手用木材建立新居的意思。
　　将对付法师这种琐事处理完毕之后，云深将垦荒团分成了两拨，一批照旧去扩大人类的领地，而另一批则照着今天早上画好的巨大格子，将方格之内的土地逐步整平。因为工具并不充分，昨天才开始挖掘的地沟和地窖进度并不快，不过也在各地堆起了十数个土堆，从今天早上开始，这些泥土被运送到了靠近河边的一处地方放置。在那附近已经有一支小队正在开挖一条水渠，以他们的进度来看，这条短渠大概半天之后就能完成了。稍微上游的地方，一支小组正试图在河水中打下一个木桩。
　　许多奇怪的构件也从云深的帐篷里搬到了附近，它们装在已经标上数字的纸箱中，打开封条之后，各种金属零件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再次用浮标确认了一次河水流速，云深向范天澜问了一个问题。
　　“天澜，在你经历过的那些地区，人们建造房屋使用的大多是什么建材？”
　　范天澜稍一思索，回答道，“贫民用木材和茅草搭建草棚，领主用石头和泥土建设城堡，中央帝国的官邸和宫殿用的是石砖。”
　　“遗族呢？”
　　“木头和茅草。”
　　云深拿着一叠图纸思忖了一会儿，“那我们先来建一个砖窑吧。”
　　“术师，什么是‘砖窑’？”一个受命跟从云深的遗族青年在旁边疑惑地问道。
　　七种神器之一——当然，云深不会这么回答。因为工作和个性，他是一个和流行比较脱节的人，因此回答得非常无趣，“砖窑是能够烧制砖块的一种封闭式建筑。砖块是代替石头和木材的一种建材。”
　　“……”
　　“用这种材料来建造过冬的住所？”唯一一个听懂了的范天澜问道。
　　“那个还没到时候，”云深说，“我们要先做别的。”
　　此时最后一批部件已经送达，云深再度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打开工具箱，开始组装部分零件。这部分工作是别人暂时无法插手的，他身边的人只能先看着他的动作。不久之后云深停下了手，他站起来，将手里的扳手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位遗族青年。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们。”
　　“……啊？”接过扳手的青年有些不知所措，他忍不住看向同伴们，但他们也同样吃惊。
　　“我刚刚组装这些部件的过程，你们已经看清楚了吧，剩下的都是非常简单的螺栓连接，很容易就上手了。”云深用一把枯草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我会在旁边指导，你们试试看吧。”
　　既然术师已经这么说了，被那双黑色宝石般的双眼扫视到的遗族青年们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依照指导使用扳手和螺丝刀将已经完成了核心部分的部件用标号不一的螺丝连接起来。到他们终于完成之后，地面上出现的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词汇中的金属构造物。
　　“这是‘水力冲压机’。”云深说。周围的一圈人露出茫然的神色，云深笑了笑，他并不不需要这些人现在就了解这个异世简化版本冲压机的原理和构造，他需要的是它马上运转起来。新的部件被送了过来，那些青年人在云深的指挥下在那个古怪的金属轮上安装轮轴，挡板，还有外环，时间差不多到了正午，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们终于组装好了一部直径3米的水车。这些遗族青年搬运再沉重的东西也不怕，组装这些（相对而言的）精细玩意倒是让他们费尽了精神。
　　河中的底桩也已经打好，剩下的就是安装工作了。短暂的午休过后，在云深的指示下，这些年轻人又折腾了起来——平均年龄17岁，他将这些外貌早熟的半大孩子称为年轻人是没什么心虚的。到了下午的时候，水车终于通过曲柄和连杆，跟冲压机连接了起来。
　　这时候河边已经聚集起了一批人，发色和肤色都不同的人们睁大眼睛，看着河水推动水车的叶片，让这个巨大的圆轮转动起来，被带动的连杆将水力传达到简化版的冲压机上，将一个沉重的方形石块（在他们折腾这部机械的时候由另外一批遗族人用锤子砸出来的）提升到顶点，从两米的高度砸下去，将用木板围成的方井中调和好的湿泥压进最底下的模具，当石块因为水车的转动而被再度提升，压制完成的模具就被人拖出来，换一个新的进去，已经压好的模具用木刀刮去表面溢出的泥土，扳起上层的模板，将整齐划一的泥砖连同整块承托的木板抬走，到附近一块空地上码放起来。新的底板再度放进模具的底部，等待下一次轮回。
　　“……真是神奇。”南山山族长看着不知疲倦的水力机械，喃喃道。
　　“术师就是术师啊。”黎洪对这位老友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债务分期偿还第一波：周一的份。
　　云深筒子不是机械设计专业的，但是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工科，而且跨系旁听过，工作中也接触过很多机械，水力冲压机是他在得知这片地区有不冻河之后就有的想法，零件之类的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完全使用地球那边的构件，在一天之内组装一个简易版本的冲压机是可行的。


第59章 烧砖和独轮车
　　人们对这部制砖机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即使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还是有不少人在它身边流连不去。他们兴奋地谈论这部前所未有的机械的每个部分，从水车到提升装置，因为这份兴趣，连制砖也变成了一份令人骄傲的工作。当然其中最高兴的就是那些参与了整个建设过程的年轻人，这个造物出现在世界上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这种荣耀是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比拟的。
　　在他们花了大半个白天的时间组装这部机械的时候，另一批人也将运至此地的大量泥土用水调和完毕。于是原料充足的冲压机始终不紧不慢地运作着，以每分钟40块的速度出品砖坯，在几个小时之后，在附近的土地上已经堆垛起了四堵矮墙。不必特意说明，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些砖块是要用于建造建筑的，但在它们派上用场之前，还需要经过烧制。
　　负责这份工作的人听从云深的吩咐，将这些只是砖坯的泥块成排地砌好，堆成一定高度的围墙。就一般流程来说，这些砖坯应该经过一定时间的晾干，直接成窑上火是不行的，但留给云深的时间不多，这些砖块对接下来的工作非常重要，在经过考虑之后，他让人在砖墙两侧升起火堆，用炙烤的方式烘干砖块中的水分。要说燃料，经过这几天的收集，柴草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
　　火堆被人小心照看，一个夜晚都没有熄灭。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一部分被烤出裂纹的砖坯需要砸碎重制之外，已经有上万块的速成品可供云深使用了。云深让人们用这些砖坯本身砌成一个不大的土窑，围着木柴成排地将这些砖坯堆成一个立方体，在外层留出几个通气孔，封上泥土，一面的底下也掏出几个孔洞，用于填充燃料。在砖窑点火之后，制砖机制造的砖坯不必再速成，而是在附近交错堆叠成一道道土墙，用自然的方式风干。
　　这是第四天的早上，炭窑终于挖好了，成捆手臂粗细，锯成相近长度的树枝被填了进去，这份工作倒是完全不必云深插手，遗族每年都有烧炭过冬的习惯，对此驾轻就熟。洛江带领的架桥小队进度还没到一半，只是在浅水中打下了几个木桩，因此云深是通过浮桥来到的伐木场。
　　远远地就听到了叫喊声，两两组合的伐木工们来回拉锯，将胸径在五十公分以上的树木从基部锯到只剩一层木皮，树冠渐渐向一侧倾斜下去，嘎嘎作响，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学习到了经验的伐木工已经懂得判断树倒的方向，用声音警告他人不要靠近。又一棵树轰然倒地，等在一边的其他人围过去，开始用手锯清理树冠。云深就是在那附近找到了默克族的族长韩德。
　　因为劳动，在清晨的彻骨寒气中光着上半身的韩德族长连头顶都在冒着热气，而对于云深的到来，他一脸的意外。有些窘迫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之后，他请黑发的术师坐到附近的树墩上，坐下之后才问道：“术师，您需要什么吗？”
　　“我想请你们帮我制造这个。”云深说，然后拿出了几张图纸。到目前为止，虽然云深已经基本上能够流利地使用通用语口语，文字的学习却是刚刚起步。所幸的是有一种语言不分国籍和世界都能通用，云深恰好又有相当程度的绘图功底，他想让他们制作的也是非常简单的东西，有了简明直观的图画之后，就不必费力地在多余的地方进行描述了。
　　韩德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接了过去，一开始他看反了，受到云深的提醒才纠正回来。这位褐发的族长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些犹豫地问道，“术师，这是……？”
　　“‘独轮车’。”云深用自己的语言回答。
　　韩德很不顺口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语言没有卷舌的发音，他到底也只能模仿到八成，“——术师，这也是能动起来的东西？”
　　云深点点头，“请帮我找几个对使用锯子比较熟练的人过来。”
　　要找到这种人并不困难，韩德很快就叫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是遗族。然后包括韩德在内的这些人跟随云深来到了木料的堆放地。被锯下的原木照胸径大小堆成了几堆，云深上下看了一会儿，选了两根胸径在50公分左右的，让他们从这两根原木上锯下几个截面。
　　区区数天时间，要出现熟练的木匠是完全没可能的，不过他们的优势在于以开始就有了明确的方案和工具，而且有足够多的原料来选择。人们在花了大半天时间，报废了一些木料，终于将图纸上看起来简单无比的东西变成了现实，一架独轮车终于成功地立在了众人面前。
　　从原木上锯下的木轮中间被凿出了圆孔，穿过一根坚硬的木轴，为了防止车轮在滚动中偏移，两侧的车架与车轴贴得非常近，没有用一根钉子，梯状车盘也是由木料之间互相榫接而成。没有经过刨制的整车看起来实在粗糙又笨重，不过独轮车本身对这里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存在。除了云深之外，参与了制作的人都试过扶起车把，然后推着它前进后退，木头的轮轴之间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这种声音虽然有些滑稽，现场却没人会嘲笑这个。
　　不过云深让他们制作的并不是玩具，为了测试这种运输工具的运力，云深让他们在车上装载石头，逐渐增加它的负重，看到什么程度会影响这辆小车的运行。
　　云深除了带来凿子之类的木工工具之外，还拿来了一个500g的秤锤，利用杠杆原理在现场制作了一把木称，结果证明，如果由一个成年男子推行，在加了车绊的前提下，这种木制独轮车一次能运送50公斤左右的物品，而在所有部族中力量最大的遗族成年男性能负重60公斤跋涉一天，能接近这个数字已经算很不错了。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的耐久度，不过这显然是一种容易上手，而且非常适应各种环境的运输工具。
　　在见识了术师昨天创造的神奇机械之后，这部小车子也给伐木队这边带来了惊喜。只是这里需要运送的都是粗大的原木，平均一根需要七八个人才能抬到堆放的地点，这种小车只能用来装载清理下来的树枝一类的东西。
　　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数字之后，云深向韩德问道，“韩德族长，如果我想要40辆独轮车，你们大概需要多少时间来完成？”
　　韩德想了一下，“……15天？”
　　云深轻轻摇头，韩德有点为难地又想了想，“我让两个小组的人来专门做这个，大概8天能做得出来。”
　　“我们可以换一个做法。”云深说，“刚才的流程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我把尺规和铅笔留下来，刚才使用过的尺寸已经用颜色标示了出来，所以即使不认得数字也没关系。你们把这部独轮车拆开，分成各个部分，按照尺规上标记好的尺寸，在相同的位置上对木料进行加工，每个部分都制作尽量尺寸一样的50个部件，然后再将它们组装起来，这样的话速度会加快一些。”顿了顿之后，他说道，“我给你们3天时间。”和20%的冗余。
　　韩德族长瞪大了眼睛，云深微笑着将已经完成作用的图纸递给他，“不用担心，我相信你能办得到。”
　　韩德只有默默地将图纸收了起来，不过他身上实在没有放东西的地方，而且图纸这种东西不能折叠，怕水又怕火，于是云深用铁丝穿上树皮，给他做了一个文件夹。
　　“那种树的树皮，现在应该已经收集了不少？”
　　“是的。您需要的话，我让人帮您送过去？”韩德露出有点感动的表情将文件夹接过去，回答道。
　　“我带了搬运工过来，不必了。”云深笑道。为了确保在他需要的时候有足够的人可供派遣，协助他调动人手的黎洪早已做好准备，只要云深一离开他的帐篷，身边就会自动多出十几个跟班，何况那种类似桦树的树皮本身就不重，力气很大的遗族要搬运它们并不费事。
　　这些树皮被堆放到了他的住所附近。站在这些褐色的树皮前，云深沉吟了一会儿。
　　对一个拥有不少的工作经验的工程师来说，各种力学和工学原理早已深入脑海，水力冲压机这样简化过的机械设计完全不成问题——在南山族长从狼人骑士手中拿到地图之后，他就有了一些初步的计划，因此从淘宝出售各种规格齿轮轴承等零部件的卖家那儿订购了数以吨计的部件。不过造船什么的，对他而言就比较陌生了，虽然目前他需要的只是是经过极度简化之后，要求短暂使用时间的树皮小船。
　　……还是把每个方案都做来试试看吧。
　　于是云深从帐篷里找出来一些他觉得用得上的东西，在树皮堆边和那些跟从他的遗族男子一起开始尝试他的新计划。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小孩子。在云深的规矩里，十岁以下的孩子是不列入劳动力的，七岁以上的可以去帮助负责煮食的女性们帮点小忙，在这个年龄之下的都被暂时帮不上别的忙的老人们看管在营地附近，至于更小的，则被哺乳期的妇人看顾在专门的帐篷里。不必再长途跋涉，而经过这几天的休息和每天相对充足的食物调养，在旅途中活下来的孩子们渐渐恢复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活力，营地里多了不少欢闹声。不过虽说还没到真正懂事的年纪，这些好奇围观过来的孩子们也不敢打扰正在做事的大人们，只是安静地蹲在附近，看上去就像一群乖巧的小狗。
　　云深暂停手上的工作，抬头看向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布料对这些部族来说是非常少见的东西，遗族的孩子有麻质的衣裤，但一些部族的小孩就只有在身上裹着兽皮的短裙和上衣了，无论是麻还是没有经过硝制的兽皮，在保暖上能起到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这片地区的自然资源相当丰富，只要时间足够，云深能够利用本地的各种资源，解决这个部族面临的大部分困难。虽说目前仍是秋末冬初，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夜晚的温度已经会在黎明之前降至接近零度。目前仍然在群居的人们可以在帐篷里依靠互相的体温来抵挡，而白天劳动起来之后，身体自动散发的热量就会驱散寒意，不过这依旧只是一时之计。
　　轻不可闻的脚步由远及近，一片阴影覆盖下来，遮挡了几个孩子头上的阳光，失去了温暖的孩子仰起头来，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被平静无波地扫了一眼之后，这些孩子纷纷从地上起来，朝四周散了开去。
　　只靠一张脸就能产生驱散效果的青年向云深走了过去，然后说道：“他们已经到了。”


第60章 该来的总会来
　　厚而坚韧的膜翅擦过树木叶片稀疏的树梢，风声刮过，又一批秋末的黄叶接连飘落。在阳光下发亮的长尾抽打着树梢，巨大的脚爪将成丛的灌木踩到脚下，没有风和雪的干扰，四头身长30尺的巨大翼蜥平安地降落在这片稀树树林之中。
　　十数个男人从翼蜥身上跳了下来，八个翼蜥骑手去检查飞行兽的状态，剩下的几个人在检查了用皮索悬吊在翼蜥腹下的几个笼子，确认里面的人基本上都还活着之后，向站在一旁的3个人报告了一遍。
　　“这些‘赎金’哪儿有那么容易死嘛。”一个全身包裹在厚重皮草中，只露出一张宛如少女的秀丽面孔的男子说道。虽然他的长相有些阴柔，声音却颇为正常——或者说，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正常的地方，“这边的天气真不错，赫梅斯那边简直要冻死人。”
　　“口舌要留德，尤利坦。格里尔还在他们手中。”他身边的男子淡淡地说道。这个人大约30多岁的模样，一头金发浅得接近白色，已经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孔上有一道从颊侧划到脖颈之下的伤痕，眼睛是淡薄的灰色，腰上佩着长剑。
　　“可怜的格里尔，被一群野蛮人抓住，不知道他会被虐待成什么样子。”站在最左侧的高壮男子伸了个懒腰，“死人妖，他现在离我们有多远？”
　　“放心吧，阿克怀特，格里尔是打不死的男人，他不会有事的。”被称为死人妖的男子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称呼，他从腰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圆盘，将它平放在手上，黄金的盘面上星状散射着十六道刻线，代表十六个方位，能够用于指示方位的则是镶嵌在盘面的镂空银管中滑动的黑色石珠。滴溜溜滚动的石珠在一个方向上停了下来，慢慢开始转动。尤利坦盯着转动的石珠估算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他还在四里之外。”
　　“四里。”灰眼男子低声重复。
　　“……真想直接杀过去算了，”阿克怀特说道，“这么近。”
　　“他们抓住的不仅是格里尔而已，还有一个高级法师。”灰眼男子冷淡地说，“即使他们是在疲惫之下被捕捉的，对手能够连圣武士和大法师一并控制，实力绝不可轻视。”
　　“因为是叛逃的‘遗族’么。”尤利坦收起罗盘，将脸缩进毛领中，“他们是魔族的血脉遗留，哪怕只剩下力气大这个长处，就是正规军，要剿灭他们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呢。”
　　“格里尔也就算了，那个法师是怎么回事？”高壮男子问道。
　　“雅克·阿莫斯，10年之前在卡拉米迪法师协会中披上了白袍，却在不久之后误将远道而来的风暴君主当做遗族，差点导致帝国外交失仪，因此被驱逐出了帝都。虽然是传闻中的丧家之犬，不过3年之前已经晋身为大法师，在铁血赫梅斯家中作客卿的时候，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好，”灰眼男子慢慢地说，“我很难想象他会在清醒状态下被人囚禁至今。”
　　“说不定他已经被收买了过去？”尤利坦侧过脑袋，猜想道。
　　“什么东西能收买一个大法师背弃承诺？”灰眼男子问。
　　“要是有能收买大法师的东西，他们还需要逃到兽人族的领地上？”阿克怀特哼了一声，“要么是他已经变成了废人。”
　　“但是他身上的循迹石还能用啊。”尤利坦说，“法师如果失去了法力，循迹石就无法跟罗盘呼应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下去？”
　　“先派一个使者过去和他们接触，”灰眼男子冷静地说，“然后在中间点上互相交换人质。”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格里尔的身份，要是他们忽然改口怎么办？”尤利坦问道，“居然只是要求交还被赫梅斯带走的建奴，完全不提钱和特赦之类的条件呢。他们是真的不想要还是想不到，或者是有陷阱？”
　　“他们不提不是更好？”
　　尤利坦用鄙视的眼神回答提出这个愚蠢问题的同伴，阿克怀特扯了扯嘴角，“你那是什么眼神——！”话音未落，发觉不对的他猛然回头，伸手往空中一抄，一支不知从何处来到，通体染成黑色的箭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
　　“……箭？”尤利坦惊讶地说，“为什么我没感觉到附近有人？”
　　“因为对方离你很远。”灰眼男子说，从阿克怀特手中接过绑着兽皮条的箭支，“而且这位强弓手很擅长隐匿自己的气息。”他将兽皮拆了下来，辨认着上面用黑墨渗入刮痕成就的字迹，“真是漂亮的字体，写下这些留言的人八成受过良好的教育。只有箭很普通，没有任何工匠标记。”
　　“博斯男爵，那个弓手到底离我们有多远？”
　　“至少一里。”灰眼的男子回答道。
　　“……那倒是够强的。”尤利坦微微皱起眉，“不过，我怎么觉得上面的气息有点熟悉……？”
　　“事情总是会有所变化的。在那些蛮族中有这么厉害的弓手？”阿克怀特怀疑地问，“应该还是那些遗族吧，不过他们在赫梅斯的时候，不是连文字都不准使用吗？”
　　“到底是谁，格里尔会比我们更清楚。”博斯男爵说，“先原地休整吧，我们只需要等待明天。”
　　正如博斯男爵所说，他们不需要等待太久，第二天很快就来到了。因为翼蜥无法在平地上起飞，骑手们只能牵着这些在地面上显得笨重而迟钝的飞行兽，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前往昨日用箭支传递的留言中指定的地点。
　　“我记得刚刚看到这些大家伙的时候，‘赎金’们怕得要命。”坐在翼蜥背上的尤利坦懒洋洋地说道，即使已经远离赫梅斯的风雪，他还是非常畏寒地将全身都包裹在毛皮之中。“明明它们是这么可爱的生物，怎么大部分人都不了解呢？”
　　除了翼蜥的骑手，没人附和他的品位，不过以这些翼蜥骑手的地位，还不被允许轻易和尤利坦这个地位的人搭话，回应他的只有与他同一骑的阿克怀特，“看到这些全身鳞片的玩意，只要赫梅斯的老家伙还没变成痴呆，也能猜出我们从哪儿来的了吧？”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怎么能那么顺利地跟他交易呢？”尤利坦说，“还在价格上给我们算便宜了那么～多。”
　　“子爵的真正身份呢？”
　　“我们只是以商人的身份向赫梅斯购买奴隶，和他失踪的儿子有什么关系？”尤利坦慢悠悠地说，“而且除了蒂塔骑士团，大陆上也有其他国家拥有翼蜥飞行队的嘛。”
　　始终无法适应一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阿克怀特皱着脸，抖了抖身体。翼蜥作为目前为止唯一能为人所操纵的飞行兽，因为其苛刻的饲养条件，加上难以繁育，因此拥有这种奇兽的国家只是少数，能拥有整支翼蜥军队只有一个国家，而其中以中央帝国蒂塔骑士团所属的龙骑兵最为知名。即使这四只翼蜥就体魄来说和正规龙骑兵的骑兽还有些距离，骑手也是技巧不够纯熟的新人，但只要关注过目前驻扎在巴兰克领——和黑石王国以及青金王国同时接壤的帝国飞地——的蒂塔骑士团，就不可能不知道在他们的翼蜥胸口，一定会镌刻一个不显色的龙骑符号。
　　赫梅斯的老伯爵确实没变成痴呆，所以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次交易，行动之热情服务之周到，就像想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尽快把他们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一样。
　　“3重身份……格里尔他也不怕精分。”
　　尤利坦笑了一声，“不然殿下为何对他赞赏有加？”
　　坐在一旁的博斯男爵耳力很好，他朝正在闲聊的两人看了一眼，接收到那道冻人的视线之后，这两个缺乏一些紧张感的家伙稍稍收敛了一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聊到敏感话题，他们干脆玩起了匕首游戏，总算是打发了这段无趣的路程。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一块圆形下凹的谷地，在很久以前这里可能是一个小湖，不过不知为何已经干涸得几乎看不出昔日景象了。翼蜥停下了脚步，骑手和随行侍从们打开笼子，把塞在里面的人一个个驱赶出来，让这些虚弱不堪的黑发遗族站在凹地的正中央。
　　只有风吹过这片土地，遗族们在风中颤抖着，围在他们四周的健壮男性们站在没过膝盖的野草丛中，朝四周不断张望。
　　博斯男爵静静地等待着，阿克怀特有些不耐地用脚打着节拍，尤利坦整个人都缩成了球，在皮草之中闷闷地抱怨，“他们要让我们等多久？”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阿克怀特看向对面，开口道，“来了。”
　　尤利坦从衣领中伸出半个脑袋，看着对面的高岗上逐渐增加的人影。白袍法师的衣着是最容易辨认的，至于某位金发子爵——阿克怀特对他的状态感到非常失望，“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嘛。”
　　“连胡子都没变长，他是怎么做到的？”尤利坦羡慕地嘀咕，阿克怀特扯了扯嘴角。
　　黑发的遗族渐次从高岗上走下，博斯男爵在他们差不多都进入凹地之后，提步向前走了过去。押送俘虏的队伍停了下来，领头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地朝他看了过来。
　　“我是博斯男爵，此次携带了契约书上所言三分之一的代价，前来赎回我的三位同伴。”
　　“我是遗族首领，黎洪。此次前来与你们交换俘虏。”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回应道，“在交换之前，我需要确认我的族人是否完好。”
　　“您可以派人前去检查。”
　　站在后方的尤利坦视线随意地扫过对面的遗族队伍，来回几次之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个身影上不动了，然后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那个，那个人——不会是他吧？！”


第61章 被闲置至今的杀器
　　“谁？”阿克怀特随口问道，作为一个本能至上的战士，这批出现在他面前的遗族男子令他感到相当地兴奋，即使被教会全体绝罚，驱赶到各种荒僻的角落里去，遗族在武力上始终维持着他们天生的优势，这一支尤为明显。而在这批押送俘虏的遗族战士中，有一个家伙非常打眼，阿克怀特第一眼就发现了他，此后盯着对方的眼神越发专注。
　　不过虽说他的眼神如此灼热，对方却对他完全无视，只是表情冷淡地看着前方的交涉。
　　“银辉亚尔斯兰……”尤利坦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知道他可能是遗族。”
　　“那个腰上佩剑的家伙？”
　　“他在佣兵团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弓。”尤利坦说，“我从昨天那支箭上感受到的气息大概就属于他。如果不是他居然能将遗族的身份隐匿到连我都无法察觉……那就可能是他为了某个目的而隐藏在他们之中。”
　　“连你都没发现他是不是遗族？”阿克怀特对他的话有了点兴趣，“你的奥术不是真实之眼，也会出错？”
　　“我只是不能确定而已，他不属于普通人，给我的感觉和他身边的那些遗族人也根本不同，”尤利坦微微皱眉，“而且时隔半年不见，他又变强了。”
　　“鬼知道中洲有多少种族，那小子大概是从那个森林的隐世部落出来的？”阿克怀特压低声音说道，“说强倒是真的，真想跟他打一架。”
　　尤利坦看了他一眼，“想死就去吧。”
　　“没打过你怎么知道是我还是他更强？”
　　尤利坦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脑袋，意味再明显不过。在同伴的怒意燃烧起来之前，他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一年之前的克特尔战役中，他用一筒箭就终结了西佐斯佣兵团30个佣兵，最后一箭弄瞎了团长胡狼塞尔达尔的右眼。据说是30年以来唯一能在箭术上与精灵族比较的人类。”
　　“……连发30箭？”
　　“31箭。”尤利坦说。
　　“你确定他不是叛逃的精灵？”阿克怀特疑问道。
　　“当然不是，精灵叛逃可是一件大事，在神光森林中喝露水的那些精灵一定会就此事照会周边国家，何况最近十几年都没出现过这种事了。他们天生的特征也没办法通过染发和改装掩饰。”
　　阿克怀特轻哼了一声，“就算是个神弓手那又如何，只敢远远放箭的家伙一旦被人近身能活多少刻？”
　　尤利坦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近身战斗力也是很强的哦，跟你不相上下哦——而且是在半年之前。”
　　“……”阿克怀特看着他，“你怎么越说他越像遗族的怪物？”
　　“要说他是怪物也没错啦，”尤利坦朝那位黑发青年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年之前我还奉命在克特尔公干，见识过他的能力之后，我也很想把他招揽过来，不过他在当时还属于安卓佣兵团，在我考虑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引诱这个可爱的年轻人的时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退团了。”
　　阿克怀特眯眼想了想，“从佣兵团退团？那不是要——”
　　“干掉团长。”
　　“……”阿克怀特看着娘娘腔的同伴，“不是只有这种方式而已吧？”
　　“从佣兵团退团跟骑士团差不多的哟。要么是年老体衰自然退役，要么是太废物了被团长强行驱逐，如果年轻力壮又生了异心，那就要通过团里特别设计的考验，至少要去掉半条命之后才能真正脱离关系哟。”
　　“这跟干掉团长有什么关系？”
　　“因为考验的最后一关，是要在疲惫交加的情况下和团里最强的那个人打一场，而且必须打赢，”尤利坦眯起了眼睛，回想起当时见到的画面，“所以他就把安卓的烈风摩比斯干掉了。非常地干净利落，那种技巧是如此地残酷美丽……令人难以忘怀。从烈风摩比斯向他挥剑到战斗结束，连吃一块甜点的时间都不够呢。”
　　“他不是因为擅长而担当弓手的，而是作为弓手的他是对其他人来说最‘安全’的，知道这一点的人可不多。”尤利坦轻声说，“银辉佣兵，同时也是冥河渡者，在他当佣兵的这七年中，直接死在他手上，拥有称号的佣兵团团长就不下30个，更不必提其他无名小卒。只要阻挡了他的道路，无论对手是敌人还是同伴，他都一样地冷酷，所以我不得不放弃他。”
　　“没有同伴概念的人，”阿克怀特说道，“这样的家伙居然能一直混下去？”
　　“那是在被挡路的情况下。正常任务的时候，只要有他在，再惊险的工作也能保证百分之九十的生存率；单纯作为佣兵来说也很敬业，卷入私斗也不会延误雇主交付的任务；要求的酬劳很合理；还是一个很英俊的男性。”尤利坦一样样算下去，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暧昧地笑了笑。
　　不耐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外貌优点的阿克怀特斜眼看他，“你笑什么笑，他曾经是你的姘头？”
　　“人家喜欢的是女孩子哟。”尤利坦歪了歪脑袋，说道，“不过如果是这样的男人来追求我，我倒是也会认真考虑的呢。”
　　再度被恶心到的阿克怀特转过脸去，在他们嘀嘀咕咕说话的时候，遗族那边已经将这批被带回来的族人都确认过了一遍。看到在一个月内就被折磨得如此虚弱的族人，前来接应的遗族人大多数脸上都带着愤恨的表情，倒是站在前方的那个黑发中年男人和站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没有情绪外露，只是在清点结束之后就让同伴带着虚弱的族人先行离开。他们和博斯男爵商定的条件是让这些遗族人离开他们的视线，然后才将子爵和法师他们真正交还。
　　虽然天生在力量上拥有优势，但必须保护伤弱族人的遗族相比对面连翼蜥这种稀有生物都带来的外人，保持警惕和谨慎完全是一种必然的需要。
　　步履蹒跚的遗族人走得并不快，阿克怀特等得简直要睡着了，才等到那批遗族人的最后一个消失都在对面高岗之后。
　　子爵和法师身上的绳索终于被看守他们的遗族人解开了。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的两人没有马上回到这边，子爵稍微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法师则是转过身，看向原本站在他侧面的黑发青年。
　　“那个人……”雅克大法师低哑着声音说道，“那个人交给你的东西，可以还给我了！”
　　被这段时间的经历折磨得有些心力交瘁的法师虽然仍然不肯放弃他的高傲，只是眼神已经失去了当初的自信，他焦虑地看着对方慢吞吞的动作，直到熟悉的银色链条出现在视线之中，安稳地放在丝绒底座上的水晶块中已经没有了给法师造成莫大惊吓的灵魂虚影，在它不见一丝瑕疵的内部，已经由另一个标记占据了原有的位置。
　　就像原本就存在于其中的白色十字，那是法师用信仰换回了完全的自我。
　　几乎像是抢夺一样地将这个不知道还能装进去什么的水晶抓到手里，法师呈现病态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他看了一眼金发的贵族，对方也拿到了临别的纪念，不过那样或者那些样东西是装在一个兽皮袋中的，无法得窥实物。虽然对自己昏迷之时金发的贵族和那个法眷者达成的交易有所顾虑，这里毕竟不是开口询问的地方。
　　“无论如何，这是我欠你的。”法师低声对子爵说。
　　子爵接过至今仍然停留在假死状态的女性奥术师，把她背到背上，只给了法师一个眼神就朝同伴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男爵阁下，居然需要劳动您来接应犯下丢脸失误的我，真是令人非常惭愧。”子爵看着他们背后的巨大翼蜥，叹息一声，“连预备龙骑都出动了。”
　　“请不必在意此事，再优秀的战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您去做的本来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殿下对您的安危非常关心，因为预备龙骑速度上略有优势，因此才命我带着它们前来接应。”博斯男爵招手唤来一个侍从，让他把奥术师从子爵的背上接过去，“请恕我失礼，这位想必就是年仅35岁就已经取得大法师资格的雅克阁下？这段时间也连累您和子爵一并受苦了。”
　　“不要用那个头衔称呼我。”雅克生硬地说，稍顿了一下，他才神色郁卒地补充，“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没有资格冠上这种名号。”
　　“令您不快非常抱歉。”灰眼的男爵从善如流，“想必两位都已经非常疲倦了，不如先到翼蜥上稍作休息如何？虽然在翼蜥在地面移动的速度缓慢，不过此时也能暂代骑兽之职。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片土地，请不必有所顾虑。”
　　“非常感谢您一贯的体谅，男爵。”子爵笑了笑，转头对精神不佳的法师说道，“法师，不知您是否还愿与我同行？”
　　“每次听他们说话，我的牙都要酸掉了，去他x的贵族做派。”阿克怀特嘀咕道，不过看到久违的同伴终于归来，他还是上去用自己的方式表示了欢迎，“真可惜你还活着，格里尔。”
　　金发的贵族苦笑着接下他力道十足的拳头，“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祝福啊。”
　　“我也很想念你哟，格里尔。”尤利坦微笑道，不过他和阿克怀特这种半兽人不同，一点也不喜欢跟同性身体接触，他只是靠近了一点点，低声问道，“被遗族关了这么多天，你是怎么把胡子刮得这么干净的，告诉我好不好？”
　　“……”


第62章 该走的总算走了
　　当应该登上骑座的人都已经坐稳之后，长达30尺，膜翅收缩在身体两侧也有4尺宽度的巨大类龙爬行动物在骑手的驱赶下缓慢转身，一步步向凹地的外围爬去。
　　注视着这个画面的一个遗族青年嚼着一条草茎，转脸朝静默在一边的青年问道，“那个女人认识你？”
　　范天澜抬起视线，“谁？”
　　“那个把自己裹成这个模样的女人。”对方说，还用手比了个圆形。虽然范天澜给部族带来了很多帮助，不过他本身不是一个容易接近的人，何况就某方面意义来说，他已经属于那位术师了，遗族中很少有人会用如此轻松的语气和他交谈。
　　“那不是女人。”范天澜回答，“他曾经是我的雇主。”
　　“难怪声音难听……他是不是不知道我们不仅力量比他们大，耳力也很好？”
　　以常识来说，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这一边低声交谈的内容是不会传到站在另一端的人耳中的。遗族身体上的天赋在听力上也有所体现，只是能像发问的遗族青年一样，连对方交谈的内容都能听个七七八八，这种有些变态的能力还是只有他一个的。
　　“我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把身体稍稍侧向范天澜那边，这个青年低声问，“你至少宰掉了30个佣兵团团长？”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回答，“记不清了。”
　　“那就是混得不错嘛。”对方把草茎吐掉，看向慢慢爬上斜坡的翼蜥与人，“那个贵族，还有鼻子朝天的法师，他们会不会将术师的消息泄露出去？总觉得不能轻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杀掉更麻烦。”范天澜说，“他们已经和我们的术师签下单方契约，5年之内除非受到他的邀请，否则以任何方式侵入他的领域，都会令他们在钻心之痛中死去。”
　　“单方契约？”对方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毛，“那个有用吗？”
　　“契约用奥术师和法师的血共同写就，契约内容已经受到法则承认，违背的结果他们承担不起。”
　　“……力量天赋者的事，还真难搞明白。”对面那个男子挠挠头，“对我们来说，血只是血而已，从来没有什么约束力。不想遵守的承诺，用骨头写下来也没用。”
　　范天澜没有回应。
　　“不过从抓到那个贵族之后，他不是一直被看管起来，那些人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黑发男子问道。
　　范天澜看着翼蜥的长尾滑动着，一点点消失在斜坡顶端，“术师允许他求救，法师随身的行囊中有通信卷轴，只要通过法网连接到另一张卷轴上，就能够向外传达一定程度的信息。”
　　“就像术师的黑匣子一样？”
　　“卷轴是单向的，只能使用一次，距离可长可短。”范天澜说，“那个人使用的黑匣子……”他顿了顿，云深告诉过他那种通讯工具的真正名字，“是完全不同的。”
　　从对面的斜坡上传来一种沉重的震动，翼蜥蛇一般的头部出现在坡顶，接着是覆盖大片黑鳞的脖子，短而粗的四条腿一并用力蹬起，翼膜从半开道完全展开，这种昂贵的飞行兽以一种与优美从容无关的动作从斜坡上滑行而下，几乎与它的头尾等长的黑色厚膜在空中拍打着，用法石粉末绘制在翼底的法阵隐隐发亮，当翼蜥灰白色的腹部即将触及地面，狂风盘旋回转，托起了它巨大的身体。
　　一头接一头地，四头翼蜥从这些留在最后监视的遗族人头顶掠过，被大风撕碎的草叶漫天飞舞，令人掩面。成功起飞的翼蜥到达U型曲线另一端的最高点之后，终于获得了足够的回旋空间，调转头尾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了。
　　“呸呸呸！”吐出嘴里的草叶和泥土，刚才和范天澜搭话的遗族男子瞪着逐渐远离视线的飞行兽，“能飞了不起吗？”
　　“这是我见过的会飞的东西里面最大的。”他的同伴用一种有些羡慕的语气说道，“要是这里也有一样的生物就好了，我们可以试试看抓一头。”
　　“龙之脊下面的那片深青森林……那里好像有一种很大的鸟类还是蝙蝠？我记得在那个傍晚见过它飞，”另一个遗族人说，“比这几个玩意大多了。”
　　“那是雷鸟。”范天澜说。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人的回答的遗族青年呆了呆。
　　“龙在中洲消失之后，雷鸟是人类之外最强的生物。”范天澜说，“它全身覆盖雷电，不想丧命就不要接近。”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最开始与他搭话的男子说。
　　气流承托着翼蜥巨大的膜翅，越升越高，地面的景物也变得越来越小，子爵戴上风帽，回头看着身后正在远离的景物。凹地已经变成了地面的一个浅坑，遗族的黑发在秋末的枯干景色中很容易辨认，细小的人形在浅坑的边缘上移动着，那是最后留下的遗族人正在离去，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先行回转的遗族像一群移动缓慢的黑色蚂蚁。高空的大风吹得斗篷和风帽猎猎作响，子爵眯起眼睛，看向接近视线尽头的远处，湖水镜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那附近劳动的人影难以分辨，不规则圆形的褐色土地每天都以看似缓慢实际相反的速度向外扩张。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留恋的地方，诚实地说，子爵想要离开的心情差不多和法师一样迫切。但这里的有些东西令他无法不在意，只是条件不允许他取得更多的情报而已。在法师醒来之后，他就被严加看管起来，直到今天早上他们离开，他也没有再见过术师。
　　五年之期似乎有些漫长了。子爵放下风帽，转回身去，他有一种预感，他和黑发术师的再见之日不会果真如此遥远。到了那个时候，他和这位神秘法眷者将在何种情况之下再会呢？
　　这批被送回来的遗族大多数伤痕累累，而且身体非常虚弱。一来是因为这批遗族在赫梅斯修建工事时，负责监工的那赫梅斯贵族对他们非常厌恶，同为被称为建奴的壮丁，遗族受到的虐待是其他部族的一倍，其他遗族所属的监工稍微没那么残酷，却也只是稍微。将他们从赫梅斯的领主手中买下的蒂塔骑士团成员考虑之后，将这批身体状况最差的送了回来，而他们来时赫梅斯正开始下第一场冬雪，翼蜥背上的人有风帽和斗篷，而且全都是健康而强壮的男性，这些虚弱的遗族族人只能挤在吊在翼蜥腹下的笼子里，忍受狂风和冰雪的吹打，如果不是遗族天生强韧的身体素质，他们未必能坚持到这段旅途的终点。与飞行兽同行是非常难得的事，然而挤进去一百多个遗族族人的四个笼子都被笼上了粗麻布，他们能够看见的只有上天之前和落地之后的景色。
　　但能活下来就是好事。
　　遗族对这批族人的归来非常重视，几乎在这里的所有族人都到了他们来时那条小道的尽头等候着，当那些族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内，他们发出似笑又似哭的声音，小跑着迎了上去。实际上，无论是被抓去做建奴的还是迁移至此的，几乎没有一个遗族人想过还能再见到自己的族人和亲人。他们用吼叫或者大哭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待到情绪终于稍微稳定之后，才或扶或背着这些族人回到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看着这个场面的不仅是遗族本身而已，其他部族也远远近近地在张望着。昨晚的总结会议上术师向他们宣布此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感到难以置信。术师和那位贵族肯定谈了什么条件，但大多数都不知道居然是这种条件。有族人留在赫梅斯受苦的当然不止遗族，不过当初术师和子爵谈好的条件是三百个换一个，这个数字与所有迁移部族被带走的族人总数相近，只是剩下的人仍然必须暂由子爵那边的某些人“代管”，一个月之后才能通过约定地点进行最后的交还。
　　虽然第一批来到的全都是遗族人，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公平，但贵族是由遗族捕获的，术师与贵族交换条件之时，其他部族还未就是否继续跟随术师达成一致，在术师的威望已经不可动摇的现在，其他部族的人在遗族前往迎接这批归来者的时候，更多的是羡慕这些现在就能见到亲人的遗族，以及还留在彼方的亲人感到思念和担忧。
　　术师延长了所有人中午休息的时间，在将所有归来的遗族都送去专门空出来治疗的帐篷之中后，和晚餐同样丰盛的午餐开始了。
　　“您何必为了我们破例……”南山族长有些不安地说，虽然现在的大部分食物都是由术师提供的，但经历过各种生存困境的人总是本能地想简省再简省。
　　“不要介意，这是我本来的打算。”在帐篷里用树皮和木片做缩尺模型的云深说。
　　“您本来的打算？”南山族长有些意外。
　　“我本来就打算从今天开始，把一天两餐改为三餐。”云深微笑道。
　　南山族长吃惊地看着他，对这位总是板着脸的族长来说，从遇到这位术师之后，他受到惊吓的次数几乎是他过去半生的总和。迟疑了一会儿，南山族长才开口，“术师，这样恐怕太浪费了。”
　　至少从黑石王国到兽人帝国这片地区，一日两餐是从平民到贵族绝大多数人的饮食习惯，一日三餐甚至多餐是少数特别富有的阶级才有的奢侈享受。因为这三个国家的农作物产量都很低，而且品种也很少，在吃过云深带来的土豆白菜和萝卜之后，黎洪曾经私底下和南山偷偷说过，如果不是因为眼下形式实在恶劣，他还真想跟术师请求带一批食物去其他地区交易，保证至少能换回5倍重量的其他粮食。
　　“因为到了明天，我就不得不让大家更辛苦一点了。”云深说，视线落在手中的模型上。


第63章 基建团从零开始
　　贝及手里握着末端拴有铁钩的长绳，紧紧地盯着河道的上游。
　　经过这几天的砍伐，河岸边的水柳已经只剩下枝干部分，那些长长的树枝都被收集起来，浸泡过水之后编制成了口大肚深的筐子。视野虽然因此开阔了些，能看到至少500步以上的河道，只要有东西顺流而下，以现在的河水流速，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反应。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还是是被术师大人亲自吩咐的，因此这位白发棕肤的少年依旧感到有点紧张。
　　口哨声随风传来，贝及引颈望去，视线的尽头还是流动的河水，但随着口哨声的接近，两两相连的四块木排终于出现在河道的转弯处。两个黑发遗族男子站在木排上，身边围绕者数十筐白色的矿石。口哨声就是他们发出的，提醒下游的人他们快要到了。
　　贝及和其他人一齐踏入岸边的浅水中，等待他们的靠近。数根钩索抛掷出去，勾在顺水而下的木排上，岸边的众多少年一起用力，将木排拉向河畔。
　　人们将成筐的白色矿石从木排上搬下来，送到术师指定的地点。在营地的东北角上，50个人从清早就开始挖起了土沟——至少在贝及看来只是土沟而已，一个土坑已经成型，用锹背拍平拍实坑底和坑面后，在那边劳动的男人们按照术师的吩咐，借了伙食组那边的两口大锅，一趟趟往里面灌水。成筐的白色矿石就倒在旁边。
　　“石头这附近就有很多，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挖呢？”贝及的同伴悄声问。
　　“石头和石头也是不一样的吧？”贝及回答。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些从上游某处带下来的石头和附近的石块有什么区别，不过术师特地指定这种，就肯定是因为它们有所不同。
　　倒空之后的柳条筐子被垒了起来，把提手都串联好之后挂在会发出奇怪叫声的独轮车上，由刚才跟着木排一起回来的人沿着狭窄的小道推回挖矿的地方。负责编织这些容器的妇女们相当勤快，编好的筐子已经堆成了小山，原本贝及和许多人都以为这些筐子是为了到林间去采集坚果而制作的，事实却总是出人意料。看似数量惊人的筐子实际发放下去之后，才发现分到每队的其实都有限，因为术师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白色矿石而已。
　　西方有铁，北方有煤，南方有这种白色石头。术师需要它们，尤其是前两者，越多越好。
　　初来此地的人们本来以为在术师的照拂下，整个集体已经是前所未有地富足和强大，他们有可以遮挡寒风的住所，有非常便利的工具，他们能够狩猎和捕鱼，收获大大超出预计，只需要勤快地收集食物，然后用已经伐下的木材建造住所，那么就不会有其他算得上困难的事情了。寒冬虽然近在咫尺，但他们正在储备非常多的燃料，绝对不会和过去一样必须艰难地忍耐。只要等到春季来临，这些已经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将在明年带给他们收获。
　　但术师眼中所见的未来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说只是依赖他提供的工具是不行的，人们必须学会自己去制造；冬天还未真正到来，春天离人们还太过遥远，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利用土地生产粮食。帐篷或者木制的棚屋虽然能够抵挡一定程度的风雪，但仍然会有一部分身体虚弱的人无法度过严寒。
　　那么大家该怎么做呢？
　　术师说了方法，但他的使用语言太过深奥，那些充满智慧的字句听起来悦耳无比，可是只认识日月星辰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理解他的语言都很有困难，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没记住，人们记住的只有那些感性的前景。那位温柔的黑发大人只好轻叹一声，说你们不必记住，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未来对大家来说都是光明的，但要达到那样的未来，每个人都必须为此付出艰苦的劳动。
　　贝及还只是一个少年，没有资格参加术师召集起来的会议，但参加过的人回来之后都会向族人传达术师的话。术师是忙碌的，除了遗族之外的人能接触他的机会不多，大家都很喜欢听那些从自己部族过去的组长和队长描述术师的言行，然后心满意足地睡觉。贝及的一位兄长就是队长，因此在兄长讲述的时候能够坐在最近的地方。在听过那些转述之后，贝及觉得术师一定是世界上最有智慧和力量的人。
　　他怎么会做那么多神奇的事情呢？用水力驱动的制砖机只在日间工作，仅仅3天下来，已经做出了至少4万块砖坯。贝及不知道“万”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晒砖场上的砖坯排成长长的一列又一列，比他的手指还多，而每一列堆砌的砖坯数量，那就完完全全数不清了。族长的孙子是公认的族里最聪明的人，他去向术师请教这些问题，那位大人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却非常耐心地回答了他。一个人有十根手指，十个人就是一百，十个一百就是一千，十个一千才是一万，那么如果那个机械继续每天把粘土压成砖坯，一个月之后那该是多少呢？族长的孙子现在正为这个问题烦恼不已。
　　而第一批砖昨晚就烧好了，夜风冷却了灼热的砖窑，大人们敲开外面的泥土，把已经烧得跟石头差不多一样硬的砖块一块块清点出来。原本现在那些砖就堆在离白色矿石不远的地方。
　　贝及正在默默算这段时间术师做到了多少事情，偷偷溜去那边看热闹的同伴小跑了回来。
　　“贝及贝及！”卡拉兴奋地叫着他的名字，“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什么？”贝及回头看着他，不太明白他怎么那么兴奋。
　　“我刚才在很近的地方看见了术师大人！术师大人哦！”
　　羡慕嫉妒恨的视线顿时全都聚焦到卡拉身上，同是白发棕肤的少年被周围的眼光刺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手抓住贝及，低声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那么接近那位大人呢，他就在我身边走过哦。”
　　“那些遗族人没把你挤出去？”贝及也有点嫉妒这小子的好运，不过虽然他只是远远地见过术师大人，他的哥哥可是跟那位大人说过话的。只是那些遗族人就像是把术师当做他们自己的一样，总是跟在这位大人身侧，连跑腿的工作都不愿交给别人代劳。
　　卡拉笑嘻嘻地回道，“术师不知道为什么让他们去做什么了，只有几个人留在他身边，我能看到术师的脸，还看得很清楚呢，他还对我微笑了！”
　　贝及鼓了鼓脸颊，哼了一声，“我哥哥跟术师说过话！”
　　“你哥哥是队长嘛，其实我也想跟术师说话……”卡拉羡慕地说，“如果我是遗族就好了。”
　　“……”贝及没有说话了，和他们这些后来才出现在术师面前的部族比起来，跟术师相处更久，更会讨好的遗族当然受到了更多宠爱。
　　“不过有点奇怪，术师叫人把那些白石头都丢进水坑里做什么呢？”卡拉用食指挠挠脸颊，有点不解地问，“不要它们了吗？”
　　答案当然不是这样。
　　直径3米的水坑里，石灰石正在发生剧烈的沸化反应，沸腾的白色水滴不断朝四周溅射，在寒气逼人的早晨，从沸化池中升腾而起的水蒸气看起来夸张得像巨大的烟柱。之前被术师阻止用空手搬运这些“普通石块”的人总算明白了手套的作用，在稍稍的后怕之后，隔了相当一段距离围观这种奇景的人们开始对这种会对水愤怒的石头的用途产生了兴趣。不过在给出答案之前，总是不断解出谜底又不断制造更多谜团的术师去了另一个地方。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难道你忘了我吗？”
　　一头彩发的青年哀怨地说。
　　跟在云深身边的遗族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不要脸的塔克族族长。这个家伙自从负责这个差事之后，每天的收获量都超过了狩猎队，在例行每日清点之后一定要跑去狩猎队那边大肆嘲笑拉仇恨，如果不是术师另有吩咐，遗族的白鸟和塔山的瓦尔纳倒是很愿意在一件事上齐心——给塔克拉这个混蛋一点深刻教训，是很多部族年轻人共有的想法。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非常放心啊。塔塔不是也认为自己做得很好吗？”云深微微一笑道。
　　对面的彩发青年脸上出现了不明显的红晕，但是在这个很久没出场的家伙荡漾起来之前，云深下一句话让他全身洋溢的欢快气氛刹那间冻结成冰，“所以我拜托你收集的东西，也一定准备好了吧？”
　　“这个……这个嘛，”塔克拉的视线游移起来，“当然……当然是没问题啦……”
　　云深就像没看到他的抗拒一样，笑道，“那么它们现在在哪里呢？”
　　行事风格非常多样，但唯独没有拖拖拉拉的塔克拉族长拖着脚步走开了，不久之后带头提着编织得特别细密，上面还加了盖子的小筐回来，放在云深面前。
　　盖子打开了，不仅塔克拉，云深身边也有人露出不太能够忍受的表情。
　　整整一筐蠕动不已的生物，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来说是无皮蛇，用地球上的说法——叫蚯蚓。


第64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因为眼前的景象不太有利身心健康，掀开的盖子很快就盖了回去。
　　塔克拉虽然自傲于自己的工作，却对与他同队的少年组使用的饵料很有意见。平时见到这种玩意，他可以有多少就碾死多少，但是要把这些滑腻腻的长条条玩意捏起来，串上鱼钩，光是过程就看得他一身鸡皮疙瘩，更何况他还得看着那些不靠谱的小孩子们把它们一条条装进筐子。虽然事实证明这种鱼饵确实好用，但一条一条地钓，终究不如渔网效率高，术师到底是为什么特地要求他们收集这么多的无皮蛇？
　　这两天被这些玩意恶心得够呛，塔克拉连去刺激别人的动力都因此降低了很多，见面时候的哀怨倒不全是装的。那个范天澜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贴身跟随着术师，其他人对塔克拉来说完全没有威慑力，他很顺利地站到了离那位面孔柔和的黑发青年最近的地方。
　　云深看了塔克拉一眼，这位年轻的族长似乎有种一定要接近他的奇怪兴趣。虽然回忆起来找不到这种态度产生的源头，但他只是想接近而已，没有更多的举动。在很多时候，和最初见面时那个带着野蛮和狡猾气息的族长相比，塔克拉最近的行为中多了些微妙的单纯。似乎是受他影响，塔克族对云深的各种分配都很配合，而且和非常擅长搞糟人际关系的塔克拉相比，他的族人和其他部族的相处远没那么差劲。也许是因为发色同属于异类的原因，他们是所有部族中与遗族关系最好的。
　　“那是什么？”
　　塔克拉指着正向这边拖来的某个东西问道。虽然很容易看得出来材质是树皮，不过那种形状就有些微妙了，把好几条树叶形，平底尖头的小船——塔克拉没见过纺锤，形状类似的树叶倒是见过很多——用结实的绳索绑成一个整体之后，就是他们现在见到的不规则形状。塔克是常年生活在山中的部族，对大片水域很陌生，而现在要制作一条体积较大的能平稳航行的船基本上不可能，因此在种种折中之后，就变成了这种状况。即使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一条或者两条小船漏了或者不稳，也沉不下去。
　　“塔塔，湖边的鱼已经变少了吧？”云深说。
　　塔克拉点点头。虽然他们捕一次就换一个地点，不过几天下来，和一开始相比，收获的数量确实变少了。
　　“不过那里还有很多。”云深抬起一只手，指向湖中。
　　塔克拉指着正在被推进水里的树皮船，“……用这个过去？”
　　云深微笑着看他，塔克拉沉默了一会儿，“……好吧。”
　　在这里，只有一个人对此算得上有经验。因此范天澜在完成手上的一些事情之后，就来到湖边，指导塔克拉他们怎么把这条“船”驶进湖中。塔克拉在见到他之后脸上的苦逼之色更为明显，但在水上航行对他们这些从未有过类似经验的人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事，在尝试新事物的刺激中，跟某人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也不那么重要了。
　　云深带了几个在沼泽的各种水道和水泡中捕鱼的少年，把他们领到营地的西南角上。在那里有几个草垛，几个妇女把一束束的草杆用铡刀切成手指长短，均匀地洒在从沼泽中挖来的蓬松泥土上，洒水，接着再覆盖一层泥土，看她们的样子，似乎要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那几位少年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把锋利的剪刀，云深从小筐里拿出一条蚯蚓，把它剪成几段之后丢到了湿润的泥土上，对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少年们温和地说道，“照着我的做法，每一层大概剪这么多就够了。”
　　看着根本没有顾忌地从筐子里抓出一大把蚯蚓给他们示范的云深，不仅那几个少年，连跟在云深身边的青年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非常微妙。
　　“术师……这是做什么用的？”
　　“饲料。”云深笑道。
　　在迁徙之前，有饲养动物的部族都将不能带走的它们都杀掉了，没有一种经过驯化的动物被带到这个地方来。但在捕鱼和割草的时候，人们也抓获了一些水禽和飞鸟，但能吃的通通都变成了食物。倒是狩猎队生擒了几对类似羊和鹿一样的生物，现在就圈养在营地附近，不过草食动物恐怕对这些虫子没什么兴趣。
　　实际上，云深打算饲养的小鸡现在还没有出生，它们现在还是以蛋的形式待在云深的帐篷里。要将这些受精卵孵出来需要一些条件，不过在顺手做个孵蛋房之前，云深计划中的第一个工程总算可以开始了。
　　生石灰的沸化已经完成，河沙也运到了附近，两者经过搅拌之后变成灰泥，此时要盖一座真正的砖窑所需的原料差不多就齐全了。在所有部族中只有遗族对建筑有些经验，云深给他们普及了一些基础知识，新砖窑在他的现场指导下，开始打下第一个地基。
　　黎洪站在云深的身边，看着人们小心地按照铅垂线堆砌墙体，有些不明白用此前的烧造方式就能制作的砖块，为何还要特地建一座新窑。对他来说，从听到云深说要让人们学会自己制造工具，铁矿的开采也终于开始之后，他就非常期待云深能够让他们重新找回遗族历史上那些不逊于矮人的炼铁技术。黎洪几乎每次去边境交易都要到相熟的铁匠那儿看一看，对方是个兽人，倒是不担心黎洪学会他的技巧。因为遗族所在的地方虽然有黑石，他们却没办法找到铁矿。赫梅斯掌控了领地上的所有铁的产出，每年边境警卫队在收税时节都会非常仔细地搜查遗族住地，绝不允许他们族中有任何铁质工具的存在。为遗族租借土地能够拥有的权力谈判时，黎洪可以说费劲了力气，才为部族争取到了租界内矿产的使用权。
　　一个没有铁的民族是不能前进的，这是黎洪的根深蒂固的想法。但在目前锹，锄，刀和其他铁质工具都显得非常紧张的情况下，云深却似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砖窑上。
　　几经犹豫之后，黎洪还是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云深正低头看着手上的图纸，听到黎洪的疑惑之后，他抬起头来，“黎洪首领，您去过不少地方，那么您见过的铁炉都是什么样的？”
　　黎洪想了想，把他在兽人帝国和青金王国边境所见的铁匠铺中得到的见闻说了出来。发蓝的炭火，通红的铁块，大锤敲击铁块产生的火花，这些影像对黎洪来说彷如历历在目，虽然云深需要知道的不是这些，而是他们如何将矿石变成生铁的技术。对于这个黎洪也知道一些，云深一边听他说一边在纸上画画，然后将一张纸递到他的面前，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勾画出来的，就是黎洪刚才说过的炼铁的熔炉样式。
　　黎洪一边暗自惊叹这位黑发青年的绘画技巧，一边有些高兴地回答，“就是这样，我们现在有了一个铁矿，只要有足够的炭火，我们就能打造更多的铁具了……”
　　云深对他微微摇头。黎洪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黎洪首领，如果拿他们打造的武器，比如斧头，”云深顿了顿，指向一把正在调和灰泥的铁锹，“和这把锹对砍，会有什么结果？”
　　“……”在前段时间，和兽人骑士的比武中，术师带来的这些工具已经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斧头虽然是重武器，但如果使用它们的还是遗族和兽人，武器本身的差距也不会有变化。
　　“以现在的锻炼技术，要达到和这种普通农具同等的强度和韧度有些困难，而且这些方法的效率都太低了。”把那张图纸翻到底下，云深从垫底的文件夹中抽出几张图纸，再度递给黎洪，“所以需要换一种方式。”
　　黎洪用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接过了那几张图纸，这份图纸看起来似乎是云深自用的，不仅构图更为复杂标准，而且还有许多标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术师，我……看不太明白。”
　　“这是熔炼炉。”云深说道，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他用铅笔在纸上指点给黎洪看，“您看，这里是风箱，物料和燃料——就是铁矿和煤从这个火门投入，风箱鼓风，把废气通过这条管道通入预热室……”
　　经过漫长的解说，被深深震撼的黎洪半懂不懂地接受了这个方案，不过为何首先建造砖窑的理由他倒是已经非常理解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术师，要建成这种‘熔炼炉’，需要多少时间？”
　　“看效率吧。”云深简洁地说，目光投向正在忙碌的建窑工人们。
　　黎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相比于炼铁炉的建造计划，眼下砖窑的建设似乎显得简单了些，但没有简单就没有复杂。就像伐木组那边，第一天的时候，因为使用不当而被损坏的锯子有整整十把，不甚弄伤自己的人更多，但现在的他们已经能照着云深的要求制作出数以十计的独轮车，将人们部分地从肩背手提的搬运劳动中解脱了出来。
　　说到解脱，黎洪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部受水力驱动，不知疲倦地制造砖坯的机械。


第65章 没有木匠的替代方法
　　经过几次失败，甚至在穿着救生衣的前提下还差点溺死人，但洛江带领的这支小队终于在时限到来之前在宽度12米的河道中打稳了桥桩，最困难的部分一旦完成，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云深的本意是先架起一座便桥，对工程技术要求不高，在听说差点淹死人的事之后，他找来了洛江，想把时限延长两天，但还没把意思表达出来，那位总是表情冷静的青年就有些激动地向他保证，虽然目前遇到了一些小问题，但他们一定会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他的要求。
　　最后云深只能这么说：“努力是好事，但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请您放心。”洛江回答，眼神坚定如铁。
　　……就是这样才不放心啊。
　　不过洛江确实实现了他的承诺，最后一块桥板在昨晚已经铺上了。云深在清晨来到的时候，建桥小队的人正在用绳索和树枝制造护栏。在验收了这条栈道式的便桥之后，云深给了这支努力工作的小队半天的假期，从今天早上开始直到午后，他们无需承担其他工作，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活动。但大部分人自发回到了这里，一群人经过商量之后，觉得还是给这座两米宽的桥边加上护栏为好。
　　发现了云深的来到，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显得有些紧张，“术，术师！”
　　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其他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作为小队长的洛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
　　“……您早，术师。”
　　云深微笑，“早上好。”
　　看到云深背后拿着各种金属部件的同族，洛江的眼神有些变了，“术师，您是不是又要——”
　　云深点点头，轻声回答，“嗯。可以给几个人过来帮帮我吗？”
　　“这是我们的荣幸。”
　　经过上次的经验，这次水车的安装顺利了不少，和附近那架水车一样，用的还是云深从地球那边订购的部件。虽然附近就有大量木料可用，不过算得上木匠的熟手还没有锻炼出来，要用现有的材料制造水车，对他们来说还是困难了点。何况这些最近才伐下的木材还没有经过干燥，勉强使用的话，恐怕不到这个冬季结束就会开裂或者变形了。
　　为了确保能达到云深需要的功率，水车立起了两架。曲柄把水车和变速箱连接起来，变速箱的输出轴与用大块表面刨光滑的木板拼接而成的工作台相连，经过几番调试，云深示意可以开始了。神情严肃的韩德族长走上前去，伸手扳下机器的开关。
　　河水推动轻质水车的力量通过圆滑的金属部件传达到了变速箱中，齿轮相切，刚轴转动，在浅黄色的平面上露出一半的轮锯片由慢至快，嗡嗡地飞速旋转起来直至尖锐的锯齿化成一片虚影。一根削去树皮的原木被抬上了工作台，两个成年男子凝神静气地扶着这根木头，把其中一端推向正在飞速转动的锯片。
　　周围的几十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逐渐靠近的锯片和原木，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机器运作的震动充斥着这片寂静。
　　“呲——”
　　锋利的合金圆锯片没有滞涩地切入了木料之中，木屑向四周飞射。在有些刺耳的锯木声中，周围的人发出了混杂惊叹和惊喜的轰响。原木慢慢向前送去，切割过半的时候，另外两人转到工作台的对面，由推改为拉。花了大概5分钟的时间，5米长的原木被整齐地剖成了两半。
　　韩德族长再度扳上开关，机器暂停了。云深检查了一遍从水车到工作台的各部件的情况，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照这个速度，伐木组这几天伐下的原木，不超过5天就能够照云深的意思处理完毕了。
　　圆锯的运转还算顺利，接下来就是轮刨的安装。因为原理一致，这个部分的安装也很顺利。这次负责试用的人是洛江，他把一块刚刚从圆锯台上下来的木板压过去，闪着寒光的刨刀轻松地刨平木板粗糙的表面，来回推动几次之后，木板的表面就看不到木刺的存在了。
　　洛江在宽大的木板表面摸了一把，沾了一手粉末状的木屑，他在板材表面敲了敲，回头笑着看向云深。云深对他点点头。
　　水力动力的轮刨运转结果也符合预期。虽然与地球那边电机运作的同类设备效率很有差距，稳定性也有待时间检验，不过对在一个月之前对木头的处理还停留在斧砍刀削阶段的原住民来说，已经非常地了不得了。
　　云深在自己差不多写满的笔记本上某一页打了两个勾，这两部机械运转起来之后，他的前期准备也差不多实现了四分之一。
　　因为还有后续的种种安排，云深直到下午才离开伐木场。这个时候，帐篷营地已经差不多都迁走了。人们用木耙将原本用于帐篷之中的最底下那层茅草扒走，然后用细树枝绑成的扫帚稍作清扫，在露出来的褐色地面上，范天澜带领的两支小组正在用白色的石灰划出纵横交错的各种线条。
　　跟随云深的那批遗族青年一半去了黎洪负责的砖窑工地，一部分扛着一根圆木，带着用木头框架，树皮指针的巨大方形时钟自行去寻找合适的地点。只剩下几个最为年少的随着云深来到范天澜的身边。
　　“可以帮我拿几样东西过来吗？”云深对身边那几个脸上尤带稚气的青年笑道。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可以用更直接的语气下达指令，毕竟在这里没有人会违逆他的任何要求，但谦和的态度对云深来说，与其说是习惯，更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性格。
　　只要云深离开他的帐篷，就会有人自发为他看守起来。此前是因为子爵一行还没有离开，现在是防备有些冒失的家伙随随便便窥探术师的居所——没有人听说过如此不设防的力量天赋者，放置了许多重要事物的地方居然允许普通人直接进入。
　　这次收到委托来拿东西的几个遗族青年是第一次见识术师的居所，一进去就好奇地四处张望。作为身份远远超脱于众人的“术师”，云深能单独居住在一个班用帐篷里——加上一个范天澜，但这些遗族青年所见的景象并不像一个住所。20多平米的空间只用来休息的话，对两个人来说是够了，但这里还兼具诸如办公室和图书室之类的功能，东西虽然不杂乱，却还是显得空间逼仄。一张长形的木桌放在帐篷中央，一边一个同样简陋的木制书架，桌面上摆着一个已经经过完善的沙盘，色彩分明的沙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哪里的模型，没能参加夜晚会议的几个半大小伙对这个最有兴趣，虽然还谨记着术师的吩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咳。”有人咳嗽了一声。
　　吓了一跳的几个人猛然抬头，才发现帐篷里还有别人存在。遗族的下任祭师郁金小心地放下手里的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个不成熟的同族。他一个大活人就在这里，这几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居然完全没看到一样。
　　“术师让你们来拿这个吧？”他开口道，伸手指向靠在木桌边的几根棍状物，“不要耽误那位大人的时间。”
　　没有受到责备却还是有些狼狈的几个人把东西拿走了，一边回去一边小声地交流着。
　　“祭师可以待在术师的帐篷里啊。”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师’吧，他拿着的那是‘书’？”
　　“肯定是的啊，我妹妹被命名的时候偷偷看过，老祭师很宝贝地拿出来的就是差不多的模样。”
　　“当祭师真好啊。”
　　“还不是因为术师对我们很好。”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人在同伴的目光下显得有些不自在，“我说的不对吗？”
　　“就是你说得太对了。”有人嘀咕道。
　　云深正和范天澜一起讨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图纸，跟他在过去工作时一样，丝毫不知别人在背后对他的议论。
　　“在这里和这里，需要留出一部分空间，将来要铺装管道的时候，可以作为维修入口……”察觉到他需要的东西已经带来了，云深停下解说，从那几位青年的手中接过来一把木柄连接筒状铁管的特制工具。
　　范天澜也拿了一把在手上，“这是什么？”
　　“洛阳铲。”云深微笑道，然后拿着这种不起眼的工具走向一个地方。
　　正在为如何将圆木竖起来而苦苦思索的几个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向他们走来的术师，云深把洛阳铲递过去，“你们用这个试试看。”
　　这是一种很容易上手的工具，加上遗族的力气，不过几分钟，地面上就被掏出了一个直径和圆木差不多的洞口，底部用火烧过的圆木被人扶起来，插了进去。一位遗族青年爬上固定好的圆木顶端，挂上用树枝和茅草做成的雨棚，然后把时钟固定在它的下方。
　　云深站在地面上，看着在浅白色的钟面上一格一格移动的褐色指针，“误差现在还没办法解决……不过，暂时先这样吧。”
　　西斜的阳光照在方形时钟上，给这个计时装置染上一层柔和的光辉。抬头注视着这个装置的黑发青年并不知道，在别人的眼中，他本身才是光之所在。


第66章 来自世界彼端的邀请
　　闻风拒绝了褐发少女要来搀扶他的手，自己慢慢翻身坐起来，把满满的一碗粥一口气全部喝光了。
　　他一条贱命，能从赫梅斯那些混蛋的鞭子底下捡回来已经万分幸运了，现在不仅能回到族人的身边，还有暖和的地方睡，有药物治疗伤口，有好东西吃，还要让人伺候他……开什么玩笑！
　　不仅是闻风受不了，受到相同待遇的其他族人也感到非常不适应，虽然他们完全不讨厌这种待遇。
　　被人从赫梅斯带走的时候，这些被当做牲畜一样驱使的遗族人以为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被带到另一个地狱去，没有人认为自己能够活过这个冬天。在拥挤至极的木笼中忍耐冰冻和饥饿之时，也没有人能够想到自己居然是在归乡的路上。虽然部族世代生存了近百年的土地已经不能再回去，但本身就是流散到此地的遗族人对土地的眷恋并没有那么深。他们真正的精神支柱是自己的族人。
　　昨夜闻风又回到了赫梅斯冰冷的土地上，粗砺的石块把他的双手磨得鲜血淋漓，前面抱着石头的同伴被绊了一下，脚步踉跄，旁边的监工一脚过去踹中他的腰，那位年少的族人被怀中的石块带着向前倒下，脑袋重重磕地上的石尖上。浓稠的鲜血颜色灼烧着寒冷的景色，闻风扑过去抱起那个只有16岁的，他姐姐唯一的儿子。锋利的石尖造成的巨大的伤口从这个少年的耳后一直延伸到眼角，止不住的血像水一样流淌下来，染湿了闻风的半身。他紧紧抱着躯体逐渐冷却的少年，监工用带着倒刺的长鞭几乎把他的整个背部都抽烂，他却不记得那种入骨的疼痛，只记得温暖的血液在自己身上渐渐变冷，比风和雪更冷，冷得他全身僵硬，就像少年失去所有温度的躯体。
　　那种寒冷把他从梦境中生生拔离。即使已经时值深夜，在这顶专门为他们这些伤员准备的帐篷里也还燃着灯火。艰难起身的闻风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盏如豆的灯光，过去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开始重现。
　　他后来昏迷了过去，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把他搬回去的族人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以为他注定会死去，他却在那个没有月光的晚上醒了过来。他还是不太能伤口的疼痛，只觉得背后好像有一个沉重的硬块，压着他让他的行动不太利索。但作为一个出色猎手的本能还存在他的血液中，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疲惫的族人地悄悄摸了出去，然后花了半天的时间穿越采石场，到达建奴监工的住所。
　　后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监工然后把他杀掉的了。全身的高热快要把他的脑子烧化了，他踩着地上的血迹，拼尽最后一点努力想离开那里，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双腿软弱无力，他就用膝盖行走，背后的硬壳重得像一座山，把他的脊背压向地面，他就喘息着用手扒住地面，像虫一样慢慢向外蠕动。
　　“真难看啊。”有人在一旁轻笑。
　　闻风不确定那句话是否存在过，那时候的他满脑子光怪陆离，几乎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模糊感到是有人把他提到了某个背风的角落，给意识正在向着黑暗堕落的他灌了一种辛辣非常的药水，外来的火焰和他身体里的争夺主宰他的权力，在极致的灼热感后，他的脑子忽然冷了下去，流动的火焰似乎降到了脖子以下的地方，闻风渐渐清醒过来。他一只脚已经踏入死亡的深渊，却还是被拉了回来。
　　“嘿，遗族人，你听得到我的话吗？”一个人问道。
　　闻风喘息着抬起头，极力在黑暗中寻找对他说话的对象，视野中却只有一片黑暗。
　　“多的是遗族人可以找，偏偏是这种快死的……你只是想浪费我的药水吧，席布尔？”另一个人冷冷地说道。
　　“他很有意思啊。”先前说话的人笑道，“大不了我回去再把速效药水还给你嘛。喂，快死的遗族人，是我救了你，快回答我的问题，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闻风深呼吸了几次，艰难发声道，“……你们……是谁？”
　　“布兰托，我没有浪费你的药水，你看他就懂得听西部官话。为调查中央帝国的事情耽误了一点时间，回城的时候差不多了，就是他了吧。”那人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以为那是谁的责任？”那儿的同伴埋怨道。
　　“好啦好啦。”那人笑嘻嘻地说，略一停顿，他换了一种语气，再度开口的时候，那种总是带着笑意的轻佻不见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铭记着力量，一字一字刻入人的脑海，“我们是传信者。代远东七十二联邦之共主，白色圣都之领袖，风暴君主亚斯塔罗斯与法眷者储君雅加，向造访此界的异色星辰致以欢迎之意。”
　　闻风半懂不懂地听着拗口至极的书面语言，对方说的每个字都令他感到非常难受，却无力抗拒。
　　“在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之海呈现的镜像中，储君见到我等君王的王座对面，堪比日月之双星即将从黑海之中升起。命运如同河水奔流向最终归宿，在此之前孤寂而无趣的漫长时光之中，居于世界彼端的至高者们期待着与双星轨道交汇之日。”
　　又一次停顿，说话的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了，我的话传完了。”
　　“……你要我……传给谁？”闻风慢慢地问道。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对方回答
　　“……我活不过……这个冬季……”
　　“你会活下去的。”那人说，“布兰托的药水还没有失效过呢，何况你还挺顽强的。蒂塔骑士团的人准备来了，你们这帮人的厄运也差不多结束了。要记得把这些话带到那个人的面前，千万不要在半路上死掉了。”
　　之前被灌入的药水一路烧到了心脏，身体的痛觉正在回来，闻风急促地呼吸着，“……那个人，是谁？”
　　“我们的储君说，是带领你们再次走向历史转折的人。这可真是奇怪的说法，不就是复国一类的事情嘛。你们遗族现在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就算复国了，也不过是一个小国家而已，中洲上多一个国家少一个国家，有什么区别呢？”对方似乎靠近了一点，用他温暖的手摸了一下闻风冰冷的脸，“唉，你挺有趣的，真想把你带回我的塔里去。”
　　“你的口味越来越古怪了。”那人的同伴说，“别再磨蹭了，回城吧。”
　　“好吧。”那人有些可惜地说，“那么再见啦，遗族人。”
　　他想起来了。这些东西跟着那种火一样的药水一起灌进了他的记忆，让他昏沉到了带着翼蜥来把他们全部带走的人出现的时候。在路上，他一直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直至他们所谓的“到时候”，梦像一把钥匙，把被封锁的记忆放了出来。
　　因为他已经知道该把那些话传达到谁的耳中了。
　　闻风从自己的床铺上下去，穿上放在榻前的兽皮拖鞋，踏着松软的干草向帐篷外走去。负责照顾伤病的女性对他的举动并不在意，因为能勉强走动的伤员都是这样自己去上厕所的。
　　闻风跨出帐篷，清晨的阳光照进他浅褐色的瞳孔，让他眯起了眼睛。在眼前平坦开阔的土地上，发色肤色各不同的人们正在劳作着。离他最近的地方，一群人正挥着铁锹，分两头沿着用石粉划出的白色线条挖掘半人深的土沟，坚硬的铲头已经磨得发亮，铲入和扬起都显得很轻松。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沿着这些白线挖出一条头尾相接的巨大方形沟渠。而在这个方形的正中，一根根高大的圆木正在沿着相似的线条树立起来，更多的木料从远处的河岸边不断送到那里去。但人流最集中的地方还是在更远处，闻风能够看见一座正在成型的拱形建筑，在那座建筑附近，人们用各种背篓和独轮车搬运的矿石已经堆成了小山一样。
　　这附近没有他的同族，闻风也不想向外族人询问，一个人慢慢向前走去。经过时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醒目的标记。看了一会儿，闻风还是不明白为何将这个标的不明，只有一根褐色长针会一格格跳动的装饰物有什么用途，他非常干脆地放弃了探究，转身朝有有黑色头发的人影活动的地方走去。
　　“闻风叔叔！”
　　闻风转过身，怀抱着一个陶罐的黑发少年向着他小跑过来，“闻风叔叔，你的伤还没好，你想去哪里？”
　　“风岸，你来得刚好。”闻风松了一口气，“你知道那位‘术师’在哪儿？”
　　“术师大人？”
　　“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他。”闻风说。
　　风岸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不久之后，在已经林立了数十根圆柱的工地上，闻风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在族人口中传说的“术师”。对方正在和不久之前回到部族的范天澜商谈着什么，在他到来之后，那人转过了身。那是一个气质非常独特的青年，正如闻风归来之后听到的传言，他拥有比遗族还要来得纯粹的黑色双眼，在那双沉静的眼睛的注视下，闻风向他很不熟练地行了一个礼。
　　“还在赫梅斯的时候，有人要求我为他们给您带话。”闻风说，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一种莫名的力量就锁住了他的喉咙，接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那个夜晚刻入他脑子里的语言跨过了时间，于此时重现此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后，静静地听完这些语句的年轻术师侧过头，小声地向身边的青年询问着什么。后者思忖了一下，回道，“这段话的大意——是你好，若有时间，希望能见一面。”


第67章 小鸡和大叔的好奇心
　　“天澜，远东离这里有多远？”云深问。
　　“很远。”范天澜回答，“十年前应邀参加中央帝国的新皇登基大典时，亚斯塔罗斯乘坐他的羽龙号飞行船，一路匀速前进，没有落地，从白都到卡拉米迪总共飞行了21天。从卡拉米迪到黑石王国，骑马需要一个月。”
　　“这个距离够远了，”云深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也不必给那位君王回信了，就把他放在一边吧。”
　　“……”闻风无言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术师态度坦然地将风暴君主的邀请“放在一边”，继续之前的讨论，就像没被打断过一样。作为一个相对普通的遗族人，闻风也知道风暴君主也绝对不是领主或者国王这样的普通人物。这样漠视真的没问题吗？
　　实际上，在遥远东方的黑发王者在中洲确实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单就在中洲大陆上的地位来说，风暴君主比中央帝国的皇帝陛下还要来得高一些。后者虽然是世界上疆域最宽广，实力也最强大的帝国的政治首领，但风暴君主所掌管的联邦领土并没有比帝国小多少。更重要的是在以风暴之名现世的这十几年之中，亚斯塔罗斯仅有的几次出手，已经让三大职业工会默认他为纯粹“力量”领域的巅峰标志，即使帝国的初代皇帝法塔雷斯在世之时也没能做到这这种程度。
　　和来到的时间短暂，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相当肤浅的云深相比，作为被佣兵工会列入危险名录的前佣兵，范天澜对远东王座的主人的了解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但无论亚斯塔罗斯的力量有多强，相隔差不多一个大陆的距离，他的力量还影响不到这个角落。那位黑发的王者无论从何处知悉了云深的来到，只要他不将此事传扬开去，这份青睐也没什么意义。如果说有什么比较值得在意的，大概就是其中与储君相关的部分。雅加是在亚斯塔罗斯之后出现的第二个法眷者，这位年仅12岁的少年一直与风暴君主生活在白都之中，眼下这段通过曲折方式传达过来的辞令，甚至可以算是那位少年对外界事务的第一次表态。
　　“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之海呈现的镜像”，这位储君至少有一部分能力与预言相关。预言在中洲并不是特别罕见的奥术天赋，但和那些只能预见一时一地之事的预言师相比，法眷者“见”到的东西完全是另一种性质。
　　造访此界的异色星辰，堪比日月之双星即将从黑海之中升起。范天澜从这两句话中察觉到了一些东西，看了一眼正和风岸说些什么的云深，范天澜将视线转回手上的笔记本。
　　这里并不是讨论相关问题的好地方。
　　闻风已经把话传达到了，身上有伤的他留在这里对别人来说只能算是障碍，他刚刚打算告辞，却看见了风岸从陶罐里掏出来给术师看的东西。浅黄色毛茸茸的，在少年的手心中团成球发出微弱叫声的……似乎是什么飞禽的雏鸟。
　　冬季的雏鸟？
　　“术师，用火窑真的能够孵出来啊！”风岸兴奋地说，“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出来的！我们很小心注意温度了，剩下的那些也会很顺利吧？”
　　云深托着一只小鸡，把它放回铺了稻草的开口陶罐里，微笑道，“嗯，会顺利的。今天早上孵出来的这一层有几个坏蛋呢？”
　　风岸伸出手指算了算，然后回答，“有7个没孵出来的。”
　　“一层有50只鸡蛋，有7只没孵出来，那么孵出来了几只？”
　　风岸的脸皱了起来。
　　云深笑了笑，“如果算不出来，可以去请教欧杰啊。”
　　风岸低下了头，云深伸手轻轻摸了摸这个孩子支楞起来的顶发，“难道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风岸低声回道。
　　“那么就好好相处吧。谢谢你们帮忙孵出来这些小鸡，喂养它们的办法我已经教给明月了，就照着她说的去做吧。”云深柔声说，“对我来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要担心什么，嗯？”
　　风岸点点头，然后和闻风一起向他告辞了。
　　看着那个一直跟自己很亲厚的少年低落的背影，跟在他背后的闻风开口问道，“欧杰是谁？”
　　“塔山族族长的孙子。”
　　“你们打架了？”
　　风岸转过头来瞪他，“我才不会打架。”
　　“那你别扭什么？”
　　风岸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他学东西比我们都快。”
　　闻风怔了怔，“学什么？”
　　“术师说先教我们数学。等房子建好之后，他会开始比较正式地教我们别的知识，在此之前表现好的人到时候可以当他的助手。”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风岸语气里是纯然的向往，随后低落了下去，“谁都没有欧杰学得快，每次术师提问都是他先回答的，后来术师说这样其他孩子就轮不上了，让他把机会让给别人。”
　　“……那有什么问题吗？”闻风不知道那位听说总是很忙的术师到底哪里有时间教这些少年所谓的知识，这个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位术师居然要教导这些跟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其他部族也就算了，问题是遗族从血脉上就不具备力量天赋，如果只是为了培养仆人的话，应该教会他们的也不是这些。
　　……何况那种堪称温柔的态度，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力量天赋者。
　　“有什么问题？”风岸看了他一眼，“因为欧杰比任何人都学得快，所以术师在我们的学习时间过后，另外留出半个小时专门教他……太令人嫉妒了！”少年最后恨恨地说。
　　果然是只有12岁的孩子。闻风心想，不过他有一个问题。
　　“风岸，你刚才说什么‘半个小时’？”
　　“是时间——啊，闻风叔叔你还不知道。”风岸停下了脚步，伸手指向此前让闻风不得其解的那个挂在圆木上的物件，“就是那个。那是术师给我们的时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劳动，什么时候吃饭，休息，开会，都是照着它上面指示的时间来进行的。‘小时’就是它给我们指示的一个刻度。”
　　闻风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这是怎么看的？”
　　在风岸的努力下，闻风终于知道了怎么从这个东西上确定时刻，同时也知道了族人们具体的作息。那位术师把一天分成了12等分，称为小时，小时分为4刻，一刻15分钟，而每分钟还要分成60个瞬间，那根一直照着特定频率转动的指针所指示的就是被称之为秒的瞬间单位。时间有了规矩，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们的劳动也跟着规矩了起来，负责不同工作的人作息也不太一样，闻风回来之后就被安置到了专门的帐篷里，只知道附近居住的族人们总是天亮就离开帐篷去劳动，直至天色变黑才回去休息。
　　实际情况原来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闻风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部族的性格。归来之后听说的种种传闻，他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这32年人生中形成的常识让他很难接受他听到的东西，终究还是要眼见为实他才肯相信。他一路上目睹了仅仅靠这些部族本身无法实现的许多改变，也见到了那个人，在交托那份来自远方的短信的短短时间，正在树立圆木之林的人们行事的效率可以说是让他大开眼界。开了各种方形通孔和凹槽的圆木送到之后，负责接应的人查看过木材身上的标记，让人把它送到某个地点，在木材后端系上绳子，然后两人将那一端抬离地面，另两人在对面拉起圆木，让它慢慢斜入地面已经挖好的深而窄的坑洞之中。然后有人把某种非常浓稠的东西灌进了圆木周边的空隙，用3根长棍顶住圆木使之不致偏斜，最后一个人用一种L形的工具比量过圆木与地面的夹角，整个过程终告结束，不过是一次对话的功夫。
　　褐色的指针又转了一圈。闻风仰头注视着开始又一个周期的秒针，即使已经亲眼目睹这些事例，他还是缺乏一种真实感。这大概是因为对方实在不像他见过或者听说过的任何一个力量天赋者，刚刚见到的时候，那位面容俊秀的青年在闻风眼中虽然特别，在当时更多的还是意外。毕竟在听来的描述中，这个人的面貌实在是丰富多彩。
　　而现在他感到了一种近于畏惧的不安。如同在谈及这个人的时候，族人们与敬仰同时存在的那种感情。术师确实是温柔和善的，但也是从根本上，就与他们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
　　打开了话匣的风岸这时候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方面，关于术师如何带领他们动手垒出一个构造精巧的孵蛋窑，只要在外层点燃一把火，就能给不染一点烟气地让内层温暖起来，一种叫做温度计的东西会指示他们什么时候应该加火什么时候应该开门透气，窑里面应该加多少水诸如此类。
　　“这个季节会把它们会冻死。”闻风说。
　　“不会的。术师说温室很快就要建好了，到时候就不用这么费心了。”风岸说。
　　“‘温室’？”闻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什么？”
　　少年唔了两声，“术师说是即使外面下雪，里面也不会结冰，是一种，一种……呃，我不记得了。不过寿由他们正在做这样东西——”
　　“我能不能去看看？”闻风问。
　　风岸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后，“但是你的伤……”
　　“你以为我是谁？”闻风哼了一声。


第68章 温室大棚
　　相比已经发生过两次小型垮塌的砖窑工地，温室这边的进度要快一些。
　　对这批移民来说，人力可以说是唯一算得上充足的资源。当初术师要求筑起的6道间距相等的长凹字形土墙，这段时间经过上百人每天的劳动，已经在按照他的要求基本完成，6堵比人稍高的土墙林立在整片土地的西南角，筑土的人被调走了一半，由剩下的那些完成装设立柱，棚架和棚膜的工作。
　　术师要求的都是技术活，这一点是人们在这几天里深刻认知到的。不过和安装机械相比，建造大棚这类工作还是显得比较简单。术师昨天傍晚验看了他们的成果之后，对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步骤进行了非常仔细的指导。于是今天早上在把材料都搬运过来之后，负责这边事务的两个组长一个队长带领他们的成员开了一个早会，外表看起来相当粗犷的遗族队长记性倒是很好，他学着术师的手法，在平整的地面上用树枝大略回忆了术师的解说过程，对照昨天在术师指导下完成了一半的大棚，集合大家的记忆，经过讨论后遗族队长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日光温室的建造才真正开始。
　　闻风来到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大棚的骨架部分完成得差不多了。看着肋条一样整齐固定在地面的热镀锌棚架，闻风慢慢走了近去。他站在已经完成的部分附近，虽然没有妨碍到什么，不过还是有点显眼，毕竟除了术师，很少有人能在工作时间闲到到处走动，但正在忙着拉铁丝的人只是朝他略略扫了一眼，发觉他身上那件只有伤员才穿着的白色外套之后，就没有人对他说什么了。
　　闻风伸手摸了摸棚架的材质，坚硬而且冰冷，他看了一会儿，不确定这到底是金属还是其他材料，从别人搬动这些骨架的模样来看，这些东西的分量并不太重。
　　然后另一种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成捆堆叠在附近，在阳光下呈现出光泽柔和的白色布匹。它们单薄得像是一层水膜，却坚韧得多，而且手感非常光滑柔软。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消失，闻风用拇指抹了一滴沾在上面的水珠，发现这种布匹完全防水。
　　“……”闻风看着堆在草席上的数十捆同类布匹，又看了看逐渐向另一端排列过去的大棚骨架，有了一种微妙的猜想。
　　风岸已经12岁了，最近几天晚上都和其他少年少女一起跟术师学习，至少已经能够认识所有阿拉伯数字的他已经能协助其他人的工作，如果不是今天早上轮到他看守孵蛋窑，也未必有这个空闲。不过他再空闲下去就该算作旷工了。他问了闻风一声，后者倒是不想再回到医疗帐篷，他身上的伤还需要过好一段时间才能好，但他睡了差不多3天，背上的伤因为传信人的药水，原本已经有所改善，术师分发给他们的白药也很有效，所以他是复原得最快的，这样再睡下去的话实在难受，而且他对这个温室的建造很感兴趣，让风岸去做自己的事之后，闻风留了下来。
　　带队的遗族队长跟他是熟识，不过已经忙了一个早上的对方显然空不出时间来跟老友打招呼。闻风自己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他们的工作。
　　远处的时钟指针最粗的那根向前转了两圈半之后，第一个日光温室的弧面部分终于完成了。
　　这支小队的进度快有各种原因，但人才是最根本的。包括队长在内，有五分之一的成员在过去的几天内都做受到术师的提点，过一些相对复杂的工作，虽然未必有共同之处，却比其他人来的镇定和熟练一些，在他们的带动下，剩下的30多人也渐渐放开了手脚。大体上完成了基础之后，带队的遗族队长和两位组长又查看了一遍，确认应该没什么问题了，队长拨出四分之三的人把材料和工具搬运到下一座去，而之前更多的只是在打下手的那些人来到闻风面前，把那些奇异布匹成捆抱了过去。
　　闻风看着他们把这种布匹展开，在临时搭起的一张光面木制工作台上某种工具把它们互相黏结了起来，形成非常巨大的整张透明薄膜。之后几个人爬上了已经固定好骨架的后墙，把这张巨大的薄膜一边抖开一边拉上去，直到完全覆盖整个骨架的弧面，然后上面和下面的人一起合作将它扯紧，用泥土压实接地的部分。另一部分人在大棚内部进行固定，最后从外面拉上一层粗铁丝，把整个弧面压稳。
　　终于从里面走出来的遗族队长向后退了几步，和闻风一起看着在正午的阳光下醒目无比的白色大棚。前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闻风说道，“总算搞完了一个，看起来还行吧？”
　　“我是觉得够可以了。”闻风说。
　　“要让术师过来看看才行。”遗族队长说。
　　闻风扫了一眼四周，除了他们两个没有闲人，“那让我去请？”
　　遗族队长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爬过去吗？”
　　“……”闻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会记着你这句话。”
　　他的同族哈哈笑了一声，“记着就记着，跟刚回来的时候比起来，你精神多了嘛。”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想装死也难。”闻风说道，“那位术师让你们做这个干什么？”
　　“术师大人说要用来种点东西。”遗族队长说。
　　“种东西？”闻风看着白色的膜面，整个温室有七八十步长，将近十步宽，比他们现在居住的最大的帐篷面积还大得多，最重要的是这种温室要建六座，“……好像是行。那层东西是拿来挡雨雪的吧？”
　　“不仅如此。”遗族队长说，对闻风说道，“你先跟我进去看看？”
　　东墙的小门开着，闻风和遗族队长走了进去，刚刚建好的温室内部现在看起来相当地宽敞，透过薄膜照进来的阳光比外面要显得淡一些，不过四下里依旧明亮无比。闻风抬头四处张望着，走到只有几个人在其中的温室中央，他开口说道，“这里用来住人好像更好一点？”
　　闻风这么想是因为摆在面前的事实，他们这些归来的伤员占了一个大帐篷加五个小帐篷，已经把一部分人给挤了出去。只要能让出两座这种温室，至少被他们挤占的空间就完全能够补回来了。而且这几座温室即使建成了，总的面积还不到已开垦土地的三十分之一，能生产的粮食实在很有限。
　　站在门口附近的遗族队长笑了笑，“术师的计划是不会变的。”
　　闻风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上面光滑柔韧的薄膜，“我不过是想一想。”
　　“事实倒是很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闻风看向对方，“哦？”
　　“因为这是术师的安排。”遗族队长把身体靠在旁边的土墙上，说道。
　　闻风也笑了笑，“好像有种看法——只要是术师的决定，那就是正确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闻风顿了顿，然后问道，“因为他也是黑发黑眼？”
　　“不仅仅如此。”遗族队长双手环胸，眯起眼睛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么说吧，在他来到之前，我们是爬在地上生存的。他来了，我们就站起来了，现在我觉得如果一直跟随着他，这位大人可能会带我们飞起来。”
　　“这算什么说法。”闻风说，“至于飞起来——你难道想试试看跟我一样被那些长翅膀的大蜥蜴吊回来？”
　　“哈哈哈，那种就不用了。”比喻不恰当的男人又笑了起来，“不过嘛，你难道就没有期待？”
　　这次沉默的人轮到了闻风，良久之后，他点点头。
　　“我确实也抱有期待。”比还不知道那件事的你们抱有更大的期待。
　　好歹是一队之长，偷懒也不能太过明显，那位同族跟闻风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赶去另一座温室的建造现场了。闻风留在显得更为空荡的温室内，还是觉得与其用于种植，可能还是拿来安置没有住所的人更好。毕竟为了起到所谓的带头作用，遗族露营的次数比其他部族要来的多。闻风听说过术师那种堪称无中生有的奇特能力，那些大大小小的帐篷就是他在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夜晚他带来的，不过这种能力似乎也有其限制，因此住所的问题仍然有待时间解决。
　　——关于这个问题，曾经发生过闻风还不知道的一件事：对小孩子非常重视的术师每天都会挤出时间去看望他们的情况——虽然每天都有许多事情需要他给出建议或者做出决定，但似乎只要术师想，他总能够拿出足够的时间做他的事。那天术师就像平时一样去巡视帐篷，和那些小不丁点的孩子说说话，然后有一个孩子问了一个问题。
　　“术师，您为什么不让大家都住进帐篷里呢？您不是什么都能拿得出来吗？”
　　术师当时怔了怔，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然后那个孩子被负责照看的女人抱走了，所以术师最后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很快就听说了此事的黎洪几乎是当场就变了脸色，协助术师进行人事调配的他没有询问是谁教唆一个三岁的孩子跟术师说这种话，他第二天就把负责照看孩子的那批人全部换去每天清理公厕和搬运灰土，照看各族幼童的则换上了族长们挑选来的“品德可靠”的女人，孩子的父母们也受到了严厉的警告。这些行动都是私下进行的，术师那两天正在专心于砖窑的建设，同时还要处理伐木场和其他地方的问题，忙碌得几乎连进行每日行程的时间都没有，到现在也没发现各族族长在暗地里通气的事。
　　术师可以说有某种程度的单纯，他身边那位却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族长们偷偷聚头的时候，那人也在一边旁听，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不过他是离术师最近也最他受信任的人，默认就几乎等于是支持了。
　　闻风毕竟有伤在身，还未真正恢复的身体开始感到了疲惫。稍稍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离开温度正在逐步升高的温室，然后又站住了脚。
　　那个正向这边走来的黑发青年，正是各种奇观的创造者。


第69章 集体力量大
　　第一座温室大棚刚刚建好，后续的准备马上就跟进了。
　　从沼泽那边运来的泥炭均匀地平铺在木制苗床上，经过水枪喷出的水雾湿润，然后细碎的种子被人小心地撒了上去。只是苗床还占不完这座大棚的空间，已经稍稍露出芽苗的薯种也分装进直径10公分的营养钵，在木架上一层又一层地摆放起来。梯形向上的立体式排列方式充分利用了空间，黑色的营养钵在架子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仅仅就视觉效果来说也算的上壮观了。
　　云深看了一眼温度计，这时候的室外温度在19°左右，大棚里的温度已经上升到将近30°，浇过一次水之后，湿度不必测量，用皮肤就能感受到明显的提高。他低下头去看工作日记，午后明亮的光线透过塑料薄膜照下来，云深被纸面的反光映射得微微眯起了眼，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为他遮出一片阴影。
　　云深抬起眼，看向身边那位身姿挺拔的俊美青年。来到这片土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子爵离开之后，范天澜身上原先那种凌厉得仿佛能够割伤人的气势渐渐收敛了起来，虽然谦和之类的气质还是与他完全无关，但云深那根迟钝的神经也能感应到他已经有了一些改变，至少不会光是接近就让两三岁的孩子因为害怕而大哭起来了。他跟云深默契也加深了不少，有些时候，云深没有开口说出来的事情，不必任何眼神接触，范天澜一样会感应到然后做出反应。
　　就算是在过去的团队中，云深也很少遇到这样契合的同事。带着微妙的类似欣慰的心情，云深收回视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天澜，你已经把500个常用汉字都记下了吧？”
　　“是的。”
　　“字典你也会用了，”云深合上笔记本，和他一起从温室里走了出去，“你学习的速度真是比我快多了。”
　　在小孩子们为小夜班上谁的表现更出色而暗暗较劲的时候，范天澜跟着云深学习的进度已经差不多到了初中阶段，除了数学曾经向某位贵族学习过，基础还不错之外，其他科目他基本上都是从头开始，因此这种进展可以说似乎非常地惊人。而且这些进步不仅仅表现在数理化一类的重点课程上，他对这些知识的基础载体——文字的吸收速度也令人感到惊讶。从从主动提出学习到完全记忆500个常用汉字，范天澜只用了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虽然词汇量还比较少，现在他学会了如何使用字典，进步只会更快。相比之下，连总结会议发言也要跟他对稿，通用文字还学习不到200个的云深暗地里也不免感到有些惭愧。
　　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放手让天澜自学了，不过在那之前，他那顶一半充作工作室的帐篷空间已经狭窄到连晚上睡觉都有困难的程度了，新来的书要挤进去，恐怕要把一部分东西先清走。
　　“还是不够用。”范天澜木着一张英俊的脸说。他学习的东西越多，这个人和他讨论的话题越深奥，基础还非常薄弱的他时常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而这个人这时候往往是径自陷入沉思，或者去翻找资料，或者拿过图纸修改，然后还会对他说一句谢谢你给我提供了思路。
　　……在工程师云深的领域，再少见的天才现在也是彻底的菜鸟。
　　云深轻轻挑起眉毛，然后微笑了起来，“不要太贪心，慢慢来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既是助手又是卫队的遗族青年在温室外的围观群众中开出一条通道，云深默默地看着那堵人墙，连忙快步和范天澜走了出去。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吃过午饭之后暂时空闲的人们对今天出现的新鲜事物很感兴趣——或者说，对术师带来和因他才出现的各种造物，这些在过去一直处于低发展状态中的人们都表现出了很热情的态度。
　　早已习惯现代工业文明的云深可能不能理解，他在可以说极度困乏的环境下开展的这些改造，给这些单纯的原住民造成了怎样的震动。虽然云深暂时还没有时间对人们完整描述他的整个规划，但是从正在逐步实现的各个项目中，大多数的人都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觉。
　　他们现在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已，这位神奇的术师带给他们，可能是一个梦一样的未来。
　　因此就算对自己的工作还有许多不能理解的地方，无需队长或者组长如何鼓动，人们都会尽力去配合从术师那儿传达下来的各种指令。
　　充实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夜晚到了，晚饭过了，接着就是已经成为惯例的总结会议时间。除了少数情况，云深都会保证会议在半个小时之内结束。
　　云深坐在座位上，静静听着各队队长向他报告今天他们的工作进度，和往日不同的是，他在这个时候一定会放在手边的钢笔转到了范天澜手上。后者手上拿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笔杆，落笔的速度虽然不怎么快，却已经很流畅了。
　　例行报告是云深加给他们的习惯，报告本身当然是简略粗糙的，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面对云深的时候说话总是不太流利。而各队队长能够描述地最准确的还是他们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进度只能表达个大概。云深给每支队伍都发放了他们在分工中需要用到的度量衡具，不过统计什么的，现在大部分还是要范天澜带人去过手才能算数。这些流程让大家都感到很不习惯，但云深还是让人们把这些坚持了下来。
　　最后一位队长的报告结束了，云深翻了一下笔记本。
　　“从我们来到萨德原地，至今已经过了十三天。第一天主要用于勘测地形地质，第二天拔寨迁移，第三天才开始真正记录，因此算作十天工时，”云深说，“今天我们作一个小结。”
　　在其他队长报告的时候，底下免不了有人小声说话，在云深开口之后，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目前的总人口是5046人，可用劳动力4189人。”云深站起来，用木炭条在背后用石灰水刷白的木板上罗列数字，因为大多数人都不识字，所以白板上的是对应那些名词的简笔画，“已有铁制工具是200把工兵铲，500把方头锹，300把镰刀，20把锄头，20把拉锯，50把手锯，50条线锯，少部分有所损坏。”
　　木炭条划出的黑色线条来到白板的中间，“按照先后顺序完成的项目是，水力冲压机一部，容积20立方的炭窑两座，容积50立方的地窖四座，木制便桥一座，水力木工车床两部（已改良），砖窑一座，温室大棚一座。”稍作停顿之后，云深指向白板的最右侧，为了便于人们理解，他变动了一下单位，“目前整个集体的物资储备是，估算木料100立方，无烟煤27立方，硫铁矿17立方，生石灰10立方，河沙9立方，萤石和硅藻土少量。独轮车63辆，草筐和柳条筐201个，陶罐55个，铁锅7口，鱼松75罐，风干兽肉若干，兽皮不分大小357张，土豆25吨，白菜10吨，萝卜15吨。”
　　低低的惊叹声从人群中响了起来。虽然每天各队队长都会向术师报告自己的成绩，但汇总起来还是第一次，而这些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在短短十天之中，他们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大家能够克服这么多困难做到这种地步，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云深微笑道，“大家都做得很好，尤其是几位队长和他们的队员表现得非常出色。”
　　虽然没有字句说明表现出色的队长中包括他，不过塔克拉还是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在完成了这部分基础建设之后，我们的进度就可以快一点了。”云深继续说道，“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主要工程有几个，一是炼铁熔炉及其配套，二是温室地下水利管网，三是连栋集体宿舍，第四是日光温室大棚建设，这些工作都已经有了进展。我预计在将来的七天时间，我们可以把这些工程初步完成，至少四分之三能够开始实际使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大部分人总算能在云深说出这几个陌生名词的时候套入既定印象了，范天澜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把白板转过了一面。长方形的白色木板上已经有了两个图案，云深习惯性地在木板上写下几个汉字，“接下来，我们要准备开始的是水窖和瓷窑建设。”
　　加长到45分钟的会议很快就到了结束的时候。各队队长和团长纷纷起身离开帐篷，一群少年男女跟着涌了进来。当小夜班也结束，时间刚到晚上八点。
　　云深和范天澜一起走出帐篷，向着他们的住所走去。夜晚凛冽的寒气浸入单薄的外套，范天澜刚刚把一件大衣给他披上，云深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范天澜默默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云深却驻足了。
　　“……星星很漂亮。”他抬头看着夜空，轻声说道。
　　这是一个无月之夜，也许是寒冷给人的错觉，空气显得非常清澈，密布深蓝天穹的星辰更是明亮得耀眼。漫天星光无声洒落，时间和空间在瑰丽的光海之下暂时都变得飘渺了起来。
　　范天澜也仰头看了一眼光华璀璨的天空，美丽的东西他虽然也会有感觉，对行走过半个大陆的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特殊的景色。他的视线随后落到了云深的脸上。星光很淡，对拥有夜视能力的他来说却已经足够明亮了。诸天星辰倒映在那双清澈的黑色双眼中，仿佛另一片更温暖的星空。
　　沉默了一会儿，范天澜开口了。
　　“‘在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之海呈现的镜像中，储君见到我等君王的王座对面，堪比日月之双星即将从黑海之中升起。命运如同河水奔流向最终归宿，在此之前孤寂而无趣的漫长时光之中，居于世界彼端的至高者们期待着与双星轨道交汇之日’。”范天澜说道，“云深，这段为你跨越数万里传来的短信不仅仅是邀请。信中包括了一个与你有关的预言。”
　　云深把脸转了过来，有些疑惑，“预言？”
　　“‘堪比日月之双星即将从黑海之中升起’。你应该就是他们所谓的双星之一。”
　　对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说，预言只是神棍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云深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他笑了笑，“这叫什么预言……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普通人。范天澜默默地看过来。


第70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只是一个普通人。
　　至少从云深自己的角度来说，这是事实。双硕士学位，二中一高工程师职位，大型国有企业工程项目组组长，还有两年半外派工作经验，这份履历提出来看当然是很出彩的，以至于他为了在那短短三天内正式离职而不得不借助时空管理局的力量。不过祖国的人才太多，有23岁就攻关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关键技术的博士和26岁的航天部门总工程师，未见于纸面报端的牛人更是众多，相比之下，云深这点资历也算不上什么。而来到这里之后，过去的所有学历职位什么都成了浮云，虽然他脑子里的知识还在，但那些建立在数次工业革命基础上的知识体系只有在遥远的未来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就个体来说，他的生存能力很低，身体素质也不怎么样，至于法术和奥术这类不在常识内的力量，当然离他更为遥远。要说有他现在有什么地方可以称道的，就是意志坚定，外加运气实在很不错而已。
　　用他那位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的友人的观点来看，历史总是因为特别出众的天才和蠢材而改变，而社会的总体进步则是由精英推动的，占据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只是天才和精英产生的土壤。普通人是社会需求的提供者和成果的分享者，站在分水岭的一端，另一端的是创造者和控制者，无论社会如何进步，这种阶级几乎不可能消失。而对他一个在网上比现实活跃得多的死宅凡人来说，像云深这种早早跻身精英阶层却无自觉的人生赢家，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这句话就逻辑来说漏洞太多了。”人生赢家说，不知不觉地换回了母语，“只有意象的拼合而没有具体的指向，这句话不可能有精确的释义。而解释权掌握在发布者手中，只需要针对已发生的事实增删补充条件，就能实现它的逻辑自洽……”
　　范天澜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的形状。虽然他年纪轻轻就面瘫的脸上很少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不过日夜相处，言传身教之下，云深对这位已经成为自己半个学生的青年的情绪还是比较敏感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停了下来。
　　“那么就是这样了。”范天澜说，虽然除此之外，亚斯塔罗斯也已经知道云深的来历，风暴君主一贯的风评是恣意妄为，却很少插手领地之外的事务，这封口传的短信已经是非常难得而且怪异的了。黑发黑眼的醒目外貌在遗族中就像湖泊中的一滴水，南山和黎洪也许同样猜测过云深的来历和身份，但无论他们有过什么猜想，在那个确定云深在这个群体真实地位的夜晚中，南山带头向他誓约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他们的选择。
　　云深轻轻点头，“不管别人有什么说法，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的。”
　　已经开始的计划，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就应该继续下去。
　　小结会议结束后，云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炼铁熔炉上，材料准备了这么长的时间，所有计划中最核心的，也是黎洪为代表的遗族人最为期待的部分终于开始动工。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用自烧转砌造了一个生铁炉，能够日产数百公斤生铁，不过还要经过其他工序才会变成能够投入应用的熟铁，至于钢材，那就先不要想了。金手开得再多，云深也不能直接从那边买个小高炉过来，就算真能买得到完整地送过来，对他和这些正在艰难积累建设经验的人们来说也没有多少好处。因此工程还是规规矩矩地（照云深的标准）从初级阶段开始。
　　从已经建成投入使用的砖窑出产的砖块几乎全部投入了铁炉的建设。建材的耗费如此惊人，主要是因为熔炼炉和预热室的墙壁相当厚，足足有70厘米，这方面的工程不必云深费心，真正需要他动手的问题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坩埚，另一个就是炉内的耐火砖，两者都必须能够承受1600°以上的高温，才能算是达到云深的设计要求。眼下云深能够掌握的硅藻土可以做出硅砖，他们目前开采的铁矿品位还算高，却是酸性的硫铁矿，要做的只能是碱性炉，硅砖不能用——虽然要用也是可以，只是使用寿命比较短，出炉的钢质也不太好。要么是铝矾土，最好的还是镁砖。
　　从手上掌握的资源来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云深估计他们也能找到白云石来制作镁砖，但眼下比较赶时间，他也只能用比较贵的办法来得到合适的材料了。相比之下，坩埚就令人头痛一些。有氧化镁，粘土，熟石灰这些基本材料，并不等于他们就能把东西烧出来了。吴运铎那样的大家在造第一个坩埚的时候也经历了数次失败，还有人因此受伤，在目前只有云深和黎洪算是一又四分之一个技术人员的情况下，更是困难重重。
　　但云深和那些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建立起国家初步工业基础的前辈们不同，他有外挂。
　　在现代仪器和技术理论的帮助下，云深和他带领的以遗族人为主的技术小组只是经过四次失败，一次爆炸都没有发生，就造出了适用的坩埚。现代坩埚勉强也能造，但云深认为这样步子就迈得太快了——虽然就目前来说他已经非常跃进了。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里，炼铁的方式就是把煤炭或者木炭和拣选过的铁矿一层覆一层地交叠起来，烧出铁水铸成生铁块，然后才锻打加工。成品的好坏取决于铁匠的手艺，一个技巧高明的铁匠的受重视的程度不下于一位法师，这也是矮人族虽然占据矿脉，却很少有人敢于跟他们抢地盘的原因。
　　按照云深提供的配比，技术小组的成员在烧结好的坩埚内把生铁，熟铁，造渣料生石灰和助溶剂萤石放好，接着架到炉内用镁砖砌好的炉架上，送入炼好的焦炭。燃料点燃，风箱向炉内吹入空气，燃烧后的废气进入由阀门控制进出气的一号蓄热室，经过两个蓄热室的蓄热之后，废气用鼓风机抽出烟囱，经过预热的空气被鼓入炉膛。
　　热浪滚滚涌出，人们本能地向后退去，范天澜把云深拉到身后，眯起眼睛盯着从熔炼炉内透出的白得刺眼的火光。
　　“融化了。”他说。
　　黎洪带上墨镜凑近了一点，从观察孔内看进去，坩埚内黑色的生熟铁已经变成了红色，正像蜡烛或者猪油一样，以看得见的速度融化。云深准备了三副眼镜，等聚在这里的技术小组成员差不多全部看过，坩埚内的铁也差不多融化完毕了，暗红色的铁水平平铺展在坩埚表面。
　　接下来的工作是通过搅拌加快铁水的脱碳反应，钢钎破坏铁水表面的平静，下部的白色铁水翻上来，令人难以直视，从中升起一缕缕浅蓝色的火焰，铁水沸腾的景象人们发出意味复杂的感叹声，黎洪感叹道，“就像法术一样啊……”
　　“只是加热到一定程度自然产生的现象而已。”云深回答。
　　搅拌带起的不仅是沸腾的铁水，还有成块的炉渣。云深让人用特制的坩埚勺把表面的炉渣捞出来，然后倒进旁边的水池。有人好奇地捞起来一块黑色的钢渣敲了敲，把它敲成了一堆碎末。
　　“炉渣的作用，就是带走铁水中的杂质。只有纯净的铁和恰当比例的碳结合，才能称之为钢。”云深说。
　　第二批造渣料加入了铁水中，黎洪捞出一点铁水，在陶制沟槽内浇出一段铁条，然后云深用铁条在砂轮上摩擦出来的火花来判断熔炼炉内铁水的脱碳程度。
　　几次造渣，几次试件，在这间砖砌的小平房里，被炉火烘烤的空气热得几乎每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云深还好一点，他离炉子比较远，也无需动手，只是额上有些湿意，热风微微拂动黑发拂过范天澜干洁的额头，他站在云深的身前，却连一滴汗也没出。
　　第一个坩埚终于出炉了。一百多斤的坩埚被几把坩埚钳夹出了炉子，房子里的热度再度上升。黎洪和同伴一起小心地把坩埚倾斜，将钢水慢慢倒入已经塑好的硅藻土土槽中，为了防止空气进入钢坯，钢水表面先铺了一层生石灰，然后再铺上木炭粉。
　　在等待钢坯冷却的过程中，黎洪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迟疑地看向云深。
　　“术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云深也迟疑了一下，“呃，打铁的事，我不会。”
　　能听到术师说出“不会”这两个字还是第一次，但是看到在范天澜衬托下术师那显得更为清瘦的身体，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黎洪又看了一眼黑色的钢坯，“术师，我是说……这样就是钢了……？”
　　“是的。”云深说。
　　真的这样就够了？当初术师说要直接炼钢之后，黎洪就吃了一惊。在这个世界上，铁算是容易得到的，但一块好钢的出现并不比黄金容易。在遗族的砺金时代过去之后，能够锻打出一块好钢的铁匠就变得极为稀少了，连矮人族都不会向外出口，兽人族那位铁匠曾经跟黎洪说过，如果一位铁匠能够打出超过一个人头重量的钢，他就可以去帝都生活了。他倒是没怀疑过术师能不能造出钢来，只是他想象的过程应该是更复杂的，更艰苦的，更漫长的，更……总之不是这样，烧一烧，搅一搅，倒出来，力气都没怎么用，就这样完了。
　　黎洪很想再跟术师确认一遍，不过终究按捺了下来。
　　两个小时过去，5口坩埚都出炉了，第一口坩埚浇铸的钢坯也完全冷却了下来。云深因为还有其他工作而暂时离开了，剩下的人把钢坯搬到另一间工房内。没有能切割那块钢坯的东西，黎洪也舍不得直接用整块的钢坯拿来打造——如果真的是钢的话。他拿起最后那块试件，把它放在铁砧上用力一敲，试件发出清澈的鸣音。
　　“……”
　　黎洪看着手下那块黑色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它放入了炉火中。
　　数个小时之后，一把匕首被送到了云深的面前。范天澜拿起这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抛到空中，伸臂一挥。落地的石块均匀分成了两份，匕首的钢刃也看不出丝毫损坏的痕迹。
　　“看起来还行。”云深说。


第71章 临时建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在这个部族联盟迁移到萨德原地的第十六天，也就是云深说出某句断言的第十五天夜晚，自北而下的寒潮终于席卷而至。
　　风声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的清晨来到的时候，彤云已经密布了天空，干冷的大风从土地的这一头吹过那一头，凛冽如刀。有经验的老人裹着柔软厚实的珊瑚绒袍子，对准备开始这一天的各种劳动的族人念叨着初雪恐怕就是这两天了。
　　“这是当然的，术师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有人说。
　　虽然气压计的表现已经提前预告了冷空气的来到，但天气的变化居然和云深当初的“预言”一致，连他本人都感到有些意外。私心来说，他是希望这场雪来得再迟一点的，初雪如约而至让他在整个群体中的威信再度提高，不过这种效果他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骤降至0-3°的气温对普通人来说是很难捱的，云深从地球那边调运过来的大批珊瑚绒布料经过塔山族妇女的裁剪，在短时间内完成的无袖短打作为工作服很受欢迎。不过当身边环绕着毫不在意地把手臂和半个肩膀坦露在外的遗族男性，已经扛不住而穿上棉衣的云深行走在各个工地间的时候，原本就引人注目的他变得醒目。察觉到人们关心的视线，在很多地方大而化之的云深在最初的时候也感到有些窘迫，不过被看多了他也就习惯了，毕竟体质这类差距确实是技术也无法改变的。
　　同时进行的数个工程中，除了炼铁熔炉的建设尤其受到云深关注之外，集体宿舍的进展也很快。
　　土木工程在规划的时候看起来是很复杂，一叠图纸拿出来，能让人看到眼睛疼。但只要分工明确，统筹恰当，即使是没有学习过相关技能的普通人，也能通过合作达到很高的效率。而在有些单纯人力难以应对的地方，机械可以取代工匠的作用。
　　因应现实的需要，云深对伐木场的车床进行了几次改良，在增加了许多零件之后，水力车床已经变得颇为复杂，也不再仅仅用于片开木材或者刨光板面这样单纯的工作。生铁炉子完成了，原先的车床床身也从木板换成了铸铁，厚重的兽皮切割成块后缝合成皮带，经由木滚轮的传动将木材流水般送向安装了卡盘和多种刀具的车床，负责控制车床的人只要扳开开关，将高速转动的刀具推到指定位置，就能将它们相当快速地加工成符合需求的板材。
　　流水线的效率是最熟练的木匠也无法达到的。堆积成山的板材没有放在露天晾干，经过简单的尺寸验收，它们都被送到了已经林立了150根立柱的集体宿舍工地上。粗壮的地梁和高大的立柱榫接起来，除了立柱基部的硬化，地梁部分都以半埋入地下的石料分段承托，100个遗族精壮男子只工作了一天，就把第一层的地梁结构安装完毕。
　　立柱的地面高度有6.5米，为了安装第二层的横梁，现场临时安装了一座滑轮吊车，虽然看起来颇为简陋，但云深设计的这架吊车不仅能把沉重的木梁吊上数米高的空中，还能应对需要，由人力推动来改变吊臂的方向。在砰砰砰的大锤敲击声中，数百根来自地球的无缝钢管也运至工地，在范天澜的指挥下，人们用套件将这些两头刻有螺纹的钢管连接起来，照着云深的设计图以一种相当复杂的结构固定在方格形状的地梁上。
　　在那些麻烦的金属管道铺设完毕之后，另一批工人搬来还散发着新鲜木质香气的板材，将它们一块块地铺装在嵌入栅栏状木条的地梁上。
　　在材料供应充足的情况下，虽然1300多平米占地面积的规模看起来颇为庞大，但本质还是工程板房的临时集体宿舍建造速度是很快的。尤其是为了日后拆卸方便，板材没有用钉子和木隼固定在地梁上，人们只需要把一块块的长方形木板在方格状的底座上沿着下凹线排列好，然后用硅藻土填补空隙就算完成了，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技术要求的工作。但在120个人的合力劳作下，第一层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地板的铺装。
　　接着是墙板的安装。上下相对的横梁上早已开有凹槽，3米长度的墙板只要上下楔进去，推动它们拼合起来，外墙用两两相交的木条完成x形的稳固结构，然后用硅藻土涂抹厚厚的一层。内部的隔间结构也是同理，只是不需要涂抹土层而已。
　　为了完成这栋云深眼中的简易房，在降温之前就结束了捕鱼任务的塔克拉和从伐木场过来的韩德拼合成了一个工程大队，两位族长在首次合作中都表现出了与其地位相符的成人气度（也许对塔克拉来说更重要的是有范天澜这个总监工的弹压）。从一开始的不知从何下手到后来的恍然大悟，总计600人的建设大队花了6天时间，总算建成了这栋对大多数人来说堪称豪华别墅的木制集体宿舍的上下两层。虽然还有半层还未完成，屋顶所需的陶瓦也没出窑，甚至刷上去的外墙硅藻土壁也没有完全干燥，不过要入住却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初雪只下了一天半就结束了，薄薄的一层白雪早已在忙碌的人们脚下变成了冰冷的泥泞。踩着潮湿的地面，入骨的寒意从人们的脚底直传而上，在雪化的时候，站久了手脚都会发痛，但正在空地上排队的人们脸上却是兴奋到有些飘渺的表情。虽然这栋乳黄色外墙的建筑是在所有人的眼前建造起来的，构成它的材料也是由无数人力准备完成的，但也许是被那种跟春季植物生长一样迅猛的建成速度惊吓到了，即使昨晚已经被各队队长和组长通知过了今天移居的事，大多数人还是有种身处梦境的恍惚感。
　　参加了小夜班学习的少年少女们拿着写有数字的纸牌在集合起来的队伍中跑来跑去，他们是领队，负责把自己名下的队伍在被唱名的时候带到已经分配好的宿舍中。20天之前似乎也有类似的场景，那时候茫然地等待着术师安排的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只不过过了20天，他们的生活居然会是眼下这种模样。
　　作为伤员中恢复得最快的人之一，闻风在能自由活动之后就向南山要求加入劳动，不过他的工作是跟泥水打交道，把粘土通过一种基座变成一段段的粗大管子。这栋“集体宿舍”的建造工地就在他每天午休和收工的必经之路上，每次经过时，他都亲眼见证着这栋建筑的进展。见识到这种飞速进程已经让人很难淡定，当他真正走进来，抚摸着光滑的木板墙壁，看着悬挂在各条走道上的宿舍结构示意图，仰视着那些复杂的跃层结构和错落分布的巨大窗户的时候，闻风再次由衷地对那位黑发的术师感到了敬服。
　　用木板隔起来的单间宿舍其实不怎么宽裕，除了有孩子的家庭可以居住在小房间里之外，其他人多数还是要8到10个人分享一个较大的空间。但是跟大通铺的帐篷比起来，这种类似一元公寓的空间已经算得上高大宽敞。只是内部结构实在复杂，从外墙来看只有两层，但用木梯连接的跃层结构却在6米的高度中做出了4层总计19个平面的楼层，不仅空间在视觉上显得更为开阔高挑，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也产生了一种不规则中的规则美感，采光当然更为便利。当然，这种结构也把撂下大话说要接手这个任务的塔克拉折磨得简直要吐血。他能和韩德合作得如此默契，至少有一个原因是两者在这个工程中受的苦都一样，同为难友当然很容易产生共鸣。
　　如果不是范天澜也在工地上，甚至有许多问题还是因他示范才能解决，塔克拉简直要以为这是云深给他的惩罚了。不过在整体框架完成之后，他还是很得意地说，“国王一定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非常难得的，这次几乎所有人都赞同了他。在豪华程度上当然不能比拟，但只要有最基本的常识，就知道能设计而且指导他们完成这个工程的术师拥有的智慧多么惊人，这才是远胜于任何权势和财富的珍宝。
　　因为要迁入真正意义上的新居，所以除了一些无法停工的地方，大多数人都得到了从今天下午到明天早上的假期，这段时间主要是让人们在宿舍里认路。把自己那些少得可怜私人物品放在木架床上之后，兴奋的人们光是参观整栋建筑就花了一个下午，期间还发生了过度顽皮的孩子爬出简易护栏而不慎从楼上跌落的事故，非常惊险地被恰好经过的塔克拉接了下来。不能容忍自己的心血被意外事故玷污的塔克拉对着兴奋的人群好一阵喷，怒吼声从南墙传到了北墙，终于成功遏制了人们过度兴奋的势头。
　　在这段难得的轻松时光里，还在工作的那部分人制造出了另一种东西。
　　通过蓄热室加温，能够达到1700°及以上高温的熔炼炉除了钢铁之外，还能制造其他产品。虽然这个穿越者肯定要造玻璃这种桥段已经算是一种恶俗了，但当坩埚中融化的玻璃汁被倒入方形锡池中，在技术小组的众人面前冷却成大块平板玻璃的时候，这个过程引起的震惊不亚于之前人们以为云深把一百多公斤的纯银送进了熔池的时候。
　　表面光滑如镜的平板玻璃被人用钳子夹出锡池，很快就在室温下冷却了。一群人围过去，小心翼翼地触摸它和观察它，为那种接近空气的透明度和光滑平整到了极致的表面赞叹不已。然后一个人回头向淡定非常的云深问道，“术师，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窗户。”云深说。
　　除了云深本人和范天澜神色如常，其他人都淡定不能了。
　　“只是用来做窗户？”黎洪简直不敢置信。
　　云深沉吟了一下，“其实还有其他用处。不过眼下的纯碱还不够，做个100块，除了做窗户也没其他用途。”
　　虽然和塔克拉的理由不一样，不过这些从各个队伍中抽出来，学习能力和行动力都比较出众的人也有了吐血的心情。浮法玻璃是可以量产的，工序也很简单，但这种人工制造的类水晶产物只是用于安装窗户什么的，令人很难不产生给人暴殄天物的痛心感。
　　为了安慰技术小组的青年们受到伤害的心灵，云深随后指导他们用熟铁制造了几种玻璃模铸，让他们吹出了一批玻璃器皿。看他们对待这些器皿小心翼翼的态度和难以掩饰的喜爱之情，云深也只能微笑了。
　　“可以把这些卖给兽人。”范天澜说。
　　“要延长土地租期的话，只有这些的分量可能还是不够。”云深说。离开吹玻璃吹得面红耳赤的人们，他和范天澜踏入隔壁的工房。
　　工房里看守炉火的青年受惊一样地站直了身体，用称得上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过来，“术师，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请帮我拿一把剑过来吧。”云深笑了笑，也只有他身边的青年能够看出他表情中的无奈意味。


第72章 埋胸宠爱什么的福利都是自己去拿才有的
　　除了炼铁熔炉所需的，晾晒在砖场上的8万块砖坯也陆陆续续投入了砖窑，分孔煅烧之后，成品的废率不到百分之五。这些砖块被送往其他工地建造各种用途的建筑，除了正在出产的陶窑，石灰和粘土也按照配比送进了某座小型立窑中——当然不是真的立窑，他们还远远没达到那个条件，不过考虑到日后的需要，云深还是打算尝试一下低标号水泥的制造，三合土也能用，终究不如水泥快捷。
　　温室大棚的建造已经接近终结，在它们和那栋醒目的集体宿舍间的宽阔土地上，水渠和三合土地基形成的笔直线条各自纵横，互不干扰。比集体宿舍建造的时候跨度更大，间隔更远的立柱矗立在初冬的短暂日光下，应对脚下的复杂如同某种法阵的水道网络，用途令人遐思。
　　关于这块土地的工程目标，在仅限团长参与的短会中，云深向他们作过大概的说明，不过引起的后果是云深没有预料到的。不仅黎洪和南山，连不知为何忽然打算学习范天澜面瘫的塔克拉都听得目瞪口呆，塔山和多罗罗的族长更是连嘴都合不上，从未遭遇过这种状况的云深也只好把计划书先收起来。毕竟眼下的原料还未准备妥当，新项目的开展也没到需要立即进行的程度，云深就默许那块土地的建设规划继续神秘下去了。
　　对此云深感到很莫名，那不过是跟之前一样性质的工程而已，为何人们的反应这么大？
　　初雪过后又是晴朗的天气。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澄明的空气却寒冷依旧，在建设工作没那么紧张之后，贪恋宿舍的温暖而偷偷跑回来的人也出现了，不过托儿所就开在入口的大厅里，要避开照顾幼儿的女人和老人的视线躲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一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家伙被人从早嘲笑到晚，羞耻得简直要一头扎进湖里去。
　　宿舍的面积很大，总体结构复杂，起到承托作用的还是那些粗壮的梁柱，只有一层木板加上土层的墙壁本身薄得可以，除了挡挡风之外，本身是没有多少保温效果的。但在人们入住的第二天，连接炼铁熔炉和集体宿舍的配套设备也开始作用了。通过水力驱动运转的鼓风机把砖窑和炼铁熔炉蓄热室下部出气口中的废气抽了出来，经过合金网面的滤尘设备后，这些温度依旧超过400°的废气通过管道传到一座小锅炉底下，将锅炉中的水烧沸后蒸腾出大量高温水蒸气。然后这些水蒸气循着无缝钢管从木栅暖气片中流出，20多个暖气出口将集体宿舍内的室温时刻维持在13°以，跟室外基本维持在7°以下的气温来说，也算得上温暖了。
　　对云深来说这个温度还是不太够的，但对不要说见识这种暖气系统，连类似概念都从没产生过的其他人来说，这简直是神一样的设计。
　　为了逃避人们最近看他像看神明降临一样的目光也是一个原因，云深最近这段时间都待在工房里。
　　安静的工房里，十数把长短不一的钢剑摆放在云深面前。虽然打造技术还有些粗糙，但剑本身的品质相当高，如果一个战士职业的人站在这里，眼睛绝对舍不得从这种豪华阵容上移开。
　　拿起一柄长剑，作为他助手的范天澜将之固定在铸铁砧板中，然后将剑尖向一侧扳下去。
　　银色的剑身受到施力，渐渐弯成了一个弧度。云深垂下视线开始记录数据，和他平静的态度成鲜明对比的是，工房里的其他人都一脸的紧张和不忍。
　　剑尖继续向下弯去，弧度加深，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剑身，不仅视线不敢稍移，连耳朵都恨不得竖直起来。随着剑身越发弯曲，黎洪的呼吸也愈发清浅，最后根本就连呼吸都不敢了。倒是真正动手的那个人手下稳得很，他逐步加力，剑身匀速下弯，从弓形向更大的弧形发展，渐渐接近极限。
　　啪。
　　紧盯着这个过程的其他人露出不知该说是痛苦还是解脱的表情，从术师开始试验，他们就知道无论过程长短，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等待的过程总是难熬。即使术师说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实验中的消耗是必须的，人们现在也还是不太能适应这种只能用奢侈来形容的试验。毕竟这些坚硬而锋利的长剑，在不久之前还是他们连见都没什么机会见到的好东西，说是为了验证碳钢配比，造出真正的好剑，但每折断一把，就让人疼得心里一跳。
　　“中碳钢。”
　　在范天澜折断第十把长剑之后，云深终于做出了结论。
　　黎洪从简直不愿看那些被生生折断的废剑，到已经在考虑如何把那些断剑进行再加工，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路历程实在难以言表，不过云深并不是作出这个结论就够了。
　　“用渗碳的方法调质看看，”云深说，“品质应该还能增进一步。”
　　所幸接下来的实验不需要再毁坏这些武器，经过初步加工的剑坯用碳酸钙加木炭粉末填满长形的泥匣子，放进炉火里烧过之后就完成了渗碳处理。接下来是由黎洪手执小锤，慢慢把剑身打造成型，开刃，淬火，抛光这个步骤暂时省略，新造的长剑再度递到了试剑人手中。
　　范天澜挥了挥这把长剑，“很轻。”
　　云深点点头，转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指向工房里的一根熟铁，“用这个试试看。”
　　别人已经无语了。
　　工房并不是很大，站进来近十个人之后，空间已经算得上狭窄了。但范天澜对此没有什么顾忌，人们只看到他的肩膀轻轻一动，手腕转动，一道银光如电闪过，被竖立起来的熟铁铁条顶端就出现了一个光滑的斜面，被削去的铁片落到地上，由洛江捡了起来。
　　用拇指缓缓抹过剑刃，范天澜凝神看着这把剑，然后开始又一次的韧性实验。云深从书中抬起头来，看着剑刃弯曲，弧度胜于刚才的任何一把。在它达到极限之前，云深开口了。
　　“这样就可以了。”
　　平心而论，云深还是觉得长刀更适用于实战，不过他从天澜那里得知，刀在中洲似乎是不太入流的武器，而且这些毕竟是外销品，先用中庸模式打开局面也无妨。
　　黎洪总算松了一口长气，终于啊。将手中的书合上，云深站起来，对周围一圈的青年人问道，“还有谁想试试看的吗？”
　　答案是当然的。不过其他人没有范天澜这样的自信，所以他们走到了工房外去试剑，试剑的对象也不是铁，换成了木桩之类的物件。
　　就像试用黎洪用第一块钢打出来的匕首时那样，短匕对刚度的要求比韧性高，也确实非常坚硬锋利，但武器的效果还是看使用者，能用它挥手断石的只有范天澜。实际上，云深是最近才发现，他似乎有些错估了身边这位青年的武力值。即使是与同族对比，他的力量也几乎是压倒性的强大。差别产生的原因连本人都无法解释，只知道他天生就是如此，就像他那双黑金双色的异瞳。
　　同时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和相应技巧的人才绝对是少数，随着范天澜的成长，能够担当他对手的人越来越少。而就往日战绩来看，他和云深初次见面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凄惨才对。
　　“因为中毒。”对云深无心提出的问题，范天澜是这么回答的。
　　云深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惊讶地看着神色平淡的青年。
　　“什么时候……？”
　　“回到部族之前，”范天澜说，然后停顿一下，“我落进了陷阱，委托人一开始就想杀了我。”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详细的过程天澜没有说，但当初的情形该是如何凶险，才会让他在回到部族之后还要受余毒所制？
　　“……我一直没发现，很抱歉。”云深低声说，他和范天澜认识的时间还不够两个月，这位青年一直在许多地方对他帮助良多，因为朝夕相处，云深也以为自己对他是比较了解的，却直到现在才从本人口中直到他中毒的事，“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余毒还有影响吗？”
　　“你救了我之后，就慢慢好了。”范天澜说，也许是那时候他的血流得太多，那些烈毒也随之排了出去，靠着比野兽更顽强的生命力，他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在20天之前，我的力量已经全部恢复了。”
　　“这样就好。”云深松了一口气，在一边的水槽中洗去手上的试剂，然后用毛巾把水分擦干。暂时无事可做的范天澜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云深走到面前。
　　即使相比遗族的少女都显得柔软的手抬起来，在他发质粗糙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比他稍矮一些，面孔线条柔和得看不出年龄的黑发青年用一种令人心弦颤动的温柔表情注视着他，“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范天澜怔了怔。那只手只是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连指尖的重量都没感受到，那人就把手收了回去。
　　连思考都不用，他的身体自发动了起来，能够捏碎石块的双手放在对方有些单薄的肩膀上，范天澜把人向后推了一下，附近就有一把椅子，云深退了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回应他这些粗鲁动作的表情是迷惑的，却也只是迷惑而已，已经如此接近了，这个人还是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范天澜单膝跪了下去。云深看着他的视线也从仰视变成了俯视，范天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就像最纯粹的宝石一样的黑色双眼中还是对他这些行为的不明所以，静静看了一会儿，范天澜把手伸到云深的腰后，用可以说是轻柔的力量把他往前带了一点，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
　　——这，好像是在撒娇吧？
　　云深在稍一愣神之后，微微笑了起来。天澜一直都表现得很成熟，他的力量和资历让他表现得完全是一个成年人。即使是当初把他从那个血腥河谷中救起来的时候，哪怕在睡眠中，云深也没见过他有一点示弱的样子，现在这种模样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男人应该有男人的样子，比如说要坚强从容什么的。但云深并不认为偶尔的示弱有什么不对，再怎么强悍，天澜也只是一个少小就不得不远离家乡，在残酷的争斗中成长迅速，也受到了许多伤害的还不够20岁的青年。在地球上，他这种年龄还大可以理直气壮自称为男孩，是还能够被家庭和社会宠爱的年纪。云深微微一动，伸手抚上眼下粗硬的黑色头发，从初次相遇至今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天澜原本的半长发已经差不多算是长发了，倒是他自己的没怎么长。顺着触感有些粗糙的长发抚摸下去，云深轻轻拥住青年宽阔的臂膀，代他那些没有见过的亲人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此时在铁矿矿场边缘立起来的了望台上，今天早上轮到值守任务的贝及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飞快地爬下了望台。
　　“不好了！那些狼人又来了！”


第73章 来者是客
　　正蹲在宿舍的最顶层上，给搭建鸡舍的大人打下手的风岸转过头，在这个高度，他可以看见那支正从西侧向着这边行来的队伍，在一堆黑灰色的皮毛中，某位骑士跟他那位兽亲的银色毛发十分显眼。
　　移民至此地的第一个月，以遗族为首的移民联盟来了第一批客人。
　　“毛茸茸他们来了？”把碍事的额发削去，散发也用绳子绑到脑后，终于把面孔完全露出来的塔克拉放下手里的木条，站了起来。正好他做木工也做得有点腻味了，跟集体宿舍这种令人心力交瘁的大工程相比，不过是把木条用钉子拼凑起来的鸡舍真是弱爆了，站在宽阔的顶层露台边缘，他眯起眼看着那支速度缓慢的队伍，“哈，这次看起来带的东西还真不少啊。”
　　伯斯这次确实带来了不少东西。一个月前回到部落的时候，他就把从新移民手中得到的礼物送到了族长和长老们的面前。这些新奇的小玩意确实让领袖们很感兴趣，但对应该如何应对那位不肯露面的术师，不仅长老们，连得知此事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的意见都无法统一。
　　人类的力量天赋者是很讨厌的存在，对领地意识很强的兽人族来说，无论是法师奥术师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师，那些高傲易怒，贪婪又无耻的家伙只是麻烦的同义词。例外？偶尔是有的，不过谁会因为十年也未必发生一次的奇迹放下戒心？
　　不过部落的萨满请神之后卜得的预像是没有问题，这次的力量天赋者也确实有些很不一样的地方。无聊对方不知是抱着什么目的随着新移民来到他们的土地上，放着不管不可能，血契中有一条是允许他们适当增加人口，狡辩起来的话，只要那位所谓术师还在遗族之中，兽人也不能把人直接赶走。最近部落又发生了一些事，这样拖延下来，这个问题变得让人越来越烦心，最终还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药师开了口，正在心烦不已的族长终于把事情定了下来。
　　最终的决定是撒谢尔部落向移民部落派出一支交涉队伍。还是由伯斯带领他的部下全程护持，将药师和一位部族长老两位代表护送到移民的住地上。顾及到移民眼下面对的困难，撒谢尔部落对他们和那位术师释放了最大的善意，队伍额外携带了40头牲畜和200捧苦盐作为礼物。因为部落正处于某个麻烦关头，抽不出更多精力跟那位未见其面的所谓术师周旋——其实兽人们根本没有周旋这种概念，如果不是药师的建言，正在抓狂中的撒谢尔族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鲁莽的举动，他引以为豪的黑色毛皮已经斑秃得凄惨无比，不想出门的他对任何给他增加更多压力的事物都无比憎恨。
　　伯斯对这次任务也算是乐见其成，问题是他带回去的，求解真相的过程自然也必须有他的参与。至今他对那位术师的感觉还是迷雾一样，不过不管那位所谓术师，这些移民经过这段时间到底把他们自己安置得如何了，伯斯也是很有兴趣的。遗族无疑是这群移民的首领，他们那两个地位相当的族长给他的印象颇为深刻，还有那个不爱说话却很强的黑发青年，有这样的人在，他们至少已经定居下来了吧？
　　天气正在变得越来越冷，不过这点温度对狼人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因为队伍的负重较多，虽然路途顺利，不过他们还是花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才来到移民的租借地。然后在进入萨德原地之前，他们发现了道路的存在。这不是踩踏形成的路径，是经过人力修整才能产生的平坦路面，没有草根和树枝的土面上，连小石块也被清理到了路边，宽度足够两匹角马并排前行的道路蜿蜒前行，给来客指示了最为便利的方向。
　　伯斯感到惊讶。他还记得他和同伴们刚刚带领那批移民来到的时候，这里还是没有经过任何开发的野地。路面上有人的足迹和一些非常长的辙痕，有点像是车轮的痕迹，却比正常的车痕要窄很多。这条路的一端无疑是通向移民住地的，而另一端，伯斯转头向北，看向隐没入灌木和荆棘丛中的另一端。
　　不仅是伯斯，上次来过的同伴也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修一条路是需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的，就常识来说，那些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移民们无论如何应对新生活，修路都不应该是他们的优先选择。不过药师和长老都没有说什么，伯斯也不会多言，而移民住地就在眼前，解答自然就在其中。
　　狼人骑士的队伍沿着平坦的道路继续前行，只要登上前面那座坡度非常缓和的山丘，萨德原地可以说是就在眼下了。第一个带着兽亲走上前的狼人骑士站在山丘顶端，不知为何就在那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伯斯蹙眉，他带队一贯严格，部下如此失态的情形十分少见，他刚想开口，就看到白发的药师也驱赶着坐骑走了上去。
　　小盆地特有的平坦地貌清晰地展现在来者面前。
　　伯斯慢慢睁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还未找到合适的词句，白发的药师轻叹一声。
　　“真是惊人啊。”
　　没有见过一个月之前的萨德原地是什么模样的药师都会如此感叹，更不必说亲眼见过的狼人骑士受到的震撼。
　　林深草长的蛮荒景色可以说完全不复原貌，如果只是如此还不至于令人如何吃惊，湖边那块土地是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开辟出来的吧？不要说只有五千人左右的移民部落，连包括奴隶在内有上万人口的撒谢尔部落也能够轻松地容纳，这种规模，或者说这种开辟速度实在超出想像。更重要的是凸显在那片土地上的，在冬季日光下反光的白色弧面建筑是怎么建起来的？看起来似乎是帐篷，但体积如此庞大的帐篷制作和搭建都是很有难度的，移民有没有这个技巧先不说，他们的材料从哪里来的？
　　伯斯能想到的只有那位声音温和，实际狡猾而倨傲的术师。
　　显眼的不是只有那六座白色帐篷而已，隔着一块有奇异纹路的土地，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座规模更为惊人，拥有乳黄外墙的方形建筑，在它的背后，还有一些小的，用途更加不明确的……房子？
　　“他们真的只来了一个月？”莫里斯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惊疑不定。
　　“大概是远东来的力量天赋者确实不太一样吧。如果没有他的协助，就常理来说，移民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药师淡淡地说。
　　“……”伯斯觉得这似乎不是“不太一样”这种程度而已。
　　莫里斯长老不能像药师那么淡定，“他的力量一定很强大！”
　　“那么莫里斯，你畏惧了吗？”药师问道。
　　这个问题对撒谢尔部落的人来说简直是羞辱，药师的话音还未落下，莫里斯长老就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绝不可能！”
　　“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吧，”药师说，“那位术师想要什么，还是要让他本人来告诉我们——如果他愿意跟我们见面的话。”
　　身边的同伴都在嘀嘀咕咕，伯斯利眼横扫过去，一个个都立刻绷紧身体，收声敛气。伯斯看了一眼姿态安逸地坐在角马上的药师，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景象，平淡的面孔上看不出他的丝毫想法。
　　上次与术师对话的时候，对方说一介百夫长还没有资格让他出面，所以这次族长派来了莫里斯长老，药师却是自己要求过来的，名义上药师在部落中的地位并不太高，但是对部落来说，他恐怕是仅次于族长的重要人物。族长很不放心让药师出这样的远门，不过药师自有他说服那头黑狼的方法——很多人猜测是药师承诺了帮他治疗斑秃。就眼下来看，药师的决定是正确的，跟还有些浮躁的莫里斯长老相比，即使面对兽化的族长也能面不改色的药师显然更能镇住场面。
　　不久之后，这支狼人队伍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等待着他们的黑发遗族，为首的男人就是遗族的另一位首领，名为黎洪的中年男人。
　　“欢迎各位来到我们部落的住地。撒谢尔的勇士们还是一样地强壮，莫里斯长老好久不见了，上次为您带去的小跳鹿味道如何？”黎洪笑着走过来，然后转过视线，注视着角马上的白发男人，“连药师也一并来到了，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惊喜。”
　　“确实好久不见了，黎洪首领。”药师从角马上下来，平静地说道，“您的热情还是一样令人难以消受。”
　　“我们不是来客套的，”莫里斯说，看了看左近那些巨大的白色帐篷后，他说道，“我想见你们那位术师。”
　　“莫里斯一向性格直爽。”白发的药师说，“不过我们的目的确实就是这个，顺便说，这些都是礼物。”
　　狼人骑士把挂着盐袋的牲畜成群赶到了路边，黎洪身后的遗族人只看了那些羊和牛一眼就转回了目光，伯斯看着他们几乎算是毫不动容的神情，眉毛动了动。
　　黎洪大笑起来，“这可真是丰厚的礼物，我们正需要这些呢！”稍一停顿后，他继续笑道，“术师大人也同样欢迎各位的到访啊。”
　　“我们现在能见他吗？”药师问道。
　　“当然，那位大人正在等候诸位。”
　　牲畜被遗族人牵去安置，伯斯和药师一行人跟黎洪一起沿着平整宽阔的道路前进。越是接近，伯斯越是感到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剧烈变化，他对萨德原地的原貌没有什么记忆，他只是知道无论被他们留在身后的白色帐篷，正在经过的木柱林立沟坎繁多的土地，还是就在眼前的巨大建筑，都不是“正常”该出现的东西。
　　在那栋只能用庞大来形容的方形建筑前，黎洪停下了脚步，“请撒谢尔的勇士先进去休息。”
　　走到了正面，从开放的大门中见到了这栋建筑内部景观的狼人骑士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只有药师和伯斯立即反应了过来。
　　“那位术师不在这里？”
　　“术师大人在他工作的地方。请莫里斯长老和药师跟我一起过去，当然，伯斯百夫长也可以同行。”黎洪说。
　　这个要求让伯斯有些踌躇，但药师和莫里斯长老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再度分流之后，黎洪把三位的撒谢尔部落的客人带到了那位术师所在之处。
　　黎洪推开看似无物的大门，温暖的空气瞬间涌了出来。房子里烧着炉火，但伯斯首先见到的，却是在房间的一侧，摆放在木架上的十数把闪闪发亮的长剑。飞快地把视线从那个方向转开，在房间的另一端，伯斯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黑发男子，目光对上的瞬间，伯斯暗暗绷紧了身体——对方身上有种气息令他感到非常忌惮。接下来伯斯才看到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边的那个人。
　　刚刚收起膝上的厚重书本的黑发青年抬起眼，他并未从木椅上起身，只是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难得的访客们，请坐吧。”


第74章 亲民路线是没有市场的！要邪魅！要狂狷！要傲娇！
　　“天澜，给客人泡茶。”
　　高个子的青年默默点头，接着走向炉火边的陶土小炉子，将放在上面的水壶拿了下来。
　　滚烫的开水凝成一线注入白色的骨瓷茶具，细小的茶叶翻滚着，在热水中舒张颜色柔和的叶片，春水般的绿意在轻薄的茶具中散开，幽雅馥郁的香气像春风一样，浸润了工房干燥的空气。黑发的术师表情平淡地对神色各异的客人示意，“请。”
　　最初的惊讶很快就过去了，拿出气魄首先坐下的是莫里斯长老，药师沉吟一会儿，也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落座，最后一个是伯斯百夫长，迟疑了一下，他也很不习惯地坐到了最靠里的椅子上。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实际完全没想过自己也要坐着听人对答的他别扭得整个后背都在发痒。
　　盛在花色淡雅的瓷杯中，依旧滚热的茶水送到了几位来客面前。药师刚把杯子捧到手里，就听到莫里斯长老那边“噗”的一声，性急的银灰毛发的中年狼人被烫到了舌头。
　　伯斯一惊，差点以为出事的他好险没把手里的杯子马上丢出去，虽说外观如此精致美丽的东西他不仅不敢扔，连拿都要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东西！”喷了一地茶水的莫里斯长老涨红了脸嚷道，如果不是杯子全身上下都醒目无比地表现着“我很贵”，他差点连杯子都要丢出去。
　　术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倒是白发的药师开口了，“莫里斯，你刚才喷出去的那一口，在帝都值20个奴隶。”
　　“！！”莫里斯长老瞪大了眼睛。
　　“不对，我估价错了。”药师微微蹙眉，随即改口道，“100个奴隶也未必能换来一杯这种饮料。‘茶叶’是一般的法师也未必有这个资格享有的奢侈品……更不必说用来招待客人。”
　　术师看了一眼神色镇定的药师，嘴角略略勾起，“消遣用的饮品而已，价格高贵不过只是因为数量稀少。”
　　“对力量天赋者来说，似乎不仅仅如此。”
　　“哦。”术师不甚在意地说，“也许是这样吧。”
　　伯斯再看了一眼手中清雅香气的茶水，终于相信了这位年轻得超出预料的黑发男子就是那位术师。其实年龄未必是问题，关键在于这个人是黑发的——在遗族中见到一个黑发的人，很难让人立即接受这就是那个神秘的“术师”。至少从这个人对奢侈品毫不在意的态度遗族人是装不出来的，价值200个奴隶的昂贵饮料，那人倒是姿态优雅漫不经心地啜饮着，伯斯自己却开不了口喝下去。
　　莫里斯长老的脸上出现了纠结的表情，他是很典型的那种狼人，强壮粗鲁，性格干脆。作为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他本来应该表现得更为强势和直接，却因为被移民们制造的奇观引开了注意力，跟内敛的药师和恪守职责的伯斯不同，他是被药师提醒之后才把视线从一片寒光的武器架上转开，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超出完全超出预计的对手。
　　所幸接下来的交涉不需要这位不够狡猾的长老硬撑，药师就和那位极其富有的术师交谈了下去。
　　“撒谢尔部落的事，这段时间我也从下仆那儿了解了不少。”黑发术师说，“和传闻的不太一样，兽人的勇士们待客似乎不太热情。”
　　“因为部落被一些琐事困扰，未能及时回应阁下的善意，真是十分抱歉。请您务必理解，撒谢尔部落是绝对无意与一位强大的力量天赋者作对的。”
　　莫里斯长老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药师在撒谢尔部落已有十年，这个即使面对帝都皇族都不改淡漠的男人居然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力量天赋者如此客气？
　　黑发术师微微一笑，“你就是撒谢尔部落的药师？”
　　“是的。”
　　“听说你是个有点意思的人。”黑发术师修长的手指在椅子圆滑的扶手上敲了一下，“你……”
　　“药师只属于撒谢尔部落！”莫里斯长老低声说道。
　　术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漆黑的双眼依旧只看着药师，“你叫什么名字。”
　　“吾本名怀恩·比西斯。”白发药师红色的瞳孔倒映着房间对面的火光，对上黑发术师仿佛洞彻人心的视线，平稳地回答道，“与同伴莫里斯·高岗，伯斯·寒夜与27位比斯骑士代表撒谢尔部落来访，请问来自远方的力量天赋者居留此地，是否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一些便利。”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黑发术师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轻笑了一声。“何必那么麻烦，直接问我在这里想干嘛不就行了？”
　　“对您这样的大人，我们不敢失礼。”药师轻声回道。
　　“还以为来到远西会不太一样，结果那些腻味的东西还是差不多嘛。”黑发术师侧了侧头，脸上那个讽刺的笑容淡了下去，“好吧，我到这种贫瘠的地方来，确实是有某种目的，为此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不过我对兽人部落没什么兴趣，你们拥有的那些东西，也不太符合我的趣味。”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伯斯心中仍有疑虑，不过黑发术师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除了药师之外的其他人是没有资格跟他对话的。
　　莫里斯长老可没有那么敏锐的神经去权衡利弊，他只知道自己被那个黑发的力量天赋者完全无视了，“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莫里斯！”药师的警告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术师的视线终于再度落到了莫里斯长老身上，那双深夜一般的眼睛波澜不兴，然后他神色平淡地开口唤了一声，“天澜，清场。”
　　“是。”被叫到名字的高大青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莫里斯长老脸色一变，猛然起身，名为天澜的高大青年已经来到面前伸手向他抓来，已经年过四十却依旧身体强健的莫里斯立即挥拳，遗族青年向右错开一步，沉肘上顶撞在莫里斯的关节上，挟带风声的一拳瞬间疲弱无力，青年随即转向一肘击中他门户大开的腋下，莫里斯闷哼一声，青年略略收势，接着伸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脑后，莫里斯几乎是立刻软倒了下去。
　　此时伯斯刚踏出他的第一步，看着瞬间结束的一切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药师也站了起来，对他低喝，“寒夜别动！”
　　带领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就默默站在墙角的黎洪这时候走了过来，一脸无奈地从青年手中接过狼人长老沉重的身体，“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了……失礼了，大人，我现在就把他带走。”
　　只用了一只手就击倒狼人长老的青年一声不吭地退回了他的位置。伯斯也不得不在药师的催促下回到他的座位上。初见之时伯斯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人很强——在面对洛江这样的遗族强者时，伯斯既赞叹着对方的强大，更想有朝一日与对方彻底地较量，但面对这位年纪看起来跟洛江差不多的青年的时候，他在好武的热血燃烧之前，就被本能感到的危险压制了下去。虽然那人的出手很有分寸，但他的技巧在本质上，是纯粹的杀人技法。
　　“抱歉，这个孩子性格比较直接，所以做事有点粗暴。”黑发术师微笑道，“不过么，杂音太多确实干扰人说话的兴致。”
　　“……是我的同伴先冒犯了您，应该是我请求您务必不要介怀他的鲁莽。”药师勉强维持平静地回道，“您的这位侍从真是出色，他一直跟随在您身边吗？”
　　“他是我在来路上捡到的，非常有趣而且有用。”黑发术师说，“当然，我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恼火，那实在很没有格调。”
　　“……”好像看不顺眼就打昏了丢出去很有格调一样，药师和伯斯唯有沉默。
　　“那么，我就坦白地说吧，以免你们整天在被害妄想中提心吊胆。”黑发术师靠到椅背上，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我打算在这里暂时隐居，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这就是我的目的。作为遗族的庇护者，他们与撒谢尔部落签下的血契，我也会出于义务而遵守，只是需要在细节部分——我需要跟你们再商榷一下。”
　　“血契的主约一旦立下就不能更改了，”药师谨慎地说，“如果您有更多的要求，我们可以另起一章……”
　　黑发术师抬了抬眼，“你只要把话带给能做决定的人就可以了。”
　　药师跟伯斯交换了视线，沉默一会儿之后，药师回答道，“我一定会将您的意思准确地传达回去。”
　　黑发术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从膝上轻轻抬手，向两位客人的身后做了个手势。他身边的青年越过拘谨的客人走到武器架前，从中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银色毛发的骑士，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黑发术师淡淡地说。
　　——————
　　虽然人已经都打发出去了，不过云深还是坐着没动，手指习惯性地轻敲着扶手，他在思考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也许他的书单上应该加上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个世界是没有平等观念的，所以姿态是必须做足的，即使非常违和，云深还是尽力在撒谢尔部落的使者来到之前的短暂时间中记下了角色要点。所幸的是观众这次也很合作，最重要的是，云深的高压推销结果看起来很不错。
　　撒谢尔部落还带来了礼物，牲畜虽然不错，不过盐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海盐的那点小问题完全算不上问题。在此之前，先建立遗族跟撒谢尔部落的物资交换比例，还有方式……
　　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云深抬起头，看向从敞开的门口走进来的黎洪，还有撒谢尔的白发药师。
　　“术师。”黎洪神情严肃地叫道。
　　“什么事？”没有提示，不太明白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姿态的云深只能面瘫地问。
　　“云深大人。”白发红眼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对他深深施以一礼，“非常感激您将吾族从决死之境救出生天。”
　　“……”云深想有个人给他解释一下，他是会通用语了，但仅限于口语，而不是这种他连语法都没搞清楚的古语。不过对方说的下一句话他却听懂了。
　　“吾名平阳。曾为岭西遗族第9代祭师。”


第75章 小深深的小野心
　　“……南山族长和黎洪首领曾经向我提及，在狼人部落中有一位连接遗族和撒谢尔部落的联络人，”云深一开始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有人在其中牵线，仅仅靠每年那么几次交易的交情，遗族未必能一遇到困境就能在一周之内确定未来的方向，毕竟从原本的领地到这片地区，他们在路上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这是离开了部族的我极少数能为族亲们做的。”本名平阳的白发男人神色由衷地回答，“部族遭逢大难，吾身处他乡，虽有心而无力，却不知上天终究垂怜吾族，蒙大人不弃遗族的恶名，多方帮扶，使吾等族民享此安乐。”
　　云深看了黎洪一眼，黎洪咳了一声，“平阳先生在前往狼人部落之前，是我们族中百年以来对典籍精研最深的祭师。”
　　“抱歉，我听不懂。”云深有点尴尬地说，“方便的话，还是请平阳先生你用通用语跟我交谈吧。”
　　前祭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可我听郁金那孩子说，大人您手握无数我族独有文字的典籍收藏……”
　　“是的，只是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隔绝，我们使用的语言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难道用古语是礼节的一种？云深想了想，看着对面那位前祭师浅红色的双眼，用自己的语言说了一句话，“比如说……‘物非人亦非’。”
　　平阳怔了怔，却没有受到打击的意思，“大人，您刚才那句话难道……也是遗族的语言？”
　　云深思忖了一下，“本源应该是一样的。”
　　平阳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若是这样，请容许我向您——”只开了个头，这位外表看起来稍显纤细的白发男子又忽然住口，收住了因为这么多年还未被生活所消磨的祭师的本能而产生的冲动。
　　云深又看了黎洪一眼，后者调开视线，轻声解释道，“术师，他现在已经是撒谢尔的怀恩·比西斯，而非遗族的平阳。”
　　平阳苦笑一下，“狼人对背叛之事尤为反感，在撒谢尔部落中生活了18年，我受到他们的良多关照，虽然对我族之心没有改变，却自知不能太过曁越。况且撒谢尔部落的族长只允许我在此地耽搁一天，最多明天，我就要与同伴一同回去了。”
　　云深静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陶土小火炉上水壶里的水又开了，云深单手提着它，用双十一商家特价的时候买来的便宜香片再沏了一壶茶。他在品茗这样的风雅爱好上没有丝毫造诣，只是最近才养成了这个习惯。他曾经听天澜说过茶叶的一些传说，关于它的昂贵价格是第二令人印象深刻的，所以拿来暂时充当了标榜身份的道具。
　　“时间还是有一点的。”云深说。
　　平阳注视着他的动作，跟之前身份高贵的高傲术师形象相比，云深现在不能说是换了一个人，反差却还是十分地显着。
　　“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坐下来。”云深合上茶壶的盖子，抬头对平阳说，“有些事我想跟你谈一谈。”
　　再次回到这个温暖的地方之前，平阳已经从黎洪那里得知云深对遗族的莫大意义，因此连犹疑的念头都没有，“只要您需要。”
　　“至于撒谢尔部落的其他人……”云深沉吟。
　　“只要平阳跟伯斯百夫长说一声就够了。”黎洪说。
　　“那就帮我请他过来吧。”
　　被范天澜带去试剑的伯斯百夫长很快就过来了，一进门就他本能地先去看云深的态度，后者抬起视线，对撒谢尔的药师微微颔首，伯斯才开口谨慎地询问，“药师您有什么事？”
　　“我要与这位大人先行商谈，”平阳说，“其他人暂时交由你来安排了。”
　　伯斯怔了怔，这位术师不久之前还是一副嫌他们还不够格的模样，现在这是改了口风？不过一开始术师似乎对药师的态度就不太一样，稍一迟疑，伯斯再次看了一眼那位黑发的术师，后者正打开看起来像是巨大书本的东西，对他毫不理会。
　　“是，药师。”
　　伯斯离开了。无论他是继续跟洛江他们商讨武器事宜还是与其他同伴会合，都有足够多的事让他去做。他刚刚离开，两位遗族青年就自动补位到门前站哨。
　　“伯斯是我们部落非常有潜力的一位年轻人，开春之后没有其他意外，他就是部落的五位千夫长之一；莫里斯是前族长的弟弟，性格莽撞，在部落的地位也很高。”终于坐下来的平阳说道。
　　“我让天澜把那位长老打昏了，对两族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影响？”云深从已经变得颇有厚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问道。
　　平阳想了一下，“虽然年纪稍长，但莫里斯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勇士，正面交锋，只用一只手就击倒他，部落中没有人具备这种能力。只是侍从就拥有这样的武力，加上有您的帮助之后移民住地发生的改变，撒谢尔会对您极其重视。”
　　“天澜不是我的侍从，只是为了我而暂时代理打手的工作。”云深微微一笑，说道，然后把手上的八开图纸跟铅笔向平阳递过去。
　　平阳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然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身为前祭师，他当然知道云深给他的是多好的纸张，但是在这张跟落雪一样洁白的纸张上曲折的线条，看起来似乎是……“从白骨之爪到萨德原地的地图？”
　　“是的。”云深说，“我想跟只熟悉固定路线的黎洪首领比起来，平阳先生对撒谢尔部落的相关情况了解更多。所以我想请你加上这个部分。”
　　“这一点没有问题，您现在就需要……？”
　　“暂时还不急。”云深说，“请跟我说一下撒谢尔部落目前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是。”然后平阳思忖了一下，“撒谢尔是居住在大河之畔的狼人部落，包括1200个人类奴隶在内，总计人口有18000多人，各类牲畜20000多头。目前的首领是34岁的黑狼斯卡·梦魇，在他之下有5位部落长老，然后是10位千夫长，每位千夫长名下有10位百夫长，带领800到1100位狼人骑士，剩下大多是妇孺老弱。他们的领地根据现有疆界，大致囊括了大河到萨尔河之间的所有土地，左侧与青金王国接壤，右侧以希格拉山为界，与临海的撒希尔部落分地而治。”
　　“目前？”云深重复了一遍。
　　“为了在春季前往帝都争夺皇帝之位，部落的规模与能够派出的勇士数量相关，为了增加胜利的机会，撒希尔部落提议与撒谢尔合并成一个部落。”
　　只听名字的话，这两个部落还真是相似，不过这件事对云深来说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海边——撒希尔是产盐的部落吧。撒谢尔的意向如何？”
　　“斯卡他也期望与撒希尔再度融合，不过在合并之后以哪方为主，两个部落还在不断争论之中。”平阳说，谈及此事，他的神色中流露些许疲惫，“两个部落的人口与骑士数量都差不多，撒希尔出产海盐，在财力上更有余裕。”
　　“撒谢尔在武力上有优势？”云深问道。
　　“整体上，确实如此。不过参与帝位之争的终究还是个体，即使在帝位之争中失败，表现出色的部族也能因此提高地位，所以现在重要的是强者的选拔。”平阳说，然后露出有些犹豫的神色，“大人，您要用武器和撒谢尔交易？”
　　没有马上回答，云深又问了一个问题，“他们的选拔赛，是单纯的肉体搏斗，还是能够使用武器？”
　　“狼人的身体强悍，却也是血肉之躯，力量虽然重要，同时擅于利用武器取胜的才是真正强大的武者。”
　　云深嗯了一声，然后说道，“那么就目前来说，只有武器算是我们能拿出手的东西。”
　　“……钢剑这样的质量，超出撒谢尔本身打造武器的水平太多了。”平阳慢慢地说。
　　云深笑了一下，“一旦移民部族能够制造高质量武器的消息扩散开去，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对吗？”
　　平阳看着他从容的表情，“您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云深伸手到一旁端起已经变温的茶水，慢慢地喝了一口，“如果要在这片土地上定居下来，就不可能总是躲躲藏藏，尤其是日后双方还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邻居。血契上规定的土地租借年限是25年对吧？”
　　“……”平阳模糊地感到了什么，却一时间无法确定黑发术师的真正意图。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如果想把时限提高到99年，没有一点资本是不行的。”
　　平阳睁大了眼睛，几乎要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99年？”
　　相对他的激烈反应，云深倒是表现得很平静，“25年充其量是一代多人的时间，对遗族的发展来说实在不太够。99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数字。”
　　以平阳眼见的速度，只要有现在的基础，即使无需这位大人继续援手，不出3年萨德原地就会变成一块富饶之地，而这么多年人生的经验，让平阳知道这位术师说出的这个数字恐怕不止表面意义。“这就是您想要改变的契约内容吗？”
　　“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实际上，我想让遗族跟撒谢尔部落签订一个互惠互利的平等条约。”云深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炉火上，良好的通风设计让煤炭燃烧产生的废气不至于影响工房的空气质量，“就眼下来看，我们还是有这个机会在短时间内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的，不是吗？”
　　平阳知道他指的是撒谢尔和撒希尔合并之事，他所属的狼人部落确实需要这样精良的武器，而制造这种武器的工匠或者说技术，则比武器更为重要。不过他有一个问题。
　　“99年之后呢？”
　　云深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到时候，就是历史的自然发展进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互惠互利的平等条约，99年租界，历史的自然发展进程……关键字眼大家可能觉得有点眼熟，不过这也是故事发展的自然进程嘛。


第76章 某些历史的真相，知道了以后会让人掀桌
　　只在移民住地过了一个晚上，来自撒谢尔部落的访客就必须依照他们原定的行程告辞了。
　　药师的态度没有太大的改变，倒是莫里斯长老的神色中流露出明显的后悔。撒谢尔正在为与撒希尔部落合并作准备，派出包括药师在内的代表造访移民的领地已经算是非常重视的表现，但移民这边发生的改变远超他们的预计，区区一天一夜，完全不够弄清那位黑发术师的底细。除了受到术师邀请的药师和去试用武器的伯斯百夫长，其他人在这段时间里只来得及参观一下比较有迷惑性的集体宿舍和温室大棚这两个部分，至于炼铁熔炉，工房和其他几座用途各异的窑，负责招待的遗族让他们完全没有接近的机会。
　　在这支队伍中，会对这类隐秘感兴趣，甚至有立场和能力去追究的也只有两个人，在其中一位是潜伏的身份，另一位被他最感兴趣的事牢牢吸引住之后，移民的这些小秘密只要用建造中的法师塔这种名义敷衍就完全足够了。其他思维方式相当单纯的狼人骑士在黎洪的安排之下，短短一天时间内接触的新鲜事物已经足够敷衍他们的好奇心。而唯一受了委屈的莫里斯长老，这位醒来之后羞愤了一段时间，不过在黎洪和药师后来的安抚下也转移了注意力。
　　而临走之前，访客们也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药师受到的是术师的馈赠；伯斯百夫长和他的同伴带上了3把精钢长剑，这几把武器名义上跟撒谢尔部落交换粗盐的先付货款，实际上是为日后交易而准备的样品；莫里斯长老则是完成了这次出行的目的，关于术师的来历，目的和能力，他从遗族的族长那儿得到了相当正式的解释。
　　来自远东，拥有一等一“造物”之力的黑发术师，是因为收了遗族少见的年轻强者作为附属者，因此对他们有所关照，青金与黑石的战争在即，术师并不喜欢这样无益的争斗，因此在局势平稳之前将暂时隐居在移民住地之中。移民们以忠诚的侍奉为代价，得到术师的眷顾。
　　这个解释是完全“真实”的，只不过“解释”的方式对双方来说不太一样而已。在与遗族的两位首领共饮血酒之后，莫里斯长老也差不多等于代表自己的部落接受了遗族的担保。
　　在最终离去之前，撒谢尔的药师向黑发术师提出了一个邀请。
　　“每年初雪之前，撒谢尔部落都会举行的火把节未能邀请阁下是莫大的遗憾。不过在初雪之后，第二场雪降之前，撒谢尔部落还有一个重要的日子。”比恩药师双手接过装在兽皮筒中的礼物，对屈驾前来送行的黑发术师微笑道，“只属于撒谢尔的命名日，也是北极风神前来迎接春之幼灵前往冰雪之城的日子。严冬之前最后的温暖时节，除了往年的固定节目之外，撒谢尔和撒希尔的勇士们也将在这三天之中举办重要的比试大会，从中决出前十名的强者参与明年的帝位之争，这是一次盛会，您的莅临将使它更为盛大。”
　　对药师发出的邀请，莫里斯一声不吭。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我会去看一看。”云深淡淡地说。
　　对于此次一同前来的狼人骑士们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位术师本人，虽然已经被队长提醒过，眼神不敢过度放肆，不过还是自以为偷偷摸摸地打量个没完。除了这位传闻中的力量天赋者，另一个尤其受到他们关注的是那位术师身边看起来并不显得特别强壮，却打倒了莫里斯长老的青年。
　　时刻注意着云深态度变化的伯斯怒视着他们，终于让他们真正收敛了起来。
　　经过短暂的告别之后，在药师和莫里斯长老登上了他们的坐骑，随着一声唿哨，伯斯和他的同伴们也翻身骑上巨狼。
　　“愿与您在撒谢尔相见。”白发红眼的药师最后说道。
　　撒谢尔的访客身影还未完全离开视线，人们就开始忙碌地恢复被暂时隐藏或者拆除的一些设施，比如立在宿舍门前的那个大挂钟和一些脚手架之类的。撒谢尔的人在的时候，云深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工房里，现在这段短暂的空闲时间也要结束了。
　　与他一同走向工地的时候，南山开口说道，“术师，撒谢尔的命名日就在6天之后。”
　　“6天？”云深想了想，“在路上就要花掉一天啊……他们送来的角马脚程如何？”
　　这个问题黎洪比较清楚，不过在他回答之前，范天澜却认真地看着云深，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你会骑马吗？”
　　“……”云深呆了呆，他会开悍马，不过显然跟这个是两回事，“不会。”
　　这个问题解决的办法是有的，不过在云深从百忙之中抽出半个小时去学习的第一天就磨破大腿内侧之后，其他人就坚决阻止他继续下去了。云深于是另想了一个办法，到存放大批布料的帐篷中找了找，被他整仓从倒闭的某间服装厂那儿买过来的布匹中，他找到了一种比较结实的帆布。对这些布料进行一些处理后，他让人成匹地般到集体宿舍的大厅之中，在所有部族中对服装和裁缝最有天分的塔山族女性们聚集了起来，照着云深的要求裁剪和缝制它们。
　　6天还不够一周，在每天都事务满满的情况下，是过得很快的。在这段时间里，云深完成了几件事。
　　首先是水窖——更正一下，应该说是水塔的封顶。
　　经过半个多月的建设，在第一批能够使用的准水泥出窑之后，这座设计不比其他任何工程更简单的水塔终于算是解决了防水问题。高12米，直径5米的庞然大物看起来十分醒目，除了砖窑的烟囱，它是河畔的系列砖制工程中最高的一座，工程量也是至今为止最大的。
　　与之配套的是另一个简单工程，砂子，硅藻土和无烟煤这几种滤料照梯级铺垫在几个铺砖然后抹了水泥的水池之中，从河流中引过来的流水一级级通过扎孔的pvc水管淌过几个池子，然后才会流入水塔之下的半封闭水池中。因地制宜的简单净水工程开始规划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是有点不解的，河流就在很近的地方，水质看起来也很清澈，而拿来过滤河水的滤料看起来还比水脏多了。
　　对于人们的疑惑，云深在某天早上用几十个显微镜让人们看见了理由。
　　因为纯碱的提炼受到一种原料的限制，玻璃还不能按照云深的需求大规模生产，但是要做一些小东西基本上没有困难，这还是因为云深的标准太高，相对于中洲的其他地区，他眼中这个小作坊炉子的生产效率简直能用惊人形容了。在那些青年拿来练手的玻璃制品中，显微镜的制造可以说是最为简单的，所以云深才能一口气制造几十架。
　　在还很稚嫩的中学时代，云深曾经跟同学尝试过一个课题——在尽力不借助现代技术的情况下，重现对人类文明进步发挥过重要作用的20个关键发明，列文·虎克的显微镜自然位列其中。在云深他们为如何磨制一块标准透镜而困扰不已的时候，给他们做指导的物理教师大笑着给了他们一本图册，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就是列文虎克留下来的显微镜实物图。
　　列文·虎克，堪称天才的发明家，虽然第一个发明者不是他，但他亲手制作的显微镜是他最为知名影响力也最大的作品。他留给后人的显微镜镜片放大倍率高大120到270倍，能够观察到一微米大小的生物。而在他之后的两百多年中，不知有多少人向他学习，没日没夜地磨制类似的镜片，却无人能够达到他的高度。如果云深他们老老实实去磨玻璃，结果和那些苦逼的磨镜专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种直径2-4毫米，放大倍率远远高于普通教学用显微镜的镜片，根本不是磨出来的。
　　虽然真相很坑爹，不过云深他们还是把这种显微镜做了出来。具体过程是这样的，云深拿了一根玻璃棒，握住两段，在火上烧烤中间的部分，在那段玻璃被烧软之后，把它拉长拉细，然后斜着将它放在火上小心地继续，融化的玻璃汁会向下流动，在末端凝成一滴明亮的玻璃珠。
　　列文·虎克的显微镜，就是这种玻璃珠。
　　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云深对这个实验的印象还是非常清晰，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把这种显微镜做了出来，装上镜架之后就完成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部 显微镜。初步完成的作品虽然色差问题比较严重，不过平均150的放大倍率，已经足够人们看清楚河水中生存的诸多杂物。虽说天气已经变冷，原虫之类的微生物还是有的，见识过的大部分人都会对此留下深刻印象。而经过数次澄清和过滤的水看起来确实干净了很多。
　　当初云深只说过不准人们饮用生水，没有具体解释过原因，现在无需使用语言，事实证明一切。
　　在净水工程开始规划的时候，云深原先只打算建一座水窖就够了，只是后来才为了配合另一个计划而修改成水塔，因为动力一直是个问题。云深能够任意调动数以千计的劳动力，青壮年的人数很不少，但这些热情的人们能够成为工人却做不了工匠，而且云深要做的东西，再熟练的工匠也未必能够完成。
　　机械是必然的选择。应对现实需要设计的机床比人工要精确得多，教会人们控制它们比从头开始制造学徒也容易得多。但机械是需要动力的。
　　蒸汽机……云深不会这么妄想。河水的动力用来加工木材或者冲压砖坯那是没问题，但要把河水的动力接入工房，数百米的距离让这个设想连考虑的价值都没有。经过第一次寒潮来袭的大风停息之后，云深爬上砖窑的烟囱中段位置，在那里测过了风速。内陆地区就不要指望有沿海水平的风压值，不过一定程度的风力还是可以提供的。云深打算建造一架风车为即将安装在某间工房中的车床提供动力。不过冬季多高压天气，建造风车的话，在某些时候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有些时候又有可能被大风所摧毁，不过云深和技术组的人谈过之后，这些已经习惯接受新事物的人们都认为有比没有好。
　　因此水塔和风车连接了起来。但云深的设计并未到此为止，有了一定高度的水塔，自来水工程只要解决了水管问题就没什么困难的了，但那些积蓄在粗壮塔身之中将近两百立方的水，云深并不打算让它们就待在那里算了。


第77章 无趣的技术流和某人还剩多少钱
　　在炼铁熔炉投入使用之后，因为云深认为还没有迫切的需要，武器的制造其实完全不占钢材使用的大头。在生产各种工具充实其他队伍，提高效率的同时，云深开始教技术小组的人如何制造齿轮。渐开线的公式技术小组的年轻人们虽然还不算真正地学会了，不过在不断地尝试之后，他们至少在应用上是没什么问题了。
　　伐木场那边的木工组已经有几个人因为操作不当受了伤，在深刻的教训之下，他们对车床的应用也熟练了不少，所以早一步完成了相关木制部件的加工。在通过木桥搬过来的是一堆开了榫槽的原木和其他材料中，最为显眼的就是那四块长达10米的风翼片。
　　云深要安装在水塔顶端的，是一部横轴风车。和水力冲压机木工车床比起来，这部风车的零件自产率提高了不少，除了齿轮之外，轴承也是自制的。经过性能验证之后，比较适用的轴承钢被挑了出来，虽然要做的是最简单的单列向心滚珠轴承，也花了大家不少力气去解决过程中遇到的许多问题，最后铁工技术组把做好的内外圈和滚珠拿去冲压机那边，摆放好之后用铸铁锤把滚珠硬压进去，轴承总算完成了。
　　跟云深带来的那些零件相比，技术小组们仿制的这些产品无论质量还是精度都比较杯具，然而从无到有，这种进步是根本性的。有足够的材料让他们尝试各种方案，更重要的是有脑子里装载了整个工业文明体系的工程师在旁细心指导。这些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的年轻人对知识抱有极大的热情，云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热情了，跟科技发展进入迟滞期的现代相比，这些从蒙昧之中萌发的种子显示出了旺盛的生命力。
　　云深自认为自己的教导方式很不高明，尤其是还有其他事务让他分心，不能完全专注，不过在看到这些年轻人的进步之后，他觉得自己暂时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了。
　　零件备齐之后就是安装，水塔的高度是12米，在地球是差不多四层楼，固定中央立轴的圆木露出部分也有3米高，其他部件稍微容易一点，在装翼片的时候云深很担心那几位遗族青年的安全，不过事实证明，这些力大无穷，自小就习惯登高爬低的遗族人比上个烟囱还系着安全绳，却还是差点失足掉下来的云深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风车装好的那一天风力有5级，照云深的设计，4级风力就足够驱动风车带动车床了，因为使用了不少钢件，风车的自重比较轻，只要轴承的运作也很顺畅，云深估算理想情况下，风车动力能达到8匹马力，在驱动两部车床的同时，还可以抽水上塔。
　　在温和的清风中，四片巨大的风翼慢慢转动了起来，两个技术组的青年还留在水塔顶上观察齿轮的啮合和轴承的运作状况，记录风车的运转数据。这些与其说是必要的收尾工作，不如说是云深留给他们的一点课后作业。
　　无论炼铁熔炉砖窑还是水塔，这些建筑都集中在宿舍的东侧一带，虽然几座窑都会产生废气和废渣，不过这种初级污染云深都能够利用手上的资源将它们降低到不至于影响环境的程度，实际上除了余热利用之外，类似煤灰这样的废料，对云深来说也是制造其他产品所需的原料。技术小组已经从原先云深挑选出来的7个增加到了28个，原先为了打造钢件而建造的工房在这段时间里增建到了5间，云深直到今天，终于拥有了一间个人工作室。顺便一提，虽说来客完全看不出来，但那座工房也是他和天澜的住所。集体宿舍建成之后人均居住面积还是显得相当紧张，云深就将属于自己的个人房间让了出去，而他的决定，除了爬烟囱这样不盯着就会出问题的，范天澜就没有理由不支持。
　　不过能够脸不改色地在卧室里招待客人，云深的心理素质果然向来良好。
　　在组装风车的这两天，把楼顶鸡舍搞掂的塔克拉对敲敲打打的事情没有兴趣，对风车本身倒是表现出了不少热情。能让他插手的地方不多，大多数时候他主要负责提问，虽然有些问题比较幼稚，但类似为何风车是横轴不是立轴，明明看起来受风面积更大，为何只要安装一个辅助小风车，大风车就能自动追踪风向，抽水系统的压力运作机制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类的，对云深来说是教学的一部分，因此尽可能详细地回答了他，技术小组的人则在一旁记笔记。因为应用的次数很多，这些技术小组的年轻人对数字和基础运算都掌握到了一定程度，文字虽说只强记下来几个常用字的字形，做做图像笔记还是可以的。
　　不过塔克拉的好学生时光也是短暂的，云深很快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
　　在温室大棚和集体宿舍之间那块已经完成了地基建设，面积20000多平米的土地可以开始动工了。先行一步的是管道工程，石灰釉的问题云深现在还抽不出时间去解决，所以预定的瓷窑目前还是只能烧制陶器，不过现在需求量最大的也是陶器，准确地说，是陶制管道。这部分工作由南山和闻风负责。
　　塔克拉需要负责的是地面以上的部分。这次跟他合作的人当中还有韩德族长，塔克拉对此自然没有意见，洛江和南岸这两个虽说跟他气场不合，但是在云深的各种“疼爱”锻炼下塔克拉的嚣张气焰已经收敛了许多，没什么事的时候自然不会招惹这两个人品比他好得多的遗族人，他有意见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算怎么回事？”
　　被塔克拉伸手指着，脸上有点尴尬神色的棕肤白发的少年正是塔山族族长的孙子欧杰。
　　云深静静地看着塔克拉那根很不礼貌的食指，直到他自己收回去才开口说道，“欧杰也是队长。”
　　塔克拉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其他人就正常得多了，只是吃惊而已。目前固定下来的编制，超过800人才能称之为团，团之下的大队长能够管理的人数在400-500，队长是150-250，小队长是50-100人，经过这一个月以来的调动，能够成为哪怕小队长的都必须是强壮，能干，而且令人信服的男女性，重要的是他们都是20岁以上的成年人。欧杰15岁的年纪在过去当然也被划进劳动力的范围，不过对真正的大人来说，这位长得比较瘦弱的少年连毛都没长齐，说是一个孩子也不为过，他做队长，能够领导谁？
　　“欧杰负责测量队的工作。”云深说。
　　虽然有队的名义，实际欧杰能够带领的还不到五十个人，真正的劳动不需要他们参与，他们真正的任务是测量，标准和校正，因为他们正在进行的这项工程和集体宿舍不一样，能够允许的误差余地相当地小。
　　除了一些单纯的家伙，包括塔克拉在内的几个队长都知道欧杰负责的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塔克拉的不满也在于此。云深或者范天澜来指导他，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自己的工作要被一个弱鸡模样的少年指手划脚，怎么想都让他觉得气不太顺。
　　云深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个问题，不过他有他的考量。撒谢尔部落的活动他是必须参与的，这对打开未来局面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而他这一走，最少也要4天的时间。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不过目前所有部族通力合作的和谐局面，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云深的看顾。他现在平均一天要去3个工地，无论是因为威信还是其他因素，云深在的地方人们劳动的热情会高得多，气氛则简直算得上良好。有条不紊地安排他不在这几天的工作的时候，云深也想看看只过了一个月稍多的时间，这些因为部族联盟才在一起的人们是否已经把那些尖锐的矛盾消弭得圆润了一些。
　　如果有谁趁着这个机会出什么问题，延误工期或者伤害他人……云深终于开始考虑他在一个多月之前撂下的狠话要用什么方式去证明了，平时发生的一些小矛盾完全不需要动用他的权威——当然云深没想过要用也是一个原因，在最开始讨论惩罚方式的时候，比较遗族在内几位族长给云深提供的相关创意，云深那些自以为严厉的预备措施简直是一种温柔。
　　温柔就温柔好了，云深完全不想割掉谁的手指或者舌头，或者把谁的脚底板用炭火烧烂。他既然在这里，就要照自己的标准行事。
　　不过也不是没有担忧的，在离开前一夜，云深把几个相关队长分别叫了过去，言辞宛转地要求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互相合作，不能因为表象而故意排挤他人，或者挑起故旧矛盾相互拆台。塔克拉因为不被信任人品而显得有些不开心，不过他好歹对自己的个性多么拉仇恨有点自觉，在他妥协之后，其他人就完全不是问题了。而开矿团，运输队和垦荒队的这类集体云深倒是并不担心，这些队伍的负责人年纪都偏大，而且为人稳重，跟活力和火力都十足的建筑队伍是完全不同的。
　　收到几张包票之后，云深暂时放下了这些事，开始准备前往撒谢尔部落的相关事宜。
　　在撒谢尔一行人离开之后的第五天，风向转了。干冷的寒意从空气中渐渐退去，迎面而来的清风算不上多么温暖，但第一场雪的记忆还未消去，随风而来的那种带着湿润感的温和气息也能给人一种春意回转的错觉。
　　和缓的轻风吹过湖面，推动一片片的微澜粼粼，靠近人类住地的这边，湖岸的杂草和树木大多数已经被清理干净，虽然这边都是浅水，不过为了防止不懂事的小孩子发生什么意外，除了用砖块和石块砌成的浅水码头之外，其他部分都用粗树枝做了简易的围栏。云深将视线从开阔的湖面收回来，他就站在这样的一块护栏边，在他的对面，平整宽阔的土地上，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地面缓缓立起。
　　彩色的漆面布料在冬日暖阳之下十分鲜明，流畅的流体线条，总体30米的高度，光是围观的人就来了一大帮。云深原先打算自己动手，不过在组装好吊篮，接好气瓶，鼓风机等必要配件之后，已经在云深讲解下读懂了说明书，也知晓了热气球升空相关知识的范天澜把他留在了这里。
　　4.5级风力把球面吹得左右摇晃，不过钢丝拉得很紧，塔山族那些灵巧的女性手工也非常细密，没有发生什么钢缆断裂，气球撕裂或者气瓶爆炸这样的麻烦事。范天澜平素寡言，指挥起来却很有条理，指令明确，步骤清晰，遗族人在这类工作上又表现得很灵巧，因此总体上看起来是有惊无险。
　　被云深打包仓库的那家小服装厂是做外贸的，在人工越来越高，而西方经济总体不景气的情况下，外贸订单的价格也压得越来越死，在坑了某位法国顾客一把之后，打算洗手不干去养老的老板刚好遇到云深的中介委托，因为中介人是自己的亲戚，大致上有个价钱也脱手了。云深下这个单的时候有些顾虑，因为中介人在过去和他有过一些接触，不过对话框上那只小河蟹没什么动静，于是他就继续了下去。
　　时至今日，云深的存款数目，不包括支付宝上的数千余额，还剩532万。


第78章 兔子先生在狼群之中生活的真相
　　在药师回到撒谢尔部落的那一天，困扰族长斯卡·梦魇的脱毛症神奇地好了，不仅令狼苦恼的脱毛停止了，药师回来之后跟族长在帐篷里待了不到吃完一头黑牛的时间，当药师跟族长再出现在族人面前，高大的黑色狼人身上那些难看的斑秃痕迹甚至全部消失了。虽然那些飞快长回来的黑色长毛跟周边的稍微有点色差，不过跟斑秃比起来已经算是完美了。
　　看到兴奋得简直要当场长嚎的斯卡，药师默默地把云深送给他的胶水塞进了自己存放药草的木箱底下。
　　反正，能应付到跟撒希尔部落的比试结束就可以了，然后这头爱面子的黑狼至少有3个月的时间来把毛真正长回来呢。
　　出去转了一圈，证明自己还是个完美狼人的斯卡心满意足之后，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为族长的责任。照常态来说，他应该现在就召集长老和千夫长们来听取派遣出去的使者队伍的报告，但斯卡第一个找的人是药师。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家伙！”大咧咧的高大狼人笑道，他今年34岁，比药师还要年长一岁，除了脸侧那些像过度生长的鬓角一样的黑色狼毛，他那张和个性有点差异的精干面孔比药师还看不出来年龄的痕迹，“他什么时候来？”
　　“我邀请他来参加命名日，”药师说，“他说会尽量。”
　　“不是一定会来？”斯卡皱了皱眉。
　　“不把话说得绝对是他们这种人的习惯，他能说尽量，已经算作一种承诺了。”药师说。
　　斯卡扯了扯嘴角，“你跟他很熟？”
　　药师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不熟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斯卡说，“那可是力量天赋者。”
　　药师比鲜红还浅色一些的双眸定定地看着狼人，直到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屈服于压力转开为止，“一位富可敌国的远东术师不屑对我这种小人物说这种谎言，我只是比老子天下第一的魔狼还有常识一点而已。”
　　“我撒谢尔的药师算什么小人物！”完全听不出他在讽刺的斯卡挥挥手，“等我当上皇帝之后——”
　　药师冷淡地把头转过去，“等你打赢撒希尔的布拉兰·尖锋之后，再跟我说这个理想。”
　　“这不是理想。”斯卡认真地说。
　　药师收拾东西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也希望这不是一个理想。不过光是要跟撒希尔合并就能压力山大，脱毛脱得跟得了癞痢一样的家伙……”他给某人的自尊留了一点点余地。
　　斯卡的脸皱了起来，他也算是一把年纪的家伙了，但跟少时起的好友单独相处的时候，这位魔狼族长还是会表现出不太成熟的样子，“你是不知道撒希尔那些家伙麻烦到了什么程度，居然敢嫌弃我的撒谢尔不如撒希尔人多势众，角马养得不如他们肥壮，黑牛的数量太多，奴隶面黄肌瘦，占着大河的便利，却不如他们撒希尔强大富足——”说到后面的时候，斯卡连獠牙都露了出来。
　　药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把他们的使节抓死一半的理由。”
　　斯卡别过头抓抓脸，“反正抓也抓死了，谁让他们那么弱。”
　　药师微微低下头去，轻叹一声。
　　这就是虽然不舍得太久不见的亲族，他却必须按照预定时间回到撒谢尔的理由。作为非常罕见的天生魔狼，斯卡几乎天生就是撒谢尔的首领，但力量的大小和头脑容量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从小到大，这个虽然并不暴躁，却相当没有耐心和节制观念的混蛋总是擅开杀戒，一言不合的时候连同族都不会顾忌地下狠手——他确实没有动怒，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别人闭嘴。以至于当时的萨满想在他留下子嗣之后就把他压进大河之下，用水神镇压这个从身体到精神的狼族异类。不过被来到撒谢尔寻求庇护的药师一把药粉迷昏3天3夜之后，终于给他找到了天敌的萨满留下了对此一无所知的斯卡的命。
　　是药师救了他，也是他成就了药师在撒谢尔的地位。
　　药师的个性虽然稍显冷淡，不过他的存在就是斯卡的抑制剂，撒谢尔部落的人大多数不知道这位面容文雅，外貌实在很像兔子的药师的名字，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在斯卡不太对劲的时候就必须大喊着“药师——”去把人找来，否则就会发生非常难看的血腥事件。而撒希尔部落的使者就是药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被杀掉的，斯卡甚至没用武器，只用爪子就撕裂了他们。
　　“合并的事情已经议定了，你杀了撒希尔的使者，会让我们非常为难。”药师打起精神说道，斯卡当然不会为难，都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要忙。
　　“听说你从那个什么术师那里收到了礼物？”
　　“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在去遗族住地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使者再过一天就回去了，你只要忍耐一天就好，实际上完全不用你出面——”
　　“听说是个喝得起茶叶的家伙啊，不知道树叶有什么珍贵的，有春天的草根那么甜吗？”斯卡欲盖弥彰，非常努力地想把话题从对他的说教转移到另一个方面，“哎，我听说他对你特别客气？好像人类中有些奇怪的家伙喜欢同性，你长得那么可爱，不会被他看上了吧……呜！”
　　被非常厚重的一块牛皮重重拍到脸上，即使皮粗肉厚如斯卡也因为鼻子受到的创伤而泪光闪闪，药师丝毫不为所动地冷冷看着他。
　　“你刚才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
　　斯卡畏惧地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
　　“下次再被我发现你跟那些人类奴隶混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来，我就帮把你全身的毛再换一遍。”药师从地上捡起那块切草药时垫底的牛皮，砰一声丢回石板桌子的表面，“在见到那位术师的时候，也给我记得这一点，知道了吗？”
　　斯卡点点头。
　　“现在你可以去召集长老和千夫长商议了。”药师说。
　　斯卡拔腿就要走。
　　“等等。”药师叫住了他，“莫里斯被术师的随侍打倒过，除非他自己提及，否则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伯斯带回来3柄精钢长剑，在会议的时候他会献给你，但是，绝对，不允许，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试剑，明白？”
　　斯卡转过身来，因为听到了有意思的事，他暂时忽略了药师的可怕，连后面的尾巴都摇动起来，“精钢的什么？”
　　“剑。”药师淡淡地说，然后看了还想探听更多事情的斯卡一眼，“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斯卡这次是真的跑了。药师在石桌旁坐了下来，一手支在桌面，捂住面孔，“……我不是第二族长啊。”
　　不过无论药师还是其他人对这个暗地里流传的“第二族长”称呼有什么看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撒希尔部落为准备命名日庆典和两族合并的勇士比试大会这两件事忙得狼仰马翻，药师的兽皮门帘都快要被在其他地方找不到族长的狼人掀成了破烂。
　　命名日每年都会纪念，只是因为今年的特殊情况而需要搞得特别盛大，即使强壮如斯卡也在诸多事务中感到有些疲惫。至于药师，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不过看斯卡跟他越拉越远的距离，大概也能猜测到他现在的精神状况有多么糟糕，不过和斯卡不同，忍耐一直是药师的长项。
　　狼人的鼻子比人类灵敏得多，第一缕逆行的微风来到撒谢尔的领地上，吹动狼人帐篷顶端的羽毛装饰的时候，撒希尔的族长也带着他的勇士和随从们穿过希格拉的山间狭道，来到这个他们百年之前从中分裂出去，现在又要再度融合的部族面前。
　　显然之前使者受到的杀戮刺激了撒希尔的族长，这位蓝灰色毛发的族长带领的队伍来到之时全副武装，遥遥看去就像一支气势汹汹的军队。斯卡这边的长老和两位千夫长都紧张起来，向斯卡请求立即建立警戒线，暂停命名日活动，然后尽快召集战士备战。听完来者的急迫的请求后，正躺在自己的帐篷中，靠在厚实柔软的皮毛卧榻上啃羊腿的斯卡完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确定他们是撒希尔来的？”
　　“带领这支队伍的是洛德·尖牙，他和麾下12位青灰骑士都身着铜铠甲，跟随他们的普通骑士人数接近200，也全都穿着皮甲。”随后跟进来的伯斯语气冷静地报告，“他们的阵型很密集。”
　　斯卡咔嚓咔嚓地啃骨头，“哦，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伯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他们并不是为战而来。”
　　“不愧是我看中的千夫长，眼神不错。”斯卡把啃剩下的半截腿骨往帐篷外一丢，似乎有人被丢中了，不过他向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拍拍身上的白色骨屑，“一群没用的家伙，如果真有能耐，先把那身龟壳脱掉怎样？”
　　前来传话，同是百夫长的狼人骑士终于不再那么忐忑了，“那么，族长，我们要放开防御让他们进来？”
　　斯卡笑了一声，对那位百夫长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当然要放开，不让他们进来，我怎么告诉他们在我斯卡面前耍威风，是最愚蠢的炫耀？”
　　那位百夫长愣了下，随即也兴奋起来——大概是有什么样的族长就有什么样的族人，“好！族长大人，我这就去！”
　　伯斯略站了站，也打算离开的时候，一抹醒目的白色出现在斯卡的帐篷门口，光是色彩就足以确定的身份让伯斯微低下头，叫道，“药师。”
　　手里倒提着半截满是牙印的腿骨的药师对他点点头，伯斯一向机警，见机不对马上跑了，只剩下目标太过明显隐藏不起来的斯卡。看看那根腿骨，在看看药师发红的额角，斯卡干笑了两声。
　　“我不想总是重复一件事，那会让我像个女人一样啰嗦。所以如果还有下次，你又随手扔什么东西刚好砸中了我，你就等着好了。”药师没有尖牙利爪，他只有言出必行，把腿骨戳到门口的泥地里，他转身对想起许多不好回忆而脸色发青的斯卡说道，“我收到了遗族的传信，他们的术师即将出发。”


第79章 装X就要装得彻底
　　撒希尔前来竞争出战勇士名额的代表团在撒谢尔安顿下来的第二天，遗族的代表也来到了狼人的部落面前。
　　石块砌造的矮墙围出的宽阔土地上各色帐篷林立，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整个部落都显示出一种略微紧张的忙碌模样，在间隔帐篷的道路上搬动物品，驱赶牲畜的狼人和奴隶，还有巡视的卫兵络绎不绝，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从住地之中传出的喧嚣声响也传到了来者耳中。白鸟勒住缰绳，举起左手，跟随在他身后的另外9位遗族青年也停了下来。
　　经过七天以来的不断练习，这些遗族青年骑马的技巧已经看不出什么新手的痕迹了。而身着统一的军绿色骑手服，挺胸直背，身体强壮，座下也是一色黑色角马的黑发骑兵队伍在初冬色彩肃杀的草原上显得尤为醒目，撒谢尔值守的哨兵很早就看见了这一行人，直到他们撒谢尔的石柱大门前不到300步的距离停下了，一直警戒的哨兵才大声呼喝道：“来者何人？”
　　“我们是遗族使者，队长白鸟以下总计十人，应邀前来参加撒谢尔命名日庆典！”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药师正在清点今晚宴会将要使用的香料，受不了那些浓烈气味的斯卡就留在外面跟报信的人说话，声音非常清楚地传了进来。
　　“什么？那个术师好像没来？”
　　“遗族人说他们的力量天赋者不能骑马……”
　　药师不紧不慢的动作顿了一下，斯卡则是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所以他将从天上的道路过来。”
　　外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斯卡的声音随后才响起来，“天上的道路？难道黑发的家伙都是亚斯塔罗斯吗？”
　　“带队的遗族人就是这么说的，此外他们还说，最多还要日影移动一个脚掌的距离，他们的力量天赋者就会到达了，请我们先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斯卡说道，“我这里可不是中央帝国，没有鲜花广场！”
　　“不是，是那个叫做白鸟的遗族队长说，到时候如果在天上发现了什么异象，那就是他们的力量天赋者来到了，请不要擅自攻击。”
　　斯卡似乎磨了磨牙，接着又哼哼了两声，“我撒谢尔是那种没见识的胆小部落？一点来自天上的异象都能让我们惊慌失措？让他来好了，难道他还能骑龙吗？”
　　真正的龙在中洲都死光了，所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撒谢尔的族人还是辜负了斯卡族长的期望，当那朵七彩异色的巨大花苞从天际出现，并且是明确地向着撒谢尔部落飞来的时候，原先对遗族的使者毫不关心的狼人刚开始的时候是混乱了一下，然后包括撒希尔的来人在内，数以千计的狼人和人类或者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都跑向了据说从遗族那边过来的力量天赋者可能降落的地方。
　　尽职的守备骑士把大部分狼人和奴隶限制在了矮墙之内，不过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个东西的斯卡派出了以伯斯为首的一百骑士，分出两排的骑士们阵列东侧大门外，看似面无表情地紧张等待着。
　　随着来者的越发靠近，几乎所有人都仰起了脑袋。越是近在眼前，越是让人感到这个异形的飞行工具的巨大，有人暗自猜测也许只有帝都的萨满圣塔才有这样的高度，在上圆下尖的流线型底端，在吹动枯草的长风中也挺直向上燃烧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在巨大气囊下被衬托得很小的长方形吊篮缓缓降下，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平稳落地。
　　跟着伯斯百夫长一齐出来等候的遗族骑士们欣喜地走上前去，吊篮一侧的护栏打开了，两个人从中走了出来。
　　失去升力的气囊慢慢塌了下来，已经演练过一次的遗族青年们完成短暂的迎接任务后跑过去把它收了起来，伯斯努力摆出平静的态度，向摘下护目镜，将手套也交给背后的黑发青年说道，“欢迎您来到撒谢尔部落，术师。”
　　“我们又再见了，百夫长。”出场方式令人十分印象深刻的黑发青年微笑了一下，用他温和的声音回答道。
　　“您还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真是一种荣幸……正式的庆典将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在见识过他温和表象下的真正个性之后，伯斯只能用从接触过的商队那里记来的客套话应对，顺便看了一眼他背后高大的男子，“您的住所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吧。”
　　暂居遗族的术师微微颔首，婉拒了伯斯要人给正在收拾气囊的遗族帮忙的建议后，他踏入了撒谢尔的石柱大门，石柱上以粗糙的手法雕刻的狼头上镶嵌的宝石放佛两双圆瞪的眼睛，跟矮墙两侧的数千张惊奇的面孔一起注视着这位黑发青年。密集的视线和蜂群般的低语声连护卫的狼人骑士都感到了不自在，真正受到关注的那个人对此却连一丝目光都欠奉。
　　将这位尊贵的客人带到在药师嘱咐下特意布置过的帐篷里，已经完成这次任务的伯斯随即就告退了。
　　兽皮门帘放了下来，因为没开充作窗户的通风孔，所以放下门帘之后就变得阴暗无比的帐篷内需要点上油灯。动物油脂燃烧发出的特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范天澜还在查看帐篷里的各个角落，云深拍拍木架上的皮毛床榻，抛开在外面不能放下的顾虑，他带着几分疲意地半躺了下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乘坐热气球，不过云深的操作经验还是少得可以说没有，为了尽可能精确地落在撒谢尔部落附近，他实在是花了不少精力。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撒谢尔的这几天，他要面对的情况未必比这个简单。
　　“卫玠真的是被看死的……”他喃喃道。
　　“什么？”听力很好的青年转过头来，关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古代传说。”云深笑了笑，撑起身体坐起来，“他们今天傍晚就要开始庆典了，大致上的流程是什么样子的？”
　　范天澜走了过来，俯身把榻上的动物毛皮整理出来，“祭祀，吃肉，喝酒，跳舞，没了。还有几个小时，你先休息。”
　　云深想了想，在这些流程里，他似乎只要做个旁观者就够了？这个时候范天澜已经打开了他刚才提在手上的巨大背包，从里面抽出一床薄被套。
　　出门的行李，除了一些物品是云深指定要带的，其他都交由天澜自主了。完全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会打包过来的云深看着青年从腰带里抽出刀子，毫不可惜地将几块褐色密布黑色斑点的厚实毛皮切割成方块，接着用刀尖划出缝纫的线口，用随身携带的凯夫拉线把它们缝合起来，然后恰到好处地塞进了被套。
　　看着只花了十几分钟就赶出一床被子的天澜，云深莫名地想到了一句台词：真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啊。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方。
　　“这是客人的权力。”把被子摊好的范天澜说道，他提起了被套一角，意味不言自明。
　　难得有如此空闲的云深还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做点工作，已经等了一会儿的青年直接把人塞了进去，最后还拍了拍被面，这个动作中透露的安抚意味让云深有点哭笑不得。
　　明明年纪比他小了不少……但云深最后还是睡着了。
　　项目规划，机械设计，技术指导，还有监工和尽量挤出时间做的一些科普教育，云深没有一天的睡眠时间能够超过七小时，体力的付出并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消耗才是疲惫的根源。虽然范天澜的作息时间跟他是一致的，甚至休息的时间比他还少，但在两者的体力乃至精神力都有显着差距的情况下，云深自然就是先扛不住的那个人。
　　坐在简易床铺边缘的黑发青年静静地看着那张熟睡中的面孔，微弱的油灯火光下，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如真又似幻。他伸出手，慢慢地摸过云深眼底下的暗青色，跟粗糙的指腹成反比的柔软触感让他很快就把动作收了回去，然他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已经拴上绳子的门帘之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撒谢尔部落的另一处，终于把气囊收起来的白鸟跟队友把术师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他们的住所中，无论服装还是外表都很不同一般的他们一路上不知道收获了多少视线，不过也没什么人上来跟他们搭话。
　　跟云深他受到的贵宾待遇相比，这些被定义为随侍卫队的青年虽然也有他们的专属帐篷，居住条件却差了很多。草杆上垫着的劣质兽皮，坐下去的时候还有虫子从底下慌张地爬出来，把所有行李都堆放在帐篷另一侧的白鸟用脚尖碾死了几只千足虫，看着把兽皮掀起来拍打的同伴，皱了皱眉。
　　“只是睡几个晚上的地方，差不多就行了。”顿了顿，他又说道，“几十天之前，我们住的地方不是连这个都不如？”
　　露水湿重的山间谷地，粗粝的石地，黑暗危险的山中通道，还有雨后的森林，跟这些地方比起来，这些连毒性都没有的虫子确实算不上什么问题。停下了手上动作的另一位遗族青年用食指挠了挠下巴，“是比那时候好很多，不过跟我们的宿舍比起来……”
　　“那当然不能比。”令一个人说，也放弃了继续整理的打算，“术师住的地方离我们好像有点远，只有‘那个人’留在他身边，没有什么问题吧？”
　　“出发之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有人散淡地回答，“我们十个都对付不了他一个。”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不出五分钟就能赶过去。”白鸟想了一下，“撒谢尔应该没有蠢到现在就对术师出手，我们还是见机行事。”
　　“说到这个，路上有几个盯着我们的家伙穿着皮甲，看起来跟撒谢尔的人不太一样，狼人的长相我分不太清楚，”第一个回应白鸟的青年走到帐篷的边缘，捅捅一个漏了点风进来的小洞，“他们应该就是那什么撒希尔部落来的了？看我们的眼神好像不太好。”
　　“穿皮甲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跟我们比一比。”有人回道，敲了敲自己的前胸，在指节的敲击下发出沉闷声响的当然不是胸腔，而是更为坚固的东西。这些立领的服装并不只是为了统一和醒目而准备的，在看似规整的版型之下才是他们的真正装备。
　　白鸟瞪了那个显摆的家伙一眼，“没到时候不准露出来！”
　　之前语气散淡的家伙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真的要把这些武器和防具卖给撒谢尔？”
　　“有错的不是珍宝，而是拿着珍宝的弱者，记住术师的话吧。”白鸟平静地说。


第80章 王见王
　　在离那顶帐篷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撒谢尔的族长停下脚步，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得那张精干面孔上的表情更为犀利。
　　“守在外面的那个，就是让莫里斯输得很难看的家伙？”斯卡说道。
　　“是他。”药师说，并不意外斯卡明明没有听过具体描述却能够第一眼确定对手，对一头从战斗中成长起来的魔狼来说，这是一种生存本能。
　　斯卡抽了抽鼻子，“这家伙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古怪。”
　　药师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作为一个出色的药师，他的嗅觉也相当灵敏，不过跟斯卡这样的先天条件还是不能比，“……你是不是说什么熏香的味道？”
　　“不是那玩意。”斯卡嘀咕道，然后抬脚向前走去。
　　“年轻人。”
　　范天澜将视线投向朝他走来的黑色狼人，身高接近两米的强壮雄狼两步就将药师留在了身后，第三步踏出的同时斯卡左手已握住右肩剑柄，如同一段凝结的黑夜，黑色宽刃大剑铿然出鞘，用力踏下的脚掌震动地面，再向前蹬出半步，斯卡弓步微曲，双手握剑回旋，眨眼之间宽大的剑锋带出凌厉风声自上而下向青年的头颅斩去。
　　落在后面的药师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嘴唇还未吐出一字，一道雪色明光仿佛月华凝练，与铁幕般的永夜之色悍然相撞！沉重的金属撞击之声令药师本能地闭了闭眼，同是高速挥出的锋利剑刃互斩只有一瞬，斯卡咧嘴一笑转手别刃，黑色的陨铁剑身与直身窄刃长剑贴身相格，随着令人齿酸的嘶声擦出一列明亮火花。
　　“单刃的剑？嗯，这把剑没喝过血吧小子？”
　　被逼近面孔低语的青年神色丝毫未改，眼见双剑护手即将别住，他手腕翻转，剑锋偏势而上砍向斯卡左肩，后者立即倒提剑柄回防，居然被他逼退一步。
　　“果然不错！”斯卡大笑一声，“再来！”
　　凛冽的剑风钝钝刮过皮肤，药师向后退了几步远离战场，视力不太好的他很难跟上这两个人以快打快的动作，色泽鲜明的双瞳中几乎只能映出交织成一片的黑白光影。范天澜的身高不比斯卡矮多少，只是身形有所不如，他手上那柄形制异样的长剑看似纤细，与宽大的重铁长剑每每交击却都分毫不退，跟斯卡相比力量似乎不相上下，而两人的战斗经验都十分丰富，挥动费力的重剑和转圜不易的长剑在他们手中都不见滞涩，一时间钢铁相击之声密集如雨。
　　在理应全神贯注的战斗中，黑发青年视线忽然偏离了一瞬，斯卡大喝一声，“分什么心！”随即陨铁重剑高举过头，以雷霆之势向下劈斩而下，黑发青年瞳孔中金光一闪而过，双手倒提长剑，自下而上迎击，锐利剑尖仅隔一线划过脚下土地，破开一道笔直裂隙。
　　挟以风雷之声挥出的两剑撞上的那一刻，范天澜背后的帐篷门帘掀开了。此时被力量强悍无匹的两个战士灌注极大力道的剑势已无可阻挡，银黑双色剑锋相撞的那一刻，脸色有些苍白的云深瞳孔缩了一缩。
　　“铿！”
　　两柄带着刻骨杀意的武器以刚猛之姿迫向对手的致命部位，在锋刃切入之前，凌厉的剑风已经隔开空气，在两人的皮肤上划出血痕，时间几乎静止在这一瞬。
　　药师瞪大的双眼眨了眨，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并不是时间静止，而是两个人的动作因相持而停顿，深吸一口气，药师喝道：“斯卡！”
　　“……天澜，回来。”
　　抵在斯卡颌下的锋锐尖端因为那声呼唤而撤了回去，斯卡带着一点郁闷的表情，也收起了压在范天澜颈侧的黑铁大剑。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是生死之战，不过本质仍是试探的交锋结果终究还是平局。金属震颤的鸣音尚未散尽，交手的双方已经各自收手，范天澜反手回剑入鞘，退回云深的身边。
　　“闻名不如见面。”因为刚刚起床而有些衣装凌乱，不过云深的神色依旧从容冷静，“你好，撒谢尔的斯卡·梦魇。”
　　“名字很难念的远东术师。”斯卡也语气沉稳地回道，然后把手上的大剑向他伸过去，“你的侍从把我的武器砍坏了。”
　　“哦。”云深看了一眼黑色剑锋上的几个豁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听说你很有钱，赔我一把怎么样？”斯卡顺杆爬。
　　“打扰了我的睡眠，这个罪也是很重的。”云深淡淡地说。
　　“……”被药师严禁粗话的斯卡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回复，“反正你以后有差不多是永恒的时间来睡觉，就别那么计较了。”
　　“……”即使已经熟练装X如云深，这个时候也为这位狼人族长出人意表的表达方式沉默了。
　　冷着一张脸的药师走了过来，伸手按在那把陨铁大剑上，用力将它压到身后，“非常抱歉，术师，我们的族长是有些过度好武了。”
　　云深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庆典既然是晚上才开始，你们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药师犹豫了一下，“实际上，我是来给您送这个的。”
　　他从随身的皮袋中拿出一束很小的白色花朵，被细心捆扎在一起，散发着温柔香气的植物看起来新鲜柔嫩，就像刚摘下不久一样，“作为狼族祭祀礼上唯一受到邀请的人类，复春花是特地为您的侍从准备的身份证明。”
　　范天澜走上前去，从药师手中接过这束植物，云深看了这束难得在冬季绽放的小花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药师身后的斯卡，“我还以为……要先打过一场才能被撒谢尔证明有客人的资格呢。”
　　药师有点尴尬地垂下了视线，斯卡的神经倒是比他强韧多了，“远东术师，你的侍从很能打，他的剑是你赐给他的？”
　　云深冷淡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这把剑没喝过血，跟他不配。”斯卡语气轻松地说道，“要是杀个两三千人，那就差不多了。”
　　“如果找不到材料喂它，春季来临的时候让你的侍从跟我去人类的战场上狩猎如何？运气好的话宰掉几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把他们的头盖骨镶上宝石，拿来盛酒连酒味都会变浓。”斯卡似乎是真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好建议，脸上现出一个呲出一边犬齿的笑容，“有这种才能却龟缩在一个小地方，实在是太浪费了。”
　　最后那句话，斯卡是紧盯着云深说的。
　　对于比他高上一截，身形极有压迫感的狼人族长的锐利目光，云深移开了视线。
　　“天澜，刀。”
　　身姿挺拔站立在侧的青年安静地奉上了自己的武器。
　　相比范天澜，云深的手腕显得瘦白许多，虽然他抽刀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战士，奇异的是，这把总长120厘米的素装唐刀跟他的气质同样契合。明亮的刀色再度从乌木刀鞘之中显现，方才的交锋并非对它没有影响，完美无瑕的流云纹刀身上已经有了不少擦痕，但是经过七次细致磨砺的剑刃依旧锋利得像是目光都能割伤。
　　“这把武器有一个名字，叫做‘隐龙’。”云深说道，“总是为了愚蠢的事情争斗，在这方面人类和兽人都没有区别。”他抬起视线，夜一样深的黑色瞳孔直视着狼人金绿色的双眼，“回去跟你的药师学习领导者应有的举止，再来跟我说话吧。”
　　惊愕地看着已经停止晃动的门帘，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见的斯卡转过头，向药师问道，“他居然鄙视我？”
　　药师冷冷地看着他，“来之前你跟我说过什么话，你现在还记得吗？”
　　斯卡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一脸“原来还有这回事啊”的表情，药师已经无言以对，果断扭头就走。
　　斯卡连忙跟了上去，“喂喂喂，明明是我比较吃亏吧？”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但明天的比试我总不能拿着缺口的这把剑跟布拉兰打吧？”
　　药师的脚步顿了顿，“你不是还有牙齿和爪子？”
　　“我又不是真正的野兽！”斯卡说，然后非常少见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知道那小子手里的剑……还是刀？总之那武器比伯斯带回来的更精良，我也不会跟他硬拼。”
　　药师停了下来，“关于这个，你和那个人，谁赢了？”
　　“不是看到了吗，平手。”斯卡说。
　　“你不是说过么，只有都死了才叫平手。”
　　“所以打不下去了，”斯卡笑了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那小子找错了主人。那个远东术师跟那把武器一样，一滴人血都没沾过，跟着他只会让那小子天赋的才能埋没。”
　　“是不是埋没了才能，只有本人才清楚。”药师说。
　　斯卡唔了一声，想了一下，然后迟疑地看向药师，“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在撒谢尔，才能被埋没了？”
　　即使有十几年来的锻炼，药师至今还是不能掌握斯卡跑题的方向，“你扯到我身上来干什么？”
　　“你对那个远东术师的态度和我完全不一样！”斯卡终于找到了自己不满的理由，他是撒谢尔有史以来第一位魔狼族长，威风凛凛所向披靡，族中无人敢于违抗他——只除了这个连狼崽子都能把他撞倒的药师，就算他已经非常习惯，但这种差别还是小小地冒犯了他的尊严。
　　“就这种小事。”药师平静了下来，“原来你对我帮你擦屁x的好心是这么看的啊，我明白了。”
　　“？”
　　“遗族的铸造之术是由那位术师传授的，我原本还想找个时间，请他帮你修修这把破破烂烂的大剑，就算你不打招呼就跟别人的侍从打起来，明明是自己无礼却先索要赔偿，然后在两个人类面前说什么拿头盖骨做酒碗，我也愿意为了朋友而努力一下……现在看来我还真是被埋没了。”
　　“我错了小白！”
　　“死黑木说了别叫我小白！”


第81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低沉的鼓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悠远亘古，仿佛大地的心跳。
　　夕阳已经变成天际欲坠不坠的一个温暖圆球，一整天的奔忙之后，终于将庆典所需的一切准备就绪的撒谢尔部落沉静了下去，人人类和其他兽族的奴隶被驱回他们的住处，各种牲礼也由狼族的少女们送向祭坛，沿着部落中央那条最为平直的通道，碗口粗细的木桩火把被渐次点燃，油脂中加入了某种药草，随着火光连绵延去，被称为神息的香氛也渐渐弥漫在光明照耀的大道上。伴着沉重的脚步声，撒谢尔的比斯骑士们手持长剑沿着道路一字排开，此时祭祀仪式还未真正开始，数以万计的狼人都挤在中央大道两端等待着，无人敢踏前一步，通向部落尽头祭坛的大路上，只有静默的骑士在两侧如雕像矗立。
　　遥远的鼓声震动着空气，当这段缓慢的鼓点告一段落的时候，最为关键的仪式就要宣告开始。
　　在兽人口口相传的神话中，他们这样与人相类又相异的种族是神在混沌之初吐出的真言而形成的生命，命名日对他们意义非同一般，在仪式开始之前，所有参与者都要先行清洁身体。因为身上还残留着不同程度的兽类特征，狼人们打理自己的时候很少有用水的，同样受到他们风俗约束的云深自然不可能用干砂擦背或者拿鬃毛刷子刷毛，以撒谢尔的条件，云深他们虽然可以现烧热水，然而洗浴的盛具恐怕只能拿煮食用的陶锅来凑合了，因此他还是和白鸟他们一样，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和天澜一起去了附近一处水源匆匆洗了个澡，然后回来换装。
　　既然已经准备了随队侍卫的制服，自然也预备了云深专用的礼服，塔山族和遗族的女性们对这份工作尤其热情，不过中洲三大职业体系对力量天赋者的着装都有明确标准，不仅服色，连装饰都有特定意义，云深在这个领域还有大量的常识课程要补，最后还是范天澜为他现在这个身份定下了最终款式。
　　当夕阳的一半没入远岚的时候，鼓声停止了。
　　帐篷里布料摩擦和金属配饰互相撞击的声响也暂息了，守卫在外的白鸟将目光投向门口，先行走出的是与身着与他们同款黑色制服的范天澜，黑发黑眼黑衣，连腰间那把仪刀的鞘色都是暗黑，存在感比所有同族都强烈的他与白鸟交换了视线，然后转身对从昏暗暮色浮现的醒目白袍说道：“术师，准备开始了。”
　　鼓声再度响起，节奏已有所不同。
　　面容沉静的黑发青年放下金线蔓纹的宽大衣袖，遮住父亲的遗物，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后，他开口道，“走吧。”
　　灰白毛色的萨满在祭坛的中心，对对面那块巨岩上褪色的黑色图腾念念有词，赤着健壮上身，胸前绘满纹章的狼人男性手握兽首长矛，神情肃穆分列两侧。成为族长已经17年，地位至今依旧稳固，无狼可以撼动的斯卡则站在牲礼附近，一手扶着他那把缺口明显的黑色大剑，一手叉在腰上，是眼睛没瞎就看得出来的不耐姿势。
　　虽然这种态度对仪式非常不敬，不过在斯卡把前两位萨满都送归自然之后，识趣的继任者就不会对无法改变的东西过于纠缠了。
　　黑色皮面的巨鼓击打出颤动听众脉搏的节奏，祭坛之下的广场面积宽阔，足以容纳撒谢尔和撒希尔几乎所有的狼人。这是一个对两个部落意义都同样重要的日子，撒谢尔部落描绘了古代图腾的血岩是狼族正统的唯一标识，即使部落分裂远迁，撒希尔每年也会派人回到这里参与祭祀仪式，不过族长及千夫长以下足有270人的规模还是第一次，坐在最为靠前的位置，看着祭台上那个姿态很难说得上端正的家伙，要说族长洛德·尖牙没有一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的想法还有点多。
　　“那把剑……”他身边毛发青黑的骑士迟疑地开口，狼人的视力都很不错，绝对不会看错那把陨铁大剑上的豁口。
　　“连伴身的武器都不珍惜，这家伙算什么骑士？”另一个青灰骑士轻哼了一声。
　　“他是魔狼，这一点就够了。”洛德·尖牙开口。
　　“跟魔剑狂血比起来如何？”
　　布拉兰·尖锋静静地看着祭台上那个高壮的身影，作为魔剑这一代的主人，这位灰褐毛发的狼人有一副相当稳重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比斯卡还年轻5岁，这个年龄不仅对人类战士，对狼人来说也是经验和力量恰好平衡的黄金时期，“这要打过了才知道。”
　　“虽然是天降的硬铁，但那些缺口是跟普通的兵器对战时留下的吧？能承受狂血的一击吗？”方才哼声的青灰骑士科罗尔·烈风说道，“就算他是魔狼，难道还能像宰掉波洛·轻捷那帮废物一样，亮出爪子就够了？”
　　“但斯卡·梦魇对此毫无表示……”最先开口的艾维·烈火轻声说道，“在答应合并之后，就如此挑衅我们撒希尔，他在想什么？”
　　“因为波洛和他的族属都是蠢货，死不足惜。”科罗尔·烈风冷笑道。
　　“烈风闭嘴，”布拉兰转头看着他，“波洛再怎么样也是撒希尔的人，他们死了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洛德·尖牙没有说什么，首先挑衅的是撒希尔这边，波洛和他的族属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个结果并不出他和布拉兰的预料。不过连同族属在内，波洛这边的十三个狼人在斯卡手下居然连一击之力也无，让他不得不重新估算斯卡的战力。
　　对这个用血的代价换回来的结果，只有布拉兰接受得非常平静。
　　“不过听说斯卡只是靠着一身力量天赋站在那个位置而已……”艾维接着慢吞吞地说道。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布拉兰对他的警告似乎没有什么震慑力，科罗尔压低声音说道，“命名日祭祀这样严肃的仪式，他居然邀请了一个人类的力量天赋者，这是一个狼族首领应有的举动吗？”
　　这不是可以轻易揭过的事，洛德·尖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记得斯卡·梦魇身边，有一个白发红眼的人类宠物，似乎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他大概是因此对人类有好感吧。”
　　虽然对撒谢尔来说药师是让部落生态平衡的重要存在，不过知道此事的撒希尔人并不多，闻言之后，除了布拉兰之外的狼人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吃惊之后就是难以掩饰的鄙视了。
　　“人类宠物，他在想什么啊？”艾维·烈风喃喃道，“他不是已经34岁了吗？”
　　“白发红眼，他一头狼养什么兔子？”科罗尔·烈风说，“就算是幼崽，到现在的肉也已经老了吧？”
　　站在祭台下，银白毛色极为醒目的骑士耳朵轻轻一动，将视线转向目前还要算作外人的撒希尔众人，唯一对此没有评论的布拉兰稍稍侧了一下身体，目光恰好和他对上。无声的视线交锋过后，伯斯移开了目光，布拉兰依旧盯着他束在脑后的银发，一脸的若有所思，一旁小声非议斯卡的低劣趣味的同伴并没有发现他的走神。
　　“你被那个变态看上了，这几天最好别跟他直接对上。”不知何时走到祭坛边的斯卡半蹲下来，对他的百夫长说道，“只有疯子才会成为魔剑的主人。”
　　伯斯低下头回道，“是。”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他们对药师实在……”
　　“哦，那些杂音吗？”斯卡笑了笑，“反正过两天就听不到了，我不会太计较的。”
　　“您的意思是——”
　　“我可是靠着一身力量天赋站在这个位置的莽夫，”斯卡咧了咧嘴，“没有实力的野狗最好不要在我面前乱吠。”狼人不仅视力不错，耳朵也是很灵的。
　　看着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斯卡小声地向伯斯问道，“说到这个，药师他怎么还没回来？”
　　“……药师只是刚走开一会儿。”
　　斯卡有点郁闷地站起来，“只是一个远东术师而已，他不用特地抛下我去迎接吧？果然他已经对我失去新鲜感了是吧？”
　　您想太多了，何况在长老会上明确说要重视这位远东术师不是您吗？虽然幼时的仰慕和憧憬随着年岁渐长，跟这位堪称撒谢尔有史以来最强者的族长距离越发靠近就破灭得越多，生性严谨的伯斯至今还是不能对他的发散思维应对自如。
　　一阵人声骚动从远处传来，伯斯立即转身，琥珀色的利眼眯了起来。他承担这次集会警备之责，需要关注任何异常状况。小声的喧哗渐次向广场内蔓延，不仅站在外侧的普通狼人，连位于前方的撒希尔代表也纷纷将视线投注了过去。
　　斯卡在伯斯背后啧了一声，“搞成这样，他们这是来跟我抢风头的？”
　　分成两列的狼人骑士手执长棍，一边呼喝一边排开挡在前方的普通狼人，在密集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足以容纳三头角马并头前行的宽敞通道，在全场的毛发和立耳中，全身衣装笔挺，以整齐步伐来到的的黑发人类显得十分突出，虽然佩在胸前的复春花说明了他们受到邀请的身份，遗族在肉体力量上的天赋也早已被人熟知，但这种待遇仍然算是非同寻常。但被驱赶到两边的狼人们目光灼灼，关注的并不是这些普通人类。惊叹声此起彼伏，在比斯骑士的强力压制下，不断挤压过来的厚重人墙密度越发可怕，甚至能在嘈杂之中听到骨骼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长发用黑色绳索系在身后，身着同色长袍的药师皱了皱眉，用他色彩艳丽的眼眸横扫过去，比斯骑士们的压力立时有所减轻。
　　“黑发黑眼，从天而降的远东术师……”艾维·烈火轻声说道。
　　“终于见到了啊。”洛德·尖牙感叹。
　　“白袍，袖口和下摆都绣以曼德草纹章，至少是高位法师中段以上实力，金色徽章和5条线……他同时是一位炼金术师，手上有两枚黑色权戒但是无头饰，是贵族不是王族。”布拉兰的视线追随着那个所有人的视线焦点移动，一边低声对身旁的兄长解说。
　　“他是黑发黑眼的远东人，这一点已经够了。”科罗尔说。
　　斯卡站在祭台之上，强壮的身体如他背后的巨岩耸立，俯视着以沉默的高调来到的这批贵宾，他的目光先是在右侧那位唯一的持剑侍从脸上划过，然后才停在站在正中那位黑发白袍，姿容出众的青年身上。
　　与那双静夜星空般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斯卡笑了起来。
　　“太阳下去了，然后你来了，远东术师。”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把超级光复级，硬度达到60的旋焊切刃造仪刀……虽说是完全能用于实战啦，不过让范范拿一把7万多的刀来打架，云深筒子真是偏心啊。


第82章 事情总是在结尾的时候出意外
　　一轮圆满的月光从另一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数十支火把映照下，血色岩石上的简洁黑色图腾越发神秘莫测。
　　撒谢尔的萨满戴上了面具，原本侍立在侧的狼人们面上也覆以兽骨，以兽族的古语念过祷词之后，终于表现出族长应有状态的斯卡以一人之力宰杀了一头黑牛，垂死的巨大祭品所有猛烈挣扎都被他一力压制，鲜血汩汩流出，淌入狼族少年跪地举起的黑色陶罐之中。在他身后，五位千夫长同样地从各自的牲礼身上取尽祭品之血，接着六个狼人捧着陶罐来到血岩之前，两块花岗岩托起的一块巨大方形黑色岩石上，一年之前注入血池的浓稠液体早已干涸。
　　六份祭品的鲜血被依次倒入血池之中，千夫长们随即向后退去。斯卡从萨满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将金色的火焰伸向血池，还未触及波荡的红色水面，火焰已经随着一声爆响膨胀成团，热浪如风刮起沙石，延展的火焰迅疾向两边扩散，一道火墙眨眼之间立起。
　　戴着青铜面具的萨满大喝一声，手执法杖旋身踏步，一侧的大鼓敲打出激烈鼓点，原先静立在祭台两边的狼族男性也以同样的脚步聚拢而来，将萨满围在圈中，兽首长矛齐齐顿击地面，手脚以固定的节奏挥动，色彩斑斓的皮裙晃动出一片迷乱之色，低沉雄壮的喝声之中，祭神之舞宣告开场了。
　　祭台之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立于最前端的除了撒谢尔部落本身的上位者，撒希尔族人与人类贵宾一左一右，半向而立。不时有狼人偷眼瞧来，抬头静静看着祭台仪式的黑发术师对这些纠缠的视线毫不关心，他身边的几位侍从稍微地调整了位置，用他们的身体遮去大部分的无礼打量。
　　野性气息十足的舞蹈结束之后，脸上被泼溅的一道血痕已经干涸，面容精悍凶猛的斯卡再度走到祭台之前，手中族长权杖向下一指，蓝灰毛发的撒希尔族长洛德·尖牙仰首对上那道目光，握着形制相同的骨质长杖，神色淡漠地向前踏出，几步登上祭台。
　　“兄弟分家，至今已经117年。”洛德·尖牙开口道。
　　“江河必将汇聚，分离的也必将再度聚首，”斯卡沉声道，“撒谢尔与撒希尔留着同样的血，自然要再度契盟为兄弟姐妹，从此不再分谁的骨，谁的肉！”
　　“过往恩怨情仇永为过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云深偏开视线，低声向伴随身侧的药师问道，“他说的话是你教的吧？”
　　“要让他自己来就麻烦了，”药师轻声回答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种话，撒希尔的人不会喜欢听的。”
　　无论内心的打算多么无耻，表面上肯定要有个过得去的说辞，所以逼都要逼他背下来。
　　誓约完毕，两个男人齐齐伸出强壮的胳膊，手握成拳，以骨刀割开坚韧的皮肤，将血共同滴入盛酒的陶罐之中，先由洛德喝下一半，再由斯卡一饮而尽。随即撒谢尔的几位长老登台，撒希尔也走出几个年长骑士，双方同样地血为盟，互擂左胸，交换武器，斯卡则与洛德一同走向血岩，手持骨杖伸入翻涌的金色火焰，沸腾的血池吞没了一半的杖身，在两位族长松手之后，顶端装饰着宝石骷髅的骨杖依旧直立。
　　“在血岩之下立下的誓言，所有见证者寿命结束之前都不允许更改！”撒谢尔的萨满抓住两个族长还在冒烟的左右手，向地面上数以万计的狼人高举，嘶哑的声音带着颤音向远处传去，“吾神之光不灭，庇佑我族世代繁昌！”
　　“庇佑我族世代繁昌！”
　　“庇佑我族世代繁昌！”
　　层层叠叠的欢呼之声掀起的巨大声浪席卷了整个广场，连撒希尔的狼人也卷入了同样的热情。百年之前分裂的撒谢尔部落不过中等大小，百年之后从希格拉到大河之间的广阔土地上，只有比斯骑士的能够纵横来去，追捕猎物，裁决生死；穿过毒火终年燃烧的希格拉前往沿海的北风森林生存的撒希尔也发展壮大，屠戮和驱赶所有敌人占据了最为丰饶的领地，海中得来的海盐和山中的宝石则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收入，当魔剑狂血在撒希尔认主之后，他们也拥有了与天生魔狼对等的武力。
　　这样的两个部落再度联合了，对所有狼人来说，这意味着更为强大的未来。
　　在震耳的欢呼声中，静默不语的人类团体显得格格不入，不仅他们附近的狼人，连在祭台上的洛德·尖牙也察觉到了。看了一眼神情平淡的黑发术师，他转头对斯卡笑道，“斯卡，你的客人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将被烧得焦黑的半幅护腕从手上扯掉的斯卡抬眼看了看那个方向，笑了一声，“人类的力量天赋者总是这样。”
　　“那……”你为何如此隆重地邀请一个不可能臣服于你的力量天赋者？在洛德将问题问出口之前，斯卡已经朝那边走了过去。
　　“上来吧，远东术师。”
　　略略抬起一只手，云深将动了一下的范天澜阻止在身后，然后走向祭台一侧的阶梯。药师迟疑了一下，没有斯卡的邀请，他作为一个人类是不被允许登上狼族祭台的，而这个场合他能插手的余地已经没有了，终究是没有跟上去。
　　重重的火光将祭台之上照得亮如白昼，随着云深不紧不慢的脚步，祭台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即使已经穿戴了合宜的服饰，这里的狼人们仍然带着以力为尊的强横之气，这一点在他们的目光中表现得尤为分明。站在阶梯口的两个兽骨覆面的狼人向旁边让出一步，云深走上了祭台边缘。
　　金色光芒在几乎垂地的白色长袍上点点闪烁，披风之前已经卸下，对比身高轻易就超过180的狼人，云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身形显得有些纤细，平静地扫了一眼用各式眼光看来的狼人，云深步伐从容地走向表情有些微妙的斯卡。
　　被那双深渊般的黑色眼睛扫过的狼人都不敢露出轻视的态度，地面上的声潮随着云深的出现也愈见息止，洛德站在台上，对这种现象看得更为分明，微微皱眉之后，他看向不远处的布拉兰。
　　斯卡摸了摸鼻子，实在心痒难耐地把头朝前侧了一点，他对走过来的云深低声问道，“喂，你这身礼服有没有多一套的？”
　　“……有。”云深迟滞了一下，然后用和面瘫差不多的冷静表情回答道。
　　“我用30，不，50头角马跟你换，换不换？”
　　云深颔首，“我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祭台之下有些紧张的药师为短暂交谈过后两人之间缓和下来的气氛松了一口气，即使熟知斯卡的德行，他也猜不到刚才斯卡和他尊敬的术师做了一个什么交易，不过气爆血管什么的是以后才会发生的事了。在眼下，在上面那两个重要人物才是人们目光的重心。
　　斯卡和云深的交谈还在继续，云深的声线本就不高，斯卡也配合地降低了音调，虽然两人的态度坦然，附近狼人的听力也依旧灵敏，在周围还是显得嘈杂的环境下，不能直接走过去的洛德·尖牙只能听见一些不太熟悉的通用语词汇。
　　“……长远……未必……”
　　“……撒谢尔……利益……冒险……”
　　感到有些不对劲的洛德·尖牙视线余光看见了附近一个狼人慢慢地张大了嘴，兽骨面具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下巴肌肉的运动却向别人泄露了他的情绪——这个狼人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才做出这样的神态，在下一刻，洛德听到斯卡大笑了起来。
　　“那么，就此立下血誓吧！”
　　血誓！不仅祭台之上的众人震惊不已，连台下听闻这个字眼的狼人和人类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会突然跳到这个阶段？药师吃惊的眼神跟同样大感意外的伯斯对上，短暂的视线交汇之后，两人都意识到，斯卡的这个决定并不是预先做好的。
　　这个时候斯卡已经招来了盛酒的器具，由于缺乏谷类，狼人们是以暗血之色的葡萄酒来进行仪式的，斯卡首先用骨刀再度切开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云深看了一眼另一把骨刀染血的粗糙边缘，摇摇头，伸出的右手微微一动，一柄白色的匕首就轻轻跃进了他的掌中。
　　光洁的浅色剑锋划开柔软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始终注视着他一举一动的范天澜向前走了一步，白鸟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怎么了？”
　　范天澜没有回答，不过也没有再做出其他举动。
　　并不知道有人对他的自伤举动做出反应的云深与斯卡手腕交互，鲜血流成一线，缓缓注入暗红色的酒液。
　　“我是撒谢尔的斯卡·梦魇，在命名日与远东的术师云深立下盟誓，”斯卡甩掉手上的血滴，转过头对祭台上和广场中的众多狼人说道，“只要我斯卡·梦魇仍然统治着这片领地，术师云深及其庇护的遗族众人都将受到我族的优待，互为友好，绝不欺压侵犯！”
　　云深手腕上被龙牙匕首划开的口子已经开始合口，斯卡的话音已落，接下来就是他的誓言了，垂下左手，接过血酒，他刚刚开口：“我是远东……”
　　比刚才的欢呼更为刺耳的尖叫猛然爆发。感到一片阴影罩下的云深抬起头，矗立在二十米外那块血色巨岩上的黑色图腾不知何时化为了具象，粗大的尾端仍然与血岩牵系，但以浓重墨色立体构成的庞大狼首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祭台。
　　云深睁大了眼睛，看着燃烧的火焰构成的兽瞳缓缓转动，带着血和烟的味道，线条粗砺，形态古老得近于恐怖的狼头向他低了下来。
　　下一刻，一股大力将云深压倒在地，翻起的长袍衣角挡住了一些视线，但那道划破黑暗的锐利银光依旧如同烙印地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83章 拜神不要拜错了
　　长刀破空，一线锋芒几乎将巨大虚像一分为二，神色冷峻的高大黑衣青年弓身蹬起一步冲前，刀势随肘回转，逆刃刺入沉重墨线，长锋迅疾直上，前一击的残像还未消失就在裂帛声中与后势交织成巨大十字。
　　跟在范天澜身后扑到云深身边的白鸟并指探入长靴，两段短刃跳出，他两手分扫握紧刀柄，与手执单匕的另一个遗族青年将云深护持在中，其他八位遗族护卫同时奔至，个各自摸出利刃，在白袍身侧围成紧密半圆。
　　瞳中倒映着银色十字，外表沉稳的青色狼人左肩微动，一截色如凝血的锋刃从他背后嘶然滑出，目中再无他物的他疾步前冲，被布拉兰擦肩撞倒的艾维·烈火立即俯身低头，随后挥出的血剑挟风横扫，眨眼削去他脑后一截短发。
　　侧肩撞开形如实质的墨块，范天澜身形快如闪电，长腿一蹬跃过数块宽大石砖，半息之间与血色巨岩的距离就缩短一半，血岩之前，金色火墙呼一声猛然蹿起，熊熊火势即刻覆盖了血岩一面。被刀光分为四份的巨大狼首图腾全身泛出水纹，粗犷墨线再度拼合，火之瞳孔中焰色凝结，烈金之色灼如岩浆，锐利狼牙呲出，狰容更为险恶。
　　异象出现让祭台下许多狼人在疑虑之中本能退后，异状之下范天澜的脚步却不见丝毫迟疑，黑色短靴踏下，石板表面现出网状裂纹，他手中长刀转动，笔直切刃斜指而上，臂上肌肉瞬间暴起，刀尖撕出一轮弯月，撞入横拦在前的黑色宽面大剑。
　　“当！”
　　脚底皮靴与石砖擦出长痕，一声巨响后斯卡半个脚跟退入火墙，流火随即舔上他筋肉绷紧的小腿，与包裹其上的霜白冰壳刺啦啦相遇，烧出成团白色蒸汽。以肘上冰铠卡住剑面，与黑发青年近身相抵的斯卡目光凌厉，冷如冰雪。
　　剑锋已深深嵌入陨铁剑身，不抽身就不能再战的两人各退半步，范天澜神情冷漠地抽刀，随着他骨骼和肌肉的动作，从刀尖覆至肩颈的厚重冰块喀拉碎裂坠落，砸到地面溅出的碎末几乎是立即就在干热的地面上融化蒸发，斯卡持剑走出火墙，灼热的蒸汽在他身周围绕，将纠缠不休的火舌逼回岩壁之前，水与火在此刻异质同形，热风纷乱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
　　又一声轰响低闷震耳，对峙间的两人立时转头，此时包覆于巨岩之上的烈焰终于点燃盘曲的黑纹，火势沿着暗色的燃质迅速烧上，旋风卷起，图腾狼首骤然升高，金色火线随之延展，勾勒出庞然狼身，火浪铺展成丰厚皮毛，虚像渐变成实体，接着火焰蜿蜒而下，粗壮如巨石之柱的两只锐利狼爪落在祭台之上，虽然后身仍然与巨石相连，火焰巨狼扬首四顾，凶厉之态已经尽显。
　　祭台之下惊叫再起高潮，异变突发后，祭台上大部分狼人因本能而纷纷退避，一个避让不及的狼人脚尖与一丝火苗相触，微火顷刻爆燃成球，周围的同伴慌忙将惨叫出声的他拖远，但烧得他腿上皮肉滋滋作响的火焰无法扑灭，眼见火势还要蔓延而上，奔上祭台的伯斯毫不犹豫挥剑斩下，剑光闪过，痛苦翻滚的狼人左腿齐膝而断，鲜血泼洒而出，却终于躲过焚身之祸。
　　“狼神！狼神啊！”
　　青铜面具斜斜挂在耳上的萨满双目大睁，伏地仰首嘶哑叫喊。头尾全长超过20米的火狼已经盘踞了祭台的绝大部分空间，金色的狼爪踏前一步，梦魇般的烈火狼首向祭台边缘的遗族众人俯下，巨口张合，无声之语传入所有人脑中。
　　法外之血……将此子……献予吾……
　　利齿所向，正是被遗族包围的白袍青年。
　　在伯斯命令下，拱卫祭台周边的狼人骑士驱赶着其余狼人后撤，数以万计的狼人如海潮初退，祭台周围渐渐空出一大块地面，萨满的虔诚姿态虽然被列位前方的狼人所见，将返春和风烤炙成阳炎的滚滚烈焰却太过凶悍，愿在此时俯首崇拜的除了萨满实在没几个。
　　“神马玩意！”斯卡连咆哮的声调都有点扭曲了，“我撒谢尔的狼神哪是这副鬼样！”
　　火焰巨狼慢慢扭头，深红之中一点幽黑的瞳孔直直看向狼人族长，大口一张，范天澜退后一步，斯卡化出一面冰盾，拦下迎面而来的炽热吐息。
　　从地上爬起的云深刚刚摘下手上一枚黑戒，高热气浪也向此地扑来，他不仅再度被身边的人带倒，背上还压了一个肉盾。攥紧手里的戒指，云深咳嗽两声，觉得手下有些异样感触，他半撑起来低头看去，盛装血酒的陶碗方才已在深青色的岩石上摔碎，气味浓烈的暗红液体四处飞溅，将纯白的长袍衣袂袖角染出大片妖艳花色，但更多的血酒正在向四处蔓延而去，远远超过陶碗应有的容量。
　　“青山带队保护术师快走！”白鸟握刀纵身而起，拦在云深面前，“我和长昆断后！”
　　“不行！动不了了！”
　　白鸟震惊地看向脚下，突发一股巨力将他们牢牢吸住的地面上，血酒在石板上纵横勾连，不曾察觉间已形成非自然的复杂纹路，而这个鲜明法阵的起点，正是神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茫然的术师。
　　胸前圣石的热量几乎要烧穿厚实衣料，范天澜忽然转头，伸指如爪扣入斯卡肩上冰铠，“过来！”
　　就在此刻，火焰巨兽因得不到猎物的回应而发出低吼，沉闷得如同来自深渊之下，巨狼后腿微曲，庞大身躯压低，周身火舞之势稍稍收敛，措不及防被范天澜带过去的斯卡看着一脸慌乱站在云深身后的白发男子，不由惨叫出声——
　　“混蛋你也上来干什么！”
　　“放冰息！”范天澜厉声喝道。
　　“老子哪来的冰息！”
　　巨狼张口长啸，地面震动，无尽大火刹那间如狂潮爆涌而出！
　　事到临头，斯卡咬牙切齿地挥出大剑，剑上冰锋瞬间加厚伸长，触地成墙向前急速生长，然而冰封之术虽快，从火狼周身喷薄而出的火浪更快，冰墙只筑起一半，流火奔涛势不可挡，眼见就要吞没动弹不得的遗族众人，一道宽阔血光突然出现，即刻斩入冰墙，冰沫四射的同时火流也奔势受阻，金色浪潮逆流翻卷。
　　四处漫溢的火焰已经将这一片照亮如白昼，从巨狼腿边劈出一剑的高个狼人本来有张端正稳重的面孔，但与手中阔剑同色的暗红瞳孔却让他显得魔气十足，拔地而起的旋风为他吹开从巨狼身上蔓延过来的烈火，对上斯卡的视线，布拉兰的嘴角两端向上拉起，露出一个刀锋般的微笑。
　　“啧！”
　　斯卡非常不快地把脸扭了过去，血色剑光只是短暂维持，白色冰墙继续推前，终于完全护住那边受困的众人。渐渐涨起的大火将深青色的石板烧得发白，冰墙被不断消融，大量水汽如同云雾弥漫遮挡视线，范天澜转身开始奔跑，一脚蹬地越过冰墙，刚刚揪起萨满丢下祭台的伯斯挥剑削掉一块沾上火星的皮毛，也随之转身跑向遗族那边。
　　“药师！”
　　“别过来！”
　　警讯来迟了一步，伯斯单脚踏上圆形法阵边缘，一股吸力传来，大吃一惊的他刚想抽身，来自地上的那股强力猛地将他拉了一个趔趄，药师连忙伸手过去托住突然向他栽倒下来的狼人青年，但体力值相对低下的他忽然之间也扛不住这具高大健壮的躯体，闷哼一声跟着摔了下去。
　　刚刚接住范天澜的云深有些吃惊地看着努力想爬起来的两人，“……没事吧？”
　　药师尴尬地扑腾了两下，发现动不了就放弃了，倒是伯斯还在不懈地努力，“……还好。”
　　“两个笨蛋！”
　　斯卡差点破口大骂，与源头不知在哪儿的凶猛火势相比，他那道冰墙支撑得越来越勉强，虽然魔剑布拉兰正在绕过火势最猛的地方走来，但那边是一匹烧个没完的巨大火狼，这边虽说有三个战力，一个完全禁魔的遗族，一个打起来就要发狂的魔剑，只有他算是体质相克，不过难道要他一头魔狼代理法师吗！
　　尔等蝼蚁……为何不应吾之要求……想受灵魂烧灼之苦吗！
　　要抬头才看得到顶端的巨大狼首向前俯下，深黑瞳仁直视虚空中某一点，满是凶险恶意。
　　此时的法阵之中，因为来自地下的巨大力量，几乎所有人都不能移动分毫，只有一个人还行动如常。腕间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鲜血不断顺着修长手指向下滴落，浓重的水汽湿润了他的黑发贴在额角，脚下法阵隐隐反光，云深长身而立，抬头看向对面那一团庞然烈火。
　　“你的名字？”
　　所有见识过吾之威权者……都唤吾名为……梦魇。
　　“所欲何为？”
　　破印者之美味将吾召出……汝放任鲜血流淌何方？那是吾之所有，蝼蚁还不献上！
　　“那不是撒谢尔的狼神！”从地上支起半个身体的药师向斯卡大喊，“两百年前狼族先祖在大河之畔与裂隙魔族作战，魔族败走，梦魇巨狼也被封入地下！历史记录它全身遍布炼狱之火，日夜燃烧永无休止，这个家伙又跑出来了！”
　　时隔两百余年……吾给予卑微者之刻印……还未消散吗，哈。
　　斯卡怔了一下，“梦魇……这老家伙怎么跟我一个名字！”
　　药师喘了两口气，抓狂叫道：“因为你死去的老爹没给你取名修摩尔·冰山！”
　　……多谢。
　　一道低沉男音响起，药师一惊，转头四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云深将血流不止的左腕翻转朝上，“我就在这里，过来。”
　　最后一滴血液轻柔坠地，暗红已经化为浅绯的法阵在这一刻变成纯白，冰霜自云深脚下迅速向周围蔓延，空气中丰沛的水汽随着寒意扩散而凝集，细小冰珠噼里啪啦地落地，只剩半透明冰层的冰墙升腾为一阵柔白轻烟，本应直扑而来的火焰洪水像是被看不见的障壁所阻，波浪翻涌却不能靠近分毫。
　　“……时隔两百余年，原来我的名字还未被彻底遗忘。”白色寒烟飘荡汇聚，越发浓密，方才在药师脑中响起的声音在祭台和广场上空回荡着。
　　“感谢钢之遗族的借力，使我得以来到地面，也感谢你，来自远东的术师，是你解开了咒印的藩篱。”四道冰柱以惊人的速度在法阵周围生长，絮状白雾在祭台上结成一个模糊的形象，并且随着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逐步变成具体——一头冰蓝双眼的白色巨狼，它转动了一下头部，清澈的蓝色双眼望向不远处的庞大狼人群体。
　　“不过两百年的安逸，连我的子孙都失去了警惕。”
　　而你，异血异质的破印者，你拥有的不受这世间法则所束缚的血液，还是小心使用为好。
　　云深怔忪一下，狼族两百年前的英雄，魔狼修摩尔·冰山已经摆出了姿势，“这终究是我的责任——来吧，继续两百年前未完之战，梦魇！”


第84章 体形上再庞大本质也是狗狗打架的战斗
　　修摩尔！吾主居然还未将你杀死！
　　“你不也未死净吗！”
　　冰雪巨狼低吼着一头扑向炎魔般的梦魇，肩高超过6米的冰火巨兽咆哮相斗，与必须借助武器的人形不同，兽态本身的钢牙利爪已足够凶悍，流金烈焰与冷白冰锋轰然相撞，冰色法纹凝结声中从祭台延向周边地面，战场已经圈定，原先被迫留在台上的众人在束缚解除后纷纷逃离。
　　碎冰余火不断射来，云深被范天澜不假思索一把抄起，率先跃下祭台，其余遗族紧随在后，药师刚从地上站起跟着伯斯跑了两步，几步跨过来的斯卡就在背后抓住他的腰带，毫不费力地将人抓起捞在腋下，一手拖着形态越发凄惨的陨铁大剑也跳了下去，身后狼吼震天，冰雪包裹的火焰跟火焰纠缠的冰雪如同落雨，伯斯跑在一个遗族人身边，清楚地听到冰块砸中那人背后，当当作响。
　　斯卡带人跑路，还有心情扭头去看祭台上那场非人的战斗，“我就说被魔剑认主的家伙都是疯子。”
　　布拉兰不知为何还留在祭台上，那柄阔剑和血红色的剑气醒目得不必找寻，虽然在两头巨狼的六条粗腿下那道吞吐不定的红光显得相当单薄，斯卡哦哦了一声，“也没疯得彻底，至少还知道应该砍的是哪个嘛。”
　　“斯卡你个懦夫！”远远的有人大吼，“为何独留布拉兰在后，为何不舍身帮助先祖！”
　　“魔剑要他送死，我管得着吗？”斯卡低笑一声，已经跳出法纹范围的他刚要将人放下，小腹上就遭到了药师的屈肘一击，不过这点力道对现在的他来说连皮肉之痛都算不上，他有点疑惑而又关心得问道，“怎么？被火气呛到了？”
　　整个肺部的空气都要被他挤出来的药师喘着气下地，他只是一个人类，不是被公牛当面冲撞也能顶住的人形野兽！“……魔剑狂血是两百年前的造物，剑中寄托狂狼之魂，修摩尔对他来说也算是战友。”
　　斯卡哼哼，“辛达尔·铁岩这个废物，居然还不如你对撒谢尔的历史记得清楚。”
　　药师神色平淡，记忆历史对祭师来说是一种本能，哪怕是前祭师。“一任萨满要用10年的时间来完成传承，你杀掉的上一任在这职位上担当才6年。”
　　换句话说，这一任的萨满的传承完全不足，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人选才不得不让他凑数。
　　斯卡努力想了一下，“这种小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
　　一阵惊呼声从旁传来，梦魇巨狼厌烦了魔剑不痛不痒的骚扰，巨爪踩踏过去的同时一道火息喷出，热白火流冲破血色壁障，眼见炽火就要将高个狼人吞没，修摩尔吐出冰雾瞬凝成墙，随即将魔剑布拉兰推出战场之外——但战斗中的古代巨狼力道再轻也是有限的，布拉兰连人带剑被击飞出去，落地时将魔剑狂血深深刺入地下，犁出深刻沟痕才踉跄一步生生顿住。
　　撒希尔众人急忙追过去，但魔剑已经出鞘，他们一时间也不敢过于接近，眼见青色毛发的狼人正在弯腰吐血，药师踌躇一下，然后对斯卡说道，“他可能受了内伤，我过去看看。”
　　斯卡抽了抽嘴角，“这也太弱了吧。”转过头，他对站在一边的银发百夫长说道，“陪他过去，看好他。”
　　“是。”伯斯应道。
　　接着一手搭在药师瘦弱的肩膀上，斯卡叮嘱道，“沾上就会让人全身破烂的蛇毒，那个你带在身上了是吧？把它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只要魔剑发狂，伯斯会帮你暂时按住他，不要心软地把这毒给我丢进他嘴里。”
　　药师正准备离去，这段话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什么？”
　　“魔剑发狂，不吃肉喝血是停不下来的。”斯卡说，注视着药师在火光映照下越发剔透的红色瞳孔，“布拉兰的母亲就死在他的手下，你明白了吗。”
　　药师迟疑一下，点点头。
　　“虽然你已经一把年纪了，不过布拉兰未必挑剔，跟老而硬的狼肉相比，肯定兔子肉更好下口。”斯卡拍拍他的肩膀，“总之你小心点。”
　　——真是浪费时间。药师立时转身大步走开。
　　对那个好像也有火焰燃烧的背影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斯卡身为一族之长，他的责任就在眼前。
　　“斯比尔！肯达尔！科恩！莫里斯！纳吉！”将还在战斗的先祖留在身后，斯卡迅速走向他的族人，跟随他的脚步，一队近卫狼骑追了过去，“还有千夫长和百夫长！没死的都听着！”
　　从守卫在法纹边缘的骑士到挤到广场两侧的密集人群，陆续有狼人回应斯卡的吼声。
　　“封印地底的恶灵已经重生，我族英雄修摩尔·冰山自冥河来归，正在战斗！队长以上组织骑士，立即编队！”
　　大剑上冰霜再度聚集，雪白剑锋鲜明，黑色毛发的高壮狼人在部属簇拥中慢慢环顾四方，金绿眼眸眯起，全身气魄凌人，“普通狼人马上离开广场！拖后腿的都给我滚！！”
　　族长积威在此刻尽显，原本一片无序混乱的狼人们在得到明确命令后终于开始重新组织秩序，在一片嘈杂叫喊声中艰难分流，斯卡并不插手，他背向冰火而立，双手放在剑柄之上，沉默如山地看着眼前场面。冰霜结成的法纹在他脚下盘旋，一阵阵的流光闪动。
　　早一步离开战场的遗族众人此时站在祭台东侧，将手上血流不止的云深围在圈中。
　　从修摩尔的破印法阵中脱出之后，恢复行动力的他们本该尽量远离此地，祭祀错误是撒谢尔自己的麻烦，若非术师受到了复生恶灵的觊觎，遗族众人是完全没有跟撒谢尔同甘共苦的打算。为了保护这唯一一个的，决不可有丝毫损失的存在，在出发之前，这支选拔出来的精英护卫小队已经推演过几乎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现实的发展却还是超出了他们最离谱的想象，未必比跟撒谢尔彻底翻脸更糟糕，却同样棘手。
　　毕竟这支小队的所有人都知道，被他们护持在内的这一位，偏偏在战斗上没有丝毫天赋。
　　冰针簇生的法纹同样蔓延到了他们脚下——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法纹才会扩张至此。修摩尔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它和云深连接了起来，常理来说拓展到一定程度就应当固化的法纹紧紧追随着他的血，遗族众人越是远离战场，那个原本只能算作皮肉之伤的刀口越是严重。停下脚步后范天澜立即做了应急处理，但无论云南白药还是绑缚止血带都阻止不了鲜血持续从伤口涌出，被看不见的力量之线牵引着落入法阵。
　　被几乎所有人以担忧目光注视的人却依旧淡定，“只要坚持到战斗结束就没事了，最多还要……流100毫升吧。”
　　此时两头巨兽的搏斗已经超出了祭台的范围，梦魇之火将土石烧得酥脆，冰雪巨狼的践踏则让它们成块崩裂，投射过来的冰和火中还夹带了细小石块，因为不能走得更远加重术师负担，被余波涉及的遗族众人把这些忍耐了下去，反正冰块和土石对他们造成不了太大伤害，只有火焰有点麻烦。
　　“一百毫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范天澜开口道。
　　云深把宽大的袖子盖到头上，挡住从上面掉下来的各种杂物，只有流血的那只手还放在范天澜的手里，闻言安抚道：“其实没有多少，换成水的话也就是喝一口的量。”
　　已经跟他做过几次萃取实验的范天澜看着他。
　　云深尽量自然地移开视线，注视着就在五十米外发生的激烈争斗，他发自真心地感叹，“打得真是激烈啊……天澜，它们是不是变小了一点？”
　　体型巨大得完全超现实的两头巨狼确实发生了肉眼看见的变化，遵循本能以古老的方式战斗的它们在每次的撞击和撕咬中，因为完全相反的属性而互相损耗着，极冷与极热造成的大量雾气被气流带走，力量本源的补充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跟刚刚出现的时候相比，两头巨兽都小了一圈。
　　卑劣！卑劣的中洲种族！
　　梦魇嘶吼着，后身无法完全离开血岩的它灵活性受到很大限制，而冰雪巨狼的挪移空间比它富余，渐渐处于劣势的它滚身挣开冰狼钳制，暴怒着再度喷出大片火焰，正在给布拉兰摸骨的药师连忙以袖掩面，高热狂风侵袭，将他的白发吹得一片纷乱。
　　“滚回裂隙去！”冰雪巨狼同样怒吼着，火流烧融凝冰侵蚀它的躯体，但被消去一半的四爪重又包裹以锋利冰刺，额前一根冰矛螺旋伸出，修摩尔俯首沉肩纵身撞向梦魇肩颈。
　　嘭一声闷响后梦魇被撞退一步，冰矛卡入了力量通道，难以挣动的梦魇猛然转头，焰齿剪合咬住冰狼左耳奋力撕出，冰矛咔一声折断，独耳的巨狼抬头张口噬向梦魇，近人高的断耳被后者甩开后飞向远处，二者再度撕咬在一块。
　　背对着呼啸而来的巨大冰块，范天澜头也不抬地反手抽刀，瞬刻回鞘，被当中分成两半的断耳越过众人头顶，闷声坠地碎裂。
　　飞焰四射，冰棱断折，修摩尔的刀锋巨齿扣入梦魇烈焰奔腾的脖子，拼力将之拖倒在地，两条前腿踏住梦魇肚腹，梦魇挣扎反口咬向修摩尔的前腿，但要害正在对手口中，修摩尔毫不放松地向后撕扯，一大块火焰被他从梦魇脖颈上硬生生撕裂！
　　一声简直能割破灵魂的尖利惨叫响起，紧接着的轰然爆响引发强烈冲击波，气浪横扫一切，靠前的狼人几乎都被冲倒，斯卡用大剑顶住身形，埋头暂避扑面而来的炽风，他颊侧毛发尖端蜷曲了起来，甚至闻得到些许焦味。
　　当他再度抬头时，面前的废墟上已经不见两头巨兽身影，只有冲天大火仿佛要烧尽天地。


第85章 无耻都是遗传的
　　白鸟在地上滚了两圈，抽刀用力扎进地面停下之后他爬起来，绝大部分同伴都在刚才的震荡中被迫倒地，白鸟的耳朵现在也还在嗡嗡作响，所幸的是范天澜将术师保护得很好，在遗族目前最强的人以身为盾之下，实在不强壮的黑发术师看起来似乎还好，范天澜把他扶起来之后，他还能神色如常地跟另一个人说话……白鸟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持刀在手。
　　——因为站在术师对面的那个，并不是人类。
　　手脚都相当修长的矫健身躯上穿着白色铠甲，白色的长发上一双尖耳挺立，半侧的脸上看得出来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然而关键不在于这个白发狼人形容如何陌生，而是他抓住术师的那只手，正隐隐透出背后熊熊燃烧的大火之色。
　　“天澜。”云深转头，对神色相当不善的范天澜说道，“这位是狼族的修摩尔·冰山。”
　　除了立在头顶的耳朵，长相比斯卡还要接近人类的对范天澜微微一笑。
　　你的刀不错，年轻人。
　　因为失去了冰晶结成的躯体，修摩尔无法直接发声，他环首四顾，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里一股明显的怀念之意。
　　还有这两百年再未见过的世界，真是令人怀念。
　　妈的今晚真是够刺激了。
　　呸掉嘴里的沙子，斯卡回头看着自己的族人，方才的冲击虽然猛烈，不过气浪袭击总体上没有造成大的实际伤害，尤其排在前方的都是比斯骑士，皮糙肉厚，爬起来就没事了。这些纪律性相当强的狼人起来之后就开始恢复队形，不过冰火两头巨狼似乎都在那声巨响之后消失了，只有大火还在几乎夷为平地的祭台上下燃烧，有些狼人脸上现出了茫然的表情。
　　比斯骑士的都阵型是为了作战而准备的，然而斯卡让他们摆好阵势的目的是要让稍后的撤退尽量快而有序。无论如何勇猛，这些骑士也不过血肉之躯，连魔剑狂血都被轻易踢飞，梦魇巨狼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更加不是他们能够应对。甚至自信如斯卡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两百年后再续的传说之战中插手，当了十几年的族长，尤其是有人一直从旁协助指点，斯卡并不是只会肌肉长到了脑子里的莽夫，只是这种考虑在情况最终恶劣之前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而已。
　　祭台废墟上的冲天烈焰因为没有可附着的燃烧物，开始出现消减的态势。如众人在开场之前所期望的，今天的庆典活动再过个几十年也不会有人忘记。祭台已毁，所有后续仪式也失去了意义。虽说大河就在不远的地方，不过祭台日后肯定是要重建的，这场火也波及不到其他地方，就不需要特地去取水灭火了。
　　都折腾了一个晚上，希望结果真如眼下所见，两个老不死都死彻底了——修摩尔·冰山绝对算是值得尊敬的对象，然而斯卡对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祖宗总有种不妙的预感。斯卡现在盘算的是去把撒希尔那边的药师找回来，接下来的收尾工作，没有这位第二族长绝对是不行的。
　　话说药师不会在刚才被吹飞出去了吧？
　　觉得这一点很有可能的斯卡猛地抬头，迈开大步向撒希尔众人所在之处走去，老子的人好心去给那个疯子看伤，要是让他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光明正大在斗场上清算好了，老子一定不会客气。刚走了两步，斯卡忽然停了下来，脖子咯咯转动，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哪个混蛋！”
　　下一刻他的高壮身躯就向后倒去。
　　被能干的银发骑士扑到地上的药师总算免于被吹飞的命运，不过当他拍掉沙土站起来，抬头向前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令他非常意外的事情。
　　这头魔狼什么时候学会飞了，还是倒着飞的……过了一会儿药师的脑子才清醒过来，这完全不是飞行，而是看不见的某种东西把他拖走了！
　　“斯卡！”
　　“族长！”
　　陨铁大剑深深钉入地下，地上剑痕如壑，冰锋被磨去还未来得及新生，受损之后来不及休整的大剑一路和坚硬的土石摩擦几乎发出火花，却完全无法阻止那股莫名而来的力量继续将斯卡拖向遗族众人所在，而后那股力量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眼看就要仰面倒下的斯卡连忙抓牢唯一的东西止住惯性，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祥的声音。
　　咔。
　　终于没有难看地摔倒的斯卡踉跄了一下，低下头，有点呆愣地看着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伴身武器。虽然他知道这段时间他很亏待它，但是就这么地……！
　　这就断了？过了两百年，我族自铸的刀剑还是不及遗族一半精良啊。
　　斯卡慢慢地转过身，表情险恶地看向发声者，在一群神情怪异的遗族之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显眼地站在远东术师身边的“那个”。白发白肤，甚至多处破损的铠甲也是雾气凝固一样的白色，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澈而冰冷的浅蓝色，这位在狼族历史上留下许多光彩记录的魔狼面孔看起来相当年轻，线条深刻的五官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也颇为英俊，只是令斯卡也觉得有点怪异的是，他那只半透明的右手正和远东术师的握在一起。
　　“时隔久远，遗族的许多技术都已经失传，不过要重铸斯卡族长的剑并不困难。”远东术师说，“如果不介意等待一段时间的话。”
　　白发蓝眼的狼人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把我的那把给他。
　　“修摩尔·冰山？”虽然对方的外表很容易辨认出身份，但斯卡还是开口道，“你是亡灵？”
　　我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留。目测年龄30岁上下的狼人态度平静地说，接着看了一眼斯卡。
　　相当浓厚的血脉力量，你是我这一支的第几代直系？
　　“谁记得。”
　　在修摩尔·冰山之后，斯卡是狼族两百年间内出现的第二位魔狼，同样的冰系天赋，不过期间族谱几次变动，早已没有狼人想去追究什么光荣的血脉之类玩意。
　　子孙的冷淡对修摩尔完全没有影响，他对远东术师笑了笑，说道：法外之血和直系血脉同时出现，能够得到如此难得的机会，我简直要感谢梦魇了。
　　远东术师回以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我想，您在实现长久以来的愿望之前，可以先和后代沟通一下。”
　　斯卡不妙的预感正在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明确——这个白毛的祖宗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而论人品的话，可能比他还要差劲。
　　远东术师的话让修摩尔露出了一个类似思索的表情，斯卡脖子后面的毛都竖了起来，“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没兴趣！”斯卡的人生信条里绝不逃跑这一条暂时消失了，他转过身，正要大步走开，随即猛地停下来——那种力量又出现了，让他寸步难行。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修摩尔对斯卡点点头，我都已经接受了，你也乐观一点吧。
　　“谁要乐观啊！”斯卡剧烈挣扎起来，“刚才把什么鬼法阵放到我脚下，把我的力量都吸走的就是你！老子已经被抽干了你还想干什么！”
　　是男人，就不要轻易说不行的话。修摩尔一脸严肃。
　　额头青筋跳动的斯卡爆出一句数十米外的比斯骑士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粗口，除了原本就不太对劲的遗族，连狼人们的脸都有点扭曲了起来，如果他们没听错的话，那句话的主语确实是修摩尔·冰山？
　　这孩子有点骄纵。修摩尔对完全听不懂那句话内涵的云深说道，态度是非常地温和，而斯卡接下去的一连串咒骂变成了呜呜直叫，看来是被禁言了。
　　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法外之血，术师，我们还是现在就开始吧。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覆在他腕上那只没有实体的手动了起来，继禁言之后全身都被禁锢的斯卡在修摩尔的力量下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唯有表情还是自由的狼人瞪向他们的眼神凶狠无比，但修摩尔是在裂隙之战那个残酷时代成名的人物，再狠戾的眼神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撒娇而已。只有云深苦笑一下，对他做了一个抱歉的口型。
　　从左腕上深红色伤口之中流出的殷红血液沿着有些苍白的肌肤流动着，在修摩尔的指引下，云深以血为媒，在眼前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狼人额上用手指慢慢描画出一个纹样。线条简洁而凌厉的纹章代表的意义，只有两百年前的人才知晓。
　　裂隙魔族塔利西亚，他在杀害我的同伴，将我封禁入这片土地之下时曾经断言，在中洲没有任何一个力量天赋者能够解开他设下的禁制，除非是力量凌驾于他之上的裂隙“贵族”，或者有一种血脉来自所有法则之外，却又能与这个世界的一切力量共存……以此为媒，即使我的躯体早已在地下腐朽殆尽，也能够凭借残留的力量再度感受这个世界。
　　“只是需要借用您后代的躯体？”
　　这也是无奈之举。修摩尔的手和云深重叠着，在斯卡快要兽化的面孔上划下最后一道曲线，只传达给特定对象的声音里有些不快。我对别人正在使用的容器毫无兴趣，不过在找到更为合适的载体之前，只能暂时将就。
　　纹章已经绘制完毕，理应现在就把人放开的修摩尔没有松手，视线一直流连在云深的伤口上，在压迫那道伤口的力量离去之后，流血几乎是立即就停止了。
　　你是个慷慨的人，术师。不过……这些留在外面的珍贵血液还是不要浪费的好。如此说着的狼人垂眼低头，凑近散发着鲜美血香的地方伸出了舌尖，但虚拟的味觉器官感触到的并不是温暖的皮肤，而是刀锋的凛冽寒气。
　　站在术师身后的黑发青年冷冷地看着修摩尔，他的动作很快，握刀的手也很稳，而这把漂亮的武器也不是只有外表好看而已。虽然这未必真的能伤害到修摩尔，不过连灵魂状态的他也没有发觉这把武器是何时来到面前，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事了。
　　“够了。”
　　已经忍耐了很久的范天澜隔断两者间的最后连接，一手牢牢锁在云深的腰上，连退两步，将人带离。
　　修摩尔眯起眼睛和范天澜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转头向已经能够较大幅度挣扎的斯卡走了过去。


第86章 漫长一夜终于收尾
　　融合的过程非常短暂，在一阵僵直后，黑色毛发的狼人再度睁开了双眼。
　　生机勃勃的金绿色变成了冰蓝色，面貌的改变远不如本质鲜明，无需言语，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站在那里收敛了一身强横气息，存在感却更为分明的黑色狼人已经不再是斯卡·梦魇。
　　当那双冷色调的眼睛朝他们扫过来，因方才发生的状况而来到的撒谢尔长老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有伯斯百夫长身边的白发的药师向前走了一步，开口道，“修摩尔·冰山阁下，请问我族的族长他……”
　　“他现在很好，”修摩尔回道，“尤其活泼。”
　　……活泼。药师顿了一下，他能够想象斯卡“活泼”的程度。
　　在遗族簇拥下的云深也走了过来，除了范天澜的长刀，其他人的短刃都收了回去，脸色稍显苍白的他平静地开口道：“您的意识在表面的时候，斯卡族长也是清醒的吧。”
　　相对狼人部落的众人，修摩尔对云深的态度明显好一些，“是的，这毕竟是他的躯体。”
　　“斯卡族长和我还有盟约未定，”云深说，“您什么时候有空让他出来和我谈一谈？”
　　修摩尔思忖了一下，“若是我的寄灵法术没有发生意外，日间这具身体还是由他控制，就算发生了意外，我也能够代理他的职责。”
　　这个不靠谱的回答让狼人部落那边的众人神色各异，英雄修摩尔·冰山复生是一件大事，但未必是一件好事，伯斯欲言又止，药师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却一时无人敢向“修摩尔·冰山”发问。
　　云深看了他们一眼，对上药师有几分恳托的目光，转回头，他对修摩尔说道，“虽然有许多事不能尽如人意，不过还是要恭喜您回到这个世界。”
　　修摩尔对他微微一笑，“这要多谢你的帮助，术师。”
　　“能够参与一个奇迹的产生，这是我的荣幸。”云深说，“既然您并不希望一直借用斯卡族长的身体，正式的灵魂载体的寻找，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狼人部落那边看向云深的目光简直算得上感激了，对这个发生一系列超出狼人们贫瘠想象力的各种展开的庆典夜晚，无论撒谢尔还是撒希尔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连个头绪都没有的情况下，这位远东术师代他们问出了最关键的几个问题。
　　还有一些问题是人们没有注意到的。裂隙之战后，借体还魂之术被法师协会和奥术师联盟列为最危险的二十个禁术之一，在灵魂术士家族的最后一个传承者死去之后，所有有关类似法术的施行记录都是失败。而修摩尔·冰山作为冰系魔狼，在历史上也没有任何记录表明他兼具了最为罕见的灵魂系奥术天赋。当年倒是有一个灵魂术士与他同行过，修摩尔也许是在和对方的接触中学到了一些东西，但如果所属体系不同，即使力量强大如法眷者，也无法跨越“天赋”这一壁垒去使用另一种能力。
　　法外之血是唯一能够在不可逾越的屏障上打开一扇门的媒介，这种血脉在中洲从未出现过，在裂隙那边也知者甚少，魔族塔利西亚之所以能够对修摩尔卖弄，不过是因为他和他的宠物在来到中洲之前曾经有幸侍奉过这一血脉的所有者。
　　修摩尔对此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他通过常识判断这种血的珍贵程度。
　　“只要是灵魂空白的健康躯体就够了。”修摩尔说。
　　“灵魂空白？”云深问道。
　　“天生的痴者，”修摩尔回答，“……或者胎儿。”
　　药师迟疑了一下，“修摩尔阁下，狼族在您之后两百年的时光中，只出生了一头魔狼，即使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身体也可以吗？”
　　“我对没这个有要求。”修摩尔说，随即将视线转向白发的药师，“不过，你说两百年中只出生了一头魔狼？”
　　“是的。”
　　除了奥术家族，大部分力量天赋的遗传都有很大的随机性，但两百年的漫长时光中只有一个特例，这个情况还是让修摩尔意外了，“斯卡拥有我的血脉，也重现了我的力量，我的兄长萨莫尔·雷云更为强大，为何他的后裔如此不济？”
　　“阁下，萨莫尔·雷云陛下没有留下任何后嗣。”药师垂下视线，回答道，“在您牺牲之后的第五年，雷云陛下在大决战中与裂隙魔族同归于尽，他一生忙于征战，未与任何女性结为伴侣。”
　　修摩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梦魇还有一点本体残留，不要让人轻易接近火场，祭祀和庆典已经不可能继续，让族人和勇士都回去，我今夜耗力太多，先行回去休息。”
　　虽然话题转换得突兀，不过这也是眼下需要做的几件事。斯卡作为族长的时候就很少直接指挥类似场面，这种工作交由部落长老和千夫长们已经完全足够，只是在离开之前，修摩尔指定药师与他同行。而在某种意义上可谓麻烦起源的云深在与修摩尔道别之后，也回到了他的暂住地。
　　一踏进帐篷，今晚失血不少的云深脚步就变得有些虚浮起来，在唯一的床铺上坐下之后，装着温水的水杯递到了云深的面前。陷入某种思绪中的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水，接着几块巧克力又递了过来，他咬了一块到嘴里，有人拿起他的左腕处理那个止血的伤口，缠上绷带之后，手心和手指上干涸的血迹也被人非常仔细地用湿布擦去。
　　在范天澜伸手解开他领口的时候，云深终于回神了。
　　“天澜，这个我自己来。”
　　虽然外观繁琐，不过这套经过一些改良的法师正装脱起来并不困难，云深站了起来，解开系到领口的扣子，露出穿在里面的防刺服，“天澜，白鸟他们现在——”
　　范天澜接过他白色的外袍，“他和另外三个人在外面。”
　　脱掉防刺背心后，云深看了一眼手表，晚上9点，在这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世界，已经算得上晚了，“今晚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最多两个人……”
　　“不行。”
　　很少被范天澜直接拒绝的云深怔了怔，不过想到今晚发生的各种状况，天澜和白鸟他们的顾虑也是当然的，而且作为战斗力最弱，甚至可以说等于无的那一个，云深对安全问题实在没有什么发言的立场。
　　“好吧。”他接受了这个安排。
　　把折好的衣服放到床头，范天澜伸手握住云深的左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绷带。
　　“只是很小的伤口。”云深轻声说道。虽然关键的不是伤口，而是因此引发的系列后续。
　　范天澜抬起头，注视着云深昏暗的光线也掩饰不住的苍白面孔——也许是因为他的视力实在太好，“你跟我说过，一个人只要失去他三分之一的血液就会死。”
　　“那是在动脉破裂的情况下……”在范天澜“那今晚该怎么算”的目光直指下，云深的声音心虚地小了下去。在那位冰山魔狼向他请求的时候，他似乎确实答应得太快了。
　　范天澜的手微微抬，又放下去，“以后，不要和其他力量天赋者太接近了。如果知道你的血是这样的存在，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受伤。”
　　“这只是一个意外。”云深苦笑了一下，“斯卡族长是个非常直接爽快的人，他的提议虽说很突然，不过正是我们需要的，所以我肯定会接受，至于之后的各种发展，那就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了。所谓的法外之血是怎么回事，我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呢。”
　　范天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所知的中洲没有关于法外之血的传说，但冰山魔狼是裂隙之战的参与者，能让他和裂隙魔兽都认定的，就应该是确实存在的力量天赋。”
　　“天澜，你和我说过，力量天赋正如字面意义，是这个世界的极少数人生而有之，不受常规限制的特殊能力。”云深说，虽然防刺服这样的准备相比白鸟他们的内装板甲来说已经非常轻便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累赘，把它们全部脱掉之后只穿着薄毛衣和长裤的他在塌边坐下，弯腰下去解开鞋带，“不过我想我具有的并不是所谓的力量天赋。”
　　“如果说我现在的身体有什么特殊之处，”云深赤着脚，仰头看着面前的英俊青年，“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为了让我能够继续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时空管理局对我进行的所谓调整。”
　　……您只是已经无法回归原位面，假如您要勉强回归，被黑潮冲刷过的身体也无法以原本形态存在，同时您携带的概率波将对原位面的法则造成影响……根据有关规定，时空管理局有义务为您进行必要的体质调整……
　　在时空管理局运作的时代，人类技术文明的发展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云深能够想象的，在短暂的接触中他搜集到的信息也完全不足以让他判断自己受到了哪种技术改造，只有结果算是明确——原本要以原子状态逸散到无尽宇宙中的他被“固定”了，时空管理局维持的是他的“原状”，他会冷，会饿，会疲倦，受伤也会感到疼痛，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几十年之后他也会因为疾病或者衰老而使意识完全消散。不会有超出常理的任何附加能力，他在此后的人生中，将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人类”。
　　而就眼下看来，这个普通好像只是相对于他的定义。
　　“不知道他们之前处理过多少例这样的‘事故’，在我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具体情况还是需要向那位魔狼先生再求证一次。”云深说，然后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就算这也能算作一种力量天赋，除了麻烦之外似乎什么好处也没有呢。”
　　“不应有的，那就当它不存在。我只要你是好的。”范天澜说，他俯身下去，再度握起云深的左手，嘴唇轻轻地落在白色的绷带上，“今晚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第87章 随身带着大杀器
　　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每日的清晨都是一样地到来。
　　昨夜发生的仪式剧变，因为场面实在太大——尤其是梦魇自爆的那一声巨响和之后映红半个天空的熊熊烈焰——经过一个晚上已经传播到了撒谢尔的所有角落，不过对于内情到底如何，具体了解的人实在没几个。各种流言在部落中传播，无论狼人还是奴隶，在这方面都是一概的兴致勃勃。甚至离谱如远东术师和族长在仪式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样的猜想也很有市场，虽然这种说法基本上只有人类奴隶内部在传递。狼人们更为关注的是那位从传说时代复生的狼族英雄，撒谢尔是冰川狼族的一条分支，斯卡·梦魇的出生在三十多年之前就证明了冰川狼族的血脉传承从未断绝，不过祭祀广场之下居然同时镇压着修摩尔·冰山和梦魇巨狼，这一点是当初为部落选址的萨满也不曾想象过的。
　　药师伸手按了按额角，他几乎一夜没睡，精神有点不济。精神差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准备了3天的庆典居然以这样浩大的方式搞砸了，而是他要为沉睡了两百年的魔狼阁下复述一遍他不在这段时间狼族的大事记。一介人类为何对没有完整文字传承的狼族历史如此了解这种事，修摩尔似乎并不在意，他非常执着地追问他被封入地下之后裂隙之战的各种发展，药师回答了所有能回答的问题，也询问了自己能够提问的，搞得心力交瘁的他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怒气冲冲爬起来的斯卡正准备去干掉这一任的萨满。
　　最后斯卡是被阻止了，庆幸这家伙只是被借用了身体而不是被取代的喜悦还没产生，药师就想叹气。“……杀掉辛达尔·铁岩的话，只有他的学徒能继任这个位置，他们可是连普通祭祀的流程都没记住。”
　　“……”斯卡的步伐没有变化，只是脸更臭了。
　　“撒希尔那边的萨满受到了完整的传承，同族同源之下，撒希尔想必会很乐意让他们的萨满来主持每年的四大仪式。”萨满是部落信仰的管理者，斯卡不会仅仅是为了迁怒就将这个权力让给撒希尔的。
　　斯卡闷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想让你做我的萨满。”
　　药师摇摇头，“我是人类。”
　　这种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两人之间，气氛却还是和第一次差不多。这么多年之后，斯卡已经完全能够越过长老们决定部落的绝大多数事务，包括萨满的人选，即使做得到，他也不能将药师推上那个位置。斯卡一旦确认某事不可行就会换一个方向，只有这件事让他一直很纠结。
　　“像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药师是撒谢尔部落中地位最高的人类，默认下和五大长老齐平，这种待遇已经完全超出常规了，所以药师并不太明白他在纠结什么。
　　斯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药师，“在我死之后，我希望为我主持丧葬仪式的人是你。”
　　药师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握拳在斯卡硬邦邦的肩膀上敲了敲，“笨蛋，我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啊。”
　　斯卡不以为意，“你可以努力活得久一点。”
　　“……这种事是努力的来的吗？”
　　在可谓闲的蛋疼的争论中，他们已经走过了比斯骑士的警戒线，轮班值守的狼人骑士将所有无益的好奇都阻拦在祭祀广场之外，只允许极少数的对象进入。在斯卡和药师走进广场入口之后，伯斯也带着几个属下跟了过去。
　　被矮墙所阻隔的那些热量，斯卡一进去就感受到了。烧了一夜的火焰烘烤空气，热风吹袭，这种逆反季节的焦热完全不会令人感到舒适，也许是梦魇裂隙魔兽的本质，已经萎缩下去却还是盘踞在原祭台位置上的金色火焰看起来依旧气势汹汹。
　　梦魇……斯卡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想换个名字的时候。
　　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药师将目光投向祭台附近，在冬日清晨浅淡的日光下，站在身着深色制服的遗族护卫中间的白袍黑发青年看起来依旧冷静从容，他将视线从面前的火焰之池中收回，看向朝他走去的斯卡。
　　“早上好，斯卡族长，还有怀恩药师，魔狼阁下还醒着吗？”
　　“醒着，”斯卡回道，“他还说梦魇的本体就在那里。”
　　斯卡所指的，是被小腿高的火焰围绕在其中的血色巨岩。黑色的狼型图腾巨像还留在上面，和云深最初所见的抽象形象有了很大的差别，颈部缺失一块的巨狼俯首狰狞地瞪视着脚下众人，也许是火焰引起空气折射波动的影响，鲜明显现在血岩上的粗犷线条仿佛还在流动，就像被封印在岩石之中的恶灵依旧会随时挣出扑下。
　　“要干，就现在彻底干掉它。”斯卡说，“不过我那个祖先剩下那点力气还要拿来复活，远东术师，帮我个忙如何？”
　　云深思忖了一下，范天澜在他背后垂目不语，“你想怎么做？”
　　“我只要打碎那块石头，”斯卡说，“不过我的力量在昨晚被借得差不多了，如果有办法，你能不能在这里帮我开一条路过去？”
　　和打碎一块目测大约高5米，宽6米，厚度3米的岩石相比，在已经快要被烧成岩浆的地面上开出一条通道似乎是比较容易的工作。
　　云深看着前方浅金色的火焰，静静思考着，范天澜俯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他摇摇头，将被宽大的袖子遮住的左手抬了起来。一直注视着他动作的狼人们只见到他做了几个非常简单的手势，在人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浮在空中，成年男性小臂直径大小的黑色圆环。
　　在一片水纹般的波动中，云深从圆环中提出了一个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有提手的直身圆罐一样的东西。鲜红色非常显眼，但是——
　　“这是什么？”斯卡问。
　　“‘MCW灭火器’。”云深用自己的语言回答，下一句才换成通用语，“不确定能有多大作用，如果不行的话，还有一种办法。”下一步是他把这个东西向火池边缘丢了进去。
　　以为这玩意在空中就会发生什么变形的斯卡一直盯着它落到火中，还没来得及感到迷惑，这玩意突然嘭一声爆响炸裂了。
　　太灵敏的耳朵在这个时候就变成了一种麻烦，突然受惊的几个狼人本能地退后了一步，伯斯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只有斯卡还算是面不改色，如果他脖子后面的毛没有悄悄炸起来，他看起来倒是比云深还冷静。
　　“还行。”他评价道。虽然声响令人不太喜欢，不过那玩意炸裂之后不过片刻，那附近一大片的火焰都在白色泡沫的覆盖下熄灭了。
　　云深看着那一块地面，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还是不行。”
　　斯卡莫名地看着他，“哪里不行？”
　　云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二十多米外的那块岩石，“只要打碎它就行了是吗？”
　　斯卡非常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是啊。”
　　“换一个更有效率，更便宜的办法吧。”云深转头说。
　　不确定“更便宜”那个词是不是自己的误听，不过在短暂的商讨之后，斯卡同意了云深的提议。在武器已经损坏，力量也接近干涸的情况下，只靠着肉体本身的力量去解决那块石头是斯卡自己也觉得很棘手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块已经作为部落象征存在了150年以上的岩石，即使已经知道它是梦魇的封印，斯卡并不太希望它是在自己的手中终结的。
　　在范天澜把云深指定的东西从帐篷里拿来之后，白鸟用工兵铲在地上飞快铲出了一个浅坑，那包用兽皮包裹捆扎得很严整，分量看起来也不太轻的东西接着被斜着放进了坑里。一直袖手在旁的云深只在这时候上前用三角尺量了量角度，调整了一下它的方向。在范天澜按住那包东西，从它的底端抽出一条长长的灰白色细线后，云深扬起右手，开口道，“好了，大家退后。”
　　“这就好了？”斯卡扯了一下嘴角，这个远东术师不是在玩他吧？
　　“……”伯斯也看得一头雾水，这位术师所谓的方法，就是挖个坑，放个包裹？
　　“接下来的场面比较危险，请大家尽量退远一点。”观众的质疑对云深毫无影响，对上药师的眼神，他还微笑了一下，“因为狼人的耳朵很灵，如果退得不够远，等会可能会比较痛苦。”
　　“多远？”斯卡问。
　　云深将目光投向祭祀广场的矮墙外，平静地说，“至少五百步之外，趴下最好，另外记得保护耳朵。”
　　虽然有许多质疑，但伯斯还是依照云深的吩咐带领自己的属下退到了六百步之外，并且疏散了这段领域内的所有狼人。看着从从容容向这边走过来的白衣术师，斯卡低声对药师说道，“我怎么觉得他比辛达尔那个家伙还神棍？”
　　药师转过头来，抬手搭在斯卡的肩膀上，“斯卡。”
　　“啥？”
　　“蹲下来。”
　　“你要我背你？”斯卡疑惑地蹲了下去，药师低头，伸出两手到他脑袋上，压住了那两只黑色的立耳。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用打火机点着了引线，足足20米的长度，完全够他走回云深身边，跟同伴一起趴好，甚至还来得及塞上两个隔音耳塞。
　　几分钟后，似乎整个地面都跳了起来。爆炸声惊天动地，碎石块冲天而起，空气震荡，附近的帐篷全部向后倾斜过去，即使有矮墙的阻挡，靠近广场逞强站立的狼人也在瞬间全部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这个，对手指……
　　云深筒子是深藏不露滴淫～前面不是稍稍提到他做了一些小实验咩？从煤焦油中提出苯之后，利用手头的一些资源，八公斤的黄色炸药，他还是凑得出来的……至于这个没良心炮么，历史上是用机油桶啊，空心大木头啊这些来发射的，距离不远，条件也不太足够的时候，在地上刨个坑一样用哦。


第88章 所以说穿越的话还是工科生比较好混一点
　　爆炸惊动的不只是撒谢尔部落中的各种人类，马匹和牛羊在圈栏中狂躁起来，有些甚至四处冲撞，惊魂未定的奴隶们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把这些不安分的牲畜赶回去。比斯骑士的兽亲也受到了惊吓，刚准备吃早饭的骑士们只有赶回去极力安抚自己的兽亲，百夫长们抓起武器匆匆起身。
　　在那一声巨响中，一块黑牛肉跳进了撒谢尔年纪最大的长老斯比尔的喉咙，满脸通红的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差点被震出胸腔的心脏是回去了，但挡在气管那儿的牛肉最后还是靠服侍他的人类少女把手伸进他的喉咙，折腾掉斯比尔·巨岩的半条老命才挖出来。
　　帐篷外一阵阵的脚步跑动，莫里斯的大嗓门让人不出门也能将外边的情形听得一清二楚，从未经历过这种气氛的金发少女奴隶惊惶地看着毛色花白的斯卡尔，“主人……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双胞胎姐妹用一块麻布擦去手上的口水和血迹，侧头谛听着，“是祭祀广场啊，还是那头复活的恶灵吗？”
　　斯比尔刚刚缓过劲来，顾不上回答这两个小东西，帐篷门帘呼一声被人掀开，一头褐色长发如同狮鬃般蓬乱在脸侧的中年狼人大步走进来，“大长老！今天早上族长与药师孤身去了祭祀广场！”
　　“肯达尔，你已经……咳，是长老了，别这么……不冷静。”
　　“大长老！”
　　“……斯卡没死，部落就没什么大事……”斯比尔喘了喘，扶着一个奴隶纤细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好吧……那我们就过去看看。”
　　离得最近的比斯骑士已经赶到了祭祀广场，却在外围被灰头土脸的同伴拦了下来，得到授命的卫兵对来者都是一个口径：“诸事顺利，不必忧虑。”
　　祭祀广场中升起的黑烟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但由伯斯·寒夜带领的这支骑士小队直属于族长斯卡，不能跨过警戒线的其他人只能等在外围。而他们的来到也不是没有意义，刚才的爆炸向四周抛射了大量的碎石和尘土，最远的甚至落到部落之外，其中包括了当初在血岩周围烧个没完的火焰，这种宛如带着毒素的火点着了几个帐篷，如果不尽快将着火的帐篷拉倒，今晨开始就十分紊乱的气流很可能导致火势向周围蔓延。
　　烟尘还未消散，向云深确认过已经安全的斯卡带着人回到了爆炸中心，看着眼前的成果，不仅狼人，连遗族那边都有人小声地“哇哦”了起来。
　　由于刚才的气浪冲击，用大河上游运来的白色岩石堆砌起来的矮墙已经塌了一半，可供容纳整个部落狼人聚集的宽阔场地显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空旷，夯土筑成石板铺饰的祭台本就完蛋了，现在更是变成了一个下凹的大坑，至于原本位于祭台之后，作为撒希尔标志的那块血岩……已经变成了最大也不过环抱大小的碎石，更多更小的碎块散在广场各处，而将最后的本体寄托其上的梦魇巨狼，想必结果不会比这块岩石好多少。
　　“够彻底的……”环视一圈之后，斯卡喃喃。连他脑子里的那头老狼也赞叹不已，即使是在那个传说时代，能够不凭借任何法阵或者纹章，储存然后引发一个威力如此巨大的法术的法师，修摩尔也从未见过。
　　难道式微的只有我等兽族？感慨过后修摩尔又思维发散了起来。
　　斯卡在意识里对他嗤之以鼻，这个年轻的老家伙要是看过随商队来到撒谢尔那些百夫长们就能干掉的人类法师，就知道式微的是哪一边了，不过法眷者的名声传了这么多年，斯卡是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力量天赋者的巅峰法则的宠儿，确实是生来就让人羡慕嫉妒恨的。
　　他倒是没有注意到药师震惊的神色。药师是和黎洪私下交谈过的，对于极为缺少战斗天赋的术师可能要到撒谢尔去，尤其是必须跟斯卡·梦魇这种对象接触，那位代表遗族跟撒谢尔进行了二十年交易的翻山众首领感到十分忧虑。而在术师来到撒谢尔之后的发生的诸多状况也不是药师能插手的，因此感到惶恐又焦虑的他就在刚才才发现……也许是他跟同胞们相隔太久，对于战斗天赋的了解已经有了分歧。
　　云深看着硝烟尚未散尽的爆炸中心，倒是从外表到心态都相当平和。他自己做的东西，威力大概如何是有数的。而且他的年纪和阅历在那儿，只要不是迫击炮炮弹在6米外爆炸还能小事没有这样的奥特曼传说出现在面前，对云深来说就可谓一切正常。
　　意识到自己头上挂着的是什么性质的光环之后，云深不是没思考过自己的定位，不过他想来想去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要融入那更是不可能，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照常规思维去寻求自保手段。通过他拥有的常识和一些设备上的便利，从移民们在萨德原地定居至今的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云深已经通过改良的堆肥法提炼出上百公斤的硝，有硫铁矿在，要制作硫酸也是比较容易的事情，有了这两样东西，硝酸和硝化棉就算是准备好了，加上用石灰从动物脂肪中分离出来的甘油，在初雪那两天，云深弄出了一小桶硝化甘油。
　　用硅藻土，硝化甘油和硝化棉合成爆胶，另一边，从炼焦的副产品中提出甲苯，跟两种强酸依照固定比例混合，再分离出TNT……
　　实验室制作出来的这些危险品总量并不是很多，在计算过它们的能量之后，云深谨慎地认为，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这八九公斤混合炸药还是能够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的。不过对于该不该把这些危险品带出来，云深犹豫过，只是参加一个普通的庆典，东道主与遗族的关系也向来稳定良好，这种做法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在出发之前，范天澜还是把它们带上了。
　　“——你跟我说，这些只是反应比·较激烈的‘化合物’？”范天澜在云深背后低声问。
　　“……我也没说错啊。”云深轻咳一声，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要是说得太清楚，你还会让我做这些危险实验么？
　　斯卡走过余热未尽的地面，跳下了爆炸造成的碗状浅坑。
　　药师和伯斯等狼人也跟了过去，虽然血岩已经被炸碎，寄宿过梦魇的石块热量依旧很高，他们无法自己制造冷气隔绝热度，只能留在外围，看着斯卡在滚烫的岩石中翻找。
　　“药师，族长在找什么？”伯斯轻声问。
　　“‘雷神’。”药师回道，“修摩尔·冰山的剑。”
　　与兽人帝国初代皇帝萨莫尔·雷云的“冰皇”对应，如果不是持有者太早陨落，“雷神”说不定也能够成为大决战中的传说。前者在帝都泰雅作为世代帝位的证明，后者作为封印梦魇的关键差不多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如果不是一个民族无论如何都不曾放弃自己的传承，同时也保存了其他民族的相关记录……斯卡用脚顶开一块碎石，弯下了腰。
　　作为一柄堪称传奇的武器，雷神再度现世的方式算不上多么庄严。鞘早已失去了，剑柄显得相当破旧，在岩石之中被封存两百年只好，剑身包裹的冰层已经坚硬无比，不过暴力无比的解封方式还是把这层冰鞘冲击得七零八落。即使如此狼狈地躺在碎石堆中，这把剑仍然有种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刚硬气质。
　　剑身的分量比他那把陨铁大剑稍轻，斯卡将它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右眼有一瞬间变成了蓝色。
　　“好久不见……”
　　一指宽的剑身上，坚冰正以看得见的速度融化，逐渐露出其下的黑色锻面，以白银嵌就的繁密法纹沿着剑脊蜿蜒而下，端庄华美，银色的剑锋寒冽，自剑身向外散发的凉意压过了血岩上的余热，斯卡手腕一转，照在剑锋上的阳光一闪。
　　药师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把传说中的武器，视线从修长的剑身一直跟随到靠近护手的位置，与白银法纹相比毫不显眼，那是一个方形的铭记。
　　云深同样地看到了那个铭文，雷神——同一个名字，不同的语言赋予的意义似乎也不同。
　　伯斯侧目看了一眼范天澜腰间的佩剑，即使在昨夜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他也曾有一瞬间为之分神，毕竟那是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仿佛令人的灵魂也为之战栗，满溢杀意的美丽。虽然两者的形制不同，剑装也有很大差别，但伯斯还是以一个武人的直觉感到了那把武器和“雷神”之间微妙的关联，两者相似的并不只是那份锐利美感。
　　“好像挺像的？”斯卡也瞄了一眼范天澜。
　　“因为工艺类似吧，”云深说，“只是天澜的这把不需要附魔。”
　　两百一十年之前，铸造了十三柄英雄剑中的七把的遗族剑师韩良英为一对狼人兄弟打造了“冰皇”和“雷神”，奥术师埃里克·罗蒙则赋予了这两把品格极高的武器与剑主相合的属性。在中洲的其他地方，甚至有为了争夺品级相类的武器而引起的战争——即使光明教会和中央帝国已经将遗族打成异端，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迫害，经由遗族之手而存在的功勋却仍然留在所谓贵族们的神坛上。
　　斯卡从坑里走了上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看似随手地将雷神剑递给了药师，向来冷静的药师非常难得地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迟疑了一会儿，药师还是非常小心地接了过去。
　　“命名日已经没戏了，跟昨晚的那场比起来，什么勇士选拔也不够看，”斯卡说，看向云深，挑起一边眉毛，“接下来我们该干嘛？”
　　云深偏头望了一眼站在祭祀广场入口处那些惊讶的撒谢尔长老和骑士，“现在么，应该可以谈谈和我们有关的未来了。”


第89章 boss有更新
　　厚密的灰色彤云笼罩着整个天空，空气冷得像刀锋，一层细雪铺在石砖大街上，在军营附近巡逻的士兵在街角发现了四个冻死的乞丐，而又一场雪即将落下。
　　严酷的天气还未真正开始，蒂塔骑士团的训练还是一如往日。宽广的训练场上，年轻的骑士们穿着沉重的盔甲，或者手持长剑技击，或者骑在马上用去掉矛头的长矛互相冲撞，教导骑士们大声地指导和斥骂着这些新丁，这些是格里尔子爵早已熟悉的景象，他带着一个焰金骑士和全身包裹在斗篷中的人径直从训练场边缘走过，只在下级骑士对他行礼时才微微点头。
　　夹杂着微小雪末的寒风一层层刮过骑士团的驻地大门，穿着轻铠的五十位骑士松松围成一个半圆，在圈子里黑压压挤成一团的正是他们这次的任务对象。差不多一个月的休整让这批前建奴基本上都恢复了体力，虽然总有一些贵族的管家或者商人向管理者租用这种便宜的劳动力，不会有任何人给他们支付报酬，却也不会让他们从事负担太重的工作和苛待伙食，对完全不晓得背后交易的这些少数族裔来说这已经非常值得感激了。只有遗族一直都是沉默而戒备的，在秩序混乱的数百人之中，这些黑发异端自行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
　　领队的维阿·洛尔也是一位焰金骑士，他是第一个见到子爵的，下马之后他大步地走了过来，一个银骑士副官跟在他身后。
　　“格里尔副团长，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子爵对他点点头，“龙骨佣兵团在哪里集合？”
　　“他们等候在城外。”
　　“把这个人带上。”子爵说，他身边只在兜帽阴影下露出半个下巴的人向前走了一步，“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长相和任务，和他相关的一切你都无需理会，如果什么时候他失踪了，你就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维阿的眼神中有一丝疑惑，不过他立即回答道：“是。”
　　“不要忘记我的提醒，”子爵说，“除此之外由你见机行事。”
　　“绝不负荆棘皇冠之名！”维阿语气坚决地应道。
　　25岁的焰金骑士，让这样缺少经验的年轻人负责这件任务似乎不够稳妥，不过子爵认为这样就够了，龙骨佣兵团是蒂塔骑士团常年的合作对象，有蒂塔编外预备队之名，作风一向稳妥，任务出问题的几率并不大。
　　队伍的背影已经渐渐消失在布莱克大道的尽头，子爵却还靠在驻地的大门边，风中的雪末已经变成了雪片，在他和身边那位焰金骑士的肩膀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色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子爵的背后传来。
　　“哎呀，格里尔副团长你来得好早哦。”
　　简直像整个人都被熊吞进去一样，在整只——不是块——的白熊皮毛中露出来半张脸的尤利坦不怎么真心地说道，上下打量这两个衣着单薄的男人，他抖了一下，“……你们的铠甲上难道有火系法阵吗？”
　　子爵身边的骑士回头瞥了他一眼，他们穿的是团里的制式装备，当然没有附魔，这种天气对体魄锻炼得非常强壮的焰金骑士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倒是这位攻法团团长妖娆的个性跟极端怕冷的体质在团内团外都相当地知名。
　　“尤利坦阁下，您看，只有我们这些人出来迎接殿下，是不是应该再准备一些什么？”尤利坦身边的中年男子弱声问道。
　　“军需总长，除了教导骑士团的男爵阁下无法抽身之外，差不多所有分团的负责人都来了，这种阵容还不够吗？”尤利坦用他包得像球一样的手一一指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到时候报个数给他听就好，反正那位现在也看不见，不会介意的……”
　　“阁下！”军需总长惊慌地打断了他。
　　子爵轻笑了一声，另一位法团长维克威尔则瞪了尤利坦一眼，“法团长，不要妄议！”
　　前锋骑士团等几位分团长看向尤利坦的神色也不太赞同，尤利坦叹了口气，“人家说的明明是事实嘛。”
　　“殿下对你太宽容了。”龙骑团团长低声说。
　　尤利坦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无论长相还是神情都很端正的龙骑团团长把脸别了过去——想在尤利坦身上找自知之明，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殿下他啊，宠爱人家是有理由的哦～”尤利坦语气荡漾地说，他附近那几位分团长齐齐朝外让了一步，“瓦纳斯伯爵的葬礼，人家可是出很了大力的哦～”
　　“……嚷那么大声干什么，你想成为第一个被帝国通缉的骑士团在役团长吗？”前锋骑士团团长斜眼看过去。
　　“放心吧，这附近没有任何人在偷窥拉，怎么说都是我们的地盘嘛，而且啊，”尤利坦双手合在胸前，除了语气越发销魂之外，他那张秀丽的面孔甚至泛起了微微的粉红，“殿下他差不多要到了，团长也在一起，是团长阁下啊～”
　　蹄声从风雪声中传来，子爵抬起头，看向布莱克大道的左侧，宽敞而空寂的大道尽头，由一队16人的白铠骑士护送的黑色马车正向着此地驶来。
　　白铠骑士胸前的剑刃王冠标志越发清晰，没有人再说话，包括尤利坦在内的所有军人都站直了身体。白铠骑士停了下来，然后齐齐翻身下马列队。一截色彩艳丽的裙摆从正在打开的车门边缘露出来，火红色的披肩挽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修长手臂上，接着出现的是在如此惨淡的天色下依旧灿烂的金色长发。黑色的皮靴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下了马车，她穿着一身理应出现在晚宴上的盛装，却丝毫不受此时冷酷的风雪影响，举止间依旧优雅，而与她这身衣装有些违和的是，一把黑色剑鞘上镶嵌金色曼纹长剑佩在她的腰间，从这把剑的长度和表现出的重量来看，这绝非装饰用品。
　　看着面前站定的众人，容貌比服饰还要奢华的女性轻启朱唇，她的声音并不完美，声线稍低还带着沙哑，却有种奇异的魅力，“好久不见了，诸位同僚。”
　　尤利坦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久不见，团长阁下～”
　　子爵也微笑了一下，“索拉利斯团长，欢迎你的归队。”
　　魔血狂花索拉利斯·奥弗涅女侯爵，蒂塔骑士团总团长，英雄剑“吞云”的现任主人，中央帝国第一剑士，骑士团公认的女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榜样，攻法团团长尤利坦·朗格多克暗恋（自以为）了十二年的对象。
　　对面前的属下们点点头，索拉利斯侯爵偏过身体，向还留在马车中的某人伸出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然后一身黑色礼服的年轻男性也走下了马车，他有一头非常修剪得非常整齐的红色短发，脸型端正，虽然双眼的位置蒙着白色的丝绸，药物的气味也顺着风吹了过来，他转动头部面向众人时却没有丝毫迟疑。
　　“格里尔，尤利坦，维克威尔，塞莱斯塔，梅里尼兹，麦斯塔，嗯，还有萨沃那罗拉军需长，凯尔西也在对吗？”
　　子爵将手放在胸前，和同僚一并弯腰低头，“是的。您的莅临真是莫大的荣幸，兰斯殿下。”
　　在中央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兰斯皇子到达蒂塔骑士团驻地的时候，撒谢尔部落里一场重要的会谈正进行到一半。
　　斯比尔坐在帐篷的正中央，两侧是临时准备的石桌，狼人和人类各占一边。早上受伤的喉咙还在火辣辣疼痛，让他原本就沙哑的声音更加难以分辨，不过也没有人需要他说话，他坐在这个地方，不过是因为这个场合需要一个传递契约的中间人。
　　在看到被毁得再彻底不过的祭台，尤其是碎成一堆渣渣的血岩之后，今天早上那声令人至今耳朵还在疼痛的巨响到底因何而起已经再明白不过。修摩尔先祖已经寄身于族长身上，黑发的远东术师也在今天早上展示了他的力量。
　　人类力量天赋者是狼人们一直排斥的，来到撒谢尔交易的商队也会识趣地将随行法师留在别处，但对于这位数十年来唯一受到正式邀请的人类力量天赋者，一贯直线思维的狼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白袍黑发的青年是完全不同的。爆炸的后遗症让一些狼人的手现在还在颤抖，但他们看向远东术师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不自觉的敬畏。
　　立约之事再度被提起，除了长老纳吉习惯性地表达了一点异议，连撒希尔的族长也没有反对。然后为了决定更为明确的契约，撒谢尔及撒希尔长老以上，远东术师一行全都来到了斯卡的帐篷中。宽敞的帐篷里站了三十多个人也不显得拥挤，实际在决定两族大事的却只是四个人，更准确地说，其实只有两个。
　　即使偶尔思维方式有点奇葩，斯卡总体还是个称职的族长，落座之后他就开始直入正题，双方从修订撒谢尔跟遗族订立的血契开始。在云深出现之后，遗族原先立下的附庸性质明显的契约已经显得不太合适，在真正商讨起来之后，契约条款的改变几乎是颠覆性的。
　　租界的范围是唯一没有改变的条件，只是地域边界规定得非常详细，撒谢尔自己的地图陈旧而古老，在比较之后，斯卡同意了使用云深制作的新地图，不过要求在撒谢尔留下备份。云深对这个条件早已有了准备，议题接下来转移到了双方应有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上，在这个方面，云深准备得更为彻底。
　　以非凡的耐心和严谨的语言，云深一条一条地和斯卡明确相关条款。
　　在交付撒谢尔的实物和货币年租翻五番的前提下，只要云深仍在庇护这批遗族，萨德原地这些移民的内部事务撒谢尔不再有干涉的权力；移民能够拥有一定程度的自卫武装，同时担负起相应疆界的守卫责任；以此次划定的边界为限，撒谢尔和遗族都不能在未经邀约和通知的情况下向对方派遣武装；移民有权力处置租界内金银铜等贵金属矿外的所有自然资源；双方贸易互惠；人口流动自由；约定时间，互相派遣常驻使者……
　　作为撒谢尔部落中唯一熟练掌握书面通用语的人，药师是当仁不让的文书人选，他的意志不可谓不坚强，但他还是要费很大的精神，才能让羽毛笔落纸的时候不至于颤抖。他对面那位瘫着一张脸的俊美青年倒是从头到尾面不改色，下笔没有丝毫迟疑。
　　术师肯定知道他们现在讨论的是什么，药师自己也非常清楚，所以问题是，斯卡他到底知不知道？


第90章 不管吃肉还是喝汤都要一步一步来
　　国中之国，云深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的。
　　包括龙之脊到深青森林这片地区，遗族移民们向撒谢尔租借的土地面积初步计算是275平方公里，在面积广袤的中洲大陆还不够一个子爵的领地大小，而且是基本上没有经过人类开发的荒野，再加上这片地区存在着某些异象，实际算不上合适的移居地。
　　但云深和遗族都需要一个根据地，而且和撒谢尔的看法相反，云深对这块租借本身的条件没有任何不满。在别人看来极为棘手的困境，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困难，如果不是迁移的时节不太好，他只需用地球那边转移的一半物资量就能实现目前的成果。虽然大部分人对照此发展下去的将来已经非常满意，不过云深的计划却是在移民部族具备最基本的生产能力之后才算要真正展开。
　　关于此事，云深只和天澜讨论过，而这位聪慧冷静的年轻人给他的回答，是他想做的只要能做，就放手去做，他和遗族都将倾力支持。
　　“你不会觉得我的计划有些……”云深问他，“不太实际？”
　　“只要是能够实现的，那就是应该存在的。”
　　“存在即合理吗，”云深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云深过去的导师评价他是一个能够坚守本心的人，工作的同事说他性格坚韧，他那位朋友的说法却是另一种——有些人，是未到南墙先回头；有些人是撞了南墙才回头；至于你么，是打碎南墙继续往前走。
　　只要承认撒谢尔对这些领地的主权不变，云深作为一个“法眷者”在租界内的任何作为都是他的权利，因此即使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法眷者”不过是冒名，短时间内云深仍然会将这个名号保持下去。
　　中洲的疆域是如此广阔，经历两百多年前的裂隙之战和几十年前的大瘟疫之后，人口还未完全从凋敝中恢复，许多土地至今闲置。列王与诸侯热衷于争夺领地和财富，但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只能保证他们从领下土地取得足够的利益，管理者是谁，用什么方式并不是那么重要，这一点似乎在兽人帝国也是同理。六倍年金已经不能算是小数。
　　遗族已经降格为被统治者，新订的这份契约主体自然变成了“法眷者”云深和撒谢尔部落。斯卡是个很爽快的人，云深的预备方案也足够多，大体上的条款都能在一回合内确定下来，不过在契约的有效年份上双方的标准有了分歧，狼人的传统是双方只要一方死去，订立的契约就自动失效，这一点云深不能接受。
　　最后斯卡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那么你说个时间，我看行不行。”
　　云深沉吟了一下，“63年。”
　　“63年……到时候你90岁？”斯卡哼了一声，“够长瘦的啊。”
　　“如果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就由别人代替我，”云深平淡地说，“去看看到时候的世界已经有了什么变化。”
　　“你不会真的打算隐居下来吧？”斯卡狐疑地看着他。
　　云深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最后一条明确到契约上，帐篷外的日影也移动到了西侧。斯卡把从云深那里拿来的签字笔往旁边一放，接着整个人都趴到了石板表面，对一直“活泼开朗”地活到今天的斯卡来说，这种正儿八经的谈判真他X的麻烦累人，如果不是正在一边一丝不苟誉抄契约备份的药师在镇，他早就抓狂了——法眷者还是学者了不起啊！有本事你一句话说短点！欺负狼人没受过贵族教育还是怎么样！
　　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文盲族长斯卡的连耳朵都偃了下去，不过他还不是最失态的，从头到尾都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斯比尔长老已经睡着了，他坐在中央铺着皮垫的椅子上，脑袋朝前一点一点，鼾声阵阵传出来，即使他的两个奴隶在背后偷偷推他也没用。
　　云深对此视而不见。契约讨论到第三条的时候就有狼人待不住了，偷偷退出人圈在帐篷边缘踱来踱去，商谈进行到第二个小时之后开始有人进出帐篷，每个出去再回来的狼人身上都会多多少少带点熟肉的味道，中午时分一部分狼人已经站得不太耐烦，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斯卡背对着他们，似乎并未感觉，云深于是也不作理会。反差的是他的护卫，自始至终除了轻微的身体晃动，所有遗族人都没有离开过他们应在的位置。
　　金发的双胞胎少女在斯比尔长老的身后，时不时地偷眼看向正在誉写契约的黑发青年，被斯比尔从荒野捡回来的她们对遗族没有普通人的忌惮，跟部落那些人类奴隶以及粗鲁的狼人骑士相比，这些身材挺拔外貌醒目的黑发男子当然令她们好奇得多，何况这位青年是如此俊美，修长的手指握剑的时候彷如铜铁，却又能那么灵巧地在洁白如雪的纸张上写出流畅华丽的字迹。
　　至于就在这位青年隔壁的黑发术师，在她们关注他的外表之前，这位从天而降的远东术师身上携带的光环已经让她们将他看成了非人的存在，法眷者是法则的宠儿，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这种人跟神的距离一定是最接近的，外貌反而已经不重要了。不过他的年轻仍然出人意料，长相也比遗族的所有人都富有异域风情，面孔的轮廓很柔和，微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种温柔的味道，但她们从来不敢对上那双几乎是纯黑色的眼睛。
　　如果对上了，好像灵魂不知不觉就会被吸走那样。
　　事实上云深只是习惯性地记下出现在眼前的面孔，双胞胎差点被他当做重影，视线停顿的时间因此稍稍长了一点而已。
　　契约分成一式三份，撒谢尔和云深各执一份，最开始的草稿将封在防水防腐蚀的容器中，埋入即将修葺的新祭台地下，63年之后再挖出。就传说来说契约应该是蘸着血酒在羊皮纸上写成的，斯卡现在的身体里寄宿着修摩尔·冰山，自然也知道了这位远东术师具有奇异的血脉天赋，为了以防万一这位的血再弄出什么意外，斯卡同意了云深的替代方案。
　　只要能证明这份契约是独一无二的，斯卡并不抗拒使用远东术师提供的材料。对味道刺鼻的墨水他没什么兴趣，不过远东术师拿来的带水印的纸张他觉得有点意思，而那个实力很强的侍从使用的笔就更有趣了。在使用之前，这支笔被拆开证明是从未使用过的，它从墨水瓶子里汲墨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狼人都盯了过来。
　　斯卡支起脑袋，看向刚刚停笔的范天澜，懒洋洋地向云深说道，“你手里的小玩意不少啊，要跟来年的商队交易的就是这些了？”
　　“不是。”
　　“那你要卖什么？”
　　云深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头看了一眼，白鸟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伸向领口，解开披在肩膀上的短斗篷，接着是外套，随着扣子被一个个解开，隐藏在服装底下的明亮金属色露了出来。脱去上装之后，白鸟继续将肩铠，护心镜，还有护腰的钢甲都卸了下来。
　　斯卡眯起了眼，昨天晚上这些遗族人果然穿着这玩意。
　　“这是……钢甲？”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一块肩铠看了看，然后屈指一弹，铮一声轻响，声音带着余韵传了开去。斯比尔也睁开了眼睛。
　　“这些是简化后的护身甲，还有两块膝甲，总重8磅左右。”云深说，中洲的度量衡标准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标准，不过撒谢尔交易的商队较多，“磅”这个跟地球最接近的单位也能用。
　　“够轻的，效果如何？”
　　云深依旧是那个表情，“能抵御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弓箭的抵近射击。”
　　一些狼人发出惊讶的嘶声，斯卡笑了起来，“说起来容易，我试试看怎么样？”
　　云深抬眼看看他，伸手指向面前的契约，“你随意，不过先把指印按上怎么样？”
　　狼人们对武器相关的热情远远大于繁琐严肃的契约，在斯卡和五位长老都按下指印后，改收的收起之后，一群狼人就呼啦啦地挤出了帐篷，甚至没几个人想到要等一等这套护甲的真正所有者。
　　云深目送他们离开，倒是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冷落了。也并不是所有的撒谢尔狼人都出去了，留在这里的还有一位伯斯百夫长，这位年轻狼人在部落里的地位有些特殊，至少在刚才的场面，他一个百夫长也能位列确实显得不太寻常。
　　药师也站了起来，他将手按在胸前，向云深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未能表达到的东西，他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了。
　　云深微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药师和百夫长的感情不错？”至少从态度上看得出来，那位白色的狼人对药师的态度只有敬重，没有防备。
　　药师看了一眼身边比他高了一个多头的狼人青年，也笑了笑，“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是我亲手接生，而且喂养到断奶的吧，”他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眼神，伯斯的脸上难得现出了窘迫的样子，“那时候斯卡才12岁呢。”
　　而在另一边，斯卡他们已经找好场地，把部落里的大小弓弩都搬了过来，那块厚度足有两厘米的护心镜被挂在一根木柱上，几个狼人骑士手持弓箭排着队去测试它的防护力，箭头跟钢板撞击的当当声不绝于耳，围过来的狼人也越来越多。
　　所有射中的箭支都毫无意外地被弹开或者滑向一侧，测试者射击的距离越来越短，结果却没有什么改变。对于经过热轧冲压成型，然后回火，淬火，最后入炉退火的中碳护甲来说，铁制的箭头最多也不过能在它的镜面上划出细微的痕迹，刚刚铸好的时候，黎洪带着技术小组的人将整套铠甲装在仿人形的木模型上，用钢斧实验的结果是木头已经承受不住冲力裂开，斧子也最多不过砍进板甲三四毫米的深度，何况狼人这边的熟铁箭头。而且因为是抵近射击，把落下的箭支捡回来的狼人发现有些箭头尖端甚至变了型。


第91章 这章如此坑爹是因为作者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
　　对施施然来到的云深，斯卡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太小气了。”
　　云深扬了扬眉。
　　“这种躲躲藏藏的护甲太小气了，要造就应该造全身甲，”斯卡接着说，“给最好的战士穿上，那才是你应该有的气概。”
　　“最好的战士，”云深慢慢地重复了这几个词，“你吗？”
　　斯卡用下巴指了指他身边的青年，“他吗？”
　　云深笑了，“他不需要这个。”接着他转头对身后的一位遗族青年说道，“青山，你去帮我东西拿过来吧。”
　　青山不多时就把东西拿了过来，一看包裹表现出来的分量，斯卡就兴奋了起来，后面的尾巴甚至画起了小圈圈。包裹打开之后也不负他的期望，头盔，护面，上半身护甲，下半身护裙，还有护腕，虽然跟正式的骑士板甲相比少了一些锁子内甲，胫甲，臂甲和铁手套之类的配件，但这种经过简化的板甲重量也轻了很多，至于防护力，根据范天澜的经验，除了一些经过附魔的特殊铠甲，在云深监督下做出来的这种改良板甲能与中央帝国知名匠师精制的高级骑士铠媲美，即使配备武器，整套的分量比后者还是要轻二成。
　　斯卡把身上的皮甲甩到一边，在药师的协助下穿上了这套铠甲，狼人的身形比一般人类要高大不少，斯卡的身高将近两米，穿戴起来却相当合适，甚至背后的尾巴也没受到太大的压迫。
　　“这是给我订制的？”斯卡问的是药师。
　　“伯斯百夫长在那边的时候，我让人量了他的身材。”云深说。
　　斯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发狼人，对药师撇了一下嘴角，“小狼崽子长大了啊。”
　　“小孩子会长大，你也会老。”药师给他整理了一下，然后退了两步看看效果，“好了。”
　　有身高和体魄在这，斯卡即使穿着破旧的皮甲也不会失去气势，何况是这套在制造的时候还考虑过人体工学的全钢板甲，穿戴完毕之后，全身银光闪闪的斯卡站在午后的日光下，简直闪瞎一干狼眼。
　　还没有剑鞘的雷神剑也被带了过来，斯卡先空手做了几个动作，发现比想象中灵活后他将剑接了过去，试着挥舞了几下后，斯卡单臂指剑向前，嘴角翘起一个笑，“你们都给我让开。”
　　看到那个笑容的狼人急忙退开，刚让出一条狭窄通道，斯卡就从缝隙中冲了过去，一个避让不及的狼人只稍稍擦到了铠甲的边缘就被挂得踉跄一步，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药师的目光追随过去，梆一声巨响后是咔咔的声音，悬挂着护心镜的木柱被砍入三分之二深度后向后倾倒而下，护心镜飞过众多狼人的头顶，扑地落在视线不及之处。
　　斯卡在一众敬仰憧憬的目光中走了回来，迎接他的是药师堪称铁青的脸色。
　　“……怎么了？”斯卡有些迷惑地问。
　　药师向他伸出手，“剑。”
　　斯卡乖乖把剑递了过去，药师双手捧过，上上下下都非常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剑锋没有受到看得见的损害之后才抬起头，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斯卡，“你知不知道在泰雅，其他兽人是怎么对待它的双生剑？”
　　“给人像大爷一样供起来的怎么还能叫武器……”
　　“所以你就拿它来砍柴了？”
　　斯卡摸摸鼻子，把脸转了过去。
　　药师深呼吸，勉力忍下满腔怒气，“你以前用的剑断了还能让人帮你重铸，雷神剑可是两百年前留下的古物，要是它出了什么问题……”随手将剑递给背后的白色狼人，药师抬手揪住斯卡的耳朵，把他整个脑袋拉了下来，语气森寒，“……你就等着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没毛而且是粉红色的族长吧。”
　　不仅斯卡，连他脑袋里的那位修摩尔阁下都抖了一下。
　　区区人类药师而已，拿出我冰川狼族的气概来。两百年三十一岁的老祖宗诚恳建议，一只爪子就能压制的对象，在他动手之前你先下手把他剥光……
　　——早点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斯卡的脸先是发红然后发青，终于在脑内咆哮起来。
　　幸好这时候有狼人把飞出去的护心镜捡了回来，药师装作给斯卡扶正头盔的模样，放下了手。斯卡一手揉着自己的耳朵一边看着这块护心镜上翻卷起来的口子，啧了一声。他刚才用了至少八分力气，用雷神剑没砍透也就算了，居然只砍了这么深，这意味着如果他现在穿在身上的板甲有同样的强度，那他在战场上简直是无敌的。
　　我的兄长上战场的时候穿的也是遗族所造的“山文甲”，看来现在他们的工匠又进步了，修摩尔说。
　　“这是什么时候做好的？”斯卡问云深。
　　“三天前。”云深的双手袖在身前，淡淡地回答。
　　“……”伯斯和药师都吃惊地看着他。
　　“伯斯这小子在七天之前离开你们部落，只用了4天时间？”斯卡也意外了。
　　“差不多。”云深说，包括完成第一部 水压驱动的轧机和锻机的时间，水塔靠近底端的水阀和传动机构提供的动力比风车要稳定而且易控，至少100吨的水压用于锻造铠甲简直是大材小用，只要炼钢的炉子够大，在材料充足的前提下，云深整合流水线后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将一支千人以上的重甲骑兵队伍装备完毕。
　　“你想要？”云深问。
　　“难道你把它带来还想卖给别人？”斯卡是认真这么问的。
　　云深考虑了一下，“这个不太便宜。”
　　“撒谢尔看起来很穷吗？”斯卡不满了。
　　云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同等重量的白银，或者十分之一重量的黄金。”
　　斯卡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全世界只有这么一套的话我还会考虑。”
　　“那么五分之一重量的白银，加上等价的生铁和牲畜。”
　　“……你也降得太快了吧！”
　　云深泰然自若，“毕竟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
　　“——你一定是得罪了远东所有的匠师才逃过来的对不对。”斯卡说，撒谢尔的铁匠虽然也在，不过他跟远东术师的距离太远，听不到这种足以让他吐血的发言。斯卡没有继续把价格压下去，一来是远东术师非常爽快，这个价格也确实足够低，更重要的是来到撒谢尔的商队不被允许向兽人部落出售“真正的武器”，换个说法，如果哪支商队有渠道弄到这样的货物，他们甚至不必在撒谢尔停留，可以直接进帝都泰雅了。
　　在药师帮斯卡把铠甲解下来的时候，撒希尔的族长也凑了过来，他盯着云深，开口跟斯卡一样直接，“术师，我撒希尔昨夜已经跟撒谢尔重新合并了，应该也有我们的一份。”
　　“我听闻撒希尔盛产海盐，这次庆典活动也带来了不少对吧？”云深说，“还有一套，你们用白银加上海盐来换。”
　　在撒谢尔和撒希尔都认为完成了一桩很划算的交易之后，云深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提供足够的资源，明年春季我可以提供两百套同类铠甲。”
　　药师的动作顿了顿，斯卡则是直直地看着云深，“如果我是你过去的君王，就算杀了你也不会让你离开。”
　　“我不受任何君王管辖，而且如果我想离开，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阻拦。”云深对他微微一笑，“所以你应该好好地想要怎么留住我，斯卡族长。”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不过斯卡总是在不恰当的场合好奇心过剩，所以他追问了下去，“假如有人一定要这么做呢？”
　　范天澜垂下的手轻轻抬起来，搭在了刀柄上，漠然的神情没有改变，长睫下的瞳仁周围却如同日蚀燃起一圈细细的金环，云深略一思忖，然后抬手对药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药师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走了过来，云深对他微笑了一下，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药师的下巴，垂下视线，语气轻柔，“这么说好了，斯卡族长，比如今天早上那样的爆炸，类似撒谢尔这样的部落能够承受多少次呢？岩石都抵抗不了的冲击，如果是人类又会如何呢？”
　　“……算你狠。”终于知道自己嘴贱的斯卡大步走过来把有点发愣的药师拽了回去，“还有调戏老人算什么趣味？”
　　云深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容，“因为他长得比你顺眼。”
　　因此在接下来云深向他告辞的时候，牙齿有点痒的斯卡表现出了十分的欢送态度。
　　回到那个阴暗而且空气不流通的帐篷，完成了此次出行所有目的的云深也放松了下来，刚才交换来的东西白鸟他们会去清点。回想起他们一直绷到帐篷里也不敢放松的表情，云深也非常难得地真心微笑了一下，白鸟的狩猎队已经转职去寻矿了，青山和长昆他们都是技工小组出来的，所以这些年轻人都知道实际上这两套铠甲的成本有多少。
　　即使是最贪婪的商人也要惊讶的暴利……甚至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在云深思考的时候，范天澜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天澜，你今天做得很好。”回过神来的云深对他微笑。
　　“我什么都没做。”范天澜摇摇头，顿了顿之后，他低声问道，“你喜欢药师那种长相？”
　　“……啊？”云深与其说是没反应过来，还不如说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白的，瘦的，小的，”范天澜转脸过来问，“而且有点年长的？”
　　云深笑了起来，“我只是因为药师对斯卡族长来说很重要才那么做……而且他是附近唯一比我矮的啊。而且要说长相的话，天澜你这种比较好。”
　　“……”范天澜看着他。
　　也许是受今天一直持续的“术师”这个伪态的影响，云深的目光比平时还要柔和，简直像春天的泉水。
　　“我说真的，”他伸手在范天澜的肩膀上拍了拍，“你确实是个超级大帅哥。”
　　作者有话要说：嗯咳，这里说一下数据，范范的身高，跟云深筒子初见的时候是189，现在是193……这么变态的生长速度只有他一个，不过他不会长得很夸张啦，再长身材就变形了o（╯□╰）o。遗族男性的平均身高是172左右，云深筒子177，斯卡么是196，伯斯小白白是195。
　　药师就是172……


第92章 有胸怀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因为连串意外的影响，勇士选拔被一再延后，眼见严冬之前最后几天的好日子已经没剩下多少，斯卡宣布暂时取消勇士选拔，改至来年春季再办。至于剩下的时间，就全部用宴会和狂欢取代。
　　对这个决定有意见的狼人并不多，撒希尔那边因为魔剑布拉兰受伤和修摩尔·冰山复生之事，士气受到很大打击，较量之事自然不会再提起。而远东术师并不喜欢过度喧闹的环境，他用于代步的飞行器要等到风向回转之时才能使用，在此之前，他对撒谢尔周边的环境更感兴趣。
　　因为斯卡的原因，药师并不在陪同之列，作为向导和护卫与这位术师同行的是伯斯·寒夜和另一位长老纳吉·朝阳。
　　眼前视野几无阻碍，不同于部落中流动紊乱，各种气味混杂的空气，这里的风是不会拐弯的，大风从诸人身后涌向前方的浩荡水流，晴空与长河相映，天地上下空明。
　　云深在热气球上已经见识到了这条水量惊人的河流，不过身临其境还是有所不同。云深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对岸不甚分明的边缘，在风声和水声中，衣袍猎猎作响的他转头对范天澜笑道，“我想起了故乡同样被称为母亲的另一条河流。”
　　“母亲河？”
　　云深点了点头，“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景象了，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每年都要不同程度地断流。然而在过去千年以上的历史中，那条河带来的水患却是令那片流域的历任管理者都极为为难的难题。”
　　从遥远冰川发源的水流一路汇聚至此，这条河已经变成人力难以征服的宽广，狼人们之所以称之为“大河”，是想不到有什么名字能够配得起它这样的存在。河岸两侧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至少在撒谢尔这一侧只有准备进入冬眠的草原，但空阔也是一种壮丽，极目所至景色苍莽，远山几乎与天际相溶，撒谢尔部落是这片浅蓝色的天空下唯一突出的景象，大风带着隐约的欢闹声吹了过来，喧嚣也显得飘渺。
　　唯一生动的只有这条河，远而无尽，浩大绵长，它日夜奔流，无休无止，人类在它面前是渺小的，个体渺小，个体的感情也渺小，甚至于人类本身的历史也显得单薄。生命生生不息，岁枯岁荣，星球仍在转动，星空仍在闪烁，人类则永恒在螺旋向上的曲线中不断追寻着存在的意义。
　　“气候的变化是一个原因，不过农业灌溉，工业生产，还有人类生活，这些在区区几十年中迅速发展起来的需要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云深注视着河水，那种深邃的青色说明上游的植被还保持得很好，“一个国家或者区域如果开始走上工业化道路，对资源的消耗将非常惊人，甚至超过此前历史所有的积累。”
　　“就我所见的资料，因此产生的创造也超过了过去历史的总和。”范天澜说。
　　“代价是巨大而痛苦的，却是为了争取必须的结果。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因为我只能选择，也必然会选择它。”云深说，“我的祖国用了差不多六十三年的时间，从一个虚弱的农业国变成了世界最大规模的工业国，虽然历史和环境都不同，甚至可以说两边毫无相似之处，我的能力和手上的资源也非常有限，所以现在无法保证将来能够达到什么程度。但如果能够集中起一部分人，为了这个目标持续不断地努力，最终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呢？”
　　范天澜看着云深，阳光和波光映在他那双隐匿着异象的双眼上，也许是光线的效果，让这个还未满20岁却已经显得过度复杂的年轻人在此时显得专注而单纯。
　　“无论前路上有多少困难，这都是值得去尝试的。”云深说，“就算我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只要遗族没有灭亡，就一定有人能代替我看到那个未来。”停顿了一下，他又笑了起来，和平素那种缺乏棱角的温和表情不同，他的笑容这次带上了难得的锋利味道，“而且，我不会让遗族灭亡。”
　　药师没在这个场合可能是个遗憾，不过就担当陪客的伯斯和纳吉来说，远东术师和他的侍从前几句话还能听懂，不过随着话题转换他们也换了一种语言，发音方式闻所未闻，更不必说理解。
　　他们应该没说什么对撒谢尔不利的内容吧，灰褐色毛发的长老纳吉正在心里嘀咕，这时候远东术师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纳吉长老，要渡过这条大河前往帝都泰雅，一般是乘坐哪种船只？”
　　“没有船只，”纳吉说，想了想之后他修正了这个说法，“不过有一种生活在水中的兽人，每年春季他们都会成群溯流而上，为大河附近的部落牵引木筏渡河。”
　　“那么对岸是哪个部落的领地？”
　　“是阿图瓦的狐族。”
　　纳吉等了一会才听到这位远东术师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别的话了。接下来远东术师在岸边走了走，还抓起地上的泥土跟他那个侍从说些什么，这次他们倒全都用的通用语，然而狼人们即使听得懂一部分的单词，但它们凑起来的整句话依旧令除了那两人之外的人全都抓瞎。
　　伯斯站在远处，一路上和术师保持着他认为适当的距离，风把气味带了过来，他抬起头，发现部落里来了人。
　　来者请术师先回部落，因为修摩尔·冰山的宿体找到了。
　　虽然有两种选择，这位先祖阁下显然并不愿意从胎儿开始他的第二次人生。在撒谢尔天生失心的狼人也是非常罕见的，如果没有受到特别照顾，这种缺陷明显的狼人连长大成人的机会也没有。但命运既然已经眷顾了修摩尔一次，似乎也不打算让他因此半途而废，把整个部落排过一遍之后，狼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条件合适的。说起来这位狼人能够生存下来还跟药师有关，他在撒谢尔的地位虽说有斯卡的原因，根本上还是因为药师是非常少有地同时懂得栽种药草和治疗大部分普通伤病。像他这样的即使在人类世界也不算多，他在撒谢尔居住这么多年的作为有目共睹，即使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狼人也受其庇荫。
　　这是已经承诺过的事，云深自然不会拒绝，而跟将修摩尔·冰山从灵魂到力量都从地底下解放出来的失血量相比，这次的转移法术只能算作小意思。不过再怎么小意思也是要放血的，在云深跟斯卡合作的时候，范天澜瘫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的气氛即使是遗族的同伴也忍不住为之退避。
　　没有出现什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云深只是用自己的血在斯卡的掌心和那个懵懂的狼人额头画上大小相同，花纹一致的纹章，然后斯卡伸手让两者重合，寄宿在斯卡身上的修摩尔就能通过这条通道前往新的身体。如果说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大概就是两个图案需要完全重合，而这种绘图技巧不是那么好练的。
　　斯卡也只是在开始前有余裕去注意远东术师的技巧，身体里被硬挤进另一个灵魂的感觉，就斯卡的感受来说那真是再恶心不过，然而分出来也没舒服到哪去，斯卡感觉不到所谓的灵魂，但巨大的力量在短时间内通过骨肉血脉倾泻而出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当躺在毛皮睡榻上的瘦弱狼人终于在他手下睁开那双眼睛，总算结束这场煎熬的斯卡用右手抓住快要变成冰柱的左手，向后退了一步，药师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把他带到一边，一手握住他那只寒意袭人的左手，另一手按上他快要凝出霜花的肩膀，一寸寸舒缓他痉挛的肌肉。范天澜低头给云深的手指贴上了胶布，周边一圈狼人看着慢慢支起身体的灰发狼人，一时无人说话。
　　“……新的生命。”灰发狼人颤抖着握了握手，吐出的字句虽然干涩模糊，但当他抬起视线，对上那双蓝色眼瞳的人都知道，那个灵魂已经居住在这里了。
　　“您的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斯比尔长老小声说道。
　　修摩尔·冰山点点头。
　　已经完成了承诺的云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看差不多了就自行告辞走出帐篷，斯卡同样功成身退，跟在云深背后甩了甩他还有点麻痹的左手，“这副身体的年龄是26岁，比老子还年轻的祖宗，啧。”
　　云深没有回应，斯卡也并不在意，继续说道，“隔了两百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了，冰川狼族分裂了，裂隙关上了，梦魇也完蛋了，再来这几十年生命还有什么意思？”
　　云深看了他一眼，虽然已经离开了帐篷有段距离，不过嗓门大点的话还是可能被其他狼人听到，“只要活着，人总会有想做的事。”
　　斯卡笑了一声，“除非你那什么法外之血能让萨莫尔·雷云复活过来，毕竟他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留下整块的……死之前至少宰掉了两个裂隙魔族，也不算亏了。话说你明天走是不是，远东术师？”
　　这个话题有点跳跃，云深回道，“只要风向回转。”
　　“以后这个祖宗有什么地方想不开的，我就让他到你那去。”斯卡说，“然后你们派个懂事点的人过来。”
　　云深想了想，“也可以。”
　　“所以药师我就不还给他们了。”
　　云深不紧不慢的脚步缓了缓，“哦？”
　　斯卡看向他，“你有什么意见？”
　　云深摇摇头，语气不见丝毫波动，“原来你还想过要还啊。”
　　“……”斯卡当然没想过要还，甚至药师也是遗族人这件事他确定了也没几年，不过看这个术师总是这副什么都不意外的模样……斯卡总有那么点不爽快，“就这样说定了。”
　　“你倒是不介意。”
　　斯卡看着前方，说道，“有什么好介意，他给我的比从这里拿走的多多了。”
　　“好吧，”云深点头，“明年我也不介意给撒谢尔多半成优惠。”
　　斯卡眯眼看着他，不是为了那点优惠，“你还想卖给我什么？”
　　“那要看你们需要什么。”云深说。
　　来到撒谢尔的第四天，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和风越见衰微，雾霾般的云气渐渐笼罩了天空，带着冷意的北风一丝丝吹了起来。
　　“北极风神将他的风灵从天宫上放下来了，”斯卡望了望就在眼前膨胀起来的巨大热气球，对云深说道，“再次见面将是来年，不过白骨之爪下的冬季可不是好过的，你们做个死两三百人的准备。”
　　“对此我们正在准备，”云深说，对前来送行的众多人微笑，“那么明年再见了，诸位。”


第93章 要搞就搞大一点
　　在离移民住地大约一公里的某块洼地上，云深和范天澜降下了热气球。
　　去时压仓用的沙袋已经全部换成了生铁和矿石，白鸟他们的大批队伍虽说几乎和他们同时出发，因为负累更多的关系，现在还远远留在后面。云深先朝天上打了一发信号枪，然后和范天澜一起收拢气囊，没过多久黎洪就带着五十多人赶了过来。
　　“您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黎洪快步走到云深面前，仔细看着他似乎比出发之前苍白一些的脸色，皱眉问道，“撒谢尔那些粗野的狼人没有好好招待您吗？”
　　“还好，预定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云深笑了笑，接着问道，“这几天大家怎么样？”
　　“照您离开之前吩咐的，正在做的几件事都还算顺利，我们派了最多的人手去积存黑石和木炭；洛江他们刚刚建好第一块工地；铁工房每天都是三班轮替，已经浇出了300多块钢锭……”
　　云深一边走一边听黎洪报告这几天时间住地各个项目的完成情况，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一是燃料的储存，二是塔克拉，韩德和洛江他们负责的那个大型工程。萨德原地跟龙之脊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在一年的四个季节中，春夏秋的龙之脊都只是一座至少看起来还算普通的高山，但一旦冬季来临，它的势力范围内就会发生一种非常麻烦的气候异常现象，在短暂的回暖天气之后，包括从撒谢尔到赫梅斯的洛伊斯山脉，保守估计上千平方公里，包括一部分的租界区域在未来至少三个月的时间，都将被笼罩在被称为“冥界之冬”的严酷天气之中。
　　同时这一块也是雷鸟的巡视地，这种仅次于龙的强大生物被狼人们认为是气候异象产生的原因，不过云深听范天澜说过，雷鸟虽如其名拥有远胜于人类的雷系天赋，但它们连一片雨云也造不出来，而包括裂隙之战的时代，所有已知力量天赋者中唯一能够控制一地气候的只有风暴君主亚斯塔罗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已知所有法眷者中最为接近神明的能力，甚至在白都之巅，他还供养着一头名为布里斯托尔的年轻雷鸟。
　　“他用这种能力做过什么？”在和范天澜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云深问道。
　　范天澜想了想，“……使白都四季如春？”
　　“那很厉害啊。”云深感叹。
　　“……”范天澜看着他笔下的那份计划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也能让我们做到。”
　　“这个啊，规模差了两三个数量级，本质也完全不同，不能比较。”云深笑了笑，“不过只要撑过这三个月，接下去的三个季节天气都正常，很适合农业生产。”
　　“铁，木，陶，石，至少要1000个工人，卫队不能少于500人，都需要年轻力壮的男人，再除去其他需要，剩下的劳力全部投入农作，”范天澜放下计划书，“一年至少8公顷？”
　　“人手还是拮据了点。”云深说。
　　范天澜直截了当，“撒谢尔奴隶很多。”
　　云深倒转手中的英雄钢笔，用笔帽顿了顿桌面，苦笑一下，“人口买卖啊。”过了一会他说道，“也未必需要这样。”
　　现在说这个还是早了点，先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冥界之冬”比较紧迫。出住地不到5公里就有一座煤矿，燃料的问题不大，使用中的那栋集体宿舍虽然是拼造的木制建筑，不过云深在验收后又让人对一些薄弱的地方进行了加强，承受七级或者以上的风力还是可以的。正在扩建中的工房则更为坚固，炼铁熔炉在整个冬季都可以开工，至于水塔上的风车虽然可以在材料上改进，不过它并不是云深系列计划中的关键，萨德原地这种微型盆地如果遭遇了暴风雪，这些建筑受到的损害也不会太夸张，假如情况严重了，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修复起来。
　　云深没有实际经历过这块土地上的严冬，但从一路来所见的植被和伐下来的树木情况来看，冥界之冬对人类最大的威胁还是在于过低的温度。
　　日光温室和集团宿舍建成，废热暖气管道埋设通气后，绝大多数的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冬季感到乐观，集体宿舍给了他们安全感，日光温室则意味着希望。原先在苗床上萌发起来的菜苗逐步移植到了各个大棚中，然后经过这段时间的生长，在负责照管的人小心翼翼的看顾下颇见长势，生长快速的叶菜看起来相当可观，不过还不如马铃薯苗，营养钵已经差不多完全不适合它们了。
　　对这些给处处枯败的冬季带来生命气息的温室大棚，人们对它们的称呼是“春房”。甚至因为这些温室是允许一般人进入的，即使最初的新奇感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每天还是有人——大多数是少年和孩子请温室的照管人放行。
　　塔克拉坐在一根立柱的顶端，一脚搭在檩条上，不屑地看了一眼从脚下的温室中跑出来的几个孩子，然后抬头望着不久之前升起一个彩色亮点的地方。
　　一群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了通往外界唯一道路的尽头，塔克拉百无聊赖的脸上浮起了一个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有点诡异的笑容。洛江在地上看着他，虽然是叫一声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洛江更想把手里分量十足的锤子甩上去，把这个家伙直接砸下来。
　　“术师已经回到了？”韩德走过来问，信号弹升起的时候他在木工机床那边，黎洪带人出去的时候才知道。
　　洛江点点头。
　　“那就好。”韩德说。虽然术师离开之前已经作了详尽的安排，但终究还是要他归来，所有人才能真正安心。
　　洛江最后还是没用锤子，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料边角丢了上去，塔克拉扭身躲开，随即顺着立柱溜下来，随口说道：“我要去厕所。”接着就朝工地前方的大路走了过去，这个极度敷衍的借口当然没人信，不过韩德和洛江也没打算阻止。一来是塔克拉向来如此，二来——
　　术师会收拾他。韩德和洛江默默地想。
　　云深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头醒目的彩发，几天时间当然不够一个人发生特别明显的变化，不过在那头鲜明的色彩确实令人产生了另一种回归的真实感。
　　在塔克拉扑过来的时候，范天澜伸出了刀鞘，差点被顶中胸口的塔克拉在离那把黑漆漆的刀半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扫兴的家伙……”不过在看向云深的时候，他又换上了一脸灿烂到烂漫的笑容，“你总算回来了，我很想你。”
　　云深微微一笑，“我也很想你们。”
　　塔克拉自动忽略了那个复数，他绕了个半圆走到云深身边，精神十足地询问云深在撒谢尔部落的经历，并且对云深极度简略的回答很不满意，直到最后云深叹了一口气。
　　“好吧，下次有出去的机会就换你去。”
　　塔克拉用胜利的眼神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范天澜，然后他听云深接着说道，“我听黎洪说，送还各部族被抓走的族人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照当时的约定，大概半个月后他们就会到达约定的地点，到时候你也带队前去接应吧？”
　　“……”塔克拉郁闷了。
　　云深笑了笑，然后停住了脚步。他们已经走过了排成一道竖行的温室大棚，来到了塔克拉他们负责的工地前。
　　把砖头用水泥砂浆砌起来，到人膝盖高的地基上，固定在其中长10厘米厚8厘米，高度与集体宿舍等同的成排方形木柱已经圈出了500平米的小地块，塔克拉开小差的行为对正在劳动的其他人没影响，不过在发现术师正在看着他们的工作之后，很多人的表现都有点失常了。
　　在他停驻期间，韩德，洛江还有欧杰都走了过来，洛江和韩德眼中是相同的喜悦，欧杰脸上的欢欣最为明显，“术师，您回来了！”
　　云深从这栋建筑三跨锯齿形的屋顶上移开目光，对他们笑道，“嗯，我回来了。这段时间看来大家都做得很好。”
　　欧杰害羞了起来，“我们只是照着术师的吩咐而已……”
　　脸皮极为坚韧的塔克拉扯了扯嘴角，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云深扫了一眼立在前方的大钟，继续微笑道，“我先回去整理一些东西，过一……呃，一个半小时吧，”范天澜收回了视线，“请你们几位还有黎洪到我的工房里开个会，我们讨论这个工程的下一步。”
　　术师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所有的移民部族，此时已经接近放工的时间，因此感到欢悦和安心的人们开始讨论起术师这次的行程，还有些人猜测术师接下来的计划。因为在“春房”和集体宿舍间正在进行的工程所有人都见到了，但对已经成型的看起来像是房屋的框架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变成房子，一直都有争议。
　　温室大棚在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猜中它的用途，集体宿舍虽然有人猜对了，但它的实现形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水塔则是被误认为成术师的法师塔，不过正是因为屡猜屡误，人们反而乐此不疲。
　　以术师划定的地界来看，这将是超过以上数个大型建筑总和的巨大工程，一个人要围着边界走上一圈都需要点时间，随着人们劳动效率的提高，各种原料都堆积起了相当数量，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把这块土地上的树木伐掉一半是不够这个“奇迹”工程使用的。虽然用途还未公布，工程进展只有那么一个小角落，但人们坚信这将是术师带领他们创造的另一个奇迹。
　　范天澜将一张张将图纸钉上木板，云深停笔，抬头，用他温和依旧的声音对面前的众人说道，“这个玻璃温室的使用面积至少要达到20000平米。”
　　“气温降到一定程度之后，以大家现在所有的衣物来说，御寒的效果就和没有差不多了，到时候外出活动都要停止，集体宿舍的空间也不大，除了提供休息场所之外无法展开其他活动。”云深说着站了起来，用手中的钢笔指向其中一张图纸上，“生产，活动，教学以及解决一部分的住宿拥挤，综合起来，还是使用这个方案能够一次解决最多的问题。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只有玻璃和木料的算是充足的，加工和制造也比较方便。”
　　塔克拉摸着下巴，看了一眼工房外面，“玻璃？”
　　欧杰迟疑了一下，举手问道，“术师，玻璃温室，是那个……把玻璃镶到建好的框架上吗？”
　　云深点点头，然后说，“钢铁的生产和材料的改进都还不够，所以我们先用木料，条件充分之后再行更换，虽然客观上有点困难，不过一步一步来，总是办得到的。我们采用目前这种工程方式，是有些麻烦的地方，不过不需要完全建成就能开始使用，不会影响整体的强度和保温……”
　　坐在他对面的众人都既梦幻又苦逼地感觉到：术师果然是“回来”了。
　　范天澜在旁边看着云深有条不紊的讲述，虽然还是那张（塔克拉说）雷劈都不动的脸，眼神却是他本人不自知的愉悦和温柔。


第94章 淘宝依旧大有可为
　　白鸟他们的队伍直到第二天中午下午才回到住地，带回总计一百匹角马和一百五十头黑牛，角马背上背着成袋的盐巴，撒谢尔还赠送了十个奴隶去看管这些牲畜。
　　在云深前往撒谢尔之前，移民部族所有的盐加起来只剩下最多半个月的分量，这次带回来的照现在的方式使用的话，足够用一年的。但撒希尔晒盐的手法相当粗糙，只是把盐田中阳光和风蒸发出来的结晶收集起来，不仅颗粒非常粗大，而且带着非常重的苦味。所以那几口大锅又支了起来，负责煮食的女性们烧起柴火，把它们从碎石般的盐块重新煮成细盐。
　　盐的问题解决了，云深开始制碱。
　　在他离开之前，制约玻璃生产的瓶颈不是气泡和显色，也不是准强化玻璃的工艺，而是纯碱无法量产。从草木灰中提取出来的天然碱一般用用还行，却完全无法满足云深规划的巨型玻璃温室的需求。不过除此之外的原料都还好解决，为了效率考虑，云深放弃了吕布兰制碱法，改用索维尔制碱法，氨水虽然制作起来比较困难，不过它在循环反应中的消耗很小，待到被安排在远处的反应塔建成之后就可以开始生产了。
　　因为只要求作坊式的产量，所以反应塔的规模也很小，这是数天之前云深就做好安排的工作，现在已经接近完工，同时完工的还有另一座熔炉，玻璃和钢铁的生产将在其后正式分开。
　　而第一座样板式的分体温室建成，经过云深的验收后，塔克拉他们的工程大队也分成了三个小队，以熟手带生手的方式，韩德和洛江在左端两侧，塔克拉在右端居中，三支队伍同时相向而进。
　　看着到处叮叮当当作响的工地，黎洪有些感慨。
　　“术师，您回来之后，我们的时间似乎都变成了激流啊。”术师在和不在这里有什么区别，没有比他这个负责所有人员调动的人更清楚的了。
　　“还是尽可能做好准备比较好。”云深说，“虽然这些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黎洪呛咳了起来，“……权宜之计？”
　　“布局都是根据需要而调整的，”云深对他笑了笑，“等到开春之后，我们再好好讨论吧。”
　　“……”黎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苦笑一下，然后说道，“我总是以为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您眼中的未来我简直无法想象……无论您来自远东的何地，那都一定是个梦幻般的所在。”
　　“我的故乡，确实是一块神奇的土地。”云深说，语气中有淡淡的怀念，“不过我现在在这里。”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云深施工上的问题，黎洪让了让，渐渐地提问的人就把他包围起来了，黎洪看着人群中云深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两个半月的时间，这位年轻术师并不只是奇迹般地改变了人们的处境而已。如果只是在关键时刻给予的帮助，在那个夜晚他和南山立下的誓言还能算作等价的回应，但在那之后云深指导他们所做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巨细无靡的技巧传授所代表的意义……绝对是一个普通的部族无法承担的。
　　怎么会有一个君主或者领主愿意让这样一个人离开他们的土地？再强大的力量天赋者也不过能够毁灭一个国家，但术师所掌握的那些普通人也能够学习的智慧，却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或者术师本身就是某地的领主，但他就不可能如此声名不昭，连常年在外修习，熟知某些秘闻的赫梅斯贵族也不曾听说过他。而且他的身上缺少贵族最本质的东西，在那双黑色的眼瞳中，遗族也好，异族也好，狼人，或者贵族和法师都没有本质的不同。而且他的生活太过朴素，跟人们吃一样的食物，和范天澜一起居住在并不宽敞的工房中，起居从不假人手，对谁都是一样的温和态度，而在所有人中，他工作的时间是最长的。
　　是他引领人们创造了奇迹，而他本人就像一个神迹。
　　如果有术师需要他们的一天，还留在这块土地上的遗族唯有献出全族的命运。
　　云深完全不知道苦逼大叔的决心，在他面前只有没完没了的工作，工作和工作，良好的习惯让他能够很快调整回状态，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快要溢出的计划表，虽然温度正以看得见的速度下降，在他回到移民住地的第三天，夜间温度已经降至零下4°。
　　时间还没到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室外的寒风中吃了晚餐的人们从宿舍外鱼贯而入，在模糊的光线中摸索着回房的道路。因为过去的营养不良，一些人的夜盲症现在还未真正改善，动作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不过在几条最常用的走道前，手臂上系着代表轮值的红色布条的少年男女们把大人们挡了下来。
　　“等一等！等一等就可以了！”在莫名所以的大人面前，他们大声说道，“术师还在上面！”
　　这句话被人们完全误解到了另一个方面，不过因为对术师无条件的信任，站在前列的人还是把暂时禁止前进的命令向后传了过去，口口相传到还在宿舍外的人耳中时，原本就有些暧昧不明的话语变得有些离谱了。
　　“什么？术师正在在宿舍里施法？”
　　“好像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住了进来？”
　　“一定是在术师不在的时候躲进来的吧？”
　　洛江和韩德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塔克拉就直接多了，他挂着一张写着“一定有什么有趣的事”的脸，然后仗着强壮的身体和灵活的动作，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硬是挤了进去。这个时候长昆正从三角梯上跳下来，从将近三米的高度轻盈落地后，他对站在一旁的黑发青年笑了起来。
　　“术师，我照您说的接好了！”
　　云深用手电照了一下已经被固定在木梁顶上的罩子，对长昆微微一笑，“辛苦你了，长昆。”小伙子刚刚开始高兴，他又接着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接跳的话……”
　　他顿了一下，正在思索，长昆的脸色就变了变，“术师我下次绝对不会了，我绝对不要跟塔克拉一起干！”
　　和塔克拉有什么关系——云深刚这么想，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你刚才说我什么？”
　　长昆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又看了云深一眼，没有吭声，在两个人变成斗鸡之前，云深把手电递了过去，“塔塔，帮我拿一下。”
　　塔克拉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过去，云深接着拿起对讲机，打开之后对另一头的人说道，“天澜，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范天澜看着眼前的电流表，回答道，“电流稳定。”
　　“那就开灯吧。”云深说。
　　一直站在大门边的白鸟逐一按下开关，明亮的光线立时斥满了这个空间，一直对他身后的那排东西非常好奇的人立时惊讶地抬起头，微微张着嘴看向给他们带来如斯光明的神奇物件。
　　“哇……”
　　“好厉害！”
　　“这是什么？比月亮还亮，我看得好清楚啊！”
　　“这是术师拿来的月亮的碎片吧？”
　　惊叹声嗡嗡嗡地响彻了宿舍内外，虽然这三十盏节能灯只能照亮最主要的通道，却令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生活的人们既惊讶又惊喜，原先挡在他们面前的童子军们已经让开，挤成一团的人群也开始流动起来，但大多数人的视线都是朝上的，队伍的移动既拥挤又缓慢。
　　“原来术师在做的是这件事……”站在宿舍外，韩德低声说，“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吗？”
　　站在最后一盏灯下，塔克拉看着第一次在夜晚如此清晰的云深的侧脸，怔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说要有光，那就有了光。”
　　这句话真不是一般的耳熟，云深哑然失笑，摇摇头之后把手电接了过来，“只是把斜击式水流发电机跟电线和灯具连接起来而已，只要有材料就能做到。”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塔克拉理直气壮地说。
　　“学到的时候就懂了。”云深转身向走道的另一端走去，塔克拉跟在他的身边，问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了以后我们自己也做得出来，就像那些什么齿轮……丝杠，导——轨一样？”
　　虽然看起来是对机械房那边也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却没说错一个词，云深微笑着回道，“这需要积累一段时间……”
　　“那么一百年够不够？”塔克拉问。
　　“如果只是让灯丝在灯泡中亮起来的话，一个月就够了。”云深说。
　　“……”塔克拉停下了脚步，云深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要像这样，只要有持续的电流供应，它们就能亮起在任何地方，也许还需要10年。”
　　塔克拉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反正到时候我还很年轻，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附近的遗族青年全都把耳朵竖了起来，术师却只是微笑，没有回应塔克拉。
　　跟宿舍比起来，云深所住的工房离水塔更近，此时也亮起了灯光。让跟随他的青年回去休息，并且再三重复自己不需要门卫之后，云深走向自己的住所，范天澜已经等候在那里，温暖的空气从他打开的空间向外倾斜而出。
　　“天澜，这样下去的话，河面大概多久之后就会结冰？”室内的暖气很快就驱走了裹挟在身上的寒意，云深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被冻得有点发麻的耳朵，然后把大衣脱了下来。
　　范天澜从他手中拿走大衣挂到墙上，把一张椅子挪到木栅暖气格边，“正常十五天，快的话无法确定。”
　　“我们这条河是撒谢尔那条大河的支流之一，从那座活火山开始，这条大河是终年不冻，”在椅子上坐下，云深思忖了一下，“加上这里已经算是异常天象的边缘地带了，冻上了我们也能够对付，水塔的供水还是能保证的。”
　　“不过十天后被抓走的壮丁就会子爵的部下被送到摩比斯山谷，交通方式是个问题。”
　　范天澜在他对面坐下，“你想怎么做？”
　　“虽然我们有一定数量的马匹，不过懂得骑马的人本就不多，而且这些数量也不够，”云深说，“我想还是走水路吧。”
　　“现在造船已经来不及了。”
　　“用木排就可以。”云深说，“一块块串联起来，加上船篷，动力方面……我改装两台柴油发动机。”


第95章 工程师继续凶残，更凶残的是恋x情结
　　木排在河面上突突突地试航的时候，云深再次来到了机械工房，身后毫不新奇地又跟着一串人，其中一部分人手里捧着装在木箱中的弹簧，钢管和木把等零件。分到机械组的年轻人一直在努力消化云深之前教给他们的东西，熔炼炉那边出产的钢铁一部分用来储备，另一部分在初铸成型后就拿过来这边二次加工，虽说这边的人对这几座简单机床的掌握离精通还遥远得很，至少基本都学会了操作方式，不过在涉及有高精度需求的零件加工的时候，其他人都只能站在一旁看20岁的时候拿到了6级钳工证书的云深操作。
　　今天大风一直在刮，机械工房里的动力相当充足，五十多平米的工房里放了五张机床，又站了十几个人，加上各种材料什么的，空间显得颇为狭窄。学徒们将捧在手上的零件依次放到工作台上，云深则走向位于工房正中的那台万能机床，先检查了一边机床的状况，扳下开关试行一会之后，云深把带来的一根钢管装夹了上去。
　　钢铁被旋削的刺耳声中，站在外围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云深的动作，对术师这次打算做什么大家都很好奇，不过术师既然一开始没说，他们也只有等到最后的成品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云深换了两台机床，将需要加工的部分部件或铣或拉完毕，一些无法加工到位的地方则用手工修正，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他最后在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云深将零件一字排开，从容不迫地将弹簧，撞针，击锤组件，制退复进器和枪管，枪管外套逐次组装起来。手艺过得去的钳工多多少少都做过一些有点违禁的“小东西”，跟连迫击炮都能随便复制出来的前辈气魄不能比，不过云深年轻的时候在这个方面也不能说多乖巧，即使制成品最后还是要处理掉，不过尘封的记忆始终在那里，时隔多年再翻出来也还是一样有用。
　　这边世界的条件终究还是非常有限，如果按部就班一切自产，云深这时候最多能做出来后装发射的火绳枪，但在淘宝上贩卖的射钉枪零件有一部分是可以直接应用的，实际上，只要有足够的工具和手艺，解开安全阀，改变制退方式，射钉枪可以直接改造成汽狗这样在一定距离内有强烈杀伤的武器，不过会这么麻烦去改装的人不太多。
　　云深最终组装好了两支仿式枪支，一支30公分左右，另一支40多公分，两种型号，不过子弹是通用的。范天澜也从另一件工房拿来了两个盒子。
　　云深洗了洗沾上油脂的双手，把进房时脱掉的羽绒服穿上，戴上粗线手套，拿起工作台上那支短枪，范天澜自然而然地拿走了另一支，云深转头对眼巴巴看着他的技工学徒们温和地笑了笑，“大家一起来吧，看看效果如何。”
　　在温室工地的背后就有成片的空地，跟随云深他们移动的不只是技工学徒，昨晚才被指定到摩比斯山谷去接应的两个队长也被叫到了温室工地背后那一片空地上。在云深加工零件时，范天澜已经带人将十几根木杆照不同的距离无规律树立在数百平米的范围内，并且在齐肩高度挂上了从木墩上锯下来的圆形靶子。
　　塔克拉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到云深后他就大步走了过来。云深当初说让他带队前去接应被抓走的各族族人并不是玩笑话，塔克拉在自己的部族内很有号召力，对云深带来的新事物接受能力也强，但老实说，他还算不上合格的工程队队长。只要找到合适的代理队长，相对一般遗族人也足够强悍的塔克拉更适合这次出行任务，全族都染着醒目无比的彩发却不影响他们在山林中狩猎和生活，至少说明塔克一族很懂得隐蔽自己，在正式的军事训练还没开始的时候，优秀的猎手头领是类似工作最先被考虑的领导人选。
　　“术师，”塔克拉走了一条曲线绕开范天澜的冷视，凑到云深的身边看着他提在手上的奇怪工具，“这是什么？替代弓箭的武器？”
　　云深嗯了一声，从两个弹药盒中的拿出了外表是黑色的子弹，把它们一一地装填进枪中，“塔塔，让一让。”
　　塔克拉看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退，云深把枪举起来，很不熟练地摆了一个姿势，瞄准离他最近，大致30米开外的靶子。
　　砰。
　　火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无需走过去查看，除了云深自己的视力只有4.3和4.2之外，其他人都差不多是5.0或者以上，把靶面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范天澜没说什么，其他人都十分积极地向云深报告他的脱靶。
　　“刚才射出去的是什么？”塔克拉对枪声适应得极快，他眯起眼看着云深刚才射击的方向，尝试着辨认脱靶的黑色子弹。
　　“熟铁弹。”云深放下枪，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天分完全放弃了。在撒谢尔云深找到的铜不多，铅是一点没有，锡和铝在这个世界是比黄金还贵的金属，发射药什么的还算好做，不过子弹就麻烦了，用铁弹的话，云深估计这把枪发射不到八百发子弹，不过不论成本的话，这种武器比弓箭的优势大多了。
　　和天澜讨论过地图后，云深觉得还是决定给这次出去的人少量装备上远程武器，精钢护甲和刀剑可能别人已经觉得足够，但对来到这里之后总是遇到各种意外的云深来说，安全性还是欠缺了点，他们的人少，一旦发生什么就拼不起消耗。同为远程武器，钢板弩造起来倒是比较简单，然而上手不易，而以一般军队的标准，能够连续发出15箭的箭手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在那之后体力就无法支持了，遗族平均20箭证明他们的身体素质确实比常人优秀得多，却也不是人人都有弓手的技术，至于连速射都不止这个成绩的范天澜，即使淡定如云深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例子实在是太特殊了。
　　塔克拉从云深手里接过了那支枪，云深给他大概指导了一下用法，然后塔克拉学着云深刚才的动作把枪举起来，良好的身体协调性，加上一个出色猎手的本能，让他初次表现的姿态就比云深刚才标准得多。
　　在塔克拉扣下扳机的同时，另一边的范天澜也扬起了手臂。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中靶的只有一个，所有人都看向了范天澜。
　　轻轻扣了扣枪管，范天澜转过脸，对上塔克拉微微眯起的眼睛，神情冷淡。夹着雪粒的寒风刮过两人之间，除了云深，站在他们附近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术师，这个我想多试几次。”
　　“十发之内吧，对了天澜，射程也实验一下。”云深说，虽然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但他还是每次都为天澜在各个方面，尤其是战斗领域表现出来的天分而感慨。
　　这时候技工学徒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开始拿出视之如宝的随身本子，脱掉一边手套，在纸上用学会的十个数字符号记录，铅笔的钝头在纸页上摩擦的沙沙声飘散在寒风中，夹着一声又一声的枪响。
　　他们是在温室工地附近做的实验，枪声那么大的动静就将本来就在关注这边的人更加吸引了过来，不过就算加上测量和计算数据的时间，十发子弹打完也不需要多久，云深将技工学徒记录下来的数据集中起来，正在考量的时候，塔克拉将枪还了回来，由云深身边的一个遗族青年接去。
　　“虽然他是你的人，可是我很想跟他干一架。”塔克拉说，虽然范天澜就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云深抬起头来，“天澜吗？”顿了顿，他委婉地说，“这个么，有些事是努力就能成功的，也有些事没有一定要去尝试的必要……”
　　“……”塔克拉悻悻了。
　　范天澜在清理枪膛，依旧不言不语。
　　“这次出去，也千万不要冒进。”云深说，转脸看着塔克拉琥珀色的双眼，语气冷静，“我给你们能给的所有保障，让每个人都活着回来，这是你的责任。”
　　被那双黑色的眼睛这样注视，塔克拉忍不住挺直了脊背，“那是当然，我可不会那么没用！”
　　“那就好。”云深微笑了起来，不过目光落到塔克拉那头醒目的彩发上，他迟疑了一下。
　　“头发也有错吗？”感觉到了云深的迟疑，塔克拉扯扯自己落到肩上的小辫子，不太确定地问道。
　　“只是觉得有些显眼……”事实上不是有些，而是太过才对，不过跟第一次见面时满头蓬乱纷杂如同意识流印象派那样的长发比起来，塔克拉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外表收拾得够整齐了。垂在额前挡住视线的用匕首割短，颊侧耳边那些乱发则编成了一根根小辫子，剩下那些老实披在了身后，这种发型说起来有点女性化，不过配合他的长相却毫无违和感，跟天澜那种简直无懈可击的俊美不同，塔克拉的眉目显得过度锐利了，薄唇加上一笑起来就能让小孩子哭泣的表情，在他把整张脸完全露出来之后，在那一段时间内连他的弟弟见到他都一脸别扭，只有几个人从头到尾对他都是同样的态度。
　　塔克拉看着他，“我到春天就不会这样了。”
　　云深轻轻摇头，“这种发色是你们部族的习俗，不需要改变什么。我习惯的那些想法在这里是不合适的。”短短两个多月还不够他改变思维方式，黑发黑眼的人在教会和帝国势力笼罩范围内都是异端——这差不多是整个西部大陆了，与外界接触时可能比塔克拉的彩发还要醒目。
　　“术师，”塔克拉笑了一下，是非常难得的可以归入普通这个层面的表情，“我已经决定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工房，云深才知道塔克拉到底决定了什么。
　　塔克族用色彩区分年龄和身份，还表达了其他的信息，在外人看来纷繁复杂的色彩搭配，在他们眼中却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染色不只是爱好或者习惯的事，塔克拉身为一族之长，无论言行如何不靠谱也不会在这方面故意背离。
　　不管春季到来的时候塔克拉把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什么样，他都不会再是塔克族的族长。
　　听完范天澜对塔克族习俗的简短描述后，云深沉吟了一会儿，“虽然我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不过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想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
　　云深抬起头，看着神色有点不太愉快的范天澜，“如果他想调入技工组，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啊。”
　　范天澜沉默一会才回答，“这样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他想要更特殊的地位。”
　　“……”云深轻轻皱起了眉。
　　“他想要的并不是权力。”范天澜轻声说，“在这里的权力没有外面那种价值。”
　　云深点点头，然后不太确定地问，“那我还有什么能够给他的？”
　　范天澜看起来非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对塔克拉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还不明白，不过云深非常难得见到范天澜有这种别扭的模样，“天澜？”
　　范天澜微微把脸别了过去，却避不开云深的眼神，他视线低垂，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不喜欢他。”
　　云深当然知道这一点，因为范天澜的态度实在明显，“他的个性是不太好，不过……”
　　“不是这个原因。”范天澜说，“——他叫你‘苏亚’。”
　　云深茫然，“塔克族的语言？”
　　“意为……尊敬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枪支是云深筒子来到这个世界后各种遭遇导致不得不未雨绸缪的准备，完全限量版，威力小了很多，而且报废快……不过也便宜，各种配件算完，装备一支40人小队也不过要千把块，自产的暂时不算钱，关键是要有个钳工。
　　其实用水管和发胶也能组合出类似的杀伤性武器，不过那种东西实在是……
　　至于塔塔变态的理由，我明天再说，抱头。


第96章 变态都是先天和后天共同养成的
　　塔克拉直到13岁才知道，冷静果断的塔克族长，他一直以为是父亲的那人，其实是他的母亲。
　　他真正的父亲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那个始终没有融入塔克族的男人也从来都不知道，他们这对充满倒错感的双亲给这个孩子的性别观和世界观造成了什么样的扭曲。不过这两个人的伴侣关系没有持续多久，塔克拉那位外表和内在一样强悍的母亲跟他的生父很快就分开了，之后又找了一个伴侣，生下了塔多，然后她将这两个孩子都交给那个男人抚养。
　　因为体弱多病，塔克拉的生父没有参加过一次部族狩猎，最多只能跟族里的女人一样去采集果实之类，族人们在暗地里嘲笑他，他却一直安定地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对两个孩子的教养也非常尽心尽力，甚至能说在“母亲”的责任上，没有比他做得更好的人了。塔克拉和塔多的年龄差距不大，只要“母亲”不在面前就会针锋相对，吵吵闹闹的生活持续到塔克拉七岁，塔多五岁为止，那年的春天塔克拉的生父因病去世。
　　简陋的葬礼过后塔克拉失踪了，族人们寻找了一段时间，最后连最为执着的塔多也不得不停止哭闹，相信他的异父兄长再也不可能回来，深广的洛伊斯山脉中有无数的危险生物和大地的陷阱，一个七岁的孩子几乎没有可能独自生存下去。
　　于是时间如常过去，就这样过了五年，塔克拉回来了。
　　胡乱染成的彩发，伤痕累累却轻盈矫健的身体，最为醒目的是，那双和现任族长一样的琥珀色双眼。
　　塔克族的人很快就确认了他的身份，但人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个孩子，虽然作为一个少年，塔克拉在狩猎和独自生活的能力上完全不逊色于一般的成年人，可想而知他若是成年只会更为出色，然而在性格方面……能够吃得消的人并不多，而且他身上有一半的异族血统，就算被族长公开承认了长子身份，愿意信服他的塔克族人也很少。
　　塔克拉回到部族依旧不合群，隔一段时间他就会重回山林，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能够追上他，他越长大就越强大，每次他从山中归来都会带着猎物，无一例外都是躯体残缺的猛兽，而族长从不管束他。后来他的继父死在一次狩猎里，母亲在他18岁那年带领族人抵抗同一头猛兽时受了伤，兽齿上的猛毒侵蚀了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个一生刚强的女人终于坚持不下去的那个夜晚，塔克拉又独自一人踏入森林，在三天之后将那头巨兽残破不堪的头颅带回了部落，当时一身鲜血淋漓的他看起来比前任族长更为凄惨，但他最终活了下来。
　　塔克拉从高烧中醒来那一刻，塔克族的族长之名就自然属于了他，三天三夜的发热把他折磨得像个人形骷髅，但没伤害他的脑子更没改善他的性格，伤好之后的塔克拉一天比一天活得精神，不再轻易失踪，作为族长的事务也不抗拒。他那些族人虽说正在努力习惯他的各种心血来潮和恣意妄为，却仍对让他变得稍微普通抱有期望。塔克拉不喜欢愚蠢和无趣的人，在他当众嘲笑了部落最漂亮的少女后，有人去说服了族里另一个让人也有点消受不了的姑娘。这两人刚刚走到一块的时候，努力促成此事的人是有点欣慰的，很快他们就欣慰不起来了。
　　“你要是少长那两块肉就好了。”
　　“……你想要这样的妻子？”名为布罗尔的姑娘冷静地竖起了一根中指，这在塔克族指代男性。
　　对这位性子有些古怪的姑娘，塔克拉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耐心的，何况这个部落里能够跟他正常交流的除了塔多也没几个，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是族长，总有一天是要找个伴侣，然后留下后代的啊。”
　　“有塔多那个废物就行了，一两个儿子他总能生得出来吧？”塔克拉对此毫不在意。
　　“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塔克拉眯了眯眼睛，然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伸手捏住布罗尔的下巴把她抓了过来，“我的孩子？如果有谁能怀上那种东西，”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向下探去，长而有力的手指扣上她柔软的小腹，凑在她耳边轻柔地说道，“我会亲手把它从这里挖出来。”
　　“……！”
　　“你们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嗯？”塔克拉继续笑道，“蝎虎全身都是猛毒，我的母亲被抓了一爪子就会死，怎么我就能撑过去？更久之前，怎么她选择了塔多，放弃了我？——因为那时候我跟我那个父亲一样，弱得连女人都不如，只能等死的家伙，活下去也只是累赘。”
　　现在我胜过任何人，甚至只要我想，连遗族那些家伙我都能……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布罗尔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双眼，圆形的黑色瞳孔是人类的证明，却让她无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蝎虎兽时，那令人战栗的黄色竖瞳。
　　“因为每一个被我宰掉的家伙，我都把它们的心和脑子挖出来生生吃掉了。”塔克拉鲜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淡得几乎无色的嘴唇，语气温柔如同情话，“这是一个遗族人教我的办法，我照做了，所以我越来越强壮，混血本来就是杂种，生吃了那么多东西，我可不知道自己现在流的是什么血，那么如果有一天……生下来的会是什么玩意？”
　　然后他大笑着放开了她，转身离开。
　　布罗尔原地过了很久都没回神，她回去冷静地想了一个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出三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决定是什么了。
　　三个月后，布罗尔和塔多在春神祭上结为伴侣，次年怀孕，生下的长子名为“塔西瓦”，塔克拉非常嫌弃地说这么小又皱巴巴的玩意完全不想看，刚刚成为父亲的塔多潜力爆发，连拖带顶把他赶了出去。
　　塔西瓦一岁的时候，布罗尔带着他来到了塔克拉独自居住的草屋前。
　　“你是一个称职的族长。如果在三十岁之前你还没找到一个愿意让她为你孕育后代的伴侣，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塔克拉靠在门边上，双手环抱胸前，“怎么不是个女儿？”
　　“前任族长那样的强者，有一个就足够了。”
　　“塔多的儿子。”他扯扯嘴角哼了一声。
　　布罗尔牵着儿子柔软的小手，看着面前像个流浪者一样落拓不羁的男子，标志着族长身份的七彩长发醒目而蓬乱，塔克拉一直不在意外貌，乱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最多只是拨开，当他把那双眼睛露出来盯着谁的时候，被这种视线笼罩的人也像被肉食的野兽盯上了一样，会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孩子也有一半是我的血，无论将来我还会生下几个孩子，我和塔多都会将他当成你的继任者，好好抚养长大。”她对上那双带着不耐的琥珀色眼睛，忽然微笑了起来，“真奇怪，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我就不怕你了。
　　想到这个强悍的难以捉摸的男人也曾经这么小，这么软，她就不怕他了。虽然那个她曾经遗忘的少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经历了很多残酷的事，变成了现在这种大多数人不敢接近的模样，但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承担起了他的责任，并且做得还算不错。
　　塔克拉的族长顺利地当了几年，塔西瓦也非常健康地一点点长大，直到赫梅斯的贵族打算让他们在洛伊斯的土地上生存不下去。他们在抵抗中死了人，塔多和其他族人愤怒地要求报复，塔克拉却压下众人的恳求，和遗族的族长达成了约定。他要带领部族和那些黑发的人一起穿越洛伊斯，到山和山的另一边去。
　　族人们在恸哭声中上路，连布罗尔也不敢回头远望故土，只有塔克拉还是那个样子，他的态度平常，就像这是另一次集体狩猎活动，于是那些激烈的感情也渐渐平息下去，族人们接受现实，在崎岖的旅途中奋力前行。直到龙之脊拦在他们的面前。
　　然后是术师的出现。
　　塔克拉去挑衅了那位年轻而神奇的术师，很快就被赶了回来，布罗尔听说他受到了术师的教训，却没在他的脸上看到什么羞恼或者顾虑。术师要求的事塔克拉全都交给了她和长老们，而他自己在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找上了塔多。
　　“那个术师有点眼熟……”
　　塔多吃了一惊，“你见过他？”
　　“他像苏亚。”
　　塔多瞪着他，瞪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布罗尔没有什么对塔克拉父亲的记忆，身为外族，那个人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和族长短暂的关系并没有让他得到什么优待，连死亡的时候都很安静。塔多只记得那是个很温柔的人，长相什么的忘记得差不多了，不能肯定和那位黑发的术师是否有相似之处，但如果把术师当做苏亚去寄托……布罗尔简直不能相信那是塔克拉干得出来的事。
　　“我饿了。”
　　术师抬头看了看蹲在对面的塔克拉，似乎有些困惑，塔克拉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无辜，然后术师转过头，在身边那个巨大的包裹里翻了翻，拿出来一样东西递给他。
　　塔克拉接过来几口就啃完了，接着继续看着术师。
　　术师有些迟疑地再递了第二块，“这种东西一顿不能多吃，会撑到的。”
　　塔克拉接了过来，这次没有吃下去，密道寒意森森，干燥而黑暗，这附近只有一个小火堆照明，塔克拉一手撑在地上，把身体探了过去，看着那双反射着火光的黑色双眼。
　　“我曾经很喜欢吃生肉，血淋淋的心脏，白色的脑子，我全都能吃掉。他们都说我是野兽，可能有一天我还会吃人。”
　　“那你吃过吗？”术师没有躲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
　　“还没。”
　　“刚才给你的干粮你觉得好吃吗？”
　　塔克拉点点头。
　　“如果你饿了，可以和他们一样来找我。不用再去吃那些东西了。”
　　“我饿的时候就会来。”塔克拉说，“不过你真奇怪。”
　　术师微微一笑，“大家都这么说。”
　　“但是我有点喜欢你。”
　　术师怔了怔，“谢谢……？”
　　“我很久没有喜欢过谁了，你要对我好一点。”
　　“……”
　　塔克拉没有再向术师要过食物，他只是像当初所说的，感到饿了就去找术师。术师从来不会驱赶他，逃避他，他问的问题，无论多么夸张都会给予回应，就算给这个人造成了麻烦，连惩罚都是委婉的。
　　他当然知道术师不是只优待了他，还有一个遗族的小子得到了更多的纵容，不过那又如何？那小子在本质上和他没有什么不同，而他饿了那么久，也舍不得把好东西一次吃完。
　　“我想叫他苏亚……”
　　“用情人的叫法？”
　　塔克拉挑起眉，对眼中毫不掩饰厌恶的青年勾起了嘴角，“你管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一，塔塔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混血，隐藏能力待表现。
　　二，那个教给他只能用乱来形容的偏方的遗族人，是药师的老爹。
　　三，云深筒子对犬类生物比较没有抵抗力。
　

第97章 主角背后也必然有段苦逼史
　　“……”云深呆了呆，虽然过了年他就28了，不过线条柔和的东方面孔让他的年龄看起来比实际要小一些，如果不是神态沉稳气度从容，单单看脸和肤质，他甚至跟遗族那些刚成年的年轻人也差不到哪儿去，塔克拉26岁的年纪，在他身上寄托对父亲的感情未免有点……
　　云深努力回想了一下，一路来各种求重视，求宠爱，求表扬，好吧，塔克拉的态度是够明显的，姑且不论这种心态产生的原因，“为什么是我呢？”
　　他是知道塔克拉的双亲都已经过世了，不过如果说要移情，对象也应该是更为年长，看上去更和蔼和有威严的那种人。云深对自己的外表相当有自知之明，以前工作的时候，别人对他往好了说是年轻有为，但私底下“嘴上无毛”，“面子代表”，“小材大用”的讽刺从来没少过，就算他在这里靠着外挂和技术优势慢慢站稳了脚跟，也不认为自己有了使所有人信服的权威——何况塔克拉的那种情结似乎和权威没多大关系。
　　“他父亲死的时候27岁，”范天澜皱眉，“但问题不在这里——”
　　年龄相近这种理由还好理解，范天澜说的问题云深却是看不出来，对上他不明所以的眼神，这位游历了差不多半个中洲，奇人奇事都见识过不少的前佣兵为如何恰当地说明一个变态的危险性纠结了。微妙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他在你身上追求另一种感情，”范天澜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不要接受他。”
　　怎么转到这个方向了？云深有点困惑，情商不足归不足，该懂的他也是懂一点的，“天澜，我想塔克拉只是——”
　　虽然不爱说话，不过这位比云深小了好几岁的青年用眼神明确地表达了自己不赞同的态度。
　　年长也有年长的经验，云深想了想，最后还是笑了起来，“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产生特殊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只是暂时的移情而已，我想塔克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紧的。而且我现在也不会考虑这种问题。”
　　范天澜走到他身边半跪下来，一手轻轻搭在云深的手上，抬头问，“现在不会？”
　　云深嗯了一声，“我曾经答应过一个朋友，在30岁之前不会跟谁结成伴侣。”
　　范天澜握住了他的手，“为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愿望之一。”云深轻声说。
　　范天澜蹙眉，“……这样不好。”
　　云深摇摇头，“我没什么关系，毕竟我一直对这种事不太了解，而且我来这里来得太突然，幸好没有恋人，不然两边都会不好受。”
　　“以前的恋人，也没有吗？”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以前的我还没考虑过这件事。”
　　范天澜知道即使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云深作为一个个体也是非常优秀的，那边对于爱情的束缚比这边小得多，追求心仪对象的方式也更大胆和直接，但这个人的灵魂和气息仍然非常纯粹，就像从来没有跟谁产生过更深入的交集，“后来，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朋友救了我的命，自己却受伤残疾了，我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直到他去世……我想他可能对我有好感，不过他否认了。”云深说，表情有些怀念和伤感，又有些茫然，“他说那是我的错觉，不过是残障人士对护工的一种依赖而已。不过，病症的发现与我无关，让他的人生这么悲惨地结束却有我的部分责任，所以我不能在他人生中断的这个年纪之前跟谁在一起，这算是我欠他的……我答应了。”
　　云深的右手还放在范天澜掌中，肌肤相触的感觉如此温暖，就像一种安慰，“他是早我两届的学长，比我大七岁，为人处世非常成熟，工作的成绩也很出色，因为我的原因他失去了双腿，也差不多等于失去了未来，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他却表现得非常坚强，让我不要总是抱着补偿心态，说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更放得开一点。即使医生后来又检查出他患了绝症，他也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哪怕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还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
　　“你很伤心。”范天澜抬手轻轻碰了碰云深的侧脸，低声说。
　　“是啊。”云深神色黯然，“从学业到工作，他一直非常关照我，而且才30岁，这样就英年早逝，人生和事业还没有真正展开……”
　　“但他用你的愧疚要求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范天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很矛盾。”
　　“其实我也有些不明白，不过那是他的遗愿，我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对自己意义特殊的人，等一等并不要紧。”
　　范天澜垂下视线，过了一会才问道，“云深，你对他的感情也没有特殊意义？”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云深怔了怔，然后摇头，“我很尊敬他，仰慕他，但他说连他都未必懂得所谓爱情是怎么回事，我这样不成熟的人更没有资格尝试这种感情。两个男人间有恩情和兄弟情已经够分量了。”
　　范天澜抬起头，看着他接近纯黑色的双眼，“如果他承认对你的感情，你会接受他吗？”
　　“他说他没有这个意思……”云深作为一个工程师，思维方式非常务实。
　　“如果。”范天澜坚持。
　　“……好吧，我想想。”云深妥协了。
　　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没有丝毫颓废感的男人点着了叼在嘴里的烟，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抬眼看过来，是那种熟悉的带点不正经的微笑。
　　既然你非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我们顺便谈个恋爱吧，嗯？
　　——“天澜，我想我会的。”
　　范天澜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云深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对这种事很不擅长，也确实不了解那种感情，那种常理上人们认为应当激烈的，甜蜜的，无可取代，能为之生或者死的感情。但如果像我的父母一样互为知己，无论艰难还是顺遂都不离不弃，一生相随至终，这样我是能够做到的，哪怕……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
　　“即使对方是个男人？”范天澜轻声问。
　　“对象是谁并不那么重要，”云深轻轻摇头，“到了需要伴侣的那一天，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会和我走到最后的人，天澜，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并不好受。”
　　所以那个男人说了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为了不束缚眼前这个人，但他最后还是输给了那些被谎言所包裹的感情，说不出口的话，无法控制却又无法实现的，最后成就的只是一个只能维持七年的封印。
　　范天澜沉默着，看着这个人伤怀的面孔，他想做些什么，但他想做的每件事都有和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相似的顾虑。
　　“我的父母因公殉职，我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祖父不久之后也在伤心中去世了，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人，也许是因为放太多精力在学业上，我在学生时代的朋友并不多，能得到那样一位朋友，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结果却还是……”云深说，声音渐渐变低，“他要走的时候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却还是笑着对我说，哭哭啼啼太不像话了，我们还是微笑说再见吧，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说很高兴认识你……”
　　有些记忆从来不会遗忘，无论如何收藏，它们再度出现的时候还是和最初一样鲜明，那些曾经被收拢束归的情绪汹涌而出，变得难以自制，于是云深停了下来，仰起脸。
　　一直注视着他的范天澜在此时放开了他的手，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然后直起身，侧头凑过去，温柔地舔掉一滴从他脸上滑下的透明液体。
　　云深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间连难过都忘记了。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范天澜轻声说。
　　“……我只是有些感伤，真是失态……”云深有点窘迫地用左手遮住半边面孔，他的右手又被范天澜握住了。
　　“跟那个人相比，我还差得很远，只有被你教导的份，”范天澜低下头，轻轻地吻在云深冰凉的指尖上，“但是我会努力。”
　　“……”云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尽我所能，跟上你的脚步，也会变得更强，让自己能够更长久地活下去，我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不会先你而去，”最后一个吻落在云深的手背上，范天澜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云深因为水汽浸润而显得特别清澈的双眼，“不会再有让你痛苦的事。”
　　你的过去在那一边，你的现在和未来都在这里，你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像是被那双眼睛中的金色日珥迷惑了，云深一时不能收回视线，过了一会才有些无措地回答，“……谢谢你，天澜。”
　　然后他又轻叹一声，“你现在已经很努力了，不要让自己太过勉强。”
　　还远远不够。范天澜第一次感受到了和塔克拉相似的，那种空洞的饥饿感。
　　12月23日，云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79天，冬至，小雪，气温零下七度。
　　由两台柴油发动机作动力，15块长5米，宽3米的木排联接起来，木架上蒙以塑料薄膜，然后用草蓬压顶的大型拖船已经准备就绪，包括35位遗族青年在内的50人护卫团也已经过初步训练，每人身着精钢护甲，携带两把短匕，其中15人佩剑，其他人手一把有效射程50米的简版步枪，400发软铁子弹，以及一定数量的干粮和药品在河边集结完毕。
　　他们将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航行大约45公里后进入平缓期的大河，顺流而下上百公里，然后进入另一条名为桑达的大河支流，在离摩比斯山谷那个约定地点估计3公里的地方停下，留下一支小组看守，其他人进入摩比斯山谷中名为坎特尔的村庄中接应被格里尔子爵的属下送回的部族同胞。
　　为即将归来的同胞们准备的物资一一装上了拖船，塔克拉将油料送往船头后回到岸上，范天澜也已经整队完毕，两人视线交会的那一刻，范天澜虽然还是那副表情，却对塔克拉点了点头，让后者一脸的意外。
　　虽然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但来到河边给他们送行的人还是很多，云深也在其中。除了技术方面的问题，在这种场面中需要他插手的地方并不多，只在最后这批年轻人将要出发的时候云深才走上去。在一双双兴奋远大于不安的眼睛注视下，云深笑了笑，用平静的语气对这几十位年轻人说道：“我希望大家一路顺风，平安归来，路上一定要小心。”
　　回应的声音相当杂乱，却朝气蓬勃。
　　“有我在，什么样的废物都碍不了事的。”塔克拉笑嘻嘻地说，他拉仇恨的才能依旧出众，立即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范天澜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云深，然后五指并拢，举起右手平肩，掌侧外翻，中指贴近太阳穴。行完礼放下手，他转头面向身后的诸人。
　　“出发。”说完他大步朝临时码头走去。
　　塔克拉莫名地跟了上去，“喂喂喂，这是什么手势？”
　　云深站在后面，默默地反省，他买回来那些教材，天澜是不是学得太彻底了？


第98章 找麻烦的人永远不嫌多
　　伊布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的不耐烦清清楚楚。
　　“不行，我们没有这个义务。”
　　“只是请你们协助一下，我们会很快结束的。”从眉角到颌下一道刀疤横贯的男人笑道。
　　“我们没有这个义务，这句话我不会重复第三次。”伊布冷淡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再见。”
　　“哎，等等，这位佣兵大人！”那个男人身边的另一人急忙追上去，从外套内袋中掏出一小袋东西往伊布手中塞去，“请不要误会，我们真是不得已才要上门打扰的，作为同行，请务必体谅一下……”
　　伊布抬手把贿赂挡了下来，侧过脸冷冷地看着笑容过于谄媚的男子。
　　笑容僵在了那人的脸上，他退了一步，有些惊疑地看着这个气质非同一般的佣兵，纪律严明的佣兵队伍不是没有，但像这个装备极其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拒绝得如此彻底而轻蔑的……
　　“阿尔芒，把你肮脏的金钱收回去吧，人家看不上。”刀疤男笑了一声，“我们走。”
　　他们退得实在太过干脆，伊布留在原地，直到他们离开驻地范围才转过身，向营地的中央走去。
　　寒冷的帐篷里，维阿·洛尔啃着冷硬的干粮，一边和龙牙佣兵团的分队长小声讨论着什么，伊布的归来让他们中断了对话，维阿抬起头，看向这位下属。
　　“第三批了？”先开口的是龙牙的赛文分队长，伊布点点头，“那个走失的货品看来确实够珍贵的。”
　　这支努力商队恰好和他们同路，两支人马互相警戒着走到现在，终于出了问题。
　　“他们的买主是谁？”维阿问。
　　“只有那支商队的中心人物才知道，那些佣兵和护卫只是负责护送而已，我们的探子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赛文说，“他们核心队伍的战斗力很高，不逊色于我们，如果那些人还没动，就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应该多少对我们的身份有点了解，犯不着为此得罪我们。”
　　“来了一个。”伊布说。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伊布走到他们对面，在毡布上坐下，“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至少和我实力相当。”
　　赛文笑了起来，“那倒是挺厉害的，你可是铜骑士啊，那他肯定有个名号了。”
　　“一支奴隶商队，需要5位以上有名号的佣兵？”维阿把最后一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地问。
　　“还要加上两个法师，虽然看不出位阶，想来也不会便宜，那几个佣兵肯定也是自由佣兵，他们倒是舍得下本钱。”赛文说，“那几头珍兽和女奴货色不错是不错，不过雇佣这些人的花费已经差不多抵得上利润了，现在看来是藏起来那个最值钱的货物跑了。”
　　“没必要理会他们。”维阿说。
　　“他们会换一个方式来的。”赛文说。
　　一直静静听着的伊布说，“我去清点那些异族人，有多余的东西就清理出去。”
　　维阿点点头，赛文叹息一声，“就要到佛兰德了，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
　　“出什么意外？”维阿拍拍手上的干粮碎屑，“我倒是挺想出什么意外的。”
　　起身准备走出去的伊布对上维阿的眼神，脸上也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因为路上实在太无聊了。”然后他有礼地一欠身，掀开帐门出去了。
　　留下的赛文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看路上这些骑士都没什么特殊表现，还以为他们有多安分呢，能在这种年纪当上焰金骑士的果然不是什么温顺的家伙。
　　不久之后伊布清点完毕，回来向维阿报告没有异状的时候，这位队长也看不出失望的样子，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让伊布退下，令队伍准备再度开拔。赛文和伊布一起离开，向他再次确认道，“没有多出来的异族人？确定一点异状也没有？”
　　伊布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自己去点一遍。”
　　赛文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在旁边偷窥什么的？”
　　“有。”伊布冷冷地回答。
　　“哦，”赛文笑了笑，“那我也应该去跟他们打声招呼，一路同行，也算一种交情么。”
　　布列塔奴隶商队扎营地。
　　送走了那位皮笑肉不笑的佣兵队长，奴隶商队的老板贝当转脸就变了神色，“不在？‘它’就在那里，是你们这些庸人没发觉！”
　　格罗索将抱在胸前的剑背回背后，双手环胸看着这次的头领笑道，“要是直接跑过去搜，我们是打不过那些家伙的，龙牙佣兵团的实力可不低。”
　　“同道相食……”有人在角落里阴沉沉地说道。
　　“只是佣兵团还好办，”格罗索漫不经心地说，“蒂塔骑士团我们得罪不起。”
　　“蒂塔骑士团？那位大人还不放在眼里！”贝当厉声说。
　　“哦……”格罗索应了一声，耸耸肩，“那么谁去？”
　　贝当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雇主要求把那些恶心的遗族人送到佛兰德为止，然后会有人去接应，我们在前方埋伏。”
　　结果还是不敢得罪蒂塔骑士团……不过格罗索作为一个老道的佣兵是不会这么不给雇主面子的，“至少有两三百是遗族人吧，还有前来押送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实力，到时候怎么对付？”
　　“把他们全杀掉，我们要的‘它’自然就会出现了。”
　　角落里的人笑了一声，其中愉悦非常分明。格罗索抬头望了望帐顶，“……那可是有点麻烦啊。”
　　“有什么麻烦，除非是撒谢尔的比斯骑士来到这边，没有人能是我们的对手，至于遗族，那不过是一群待宰的黑猪而已。”贝当说，“影行者你去探路，我要知道佛兰德外最合适屠杀的地形。”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佛兰德位于摩比斯山谷中，是个人口还不到一千人的小镇，虽然这个镇子早已习惯各种商队从这里经过，但是在冬季出行，还是如此大规模的仍旧极其少有，尤其这支气势完全不同于普通商队的队伍押送的货物中包括了数目惊人的遗族，对小镇居民来说，这些遗族人就这样经过自己的门前简直是如同噩梦的场面。
　　“黑发黑眼，双黑啊……”
　　“据说他们的头发和眼睛都是在魔狱中染黑的……”
　　“他们的力气很大，能够把一个人活活撕开，教会说他们都是原罪者……”
　　“真是太可怕了，他们要把这些罪人送到哪里去？”
　　这支队伍的到来引起了镇上一些人的强烈反弹，在所有向他们找碴的人都被打断手脚扔出来之后，光明教会的一位年轻神甫鼓起勇气握着十字架找到了明面上的领导者，但他结结巴巴的圣音书还没念完，那个笑眯眯的男人一边说“我是赛文·格拉纳达，神甫你好神甫再见”一边让属下把他拎了出去，对战战兢兢的镇长他倒是客气一些。
　　“我们是来把这些罪人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去的，还请你们通融一下。”
　　镇长擦着额上的冷汗，强自镇定，“要，要多久？”
　　赛文看了一眼维阿，后者对他比了个手势，于是他转头说，“三天吧，不会更久了。”
　　实际他们不需要等这么久，第二天早上，拿着信物的人就来到了镇子里。那是一个外貌极为醒目的男人，令人眼花缭乱的发色和锐利的五官，如此引人注目的他却径直走过了两道暗哨径，直来到赛文和维阿他们居住的旅馆前才被人发现。
　　他弹指把黄金荆棘花冠的骑士徽章弹到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的维阿面前，后者伸指夹住，低头看着那张即使微笑也毫无亲和力的脸。
　　“术师说有借有还……我们在镇外等着你们。”
　　“你叫什么名字？”维阿眯眼问。
　　琥珀色的眼睛向上看着他，那个笑容愈发像刀锋一样，“塔苏亚。”
　　看着那个男人从容离去的背影，维阿背后的银骑士低声说道，“这是个野兽。”
　　“那批异族人里有像他这种模样的，应该是同族，看起来有点本事，”维阿说，“那个……术师，倒是有收服仆从的眼光。”
　　“他要这些遗族人来做什么？”
　　“谁知道，那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维阿把徽章收进胸前，“把赛文叫过来，我们可以把这些累赘脱手了。”
　　听闻这个消息，无论蒂塔骑士还是龙牙佣兵，在松了一口气之后都开始忙碌起来。这趟任务跟他们平时做的相比可谓轻松，只要给那些肮脏的家伙吃的和睡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做其他工作，换个牧羊人来都行，反正那些异族人跟牲畜也差不了多少。但在一个龙牙佣兵闲得蛋疼去折腾一个遗族人，被对方一脑袋撞断了四根肋骨后，原本极为轻视这次任务的家伙都收敛了起来。
　　这些人一个都不准死，这是出发之前就向所有人强调过的，没有人会觊觎一群刚刚脱离奴隶身份不久的异族人，但就是这样才令人感到极其无聊。
　　“已经集结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你们了，”赛文说，“不过我派人注意了一下，那支奴隶商队有点小动作……”
　　“是针对我们的？”维阿扣好护腕，伊布把他的披风拿了过来。
　　“看来不是。”
　　“看来？”维阿抬眼看他。
　　“好吧，肯定不是。”赛文叹了口气，“我见到了刀疤格罗索，他知道我的身份，自然也会知道你们的身份，无论他们丢失的货物是什么，都不值得因此跟整个蒂塔骑士团为敌。”
　　维阿系好了披风，“这样不就行了？”
　　不愧是焰金骑士，这种将旁人视若无物的自信真是自己三十年都学不会的，赛文默默地想。刀疤格罗索和他的同伴的行动说明他们还没放弃，那个货物还藏在这些异族人之中……能有这种价值的生物很少，能够隐藏在人群中，连铜骑士也查不出异常的也很罕见，那绝对是一种棘手的生物。
　　棘手就棘手吧，随便你混到那些异族人里面，就是别跟过来，跟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赛文继续想。
　　雪下了一整个晚上，到早上才停下来。遗族人的存在让笃信光明教会的小镇居民几乎都闭门不出，被积雪铺满的道路在被这些衣衫褴褛的黑色人群踏上之前，一片寂静的雪景中只有一行清浅的脚印伸向远方。
　　队伍默默地通过小镇狭窄的街道，没到脚踝的白雪被接连的脚步踩成脏兮兮的薄冰，不时有步伐僵硬的异族人摔倒，然后被同伴扶起来。他们的表情跟这寒冷的天气一样缺乏生气，这两个多月的遭遇让他们早已明白自己的命运——无论因为什么理由被带去哪里，他们不过是被打上烙印的“异族”，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待遇。赛文对他们的状态倒是还算满意，毕竟加上自己这边全算起来那是好几百人，移动起来的负担比得上一支军队了，而大部分的后勤都是他和同伴负责的，那些骑士最多愿意帮你搬搬东西……想到一路来的各种辛劳，赛文觉得自己做得够不错了。
　　小镇外的田野也是一片白茫茫，灰色的天幕下已经有一小队人那些空阔的土地上等待，统一的黑色兜帽披风掩住了他们的面孔，但笔直的站姿和整肃的气势说明这批人至少经过相当程度的训练。维阿策马走到离他们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静了一会，不见对方行动之后他下马向前走去，几个骑士跟了上去。
　　“我是维阿·洛尔，焰金骑士，代表格里尔子爵实践与远东术师的约定。”
　　站在前列中个子最高的男子抬起手，将兜帽翻向脑后，露出了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面孔，他的同伴纷纷跟随着他的动作，从兜帽下显出的虽是不同的脸，却是一样的黑发黑眼。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爆了字数，但是真正的爆点……
　　关于人物，维阿是子爵的下属，伊布是维阿的下属，赛文是他们的后勤……至于这里出现的其他外国人名，请无视这些炮灰吧。
　　塔塔占别人的便宜占好大。


第99章 年轻人确实需要适当地通过运动排解情绪
　　“我是术师的持剑侍从，带队前来迎回我族同胞。”那个黑发黑眼，形貌之出色如同受到恶魔宠爱的男子应道。
　　“人我们已经全部带到，遗族二百四十七人，异族一百六十人，总计四百零七人。”维阿说。
　　“我需要派人确认。”
　　“可以。”
　　看起来完全无意告知名号的男人点了几个同伴的名字，维阿回头准备让伊布去协同，看到跟随自己的铜骑士眼中透露的拮抗情绪后，他加重了语气。
　　“伊布！”
　　“……是！”伊布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
　　发现来者居然是黑发的同族后，那些死气沉沉的押送对象就骚动了起来，站在外围的骑士们闭口不语，负责内侧的佣兵一边呵斥一边看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黑发遗族，跟他们瘦弱的同族比起来，这些穿着质地极其优良的深色制服的遗族显得十分强壮和沉默。四周的打量视线似乎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干扰，同族同胞或低沉或凄切的呼唤也不能令他们动容，在伊布和赛文的合作下，他们将人群分成几块，分头开始清点人头。
　　维阿看着他们，更多的是在意自己对面这个站立不动也给人压迫感的黑发男人，副团长说过他遗族中有一个人的实力能够压倒焰金骑士，若是有机会见面，最好不要与之冲突，关于如何辨认对方，副团长只说见了就知道。
　　其实维阿差点把今天早上那个满头彩发，实力不明的男人当成这个人，直到与此人相见，维阿才意识到什么是不容错认的存在感。
　　连同性都忍不住注目的醒目外表，因为黑发黑眼更有种危险的魔性气息，身材即使对比蒂塔骑士也算得上相当高大，举止间表现出经过彻底而良好的锻炼才产生的简洁和协调性，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会让人本能地肌肉紧绷。如果这不是刻意的气势，那么维阿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这样的压力，既然索拉利斯团长的超然地位是用堪称可怕的战绩奠定的，这个人的手下也必然积累了数量可观的性命。
　　维阿身后的骑士已经有人不知不觉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对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遗族同胞，连视线的余光都不曾分散过来。维阿也同样沉默，对这种人，维阿认为不接触就是最好的态度，不过今天早上那个彩发男子并不在这群人当中，维阿相信他就隐藏在这附近，这些人的小心和在行动中体现的素质，让维阿不由自主地感到戒备。
　　帝国之中已经没有遗族存在了，他在这次任务之前对这些所谓异端存在的了解大多数限于纸面和口口相传，在半个多月的行程中，他对遗族的观感也不过是体质确实天生强悍，作为敌人肯定有些麻烦。中洲只有遗族是连混血都无法改变的黑发黑眼，但跟历史和传闻中给帝国造成了深刻创伤的噩梦种族仍然有很大的距离。
　　现在他可能需要对自己的想法进行一些修正，一块铁会变成镰刀还是利剑，要看是落在了哪种匠人的手中。
　　遗族的人很快就将人数清点完毕，维阿的人马于是正式完成了这次任务，在远离遗族的地方重新聚拢了起来，无论历史还是其他因素，都注定双方不可能有什么后续交情，最可能的是再次见面时已是剑拔弩张的敌人，因此告辞的时候双方都很冷淡。
　　在上马离去之前，维阿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遗族男人，最后目光在他的佩剑上停了一会儿。
　　“队长，那把剑？”伊布跟上他，他刚才也注意到了。
　　“看起来有点眼熟。”维阿说。
　　赛文策马走在维阿的左侧，语气有点迟疑，“……我觉得人也很眼熟。”
　　“你见过，还是他像谁？”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伊格拉曾经想招揽一个自由佣兵入团，不过在见到本人之后就放弃了，我看过那个佣兵的侧面。”赛文回想着，“那个佣兵比当时十七岁，而且是醒目的银发。”
　　“……”维阿沉吟。
　　“伊格拉认为那个佣兵不是能够被驾驭的人，银辉亚尔斯兰，他在佣兵中的名气很不小，有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已经死在了塞莱斯塔，不确定现在这个是本人。”
　　“我知道了。”维阿说。
　　“队长，那些异族已经移交完毕，我们是现在就返回驻地，还是——”
　　“暂时原地休整。”维阿说，“赛文，你给我几个擅长跟踪的人，保持距离跟着他们。”
　　赛文点点头。
　　押送队伍的离去让此次前来的年轻人们稍稍解开了对情绪的自制，他们开始对同胞的询问有所回应，同时尽可能快地让他们重新列队，天气如此寒冷，这些被送回来的人不仅衣着极其单薄，而且几乎都是赤足，他们站在雪地上的脚只有一层泥壳覆裹，大多数人都被冻得麻木了。
　　范天澜这边的动作是最快的，他不用说什么话，人就被他和配合他的遗族青年抻成了列，在重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拿起对讲机。
　　有些失真的轻佻音色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是我，塔克拉。”
　　“说。”
　　“有五十多头豺狗在这边的林子里徘徊，是他们来咬我们还是我们去咬他们？”
　　“位置。”
　　塔克拉仰头想了想，“路上最窄的地方。”
　　“知道了。”范天澜说，在他结束这次对话前，塔克拉叫住了他。
　　“我先去敲掉几颗牙……”塔克拉看着远处的某一点，懒洋洋地说，“你不会介意吧？”
　　“你手上有几个人？”
　　“没多少，我也用不上他们。当然，他的话我还记得，”塔克拉笑了一声，“所以最麻烦的几个留给你。”
　　范天澜放下对讲机，“青山。”
　　一个遗族青年闻声转过头来，“队长？”
　　“这里交给你。”
　　对方有些意外，“你要去哪里？”
　　“前路有障碍，我去处理。”范天澜简洁地说，伸手将黑色的披风和大衣脱下，抛向青山，“这个给他们，你们照计划行动。”
　　摩比斯山谷从出佛兰德镇往坎特尔河的地形呈腰形，塔克拉所说最窄的位置宽度有一百五十多米，不知何时从两侧山顶上滚落的大量石块遍布，树木杂乱无章地生长在它们的间隙中，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直线距离最多不过五十多米，但四百多人要完全经过肯定需要一定的时间。
　　天上的彤云低垂，白雪堆积在大部分已经落尽叶片的树梢上，地面接完全没过脚踝的积雪掩去了底下的所有崎岖。这里本来是极少有人会涉足的地方，雪吸走了天地间的大部分声音，人类活动的痕迹反而变得极为明显。范天澜早就听到了远处极力压低的呼喝声和搏斗声，黑色短靴踏出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改变，惨叫震动着空气，连树梢上的雪都扑簌掉了一些，他的手仍旧垂在身侧，不曾触上任何武器。他走得很稳，毫无规律可言的地形对他来说如同平地，虽然步伐的节奏不快，他前进的速度却完全不慢。
　　高过人头的石块对面传来人的喘息和低声叫骂，范天澜绕过它。
　　“那家伙已经用飞刀杀掉了三个人，你们要小心……”
　　“妈的那家伙花花绿绿的，他到底躲在哪儿？”
　　“必须快点宰了他，不然贝当大人会让我们死得更好看……谁？！”
　　深一脚浅一脚地辛苦追击的佣兵们终于发现了范天澜，在一片雪白的背景下，他的黑发黑眼并不比塔克拉的彩发更隐蔽，只是除了腰间的黑色长剑和另一把棍子样的东西，他看起来没有携带更多的武器。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一个佣兵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弩机，从机簧弹出的短箭立即射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遗族人胸口，但对方的脚步依旧不曾停顿，马上转身戒备的数个佣兵连他的动作都没有看清，那支短箭就落在他的手中噼啪断成了数截，黑发青年松开手指，碎箭落地，短短一刻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不到十步之远。
　　发出那一箭的佣兵对上那双比冰雪更冷漠的黑色双眼，惊疑地退了一步，他的同伴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低喝一声举剑直冲过去，剩下的三个佣兵也纷纷提起武器分路向他攻去，黑发青年的手终于慢慢提了起来。
　　空气中有道银光闪过，快得像是幻觉。第一名佣兵收势不及般从击杀目标身边径直冲了过去，范天澜朝左移了半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一把笔直长刀，刀尖斜指地面，第二名佣兵一剑劈向他的肩膀，他手腕一翻，挥臂而上，随着一声轻响，那个佣兵的长剑只剩下截面极为光洁的一半，从腋下到脖颈，佣兵身上一道血线自下而上伸展，止于颈部被切断的动脉，瞬时喷出的鲜血冲起半米高，只剩半个脖子连在身上的佣兵仰面朝天倒下，与此同时，范天澜背后传来另一声沉闷的扑地声。
　　第三名佣兵已经失去了感受恐惧的机会，在他的同伴倒下之前，范天澜挥出了他的第三刀。一颗头颅带着血线飞向远处，最后一名佣兵惨白着脸瞪着不疾不徐向他走来的黑发青年，颤抖的双腿快要支持不起他的身体，“你……”
　　迎面而来，比雪更洁白的死神之镰，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见到的景象。
　　连一片落雪也没惊动，塔克拉从树枝上跃下，手中链锯横上从此地经过的佣兵脖子，自右向左一拉，连气管被一起割断的佣兵连临死的哀叫都来不及出口就痉挛着软了下去，塔克拉甩去手上温热的血液，把差不多死透的佣兵一脚踢开。
　　随手将链锯收回腰间，塔克拉突然向前扑去，就地滚身一圈，一柄长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削过，激起一阵雪雾。
　　一手支在地面翻身而起，塔克拉的左手指间已经带上了几枚刀片，对方长剑再度刺来，他向后一跃，刀片同时出手，一枚深深楔入对手肩膀，稍阻了一下剑势，避开这一击的塔克拉再度探上腰间，又一道寒风从他脑后袭来，塔克拉猛然低头，手上白色粉末也向后撒去。
　　偷袭者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塔克拉接着矮身斜肩撞入对面那名佣兵怀中，贴着对手剑锋的黑色呢料被划出开口，露出底下的精钢护肩，塔克拉手中匕首也同时连根没入那人左腹，然后被他一边横切一边抽出。
　　佣兵嘶哑地惨叫着抱住几乎被完全划开的腹部蜷在地上，不久之后就没了声息，塔克拉直起身体，大拇指揩掉匕首上的血迹，环视了一圈看着接连从树干和石块后出现的佣兵，在所有人都以仇恨眼光盯着他的险恶氛围中，塔克拉将匕首插回大腿上的皮袋，搓了搓手指上的血迹，重新拿出了对讲机。
　　“我说，你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他还是那种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
　　对面没有回应，塔克拉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钢铁在血肉中穿行的声音。
　　站在包围圈中的一个佣兵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出现的刀尖，他瞪大了眼睛，拥有流云刀纹的长刀在下一刻抽了出去，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扑倒在地。
　　从这名佣兵让出的缺口中，黑发黑眼的俊美青年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普通人的武力值平均是3，遗族平均就是5，塔塔和子爵这样的是7，范范还在增长中……目前差不多有9了，就算没有好武器他也很可怕的。因由不剧透，不是因为营养跟上来了这种原因啊，扭～塔塔丢出去的粉末是盐，他从来没想过要光明正大作战……o（╯□╰）o


第100章 人形兵器继续行走
　　格罗索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作为一个能活到现在有名号的佣兵，他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预感，在他出道至今的佣兵生涯中，正是这种直觉好几次救了自己的命。从完全超出必要的人手被派去解决对方的侦查者开始，他就觉得情况不对劲了，而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抬头看了看身周的环境，“罗伦？”
　　“何事？”岩石的影子里传来低沉的回应。
　　“那些家伙可能遇到了大麻烦。”
　　“……”一个眼神阴晦的男人走了出来，“我去看看。”
　　格罗索想提醒同伴要谨慎从事，因为情况可能有异，不过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意就是死亡，没有比影行者更清楚这一点的了。
　　眼下的情况令人感到有些棘手，虽然那些低级佣兵本来就是预应的消耗品，但在找到“它”之前的损耗是没有价值的。全体加上核心战力只有六十出头的人数要实现包围圈本就有些勉强，折损越多陷阱的缺口就越大，除非那两个法师有中位以上实力，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场面。
　　格罗索转身朝背后那个坡度平缓却崎岖难行的山坡走去，从山壁上落下的成块岩石隐藏着他的同伴，贝当和两位法师也隐蔽在上面。在格罗索找到他的时候，贝当靠在一块巨石边上，正眯眼看着远处正沿着唯一的道路向此地移动的黑色人群，对手那个装束怪异的探子固然令人头疼，至少那些废物是他拖住了，没让他把消息传递过去，现在那些遗族行动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怎么了？”
　　“还没解决。”格罗索摊手。
　　“还没解决？”贝当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不是只有一个异族人？”
　　“我们不是在平地战场上，那家伙很会隐蔽，而且实力超出预计，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更多的同伙。”格罗索说，“不过肯定已经有一部分实力不济的家伙完了。”
　　贝当直起身，恼火地看着脚下如今反而变成己身障碍的巨石林。
　　“接下来怎么做？”格罗索问。
　　“‘它’就在那些恶心的遗族里……”贝当从齿缝间挤出气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把它找回来！”
　　所以问题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格罗索知道贝当暂时给不了更好的方案，现在连他在内6个具名佣兵，两个位阶不明的法师，还有十几个普通佣兵待在附近，贝当的身份既然是“那位大人”的麾下管事，法术实力想必也不会太差，而那些异族人经过确认，确实没有一个法师。
　　换一种方式未必不能完成这次任务……但这种事显然不是由他这个佣兵决定的，不安感挥之不去，格罗索忍住心底的焦躁，没有法师和奥术师，还有什么东西是可怕的？
　　然后格罗索再次看到了那头色彩鲜明的彩发，作为一个探子，这个男人的外表显然过度突出。而现在这人正从对面的林间退出来，他身着的深黑制服看不出什么伤情，但从比追击他的跳鼠波布兰还灵活的动作来看，这么长的时间里那些废渣佣兵居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实际伤害。
　　比想象的更强，然而他已经被逼得暴露在捕猎者的视野中，那么离彻底结束也没有多远了。格罗索看到潜伏的佣兵朝他举起了弩机，跳鼠波布兰也大步追了上去，一剑砍向那个手无寸铁的彩发男子，对方侧身躲过，然后抓住跳鼠的手腕，格罗索皱眉看着他们开始搏斗，此时从对面的林间又慢慢退出了几个人。
　　背对着和对手扭打在一起的跳鼠，一步步退到大路上的几名佣兵完全是如临大敌的态势，游蛇，狂狼，恶刃，这三名具名佣兵在联手的情况下连主动出击都不敢，能够如此压迫他们的对手稍后出现在了山坡众人的视野中。
　　贝当绷紧了脸，“……遗族人？”
　　和那个彩发男子同样的黑色制服，如同夜之行者的青年步伐沉稳地走了出来，他握在身侧的那柄长剑看起来有些纤细，却弥漫着在这个距离也令人感到入骨寒意的杀气，游蛇数人再度退了一步。这个时候的跳鼠已经被那彩发男子扼住了喉咙，同处一地的佣兵却完全没有支援他的余裕。
　　在跳鼠被扼死之前，隐藏在这一侧山地上的佣兵朝彩发男子射出了3支弩箭，恶刃也出手了。他一个箭步举剑刺向对手，同时一个黑影从遗族青年背后闪出，影行者罗伦·马德兰挥出了匕首。跳鼠此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射向彩发男子的短箭一支落空，一支被躲开，一支刺中了跳鼠的大腿。
　　喀嚓，山坡上的格罗索不能确定自己听到的是跳鼠的喉骨破裂声，或者这个细微的声响只是他脚下被碾断的断枝。
　　被偷袭的黑发青年连头也没回，即将被影行者刺中之时他让了半步，罗伦刺空，匕首径直从对手抬起的手臂下穿过，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手已经侧身横肘向后，影行者的胸口被击中后凹陷了下去，吐着血整个人向后摔飞，几乎就在同时，恶刃握剑的那只手也从他的胳膊上掉了下来。
　　格罗索抽了一口冷气，黑发青年又向前走出一步，他这次出手的速度足够山坡上下的人看见整个过程，银色的单边利刃轻易楔入皮肤，仿佛人类那坚硬的颈骨并不存在，那人平平一剑横过，连惨叫都来不及，恶刃的头颅就离开了他的身体。
　　还残留着惊骇表情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从脖腔射出的鲜血喷向天空，然后淋淋沥沥落在白色的雪地上，黑发的青年穿过这片血雨，剑尖微垂，锋刃如雪。剩下的两名佣兵像是僵住了一样，格罗索看得见他们的恐惧，如同看见自己心中的。
　　毫无破绽，压倒性的力量和速度，格罗索不去想象如果是自己站在那里将会如何，站在他身侧的贝当瞪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脸色一片铁青。
　　彩发男子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个可怕的遗族和剩下两名佣兵的距离随着他不曾变化的脚步逐步缩短。一个佣兵终于做出了反应，他扬臂甩出手中的甩锤，离手的那一刻他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就被一旁的彩发男子豹起扑倒，剩下的狂狼发出一声怒吼，朝黑发青年冲了过去。
　　绝地爆发的勇猛并没有让他比别人坚持得更久，黑发青年与他错身而过，手中长剑刺穿他的心脏，将他顶得弓身倒退，与此同时，落在彩发男子手中的那个佣兵脑袋也扭到了一个常理上绝无可能的方向。
　　“拉格里！”贝当厉声叫道，“封住他！”
　　一脸惊讶地看着黑发青年的那名法师回过了神，他急忙举起双手，法石戒指在阴晦的天色下闪闪发光，“四面牢！”
　　杀掉最后一个敌人的黑发青年甩开手中的尸体，停下了脚步，白雪沙沙流动，地面隆起数段缓坡，迅速生长成高过他肩膀的白色围墙，贝当伸出一只手，寒冽的空气中热量凭空聚集，十二个金黄色人头大的火团凝聚成群，终于显露实力的中级法师吐出法术的名字，“火戒！”
　　火之流星朝下呼啸而去，热气的漩涡吹动他的红发，贝当收回手，指间火星垂落，“你们这群渣滓愣着干什么！去杀了他们！”
　　格罗索一咬牙，踏上一块岩石，也跳了下去。
　　范天澜抬起长腿，黑色军靴踹向拦在对面的白色墙壁，被法力凝结而成的雪墙轰隆一声塌掉一半，他踏上残垣，脚下发力俯身扑向前方，接连而至的火球擦着他的黑发落到身后，火焰在落地一刻立即高涨，冰雪之墙一层层变薄，白雪嘶嘶地消融成水，露出底下的黑色土地。
　　无论法术的威力如何，没击中都没意义，贝当眉头紧锁，被称为拉格里的冰系法师也结出了冰球，直径稍小，数量也只有九个，在他出手那一刻，站直身的黑发青年抬头看了过来。
　　同时见到那张脸的格罗索差点一脚踏空，刹住下冲的态势，他急忙缩到一块巨岩背后，在恐惧和震惊中念出那个名字，“……亚尔斯兰！”
　　冰球碰碰碰地在地上砸出一团团雪沫，依旧是与目标擦肩而过，黑发青年仍在沿着岩石和树木的间隙向上前进，冰雪的屏障轻易就被他击碎，火圈也总是被他避过，两名法师缺乏默契的配合无法阻止他，又有两个佣兵甫一照面就被切菜一样杀掉，剩下的佣兵已经完全不敢靠近他，零零落落射出的弩箭甚至在空中就被他削断了。佣兵们一边被贝当呵斥着移动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我草你个光明神！这是什么怪物！”
　　连霍克波洛家族的剧毒都毒不死的怪物。贴在岩石背后的格罗索终于知道他一直感到的危机来自何方，年仅十八岁就已经拥有两个名号，银辉亚尔斯兰让同行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冥河渡者”名下积累的血腥和残酷。从小道消息得知他被同伴陷害，很可能已经死在塞莱斯塔之后格罗索算是松了一口气，现在——妈的原来这家伙还没死，而且是个遗族！
　　在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贝当的侧脸，从他附近扭曲的空气来看这个法师可能正在准备别的攻击，但格罗索已经作出了决定。
　　管你们两个还是三个法师，没有一支军队老子是不去跟着送死的……他弯下腰，藏在岩石的阴影里，小步朝另一个方向快跑。
　　金色的长箭在贝当手中燃烧着，无视畏缩不前的佣兵们，他缓缓举起手，在虚空中作出一个引弓的姿势。
　　杀掉跳鼠之后就留在原地的塔克拉解下了他背后那把将近臂长的武器，这是在实验过云深所有作品后，他自己选定的。“我已经被忘记了？真无聊。”
　　“佩格里斯！”
　　“是。”一直坐在一块岩石上的法师慢吞吞地回应道，他合起双手举到面前，十指相抵，拇指下压，手心分开，用近乎菱形的空隙圈住了正在以堪称飞快的速度朝这里接近的黑发青年，“逆春，缚行。”
　　碧绿色的植物从白雪之下突生而起，纤细的腕须缠上范天澜的脚腕，从小腿攀爬到脖颈的位置几乎就在瞬间，盘卷间藤蔓也急速增粗，勒在范天澜腰上的足有水蟒粗细，连他握刀的右手也被数根绿藤重重纠缠。他终于停了下来。
　　塔克拉慢斯条理在检查手中的枪支，他拨弄着保险，对范天澜现在的状况似乎毫无兴趣。
　　金色的长箭对准被紧紧缚住却依旧表情冷静的黑发青年，对上那双令人厌恶的黑色眼睛，贝当的神色越见冷酷，“去死吧，异端。”
　　他松开虚弦那一刻，瞬间托枪上肩的塔克拉也扣动了扳机。
　　砰啪。
　　第三声爆响在山间谷地回荡，被催促着小步快跑的遗族和其他部族忍不住又抬头看向正在升起火烟的方向。
　　“已经用上了术师的武器……有多少个敌人？”一名遗族青年低声问。
　　“不用管，照直走！”青山说。
　　连横在路上的尸体也没有阻碍他们的速度，打头的遗族青年一手拎一个把尸体拖到路边，残肢什么的直接用脚踢开，林间隐隐约约有更多的倒伏在地的身影，浓烈的血腥味从两侧传来，他粗粗扫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去。
　　队伍沉默地走过了这一段，摩比斯山谷的尽头就在前方，绕过一片黑色的针叶林后，地形越见开阔，已经能够隐约听到河流的声音，队伍的后面传来一些骚动，青山回过头，一头醒目的彩发径直刺入视野，他把视线移开，在塔克拉的身后看见了范天澜的身影。
　　归队的不是只有这两位队长，还有一个体格结实，脸上一道醒目刀疤的褐发男人，他的肩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双手反缚在后，神色在看到范天澜的时候总有些畏惧。
　　“俘虏，他暂时有用。”这是范天澜的说明。
　　留在河边的人除了看守木排拖船，还有别的工作要做。倒空的柴油桶被他们从中切开——这种要命的力气活已经由遗族还在拖船上的时候完成了，一半在侧壁上开口，内层糊上非常厚的一层河泥，烤干之后填进随船带来的蜂窝煤，另一半塞上草和枯枝彻底烧透，草灰混着河水洗涮彻底，倒水，把鱼和肉干，还有盐跟干姜等调料扔进去，锯来木条盖好，几口“锅”的热汤已经从清晨煮到了现在，香气未必诱惑，那种温暖却不是谁能抗拒的。
　　其实他们连碗都带了过来。总之一切归于术师的神奇。
　　负责护卫的青年们开始安排排队事宜，领到自己那份热汤的人必须尽快沿着浮桥走上拖船，在专人引导下依次坐定才能吃东西，这个规矩虽然有些莫名，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族人身边的众人在又冷又累中无暇多想。被分成四列的队伍因此一步步缩短，轮不到插手他此事的塔克拉只有蹲在一旁，左右张望一会之后，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正在排队的遗族人身上。
　　塔克拉站起来，走了过去。背上背着一个陶罐的遗族男人转过脸，看着长相绝对称不上善类的彩发青年径直朝他走来，他朝后退了一步。
　　塔克拉没有理会他的态度，那男人退后一步他就上前一步，朝从应该是炊具的陶罐中冒出来的一根绿毛伸出手。但那根绿毛晃了一下，塔克拉没揪住。
　　“解下来。”塔克拉说。
　　那个遗族男人看不到身后的异常，但他还是把陶罐从背后解了下来，塔克拉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那根绿毛又晃了晃，塔克拉一声不吭，绿毛摆动一下，然后升了起来，小小的手指扳住罐口，小心翼翼冒出来半个脑袋的生物有一双色泽宛如春日新叶的绿色眼睛。对上塔克拉那双眼睛后，“它”像是害怕地停下了动作。
　　塔克拉伸出两手，一边三根手指地捏住那小小的肩膀，把这个绿发绿眼的生物从罐子里提了出来。又柔又细的绿色头发垂在尖尖的长耳边，虽然体型大小不太一样，但这个落在塔克拉手中看起来非常圆润的……至少从外表看，是一个外表不足3岁的孩子。
　　“我可没见过你这种玩意……”
　　水润润的绿色大眼跟琥珀色的细长双眼对视着。
　　“噗啾～”
　　塔克拉被喷了一脸水。


第101章 萌物的价值
　　“……五十七，五十八。”赛文清点完尸体，又转头看向被部下从山坡上抬起来的那几具，“还有这三个，啧，烧成这样。”
　　“他们都是法师，”俯身下去检查的男人说，穿着普通骑士装备的他用匕首将某样东西挑了起来，“你看，至少有一个身份上是中级。”
　　那是法师协会的黄金水晶徽章，哪怕只是作为装饰品也有极高的价值，用刀尖挑着别针部位的男人吹掉沾在上面的一些黑色灰烬，辨认在镌刻在魔寄生树叶图案下的字母，“佩格里斯·埃斯科利亚尔，这个是植物系法师，很少见的人才，要杀掉这种人可不容易。”
　　“他是怎么被杀的？”赛文很感兴趣地问。
　　“单纯论死因的话，是被人在心脏绞了个洞。”
　　“过程呢？”
　　“上面肯定还留着他们战斗的痕迹，我需要看过才能判断，”把徽章丢进一旁的袋子，男人收好匕首站起来，抬头看向对面巨石林立的山坡，“不过死掉的这些家伙跟我们一根毛的关系也没有，有必要这么做吗？”
　　维阿走了过来，看着这个有一头暗金色长卷发和深绿色眼珠，外表有种明显区别于其他骑士的华丽感的男人，“3个法师，58个佣兵，你说他们都是被两个人杀掉的？”
　　“大部分都是被同一人用同一种武器干掉的，所有断口都干脆利落，骨茬特别平整，那些佣兵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到就被杀了，对手的力量非常惊人，出手的速度一定也很快。还有他的武器也有些特殊。”男人摸着冒出淡淡胡茬的下巴说，“另一个家伙没那么夸张，不过他很难缠，遇到他不一定比那个遗族好过——”
　　“你确定他们是遗族？”维阿打断了他。
　　接到探子的回报之后他几乎是立即把这个男人带了过来，一路同行，他确定没人对他提过接应者就是遗族的事。
　　“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骑士，也只有在马上才能一剑砍下人的脑袋，在这里展开屠杀的那个人却是在平地上制造了13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只有一个民族具有这种非凡的力量，”男人说，“至于另一个，能空手捏碎喉骨的也不能算普通人了。”
　　“遗族不是完全禁魔的吗？”赛文问。
　　男人点点头，“他们只有反过来的天赋，那两个也人确实没使用过任何法术。”
　　“佣兵我还能理解，但他们怎么杀掉这三个法师的？”赛文说，“除非他们一开始就突入了法师的防御圈，但这几个死者看起来又不是没用过法术。就算是力量特别大的遗族，一个站在一定距离上的中级法师，只要他能顺利施法，难道不是比只能近身格斗的对手更强大？”
　　男人笑了笑，“法师对上剑士，不一定每次都有优势，关键在于技巧和配合，虽然这种情况不多见……植物系的法师攻击力不强，但是非常擅长禁锢和防御，而这里还有一根火法和一根冰法，算是很不错的配合了，正面突击连我——咳，连焰金骑士也不一定有把握。”
　　“格奥尔·卡斯托普。”
　　在旁静听的维阿开口道，“你去调查此事，两天内给我提交一份书面报告。”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叹了口气，“维阿队长，我只是个下位骑士，这种工作不应由我负责……”
　　“前焰金龙骑的下位骑士。”维阿微笑了一下，“出发之前，格里尔副团长要求我尽量挖掘你最后的使用价值。”
　　“……那个最好去死一万遍的混蛋。”格奥尔低声说。
　　即使听到对自己上司的人身攻击也面不改色的维阿抬头看了看天色，“你最好在下雪之前完成实地勘察，我在佛兰德镇等你归来。”
　　看着年轻的焰金骑士离去的背影，格奥尔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操蛋的手势，赛文惊讶地看着他。
　　“这只是有一还一的礼节。”格奥尔解释。
　　“那个我知道……不过焰金龙骑，你是怎么把这个帝国青少年最向往的身份丢掉的？”蒂塔骑士团正式编制是五千人，其中焰金骑士一百二十七位，龙骑兵名义上有八百位，但能够服役的翼蜥不到三百条，会同时兼具两者身份的骑士显然并不多。
　　格奥尔脸上露出了沧桑之色，“我在驻地大门前被一个男人求爱……”
　　赛文打量了一下他确实颇为英俊的外表，虽然在赛文的意识中这个男人更适合在舞会上勾引贵妇而被对方的丈夫或者情夫约战一类遭遇，不过被男人求爱这种情节也很带感啊，“我记得蒂塔骑士团的规章严格是严格，对骑士的感情生活并不太干涉……你只是被求爱而已，然后就被戒律惩戒了？”
　　格奥尔的神色差不多可以称为苦逼了，“……因为我接受了。”
　　赛文沉默了一会儿，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佣兵，他应该表现得更镇定一点，“我还记得……骑士团里是有圣职者的，他们没喊异端天诛什么的口号？”
　　“……”格奥尔默默地转身，抬脚朝山坡上走去，“他就是圣职者。”
　　赛文在寒风中凌乱了。
　　巴兰克领蒂塔骑士团驻地。
　　一身素净白袍的银发青年合上经书，站起身走到窗前，因为颜色过于浅淡而有些虚幻感，堪称秀雅的外貌，笼罩于身的静谧气氛，让他看起来宛如教会那些专为贵族发行的教化图册中那些代行神职的白衣教士模范，毫无“破戒圣人”，”白发魔族“，“会走路的恶梦”，“妹的看到他狗眼都瞎”等骑士团暗地里流行的称呼应有的凶恶感。
　　有些时候人的本质是和外貌没什么关系的。
　　修长白皙的手扶上窗框，银发青年垂下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从下面宽阔的训练场上走过的一群身材高挑的访客，白色的斗篷掩去了他们的形貌，不过这些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浅得不像这个身高的普通人类能做到的，他们的速度也很快，不多时就走进了这栋建筑物，消失在利亚德·阿卡迪亚的视线中。
　　正与索拉利斯团长在温暖的室内交谈的帝国第二皇子兰斯·奥尔格布雷西也听到了侍从的通报，客厅的大门被打开，脚步轻捷的客人们鱼贯而入，彬彬有礼的侍从就在一旁，脱下绣着精美曼纹的斗篷的他们却毫无交托之意，在他们露出真容的那一刻，整个客厅似乎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索拉利斯团长轻轻挑起了眉。
　　淡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垂下，与人类相异却毫不突兀的尖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与坐在那儿就像一幅华丽画作的索拉利斯团长对视了一眼的青年身姿挺拔，表情冷静，即使服侍皇子的侍从和侍女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在这位青年和他身后的九人面前也黯然失色。
　　眼上仍旧蒙着丝绸的兰斯皇子站起身，露出一个微笑，向面前的金发精灵行礼道，“何其有幸，我竟能在神光森林之外遇到您和您的同胞，西梅内斯殿下。”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兰斯殿下。”来自神光森林的精灵集体回礼，动作优雅难言。
　　“能够招待诸位是一种荣幸，请问那有什么是我和我的同伴能够帮助您的吗？”
　　“我们正是来寻求您的协助，”西梅内斯神色平静地说，“一个月之前，神光森林被掳走了一位重要成员。”
　　“啊嗒。”
　　被整个包裹在披风中卷成一个团子的小孩子发出幼儿特有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唯一露在外面的脑袋朝四周转动着，大大的绿眼睛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虽然他不哭不闹，但围在他身边的一圈大人几乎都是一脸的纠结。
　　“这么小，怎么办啊……”
　　“以我们的力气，碰一下他会不会碎了？”
　　“天澜队长还没审问完吗？”
　　“他来也不一定有办法吧？”
　　“……总比‘那个’好吧。”
　　想起某人拎孩子的手法，大部分人都默了。
　　“咿呀，吧噗。”这个小得可以捧在手掌中的孩子还在左看右看，一个蹲守的遗族青年正和他的眼睛对上，连忙抬手掩住了自己的面孔。能够面对这样一个小生物还下得了手去掐脸的，也只有现在不在这里的某人了，相比之下，天澜队长抱孩子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有经验的，但为了处理一些事务，那两位目前都不在这排在最后的木排上。
　　单手提起尸体丢向防风膜外，范天澜在冰冷的河水中洗了洗手，然后把被扯开的塑料薄膜拉上，紧缩在另一侧的遗族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补位，虽然这里没见过死亡的人已经很少，但是像范天澜这样，毫不动容地杀掉一个坦白一切后向他哀哭求饶的人，对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过刺激。
　　不仅看了还参与了整个过程的塔克拉跟上范天澜，简陋的船篷高度有限，而他们两个的身高都远远超出平均值，因此一路上都是低头前进，“虽然留着那家伙也没什么用，不过你怎么不问那小绿毛的事？”
　　“他已经说了。”
　　“说了？”塔克拉莫名，“什么时候说的？”
　　“森林之心。”
　　“那种吃了以后就会变成不老不死怪物的药跟这个绿毛小东西有什么关系……”塔克拉停顿了一下，“哦，他就是森林之心啊。”
　　“现在还不是。”范天澜说，“将树精灵转为森林之心的方法，我没听说过。”
　　“这是你不知道的事，还是没有存在过的事？”
　　范天澜跨过面前的牵拉索，发现他和塔克拉来到的遗族青年已经揭开了塑料膜等他们进去，围着那个孩子的人也让出了位置，范天澜这个时候才说道，“那需要向法塔雷斯，或者精灵族求证。”
　　不老不死的中央帝国第一任皇帝，在位时间长达七十二年，他的执政生涯大部分被裂隙之战占据，是当年威望极高的人类领袖。关于这位传奇帝王的传说数不胜数，他的死亡是其中最大的谜团，同样成谜的是他长寿的原因，在寿命长达五百年的魔族出现在中洲之前，法塔雷斯已经有三十年都维持着25，6岁的外表和身体状态，这位英伟的帝国之主至少在可信记录中从未向任人吐露这个秘密，执着于长生之秘的人只能从他一直与精灵族过从甚密这一事实去推测。
　　精灵的寿命也能够达到两百年以上，与用迟缓和愚笨换来长寿的其他生物相比，美貌聪敏，体力和耐力都非常出众，只有繁衍困难这个劣势的精灵才是人类的理想模板，即使是在裂隙之战最激烈的年代，也有人从未停止过这方面的追求。但没有一次实验能够产生第二个法塔雷斯，于是有人认为不是方向的问题，而是“材料”的问题。
　　在法眷者闻名于中洲之前，最稀少和强大的人形生物就是树精灵。人们常识中的精灵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人类，树精灵却是神光森林自身所孕育的真正“精灵”，在成年之前他们极度弱小，容易死亡，但成年之后，他们就会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变成力量极其强大的森林守护者，连魔族也不能挑战被他们保护的领域。
　　但树精灵的身份特殊还有一个原因。
　　从范天澜和塔克拉进来就变得紧张的幼年树精灵转头看着这两个一身血腥气的男子，小小的身体往后仰了仰。
　　塔克拉伸出食指戳了他一下。
　　“噗啾～”
　　又一股小水柱喷出，塔克拉一偏头闪开了，周围的人都以“你好贱”的眼神看着这个无耻的大人。
　　范天澜将一碗清水交给附近的一个遗族青年，示意他推到树精灵的面前，“每个出生的树精灵，都是某位精灵王族注定的伴侣。”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
　　倒霉催的骑士他是受；
　　精灵在追的其实是童养媳……或者小丈夫？
　　范范继续沙发过短；
　　塔塔就不用说他了；
　　云深和范范的再见面挤不下了啊魂淡！


第102章 历史都是从细节开始转向的
　　“十八年前两位树精灵出生之时，我曾代表帝国在场，彼时森林的欢悦景象仍历历在目。”兰斯一手搭在嵌以金丝花饰的座椅扶手上，对坐在另一边拥有堪称无暇仪容的精灵说，“居然有人对森林的宠儿下手，此事有帝国失职之处，我也十分忧心树精灵如今安危，请问森林的守护者是否已经确认冒犯者的身份？”
　　服装精致的侍女端上温暖芬芳的饮料，却被精灵们婉拒了，被称为西梅内斯的精灵说道，“此次罪恶行径的主使者极力隐藏他的身份，树精灵被他雇佣的人类以种种手段辗转带走，我们只能确定他们的终途。”
　　“这一定是一段艰辛的旅程。”兰斯皇子轻声说。神光森林位于帝国的边缘，离巴兰克领的距离相当遥远，即使乘坐翼蜥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些鲜少离开森林的精灵看来一直是在陆地上追踪那些盗窃者，一个月是正常情况下应当在路途上消耗的时间，但精灵们还要去搜查那些人类的形迹。
　　“路程的考验无关紧要。觊觎者如此精心筹谋，绝非想以此向森林交换条件，力量越强的人类就越想超越这世间法则，无论这行为多么愚昧。”西梅内斯说，在他提及树精灵之事时，他身后的九位精灵脸上都流露不同程度担忧和愤怒混合的神色，只有这位负责交涉的精灵王族神色依旧冷静得接近冷酷，“而在成年之前，树精灵和人类的幼儿一样脆弱，对外界的伤害几无抵抗之力。”
　　“此事我们自当竭力协助。”兰斯皇子说，他转过头，就像视力没有受到损害一样朝向一旁，“索拉利斯团长。”
　　“这是理所当然的。”
　　蒂塔骑士团总团长微微一笑，她的容貌在精灵面前也毫不逊色，此时身着与她的姿容相当相衬，由帝都御用裁缝所制的华美裙装，若是静坐不动，即使是最挑剔的贵族画家也要为这副画面沉迷。但她只是一个微笑，属于女性的柔美气质就在那个笑容中消失殆尽了。她起身对皇子和精灵致礼告辞，然后以正常贵族女性绝不会有的步伐离开了这个客厅。
　　尖锐的哨音震动空气。
　　响亮的振翅声密集地越过灰白色的平顶石堡屋顶，身长超过六十尺的黑色飞行兽以受过严格训练的精确姿势在至少可容纳五万人的训练场上回旋了一周，然后依次下降，膜翅底部的法纹逐一亮起，宽大的膜翅扰动气流，黑色鳞片油光发亮的鞭尾掠过覆盖着一层落雪的石板地面，扬起一阵阵雾状雪尘。身披重甲的龙骑兵牵引坐骑与其他翼蜥拉近距离，整队完毕后纷纷从肩颈部位的固定位上跳下地面，他们落地时的铠甲擦撞之声即使在见礼的客厅之中也清晰可闻。
　　“这十二位是塞莱斯塔分团长麾下非常出色的龙骑兵，只要有他们在，诸位可以在三天之内到达自巴拉克领以西的任何土地。”兰斯皇子说，“只要树精灵不是被劫持至周边诸国的王宫之中，我想诸地领主都不会有意阻碍精灵的追索行动，如果发生了必须交涉的情况，请诸位交由格里尔副团长和利亚德神牧处理，这两位身负帝国爵位，对繁琐的政事也较为擅长。”
　　西梅内斯从窗外收回视线，“感谢您的慷慨，殿下，帝国的情谊森林也不会忘记。”
　　“我谨在此祝各位一切顺利，树精灵早日回归森林之守护。”
　　看着空中远去的翼蜥身影，尤利坦回头看着以优雅姿态啜饮茶水的皇子，“不愧是殿下的手笔，大方又利落啊，不过让利亚德和格里尔一起去没问题吗？”
　　“我想他们会胜任这份工作的。”兰斯微笑。
　　“这就像蛇和蝎子在一个窝里了，格里尔刚刚把格奥尔派出去，利亚德和他可是新婚不久，不是说阻挡别人恋爱和上床的都会有报应？”尤利坦皱起了他有些纤细的眉毛，“利亚德对诅咒是非常在行的，而且他到明年夏季就会退出骑士团回去继承家业了。”
　　“利亚德和格奥尔最多只是订婚，还未正式结婚就搞到一起，这种行为对后晋骑士的影响过于恶劣了。”索拉利斯团长说。
　　龙骑团团长僵着一张脸打断他们，“我记得帝国法律中没有同性婚姻这一条。”
　　“瓦伦丁大公是不可能支撑过明年啦，他死掉之后就只有利亚德上去了，选择谁做他的伴侣，当然是由到时候的大公阁下自己决定啊。”尤利坦笑眯眯地说，“皇帝陛下也会乐意见到此事的。”
　　“……”为人正经的龙骑团团长哑口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真不能理解，格奥尔一个男人怎么愿意……而且利亚德——”
　　“所谓爱情，不是一个人能够以理智决定的事物。”索拉利斯团长说，“这种小事本就不足挂齿，即使退团，无论身份为何，利亚德仍旧是蒂塔的利亚德。”
　　“我们会尽力帮助他在阿斯塔纳公国站稳位置的，这是曾经同僚的情谊啊。”尤利坦愉快地说。
　　这是私底下心照不宣的事，当众宣讲出来仍让龙骑团团长感到不太自在，虽然现在在这里的都是同一阵营者，他咳了一声，“那么，精灵那边……”
　　“那要看树精灵的结果如何。”兰斯皇子说，“此时无论我们是否插手，有一个结果都是会注定产生的。”
　　“黑石和青金的战争提前开始。”索拉利斯团长语气平淡地说。
　　“再过两年树精灵就该成年了，我听说树精灵都是像现任精灵王那样的大美人？”前锋骑士团团长梅里尼兹说道，“如果在找到之前这位树精灵就被什么人给炼化然后吃掉的话……那可真是个悲剧。”
　　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虽然都可以说是未遂，但每次的结果至少对人类这一方来说都很糟糕。
　　“最好期待这件事不要发生，无论神光森林的禁制再出还是精灵王的震怒，那都不是好玩的东西。”尤利坦说，“不过这可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能够从神光森林里把树精灵偷出来的人除了实力还需要很大的权力，既能够让帝国在森林的联络官毫无察觉，又能够让精灵现在还找不准对象，能够符合这个条件，还在这几个国家范围内的强者——”
　　“如果有谁胆大妄为到那个程度，对我们又有什么妨碍呢？”索拉利斯团长说。
　　除了兰斯皇子之外的人都看向了她。
　　“即使某个王国因此动荡或者发生更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让预定的过程提前实现了而已。”索拉利斯团长神色从容，“只要目的达到了，是不是我们去做的并不要紧。”
　　对人类来说，冬季一直都是个严酷的季节。
　　白雪覆盖大地，天气寒冷彻骨，即使是领主老爷也蜷缩在他们的城堡中，壁炉中的火光日夜不灭，用木条封上的窗户和铺满稻草的地面都无法阻挡从建筑每一块石头和泥土的缝隙中透入的入骨寒气，穷人们只能一家人跟牲畜挤在一起，在牛羊的体味和粪便的臭味中苦苦煎熬，至于食物更为匮乏，所有作物都已收成，但种子，农具，畜力和耕作方式等条件的限制让土地的产量一直维持在很低的水准，加上严苛的税收，温饱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的梦想。
　　饥饿的野兽在森林和旷野上徘徊，普通的人类因为缺少武器，几乎不可能捕猎体型偏大的食肉动物，当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还冒出滚滚烟汽，体积和形态都极为异常的存在从冰冷的河面上经过时，附近还在活动的动物大多被惊吓得逃往远处，少数却留在原地观望。
　　砰！
　　“中了中了！”
　　“快点把它弄回来！”
　　“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是个假死的等人过去就咬一口过来，不行就给它补一枪！”
　　将一侧的挡风膜完全解开，举枪蹲踞的年轻人们嘈杂了起来，拖船已经结束了逆流的行程，准备进入顺流的支流，在船头的人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时，对摆弄手上的武器已经上瘾的年轻人还是按捺不住了，反正在夜航之前他们也这么猎杀过一两只动物，这种冒险行为需要的条件不少，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二次机会。
　　捆扎在一起的充气垫被抛了出去，一个动作灵巧的塔克族青年随之跳了过去，在暂时充作踏脚的垫子被水流冲斜之前扑到岸边，抓起猎物用力抛向同伴，躯体还温热着的狼型生物带着血滴飞在半空，对面丢过来的绳套套住了它的一条前腿，几乎在它落水的同时把它扯了过去。留在岸上的塔克族青年跟着船跑了几步，在充气垫第二次被抛出时猛跑几步，高高跃起。
　　一个漩涡在河面上生出，他原本估计的落脚点因为这扰动而完全偏离了，打算落下之后就扒住垫子让同伴把自己拉回去的塔克族青年瞪大了眼睛，拖船上的同伴刚刚开始惊呼，一条从侧边甩出，两指粗细的缆绳就缠上了那个倒霉蛋的腰，生生把他从空中平移了过去。
　　被拽住的家伙几乎是背靠后地撞回了船上，在他撞上什么人之前，一只手就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掼了下去。这一节的拖船震动了一下，塔克族的那人也哼了一声。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把绳子卷回去，塔克拉一脚踏上这个冒失族人的胸口，抬头看向像什么一样齐齐把头转过来的那些发色各异的青年，“玩得很高兴嘛你们，嗯？”
　　寒风和水汽都没能让这些人颤抖，塔克拉做到了。
　　“我现在没空理你们，等回去以后……”塔克拉勾起一边嘴角，哼哼哼地笑了起来。
　　“噗啾～”
　　“……”
　　塔克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凶狠地瞪向被抱在一个遗族怀里的树精灵，喷完这一口之后，绿发绿眼的幼儿低头把脸埋进那个遗族捧在手上的陶碗，咕嘟又喝了一口。
　　“同样的手段想对我用两次吗？”塔克拉一把夺过那个陶碗，将里面的清水向外一撇，在树精灵喷过来第二口的时候，他调转碗底挡了回去，这次湿掉的变成树精灵了。
　　跟那双呆住了的圆滚滚大眼对视着，塔克拉邪恶地笑了起来，“来啊来啊你再来啊，啊哈哈哈哈，老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抱孩子的遗族男人默默把脸别了过去，连围观者都觉得丢人的事，这个人做得真是自然啊。
　　塔克拉还想做点什么，不过范天澜已经把孩子抱过去了。他们出门的时候当然没想过会遇到这么一个小东西，连范天澜给树精灵擦脸的布料都是从内层衣摆上扯下来的。跟塔克拉相比树精灵对范天澜的排斥反应要轻得多，虽然大多数人怀疑与其说这孩子是不排斥，不如说是害怕。在他和塔克拉刚刚“处理”完障碍回到队伍的时候，就算是跟他相处已久的青山也不怎么敢接近。
　　树精灵安分地待在范天澜手里，只在被擦到脸蛋的时候才把眼睛眯起来，塔克拉盯着在他头顶摇来晃去始终没有趴下来过的那根绿毛，“我说，一天一夜了，除了喝水他什么都没吃过？”
　　“树精灵不吃普通食物。”范天澜说。
　　“那他吃什么？”
　　“新鲜嫩叶，花瓣，生气和水分都充足的植物部位。”
　　树精灵被擦得差不多了又转回那个遗族男人的怀中，看着手里四肢和脸颊都很圆润，又软又嫩的小孩子，那个完全不知情地将他带回来的遗族男人迟疑地看向这两个作为队伍领导者的男子。冬季的植物都会停止生长，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这些东西啊？”塔克拉忽然凑过去，呼地吹了一下树精灵头顶的绿毛，“花没有，不过新鲜的植物——”
　　他看着用肥短的小手护住头顶的树精灵那杀伤力极高的外表，“那个人一定会要多少给多少。”
　　正在聚精会神工作的云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思路暂时中断了，云深拿起茶杯，发现杯底只剩下沉潜的残叶，他从桌前起身，走向工房一角的炉子，提起放置在上的水壶，重量很轻，炉子里的蜂窝煤也烧得差不多，连余温都很不明显了。不过幸好如此水壶底才没有烧穿。
　　于是云深一手炉子一手水壶地顶开门走了出去，一脚踏进门口的积雪，云深就感到脚上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在脸颊上也感到辣痛的时候，云深意识到他应该穿多点衣服再出来的，因此只能再退回去。黎洪正好这时候来到，见此情景叹息道，“您为什么不接受别的人来服侍您呢？”
　　云深只是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真的不需要。”


第103章 总是事实说话更有力
　　拖船一路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对这条勉勉强强称之为船的承载工具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在河上航行是非常新奇的体验，只隔着一层奇妙的透明布匹，人的视野几乎不受阻拦，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是深碧色的浩荡水流，只要伸手就能摸得到，深邃的颜色和无休止的流动吸引着人的视线，要是看得太久，有些人还会产生一头栽进去的错觉。不必要的惊慌发生过几次之后，所有人都老实地面朝里蹲着了。
　　这次航行奇妙的地方很多，在这些经过三个多月终于得幸回归的各族族人虽然不被允许在拖船上走动，不过被当做船篷防水又防风的透明布匹，上船之后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的哗啦啦作响，薄如蝉翼却能够维持身体温度的神秘布料，还有从最前方传来仿佛无休止的突突声，这些神奇的事物分走了他们的注意力，酷寒也变得没那么难捱了。如果足够有心，他们还会发现，虽然承载着四百多个营养不良却仍旧是成年的男子，这些木排入水并不特别深，就像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承托着一样。
　　而在这段旅途中被提得最多的，就是“术师”。
　　在那些只有面孔还算熟悉，其他地方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的同族青年口中，这些人大概都知道了这些都是那位神明般出现的术师所给予的。他有山一样的威严，水一样的慈悲，如同无尽星空一样的智慧，他不仅把在困顿和恐惧中的人们组织了起来，让濒于绝境的各部族重获新生，还无私地将那些来自天上的技巧传授下去，指引他们实现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这些快要变成俗称虔信者的年轻人的宣传大多数人听是听了，但在他们的见闻中，巴兰克领的城市对这些和祖辈一样居住在洛伊斯山脉的部族来说已经是此生仅见的繁华之地，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房屋，远远望见的热闹市场，还有在街道上行走的发色和服饰各异，衣装整洁的居民，这些场景让他们知道了人类另一种理性和繁荣的聚落形式。那位强大的术师大人再怎么厉害，也不会用他的力量去做粗鄙的力气活，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能实现的，应该不可能超过一个建立时间已经超过一百年的城市吧？
　　虽然没有那些令人痛苦的原因，他们一生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部族，那段时间的生活是困苦的，却又彷如梦境。在被租借出去为一些贵族或者商人干活的时候，他们对人类能够拥有的奢靡生活也算是有了见识，被安置在蒂塔骑士团附近，他们在能够离开群居的仓库时，抬头还能看见时不时飞过天空的巨大飞行兽，天气晴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望见翼蜥身上鳞片反射的彩光和龙骑兵铠甲上的花纹。
　　还在部族的时候生存也很艰难，不过至少还拥有生命的自由，然而这种相对的自由在绝对的强力之下比鸟的蛋壳更脆弱。这段时间辗转颠沛，这些人在未知旅途上耗费的时间已经快要赶上他们被奴役的长度，被同族欣喜地告知他们可以回到新的土地上，在能够脚踏实地之前，大部分人还是无法安定下来——拥有权力和力量的人对弱者的压榨凌迫，他们在这短短几个月的遭遇中，所受到的已经超过了此前人生的所有积累，而“术师”在这些青年的言辞中，更是凌驾于那些人的高贵人物。
　　范天澜和塔克拉都不会特地去注意这些心理，对他们来说，那些狂热的言辞都毫无必要，信或不信，那个人都是这样地存在着，已经创造的不会消失，已经积累的也不会倒退。
　　气温的逐步下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趟旅程也接近了它的终点。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十五米高的砖窑烟囱，它从沿岸的树林之上耸出，烟口冒出的烟气被夹雪的北风推移四散，如同一座道标。然后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是在高塔顶端稳定转动的风车，原本蹲在木排上的人们纷纷直起身，抬头望向那四片巨大的风翼。
　　更多的建筑逐次出现，守在每一块木排上的护卫队青年带着几分骄傲和雀跃地开始介绍，那根会冒烟的柱子下面就是砖窑，在砖窑附近露出弧顶大小不一的建筑则会生产陶器，灰泥还有其他材料；隔着一段距离，顶上有大叶片在转动的高塔其实是巨大的水罐，术师就是从存储在里面的水中抽取力量驱动他创造的奇妙机械，甚至经过某种转换之后，这种力量还能够点燃数一串串的人造月亮，在黑色的夜晚给人们带来光明；水罐下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是供给跟随术师的学徒们使用的，不仅那些机械位于其中，甚至术师也生活在那个地方；在工房背后露出一角的巨大建筑，则生活着所有部族的族人……而这一切，都是术师带领着他们完成的。
　　勉力承载着四百多人的拖船顺流而下，守在船头紧盯方向的人停下了发动机，机器运作的噪音消失，水底下的桨片也不再转动，船行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待到他们终于接近临时码头，早已等候在岸上的人纷纷抛出飞石索，勾住木排间的牵引带之后将拖船拉向岸边。在护卫队的催促下，这四百零七个被抓了壮丁，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奢望过能够再见亲人的男人们带着梦幻的表情一一走上了岸。
　　地上的积雪厚度已经超过小腿，河岸边也结起了薄冰，虽然雪已经停了，气温却已达零下十五度，这种天气实在不宜在外久留，沿着被清理出来的平整道路，这数百人被黎洪带领着离开简造的码头，走过他们所见的一座座高大结实，有些还发出隆隆轰响和刺耳切削声的奇特建筑。冻气扑面而来，所有露在保温毯外的皮肤都如同被利刃刮削，这里和摩比斯山谷相隔不过两百公里，温度却在这段路程中直降了十度左右，如果不是在出发之前就做好的措施，这些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大部分都要在路上被严重冻伤。
　　庞大的庇护所就在面前，虽然外观朴素，不过这栋集体宿舍的面积几乎是蒂塔骑士团官邸主楼的三倍大小，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另一栋在阴沉的天空下也仿佛在反光的美丽建筑已经呈现出完整的品字形。
　　“快进去快进去，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们看，待在这里你们是想被冻死吗？！”
　　负责引领的人用带着些颤音的声音叫道，把顾着四望而缓下脚步的人推了一把。
　　四层玻璃的宿舍大门只开了一半，迎面灌入的寒风让门边的人抖了个冷颤，对缩着身体纷纷涌入第一层大厅的归人来说，却像是一步从严冬跨入了暖春。
　　三台锅炉日夜运转，源源不绝的暖气通过地热管道通向在一周之内又进行了不少增改的集体宿舍，近千人力用一个月的时间积累起来的煤炭除了供应铁炉的运作，也保证了供热系统循环无虞，环列在各边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玻璃窗也换成了双层的强化玻璃，尽量兼顾照明和保暖，在现有条件下，这确实是一栋充分显现了设计者智慧和建设者努力的建筑。
　　错落分布的跃层空间即使已经在此居住了一段时间的人也会感到复杂，对初次见识的人来说，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切都如同梦境，只有站在对面那些焦灼渴盼的眼神是真实的。淡淡的天光从在顶层排列成行的天窗上投下，大门在最后一个进入的人背后合上，寒风立时止息，环旋的气流让拓宽过的大厅温度逐步回升。早已等候在此的各人亲族拥了上去，在每一张憔悴而激动的面孔中寻找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带泪的欢乐喧闹响彻整个空间，连接各个跃层的走道上也站满了人，他们观望着脚下的情景，孩子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成人和老人们同样地欣喜着或者叹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归来，已经有四十七人永远埋骨异乡，其中遗族二十八人。
　　云深刚刚从增建工地上离开，从角落的小门借道而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安全帽，看着拥堵在大厅中的人群，他停下了脚步，跟随在他身边的技工学徒和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这样算是暂时不用操心了。”南山欣慰地叹了口气，说道。
　　云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担当此次接应和护卫任务的青年在进入大厅后就自觉散到了两侧，站在附近走廊上的云深几乎是立即就被他们发现了。
　　“术师！”
　　“术师！”
　　连在大厅另一端的护卫队成员也跟着挤到了这边，看着拥到面前的年轻人们兴奋的面孔，云深也笑了起来。
　　“大家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他说。
　　“路上很顺利！”
　　“船也没出问题！”
　　“没有人冻伤！”
　　“遇到的障碍都被队长他们解决了！”
　　云深专注地听着他们情绪高昂的报告，塔克拉从人墙中硬挤进来，一步就突入了其他人默契之下留出的距离，还不忘抱怨，“为什么你的身边总是那么多男人！”
　　“……”云深顿了一下，这种话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诡异。
　　几十道视线一根根地扎过来，塔克拉继续视若无睹，他看着云深无奈微笑的面孔，细长的眉眼也弯了起来，“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在这里的工作很顺利……”
　　“那真是有点可惜啊。”塔克拉小声说。
　　云深当做没听到这句话，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关于你们在路上遇到的一些意外状况，在吃完饭之后，你和天澜过来跟我说一说吧。”
　　塔克拉的争胜之心忽然产生，“这件事我来就可以了！”
　　“塔塔，”云深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是要看书面报告的。”
　　塔克族没有完整的文字体系，云深每周五次的夜间授课塔克拉也去凑过热闹，虽然他也相当聪明，不过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抛到一边的性格让他“偏科”得厉害，至于所谓的书面报告……哪怕在中央帝国，这种工作也是要七级以上的文官才能胜任的。
　　韩德已经习惯塔克拉在云深面前败退的日常景象，看着堵在前方的护卫队成员和他们背后还远远不到散去时刻的人群，他转头对云深说道，“术师，挡在前面的人太多了。”
　　“不要紧，我从靠墙的地方过去。”云深说。
　　这是一种过于平常以至于令人有些无力的态度，韩德刚想说点什么，云深抬腕看了看时间，然后抬头笑道，“已经快要正午了，为了终于归来的各族同胞，也为了顺利完成这次任务的各位，今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有加菜，这时候快要开饭了，大家不如先去吃饭吧，然后好好休息。因为天气恶劣，一些工作也中止了，想做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原先因为韩德的话而很不好意思地让开的护卫队成员这时候更尴尬了——云深还没说完，有人的肚子就响了起来。温室现在还没有正式的产出，仅仅靠着云深转移过来的马铃薯和萝卜白菜，加上肉干之类的补充，还留在这里的时候还能勉强饱足，带出去的干粮就有点窘迫了，尤其是归程上，他们吃的也不过是和那些同族一样的热烫肉汤，这种东西真是喝多少都不够填的。
　　刚刚肚子发出不小声响的护卫队成员吭哧了两声，“术师……您要回去的话，我们来给你让路吧！”
　　他们已经让出了一条通路，所以这句话是另一种意思，云深笑了笑，“不用这样。塔塔，你跟我一起走吧。”
　　虽然已经拆去一些房间使门口大厅的活动范围更广，不过归来的人连同他们的亲族加起来恐怕要上千了，急切的慰问和欢欣的泪水，浓烈的人类感情形成的强烈氛围笼罩着这个本来颇为宽敞的空间，即使被人强硬地推开，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走在彩发族长内侧那位黑发黑眼的青年。
　　在塔克拉毫不客气的开路手段下，云深算是比较顺利地来到了门口，一手搭在门把上，塔克拉暂停了动作，转头看着他越来越熟悉的俊秀面孔，那双接近纯黑的双瞳如同无尽夜空，从无失措和慌乱在其中闪烁，明明看起来是如此柔和无害，却不会有人质疑他的锋利和强大。
　　“我不太明白，‘术师’这个称号——”
　　当——当——当——
　　从头顶传来的响亮钟声打断了塔克拉的话，塔克拉一脸不爽地抬头看着顶上通过一个小装置宣告饭时开始的铁钟，“算了，我过去再问！”
　　一个刚刚听完范天澜指示的遗族青年小跑着穿过被忽然响起的钟声震住的人群，范天澜虚掩住的大衣领口有一团圆鼓鼓的东西拱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头顶上摇晃着一根绿毛的幼儿脑袋从他黑色的外套中探了出来。范天澜抬起视线，看向站在钟声之下那个不容错认的身影。
　　塔克拉给云深推开这扇沉重大门的动作停了下来。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残留，从几乎完全透明的大门看出去，冷酷的铁灰色天空上，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云层之上降下，无法估量的翼展挥动间推动流云又随即隐没，一个明亮的白色裂口出现在成块的天幕中，一丝侥幸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轻轻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黑发的青年在光之中抬起了头。


第104章 够狠才会赢
　　“呀啊。”
　　树精灵纵身一扑。
　　范天澜及时托住了他圆滚滚的小肚子，大半个身体都趴在那只宽大手掌上的树精灵一改路上的安分，像游泳一样地扑腾着短短的四肢，在这个只有四个人在的空间中，他努力要扑过去的对象无疑只有一个。
　　云深伸手把他抱了过去，动作娴熟轻柔，这个孩子不仅比一般的小了一号半，长相也与众不同，云深调整了一下姿势，不让这个孩子的尖耳被压到，然后才抬头看向范天澜，“这是精……灵？”他想了想才记起这个特殊种族的称呼。
　　“是树精灵。”范天澜说，不知他本人是否有这个自觉，在面对云深的时候，他的态度和别人相比堪称天壤之别，“也是神光森林的宠儿，离成年还有一段时间，只能维持在幼儿的姿态，心智暂时停留在三岁之前。”
　　终于离开范天澜硬邦邦胸膛的树精灵扒着云深的衬衫，白嫩嫩的脸颊在柔软的纯棉布料上蹭了蹭，云深侧了侧头，动作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部，树精灵那双光润的绿色大眼于是慢慢地眯了起来，一直竖在他头顶的那根绿毛也渐渐偃伏了下去。
　　他睡着了。
　　听着那细微的呼吸声，云深对塔克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这个天线宝宝抱进了房间的内侧。
　　自己找了张椅子随意坐下的塔克拉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不用睡觉呢，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范天澜当然不会应他的话。如果说那根绿毛是不会说话的树精灵精神状态的表示，在对他不利的那些佣兵和他们这些陌生人手中的时候，这个树精灵幼体紧张是当然的，但对明明也是初次见面的云深他却表现出了非常亲近和信赖的态度，这种状况要用外表的亲和力不同来解释就有些勉强了。
　　片刻之后云深走了出来，从办公桌前拉出一张椅子，顾虑到小孩子刚刚睡着，他特地放轻了声音，“这个孩子不是走失的？”
　　“那个神光森林离这里有多远？”塔克拉偏头问范天澜。
　　“正常骑马的情况下，一个月左右的行程。”范天澜说，“从精灵的守护中将树精灵偷出后，他们换了三拨人才抵达佛兰德镇，大部分精锐都用于给追索而来的精灵设下障碍。”
　　塔克拉回想了一下死在自己手上那些佣兵的实力，“精灵很强？”
　　“很强。”范天澜语气平淡地说。
　　“要是跟你比呢？”
　　“要打过才知道。”
　　对塔克拉来说这个回答真是无聊至极，云深思忖了一下，说道，“你们跟我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来回都很顺利的航程无须赘述，范天澜语意简洁地描述了相关过程，塔克拉在一旁时不时地给他过度简明的语句进行补充，因此云深知道他们前往佛兰德镇接回众人，预备返回时隐蔽在旁的塔克族人发现了意图不明准备袭击他们的佣兵，范天澜和塔克拉潜入那些佣兵的伏击地点处理了这批敌人，然后在上船之前发现了藏在煮食用的陶罐中的绿毛树精灵。
　　虽然性格等各方面都不对盘，塔克拉和范天澜在血腥过度的部分避重就轻的做法倒是相当地有默契。
　　“只有两个人也太冒险了……虽然你们看起来没受伤就是好事，”云深说，虽然他知道这两个人尤其是范天澜都拥有超出常人的武力，“只有佣兵吗？”
　　据范天澜讯问得到的说法是大部分精锐都留下来阻挡精灵了，不过在幕后指使这一切的那个人应当对最易出意外的末段路程更加谨慎，法师作为这个世界人形远程武器，从来都不会缺席重要场合。
　　“有法师。”范天澜说。
　　“不过他们太大意，死掉了。”塔克拉双手一摊。
　　云深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处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这方面的事缺乏了解，虽然战斗确实是他很陌生的领域，“那么枪支……派得上用场吗？”
　　塔克拉轻笑一声，回味似的眯起了眼睛，“当然，而且还很好用。我干掉了两个。”
　　范天澜挣断束缚术的那一刻，塔克拉的子弹也击中了用火系法术的法师，然后范天澜掷出了长刀，贯穿了还有点茫然的冰系法师的心脏，最后的木系法师刚启动护身法术，塔克拉的第二发子弹就到了，至于第三声枪响是给某个逃跑的佣兵的。
　　火系法师之前发出的火箭点着了一小块地方，用长刀将陷入人体的子弹挖出来之后，范天澜和塔克拉将三个法师的尸体都丢进了火堆里，那个也佣兵已经沉入大河，即使尸体没有被肉食的鱼类分食，当他再度浮出水面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认得出他的身份。
　　塔克拉的回答和范天澜的默认让云深放下了一些挂虑，在冷兵器的魔法世界使用热兵器在某种意义上是“犯规”了，不过云深既不信神也没有维护正常历史发展路线的想法，虽然他行事是倾向能用谈判解决的就不动用武力——当然他对比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许多人也没武力可言，要他在己方弱势的时候对标定了敌人身份的对象慈悲为怀却是不可能的。他将责任交托给这两人，就不会干涉他们应对当时的情况作出的决断。
　　将那些已经变成既定事实的死者放在一边，云深现在考虑的是树精灵来到这里之后可能引起的一些问题。
　　在清除掉伏击者之后，范天澜从名为刀疤的佣兵身上得知他们还有一部分人留守在佛兰德镇等待，虽然这支表面上的奴隶商队的真正领导者已经被杀，不过那些人里也有对幕后主使者有所了解的人在，范天澜和塔克拉却从未想过返回去查探更多的消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蒂塔骑士团的人还未离开，甚至可能派人跟随他们的行踪，动手只会将事情变得更为复杂——蒂塔骑士团是中央帝国的三大骑士团之一，全员驻扎在巴兰克领自然不会真的是为了确保帝国对这么一小块领土的控制权，黑石和青金的战争在即，蒂塔骑士团绝不主动干涉的官方态度其实留有很大的行动余地。
　　至少在范天澜所知的一些事实中，蒂塔骑士团的“管理者”兰斯皇子是一个非常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而连树精灵都敢下手，而且已经接近成功的人所拥有的力量和权势显然绝不普通，神光森林和中央帝国立有某种程度的契约，精灵追踪至此必然会向蒂塔骑士团寻求协助，对历尽艰难才得到容身之地，新的生活还算不上真正开始的遗族和其他部族来说，无论那个幕后人物，精灵或者蒂塔骑士团，任何一方单独都难以应付，更何况被牵涉到这三者之间？
　　但在树精灵被塔克拉揪出来之后，他们想清静基本是没可能了。
　　“比较起来的话，是精灵更可能先找到我们这个地方？”云深问。
　　“精灵在寻踪方面更有优势，而且蒂塔骑士团会给他们协助。需要树精灵的只有人类，无论拥有‘真实之眼’和‘万法之手’，否则那个人的行动效率不会胜过精灵加上骑士团。”范天澜说。
　　塔克拉用指节摩挲着下巴，“他们倒是可以到处跑啊？”
　　虽然中洲大陆上帝国王国公国自治领和独立城市之类的领土名目繁杂，但只要是拥有一定武装的政权，对其他势力的武装进入自己领土的事都极为谨慎，而在范天澜的叙述中，似乎精灵和蒂塔骑士团并不会受到这个方面的影响。
　　“精灵在中洲的地位很高，除了他们掌控神光森林，同时守护圣地这个原因，裂隙之战中他们也是所有成规模战斗的重要战力，在牺牲了两位树精灵以及近半族人之后，神光森林被迫封印百年，对人类贵族影响很大。”范天澜神色平静地说，“封印打开之后，中央帝国召集四十八位国王共同约定，精灵可自由进入他们的疆域，若是神光森林受害，人类有义务给予尽可能的帮助。”
　　塔克拉哼了两声，“对人类贵族影响很大？”
　　“大概是因为一些特产资源吧。”云深笑了笑。
　　“中央帝国在法塔雷斯之后的所有皇室新生儿都要到赐福之泉受洗，否则都活不到成年；净土和金铃木叶能够治愈许多人类疾病；精灵制造的一些武器有特殊效果，尤其受到树精灵祝福的剑和弓，对诅咒和阴晦法术都有很强的驱逐力；神光森林中生长着一些神奇生物和稀有药材，还有一些未曾经过证实的传说。”
　　虽然范天澜的语气实在平常，听着他例举的塔克拉还是挑起了眉，“这样啊……不过那个中央帝国的皇室是怎么回事？”
　　“血誓反噬的结果。”范天澜淡淡地说。
　　“血誓？”塔克拉很感兴趣地问。
　　“法塔雷斯在位之时，曾与当时的遗族君主立下盟约，两国世代友好，互不侵扰。”
　　“……”过了一会，塔克拉仿佛标志性的轻扬音色才再度出现，“听起来是挺正经一个盟约么，违背的后果居然只要用泉水洗一洗就没问题了？”
　　“这只是坐在那个帝位上的代价，”范天澜说，“在中央帝国与光明教会勾结发动对遗族的战争之前，他们的皇室中已经没有一滴法塔雷斯的血脉，无论直系旁系。就算有不被发现的远亲，在天寰破城之际也已经被血誓吞噬。”
　　即使与法塔雷斯相关的血脉都已消失，血誓的阴影仍然笼罩在那个辉煌的帝位上，在法塔雷斯陨落之后登位的所有皇帝，在位时间最长的也只有十三年。现任皇帝自登基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年，曾经是一个焰金骑士的他如今被各种诡异的疾病所缠绕，常年卧榻不起已经是贵族间公开的秘密。
　　然而这一切都不影响中央帝国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和繁荣的帝国”，卡拉米迪则被称为“世界的明珠”，“生者的天堂”，它的存在几乎不可超越，哪怕是跟随着那位常年卧床的皇帝呈现出衰乱气息的现在，中洲也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对它产生威胁。对属于这个国家的平民和贵族来说，这不过是说明该换一个新的皇帝了，年轻和健壮的新帝王会让这个稳固存在了两百多年的帝国焕发出新的生机。
　　“我从不认为所谓遗族生负原罪，为何我们这个民族的命运注定艰辛？”范天澜抬起头，看着起身走过来的云深，他伸手握住云深并没有多少力量的修长双手，深深地看进那双深黑色的双眼里，“如果没有你，我曾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第105章 历史何尝温柔之二
　　云深知道遗族的历史。
　　虽然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解决那些横拦在前，急迫的生存问题上，但他仍然尽量抽出时间，从两位祭师自愿借出的“典籍”和他们的解说中去理清脉络。虽然有战乱和其他原因，被这支遗族遗脉保存下来的史书已经极力保持了完整，云深在阅读繁体字方面也没有太大的困难，在数百年的时间中，这些来自同一种文明传承的文字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简体字虽说被当代某些人诟病，实际除了“帘”这个字是建国后才简化的，大多数都算得上古为今用。繁简形与意的构成本质同出一脉，能够熟练应用简体字的现代人只要不写，楷书认字达到七成以上的正确率并不算夸张。
　　对大多数人来说，看古文的真正难题在于释义，换做别的理科人才来看这些老旧文书可能会觉得苦手，不过云深的文科基础因为家庭原因并不差。更专业和细致的解析他做不到，像从当初的石窟文字形式推断朝代什么的，不过就算书上有些字笔画繁难，语句晦涩，通过上下文推断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云深在这段时间中了解遗族历史最关键的两个节点。
　　南宋末年，崖山之前，无法抵御节节进逼的蒙古军队，对受外族统治的未来感到绝望，又不愿与那些士大夫一起宛转待死的某批人选择了逃亡海外，琼州是不可退之地，流求虽是蛮荒，却尚可一去。时机越发紧迫，在当时艰难的情况下，这些人搜集了最后一批船只，带上了尽可能多的物资，包括茶种，蚕种和其他作物的种子，然后这些包括低级官员，武夫，工匠和农民，连同部分家眷在内的一千多人抱着九死一生之心，在公元1278年秋季的某个清晨扬帆出海。
　　这是一支仓促拼成的简陋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一个月之后，除了绝不可动用的种实，食水已经接近断绝，他们眼前所见仍是无际的海面，绝望之际他们更是遇到了一场诡异的风暴，晴海顷刻之间天地尽墨，雷鸣如潮，风急浪高，不止一条船被风浪拍碎，在人力完全无力抵挡的天地大灾中，留存下来的船只被拖向一个巨大得连雷光也照不见边际的漩涡边缘。
　　他们毫无悬念地被拖了进去。
　　活着的人再度醒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因为所有已知的海外志异都不曾描述过这样的地方，天空是令人目眩的金色，太阳却是毫无光芒的纯黑。无风无夜，只有还是蓝色的海水带着这支已经快要散架的船队前进，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被推动着航行了多久，靠着生食那片海域中一种海蜇般的生物活下来的人们最终还是看见了陆地，也看见了横亘在他们和那块土地间，人力绝对无法跨越的无尽深渊。
　　无边的海水朝着这道世界的缝隙奔涌，与落入无底黑暗的宏大水流相比，人类如同浮蚁，毫无挣扎之力，眼看终究逃不过覆灭，却有一个男人从深渊对面高耸的山壁上飞来，黑发尖耳，双瞳仿若烈火燃烧。这个男人所说的语言完全陌生，却能将语义传入人心，他与这批大宋移民的领导者交谈了片刻。
　　“尔等自彼来此，是获选之人。”那个名字发音玄奥，令人不能复述的男人说，对无法可想而向这个身具神通之人求助的众人，他却只是笑道，“此事无妨。”
　　这个男人再度飞上天空，他将这批船只从海面之上举起，一气投入深渊。然后是天地倒转，这些惊魂未定的宋人发现他们正飘浮在一片水域上，举目四望，发现不远之处就是莽莽深林。
　　要到五百多年之后，遗落在这个时空的宋人才会知道，当初他们经过的无风之海名为“渊海”，受另一种法则管辖，是中洲和裂隙诸族都无法穿越的所在，那个帮助过他们的男人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族，在这些非凡经历都已变成传说的数百年之后，超过300位的魔族花了一百多年时间，最终在魔龙的协助下打开了那道深渊的禁制，将他们治下无数魔物送往宽广富饶的中洲大陆。
　　但回到最初，活下来的那七百多人上了岸，劈荆斩棘，筚路蓝缕，这些艰难地在这个新世界上开垦出一片移民定居地的遗族祖先无法看到，这一切将变成镌刻在遗族身上的原罪。虽然他们一直保守着来历的关键秘密，但遗族发源于裂隙之畔，传承不明，无论文字，习俗，政治乃至信仰都完全不同于中洲各族，他们所掌握的发达而复杂的文明，甚至于天生强悍的体质最终都变成了“异端”的证据。
　　感怀于永不能归去的故土而自称为遗族的先民花了五百多年时间，将只剩下七百多人的小聚落发展成疆域广大，人口众多的帝国，然后在上百年时间内国破族散，这段变迁中的无数风云让云深在阅读相关记录的时候尤其辛苦。定都天寰的遗族帝国在最为鼎盛的时候人口超过千万，领土范围包括了如今中央帝国的南方大部分，在长达五十三年的裂隙之战中，遗族元气大伤，同样损失不小的中央帝国和光明教会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联手起来借遗族诸王纷争之机宣战，其后通过奇袭一举破城，一万铁骑禁军在禁咒“焚天”之下几乎伤亡殆尽，无可退避的殇帝刎颈朝堂，只有数千精兵护送太子等人突围，留下的宫室与臣民焚城以殉。
　　被称为天府之都的天寰化为一片废墟，中央帝国随后逐步蚕食各自为政的藩王，直至最后一个遗族正统皇族死去，所有遗族都被逐离中洲的中央地带，总共用了五十七年。
　　裂隙之战是残酷而又壮丽的时代，为了抵抗凶猛的敌人，中洲诸国首次联合起来，从未如此团结过的人类将自身拥有的微薄力量应用到了连后世也无法比拟的境界，甚至足以对抗魔族。而在裂隙之战后人类自行发动的大陆战争，仍有许多足以名流史册的经典战役，也有无数英勇的人为自己的国家和信念而战，但这场战争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只有“分裂”和“黑暗”。
　　战火从里海一直燃烧到极西，被卷入战争的国家并不比裂隙之战少，遗族与中央帝国分别结成的联盟相互消耗，据尘封在中央帝国图书馆的禁术目录下的历史记载，至少有五个力量弱小的国家因此灭亡，最后失败的遗族遁入中洲边缘的蛮荒之地时人口已经锐减至近百万，而中央帝国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裂隙之战中依旧勉强增长的人口在更为漫长的大陆战争中不仅没有任何增加，甚至比战前还减少了三百多万。光明教会的圣骑士团则在战中完全崩溃，至今无法恢复传承，失去最大武力保障的教会势力一度衰微，教皇甚至不得不屈尊在世俗王者之下。
　　被封印的大型战场上，由风吹过无人收殓的遗骨而奏响的镇魂曲仍在回荡不休，在雷鸣之夜，一些发生过交战的土地上，居民和路人还能看见杀伐不止的士兵宛如生前的幻影。战争影响的不只如此，裂隙之战和大陆战争导致西部中洲至少有六成的土地被迫荒废，无数的城镇和村庄消失在铁蹄下，人口锐减使所有交战方的生产力都迅速降低，疾病和饥荒蔓延，贸易也被战争破坏得非常彻底，曾经遗族生产的货物通行整个大陆，但在战争中遗族的工匠同样拿起了武器，无数的技艺因此失传，对躲在后方的贵族女性来说这意味着她们的生活品质至少退步了一百年，而对看着这段历史的记录者来说，停滞的不只是生产，整个人类的文明都在延续了上百年的两场战争中退化了，美德和秩序被践踏得如此彻底，真正的贵族和骑士都已死去，只有卑劣者才能最后活下来。
　　在第五位帝位继承人夭折在已经修改至九岁的继位年龄之前后，中央帝国终于宣布战争结束，有人向当时的帝国摄政王问道：“没有一个人的勇敢是愚蠢的，也没有一种牺牲是不值得的，您现在还是如此认为吗？”
　　“是的，我现在仍是如此认为。”摄政王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虽然代价已经沉重到难以承受，但维护帝国的荣光，是作为活下来的人应负的责任。”
　　对云深来说，他刚刚才有些余裕去考虑相关问题，不必亲身经历，在那些被精心保管的泛黄纸张上，字里行间透纸而出的铁血峥嵘依旧惨烈得令人动容。云深只有将本能的感情因素抛开，尽量冷静和客观地在纷繁的细节中寻找遗族落入如此境地的原因。遗族和中央帝国的战争起因颇为狗血而复杂，只有遗族的单边记录还不算完整，不过战争的根源早已明显——对战后的中洲来说，同时进入扩张期的两个帝国几无可能如同誓言般世代友好，哪怕法塔雷斯说过中洲非常广大，足够容纳两个帝国，但在魔族退回裂隙之后，那些拥有力量和权柄的人已经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战胜的东西了。
　　在遗族与中央帝国接壤的边境上失踪，因此导致两国首次交恶的遗族将领韩正此前是另一种说法：“虎豹相峙，安敢酣睡？”
　　与光明教会的矛盾同样明显，因为遗族皇族不入教，不受洗，不信神。他们虽不妨碍教会的传信活动，却也并不支持，还在境内庇护众多的异信者，对教会来说，这早已令人无法容忍。
　　“我们遗族如此惨败，是因为我们不够强，还是因为不够团结？”这支遗族的下一任祭师郁金曾经问过云深。
　　云深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些都是原因。”
　　“但您认为呢？”
　　“再强的弓拉久了也会松弦，只要人与人之间还有利益的不同，争斗就不会停止，历史的改变从来不是一个或者两个单纯因素造成的，所以我不敢轻易论断。”云深说，“不过我想最为关键的，还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个国家要走不同于众的道路的话，尤其如此。”
　　云深和范天澜大概说过一些对将来的规划，其中生产和教育都是重点，列入章程的内容也许只有在炼金术正在发展的远东才能不被视为异端，但已经确定的路线是不会动摇的，云深为这批人，为还在这个世界上顽强生存的遗族所设想的未来注定是一条崎岖的复兴之路。在一神教占据道德高位，中央帝国大而不倒的环境下，就算这里已经算是中洲的边缘地带，这一小块地方发生的变化仍然不宜过度醒目。没有经过技术和资源积累，生产能力达到某种规模，同时具备面对这个世界的优势力量也能自保的武力之前，云深不希望和外界过多地接触，不过现实的发展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移，虽然再完备的假设也不一定能够应对现实的变化，云深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准备周全。
　　“话虽如此，我还真怕历史重演啊。”他苦笑着说。
　　“只要有你在，就不会。”范天澜非常认真地说。
　　“谢谢你对我的信心。”云深笑道。
　　“不，这是注定的事实。”范天澜低声说。
　　因为少年时期就离开了族里，因此极其难得的，范天澜对遗族历史的了解现在还不如云深，连汉字都是跟从云深从头学起，但这并不影响这位青年对现实独有的判断。云深与聚集在哈维尔自治领的那些人有根本的不同，他从不打算依附于任何势力，也不去借助不能掌握的力量，他的计划比那些流于口舌的信念真实得多，积蓄力量所需的时间更是短暂得惊人，即使云深还未跟范天澜之外的人讨论过他正在成型的整体规划，人们对未来仍然没有丝毫的疑虑。
　　不过现在的他们还不能主动去做什么，在这里无法得知外界的信息，云深只有一边照顾着树精灵一边静静等待。
　　跟一般的孩子比起来，树精灵可以说非常地令人省心，除了偶尔吧噗吧噗地自言自语，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安静而又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却不妨碍这个最近这个总被术师带着的孩子凭借外貌受到大家的喜爱，只是除了云深之外的人如果要抱他，那头光滑柔细的绿发上就会有一根绿毛噌地立起来。而这一点在塔克拉出现的时候尤为明显。
　　虽然这个孩子长得很娇小，不过最近被养得越见水嫩圆润的他还是有点小分量的，云深在机械工房指导的时候会把他放在铺了软垫的工作台上，顺便在旁边放着经过仔细清洗的新鲜叶菜和白菜芯等食物，树精灵的个子小，胃口却不算小。
　　工房里的空气是温暖的，机械运作的声音堪称刺耳，长着长长尖耳的树精灵却有些违背生理外观地对声音不太敏感，抱着一根和他一样高，削去了外皮的粗壮白萝卜，坐在工作台上的树精灵在各种刀具的切削声中专心致志地啃着。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一个人影推开门走进来，树精灵头上的绿毛也竖了起来，树精灵两只小手环抱着大白萝卜，戒备地转过头。
　　“果然在这里啊。”塔克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手从装着蔬菜的篮子里拿起一片生菜，塔克拉把嫩绿色的叶缘凑到树精灵的脸颊边，顺便摸了一把他肥嘟嘟的小肚子，“吃那么多东西都到这里来了，怎么也不见你长大只一点？来张嘴，啊——”
　　“噗啾～”
　　“轰！”
　　面朝广场的青金王宫一角在一击之下几乎坍塌，石料和雕像的碎块纷纷落地，几道裂纹延伸至附近的墙体，被惊动的王宫近卫骑士和王家法师纷纷涌出，站在广场上迎接非常这些少见的冬季来客的诸人则是震惊无比。
　　浅金长发的精灵从容收手，他的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所有阻碍，一直传入王宫深处，“神光森林的树精灵阿尔瑟斯，他在什么地方？”


第106章 老而不死谓之贼
　　“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动手比你还快。”
　　格奥尔说，将摩比斯山谷发生的事件调查完毕，顺便处理了一些遗留问题之后，维阿和赛文带队回到巴兰克，而他则跟着格里尔和精灵们来到了青金。虽然他已被降位为普通骑士，但仅就实力而言，他站在第一队列毫无不自然之处。
　　银发白袍的青年双手笼在袖中，闻言对他微微一笑，仅就视觉来说真是温柔圣洁得可以，“那是当然的，被带走的又不是我家的人，我着急干什么。”
　　一名精灵朝利亚德看了过来，格奥尔压低了声音，“喂，你好歹注意点。”
　　“如果是你也蠢到出了这种事的话，我也会很卖力的。”
　　“……你可以闭嘴了吗。”
　　子爵——准确地说，他现在应该叫格里尔·菲斯·拉罗谢尔，职属蒂塔骑士团，身为仅次于索拉利斯的骑士团实权人物，他这次的任务理应是协助神光森林的精灵王族与相关人物交涉，处理一些远离世俗的精灵不怎么擅长的问题……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你们竟敢……！”
　　“精灵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联合中央帝国向我国宣战吗！”
　　回望着崩塌了一角的王宫，青金贵族和大臣们又惊又怒地嘈杂了起来，数以百计的王宫近卫包围过来，剑锋和矛尖对准蒂塔骑士团及精灵众人，但那些贵族和大臣与这些不善的来者距离过近，近卫骑士的长官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下令。
　　排列在广场上的数头翼蜥长尾扫动了一下，站在外侧的蒂塔骑士们脚步一致地转身朝外，将手按在剑柄上。气氛剑拔弩张，但真正紧张的只有青金那一方，精灵们对周围的动向并不关心，西梅内斯只是看着还未有回应的王宫，与青金大臣们对面的蒂塔骑士神色更是镇定，格里尔则对那些情绪激动的青金贵族和大臣们非常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诸位大人不必担心，亲王殿下只是在向贵国的导师阁下打个招呼而已，当然，如果能顺便交还树精灵就更好了。”
　　利亚德回头看了一眼，两位蒂塔骑士就拎着被捆得像两条肉虫的男人走出来，丢在青金大臣面前的雪地上。
　　“现在你们可以说话了。”利亚德说，然后微笑一下，“不过，只能说真·话，知道了吗？”
　　禁言术被解开的两个男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把脸抬了起来。
　　有人认出其中一张面孔，小声说道，“这不是……”
　　“……陛下的近侍之一？”
　　“不！我不是！”被认出的那个男人慌忙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否认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呃！”
　　就像被扼住脖子的男人整张脸都变得通红，双眼瞪大，眼球突出，长大的嘴巴只能发出呃呃啊啊的短促叫声，有人忍不住说道，“他怎么了……”话音未落，一团血雾夹着些肉碎从那个男人口中喷出，吐出大量鲜血的男人最后抽搐了一下，面朝下地倒地，更多的血液渗出，在冰雪之中凝结。
　　冷冷的雪风吹过因为这个场面感到更为寒冷的众人之间，看着这个场面的另一个男人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虽然血滴溅不过这边，西梅内斯收回视线看了那边一眼，脸上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人却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利亚德似乎真的惋惜地轻叹一声，“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能说真话啊。”
　　“我说！我说！不要杀我！”剩下那个人大叫起来，“我和亚特尔都是被陛下派到米什莱大人身边服侍的，在半个月之前我们受到那位大人命令，到哈勒去协助他的学生去把树精灵带回来，我什么都没做过！只是见过一个绿色头发的小精灵而已！但是在摩比斯山谷的佛兰德镇之前他就失踪了……啊啊啊啊！”
　　刺入他后颈的长剑终结了他的惨叫，格里尔麾下的银骑士将剑从死者的身上拔起，一声不响地退回上司的身边，格里尔看着面面相觑的青金贵族和大臣，笑了笑，“诸位都听见了？”
　　“……”没有人能回应他。
　　“米什莱？”格奥尔摸了摸下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米什莱·奥弗涅？他不是已经超过大法师的境界，被法师协会认可成法圣了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能够得到达到力量顶峰的法圣助力，青金倒是幸运。”利亚德淡淡地说，“不过拥有力量又奢望长生，甚至不惜冒犯神光森林抢夺未成年的树精灵，看来力量的大小和脑子好不好是没什么关系的。”
　　“一派胡言，我们不知道有什么法圣！”一个忍无可忍的大臣叫了起来，”还有树精灵什么的，谁……”
　　利亚德看了他一眼，被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嘲弄之意激怒，却又畏惧于这位白袍青年不可知力量的那位大臣涨红了脸，却没有再说下去。
　　“天气寒冷，我想诸位应该都不太喜欢在这里忍受寒风吧？年幼的树精灵是非常脆弱的，还是让精灵们继续照顾他为好。”格里尔继续人畜无害地微笑，“接下来的场面围观有风险，大人们不妨将安全的事交给我们，在这方面我们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站在他身后的利亚德慢慢地把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一个白色的光点从他手中浮起，轻飘飘地飞向刚刚对格里尔的话反应过来的青金上层人士。
　　“圣光牢。”
　　光点飞临正在慌乱退走的青金贵族和大臣头顶，在利亚德吐字的瞬间涨大如人头大小，数百根手指粗细的光道无声自其中伸出，顷刻间将这十几个人笼罩在内。
　　“静音。”
　　连那些慌张的抗议声乃至愤怒的咒骂声都一并被封锁其中，格奥尔看着只用言语就能使出高位圣法术的利亚德，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个只有外表能看的家伙差不多把所有的教会戒律都犯完了，他的力量不仅没受影响，甚至还隐隐有增长的态势，神的宠爱是不是太没道理了一点？
　　在利亚德将那些青金贵族都关入光牢的同时，精灵亲王做了个手势，他身侧一位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的精灵起手张弓搭箭，由白色的金铃木树枝制成的弓箭箭头上环绕着淡淡的蓝色晕光，下一刻这支挟带了精灵特殊力量的长箭就化为一道流光，从匆匆走出王宫的青金国王头顶呼啸着飞过。
　　还未来得及向破坏他的宫殿，践踏他的尊严的蒂塔骑士和精灵表达怒火就感到从背后传来的莫大压力的青金国王停下了脚步，转回头既畏惧又惊喜地看着神色阴沉走出来的白袍老者，精灵的白色箭支被抓在那位老者手中，蓝白色的电光环绕着他噼啪作响，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你们就一定要来打扰我的修行？”白袍的法圣开口道，然后将手里的金铃木箭丢在一边。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某种无形之物就压迫了过来。
　　蒂塔骑士纷纷抽出了长剑，利亚德从袖中拿出法杖，格奥尔也一改轻松姿态地站直身，左手垂在剑柄一侧，格里尔收敛了微笑，“许久不见了，米什莱·奥弗涅大人，虽然迟来一步，我谨在此代表蒂塔骑士团祝贺您成为有史以来第一百四十二位法圣。”
　　“少跟我废话。”米什莱冷冷地说，“你现在就带着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给我滚，我还可以留下你们的性命。”
　　“我们会走，不过，”格里尔说，“不是现在。”
　　米什莱眯起眼睛，看着神色冷然踏出队列的精灵亲王，“精灵又如何？除非你们的精灵王离开森林，否则就这几个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活不久了。”西梅内斯说，“因此你才对阿尔瑟斯下手？”
　　西梅内斯的第一句话就让米什莱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意图改变寿命的力量天赋者自古不绝，只有一个无心于此的法塔雷斯成功了，”精灵亲王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你为何认为自己也将是那个例外？”
　　“……”米什莱看着对面同时拥有外貌，力量和超出人类三倍寿命的精灵，能够离开神光森林在大陆上行走的精灵都超过了六十岁，当同样年龄的人类已经衰老腐朽，日渐一日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之时，这种受到造物主彻底宠爱的生命甚至还未进入黄金岁月，“树精灵在来到我身边之前就失踪了。”
　　“你的贪婪之心却不曾消失。”
　　“你们杀了我的侍从，看起来也没找到他，”米什莱语速缓慢地说，“但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是谁带走了他。”
　　“……”精灵静默不语。
　　年老的法圣眼中爆出精光，狂风从他身侧突生，站在他身侧的青金国王与其侍从们被纷纷刮倒，广场上的雪都被风卷了起来，碎雪夹着沙尘扑打在所有人身上，语气阴冷的法圣在风暴中发问，“是谁？”
　　“那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精灵亲王说，然后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风雪，情绪开始失控的法圣声音则越来越高——
　　“是谁干的？是谁把属于我的东西偷走了？是哪个混蛋抢走了我的未来？！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不属于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精灵亲王俊美的面孔上一片冷酷之色，他伸出的左手上明亮的金色光芒正在聚集，“你的未来只有不堪的死亡。”
　　“我不会死！”法圣怒吼，风雪的压力顿时增加一倍，除了有护罩自卫的精灵和蒂塔骑士众人，王宫近卫只能以武器支撑身体，连光牢术之中的青金诸人也扛不住而纷纷伏地，“法圣大人您息怒……”的哀求声也被风暴撕扯破碎。
　　“亲王殿下真是好口才，跟利亚德你有一比了。”格奥尔低声说，他的剑这一刻终于出鞘，“大家都小心点，法圣他要发狂了！”
　　“真是多谢你的夸奖，亲爱的。”利亚德说，一个白色的光罩自他身前向前升起，与横切而来的巨大风刃瞬间对撞，两股力量互相湮灭，更多的风刃随即呼啸而至。西梅内斯亲王手中的金色光球几乎是同时投了出去，另一把金色的长剑自虚空浮出，他握住了剑柄。
　　首次人类与精灵联手击杀法圣的战斗正式开始的时候，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正被人泡在水里。
　　“啊嗒。”
　　坐在临时充作澡盆的菜盆中的树精灵似乎对洗澡这件事很好奇，云深给他擦洗身体的时候他还小小地扑腾了一下，不过手里被放了一支袖珍小鸭子之后，他的注意力就不再放在水上了。
　　用大毛巾把树精灵包着抱起来，云深把他带到床上穿衣服。过长的绿色头发被小心地夹起来，长长的耳朵也被仔细地用柔软温暖的毛巾擦过，洗了澡之后的树精灵整只都幼绵绵水当当，脸颊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润，简直就要发光了。不过在给他穿上衣服之后，云深看着被毛茸茸地包裹起来，坐在床上玩小鸭子，视觉上只有肥团团两头身的树精灵，稍微理解了塔克拉每次见到他都要戳一戳的惯性行为。
　　……不知为何，这样看起来总觉得很像那什么……
　　但作为一个成年人，自制力是必要的。云深伸手拿下松松夹住树精灵头发的发夹，范天澜这时候端着树精灵的食物走了进来，放下篮子后他走到云深身边，看着剥壳鸡蛋……不对，是仰起脸的树精灵，伸指轻轻一推。
　　树精灵咕噜滚倒了。
　　云深：“……”


第107章 乱放闪光弹的情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又一道被转移的攻击撞上了浅白几近透明的护罩，如同与外来的攻击呼应，随着一道清脆的破裂声，笼罩了整个王宫广场的巨大护罩开始崩裂。守在外面的青金王国骑士和法师刚想冲进来，又一道雾气般的白光沿着正在破碎的护罩向上升起，那些肉眼可见的裂痕和破口在这道光芒下飞快地自愈，王宫广场的战斗依旧不受外部干涉。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正是那个外表上是个圣职者，却将光明法术用得比攻击型法师还要凶猛的青年。
　　早已被扫到一边，靠着宫廷法师撑起的防护保全的青金国王坐倒在地，颤抖着看发生在他眼前的激烈战斗。
　　当整个中洲也没有几个的法圣来到他的面前，说选择了他的国家的时候，为能够得到如此强大的助力而狂喜的青金国王心中也曾有过疑虑，青金境内没多少像样的法石矿脉，整个国家保有的法师数量只能算不多不少，整体实力在周边诸国之中并不突出，一位法圣却愿意带着他的弟子为他服务，其中缘由确实令人迷惑，但这位法圣能够留下来已是莫大的荣幸，更多的事情青金国王根本不敢直接向他询问。
　　在这位米什莱法圣向他要求人手和金子的时候，他只是听法圣说这是为了一件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事，就毫不吝惜地提供了自己能提供的，还派出了自己的亲信，而现在那个他最为忠诚的侍从已经变成了一堆残肢肉块，因为肆虐在整个广场上的高位法术将地面破坏殆尽，不包括能够使用天赋能力的精灵在内，蒂塔骑士团本身的法师加上属于青金的，总计有七个高级法师加一位法圣处于混战之中，力量天赋者全力施为的结果是如此可怕，即使战斗发生之时已经有许多人打算逃离，一道圣光罩却封锁了所有退路，连中级法师都支撑得辛苦的力量余波之下，不能像蒂塔骑士一样身着加持了自卫法术的铠甲的普通骑士之血很快染红了光罩边缘。这些人的损失是可以忍受的，青金国王不能忍受的是，在他的认知中已经凌驾于绝大多数人类之上，居于力量天赋者之顶峰的法圣，居然已经显露出了败相。
　　“法圣大人他……”宫廷法师急促地呼吸着，“他难道……”
　　“闭嘴！”青金国王嘶哑地斥骂，“再说就剥夺你的权位！”
　　宫廷法师沉默了，青金国王脸色铁青地看向场内，他知道宫廷法师想说的是什么，但他完全不想让别人来告诉他。
　　手持金色长剑的精灵亲王劈开一道凝如实质的风刃，法圣的力量使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为他所支配，无差别攻击的风刃源源不断，针对一步步朝他接近的精灵的攻击尤为狠厉，去势未减的断刃瞬间从他身边切过，一名精灵仰面折腰，淡蓝色的风刃贴着他的胸口飞过，削断一小撮他扬起的金发后消失在空气中，另一个正与法师傀儡纠缠的蒂塔骑士被铠甲阻碍了行动，他刚刚来得及转头，另半截风刃击碎了铠甲残余的防护，穿过厚重的金属将他的心脏一分为二，虽未透体而出，却在背甲上留下了醒目的凸痕，双瞳之中发出法石青光的傀儡一剑砍下他的头颅，随即被另一个骑士从背后挥来的盾牌拍碎了中枢。
　　不断有人倒下，一把长剑被人掷出，化为一道银光越过熊熊烈火刺透正在准备法术的火系法师咽喉，不仅长剑的剑柄都快要没入他的身体，冲击力还带着他连退了数步方才倒下，他那位水系法师的同伴只是因此稍微分神就在顷刻间被格里尔突入身侧，血溅当场。
　　米什莱没有对这些追随者的下场分去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精灵亲王和那个蒂塔骑士团的圣法师身上。被暴怒的情绪荫蔽的理智在战斗中又回来了，他的学生和学徒也加入战场之后他曾一度占据优势，至今还站立着的蒂塔骑士最多只有一半之数，然而在战局延长之后，衰老这个残酷的魔鬼给他诅咒开始发生作用了，长袍上以纯度极高的法石粉末绘制而成的纹章保护他不受严寒所扰，年轻时支持他在各级法师协会中游历，与人对战的双腿还是感到疼痛虚弱，力量仍然丰沛，精力却已经开始不继，他的对手不还未触及法则本质却已经足够强大，更重要的是他们年轻而强壮，一旦稍有不慎——
　　“光雷！”
　　利亚德短促地命令，在连续的游走中被他布置在米什莱身边的诸多光点瞬间连成一片，雷光爆发，米什莱冷笑，这种攻击连他身周的护罩也奈何不了，他伸手指向被耀目白光所遮蔽的方向，“风矛。”
　　尖锐的空气长矛从他指尖发出，直射而去，不出所料听到一身闷哼的同时，米什莱忽略了自己的身边，轻微的嘶声响起，一柄金色长剑切入能绞碎钢铁的旋风屏障之中。
　　米什莱转过头，看见了从白色的光障中显出身形的精灵亲王，法袍上的三层防护术接连碎裂，这柄在精灵之中绝无仅有的伴生武器刺入米什莱的腰侧，剧痛之下法圣退了一步，长剑带着他的血撤回，触及其上鲜血的旋风如同被腐蚀一样出现了无风的空白。
　　淡金色的光芒笼在手上，精灵亲王生生撕开了本应无形的风之护罩，走了进来。
　　米什莱一手捂着腰间，震惊地看着从颊上和手上伤口渗出金色血液的俊美青年，“你……不是精灵！”
　　“我是西梅内斯·杨·伯纳德·阿图瓦，第二十七代精灵王承认之神光森林守护者，”精灵亲王冷冷地说，举起了剑，“只不过我并非天生，而是后天‘创造’的精灵。”
　　“不可能！这不可能！创造生命才是最大的禁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你们凭什么……呃啊！”
　　暗红色的血液溅在被风扫去所有积雪的冰冷石板上，法圣骇然瞪大的双眼中还倒映着精灵无懈可击的面容，被刺穿的心脏却断绝了他的所有生机。他仰面向后倒下，当最后一线不甘的意识消失无底深渊之时，金剑也宛如一阵轻烟消失于狂风骤止的空气中。
　　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的精灵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青金国王不知道身边的宫廷法师是何时昏过去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继法圣之后，最后一个高级法师也死在精灵的长箭下。铁靴扣击地面的声音传来，青金国王慢慢地抬起了头。
　　格里尔俯视着他，“斯特拉斯陛下。”
　　“你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毁灭我和我的国家的吗？”
　　“绝无此意。”格里尔语气平和地说，“米什莱·奥弗涅本属帝国第十三法师协会，在3年之前成功登位为法圣之时，他杀害二十七位同僚，抢夺协会物资之后带着学徒逃亡了，帝国对他的通缉一直有效，只是他在逃至贵国之后不仅毫无悔改之意，隐瞒身份欺骗众人，甚至妄图破坏人王与精灵订立的契约，为个人私欲劫持树精灵至此，已是罪不可赦。”
　　“我没他说过什么树精灵的事，更不相信你的话。”青金国外冷冷地说，“他是一个法圣，即使在中央帝国也有足够的赦免权，我也不计较他的过去，何况你们谁的手上没有几百上千人的血？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不愿见到有谁拥有哪怕丝毫能够威胁到中央帝国的力量，这就是你们的气度，我早就知道了。”
　　“您想多了，区区一位法圣还不值得我们付出这种心力。”格里尔说，“我们所做的，只是确保大多数人的利益不被一两个野心者损害而已。”
　　“谁是你所谓的大多数人？”青金国王冷笑。
　　“其实这并不需要我说明，不是吗？”
　　“……”
　　“突然造访还给贵国造成这样的麻烦，我们也感到很遗憾。不过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将视线从神色惨淡的青金国王身上移开，格里尔看了一眼塌掉一角的王宫和面目全非的广场，“至于因此造成的损失，在合理范围内蒂塔骑士团愿意承担一部分。”
　　虚伪的客套结束后，格里尔迈步走向精灵亲王所在之处。
　　拔回自己的剑，格奥尔走到肩膀受伤的利亚德身边，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施放法术治疗，流血停止了，但被风矛贯穿的创口并不见明显的好转，格奥尔皱眉，“圣职者自疗的效果居然要两次对折，你把自己当肉盾用吗，冲那么前面干什么？”
　　利亚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所有的防护术都被击穿了，好疼……”
　　“……”看着银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差不多半身血染，（因为天生外貌加成）显出特别的虚弱感的利亚德，格奥尔叹息一声，半跪下去扶住他，“那毕竟是个法圣，你算做得不错了。要是没受伤那才叫奇怪，你再忍耐一会，我带你去找其他人治疗。”
　　利亚德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不过没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
　　“……力量使用过度脱力了吧？”格奥尔说。
　　利亚德沉默不语。
　　格奥尔无奈地把他抱了起来，“到头来还是要靠我啊你。”
　　“那是当然的啊，达令。”利亚德在他怀里眯起眼睛说。
　　——刚刚打完就见到这种瞎眼的场面叫什么事！不行目睹这雷光闪闪一幕的蒂塔骑士抽搐了，浴血生还的虚脱感顿时加成，这两个混蛋到底什么时候退团啊啊啊！
　　利亚德扭过脸，对着纷纷朝他们举起中指的骑士团同伴，他那张眉目之间有种高洁气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怕的……可怕得完全不像是那张脸做得出来的笑容。
　　寒风咻咻地吹过，被震慑的众人默默转身，自行去收拾战场。因为某位已经“脱力”的所谓圣职者令人感动的敬业，巨大的光罩依旧有效地拦阻了外界的干扰，蒂塔的骑士们得以有序地在众目之下结尾。
　　虽然刚才还在与人类并肩作战，结束之后精灵们依旧自成一体。刚才的战斗中虽然没有精灵死亡，却也是人人带伤，其中两位情况尤其严重，连同手臂的半个肩膀被削断的精灵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同伴让他进入假死状态避免更多的消耗，但拖延下去仍是不妙。
　　西梅内斯皱眉看着那位脸色苍白的精灵，长耳轻颤一下，他脸色忽然一变地抬头看向某处，已经准备走到他身边的格里尔也瞬即转身朝向背后。
　　破裂的地表上，一个本应死去的人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胸前背后大片血迹的白发的老者双目无神地站立着，腰间的黑色腰带开始发亮。
　　“退后！通通退后！”看着米什莱僵硬地抬起双手的格里尔怒吼，在已死法圣附近的蒂塔骑士飞快退走，下一刻法圣的尸体爆裂，黑色血雨瞬息而至，每一滴击打在铠甲上都令附着的防御愈加脆弱，但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
　　从死去的法圣身上激射而出的高级法晶宛如流星，蒂塔骑士团剩下的两位高级法师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碎了脑袋，去势未减的法晶带着血污擦上利亚德的护罩，伴随着令人齿酸的摩擦声刮出一道红色裂痕，一个大回环后与从正面而来的三块法石对挣开格奥尔下地的利亚德前后夹攻，耀眼的银色光芒从他身上猛然爆发。格里尔几乎是瞬间就举起盾牌挡在身前，然而高等骑士的力量面对法圣的死后杀招也显得有些勉强，尖锐的法晶穿透两指厚还加入了秘银的盾牌，将他的胳膊打了个对穿，手中长剑几乎无法握住，格里尔哼了一声。
　　只有精灵亲王挡下了所有针对他的攻击，光芒闪烁的法晶嵌入淡金色的护罩，发出嗡嗡声不断地抖动着，亲王沉声对身后的精灵说道：“伏低！”
　　轰隆隆隆隆！！
　　爆炸连发，比利亚德的光雷之术猛烈数十倍的冲击之下，笼于广场的白色护罩顷刻之间化为齑粉，聚集在圈外的青金骑士和法师也在瞬间被气浪冲倒，漫天烟尘之中金色的光罩隐现，精灵亲王的守护不仅庇护了所有的精灵族人，大部分的蒂塔骑士也被保护在内。
　　金色的结界渐渐淡去，重新化为精灵亲王手中的长剑，格里尔直起身，转头查看部属的情况，大多数人无恙地活了下来，只有——
　　利亚德低头看着伏在他肩上的格奥尔。原本整齐扎在脑后的暗金色长发散乱下来，挡住了格奥尔的背部和他像雪一样惨白的左手，微弱的白光渐渐散去，利亚德将手慢慢移开，巨大的焦黑伤口之下隐约只见白骨，仿佛连血液都被蒸发殆尽。


第108章 前方高能注意
　　“格奥尔……”格里尔看着生死未卜的同伴，附近几位骑士想要靠近去查看格奥尔的情况，却在数步之外被猛烈的气流掀开。
　　“利亚德！”
　　没有回应，利亚德仍旧半抱着格奥尔站在原地，他身边的气流开始变得混乱，飞舞的银发遮挡了利亚德的表情，只能看到断断续续的闪光出现在他身侧，空气中传来强烈的不安定感。
　　“……”连格里尔也一脸的感到棘手，这种情况不在预料之中，虽然杀掉法圣可能付出的代价大家已经有了准备，但利亚德和格奥尔本应位于死亡梯队末端……
　　“失控了。”他紧皱眉头，被打断的右手连握剑都极为困难，他转头对跟随在身侧的银骑士命令道，“凯尔西，你去阻止他！”
　　“是。”跟随在他身侧的银骑士低声应道，将盾牌顶在身前，这位一直以面甲遮蔽面孔的骑士压低身体，居然是冲锋的姿态。
　　这种看起来有些过度谨慎的姿态是正确的，在比那几个被掀翻的骑士还要远的地方，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上银骑士的盾牌，将他的冲势完全挡下，只有长发和衣袍在风中舞动的利亚德慢慢地转过头，从发间露出的浅蓝色双眼看了过来。
　　那并不像是失去了理智的眼神，或者说那是因为灵魂中的野兽被彻底释放，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不再受到压制而显得极度冷酷的眼神。
　　“你是什么东西。”利亚德说。
　　银骑士面对的压力骤然增大数倍，即使弓步蹬地，身形高壮的银骑士仍无法前进一步，一阵由细微变得明显的摩擦声从他脚下传来，银骑士居然就着这个姿势被一点点地推了回去。
　　利亚德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给我死吧。”
　　那股力道一瞬间似乎是松懈了，然而下一刻就猛增到无法抵御的地步，随着一声闷响，银骑士手中的盾牌斜飞上天，无形巨力重重击中他的胸甲，几乎将坚固的金属完全敲凹进去，银骑士向后飞出，被冲过来的几位骑士接了下来，即刻解开那块胸甲查看伤势的骑士神色严峻，另一位骑士抬头看向气势越发惊人的利亚德，“……这个混蛋，他疯了吗？！”
　　“他可从来没有正常过。”格里尔苦笑一声，转头对精灵亲王说道，“抱歉，殿下，我的同僚出了点问题，我需要您的帮助。”
　　西梅内斯看了一眼四周，在那些被刚才的场面所震惊的的青金军队围攻上来之前，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点了点头，“早点结束。”
　　利亚德身边那些闪光已经变成了如同星沙一样的细密环带，那是高位法师力量凝结于外的表现，但这种状况除了说明利亚德的留有相当的余力，也意味着他进入了完全的攻击状态。格里尔丢开了盾牌，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将利亚德的注意力带了过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冲击过来的同时，格里尔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将某种东西用力甩了过去。
　　利亚德已经不属于神圣法术的力量将格里尔抛出的球体击成粉碎，一团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暗色法纹在冲击之中急速伸展扩大，繁复精美的纹路吸收了大部分的攻击性力量，通过某种被精心设计的循环，这些力量在片刻之后被全部返还了回去。
　　即使有逆转法纹的缓冲，用身体扛住剩余力量的格里尔还是后退了一步，完成了使命的法纹弥散了，面对被反转的力量，利亚德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势，他只开口说了一个字，“滚。”
　　攻击因此瞬间消散的那一刻，无声出现在利亚德身后的精灵亲王举手砍在了利亚德的后颈上。
　　将昏过去的利亚德丢给蒂塔的骑士，西梅内斯查看了格奥尔的情况，虽然伤情确实如所见的一样严重，背部被烧毁了，一半的肺碳化，大部分的内脏和血管都受到了不可修复的伤害，但某种极其强力的守护法术作用下，这位顽强的骑士居然还留下了一线生机，精灵亲王对已经一只脚踏入冥界的在格奥尔做了些处理，格里尔认得出来，那是跟精灵假死一样的手法。
　　“还没死。但他剩下的生命力最多只能支持3天，只有两种方法能救他。”他对格里尔说，“去圣地，或者找到阿尔瑟斯。”
　　“圣地无论如何赶不及，只要您给出树精灵所在的具体地点，只要不是在大陆的另一端，我们就能够在3天之内赶到。”
　　精灵亲王站了起来，“那就走吧。”
　　翼蜥巨大的，鳞片闪烁着金属色泽的脚爪砰砰砰地踏过崩裂的地面，连细小的石块都被震起，位于这些庞然大物前进路线上的人唯有纷纷退避，但拥挤在此地的诸多骑士和卫兵疏散起来并不容易，即使躲开了那些巨爪的践踏，也有不少人被随着翼蜥晃动的身体而左右摆动的黑色鞭尾抽倒。
　　超过翼蜥整体身长的黑色膜翅呼啦一声展开，狂风卷起，乘座周边的法纹被注入能量后升起了无色的护罩，隔绝了强风对骑手和乘客的侵袭，闻名于中洲的强力飞行兽一头一头地越过王宫周围的低矮建筑，将一地的尸体和狼藉留在了脚下。
　　半个月之后，蒂塔骑士团与精灵以不到50人的战力击败法圣，28人生还的战绩，和总计7位高级法师殁身此役，青金国王重伤，部分青金大臣和贵族当场身死的传闻将扩散至中洲大部分国家，引起部分人心的震荡，甚至改变某些僵持的局面。但这一切现在仍未发生，阴沉的天空下，五头翼蜥正破风前行。
　　座椅都被临时拆除，专用的防护法术也被弃置，这些冗余之物都被丢了下去，为了腾出更大的空间以安置伤员，即便如此，要容纳六个人也显得空间相当拮据。精灵亲王一人就撑起了空间足够的防护术，在没有丝毫平稳和舒适可言的翼蜥背上，三位重伤员只能靠他的力量就这样浮在空中。
　　真是充沛的力量。格里尔看着西梅内斯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倒出来自森林圣地的泉水。他对这位亲王的了解仅限于他是在森林百年封印期唯一的新生代，名义上是亲王，却无论姓氏和外貌都与已知的精灵王族毫无共通之处，身为驻守森林外围的守护者，这位亲王处理冒犯者的手段可谓相当“坚决”，得知是由他带队前来寻回树精灵之时，连兰斯王子都不得不谨慎对待。
　　那柄金色的长剑令人印象深刻，这位亲王在战斗中的表现与其说确实不负他的守护之名，倒不如说实在像一个久经考验的战士……
　　从不知何种材料制成的袋口倾泻而出的泉水违背了常理，清澈的水流凝滞在空中，并且开始缓慢地移动扩散。亲王移开水袋，最后从中倒出了三枚翡翠色的美丽叶片，芬芳的生命气息在那枚绿叶出现的一霎就弥漫到整个空间中，护罩能够抵挡寒风却不能阻隔寒气，这些绿叶却像把森林的春天带了进来。
　　“愈伤之叶？”
　　“这只是精灵木上的叶片，愈伤之叶只有树精灵才能产生。”亲王说，他拿着这张叶子走到伤势最重的精灵身边，守护在旁的精灵将这位精灵失去的肢体捧了起来，亲王将两枚精灵木叶揉成绿色的浆液，滴在断肢的接口上，接下来的一枚他用在了腰部被风刃切开的的精灵身上。
　　重伤那两位精灵的伤口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了，格里尔看了一眼格奥尔背后那个可怕的空洞，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树精灵一年之内只能产生两枚愈伤之叶，阿尔瑟斯的上一枚已经给了紫铜的格兰迪斯，你们要做好准备。”
　　“他身为骑士，应当早已有了为信念或者至重之人而牺牲的觉悟。”格里尔说。
　　“他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有什么觉悟都无所谓，关键在于另一个人。”
　　“……”格里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利亚德已经昏了过去，但他总不可能一直昏下去，“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会做决定的。”
　　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而由圣地的赐福之泉构成的水镜也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个缺口，精灵亲王割破了自己的指尖，伸手在它光滑无波的，透明得近乎空气的平面上划了个十字，金色的晕光沿着十字扩散，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了图像。
　　首先出现的是一张非常无邪的幼儿的圆脸，他微微侧着脑袋，用可爱的新叶色大眼看着这边。
　　“阿尔兰德。”
　　就像听到了西梅内斯的声音，这位树精灵又凑近了一点，甚至能够从他明亮的双瞳中看见亲王的身影，光滑的绿色短发从他鼓鼓的脸颊边垂下，只差一点点就触及水面，在他想要伸出白白的小爪子朝这边伸过来的时候，有人从后面伸手过来把他提了起来，然后托在手上。
　　将未成年的树精灵抱起来的女性令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深青色的长发如同流水滑下她纤细的肩膀，精美的额饰下，那双翡翠色双眼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能令凡人心悸，但容貌的美丽只是外在，这位成年的女性树精灵气质极其高贵，与索拉利斯侯华丽而锋锐的风格不同，这位精灵身具的是超过绝大多数人类王者的沉静的威严，不过被她抱在手上的幼年树精灵那软绵绵的样子给她过于完美的形象有了温情和柔软的气息。
　　在见到这位女性精灵的那一刻，格里尔的神色也变得凛然，他虽然从未见过这位陛下，但有些存在完全是第一眼就能够认出来的。
　　面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的精灵王，西梅内斯的神色也稍稍有了变化，“王。”
　　镜像对面的女性精灵王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树精灵侧过身，一汪纯净美丽的泉水在她身后现出，画面也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越过白色的石阶，来到被晶莹的沙粒和幽绿的精灵木所围绕的泉水边。
　　新的画面在泉水中生成，先是一座巨大的如同水晶砌成的品形建筑，白雪覆盖在它锯齿形的穹顶上，但沿着有水流动的凹线附近的间隙望下去，仍可在一闪而过的影像中窥见底下成片蓬勃的绿意，景象瞬即转移到了别处，另一位树精灵出现了。毛茸茸的小衣服把他裹得像个白球球，即使隔着两层画面，仍然能够看出来这个孩子的状态相当不错，至少那张看起来就触感绝佳的圆嘟嘟脸颊完全不比他的兄弟差。
　　他现在过得很好么。格里尔苦中作乐地想，这副又肥又嫩的小模样，一看就知道口感不错。
　　西梅内斯的视线从阿尔瑟斯的头顶移到他的身上，这个孩子的穿着和身边隐现的环境说明他似乎正待在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两只小手抓着一个明黄色的不明物体，脖子上系着围兜兜的树精灵抬起了嫩嫩的脸颊，天真无辜的嫩绿色大眼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然后一双手进入了西梅内斯的视线。那是一双属于男性的，却不能说不好看的手，骨节内敛，手指修长，握着刀具的动作也很灵活，色泽艳丽的圆形水果在他手下被一圈圈地削去表皮，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果肉，那双手刚把连成一线的果皮拿开，树精灵就凑了过来。刀子几乎是立即就避开了，树精灵一口啃上了水果。
　　水镜破裂，化为无数水珠纷落，精灵亲王沉吟不语，格里尔苦笑了一下，能够在冬季庇护植物生长的水晶宫他不曾见过，但是最后出现的那双手上佩戴的某样饰物，他却是印象深刻得很，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情况，此时照顾着树精灵的人只有那一位了。
　　“抱歉，殿下，那位远东术师所在的领域我是无法进入的，我的同伴恐怕只能交给您了。”
　　云深购入新一批有关书籍的时候，恰好是新历新年，因为书的数量不少，那位西安的卖家就在云深的要求下通过物流同时捎来了几箱品相不错的苹果。云深的本意是拿来作为那些孩子学习进步的奖励，但有了树精灵这个蔬果消耗大户之后，这些水果就变成了深得这位客人喜爱的甜美点心。
　　不过刚才的行为还是太危险了，树精灵平时并不好动，动起来就有点惊人，从床的那一头到这一头，这孩子爬过来的时候云深没有听到丝毫动静。那只来不及分瓣的苹果暂时也只有让树精灵就这么捧着，云深起身把这把小刀收好――他曾经想用自己那把龙牙匕首完成这件事，不过那把平素看起来锋利无比的武器在这件任务上的表现非常不力，云深才将刀刃碰上果皮，它就非常果断地钝化了。
　　擦拭刀刃的时候云深感到左手食指指尖有些刺痒，才发现是刚才避让的时候不慎割破了皮肤。一线血丝渗了出来，他自己并不在意，这种小伤口随便用创可贴裹裹就好了，漂浮在空气中那丝极其细微的血味却让树精灵抬起了头。
　　云深回过头，只见树精灵两只肉窝窝的小手把跟能挡住他大半张脸的大苹果抱在围兜前，一脸的严肃。
　　……一般来说，幼儿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该换尿布了，但树精灵毕竟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云深只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那根绿色的小天线又慢慢升了起来，这是在紧张……？
　　显然事实并非如此，两只小手都攥起来――但苹果还是没放下――的树精灵一副非常努力的模样，在云深也忍不住想跟他说做什么都好，慢慢来没关系的时候，那根绿色的毛毛左右摇曳着，慢慢长出了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
　　淡绿色的，近乎完全透明的叶片。
　　这张小小的叶子把树精灵的绿毛压出了一个弧度，他仰起脸，够呀够地想把那张叶子拿下来，不过肥肥短短的小胳膊让场面显得有些杯具，接住滚落下来的大苹果的云深给他帮了个小忙，树精灵终于把这张小叶子抓住了。
　　然后树精灵把抓着这张叶子的小拳头递到了云深面前。
　　没想到能收到礼物的云深伸出了手，轻轻落到他摊开的手心上的叶片质感并不像植物，那是温润的，甚至算得上坚硬的，看起来精致而惹人怜爱，但从接住它的那一刻云深指上的伤口就消失无踪来看，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馈赠。
　　在云深寻找能够保存这枚叶片的容器的时候，范天澜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是来向云深报告一件事的。
　　“前膛和后膛两门试行火炮都已准备就绪。”


第109章 来一发吧
　　法师只能攻击他看得到的地方。
　　这是流行于中洲，几乎变成战斗常识的说法。虽然认真说起来，一个视力正常的人能看到的范围要远远大于法师的施法极限，不过在火药发展极为滞后的中洲，能在有效距离上与法师相较的也只有弓箭手了，而在攻击力方面，如果不是精灵或者天赋箭手，普通人在战争中需要安排箭阵才能获得跟火系或者风系法师差不多的效果。
　　所以法师才是中洲最挣钱的职业，尤其是能够一手握剑一手持杖的战斗法师，不过许多法师都会通过药物寻求提高感应力和控制力的方法，因此这种高血高防的法师数量并不多。而对云深来说，如果将来的哪一天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对手，那他们是哪一种类型并不重要。
　　“只要能够确保阵地，有后装火绳枪，无论我们面对的是步兵还是骑兵的冲锋，都不是太大的问题。”云深对范天澜说，“有威胁的是法师，不过力量本质上还是能量，不能作用到位的能量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发射频率和有效射程上完全压制，迫使他们留在最大攻击范围外。”
　　只要不是传说中的禁咒，拼远程，云深有自信。
　　以他们现有的条件，要做出简易火炮并不太难。热处理炉在制造准强化玻璃的时候已经造好了，中碳钢也有足够的抗拉强度，铸造出粗坯后，机械工房里的机床能把炮管加工到毫米甚至以上的精度——毕竟丝杠和导轨等需要精度的部件都来自现代工业，甚至有三部连床身都购自地球，在这里自铸机床还要等待自然消除应力将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相对高端的母机显然是必须的。而那些学徒虽然只会初级操作，模仿加工出来的丝杠什么的十分粗糙，但在云深回来之后，只要机床能开，他们就几乎是日夜都在加工钢件练手，一点一滴积累下来也有了进步。对在这些过程中消耗的资源和不断退回重溶的成品，黎洪等人都感到很心疼，不过心疼归心疼，不会有任何人反对云深这种做法。
　　这只是不算代价的代价罢了。
　　一如既往地，所谓的不太难只是对云深而言。铁工和技工学徒们被聚集起来讨论的时候，云深还是每次解说完一个部件就要停下来，用三倍乃至更多的时间来让这些人提问然后一一解答，就这样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对铸模，身管自紧，膛内镗削等方案都进行了尝试之后，两门火炮终于成型了。
　　口径80毫米，内径30毫米，渐下至炮膛，内径变成60毫米，炮管长度1200毫米，内刻了宽而浅的膛线，加上炮膛和闭锁机构，这门后膛炮的总长是1820毫米，横楔式炮门，附有未刻印定程的游标式高低机，这门火炮的重量是500多斤，两位遗族青年拿了木棍和绳子把炮拴好，一人扛一边就把这门炮给抬了起来，另一门稍小的前膛炮也是同样。不过铜相当紧缺，云深从撒谢尔部落带了些回来，经过考虑，最后只挤出了两箱炮弹试手。
　　其实火药也很缺乏，硝的制取始终只能一点点地来，创业伊始的技术可以一步步积累，资源却不能无中生有，作为样板机，不少方面只能先将就着，毕竟这几个月还没看到什么要动用这种杀器的威胁，他们的运气再怎么差，应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云深是这么想的。
　　已经快一个月了，室外最高温一直没超过零下十度，前往试验场地的人几乎把能穿的衣服穿上了，十数个铁工和技工抬着炮和炮架，抱着弹药，拎着油壶，扛着铁锨，踏着深过小腿的积雪走向宿舍背后的空地。云深作为最高负责人当然也在其中，范天澜依旧跟随在他身边，塔克拉则是从一开始就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整个制造过程他都跟了，此时更加不会缺席。
　　大人们有正事要做，树精灵就被留了下来。
　　云深知道树精灵和其他人接触会比较紧张，却也不能带着他去冰天雪地里听炮声隆隆。在长出那片叶子之后，树精灵除了吃东西比平时多一些，睡眠时间也变长了，云深出门之前树精灵还团在温暖的被子里呼呼着，将代为看顾的责任暂时交给一位树精灵似乎不太抵触，而本人也确实很有责任心的母亲之后，云深给他掖了掖被子就和天澜一起离开了。
　　试验场上一切准备就绪，塔克拉点燃了导火索。
　　一声巨响，火炮在反作用力下猛地一退，那声炮响让站在附近的技工都有些耳鸣，片刻之后至少一公里多接近两公里的地方微微扬起了一阵雪雾，然后才传来一声闷响。一点鲜明的红色摇动着，那是负责观测的人在用简单的旗语示意。
　　云深放下望远镜，就听到一直以裸眼观察的范天澜对负责记录的技工说道：“1750米。”
　　“……”云深只有默默地扭头。
　　试炮不是一两次就能完了的，虽然昨天已经得到了通知，不过第一声炮响响起的时候，那巨大的声响还是把不少人吓了一跳，连云深搁在桌面上的钢笔也轻轻弹跳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同样被吓到的那位女性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朝床上看去，原本睡得一脸甜蜜蜜的树精灵果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他懵懵懂懂地半睁开雾蒙蒙的绿眼睛。
　　乖乖乖乖你不要怕，那是术师大人在打雷而已，你可千万不要哭啊……守在床边的遗族女性想安抚他又不敢接近，她不确定这个耳朵长长尖尖的孩子能不能听懂她的话，也怕自己粗糙的手伸过去会刮着这个孩子掐得出水的脸蛋，就是可以隔着被子拍抚，她也不能碰术师大人的被褥啊。
　　又一声炮响传来，树精灵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点。
　　那位女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地看着他，被吵醒的树精灵还是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过他本来放在脸侧的小拳头松开了，短短的手指先是伸上去摸住了自己的长耳朵，然后抓住它们往下一拉……接着扭啊扭的，把圆圆的小身体转了个方向，又窝回了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绿毛。
　　“……”那位紧张的女性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那又轻又缓的呼吸声她再熟悉不过——这孩子居然又睡着了。
　　此时在翼蜥上的众人也听到了声音。
　　“快要下雪了？”在龙骑兵全神贯注操纵翼蜥下降时，一名原籍大陆北部某公国的骑士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空低声说。在他那寒冷的家乡，有时候下雪之前也会打雷，不过记忆中的那种声音和现在听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还在高空之上蒂塔骑士们就远远地见到了副团长给他们标注的地点，能够辨认出最主要的建筑形状十分规整而且巨大，顾忌那里有一位暂时不是敌对人物，而且据说是来自远东的黑发术师，已经差不多将随行而来的高级法师损失殆尽的蒂塔骑士们在征询过精灵之后，选择了离那群建筑有一定距离的地面下降，这片还未受到人类开坑的河谷植被茂密，他们花了点时间才确定落脚地。
　　又一声爆响传来，接二连三从翼蜥上跳下的蒂塔骑士还好，耳力灵敏的精灵就显出了有些不适的模样，与精灵亲王同乘一骑的精灵扛着两位还未苏醒的同胞从翼蜥身上滑下，精灵亲王带着格奥尔刚刚落地，一个奇异的声音就让他抬起了头。
　　一个黑点似乎从天边而来，顷刻之间就到了眼前，能够反应过来的只有少数人，大多数骑士和精灵只是听到了一声重响，然后噼啪吱呀的碎裂和断折声接连响起，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离最近一头翼蜥只有不到50尺远的人腰粗高树倒下了。避让不及的那头翼蜥被倒下的树冠压住了尾部末梢，沉默的巨兽往一边挪了两步，抽不出来的尾巴绷成了一直线。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被攻击了？”
　　“但在降落之前不是确定这附近没人吗？”
　　短暂的骚动之后，大部分的蒂塔骑士都选择留在原地警戒，那头翼蜥的骑手与骑士合力从树下撬出飞行兽的黑尾，一名精灵也跟了过去，不过他并不是去协助人类的。
　　在精灵在断枝和乱雪之中搜寻的时候，云深把望远镜递给了塔克拉，对范天澜问道，“天澜，你调的仰角这次有点……好像打中人了？”
　　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翼蜥降落方向的塔克拉偏头看了范天澜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个“我懂的”的笑容，范天澜则是神色不变地回答，“不确定，不过概率不大。”
　　“让人过去看看吧。”云深说，虽然他们早就看见了翼蜥的来到，不过为这门线膛炮预备的总计24发炮弹，前面23发根据仰角不同着弹点分布在1公里到2.6公里之间，而这最后一发居然打出了超过3公里的超远距，而且精度极高地落在了那些飞行兽大概的降落范围内，塔克拉和范天澜在这方面再怎么有天赋，应该也不至于神奇到这种程度。
　　来者是谁，目的为何差不多能猜到，关键的是这批客人的态度，善意和恶意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名为林德谢尔的精灵把一个看起来完全是个铁球的东西带到了西梅内斯的面前，亲王把还留有余温的铁块接了过去，查看了一下之后说道，“是人造物。”
　　“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林德谢尔迷惑地问。
　　西梅内斯摇摇头，这当然不是陨石，这个铁球至少有8磅重，如果是投石机甩出来的，他们在降落之前不可能没看见类似构造物的存在，而如果不是投石机……有哪种力量能够将这种重量的东西投掷得如此遥远？
　　“那位远东术师是必须谨慎对待的对象。”与精灵亲王告别时，格里尔是这么说的。
　　将铁球抛到侍立在旁的银骑士手上，西梅内斯眼前的精灵说，“你和盖德里叶一起去，沿着这个方向侦察，”他顿了一下，“发现危险就立刻回来。”
　　两位精灵离开了，看着他们轻捷的背影，银骑士用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此事理应我们为您效劳才对。”
　　“你们给我们帮的忙已经足够多了。”精灵亲王冷冷地说。
　　林德谢尔和盖德里叶回来的速度比想象的快，即使因为格里尔的提醒他们已有准备，不过在望见陪同精灵而来的一色黑发黑眼时，来到此地的蒂塔骑士们还是露出了不太自在的表情。
　　为首那位在外貌和气势上相比亲王也十分出色的青年走了过来，“我是遗族范天澜，这两位是我的同伴东山和远树，”他开口说，用的是没有丝毫口音的帝国通用语，“方才我们的试验想必对诸位造成了惊扰，请问是否有人受伤或者物品损坏？”
　　这不过是表面态度，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目光落到周围的蒂塔骑士身上。
　　“我们没有什么损失。”精灵亲王语气平淡地说，“我是神光森林的西梅内斯·伯纳德·阿图瓦，通过我族之王得知树精灵此时受你们看管，他此时情况如何？”
　　“那位小殿下现在过得很好，由于某种意外他出现在我们的队伍之中，在无法找到可靠的监护人的情况下，我们的术师唯有暂时代为照顾。”范天澜说，“而我们的大人等待诸位已经有段时间了。”
　　亲王抬眼看着范天澜，问道，“是黑发的远东术师？”
　　“中洲这边的人是对他如此称呼。”范天澜说。
　　“我这里有些负担，他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他们一并带上？”
　　“当然不会，他是一位非常慷慨的人。”
　　这时候的云深刚刚回到自己的住所，直到带着天然木质芬芳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云深才意识到他快要连脸都冻僵了，战战兢兢待在这个房间里照看树精灵的女性连忙站起来向他行礼，云深苦笑着请她放心离开，然后走到了床边。
　　棉被里那小小的一团正在拱啊拱的，云深不清楚是不是大多数小孩子都喜欢玩这种洞穴游戏，不过他还是脱掉手套掀开了被子一角，耐心等了一会之后，树精灵的绿毛小脑袋就从那里冒了出来。穿着小睡衣，因为充足的睡眠而显得特别粉嫩的树精灵仰头看着云深，露出了一个能让见者连心都为之融化的笑容。
　　云深也微笑了起来，然后树精灵坐了起来，把两只手放到了小肚子上，那双水亮亮的绿色大眼中表达的是什么真是再清楚不过。
　　在云深准备给他换衣服然后准备食物的时候，门口的地方传来了笃笃的叩击声，树精灵也跟着云深转头看过去，头顶的绿毛又软软地竖了起来——走进来的塔克拉提着一个有点深的篮子，里面没有任何新鲜蔬果，反而用珊瑚绒布料垫了厚厚一层。
　　“你肯定是要去对付那些外人的，所以就把他交给我吧。”塔克拉认真地对云深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第110章 这是一次坑爹的更新
　　“谁说他不愿意跟我走？”
　　塔克拉说，然后他拿出了一样东西。占了他大半个手掌的颜色鲜亮的水果立刻吸引了树精灵的视线。他往左移，树精灵往左看，他往右移，树精灵的小脑袋也跟着转了过去。
　　正在给树精灵戴手套的云深：“……”
　　终于忍不住了的树精灵往前一扑，塔克拉趁机在他抱住苹果的时候托住他的腋下，把这个小东西一把抱过来往篮子里一放，然后抽走了云深手上的毛绒帽子往那个绿毛小脑袋上一盖。
　　“不用送我们了啊。”
　　说完他就拎着篮子跑了，这速度可谓转进如风，于是云深根本追之不及，他刚刚走到门口连塔克拉的影子都看不见了，而这时候一位遗族青年从路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术师，来了十个尖耳朵的人和十三个那什么骑士，其中有三个人是不能动的，其他人好像也受了伤！”
　　云深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是被我们打伤的？”
　　“呃……”叫做东山的遗族青年抓了抓脸，“应该不是，我们打出去的铁弹就弄倒了一棵树而已，那些人好像都没被砸到。”
　　云深略一思忖，“天澜有没有让你带其他的话回来？”
　　“这个就没有了，”东山回想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问道，“那个，术师，那些尖耳朵的人，是您带的那个绿头发孩子的族人？”
　　“是啊。”云深说。
　　“难怪都长着那种耳朵，不过都挺好看的。”
　　云深只是微微一笑，“东山，他们大概多久会到？”
　　“大钟那根针走两个格子……”东山低头算，“差不多是十分钟？”
　　“我们也应该做点准备，”云深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东山高兴了起来，“那术师您就说吧！”
　　树精灵的脸颊生气地鼓了起来。
　　戴着不分指的手套，看起来就两只圆球的小手抱着好大一只苹果坐在篮子里，露在外面的只有嘟嘟的小脸，头顶的小绿毛被帽子压住了，帽檐一直盖到眉毛上，只有顶上的绒球跟着塔克拉的脚步一颤一颤，这副在别人看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景象倒是让塔克拉心情很好。
　　他现在的心情只有一个字能够形容，那就是嘿嘿嘿嘿嘿嘿……
　　对中二青年塔克拉来说，这个初次见面就敢给他好看的小玩意真不是一般地对胃口。所谓森林的宠儿，精灵的尊贵者，过不了两年就会成长为强大的森林守护神，是普通人类一声也未必能见到一次的传奇，这些身份塔克拉是一点概念也无，即使是导致树精灵被带来这边的，据说能令一个人类挣脱寿命桎梏变得更强大的那种力量，他也没有丝毫兴趣。
　　反正这些东西云深又不需要。
　　生命的价值并不在寿命的长短，而在于一个人做了多少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这是云深的说法，如果一生能够做到有憾而无悔，又何必剥夺一个完全无辜的生命来苟延残喘？
　　塔克拉不确定这只绿毛的小东西是否因为感应到了云深这种态度而对他表现得特别亲近，反正云深对这只小东西倒是够关照的，想当初他不过是觉得那张嫩嫩的小脸看起来特别令人心痒难耐而去偷偷啃了一口，除了再次被喷一脸口水之外还被云深下了一堆禁令，白白看着却不能掐不能捏也不能戳，早知道这样他应该早点把想做的事情先做了……连抛高高这种很受部族里那些破孩子欢迎的游戏都不能玩，塔克拉觉得有点寂寞。
　　寂寞如雪的塔克拉就这么醒目无比地拎着树精灵走过了集体宿舍，从连接两地的通道走进了玻璃温室，宽广敞亮的空间里充满了植物积极生长所特有的新鲜味道，连因为落到坏蛋手里而不高兴的树精灵都抬起了头。
　　“好了，你在这里等我。”塔克拉说，旁边一根立柱上横伸出不少为立体栽培而准备的木条，塔克拉伸手就把有点茫然的树精灵挂到了上面。


第111章 卖身才能证明诚意
　　精灵亲王静静地看着云深，一时之间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被那双拥有介于浅蓝与翡翠之间奇妙颜色的双瞳所注视，云深的反应是不动声色，反而是跟随过来的两位精灵露出了有些迷惑的神色。
　　西梅内斯亲王在精灵中是属于异类的存在，从他成年并担当森林外围的守护职责至今，一直都以力量强大和性格冷淡的形象示人，对一个人类，而且是初次见面的人类如此态度，至少是这两位跟随了他30年的精灵从未见过的事。
　　“我想，”云深淡淡地说，“在此之前我和这位殿下应该没有见过面。”
　　“失礼了。”亲王终于开口道，“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类的灵魂能够外显出这种景色，因此颇感意外。”
　　“这听起来是很稀有的能力，不过未经同意就窥探他人的内在，这种冒犯的举动似乎不是您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做的。”
　　“这种天赋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对我而言是如同视力一样自然的能力，无意令人感到不快。”亲王说。
　　“我姑且认为这是一种出色的防卫本能，也愿意相信殿下没有恶意，同时感谢您的坦白。”云深说，“能够招待您这样的客人是非常难得的事，也许我们坐下来谈更有诚意？”
　　在亲王颔首之后，包括蒂塔骑士在内的众人也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云深坐在那张已经被使用得出现光泽感的办公桌旁，范天澜无声地走到他的身后，即使默然不语，他的存在感也不比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弱。也许是他外放的气势过于强烈，蒂塔的银骑士抬起了头，银质面具后那双碧色的双眼与范天澜对上，片刻之后他移开了视线。
　　“此地的冬季一向寒冷，远道而来的众位都辛苦了。”云深说，“天澜，你去一趟隔壁。”
　　范天澜顿了顿，终究还是离开了，精灵亲王问道，“请问树精灵阿尔瑟斯如今何在？”
　　“那个孩子现在正在用餐，”云深说，“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树精灵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适应良好。”
　　“他对食物略有要求。”亲王说。
　　云深轻轻点头，“所幸这里的条件还算充分，我已经尽量注意，希望没有苛待到这个孩子。”
　　精灵亲王身后的两位精灵交换了一下视线，亲王则是说道，“阿尔瑟斯在森林的时候，每天需要200片金铃木嫩叶，500片白蓉花花瓣，100根青翡叶尖，一篮子新鲜水果，在合适的季节，食谱可以适当增加。”
　　云深沉吟，“树精灵在这里，我并没有特地清点相关的数量，不过除了第一天，他之后每天进食的食物重量都很接近，换算成中洲比较通行的单位，基本在10磅上下……此外他对有甜味的食物有比较明显的喜好，这方面应该没有问题吧？”
　　“……”10磅这个数字好像连亲王都不能等闲对待，这已经是树精灵被带走之前一半的体重了，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才说道，“没有问题。”
　　那两位精灵默默将视线投向脚下的三合土地面。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孩子，阿尔瑟斯的食量就是比阿尔兰德多一倍有余，在他出事之后，回溯法术让所有负责照看他的精灵都羞愧无比——每天都仔细地为这位可爱的殿下准备那么多的食物，结果他还是被伪装成精灵的人类用泡过蜂蜜的金铃木叶钓走了。
　　话说为什么他离开森林之后食量还会增长那么多？
　　团子一样的树精灵此时正被一堆食物包围着，围兜系在胸前，他用两只小手抓着一张和他一样鲜嫩的生菜叶，像只小松鼠一样一心一意地把这张叶子啃到只剩一点点，最后的白色叶梗消失之后，他把小脑袋转向放在一边看起来就水头很好的大萝卜，还没转身去抱，一棵上海青就伸到了他的面前。
　　树精灵吃东西有些很有趣的地方，他吃东西的时候相当地专注，而且要把手上的先吃完，他才会去拿自己喜欢的食物，发现不能越过这棵小青菜拿到清脆可口的萝卜之后，树精灵只能把挡在面前怎么都不肯挪开的青菜捧过来吃掉。把滋味有点寡淡的青菜吃完了，树精灵还没抬头，又一根菜心递了过来。
　　菜心也一段一段咬掉了，再次拦在路上的是一根刚刚结出来不久的小青瓜，花蒂才枯萎不久，带点疙瘩的模样实在不怎么漂亮，树精灵又看了萝卜一眼。
　　塔克拉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树精灵埋头继续努力地啃青瓜，眼看他差不多要吃完了，塔克拉又从蔬菜堆里拿了一棵小白菜。
　　“……”远远蹲在一边的少年们有志一同地用眼神鄙视塔克拉。
　　看着又塞到面前的小白菜，树精灵这次终于没有接过来，一根纤细的绿毛从绒毛帽子的间隙里钻了出来。
　　“噗啾～”
　　树精灵是会怒的。
　　当然，树精灵这样的小孩子生气也是很费能量的。
　　亲王以相当严肃的态度向云深询问了许多树精灵生活中的日常事项，直到一位名为松风的遗族青年捧着茶具从门外走进来，育儿经的交流才告一段落。
　　虽然是28块一斤包邮还送杯子的所谓龙井茶片，泡出来的味道却不算差，中洲的茶树已经消亡在烈火之中，茶叶却还未完全消失，当那种有别于陈旧茶砖的馥郁而优雅的香气弥漫开来，连精灵都有些动容。只有坐在最后的银发白衣的青年拿着对中洲所有需要精神力的汁液都可谓圣品的饮料，即使仪容端正，阴晦的眼神却依旧是完全的心不在焉。
　　亲王只低头轻啜了一口就停了下来，“——这是一年之前采收的茶叶。”
　　“今年的新茶还未出芽，去年采摘的茶叶虽说一直保管在冷库中，味道相比谷雨新茶终究还是差了些。”云深说，“希望这不会让您觉得被怠慢了。”
　　“……”真是连国王也奢侈不起的怠慢，其他人唯有默然。
　　“我曾以为茶树已经在中洲消失了。”亲王抬眼看着云深。
　　“曾经消失过。”云深平静地回答。
　　“我听闻那是一种必须以云雾滋润生长的植物，只在高山或者湿润的山谷才能养育，它们应该在你的家乡很好地生存了下来。”精灵亲王说。
　　“现在有专职的人去照顾它们，”云深说，“作为此地的主人，我愿意诚恳招待所有友好的客人。不过殿下和众位精灵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珍贵的树精灵，而蒂塔骑士团几位成员的到访，我想不只是为了担当护卫之职而已吧？”
　　“我们的职责确实是为亲王殿下一行确保归途平顺，远东的术师大人。”银骑士回应道。
　　“政客的本质，会让他们在每一次事件中尽可能地为自身争取利益，”云深将手中的冰裂纹杯放回桌面，语气平和，“我相信闻名遐迩的红狐兰斯并不是那个例外，虽然这个贫瘠狭小的河谷现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树精灵被掳之事与我也无甚关联，不过你在回去向他报告的时候，可以顺便一提，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他的部下经常来我的领地访问。”
　　“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职责所在……”
　　云深只是微笑了一下，“你的存在就是对我的冒犯。”
　　“……”银骑士不再说话，利亚德的眼神重新聚焦，转向即使坐在朴素的木椅上，姿态也优容如同国王的黑发青年。
　　“格里尔这个人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他至少还懂得基本的礼貌，作为他的同僚，你的表现却更令人失望。”云深说，“解下你的护面，然后你可以离开了。”
　　银骑士静默了一会儿。
　　云深双腿交叠，静静地看着他，精灵亲王安静地在一旁喝茶，似乎对此事毫无兴趣。然后银骑士站了起来，“抱歉，术师大人，我隐藏面孔，只是不希望我的容貌令您感到不快。”
　　说完之后，他伸手解开了覆面的银面具。一缕金发从他的颊侧滑了出来，显露人前的苍白面孔上没有毁容的痕迹，不见丝毫伤疤，长相也算不上丑，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地英俊——毕竟这是一张和他的直属上司极度相似的面孔，如果格里尔本人在此，他们看起来会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云深轻轻笑了起来，“蒂塔的格里尔副团长角色扮演的爱好，我之前已经知道了，倒是没想到他真的准备了这么一个替身。好了，你们退下吧。”他伸手招来侍立在旁的遗族青年，“松风，你替我送客。”
　　他说的是“你们”，被要求离开的自然不止银骑士一人，与精灵们同来的另一位骑士也随即起身，只有利亚德还留在原位不动。
　　“我发誓我对兰斯·奥尔格布雷西没有忠诚之心，”他看着云深深黑色的眼瞳，慢慢地说，“请问我能否留在此地等待树精灵的归来？”
　　银骑士在门口暂停了脚步，回头看向银发的同僚。
　　“报上你的名字。”云深说。
　　“利亚德·布尔莱诺·梅里厄，现任蒂塔骑士高级圣法师，瓦伦丁公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利亚德语气没有起伏地回答，“夏季之前我就会解除所有职务退出蒂塔骑士团，回到瓦伦丁继承大公之位。”
　　云深看着他，“那么，你的理由？”
　　“我的爱人。为了让他继续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利亚德说，他的眼睛应该是夏日天空的浅蓝色，此时却如同有雷云在天际潜伏，“他受的重伤只有树精灵的愈伤之叶才能挽救。”
　　待在集体宿舍大厅里的蒂塔骑士和精灵——除了昏迷不醒的——都看着不远处大步走过的两个男人，琥珀色双眼，一头刺眼彩发还提着一篮新鲜蔬菜的男人固然醒目，但他们真正注意的却是走在最前方的俊美青年，或者说，他胸前的某样“东西”。圆滚滚的身体大部被他黑色的外套挡住了，只有一双小小的手扒着他有力的臂弯露出来一张小脸，清亮的新绿色大眼望着这边的精灵，树精灵歪了歪脑袋。
　　“阿尔！”一位精灵站了起来。
　　玻璃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黑发青年把树精灵的脑袋掩回去，与那个气息诡异的男人一起走向了户外的皑皑白雪。
　　“你是说这个？”
　　云深打开抽屉，将里面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拿了出来，一枚半透明的精致叶片斜立在无色的瓶壁上，光华流转，有如梦幻。
　　“我能否看一看？”精灵亲王看着被保存在玻璃瓶中的奇妙树叶，向云深问道。
　　“请。”云深递了过去。
　　亲王并没有打开瓶塞，他只是拿在手上看了一眼，“这是阿尔瑟斯送给你的，”他递还给云深，“从愈伤之叶的泄露的气息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意。”
　　云深微微一笑，接过来放在桌面上。“这是非常难得和贵重的礼物，何况是一位如此可爱的客人所赠予的，我实在不舍得出让。”他说，“不过亲王殿下既然愿意将这位阁下带来此地，我也不愿表现得太过吝啬，只是世界上有种通行法则，你想要什么，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利亚德从瓶子上移开视线，“财富，权力，力量，还是美色？”
　　“我拥有的东西不少，真正缺乏的，在这个世界却又无人能够给予。”云深双手交握在膝上，神情冷淡地看着利亚德秀雅的面孔，“所以我要看的，是你能给我什么。”
　　利亚德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人只有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贫穷，我也不外如此。如果常人追求的那些目的对你确实没有吸引力，那我能够和你交换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抬头定定看向云深，“那就是我自己。”


第112章 非凡人物的非凡表现
　　错身而过时，银骑士与范天澜的眼神一瞬相触，即刻分离。
　　“凯尔西，你见过他？”双方错开一段距离后，银骑士的同伴低声问。
　　“见过。”银骑士回答，碧眸中神色难测，“危险人物。”
　　在另一端的塔克拉问道，“真眼熟的一张脸。不过这家伙比上次那谁还要强一点？”
　　“他是格里尔的代理人，武力确实稍高。”范天澜说。
　　“弱的那个反而是在上面的？”塔克拉说。
　　“因为格里尔其他方面更强。”范天澜回答。
　　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云深居住的平房前，范天澜轻轻扣了扣玻璃，却只迈进一步就停了下来，塔克拉带上大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也站住了。
　　银白的长发与漆黑的发丝辉映，同是一身白袍的银发圣法师俯身下去，执起黑发术师戴着权戒的左手，在他的嘴唇即将触及戒指比深渊更黑暗的表面时，握在他掌中的那只手转了过来，微曲起食指托起了他的下巴。
　　“够了。”
　　黑发的远东术师说。
　　利亚德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只要这种程度的诚意就够了？”
　　“当然不。”黑发术师目光平淡地与他对视，“所谓的誓言能约束的，不过是表面的忠诚，所有的力量天赋者真正忠实的对象只有他们自己，因此这种行为没有多大意义。”
　　“那么血誓呢？”利亚德轻声问。
　　云深微微一笑，“订下这种契约的话，我对你也有了义务，你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对象，因此这嘴唇……还是留给你的恋人好了。”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俗世王权固然血腥龌龊，但这世间的巅峰无一不是以权力和力量铸成。我不会特意与你为难，如果你认为那个将死之人有这个价值，从我手中得到愈伤之叶的代价，就是你即将拥有的权力。一枚愈伤之叶只能拯救一个人，因此我只向你要求一次。”
　　精灵亲王依旧在旁静观，这位年轻的黑发术师微笑起来的时候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感，在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更胜于一个力量天赋者，但他用这种优雅语调说出的言语，说明他确实掌握了“力量”的本质。
　　“未来的瓦伦丁大公，掌握好你的权力，在你的权座上等待吧。”云深向后靠到椅背上，视线微微下掠，看着利亚德浅蓝色的眼睛微笑道，“虽然我现在并不需要你，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我应得的总会来到我的手上。”
　　把“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发达了也别忘记”这句话以远东术师这个身份应有的方式表达出来之后，得到了愈伤之叶的利亚德几乎是立即就离开了，云深和精力亲王之间的交流总算没那么多障碍，一直在范天澜胸口扑腾的树精灵也终于把脑袋探了出来。
　　“阿尔瑟斯殿下！”看着大半个身体都趴在范天澜手臂上呼呼喘气的树精灵，两位精灵连忙站了起来。
　　“阿尔。”
　　精灵亲王也站了起来，脸颊带着嫩粉色的树精灵抬起头，明亮的绿色大眼看着朝他走来的浅金长发的亲王，原本搭在范天澜手上的两只小手向前伸出去，握住了亲王的手指。
　　“dada～”虽然像这么小的孩子说话的声音肯定带着点口齿不清，但声音和表情表达的全然信赖和亲昵却是毋庸置疑。
　　西梅内斯亲王把树精灵从范天澜手上接了过来，一手托住他的小屁股，然后掂了掂。
　　“胖了。”他说。
　　“……”两位精灵无言以对。
　　至少在视觉上比刚来的时候肥了一圈的树精灵抓住了亲王滑落胸前的一缕长发，仰起小脸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又叫了一声“papa～”
　　被依赖着的亲王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将树精灵的绿发理到尖耳之后，亲王摸了摸他又软又嫩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他的额前。
　　塔克拉早已把菜篮子挂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此时的他斜靠着墙面，双手环在胸前，不言不语地看着这个场面。
　　这副看起来非常温情的画面只持续了片刻，亲王抬起头来，树精灵小声地叫着“baba……”，用小小的拳头揉了揉眼睛，靠在亲王的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抱着陷入沉睡的树精灵，亲王扫了一眼墙边的塔克拉，对云深说道，“感谢你对他的照顾，远东术师。”
　　“只是举手之劳。”云深说。
　　“我们会记住你的帮助，你来到森林的时候，将得到所有精灵的友谊，”亲王说，“阿尔的愈伤之叶，只要你需要，请尽管向我要求。”
　　“向殿下请求愈伤之叶的机会，也许还是不要来到更好。不过待到手上这些工作告一段落，我可能命人代我造访一次森林。”云深说。
　　“此次出行匆忙，森林的通行证并不带在身边，阿尔瑟斯出事之后，森林的守卫也有所加强，”亲王说，“将这枚徽章交予你选定的人，见到这枚徽章的精灵知道如何招待他们。”
　　亲王摘下了胸前做工极为精美的翡翠徽章，由范天澜送到了云深手上。
　　云深看着躺在掌心的盈盈翠色，微微一笑，“真是美丽的工艺品。来到这边之后，我还没见过遗族传说中的手工技艺……现在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这句话让两位精灵的神色变了变。
　　“能够受到精灵一族的庇护生存在森林之中，相比必须为生存挣扎的同胞，他们也算是相当地幸运了。”
　　亲王看着云深，开口道，“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本应牺牲的信使却活了下来，我能得知这一切，应该算作一种意外。”云深说。
　　百年封印时期，神光森林并非与外界毫无交流，在中央帝国的官方记录中，第五任摄政王西里斯以竭诚之心打开了森林的封禁，从圣地取来赐福之泉的泉水保住了皇太子的性命，使帝国得以平稳度过一场政治危机，隐藏在后不被记录的，是当年帝国第三骑士团一路追杀一支遗族，却在进入神光森林外围后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而随队的法师发现了森林禁制波动的迹象。
　　帝国最终默认了此事，赐福之泉是他们得到的报偿，交易的真相则被层层包裹在同期的纷乱史实之中，精灵也一直对此保持沉默。当森林终于从裂隙之战的创伤中休养过来，再度向外开放的时候，帝国的新版图已经确定了，遗族是遗留了魔族血统的“异端者”也成为了教会不予余力的宣传下的“事实”。被已经确立了稳定统治的帝国新领地包围着，除了继续隐匿自身存在地生存下去，这批遗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但他们并未被完全遗忘。四十年前的影子佣兵团找到了这批同胞，两年前，一位年轻的信使再度造访，带来了更多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生存的同族的信息。
　　“那位信使如今何在？”亲王问。
　　云深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对面，黑发的青年走过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亲王的视线落在范天澜的面孔上，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不是这个人，”他看向云深，“气息不对。”
　　云深顿了顿，“气息？”
　　“我很难辨认精灵之外其他种族的长相，”亲王淡淡地说，“那位信使曾来到我的面前出示信物，我只记得他的发色和气息。虽然我能见到大多数人类的灵魂颜色，但经过训练的人能够在我面前隐匿本真，那位信使恰好属于这种人。”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脸盲症了，人脸识别能力已经达到一级水准的云深思忖了一下，“天澜，那个时候，你的外表……”
　　“银发，”范天澜语气冷静地回答，“到达神光森林的也只有我，没有别人。”
　　“那位年轻的信使若是还活着，应当与你的侍从同龄，当年我能确定他是一个隐藏了真实面貌的遗族人，”亲王说，“如今的我却不能肯定你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否是人类——将阿尔瑟斯从你们的温室带来此地，直到回到我手上这段时间，这个人的心脏只跳动了五次。”
　　范天澜的神色没有变化，云深垂目不语，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塔克拉笑了一声，“心还在跳，至少不是个死人。从小绿毛被带过来到你手上这段时间——你从哪儿听到这家伙心跳不跳的，耳朵长就这么灵？”
　　“记忆共享。”范天澜说。
　　塔克拉勾起嘴角，“我是文盲，听不懂。”
　　“极少数的几种灵魂契约才能实现的分享方式，一方向另一方完全敞开自己的精神，将记忆投影过去……”
　　“这真是太变态了。”塔克拉说。
　　亲王：“……”
　　两位精灵则是怒视着这个态度轻佻口无遮拦的男人。
　　“塔克拉。”云深叫了塔克拉的名字，打断了他接下来更无礼的话，“抱歉，殿下。”
　　“无妨，”亲王看起来对塔克拉的挑衅确实并不在意，“作为树精灵成年之前的第一监护人，这不过是保护他的一种手段。”他顿了顿，“甚至只要他愿意，你也能做到。”
　　对这个世界的所谓力量天赋一点儿也摸不着边的云深只是微微一笑。
　　“在成长期到来之前的弱小，树精灵实际对人类相当防备，能够接近他的人类并不多，大多是年幼的少女，而诱骗他的人是受了他人的迷惑才能将他引出。”亲王说，“而你是完全不同的，远东术师。”
　　“对我这种年纪的人来说，天真无邪已经是久远的回忆了。”云深说。
　　“树精灵并不只受纯洁吸引，虽然你的气息确实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类洁净，”亲王看着云深，似蓝似绿的双瞳所倒映的，是只有特定血脉才能见到的景象，“普通人类的灵魂之光杂色斑驳，意志坚定或者感情激烈的人会显得明亮和纯粹一些，喜怒或者善恶，总会有所表现。”
　　“但是我在你身上所见的，却是无尽星河。”


第113章 说好的更新……
　　精灵亲王带着树精灵去集体宿舍休息，塔克拉要为云深传话，于是这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范天澜将手伸到胸前，默不作声地解开外套，脱下毛衣搭在一旁，只穿着一件黑色v领内衣走到了云深面前。
　　与云深初遇时，因为食物缺乏和受伤，他的身体状况算不上很好，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他不仅身高有所增长，体重也恢复了不少。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壮硕，这个时候就能发现他的体格相当出众，黑色的布料绷在线条分明的胸肌和腹肌上，勾勒出底下起伏的肌理，大多数男性身高超过一米九之后多少会显得比例不协调，他却仍保持着几乎完美的比例，人高腿长，腰背挺拔，身材健美，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美术教材。
　　看着来到眼前这具如同年轻而强健的雄兽一样给人带来压迫感的出色肉体，倚在桌边的云深脑子里想的却是——现在的伙食条件虽说还是不怎么样，天澜的肌肉恢复得倒是很快。
　　两个人站立的时候身高差已经颇为明显，范天澜低下头，云深向他伸出一只手，范天澜抓住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手下感觉到的躯体坚实而温热，一次缓慢有力的心跳通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云深静静等待着，掌心的肌肤再一次触摸到搏动，已经是一分十五秒之后。
　　“天澜，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云深收手问。
　　范天澜沉默了一会，“遇见你之后。”
　　云深微微蹙眉，沉思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确定地问，“……难道是因为我给你吃了奇怪的东西？”
　　但那些药物和食物也用在了其他遗族身上，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与那无关。”范天澜说，他抬头看着那双有些困惑的深黑双瞳，“云深……我也许已经不是人类了。”
　　“天澜，”云深说，“不要轻易下这个结论。”
　　“在遗族之中，我的来历一直存疑。”范天澜说，“养育我的遗族女人在兽袭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她一度意识不清，然后自己走进了洛伊斯山脉的深处，一个月之后，她将我带回了族里。她恢复了神智，却没有留下那段时间的任何记忆，洛伊斯之中只有一支遗族，那年也没有任何人丢弃自己的孩子。没有人知道我从何而来。”
　　云深看着他，范天澜神色平静地说了下去，“我的记忆也是从她回到部族的路上才开始的。”
　　“那个时候——天澜，你多大了？”
　　“据老祭师所说，外表看起来是3个月。”范天澜低声说，“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却只有记忆，真正意识到我是谁，在做什么，是我3岁那一年——我的养母死去，我就像被打开了一个开关，终于成为一个人。”
　　云深注视着眼前那张俊美的面孔，在这位青年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呢？那些早已磨去了天真的成熟线条让人很难想象那样的过去，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如同树精灵这般受到良好的照顾，云深记得的最初见到那些遗族的孩子们细瘦的四肢和尖尖的下巴，“然后呢，是谁照顾你？”他问。
　　“全族。”
　　“……”云深沉默了，无论当年天澜的来历是否被追究，对一个只有3岁的孩子来说，成为一个部族的公共义务不是什么好事。而9年之后，只有12岁的少年范天澜离开了部族成为一个佣兵，踏上了漫长艰险的旅途。
　　“我曾经相信自己是遗族。除了法眷者，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种族拥有天生的黑发黑眼，我也许有些不同之处，却没有超出遗族应有的天赋……”范天澜说，“直到我第一次濒临死亡。”
　　“——死亡？”
　　“我的异瞳，”范天澜说，“是在差点死于某人剑下之后才出现的。”
　　云深皱了皱眉，“是谁？”
　　“一个女人，16岁那年我和她为一名剑师的名号继承权决斗，我输了。”范天澜说，他眉目低敛，神色一瞬间凌厉如锋，“只有这一次。”
　　那是一次公正的和不公平的决斗，相近的天赋和力量，最终决定胜利的只有经验。彼时只修习了一年剑术的他败得毫无悬念。
　　肩膀上一道深刻剑伤，连锁骨都被斩断一半的女人用左手从他胸前抽回剑锋，染血的唇角扬起一个艳丽得仿佛有毒的笑容：真可惜，你遇见我太早了，本来你应该能成为我此生的对手。
　　如今已经过去数年，那个女人登上了权位的高峰，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和目标，无须预言的天赋，沿着交织的命运线条向前望去，他和她在未来终有再见的一刻。
　　16岁……云深却只是想叹息。
　　“我的路，是从血和火之中走来。”范天澜说，只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如同日珥的金色光环隐匿在深褐色的瞳仁下，他看着云深的目光专注而深沉，“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我的手下，自己多少次身居险境生死瞬间，为了权力利益和其他欲望，人类像野兽一样厮杀，我也曾是其中一个。”
　　他执起云深放在桌面的手，手心与他相合，握住了那片他不能放手的温度。
　　“假死状态的心跳频率也不会低到这种程度，我却始终是清醒的，力量和生存方式没有受到丝毫负面影响，虽然没有任何依据，我知道我能够就这样活下去。”他说，“但是将来的某一天，我也许会比现在变得更不像人类……到那个时候，我是否还能留在你的身边？”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异于常人。9岁的时候他杀了第一个人，对方是一个成年的佣兵，12岁的时候他的力量已经和遗族的成年男子相差无几，他的力量随着年龄不断增长，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重新调整力道，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接近一个正常的“遗族人”。
　　那个只有外表能叫做女人的索拉利斯手下没有丝毫留情，伤口贯穿心脏，他却还是活了下来，三个月之后就完全恢复了力量，如今连伤口都不复存在。也许他曾有过一时以为这是幸运或者偶然，在他服下霍克波洛家族着名的剧毒之后，他还能杀掉在场的所有人，然后挣扎着回到唯一能称之为故乡的地方，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那种剧毒曾把他的身体破坏到能听见内脏腐坏的声音，最虚弱的时候，连雨滴对他都是伤害，但一个月之前他就恢复了中毒前的力量水平。
　　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如中央帝国的初代皇帝，是“不死”的。
　　而他接受这些没有丝毫障碍。“人类”这种身份有时甚至是一种负担，力量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存在。他人对他是畏惧抑或仰慕，避让不及还是趋之若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然而现在他有了弱点，也想普通人一样有了不安。
　　他的握力有些重了，云深没有将手抽走，回应他的视线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的，“天澜，当你知道我其实不属于这个世界，连自保的能力都极其薄弱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保护你。”
　　云深微笑了一下，“相比于你或者遗族，我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真正的异类。如果我没有发现你而是遇到了其他人，无论我现在身处何地，都不可能有如今的安定和自由。何况这已经是我的第二次人生了，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大惊小怪。”
　　“你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支柱，也许在未来的某天，我们会知道你真正的血缘，不过就算身份不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你仍然是你。”他看着他，“我也仍然需要你，天澜。”
　　那颗似乎有意彰显自身不同寻常的心脏的跳动声如在耳畔，从左胸向全身波荡而去的激流刺激着沿途的神经，这种感觉对范天澜来说并不陌生，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眼泪的时候，那种难以名状的冲动同样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竭力分出一部分心神自我克制，才不至于幼稚地继续向这个人追问来确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数念头冲刷过脑海，在安静的喧嚣中，他遵从本能的渴望，伸手紧紧地抱住眼前的身躯。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上才真正意识到两人的体型差别，能够被他完全拥抱的身体是难以养回的消瘦，光滑的黑发拂过脸侧，他听见了这具温暖躯体中平稳的脉动，那轻快的频率就如同他此时应有的——
　　“我……”
　　“所以不用担心。”云深回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继续以过来人的身份对迷惘的年轻人温声开解，“你看，像我这样完全不合格的演员，在留下那么多破绽的情况下还是骗了不少人，你肯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
　　“说起来，塔克拉似乎也知道这件事？”
　　范天澜慢慢松开了他，“差不多。”
　　你这家伙是吃了什么东西才变成这样的怪物——他就当那个花花绿绿的家伙是知道了。
　　“你们的感情现在变得真不错。”云深有点感叹。
　　范天澜沉默了一下，“一起战斗过就算同伴了。”
　　一起扛过枪果然是培养友情的速效手段，云深非常乐观地想，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你是天生的战士，我曾经想过，让你整天跟着我埋首书堆，折腾设计和施工会不会让你太不习惯。”
　　“我认为无需战斗的生活很好。”范天澜说，“虽然我仍然会等待，等待你真正需要我为你而战的那一天。”
　　云深笑了笑，“那天你向我行礼的时候，就是在说明你的选择吧。”
　　“是。”范天澜说。作为这个人的助手，和他共同完成一个又一个的计划也很好，但他能为他做的不止这些。这个人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上，需要的是更强大的守护。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习惯死亡，不过我知道，这些总有一天会来到面前。”云深说，“无论在哪一边的世界，生存的权力都必须通过争取才能得到，我们尽量做好准备吧。”
　　简陋的客房里已经准备好了被褥。那位黑发术师用某种手段保持了这个空间里有足够的温度，这些单薄的铺盖算是够用了，看起来也很干净，只是材质有些奇怪，对生命的气息很敏感的精灵们只需触碰就知道它们不属于任何一种天然材料，简直像炼金造物一样。
　　亲王解下斗篷铺在床上，将圆团团的树精灵放了上去，“殿下，”跟随着他的两个精灵近卫有些迟疑地问，“那个术师真的是阿尔殿下信任的人？”
　　“他确实是。”亲王淡淡地说。
　　“无尽星河……那究竟是什么灵魂，殿下？”盖德里叶问。
　　“我只能确定绝非邪恶或者危险人物。”亲王说。
　　“您提醒这个术师小心中央帝国的兰斯皇子，”林德谢尔也问道，“但除了7岁的时候到圣地受洗，我们和他是第一次在外界见面，您怎么知道他会对这位术师不利呢？”
　　他们一直跟随在亲王身边，对那位红发皇子只有举止温文尔雅的年轻皇族，眼睛似乎受了伤这样的印象，亲王对那位皇子似乎毫无好感，他们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那名皇子意图插手两国之战，远东术师与遗族据守的此地楔入两国边界，与蒂塔骑士团通往兽人帝国守关的最短路线对冲，无法置身事外。”亲王说，“力量天赋者的领域一旦太过接近，相争相杀注定不可避免。””又是战争和死亡……“林德谢尔叹息。
　　“中央帝国的版图还不够大吗？”盖德里叶皱眉道。
　　“兰斯·奥尔格布雷西想要的并不是土地，”亲王冷冷地说，“他真正渴望的是人类在无尽斗争中流的血。”
　　“因此那位兰斯皇子也是力量天赋者？”云深问。厚重的白袍实在不适合伏案工作，接下来的时间他不必再招待什么客人，这身礼服已经可以卸下了。
　　“是。但知道他是哪种天赋的人都死了。”范天澜说。
　　“他插手黑石和青金王国的战争，一个蒂塔骑士团的力量就够了？”云深问，再次穿上的这件白袍在收藏它的人手上又增加了不少装饰，要脱下来变得有些，看着他的动作，范天澜伸手过去帮忙。
　　“加上预备役，蒂塔骑士团有将近七千人的战力，占领有困难，但是改变战局……”范天澜的话停了下来，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
　　这是塔克拉的脸，“你帮他脱衣服是想干嘛？”


第114章 史上最强的龙和最强的人
　　白色的丝质绷带一圈圈地解了下来，描绘在白皙皮肤上的繁复法纹逐渐消退，暗红色的睫毛轻颤着，兰斯皇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宛如血之沉淀，深红接近黑色的双眸。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侧旁伸来，扶起他的面孔。
　　“看起来还不错么。”索拉利斯低头注视那双眼睛，淡淡地说。
　　站在他们对面，身披皮裘的褐发女性用打开一半的扇子掩住半边面孔，笑道，“毕竟是被称为奇迹之手的男人啊，这双魔瞳果然很适合您呢，殿下。”
　　“不愧是肯塔尔·曼德拉，连锡安的帝国法师协会总会也不愿放手的天才。移植完全成功了。”
　　兰斯皇子说，然后将视线转移到周围，当那对深红的眼珠转动之时，仿佛有种看不见的东西也随之而行，“很新奇的视野。”
　　“以您的力量，应该无需多长时间就能适应它的存在了。”褐发女子说，缓缓收起扇子，执扇在左肩轻轻一点，躬身行礼，“我会将这个喜讯告知肯塔尔，他一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所以请容许我先告退吧，殿下？”
　　“您造访驻地还不够一日就匆匆离开，别的贵族会嘲笑我身为帝国皇子却不懂待客之道的，至少要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吧，伊利妲小姐。”兰斯皇子微微一笑，说道。他的态度可谓彬彬有礼，端正俊秀的面孔也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但最后的束缚解开之后，当他用那双眼睛看向谁的时候，被注目的人会从心底感到一阵战栗。
　　多次涉入禁区以实现种种构想的肯塔尔被人私底下称之为疯子，而这位素来行事低调的第二皇子也不逞多让呢。
　　“能够得到您的青睐本该是我的荣幸，”伊利妲笑道说，她的表情完全没有泄露丝毫心中所想，“不过非常遗憾地，因为路上发生的一些小意外的耽搁，日期已逼近我与父亲约定的归程之日。殿下所需的最后一批法石既然已经安全运达，我的使命也应该到此结束了。”
　　“这确实是个遗憾，”兰斯皇子说，“听闻最近数年有几支盗匪活跃在各国边境上，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让我安排一支骑士护送您归国。”
　　“感谢您的体贴，不过我希望能借这段旅途好好锻炼家族的护卫，”伊利妲柔声说，“而且有两位中级法师与我同行，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女性，应该不会有人对我太过为难的。”
　　柔弱——只看外表的话，可能是，阿奎那家的毒蜘蛛之名虽然不像魔血狂花这样彰显于外，但只要是对她有所了解的人，绝不会将这个词语用在她身上。
　　“那么我就祝您路途顺利吧。”兰斯皇子说，“请代我向阿奎那伯爵问好，以及对他致以诚挚的歉意。”
　　“您是说吉斯玛尔之事？”伊利妲轻叹一声，“身为一位独立在外修行的奥术师，无论她自己还是我们，都对最糟糕的结局有所准备，失去这位家人令人非常难过，但这并不是您的错。”
　　“如果不受我的部下怂恿，她就不会因一场冒险而失去生命。对术士家族来说，每一位能将血脉传承下去的女性都是珍贵的。”兰斯说。
　　“不必担心，”伊利妲说，“阿奎那家族的传承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遗憾已经造成，再如何痛惜也无法挽回，”兰斯皇子侧头招来侍者，让他将一个装饰精美的木匣送到伊利妲面前，“吉斯玛尔小姐的遗体我已照术士的传统火化，这是她留下的遗物。”
　　伊利妲接了过来，在触碰这个匣子之前，她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力量的波动，现在它在她的手上，那种奇妙的感觉变得更为明显。
　　被打开的匣子里装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遗物，而是五个身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细密法纹的人形土偶。
　　“古巨偶……”伊利妲轻声说。
　　从裂隙之战到大陆战争，一百多年中中洲的力量天赋者创造了许多威力巨大的法术和奥术，古巨偶就属于其中一类，掌握着制造这种能摧毁一座城市的强力傀儡的诺克尔家族已经在大陆战争中覆灭，连可供研究的巨偶也没有留下一件。
　　“这是吉斯玛尔在那个秘境中得到的，”兰斯皇子说，“在她遭遇不幸之后，这些巨偶应当归于阿奎那家族。”
　　伊利妲合上了盖子，“您真是太慷慨了，殿下。”
　　“这是你们应得的。”兰斯皇子说，“实际上，我的部下在那个秘境中也得到了一样东西。”
　　“封禁之书。”他说。
　　伊利妲挑起眉，封禁之书是裂隙之战的阿图瓦大师留下的唯一着作，是法师和奥术师学徒们必须的入门教材，但流传于世的只有第一卷 《牢笼》，真正凝集了阿图瓦大师经验精华的第二卷《高墙》和第三卷《围场》被严格保管在法师协会的高层之中，能被兰斯皇子特意提及的，恐怕只有传说中只留世三部，其中两部被焚毁的第四卷。
　　“那本封禁之书，指的是<虚界>？”
　　“至少看起来是的，”兰斯皇子微笑道，“我曾听说肯塔尔对此书非常向往。”
　　“他对所有的老东西都很向往。”伊利妲说，“您告诉我这部封禁之书的存在，是希望我那位可怜的未婚夫像看见骨头的狗一样向您奔来么？”
　　“作为您的未婚夫，我想肯塔尔会更乐意您将这份热情称之为‘对真理的永恒追求’。”兰斯皇子说。
　　“他的姿态还配不上这种称呼，”伊利妲说，“好吧，身为一个爱他的女人，我不会故意对他隐瞒，不久之前他才用一双魔瞳偿还了对您的亏欠，如果这真的是世上唯一的一部<空中楼阁>，那就不是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的东西，不知道您接下来又准备如何奴役他呢？”
　　兰斯皇子微微一笑，“伊利妲小姐，请您帮我转告他，除了这部封禁之书，我还发现了一个至今仍旧存在的‘虚界’。”
　　嗒嗒嗒的皮靴叩击石板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流动的空气拂动着伊利妲的秀发，在行至一个拐角时，她定住了脚步。无声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
　　“克里斯蒂娜。”
　　“我的名字是索拉利斯·亭奥弗涅，莉莉。”金发的美丽团长说。
　　“我实在无法理解锡安伯母的想法，她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继承那个男人的名字？难道她在抛弃他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爱情？”伊利妲转过头，看着与自己有虽然稀少，却无可置疑的血缘关系的女骑士。
　　“当然不是，”索拉利斯微微一笑，“这只是一个赌局的结果而已。虽然听起来很有些无聊，但身为这两个人的后代，我有为他们完成这个赌局的义务。”
　　“我真弄不清你们的想法。”伊利妲说，“最后是锡安伯母赢了？”
　　“是啊。”
　　“她总是胜利者。虽然我觉得像她这样的女人很可怕，你也很可怕。”伊利妲说，“但最可怕的是你选择的效忠对象。”
　　索拉利斯点点头，“确实，像肯塔尔那样单纯可爱的男孩更适合你。”
　　“……31岁的男孩？”
　　“‘我是迷失在无数岔道的花园中的男孩，你的出现宛如路标，将我指引向灵与肉的最后栖息之处’——”索拉利斯说，“好吧，会说令人颤抖的甜言蜜语的男孩。”
　　伊利妲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底，“索拉利斯……这玩意你从哪儿看到的？！”
　　“某天路过阿奎那庄园时，一阵风把一张情书刮到了我的面前——”
　　伊利妲抓狂了，“我信你这个偷窥狂才有鬼！你住在帝都，无论爵府还是骑士驻地都离阿奎那庄园隔着至少一个郡的距离，从哪儿路过我的家族庄园？那个白痴的情书我一直收在梳妆匣里，什么风能……”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后，她闭嘴了。
　　索拉利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伊利妲恨恨地喘了两口气，才勉强压抑住顺手一个魔偶丢过去的冲动，“你向这位皇子效忠，是因为你们两个性格是同样地混蛋吧？”
　　“他干得比我好一些。”索拉利斯谦逊地说。
　　“……”可恨的程度还不是一样。
　　“虽然兰斯的性格和趣味都很有问题，不过眼下的他还不打算对国内做什么，你无须担心。”索拉利斯说，“肯塔尔那种稀有的辅助性人才，他也一定会毫不浪费地谨慎使用，何况他们在某种意义上颇为相似。”
　　伊利妲一脸讽刺的表情，“你是说肯塔尔和那位殿下？他们相似的只有身高吧？”
　　“至少都是偏执狂。”索拉利斯笑了笑，“在即将面对的某件事上，他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
　　“你是说虚界吧？”伊利妲说，“那种据说完美无暇的禁制场所居然是存在的，里面到底封存了什么东西，能让那位殿下如此费心费力——要知道，我送来的法石已经足够你们打一整年份的仗。”
　　“关于这个么，”索拉利斯沉吟，“肯塔尔知道的话，差不多等于你也知道了。”
　　“难道是裂隙时代的宝藏？”
　　索拉利斯微微一笑，“算是吧。法塔雷斯的最终沉眠之地，应该不会缺少这些东西。”
　　伊利妲睁大了眼睛。
　　轰隆隆隆！
　　在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北极冰原，伴随着压过狂风咆哮的巨大崩声，一块白色的地面隆了起来，硬度堪比钢铁的坚冰碎裂然后翻出地面，暴走在这片没有丝毫生命迹象的大地上的烈风搬动着这些沉重的石冰，体积小的甚至被直接刮走。
　　这里本不是任何生物的领地，只有无止境的狂暴的自然之力终年肆虐，即使是在裂隙之战的时代，连魔族都不愿涉足此处。
　　冰原表面继续隆起，房屋大小的冰块翻滚而下，两枚闪烁着黑色锐光，弧度倾斜如同长刀的尖角指出地面，冰原上崩开数道深蓝色裂隙，不知何时开始沉眠此地的庞然大物挣开覆压于身的沉重负担，形状锐利的头部扬起，修长的脖颈甩动着，更多的碎冰从它体积惊人的强健躯体上滚下，巨大的脚爪踏上冰面，将脚下的石冰踩为齑粉。
　　清亮的唳鸣之声响彻高天和大地。
　　风暴变得更为猛烈，却无法撼动独立于这片寒冷单调的冰原上的强壮生物分毫，充其量只是为它梳理了从头顶延伸至背后，像羽毛又像鬃毛的纯黑丝羽，这头全身上下都洋溢着纯粹和锋利的异类美感的生物缓缓转动头部，金色的眼瞳看着这片严酷的纯白世界，末端分叉的长尾摆动了一下，慢慢弯下了长长的脖子。
　　宛如神之阴影的庞大羽翼张开了。
　　撞击到那些闪烁着靛青磷光的刚硬长羽上的狂风逆转而回，数个小型旋风出现在它脚下，又一声唳鸣，锋利的羽翼边缘破开无休无止的暴风，在地面上掀起一阵雪暴，拥有与中洲记载的形态大相径庭的黑色巨龙摆脱了地面的束缚，冲上高空。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
　　“雅加殿下，雅加殿下，请您不要赤着脚走在地上，请先更衣！”
　　手上捧着正装的侍女焦急地跟在只穿着睡衣的黑发少年的身后，得到的只有不耐烦的回应，“给我滚开！”他大步走进一个豪华的房间，里面的女官惊讶地看着他。
　　“储君殿下？”
　　“亚斯塔罗斯在哪里？”
　　“陛下他在山顶，和——”
　　少年只听完前半句就转身走了，回答他的女官后面半句话追不上他的耳朵——“……布里斯托尔阁下在一起。”
　　踹开雕饰着华丽蔓草纹样的大门，黑发少年不假思索地走了出去，“亚斯特，你听我说，我看见了一头龙……哇！”
　　白色的电光在水洼上跃动着，黑发少年险险就一脚踏了上去，他退了一步，看着醠蕴水汽中若隐若现的黑影，握拳大叫，“布里斯托尔！你一头鸟泡什么温泉！”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专属浴场。”有人带着笑意回应道。
　　波荡的水声中，温泉里的两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起身，丝绸般的流水滑下两具光裸的成熟男性身躯，一路追在少年身后的侍女连连后退，用手里的衣服挡住了通红的面孔，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
　　将黑色的短发耙向脑后，五官立体充满魅力的男人和靛蓝色长发的同伴走了过来，后者身周蓝白色的微型闪电不断生灭，真可谓一个火花四射的人儿。
　　“哦？”风暴君主亚斯塔罗斯取来长袍披上，顺手抛了一件给一直华丽放电的布里斯托尔，人类毕竟无法服侍这头雷鸟，贸然与他接触的结果只有变成焦炭，“那应该不是中洲的龙。”听完少年的描述之后，他这么说道。
　　雅加看着这两个在12岁的未成年面前泰然自若遛鸟的男人，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中洲的龙？”
　　“因为我见过。”亚斯塔罗斯说。


第115章 第一印象是不可靠的！
　　“你，在，哪里，见过？”至今还是不太熟悉人类语言的布里斯托尔一字一顿地问，即使没有与生俱来的雷电，拥有靛蓝色长发和蓝黑色眼珠，皮肤白皙得毫无血色，面容有种异魅美感的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人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亚斯塔罗斯说，掩上浴袍的门襟，向门内走去，“当年我还在西中洲游历的时候……”
　　“你不是20岁就登基了么？”雅加跟上他，抬头问。
　　“那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发生的事。”亚斯塔罗斯回答。
　　“……那是在40年前？”
　　走廊上的侍卫和行经的女官见到这三人纷纷躬身行礼，外表看起来不到30岁，实际年龄已经52岁的男人对雅加微微一笑，“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你，确实，还，很，年轻。”与亚斯塔罗斯并肩而行的布里斯托尔拍拍他的肩膀，电弧在风暴君主的肩膀上噼啪作响，除了这点声光效果，看起来倒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动作。雷鸟作为仅次于龙的强大生物，寿命也很长，布里斯托尔今年“仅仅”115岁，相比这一族平均350年的寿命，不过处于人类20后半的青年阶段，岁数不到他一半的亚斯塔罗斯相对他也确实算得上“年轻”了。
　　“……”雅加只能在心中暗自握拳勉力自己，就算年纪大了也不能变成这样的大叔。
　　“那头龙自称名为墨拉维亚，当年他是659岁，如今应该满700岁了。”亚斯塔罗斯说，然后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感叹道，“那可真是一个令人心醉神迷的尤物。”
　　“……”雅加只有12岁，雅加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它，也，很，大只？”布里斯托尔伸手比划了一下。
　　“人类在他的面前如同蝼蚁。”亚斯塔罗斯笑道，“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最强生物——当他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种庄严和深邃之美实在超出想象，有一刻我为他遗忘了时间，连心脏也要为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比拟的强悍停止跳动……那种感动我至今仍然铭记。”
　　雅加低下头，对他来说，梦中所见那头居于寒漠冰原之上的有翼巨兽与其说美丽，倒不如说是恐怖——哪怕只是透过虚空传来的影像，也能清晰感受到只属于半神生物的那种非常理的彪悍，被那双灿金色的眼瞳扫过之时，即使明知不会被发现，他的灵魂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亚斯塔罗斯那种深情的语调让他听得实在怪异，所以他还是小声说道，“最主要还是它够大吧？”
　　几乎所有白都居民都知道，他们的君主对凶猛巨大的生物情有独钟，除了身份特殊居住在顶峰的雷鸟布里斯托尔，阿斯塔山下的宽广森林是这位陛下的专属饲养场，无数凶兽生存在其中，既是风暴君主的爱宠，也是天然障壁不自知的守护者。除了专门的觐见大道，能够从其他路径来到白都的人从未出现过。
　　亚斯塔罗斯当然听到了雅加的话，而他除了微微一笑之外什么也没说。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就是他默认了。
　　布里斯托尔则是抬手拍拍亚斯塔罗斯的肩膀，“果然，初恋，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那确实是个遗憾。”亚斯塔罗斯说，“幸好它即使不能属于我，也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纯情少年雅加想转身走人，这种变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是，一头龙，比，雷鸟，更巨大，为何，我从未，从，我的，族人那，听说过，它的，存在？”布里斯托尔问。
　　“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它只能人形在大陆上行走。”亚斯塔罗斯回答，然后他有点惋惜地说，“和本体相比，它的人形实在乏善可陈。”
　　“为何？”布里斯托尔莫名，作为大概是唯一一头能够化形的雷鸟，虽然他觉得人形的生活也颇为有趣，但终究不如本体自在，展翼翱翔无尽长空之中的愉悦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的。
　　“能量不足，中洲没有他的食物，或者说，即使有，也不足以供给这样一种生物以本体活动的需求。”亚斯塔罗斯说，“我与他相遇时，他已经在大陆上流浪了数十年，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沉眠是他唯一的选择。”
　　“难道中洲的龙都是饿死的？”雅加惊讶地问，脑海中长翅膀的大肚子蜥蜴印象因为亚斯塔罗斯的话而瞬间变成了披着绿皮的骨架。
　　“不是。”布里斯托尔说，“它们，是，被，杀掉了。”
　　“——谁？”
　　“不知道。”布里斯托尔说。
　　“连雷鸟一族也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外表看起来好说话得多的雷鸟回答。
　　少年人的好奇心暂且被压下了，“好吧，它一觉睡了40年，这样就能把能量睡回来了？”
　　“当然不会。”亚斯塔罗斯说。
　　“那它醒来是要做什么？”
　　“他曾说过，他的孩子若是能够出生，他无论如何也要醒来。”亚斯塔罗斯说。
　　“幼龙？”雅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如果是那么特殊的存在，为何我没有预见？”
　　“幼龙也许出生在你之前，”亚斯塔罗斯说，“也许是它才刚出生，能量太低你发现不了，也许……它正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世。”
　　他笑了笑，“如果那时候墨拉维亚说的话是真的，可能已经出生的那头幼龙拥有这一族最纯粹的血脉，在父体也无法保障生存的中洲，它应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站在以金银镶嵌出华美纹饰的高大木门前的持剑武士低下头，一左一右为这位黑发的君王无声打开沉重的大门，宽大内室中的众人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纷纷束手身前，向他躬身致意。前襟微敞，黑发仍是湿漉漉的风暴君主神情自若地走了进去。
　　“莫波格何在？”他开口道。
　　“我在，陛下，请告诉我您的需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青年出列。
　　“为我到中洲的另一侧去，”亚斯塔罗斯说，“找一条龙。”
　　中央帝国博格斯郡。
　　“喂喂喂，那是什么？好大！”
　　在塔楼上执勤的卫兵惊讶地看向彤云密布的天空，他的同伴被他的叫声吸引也抬起了头。
　　酝酿着一场刺骨冰雨的厚重天幕被划开一道笔直长路，云层如同被搅动的水流般产生了巨大的漩涡，粗壮的闪电密网追随着隐匿在灰色云层中的庞然大物，位于地面的人类却只能堪堪看出它拥有一双钢铁般的巨翼，这头令人震惊的神奇生物已经远离视野，飞向天际。
　　“……哇靠！”两人一同惊叹起来，随后他们的声音就被淹没在潮水般翻涌而来的巨大雷鸣之中，两名卫兵刚刚捂上耳朵，稍后夹杂在雷声中追来的尖利长啸穿透血肉，将他们震倒在地。
　　虽然无人知晓这是体积和质量都十分惊人的生物超音速飞行时自然产生的音爆，却完全不妨碍沿途的人类为之受到严重惊扰。
　　雷声与闪电接连不断，忽然而至又修忽远走的强悍生物扰动天候，带来了一场异常的倾盆大雨。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冻得嘴唇发青的骑士必须用怒吼般的音调说话，才能把声音传到同伴的耳中。
　　“向海因森伯爵报告！无法追踪！它太快了！”
　　全身上下都在滴水的初级法师抖索着在腰带中摸索，僵硬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娘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冻死了！收队！”骑士队长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仍旧紊乱的天空，“我干它娘的车巴，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与博格斯郡相邻的阿佩拉省一座城堡，了望塔上两名身着长袍的男人遥望着远方天空出现的异象，“真是惊人啊。”显得年轻一些的中级法师说。
　　“那不是雷鸟吧？”另一人说，他的腰带和佩在胸前的徽章都说明他是一个奥术师。
　　“雷鸟是没有这种速度的，而且它们也不会在雷云中飞行。”
　　“但是那个方向……再过去就是它们的领地了。”
　　“那对雷鸟刚刚产卵，正是对外来入侵极度敏感的时候……”法师说。
　　奥术师笑了起来，“那倒是值得在事后去看一看。”
　　仿佛连岩石的山体都摇晃了一下，连大地也为之震动，无数巨石滚滚而下，石末烟尘四散升起，又被瞬息而来的冷雨裹挟沉降而下。震耳欲聋的声响仍在持续，即使在相隔遥远的森林中，也有许多野兽受惊奔逃。
　　铁青色的长羽压在碎裂的巨木上，翅膀上羽毛散乱，失控的电光流窜，其中一头雷鸟的翅膀上有明显的骨折痕迹，仅次于龙的强大存在，几乎无限操控雷电之力的巨大禽类一副破败景象地躺在地上，在方才抵御入侵者的战斗中——严格说起来，战斗并不存在，感觉到威胁的雷鸟刚刚飞到领地边缘，就迎上了以惊人高速来到的黑色巨龙。
　　不论力量的大小，在体型和速度都差了几个数量级的情况下，两头雷鸟毫无胜算地在对撞中昏迷了过去，忽然被挡住路线的黑龙撞飞了两头雷鸟之后，莫名地又一头撞向离它最近的山峰，引起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山崩。
　　即使被粗粝至极的巨石擦过，那些如同魔法装甲般，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靛青色光彩的巨大鳞甲依旧光洁无瑕，从乱石堆中重新站起的巨龙晃掉头上的碎石块，虽然龙脸几乎不可能有人类的表情，不过那双灿烂的金色竖瞳中透出的，是差不多可以称之为“茫然”的神色。
　　然后它抬起了头颅。
　　雷鸟的巢总是筑在峰峦之上，峰顶的锐角因此被削去，雷鸟用比精钢更坚硬的喙和雷电在高峰之顶挖出一个浅浅的凹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以彪悍的躯体碾磨，无需材料铺垫，这个被磨出平滑弧度的碗状石窝就是这种已经失去天地已久的生物的居所。
　　两颗深蓝色的蛋就躺在这个石窝中。
　　成年雷鸟的翼展超过110尺，身高达到30尺，它们产下的后代体积也不小，足有五人环抱，与俯视着它们的黑色巨龙相比却仍显得十分弱小。
　　金色的眼瞳看着这两枚深蓝色外壳上流动着黑色花纹的雷鸟蛋，凑过去打量了一会，选定其中生命气息较弱的那颗之后，它张嘴把它叼了起来，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剩下那颗蛋它不再理会，松开扣入山体的锋利脚爪，黑龙仰身向后，粗壮有力的羽翼横展，巨大的旋风卷起，翼缘擦过岩石割出深刻痕迹，这头巨龙以异乎寻常的灵活动作转身，升入天空。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目之所及的世界包裹在一片纯白的寂静之中。
　　塔克拉踏着深及小腿的积雪走来，一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他同样熟悉的热闹气氛也迎面而来。
　　一群以黑发为主的青年挤在房间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将碟片放入碟机，按下按键之后，他们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兴奋情绪，全都转头看向壁挂液晶电视上显现出来的景象，塔克拉只向那边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他的目标所在。
　　办公桌移动了位置，技术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一边，纷杂的图纸和草稿也各就其位，云深虽然考虑问题相当细致，这方面的整理却不太在行，一般情况下都是由范天澜为他代劳。如今范天澜有事前往集体宿舍，云深看着电脑屏幕正在沉思，塔克拉的来到让他抬起了头。
　　“怎么了？”
　　“他要走？”
　　云深知道他指的是谁，因此点了点头，“他终究是要回家的。”
　　“……”塔克拉相当郁闷。
　　“亲王说这两年对树精灵的成长很重要，留在外界对那孩子有害无利。”
　　“成长的意思……”塔克拉低着头问，“是小绿毛会很快就会变大，很大？”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不过在短时间内跨入成年阶段，”云深说，“精灵们的身高都不低，所以……”
　　塔克拉脑海中圆滚滚粉嫩嫩两头身的等比放大版啪一声被残酷的现实戳破，换成了绿发绿眼版的冷脸亲王——塔克拉忽然被严重打击到了。
　　范天澜刚刚回来，就听见两手支在桌面倾身过去的塔克拉对云深说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生一个？”


第116章 番外之王者和龙的相遇
　　他们的相遇平淡无奇。
　　“两个中级法师，三个初级法师，十二个佣兵。”有一个男人在说话。
　　“都是一个人干掉的。”
　　“高级法师？”一个女人用低柔甜美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这附近都是施法的痕迹，”先前那个男人说道，“那股子法石的焦糊味还没散呢。”
　　“我们要不要换条路，夫人？”又一个男人问，“主道就这么一条，高级法师……如果碰到了那样的家伙，恐怕不好对付。”
　　被成为“夫人”的女人一时没有回答，又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灵，这里有个孩子。”
　　——有点糟，亚斯塔罗斯想。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接近了，捂住腰间渗血的伤口，亚斯塔罗斯另一手紧扣指间匕首，脸上却作出孱弱的不安表情。
　　“原来藏在这里。”随着说话声，亚斯塔罗斯藏身的灌木丛被拨开了，“血的味道很重，是受伤了……哎？这个孩子也是黑发的？”
　　亚斯塔罗斯慢慢抬起头，月光的碎片——来者拥有一头束在身后，宛如月丝的美丽银发，白皙得接近透明的皮肤，和明亮的金色眼瞳。亚斯塔罗斯怔了怔，即使在精灵中，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瞳色，和这样明显属于非人的美貌。
　　那个容貌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男人向他伸出了手，虽然外貌给人纤细和脆弱的感觉，事实却令人感到惊讶——这个男人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分开多刺的灌木，抓住它们的主枝，把一大丛灌木连根拔起丢开，然后将被泥土落了一头一脸的亚斯塔罗斯毫不费力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直到被举到空中，亚斯塔罗斯才发现这个男人比他以为的还要高，他今年12岁，身高已经相当于15岁的少年，虽然这个男人两手伸入他的腋下，把他“提”到那个女人面前的动作像白都那些显摆宠物的少女一样，但晃晃悠悠脚不着地的感觉至少说明这个男人的身高已经超过一般的男人。
　　“放我下来！”延迟了一点时间，亚斯塔罗斯终于找到一个这种年纪的少年应有的反应，开始不是十分卖力地挣扎起来。
　　“他受伤了，云灵。”那个银发的男人说。
　　“放他下来，墨拉维亚。”这群男人中唯一的女人说道，浓密的黑发盘在脑后，这个明显属于遗族的女人有一张不同于大多数中洲人的面孔，眉眼细长，尤其是眼睛在末梢的地方还微微挑起，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唇色却艳丽得不详。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这是一个怀孕的女人。
　　有一个异样名字的男人似乎完全受这个女人的指挥，忍耐着腰间的抽痛，亚斯塔罗斯落地后站直身体，面对眼前的女人，“你们是谁？”
　　“李云灵，影子佣兵团团长。”遗族女人语气平淡地说。
　　影子佣兵团。亚斯塔罗斯环视一圈，围绕着他们数人，这里有三十多个黑发黑眼，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全都体格健壮，气息强悍，他虽然听说过这个佣兵团的名字，却没想到要在这里遇上他们。
　　“这个孩子哪儿来的？”站在这个李云灵背后的男人开口道，“他这伤又是怎么弄的？”
　　银发男人和李云灵说说的都是相当标准的帝国官方用语，这个男人说话却夹杂了很重的口音，亚斯塔罗斯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知道他是在质疑自己的身份。大陆战争结束至今已有数十年，败退的遗族迁至中洲西部大陆的各个荒僻角落，若说影子佣兵团还能凭借实力在中洲的中央地带行走，在中央帝国的中南部接近神光森林的地域会出现他这样黑发的孩子是非常罕见的事，除了喜好猎奇的贵族会“收藏”这种奴隶，普通人对他们视若蛇蝎，力量天赋者对他们的态度则更为极端。
　　偏偏在一个刚发生过力量天赋者争斗的地方发现了他——
　　“我是……”亚斯塔罗斯正在为自己挑选身份，那个把他带过来的男人又说话了。
　　“这个孩子不是遗族的。”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李云灵轻轻挑起了眉毛，看向亚斯塔罗斯的背后。
　　那个男人以肯定的语气说，“他的血中有力量的味道。
　　——这是什么嗅觉。
　　纤薄的冰色利刃从指间滑下，亚斯塔罗斯将它收回腰间，“我确实不是遗族。”他冷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我是亚斯塔罗斯，来自远东，是下一任法眷者。”
　　“远东？”李云灵说，她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法眷者？””没错。“亚斯塔罗斯说，他看着她——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外貌上她固然有种特殊的魅力，但真正令他产生兴趣的，是她仿佛行走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散发出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的华美和奢靡。
　　只有语言是无法真正证明他的身份的，亚斯塔罗斯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搓动，指尖就冒出了一束金色的火焰，一道纤细的雷光，然后水球和冰珠接连出现，最后一道风刃消失后，他的证明结束了。这是只有法眷者才能做到的全系应用，虽然每一种的威力都远远逊于他们的本能天赋。
　　“远东诸域的下任统治者，这位殿下你来到西部是为何？”
　　“我在登基之前有必经的锻炼。”
　　“那么，”李云灵看着他，“这支佣兵是你杀掉的？”
　　亚斯塔罗斯没有否认。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他背后的银发男人给他轻轻拍去头顶的泥土，然后说道，“难怪受伤了。”
　　“我们带着伤药，”李云灵说，“要我们帮你治疗吗，这位殿下？”
　　亚斯塔罗斯考虑了一下，同意了。在大陆战争之后，遗族和力量天赋者已经变成完全的对立关系，即使他们已经退离大陆的中心地带，力量天赋者也不敢随便到荒原深山或者沼泽地带去冒险，蛰伏在那些地域的遗族人有足够多的手段对付这些最多以小队形式行动的入侵者。但这个佣兵团却很不一样，他们有多次和力量天赋者合作的记录，虽然无人知道他们的人脉是如何积累起来的，但他们在佣兵界中的名声不错是事实。
　　没有冲突，没有利害关系，既然李云灵对法眷者这个名号并不陌生，就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存在，而他愿意接受他们的帮助，自然会有相应的报答。
　　遗族的药物在很久以前就非常知名，包扎结束之后，亚斯塔罗斯感觉到伤口的痛楚明显减轻了，不过伤口在腰间，他终究是行动不便，影子佣兵团有明确的前进目标，他们的外貌也不适合在没有佣兵工会的城镇停留，因此李云灵为他指定了一个人专门带着他行动。那个名为墨拉维亚的银发男子。
　　这个男人的巨力他早已见识，但他能感应到亚斯塔罗斯的力量，亚斯塔罗斯在他身上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力量波动，而且他的外貌是如此特殊，亚斯塔罗斯没有见过一个人类有金色的眼睛，不是琥珀色，是仿佛燃烧的火焰一样的金色，亚斯塔罗斯被这双异瞳吸引过，直到墨拉维亚转过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出神状态。对于出生至今从未对任何事物产生过特殊关注的亚斯塔罗斯来说，这种状况堪称异常。
　　短短数天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得出确定的结论，不过他发现墨拉维亚在这个遗族团体中的地位相当微妙。影子佣兵团是一个非常默契的紧凑团体，纪律严明，分工明确，并且全员忠诚于李云灵。墨拉维亚游离于这个团体之外，他并不是不参与佣兵团的行动，却更像一个客卿而不是成员。在这个佣兵团之中，他和李云灵是最亲近的，亚斯塔罗斯曾以为他是李云灵的丈夫，直到墨拉维亚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
　　“她虽然不是你的妻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你的？”被抱在墨拉维亚怀里的亚斯塔罗斯问，他倒是完全不觉得这个姿势对他的自尊有什么损害，虽然他能够吃苦，却更习惯被人服侍，何况他现在得到的待遇还远远算不上。
　　“嗯。”墨拉维亚回答。
　　仅仅数天的接触，就足以亚斯塔罗斯判断这是一个戒心和外貌成反比的人物。虽然这个外表年龄24，5岁的男人自称已经流浪了很长时间，身上却还是有种未经磨砺涉世未深的味道。
　　“……”亚斯塔罗斯非常自然地脑补了一堆狗血伦理情节，“你是贵族？”
　　墨拉维亚想了想，“算是王族吧。”
　　“没落了？”亚斯塔罗斯问得非常直接，也许中洲西部有那么一支王族血脉传承的是这样的外表，但穿着粗布衣物和遗族佣兵团混在一起，毫无怨言地带着一个12岁的少年每天跋涉在森林中，显然不是一个真正的王族能做到的。
　　墨拉维亚微微一笑，虽然是这种令人误解的长相，在某些时候他的气势却很不弱，“有我的兄长在，这种事不会发生。”
　　权力斗争失败之后流亡出来的吗？亚斯塔罗斯想。
　　与影子佣兵团同行的好处是伤口不断好转，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亚斯塔罗斯完全可以自己走动了，虽然激烈的活动还是不能做，不过至少不再算完全的累赘。他的打算是过两天就与这支佣兵团告别，双方都不愿与对方牵涉过多，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佣兵团所走的路似乎是他的常用路线，在这片森林里隐藏着他们的一个补给点，已经奔波许久的佣兵团暂停下来休整，他们倒是并不在意亚斯塔罗斯也知道这个地方。亚斯塔罗斯也知道，他的旅途也快要结束了，远东和西部相隔着不仅是一个海洋，他不会第二次来到此地。
　　篝火的光从洞口外照了进来，身体早已相当疲惫，却不知为何今夜完全无法入睡的亚斯塔罗斯起身走出去，跟守夜的佣兵打了声招呼之后，他向一丛灌木背后走去。
　　淡银色的月光淡淡地勾勒出夜的轮廓，亚斯塔罗斯抬起头，看着那轮明亮得耀眼的明月才意识到今天是满月，对所有的力量天赋者来说，满月之夜既魔性之夜，不仅他们的力量会活跃到一定程度，在夜的阴影中也会有许多魔魅蠢蠢欲动——不过这是西部的惯例说法，亚斯塔罗斯只觉得月光下的视野不错，从这段半山腰看下去能够俯瞰成片的森林，夜行野兽和夜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模糊的天际有些星辰闪烁，他抬头看着清澈如水的夜空，令人感到舒适的初夏夜风吹拂着他的身体，仿佛整个人都可以随风而去。
　　他转过头，看着某个方向。
　　“你在喝什么？酒？”
　　在月光下依旧醒目的银发说明了这个坐在山顶附近一块巨岩上的男人的身份，他怀里抱着一个罐子，听到亚斯塔罗斯的话之后，他过了一会儿才把脸转过来。
　　“亚斯特？”他慢慢地说。
　　“你喝醉了？”
　　“没有……”墨拉维亚说，但声音毫无说服力，亚斯塔罗斯站在岩石下，仰头看着他。
　　“你的眼睛在发光。”亚斯塔罗斯看着那双灿金色的眼睛，虽然在深夜的时候见到这个有些惊悚，他的反应倒是平静，“难道你的家族混有兽类的血统？”
　　“混血？没有。”墨拉维亚说，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还是没有什么改变。然后他从这块一人多高的石头上跳了下来，他的落地很轻盈，亚斯塔罗斯几乎没有听到声音，然后这个拥有奇怪血脉的男人把一根手指竖了起来。
　　“我喝酒的事，不要告诉云灵啊。”
　　“可以，不过我是有条件的。”亚斯塔罗斯说。
　　“条件？”
　　“给我一滴你的血。”亚斯塔罗斯能够保证，他当时只是顺口这么一提。
　　墨拉维亚用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亚斯塔罗斯神态平静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墨拉维亚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你要站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只有本体才能拿到血啊，”墨拉维亚用醉酒的人能拥有的最大理智说，“人形是拿不到的。”
　　他说话的速度有多慢，身体变化的速度就有多快，当金色的法阵开始在墨拉维亚的身上闪现，意识到不妙的亚斯塔罗斯就开始后退，但不断扩展的金色法阵很快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亚斯塔罗斯本能地放出护罩，虽然是一触既碎，却因此把他弹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月光依旧澄净地洒落天地，这座并不高的小山顶上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靠近山顶的树木全被摧折碾压入地下，承载不住那份惊人质量的石块崩裂，然后纷纷滚落。异化金色法阵的作用是将这头巨大生物的躯体从不得已而为之的隐匿法术中解脱出来，即使此时已是夜深，此处也人迹罕至，这头巨龙的出现仍然是一个灾难。
　　黑色的巨大鳞片在月光下闪亮，覆盖了整个山顶，连肢体都几乎看不清，只有一双巨大的金瞳与人类的形态相似的巨龙慢慢俯下头颅。
　　“墨拉维亚·仪祁！”一个愤怒的女声从半山腰的地方传来。


第117章 番外完结之重口亲世代
　　补给点里储藏的酒有一半都被墨拉维亚喝掉了。
　　那是遗族用粮食酿成的烈酒，用来清洗伤口特别有效。对于一个正常人类来说，墨拉维亚喝下去的量足以把人醉死，相对他体积惊人的本体来说，这几十磅液体不过是一滴味道有点强烈的露水。但就是这滴露水也足以把他的脑袋搞得一塌糊涂。
　　亚斯塔罗斯看着那双如同烈火燃烧的龙瞳，一时之间目眩神迷，圆月高悬于天，只能隐隐约约看清轮廓的巨龙躯体上鳞甲冷冷反射着月光，向着细小如同蝼蚁的人类低下头颅的强大生物散发着令人震颤的恐怖威压，亚斯塔罗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覆盖了整个山顶的巨大生物，他黑色的瞳孔如同深渊。
　　他心中没有恐惧。一点也没有。相反的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冲动在血管中冲荡，被血脉锁链封印的记忆心跳般在意识深处勃勃跃动，仿佛在遥远的，超过这具人类身躯已有的岁月，更久远的年代，更荒蛮的世界中，他也曾对类似的存在产生过类似的激烈感情，像要抚摸那巨大和威严的身躯一样，他慢慢抬起了手——
　　一阵轻捷而密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亚斯塔罗斯放下手，转过头，月光下，脸色苍白如云石的美丽女人向他走来。
　　“殿下。”
　　“他喝醉了。”亚斯塔罗斯说。
　　李云灵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她仰起脸看着墨拉维亚化身而成的巨龙，后者不知何时已垂下了脑袋，长长的脖子弯起，金色巨瞳也闭了起来。
　　所有的影子佣兵团成员都集中了过来，看着盘踞在山顶而且看来已经睡着的黑色巨龙，一时间无人说话。
　　总是跟随在她身后的男人用手里的剑敲了敲黑龙有他肩膀那么高的脚趾，一阵铿锵之声，“夫人，这个怎么搞？”
　　李云灵已经冷静了下来，如果不是刚才的怒吼，亚斯塔罗斯也想象不到这个一直姿态从容的女人失态的模样，“让他自己醒过来。”
　　为了防止别的意外发生，所有人都转移到了森林里，对为何墨拉维亚会变成中洲消失已久的巨龙，李云灵和亚斯塔罗斯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然后就这样过了一夜。
　　晨光透入森林，亚斯塔罗斯睁开眼睛，他理应彻夜不眠，却在更加糟糕的住宿环境中迅速睡着了，昨夜发生的事宛如梦境，他从只铺了一层细枝和树叶的地上起来，抬头去看记忆中巨龙所在的方向。像被一百头犀象践踏过的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完全看不出原先景象的一片狼藉。
　　亚斯塔罗斯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黑龙也许是再度化为了人形，在他为无法见到那个过程而感到有些可惜的时候，一阵尖锐的风啸声自上而下压来，头顶巨木的枝梢叶片猛然摇动，碎叶漫天飞舞，狂风吹动衣衫猎猎作响，亚斯塔罗斯横肘掩住半张脸，眯着眼睛看向枝叶间的晨间晴空，然后他拔腿向前跑去。
　　黑龙降落了。
　　在明亮的光线中看到的龙的本体比黑暗中更为震撼——虽然它的体型与昨晚相比已经缩小了不少，那座不知名的山顶已经足以容纳它。在朝阳中散发着瑰丽光彩的钢铁色长羽缓缓收起，向光而立的巨龙包括长角在内，全身上下只有黑色一种色调，一双金瞳烈烈生辉，却完全不妨碍见者为这具世界上最强的造物所展现的雄伟和华丽而迷醉。
　　这不是中洲历史记载中那些臃肿的古老生物，它们不比被人类驯服饲养的翼蜥美好多少，没有钢铁色的强健羽翼，没有黑金色的美丽鳞甲，也没有完美得不容丝毫更改的华美曲线，它们永远不会像它一样，飞翔之时是风的主宰，停在地面就是神的形象。
　　金色的法阵纹路再度出现，在光亮的黑色鳞甲上层层铺展缠绕，如同纯金打造的锁链。奔跑的亚斯塔罗斯慢了下来，他看着这些锁链缠满它的身躯，金色的晕光连成一片，龙的躯体仿佛在光之中融化，一瞬间的光芒大盛，亚斯塔罗斯闭上眼，再度睁开之时，那个强悍的充满锐利美感的巨大身影已经消失。
　　即使已经放慢了脚步，亚斯塔罗斯仍然是第一个到达墨拉维亚面前的。
　　身着华贵的白色绣金长袍，一头银发几乎垂到地面，头上还戴着金色王冠，容貌完全不逊色于现任精灵王的青年站在被他碾压得最多不过拳头大的碎石堆中，紧紧蹙眉按着额侧，这副饱受宿醉之苦的模样如果被别的人类看到，也许会愿意付出一切换来他的展颜，但对只有12岁，而且性格上有非常严重的缺陷的亚斯塔罗斯来说，见识过墨拉维亚令人惊心动魄的本体之后，这种软弱的人类长相只能用索然寡味来形容。
　　淡金色的法阵仍然在墨拉维亚的身上流动，他的银发渐渐缩短，脸上发生了些微变化，王袍和王冠也慢慢地消失了，他又慢慢变回了亚斯塔罗斯所知的那个墨拉维亚。
　　风声刮过亚斯塔罗斯的耳畔，一个包袱砸向银发青年，墨拉维亚接住了它，眨了眨眼，困惑地看了过来。
　　“不要在小孩和女人面前赤身露体。”李云灵淡淡地说。
　　墨拉维亚窘迫地打开包袱，换上了为他准备的衣物。
　　也许是这次失态对龙来说是很伤自尊的打击，即使在回到影子佣兵团之后没有人对他说什么，连李云灵的态度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墨拉维亚还是显得多少有点不自在。亚斯塔罗斯则是等待着，李云灵或者墨拉维亚，总有一个人会来到他的面前。
　　“我不能把你杀了……所以关于我是龙那件事，能不能让它只是一个秘密？”
　　亚斯塔罗斯看着那张很认真却没有威慑力的面孔，平静地回答道，“可以。”然后他接着说道，“不过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墨拉维亚已经完全忘记了。
　　“你的血。”亚斯塔罗斯说，“你也曾经要求我为你保守一个秘密，代价就是一滴你的血。”
　　墨拉维亚努力追忆。
　　“如果你忘记了，我会一个闪回的咒语。”亚斯塔罗斯说，“或者你在醉酒的时候作出的承诺不能作数？”
　　“只要是我说的话，那都是有效的，”墨拉维亚为难地说，“不过……”
　　亚斯塔罗斯倾身向前，一手按在墨拉维亚的手上，手底下感觉到的皮肤是温暖的，柔和的触感与本体坚硬的鳞甲是两个极端，他垂下视线，看着那白皙的没有一条血管浮现的手背，“人形拿不到你的血，但是你不能轻易变成原型？”
　　墨拉维亚有点惊讶地点点头。
　　“那么，我换一个条件。”亚斯塔罗斯抬起眼睛，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我问你问题，你给我回答，不能回答的，你可以沉默。”
　　墨拉维亚想了想，不过对缺少狡猾和深沉之类潜质的他来说，这时候能够想到的办法实在不多，“不能换别的条件吗？”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亚斯塔罗斯说。
　　墨拉维亚看了一眼影子佣兵团，准确地说，是李云灵所在的方向，才小声对亚斯塔罗斯说，“好吧。”
　　“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20年，以亚斯塔罗斯这个名字起誓。”亚斯塔罗斯说，在墨拉维亚的表情有所放松之后他才问道，“你不是属于中洲的龙？”
　　这一点太过明显，墨拉维亚不可能否认。
　　“和中洲相连的世界只有裂隙的另一端，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墨拉维亚沉默。
　　对亚斯塔罗斯来说，他无论是回应还是沉默，答案都已经非常清楚了，“你不是自愿来到的。”
　　墨拉维亚点头。
　　“裂隙早已关闭了一百多年，你是从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墨拉维亚摇摇头，“不是。”
　　“你是被召唤过来的？”亚斯塔罗斯并不认为在经过裂隙之战和大陆战争的两次清洗，还有什么强力的召唤师能够留下，何况他从墨拉维亚的本体上感觉到的力量，也不是哪种有记载的献祭能够召来的。
　　墨拉维亚看了他一眼，“我们不受任何种族召唤。”
　　“那么，你怎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墨拉维亚沉默了一会，在亚斯塔罗斯准备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有点迟疑地开口了，“他们偷走了我的孩子，我抢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下来了。”
　　“……”很明显是被设好了陷阱么，亚斯塔罗斯想起了怀孕的李云灵，“你的孩子在那个女人的腹中？”
　　“我试了很多方法，却一直都不能把那个孩子孵出来，刚好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拜托她照顾，孩子好像在她的身体里恢复了一点，但是……”墨拉维亚有点苦恼地说，“我不知道人类能不能生下一条婴龙。”
　　“不可能。”亚斯塔罗斯冷冷地说。
　　虽然亚斯塔罗斯只是一个12岁，实力最多不过高级法师的少年，墨拉维亚还是被他斩钉截铁的回复严重打击了，“别的龙蛋20年就破壳了，就算是我也只花了30年，我的孩子已经在蛋里待了50年。其中30年都是我的兄长在孵育……难道他真的是一个坏蛋？”
　　“因为中州的能量密度低吧。”
　　“我曾经用我的血给他做了一个浴池，虽然落到这里之后我的力量只剩下以前的一点，但对这个世界来说也是最强的，可是他也没有吸收的样子，反而因此引来了很多怪兽……”墨拉维亚有点难过地说。
　　“……”亚斯塔罗斯无言以对。
　　“如果能回去就好了，我的兄长一定有办法，”墨拉维亚说，“但是没有他的血，我打不开裂隙……”
　　“裂隙应该已经封闭了。”亚斯塔罗斯说。
　　“门没有完全关上。”墨拉维亚说。
　　“没有完全关上，还可以再度打开？”亚斯塔罗斯问。
　　“我的兄长曾说过，三百年之内不用再打开裂隙。”墨拉维亚停顿了一下，“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亚斯塔罗斯皱了皱眉，“你还剩下多久的寿命？”
　　“我们一族的自然寿命超过一千五百年，但那是在故乡，中洲不是适合我们生存的地方……我虽然才659岁，却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墨拉维亚说，“因为云灵说远东的法眷者不会留在这边，所以我能够告诉你这些。我很快就要找一个地方沉睡，留下最后的力量等待我的孩子出生，也许那个时候你和其他人类一样已化为尘土，也许我们还能再见一面，”他笑了笑，“就让这些秘密只是秘密吧。”
　　亚斯塔罗斯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很快就会成为远东唯一的君主。”
　　墨拉维亚有些莫名，“哦，那恭喜你。”
　　一缕银发从墨拉维亚的脸侧垂下，如同月光被梳理成束的长发触感冰凉光滑，人类形态的墨拉维亚形象和给人强烈压迫感的本体相反，甚至脾气也显得过于温和，这是一个小瑕疵，但未来的远东君主有足够的包容心去容纳这一点。亚斯塔罗斯一手搭在对面的银发青年肩上，虽然他的面孔还未脱去少年人的青涩，表情却已足够成熟。
　　“所以，让我饲养你吧。”他冷静地说。
　　“如果这个世界的污浊空气对你是一种伤害，我就建立一个完全隔绝外界，一切如你所愿的空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能够入口的食物，我就让那些炼金师为你凭空创造；如果你需要女人的子宫代你孕育子嗣，我能够找来成千上万个。你将是我的宫殿中与我同等地位的存在，我在生之日你就是远东的至高存在，即使我终有一日死亡，也有足够的手段保证你的地位不会有任何改变。要饲养一条龙的话，这样的条件是否勉强足够？”
　　墨拉维亚不知所措地睁大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
　　在日后的风暴君主看来，这个邀约在提出之时已经注定了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即使他的力量已经足够笼罩白都甚至更广阔的领域，炼金术师联盟也在他的推动下逐步建立，当年立下的承诺没有一个是虚言，那头曾使他心笙摇动的美丽巨龙却已沉睡在这个世界不知名的某处。
　　但这具身躯中奔涌的力量未见丝毫枯竭，死亡对远东的统治者来说还是非常遥远的事，他有足够的耐心。
　　————
　　在未来的远东君主包养宣言失败后不久。
　　“哟，要被包养的男人。”
　　墨拉维亚非常尴尬，李云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对身边那位调侃他的随侍说道，“云中，你先出去。”
　　叫做云中的男人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咳嗽一声走开了。
　　被留下的两人相对，安静了一会之后，墨拉维亚说道，“离神光森林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我知道，”李云灵说，“你也准备离开了吧。”
　　墨拉维亚点头。
　　“我只向你告别，云中他们会更加误会你我的关系吧……”
　　“这只是他们无聊作乐的方式而已，这些很快就会尘归尘，土归土。”
　　墨拉维亚沉默了。
　　“我剩下的寿命已经没剩下几年，既见不到这个孩子的出生，也见不到你的再度苏醒，所以不如现在就把该说的话说完，虽然能说的也不过那几句。”拥有一双凤眼的女人说，“这几年谢谢你了，仪祁。”
　　一头银发的青年也笑了笑，“我也需要感谢你，云灵。”
　　“虽然见不到，不过我相信你和你的兄长辛苦培育的孩子一定会平安降生。”李云灵说，放下手中的地图，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身材高挑的青年，“而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我更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回到故乡。”墨拉维亚无奈地笑笑。
　　“没有别的办法了？”李云灵问，这不是第一次，却将是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
　　“没有别的办法。”墨拉维亚说，“只有吃了我，这个孩子才能活到裂隙再度打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几个没展开的设定：
　　一。龙老爹虽然长得一脸受样，但他是裂隙那边的魔龙当之无愧的史上最强，他会变小是因为他那位万能兄长的帮忙，避免他还在裂隙那边的时候连落地都压死一大片……和普通龙的体型比例是3：1，血厚无极限，不要说雷鸟，一般的龙对上真正本体的他也是撞不赢的，更悲剧的是他天生魔法免疫。
　　所以他其实是肉搏派。
　　不过他现在也饿得差不多了。
　　二。亚斯塔罗斯的审美一直很有问题。
　　他的性格也很有问题。
　　他很久以前就对这头龙很感兴趣——限于龙型。
　　三。养活一条龙很难的！哪怕是条婴龙！


第118章 卖萌
　　范天澜的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神色认真的塔克拉。
　　云深已经习惯他每每的突发奇想，对此只是笑了一下，“我一个人生不出来，塔塔不如找个姑娘结婚吧？”
　　塔克拉切了一声，“我才不要。”
　　这时候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激昂的音乐，然后一个男声非常清晰地念道：“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看着画面上身着紧身衣动作起来的女性，凑在电视机前面的青年们都扭捏了起来，他们以前的生活中，在炎热的季节里穿得十分清凉甚至赤膊的女性也有，但从这样来自术师所在文明的影像里见到这样的曲线，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不过这些不适应很正常，不太正常的是在试碟过程中对这些似乎完全无动于衷的塔克拉和范天澜，云深则是无论听到多么幼稚或者怀旧的东西都很坦然，毕竟这些都是他经过仔细考虑之后的选择。
　　在收到这批教学光盘后，云深在示范如何用碟机播放前就对这些青年说过，画面中只会出现黑发人类的影像，虽然这些年轻人早已对云深建立起了绝对信赖，对这些魔法影像中为何全是黑发人类，他们自己就会为云深找到足够多的理由。
　　正是因为如此，云深才特地作了说明。
　　“他们都是我过去生活的世界中出色的职业者，没有任何力量天赋，也没有天生的强悍。甚至绝大多数人的头脑也不算特别聪明。”他说，“而无数这样的普通人被组织起来，建设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国家，他们是最适合你们的老师。”
　　对生活在工业时代的大工业国家，有过在数个第三世界国家工作经历的云深来说，无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怎样的力量天赋，他也不会选择工业化之外的第二条道路。虽然他只有五千多基本没有扫盲和基础培训的人力资源，数百平方公里没有经过农业开发更不必说道路等基础建设的土地，外部环境也算不上安全，但目前还没有威胁他们发展的可见危机，附近的自然资源也算丰富，这个由近十个部族组成的集体在雪季来到之前的拼力合作中渐渐磨合了部分原本尖锐的矛盾，最重要的是，几乎掌握了所有资源分配的云深在这里有绝对的控制力。
　　在农业生产能力也很相当低下的这个世界里，生产开始之后产生的产品消费不是太大的问题，何况一场战争就在眼前。战争会对一个国家造成严重的损耗，对别人来说却意味着难得的机会，只要能够找到安全的渠道插手进去。只是云深期望的工业化并不是为了发战争财而存在的，他过去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经历决定了他的视野——即使他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不过是建立起一个基础工业城镇，但目标中8000吨的年钢铁产量和10000吨的年粮食产量，对这个世界来说绝对是逆天的数字，更何况还有其他配套产品。
　　要真正走向工业化道路，除了那些基础条件，还需要明确的发展方向，初步的知识和人才储备，基础设施以及劳动力。云深带着铁工和技工学徒两组50多人，处理正逐渐倚重于他的各部族日常事务，同时还要设计现有条件下能够确定的规划，虽说还不能说是分身乏术，却也是没有多少余裕去主导基础教育了。而在严冬压迫下很多劳动不得不停止，从繁杂艰难的劳动中突然松弛下来的人们开始变得怠惰茫然起来。没有新的目标，也没有娱乐，一些部族间程度不太严重的争斗开始变成一种排解时间的方式。
　　闹事的家伙全被勒令去几公里外的矿场每人搬运300公斤以上的煤炭回来，即使已经让他们穿得尽量厚实，恒定在零下18°到20°的极寒气温仍然把他们冻得够呛。这段时间里，范天澜也带人宿舍里的电路也作了些调整，这些活动对在这里借居了两天的精灵和蒂塔骑士没有丝毫掩饰，同时也没有任何解释。
　　树精灵又被放到了云深的办公桌上。区区两天时间，回到精灵亲王身边的他没有什么看得见的改变，外表依旧天真无邪萌度爆表，裹着浅绿色珊瑚绒外套，套着两条白色小绒裤的他被塔克拉嘲笑像棵又圆又嫩的大白菜——当然是在认为亲王听不到的地方。此时至少色彩确实与白菜相近的树精灵两只小肉手按在桌上，头顶的小绿毛晃来晃去，他正着圆嘟嘟的小脸，滴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放在眼前比整个的他还要大上一圈的红色气球。
　　“风雪严苛，树精灵身娇体贵，若是亲王殿下不介意住所简陋招待不周，不如过了新年再启程吧。”云深说。
　　“光明历的新年已经过了，是遗族的夏历新年？”亲王说。
　　云深用微笑代替了回答。对光明教会来说，遗族连历法都要和他们作对，不以至高神的化身降临此界之日作为时间的起点，反而根据异端信仰的月神的变化来划分年月，但即使遗族已经被驱逐，他们订下的吻合农时的夏历还是在许多地方使用着。
　　精灵亲王沉吟了一会儿，桌面的树精灵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然后碰了碰对面的红色大圆球。气球轻轻弹动了一下，树精灵睁大眼睛，也往后退了一点。
　　“感谢你的邀请，不过归程一路，我们仍需蒂塔骑士团的助力，那五头翼蜥携带的补给只够此次回程所需，久拖不利，对此只能说抱歉了。”精灵亲王说。
　　“无妨，还是树精灵能平安归去更重要。不知他在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是我能够提供的，请不必客气。”云深说。
　　树精灵大着胆子拍了气球一下，充气并不特别饱胀的红气球原地蹦了两蹦，微微一滚又不动了。树精灵也不动，但他看着大红气球，那副小身体表现出的语言比刚才主动多了，他又噗噗拍了两下，气球也如他所愿地给了反应，树精灵的大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亲王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这两天树精灵表现出来的令人叹为观止的食量，“如果方便的的话，我想交换一些种子。”
　　“是受到这孩子喜爱的几种蔬菜？”
　　亲王颔首，“金铃木，白蓉花，青翡和一些药草，不过你们这里的土地只适合白蓉花和少量药草的生长，养护也需要特别关照。”
　　“能够被亲王随身携带的都不是平凡之物，至少白蓉花就对人类相当有益。”云深微微一笑，“即使麻烦也是值得的。”
　　树精灵突然往前一扑，圆滚滚的身体刚压到大红气球上，根部用橡皮筋系在桌面的气球立马弹了出去，随即被弹力拉回来，迎面撞在树精灵的小脸上，虽说这不是多大的力道，树精灵那头大身圆重心不稳的小身体却经不起这么一撞，仰面就倒了下去。
　　“……”躺在桌面上很迷惑的树精灵。
　　“……”云深。
　　“……”西梅内斯亲王。
　　两位精灵近卫颤抖着把脸别了过去，完了！即使阿尔瑟斯殿下长大了，他们也绝对忘不掉这个画面！云深侧脸看了一眼放在折角另一端桌面上连接着笔记本的数码相机，无论塔克拉把这个气球送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坏心眼，他的目的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成功了。
　　精灵亲王用一只手把树精灵从桌面上扶了起来，经过这次教训，树精灵没有再扑上去，他蹭到气球旁边，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一抱……抱住了一半，但是……弹性很好的气球表面压住了树精灵的小鼻头，整张脸都被完全挡住的树精灵不要说玩，连动都很难动。他不得不把体积比他大了很多的气球放开，然后低头再抱起来，结果自然还是一样的。
　　于是树精灵原本就鼓的脸颊变得更鼓了。
　　用手指轻轻地顺了顺树精灵软滑的绿发，精灵亲王移开视线，看向云深，“不好意思，远东术师，这种……”他停顿了一下，这种软球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种小玩具我尚有许多剩余，殿下可以移步到隔壁尽情挑选。”云深微笑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新年，虽然物资相当匮乏，仍然值得好好对待——即使他能准备的也不过是气球这样的廉价的小玩意。
　　精灵亲王一行连同蒂塔骑士来到这块移民土地上的第三天，维持翼蜥内部温血循环的法石数量已经不足，姑且不论相处气氛，经过这三天的休息，除了不得不待在严寒的野外而显得无精打采的飞行兽，即将离开的诸人看起来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精灵亲王和利亚德先后和云深互赠了礼物，因为云深出让了愈伤之叶而得救的格奥尔也上前去表示了谢意。
　　至于此时的塔克拉在哪儿——郁闷的不想送行的他正在观看看数码相机拍下来的树精灵录像，用云深的电脑。
　　“口头的礼节是必要的，”云深淡淡地说，“最后，我也祝两位婚姻幸福。”
　　格奥尔像被风呛进了喉咙似地猛然咳嗽了起来，只有利亚德依旧泰然自若，“承阁下的吉言。届时我将差人送来请柬，瓦伦丁的哈格达堡等候您的莅临。”
　　云深笑了笑，“不必着急，你我终有再见的一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再度披上白色的厚重斗篷的精灵亲王，准确地说是只从亲王斗篷中露出一双绿色大眼的树精灵，他全身上下包括头顶的帽子都是由这里的女性专门为他制作的，精灵们也没有因为即将归去而舍弃这些馈赠。
　　云深走了过去，低头看着偎在亲王胸前的树精灵。虽然相处时日很短，这个受到大家喜爱的孩子要离开还是让很多人感到了不舍，这般稚童的模样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相见，遇到的那位树精灵应该只能当做初次见面的对象了。
　　树精灵扬起脸看着他，被手套包得毛团团的两只小手伸出来，抓住了云深的手指。
　　“……yu……yu……yuyu……”稚嫩的声音几乎消散在寒风之中。
　　云深怔了怔，然后微笑起来，脱下手套，用微温的手指摸了摸他软嫩的脸颊，笑道，“好好地长大吧，我们到那个时候再见。”
　　“此去天长路远，祝亲王和诸位一路顺风。”云深最后说道，“我们后会有期。”
　　“自然的祝福也尽献于你，森林欢迎你的到来。”亲王用斗篷掩住了树精灵，“远东术师……云深，再见了。”
　　雪风在白色的斗篷下回荡，精灵们和蒂塔骑士转身走向趴伏在远处的黑色翼蜥，云深看着他们离去，目送着飞行兽展开长长的膜翅飞上天空，细小的雪花飞过来沾上他的睫毛，直到肩膀上感受到增加的重量，他才回过神来。
　　“天很冷。”解下外套给他披上的范天澜说。
　　“天澜。”云深转过视线，在细小的颤动中，那片单薄的雪花从他的眼睫上轻轻落了下去，“翼蜥外观显示的生理结构理应不可能从平地上起飞，但它们不仅飞起来了，还有这么大的升力……这太不科学了。”
　　“……”范天澜。
　　精灵一行已经在归程中，云深也回去展开筹划已久的基础教育，同时为即将来到的新年做准备了，而在中央帝国中南部的某个山区里，反常的冬雷已经响了三天。
　　“那对雷鸟要发疯到什么时候？如果天上有块，他们来来回回翻了这三天也够种点什么了！”奥兰托这句话刚说完，又一个霹雳炸响滚过天空，他的手一抖，放出一个火球偏了，差点烧着同伴的长袍。
　　“你别也跟着发疯就好。”奥术师劳伯斯往旁边让了让，奥兰托终于点着了地上的树枝，半湿的树枝被炎热的火球炙烤，一边发出浓烟一边燃烧了起来。就算奥兰托用风术把大部分的烟气吹了出去，回旋在洞穴里的那些也把他们熏得够呛。
　　“咳，咳，咳！这就是不带仆人出来的好处！”劳伯斯捂住被熏疼的眼睛抱怨。
　　“我的下仆都被克罗恩那个混蛋杀掉了，”奥兰托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庆幸至少还有我活了下来给你服务，娇滴滴的库拉恩先生。”
　　“你们师兄弟总得死一个，他先找到你，你死，你先到达最近的法师协会，是他完蛋，”劳伯斯·库拉恩说，“只是可怜了无辜被扯进这堆烂事的我。我说你弄那么大的烟出去，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奥兰托沉默了。
　　劳伯斯惊悚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没想到吧？！”
　　“闭嘴！”奥兰托咬牙切齿地说，手忙脚乱地去弄熄地上那堆半死不活的火焰，火灰将他本就湿漉漉脏兮兮的长袍变得更加糊涂，深感挫败的他在听到一声“请问……”时不假思索地怒道，“干什么！”
　　“……两位有谁知道神光森林怎么走？”那个人继续问。
　　奥兰托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那不是劳伯斯粗糙的嗓音，而他们更不需要去神光森林。看到对面的劳伯斯脸上惊讶的表情，奥兰托的冷汗也下来了，他僵着脖子，慢慢地扭过了头。
　　犹如月光碎片的银色长发，淡金色的奇异双瞳，破旧的粗布衣衫下露出的洁白肌肤令人眼前发花，奥拉托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他，24岁的中级法师，完全有能力在30岁之前成为师的天才，经过文艺青春期和青年期的重重考验，终于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遇见了他命中注定的挚爱——他从未在任何一个贵族聚会上见过这样的美人儿，那些庸脂俗粉在她没有任何修饰的无暇面容下如同尘土，她的美貌和气质只能来自天上，当他对上她纯真无辜的眼神，心脏就跳得仿佛尾巴着了火的烈马！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又无下限了……
　　此章注释一，龙爹在天上认得的路，到了地上就抓瞎了；二，青年是不可以常理度之的，龙爹是长得比较秀气，但是他的身高和体型一般人绝无可能错认……
　　三，在斜击式水流发电机装上之后，云深就用上了电脑，不过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把情节插进去……不过树精灵的黑历史就这么留下来了。


第119章 一力降十会
　　墨拉维亚的苏醒日记：第一天，聊胜于无的雷系能量10/10000，化身人形Lv0；第二天，茫然地寻找离开雷鸟领地的道路，遭遇人数20＋的强盗，得到粗布套装一，金钱若干，经验无；第三天，遇到本地角色二，奥兰托.布鲁姆（很弱），对己好感度75，劳伯斯.库拉恩（超弱），对己好感度35，警戒度55，向导请求成功；第四天，遭遇路障一。
　　“把导师的手札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灰袍的男人提高声音，手掌搓动间金色粉末闪烁，一条红色火蛇从中生出，尾部的余焰还未生成，蛇头一探一缩，瞬即向奥兰托电射而出。
　　奥兰托立即挥动法杖放出两层火之盾牌，在法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他手上的法石数量和品质都不如对方，只胜在施法速度够快，火蛇化身而成的巨箭连续击穿两层盾牌，去势受阻，已足够奥兰托模样很不好看地避开，同时发起反击。
　　“导师的传承是属于我的！你哪儿来的就从哪儿滚回去！”
　　灰袍的男人用法杖在身前一划，一道火墙从潮湿的地面升起，将接踵而至的白色火球一一挡下，两种带着法师印记的火焰对撞，低而闷的爆炸声响起，灰袍男人曾被火烧毁大半的面孔变的更为险恶，伸手从腰间的皮袋中抓出一把法石粉末，“那你就去死吧！”
　　“你也把命留下来！”奥兰托怒吼，手中法杖顶端镶嵌的黑红色法石开始发亮，他的嘴唇飞快动着，念动一个冗长的咒语。
　　两名中级法师卯足劲干架的结果是周边的环境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炙热的空气与寒冷的雨滴交织，被高温的火焰点着的树林和灌木上跳动着金色的火焰，同时灰色的浓烟滚滚升起，人的身形在其中变得模糊不清。
　　墨拉维亚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战斗，一道被撞偏的火焰呼得朝他冲来，刚进入他周身数尺的领域就于无声中化为虚无。
　　“再这么打下去他会输的。”墨拉维亚说。
　　蹲在一边的劳伯斯被烟气呛得泪流满面，“他，咳，输了我就帮他收尸！”
　　“他不是你的亲戚，你不帮他吗？”墨拉维亚疑惑地问。
　　“我可帮不上他！”劳伯斯揩了一下鼻涕，他是男性，而且在奥术天赋上一贯表现平平，是已经被家族放弃的废品，否则也不会跑来跟奥兰托这种不着调的家伙厮混，甚至如果不是这场决斗需要一个有身份的见证者，证明这是一场公平合法的决斗以确保胜者赢得的权利，他早就跑了。帝国的法师协会对中级及以上的法师间的决斗有明确规定，私斗虽然无可避免，但是涉及传承和财产交割，一个具有身份的见证者是必须的。
　　“可是我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墨拉维亚说。
　　“我想（那个花痴）他听到这句话会高兴的。”
　　墨拉维亚点了点头，“那我就让他更高兴一点吧。”
　　在废柴奥术师震惊的目光中，他转身走到一边，吱吱嘎嘎地把一棵没被点着的树拔了起来——成年男子腰身般粗细，高数十丈，树根盘曲，树干笔直，树冠宽厚，未落的暗青色叶片丰厚浓密，劳伯斯如坠梦中地看着这位身形并不彪悍的银发青年单手五指扣入树身，像拿着一根干柴似地把这棵树拎了起来，然后向前走去。
　　一身狼狈的奥兰托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他的对手已经在酝酿下一个攻击，疤痕纠结的恐怖面孔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废物就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浪费资源了，沙曼罗降临——”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对手，没有更多精力关注周围的动静，当他发觉来到面前的阴影时，一切都迟了。
　　劲风刮的火焰逆反，墨拉维亚抓着树干不怎么用力地一挥，呼——然后是啪。
　　奥兰托呆滞地看着呈抛物线高高飞向远方的灰袍法师，过了一会儿才僵着脖子转过视线。
　　高个的美貌青年对他露出一个完全无害的微笑，把手中超出人类常识的打击物往旁边轻轻一丢，仿佛那只是跟柴禾，“我只是觉得这种小战斗有点浪费时间。”
　　“……”奥兰托。
　　劳伯斯抱头无声惨叫，长的帅的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啊啊啊！！他就知道！
　　“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墨拉维亚问。
　　奥兰托迟疑地点头。
　　“那么走吧。”墨拉维亚高兴地说。
　　除了跟随，显然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奥术师一脸颓废的跟在后面，听到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奥兰托向墨拉维亚提问。“呃……墨拉维亚，你的力量可真惊人，这是天生的还是修行而来的？”
　　真是个好问题，劳伯斯想，就算在帝都当学徒的时候，他也没有听说过哪种法术或者奥术流派有修习体质的分支，骑士倒是有相关的加强方式，不过如果人类能够“加强”到像这个存在一样的程度，他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吃下去。
　　奥兰托已经有了被拒绝回答的准备，墨拉维亚却像听到一个普通问题一样，非常正常地回答了他，“是天生的。”
　　奥兰托一脸惊讶，“天生的？”
　　墨拉维亚点头。
　　“一般人没有这种力量，”奥兰托看了一眼他仿佛有光停驻的银发，这个人的色彩是如此轻灵明亮，如同那个受到诅咒的异族的另一个极端，“难道……你是特殊种族？”
　　墨拉维亚想了想，“算是吧。”
　　劳伯斯惊秫地看着那两个人，接下来的发展该不会是“那你是哪个种族？”然后这个不知是人还是哪种强大生物的墨拉维亚同样回答了，最后用那种拍杀灰袍莫利亚一样的笑容说道“你们知道的太多了”把他们摁死在这荒山野岭中……吧？！
　　但是奥兰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道，“接下来的问题我不会再问，墨拉维亚，一个认识不够两天的人如果向你询问这种问题，其实是非常不妥当的。”
　　墨拉维亚停下脚步看着他被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奥兰托咳了咳，脸上有点发红，“你要懂得保护自己，虽然有些特殊种族的力量很强大，但那些对你们抱有不轨意图的人也非常可怕，更重要的是，他们做这事非常熟练，比如劳伯斯所属家族的那位母蜘蛛，她的未婚夫就是这样一个变态，他能将熊的心脏装到傀儡的身上让他们动起来，能将人的眼珠互换，用包括人在内的各种生物的血液和肢体做各种实验……总之离肯塔尔.博尔特这个名字越远越好。”
　　墨拉维亚静静地看着他，接着微笑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这种话。”
　　奥兰托被他的笑容闪得脑袋有点发晕，“还有……虽然让别人插手自己的决斗有点丢脸，但是非常谢谢你刚才救了我的命。”
　　墨拉维亚又笑了笑，“既然你们选择跟从我，在适当的时候保护你们就是一个庇护者应做的事。”
　　“……什么？”奥兰托呆了呆。
　　劳伯斯也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跟从……你？庇护者？”奥兰托问。
　　墨拉维亚也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们，“昨天我叫你们的名字，询问你们是不是跟着我一起到神光森林去的时候，你们答应了啊。”
　　裂隙的另一端，魔族幼生体这几百年的种族传承中加上了这么一条：当一条龙呼唤你的名字时，必须想好了才回答，若是遇到一头完全没有恶意的黑龙，那么能躲多远躲多远。除非是高等魔族和少数特殊种族，否则在黑龙主面前使用名字，无论真假都与誓言臣服无异——魔龙一族六千年来唯一的黑色成体，意味着他是天生的霸主，能够号令世界上大多数生物，甚至他比数千年前那头黑龙更可怕，因为它的力量与躯体都是没有缺陷的……也许除了脑袋。
　　温和的风吹过树海，在风与树的波涛中，一名坐在树上青年低着头，他的膝盖上横着一把长弓，金铃木的白色弓身弧度优雅流畅，青犀兽的背筋制成的弓弦紧绷，一壶红羽的长箭放在他的身侧。他伸手从箭壶中掂出一支长箭，站了起来。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弓如满月，箭在弦上，树梢在风中舞动，连同他脚下的树枝也在不明显地摇摆，青年的手臂和手指却如同静止在时间之中，黑色的瞳孔注视着远方的一点，笼罩在他身上的静谧气氛连旁观者都不由自主的为他屏住呼吸。
　　一道红色流光修忽破风而去。
　　“天雅。”青年放下长弓，回过头，“族长有事？”
　　蜜色肌肤的少女看着青年的剑眉星目，平日的活泼爽利全然不见，脸颊带着可爱的红晕，她靠着一旁的树干，手指揪着裙摆轻声说道，“阿爹他请你过去呢，云策哥。”
　　“多谢你传话，我现在就去。”云策说，俯身收拾了一下，把箭壶背到身上，拿起长弓走了过来。
　　“云策哥，你……”在青年要与她错身而过时，少女咬了咬嘴唇，叫住了他，“……你为什么不肯当族长呢？”
　　停下脚步的云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星成比我更合适。”说完之后他转过身，一步踏出跳到了下一层树枝上，然后连接如此走下这棵树十丈高枝杈繁多的巨木，动作灵敏不逊色于精灵。少女的目光蛛网般缠在他的背后，他却没有一次回头。
　　居住在神光森林中，遗族也随着精灵的风俗将居所建造在了树上，和精灵们雅丽精致的城市比起来，这里的聚落则是几乎完全融入自然的古朴风格，云策沿着盘卷在数丈粗的巨木干身上的索道向上走去，路过一间间木屋，在比别间显得稍大和齐整的一间面前停了下来。
　　“是云策吗？进来吧。”
　　云策躬身走了进去，头发已经完全变成银白的组长坐在地面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中的烟杆在一旁的铁木碗上轻轻一敲，“先坐，我老了，脖子抬得疼。”
　　“是。”云策应道，屈膝端坐在族长的面前，背脊依旧挺拔如松。
　　“云策，你今年二十几岁了？”
　　“二十三了，族长。”
　　族长叹息了一声，“我的儿子在你的这个年纪，生的孙子也已经会拿弓了。”
　　云策沉默不语。
　　“云中和云恒都是在这里成的家，你是第三代了，却偏偏不肯跟他们一样留下来，”白发的族长说，“天雅她不好吗？”
　　“天雅是个好姑娘，只是我不能耽搁她。”云策说。
　　“传国玉玺，”族长停顿了一下，“那边的后人已经从西部守族手中取走了。”
　　云策先是一怔，族长感慨地说道，“守了一百多年，到现在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境地险恶，生存艰难，守卫的又是这样的重器，实在是太辛苦他们了啊。”
　　“……”云策低头不语。
　　“云灵夫人当年期望的也算是实现了，接着就看‘那边’要如何作为了，复国之事谈何容易，听闻‘那边’的‘那位’倒是个有志气和手段的年轻人，跟那什么自治领胡混的狂徒倒是不同，”族长说，“云策，你也是个有自己念头的人，你是想投过那边去？”
　　云策摇了摇头，“我不去。我的父辈和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他说，“我要把那个人送到守族去。”
　　组长也沉默了，“……如今已经四十年了。”
　　“离五十年之限尚有十年。”云策神色坚定。
　　这个时候的墨拉维亚正在安慰两个垂头丧气的新伙伴，而大陆的另一端，云深把手上的资料放到一旁，看了一圈周围。
　　“现在，”他说，“开始讨论我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吧。”


第120章 （补完）种田文不能跳过真·种田情节
　　五年计划，这么大的议题一次两次的会议显然是讨论不出什么具体章程来的，云深知道这一点，因此他将总体规划细分成十数个部分，一步步地去商讨落实。
　　在这短暂的四个月里，并不足以培养出有足够意识的人才来进行有效的讨论，但这批技术学徒和负责队长加起来六十多将近七十人是云深着意培养的火种，虽然结果很可能还是人们负责听，然后接受任务去执行云深制定的计划，云深还是希望能够在这个过程中产生更积极和自主的氛围，让他们在讨论中真正参与到这个群体的发展中去。
　　为了生存，人们聚合起来有了初步的合作，只是如此还称不上集体。他们现在如同迷信般地服从着云深——带来了生机和未来，宽容与威严并重的术师是这数千语言和习俗都不同的部族住民唯一的中心，他的存在是捏合这个群体的基础，唯他是瞻虽说有利于规划的展开，云深却希望他们考虑问题的时候尽可能地以集体利益为基础，而不仅仅是跟从他的意志。不过这方面云深倒是无需去刻意引导，由众人合力建设而成的家园将会成为另一种向心力的基础。
　　“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再一次只有数人规模的先期讨论结束之后，范天澜问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云深将待整理的会议纪要放到办公桌上，这次的议题是人口引入，钢铁重工和部分轻工的发展框架已经有了初步结论。
　　“我想问的，”范天澜看着他，“是属于你的未来。”
　　云深微微一笑，“我也在其中啊。”
　　范天澜沉默了一会，那些计划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云深的意志，但那些都是属于集体的，没有个人的痕迹，接着问道，“没有特别想要的吗？无论权力，财富，名誉还是力量？”
　　“你们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再发展下去，我就要变成活着的神明了。”云深笑道，“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我能够承担的，就是我可以掌握的，再多的话就不好了。”
　　喜欢走在最后的塔克拉在一旁勾起嘴角，他才不会告诉这个人已经有部族在雕刻他的神像了呢，“既然是他们捧到你面前的，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怕自己会习惯。”云深说。
　　塔克拉眯起眼睛，“你习惯了最好。”
　　云深摇了摇头，“人都是有惰性的，如果习惯了每一个想法都被赞同，每一个提议都被推崇，生活在所有人的仰视之中，即使野心不膨胀，人也会迷失自己的本心。”
　　“那你的野心是什么？”塔克拉追问。
　　云深把会议记录夹进文件夹，对塔克拉笑了笑，“关于这方面，最理想的状况，大概是在我有生之年见到第三次工业革命吧。”
　　“……”范天澜。
　　塔克拉一脸疑惑，“什么是工业革命？”
　　云深将文件夹放到背后的书架上，然后将桌面的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面向塔克拉，“所谓工业，就是采集原料，在工厂里加工制造成产品的过程。”他说，“当这个世界能够把这种工具制造出来的时候，就算是第三次工业革命成功了。”
　　塔克拉是见识过这种又小又薄的工具的，“……那需要多少年？”
　　“理想总是遥远的，我们只要抱着乐观的态度去努力就好。”云深一本正经地回答。
　　在离除夕只有一天的时候，云深召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与会者绝大多数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由于工种的原因，目前只有三位女性列席，塔克拉的弟媳，22岁的布罗尔，遗族17岁的少女明月和25岁的华清，除了明月表现得比较紧张之外，两位已婚女性的表现都很镇定，虽然在某些部族里女性的身份较低，但云深一直对她们平等以待，在历次工作总结上也毫不吝惜对她们表示肯定，因此只有几个族长对她们特别注目，其他人都手持记录用的木板，望着云深等待他的发言。
　　这次会议的会场选在了机械工房里，不仅仅是因为地方比云深住的那间两居室平方宽敞得多——宿舍大厅其实更宽敞。因为摆放机床的关系，人站得并不整齐，只能错落围成一个半圆，云深站在一部铣床旁边，身后立着一块木板，范天澜依旧充当他的助手。
　　“首先，大家来了解一下我们目前所处的环境。”云深说，和范天澜一起在背后的木板钉上一张四开的白纸，上面用特别处理过的碳条画了一副非常简陋的地图，但即使如此简陋，仍然遵守了现代绘图的基本原则，相对这个世界的通用地图来说，甚至算得上军用的标准。
　　周围的人基本上都已习惯云深看图说话的开场方式，纷纷挪动脚步靠近了一点。
　　“南部从深青森林起始，北部到这条名为小铁岭的丘陵为止，东部和西部都以河流为界，不过深青森林至西部萨尔河都属于雷鸟的巡视领地，虽然能够进入其中狩猎，但仍属于不可开发地带，这条虚线是范天澜根据其他地区的雷鸟生存状态估算出来的范围，除此之外的都是可控领域。”
　　从撒谢尔部落归来后，这是云深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展示这片租借而来的土地的情况，雷鸟的巡视领域不是圆形而是长弧形，不过这种生物飞行时总会伴随着云流，使人看不起它们的真正身形，同时它们大多生存在远离人类的地区，像布里斯托尔那样居住在人类的城市之上的完全是个特例。
　　“雷鸟的领域？”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因此疑惑道。
　　“好像见过……”
　　在深青森林留宿的傍晚，还有接引船队归来的那个午后，这片地区的天空统治者都显现过它的身影。
　　代表雷鸟的巡视领地的那条弧线将这片土地将近四分之一的地域都圈了进去，包括物产丰富的深青森林和一道河谷，云深在撒谢尔的时候就向狼人确认了这一点，他的规划因此都立足于排除这部分地区之后估算约两百平方公里的土地。
　　“虽然听起来挺厉害的，不过地方还是剩下不少嘛。”有人比较乐观。
　　“我们只有五千多人，这么多地方够我们生活了。”又有人说，这个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在迁移之前，甚至在两个月之前他们可能还是另一种看法，掌握着相对先进的农耕技术的遗族不论，其他部族大部分时候都以采集和狩猎为生，为了部族的存续，每个部落都需要一定的生存范围，动植物资源丰富的森林和河谷被排除在外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但现在在术师提供的工具和种子的帮助下，他们可以开发土地，种植作物，饲养牲畜，只需以往一个部族的领地就足以供养所有的人口。
　　虽然放弃那些地区令人感到有些可惜，不过完全不值得为此招惹一种如此强大的生物。
　　那些小声的说话在云深接着说下去的时候就停止了，云深指间夹着着铅笔，笔端指向地图右上角一个小盆地，“这里就是萨德原地，我们目前生存的地区，时间和季节的关系，我们对这片盆地开发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不得不暂停大部分工作，而当前的发展状况，我想大家在此前的总结会议上都已经有所了解。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这块土地的发展规划。”
　　他停了下来，用一张描绘在八开纸张上的地图覆盖了地图的右上部分，“不管我们要做什么，都必须有足够的粮食，”云深说道，“萨德原地的条件不错，绝大多数土地都是平地，土层也深厚，而且有足够的水源，至少有八成的土地，能够变成可耕作的土地，”他在纸面上虚划了一个圆，最后落在表示沼泽的区块上，“只要开发得当，水渠等水利设施的建设完善，五年的时间，至少足够将这块浅水沼泽连同周边100公顷以上的土地变成熟地，以一年两作，亩产500公斤，其他土地产量以二分之一计算，这些耕地能够让我们每年至少获得超过3000吨的粮食。”
　　听到公顷和吨这样完全陌生的单位，不少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就像在宿舍和温室的建造过程中许多人认识了米及以下的长度单位和面积单位，当春季来到，需要丈量土地的时候，亩和公顷这样的单位也会自然被人了解，云深没有过多解释，继续说了下去，“以眼下每人每年需求350斤粮食这个数字计算，我们目前总计5289人，欧杰，我们一年的粮食消耗应当是多少？”
　　被他点了名字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用不太自信的声音回道，“1851150斤……？”
　　“大约是925吨半，一年的收获，就足够三年的消耗。”云深在一片抽气声中平静地说，“这是以听起来很不寻常的数字，尤其是对比大家过去的生活。”
　　“但是，术师……”有人弱弱地开口，“这个，要怎么才能做到呢？”
　　这是一个应该这个时候提出来的问题，云深微微一笑，“没错，到底要怎么做呢？”
　　“土地可以开垦，我们有这么多人，还可以用自己制造的锋利铁器，五年的时间，一定能够把这片土地开发出来。”一名黑发的青年说。
　　“不过，种子……”另一名遗族青年说，“我们的谷子，麦子和粟种达不到术师需要的产量，照我们过去的经验，一亩地最多不过出产300多斤的粮食。”遗族还在洛伊斯山脉的塞缪地区生活的时候有一部分自耕地，受到土壤条件和工具不足的限制，300多斤已经是最理想状况下的收获。
　　在温室里生长速度简直算得上飞快，把这个世界的原生植物甩下一大截的马铃薯等作物几乎所有人都见到了，在提及种子问题的时候，许多人本能地看向了云深，不过他只是神态温和地看着嗡嗡讨论的人群，没有做出评述。
　　在农业方面始终是遗族最有发言权，其他部族的人更多的是在讨论土地开发的问题。
　　“东边和西边都有一片林子……”
　　“把它们都伐掉就好了，我们木工组这边也需要不少木材，不过沼泽怎么处理？”
　　“我们把那么多沼泽黑土挖到了春房里，如果没有改变水道，春季来的时候积水肯定比我们刚到的时候还严重……”
　　“术师不是说要挖水渠吗？我们找几百人去开就够了吧……”
　　“我们现在还有20多头黑牛，只要能够驯化其中一半，春季来到的时候驱使它们去耕作，比人力好得多。而且里面有近一半是母牛，可以把它们繁殖起来。”又一位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的遗族男子说，“只是土地在种过一轮之后要休作一年，否则地力会逐渐丧失，最多五年就会变成废土。”
　　“这里的气候有点古怪，还要掌握好天时，”有人补充道，“我们大多数人虽说都会打猎，种地的事不知道行不行？”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当然也有些人不服气地认为，像集体宿舍和温室这么复杂的工程他们都能做到，只是耕作土地，把种子播入地下然后及时浇水除虫，注意病害这样的活计又有什么困难，然后被那位四十多岁的遗族斥责毛没长齐的小孩子把问题看得太简单，毕竟这是经验更胜于技巧的工作，随即对方祭出了万能大法——
　　“反正有术师，我们一定能做到！”
　　那位塔克族的年轻人声音实在不小，于是目光又纷纷回到云深身上，那名遗族的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脸上带了尴尬之色，——在全能的术师面前，他那点经验之谈能算什么？
　　云深笑了笑，先不论让年轻人们骄傲的那两个工程——即使温室里处处都是补强结构，宿舍建成至今不过两个月，就经过了5次整修，暖气系统的耗煤量也超出预计，它们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非常难得的。不过作为所有工作的总顾问，他虽说还不至于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作为一个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都市中的人，他对农业生产的认知即使经过这段时间的补课，也完全不认为自己已经有资格在具体技术上指导别人了，不过他在这个位置上，真正需要做的也不是这些。
　　“粮食和蔬菜不是一种作物，不能想当然地用一种方式去处理。”云深说，他的语气非常平和，那名和遗族男子大声争论的塔克青年脸开始发红，“不过在根本上，它们需要的条件是相同的。”
　　“无论我们要种的是什么，土地，种子，工具，水利，肥料还有天候都是必须考虑的，在这个领域，需要的除了人力和物力的投入，经验同样不可或缺。”云深说，“在这方面，我也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云深从范天澜的手中接过另一张图纸，钉上了木板，在人们已经熟悉的代表河流和湖泊的曲线旁，平直的线条描绘了大片的区块。
　　“我们要开发一座农场，和开垦一块土地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要先确定一个总体的框架，然后照着步骤去实施计划，这种程序我想大家都已经熟悉了。土地是所有农业的基础，在即将来到的一年里，我们首先要经过更多更辛苦的劳动，把这些已经划定的荒地开垦出来，同时完成一部分水利工程，除了投入人力，还需要铁工房和机械工房生产更多更成熟的工具，提高这些工作的速度。”如果有拖拉机就好了，这点地方最多就用半个月……这种飘渺的想法就算早就被否定了，也还是会偶尔出现，过去生活给人造成的思维惯性是很难消除的。不过就算云深能够弄两台拖拉机过来，柴油现在还算烧得起，但这个世界的石油资源还不知道在哪儿，更不必提炼油设备的自制需要怎样的工业基础，内燃机在这里不过发挥一两次作用就只能当摆设了。云深把不切实际的奢望挥走，接着说道，“种子作为产量的根本，我能够提供一年到两年的良种，但真正可靠的还是拥有自己育种的能力，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必须让专门的小组来负责。”
　　云深抬起视线，看向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的人们。
　　“只要投入足够的人力，就能开发出足够的土地保障我们未来的生存和发展，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小铁矿和一定数量的煤矿，铁工房和机械工房会把这些资源变成足够多的工具，牲畜也可以通过和撒谢尔贸易得到。这些都不是困难，我们既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么多复杂的工程，再建成一座农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说，“我知道大家认为现在的生活能实现，是因为我带来的知识。技术能够改变的我们都见到了，还有一个方面是我想强调的，那就是人的力量。”
　　云深停顿了一下，四周一片安静。
　　“今天的一切，是所有人齐心合力才完成的。”云深说，“因为大家把力量集中起来，超越语言和部族的藩篱，互相合作和帮助，才做到了今天的成就。无论男女老幼，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都贡献了力所能及的力量，大家努力的程度和达到的成就都令我感到惊讶。你们很好，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
　　人群小小地骚动了一下，术师不会特别责备他们在工作中的失误，他更多的时候是去指导人们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虽然得到他肯定的时候也不少，但是像今天这样的赞扬还是非常少有的。
　　“所以我相信在新的一年里，大家能做得比现在还要好。我也相信在更光明的未来里，大家也是一样亲密无间地合作。现在的大家同属于一个集体，在未来属于同一个家园——属于所有人的家园。”
　　云深又微笑了一下，“大家先过一个高兴的新年吧。新的工作从夏历新年初三开始，我将公布负责工农这两部分的执行委员会名单，新年初五，我们开始第一次人口普查和户口登记。”


第121章 毫无气氛的节日准备
　　“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云深说，他和遗族的南山族长站在将近两百平米的宿舍大厅一角，一边看着忙碌于布置术师的制定装饰的人们一边交谈着。
　　“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反对意见。”云深接着说道，他指的是前天的会议上他公布人口普查和户口登记的事，原本这些部族的利益就要为他的权威让位，这两个决定的意义云深相信有不少人肯定已经知道了，至今为止却没有一个人来向他表示不愿意自己的部族归入即将成立的组织管辖下。
　　南山族长摇了摇头，如果是两三个月之前，也许会，现在如果术师说要谁去死，连个理由也不必要。
　　在迁移至萨德原地的第一个晚上，术师的地位就已经确定了。后面的发展只是将他的权力和威信一步步地巩固起来，使他成为事实上的统治者，这里面有遗族的配合，也有术师有意或者无意对各部族的压制原因。从他将人员调动的权力交给遗族的黎洪，同时提拔一批年轻人由他直接指导开始，大部分部族首领原有的权力就被架空了。像塔克族那个怪模怪样的塔克拉和另一位名为韩德的族长是转变了立场，带着自己的部族为术师服务，类似塔山，多罗罗，通山这几个部族的族长和长老们，因为年纪大了，对层出不穷的新事物也不太能习惯，只能负责带人看孩子，打草绳和饲养牲畜这样的闲职工作。即使他们心中有不满，但部族的新生代都被术师支使得团团转，连女人也没空听他们的抱怨。
　　术师将个部族的人混合起来编队那时候，南山和黎洪就察觉了那位神态平静的黑发青年的想法。他不需要各自独立的部族，能够接受他们在底下有一定程度的矛盾，却不允许纷争超过限度以至于妨碍他的计划。不管当时那些被他选中的各族优秀青年有什么想法，在术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实现他的计划之后，光是追随这位大人的想法就十分吃力的他们能够用在这方面的闲心就没有多少了。术师让他们看见的前景如此奇妙，那些为了部族私利的计较比较之下是何其无力，他们本能地被求知欲和成就感吸引着，拥有无尽智慧，并且毫不吝于将之教于他们的术师意义越来越重要，以至于快要变成一种信仰。
　　“术师”是一个在性格和意志上几乎没有缺陷的，神性大于人性的存在……没有人会违抗他的意志。
　　虽然在云深看来，这不过是因为他所做的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顺应了人对生存和生活的本能需求，因此成就了今天的局面。
　　这是他们在新土地上过的第一个新年。夏历新年本是遗族的习俗，经由云深决定为这个集体的共有节日，微妙的是，这边的日期和地球那边的春节相差无几。
　　不过他们现在的物资还是很紧张，从撒谢尔带回的牲畜因为草料不足而不得不宰杀一部分，但人口在这里，杀掉两三头黑牛，能分到每个人碗里的油水也不过一丁点，宿舍顶上鸡舍里的几百只小鸡成长得不太好，最多不过半大的它们现在能不被冻死都不错了，温室里的蔬菜倒是有一部分可以采摘了，作为加餐却实在寒酸。没有伙食的犒赏，开发点娱乐项目其实也不错，不过云深在这方面的才能实在贫乏，而且他一向忙碌，当他意识到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
　　因此这注定是一个简陋的春节，但人们并不在意这些，术师说这是所有人的节日，这个意思被传递下去之后，各个部族的人们都高兴地用自己的方式准备了起来。
　　首先由遗族带领开始了大扫除，芒草和细枝扎成的扫帚是早早准备好的，每个房间都被要求打扫，铺盖也全掸过一遍；在一片沙沙声中，手脚灵活的多罗罗青年爬上木梯，用绒毛丰厚的兽皮擦拭窗户；韩德族长拿出了一堆族人做的木雕挂在宿舍各处；塔山族用他们收集的禽类羽毛做成了色彩斑斓的羽球，这些都被悬挂到了大厅上；而其中以塔克族的手笔最大，他们迁移的时候没有落下部族标志性的颜料，只是在云深朴素的实用主义信条和狂奔式的建设速度下没有发挥的条件，在取得术师的同意之后，他们就毫不客气地在所有看得见的公共场合开始了创作，云深虽然娱乐水平很低，鉴赏的能力还是有一点的，至少在他看来这个部族狂放的艺术风格颇为有趣，而且他们的染料大多直接作用在人身上也无妨，云深暂且不必担心空气有害物。
　　其他没有能够应用在这个场合的特别才能的部族也有自己的工作，基本都是由云深指定的。首先是洗澡的问题，宿舍里是有公共厕所和浴室的，因为各部族的习俗不同，人们洗澡的频率也不一样，不过即使是最讲究的吉茨族，在冬季也不过半个月洗一次澡，宿舍里的温度基本上维持在十四五度也一样。术师的喜洁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却不太会主动这么做。云深除了让他们督促人们洗澡之外，还安排了专门的人为大家整理头发，清理胡须和修剪手脚指甲。云深至今仍是短发，当他身处遗族之中时，这也成了术师的基本特征之一，发型方面是没有人学习他的，不过刮胡子和修剪指甲的专门服务都很受欢迎，队伍不仅有好几列，排队的人从大厅这头到那一头，中途还拐了几个弯。
　　真正受到云深重视的并不是这些。在他的要求下，负责此事的人在宿舍所有的走道地面用火炙的方式写上了汉字和对应的阿拉伯数字标号，楼梯用石灰膏分成两边，在第一级和最后一级上以同样的方式标明左右，每条走廊上都张贴着几种科普表格，包括罗马拼音表，常用500字表和九九乘法表，一层大厅的规格最高，除了云深圈定的几个数学和物理常用公式之外，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贴在了非常醒目的地方，在塔克族的壁画上方，是用各种快递包装材料裁剪凭借成八开纸大小的字体，用颜料染白之后排列而成的一行大字：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除了范天澜和塔克拉，这个群体里还没有其他人能够认识这些字，塔克拉能够理解还是因为云深那儿走了捷径——在树精灵离开之后，他撒娇的次数增加了。云深因此特地给第一个念出这句话和第一个解释这句话意思的人都准备了特殊奖励。
　　很久以前，云深就开始考虑如何扫盲的事，像遗族那样，文字和书籍变成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掌握的秘密有他们的历史原因，但云深希望的未来只有他或者少数几个人是无法实现的。没有足够的技术人员就不可能建立起他所设想的工业体系，虽然靠着几个作坊卖卖盔甲，陶瓷和纸张之类的东西就能带来财富，但在他们能够享受这些财富之前，由此引来的灾难就足以破坏他们已有的一切。
　　要发展能够积极防御的军事力量，没有一定的工业基础是无法承担的。
　　就算是在21世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也不超过3个国家——没有百万平方公里以上的国土资源，千万以上的技术工人，百万以上的工程师和数以万计的技术储备，没有上下游通吃的生产线，即使封锁对外贸易也能保证正常生产和生活的内循环，就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工业体系。那种光是想象就令人脑袋发晕的庞然大物不是云深能追求的，他现在有的基础甚至不如清末的农业社会，能在十年之内建成一座具有十九世纪末期工业水准的工业重镇，对他来说就已经是非常满意的结果了，第三次工业革命也只有开玩笑的时候才能说得出来。
　　技术人员的培养需要的资源非常多，现代的技术院校依托于现代的工业资源，云深却不能等建好了工厂再去培养人才，也不能停下脚步在空中楼阁中教出一群纸上谈兵的专家，只会实践没有理论只能培养出工匠，要学习理论就必须脱盲，但地球那个位面上的中国脱盲标准太过凶残：农民识一千五百个汉字，企业和事业单位职工、城镇居民识二千个汉字；能够看懂浅显通俗的报刊、文章，能够记简单的帐目，能够书写简单的应用文。
　　根据联合国经济合作和发展组织的分类，这个脱盲标准已经达到三级水准，高出许多正常国家的标准（小黑一下，三哥那种会写名字就不算文盲的不算），而如果两个世界的语言是通用的而且没有文化隔阂和种族迫害，中国一位脱盲的农民足以在中央帝国做一个七等文官或者担任教廷执事。
　　如果能够按部就班学下去，五年的时间，应该足够让一半的人口达到这个脱盲水平了……云深的想法比较乐观（他倒是完全没想过要降低这个标准），他选择了汉字而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并不只是为了民族自豪感和文化传承，而是汉字作为兼具了形意二维的独特文字，比地球和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拥有更强的涵括性和表现力。在英语的单词量已经超过百万之数后，中文仍然是以三千多个基本汉字的排列组合来应对随着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的词汇，何况在这个世界里，云深哪怕说个“合成氨”也是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单词的。
　　在云深低头对照日程表的时候，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惊叹声。
　　云深的视线没有从笔记本上移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嘈杂的人声之中传来，南山族长反而有点不淡定了，他转头看向云深，“术师大人，您怎么把‘那个’也……！”
　　“把它们放在这里是最好的。”云深说。
　　壁挂式的54寸液晶电视和一部有点过时的DVD，加上电线和小型的稳压器，云深想不到别的更好的老师了，毕竟他不可能承担所有教学任务。在挑选碟片的时候，除了科普性，云深还要注意不要夹带太多关于地球社会的现实信息，虽然时空管理局限制的只有这边向对面的资讯流动，他也有一个可以解释许多不合常理问题的身份，但能够不泄露太多的话，还是尽量谨慎为好。
　　图文结合的记忆比纯文字深刻，动态的图像又更胜之，因为有种种限制，云深能够选择的余地不大，除了农业方面的指导视频，云深最终选定用来代替小学语文老师的教材，是字幕版的《喜羊羊和灰太狼》。以它的市场效应来看，这部国产动画片在情节上应该是有足够吸引力的，世界观和角色完全虚构，解释的空间很大，而且它颇有长度，反复循环也不会太快令人厌倦，故事积极明快，角色也有代表性。
　　——至少塔克拉奇妙地就很爱。比他还小几岁的天澜反而是另一个极端，这部片子当时经过一集的试映，塔克拉除了对云深抱怨角色毫无美感之外没有任何意见，范天澜则是在云深向他征求观点之前就走出了门外。
　　也许他比较喜欢看中国男人某某某的视屏，云深想。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从大厅另一头走来的高大青年。
　　许多女性的目光牵绊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黑色双眼却只看向这里。刚硬的黑发束在脑后，线条深刻的面孔俊美得毫无瑕疵，肩膀宽厚，胸膛坚实，身材即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也要说实在出色，走路的姿态也漂亮。云深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青年，初遇时他一身铁和血的味道，眼神深沉，情绪压抑，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他身侧的不安定和阴暗感都消失了，变得越来越沉稳成熟……也越来越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仅塔克拉被他衬托得低龄化，云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难在他面前做出师长的姿态了。
　　云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成就感。
　　人高腿长的优势是范天澜很快就走到了云深的面前。
　　“管道修好了。”他依旧是言简意赅。
　　“辛苦你了。”云深微笑道。
　　范天澜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记事本，“还有什么工作吗？”
　　“还有一部分的年终盘点……”云深说。
　　“我来帮你。”范天澜说。
　　“好。”云深点点头，然后转头对南山族长说，“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南山族长？”
　　“没问题，术师。”南山说，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今天已经是除夕了，请您也不要辛劳得太晚了。”术师的智慧固然令人叹服，也需要通过繁多的工作才能把一切落到实处，人们如此尊敬他，一个原因就是术师虽然不必从事体力劳动，他的辛劳却未必比任何一个人少。
　　云深笑了笑，“只是做点文书工作而已。”一些数据统计和录入，只是比较繁琐而已，并不需要多少精力，他即使工作狂也是有限度的，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放松。
　　范天澜推开侧门，和云深一同走向门外的雪地。
　　和只穿着毛衣加一件呢外套就视寒气如无物的范天澜不同，云深一出门就拉上了羽绒服的帽兜，门外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不久之前踩出来的脚印已经变得模糊了，细碎的雪花静静从灰白色的天空上落下，落雪无声，又似乎有无穷尽宏大而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云深停下了脚步。
　　范天澜也停了下来，云深对上他的目光，笑道：“我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里的雪景也很漂亮。”
　　工房等建筑都集中在了左侧的沿河地带，云深所看的方向正是湖面，视野相当开阔。入冬以来这里就不曾有过晴朗的天气，无风无雪的时候也未必比风雪交加温和多少，湖面早已结冰，与右近雪茫茫一片的沼泽，远处白皑皑的小山连成了一片深浅不同的纯白世界。
　　这种纯粹是美的，也是冷寂的。云深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虽然他对这块土地的一些数字早已熟悉，也为这块土地设想过许多计划，这个时候看着这里，他还是有种微茫的陌生感，喧闹的声响从背后的宿舍透过来，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云深忽然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与他过去生活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的另一个空间——法师，骑士，狼人，魔法生物，部落和帝国，这是他不曾接触，甚至也不曾想象过的世界，而现在他生活在这里，并且将一直生活下去，直到这次的生命终结。
　　直到死亡，否则再无归期。
　　云深的眼前忽然落下了一片黑影，“别看了。”范天澜伸手挡住了他的视线，低声说。
　　云深拿下他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他知道身边这位青年有时候出奇地敏锐，不过他只是忽然有些感怀，不会放人自己长久陷入这种情绪，“天气很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即使积雪难行，云深回到他的住所也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刚走过转角，一团令人的脑袋立即清醒的缤纷色彩就跳入了云深的视野。
　　“春天的节日就要来了，我要用全新的模样出现！”塔克拉非常豪爽地说，把一把剪刀递到了云深的面前。


第122章 中二青年变身
　　大年初一的早上——在地球位面应该是大年初三，云深在习惯性的生物钟中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黑色眼睛。
　　“……天澜？”
　　“新年好。”范天澜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云深从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手表，看了看时间，接着才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对其他人来说是个节日，对他来说则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虽然如天澜所说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却已经没有多少睡意了。
　　他的住所是没有锁的，范天澜也是工房的管理者，就住在隔壁不远的地方，前佣兵的他精力比云深好太多，这一点在作息时间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往常的清晨，他在处理完自己的事之后就会来云深的房间等待，大多数时候是在外间借着暗淡的晨光自己拿书本自学，像今天这样守在床头的情况还真是令云深感到有些意外。
　　看着云深坐起身，范天澜也站了起来，在他转身走出外间时，云深叫住了他。
　　范天澜回过头，云深让他伸出手，将大红色包装的糖块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新年快乐，天澜。”云深笑道，“你是头一份。”
　　范天澜怔了怔，云深又接着说道，“因为今年没有压岁钱，”然后他想了一下，“在新的一年里要身体健康，过得开心啊。”
　　“……”范天澜把外包装沙沙作响的糖块握进手心里，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和这个人有着八年的年龄差是事实，被当做晚辈也是自然的事，“我也一样。”
　　希望你平安喜乐，无忧无惧。
　　那八个字是云深教给他的，也是他想要给这个人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外间的炉子里火光整夜不灭，范天澜来的时候已经把水壶放了上去，此时的水温正好用来洗漱。今天机械工房是不开工的，倒是铁工房那儿还不能停，水塔上也需要人去除冰，不过值班轮换的人选早已决定，宿舍那儿云深只需要在午后出面就好。
　　图纸和各种计划都放到一边，这是云深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真正清闲的第一个早晨——相对的。春晚等过年的常规娱乐节目自然是没有，就算能够通过某些途径看到，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室外依旧是冰雪酷寒，云深能够活动的范围也不过在斗室之内，虽然是看起来颇为困囿的环境，对他来说却没有什么拘束感。
　　毕竟现在他有一个求知欲旺盛，吸收能力也很强的学生。
　　而在云深和范天澜交流汽缸，热风炉，翻砂厂，铁水浇铸，高炉的容积和利用系数等问题的时候——结果还是在工作，集体宿舍里，塔克拉正从陶制的脸盆里抬起头来，冰冷的水流沿着他的短发和面孔落下，在陶盆动荡的水面中打出小小的水花。将盆里已经看不出色彩残留的水泼到格栅地面上，塔克拉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粗粗擦了擦，裸着正在冒白汽的精壮上半身，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清晨的寒气对他似乎毫无影响，塔克拉一脸不在乎地走向外间，那里有三面镜子。
　　每天都被擦拭的镜面光洁明亮，塔克拉眯起了眼睛，看着里面那个褪去了一头缤纷色彩的男人，一个通山族的男人正好这时候拿着陶罐来这里取水，突然看到这么一个人出现，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罐子丢出去。
　　“你，你……”通山族的男人定了定神，“是谁？”
　　“我是谁？”塔克拉转过头，一手叉在腰上，慢慢地问，“你问我是谁？”
　　通山族的男人吞了吞口水，僵着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跑。
　　塔克拉鄙视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回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一脸的若有所思。
　　不管塔克拉对自己的新形象感觉如何，他确实是以他的方式在新年的第一天给了大多数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更准确，尤其他的族人的反应，简直可以用哗然来形容了，哗然归哗然，没有人真的敢对他说什么。
　　“……也只有那双眼睛能证明他是你母亲的儿子了。”布罗尔看了一眼斜靠在大厅一角长椅边的那个男人，对自己的丈夫说道。
　　塔克拉在遇到术师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一头蓬乱的盖住了几乎半张脸的长发，加上那些特别明亮纷繁的颜色，让人很难分辨他的长相，连他唯一的弟弟都对他的面孔记忆模糊，遇到术师之后他倒是把自己打理得整齐了不少，但那张脸，那双眼，加上那种标志性的锋利笑容，塔克拉看起来和塔多实在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在塔克拉恢复几乎从未有人见过的真正发色之后，那种异样感更为明显。
　　塔多一脸郁闷，“那家伙一直有问题！”
　　塔多和布罗尔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和父亲一样长着粗眉毛的男孩，大厅是默认的儿童游乐场，平素活泼的孩子正和伙伴用气球玩抛掷游戏，然后气球掉到了塔克拉脚边，这个名为曼德尔的4岁男孩跑过去捡球的时候抬头看了塔克拉一眼，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男孩呆滞了。
　　塔克拉哼了一声，脚尖一勾，把气球挑了起来，伸出左手，扣指嘣一声把气球弹到远处，曼德尔的同伴把球捡了起来，有些畏惧地看向这边，只在栗色的短发中染了一种暗绿的男孩退了两步，转身朝自己的母亲跑去。布罗尔弯腰接住他，四岁的男童噌噌地沿着她的腿和手爬进了她的怀里，把脑袋埋在了她温暖的胸前。
　　“真没出息！”塔多低声呵斥道。
　　布罗尔轻抚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停在塔克拉身上，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他从不推卸自己的责任，却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她目睹他再度燃起热情，如今连外貌都彻底改变。塔克拉倾向的对象早已为人所知，他作出卸任族长之位的决定其实并不让人意外，不过……
　　原本百无聊赖的塔克拉脸上的表情忽然改变了，人也站了起来，塔多的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术师来了。”他轻声说。
　　从一片寒冷的洁白中走进来的清瘦身影，是所有人都熟悉的。
　　看到塔克拉的崭新形象，连云深也怔了一下。
　　昨晚给塔克拉理发的时候，云深不会想到这将给他的外表带来多大的改变，虽然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塔克拉本真发色的回归——那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如同金属哑光般的银灰，也许是还带着水汽的原因，被凌乱地爬梳到后面的头发发质看起来相当柔软，只有几缕沿着饱满的额头落下来。塔克拉的肤色本就偏白得不太像山居部族，眉眼细长锐利，鼻梁高挺，嘴唇也很薄，加上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这种长相其实完全不能说是难看的，异类的特色和范天澜那种审美通杀的英俊不同，却同样地吸引着人的视线，甚至比后者更加地突出于人群。
　　顶着一头银灰色短发的塔克拉走了过来，褪去的彩色没有降低他的存在感，在某种程度上，这还增加了他的气势——只限于没说话的时候。
　　“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
　　“令人耳目一新。”云深微笑道，要形容的话，天澜这种类型就像奇幻大制作，而塔克拉则是忽然从探索频道跳跃到了金属科幻片……尤其把那头很有个性的短发整理一下，再换一身衣服的话。
　　塔克拉对自己的新形象也颇为满意，“我也觉得很好。”
　　“之前的发色，能够洗掉它们的植物似乎只在春季生长？”云深问。
　　“有温室啊。”塔克拉说。马铃薯移到地面栽种之后，原先的营养钵就空了出来，他在这些软性容器另作他用之前截留了几个，填满土之后把草种洒了上去，也被他把那种名为涩草的植物种了出来。在那些被催生的涩草长到了人的手掌长度的时候，塔克拉就迫不及待地收成了。一般来说越复杂的染色对头发的损伤就越大，即使是天然染料也一样，涩草本身更是带有一定的腐蚀性，但塔克拉似乎并不受此影响，淡淡的室内灯光打在他的头发上，有隐隐的光芒闪动。
　　云深看了觉得很奇妙，说起来昨晚天澜也让他试了试，跟云深越发趋缓的新陈代谢相反，他那头黑发这几个月生长颇为迅速，不过云深的第一刀就失败了……他剪不动。
　　这不能说是云深的力量问题，范天澜自己尝试的结果是，一小段发梢是剪下来了，剪刀也缺口了。
　　短暂的无言之后，云深对范天澜安慰道这种情况不过是个体差异，只是以后头发干得慢一点，最多真正解决电力问题之后买个电吹风。对吊车吊件贴着脚跟砸下也能面不改色的云深来说，这种小问题真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塔克拉对云深说，“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云深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嗯，你做好准备吧，我会好好用你的。”
　　一直不作声地站在云深身边的范天澜单手将托在肩上的纸箱递到塔克拉面前，表情仍然是那副表情，眼神却是看得出来的冷淡。
　　自认为争宠成功的塔克拉毫不在意地把有点分量的纸箱接了过来，同时也收到了云深的糖果。
　　“新年快乐。”送出第二个新年利是的云深微微一笑，然后看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塔塔，既然你现在没什么事，就帮我发糖吧。”
　　塔克拉扯了扯嘴角，“……我讨厌小孩。”
　　云深看了看他，“我以为你很喜欢树精灵？”
　　“‘那个’当然是不一样的！”塔克拉理直气壮。
　　“～>＿<～噗嘟～”在遥远的地方，树精灵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精灵亲王低头看着他，小心地把他往斗篷里再掖了掖。
　　在主角们非常平淡地度过新年的第一天的时候，中央帝国东南部的一个小地方发生了一件事。
　　对蒙克鲁斯郡的守军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乏味难熬的冬日，从城墙内看出去的郡外稀林依旧平静地显示着这个季节的萧瑟，但薄薄的云层过滤过的日光淡得像水，浅浅地铺在砖石，林梢和泥土上，抱着长枪的卫兵靠在城墙上无聊地打着呵欠，唯一一条通往城内的道路上，连脚印都是孤寂的。
　　据说一百多年前有一支遗族从这里撤往大水泽，疲敝的帝国追兵在那个凶险之地折损了近千人马之后唯有彻底放弃完全歼灭他们的打算。只是为了预防遗族可能的再次反扑，当时只是一个更像大型村庄的蒙克鲁斯为此防务升级，建起了坚固的城墙，由青铜骑士带领着八百名士兵在此常年驻扎着，定期轮换。
　　一百多年过去了，事实证明当年在此地设下关隘的将军是过度小心，连帝国骑士都陨灭其中的大水泽又怎么可能对遗族格外优待？一百四十二年了，不要说遗族反扑，如今的蒙鲁斯居民连那些黑发黑眼的异族都不曾听说过了，只有一些佣兵为了特殊任务前去这个不浮沼泽冒险，却也没见他们带回过类似的消息。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里的这支遗族是灭绝了，驻军的规模因此一再缩减，至今只剩350人，据说上面还要接着裁撤，对被发配到这个无趣角落里的守备部队队长来说这倒不是坏事，他的家族已经败落，靠山也已失势，再差也不过回到领地上做一个小领主。士兵们虽然有点不安，不过只要别把他们安排到狄波拉防线去，那也只是拿饷站岗，在哪儿混不都一样？
　　那位的少年出现在大道的另一端时，甚至没有人注意到。
　　一名士兵睁开惺忪的眼睛，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他在昨晚的赌局中赢了点钱，而且居然忍耐住了没有把它们再输进去，酒也是个好东西，只是让人在放纵之后有点小小的后遗症……比如说那个走在路上的小子，他的眼前怎么出现了幻觉，认为他是个黑脑袋？
　　他维持大张着嘴的姿势停了下来，突然又把嘴合上——那不是幻觉！
　　浅淡的日光照在少年的背上，卷曲的黑发折射着晕光，与那张还带着青涩线条的面孔比起来，他的身材已经高大得完全像个成年人了，单薄的粗麻布衣穿在他的身上，绷出底下明显的肌肉轮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让人感受到这副躯体带来的压迫感。
　　而这位遗族的少年并非空手而来，一杆长枪被他握在身侧，枪尖到枪杆都是一色铁黑，只在枪头下一团褪色红缨迎风而动。他的步伐很稳，速度不紧不慢，目光直视不移，沉重的镔铁长枪在他手中没有一丝颤动，更令人震惊的，是一头皮毛光滑发亮，躯体强壮矫健的黑金豹就跟随在他脚边。
　　“遗，遗族人！”
　　“怎么会有遗族人？！”
　　城门的卫兵惊骇地交换了视线，靠内的一人说道“我去报告！”就飞快地转身跑了，剩下三人暗骂一声，只能回头齐齐拔剑指向依旧径自走来的黑发少年，他们又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即使这个遗族人看起来只是一个少年，却肯定不是个好对付的玩意……何况婴儿都该知道，遗族都是天生的大力士！
　　“给我站住，遗族人！”
　　“不管你为了什么而来，这里都不是你能冒犯的领域，回去！”
　　“这是帝国的土地，滚开！”
　　少年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帝国的土地？”
　　他稍稍抬起手臂，镔铁长枪的枪尖斜指向几名色厉内荏的卫兵，“大夏遗族，东陵将军龙天河第六代孙，龙天傲。”他冷冷地说，“时隔一百五十五年，我来取回父辈的失地。”
　　蒙克鲁斯，在大陆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这片土地上名为“罗页”的城镇被彻底毁灭之前，这里是属于遗族的土地。


第123章 线索归总之前的最后一次展开
　　沉闷的，钢铁撕裂肉体的声音。
　　被长枪穿透胸膛的士兵还未完全死去，从肺部涌出的血沫从他口中喷出，少年连眉梢都不曾一动，手腕一抖，枪头带着连串血珠脱出，抬肘向后，钝重的枪尾撞上从背后挥剑袭来的敌人，清脆的骨裂声中，又一人颓然倒下。
　　已经是第九人。
　　已经无人敢再因年轻和单枪匹马的理由轻视这名遗族少年，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已经突破了城墙的防卫进入了内城，还是是付出九死十一伤的代价下，连仓促赶来的弓箭手射出的箭支也只给他造成了一点擦伤，随即就被他掷出的石块砸中头部，生死不明。
　　龙天傲微微垂下枪尖，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黑色的钢铁滑落，他抬眼看着包围在身前身后的数十人，冷笑一声，“就这样？”
　　“……”还勉强维持着包围圈的士兵们神色混杂着愤怒和畏惧，人人持剑严阵以待，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对懈怠已久早就松弛了训练的士兵来说，在看着同伴接连死在这名少年手下之后，他们能够坚持至今不逃走已经是勇气非凡。目睹这个黑色的恶魔横手一挥就一个人连脑浆都砸了出来，栖留在城墙附近的乞丐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内城。
　　“黑色的魔鬼！黑色的魔鬼！”
　　他的声音引来了一群愚蠢的围观者，即使见到了这个遗族少年可怕的武力，仍有人躲躲藏藏不愿离去，那些既被这个遗族表现出来的武力感到震惊，又不愿意错过这血腥乐趣的刁民不是这些士兵不退却的理由，而是他们那个恶名昭彰的长官——实力直追白银骑士的青铜骑士马德来，除了实力高强，他的酷虐残暴同样知名。
　　退却的后果也是他们承担不起的，只要撑到那个暴君来到的时候就可以了……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是如此想着的。
　　“你们不来……”龙天傲笑了起来，他稍稍下压了身体，“那我就过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人已冲了出去，位于他正面的士兵神色惊骇，急忙要退，枪尖却已递到跟前，枪头轻易没入覆盖着皮甲的胸口，士兵徒劳地瞪大了眼睛，龙天傲脚步不停，双手握枪前刺，黑色锐光从这名士兵背后破出，追上慌张退却的另一人，濒死的惨叫声中龙天傲横肩将串在枪身上的敌人撞退向后与另一个死人相叠，臂上肌肉鼓起，双手一抬，枪头扎入地面，尸体坠地，他撑住枪身纵身跃起，强壮有力的双腿前蹬，踹在一名背对他逃走的士兵背心上，将人足足踹出两丈之外，落地之后他反手抽枪，铁剑在这柄精钢长枪面前脆弱如蒲草，叮一声就被撞飞出去，随即磨砺出森森寒气的枪尖在人类脆弱的喉头一划而过。
　　枪身划出一个圆满回环收回身侧，龙天傲微微侧头，锐利的黑色双瞳扫过诸多掩饰不住恐惧的面孔。
　　顷刻之间又是四人，支持这群足有三十多人的士兵坚持下去的任何理由都不存在了，他们步步后退，转眼之间就变成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溃退，躲在战场外的城市居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狂奔而来的守卫者们，视线再转向大步追来的黑发少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着逃散。
　　龙天傲目光冷然地看着这些丑态毕露的废物，继续持枪向前。
　　奔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龙天傲的步伐依旧，溃乱的士兵与居民一同沿着石板街道向前跑去，然后一声怒喝从人群中传来，接着响起了数声惨叫，一匹白马将挡路的普通人踏在脚下，马上的骑士一身发亮铁甲，手中一把长剑已经出鞘，剑身上血迹宛然。
　　被最高长官接连斩杀两人之后，溃散的士兵们都颤抖着停了下来，一队骑兵跟着领头的青铜骑士从人群之中走出，在这片空地上散成一个半圆，更多的脚步声接连而至，狼狈的失败者被挤到了墙上，那些是显然更精良的士兵，还有八名弓箭手。
　　龙天傲的脚步停了下来，神情却没有什么改变。
　　“愚蠢。”马上的骑士说，他扯动手上的缰绳，控马在黑发少年的面前踱着步，头盔下的瘦长面孔上挂着冷笑，“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愚蠢的人。”
　　“蒙克鲁斯郡，守备长官，青铜骑士，马德来.莱克尔？”龙天傲抬眼问。
　　“你说你是什么东陵将军的后代？”马德来嗤笑一声，“如果是想死得更高贵一点，不必这种办法。”他举起剑，指向脸色如冰的少年，“能杀掉这几个废物，让我来到你的面前，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就给你更大的荣幸吧。”
　　“我听说你猎杀过几个遗族人，将他们的皮剥下来，挂在客厅里作为装饰？”龙天傲冷冷地说。
　　“你将非常光荣地成为其中之一，”马德来甩去剑上的血迹收入鞘中，解下了挂在马身一侧的长枪，“我会记得把你的皮保留得完整一点！”
　　看着他策马裹着烟尘冲来，只有一杆长枪伴身的龙天傲毫无畏惧地挺身而上，尖利的马枪带着呼啸之声刺来，他仰面折腰，枪刺擦着他的鼻尖而过，马德来哼了一声，弃枪不用，拔剑在手纵马回身，顷刻之间就再度奔来，骑术不可谓不娴熟，龙天傲刚刚直起身，甚至还来不及回头，只有手中的黑色长枪被他抡出一个半圆，马德来的剑锋未到，喀嚓一声，足重十五斤六两的镔铁长枪重重击在马腿关节上，奔跑中的马匹立时失势栽倒，措手不及的马德来团身从马上滚下，一身铁甲铿锵作响。
　　场外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折断脖子的白马已经死去，马德来面朝下趴在泥土中不见动静，龙天傲已经转身朝他走去，侯在一旁的骑手还未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名弓箭手搭箭上弦，手指扣在弦上还未松脱，一声兽类咆哮响起，一头黑得发亮的野兽从旁边的屋顶上一跃而下，矫健的身姿迅若闪电，受惊的弓箭手刚跑出一步就被它一口咬到了脖子上，利齿咬合，动脉顿时破裂。
　　局面因为隐匿的黑金豹突入而混乱起来，龙天傲径直走向尘土中的青铜骑士，还差数步之遥时马德来突然起身，半跪在地挥剑削来，龙天傲立时横枪在前，金铁交击，一串火花在淡色的冬日阳光下激出，“我杀了你！”马德来咆哮着扑过来。
　　拉近的距离对长枪不利，龙天傲退了两步，满心屈辱的马德来眼珠发红，双手握剑连连斩来，龙天傲挡下这波疯狂攻击的同时眉头皱起。
　　“就这种程度？”他说，手上突然发力荡开马德来的剑击，枪头倒转，枪杆甩出，在对手的肋下铁甲上敲出一个微凹的坑陷，马德来向一旁踉跄了一步，“所谓青铜骑士就这种程度？”
　　他不是讽刺，而是单纯的疑问。
　　不过对马德来来说，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的齿间已经渗血，转头又朝龙天傲疯狂地扑来。有些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会爆发出非凡的实力，但马德来并不是这种人，他已经36岁，虽说实力直追白银骑士，却终究不是，也再也不可能是白银骑士，担任边境小郡的守备长官已经有三年，只在凌虐弱者中获得成就感的他作为一名骑士应有的素质也退步得太多。
　　“太没用了。”
　　龙天傲失望地说，枪头直递向前，撞偏马德来的剑身送入他的脖子，“范天澜这个家伙不会是骗我的吧？”他的手腕转动半圈，绞出一个血涌如喷的血洞，眼见他杀掉了守备长官，当即就有三名骑手不顾灵活地在人群中四处袭扰的野兽，拨马立时向龙天傲冲过来。
　　马德来的尸体扑一声落地，龙天傲转过身，面对着从三个方向来到的敌人，自言自语道，“我相信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不过如果所谓青铜骑士就是这种玩意……”他抬起枪尖，“做我的立身首战，比起他来也太寒酸了！”
　　说罢的他大喝一声，跨步前冲。
　　与此同时的城主府中。
　　“废物。废物。”比利德子爵儒雅的面孔上一片轻蔑之色，“都是一群废物。连一个遗族人都杀不了，养他们不如养一群兔子。”
　　站在客厅另一侧的骑士低下了头，“阁下，马德来爵士已经赶过去了。”
　　比利德子爵抬了抬眼皮，“他带了多少人？”
　　“八十七个。”
　　“……也是废物。”
　　没有等到比利德子爵发表更多的意见，一个仆人带着一身血迹奔了进来，这里唯一的一名骑士一惊，腰间长剑半出鞘，仆人扑倒在地，几乎是尖叫着对比利德子爵说道：“阁下，阁下！不好了！”
　　“什么事？”比利德厌恶地看着他。
　　“遗族人！一群遗族人，阁下！”仆人恐惧地回答，“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进来了，那些恶魔，他们到处在杀人！”
　　战斗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比利德子爵的脸色顿时一变，“卫队呢？”
　　“不知道，阁下，我不知道！”仆人抽泣着说，“我只看到那些黑发黑眼的魔鬼突然就出现了，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快逃吧，主人！”
　　比利德子爵没有理会这个阉人，他转头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骑士，“看起来像是用一个牺牲品将部分守备队吸引过去，然后其他人从薄弱之处渗入的战术。我很好奇那些遗族人是从哪儿得知现在城卫力量虚弱的情报。在我刚回来就发生了这种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不论真相如何，现在关键的是您的安全，阁下。”骑士说，“我曾在国外与遗族人交手，他们的强悍确实如传言所说，我们最好还是先避开他们。”
　　“你知道我放弃领地的后果。”比利德子爵冷眼看着他。
　　“土地是最丰富的资源，您完全不必担心。何况兰斯殿下肯定希望是一个活着的您为他服务。”骑士说。
　　比利德定定看着他，最后哼了一声，整了整衣领，然后拍拍袖子，“那就保卫我的人身安全吧，为了永远正确的兰斯殿下。”
　　“那是当然。”骑士说。
　　一座防卫松弛的偏僻小城，居民人数不超过四万，常备驻军加上警备队，还有一些小贵族保有了部分的家臣，将这些统统计算在内，所有能够用在抵抗遗族入侵上的力量也不过将近千人，在武力上足以以一当五，最重要的是早有预谋的三百多名遗族的冲击下脆弱得像离巢的鸟蛋，破灭之迅速令人心惊。
　　龙天傲站在一地的尸体中，长枪插在一侧，黑金豹蹲坐在他的腿边，侧头去舔被血弄脏的毛皮。
　　一名青年走了过来，身上的血迹并不比龙天傲少多少，看着少年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少主人，您真是……”
　　“什么？”龙天傲懒懒地问。
　　“鲁莽，轻率，自以为是，”青年无奈地说，“脑子都长在胆子上了是吧？”
　　“我说过的事，就一定能做到。”龙天傲说，“何况他们比我想的还弱。”
　　“强与弱总是相对的，光有勇武也是不够的。”青年说，“无论如何，这种事只能有这么一次，下次……”
　　“下次我会想清楚再做，行了没，姐姐？”龙天傲说。
　　身材高挑，面容秀美的青年噎了一下。
　　龙天傲没有再理会他，抱臂看着眼前的景象，时过午后，日光已经被阴云遮蔽了，在阴晦的天色下，眼前的血色战场颜色反而更为醒目。血腥味连风也吹不去，有些黑发的同胞在尸体中翻动着，寻找趁手的武器。
　　谋划这次夺城行动之前，他的族人有一半只有石矛也木棍这样的武器，近战还好，如果遇到了弓手或者法师，恐怕伤亡会比现在严重，这是他独自一人从正门挑衅的原因之一。带着爱宠，他在今天的战斗中总计干掉四十二人，其中包括一名青铜骑士，即使对他涉险的行为不满，功绩也足以压倒异议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战斗，第一次独自面对如许众多的敌人，在战斗的热血冷却之后，龙天傲看着自己制造的修罗场，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过去那个辉煌的帝国终究是覆灭了，先祖无法继续守护数百年来辛苦经营的土地，只能任由追敌抹去吾族的所有印记，将先人们逼入处处凶险的瘴疠之地，就是这些人占据了祖辈辛苦经营的土地，不过才过一百多年，承平日久的他们居然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再不见传说中的精悍凶强。隐居在大水泽中的诸多族人却未曾有一日忘记祖训，也不曾有一日懈怠过武修，胜利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梅胥，把这些人的脑袋挂到城墙上吧，这座城里的人我杀不完，不过还是要他们知道管事的换人了。”龙天傲最后说道。
　　站在一旁的青年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蒙克鲁斯这样的小地方对整个帝国来，就如同一座宫殿某个角落不起眼的砖块，相比狄波拉防线上发生的剧烈变化，这里发生的小小动摇并没有真正进入帝国上层人物的视线，在切断这座叫做古鲁特的小城对外联络的渠道之后，这批从大水泽中走出来的遗族人开始尝试站稳脚跟。
　　一只有着天青色背羽和白色腹羽，躯体线条流利的鸟儿振翅倾身，从一扇窗户上一尺见方的开口钻进房里，落了在床头。
　　“唧唧唧！唧唧唧！”鸣叫着的鸟儿在呈现出凹凸线条的被面跳来跳去，跳了几个来回不见底下的人回应，它啪啦一声飞回床头，低头对准了那头露在外面的黑发啄下去。
　　有人嘶了一声，“我的耳朵……唧唧，你别啄了，我起来就是！”
　　睡眼朦胧的男人捂着耳朵坐了起来，青羽白腹的鸟儿飞回他的面前，昂起脑袋，对他举起一只脚爪。手脚利落地解下被精心折叠起来的竹纸，男人提振起精神，低头逐字看了一遍。
　　“没想到他们是第一个，倒真是不辜负那个名字，小子够傲气。”男人笑了一声，把纸条揉成团放进嘴里吞了下去，“……不过还是太嫩了点。”
　　“你说用不着炼那么多钢？”塔克拉斜眼看着发问的人，正要不客气地开喷，却被人阻止了。
　　“理由很简单。”云深放下手，淡淡地说，“最多五年，我们就会涉入战争。”


第124章 友好势力和敌对势力背景总结
　　在这通讯手段极不发达的时代，要真正掌握一个王国的情况都是非常困难的，何况是世界性的局势。如果不是身处高位或者位于教廷这样庞大的组织中，大多数人只有在切身危机来到之时才能得到一些信息——就像这些被迫迁移的部族。更不论凭借对形势的了解进行推断，乃至于自主决定未来的走向。
　　因为云深说的是将“涉入”，不是被动语态。
　　本来以他的情况，最多能够得到这个世界上一些主要国家和势力的基本信息，要更进一步的话，也就是对他们现在依附的兽人帝国再熟悉一些，只凭这些完全不够云深作出判断。他制定目标如此之高的五年计划，同时认定五年之内他们就会涉入战争的凭据的不只是他的理想，更多的是因为他得到的信息。
　　即使不是现代人，也会知道政治情报的可贵。云深在这个世界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栖身之处，也不是已经从属于他的数千人力资源，而是一个可靠的情报源，从初来乍到的步步忐忑到如今的从容以对，并不擅长算计人心的云深能够到处都是破绽却又安然无恙地走到今天，范天澜可以说是他最大的依仗。
　　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云深一直信任着这位境遇坎坷的青年，后者也从未辜负过他的信赖，云深就是根据范天澜为他提供的极尽详细的情报，在学习遗族历史的同时也大致上了解了目前对他来说最为关键的遗族目前的情况。
　　如果将才20岁的范天澜从12岁至今的生活经历列出来，足以成为一部精彩的跨大陆传奇，即使佣兵工会中的金牌佣兵也未必像他一样经历过如此多的地域，因为前者的冒险是为了生存或者生活，范天澜却是从16岁开始就身负使命。
　　因为他是“信使”。
　　遗族是大陆战争的失败者，在教皇格里高利四世颁布免罪诏之后，遗族的同盟军被进一步分化，势力更为孤弱，面对步步进逼的帝国联盟军和法师协会，当时无有退地的遗族领导者在破釜沉舟，慨然一战的悲壮之外，也必须为这个民族留下未来的火种。除了留下来进行最后战斗的兵士和将领，其余不愿成为奴隶和五等人的遗族放弃剩下的全部领土，数十万人分拨向帝国势力难以控制的蛮荒之地退却，既然祖先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从更为艰险的境地中积累起曾经那个帝国的基础，后世子孙不能守卫基业，丧国失地，至少也要守住命脉，蛰伏求存，以待他日东山再起。
　　大撤退既是保全，也是冒险，当时的中央帝国虽然已经被战争消耗得接近了经济崩溃边缘，政治影响力却达到了一个高峰，他们影响不到的地区不是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就是被凶悍残忍，不能驯服的蛮族占据，如果遗族转移的人口中有十分之一是战斗人员，那些蛮族并不多么值得畏惧，但长久的战争消耗了太多的青壮男性人口，以至于当时护卫的主力居然是以健妇营！
　　云深手上没有相关记录，无法想象当时的艰难困苦，只能说那必定是一次足以勘载史册的长征。这次战略撤退的结果是遗族分成了五个主支势力，其中四支隐匿在中央帝国的东南部，大部分生活在山区之中，最后一支却是在帝国西南部，凭借一道被称为“永夜之渊”的裂谷天堑与帝国相望。这也是所有遗族分支中发展得最好的一支，他们控制的领土自永夜之渊起算，囊括南海上的十七大岛，包括原住民在内人口已过百万，足以称国。同时他们也非常低调，明面上是以掌握信仰的火烈族为王，被遗族以锦衣玉食饲养着，同时对中央帝国俯首称臣，定期进贡，同时凭借一道天险隔绝，通过一些手段制造出遗族只是这个贫瘠属国之中地位低下的存在，人口也不超过十万的假象。
　　一百多年的隐匿和休养生息，遗族当初分成五支总计不过七十二万的人口已经增长到了三百多万，为了维持虚弱的表象，人口每增长到一定程度，除了南部，遗族其余诸部都会将部分精壮人口分离出去，让他们到更偏远的的地区去开拓领地，在中央帝国的大多数对遗族有所了解的贵族都以为那些黑发异族已经一蹶不振的时候，遗族已经快要渗透到里海与远东的交界处，在那大沙漠地带活跃着的头戴白色长巾的马克留骑兵就是他们存在的痕迹。
　　只有这种程度是不足以与中央帝国对抗的，遗族的力量宛如星辰分布，在一百多年的时光中，各分支发展着，也不断迁移着，帝国的封杀和地域的阻隔令他们相互之间的联络变得非常困难，为了准确掌握分散各处的遗族势力具体的分布，影子佣兵团在两代团长的领导下，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行遍中央帝国的边缘地带，最终由李云灵团长完成了一张秘图。这份秘图和其他遗族遗产一同被保管在神光森林里，信使的责任，除了将这张图和它的复制品们送到遗族每个分支的当代领导者手中，还要承担起连接这些分散势力的责任——把点连成线，为了日后这些线发展成面。
　　范天澜之所以成为信使，并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被选中了。他虽然同样出身遗族，却是继承来的这份责任——他当时所在的佣兵团偶然发现了一名单独行走的遗族信使，然后那些刚在一场战争中遭遇挫败的佣兵们就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那名信使的顽强则加剧了他们的暴虐欲，刚执行任务归来的范天澜将人救走时，那位信使已经处于死亡的边缘，范天澜不能挽回那人的生命，却接受了对方的遗愿，将信使的任务继续了下去。
　　而在所有信使中，范天澜是极少数每个遗族分支都接触过的，从神光森林开始，他花了将尽三年的时间完成这件事，那是一段危险而漫长的旅途，更何况他还要在途中维持他作为佣兵的身份，其中的坎坷凶险范天澜没有提及，只大略向云深解释了一下过去中毒的事，他真正详细说明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所知所见的中央帝国和遗族的情况。
　　而云深从这些情报中得出的判断，一是中央帝国确实正在衰落，二是遗族复出之势不可避免。
　　遗族的复国之志毫无疑问，云深只是看前段时间蒂塔骑士来到时遗族的族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就知道遥远的中央帝国边界那些隐藏在深山大沼之中的遗族有多么强烈的仇恨。他们的实力在上升，而中央帝国虽然还未显示出明显颓势，单就这几年遗族的行动日趋活跃，帝国方面的反应却只是在佣兵工会发布了长期的猎杀任务来看，他们不仅是警惕心下降了，在军力上也有捉襟见肘之势。
　　虽然他们还是非常强大，但是和百年之前，五十年之前，甚至十年之前相比，衰落的姿态已经无法掩饰。
　　即使拥有丰饶山这样挖掘了五十年还没开发到一半这样储量惊人的金矿，中央帝国还是出现了财政危机，自上而下的政令经过文官和贵族的重重过滤，只有增加赋税的敕令能够得到施行，而收上去的税款却与预估金额相差巨大，连兰恩骑士团的军需都被卡要的情况下，帝都皇室和贵族们依旧他们奢靡的生活，远东君主曾嘲讽卡拉米迪是“腐烂的天国”，十年之后这种毫无上进的情况变得更为严重。
　　而在地方上，已经不止一个贵族领主拥有超过法律规定的私人武装，为了争夺领土或者家族仇怨发生的战斗规模能达到万人以上，对帝国外的一些小国来说堪称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国战，对这个国家来说却已经算不上新鲜事。在意图加强中央集权的初代皇帝法塔雷斯失踪，将他的血脉屠杀殆尽却继承了他的政治理想的继任者也被湮灭，血誓反噬之后，中央帝国的体制弊端就再也没有矫正的机会了。
　　穷兵窦武是中央帝国表现得最为明显的问题。在大陆战争中惨胜之后，中央帝国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血誓反噬导致帝位足足空悬四十年，但代理政事的十任摄政王中却有几位才干颇为出众，中央帝国得以平安渡过那段虚弱不稳的时期。但在这个庞大的帝国恢复过来之后，就如同一头刚刚醒来的，饥肠辘辘的狮子，它渴望着血和肉来填补自身。
　　在中央帝国的休养期间曾有一些目光短浅的小国借机侵占过它的利益，而此后它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之惨重，超过了那些国家统治者的想象。三座王都，无论贵族，士兵还是平民，总计一百九十多万的人命都与三支王室一同葬送在火与血之中。裂隙之战和大陆战争之后，由于种种原因，中央帝国已经凑不出施放禁咒的高级法师阵容，完成屠城任务的主力是三大骑士团中的蒂塔骑士团和兰恩骑士团，后者由于表现尤为出众而别号为血腥骑士团。皇帝骑士团固定镇守帝都卡拉米迪，兰恩骑士团则成为帝国外露的爪牙四处出击，蒂塔骑士团由于人数较少，力量优势主要集中在法师团和龙骑兵上，除了大规模会战的时候作为关键控场，更多的时候是游移在国内为制衡大贵族势力之用。
　　那是中央帝国最后的上升期，这三个国家给帝国增加的不仅是领土，覆灭的王室遗产和数量惊人的战俘奴隶给帝国补充了营养，丰饶山的挖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但也许是这一战给周边国家造成的震慑实在深刻，他们没有任何抵抗地成为了帝国属国，柔顺的臣服不仅减少了帝国的收益，还使得他们只能寻找更遥远的目标，然后有了两次愚蠢的东征——
　　跨过伯利亚海峡，从懦弱的叛徒手中将土地和财富夺回来。
　　云深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段有点眼熟的历史，这两次和裹挟着大批农民盗掠者的十字军东征有许多相似之处，宗教在其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虽然真正的主导力量还是野心勃勃的新晋贵族们领导的正规军队，不过他们征伐的对象和理由……裂隙之战已经结束了一百多年，当初并肩作战的战友背信弃义反目为仇，轰轰烈烈打了几十年仗，不堪战乱跨越海峡逃离到远东边境的更多的还是中央帝国原本的平民，他们真正的罪恶显然不是懦弱和背叛，而是他们掌握了里海两侧的两半大陆交易的枢纽。
　　第一次东征，帝国军团将海雅和波多尔两座城市掠夺一空，却在回国时遭遇了大炼金术师的伏击，一百二十五艘战船沉没了七十九艘，大公爵也与旗舰一同永眠深海，运回国内的财富完全无法抵消造成的损失。
　　第二次东征发动于十五年后，这次他们面对的是年轻的远东君王，一人结出一个禁咒的奇观是此战任何幸存者都无法忘记的，即使亚斯塔罗斯随后就收手了，东征的帝国军团也已彻底失败，无力去试探这位力量令人惊骇的法眷者是否还有余力再战。
　　两次东征对中央帝国造成的挫折比他们预计的还要严重，他们被迫签订了第一个非战胜方的和平条约，军队和经济都损失惨重，帝都政局不稳，地方也很不安定，当时的皇帝在位才不到四年，身体还未显示出败相，他花了数年的时间来稳定局面，却在见到成效之前猝死在帝位上，新皇在三年之后才正式登基，在位十年时间，这位皇帝作为平庸，只想守成，但无论国家还是个人，走下坡路比上坡都要快得多。
　　三年前中部省份的农民不堪忍受三七税（只留下三成收获，其余七成上缴领主和税务官）的压榨，席卷了三个行省的起义爆发。最开始这些被贵族老爷蔑视为两条腿深处的农民除了满腔血勇，没有算得上威胁的战斗力，一触即溃的他们被认为只需要三十天就能给完全镇压下去，然而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些本来只是乌合之众的起义军还牢牢地存在着。从无组织五纪律的暴民变成现在能给与帝国军队对垒的精锐，自名为自由联盟军后甚至具有了一定程度的号召力，这种情况绝对是不正常的，不过追究缘由是中央帝国的大臣和贵族们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对已经忍耐了一百多年的遗族来说，自由同盟军的存在给他们提供了难得的时机。据范天澜从遗族五大主族中某位青年领袖那得到的消息，最多一年时间，他们就会决出唯一的领导者，同时开始前期铺垫，一旦五支主族的力量整合成功，遗族的复兴之势就再无人可挡。
　　因为中央帝国的兰恩骑士团正与北方大国露西亚为争夺一个出产高品质法石的地区作战，在这一任的蒂塔骑士团负责人由于身份和身体原因退出激烈的帝位争夺，将一部分精锐成员转移到了飞地巴拉克领，剩下的帝国军队连一支新生的农民起义军都镇压不下去，甚至为此特地建立了一条狄波拉防线封锁自由联盟，这足以证明他们的虚弱。
　　云深虽然没有特别灵敏的直觉，却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太正常，要乐观似乎还是太早了。


第125章 铁血才是真汉子
　　“三百多万人……”云深问，“尾数能确定吗？”
　　“大致四十到五十万之间。”范天澜回答。
　　“在你知道的计划里，他们想要成立多大规模的军队？”
　　“实数六十五万左右，中央帝国地方私兵不计，骑士团加上常备部队，人数在七十万上下。”
　　十分之一的军民比已经堪称穷极国力，遗族居然将近五分之一……云深沉思了一会，“天澜，你知道遗族总的粮食产量有多少？中央帝国呢？”
　　“……”这种数据是范天澜不可能掌握的，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清楚中央帝国的情况如何，不过遗族的计划是用三年的时间储备粮草。”
　　云深轻叹一声，“很困难啊。”
　　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是天时地利，还有将领的才能和士兵的士气，但一场战争的输赢，却是看领导层制定的战略，还有容易被人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后勤输送。以遗族目前分散各地的情况，光是建立联络线就非常困难，何况整合各地区的人力和物力。对将在一年之内决定的那位最高领袖来说，他上位之后要面临的第一个困难恐怕不是收服人心，而是如何在已有条件下成立一个根据地，找出可靠的物流线和建立高时效的通讯方式，何况还有军队的磨合和训练必须有所准备。
　　资源只有集中起来才能产生最大的作用，中央帝国境内的道路相对其他国家来说已经算颇为完善，尤其是在大陆战争之后与光明教会联合完成的神恩大道，是勘与遗族在现名为赫尔罗斯的平原上建设的星图水网相媲美的重大工程。即便如此，不调用翼蜥的话，从帝国西部省份向卡拉米迪运送贡品也需要两个月乃至以上的时间。
　　遗族隐匿的地区决定了他们在现有条件下不可能拥有便利的交通条件和非常有效的运输方式，要实现一支人数达到六十多万的军队，先不论供应这些人口的日常饮食和训练需要的庞大物资，光是军营的建造就是一个繁重的工程，就算分兵立军，实际上需要消耗的资源也只会多不会少。
　　云深用他目前所掌握的遗族劳动效率稍微计算了一下，结论是这还是可能实现的，不过需要许多苛刻的先决条件：相对稳定和安全的外部环境，充足的物资储备，大量吃苦耐劳有相当觉悟的劳动力，比较通畅的道路环境，有出色组织能力和效率的后勤人员，还需要领袖人物的个人魅力。
　　如果这一切能实现，在理想状态下，遗族只要一鼓作气连下多城，向前开拓战场的同时稳固后方基地，稳扎稳打，至少结果不会比根据地已经从三个省萎缩到目前一个半的自由同盟军更差。
　　——虽然云深对军事领域只能算作初涉足，比起对相关书籍特别热衷的范天澜，他的热情也显得相当不足，但这并不妨碍云深在惯性的严谨思维下也有一点豪情设想。只是在听说与自由同盟军作战的帝国军队已经按照固定频率轮换了三个军团之后，云深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虽然在远东接连失利，但中央帝国的军事力量是中洲西部的最强无疑，北部地区的露西亚王国是凭借了熟悉环境的优势和以兽人为主的狂暴军团才能与兰恩骑士团相持，国内的常规部队力量再怎么弱，也不应对当时初成立不久的自由联盟军表现得如此虚软，此后发生的战争中，据范天澜所说上场的军队是自虚而实，由弱到强……就像借着这些农民起义军来磨砺一样，无能者去死，有用的家伙才能留下来。
　　但三年的时间已经累计了数以万计的伤亡，如果只是自由同盟军的损失，云深相信中央帝国掌管军事的皇族和贵族都不会介意，但那些都是中央帝国的力量，如果是要以这种方式将废弛的军备和松懈的士兵再度训练起来，能够制定这种策略并且执行的人——也许是已经代皇帝掌管军队有五年的皇太子肯特.奥尔格布雷斯，其铁血的手段和冷酷意志，对欲将行动起来的遗族来说并不是好事。
　　“对了，遗族用什么方式决出他们的共同领袖？”云深问。
　　“每支主族推出一人参选，然后成立长老会，参看个人功绩与平日性情，由长老以无记名方式投选，得数最高者自然就是领袖。”范天澜说，“落选之人再由领袖分别安排主要职责。”
　　云深点点头，这种选法至少在面上来看是最为公平公正的了。
　　范天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云深，“我见过提出这个方法的人，他是五个候选者之一。他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公决之法一被采纳，最终胜出的人选就已经决定了，剩下的对那人来说全是过场。”
　　云深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这么说的原因呢？”
　　“因为自由同盟军真正的控制者，就是那一人。”范天澜说。
　　中央帝国，拉卡卡省，自由同盟军核心所在的布里斯堡。
　　一个缠着白色裹头的男人蹲在空荡荡的校场之外，手指夹着一根树枝在地面的沙尘中不紧不慢画出曲折的线条。
　　“蒙克鲁斯这个点算是打通了……接下来就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喃喃自语道，“看看那几个小子能不能站得住脚了……踩了这条线，那什么伯爵好像不太好对付，”他叹了口气，“没事生个漂亮女儿干什么，生了还要把她嫁给那种一点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皇太子了不起啊……啧，老子活了那么多年还是个光棍呢。”
　　在他嘀嘀咕咕的时候，半空中传来一声轻鸣，一直天青色背羽白色腹羽的鸟儿俯冲而下，蹲在地上的男人反射性地抓紧了顶上的裹头，体型不大不小的鸟儿翅膀一个轻巧的回旋，锋利的黑色爪子稳稳地抓住了白色的棉纱，唧唧叫了两声之后，它非常满意地在主人的头顶坐了下去。
　　“卿卿啊，”男人叹息着站起来，“你能不能下来？”
　　“唧唧。”鸟在他头顶回答。
　　“你这样真是太不成体统了！”男人说，“你是一只鸟，不是我大爷！就算是我大爷也不能这样蹲在我头上！”
　　“唧。”鸟在他头顶不动如山。
　　忽然一枚石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飞而来，男人连忙低头，头上的肥鸟又唧了一声，跟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在他直起身来的那一刻突然振翅而起，跃上半空之后电射而下，划出一道淡青色的直线扑向手持弹弓一脸得意看向男人的褐发少年。
　　“哇！哇啊！好痛！”身材略显肥胖的男孩惨叫了起来，“给我滚开你这死肥鸟！今天晚上我要吃了你！贾铭你这混蛋快把它抓走！布拉斯快来救我！”
　　“别玩了！”有人严厉地呵斥，褐发少年捂着脸呜呜直叫，一个亚麻色短发身材高大壮实的男人走过来，看了贾铭一眼。
　　贾铭只是微微一笑，卿卿在少年脸上抓出几十道细细的抓痕之后志得意满地飞回了他的头顶，缠着白色裹头上面还蹲着一只鸟的男人形象看起来依旧毫不庄重，姿态和气势却与方才有天渊之别。
　　“首领。”他对面的壮男低声叫道，身上的铠甲有破损的痕迹，夹缝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带着一身血和铁的杀伐之气。
　　“输了是吧。”贾铭说。
　　“……”布拉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高了声音，“没错！是我们输了！”
　　“哦。”贾铭点了点头。
　　“我们就是败在那个男爵手上，他带人突袭了我们的后营！结果什么都乱了！没有阵型，没有骑兵，没有支援！死了五百多人！”布拉斯愤恨地瞪着神色平静的贾铭，声调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变成怒吼，“一切如你所愿，你满意了没有，首领！”
　　“这可不是对待首领的态度啊。”贾铭说。
　　“如果不是艾泽拉斯首领重伤……”布拉斯咬牙切齿。
　　“他是重伤了，可他伤的只是心肺不是脑子，他选择了我来代理他的职责，而不是你们。”贾铭态度平和地说，“你们不能轻易信任我这个遗族参谋可以理解，但只是因为种族歧视就将我的建议置之不理，一意孤行……失利了就过来问我满意没有，除了我很满意，我还能说什么呢？”
　　贾铭拍了拍手，空旷的训练场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长袍也掩盖不住他一身肌肉隆然的男人，相比身高高出贾铭半个头的布拉斯，这个男人不仅身材更高，体型之强壮也远胜。布拉斯震惊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光头壮男，“铁锤布雷克？！居然是你在保护他？！”
　　“他不需要我的保护。”铁锤布雷克用他轰隆隆的声音回答，“他只需要我的协助，抱歉了布拉斯，我想你需要去休息一下。”
　　和充满压迫感的外表相反，铁锤布拉克显得彬彬有礼很有教养，面对挣扎不休的布拉斯，他也只是一臂就锁住了这位情绪激动的将领，用长袍一角堵住那张咒骂不休的嘴，将人毫不费力地拖向不远处的城堡。
　　满脸血痕的褐发少年惊悚地看向一脸无谓表情的遗族男人，“你怎么敢！你居然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呢？”贾铭向他笑了笑，然后也提步走向城堡。
　　火焰在壁炉中熊熊燃烧，向外辐射着热意，端坐在壁炉前的红色地毯上的男人腰腹位置缠着白色的纱布，背对着贾铭用匕首修正手中的少女木像。木雕算是自由同盟军的首领，“狮子”艾泽拉斯少有的个人爱好，从他灵巧从容的动作来看，这次受伤和前沿部队的失利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负面影响。
　　“布拉斯他们确实做了蠢事。”艾泽拉斯说。
　　贾铭摘掉裹头，一头光亮的黑发散乱地垂到他的肩上，与他神情散淡的清俊面孔相得益彰，艾泽拉斯的话只是让他勾了勾嘴角，“作为一个驯兽师，你确实不怎么合格。”
　　艾泽拉斯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是我的部下，不是野兽。”
　　“宽厚虽然不是什么缺点，却会在某些不必要的时候坏事，”贾铭说，“忠诚也是优秀的品德，但不识大体，盲目排外的愚忠……”他留给艾泽拉斯一个微妙的停顿。
　　“……好吧，是我的错。”艾泽拉斯说。
　　“认错很容易，不过你是真的认为自己错了吗？”
　　艾泽拉斯看着这个在私底下会显得特别锋利的男人，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之后，艾泽拉斯说，“不用怀疑，我确实认同你的观点。”他顿了顿，“此外向你道歉，因为最近的形势确实不妙，所以连我也烦躁了。”
　　贾铭笑了笑，“何必呢？解决的方法我已经说了。”
　　“但是……”艾泽拉斯蹙起了眉，“代价太大了！”
　　“卡拉米迪那位皇太子殿下用你们作为他练兵的磨刀石，自由同盟军因此存在至今，不过皇帝最多也不过再拖一年，即使皇太子没有为证明他的本事把你们都干掉，来年登基的新皇帝也会不客气地把你们这些碍眼的虫子碾死。”贾铭说，“自由同盟军已经被封锁了，没有兵源怎么打？何况你们连让他们出动法师团的资格都没有。”
　　“要么全灭，要么撤退。”贾铭看向艾泽拉斯，“这不是很容易选择吗？”
　　“我们能退到哪里去呢？”艾泽拉斯语带苦涩地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要我们到芬德尔去，成为你们遗族复出的前线盾牌。”
　　“至少那里还是有未来的。”贾铭说。
　　艾泽拉斯看着他，“你真是一个残酷的人。”
　　“也是一个诚实坦荡，值得信任的人。”贾铭微笑道。


第126章 死了都不放过
　　巴拉克领，蒂塔骑士团驻地。
　　“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殿下。”沙哑低沉，听不出一丝感情波动的声音。
　　说话的男人即使在光线昏暗的室内也没有解下颜色暗沉的斗篷，兜帽的阴影掩盖了他的一半面孔，在房间四角燃烧的火光只将缺乏血色的淡青嘴唇和惨白的下巴线条映照了出来。他礼节性地对兰斯皇子微一躬身，飘荡的袍角上有不明显的骨骼纹章。
　　这是一个彻底的亡灵法师。
　　从这个行走在生死边线的男人身上散发的诡谲气息让侍立在旁的女仆有些神情紧张，姿态闲适地坐在他对面的红发皇子一手搭在扶手上，暗深红色接近于紫黑的双瞳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
　　“蒙塔尔，你知道我传唤你来所为何事？”
　　名为蒙塔尔的亡灵法师笑了一声，如同墓地上的夜枭，“我也很想了解，殿下。我隐居在黑塔之中数年，和外界恩仇已差不多全数了断，您如果需要什么特殊服务，我有许多同行正期待着您的眷顾，何必将我这个半死之人从遗忘之地挖出来呢？”
　　兰斯皇子微微一笑，“因为他们都不是你。”
　　“我受宠若惊，殿下。”
　　“我所知的亡灵法师中，你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有天赋的。但我仍然将黑塔的居住权赐予你，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兰斯皇子说。
　　“因为我是最容易被控制的，殿下。”亡灵法师从容回答。
　　兰斯又笑了起来，“这是原因之一。所谓的亡灵法师，即使手按在亡灵书上誓言将所有的热情和忠诚都献予冥河之主，不再为人世法则所扰，实际上能够做到的人，一千个里也未必有一个。连漂游的浮灵都有对人间的执念，何况不敢舍弃躯体的人类？”
　　亡灵法师对这段话不作回应。
　　“并非绝望，而是为狂热的求知欲去求死的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兰斯皇子说。
　　“感谢您仍然记得我的愚蠢。”亡灵法师彬彬有礼地说。
　　“人在一生之中总该尝试一些冒险，我并不觉得那是愚蠢，只是你的实力还不足以踏入那个领域。”兰斯皇子说，“整整五年的苦修，想必你的力量和对这个世界的体悟都有所提高了？”
　　“承蒙您的谬赞，在通往终极的道路上，我不过踏出了一小步。”
　　兰斯皇子微微颔首，“那么，现在的你应该有资格触碰它了。”
　　他抬手示意，一名身着银色轻铠的骑士端着一个金色的托盘走过来，在明亮的黄金上描绘出来的细致花纹不只是装饰，如果剔除那些多余的曲线，镌刻在稳定底座上的就是一个兼具维护和封禁功能的模范法阵，而法阵作用的对象，是平放在托盘上的一本老旧书籍。
　　这是一本有些特殊的书，它的封面不是粗糙的羊皮纸，不是黯淡的皮革，也不是用布料包裹的木板，而是银黑色的金属。精美的边缘花纹中同样隐藏着固锁和隔绝的法阵，和托盘不同的是维持法阵运转的能源并非填充纹理的法石粉末，而是即使历经岁月洗礼依旧不变其光辉的高位法石。时间没能给这个坚固的封面造成什么磨损，只有被夹在其中的暗黄纸页说明它并非今时之物。
　　神色漠然的骑士对兰斯皇子微一躬身，然后转身面对沉默不语的亡灵法师。
　　“这是这次您要用来诱惑我的？”亡灵法师低声说。
　　“不。它很珍贵，我只能把它借给你。”兰斯皇子说。
　　“如果它就是我想象的那一本……”
　　“我想它应该不会逊色于你的任何想象。”兰斯皇子说，“即使是我，把它从皇家图书馆拿出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亡灵法师向前走了一步，无论对他还是对兰斯皇子来说这都是堪称失礼的举动，却也说明了这本书对亡灵法师造成的影响。法师是中洲最受欢迎的职业，天赋是其入门的最大障碍，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极少数的能够跨越阶级藩篱，使底层人物进入上层社会的一条通道。没有一种力量天赋的存在是无益的，虽然亡灵法师追逐的事物，比如战争，瘟疫与谋杀与大多数人类的基本道德观念相悖，但只要不犯下无法赦免的罪行，亡灵法师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就是合法和合理的，只不过他们之中愿意遵纪守法的实在不多。
　　在裂隙之战和大陆战争这一百余年间亡灵法师展现了他们在“负”这一领域能够达到的成就，他们的作用和功劳不可小觑，却也令人感到恐慌和忌惮，法师协会在63年前通过修订协会准则将亡灵法师半公开地驱逐了，记录了从裂隙之战后近两百年间大部分重要的亡系法术，被亡灵法师他们视为最高典籍的《死海真卷》也被下了重重禁制，最后被锁入卡拉米迪的皇家图书馆——一个只有皇族能够进入，皇家直系血脉才能借阅的场所。有许多贵族会私底下养着一两个亡灵法师以备不时之需，但像毒雾术，死沼术和亡灵召唤，枯骨诅咒这样的中低级法术对他们来说也差不多够用了，不会有人为了一个边缘职业去试探封禁术大师阿图瓦留下的禁制是否还反映灵敏。
　　亡灵法师半抬起的手收了回去，然后交叉按在胸前，对他面前的主人折下了腰。此前他对兰斯的礼节还保留着一分不明显的骄傲，此时已是彻底的臣服，“能再度见到这部书已经是无上的幸运，愿生与死的诸神都祝福于您，殿下。”
　　他的声调和态度都是诚挚的，兰斯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无须感谢得太早，《死海真卷》只借阅三个月，这是不触发辨别法术的极限。我不允许你为旁支内容耗费时间，三个月，你必须精通第三卷 ，无论需要多少材料，都可以向我报告，我会保证这一点。”
　　“我将竭尽所能，殿下。”
　　“三个月之后，有一个机会。”兰斯皇子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天而准备的，记住这件事——我不会给你第二次失败的机会。”
　　亡灵法师离去之后，在这个宽大房间一角，一扇几乎融入墙面的小门打开了，蒂塔骑士团总团长索拉利斯女侯爵从中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骑士的正式装束，和华美艳丽的裙装相比，这身合体的骑士服同样将她高挑修长的身材显示了出来，她的美貌依旧夺目，走过来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柔软甜美的女性气质。
　　“我的团长。”兰斯皇子微笑道，他身侧的骑士对这位团长行了一礼之后就退出了房间，女仆也默默地站到了墙角。
　　“奇迹之手肯塔尔·曼德拉，封禁师莫桑克尔·都铎，亡灵法师蒙塔尔·布莱克恩。”索拉利斯说，“还有破戒者和一个盗贼正在路上，对了，还有一个图书管理员。”
　　“他们都是我很不容易才搜罗过来的人才。”兰斯说。
　　“除了封禁师和图书管理员，有不少是听起来就很擅长犯罪的人物。虽然我并不介意你给谁添点麻烦，”索拉利斯垂下视线，看着兰斯皇子那双犹如血渊的双瞳，“不过眼下看来，我要到结果出现才能蒙幸得知谜底了？”
　　兰斯皇子的笑容几乎算得上无辜，“索拉利斯，我对你当然不是有意隐瞒。”
　　“我相信你一定是在准备一个能令许多人感到惊喜的计划。”女侯爵也微笑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这种距离上对视，尤其是其中那个女人还拥有堪称绝顶的容貌时，这种场面很容易让人想起帝都那些从下层流行到上层的通俗文学作品，但在这里，情况却有些不太一样。
　　兰斯的脸上是没有一个礼仪教师能挑剔的完美笑容，一身戎装的索拉利斯由于是站姿，要低下头才能与对方视线相交。人类拥有比其他生物丰富得多的表情，能够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能更深地隐藏真实的情绪。虽然两者间的气氛与其说是旖旎不如说是对峙，至少大家在脸面上都比较好看。
　　“如果结果能如我所愿，那应该能算作一个惊喜吧。”兰斯皇子说，然后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窗外风雪呼啸，却因为精心设置在四周窗框上的法阵而被阻拦在外，只有细看的时候才能发现密布在空气中的纤薄纹路。兰斯走向窗边，凝视着细长的窗户外在天地间肆虐的寒风暴雪。
　　“我退出帝位之争，离开卡拉米迪，并不是因为认为我赢不了肯特。”
　　“跟那三个做傀儡而不自知的单纯青少年比起来，倒是你们两个还能算得上彼此的对手。”索拉利斯说。
　　兰斯嘴角勾了勾，“无论我还是他赢了，帝国的衰落都不会因我们而逆转。”
　　“何不乐观一点？”索拉利斯说，“不管是你还是他上位，这个国家至少能支撑到我死之后才分裂。”
　　“这不是我想要的。”兰斯说。
　　索拉利斯摘下手上的手套，对此反应平淡，“哦？”
　　“帝国的痼疾已深，就像一座房梁被日益蛀空的宫殿，居住其中的人大多数都沉溺于它华丽的表象，却不知——或者说，完全不愿去面对它日益虚弱的事实。无知的皇族，自私的贵族，愚昧的民众，每个人都趴在已经占有的利益上像龙一样固守，斤斤计较每一分权利，却不愿承担任何义务。”兰斯皇子说，然后轻笑了一声，“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不必面对他们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一件事。”
　　索拉利斯想了想，她离开帝都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反而是许多人觉得不必再面对她是值得流泪庆贺的好事……
　　“帝国已经堕落了。”兰斯冷冷地说，“而且正变得越来越污秽。”
　　“所以呢？”索拉利斯淡淡地问。
　　“肯特以为他能够为帝国找到新的主梁，我却认为他不过是个偏执的武夫。”兰斯说，“法塔雷斯大帝有志而未能实现的事业没有一个后来者能为他补上，帝国在一百多年前已走入歧途，要校正回正确的方向，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力量。面对比自己年少了近十岁，智力和天赋也毫无特殊之处的对手，居然在我退出争夺之后至今都无法解决，又怎么能期望他日后力挽狂澜？”
　　索拉利斯静静地看着他。
　　“我清楚自己的能力，肯特办不到的，我也办不到，在整个帝国之中，我也见不到有任何人能给我这个希望。”兰斯说，侧身看向自己的骑士团团长，“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
　　他露出一个真实的，锐利的笑容，“不如让那个被半途逐出历史的人继续他的事业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之比拟，他是真正的，唯一的帝王，将属于他的还给他，让错乱的回归合理，被污染的血脉也恢复洁净。”
　　索拉利斯脸上终于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虽然非常困难，但我还是找到了途径。”兰斯说，“我会使法塔雷斯·拉莫斯·西德复活。”
　　此时在另一处同样风雪交加的所在，云深不得不暂停手上的工作，去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小问题。
　　“间谍？”他说，略一思忖后，他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得到指令的青年立即转身去执行了，云深保存好正在处理的文件，关上电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第127章 章节纰漏修正以及道歉
　　间谍是在进行人口普查和户口登记的时候发现的。
　　那个男人有一些特别的手段，也确实很好地把自己隐藏了一段时间。混入第二批被送回的部族人口来到这里之后，这个修改了自己外貌的男子一直过得非常低调，有过那些经历的人往往会受到一些心理影响，变得特别沉默或者呱噪，他的寡言在其中并不突出。刚来到的时候，他和其他部族的人被安排在一个有上百张木床床位的大房间里，被女性为主的医护小队用简单的手法检查身体然后治疗，显然是为了取信于人，他在自己身上也弄出了不少伤痕，在确定他没有感染和其他大问题之后，他选择了居住在多部族混居的通铺宿舍里。
　　即使他一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集体宿舍中朝夕相处，还是有不少人记住了他，然后到了人口普查和登记的时候，他预先准备好的谎言面对专门的统计人员时就不那么好用了。先是用数字表格确认部族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对方看起来是其他部族的人，但由于和同一族的人住在一起，他对那个部族的情况有不少了解，随口攀谈了两句后却发现对方将他的族名所属的母系说错了，虽然后来对方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作了解释，却没有打消他的疑惑。
　　出于谨慎考虑，那人请人把附近塔克拉叫了过来，而这位形象已今非昔比的塔克族前族长只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转头就让人把那人抓了起来——虽然他已经放弃了族长的位置，但他现在拥有的是术师给予的权力，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然后那人就被带到了云深面前。
　　对待居心不轨的潜入者，而且是被范天澜这位术师身边的重要助手确认过，属于一个遥远的对他们不怀好意的国家的“间谍”，负责押送的青年对这个人当然没有什么好态度，他们不会揍在脸上之类术师看得到的地方，不过从集体宿舍过来也有两分钟的路程，那人身上就穿着一层单衣被拖了过来，进门时还在不停地发抖——现在室外温度是零下十三度。
　　被发现的间谍让人推到云深办公桌面前，膝盖撞到夯实的三合土地面，虽说形迹已经败露，这个人还是本能地看了一眼这个他一直找不到机会接触的场所，转动的目光触及一双黑色短靴，他猛地收回了视线，这双靴子的主人有太过可怕的洞察力，战斗的实力也强悍得令人恐惧……连念头都收敛回去，尽可能谦卑地跪在那位执掌了这个封闭的小世界一切的术师面前。
　　他的脊背有些刺痒，能够感觉到那位大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屏息等待着，讯问或者其他，但是等了好一会，没有任何声音。
　　术师没有开口，其他人也不会吭声，房间里一片寂静。
　　“喀。”
　　某种很轻的东西磕在木头表面的声音，他的心脏一跳。
　　然后是轻微的布料摩挲声，他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上听到术师的声音，那是与本人的外貌和气质非常相称的音质，面对他这样一个间谍，这个身份高贵的人态度冷淡而内敛。
　　“格里尔对这个小角落太小心了。”
　　这不是对指定对象说的话，他不敢回答，那名叫做范天澜的黑发青年只是从他的骨骼和皮肤来判断出他的出身，他的小幻术对这位术师应当是无用的，但他还用别的方式修饰了自己的脸，术师居然连看都不看就确认了他的来历。
　　“我好像说过希望他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遗憾的是，这份正当权利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术师说。
　　“我只是听命行事，术师大人！”从术师的语气中感到不妙的他连忙叫道。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说服力。”术师说。
　　他抬起头，正对上术师漆黑如同永夜之渊的双瞳。在这个群体里生活了数十天，他知道这位术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也知道这种地位是怎么来的，凭借掩饰身份得到的一切也见证了术师对这些部族的庇护，然而无论是副团长还是不久之前来到这里的蒂塔骑士团成员，他们对待那位术师的态度都说明，这位平素温柔可亲的大人在对外时绝对是另一种态度。
　　“我不怎么喜欢杀人，不过他们总说我太宽厚了，”术师语气平淡地说，“所以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大人，请您宽恕……我没有做过任何损害您的事，也从来没有这个意图！”他挣扎道，“我只是负责观察而已！”
　　塔克拉在房间的一角嗤笑了一声。
　　“恰好天气不错，”术师抬眼看了门外一眼，“即使失去哪部分的肢体，这温度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血液凝结起来，只要不失血过多，人就轻易不会死。不过这是我偶然听人说过的，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证明它的真实性。对了，我看过的书里还提过一种古老的刑罚。”他视线下掠，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把罪人的四肢砍掉，下体阉割，喉咙烧哑，耳膜刺破，用药物保持罪人的神智，最后把看见整个过程的眼睛也挖掉，剩下只有脑袋和身体的肉块装进容器里。如果精心饲养，这个肉块甚至还能活上十几年。”
　　描述这种酷刑的时候，术师的语气和他说天气不错一样地平静自然，“不是有一支奥术家族能用五十种生物的眼睛来取得情报的吗？如果我把那双眼睛也一并送回去，让你的主人见到你所见的一切，你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其他人都是沉默。此时的安静比刚才更令人感到战栗。
　　他脸色惨白，作为一个间谍，他当然想象过被发现之后自己将遭遇什么，但术师描述的刑罚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张了张嘴，他哑声说道：“求您……求您赐我一死！”
　　术师侧了侧头，右手指节靠着颌骨，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自杀，想必再严重一些的状况你也能应对的。天澜。”
　　被指名的高大青年走上前来，垂眼瞥了一眼全身颤抖的男人，他走到术师身边，俯身下去低声说话。他用的是另一种语言，被恐吓得暂时失去了正常思维能力的间谍也没有意识到，那种语言正是术师借着那种堪称绝妙的影音手段让人们学习的。
　　短暂的私语结束后，术师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术师说。
　　察觉到疑似曙光的间谍顾不得失礼地抬起头，术师再没有施舍他一个眼神，浓密的黑色眼睫低下，这位大人的视线又落回堆叠在他面前的纸张上，“把他带走。”
　　范天澜单手在这名间谍的颈侧一按，那人身体一软瘫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用一个眼神就有了默契，塔克拉和范天澜一起把人拖到了隔壁的某个房间里。
　　而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回来了。
　　“真是个没有用的家伙。云深，你说的那种有趣的刑罚，交给我来做怎么样？”塔克拉期待地问。
　　云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骗人的，塔塔。”
　　塔克拉郁闷了，云深转头向范天澜问道，“天澜，这个人应该说了一些有用的情报吧？”
　　范天澜点了点头。
　　“那么蒂塔骑士团的副团长命人潜伏在这里，目的是什么？”云深问。
　　“如他所说，是为了观察和提防。”范天澜说，“格里尔和他的上司有一个计划，你的存在是计划中不可测定的一个变数，由于猜想你是一个远东法眷者，他们不能轻易挑衅你，但必须对你有所了解和防备。有必要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像青金王国的法圣一样，即使付出代价也要将阻碍因素消除。”
　　云深嗯了一声，“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初步来看，是侵占青金。”范天澜说。
　　“初步？”
　　“格里尔是赫梅斯伯爵的次子，他还未真正舍弃这个身份。赫梅斯是黑石王国预备与青金战争的主力，赫梅斯伯爵年老而暴躁，他的长子同样性情暴虐，而且缺乏才能，两者都与国王芬里尔不合。黑石王国现任国王缺乏御下的手段和制衡的才能，为人软弱却好大喜功，一方容忍赫梅斯家族持续强大，一方面又不愿依赖这个家族，转而扶持缺乏根基的王都贵族。”
　　“好蠢。”塔克拉说。
　　云深不做评价，范天澜冷静地说了下去，“传闻赫梅斯伯爵的长子已有不臣之心。”
　　“看来局面有些复杂。”云深说。
　　“在此之前，格里尔已经凭借圣武士的身份获得了砺金王国王储的信任。”范天澜的语气没有波动，“砺金，黑石，青金三国形成的三角边界，最长的斜线边上，树驻扎着蒂塔骑士团的巴兰克领。”
　　“那个坐着大爬虫飞来的骑士团？”塔克拉问。
　　“蒂塔骑士团是中央帝国三大骑士团之一，位居末尾，是因为它的规模不到另两个骑士团的二分之一，但其拥有的龙骑兵加上法师团在闪电战中一贯表现出色，据闻在此类战役中从未有过败绩。团长索拉利斯是中央帝国第一剑士，背后有两个奥术家族支持，法师团中也有两名类似利亚德这样身负王族血脉的贵族。”
　　“能制空，还有远程，”云深扶了扶额头，“兰斯皇子果然是个有能力的野心家……他确定已经退出帝位争夺了？”
　　“他是第二皇子，血统上却是不名誉的私生子，虽然皇权继承法认可他拥有顺位继承权，与皇太子肯特，皇弟雅拉特和第三皇子雷恩相比仍不占优势，”范天澜说，“由于他占据了第三顺位继承权，一直以来都因此受到攻击。”
　　“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们也差不都算是被包围了。那位皇子听起来不是让人想跟他交易的对象啊。”云深放下手，抬头问道，“天澜，他这个计划若是不受突然因素干扰，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来实现？”
　　范天澜迟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不过至少不少于三年。”
　　“三年……”云深沉吟。
　　在一旁旁听的塔克拉这时候问道，“我们以后要跟那什么骑士团打？”
　　“这个倒不一定。”云深回过神来应道，顿了顿之后，他说，“那边的情况不能插手，只有等待兰斯皇子和蒂塔骑士团的具体行动，至少我们现在是在兽人帝国的领土范围内，要侵占或者控制三个国家不是简单的事，一般情况下，他们还不至于额外招惹过来。我们还是照既定的计划发展。”
　　这是对目前状况最稳妥的应对方式，因此无人异议，不过塔克拉还是有一个问题，“那个间谍真的不用杀了他？留下来就是多吃一个人的粮食哎。”
　　“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不该见的东西见得太多。”范天澜也一贯地杀伐果断。
　　“我知道。”云深说，“不过现在这种天气还会维持一段时间，我们所在的地区周边至少一天行程内是没有人迹的，他要逃的话，更加不可能活下去。就让他先留在这里，那位格里尔子爵是如何建立他的情报网，还有类似间谍是如何工作的，这些方面是我们需要了解的。”
　　寒冷寂静的夜晚，在兰斯皇子还在气氛混乱的城主夜宴中风度翩翩地应对各种人物的时候，格里尔已经半路脱逃回到驻地，卸去了身上沉重的正装正准备入睡，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
　　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的人很少，叩击在坚硬门扇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也并非紧急通报，格里尔只有临时加了一件外套，然后把门打开。
　　“这位美丽的女士，深夜造访一位单身男士的房间，并不是名誉的举动。”
　　“就算被人发现，人们也只会为你的勇气非凡而惊讶。”房内的油灯灯光映在来人身上，即使在昏暗至此的光线下，容貌依旧华丽逼人的女性用手里的酒瓶顶开只打开了一隙的房门，格里尔唯有让到一边。
　　两瓶酒放到了房间里仅有的桌面上，索拉利斯甚至连杯子也带了过来，径自倒满之后，她斜倚在桌边，伸手把格里尔招了过去。
　　“兰斯预备要做的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滴水成冰的夜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处一个光线暧昧的房间，甚至还有酒，一开口谈论的却是毫不旖旎的话题。
　　“不会比您更多。”格里尔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实际上，我觉得殿下的想法非常出人意料，他要求我为他寻找那些物品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想打开一个被封印的古战场什么的，结果证明殿下不愧是殿下。”
　　“有点小疯狂？”索拉利斯说。
　　格里尔摊开一只手。
　　“其实我觉得他不会成功，所以纵容一下这个孩子的任性又有什么大不了呢？”索拉利斯说。
　　“无论是谁，在年少的时候都会有憧憬的对象，以至于影响了成年之后的一些决定这也可以理解。”格里尔说，“不过出于谨慎考虑，我们还是要假设一下这个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真的成功之后的情况，如果法塔雷斯皇帝真的神志清楚地复活了，他的位置应该在哪里？”
　　“中央帝国。”女团长非常清晰地说。
　　“殿下的想法呢？”
　　“那是可以说服的。”索拉利斯微微一笑，“皇帝陛下真正的领土是帝国，而不是还停留在计划上的第二帝国。”
　　格里尔默默喝掉了杯里的酒，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殿下似乎对此事极有把握的样子，为何您认为他不可能成功呢？”
　　“直觉。”索拉利斯坦率地说。
　　“……”格里尔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不相信死而复活，已经过去的最好让它过去。”蒂塔骑士团现任团长说。
　　格里尔慢慢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索拉利斯将酒杯放到桌面上，“就算他找到的墓穴是真实的，法塔雷斯的尸骨也未必在其中。”
　　“墓穴找到了？”格里尔不由自主地问，法塔雷斯的墓地所在可是中央帝国历史上的七大未解之谜之一。
　　“既然兰斯如此笃定，至少那里肯定是有什么东西的。”索拉利斯说。
　　“哪里？”格里尔问。
　　索拉利斯抬起手，伸出食指，直指向上。


第128章 boss未必容易做
　　格里尔怔了怔，“上面？你是说天上？”
　　“听起来最不可思议的答案，也许反而是最合理的。”索拉利斯说。
　　格里尔想了想，“这样倒也能够说明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个传说中的安息之地。我知道裂隙之战的力量天赋者比现在强大，但那到底是如何实现的？有记载说法塔雷斯用了五千名矮人为他建造这个工程，不过矮人是地下种族，他们没有飞上天空的能力，而无论坟墓是以何种形式存在，又有什么能量能支持它在天空之中漂浮近两百年的时间？一直有星象师观察天空，似乎没有关于这类异常情况的记录留下来，殿下在一年之前应当也是对此无所了解，他又是从何得知？”
　　“你的问题真多。”索拉利斯用三根手指提起另一瓶没开封的酒，手法从容地撬开将酒液封锁在晶壁浑浊的瓶身内的泥封软塞。
　　格里尔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她拿过来的是什么酒，玻璃酒樽和泥封软塞，还有这浓稠如蜂蜜的酒色……他方才心不在焉，居然只是觉得这位团长拿来的酒确实不凡，却没品位出这是一瓶顶他一年薪俸——或者还要加上他那块可怜领地的三分之一税收——的“甜蜜之梦”！虽然酒的名字取得不怎么样，却是上流社会有数的奢侈品。格里尔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杯子分量变得十分沉重。
　　把成堆的金币当普通的酒一样喝的索拉利斯没有关注他忽然变化的神色，“你还记得你把它藏在吉斯玛尔身上带回来的那本书吧？”
　　“<虚界>？”格里尔还在换算他刚才喝下去的两大杯跟这一小瓶酒的价值。
　　“封禁大师阿图瓦的终极之作，那本书还有另一个名字，”索拉利斯说，“<空中楼阁>。”
　　格里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反应了过来。阿图瓦大师的着作极差非常明显，能够修成第一卷 《牢笼》的就是普通封禁师，第二卷《高墙》若是能修习到后半部分，达到这种程度的封禁师连中央帝国都愿意以高价延揽，不过这两卷都在人的能力范围内，区分等级的不过是天赋和努力。而传说中的第三卷《虚界》，有关于它的记录不仅十分稀少，内容也大多是“这是人力几乎无法触及的领域”，“超越想象，神或者半神的游戏”之类语焉不详的感叹。
　　没有这方面力量天赋的格里尔只负责把书带回来，即使听说为了解读它已经死了几个力量天赋者，他也当做是意料之内的风险，先不论兰斯是以何种方式从这部传说之作中解析出了法塔雷斯之墓的所在，阿图瓦着作的名字其实非常简单直白，牢笼是只能作用于小块领域的封禁术，随着力量的强大和领悟的精深，到达某种高度时甚至能完全将一个小型王国守护在内。但“虚界”这个词相比之前的境界，简直像是跳入了另一个领域。有关于《虚界》的笔记，最有价值的应该是阿图瓦退隐入神光森林之后最强的封禁师，那名封禁师认为这部作品并不完全是阿图瓦所做，当年关闭裂隙时作为节点人物的阿图瓦与众多英雄一同进入了裂隙，有许多人被绞碎了，得以返回的人却都有不同的收获，所以阿图瓦应该也是从那个危险的时空中获得了什么，才会有只有区区数卷留世的《虚界》出现。
　　“好吧……”格里尔皱眉思索了一会，“我对这种领域的事真是不了解，不过殿下他应该是确定位置了？”
　　“算是吧。”索拉利斯说。
　　“算是？”
　　“所以他才需要一个图书管理员。”索拉利斯说，利落地一口将酒杯中的琼浆饮尽，“比利德子爵虽然身份不高，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数学家，兰斯将他招揽过来，希望他能够计算出那个虚界的运行轨迹。”
　　格里尔又呆了呆，“这还是移动的？”
　　“它似乎一直在沿着固定的轨道飞行，只凭翼蜥是追不上这个虚界的，唯有等待在它会经过的道路上，”索拉利斯说，然后颇感有趣似地笑了笑，“当然还需要小心一点，跟它撞上的话，就算是雷鸟也会糟糕。”
　　格里尔叹息一声，“这听起来真是个麻烦的任务。”
　　“冒险是一种乐趣。”索拉利斯说，她的目光落在一边，“如果只是一次冒险的话。”
　　这位实力异常强大的骑士团团长显然不怎么赞同兰斯的想法。她说她不相信有死而复活，但她也没有任何保证死而复生不可能实现，不是因为那位皇子很少做没把握的事，而是裂隙之战的时代与现在有太大的差别，如今的所谓法师和圣骑士在那个时代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连作为牺牲品都未必够格。法塔雷斯作为那个时代的巅峰存在，即使时光如流沙将所有的传奇都掩埋在不断更新的历史下，这位帝王的事迹仍然在顶端熠熠生辉，尤其对他那极为特殊的，近乎不老不死的体质，直到他失踪，仍未有人探寻到其中奥秘。
　　天赋者的力量与肉体和灵魂同在，索拉利斯以她这种程度的强者特有的直觉感觉到，如果——如果兰斯真的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并且实现了他的期望，那位天赋品格极为特殊的初代皇帝无论以何种形式再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很可能没有力量制约他的行止。
　　“格里尔，一个被戴了绿帽之后谋杀的男人，复活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索拉利斯问。
　　“砍掉那对狗男女——”格里尔的话戛然而止，然后警惕地看着这位上司。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闻了，格里尔。”索拉利斯微笑道，“法塔雷斯的第三任皇后向情人出卖了他，然后那位皇帝陛下的义弟寇克斯殿下以守卫皇帝之名带队冲入维斯行宫与刺客交战，在混战中‘不慎’触发数个七级法术，因此连环引发维斯行宫不完善的防护反应，所有攻击法术的威力都被局限在一个不大的空间之中，当光明祭祀姗姗来迟之时，现场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类，正在休养伤势的皇帝陛下也不知所踪，再之后发生的事显然大家都知道了。”
　　虽然并非出身中央帝国，但效命于帝国皇族，这段丑闻般的正史格里尔当然知道，法塔雷斯身为十三英雄剑之首，在最终之战中同样也进入了裂隙，归来之后他的力量增长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却同时受到了无法弥补的伤害，那是有切实记载的一个巨大伤口，即使法塔雷斯是不死的体质也无法让那道伤口真正愈合，这使得他既强大又脆弱，寇克斯正是了解这一点才策划了维斯行宫之变。
　　“寇克斯篡位十三年，在大陆战争开启之前被皇后黛丽丝幽禁在宫中，三年后饿毙。比他迟了八年，黛丽丝这位代理的女帝也被她的儿子用毒酒毒杀。”索拉利斯说，“两个背叛者都已经死去，但他们的后代留了下来，连血誓反噬也没有让这支血脉灭绝。尤其是在虚君摄政的四十年结束后，这个家族所有能够活过15岁的男人都像种马一样，毕生以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为使命，然后通过各种联姻稳定他们和贵族们的关系，因此时至今日，帝都的大部分贵族其实都多少带有那么一些所谓的皇室血统。”
　　格里尔抬头看着眼神中毫无笑意的索拉利斯。
　　“寇克斯和黛丽丝当年联手将法塔雷斯的血脉关联者屠戮殆尽，如果那位陛下再临人间，面对这样的事实，他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个其实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世界？”
　　“殿下对此应该有他的考虑。”格里尔说，但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中的信心到底有多少。
　　索拉利斯笑了笑，“他未必会有这种考虑。”
　　格里尔无言以对，因为索拉利斯说的没错。虽然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兰斯殿下对帝国有多执着，对堕落的皇室就有多厌恶，他说不定确实不会考虑这种情况，甚至可能有些乐意见到报复的发生。他退出帝位斗争不只是因为希望渺茫，也是被他自叹为不合时宜的信念在其中作用。所有继承人之中只有皇太子肯特算是被兰斯部分认可的，那位被誉为法塔雷斯的继任者，掌管着兰恩骑士团，在法术修行和军事上的才能都相当出色的预定储君如果不是在政事上连续犯错，和贵族们的关系十分僵硬，也不会有现在这种连第五顺位继承人都冒出来和他竞争的状况。
　　兰斯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合格的君王，也不认为他的异母兄弟中谁能真正地拿起那柄沉重的权剑。
　　“那么您又是作何打算的呢，阁下？”他问，“难道您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吗？”
　　“当然不会。”索拉利斯说。
　　那您跑来对我说这些是想怎么样？格里尔脸上明白地写着这句话。
　　“特地登门造访，只是因为我还未确定在某些问题当中的立场。”索拉利斯说，“现在我确定了。”
　　“能够成为您的磨刀石真是我的荣幸。”格里尔说，“请恕我愚钝，能否告知我您的决定？”
　　索拉利斯把已经全空的酒瓶放回桌面，全不在意格里尔言辞中的那点不满，“其实想想看也很有趣，不是吗？让两百年前的传说重现于世，想要在历史上留名的话，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式。”
　　“然后呢？”格里尔问。
　　“然后？”索拉利斯笑了起来，“我们正走在一条有无数分叉的小路上，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未来，越大胆的步伐越能领略到非同寻常的风景，虽然可能坎坷更多，甚至有踏入绝境的风险……然而这正是生命的精彩所在。”
　　格里尔沉默了一会，“难道如殿下所言，团长阁下，因为您已经拥有了一切，所以死亡才是您唯一的追求？”
　　“不，我追求的只是在死亡这个必然结果之前的过程圆满。”索拉利斯说，“哪里又是你的欲望所在呢，我亲爱的副团长？”
　　“我？”格里尔想了想，“抱歉，我并没有殿下和您这样热烈的执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算得上理想主义者，只不过兰斯皇子体现为政治的野心，而这位足够强悍的女性追逐的是充实的生命，对不经事的少年们来说，理想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程，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坚持下去成为信念，而对同时拥有权力，才能和纯粹的力量的人来说，这种超越个体单纯私欲的追求则会带来许多改变。
　　“我是一个庸俗的人，吸引我向上攀登的，是大多数人都向往的东西，”这个容貌英俊的男人笑道，“我想知道我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他说得还是有些含蓄，但对这个做什么都十分谨慎的男人来说，这也算是难得的坦白了。
　　“野心，和野心相称的才干，这就是兰斯喜欢你的理由。”索拉利斯说，“如果有一天是我或者兰斯挡在了你的面前呢？”
　　这不是一个合适面对面问出来的问题，两人的视线相交，对望了一会之后，格里尔笑道，“我想，殿下和您是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只要确保我能得到我需要的，其实我非常容易饲养。”
　　索拉利斯美丽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迫力十足的笑容，“很不错。你让我兴奋起来了。”
　　“谢谢您的垂青，不过夜深了，正是休息的时候，这样简陋的地方可是完全不适合您久待的。”格里尔立即说。
　　“不解风情的男人。”索拉利斯还维持着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难道你就没有更合适宜的态度？”
　　“请您务必考虑您恋人的心情，无论我以何种方式和您相处一个晚上，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格里尔果断道。
　　“我的小猫没有那么脆弱。”索拉利斯说。
　　“但是我很脆弱。”格里尔斩钉截铁地说，作为一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男人，他完全不想在自己的团长和她恋人的情趣中担当任何角色，尾随狂的中央帝国第一剑士已经足够可怕，再加上一个表现形式有所不同，杀伤却同样有力的……他走到门前，坚决而不失有礼地打开了房门，“请容许我送您回去，阁下？”
　　不管相隔两个国家之远的巴兰克在准备着什么，萨德原地的诸人确实如云深所说的，仍旧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
　　“找个人送他回去。”
　　范天澜说。很快就有人把一身汗水和泥土瘫倒在地上的男人拖起来带走了，一个黑发的男人一脸轻松表情地走到正在低头做记录的范天澜身边。
　　“这就是那什么帝国的间谍应有的水平？”那个男人说，“他真够弱的。”
　　这是数个月之前，范天澜和黎洪前往接应第一批被放回的族人时在约定地点与他搭话的男人，名字叫做长昆，在云深前往撒谢尔的领地时也曾作为随行护卫与他同队，范天澜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延缓，语气平淡地回答，“间谍未必需要武力。”
　　“还是有更好。”长昆说，“术师让我们学他的本事，是希望我们什么时候用得上么？可我觉得这家伙的本事真不怎么样，如果他不是会在脸上搞那些小玩意……”
　　“一个人的本事要以他做到的事来证明。”范天澜说，“整整两个月无人发觉，就算术师有不少理由为我们开脱，也没有无人能够承担万一之下的恶果。”
　　长昆偏过头去，摸了摸鼻子。
　　“他不擅与人争斗，虽然强大，这个世界能够伤害他的人依旧比我们想象的更多。”范天澜说，“把翻山众中年龄低于三十岁的叫过来，我有事要做。”
　　长昆的神色在范天澜说及云深安危的时候也严肃了起来，对范天澜这位年龄比他还小的青年的吩咐，他应了一声就利落地走了。
　　范天澜低头继续他的笔记，眼中神色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因为太困在码字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了，然后在凌晨被隔壁的邻居惊动——有小偷撬门入室盗窃未遂，而受害家庭的那位阿姨是有名的声音洪亮，在她吸引了许多同一条街道的邻居去听取教训，连老爸老妈都跑出了门的时候，我在床上转辗反侧，想起起不来，想睡睡不了，脑内一直回旋嗡嗡嗡嗡嗡嗡……
　　于是晕乎乎地过了一天，作为昨天没更新的补偿本应是双更的，却只能放一个小番外……标题是一点小细节。
　　往好听一点说，云深很有乐观精神，要是直接一点，应该说他对这个世界显然还不够防备。
　　间谍事件没有给他造成实际的影响，即使从间谍提供的消息加上范天澜的情报中得知兰斯皇子的野心，云深虽然也感到了威胁，但那种感受还是更倾向于“前面有个障碍”，而不是将之视为潜在敌人这样与对方对等的态度。
　　这种心态其实没什么错误，除非那位兰斯皇子降低智商不去筹谋他那个庞大的计划而来对付这个小角落，不然对一个主要目的是刺探情报，而且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两个月的时间也未能得到有用消息的间谍，过于敏感的反应是不需要的。
　　不过另一个人的想法有点不太一样。
　　云深是接到远东君主跨越将近一个大陆的千万旅程传来的灵信也完全能够泰然处之的人，和虚幻不定的遥远未来相比，他的精力绝大多数都集中在眼前的实际问题上。范天澜也不相信宿命，虽然他确信云深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完全不一样的变化，那位储君雅加所做的预言在他看来仍然没什么价值，他真正注意的是另一个方面。
　　那就是云深的“运气”。
　　作为佣兵的时候，范天澜也遭遇过无数计划外的状况，但那些几乎都是可以靠武力解决的问题。云深孤身一人穿过世界的障壁来到不过几个月，原本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的他如今已经被明确地束缚在一个身份之中，在这段时间内云深遭遇的诸多事件虽然都算是恰当地解决了，却留下了许多发展未明的后续。关于这些事，有些是必然，有些只能用偶然中的必然来解释，如果范天澜愿意承认，也可以说是这些是特殊命运应有的特别待遇，不过范天澜显然是很不乐意接受那什么双星的预言的。
　　被预言选中的都没有好结果。
　　这种例证有不少，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就是法塔雷斯，他被预言将成为“人主”，裂隙之战中他的人类领袖身份算是证明了那个预言，但预言预示的只有辉煌，关于他的终局一字不提——在重重阴谋下不知所踪的结局在某种意义上未必比死无全尸更好。
　　不管那语焉不详的预言灵信的话，范天澜分析了几次让云深（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从与格里尔子爵的相遇到间谍的潜入，然后他得到了一个非常简明的结论：麻烦都是从外面惹来的。所以云深最好不出门。
　　其实不出门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知道自己的学习速度有些超常，这种得天独厚的天赋他过去认为平常，现在却要感谢那从未谋面的血缘传承者给予他的能力，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能够站在和这个人一样的位置上，到时候就不必云深在诸多事务上亲力亲为，他完全能够代劳，这个人只要继续自己的研究，然后在他归来的时候用微笑迎接就好了……范天澜非常难得地想象中。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一点别的助力，比如能够在某些时候代替他守护的可靠之人，越多越有力越好。
　　而云深对这个广袤的世界其实相当好奇，他是唯物论者，同样不相信命运，只是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一些经历让他明白，作为一个普通人，低调才有利于生存。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低调这个选项了，只有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一直前行。
　　“这是迫击炮，”云深在纸面上向范天澜指认，“这是山炮；这是重炮，参数是……”他还在对应手中表格的数据，一手搭在椅背上，在他身侧低头看下来的范天澜伸手拿来另一张纸，单薄的32开纸张——还有一面是云深过去作废的草稿，在终于能用上电之后就都给了他作为练习纸了，上面是一副他用铅笔描摹下来的草图。
　　“这个叫什么？”他问。
　　云深抬头看了一眼，“这是……107火箭炮。”
　　“还有这个呢？”范天澜又拿来一张。
　　“……要你命3000。”云深说。


第129章 平淡的日常生活
　　室外持续的酷寒还不见结束的迹象。
　　压抑的天色从过年前半个月延续至今，不变的阴沉让人错觉它会一直这么存在下去，春季太过遥远，人们的活动范围被牢牢限定在几个地方，除了每日必须的几种工作，去水塔除冰和到堆放原料的场地取料的，大多数人已经有50天以上一步也不曾踏出集体宿舍的大门。
　　但这种环境并没有给人们的情绪带来多少负面的影响，这些部族族民还在洛伊斯山脉生活时经过的冬季情况不比现在更好，虽然他们能够在山林中活动，但是为了增加生存机会而不得不为之的狩猎除了艰苦，能够得到的收获也很少，为了度过一年之中最残酷的季节，有些部族还会采用一些极端的方式。比如说遗族，他们维持传承的不只是祭师，还固定有两位药师发挥着无法取代的作用，在特别难过的年份，他们的药师会在冬季到来时分发一种还魂草，那是一种能使人进入假死状态的草药，拿到还魂草的人会自行到石窟已经做好准备的洞穴中服下，在确认他们进入假死状态后，石窟的看守者会将填充了无数草杆用以保温的洞穴用湿泥封上大半，只留下空气流通和观察的口子，在一周甚至半个月之后才将这些人为进入冬眠的族人唤醒，或者换另一班，或者就此回到部族，凭借如此节省下来的食物慢慢熬过，直到春天来临。
　　正是因为有这种手段在，云深没有出现之前，遗族即使知道萨德原地的冬季十分可怕，也愿意向狼人租借这些土地。这种方式不是没有弊端，每次使用还魂草的时候，都有人就此永远睡去不再醒来，但现实只给他们更多或者稍少的牺牲这样的两难抉择。
　　云深的暖气系统和温室计划给几乎所有人都带来了震撼，而他本人也为这种过冬方式感到震惊。
　　所幸的是，虽然工程效果以云深的职业标准来说真是相当之差，却足够保证生存的底限。他的能力是一方面，这几个部族的族民在整个过程中对相关劳动表现出来的积极和热情弥补了一部分先天不足，那种纯粹的信赖和无条件的服从是云深只在过去一些年代的记述中见过的，要说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得到的最大财富是什么，大概就是这些愿意为了他而不计报酬辛勤工作的人。
　　电力的供应很勉强，毕竟受到条件限制，只能通过至今还在顽强运作的风车传动的装置提水上塔，经由下端阀门流入水管，经过数段斜击式水流发电机之后再自地下管道回流入蓄水池，在风力不足的时候就只能由人力接替了。由于电力不足，除了云深的笔记本电脑，安装在宿舍里的灯光和电视每天都要错开时段，限时开启，虽然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的娱乐兼学习时间，对只能闷在宿舍里做些手工活的人们来说却已经是非常丰盛的精神享受——即使一点儿也听不懂也无所谓，农教视频当然很奇妙，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在那个大黑框子里动来动去也是很有意思的么。
　　只不过对范天澜来说，那部幼稚到了极点的动画播放，尤其是主题曲响起的时候，待在集体宿舍里实在不是算不上有意思。有时间他当然更喜欢和云深在一起，无论是讨论如何执行未来的规划，还是向他请教那边的无魔世界已经发展到相当高度的武器系统，都是有价值得多的事。
　　至于塔克拉，云深没有食言，在塔克拉以新形象证明了自己的决心之后，云深对他的态度就转变了，虽说还是没有对他喜欢开嘲讽的问题个性加以严格管教，却将他的课业标准提高了两个级别。能够得到术师的直接指导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对同属于青年班的其他人来说，看着塔克拉每天都被术师追加作业其实也没有多少羡慕。那些被逐步提高难度的课业不能完成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处罚，然而面对术师带着几分无奈的失望眼神所要承担的压力，对一般人来说还是沉重了些。
　　所以现在塔克拉每天都很努力，连喜爱的动画都忍痛放弃了。
　　云深检查了这一个多月来先后成立的几个少年班和青年班的进度，有前期的大量实践作为基础，这些代表着未来的年轻人对能够应用于实际的知识吸收得非常快。云深没有余力和能力为他们编写教材，作为最高讲师的他在讲课的时候也无法按部就班，因为他需要的是能够尽快掌握那些基础的专业知识，在不久之后即将开启的工程中使用的技术人员，所以他上课是直接从具体事例切入。这本来是一种实际而有效的做法，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虽然大家都很用功，但要跟上云深哪怕已经特意简化过的课程还是很不容易的事。
　　云深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将全部工作都包揽下来。在这个群体中担当得起教师资格的不止于他，范天澜资质特异先不必说，遗族的下任祭师郁金也对这些活动非常配合。云深曾以为需要一些劝说才能争取到他的协助，这位对文字和睡觉的态度简直算得上狂热的青年作为遗族中地位非同一般的存在，平素行止相当低调，对非关自身的事务几乎不发表意见，但当云深拜托他担任识字教师时，对简体字还是很适应不良的郁金还是迟疑着答应了。至于最基本的加减乘除运算，最初的宿营时期，那些在夜班中受他教导的一些孩子已经运用得很熟练了，最初的别扭过去之后，那些不忿被比自己小的孩子教育的青年也追得很快，而且他们比责任不重的少年人更专注，犯的错误更少。
　　寒冷季节让很多工作都不得不暂停，但目前的封闭式生活也不见得有多么空闲。在人口普查结束，数十人花了三天的时间将户口登记完毕，并且制作成纸质资料保管起来之后，在此前会议上确定下来的小组成员明确了自己的工作范围之后，开始为春季的开荒耕作，和矿藏调查，地理勘定这些基础工作做准备。
　　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工具。
　　在可谓免费的人力和物力成本下，云深用一种直接而朴素的方式来培养合格的工人。炼铁熔炉那边连新年第一天都没有停止运作，云深放了一套仪器在那边，不断地化验，测定，然后调整原料的配比，尽可能地使冶炼出来的钢铁品质均匀，性能稳定；砂模不断地打碎了又重塑；浇模铸出来的铁型只要稍有瑕疵，就不会再像赶工时期一样被容忍，必须废弃重铸；而一把成品，比如说刀剑，若是在最后一道的磨砺工序上出了什么问题，连对此道并不熟悉的术师都看得出来的话，无论之前费了多少工夫，也只能当做废品处分。
　　云深知道即使将要求放低，得到的产品也完全能够敷衍需要。但习惯都是养出来的，小作坊的时候马虎尚可，在日后进行规模化生产的时候品质控制是必须的，到时候再要求操作者转变作风就太迟了。普通人没有他或者范天澜这样的信息量，以这个集体现在的发展，要求得温饱只需数年的时间，云深愿意相信人们追求更高层次的生活的动力，却也不能不为可能出现的情况未雨绸缪。这除了危机感的问题，还有别的方面，他们制造的能力很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在这个世界都能算顶级水准，在高炉及其配套工程完成之后，他们一年生产的钢铁就足以征服一个国家——只假设理想状况，不去对比矮人的秘金产品或者法师协会的附魔造物。如果只是制成农业和生活用品，只要找到渠道，形成倾销的局面恐怕也不是难事。
　　“哐啷！”
　　看着又一个犁头被丢入角落，已经见识不知多少次类似过程的铁工已经习惯，不常来的黎洪眼中却隐藏不住可惜的神色。
　　“我觉得那不是做得很好吗？”他转头对自己的儿子小声说，虽说已是今非昔比，但想想看才多久之前，他们还过着连一把劣质断剑都珍视不已的生活，“我们自己用最好的没错，那些稍微次等的可以在春季拿去撒谢尔，每年都有商队……”
　　洛江看了一眼云深，没有吭声。
　　流动在工房里的热风拂动着云深的短发，他微微一笑，说道：“就当做是我的执着吧。黎洪首领——”
　　“我已经不是首领了，术师。”黎洪连忙说。
　　云深怔了怔，想了想后带着歉意说：“抱歉，是我一时没想起。”就在数天前，范天澜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告诉他遗族的翻山众首领换人了，接任者是他，云深当时还问兼职这个位置会不会负担稍中，范天澜定定看了他几秒，回答“没有问题”。
　　黎洪对称呼的改变没有太大的意见，范天澜早已证明他有足够的资格留在术师身边，在他将自己献给术师之后，本应是与原来的部族切断瓜葛，但如今是术师某种程度上拥有了遗族，他得到这份权力其实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不过术师为此非常自然地致歉还是让他感到了不自在。
　　云深继续问他：“前往撒谢尔交易的商队一般使用的交易物是黄金白银这种货币，还是以物易物为主？”
　　“两种方式都有，”黎洪说，“不过还是使用金银更多。商队给狼人带来奴隶，粮食和香料等货物，狼人交给他们金银或者宝石原石。”
　　“宝石原石？”云深轻声重复。
　　“是的。”
　　“上次在撒谢尔部落的时候，我似乎没有见到。”云深说。
　　“那是因为在兽人帝国的帝都附近有一个宝石矿，兽人擅长处理这些细小物品的人很少，和需要经过精心雕琢和镶嵌之后才能表现出价值的宝石比起来，黄金和白银看起来更为华丽。”黎洪解释道。
　　“说的也是。”云深笑了笑，“他们用于交换的宝石原石中，有没有一种近似玻璃的透明或者半透明矿物，虽然很坚硬，原石却比较容易破碎的？”
　　“是水晶？”
　　“它们也很有用。不过可能还会有另一种。”云深说。
　　黎洪微微蹙眉，沉吟了一会之后，他说道：“我似乎见过类似的……啊，我想起来了！我在数年前前往撒谢尔时，遇到运盐过来的撒希尔成员，其中有个狼人拿在手里把玩的似乎就是这种宝石？不过他们不认为这种也是宝石，叫它硬晶。您需要这种石头吗？”
　　“现在还用不上，”云深说，“不过如果有的话，我想先积存一点。”
　　“请交给我们吧，一定会为您留意的。”黎洪说。
　　“谢谢。”云深微笑。
　　和人类才开始产生规律的生活相比，植物始终照着它们根植于基因的步调生长着。直到有一天，所有马铃薯的茎秆都变成黄色，再也没有新的分支，随着术师带来的物资一并来到，内容物清空之后就被仔细折叠收藏起来的编织袋就再度被找了出来，一并送往前所未有地热闹的温室。
　　云深在引入之前借助那边的条件查阅过品种资料，马铃薯本就是耐寒而且适应贫瘠土壤的作物，经过现代的无数改良之后，生长期更短，产量也变得更高。但那些数据毕竟是根据那边的土壤和水肥条件得到的，被云深引种过来之后，他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经验，即使临时恶补了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只能凭借人力，在温室可以部分使用之后用泥炭混合部分表土，在浅翻过一层，施了一层动物粪便加复合肥的底肥铺上三四十厘米厚的一层，然后才将在营养钵中挤得快要营养不良的马铃薯苗移栽过去。
　　冬季本就光照不足，地是生地，还是新手指导，云深对这些作物的生长虽然关心，却也只能抱着尽人事由天命的态度等待最后的收获。正常的生长期是六十到六十五天，云深直到第七十一天才决定采收。三栋温室近万平米的面积，马铃薯在其中占了至少三分之二以上，进入温室之后即使有无数的承重柱和补强结构遮挡视线，足足十亩地看起来也不算小了，上百人哗啦啦进来，分散之后就显得人数单薄了。
　　南山让人过来问云深要不要增加人手，云深摇摇头，笑道：“一块一块来，不用着急。”
　　泥炭本就是疏松的材质，因为滞水的特性，当初光是混土就耗费了极大的人工，数千立方的泥土都是靠着人力运来混合的，就算泥炭和土都是在附近就能取得的材料，工作量之大连吃苦耐劳的遗族想起那几天都有些色变，毕竟当时正是为入冬而进行各种物资储备的繁忙期。而在小苗成活之后，大家对这些作物虽说也是抱着很大的期待，不过在术师也不知道第一次种植能够达到哪种效果，不确定大致产量之后，人们也纷纷调整了心态。
　　悲观的：“这是冬天啊，虽然有这个透明的房子，可是还不如宿舍暖和，而且种了还不够两个半月，它们长在地下的也看不见，有个四五百斤就很了不起了吧？”
　　乐观的：“虽然这是冬天，种的时间也短，但是看它们一直都长得挺壮实的样子嘛，那次看术师拔起来一棵，哗，有一窝啊！一亩地说不定有七八百斤哦。”
　　说总是不如做的。
　　清理完地面部分的植株之后，负责采收的人们就每人拎着编织袋沿着地垄收拾了过去，对食物每个人都是十分珍视的，他们早就决心连指头大小的都不放弃，不过由于品种原因，这种状况其实很少见。蹲在松软的土地上捡拾的人们将视线范围内的块茎都收入袋中，计划着刨尽每一寸土地的他们很快就发现，手上的编织袋不够用了。


第130章 马铃薯才是真绝色
　　别的东西可能缺乏，不过大部分的粮食都是外来，编织袋这种包装物无论如何都是管够的。
　　将四分之一的人动员过来，这十亩地的马铃薯不到半天就收完了，不过现在不需要争这点效率，虽说有许多人在宿舍里跃跃欲试，在土地上劳作的还是最初划定的人数。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红色网状编织袋一袋袋地立在黑褐色的土地上，兴奋地刨挖捡拾的人们背后，担当运输的男人们将串好袋口的马铃薯扛起来，到接近入口的地方过磅——磅秤是照云深的指导，一些关键零件也是由他提供的前提下仿造出来的。
　　“3729……3952……4103……”负责统计的少年用削尖的木棍在地面上累加着，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3号田，4653斤！”
　　又一阵欢呼响起，虽然在1号和2号田的数字算出来的时候人们已经震惊过两次，但听着比他们最乐观的估算都高出七八倍的收获量，在劳作中额头已经渗出汗水的采收和搬运工们带着惊叹的笑容，一边小声讨论着一边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间或用一种感激和崇敬混合的眼神看向不远处那个稍显清瘦的身影。
　　平均亩产2000公斤，薯块直径平均都在5公分以上，能够达到这种产量云深也有些意外，虽然在引种的时候，随着薯种过来的种植资料对这个高产早熟品种的介绍是大田亩产平均达到2500公斤，肥水良好的地区甚至能达到4500-5000公斤。在这里不管云深还是其他人都对这些作物的生长相当关注，云深说是没有多少把握，心里对产量如何还是有个底限的，结果比他预设的下限1000公斤要好得多，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惊喜了。
　　“如果在春季新耕的土地上也能有这种产量，您立下的五年计划中的粮食产量，我们说不定一两年就能达到了啊！”南山族长难得表现出了情绪激动的模样，对已经在族长之位上殚精竭虑了十多年的他来说，相比过去从山间的小谷地中艰难收获的那点粮食，眼前的场面简直是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美好。
　　不到三个月的生长期，将近十倍的亩产产量——两个多月之前，那些被切成碎块的薯种在塑料大棚里冒出它们娇嫩的新芽的时候，又有谁能给想象到这些被术师寄予期望的小苗居然有如此惊人的产量，简直如同神的恩赐？
　　除了南山，其他部族的族长对此也是差不多的态度，尤其是其中几个过去生存方式是以采集和狩猎为生的部族，他们遵从术师的命令，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工具伐木，挖土，绑扎，搬运各种材料，看着土石变成方正的土坑累积起来变成建筑，木头在短暂得像是眨眼的时间里变成一座庞然大物，透明坚硬的宽大晶片被嵌入框架里，成为阴沉的天空下也在发亮一样的神奇造物……而如今，他们见到了术师向他们展示的另一种力量，关于土地之中隐藏着怎样的财富。
　　云深却是不能就此心满意足的，“产量比较理想，不过新耕田的情况和温室不同，种植规模扩大，水和肥的条件就会降低，尤其是肥料。”即使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云深对农业的认识只停留在一些纸面资料上，实际接触少得简直可以不计，他也知道化肥在现代农业生产中发挥的关键作用。这次的马铃薯种植中那一吨复合肥发挥的作用因为没有参照物计算不出具体数值，但春季开始的种植是不可能再有同种条件，粪肥恐怕也会供应不足，“到时候的产量可能会再降低一级。”
　　“……会降低到多少，术师？”吉茨族的族长小心地问。
　　云深略微思索了一下，“土地条件不同，2000-3000斤之间吧。”
　　“那样也很好了。”通山族长苦笑着说，术师如果知道，过去他们为了几十或者几百斤粮食需要付出多少，就会明白哪怕是条件变差之后降低的产量对他们来说也已经非常丰足了。
　　塔山族的族长也说道：“大家一起做，一年最少可以开出几百亩平地，种出来的粮食不仅完全够吃……”他看了一眼黎洪。
　　前遗族的翻山众首领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塔山族长的言外之意却不难被周围的人理解，术师为将来立下的堪称宏伟的五年目标中，包括土地产出在内的所有物产，那些个庞大的数字显然是必须外销才能消耗的。至少在见识到马铃薯这种作物的产量之前，术师提出的目标对他们来说还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理想，而现在至少在农业方面，已经有一条看起来非常平坦的道路摆在面前。
　　“马铃薯这种作物的营养比较单调，作为主粮还是有点欠缺。”云深说，“开春之后扩大种植面积是肯定的，不过露天大田种植和温室环境有很大不同，作物的生长状况会明显受到气候等因素的影响，除了土壤耕作和肥水管理，还可能出现鼠害，虫害或者病害。”
　　沼泽深层的泥炭是一种相对纯净的种植介质，表面植被经过一次焚烧的表土也算是经过了初步消毒，可能还有品种陌生的因素在内，在温室植物的整个生长过程中，不仅技术指导手册上注明的常见病一样也没有发生过，连虫子都十分罕见。
　　“术师，您是打算在春季开始之后种植新的作物吗？”韩德族长问道。
　　“我打算用一部分土地种植春小麦。”云深说，“如今已是二月初，小麦种子的春化可以开始了。”
　　大多数人对马铃薯这样高产的作物都感到很满足，虽然口味单调，吃多了肚子也会难受，但容易入口，易存放，种植方式简单，最重要的是产量实在高得惊人，不过术师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错误的，这个“春小麦”既然是他决定要种的作物，一定也有它本身的特殊之处。
　　“春化？”有人疑问道。
　　“为了让种子正常萌发，需要将它们放置在寒冷的环境中处理一段时间。”云深说，“春小麦的产量相对较低，生长周期较长，对土壤和肥水等种植方面的技术要求也高一些，不过相比本地品种，它们经过长期改良还是有优势的……时令方面的事我就不了解了，这方面工作是由山丁负责的是吗？”
　　“是我，术师。”一名手脚粗大的遗族中年男子走出半步应道，他的手上还带着泥土，刚才的采收他也参与了，因为术师可能有所安排才跟过来。
　　“还有一些作物要成规模种植，像是玉米，花生和甜菜，”云深说，抬头看了一眼温室外云层厚重的天空，“这块土地还是太陌生了，没有能够用于参照的气候记录和种植经验，物候学对我来说也是完全陌生的学科……”
　　他思考了一会，周围的人仍然对这些名词有听没有懂，只有安静等待着不打扰他，云深分神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急于短时间之内推广，对农时可能有要求的作物还是先在试验田分区试种，总结出规律之后再因地制宜。南山族长，试验田的标准比较严格，稍后请你带着垦荒团的几个骨干到办公室来。”
　　“是的，术师。”南山族长说。
　　“在三月之后，中旬之前，气温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极寒，转回正常温度……”云深说，“可惜不能确定是哪一天。”
　　黎洪蹙眉也露出遗憾夹着惭愧的神色，翻山众过去前往撒谢尔部落交易的时间基本都在夏末秋初，只有极少数情况下会在暮春或者深秋时动身，虽然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他们对周边地貌也算是十分了解了，却很少注意这边的气候变化。部族里过去照顾田地的人倒是对节气天时很有把握，但山阳山阴隔着一道山梁风水都会不一样，何况他们是跨越了这么长一段距离来到的这一块土地？
　　而且在开春之前就要这般诸多谋划的情况也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
　　“天时是人力影响不了的环节，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吧，只要不犯大的错误，就算有损失也会在承受能力之内。”云深平静地说，“相关的资料收集也也总会完备的。”
　　这次总共收获了四万多斤的马铃薯，听起来是个很可喜的数字，实际却不够够这里的五千多人半个月的消耗，何况还有相当一部分要留下作为薯种备用。而收完马铃薯之后空置的土地该如何处理，农业组的人发生了小小的分歧，一种是坚持传统观念，认为天气回稳之后就有更多的田地，不必急于复种消耗这些好地的地力，另一种看法是已经堆垒发酵好的那些肥料完全可以铺施使用，众人现在的口粮还有一半是要术师供给的，即使数量少，也要尽可能减轻术师的负担。
　　这种小争端在云深将黄豆这种固氮作物的种子发下去之后就解决了。虽然对云深来说钱确实是个难题，他的开销没有无益的，也尽他所能地俭省了——比如现在维持这个集体所有人生机的食物，就是他在去年年末马铃薯和白菜萝卜等作物严重滞销，价格低到一定程度时购入的，这数以百吨计的农产品耗费的资金比他的预算还要少，数字与他接受服装厂的仓库尾存相比还要低些。但无论如何节俭，仍有许多为了服务现实需要而不得不为的开销，因此一开始还显得相当可观的账户数字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减少着，除了在银行中增加的微少利息没有任何资金补充，这种情况直到不久之前才稍微得到了遏制。
　　说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不过从云深来到这个世界，他至今没有积累起哪怕一个金币的财富，虽然和他人有过几次交易，却都是以契约或者其他形式实现的利益交换。
　　在商品经济完全不发达的这个世界，除了资源，云深需要的物资几乎没有什么是这个世界能够提供的，他对上层贵族的奢侈生活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打算招揽佣兵或者法师来确保自己的绝对安全——不是他看不起这种世界法则内的通用保镖，或者自认为凭借信息不对称塑造出来的假象足以骗过所有人……而是那些大爷就算找来了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云深遇到的麻烦从龙之脊开始算，连相对实力最弱的子爵也不是普通佣兵或者法师能对付的。在这种情况下，货币财富的积累就暂时还不是必须去追求的事物。
　　云深现在的开销主要集中在技术资料，种子和测量仪器方面，在他真正用心的工业领域，如果是照既定路线发展煤炭动力，那么适合引进这边的设备都是古董级的老物件，先不论价格，光是要找到渠道都令人为难。或者他可以采买一些小型的电力机械协助解决他们即将面对的问题，比如在春季定址之后就要开始建设的高炉，汽风机和电风机都是必备的，还需要一批相当数量的二极管和三极管……发电的问题一定要解决。
　　在云深面前有两个方案可供备选，一个是在河流上游建立水坝，用轴流式或者辐流式叶轮机发电，另一种是研发蒸汽机——而且后者的用途非常广泛。不过现在还制造不出锅炉，在这个世界的橡胶还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情况下，密封性什么的更是没有保障，也许可以退一步搞蒸汽轮机？就算热效率低一点，也许只有百分之二十，不过这毕竟是在初期，只要能提供动力就好了，就是叶片不知该用平板钢片斜置还是冷锻出碗状叶片，还有冷凝器……
　　分解草图几乎铺满了桌面，云深指间夹着铅笔，一手支着颊侧垂目沉思，范天澜无声走了进来。
　　即使不言不语，这位青年也有非常强烈的存在感，铅笔喀一声落到桌面，云深才像是惊醒一样地抬起了头，“到时间了吗，天澜？”
　　“已经超时了。”
　　云深抬腕看了看表，果然已经超过了计划表中的工作时间。云深的工作中几乎没有需要体力劳动的内容，然而负责所有技术问题的他从来没有轻松过，尤其他是专注起来就会持续下去无自觉的个性，为了他的身体考虑，帮他制定日程表的范天澜限制了他的工作时间，一旦超时就会前来制止。
　　看着他不自觉按揉太阳穴的动作，范天澜走到他的身后，伸手帮他按摩僵硬的肩背，前佣兵的手段跟云深这种技术人员显然不同，一阵酸软感从背后传来，云深简直连笔都握不住了。舒了一口气，感觉到背后沉默的视线，云深轻咳一声。
　　“我好像也没超时多久？”
　　“半个小时。”范天澜沉声说。
　　“……”虽然不是面对面，云深还是有点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感觉到手下的肌理已经恢复正常的弹性，范天澜往旁边移了一步，长臂一伸，低头照着页脚的编号把摆满桌面的图纸收起来夹好，然后归入一旁已经存放着成叠类似文件的书架。云深推开椅子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想把铅笔插回笔筒，腰后就传来了喀吧一声。
　　云深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几秒，没感到自己身上哪里出了问题，认为这应该只是长时处于一种状态下的骨骼自行复位而已，于是他继续把笔放了回去，正要若无其事地走开的时候，被人在背后扳住了肩膀。
　　范天澜看着云深——用一种很少在云深面前出现的表情，语气更是完全不容许人拒绝：“给我到床上去。”


第131章 5月17号之开窍也艰难
　　这大概就是互相之间太熟悉的后果。
　　被赶回卧室的云深是这么想的。室内的温度不算高，这里也不存在药酒或者精油一类辅助舒经活络的用品，因此云深只是脱掉了外衣，剩下贴身的衣物后就趴了上去。范天澜也将自己的外套挂到了墙上，卷起袖子，走到床边，单膝跪上床沿。
　　他垂下眼睫，看着云深从颈项向下延伸而去的曲线。凭心而论，云深的身高无论在这边还是在过去都不算低，四肢和身体的比例看起来也很和谐，虽然因为营养不够，工作过度和锻炼不足等原因，和最初见面的时候相比是瘦了一些，但以单纯的审美来说，这副躯体的骨架仍然能将大多数衣服撑出不错的效果。
　　稍微长了点的黑发沿着脖子的线条向两侧散落，露出洁净的皮肤。被天气困在室内将近两个月，大多数人都被闷白了，云深也不例外，何况他的肤色本就柔和，当初长途跋涉和后来露天工作时晒出的微黝已经完全褪去，每一稍发丝都被那层底色衬得根根分明。
　　不期然地想起在撒谢尔祭典之前的草原浅河中见过的背影，范天澜注视了那片肌肤几秒，微微弯下腰，从颈椎开始，动作轻柔地沿着云深的骨骼一寸寸按下去。即使隔着衣物，掌下躯体从皮肤到骨骼的触感仍旧清晰无比。
　　正在脑内拟定自己的未来锻炼计划的云深被这个动作唤回了神，范天澜的动作在按摸到背肌之后就停顿了下来，云深等了一会，疑惑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天澜？”
　　“没什么。”范天澜淡淡地回答，“再放松一点。”
　　云深尝试放松了一下，“这样？”
　　他的身体是舒展了些，范天澜的动作已经延展到了他他人高腿长，手掌自然也不会小，云深的腰几乎都被覆盖在他的手下，本来这是大多数人的敏感地带，云深也不例外，范天澜用指腹感受着底下肌理的状态，能够空手捏碎喉骨的手指即使着力放轻动作也显得很有力，云深本来很少被人这么接触，被他这么一寸寸摸下去，刚被碰到腰眼就软了，“等等，天澜，停停停——”
　　范天澜停了下来，俯身低声问他，“不舒服？”
　　云深伸手到身后，自己摸了摸那个让他反应过度的位置，“好像有点奇怪，那是痒痒肉？……算了，你继续吧。”
　　范天澜依言而行，不过他再没去碰那个地方。感到背后的青年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将自己背后的骨骼和肌肉都非常仔细地检查完了一遍，刚摆脱那种怪异感的云深松了口气，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床头。
　　“要喝水？”范天澜问。
　　“我想拿那个<军事基础知识>，你做你的……”不用回头，云深就能感到背后那森森的视线，于是他默默地收回了手。
　　“做完再看。”范天澜说。
　　云深只有将下巴搁回枕头，这段时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除非入睡，否则他在日程工作外的绝大部分剩余时间都要用在学习上，虽然书本知识和实际经验往往有相当大的距离，那些纸页发黄的旧书却仍然能给他不少参考。所以他其实很少有必须完全放松的状态，手指在床上敲了几个莫尔斯密码，云深无奈地收敛心神，向背后的青年问道：“天澜，你的按摩是和谁学的？”
　　“族中的药师。”范天澜说，云深刚刚回忆起那位名叫正骨的药师和气的面孔，范天澜又态度平淡地说了一句，“我看他做过几次。”
　　“……”云深想，好吧，这又不是吃药，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云深虽然是别人眼中全能的术师，在理工方面的技术水平不低，但有些类似常识他也不是全都能了解的。按摩也是一种治疗，也有可能出问题，而且出了问题的话，不一定比吃错药好多少。只不过范天澜是个做事专注的人，他可能对任何人慢待，唯独对云深绝无可能。
　　“我已经可以出师了。”范天澜说。
　　“这么快？”云深感到意外，“你不是前段时间才……”
　　“我的经验比他丰富。”范天澜说。
　　“经验？”
　　“药师是‘药’师，对人体的了解，我比他强。”范天澜回答。
　　即使没有身体接触，只要范天澜有意观察，他就能够通过动作判断对方的肌肉和骨骼的动向，正常和疲惫，健康和病中的人体间的差别在他眼中分明得像色块的衔接，在无数经验积的基础上，在知晓原理，学会基本技巧之后，再经过最近丰富起来的各种对象练习，他结业的速度快确实是有理由的，技巧未必精湛，却算够用了。
　　关于人体医学的经验，云深的理解是范天澜这种程度的强者在长久战斗和自我治疗中积累而来的，实际却和他想象的很有差别。在那位至死都秉持着骑士信条，教给继任者的却是极其实用的技击技巧的贵族那儿修习的时候，为了确认人类身上的弱点和磨砺自己的剑，范天澜在那一年时间里杀了将近500人，其中197个人都被他在活着或者死后剖开肌体判别过。虽然他从不杀无罪者，甚至因为他修行的需要，一个曾在比古王国边境累下凶名的大型强盗团伙在半年之内就因首领和大小头目死亡，损员近半而溃散，但因为留在现场的尸体多多少少都被人以冷酷的手法分解过，遗留场面对一般人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血魔”的名号至今还在当地流传。
　　对云深的身体状况大致检查过一遍之后，范天澜才真正下手。
　　“忍耐一下。”他说。
　　“啊？”云深茫然，背后突然一阵痛楚传来，他猝不及防间呻吟一声，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单。
　　全身都裹得厚实的男人们拿着武器从大门出去了。
　　他们是去周边山林上收套子的，雪降停工之后伙食标准降低了，不过每日都是油水极少的土豆白菜和萝卜填塞肚腹，也会让人集体面有菜色。这样寒冷的冬日狩猎是艰难的，但仍然会有一些收获。在他们走后十几张小脸贴在了玻璃大门上，不管门上传来的寒气，巴巴地看着在远处的白色冰面上活动的人影。那些是更早之前出门的人。
　　“铿！”
　　碎冰飞溅而起，射到用凿子掏洞的青年脸上，虽然及时闭上了眼睛，被寒气冻得发麻的脸上还是感到了疼痛。弹去落到兜帽里的碎冰，他双手握紧钢钎，继续狠狠地凿入坚硬如石的冰面，“才过了几天，洞又冻上了！”
　　“天冷总是冻得快。”离他不远的地方，另一名长着和他一样面孔的青年敲了敲冰面，说道。
　　他的双胞胎兄弟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家伙倒是快。”
　　“他是先拿草把冰洞堵上了，再开当然比我们容易。”
　　哗啦的水声响起，水滴在寒冷的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啪的一声，一条手臂长的银色大鱼被人从冰洞里拽出来，甩在冰面上没一会就成了硬邦邦的一条。蹲在微微冒出水汽的钓洞口的男人身着珊瑚绒的白色连帽外套，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在他们的角度，只能见到对方将钓线再度垂入洞中的手和有些发红的鼻尖。
　　不过有些人是只看背影就能够被认出来的——
　　而且他还轻松地吹起了口哨，虽然只有那么一小节，但那个销魂的节奏也实在太容易鉴别了。
　　两兄弟把脸转了回来，继续默默地干自己的活。
　　当毛茸茸的塔克拉满载而归地敲响云深住处的大门，没有在十五秒内得到回应的他推门走了进去，正遇上一身请便从云深那个简陋卧室走出来的范天澜。
　　“什么事？”范天澜抬眼看过来，开口问道。
　　塔克拉举起了手里被串成一串的鱼，“我想问他这样要怎么做。”
　　“交给厨房。”
　　“这是专门给他的。”塔克拉说。
　　范天澜走了过来，接过那串鱼，看了一眼之后说道：“我来。”
　　塔克拉狐疑地看着他，“你会？”
　　范天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会。”
　　塔克拉被十项全能的光环闪到了，不得不将手中战利品拱手相让的他马上找到了目标，正要走入内室的他又被叫住了，“他在休息。”
　　塔克拉回过头来，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对他做了什么？”
　　范天澜将鱼串挂到一边，动作利落地穿上挂在臂上的外套，对塔克拉的问题置若罔闻，“别打扰他太久。”然后就提着鱼串推门出去了。
　　塔克拉从门边收回视线，这小子越来越讨厌绝对不是他的误会！不过他毕竟没有命令说不准进去，塔克拉放轻了脚步，越过半是墙壁半是书架的内墙，在那个只有十来平方，还大部分都被书架占据的小房间里，云深正倚坐在床头，手下摊着一叠笔迹稚拙的薄纸。
　　“塔塔。”云深抬头看了过来，微微一笑，“冰钓结束了？”
　　“天冷，他们扛不住了。”塔克拉说，他侧头端详了云深一会，他每天都会见到这个人，对云深的状态很熟悉，如今这种软绵绵的坐姿，比往常轻松的表情和更为柔和的气息……云深倒是被他盯得有些莫名，“你都出汗了，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做什么……我最近有点缺乏锻炼，天澜他帮我活动了一下筋骨而已。”云深说，将今天收到的作业放到一边，酸软感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导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又轻又软，然后因为塔克拉的表情停下了动作，“怎么了？”
　　“你说他帮你松筋骨？”塔克拉的神色有点怪异，“他每天早上和下午都会在大厅里给人‘松筋骨’，‘锻炼身体’。”
　　“原来是那样，”云深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塔克拉的意思，他笑了笑，“至少我的待遇好多了。应该是点到为止，没什么人受伤吧？”
　　“又不是拆了他们的骨头，最多半天就爬起来了。”塔克拉无谓地说。
　　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动的云深有点尴尬地想起了方才那令人难以忘怀的体验，一套按摩做下来他也差点爬不起来，还让范天澜露出了非常难得的担忧神色。体质固然是一方面原因，也许28岁也不算多么年轻了？
　　作为翻山众的新一任首领，同时行为权限仅次于云深的范天澜在接任这个职位之后，就向云深提了想对翻山众进行新训练的计划。虽然还没有见到具体步骤，不过云深是授予了他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放手施为的权力。虽然对军事领域的了解基本限于纸面资料，不过云深对范天澜现在就开始的行动还是颇感兴趣的。
　　“那是天澜取得翻山众认可的必经仪式？”
　　“当然不是，这一关他已经在去撒谢尔之前过了。”塔克拉说。
　　没有意识到那次比试意义的云深怔了怔，塔克拉注视着他的表情，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们现在在搞的，叫做‘选拔’。能在那家伙手下坚持三十秒不被丢出去或者‘杀掉’的，就有可能成为你的近卫队一员，这话一说出来，那些软毛小子可以高兴得要命啊。”
　　“我的……近卫队？”
　　“越是美丽的花朵，越是需要锋利的刺来保护。”塔克拉非常难得地用上了比喻句，先不管他的比喻有没有问题，他低下头，弯腰执起云深的左手，薄薄的水色嘴唇在中指的黑色戒面上一触即离，“如果申请能够通过，我将是您的近卫队副队长，我的大人。”


第132章 5月19号之毛茸茸好久不见
　　冬季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季节。
　　气候恶劣，食物匮乏，出行不便——岂止是不便，阴天大小雪埋路，晴日上下光照眼，人和牲畜都得老实地待在部落里，靠着积累了一个夏天和秋天的牛粪燃烧取暖。离部落不太遥远的地方就有一座露天煤矿，不过在帐篷里烧煤熏死几个狼人之后，在严令禁止之下，就没人敢为了省下那点功夫而冒险找死了。
　　对药师来说这个冬季尤为难过，除了担忧居住在大雪寒地笼罩范围内的族人，还有一些过去就存在，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的问题。
　　木炭燃烧的淡蓝色火焰柔和地舔上悬挂的铁钎，串在钎上的肉块已经变色，滋滋作响地冒出发亮的油脂，肉类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帐篷，在药师用马尾毛制成的刷子刷上调料之后，这种香气被微妙地改变了，而且增强到了让帐篷中的其他人不得不分心的程度。
　　四双颜色不同的眼珠一齐朝这个方向转了过来，药师表情沉静，连头也没抬，抽出随身携带的银刀，刃尖插进表面已经染上焦色的肉块。
　　像雪一样洁净白皙的手指，光泽柔和的银刀，虽然是享食的前备动作，不过跪坐在地低眉敛袖的动作看起来从容优雅，新生的冰狼修摩尔一手托腮，以相当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画面，“虽然年纪大了点，不过也是很有味道的么。”
　　药师一个失手，细长的银刀直直刺透肉块，然后被他面无表情地拔了出来，丢到一旁的兽皮上，倒是盯烤肉盯了很久的斯卡把脸转了过去，皱眉看着修摩尔，“你说人还是肉？”
　　修摩尔对他微微一笑，“肉也不错。”
　　斯卡认可地点点头，“我的眼光。”
　　药师的动作停了一下，听着这些微妙对话的布拉兰笑了笑，祭典之后这位受伤的魔剑所有者就留在了撒谢尔，魔剑没有控制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大多数狼人都要温和和沉默。
　　“……”作为陪衬的伯斯只有默默地帮药师捡起银刀，擦去上面沾染的油脂之后捧还给他。
　　“拿木盘来。”药师说，然后将火候刚好的烤肉从炭火上拿下，铁钎拔起，烫热的肉块连同滴沥的热油一同倒入宽大的木盘。
　　伯斯将第一盘烤肉送到修摩尔面前，接着才轮到斯卡，对这种区别待遇撒谢尔的族长很不满，“我是族长，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还有这种吃法真是太不爽快了！”
　　“冰山阁下已经是231岁的高龄，他当然应该是第一个。”药师冷淡地说，“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娘的吃法，直接上嘴咬啊。”
　　斯卡看着盘子里有他拳头大的肉块，虽然看起来是很好入口的大小，天寒地冻什么热东西都冷得快，但药师的秘香烤肉直接入口的后果他是知道的，即使外层晾凉了，里面也能把狼人不怎么娇嫩的舌头和口腔烫出泡来，所以他只有抽出自己的匕首，老实切割起来。
　　“分量太少了。”两口干掉一块的斯卡又抱怨道。
　　“香料植物本就难以种植，干燥和收藏也需要讲究，”药师将最后一盘烤肉递给伯斯，“而这个冬季消耗得尤其多。”
　　“我才不想一个冬天就只能吃那些只有盐味而且又腥又膻的肉。”斯卡显然认为自己蹭食是十分有理由的。
　　“我也很怀念两百年两百年不见的食物美味，特别是遗族那些令人惊叹的烹饪技巧，让那些美食消失在世界上绝对是一种罪恶。”修摩尔说，药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修摩尔又笑了笑，对斯卡说道，“不过你也不要总是来打扰，喂饱你又不是他的责任。”
　　“他连人都是我的。何况我又不是吃他的肉。”斯卡说。
　　伯斯悄悄地看了一眼药师额角的青筋。
　　修摩尔沉默了一下，然后感叹，“我果然不该死得太早。”
　　“什么意思？”
　　“如果不算战争的事，其实那是个不错的时代，可惜该享受的我还没享受过多少就死了。”修摩尔说，他的动作看起来曼斯条理，吃得却不比斯卡慢。
　　“享受？”斯卡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自己放弃冰川狼族的继承权，流浪在外七年才回到你大哥的麾下吗？”
　　“那是因为部落的生活太没意思了，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修摩尔说。
　　“所谓部落不是一直都这样。”斯卡切了一声，“要嫌无聊，你什么时候到黑发术师那儿去？”
　　“黑发术师那边也许不错，不过在过去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修摩尔说，他转脸面向术师，“年轻人，有酒吗？”
　　药师默不作声地从地上屈膝起身，走到帐篷一角的柜子里取来两个陶罐，修摩尔伸出手，看起来是颇为期待地接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斯卡问。
　　“让你取得兽皇的权力。”修摩尔说，“然后拿到冰皇剑。”他拍开酒罐口的封泥，刚揭开盖子，一股浓烈到几乎有形有色的气味猛地冲出，把修摩尔熏得往后一仰，“咳，这是药酒？”
　　“是的，阁下。”药师非常客气地说，“我这里只有这个。”
　　修摩尔没有问里面到底泡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可怕的味道，他将陶罐的盖子盖上，算是暂时隔绝了那种能令狼人晕眩的刺激，斯卡在这个时候说道：“那把剑可不算初代皇帝的唯一遗物。”
　　修摩尔把药酒给药师递回去，“那是唯一陪伴他到最后，并且流传下来的事物。”
　　“所以你也要插手帝位争夺？”斯卡挑眉看着他，“难道你还在期待那把剑跟你一样，有个初代皇帝的残魂留下来让你复活？”
　　“法外之血可遇不可求，不如一试。”修摩尔说。
　　“那把剑少说被五六个皇帝用过，可从来没人听说过有什么鬼魂在里面。”
　　修摩尔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落在火塘中烧成橙白色的余炭上，冰蓝色的双瞳反射着火光，敛去脸上的笑意之后，他的面孔看起来锐利而深沉，自灵魂移居，这副躯体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不仅再无当初虚弱呆滞的模样，而且越来越接近当初灵体状态的他。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那是我和他之间的誓言。”
　　“要遵守誓言，也得有那个对象。”
　　修摩尔抬眼看向他。
　　斯卡对他一笑，“奇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白日梦不如少做。”
　　药师撑在地上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响。虽然斯卡说话一向不太讲究技巧，不过这样的言辞实在太过尖锐，修摩尔神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离他不远的布拉兰却慢慢坐直了身体，一只手向下垂去，盖住了魔剑剑柄上闪着幽微光芒的黑曜石。修摩尔静静地看着斯卡，冰蓝色的双眼冷酷如巅峰之雪。
　　斯卡一手搭在膝盖上，侧脸对上修摩尔的视线，金绿色的双瞳中也是漠然。
　　“你惹人厌的本事倒是挺高，小子？”修摩尔脸上浮起了一个完全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
　　“怎么，听不顺耳吗？”斯卡咧嘴一笑，“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对或不对又如何？”修摩尔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我的事，你最好闭嘴。”
　　“摆老人家的架子，嗯？”斯卡也笑了一声，“你忘了是在谁的地盘上？”
　　“要约战，你这种手段太幼稚了。”
　　“谁耐烦搞这种弯弯绕绕，”斯卡将连肉汁都蘸净的木盘放到一边，“虽然我确实很想跟你干一场……”
　　一道锐光骤然闪出，斯卡反手拔剑，以迅雷之势挥向修摩尔，一柄形制与之完全相同的长剑迎面接住，剑刃交锋发出火花，修摩尔哼了一声，“不用雷神？那样你还有点胜算！”
　　“它还用不上！”斯卡也冷笑，“刚换的壳子习惯没？半路摔倒别怪我不客气！”
　　近距离听到如此密集高亢的金铁交击声，耳膜被刺得疼痛的药师抱着酒罐向后退去，伯斯护在他身前，布拉兰还留在原地，不过那两个忽然就打起来的家伙并没有表现出他们真正的实力，长剑挥动带起的剑风吹动药师的白发，却没有波及这顶帐篷里的其他东西，布拉兰甚至还能悠悠地把火塘给盖上。
　　但帐篷完全不是适合打斗的地方，刺啦一声，斯卡一剑刺破了帐篷，与他剑锋纠缠的修摩尔随后将那个裂口绞成了破洞，冷风随即裹着碎雪灌入。
　　“地方真小！”修摩尔说。
　　“出去打！”斯卡喝道。
　　于是他们就出去了，从那个被他们割出来的破口。
　　药师站在帐篷里，一脸寒霜地看着那个不断吹入风夹雪的大洞，布拉兰施施然提着魔剑起身，“我去观战。”说完也从那个刚开出来的小门钻了出去。
　　“药师。”伯斯轻咳了一声，“您先忍耐一下，我去找材料帮您修补帐篷。”
　　神色不动的药师抬了抬手，表示他已经知道了。不过在伯斯离开后来到的人当中没有银白色毛发的狼人青年的身影，神态有些惶恐的奴隶向药师报告，那位年轻的百夫长也赶到争斗的地方去了，药师沉默一会，然后只是应了一声，脸上不见前段时间的怒意。
　　这就是那个曾经还能遏制，现在却愈演愈烈的问题——冬季本该是休养生息的季节，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严寒和食物的单调窘迫让他们只想睡过这段时间，然而对另外一些人，尤其是从年头到年尾都一样地生机勃勃，连风雪酷寒也压抑不了，非得折腾出什么来的人物来说，安安分分抱着炉子过完这一冬几乎是不可能的。本来这种干扰部落安定又难对付的刺头只有那么几个，制服斯卡之后就不会有大的问题，然而今年的撒谢尔加入了两个新成员。
　　不管是那个空有一副可靠外表的布拉兰还是虚龄231岁的狼人先祖，他们都用切实的行动向旁人展示了他们和斯卡不愧是同血一脉，那种德性简直一模一样。
　　隐隐约约有什么倒塌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阵喧哗，药师也只是冷眼看着奴隶们的进度，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过是此前十几次类似事件的重复，他既然已经被注定了是要为他们收尾的，那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去也不迟，犯不着现在过去爆血管。
　　帐篷修补得很快，奴隶离去前还将吹入帐篷的雪花都扫走了，只有流失的热气补不回来，药师用火钳拨弄着火塘里的余炭，把火重新生起来。刚恢复了一些暖意，伯斯回来了。
　　“药师……”
　　药师夹了最后一块牛粪饼丢入火塘，感觉到这位狼人身上的犹豫踌躇，他抬起头来，“怎么了？他们又打坏了什么——”
　　在看到伯斯手里捧着的盒子之后，他的话戛然而止。就是想错认也不可能，虽然已经破得厉害，但那个大小，木质，花纹……毫无疑问，就是装着部落里所有的通讯石的专用木盒。虽然伯斯捧得小心翼翼，仍然有细小的沙土从缝隙中落下，药师深呼吸了几次，才能用勉强平静的语气问道，“怎么打碎的？”
　　“族长和冰山阁下用力过猛，主帐的支柱倒下了，然后族长和修摩尔大人不慎……”伯斯小声说。
　　药师伸手按了按额角，过了一会才继续问道，“还有能用的吗？”
　　伯斯小心地打开破裂的盒盖，半跪下来递给他看。法纹分崩离析，原本整齐摆放其中的半个手掌大小的平整石块无一完整，不用说也知道已经全部不能使用了。通讯石的制作方式是极少数得到流传的法师技艺，不需要强大的法力和稀有的材料，一个初级法师手上有块石头和一支刻笔就能做，只是他们的成功率只能说低到令人发指，通讯石能够传递的距离也非常短。高级法师制作的通讯石需要的条件则苛刻得多，不过效果也好得多，不仅能够连接两个城市，承载的信息量也大，当然价格也高昂到了某种程度——还不一定能买到。
　　这些已经碎成末的泥石，就是撒谢尔从前年开始，从人类商队手中收来的高级通讯石。
　　伯斯简直能听见药师理智同样寸寸碎裂的声音。
　　“斯卡·梦魇！还有修摩尔·冰山！你们这两个混账——！！”
　　当撒谢尔族长那扭曲的惨叫穿透部落的每一顶帐篷，无论狼人还是人类都捂着耳朵缩在自己的住处等待这一场人为风暴过去，却有数人一身厚重地骑上了角马，拨骑往东南方向而去。


第133章 5月20号之生意上门
　　在新移民的住地中，已经是二月末了，天气和一个月之前可以说没有差别。
　　温度计显示的数字一直在一个微小的区间浮动，室外的空气仍然冷得能冻掉人的鼻子，过冬前储备的像小山一样高的煤堆早已不见那高挺的弧度，只在雪堆中露出星星点点的黑色，取煤的人将硬结的雪块敲开，把煤一趟趟地用雪橇拉到铁工房旁的半地下锅炉室里。
　　炉火几乎日夜不休，通过堪称严苛的标准检验的成套铠甲被抹上油脂，亮晶晶地装进用干燥的树叶内垫的箱子里；叶片已见缺损的风车还在水塔顶端吱呀吱呀地转动，间中响起提水上塔的大桶将水倒入塔内的哗啦声，机械工房中的车床切削声渐少，叮叮当当的各种敲击声多了起来。生活平稳，秩序，按部就班，却又像温室里的已经长出浅绿色真叶的小豆苗一样，有种清晰的活力。
　　宿舍里又增加了一些设施，这个外出极为不便的季节，也有一些手工的小工作分配下来，跟春夏秋相比已经算得上相当清闲，而且由于无须为食物和寒冷忧虑，生活甚至可以说是舒适的。有些人在这段时间里长胖了一些，也有一些人反而生起了病。在术师的吩咐下，大厅的墙壁和附近地面上多了一些木造的小东西，见过示范后，人们才知道这些木杠，梯子和拉环是为了让他们活动身体而设置的，虽说利用率其实不怎么高。对这些玩意青睐的是些好奇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人的指引，他们也能在这些简易到了极点的运动设施上玩出自己的花样。
　　从每天清晨开始到夜晚，宿舍里总是热闹的，因为空间并不宽敞，好动的孩子们能够活动的场所也不过那几个，而术师又对他们相当宽容照顾，在楼梯上和大厅里玩耍的小孩子吵吵嚷嚷，不被警告就不会特意收敛，只有每天固定的某个时刻来到，他们才会无需大人召唤，自己就安安静静坐下来。云深将电视放过来，是想用这种方式代替一部分的启蒙，顺便为不得不禁足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一点乐趣，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娱乐极其匮乏的年代，自然也预计不到这个在他看来十分普通的措施给人们造成的影响力——每天短暂的放映时间一到，唯一可供观看的大厅就会拥挤得连他都挤不进去，以至于电视的悬挂位置被一再提高，如今已经快要触到第一层的楼板了。
　　随着播放的时间变长，云深拣选过来的影视材料也丰富了不少。兴趣是最好的教师这句话是老生常谈，而老生常谈往往被证明才是普世价值。在集体宿舍里5岁以上的孩子把儿歌唱得每个人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之后，成年人们也多多少少学会了几个常用词句，云深在给少年组和青年组讲课时，也可以加入一些这个世界的语言中没有对应存在的词汇。
　　“出芽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云深俯身摸了摸从覆膜下冒出头的苗叶，“没发现什么病害吧？”
　　“这个是没有的，术师。”负责管理温室的山丁说。
　　云深直起身，看着向两侧延伸而去的苗床，这些刚刚萌发的红薯幼苗数以万计，将在春季日温稳定在15度以上之后开始规模种植，这种耐贫瘠易管理的高产作物，和马铃薯一样是今年粮食生产的主力品种。
　　“那些黑牛的状况如何？”云深问。
　　“就是草料有点不太够，其他也很好。”山丁说。
　　“给它们穿上去的鼻环没有感染？”
　　“没有，术师。只是现在不太好驯……”
　　“那也是急不来的事，”云深说，“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不知道能不能先带出来几头？”
　　农具的制造不算太困难，在机械化作业完全是个妄想的情况下，该如何驯熟那些从撒谢尔带回的黑牛，使它们成为劳作助力就成了一个问题。纯人力用于开荒尚可，不过耕地和犁田没有畜力到底有多难，云深在入冬之前已经见识到了。
　　“关于这个，其实……”
　　正在说话间，一名遗族青年忽然小跑入温室，臂上的布条说明了他今天轮值的身份，旁人给他让开了通道，云深看着他来到自己的面前，听完他有些急切的报告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术师。”解下厚厚的狐皮斗篷，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冰蓝色双瞳的狼人将它递给侍立在旁的一名遗族青年。
　　“在单调乏味的季节居然能迎来您的到访真是荣幸。欢迎您来到这块新土地上，冰山阁下。”在住所兼办公室的房间里，云深对突然造访的客人微笑道，他没有坐在桌后，而是让人搬出了几张椅子。他看了一眼端坐在另一边青灰色毛发的狼人，“布拉兰先生也来了，让人有些意外啊。”
　　布拉兰给云深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只是一个随行的闲人。”然后就把视线移到周边摆放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上了。
　　“此地打扰，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些小问题。”修摩尔说，随即非常直接地向云深说明了一下撒谢尔的通讯石是如何完蛋的。他的态度是如此坦荡，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愚蠢无比的错误似乎也变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在听完他的请求之后，云深沉吟了一会。
　　“关于这方面，抱歉，阁下，我从来没有学过通讯石的做法。”他对修摩尔说。
　　修摩尔显然没预料到这一点，在斯卡向药师保证的时候，连他都以为通讯石的制造是每个“有点”本事的力量天赋者必备的技能，这位远东术师如此直接地否认，他在想斯卡那小子是不是在扯谎的同时，也稍微考虑了一下是不是远东和这边的地域差别原因。不过远东术师已经这么说，那他此行前来的目的是无法完成了，“是我准备不周，只能说这真是个遗憾……”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云深说，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页缘已经泛黄的书，“无论灌注多少法力，耗费多少材料，通讯石这种工具作为一次性用品的缺陷都无法改变。尤其是只能单向传递，无法实现即时交流这一点，已经注定它的不堪大用。”
　　“哦？”修摩尔挑眉看向云深，“听起来你似乎是有更好的方法？”
　　云深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贵族的部落需要通讯石，是因为从前往帝都到最终决出兽皇，全部过程结束，至少需要三个月吧？作为边疆守卫者，在邻国处于不安定的战争状态的时候，首领不能及时掌握部落的状况确实不太妙。”
　　“帝位争夺战是一个冗长的游戏。”修摩尔笑道。
　　“听说这边通讯距离最长的记录是——以一个我和阁下都较为熟悉的标准来说，600华里。”云深说，华里是修摩尔还活着的时代常用的一个距离单位，差不多就是现代的“里”，“撒谢尔部落和帝都的距离应该比这更远？”
　　“至少长两倍。”回答的是布拉兰。
　　“不过这玩意还是很有用的。”修摩尔说，“不知术师你掌握的方式能做到哪种程度？”
　　云深将这本《硅两瓦短波电台技术说明书》倒扣在桌面上，“地域不同，还要视能源和零件的成熟状况而定，通过我的技术进行通讯的有效距离可长可短。不过即使是最短的有效距离，也超过了1000华里，同时这种技术还有一种优势，只要能源持续供应，环境稳定，它就能与另一部‘设备’进行双向即时通信。”
　　布拉兰将目光投向云深，修摩尔摸着他用刀片刮得非常光滑的下巴，过了一会才说道：“术师阁下，你的意思是即使隔着漫长的距离，也有办法让人及时传递情报？”
　　“类似于伯斯百夫长曾经见过的黑匣子。”云深双手交握在膝上，慢慢地说，“那种是只能提供短途通信的小工具，能够长途传递信号的设备配件要多一些，不过也无需超过一匹人马的力量去搬运它。还有因为结构有些复杂，使用它需要一些技术，只是和它的作用相比，这些额外的负担其实完全是必要的。”
　　“在我被困囿地下的两百年时光里，这个世界倒是有了些有趣的东西。”修摩尔经过最初的讶异之后笑了起来，“术师，如果那种工具能够制造出来，你可知它在战争中的意义？”
　　“工具只是工具。”云深神色平淡地说，“它的作用在那里，无论在何处使用，附庸多少价值都不会改变。”
　　修摩尔颔首，“我也曾听说你是不喜欢战争的人。”
　　“只是个人喜好而已。”云深说。
　　“效果如此出色的工具，想必也非常难得吧？”
　　“只是制作特别复杂和结构精巧，还算不上绝无仅有的极品。”云深说。
　　“那么，我能否现在就见识一下这种奇妙的通讯工具？”修摩尔问。
　　“我很乐意回应您的请求，但那种设备的架设是颇为繁琐费时的事，而现在的室外环境也不太合适我的人行动，验证无需如此麻烦，您可以先用这个试试看。”云深说，守候在旁的那位遗族青年照他的吩咐从书架下的木箱中拿出了几样东西，打开后捧到了修摩尔和布拉兰的面前。
　　那是至今为止只有伯斯才有幸见过的对讲机，而且其中电池剩下的电量还够他们再来一次展示的。
　　对此毫不掩饰兴趣的布拉兰自发选择了到外面去测试，修摩尔将对讲机握在手上，专注地谛听着从这个触感光滑的小匣子里传出来的每一丝声音。也许是因为室内室外都十分安静，而这个世界上除了天然磁场没有其他干扰的缘故，连细微的踏雪声都从那一端传了过来。
　　“我已经走到了那栋水晶房子的背后。你听得到我在说话吗，冰山？”
　　“我听得很清楚。”修摩尔说。
　　“我也能听见你的声音，虽然有些小。”布拉兰在另一头说，“需要我去得更远吗？”
　　“不用，你可以回来了。”修摩尔说，然后他又思忖了一会，间或问了云深几个问题。不久之后布拉兰就回到了这里。
　　“长途的通话也能达到这种效果，术师？”他问。
　　“天气可能对通信产生一定的影响，不过这不会真正妨碍它发挥作用。”云深说。
　　“我想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术师。”修摩尔将对讲机完全握在手中，似笑非笑地看向云深，“我若是向你要求一套你所描述的长途通讯工具，需要什么样的代价？黄金，法石，奴隶，或者其他？”
　　云深一手支在扶手上，袖口微微滑下，露出底下手表表带柔和的银色光泽，“实际上，我现在倒是不需要那些东西，阁下。”他说。
　　“那么，它是值得更特殊的代价，或者其他？”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阁下，我现在需要的东西其实很普通，只是数量需求较大。我可以为您的部落提供这样一套能够互相呼应的长途通讯设备，而我开出的价码，是撒谢尔和撒希尔部落共同的铜矿开采权。”
　　“……”布拉兰十分意外地看着云深，“我们的铜矿？”
　　“即使它的作用如你所说，这个价格也昂贵了点，远东术师。”修摩尔说。
　　“商品的价格除了它本身的价值，也因人对它的需求而定。”云深说，“正因为现在兽人帝国还在和平时期，所以我只要求撒希尔的四分之一铜矿两年的开采权，这份代价我想还不算特别昂贵。”
　　修摩尔思忖了一下，“抱歉，术师，你提出的代价还不是我能够现在就承诺实现的。”
　　“无妨。”云深说，“如果撒谢尔和撒希尔认为这个价格不能接受，我会在春季之后用正常贸易的方式换取我需要的物资。”
　　“术师，”布拉兰问，“我能不能问您需要这么多的铜是为了做什么？”
　　“铜在我工作的许多方面都很有用，”云深说，“至于它最大的作用，诸位以后总会见到的。”
　　这个时候，无论提问还是回答的人都预料不到，不过四个月之后，他们话题中的事物会对现实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也许到时候的使者不再是我，不过在不久的将来，撒谢尔必定会为此来给你一个回复，术师。”修摩尔最后说。
　　云深听得出来这段话背后的肯定之意，因此他微笑着回答，“我相信互惠互利的交易才是长久的，我会静候撒谢尔的使者再度造访。”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取得预计的结果，却有了另一种进展的修摩尔在离去之前很感兴趣地到温室里晃了一圈，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不事生产的战士，对于在收完马铃薯之后又补上了各种青苗，加上许多蔬菜也长到了可收获阶段的温室，他希望能带一些植物回去作为礼物。
　　云深于是让人把他选中的蔬菜收割下来，捆扎整齐之后放进了备用的木箱中。修摩尔看着这些水分饱满，在视觉上就十分嫩脆的蔬菜，想起了白发红眼的药师失去冷静之后的凶悍模样，连那个敢于挑衅他的黑毛后代都只能抱着脑袋瘫在角落里任其蹂躏，空有一身武力也不能反抗……
　　“远东术师，你说有些人或者动物在冬季容易失控是什么原因？”
　　“跟环境和食物有关吧。”不明所以的云深说。
　　“那么吃了这些草会有好一点吗？”修摩尔问。
　　“至少在我的经验中，蔬菜的某种成分是能够起一些作用的。”云深说。
　　撒谢尔。
　　一脑袋凌乱的斯卡将在艰难时刻反而显得可靠的先祖交给他的礼物送到了药师的面前。
　　看着眼前叠在一起的小捆韭，葱，蒜，紫苏和小青菜，药师怔了怔。
　　“还可以吧？”斯卡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术师那里来的？”
　　“他的手段是有点意思。”斯卡说，“那个远东术师还说你脾气暴躁是因为冬天了所以火气大，吃点绿的东西就会安定下来了。”
　　当然云深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不过在斯卡看来他们肯定不会有为这点小事对质的一天，所以他一把扯开了看起来最鲜嫩的那一扎，把它们捧到药师面前十分期待地说：“来吧来吧？”
　　药师看着举到鼻子底下的青菜，“……你要我生吃？”
　　“他说生吃最好！”
　　药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会信？”
　　听说那一天的斯卡是滚着离开药师的帐篷的。


第134章 猛兽出没注意
　　南部的冬雨即使是久居此地的人也经常感到难以忍受，尤其今年的气候又比往年还要来得严苛，这个冬季简直像要把春季的雨水也一并透支一样，冷雨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
　　湿漉漉的灰色重云一直覆盖到视线的尽头，雨势不大，从宽广的博格特山脉中转出的伊尔河水位却已经涨到了离春季汛期不远的位置，码头空旷，连泊船都不见一艘，细密的雨滴将城市的街道洗得一片寂静，几乎见不到行走的居民。城郊的驿站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能见到的普通驿站，被雨水浸透的木头上甚至出现了疑似青苔的痕迹，让它在绵密的雨幕中看起来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
　　“真是令人忧郁的天气。”
　　虽然披着雨具，褐发青年的短发仍是湿透地贴在了他的脑袋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天色，然后走进了驿站。
　　驿站内有木柴在燃烧，虽然火光不盛，视觉上却给人温暖的感觉，酒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一身水汽的褐发青年一走进门，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就将目光投了过来。那是五个仅凭外表就能判定身份的佣兵，褐发青年对上他们的视线，双方眼神对视片刻，就各自移到一边。
　　这是一群经验丰富的佣兵，褐发青年拿下雨披之后的装束和严整的短发透露的身份信息值得他们忌惮。
　　褐发青年向驿卒出示了自己的邮符，然后找了个角落休息。他刚坐下不久，一阵密集的蹄声从驿站外传了进来，他侧耳倾听这些踏在泥泞地表上的蹄声，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什普罗郡的马，而且远不止一匹，不过这支骑兵并非所有的马都是这种令任何一个军人都为之向往的尤物，它们后面还有一些普通的好马。
　　驿卒们都缩着脖子走了出去，压抑不住的惊叹声随后传了进来。
　　又有人从驿站外进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个，火堆旁的佣兵全都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来者。
　　晶莹的水珠从光滑的布匹上滑下，那种柔和的颜色和精致的纹理即使在大城市的贵族中也不多见，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解除兜帽之后这批人的外貌。
　　长发尖耳，无论男女都秀丽异常的外表，看到这批精灵，连佣兵们也发出了低低的抽气声。这个强大美丽的种族在百年封禁之后仍然不愿与外界过多接触，没有特殊原因他们不会踏出神光森林，而凭借他们在中央帝国的身份和超出绝大多数人类的能力，即使出现也不过一两个精灵，他们今天所见的，可能是数十年都未曾有过的景象。
　　进入驿站的不只是精灵，又一队骑士从他们背后涌了进来——是真正的骑士，不是骑兵。
　　一名在轻甲上刻着贵族徽章的骑士环视了一圈没有任何隔断的驿站内部，转头中对精灵中容貌最为醒目的那位说道：“殿下，请您稍等，让我们先为诸位清场……”
　　“不用。”浅金色长发的精灵冷淡地说，不待那位骑士回应，他就带着同伴往驿站的另一个角落走了过去。除了外表，他和其他精灵还有一个地方不同，他的披风是半掩在身前的，当他身边的精灵为他解下之后，就露出了底下在他臂弯中的那个小活物。
　　褐发青年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他还真是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小孩子，穿着毛茸茸的斗篷，戴着同样毛茸茸的帽子，只在毛茸茸之中露出来一张微带粉红的小脸，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也许是在大人的怀中闷了太久，他一露头就朝四处张望，白色的帽子在那位美貌精灵的胸口蹭来蹭去，精灵正在拒绝那位效命于某位公爵旗下的高等骑士继续护卫的要求，没有在意他的活跃。
　　火堆旁的佣兵们见自己没有被驱赶，也就继续留了下来。
　　“怎么带着个小……孩子？”
　　“谁知道。”
　　那个小孩子扒在他监护人的手上，朝这群佣兵望了过来，佣兵们纷纷低下头去继续喝酒，他小脸一转，又看向这里的另一位陌生人，褐发青年对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微微一笑，但在看到这个孩子已经歪掉的帽子底下露出的发色时，他就不太笑得出来了。
　　……这个未成年的树精灵是怎么回事？！
　　守护在旁的精灵伸手过来把树精灵的帽子重新戴正，同时朝褐发青年看了一眼，后者正在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
　　这批精灵只在驿站中短暂地休憩了一段时间就再度启程了，在他们离去之后不久，褐发青年也从驿站中牵出了一匹马，所行的方向，正与精灵们同道。
　　笼罩了中央帝国数个东南行省的阴雨对中途镇的影响并不大，当奥兰托做出旅馆时，甚至在云层的间隙中见到了一丝丝的蓝天。他的心情也和这天空一样，在长久的阴霾之后，终于见到了阳光的希望。
　　中途镇是进入神光森林的最后一站。虽然神光森林的戒严令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冬季更是传统的休禁季，不过如何通过这些障碍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要进入神光森林，哪怕是一步路，他就自由了！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之中，他和劳伯斯不止一次地尝试过逃离那位可怕的青年，事实却一再向他们证明这些努力的徒劳。奥兰托从未听说过世界上居然有一种强制奴役他人的天赋，虽然这种束缚起作用的时候不多，然而每次都令人苦不堪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强制约束不是永久的，墨拉维亚向他们承诺只持续到进入神光森林为止。
　　银发的青年也踏出了旅馆，在飘荡着浅淡灰色雾气的街道上，他的姿容使身后的背景都成为一幅出色肖像画的一部分。奥兰托如今已经懂得反省自己的花痴，对此也有了应对的能力，比如说把脸扭过去。
　　“还有多远是神光森林？”墨拉维亚走到他的身边问。
　　“沿着这条入林大道一直向前走，”奥兰托伸手指向前方唯一的道路，“直到看见白枝红叶的树木，那是森林防卫线的标志，只要踏过那条线，就是真正进入了神光森林。大概是四五里路的距离。”
　　墨拉维亚轻轻点头，劳伯斯此时正从旅馆里抱着行李走出来，“奥兰托你个混蛋，过来帮个忙！”
　　当奥兰托把自己的那份拿上，墨拉维亚已经快要走到街道的尽头了。在同行的过程中，这两位力量天赋者也不能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至少培养了他们少废话的品格和良好的身体和心理素质，两人对视一眼，不吭声地追了上去。
　　作为大陆上最富传奇色彩的领域，神光森林即使在冬季也维持着它特有的生机，被允许进入森林的骑士很少，再加上经济原因，墨拉维亚一行人此时都是步行，当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的时候，奥兰托和劳伯斯都停下了脚步，避让到路边。
　　驾驭着矫健远胜于普通马匹的坐骑的精灵们身上带着长途旅行特有的风尘感，在冬季还未结束的入林大道上出现人类不是常有的事，轻骑而来的十数位骑士收紧了缰绳，为首一位将亚麻色的长发编成辫子的灰眼精灵拨马走了过来。
　　“远来的旅者，现在还不是森林开放的时候。”
　　“呃，抱歉，精灵先生，关于这个……其实，我们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您看，总有一些意外状况……”奥兰托是第一次直面精灵，虽然对方的外表压迫感还不如墨拉维亚，但他还是显得有些紧张，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解释这件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墨拉维亚的方向。
　　墨拉维亚在入林大道的中央慢慢地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眸子抬起，看向这批精灵。
　　亚麻色长辫子精灵身下的坐骑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在厚密的树冠阴影下依旧显得色彩明亮的墨拉维亚，他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差别，“这位阁下……请问如何称呼？”
　　奥兰托大惊失色，“喂！别……！”
　　“墨拉维亚·仪祁。”墨拉维亚平静地说，“报上你的名字。”
　　奥拉托的提醒来得太晚，精灵的瞳孔倏忽之间扩大，浅色的嘴唇开启，第一个单词吐出，“我的——”
　　“长秋！”精灵背后的队伍中有人喝断了他不自觉的回答，虽然听起来不像这位精灵的名字也不是单词，却真真切切地唤回了他的神智，精灵的身体一颤，猛然回过神来，“这是……”
　　马背上的精灵们顷刻之间就散开成了阵型，几乎是同一时刻地取下了背后的长弓，搭箭上弦，对准了神色惊慌的奥兰托和还没跟上变化而茫然的劳伯斯，而更多的箭支还是对准了甫一见面就作出侵犯行径的墨拉维亚。
　　“奥术师还是法师？”一名女精灵用她低沉的声音问道。
　　墨拉维亚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他静静地站在大路中央，看着精灵队伍之中唯一一位没有拿出武器的精灵，刚才打断契约的喝声也来自于他。在看到那双色泽奇妙的双瞳时，墨拉维亚的眼中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西梅内斯亲王控马走到队伍的前方，想要拦阻的精灵都被他举手挥退到身后，树精灵从他的怀里拱出头来，看到不远处的银发青年，他向后仰了一仰，身体都贴到了亲王胸前。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力量天赋者，突访森林有何指教？”亲王沉声问。
　　“我有一位四十年前的好友，将一些私人物品暂托精灵们保管。这本来是我的原意。”墨拉维亚说。
　　“原意？”亲王蹙眉。
　　“在看到你之前……”墨拉维亚说，风吹起了他的银发，空气中一种味道开始弥漫，力量的味道。
　　“放箭！”女性精灵喝道。
　　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的奥兰托几乎是立即就趴到了地上，劳伯斯被他一扯，也踉跄着摔了下去，虽然精灵的箭没有一支是朝他们而去的。区区几十步的距离下，强弓发出硬度坚愈钢铁的箭支眨眼就到墨拉维亚身前，突然生出的旋风将这九支黑色的闪电阻了一阻，墨拉维亚抬手就将它们拢成一束，丢到身后，第二波箭支再度袭至，墨拉维亚向前踏出一步，黒木箭支被无形的力量扭成雾气般的碎末，精灵射手的第三支箭才搭上弓弦，具象化的风箭就将他们从马上击飞了出去。
　　奥兰托的反应是正确的，空气里只有力量天赋者才能感觉到的能量在短得让人只来得及抬头的时间里浓烈到了吓人的地步，以强壮，速度，耐力和稳定性而出名的什普罗郡马嘶鸣着，一匹匹跪到了地上。亲王在风箭射来的时候避开了，落地的他一手护住树精灵，另一只手上，金色的长剑已经凝聚成形。
　　被击飞落地的精灵们挣扎着要起身，沉重的压力却困住了他们的手脚，被亲王牢牢锁在怀中的树精灵竖起了短短的眉毛，金色长剑上的光芒大盛，一步步行来的墨拉维亚向着挥来的剑锋伸出手，触上了那片光芒。
　　锐利的剑锋如同融雪化成了液体，缠绕着墨拉维亚的指间落入了他的掌心，被他一握而成虚无，亲王几乎是立即就弃剑而退，树精灵的帽子从脑袋上滑了下去，亲王挥手就要将这个孩子抛出，刚出手一股巨力就将他掼到附近的树干上，数十尺高的乔木枝叶摇晃着发出沙沙声，亲王的肩膀上一道裂口绽开，他闷哼一声半跪下去，金色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树精灵在地上滚了两圈，毫发无伤地坐了起来，墨拉维亚从一开始就没将丝毫注意力放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勉力支撑起身体的亲王面前，抓着亲王浅金色的长发让他抬起头来。
　　用明亮得炽烈的金色眼瞳注视着面前的猎物，墨拉维亚笑了一声，俯身下去，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亲王的下巴。
　　“真是意外，这种熟悉的美妙感……”他冷酷低语的声音如梦的振动，“在这个世界上，我居然遇到了龙晶？”
　　在裂隙的另一端，魔龙一族的最强者，几乎在整个裂隙位面都纵横无忌，无论对同族还是异族都如同噩梦的黑龙主，在他那挑剔而又驳杂的食谱上，龙也是位于顶端位置的美味。自他孵化至成年，至少十条或者更多的龙成为了他庞大躯体和力量的基础。
　　龙晶是龙的心脏，没有比这更纯粹的能量聚合体。这颗结晶被人用巧妙的手法封印在这副不完整的躯体中，只有那双色泽奇妙的眼瞳才透露出一丝气息，如果不是在这种距离下相见，墨拉维亚也不会发现这块能在瞬间恢复他部分实力的……“食物”。
　　他的手向下伸去，撕裂了亲王的领口。


第135章 龙和团子
　　一阵逆风从树海之上刮过，独角兽上翠发碧眼的美丽女性猛然抬起头。
　　“这是……”龙的气息！
　　“陛下？”一旁的精灵疑惑地看着精灵王骤变的神色。
　　“亲王和阿尔还未回到防卫线之内，”精灵王低声说，“但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已经驾临了，请帮我把艾利叫来。”
　　清亮的哨音穿透了树海，音波一层层地向森林深处推进，不久之后传来了响亮的回应。翼展惊人的大鸟掠过林梢，长如人臂的羽毛洁净如冰，独角兽上的精灵王手一抖，向这头低空飞过的巨禽抛出细长的银色链子，缠上它的左脚，接着从行进中的独角兽上纵身而起，一扯链条反身攀上鸟背，身形远超一般同类的天鹅身体向下坠了一坠，随即振翅高飞向远方。
　　地面上的诸多精灵看着消失在天与森林交界处的王，短暂地交谈一会之后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水滴滴答答地从墨拉维亚有如纯银的长发上落下，危险的人形龙朝旁边投去一眼。
　　树精灵愤怒地看着他，脑袋上的绿毛竖得笔直，墨拉维亚一时没有动作，曾经被忽略的小孩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整个趴上昏迷过去的亲王胸前，四肢极力张开死死地护住监护人流血的前胸，墨拉维亚侧了侧头，说：“我不吃你，让开。”
　　树精灵努力扭过头，用一个幼儿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表情来表达他的态度。墨拉维亚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提着树精灵背后的衣服把他拎起来，树精灵两只手抓着亲王的衣襟抓得很紧，墨拉维亚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圆肚子，轻轻松松地把他“拔”了起来。
　　“长得很可爱，你是个男孩子吧？”
　　“吧噗！”树精灵吐他口水，却还没到墨拉维亚面前就被气障挡住了。
　　墨拉维亚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反而伸手摸了摸树精灵那张气得发红的脸蛋，后者一口叼住了他的拇指，然后开始磨牙。
　　“我的孩子如果顺利出生，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那些吃素的小白牙对一条龙来说连搔痒都够不上，墨拉维亚看着仍然非常用功的树精灵，“你想保护他，因为他是你最重视的人？”过了一会，他说道，“好吧。”
　　墨拉维亚抱着拼命挣扎的树精灵站了起来，“在你成年之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对他而言仍然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的食物，双瞳中如同烈焰燃烧般的灿金色慢慢褪去，银色的长发也消去了那寒冷的金属感，“我会忍耐的。”
　　精灵王从名为艾利的白色天鹅背上跃下，成长了上百年的高大树木顶端的树梢一颤一弹，精灵王绿色的长发就没入了层叠的深色绿叶之下，端庄的王服也没有妨碍她的轻灵敏捷。
　　天鹅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墨拉维亚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色的靴子踏在沙沙作响的落叶层上，绣纹精美的长袍拂过灌木细碎的叶片，来到墨拉维亚面前的女性姿容华美使得言语失色，同时拥有身为高贵王者应有的冷静，在见到墨拉维亚怀中的树精灵和受伤的西梅内斯亲王，还有各处失去意识的高等精灵时，她向前踏了两步，然后又极力克制着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之后，她对墨拉维亚开口道：“来自彼界的龙族尊主，墨拉维亚·仪祁陛下？”
　　“是我。”墨拉维亚说，树精灵在他手中扑腾得呼呼直喘，“你知道我的身份？”
　　“云灵夫人也是我的友人。”精灵王说，“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未能远迎，实在抱歉。不过恕我冒昧，眼下这种情况，是否因为我的子民冒犯了您？”
　　“他们没做什么，”墨拉维亚说，“只是我饿了。”
　　“……这并不是我们可以为您解决的问题。”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墨拉维亚对她微微一笑，“所以我现在还不会做什么。”
　　当数量近百的精灵沿着精灵王发出信号发出的方向找到他们时，除了两个倒霉的人类，所有的精灵都已经醒了过来，但是每位精灵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茫然的表情。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就像他们刚才还在路上，失去意识后醒来就见到了他们的王。
　　他们抖掉披风上的尘土，尝试把像他们一样迷惑的坐骑拉起来，在众多同伴的包围，尤其是在王的注视下，恐惧留下的痕迹正在淡去。只有亲王若有所思地按了按自己完好的胸口，然后看向和精灵王站在一起的银发青年。
　　以一个人类来说，那种外貌实在是过于完美了，虽然他的衣着普通，笑容温和，看起来非常无害，西梅内斯却对他有种难以形容的抗拒感。这时候在精灵王怀里怒视墨拉维亚的树精灵猛然回过头，飞快地爬上精灵王的肩膀，朝亲王伸出了双手。
　　将这个表现更甚以往急切的孩子抱进怀中，树精灵随即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亲王与那名银发青年四目交接，后者那双异样的金眸闪过一道光芒，精灵王转头向亲王低声介绍：“这位是墨拉维亚陛下……众龙之主。”
　　这时候名为墨拉维亚的龙族之王又看了亲王一眼，然后说道，“美丽的女王，我想，为了我们各自的和平安宁，还是让这位尽量离我远一点。如果能让他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那就最好不过了。”
　　墨拉维亚的声音虽然不大，还是有站在附近的精灵听见了，他们纷纷转头看向这个粗暴无礼的人类，更让他们吃惊的是，王对这种言辞的反应居然是就此让亲王退避到一边。在精灵们惊异的目光中，她招来了两匹独角兽。在邀请墨拉维亚与她同行之前，她走向其中一匹，轻声呼唤着它的名字，抚摸着它的鬃毛，像最纯粹的翡翠一样美丽的绿瞳注视着独角兽蓝色的大眼睛。
　　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亲王的眉微微皱了起来。女王刚才做的，不是安抚对陌生男性排斥的独角兽，而是催眠……虽然形式不同，却是对他和跟他一同归来的诸多精灵做的一样的事。
　　那两位渐渐远离了视线范围，虽然精灵王没有直接说明，亲王也无意与那位身份存疑的银发青年过多接触，他带着树精灵转身走向已经站起来的坐骑，但手上传来的水滴触感让他停下了脚步。
　　“阿尔？”
　　树精灵从刚才开始一直垂着脑袋，亲王把他抱起来，却看见他的脸颊鼓了起来，那是他生气的标志，但照顾了这个孩子这么长时间，亲王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气成这样。树精灵圆圆的眉头皱得比他的监护人还明显，清澈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长睫毛，他紧紧抿着嘴，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憋屈表情，只是间或抽噎一下，然后自己揉揉眼睛。这是几乎从来没有在树精灵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即使亲王抱着他轻声抚慰也开解不了，树精灵只是攥着他的胖拳头，一声不吭地掉着眼泪。
　　墨拉维亚不知道他已经严重挫伤了一位未成年树精灵的自尊，不过即使知道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可爱不能当饭吃，能够当饭吃的谁又会管他可不可爱呢？
　　“现在为您代为保管那些物品的是云中先生的后人，他的名字叫做云策。”
　　“是云中的儿子？”墨拉维亚问。
　　“不，”精灵王回答，“是他的孙子。”
　　“人的寿命果然短暂。”墨拉维亚说。
　　“所有的生命都在自然的法则之中循环，无论经历的时间长短。”
　　“所有的生命？”墨拉维亚说，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说，“也许吧。”
　　魔龙一族并未直接参与裂隙之战——如果他们参与了，那么世界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精灵王不会，也不能将孤身在此界生存的一头黑龙视为敌人。即使在日后这位行事恣意的银发龙族可能会成为灾祸的根源，只是看他对待西梅内斯的速度，现在的精灵族没有任何应对他的办法。除非付出整个族群的代价，再度启动恢复元气还不久的森林的守护法阵，将这头巨龙拘禁在森林之中，直至他自然死亡……而极少数以人类身份成为现任精灵王萨沙丽蓉之友的李云灵所言，墨拉维亚·仪祁比大多数人都懂得自制和牺牲。
　　精灵女王只希望如她所言。
　　裂隙龙主的身份公布除了引起混乱没有任何好处，所以由精灵王陪同进入精灵城的墨拉维亚十分低调，对于在大陆上被有梦幻之名的精灵主城，墨拉维亚也对它将自然和建筑的功能性完美结合的风范表示了赞美。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和精致。”
　　“这是脆弱的另一种说法吗？”精灵王问。
　　墨拉维亚只是笑了笑。
　　“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近千年。”精灵王说，“我此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座城市和城市中的人能够依照自然的规律存在和消亡。”
　　当李云灵带着属于这一位的物件进入精灵之城，封禁它们的屏障被解开时，从中涌出的洁净气息连在城外巡值的精灵也能感应到其存在。绝非邪恶，却绝非人力所能驾驭，精灵王再三考虑，才将这些在外界轻易就能引起腥风血雨的物品留了下来。但它们不能留在主城之中，依附于精灵的另一个族群拥有特异的禁魔体质，他们是更适合的保管者。
　　信使在精灵王到达之前已经将消息传递了过去，穿过幻术形成的屏障，白发苍苍的族长已经在等候，他的身边是一位蜜色肌肤的少女，另一名高大的青年站在他的左手侧，在这位族长的两名亲族背后，是一名容貌俊朗身材高挑的青年，他神色惊异地看着与精灵王相伴而来的墨拉维亚。
　　“我来取回我的剑。”墨拉维亚看着这名青年，“你是云策？”
　　“是的，请问您……”
　　“你和你的祖父有相似的外貌。”墨拉维亚说，“而在你的身上，有我的剑的气息。”
　　短暂的讶异过去，云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我的使命就是迎接您的到来，不过您比我所期待的出现得更早。”他向旁边走出，对墨拉维亚微一躬身，然后说道，“请随我来吧，陛下。”
　　亲王沿着盘旋环绕的石阶走上挑着优雅弧形穹顶的林间宫殿，栽种在墙上的曲颈灯花发出柔和的光芒，跪在地上用柔软光滑的丝绸给树精灵擦手的女性精灵抬起头来，在看到亲王的时候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欢迎回家，西梅内斯，哎？小阿尔你怎么啦？”
　　亲王摇了摇头，然后将外表有些狼狈的阿尔瑟斯放到地上，这个孩子掉眼泪的时间其实只有那么一会，不过和立即活泼地凑过来的兄弟相比，除了外表，阿尔瑟斯的精神看起来也差了不少。一直待在精灵之城中的阿尔兰德伸出小手啪一声捧住自己兄弟的肥脸，靠过去“啊卟？”地叫了一声。
　　负责照顾他们的女性精灵去室外的泉水弄湿了手巾，回来把阿尔瑟斯沾上了泥尘的脸蛋抹干净，亲王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地上挨在一起说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的两个团子，直到精灵王从身后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亲王低声向那位精灵说了一声，随后就和精灵王走了出去。
　　“刚才实在太危险了。”这是精灵王说的第一句话。
　　亲王看着她，实际上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精灵王秀丽的长眉蹙了起来，她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他叫做墨拉维亚·仪祁，他非常危险，对你而言尤其是。虽然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但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幸运了。不要直呼他的名字，不要接近他，也不要让他接近你，保护好你的心，那正是他需要的。”
　　亲王问道：“他是一头龙？”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精灵王顿了顿，“我无法抗衡他。”
　　亲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精灵王用翡翠色的眸子看着他，眼前这张端正俊美的面孔已经和她记忆中的有了很大的差别，然而即使外貌改变，身体变成非人的存在，连记忆都从头再来，被挽留在这具躯壳中的灵魂仍一如既往……
　　“我们无法再承担失去你的代价了……希尔。”她伸手拥抱他，低声说，最后的名字轻不可闻。
　　两百多年前，是这个人像照顾阿尔瑟斯一样照顾她，一百九十六年前，她是由这个人的双手送入泉水，在他的微笑中踏入了自己成年的时光，然而就在两年后，在精灵王这个她还未适应的位置上，那位灰绿长发的人类帝王将这个人从裂隙带回了她的面前。
　　实际上，她在那副棺木中见到的，已经不能算是她同样来自森林之心的兄长，那些只能算是她兄长的……一部分。


第136章 历史负担
　　那一刻是她永生的恶梦。
　　法塔雷斯却对她笑了起来。虽然那是一个没有丝毫愉悦的，疲惫和悲哀比眼泪更深刻的笑容，她却还是感到了愤怒，然后那位曾经强壮伟岸的身躯几乎只剩下一副高大骨架的帝王对她说道：“他的脑还在，没死，虽然看起来死了还更好。”
　　“他是我树上的兄弟，我们的生命在出生之前就连在了一起，所以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法塔雷斯说，“同样地，只要他还活着，我也一样能生存下去。”
　　然后法塔雷斯在她的面前解开身上的战袍，巨大的黑色伤口触目惊心地横亘在他的胸膛上，她能从这梦魇般的伤口中见到他被污染的骨骼，然后法塔雷斯在她的面前将手探进去，挖出了一块明净无暇的蓝色宝石。
　　“用这颗龙晶代替他的心脏，找到禁术师，或者那些还活着的九级术师和技师，让他们给他再造一个身体。这是你能为他做的。”
　　“……那么，你呢？”
　　“这是三分之一，我的身体里也有三分之一，最后一份在遗族手上。”法塔雷斯说，“你要记得，小姑娘，不要让除了你和那几个老家伙之外的人知道龙晶这件事，这比你的兄长性命更重要。”
　　“——什么意思？”
　　法塔雷斯掩上战袍，即使脸色苍白，他还是勾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冷笑，“锁住裂隙的大封印有一半设置在这边的世界，你以为裂隙那边和中洲的能量差，凭着区区几十个法圣建立的大封印真的能封锁完全？裂隙不是女士裙摆上的破绽，那边的压力不会消失，所谓大封印总有一天会破裂。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一天晚点出现。”
　　“这和龙晶有什么关系？”
　　“关系？”法塔雷斯说，“一层封印是一把锁，以人类的力量，还做不出足以完全抵御两个世界位面差的坚固锁链。我们只能借用别的力量，用两颗龙晶完成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一颗固定在裂隙那头，一颗在这边，从此以后无论生死，我们都是最后的锚，我们离封印之地越远，封印坚持的时间就越长。但如果龙晶被哪个与裂隙法则无关的蠢货得到了，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一次坚持五十年才得到的机会了。”
　　她用颤抖的手从法塔雷斯的手中接过了那颗纯净的能量结晶，将它安放在应该是她的兄长心脏所在的地方，在法塔雷斯离去之前，她叫住了他。
　　“龙晶是魔龙的心脏……你们在裂隙那边杀了龙？”
　　“你太高看我们了。”法塔雷斯抬手自己系上了披风，“它们的数量不多，喜欢住在一些见鬼的地方，而一头最低等的魔龙都相当于一位魔族公爵，何况穿越裂隙风暴就快要了我们半条命——杀了那两条高等龙的同样是龙，是差不多相当于半神存在的怪物。”
　　“它为何要帮助我们？”
　　“不是它，是他们。”法塔雷斯回答，“至于理由，至少绝不是爱和正义之类的玩意。”
　　法塔雷斯走出宫殿的大门，在下阶之前，他又回过了头，逆光中他的面孔线条刚硬如铁，“宰杀两头龙的是一头黑龙，名字叫做仪祁，将龙晶交给我们的是银龙，叫做仪礼，那是一对兄弟，在龙族之中的地位相当高，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将这些留在你的记忆中，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也许可能有用得上。”
　　在那次见面的七年后，法塔雷斯被他的妻子背叛，在他的行宫之中受袭失踪，但受命前往封印之地探查的精灵回报封印并未发生剧烈变动，三年后，神光森林封闭，在数位九级乃至以上的大师合作下，以那颗三分之一的龙晶为核心，花了整整十年时间，他们终于为精灵族的前任亲王重塑了躯体，属于树精灵的血液早已干涸，他们以赐福之泉最深层的金色泉水代替，在用各种秘术材料构成的仿真躯体上一遍又一遍地印上守护和隔断探测的法阵，被毁得连骨骼都破裂的面孔重新修复成型，浅金色的长发取代了墨绿色的短发，明净的翠色眼眸也变成了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幻色。
　　也许是当初受到的伤害太重，或者重生的时机太晚，再度苏醒的亲王没有留下过去的记忆，他只知道自己叫做西梅内斯·杨·伯纳德·阿图瓦，为了守护人丁凋落，元气大伤的神光森林而被数位九级大师“制造”出来的生命，他有了另一个名字，姓则来自他的制作者，森林承认了他的灵魂，精灵们承认了他的地位，他是森林的守护者，所有的强大和异样都是为了守护和战斗而存在。
　　但强大总是相对的。精灵王用紧密的拥抱表达了她的情绪，亲王也想起了树精灵的眼泪，所以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精灵王的后背。
　　在森林的另一端，云策已经将墨拉维亚带到了一座建筑面前，这原本是一株巨木衰朽崩倒之后留下的基底部分，对人类来说，它留下的遗迹仍大有可为，经过处理的残余木质被除去朽化的部分，然后加固，削平，安上屋顶，平整内部，加上大门，一丛又一丛的蛇藤看起来温和无害地盘踞在周边，一旦陌生气息侵入就择人而噬。
　　云策拿上了迷惑蛇藤所用的蛇藤花粉，墨拉维亚摆手示意不必，然后径直向那座木屋走了过去。蛇藤在地上嘶嘶作响着游移，却不是攻击的预备，这种具有近乎动物的行动能力和本能智慧的生物所做的，是极力使自己远离这个只在体型上弱小的恐怖之源。
　　墨拉维亚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地来到了门前，伸手一推，封闭了数十年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被开启了，连同精灵王设下的禁制，在禁制破碎的那一刻，室内静滞了近四十年的空气缓缓向外流出，浓稠得几乎能见到它流动的形态，环绕着封禁之地的蛇藤自内圈起，面向木屋的纷纷开始萎缩。即使已经尽量设下了万全的防护，数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力量渗透整个密闭空间。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黑色的空间，墨拉维亚走过去，拿起被黑色布匹层层包裹的条状物，平指慢慢抹过，黑色的丝绸与以金线绣在其中的法阵在噼啪声中裂成碎片，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剑鞘，法阵破灭那一刻剑身上骤然升起的力量在墨拉维亚的握持下被完全压制下去，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金眸转向另一边，墨拉维亚弯下腰，拿起了放在案桌上的另一个包裹。
　　这把由他的兄长亲手铸造，以他250岁成年时褪下的角为原料完成的剑，和他交由李云灵，用以保护她已经显出枯竭迹象的生命的护身宝石，还有这身以高原雪鹏最细软的绒羽制成的襁褓，都是原本为了他的孩子准备的礼物。墨拉维亚将手放在几乎和微风一样柔软的布料上，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
　　虽然是以非自然的方式来到世界上，在高位龙族的生育率越发悲剧的情况下，能够继承强悍无匹的黑龙主和法外之血的圣王龙两者血脉的后代仍然得到了承认，甚至有预言声称那个还在蛋中的孩子拥有的是最接近神的力量，他将成长，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法则，成为真正的世界之主。不过对哪怕在龙族之中也显得十分异类的墨拉维亚来说，能够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得到属于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已经让他觉得足够幸福，至于所谓的预言，无论他还是他的兄长都完全不以为意。
　　然而就在为了这个已经超过三十年仍未有孵化迹象的龙蛋特地在龙神宫举行的仪式上，一场叛乱发生了。龙蛋在混乱之中被夺走，当甩开妨碍的墨拉维亚追至，那些叛徒正要将他的孩子投入空间风暴中。极度暴怒下墨拉维亚使用了他记忆以来最强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毁灭风暴中，目之所及的一切几乎都化为微尘，力尽之后变成人类形态的他只有紧紧抱住龙蛋，伴着这些匆忙之中带出来的东西，向着已失去基础的地面之下无尽坠落。
　　自那时起至今已过去了中洲标准的数十年，相对人类的生命来说已堪称漫长，对拥有强大力量和长久生命的龙族而言，却还不够一头孵化不久的幼龙脱离连种族传承记忆都未苏醒的婴儿阶段，虽然遥远的路途让他感觉不到那个孩子的气息，但相连的血脉告诉他那个孩子所在的方向。
　　他会让这个孩子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失去核心的木屋在墨拉维亚身后碎裂崩塌，他看了一眼静静守候在外的云策。
　　“走吧。”
　　和来时一样，墨拉维亚离去时仍由精灵王全程陪同，同时还有三十五名高位精灵护送，亲王留在银青宫中，至始至终没有再和墨拉维亚见面。而就在送走这位受到王特别重视的客人之后不久，森林的边缘再度迎来了一位访客。
　　深红掌状叶片和白色的枝干，在没有冬季的神光森林，这种名为枫槭的高大树木几乎整个年度都维持着如此鲜明的外表，它们也是森林防卫线的标志，在魔族入侵时除了精灵，还同时庇护了以百万计的人类的屏障那割裂天空的光芒虽然早已消失，这些被森林的力量异化过的树木和它们的后代却依旧在防卫线上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我名为米特拉斯·帕里恩，加列诺的伯爵，”一身正装，褐发碧眼的年轻男子站在随行侍从的面前，对在入林大道入口值守的精灵说，“隶属于中央帝国肯特·奥尔格布雷西皇太子，是其麾下兰斯骑士团第三军团长，我请求进入精灵之城，为精灵的王者送上肯特殿下的信函。”
　　雷声活像一辆开在头顶的碾路机，轰隆隆向着天际滚过去了，这阵雷声不再是降雪的预告，而是宣告长达四个月的冬季的即将终结。这个在遗族族长和狼人口中严苛难熬的冬季比云深想象的还要好过一些，室外温度最低记录是-21°，而在三个月的降雪期里，在最大的那场风雪中实测得到的风速是48km/h，跟真正的暴风雪还有些距离。
　　不过比“想象中”那种末日极寒要好过，不表示有谁能在这几个月当中过得轻松。在整整三个月的降雪期中，无雪或者小雪的日子只有38天，如果不是此地奇异的气旋系统将浮雪都向着深青森林的方向推去，在这块土地上，最严重时候的积雪厚度很可能就不止6米了。为了不让这片聚居地被大雪埋没，每天都需要数量不少的青壮劳力清理从宿舍到原料堆放处等地的积雪，被清除的雪堆起了高高的山垛，随着不断堆积和压实的动作，这座雪山已经变成了一座结实光溜的小山。云深和身边的人绕过它，继续向前走去。
　　“最多再过10天，这些雪就该化得差不多了。”南山族长说。
　　云深看着去年才开出来的小路两边的景象，这些都是在计划中今年要开垦的土地，乔木和大株的灌木去年已经砍伐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划分田块，兴修基础水利，对土地进行翻耕和做一些基本的除草除虫消毒工作，同时将温室中培育的各类秧苗逐步移出室外适应露天环境……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面对这第一次的春汛。
　　体积庞大的积雪将在迅速升高的气温中飞快融化，当初云深在测量湖泊数据时注意过湖面水位线的异样，以这块小盆地东高西低的地形，沼泽中已有的几条疏浚水道能发挥的作用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小。而除了土地，云深还需要考虑另一个计划的问题。
　　“我们到八号地去看看。”云深说。
　　走在雪野上，用随身携带的铁锨挖开积雪，可以底下的泥土已经变成了湿润的颜色，甚至还能看到细细的流水在底下脉脉流动，虽然每个人的脚上都用黑色的快递专用袋套紧了脚踝，雪水还是很快渗透了人的裤腿和靴子。云深把腿从没到小腿的雪中拔出来，再向前踏出一步时忽然趔趄了一下，雪掩住了地下的土坑，这些土坑在附近并不少见，所以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根树枝做的拐杖，不过意外总会发生，云深还来不及出声，整个人就已经连腰都陷入了雪坑里。
　　走在他身后的范天澜大步踏了过来——长腿就是不一样，不待云深说话，他就弯下了腰，云深刚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这名力气大得超出常理的青年就伸手握住他的腰，简直就像不费什么力似地把云深从雪坑里抱了上来。
　　“……”云深有种自己成了个萝卜的错觉。
　　拍掉云深身上的雪末，随后范天澜就从云深的身后走到了他的身边，同时一手松松握在他的胳膊上，预备着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他们和众人一同爬上了离聚居地有段距离的某块小高地。
　　这块小高地的面积大约在十二三亩左右，地势起伏平缓，在降雪之前，这里是一片在碎石间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的斜坡，坡底下有一条从湖边溜过来的小溪，和聚居地相比，这里离他们所有的铁矿和煤矿距离都更近。
　　作为向阳的坡地，这里的雪面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一路跋涉过来让云深的额上也微微见了汗，喘了两口气，他侧过身，对跟在身后的众人说：“这是铁厂的预选地址之一。”


第137章 新春新气象
　　钢铁厂是云深今年的重点计划。金属是现代工业的基础，至少在云深所见的地区里，撒谢尔部落的领土上拥有的矿藏可以说相当丰富，煤，铁，铜这几种基本资源都是已探明的，尤其前两者从已知信息分析储量都可以说比较大。虽然因为生产力的关系，这些矿产的所有者对它们的开发程度并不高，开采和冶炼的技术也相当落后，在撒谢尔的煤矿中，由于矿坑中没有丝毫巷道支护，每年死于各种矿道事故的矿奴就有一百多个。
　　以近乎免费的人力换来的资源，交换的代价其实非常低廉，而云深给自己手上东西开出的价格又可以说是颇为昂贵的，在确保技术唯一性和先进性的前提下，他在类似短波电台这样的交易中始终会占主动地位。除了那些实物，整个新移民群体原本拥有的财产总和起来，不过是数十枚金币和三百多枚银币，不过除了云深在做某些实验的时候会使用到这些材料，货币在他们的生活中几乎没有发挥过作用。但云深认为这种情况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斯卡族长他们会在暮春出发？”云深将手上的清单合拢在一块，问道。
　　“没有意外的话。”范天澜说。
　　云深若有所思，“兽人帝国的边境互市是从初夏开启吧，然后持续到秋季，只是青金和黑石王国的战争差不多要开启了，情况应该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对了，天澜，兽人帝国使用的钱币和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吗？”
　　“相差不多，裂隙之战时曾统一过钱币铸造标准，大部分国家还在沿用当时的模范，只在正面有所区别。中央帝国的剑冠花银币在目前大陆上使用范围最广。”
　　“相隔22年的帝位争夺战再开，还有更换部分元老院名额，兽人帝国的帝都会相当热闹吧？”云深沉吟一会，“将电台和发电机组交给狼人之后，我们这里再设一部电台，信息方面是没有问题的……过段时间，派人去撒谢尔跟斯卡族长接触，看看我们能不能让人带点东西跟着去一次。”
　　范天澜打开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默不作声地记了下来。
　　“我们现在已经得到了可用的配比数据，用砖砌炉体外套钢箍的土法高炉我认为没有必要，虽然那样可以让年轻人们熟悉技术，不过考虑到有可能发生一些不可测的意外状况，所以还是以效率优先考虑，日后再通过逆向工程拓展。现代的高炉和配套设施会从那边转移过来，这边的基础设施也要跟上来，渣料都需要足够的储备，尤其是焦炭。”云深说，从桌面一角又拿过来一叠计划书，垂目看着上面的设计方案，“电力是必须保证供应的，所以我们要再选定一个地方，建一座小型的火电站。”
　　范天澜的笔停了一下，“火电站？”
　　“是火电站，因为水电站不行。”云深对他微微一笑，“虽然有水位差，如果发展的速度能如我计划的那样，5年之后的我们需要的会是更大的发电机组，一座水位最多不超过6米的小电站只会变成障碍。而火电站，炼焦厂还有高炉可以综合成一个系统，建设起来是麻烦一点，效率却会提高不少，污染程度也能降低一点。至于现在这里的这条小河，除了供给我们用水的需求，更重要的一点是，它是我们的一条外出通道，毕竟它连接的那条大河不仅水深势缓，而且至少流经六个国家。”
　　范天澜怔了怔，“河港？”
　　“这也是五年计划的建设目标之一。我们要走的是工业化大生产路线，而商品生产出来，是必须用来交换的。所以物流方式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云深说，将手上的文件放好，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水路是最传统的，也是在现有条件下效率最高的运输方式，所以我们必然需要一个港口。我们现在埋头苦干，是为了日后必然的走出去。”
　　范天澜合上记事本，静静看着云深离开他的办公桌，走过他的面前，“除了农场，综合钢铁厂，水泥厂，港口，慢慢地我们还会把纺织厂和化工厂，还有体系中的其他部分都建起来。既然我有投机取巧的手段，不如把它利用得更彻底一点。正如只有流动的水才能表现出能量，人也是一样。”
　　“这一切都需要非常多而且辛苦的工作，还有大量的对自然的破坏，不可避免的污染，”云深向外走去，刚刚伸出手，范天澜就在他的身后为他打开了玻璃大门，一阵湿润寒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气温每天都在身高，大量的冰雪融化带来了比降雪更寒冷的空气，但黑褐色的土地已经开始渐渐从那种无机的白色下袒露了出来。
　　“在我原先所处的世界，其实有不少人对现代生活中工业带来的弊病颇有非议，因而怀念或者推崇田园牧歌的生活方式，有时候我也曾为被过度开发的资源和受到破坏的环境感到可惜。不过那些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情怀，个人可以有自己的喜好，而对于人类来说，无论是大如国家，或者小如家庭的集体，为了生存和发展所做的选择都必须基于更长远的考虑。”
　　“从来不存在一个最好的时代，我们能做的，唯有奋力前往一个更好的未来。”云深说，回头对身后俊美得无懈可击的青年微笑。
　　骑士不一定需要一个主人，却一定需要一个信仰。
　　这是教导范天澜剑术的索拉利斯勋爵对他说过的话，在那些严厉的教学中，这是他们少有的几次交谈之一。
　　范天澜当时的态度和他最初来时没有改变，自12岁起成为佣兵，在血和火之中取得自己名号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存哲学，所以他的回应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我的主人，也不需要信仰。我只需要生存。”
　　“把话说得太早是不合适的，年轻人。”削瘦的老人说，他脸上的皱纹和他手中的剑一样冷且硬，“只有理想破灭者才能说出这种话，而就此放弃执着的他们都不过是懦夫。你连自己的未来都还未找到，不过是头还在原地打圈的幼兽。”
　　范天澜不做应对。
　　“看着你的剑，就等于看见了你的精神，没有执着的冷酷也能成就一个强手，却不会将你变成真正的强者。”索拉利斯勋爵用手中的木剑将地上的铁剑挑起来，范天澜抬手抓住了剑柄，“人在这个世界有无数选择，每一次选择就是一个脚印，无论主动或者被动，每个人都会走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上。”
　　一阵短促的交击之后，两个人已经换过了位置，索拉利斯勋爵的剑锋直指对面和他一样高的少年，“剑是武器，它的价值只能在战斗中体现。然而——”他突然一个突刺，范天澜侧头避让，脸上却还是出现了一道血痕，“——在你的剑胜利之后，你的价值在何处？”
　　范天澜手中的钝剑毫不迟疑地朝老师的肋下刺去，经验丰富的大剑士侧滑了一步避开，木剑的锋端斩向范天澜的手指，范天澜及时收手，不过也失去了主动的机会，“只为生存的野兽也有休憩之时，它们的头脑简单，只需要食物和交配，你的脑子也只要那些玩意就能填满了吗？”
　　又是一个回合过去，索拉利斯勋爵将剑尖斜指向地面，“要成为一个纯粹的独立的人，你的精神就必须毫无迷惘，要将自己变成一把剑，你就必须握在一只足以驾驭你的手中。无论佣兵还是骑士，都必然会有这样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还有一种方式。”
　　“什么。”范天澜只是出于礼貌地询问。
　　“爱上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那就将你的剑和心都献给她吧。”
　　从索拉利斯勋爵悲惨的婚姻来看，他的第三条建议其实更像是一种讽刺。
　　在这位老师的墓前告别之际，范天澜没有想过他在未来的人生轨迹会发生比他能接受的更令人意外的改变。他在接受那名同胞信使以生命交托的使命时，曾以为这就是对现实越来越感到无趣他的道路，一个苦难而又从未放弃的民族，为了这样的存在去奋斗是可持续并且有意义的，这种选择让他能为了自己的故乡向一个陌生人屈膝。
　　而从未相信过命运的他，在那之后才察觉到了那虚无宿命的轨迹。
　　使他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遇到这个人。一个人应该是独立和自由的，向另一个人忠诚因为信义和职责，连精神都臣服在范天澜看来曾经是一种弱者的行为，而如今的他却对身前这个人的牵引没有丝毫怀疑。
　　他想要始终站在这个人身边，保护他，协助他，只要是这个人的期望，他会通过任何手段为他达到，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愿望。
　　虽然在范天澜的心理有个声音在轻声说，他也有自己的欲望。
　　自那日的雷声过后，这个世界每一日的变化都能被人感受到。随着大面积的积雪融化，加上自上游而来的水量，聚居地旁的湖泊水位线几乎是以可见的速度增长，虽然集体宿舍等建筑在选址之时已经根据测量留下了足够的余量，上涨的湖岸线不会真正影响人们的生活，不过水塔下的蓄水池就不得不加高了，雪水融化而成的水流在已经整理过的土地和未开发的林间各处漫溢，土壤的表层变得松滑泥泞，开荒和耕作同时开始了。
　　犁头深深地铧入了还残留着去年灰烬的土地，驯化未完全的黑牛和对它们还不够熟悉的农民把犁线拉得歪歪斜斜，大块的泥土翻起，露出了底下已经开始复苏的白色草根，还有蛰伏的虫卵和成虫。这时候宿舍顶上鸡舍里还活着的家禽被成笼地搬了下来，在这几个月里一直被困囿在方寸之地，饲料也只能保证最低程度供应的鸡群被放到翻耕过的土地上时愣怔了好一会，在寒意依旧的风中它们瑟缩着挤成一团，但不久之后觅食的本能就驱使着它们往四周散去。同样拘束了差不多一季的孩子们也跑了出来，在给他们指定的孩子头的带领下去给开荒的大人们做一些协助的工作。
　　这块微型盆地边缘连绵的小山脱去白色的冬衣回复了本色，而这边的土地上，数百人的共同劳作将人类的控制线不断向外推进，纵横交错的沟壑雏形被勾勒出来，水渠工程线上的土堆每一天都在增加。而更远的地方，在离移民的住地有段距离的一座山坡上，黑色的煤块正不断地从坑道中传送出来，黄褐色的煤渣则从工房旁运走，有选择地铺垫在一些容易积水的路段上。
　　云深则带着另一批人在他选定的地块上，地面铺了一张塑料薄膜，云深将依旧分解得非常详细的图纸铺在地上，半蹲在地上从基础部分开始向周围的人讲解。
　　一阵轻风吹过，一张没被压好的图纸翻了起来，塔克拉用两根手指夹住它给云深递了回去，但接过来的是范天澜。塔克拉看了他一眼。
　　“……方位基本上就是这样了。仓库要建在这个位置，基础先挖开，用三合土打底，高炉在这边，它的图纸你们都看过了吧？”云深说，“将来是用斜桥以机械动力推车上料，石灰，铁矿还有焦炭都从炉喉进入，所以这里要有一个预留的原料场，还有这里，需要建一个冲渣水塔。高炉是现有的设备，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做好配套的设施，在整个厂区都需要建立起轨道运输的线路……”
　　大致讲解了一遍之后，负责各小项工程的分组负责人带着自己的那份任务各自却确认场地了，云深和另外一部分人走下缓坡，到了流经此地的小溪边，范天澜本该跟着过去，塔克拉却在他抬步时把一条腿伸到了他的面前。范天澜停下来，向他微微侧过脸。
　　塔克拉对范天澜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忌惮了，他两手交叉在胸前，对范天澜歪了歪脑袋，“喂。”
　　“什么事。”
　　“你就不想让我靠近他哪怕一点点是吧？”塔克拉从初次见面起就和范天澜不对付，对方显然也差不多，只不过一来塔克拉在武力上赢不过范天澜，二来有云深居中，他们两个除了偶尔的切磋之外也不会真的有什么争斗，只是塔克拉依旧会很不爽。
　　“是又如何？”范天澜说。
　　“他又不是你的东西。”
　　云深当然不属于任何人，他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范天澜黑曜石般的黑瞳对上塔克拉的琥珀色双眼，“他不属于我，但你离他远点。”
　　塔克拉眉毛一挑，“凭什么你就行？”
　　“凭我不会对他发情。”范天澜说，然后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塔克拉。
　　“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会吗？”塔克拉愤愤地说，“一个男人怎么对另一个男人……”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来在刚过去那个冬季来过一次的那些骑士中，有那么两个家伙的关系确实很不一般，那个冲击性的场面在当时还让他瞪了好一会的眼睛。
　　回忆起那个看起来非常自然的亲吻，塔克拉摸了摸下巴，女人的经验他还是有的，不过男人是什么感觉呢？那个银头发的家伙倒是还能当做女人，如果是再男性化的长相，像云深这样的……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同那个危险的想法也一并刹住。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非常感谢大家的安慰，o（>＿<）o我……我还是不说什么了，总有种说了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感觉。
　　关于发情期，范范由于本质问题，所以在目前，他即使把一整瓶x药当水一样喝下去也不会有反应的。
　　墨拉维亚第一次发情在他五百岁的时候，晚熟到了他的哥哥以为这是黑龙主天生身体缺陷的表现之一，但即使生理完全成熟，墨拉维亚的发情周期也和其他的龙完全不一致，所以范范在这方面的表现也不会很正常……
　　不过人家绝对不会写出一个阳x攻的！


第138章 男人有些禁忌是碰都不能碰滴
　　在新移民们开始他们忙碌的春季时，撒谢尔部落周边积雪也早已消融，在部落外宽阔的草原上，初生的草尖远远望去，已经铺成了连接到尽头山脉的柔嫩绿毯，撒谢尔也开始了他们每年春季的例行活动。
　　药师手里拿着一张羊皮，上面用他最熟练的文字记载着这次出行需要携带的所有物品，将它们跟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虽然名义上是药师，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却远远超出这个职责的范畴，尤其是和撒谢尔的族长有关的。除了第二族长这个隐形职位之外，在斯卡至今没有一个伴侣，现在和将来眼看也不会有的情况下，他连这方面的部分工作也要兼任。
　　好吧，至少不用他连床上的事也奉陪。
　　用云深术师送给他的笔在最后一项上做了记号，药师觉得这种工具实在是便利到让他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除了粗糙的东西，他能用这支轻巧非常而且无需填充墨水的笔在羊皮纸，兽皮乃至刮去树皮的木头上进行任何记录，而且它的携带非常方便，也完全不会弄脏手指和衣物。不过术师却对他说可以不必太过俭省，虽然他们要在这里将同类产品制作出来还很有难度，不过要从别的地方取得倒是非常容易。
　　药师将羊皮纸卷起来用丝草系好，正要将它放到架子上，帐篷的帘门忽然被人掀开，一个高大健壮得几乎将所有门外的光线都挡住的狼人冲了进来，一阵劲风刮起了药师垂在肩上的几缕白色长发。
　　“药师！不好了！族长他和达比长老的儿子打起来了！达比长老的儿子快要被他打死了！”
　　药师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从容地把东西放好，才把脸面向来者，“那不是正好省下一个人的粮食？”
　　“药师……”长相凶猛的狼人垂下了眉毛，用一副可怜样看着他。
　　药师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是达比那个儿子的仆从。让开。”
　　堵在门口的狼人连忙退了出去，药师走到明亮的室外，无需身后的狼人给他指示方向，只要用耳朵和皮肤去感觉，药师就知道出事的地方在哪儿。不过虽然狼人的表情焦急得像正被人架在火上烤，药师的步伐也没有显得如何紧迫。
　　“是谁先挑的头？”
　　背后的狼人嗫嚅了几下，“……是，是那个巴尔克少爷……”
　　“哦？”药师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露出只有那位狼人三分之一粗的胳膊，白得有点发惨的皮肤上淡蓝色的血管脉络显现，怎么看都不是有战斗力的一双手，“这倒是有点难得了。虽然巴尔克也不算什么好家伙，那点能耐也不够在斯卡手下活过一刻，却整天卖弄本事，在女人方面毫不检点。现在的年轻人……”
　　药师哼了一声。
　　就算听到药师如此非议自己的主人，高大的狼人却不敢有一点不满，实际上药师说的也不算错，达比长老的小儿子巴尔克确实是一个不太懂得收敛的年轻狼人。单就实力来说，他在年轻一辈中确实显得实力不错，但父母都是普通狼人的基尔也能力出色，还有一个表现更为卓越和稳重的伯斯，尤其是后者，以他在过去整个年度的表现，斯卡已经准备找一个时候将他提拔为千夫长，赐给他一块领地和相应数量的奴隶牛羊，不过在“活跃”程度上，基尔和伯斯都远远比不上巴尔克。
　　只是要挑衅斯卡并且成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在十年前，斯卡也是一个堪称脾气暴烈，难以应付的狂徒，而现在的他，倒也可以勉强称为一个称职的族长了。
　　“巴尔克是干了什么蠢事让斯卡动手的？”药师问，离得越近，喧哗之声就越明显，在众多的声音之中，女性狼人的尖叫和哭泣尤为明显，药师皱起了眉，“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你们难道不知道——”
　　“因，因为，巴尔克和他的第五个妻子说族长……族长他其实，其实是一头……”狼人越说到后面越小声，“被割了卵蛋的阉狼……连个后代都生不出来的家伙，还在族长的位置上得意洋洋，让一个人类掌握部落权力，简直就是……”
　　药师没有对这些话说什么，脚下的步伐却加大了，看到药师呈现出异常魄力的背影，小碎步跟在他背后的狼人一脸胆战心惊地闭上了嘴。
　　“求求您求求您族长大人！求您不要再打了！巴尔克他快要死了！”
　　“斯卡族长！请您饶过我们的丈夫吧，我们愿意成为您的奴隶……”
　　“斯卡你还不住手吗！你已经把我儿子打死了！他已经没气了！你给我住手……啊！”
　　“达比长老！”一阵惊叫声响起，紧接着是皮料碎裂和重物坠地声，同时有沉闷的肉身击打声持续传来。
　　“族长！”这是伯斯的声音。
　　“女人给我死开。”低沉冷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底，药师快步绕过挡在面前的帐篷，正好见到一个女人被甩过惊惶的众人头顶，重重落到地面昏了过去，接着又一个眼熟的白色身影从人堆中狼狈退出。
　　“伯斯！”
　　伯斯反手撑在地面又跳了起来，冲回人群从背后拼力抱住拳上血肉淋漓的黑色狼人，“族长够了！已经够了！可以停手了！”
　　斯卡的动作稍稍停了一下，紧接着手肘下沉，向后猛力一击，伯斯抱着被重击的腹部倒到了地上，一名灰色毛发的狼人急忙将他拖离危险范围，同时神情紧张地朝四周张望，在见到一脸急怒之色奔跑过来的药师时，灰色狼人脸上露出终于得救了的表情。
　　“药师来了！”
　　这句话在一片混乱的嘈杂喧扰中产生的效果是惊人的，狼人们几乎是立即齐刷刷地将头回了过来，“药师！”“是药师！”“药师果然来了！”“快点，药师来了！”在纷乱地呼喊的同时，他们也迅速给药师让开了道路。
　　只有斯卡仍旧充耳不闻地挥拳殴打身下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追随在药师后面的高大狼人同样看见了伯斯被毫不留情击倒的场面，发现药师也是径直奔向斯卡身后，“药师你！小心……！”
　　身形比黑色狼人足足小了两圈的白发男子从背后伸手包住了对方正在施暴的拳头，紧接着沾上鲜血而滑溜的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与拇指分曲，刮着那只强壮的手臂向下滑去，落至手肘时大拇指在对方骨节内侧一扣，斯卡的胳膊一颤，拳头就软了下去，愤怒的狼人猛然回头，已经变色的瞳孔刚触及背后的白色身影，一块布巾就从他背后绕到前方贴上了他的口鼻，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嗅觉，几乎变成金褐色的锐利双眸死死瞪着药师的红色双瞳，只维持了片刻，斯卡就极不情愿地闭上了眼睛。
　　“咳……”还捂着肚子的伯斯从地上缓缓坐了起来，看着终于从狂暴状态进入沉眠的族长，他缓缓呼出了一口长气。
　　“果然还是药师来了才有用。”他身边的灰色狼人也松了口气。其实这早就是部落里的共识，完全不用他再来总结。
　　失去意识的斯卡向后倒了下去，药师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一个踉跄，他看了周边一眼，叫了两个狼人的名字，被点名的狼人急忙跑出来把他们的族长接了过去。
　　“把他带回去，看着他！”
　　两个狼人不敢说什么，一个把斯卡背到背上，另一人跟在旁边，两人离开了这里。药师回过头，走到地上那副触目惊心的躯体边，伸手探上那一片血肉滑腻的脖颈，停顿了一会，他又伏身下去，侧耳贴上曾经被成为巴尔克的狼人的前胸。
　　片刻之后药师沉默不语地直起身，白色的发梢上沾了血迹，他站起来走过神色各异的狼人，来到了包围在一群家眷中的达比长老面前。达比长老应该也是刚才被斯卡甩出去的人之一，伯斯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这名外表年龄将近四十岁的狼人长老还坐在地上，药师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开口道：“达比长老，你刚才摔到了哪儿？”
　　达比长老一把抓住他，“我的儿子他怎么样？！”
　　“他死了。”
　　达比长老瞪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地将视线转到了不远处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巴尔克……我的儿子，他……死了？”这个问题不需要言语的回答，躺在那里的狼人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方才药师的举动也已经说明了结局，达比长老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手上的力道随之增大，“巴尔克他死了……我最宠爱的小儿子，他真的死了！他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呼声让附近许多狼人动容，药师伸指在达比长老手腕上一弹，抽出自己的胳膊站了起来，达比长老伏到地上大声哀泣，转过身去的药师面沉如水。走到另一个昏迷的女人身边检查了她的骨骼，确认她只是轻伤之后，药师命令旁边一个狼人女性把她送回她的帐篷里，最后才去查探伯斯的状况。
　　白发狼人青年紧实的腹肌上已经出现了大块的淤血，和药师天生的白化一样，伯斯受伤的模样也显得比实际还要严重。
　　“我没有关系，药师……嘶，”一块散发着浓烈到快接近狼人鼻子忍耐界限的味道的圆形药膏啪一声贴到了伯斯的腹部，虽然药师明显脸色不愉，伯斯还是勇敢地坚持说了下去，“关于这件事，其实族长他一开始完全没打算真的杀了巴尔克，但是巴尔克却对族长——”
　　药师抬起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向他，伯斯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除了这几个，没有更多的人受伤，将他们处理完毕的药师驱散了还聚集在这里的狼人，对这边的热闹探头探脑的奴隶也通通被赶了回去，对巴尔克那堆哭起来没完没了的老婆和跟他们的父亲一样吵吵嚷嚷的小狼人，药师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他们一顿，让他们自己将巴尔克的尸体带走去请葬师埋葬，至于看上去伤心无比的达比长老，已经有一位长老在慰解他了，斯比尔长老正如他的名字巨岩一样，是一位稳重而且不站立场，威望极高的狼人，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应对达比长老的对象。
　　还剩下一个给药师报信却对他的主人没有丝毫帮助的仆从狼人，药师看了那个身材高大得令人印象深刻，神情却总表现得像头幼狼的狼人，药师将他交给了伯斯身边的灰发基尔，差不多将事态处置完毕之后，药师也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却在转身时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双瞳。
　　“还可以么，那个小子自己不能干，至少懂得给自己找一个能干的。”
　　“一点小纠纷，让您见笑了，阁下。”药师说。
　　修摩尔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不过是把热闹看回来而已。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什么时候都不缺，那种家伙死了倒也不可惜，只是对一族之长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恰当的行为。”
　　“虽然方式是有点问题，不过我不认为斯卡有什么不对的。”药师说，“冰山阁下，您特地在热闹快要结束的时候来到，应该不只是为了这点小事。”
　　“遗族派了个你们的熟人过来，看起来是那位术师想谈点什么。”修摩尔说，“你说那小子没有什么不对的，理由除了你们是‘至交好友’之外，还有别的吧？”
　　“您一定要追究这件事吗？”药师慢慢放下了袖子，看着修摩尔问。
　　“实际上我更感兴趣的是，我确信我的这位后代身体其实相当健康，但他成为族长以来，从未与一个狼族或者人族的异性有过情交。如果只是癖好的问题也就算了，但在同性或者其他物种方面他也没表现过特殊的倾向，我想，身为药师同时是斯卡唯一好友的你，也许知道一些真正的情况？”
　　“冰山阁下，我想随意探听他人的隐私也许不能算是一种好的行为。”
　　“你可以将之称为祖先的关怀。”修摩尔非常和气地说。
　　“……”药师看着这头似乎无意放弃的魔狼，“我知道阁下您过去的感情生活十分丰富，不过人和人的境遇是不同的。如果您在还非常年轻的时候被绑在一个地方，用药物强行透支身体地被人轮上半个月的话，您对那种听起来很快乐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了。另外很不幸的一点是，当时的参与者之中，有一位就是刚才那位死者的姐姐。”


第139章 真正的好基友应该像夫妻一样
　　药师一手提着一个陶瓶，一手掀门走进了帐篷，手长脚长的狼人躺在榻上，呼吸悠缓，面容平静，毫无戾气。
　　药师低头看着那张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的精悍面孔，叹了口气。
　　斯卡在狼人中一直显得异类，不仅在于他的天赋，也在于他本身，他的母亲其实有一半的人类血统，但在他母亲身上没有表现出来的种族特征却在他身上加强了。狼人们在传统上一直对他们血液中的兽类部分有种本能崇拜，斯卡这样不够兽性凶猛的外表在同类中其实不太受欢迎。不过和所谓的传统相比，实力才是一切的前提，曾经胆敢向他约战的家伙都死了，在药师将他从那个耻辱至极的状况中解放出来之后，狂暴异常的斯卡甚至直接去干掉了族中的大萨满，这种辱神的行径引起了整个部落的恐慌，然而在目睹他连“天罚”都能安然承受的强悍之后，部落就将对神的敬畏一部分转移到了斯卡身上。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当初的场面感到疑虑，因此对此一直抱着怀疑不信的态度。
　　而自他进入撒谢尔部落并且居留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18年，斯卡也已经从那个暴躁易怒，追逐血腥的青年狼人变成了这种勉强可观的模样，至少在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可以迷惑人的，即使斯卡在任何时候都不掩饰他对雌性——狼人，人类，乃至牲畜——的排斥态度，每到容易骚动的季节，仍然有许多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麻烦的春季。
　　药师提起陶瓶，水波在瓶口危险地晃荡了一下，不过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倒到斯卡那张看起来很安稳的睡脸上。当斯卡被甩到脸上的冰凉水滴唤醒，一睁眼，他就对上了药师居高临下投来的眼神。
　　“现在觉得怎么样？”
　　斯卡从榻上坐起来，自己抹了一把脸，然后甩了甩头，“果然爽快多了。”
　　春季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本能在这个季节尤其活跃而蠢蠢欲动的狼人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斯卡这个同样受到了本能影响却不肯用正常的方式纾解，因而在这段时间表现得比其他狼人更为烦躁的祸端。他可以用捕猎，驯获，或者自己跳进大河里泡一泡之类的方式来压制过于旺盛的气血，不过有谁的脑子被马蹄踏过了来找他的不痛快，那才是正特别想做点什么的斯卡求之不得的。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知道这时候的斯卡有多危险。
　　“巴尔克死了。”药师弯腰将水瓶放到地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把他一个脑袋都打碎了。”
　　“他的脑袋远不如他的舌头硬。”斯卡懒洋洋地说。
　　“达比长老看上去很伤心。”
　　“达比？他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孙子更是多得数不清，少了一个也不算什么大的损失吧？”斯卡盘腿坐在榻上说。
　　“但他一直对你心怀不满，作为你的表兄，他认为除了武力之外比更有成为族长的能力，四十岁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让他通过正常形式上位。你受邀前往帝都参与帝位争夺正是他的机会，而现在你又杀了他的儿子，”药师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是你特地给他送上的理由？”
　　斯卡咧嘴笑了一下，“他想要什么就自己来拿，何必客气。”
　　药师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麻白色的棉布，冷冷看了他一眼，“就算你极其勉强侥幸地成了兽皇，失去自己的部落难道很值得得意吗？”
　　“如果连达比这种废物都应付不了，失去撒谢尔的也不是我。”斯卡说。
　　“什么意思？”药师问，同时拿着棉布走近斯卡，弯腰下去在榻上那一堆兽皮中翻找。
　　斯卡伸出手，手指夹住药师肩上垂下的一络白发移到唇边，低头轻嗅，“是伯斯啊。我把部落交给他，如果连这种小问题都对付不了，他以后怎么待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种讨厌的味道用水是洗不掉的，我来帮你吧。”
　　他将手探入身后的兽皮中，拉出一把乌鞘嵌银的长剑，一线寒光映亮药师的侧脸，他转过视线，就看见自己的发梢截然而断，白色的碎发纷落而下，被推出三分之一的剑刃滑回剑鞘，斯卡嘴角微扬地帮药师把短了一小截的长发放回去。
　　“……这是‘雷神’。”
　　“你刚才就是在找它？”斯卡把剑柄朝他递过去。
　　将剑接过来的药师反手就一鞘敲到了斯卡的脑袋上，然后皱起了眉，“你已经决定了，就是伯斯？”
　　被敲了一记的斯卡莫名地看着他，“年轻人里也只有他还像点样。”
　　药师没有说话，因为事实如此。
　　也许现在就决定继承人看起来早了点。斯卡今年三十五岁，在其他同龄的狼人身上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时候，他却还保持着和三十岁时一样的外貌和精力，加上随着时间而愈加丰富的经验，斯卡仍然在他人生最好的时光中。撒谢尔过去的族长之中也不乏在位到自然死去的例子，但谁都不能保证命运会发生什么意外，尤其间隔了二十多年才开始的帝位争夺，对参与者来说除了争夺最高地位，也是公开干掉自己敌人的一个机会。即使不论这个，受邀的一百五十多个部落中，拥有强大力量的竞争者并不在少数。
　　至于那位要以次席身份出战的冰山修摩尔……他的能力受躯体的限制，至今为止只恢复到过去的四成左右，即使如此魔剑布拉兰仍然不是他的对手，能在十场比试的四场中和他取得平手的斯卡却不愿意接受这位先祖的“协助”。他仍然对修摩尔的执着不以为然，但如果这位先祖要自己去取得想要的东西，对可能输给他的结局，斯卡似乎也不太介意。
　　反正作为药师，他只要保证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太值得信任的家伙能够活到最后就够了。
　　阴暗的帐篷里只有油灯照明，要给雷神作保养的药师抱着剑朝门口走去，“我会让人盯着达比，如果他按捺不住也不必你出手，他毕竟是第四长老，同时还是你血缘上的表兄。离出发还有一个半月，这段时间你只要……对了，”他回过头，看向正在挠耳朵的斯卡，“远东术师派来的使者已经在等着了，你跟我过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黎洪靠着过去在撒谢尔的人脉，在斯卡来到之前已经把刚刚发生那件事打听得差不多了，看到走进来的狼人族长脸上毫无异样，他也只能暗地里感慨一下这头魔狼的凶悍之名果然不是虚言，至于那些和下半身有关的流言，他在很久之前已经和药师确认过了。
　　两边都是来往了很多年的熟人，就算身份有了改变，彼此之间的态度也是一样地爽快。打了个招呼之后，斯卡就切入了正题。
　　“你是来送那个通讯石替代品的？”
　　“那是当然。”黎洪笑道。他身后一名黑发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方正的纸箱走上前来，旁边的狼人搬来一张沉重的木桌放在中央，那名遗族青年打开纸箱，将其中的物件一样一样展开在斯卡面前。
　　摆在桌面上那些物件从未见过的材料和样式让同在帐篷里的狼人们低声议论起来，斯卡则是看着那堆东西皱起了眉，“这玩意怎么用？”
　　通讯石不管那些法师说做起来多么复杂，用的时候只要砸碎就行了，这些分门别类摆满了一张桌子的东西却像那位远东术师本人一样，用一副冷淡尊贵的表情在说“不懂的家伙别靠近我”。
　　黎洪当然不能向斯卡复述云深那些RCI-5656短波电台，八重洲Yaesu FT-897D便携无线电台，偶极天线，馈线，驻波，信道和频率之类他这个大叔也完全不明白只觉得很厉害的名词，狼人需要的是它们的功能，他要做的只是向他们展示出来。
　　“为了达到应有的效果，我们需要一些准备。”
　　跟随黎洪前来的是在聚居地已经做过相关训练，也许能称之为技术人员的年轻人，在向斯卡示意之后，其中两人拿着部分组件走到了帐篷外，在一些狼人好奇的眼光中立起了支撑杆，架起了天线，黎洪在帐篷内则是给斯卡介绍起这些精密仪器将要表现的部分功能，听说白色那部机子有自带的扩音功能，斯卡想尝试一下这个听起来有点意思的额外功能，在电台接上外接电源，插头短线也连上喇叭，静噪旋钮拉出之后，斯卡拿起了话筒。
　　“就是这样？”
　　斯卡主帐附近的狼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四顾寻找那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来源，帐篷里的斯卡敲了敲黑色的话筒，“听起来还算过得去。”
　　他身边那些凑过来的狼人侍卫看着他手中话筒的眼神都闪闪发亮得像在晚上一样，于是斯卡非常慷慨地让给了他们，就斯卡平时的表现，能受他赏识成为近卫的狼人性格虽然各有不同，在大胆活跃方面倒是出奇地一致。
　　“哇，声音真的会变大。”
　　“让我也来试试！”
　　“它会动的你们有没有感觉到？”
　　“换我换我！这个声音能传很远吗，阿丽妲她能不能听见？”
　　……
　　连其中某位狼人心仪的姑娘也偷偷靠过来之后，电台总算准备好了，一名黑发青年蹲在电台前神色严肃地转动旋钮。这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无线电信号，在磁场正常的情况下，背景噪音十分轻微，虽然这里已经不存在无线电管理条例，频道仍然限制在了业余波段。很快地，他搜索到了唯一能回应他们的那个信号。
　　“BAA001，BAA001，这里是S……S11ABC呼叫并等待回答，这里是S11ABC呼叫并等待回答。”在念到专用的代号时，这个年轻人还是磕巴了一下。
　　一阵短暂的平静，斯卡一手叉在腰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材质奇特的光面方块小匣子，药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
　　“BAA001已收到。声音很清晰。”一个沉静的男低音从电台中传了出来，“你是天明？”
　　刚才还似模似样的黑发青年高兴了起来，“是我，老大！我们现在在撒谢尔了！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就好。”范天澜说，“撒谢尔的斯卡·梦魇族长是否同在？”
　　“呃，是的，他也在。”
　　天明连忙站起来给斯卡让开了位置，后者用两根手指掂着话筒，虽然黎洪对他说声音是从空中传过来的，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桌面上的白匣子，皱着眉头说：“我是斯卡·梦魇，你是远东术师旁边的那小子？”
　　“他的名字是范天澜，斯卡族长。”一些细微的声音过后，一个温和从容的声音回应道。
　　帐篷里一片寂静，斯卡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是你，远东术师。”
　　“好久不见了，从声音听来斯卡族长还是一样地健康，药师他在撒谢尔过得还好？”
　　斯卡嘴角扯了扯，“关你什么事。”
　　正想回答的药师看了他一眼。
　　“那就应该是不错。”云深淡淡的说，目光在打印机刚刚吐出的图纸上扫过，“药师有时间的话，我这里有些有趣的药草，是来自精灵的馈赠，在这西北边地也算少见了。”
　　斯卡的犬齿都呲了出来，“他可没空——”接触到药师的眼神，他非常生硬地转过了语气，“——这段时间。”
　　“哦？”云深把图纸放到桌面，接过范天澜递来的笔，倾身下去书写。
　　“他会和我一起去帝都。”斯卡说，“远东术师，你让人送来的这种通讯匣子，按来按去转来转去的只有你的人才会用吧？”
　　“那是当然的，斯卡族长。”云深放下笔，抽出另一本文件夹，啪一声打开。
　　“你玩我？”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教会那几个年轻人如何操作这些精密娇贵的仪器，同时懂得如何应对一些可能发生的意外损坏，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如果是你那些肌肉快要长到脑子里的比斯骑士，学习的过程至少要延长三倍，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如果特别努力的话，他们也许有可能创造奇迹。”云深说。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把你这几个人带上？”
　　云深在电台的另一端微微一笑，“斯卡族长，我想提醒你一句，这几位年轻人并不是交易的附属品。”


第140章 狗血第二波
　　话筒的塑料外壳在斯卡手中危险地响了一声。
　　“你说我还得另外为他们付钱？！”
　　远东术师的声音丝毫不受他的怒气影响，“实际上，金钱对我而言意义不大。”
　　“那你想要什么东西？”
　　“关于这方面，”云深不紧不慢地说，“我的要求非常简单。萨德原地的基础环境实在太差，可供我驱遣的人力也太少，我需要至少一千名的奴隶。”
　　斯卡哼了一声，“我可以把他们租借给你一个月。”
　　“我不怎么喜欢用所有权在别人手上的东西。”
　　斯卡讽刺地说，“就凭这几个人？我的财产可没有那么便宜。”
　　云深在那边笑了一声，“当然，为了使交易看起来公平，我会再加一点筹码。兽人帝国时隔二十多年的帝位争夺之战，一名族长可以获准带领数量200以内的勇士与己同行，这样好了——斯卡族长，你要带多少人前往帝都班罗尔，我这边就为你们提供多少套精钢全身铠，后续的保养和修理我也会派人负责，相应地，你送往萨德原地的奴隶数目要提高到两千名。”
　　斯卡卡了一会。
　　他原本只打算带个一百人上去就差不多了。两百个名额撒希尔会占据五十个，还有五十人的空缺不是斯卡的自信，而是跟装备有很大的关系。要说没出过门的狼人是很少的，但他们很少真正远离部落到别的地方去，就是斯卡也不过是在年轻时受到兽皇的传唤而去过一次，所以在帝位争夺的意义之外，想借此机会去兽人帝国最庞大繁盛的城市去见识也是很多年轻狼人自然的想法。
　　一身皮甲进帝都也不是不行，但连斯卡都会觉得寒酸。不过就算是对勇武悍猛的比斯骑士来说，质量较差的铜甲也不是每位骑士都能装备上的，更不必说在人类国度中也属于精品的精钢板甲。撒谢尔不是没有财富用于提升自身的实力，问题在于人类对于兽人的贸易封锁。
　　所以两百套精钢铠甲，斯卡听了都得先停下来缓一缓。至于两千名奴隶的价格……远东术师果然说不差钱就是不差钱。
　　“勉强合算。”斯卡说，“两千名奴隶我能挤得出来给你，你的精钢全身铠五月底之前能不能送过来？”
　　“这只是你什么时候需要的问题。”云深说。
　　“你早就准备好了？”斯卡问，他隐隐有种自己进了坑的感觉。
　　“这本来是为我的人而准备的，”另一头的人以一种近于漫不经心的语调回答，“不过他们已经不需要了，又何必积存起来浪费我的空间？”
　　旁听的狼人们脸上表情都有点精彩，两百套精钢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嫌浪费空间？倒是遗族那些人的神色平静，就像至少在半年前还为生存问题苦苦挣扎的人不是他们一样。药师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仅凭这位术师在这半年时间里带领各个部族的人实现的成就来看，那位冷静优雅的黑发青年是一位非常擅长使用人力和安排资源的人，那么让他认为人手不够，需要向撒谢尔买入奴隶的到底是多么巨大的工程？
　　虽然对这名远东术师明显压过自己一头的性格感到很不爽，不过他提供的正是撒谢尔需要的，所以斯卡还是很快就确定了这笔交易。由于和远东术师之间的契约关系，黎洪在离去前，留下了那四名懂得操作那两部无线电台的年轻人，剩下的其他人带着一些和狼人交易而来的物资和第一批的一千名奴隶，花了三天时间回到了聚居地。
　　已至四月中旬，空气中已经没有一个月之前的寒湿天气的丝毫残留，不知未来命运如何的奴隶们战战兢兢地跟着这些黑发魔鬼们转过绿意萌发的山丘，这三天可以说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野地中行走的他们终于见到了一条真正的道路，虽然这只是一天宽度不过只够两匹马并行的土道。
　　在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奴隶目睹遗族如何空手撕碎一头活羊之后，狼人们也觉得只靠这么十几个人押送上千名的奴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何况这批奴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女性。这一路来也确实没有出现过他们应对不了的状况，当湖水粼粼的波光出现在视线中，站在最前方的黎洪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现出愉悦的神情。
　　他们回来了。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差不多的神色，不过区区半年时间，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也许还不够对故土那样深厚，却也已经不可撼动。过去是记忆，这里却是未来。
　　奴隶们则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带走他们的这些人是一片向撒谢尔租借而来的土地的移民，奴隶们知道在这些新主人的手下需要他们做的会是什么，不过在亲眼见到这块已经呈现出严整规划雏形的土地时，他们才发现现实可能和他们想象的有些不同。
　　穿过被水渠和田埂切割成几乎同样大小的田块，奴隶们被带到一块空地上，已经有人在那儿等待着他们了。
　　巨大的铁锅在灶上冒着白色的蒸汽，食物特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被命令着去排队领取了每人一个的陶碗之后，奴隶们在地上吃了他们的第一顿饭。然后刚才分发他们食物的人说了一些话，接着又有人来询问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录起来，最后让他们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印上指印。
　　在定居工程才刚刚开始规划的情况下，能够提供给这些奴隶的住所只有简陋的棚屋，而且只能由他们自己建造。材料已经在附近准备好了，奴隶们被分批指定居住地点，领取材料之后由监工指导他们该如何建造。这种奴役方式让奴隶们感到很新奇，黑发的恶魔们仍然可怕，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确实不是严苛的主人。至于在所有人之上，统管一切的远东术师大人，那种接近传说的人物没有奴隶认为自己有幸见到。
　　虽然来自一个标榜平等和自由的社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做的最大一笔交易却是人口买卖，这种事说起来有点讽刺意味。不过云深不太有空闲去思考这些，聚居地的建设正在逐一照计划进行，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从基础的技术指导，到摆在面前的劳动力不足。
　　如果只是为了开垦土地，扩大一些基础生产的规模，以及转移类似水泥窑，焦炭窑这样对人不利的设施的话，云深未必需要增加劳动力，只要把建设的速度放慢一点就可以了，不过有范天澜主导的军事训练已经开始了。年轻人们参与其中的热情让云深颇感意外，即使范天澜制定的训练计划强度相当大，方式也很严厉，被选定的人之中仍然没有一个退缩的。
　　训练虽说不是完全脱产，青壮劳力方面确实出现了比较窘迫的情况。和撒谢尔交易是早已作出的决定，只是照云深所知的价格，撒谢尔就算有心将他手上的那些骑士装备全部吃掉，在钱财上也得犹豫，以物易物又没有更缺乏的资源，在少数几个可供考虑的对象中，“人”就变成了优先选择之一。
　　关于要如何使用这些人力，这方面无需云深特地安排，各个工程的负责人会自行来向他申请。在对待奴隶的态度上，虽然现在还未正式公布，在此前的会议上，云深已经向所有人说明过，他们从离开撒谢尔开始就脱离了奴隶身份，不收取报酬地为聚居地工作三年，将是他们赎买自由的代价，大多数人对此没有异议，个别有意见也只是认为时间可以再延长一两年。
　　微凉的轻风吹过开阔的田地，积雪大量融化导致许多工作都陷入困顿的时节早已过去，持续平稳拔高的温度催发了大量在冬季休眠的植物，即使是已经经过人和家禽共同处理的土地，各种杂草生长的迅猛程度仍然超出了人们的预料。从温室中移栽到露天地面的作物幼苗在竞争中一开始是处于劣势的，每天都需要不少人力去田间劳作，但如今根系生长良好的它们已经站稳了地盘，展目四望，生机勃勃又规整的绿色已经占据了视野中大部分的地面。
　　云深刚从高炉的工地回来，今天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泥泞，春天的软风带着泥土，水和植物的味道拂过他的黑发和沉静的眉眼，和半年前相比，云深看起来和当初几乎没有改变。短发稍微长长了一些，但增加的长度都来自前三个月，在那之后，他身上那些普通人应有的生长活动大多都停滞了，毛发和指甲不再生长，虽然他仍然需要吃东西，受伤也会自行痊愈。
　　范天澜走在他的身边，自从跟随云深之后，他有一段也许可以称之为补偿性生长的时期，不过总算是没有长到两米以上——虽说他现在已经够高了。和初见时相比，现在的他看起来更高大沉稳，面容也更成熟俊美，只是看外貌的话，很难让人相信他才刚刚二十岁。他的头发已经连云深也没办法对付了，不过这些长发无损他的英挺，反而让他在外表上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如同猛兽的鬃毛。
　　即使是像他们的前任族长一样不喜欢被人管教的塔克族人，在面对范天澜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被慑服，同为遗族的其他人已经学会不和他在任何地方比较了，这位青年简直就像另一个物种，在所有人当中能和他自然平等相处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和往常一样，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谈论今天和明天的工作，他们行走的这条贯穿整个盆地的直道在计划中是6米宽的渣基钢轨车道，虽然现在离蓝图变成现实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路边有不少在当初规划时标注过的高大树木，得以留存的它们在这个季节迎来了它们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刻。虽然单看的话这些树上的花束算不上华美，但当它们成树开放仍然是一种悦目的景象。
　　湿漉漉的香气弥漫在风中，经过其中一棵开了满头粉红色花的树下时，云深停下了脚步，通山族的族长正从对面向他走来。
　　“术师，您回来了。”
　　“通山族长，”云深回应道，“有什么事吗？”
　　纷纷扬扬的花瓣被风带了下来，有不少落到了人的身上，范天澜抬起手，为云深拂去落在他肩上的落英。
　　通山族长踌躇了一下，老脸上现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术师，这个，今天晚上有我们部族春华节的仪式，我想……能不能请您来看看？”
　　“你们已经为此准备好几天了吧？我今晚没有特殊的安排，到时候会去参与的。”云深对他笑道，类似的节日庆典在开始之前是要向云深报备的，所以云深知道这是一个对通山族来说颇为重要的节日。
　　范天澜拈起一片落在云深发梢上的花瓣，伸出舌尖将这片薄而柔软的粉红色舔了进去。春华节？
　　所以当天晚上，云深出现在通山族的节日庆典上时，范天澜也和平时一样站在他的身边。这种画面人们早已熟悉，大家都见惯不怪，除了在预备役中训练的通山族人会过去跟他打招呼之外，更多的人——以年轻的姑娘为主，是在一旁偷偷地看着他。
　　云深的亲和力显然比他高得多，从来到至今，他已经收到了不下十个花环或者花束了。春华节准确地说应该叫做春花节，通山族的人在白天的空隙中到附近的山上找来了开放的春花和柔软的新鲜枝条，用这些植物做成了天然的装饰，戴着花环，穿上最好的衣服的他们围在燃烧的火堆旁，用热情的歌谣和舞蹈表达对春之神明的礼赞，对生活的美好期望以及对爱情的向往。
　　节日的重点显然是最后一个。
　　听不懂那些歌谣的云深是旁人向他解释才明白这个节日的意义所在，对他说明的人这次不是范天澜，而是黎洪的儿子洛江。这位在冬天捂了三个月也没变白多少的小伙子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想要追求通山族姑娘的好友来助阵的。
　　春天的花开放了，年轻人们的爱情也要开始了。
　　通山族的春华节不只自己部族的年轻人社交舞台，其他部族的人也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心大胆地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所以跑来参加的人很不少，光是火堆就点燃了十几个，歌声人声喧哗，虽然没有酒的助兴，空气却甜美得熏人欲醉。
　　在其他领域没有什么特长的通山族在舞蹈上却有独到的天赋，舞姿曼妙的姑娘或者小伙子是很受欢迎的。云深作为这里最重要的嘉宾，不仅待的火堆是最大的，在这里跳舞的年轻人也特别漂亮精神。其中一位将长到腰间的褐色头发都编成一股股的小辫子坠上花朵的女孩子尤其引人注目，有不少人为她鼓掌助兴，这位姑娘的视线却时不时落在一个地方。不仅她，不少正当年纪的少女也和她一样地注意着那里。
　　范天澜的外形无疑是非常醒目的，云深一直都是人们注意的焦点，连皮肤黧黑的洛江也长相端正，而且作为受术师器重的年轻人之一，他在许多事务上的表现都可圈可点。这三位坐在一块的时候说吸引到的目光比姑娘还要多是不夸张的，如果再加上一个塔克拉也许显得更出彩，不过对此缺乏兴趣的塔克拉已经去湖边玩夜钓了。
　　长辫子的姑娘下场了，她走到通山族族长身边说了一会儿的话，然后通山族长就把她带了过来。
　　“术师，这是我们族里最好的姑娘伊美尔，她……”通山族长咳嗽一声，回头看向那位姑娘。
　　伊美尔带着羞涩却又动作大方地走上前来，用部族的土语对云深说了一连串的话，洛江听完之后对有些茫然的云深低声说道：“术师，伊美尔说今夜时光正好，她沐浴净身，用最好的舞蹈向春神请求了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只有您能为她实现。”
　　“只要一个夜晚就可以了，她希望能与您共度良宵。”


第141章 是攻就要用攻的方式决胜负
　　云深呆了呆，他倒是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站在面前的这位少女长得很可爱，虽然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在他们的习俗中这已经是可以决定人生大事的时候了。染色镂空的兽皮腰带衬托着她纤细的腰身和柔软的胸部，柔和的线条勾勒出她弧度有些圆润的脸颊，不是地球那边几成审美定势的尖下巴小脸，却别有一种健康活泼的美好。她的手指在害羞地拨弄着自己的发梢，眼睛却一直在看着云深，那双明亮的眼睛映射着跃动的篝火，神情显得天真又热情。
　　平心而论，对普通男人来说，这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
　　以云深在移民部族中的声望地位，他对个人事务一直不假人手的坚持曾让人们忐忑过，是否他们的粗鄙让术师不屑于此？不过术师对年轻人们的教导和提携也同样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他似乎只是不太喜欢被人贴身照顾，至今为止能插手他到他私人生活中的也只是一个范天澜。
　　但术师也是一个男人，虽然严谨又自律，不说其他，只是那种有别于西部类型，堪称细致的俊秀容貌对人们来说就有一种异样的魅力。而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总会有些本能需求的，就算不愿接受侍女之类的服侍，跟一个漂亮的姑娘有些什么亲密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啊。
　　何况这只是一种出于敬仰和恋慕的奉献，完全不需要他负什么责任。连篝火旁原本以爱慕的眼神看着这姑娘的年轻人对此也只是有些神情失落，对云深却毫无嫉妒之意。
　　原本盘腿屈膝坐在地上的范天澜放下膝盖，一手支在地面，身体刚刚往前一倾，云深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你叫伊美尔？”他微笑着问。
　　姑娘轻轻嗯了一声，嘴贱抿了起来，颊侧有个笑涡。
　　“过来吧。”云深说，然后先范天澜一步地，他站了起来。
　　不明亮的光线下，身形修长的男子一头漆黑的短发几乎融入夜色，这是一位来自遥远异国的强大术师，也是一个有着能让人的灵魂都坠入其中的眼眸的出色男性。
　　洛江对云深的反应先是有些意外，然后笑了起来。通山族长轻轻拍了拍伊美尔肩膀，姑娘带着有些惊喜和不确定的神情，脚步轻快地走向了云深。当她离她仰慕的大人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云深抬起手，探向她的脸颊。
　　伊美尔停了下来，期待又有些紧张看着正垂目看向她的术师，那名神情温和的黑发男子低下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掠过她的发梢，让她光洁的额头坦露在他的目光下，像春岚一样的气息靠了过来。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然后轻柔的温暖触感印上了她的额前，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好了，傻姑娘。”
　　云深说完，在这个他眼中不过是个小姑娘的少女脑门上轻轻一拍，微微一笑，目光指向她的背后，“喜欢你的人都在那边呢。”
　　伊美尔向后退了一步，伸手盖住自己饱满的额头，抬头望着这个在她的心目中天神一般的男子，范天澜走到云深身边，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刚才还只是有些许羞涩的少女脸色忽然变得通红。通山族长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一揪裙摆转身就跑了，通山族长瞪着眼睛看跑回火堆旁属于女孩子的那一边。她的同伴立即把她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声都传了过来。
　　“哎呀，你对大人来说只是小女孩而已呢……”
　　“能被他碰一下也很好了啊……”
　　“嘻嘻，我就说嘛……”
　　听得懂的洛江摇了摇头，术师果然拒绝了，那些女人倒是也知道可能会这样，不过术师正如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一样，对弱小的对象总是特别关照。只是……术师在这方面是不是表现得太克制了一点？这么多个部族里不敢说有多少美人儿，热情的人总是不缺少的，术师却从来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过目光。
　　说起来还有一个人——洛江转头朝另一边看去，范天澜正站在术师身边，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附耳在大人的耳边，薄唇翕动，在轻声说着什么。术师先是听着，然后略带讶异地转过头看着他。洛江看着这个画面，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要说点什么的话这样距离也太过接近得没有上下之分了吧？术师对范天澜未免太纵容……他正这么想着，范天澜已经稍稍退开了一点，他微微侧过脸，朝一个方向淡淡扫去一眼。
　　站在女孩子堆中的伊美尔有些莫名地摸了摸脖子，她觉得后面刚才似乎有凉风吹过？
　　“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云深听完了范天澜的话之后，笑道，“实际上，你似乎很少参加这种活动？这倒是让我也很期待……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带来，需要什么准备吗？”
　　云深说到“期待”的时候，范天澜眼中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不需要多少东西。”他说。
　　湖水以轻柔的节奏一片片漫上岸边，太阳能野营灯亮白色的灯光映在水面上，闪出一片片的波光。塔克拉拿着自己编的抄网，拨开叶片还未长得足够锋利的苇草，跟着微弱的鱼铃声走到水边收杆。随着哗啦一声水响，一条成人手臂长的大鱼跃出水面，甩动的尾鳍带起的水滴还飞在空中，塔克拉的网子就把这条大鱼抄了进去，跟在他身边的半大少年压着声音发出惊喜的惊叹，塔克拉瞥了他一眼，他就连忙把鱼篓递到塔克拉面前。
　　无论塔克拉对这些毛毛躁躁的孩子有多不屑，有云深在，至少这几年他是摆脱不了这些小子们了。至于少年们，虽然塔克拉的性格算不上好，实力在各个部族中也不是最强的——范天澜的能力那是有目共睹，但他实际比看起来要好相处，因为塔克拉对待他们是没有自己人和外人的差别的，该动手的时候，塔克族的孩子也一样会被他教训得哭爹喊娘。
　　将鱼从鱼钩上摘下来丢进去，重新挂上饵料的塔克拉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跟着他的少年正把鱼篓浸到岸边，没注意到他把鱼竿往岸边一插，人转身就走进了苇草丛中。
　　一对在篝火边看对了眼的年轻人想避开旁人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谈情，路边树下的位置都被人占了，这边夜钓的几盏灯光在黑暗中显得相当醒目，所以他们就摸了过来。正值情浓的人对周边的动静是没有什么警觉的，这个塔克族的小伙子搂着他看中的通山族姑娘，一边小声谈笑一边拉着她的手，在那姑娘被他逗得闷笑不已的时候，他趁机凑过去，嘟起嘴唇就要对着她的圆脸亲下去，一股大力从他背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他一下把人扑倒了。
　　姑娘发出一声惊叫，小伙子连忙爬起来，回头怒视，“塔克拉！”
　　专门来挡别人情路的塔克拉哼了一声，“吵了我的鱼，给我‘走’远点。”
　　“……”
　　然后像一开始潇洒地从后面踹了别人一脚那样，他同样潇洒地转身离去了。剩下两个被搅了局的年轻人瞪着他的背影，小伙子还忍得住，通山族的姑娘暗骂一声，一抓就连土拔起了身旁一丛短茅草，对着塔克拉就要甩过去，小伙子连忙按下了她的手把人牵走，要是让塔克拉再转过头来，他们这个晚上就真不用过了。
　　回到湖边的塔克拉嘴里衔着一根刚折下来的草杆，暂时还不会有鱼上钩，守着鱼篓的少年就着野营灯的灯光摸出九连环玩了起来，塔克拉往左右看了几眼，没有更多的小情人来给他搅合，忽然感到有些无聊的他于是把九连环抢了过来，少年只好郁闷地蹲在岸边玩泥巴。
　　不过塔克拉没多久就把完全解开的九连环丢了回去，风从湖的另一面吹来，带来水的气息，和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响，塔克拉摸了摸下巴，歪了歪脑袋。
　　“鼓声？”他侧耳听了一会，“那是什么？”
　　实际上洛江也不知道自己敲的该叫做什么，范天澜将那面皮鼓拎过来的时候只对他说了一句随便，然后就准备上场了。他向术师征询，大人只是略略思考了一下，对他说就照去年在撒谢尔经历过的来吧。
　　“其实对天澜来说，只要有个节奏就可以了，不是特别夸张的，对他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云深笑道。
　　因为几乎在所有事务上都表现出惊人才能的范天澜，唯独在音乐方面的表现有点……云深在工作之余的短休中有时候会用电脑听些音乐来舒缓神经，也曾经和范天澜分享过，虽然他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但微妙的是，范天澜记住的是“频率”而不是“旋律”。换种说法，他对那些曲子其实是无感的，那些悠缓或者轻快的旋律在他听来只是和谐的声音集合，他的记忆会让他在下一次听到时将它们辨识出来，至于曲子传达出来的感情，那是什么东西？
　　这也许该算是一种缺憾，云深却觉得有些有趣，有着这样一种小缺憾的青年没有了令人有些担心的完美感，在他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努力去体会云深所说的音乐本身具有的美感时，那种有点过度执拗的专注看起来反而相当可爱。
　　虽然在和范天澜相处过的所有人中，会认为他“可爱”的应该只有云深一个。
　　既然术师都这么说了，洛江干脆也放手去做。他可从来没见过范天澜唱过歌跳过舞什么的——连想象都不能，似乎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从外面回来的同族时开始，这个比他还年轻却让人不由心生畏惧的前佣兵就挂着那么一张缺少表情的脸，还有一身难以接近的铁与血的气息。术师来到之后他给人的感觉缓和了很多，却仍然不是什么容易亲近的人物。难得他这次要做点什么，附近火堆的人都跑过来一大群。
　　真是期待……如果能出点小失误什么的那就更好不过了，洛江难得心理阴暗地想，因为范天澜在平时给他们的压力实在不小。不过在看到正拿着东西朝这里跑过来的同族之后，他就知道这是不可能了。
　　空手走上前去的范天澜穿的是和平日一样的衣物，洛江的第一个鼓点敲响的时候，他伸手到颈下，动作利落地褪去了上身的衣物，让它们堆到腰间。云深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这名青年近乎完美的躯体，火光映在范天澜肌理分明，修长强壮的躯体上，有种浑然天成的雕像美感，围观的人群也小小地骚动了一下，许多女性眼都不眨地盯着场地中央。
　　跑腿的遗族青年将范天澜所需的物件送到术师手上，然后也将目光投向了场中。洛江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周围的琐碎声响都渐渐落入安静，范天澜静立如渊，云深垂下视线，刀锋的光芒在他手中一寸寸平滑出鞘，鼓声的节奏在这里开始下一个轮回，一刻的短暂停顿中，范天澜抬脚向前走出一步，云深举起手，用力将寒光闪烁的佩刀隐龙抛入场中，范天澜连头也不回地反手接过，随着那道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鼓，向上挥出一道清冷锋光。
　　这次惊叹的变成了男性。作为术师之下最出众的人物，这位大部分时候都站在术师身边的青年实力之强大毋庸置疑，但除了平日的训练，很少有人见到他出手的时候，更不必说这样一整套的动作。
　　刀光刺破夜空，随着下一个动作，又一柄长刀飞入场中。鼓声低沉，似战似祭，双手握刀的范天澜刀势凛冽，锋利的金属割裂空气，钝风四起，竟然隐约有呼啸之声。他的动作并不快，也不花哨，移步换位只在周边数步范围之内，然而在他举手投足之间，刀势变幻之中，围在旁边的人群已经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虽然气势如此，这仍然只是刀舞，不是刀法。在遥远的中洲南部连绵的群山中，一座遗族人建立的容纳近十万人的巨大城寨里有一位有名的刀匠，当范天澜随着向导穿过迷雾重重的水道，走过层层叠叠的梯田进入城寨时，这位刀匠刚刚锻出一双绝世好刀，试刀的仪式上，同时作为最强刀客的他用它们在城主，城民还有来客面前展示了这套快要失传的动作。
　　这也是范天澜唯一一次能完整看完的舞蹈。
　　方才还是一片温情暗昧的夜色冷却了下来，篝火熊熊燃烧，场中人身姿舞动，刀光如龙。青年光洁的皮肤反射出健康的光泽，从手指到肩背，每一块肌理，每一个动作，都展示出夺人心神的力与美。更多的观众早已聚拢过来，却无人发出声响，即使云深对这个领域近于完全陌生，这位他已经足够熟悉的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表现出来的魄力和魅力仍然出乎他的意料。
　　刀尖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当最后一个动作结束，范天澜收刀止势，洛江也放下鼓槌时，四周仍然是一片鸦雀无声，然后一个不算大的声音响了起来。
　　啪，啪，啪，云深在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密集起来的掌声和惊叹声中拍着掌，含笑看着向他走过来的范天澜。


第142章 春风沉醉的晚上
　　这场本质上是个相亲大会的春华节庆典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云深在范天澜的表演结束之后不久就向通山族长告辞了，他要走，范天澜自然也不会留下——这位可能想要离开的心情比谁都急切，云深拒绝那位姑娘之后再没有上来邀请他的人，在那场令人惊艳的表演之后倒是有无数目光缠粘到了他的身上。
　　看着他虽然没表情却一身不自在的样子，云深笑着拍拍他，然后和通山族长打了声招呼。
　　通山族长挽留了一下，不过他知道术师的时间早有安排，因此不会多说什么，对范天澜大为倾倒的那些姑娘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一贯冷淡，只能遗憾地看着术师对他们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和身边的青年一同走上了回住所的道路。
　　果然一远离人群，范天澜身上那种有点紧绷的气氛就缓和了下来。喧嚣渐渐落到背后，静谧的夜色拥抱过来，噼啪燃烧的火把亮光映出脚下的道路，晚风徐徐不断，有隐隐约约歌声般的花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不能算是冷场，沙沙的脚步声响在沙土路面上，范天澜看向云深，在那张和他相比显得线条纤细的侧脸上看见了唇角隐约的愉悦弧度。无论他本人对这个节日的观感如何，这个夜晚确实让云深露出了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放松表情。
　　——如果仅仅偶尔一两次，这种事尚可忍受。
　　范天澜的视线落到了那颜色也比别人来得淡一些的嘴唇上，想起了那位通山族的少女。云深拒绝了她，却也给了她安慰，他知道这就是这个人的行事方式，但他仍然为此感到不愉快，非常地……不愉快。
　　范天澜的目光沉凝了下来，尤其在他看到远处黑暗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之后。
　　云深这次却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因为从对面走来了两个手拉着手的年轻人，姑娘和小伙子都是黑发黑眼。
　　“术师！”看到云深的他们停了下来，还带着些许潮红的脸颊上笑意盎然。
　　云深也用微笑回应了他们的问候，这两位神态亲密的年轻男女向他告别之后又向着春华节庆典的场地回去了，通山族的春华节不拒绝外人，已经定情的年轻人们可以在仪式上获得大家的祝福，这也是为什么云深会同意他们举办这个活动，并且欣然前往。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举办一场集体婚礼了？”云深笑道。
　　范天澜将目光从远处田埂上那对你啃我啃的人影上收回来，“我不明白。”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这个语气的云深转头看着他，“不明白什么？”
　　“那种事情的感觉真的有这么好吗？”
　　“因为那是人的本能需求啊。”云深说，“有一种叫做‘马洛斯需求层次’的理论，人类的需求自下而上分为生存，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在目前已经算是满足了生存和安全，社交的需求没有量化标准，不过一般人都会表现为对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渴望，而爱情这种微妙复杂的感情在大部分时代中都是……”
　　“我不是说这个，”范天澜说，“我说的是性。”
　　“……”
　　暂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的云深咳嗽了一声。
　　天澜怎么会问这个……好吧，不管外表看起来有多么稳重成熟，一位才20岁的青年对这种事感兴趣是非常正常的，在地球那边的初中生已经会满世界找动作片了，何况这个世界也没有这方面的科普教育，虽然以前天澜表现的完全是见惯不怪的平淡，连成熟女性的主动诱惑都能毫不客气地拒绝——
　　他们已经快要走到路的尽头，不远处就是云深独居的平房。范天澜擎着火把等着云深的回答，他完全可以从别人那儿得到答案，但就像无论在过去见过多少混乱的生活，个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参与其中一样，他只会向他唯一信任的人征询这种问题。
　　云深卡壳了一会，才底气不足地说：“这也是人类的本能，没有繁衍需求也会持续的行为，所以这个，基本上，至少绝大多数人的说法，只要技巧得当的话，都是……”
　　“没有经验吗？”范天澜问，用一种很难看得出来的微妙神情。
　　云深又卡了一会，少年时代是沉重的课业，成年之后是纷繁的工作，再加上学长的事，他几乎没有什么空闲去想这种事。虽然他已经到了大多数人都该找个伴侣的年纪，在这方面实在是嫩得可以。曾经有次他受人邀请一起看A片，连前戏都没看完他就借口退出了，在类似话题已经能够公开讨论的时代，他这种古板人物是非常稀有的。最后他只能转开视线，尴尬地回答：“关于这个……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参考的经验。”
　　范天澜目光一动，他的夜视能力一直很强，云深泛起薄红的耳垂落入了他的视线。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只有实际做过才知道？”他带着些微的恶意追问。
　　即使在他面前，云深绝大多数时候也总是从容镇定的，对来自一个完全由科技支撑起来的世界的人来说，他对这个落后世界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同时无论面对是怎样的状况，他的应对也从来没有失去过冷静，所以这是至今为此唯一的一次，范天澜能看到云深这样困窘的表情。
　　在这种视线下，为了挽回一点年长人士的自尊心，云深只有强自镇定，“其实这种事不算多么神秘，关键在于顺其自然，找到自己真正心仪的那个人，然后就是两个人的探索了……”
　　他的话半途停了下来，因为范天澜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你有点热。”范天澜低声说。
　　“……”
　　在云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范天澜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滑去，轻轻把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在云深惊讶的视线中，一片阴影笼下，接着薄而凉的触感贴上他的嘴唇，动作有些青涩地厮磨两下，范天澜不轻不重咬了他一口，舌尖在齿印上舔了一下，然后退开。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范天澜看着已经言语不能的云深，认真问道。
　　实践精神不能用在这个方面——于是他第一次受到了云深的责备。
　　但他没有把舌头伸进去，只是忍不住轻微地咬了一下，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冲动。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柔软温润的触感……被他咬过之后颜色从浅红变得鲜明了一点的唇色在他看来更合适。
　　这是范天澜第一次对一个人做这种事，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象过，那种感觉对他来说难以描述。
　　训练中的队员发觉了范天澜的分心，他们互相丢了一个眼神，随即一名塔山族的青年大吼一声，从背后猛扑向范天澜，范天澜刚侧过身，就有两个塔克族的人抱住了他的腿，一名黑发青年已经助跑完毕，跳起来就是飞踹。
　　云深只在开始的时候有些失措，然后就变成了无奈的神情。把他的行为当做年轻人一时心血来潮恶作剧的云深说能理解他也到了这个年纪，但血气方刚也要看对象，不能这样给人造成惊吓。
　　面对前后夹攻，范天澜仍然在想自己的事，那记大力飞踢快要到他胸前时，他闪电般出手抓住对方的小腿，一提一甩，单手就将人从身旁丢开，在身后勒住他的塔山族人吃惊的表情还来不及浮到脸上，范天澜已经扣住了他的手，略一沉身，另一手后探抓住他的腰侧，毫不费力地把他从头上扔了出去，缠住他腿的两个人被他拎住衣领，对头一撞。
　　然后一群人呻吟着滚远了。
　　不过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发情的冲动。他没有体温升高，呼吸急促，头脑发昏或者忘乎所以，也没有想着谁脱光之后的模样下半身充血。亲吻质是表达亲密的一种行为，他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云深的事，只是他确实很不喜欢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和云深有必要之外的“过度”接触。
　　虽然这种独占欲完全没道理，就两人眼下的身份来说也没有立场……他就是在确认领地。
　　偷袭的下场让正在练习的其他人看得一片默然，只有塔克拉啧啧了两声，范天澜的力量不是一般地大，被他抛开的人在明显留手的情况下还是飞出去五六步远，也难为他们对此总是孜孜不倦。范天澜回过神，把这些人都召集了过来，在列队完毕后，开始给他们讲解攻防要领。
　　不过在几天之后，范天澜整理书架时发现了一本新书：《青少年的青春期心理引导》，其中几章似乎还做了书签。
　　青少年？范天澜想了一下，果断把已经20岁，身高197，有过7年佣兵经历，目前总管500名预备役，肩宽和身板厚实程度都超过同龄人的自己排除了出去，然后把书放回了书架。
　　在这个人心骚动的春天，撒谢尔中的气氛也是一样地活跃。
　　“你已经35岁了！不是小狼崽子了，别给我任性！”
　　药师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抓着斯卡的脑袋往下按。
　　“我才不喝这玩意！你是想毒死我吗？我们十几年的朋友，我真是看错你了！”斯卡垂死挣扎，就力量和战斗经验来说药师根本没有和他比较的资格，但世界上总有些对手是不能单纯用力量对抗的。
　　一碗冒着热气的黑漆漆汤药放在石桌表面，光是逸散在空气中的味道已经令人嘴里发苦，更不必说把它们喝下去。帐篷外的狼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马上就识趣地缩了回去，这么丢脸的场面，族长显然是不希望别人欣赏的。
　　力量悬殊的争斗终于结束了，斯卡一脸绝望的表情，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把那碗药汁灌了下去，随即因为舌头受到的虐待泪流满面。冷酷无情的药师一手托起他的脸，一手往他嘴里塞了一把蜜饯。
　　“我是真的恨这个术师……”虽然蜂蜜的味道已经冲淡了那股苦味和怪味，看着术师收拾东西的身影，斯卡还是迁怒了。
　　药师懒得理他。
　　“我就不明白有点花花草草有什么好得意的。”斯卡继续攻击。
　　“白蓉花是精灵族特有的植物，将它们的花瓣晒干磨成粉末，即使不用其他辅料也对外伤有奇效。有不少人都想在神光森林之外的地方种植这种珍贵的植物，但除非经由精灵之手赠予的种子，否则无论多么精心照料都不会发芽。”药师头也不回地说，然后换上了有些感慨的语气，“只有对精灵有过无私帮助的人类才能得到这种赠予，在中央帝国也是少见，我甚至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它们。”
　　想到刚才那碗用各种植物的根茎草叶煮出来的玩意，斯卡的脸又皱了起来，他嚼嚼嘴里的蜜饯，“精灵又是个什么玩意？”
　　“精灵不是什么玩……”药师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看了明显在闹别扭的狼人一眼，斯卡还在满脸不情愿地往嘴里塞蜜饯，眼看就要把一罐都吃光了，“我明天就回来了。”
　　“那也要后天才回到部落。”
　　“那你跟我一块去？”药师问。
　　斯卡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过一想到远东术师那张明明比他还年轻得多却高深莫测的面孔，无论何时都平静无波的语气，他就觉得不怎么爽了。他还在权衡，药师就走了过来，伸手揪住他的两只耳朵，强迫他仰起头来，逼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想都别想。给·我·看·好·你·的·部·落。”


第143章 做人不能太自信
　　在药师的淫威下，最近异常黏人的斯卡唯有屈服一途。
　　送药师上马之后，百无聊赖的斯卡转身回到部落，从某个角落投来的几道恶意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进入帐篷。
　　“族长，那是……”跟在他身后的伯斯低声说，斯卡抬手制止了他，然后咧嘴一笑。
　　“我等着他们。”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受到袭击的是药师。
　　在离移民聚居地还有大约半天路程的时候，一阵冷箭忽然射向他们的队伍，当即有两名比斯骑士受伤，随即一群手持武器的人类从下风处的灌木丛中冒了出来，他们的攻击缺乏技巧，却悍不畏死。
　　比斯骑士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但连同药师和他的助手在内，这支队伍人数不足十五人，敌人的数目粗算就有近百，加上地形不利，初次冲击就将狼人骑士的队形冲乱，惊变之下的狼人唯有极力回护药师突围。
　　三骑四人突围之后，在回部落还是向移民聚居地求援上，药师毫不犹豫选择了远东术师在的地方。没有人去想那些留下来的狼人结果如何，药师和另外三名狼人受到轻重不一的外伤，当在萨德原地外拉练的预备哨兵发现他们时，已经有一名狼人快要支撑不住了。
　　遗族现任的药师正明闻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药师只有肩膀上中了一箭，另外三名狼人是伤势都比他重得多，其中一位连小臂被砍断后来不及处理，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他的巨狼偎在他的身边，用粗糙的舌头舔去他身上的血迹，一看到陌生人靠近就伏地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
　　脸色苍白得透明的药师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巨狼的脑袋，正明眼见这头凶兽被安抚下去，连忙拧开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瓶，将盛放其中的淡黄色粉末向那名狼人的伤口抖落下去，药效几乎是立竿见影，连骨茬都清晰可见的断肢伤口已经开始止血。
　　“这是白蓉花？”
　　被人扶到一旁坐下的药师向正明问道，一名黑发少女正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让伤口露出来。
　　“是白蓉花没错，平阳师兄。”狼人中能听懂遗族语言的几乎没有，这里也没有外人，所以正明回答道。
　　“术师不是冬天的时候才得到的种子？”药师问，箭杆也被剪掉了半截，伤口传来的震动让他蹙起了眉。
　　“我们有温室，这种药草也长得很快，已经差不多占了温室三成的地界了。”正明说，“师兄你忍着点。”
　　话还没说完，他手上就一个用力，一串血花连着黑色的箭头被带出，药师闷哼一声，冷汗从他的额上滚下。正明的助手捧着一个陶盆走了进来，正明将刚拔出来的箭头浸入水中，血色晕染开去，陶盆中的小鱼四散游走，过了一会，在血水中游动的它们仍然看不出动作迟滞的模样。
　　“幸亏没毒。”正明松了口气，开始为他止血上药，包扎伤口。
　　“撒谢尔的毒药都由我掌管，”药师喘了两口气，说道，“他们本来也没这个脑子……虽然胆子不小。”
　　正明怔了怔，“这是撒谢尔的狼人干的？”
　　“说来话长。”药师说，此时门口人影晃动，一位衣着样式与人不同的黑发青年走了进来。
　　“术师。”正明恭谨地叫道。
　　神情温和的术师对他点点头，“大家的伤势如何？”
　　“除了断肢难以再续，其余都无大碍。”
　　“如此狼狈，真是让您见笑了。”药师难掩疲惫地说，他用的是通用语。
　　“主要你们没事就好。”云深说，“我已经把这件事通知了斯卡族长，他说他会处理这件事。追兵我也已经让人去应付了，现在不会有其他危险，你先安心休息吧。”
　　无线电台在狼人部落落户之后，凭借带过去的发电组，基本上能和聚居地之间就保持着隔日通联的频率，药师此次出行已经提前通知过了，斯卡肯定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至于他会有什么反应，药师也想象得出来。“非常感谢您这次的帮助，撒谢尔会记得这份恩情。”
　　“作为契约同盟，这是我应该做的。”
　　离开诊疗室，云深去了另一个地方。将药师他们护送回到聚居地的同时，塔克拉也带了一队人去应对追兵，完成狙击的任务之后，他们带回来一个俘虏，这是唯一剩下的活口。倒不是这些人拼得有多壮烈，而是塔克拉认为只要一个人就足够说明问题，剩下的都是多余。
　　一盆水被泼到俘虏的身上，清水湿透了他的头发，黑色染料从他的发间流下，枯草般的底色显露了出来。被黑色颜料污染得看不清长相的面孔上，眼珠的颜色也是蓝色。
　　“这明显是要栽到我们头上么。”塔克拉说。
　　范天澜伸脚把人踢翻过去，用刀鞘勾住俘虏的衣领一拉，他肩膀上的烙印就袒露了出来。
　　“奴隶。从烙印能看出来他属于哪个部落的贵族，不过要让狼人来辨认。”范天澜说。
　　云深看了一眼从开始到现在都一声不吭的俘虏，他的伤口擦在满是砂和土的地面，却没有吭过一声，“暂时不用打扰他们。斯卡族长既然说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就说明他心里有数。”
　　“那这家伙也没什么用了。”塔克拉说，弯腰下去就要把人拖走。
　　“等等。”云深说，他走到俘虏的面前，对方虽然不太清楚他的身份，面对他的视线时却没有退缩，“我听我的副队长说，他带队前往追击你们时，战斗中只有你不抵抗，为什么？”
　　俘虏沉默了一会，在塔克拉感到不耐烦之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地年轻，而且语言流利。
　　“药师曾经给过我帮助，作为背叛他的罪人，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云深说，“你伤害他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我的妹妹。”俘虏回答。
　　“她也和你一样是奴隶？”
　　“是。”
　　云深直起身，“我明白了。你会受到你应得的惩罚，不过有这个权力的人不是我，我会交给药师来决定。塔塔，把他带走吧。”
　　年轻的俘虏吃惊地看着他，塔克拉已经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名俘虏身上的邋遢肮脏，他一边嘀咕着真是浪费食物一边把人带走了。
　　战斗的号角响彻部落的时候，还有一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厮杀就开始了。
　　不到半天战斗结束，衣领上缝着白边的狼人开始收拾战场，他们是族长麾下的勇士，而被他们以迅猛之势扑灭的敌人，属于部落的第四长老。族长斯卡没有直接参与战斗，指挥这一切并且身先士卒的是部落唯一的白狼伯斯，协同他的是灰狼基尔。
　　“所有剩下的百夫长和千夫长，如果耳朵还听得见的话，带上你们的人到祭祀广场来。”斯卡淡漠的声音从主帐传向部落各处，“观刑。”
　　撒谢尔至今没有决定新的萨满，因为缺乏管理的而长出不少杂草的祭祀广场平整的土地上已经立起了数十根木柱，第四长老达比·钢勇所属的家族中没有战死的，无论老弱妇孺都绑在了这里。
　　身上的血迹还未清理的伯斯站在斯卡的身边，灰狼基尔立于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场面让一些人意识到了什么，不过更多的狼人是为第四长老感到吃惊。他的小儿子巴尔克因为冒犯族长被活活打死是众所周知的，虽然有表亲关系，但达比长老和斯卡族长的关系向来不怎么样。大多数狼人知道他们肯定会因此结怨，只是矛盾爆发的速度仍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以斯卡所坐的位置为中心，受到召唤而来的各级百夫长千夫长带着他们的属下密密麻麻站成了一个半圆。知道没有挽回之地的达比家属正对斯卡咆哮怒骂，诅咒之恶毒连伯斯都为之变色，斯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甚至神色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有一双金绿色的眸子暗沉得连春日的暖阳都照不透。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留在撒谢尔的遗族人也把电台搬了过来，给他接上电源。斯卡拿起扩音器，声音轻易压过了远处的怒骂。
　　“意图谋害九名同族，杀死撒谢尔唯一的药师，导致六位比斯骑士被害，同时还向远东术师栽赃。这就是罪名，没什么可说的了。”
　　斯卡明显懒得多说，但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伯斯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几名狼人骑士将数样盛放在木板上的东西或捧或抬了上来。被砍断的手，缺口的长剑，一簇黑发，一块带血的有明显烙印的人皮，一个背囊，还有一头身上插着箭支已经死去的巨狼。
　　伯斯指着它们逐一解说，看到这些证物的狼人们骚动了起来。
　　渴望权力，财富和地位并不是罪恶，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夺取，这是狼人们自己同行的准则，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底线。强者为王，一切用力量说话，明明没有足够的实力却以阴暗手段谋害同伴，栽赃他人，在狼人的价值观中都属于卑劣的行为，更重要的是这直接是冲着药师去的。
　　自那位白发的药师在撒谢尔定居下来之后，包括达比的家族在内，不知有多少狼人受到他的益处，虽然明显属于族长一方，药师却从未加入过族内的任何争斗。
　　“我的儿子能死，凭什么他不能死！”
　　许多狼人对他露出了鄙薄的神情，斯卡嗤了一声，“真是够蠢。”他抬了抬下巴。
　　腰间佩着长刀的狼人走上前去，站在木柱旁边。
　　“抽刀。”斯卡冷冷地说。一片刀光出鞘。
　　“砍掉左手。”惨叫声响彻广场。
　　“砍掉右腿。”又一次整齐的骨肉断裂声。
　　“达比直系亲属之外，所有人都砍掉头。剩下的让他们流血至死，尸骨留给秃鹫啃食。”
　　行刑完毕之后，祭祀广场的中央上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水洼，一条血线蜿蜒流过来，被斯卡踩在脚下，他踏着粘稠的血液走到奄奄一息的达比面前，后者抬起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诅咒他。斯卡微微垂下视线，一脚踏在达比的头上，然后用力。
　　达比死的时候，除了直属斯卡的比斯骑士齐齐发出吼叫，其他狼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显然连他们也不习惯这种场面。弥漫在整个祭祀广场上的浓烈血腥气把一种蝴蝶吸引了过来，在黑蓝色底色上长着红色眼状纹路的吸血蝶一只又一只地飞来，成群在血池上方飞舞，斯卡身周围绕着这种带着恶诡之美的生物中，抬头看了一眼清澈的蓝色天空。
　　“现在，可以把人接回来了。”他说。
　　白蓉花粉末的药效果然不负盛名，效果惊人，当在温室里的云深再见到药师的时候，他的气色已经恢复得很不错，肩膀上的伤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术师。”
　　“平阳先生。”站在一片绿叶白花之中的云深对他微微一笑。
　　药师看了看四周，感慨道：“真是惊人啊……无论这座建筑还是这些植物。”
　　宽阔明亮的空间里，给人洁净清新感受的绿色和白色几乎占据了所有的视野，淡淡的阳光从玻璃温室外透进来，在成片的花苞上投下骨架的影子。并不浓烈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使人有种身处梦境的恍惚感。
　　“只是对资源的一种利用而已，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照顾周全。”云深说，柔软的花瓣拂过他的手，他看了看这些从培养基蓬勃向外蔓延的藤本植物，“虽然我也不太明白它们怎么会长得这么快，精灵亲王说过它们的生长速度很稳定，现在却……”简直像生物入侵一样。
　　药师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吧，术师。”
　　“不过我要考虑给它们宽敞一点的空间了。”云深说，“对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有为了移栽而特地培育的小苗。”
　　“能亲手培育这种药草对一个药师来说可谓荣幸，遗憾的是我要离开几个月，不知道能否在我回来以后再……？”
　　“那是当然。”云深说，“这里随时欢迎你的归来。”
　　药师过了一会才低声说出谢谢这个词，云深看出他情绪的波动，换了一个话题。
　　“关于那个参与偷袭的年轻人，你看要怎么处理？”
　　“虽然我这辈子救的人很可能都不如斯卡杀的多，不过人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那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我记得他的面孔，实际突袭的时候他也一直故意落在后面，”药师说，“如果术师您不介意的话，还是让他继续活下去吧。”
　　“孩子？”云深有些意外，那个年轻人只比他矮一点。
　　“他叫做安斯·比伦，今年才15岁。”药师说。


第144章 合作之前
　　斯卡居高临下地看着呈现在面前的土地。
　　“这是什么？”他说，“那个术师把哪个人类城镇的土地移到这个荒山野岭来了吗？”
　　对这位族长的个性早已有所了解的黎洪把这个当做对术师的赞美接受了。
　　“药师的伤势恢复得很好，他的住所就在那边，请诸位跟我来。”黎洪说。
　　进入萨德原地之后斯卡没有再说什么，反而跟在他后面的狼人骑士在经过成片的绿色田野时窃窃私语起来。“我们去年来的时候明明还不是这个样子……”“这也变得太大了吧……”“好多土地……”“他们种的都是些什么？粮食是长这种样子的？”……
　　听着他们感叹的黎洪脸上笑而不语，不过他的心里也有些感慨，从去年到今年，他们总计开垦出了近千亩的土地，其中五百多亩经过耕作已经种上了各种作物，其中生长速度最快的红薯，玉米和马铃薯再过不久就能陆续收获，在多了两千名奴隶之后变得紧张的粮食状况就可以有所缓解了。术师除了种子之外，连树苗都成批从另一世界转移了过来，在前段时间雨水丰富温度合适的时候已经种了下去，虽然术师说这几乎是一次性的，不过这位大人原先所在的远东之发达富饶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斯卡对聚居地的土地不太感兴趣，草原上不适合粮食的种植，他们买来或者抢来的奴隶所谓的种地不过是清理出一片土地，把种子丢下去，隔一段时间去浇水除草，秋季的时候收获，大部分都是丢一袋种子下去只能收获两三袋的种子，脱壳什么的还特别麻烦，何况吃那种麦糊糊哪儿有大块吃肉方便痛快？也只有药师才会吃个肉都不情不愿的。
　　冰山修摩尔所说的水晶房子他倒是很有兴趣，远远就看到了它的尖顶，据说移民们都住在它附近的一座巨大建筑里，但为他带路的遗族人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在绿意盎然的土地背后，远远地就能看见许多人在临近山脚的平地上忙碌着，看得出来他们是在建造一个规模惊人的工程，砖块，碎石和木材等已经在一旁堆积成山，装满了材料的平板大车还在不断将它们送过来。
　　眼前这副画面有个非常异样的地方，斯卡停了下来，盯着那些移动速度不算太慢的大车。
　　“没有马？”一名狼人骑士疑惑地问。
　　是的，没有马。这些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运输工具是由人来驱动的。
　　这种平板大车只是在外形上看起来眼熟而已，它们的结构有些很奇怪复杂的地方，轮子除了还是圆的，其他和他们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碎石已经堆平了大车的栏板，在车上踩着什么东西转动的人脸上却没有什么吃力的神情。
　　斯卡将视线移到路面上，在铺满了石渣的平坦路面上，有四条闪闪发亮的轨道，斯卡甚至不用靠近去看就知道，那也许是铁……或者钢。
　　他转头看向卸掉建材之后沿着光滑的铁轨跑得飞快的空车离去的方向，明亮的钢铁一直铺展到它们消失的地方，略微估算了一下这些金属的用量之后，连他的表情也不怎么镇定了。
　　——狗大户。他的脑子里莫名出现了这个词，一些小部落在看到撒谢尔拥有的奴隶和牲畜数量之后会在私底下嘀咕这个词，斯卡没想过自己也有把它用在别人身上的一天。那个术师是怎么活到今天还没有被嫉妒他的人搞死的？
　　“上一个冬天，因为准备不足我们过得很是艰难，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居所。”黎洪对面前的工程解释道。
　　“远东术师是要建一个城堡？”斯卡转开目光，看向黎洪。
　　“当然不是，”黎洪连忙说，他用手比了一个有点夸张的大小，“我们的窗户至少有这样的宽和长，最多不过三四层，既没有护城河又没有塔楼，怎么可能是城堡呢？我们只是想住得舒适些而已，术师他也不屑用这种方式……您看到药师的居所就知道了，他那边的房子是最开始建造的样板之一。”
　　远东术师“不屑”……斯卡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这里太吵了。”
　　“药师在的地方是相当安静的，就在这边。”
　　在看到那栋有洁净的白色外墙和明亮宽敞窗户的尖顶建筑时，斯卡首先评估了一下攻进去的难度，显然不大，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这看起来比他那顶大帐篷不止坚固舒适了一点点，也大了不止一点，虽然里面的结构还看不清，不过不要说一个人，恐怕一百个人都能挤进去。
　　门是透明的，然后药师提着一大捆绿色植物的药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的是遗族风格的服装，泛着柔软光泽，布料是斯卡从未见过的半袖黑色长袍将他原本就白的皮肤衬托得如同新雪，宽大的腰带束在他身上，看起来比在撒谢尔的时候还要纤细。
　　“真像丧服。”
　　这是斯卡见到药师之后的第一句话。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药师并没有训斥他这句很不吉利的话或者给他来一脚，在斯卡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药师却只是转过身看着他，有些意外地扬眉，“你来了。”
　　斯卡点点头。
　　药师抬头看着下马向他走来的高大狼人，“我还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斯卡有点慌张地解释：“我知道你暂时没事，就想先把那个恶心的老家伙先解决了再来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药师说。
　　“？”斯卡莫名，不是讽刺他？
　　药师转身走向他，松松握起拳头在斯卡的胸前敲了敲，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能够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斯卡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怔了怔，忽然伸出手把这个和他相比简直算得上娇小的药师一把抱起来，药草啪沙一声落到地上，斯卡在药师的挣扎中把脸埋到他单薄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草木气息。
　　“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最初接到药师遇袭的消息，他的脑子停顿过一瞬，药师硬灌他喝下去的那些药汁似乎变成了雪水，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向着胸口刺去。直到远东术师向他重复，药师虽然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他会保证药师的安全和治疗，他的血管才嘎吱嘎吱地恢复热度。
　　伯斯带着人和达比家族战斗的时候，他反复思考的是怎么做才能让那些玩意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要做的时候他却觉得没意思了，踏碎那颗脑袋和碾破一个果壳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突然间非常强烈地想念起了那个才离开他不久的人。
　　“你是我的。”
　　斯卡侧过脸，张口叼住药师的耳朵，薄薄的耳垂被他的犬齿刺破，淡淡的血味在齿间扩散。
　　药师瞪大了眼睛，然后……砰地一个拳头从侧面砸到斯卡的太阳穴上。眼冒金星的狼人松开了手，被勒得肋骨发痛的药师终于安然回到回到地面，他目光寒冷地抬头一看，黎洪和跟来的狼人们正左右四顾，好像附近的风景特别有趣一样，只有几个和黎洪一块来的年轻人用有点惊悚的眼神看着他。
　　一拳有效击倒，这位看起来颇为文弱的药师真是不可小觑啊。”……你的肩膀不是受伤了？“
　　“偶尔用用。”
　　被来了这么一下的斯卡似乎变得正常多了，至少他已经开始有闲心嫌弃一路上的各种事情，从撒谢尔到移民聚居地的路太难走，路上还下雨把他搞得一身糟糕，他堂堂撒谢尔的族长驾临那无礼的远东术师居然不前来迎接，此外还有药师的衣着。
　　“我那身为了治伤已经剪了，他们自然要给我换别的衣物……”被斯卡一路跟进房子里的药师说，看到黑狼一脸的不愉神色，“你就那么讨厌术师？”
　　“我就是讨厌他。”斯卡斩钉截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斯卡说，“这是本能。”
　　教训这个家伙不该无理取闹是没用的，药师对此有十几年的经验。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坐在窗口用陶碗和石槌专心研磨着什么的的黑发和褐发少女抬起头，看到是他就露出了笑容，“先生你回来啦～”
　　不过当斯卡忽然从药师身后冒出来的时候，她们的笑容就僵硬了。
　　“这是远东术师给你的侍女？”
　　“不是。她们是这里的药师的助手。”药师说，他将那捆药草拿到两位少女身旁的案板上，请她们帮他将这种新鲜植物榨出汁液。斯卡倚在门边看着药师和她们的交谈，第一次见到狼人就被这么盯着的两位少女一边听着药师的吩咐一边一起往窗边挪，希望用药师并不强壮的身体抵挡一下那种压力。
　　药师尽量简短地把该说的事情交代完了，回头就把斯卡赶走，斯卡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问：“这不是你一个人住的地方？”
　　“当然不是，后面才是药师们和学徒住的地方；前面大厅用于处理轻伤者；受伤严重的人住在旁边的白房子里；刚才那是药房，还有一些房间是其他用途。”药师向斯卡解说这个初具雏形的医院的结构，斯卡敏锐地听出了他对这个地方的喜爱和羡慕。
　　即使不喜欢那名黑发术师，斯卡也不会因为不可说的嫉妒心而认为这种场所是规模过大华而不实，撒谢尔的人口众多，作为唯一可靠的医者，药师在很多时候比他这个族长还要繁忙。有没有得力的助手是一回事，药师其实早就抱怨过帐篷的条件不佳，虽然这是比石头矮房子好一些，“你想要它？”
　　药师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撒谢尔的狼人和奴隶都不会干这个。你要跟术师交易？”
　　“达比的家族刚刚完蛋，他们的奴隶和财富都属于我了。”斯卡说，“我要看看他还会开出什么价钱。”
　　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术师的要价贵吗？至少至今为止，撒谢尔支付的代价都是他们完全承受得起的，只是对斯卡来说主动权都掌握在对方手中的感觉不怎么令人愉快而已。
　　“术师需要的不是单纯的财富……”药师说，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白墙褐瓦，整齐漂亮的建筑，药师迟疑了一会，“有个医馆对撒谢尔是件好事，我想……术师会愿意和你交换一些条件。”
　　“那他人到底在哪儿？”斯卡问。
　　“船坞。”药师回答。
　　斯卡的脚步停了下来，“船坞？”那名术师什么时候搞出了这种东西？
　　云深没有去接待斯卡不是因为轻视这位撒谢尔的族长，而是船坞工地出了点事情需要他过去处理。当药师和斯卡出现在工地上时，一群人正把他包围在中间，连斯卡一时间都没能把他找出来，反而被另一边的场面吸引了视线。
　　工地是一块才被开发不久的宽阔平地，树木被砍伐之后的木桩还留在附近，在视野范围内可见那道宽广的绿色水面。在斯卡的意识中，船坞总是和码头什么的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这片工地却完全是在陆地上。泥土已经在地面堆成了一座小丘，然而从地面那个大坑已成型的部分来看，这些泥土显然不够填满它一半的一半。
　　土坑边斜斜立着数根很长的木杆，它们下部都用铁固定在一个方形的大石块上，有两个人站在旁边不停地摇转一个轮子上的手柄，穿过木杆顶端铁件的粗大绳索在他们的动作下缓缓移动着，将装满泥土的巨大木箱从坑下提上来，然后通过另一个装置转向，将木箱移到土堆上方，随即有人举起长杆将木箱两侧的铁钩顶开，一侧木板在泥土压力下碰一声弹到底下，泥土顿时倾泻。
　　“……”斯卡看着这个场面，神色莫测。


第145章 要致富，先修路
　　当云深听闻斯卡来到工地的消息而离开现场见到人时，斯卡正在和药师争论这种干船坞的制造能力。
　　“到底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可能，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船，谁造得出来？何况你说他要造那么大来干嘛，当个水上宫殿吗？”
　　“虽然我的工人现在技术还不够，不过再给他们几年时间，这样的船应该是可以试着造一艘出来的。”云深在他们背后说，“如果去想去什么地方游览，那它会是一种还过得去的代步工具。”
　　斯卡停下话头，转身看着他，“你穿这身衣服，我还一时认不出你来了，远东术师。”
　　“斯卡族长。”穿着衬衫长裤的云深对他微微一笑，虽然两者身高悬殊，单论气势的话云深却不见丝毫弱势。
　　“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建一座城市呢。”斯卡说。
　　“过奖了，还远远不到那种规模。”云深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想让这里的环境尽量接近我之前生活的地方。”
　　虽然这确实是云深的长期计划，不过说出来的话这位狼人族长会有什么反应是能想象得到的。撒谢尔的部落以游牧为主，未必是他们多么喜欢这种生活，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大型城镇存在离自己领地不远处的意义，斯卡作为一族之长当然非常清楚。这位远东术师确实非常强大，至今为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贪婪和野心，智慧和手腕胜过斯卡见过的所有力量天赋者……正是因为如此才令人不得不忌惮。
　　“哦？”斯卡完全不相信他的话，“那么你过去生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有昼夜不息的光之道路和刺入天空的楼宇，巨大的银色机械在云层之上飞翔，人类可以在一天之内跨越海洋，生活很便利，物资很丰富。”云深说，“除此之外和这边倒是没有太大的不同，仍然有人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权力而斗争，斗争和仇恨从来没有消失过。”
　　斯卡先是为云深描述的那个世界瞪了他一会，那种景象即使在神话中也不存在，不过远东术师又完全没必要跟他扯这个牛的蛋，然后他疑虑地问：“既然如此，你还到中洲这边来干嘛？”
　　“因为我走得太远，回不去了。”云深说。
　　关于思乡的话题多说无益，起重设备已经能够顺利运作，现在只是在进行坞堰，坞坝和坞室等结构的基础工作，目前还不会有什么有难度的技术问题出现，所以云深就陪同新到的客人一同离开了。
　　“如果撒谢尔也想建立一所自己的医馆，我可以派遣熟练的工人为你们承建。”云深说，在听完斯卡那个相对性格来说已经非常宛转的试探之后。
　　“代价是什么？”斯卡问。
　　“这倒是不需要什么代价……”
　　斯卡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真的不需要？”
　　“撒谢尔只要为我的工人提供住宿和饮食就可以了，他们会在规定的工期之内完成他们的工作。”云深说，“只是许多建筑材料撒谢尔是没有的，只能从聚居地运送过去。船坞离建成投入使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用陆路运输的话，从聚居地到撒谢尔的这段路的路况不得不说太差了。”
　　这名黑发术师说话果然就没有爽快的时候，斯卡扯了扯嘴角，“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租界的租金是以粮食折算的，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会有这个需要。”云深说，“所以我打算修整拓宽移民聚居地和撒谢尔之间的道路。”
　　“所以撒谢尔也必须有份？”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云深说，“撒谢尔的整体实力显然比这边强大得多，而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被（自认为的）对手肯定了实力，斯卡却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一方面大概是因为远东术师那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还有另一方面，“这代价可真够低的，一座医馆换一条大道。”
　　“大道？”云深看了他一眼，“只不过能让普通车马在上面行驶而已。”
　　——而已，这名黑发术师果然不是一般地讨人厌，去帝都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路能走呢，他到底是有多看不上？然而斯卡不能否认的是，无论眼下还是未来，撒谢尔和移民聚居地之间确实需要这么一条通道，“我一向耐心不太好，你知道修这么一条路需要多少时间吧？”
　　“我听说为了帝位争夺，斯卡族长至少需要离开部落三个月，在药师差不多该回来的时候，医馆就能开始建造了。”云深说，“这项工程将由我这边负责七成的工作，撒谢尔只要完成从部落到铁山这部分就够了。”
　　斯卡停了下来，“七成？”
　　从撒谢尔到移民聚居地，骑马也需要走上一天，这算不上短，要建一条能让车马行驶的道路，就至少要将眼下的羊肠小道拓宽至五倍以上。在斯卡的想法中远东术师可能在各自责任上和他对半分承，要谈下去的话，撒谢尔可以让一步，担当六成的道路修建，远东术师居然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
　　“你不是说你们这边挺弱的吗？”
　　“在这方面，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可比的。”
　　“……”
　　默默一边旁听的药师看着斯卡的表情，有点无奈的想：你还真是记不住教训啊。
　　虽然斯卡在口舌之争上屡战屡败，不过两边还是很快敲定了合作的事。对跟术师约定点什么都要在文书上签名什么的斯卡感到非常麻烦，但这确实比不可靠的口头约定要好得多。
　　斯卡在不久之后就要开始自己的旅途，经过这数天的休养，药师之外的狼人骑士也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医馆的照料不能说不周到，不过这段时间偏素的伙食也让他们够受的。因此不久之后撒谢尔的来人就向云深他们告辞了。
　　辞行之前，云深将一个做工细致的还钉上了皮带的木箱送给了术师。
　　在撒谢尔的狼人们离去的同时，一队受过培训的年轻人也跟着上路了。他们带着各种测量仪器，目的是勘测从聚居地到撒谢尔部落的各种地形数据和水文资料，搜集资料为下一步的计划做准备。
　　药师终于回到了撒谢尔的土地上，不过数天不见，撒谢尔周围的绿草已经快要长到没膝的程度，尖顶的帐篷也有不少从围墙内迁了出来，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原上，春日的好阳光照下来，眼前的景象一片和平安宁，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春天。
　　不过那件事的影响仍然看得出来，这本该是各个家族陆续带着他们的奴隶，驱赶着他们的牲畜到周边领地去放牧的时候，部落内的帐篷数目却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你确定把达比家族的人都杀了？”药师问。
　　斯卡把手举到头顶舒展了一下身体，闻言莫名地转头看了药师一眼，“不然留着他们干嘛？”
　　接到移民聚居地的消息之后伯斯就估算到了他们回来的时间，看到将他迎接到这个世界的药师平安归来，这名平素稳重的狼人青年脸上也出现了明朗的笑容，“看到您安然无事真是太好了，您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药师对他回以微笑，然后换了个语气，“你们这次的受伤情况如何？”
　　“有三十多个兄弟多少受了点伤，不过他们都能挺得过去。”伯斯说。
　　这个回答真是狼人的一贯风格。所以药师说：“我还是去看看吧。”说完他翻身下马，拿起挂在马身一侧的木箱，跟斯卡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在两名狼人骑士的陪伴下向部落里走去了。
　　斯卡也下了马，伯斯走到他的身边，微微低下头，语气惭愧地对他说道：“是我无能，族长。翻遍了整个部落，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家伙。”
　　“做贼的总是比抓贼的跑得快。”斯卡说，“有谁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来路？”
　　“那人把自己隐藏得不错，不过我讯问了侍奉过达比的奴隶，她们说曾经见过那人的尾巴……”伯斯说，“是红色的。”
　　“红的？”斯卡用马鞭轻轻敲着手心，目光转向视野的远方。在连片绿色草原尽头，几乎与天色相接的宽阔河道的另一面，有一片同样宽广的土地，上面生存着一个同样人数不少的族群，“阿图瓦的红狐，赫克尔部落。”
　　风吹动着苇草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密声响，两个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的狐族小孩蹲在一个水坑边，伸出尖尖的小爪子在水面上一勾一勾地，水坑中的银色小鱼被他们笨拙的动作惊动得成群散去。够了许久都没抓上来一条鱼，狐族小孩中的一个不耐烦了，伸手就往水面上拍去。一时间水花四溅，被溅了一脸的另一个孩子也怒了，动手推了自己的兄弟一把，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好大一声“哗啦！”忽然在他们背后响起。
　　湿透的尖耳在头上抖动着，水流哗哗地沿着眉骨向下淌，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短裙的红发男子从水中站了起来。他先是抹了一把脸，弯腰揪住一条咬在小腿肚上的吸血虫拔掉，用手指把它碾成肉浆之后才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瞪着他的两个孩子。
　　“别在这里玩，小心有怪物从水里过来……”他说，咧开嘴，对他们露出锋利的白牙，“吃了你们哦。”
　　然后不管这两个孩子的反应，这名忽然出现的狐族青年自顾自拨开苇草离开了。
　　“族长！族长！提拉他回来了！”
　　坐在赫克尔部落最中央的族长大屋里的红发狐族从姬妾的大腿上懒懒地抬起了头，看向从门口走进来五官和他有八成相似的年轻人。
　　“这是你的第几个女人，父亲大人？”已经换过衣服的红发狐族说。
　　“提拉。”中年狐族慢慢坐起身来，把神情拘谨的女人挥走，“在撒谢尔玩得开心吗？”
　　“还行。”赫克尔族长的第十三子一脸无谓神情地坐到自己父亲的对面，“那条老狗比我以为的还容易挑拨，只可惜他太没用。”
　　“斯卡·梦魇杀了他？”
　　提拉用拇指刮了刮下巴，“那头狼人似乎没动手。达比和他那两个儿子实在是……向我吹嘘他们拥有多少的勇士又受到多少不堪忍受的狼人的支持，结果就撑了半天，枉费我还教了他刺杀的事，他居然拿去对付他们的药师。”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撒谢尔族长手下那些家伙倒是不能小看，尤其是那头白狼。”
　　“那是伯斯·寒夜。”赫克尔族长慢悠悠地说，“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不到我腰高的小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成长得差不多了吧。虽然是个死人腹中生出的白子，不过毕竟有那位医术高明的药师看顾他。说起来，那位药师如何了？”
　　“应该是没死。”
　　“应该？”
　　提拉一手撑着下巴，闻言抬眼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因为斯卡·梦魇没有发狂。他有一个和远东术师交换得来的通讯匣子，据说比通讯石厉害得多，他有可能是比想象还要快得到了消息，我不太了解。那个匣子连达比·刚勇也不允许接近，有几个遗族人专门看守着那玩意。”
　　“远东术师，还有遗族人？”赫克尔族长终于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起来正经了一点，“提拉，看起来撒谢尔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提拉哼了一声。
　　赫克尔的族长听完了儿子对最近在撒谢尔发生的事的描述，他静静坐了一会，然后说道：“那倒是让人很想见一见那位远东术师。”
　　“就这样？”提拉问。
　　“就这样。”赫克尔的族长说。
　　提拉的眉毛提了起来，赫克尔的族长却像没见到一样，“你做得很好，提拉。接下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要不要去见见哈迪家的女儿？你的姐姐最近生了个儿子，你也应该去看看她和你的侄子。”
　　“我会去看望她。”提拉说着站了起来，“但我不明白您在想什么，父亲。远东术师明明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威胁——”
　　“还有帝都的帝位争夺，虽然我们赫克尔没有能参与斗兽场的勇士，不过借此机会去帝都见识一次也不错……”赫克尔族长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提拉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独自留在大屋中的赫克尔族长一直平静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苦笑，“你确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提拉，至少你还能从撒谢尔回到我的面前，没有让我接着失去我的第十个儿子。”


第146章 拿个单反去充满风情的异国之都旅行吧
　　时间终于进入五月，移民聚居地上的大部分工程都依照预定进度进行着。
　　作为电力供应的基础，选址在萨德原地西北方位建设的火电厂进度是最集中的，不仅人力，已经迁移至原料地附近的水泥窑产出的绝大部分水泥也都供应到了这边。考虑到船坞和港口的未来建设，在发电问题解决之后，云深打算在阿里巴巴上再找一户商家，向他们订购一整条小型水泥生产线。
　　账号上的数字又开始不断下降，和去年以生存为主的开销比起来，今年的机械和仪器占了大头。七千人的劳动力不可小觑，但在目前的环境下再廉价的人工也代替不了效率。各项工程的负责人对这种跨越式的发展有点适应不良，不过想到术师列给他们的一长串计划表，这点适应不良就变成了紧迫感。
　　反正他们总会习惯的。
　　云深今天在兵工作坊里，技工学徒们今天要制取雷汞，虽说他们已经不算是第一次动手，制造雷汞的仍然风险不低。
　　工坊里所有的窗户都大大开着，微风轻拂而过，五位技工学徒站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水银加入盛放着十份容积硝酸的长颈瓶里，一手执着玻璃棒慢慢地搅拌，另一边非常谨慎在底下一点点加热，汞会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溶解到本是黄色的硝酸中，溶液将变成绿色，同时有红棕色的有毒气体生出，所以不仅各个工作台之间要有足够的距离，房间的通风也必须到位。
　　这个反应的速度不会很快，真正可能出危险地方主要是在第二步，要把已经加热到55摄氏度的硝酸汞加入酒精之中，待到反应发生时会相当剧烈，不仅混合物的温度会升高到80多度，同样会有红色的有毒气体生出，而且是可燃的，在这之后的过滤和洗涤等工作就不太会出什么问题了。
　　技工学徒们现在用的都是纯度颇高的现代工业原料，反应时间和速度都在可控范围内，和云深在初冬季节弄出硝酸甘油的动静远不能比。范天澜后来在一本资料上看到了相关实验和它的危险性，虽然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不过桌子都被他生生扳掉了一块，让木工组的人来把这张废掉的桌子抬走的时候惊讶不已，云深也享受了几天小风凉飕飕的陪伴。
　　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云深从椅子上站起来，刚刚同人走出门口，就见到一名负责巡防的多罗罗族青年朝这里跑了过来。
　　“术师！我们在水里抓到了几个奇怪的东西！”
　　如果只是外形奇特的水中生物，他们没必要特地来找云深，塔克拉对付它们很有经验。不过这次在坞堰外和聚居地内河中抓到的生物，连塔克拉也吃了一惊。
　　“我该说‘他们’还是‘它们’？”塔克拉蹲在水边，抬头看着云深问。
　　在临时围出来的浅水洼中可怜巴巴地趴着两个人形生物，只看上半身的话和普通的人类相差不大，湿漉漉水草般的墨绿色长发披在光滑的肩膀上，在发间隐约可见颚骨旁的裂状腮，没有眉毛，眼睛也许是角膜的水分特别充足的原因，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浅褐色的玻璃体，有眼皮，只是鼻子不太明显，嘴唇很薄，在张合之间可以看见细密尖利的白牙，至少在闭上嘴的时候，看上去是一张还过得去的人类面孔，而且因为那双真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人的时候还真有种无辜感。
　　手长，肘侧有鳍，指间有蹼，自腰开始，看起来似乎和人没有什么区别的皮肤就变成了光滑柔韧的灰蓝色鱼皮，流畅有力的弧线一直延伸到平展的尾鳍上。粗大强壮的尾巴比上半身长了不少，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它拥有的力量，如果不是被渔网缠住了尾部，两只长着锋利指甲的手也被绑了起来，这个水洼也许还困不住他们。
　　因为现在还是大多数人都在干活的时间，过来围观的人不多，不过水里那两位只能称之为人鱼的生物还是表现得十分害怕。大概是围着他们的人当中有不少目光都落在那条又肥又壮的鱼尾上，一脸颇有食欲的模样。
　　塔克拉直接问了出来，“这个能吃吧？”
　　“这个不行。”云深说，塔克拉露出无聊的表情，撩水去泼那两位人鱼。云深回头对身旁的两名青年说了几句话，在他们离开之后示意其他人为那两条人鱼解开身上的束缚，然后才开始解释，“他们是兽人的一种，一般称呼为‘菲尔’，在水中生活，性格友善，对人无害。”
　　“无害？”塔克拉说，恰好这时候看到人类接近的人鱼呲出了一口细牙，走过去的预备役队员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按了下去，手法利落地解去绑着他们的绳子。人鱼呜呜叫着，被渔网缠住的鱼尾拍打着水洼溅起大片水花，于是又有几个人下了水。
　　虽然挣扎得厉害，不过在发现这些人类其实对他们已经没有恶意之后，这两条人鱼也安分了一点，预备队终于可以去把他们尾巴上的网给拆下来。
　　“这个世界的生物物种相当丰富，人鱼只是其中一样。”云深说，“他们一般生活在这条大河的下游靠近出海口的地方，距离相当遥远，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族群中成熟的个体就会逆流而上，到他们发源的湖泊中去寻找配偶和生育后代，到隔年秋季再带着幼子顺流而下返回家乡，住在这条河流沿岸的种族大多知道他们的存在。”
　　旁边的人都露出感到惊奇的神情，有人问道：“就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找伴侣什么的不行吗，为什么非得跑那么远？”
　　“每种生物的生存都有他们必然的习性，这是属于他们的本能和需要。”云深说，人鱼身后的渔网解得差不多了，有人拿起铁锨到围堰的另一端去掘开入口。
　　塔克拉在一旁非常仔细地上上下下观察了一会，“那这两个都是男的？”
　　“呃，不是。”云深说。
　　河水从缺口涌了进来，升高的水位慢慢没过了人鱼颜色漂亮的长尾，几个年纪还不够的小伙子听到云深的话之后连忙把脸转了过去，塔克拉伸手指着他们平坦一片的胸膛，扬眉看向云深：“你说这两个是女的？”
　　“也不是。”云深说，他回忆起药师曾经向他说过的相关知识，“人鱼在进入成熟期之前都是雌雄同体，不久之后才会根据伴侣来决定性别。”
　　“那可真是够方便的。”塔克拉说。
　　解除了所有束缚的人鱼开始向围堰外移动，这里本来是两条河道交汇处的浅滩，他们要回到河中并不困难。远处的河面上波浪翻涌，随着接连出现的水花，一个又一个绿色的脑袋从波涛中冒了出来，同样是褐色的圆瞳定定地盯着河滩上的人类。至少有两三百条人鱼出现在水面上，场面蔚为壮观。
　　有人不由自主地抓了抓手臂，这种场面看着真有点瘆人。
　　两条人鱼已经回到了浅水，几名身体显得强壮一些的人鱼游了过来，伸手抓着把他们拖回了深水。被云深吩咐过的人抱着成捆的蔬菜跑了过来，同时过来的还有范天澜。那几人在云深的示意下大力抛向水中，范天澜走到云深身边。
　　新鲜摘下的蔬菜落水之后就向下沉了下去，人鱼们犹豫了一下，云深在岸上向他们做了个手势，于是三名人鱼没入水底将这些食物抓了回来。一位人鱼掰下一片菜叶试着吃了下去，过了一会发现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回头向同伴们失意，一群人鱼聚拢过来把它们都分了。
　　人鱼中最为强壮的那条游向岸边，伸手指向云深，摆手让范天澜留在后面，云深向这条人鱼的首领走去，在水边半蹲下来和他用手势交谈了一会。
　　塔克拉看着他们比比划划的，向范天澜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想要更多的食物。”
　　“水里不是有草和鱼吗？”
　　“他们是兽人，不是单纯的水兽，也不吃水草。”范天澜说，“从海边洄游到内陆的过程漫长，只进食鱼类会导致他们患上毒血症。由于不能离水过久，他们需要陆地上的人类给他们提供蔬菜或者水果之类的食物。”
　　在塔克拉和范天澜说话之间，云深和人鱼的首领已经结束了交谈，伸手和人鱼首领击掌之后，他起身走了回来。
　　“塔塔，你去通知南山族长一声，请让他帮我为人鱼们准备足够的蔬菜吧。”
　　“白送他们？”塔克拉问。
　　“当然不是。”云深对他微微一笑，“我请他们为我做点事情。”
　　撒谢尔部落外，一身戎装的斯卡心情不怎么愉快地看着眼前好大的水流。要前往帝都，大河是他们必须跨越的障碍，所以才必须等到时间进入五月，洄游的菲尔一族成群结队地通过这段河道时才能请他们架设浮桥。
　　今年的菲尔族人来得比预计的晚了点，不是因为时节，而是他们在远东术师的领地停留了两天。然后远东术师代付了架桥的报酬，虽然他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商队，不过看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水草脑袋，撒谢尔和撒希尔的队伍也被顺便捎带上了。
　　“那不是很好嘛，还省了你们在草原上满地刨野菜的功夫。”前段时间不在部落中的冰山修摩尔在斯卡身边说，“有什么好介意的。”
　　斯卡不理他。不过修摩尔的出现出现忽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本该站在他身边的药师去哪儿了？
　　药师在遗族的商队中。
　　他站在一个遗族青年的身边，略略仰起头专注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连斯卡走到他的身边都没发觉。那名遗族青年手上拿着一个前端伸出一个黑色有栅状纹路的圆筒，黑漆漆还印着一些文字，整个物件的材质和造型一看即知远东术师风格的玩意。斯卡的影子罩了过来，那名遗族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却纹丝不动。
　　“你在看什么？”斯卡问药师。
　　“在看这个。”药师说，“术师想要他们将这段旅程中比较有趣的事物记录下来，在归来之后再交到他的手上。”
　　“怎么记录？”
　　默不作声的遗族青年在这部佳能650D上操作了几下之后将相机递到了药师手上，刚才拍下的画面在小屏幕上重放了出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上面那些动来动去的绿水藻，再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河水中顶着木板和树枝游来游去的人鱼们，然后他抓住药师的手腕摇了摇，药师连忙把相机抓稳，然后画面动了，现实没动。
　　最后他这么说道：“这么小有几个人看得清？”
　　“在别的工具上观看是不一样的。”不说话的遗族人开口了。
　　“那工具在哪儿？”斯卡问。
　　于是准备出发却没看见族长的勇士队长唯有找上抱着胳膊在河边看着人鱼忙碌的修摩尔。
　　“那小子故意的吧？”不过他是早已被决定的领袖之一，不过看着比之前的他还要悠闲地靠着大剑在烤鱼的布拉兰，修摩尔只有走向正在整装的队伍。


第147章 龙在路上
　　一对又一对的狼人骑士带着他们的兽亲接连通过浮桥，冰山修摩尔和布拉兰在前方带队，斯卡和药师殿后。
　　连同遗族的商队也一同通过浮桥后，围聚在桥边的人鱼们纷纷没入了水中，继续他们的潜游远行。他们将沿着这条宽阔的长河继续溯流而上，直到到达那个宽广平静，物产丰富的湖泊，在这个真正的故乡之中完成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化，进入新的生命旅程。
　　浮桥不会被拆除，和人鱼们在这段旅途中收取报酬所做的同类工程一样，这些浮桥在接下来的数个月时间中将成为大河两岸种族的通道之一，直到九月雨季来临。到时候水量暴增的大河将一改往日舒缓温和的模样，咆哮着将拦阻在它身上的所有障碍都冲成碎片。周期如是一年又一年地重复，以前是这样，兽人们相信以后也会是这样。
　　已经全数通过的狼人骑士在岸边重新列队，遗族的商队把他们放在马匹身上驼过来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就地砰砰乓乓地开始拼装。药师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做的，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然后有什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药师转过头。
　　在阳光下显得尤为明亮的鲜艳毛色和斜披在身的印染服装，是赫克尔红狐族的人。既然是从他族的领地借道而过，那么主人出来露一下面也是应该的。
　　“阿奎那族长，好久不见了。”
　　“确实多年不见了，你看起来还是如此年轻，药师。”赫克尔的阿奎那族长说，他在药师身旁站定，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队列整齐，铠甲在阳光下闪耀得人眼睛发花的狼人骑士们，“撒谢尔倒是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这只是为了帝都一行特地作出的场面而已。”药师说。
　　“过度的谦虚是一种骄傲，药师，我赫克尔可是连一支能代表部落前往的队伍也凑不出来呢。”阿奎那族长微微一笑道。
　　“休养生息和穷兵窦武相比，未必是一件坏事。”药师说。
　　“在这方面，我想撒谢尔的族长更有自己的想法。”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位族长年轻的时候曾到人类的国家游历过的关系，他的言辞和一般的兽人有很大不同。
　　斯卡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不用药师去说，所以他换了个话题，“去年赫克尔的领地上来了一个野马群，听说是巴斯山脉的高额种？那是一种好马，赫克尔今年应该驯服了不少吧？”
　　阿奎那族长摇了摇头，“都是些性格暴躁的家伙，驯服它们可不是容易的事。”
　　在阿奎那族长和药师客套的时候，跟随他而来的红狐族人们也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装备统一精良，队伍士气高昂的狼人们。虽然两个部族之间只隔着一条大河，族人数量也相差仿佛，实力却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了。
　　检阅完部下的黑色狼人大步走了过来。
　　“阿奎那。”他直呼红狐族长的名字，勾起嘴角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不少的对方，“原来你还没死啊。”
　　“我生性不喜惹是生非，还是很有可能活到寿终正寝之日的。”阿奎那冷冷地说。
　　“不惹是生非？”斯卡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总是这么识相。”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高大强壮的身体看似随意地插到他和药师之间，“不过说起来，不久前有只红毛小老鼠跑进了我的地盘，他是想在我的墙角上掏个洞的，只是找错了对象。如果你有空见到他，不如跟他说一声……”他压低了声音，“趁着现在，有多远就给我跑多远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奎那族长说。
　　“我知道就够了。”斯卡说，“或者你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尾巴鞣了缝成斗篷的？”
　　阿奎那族长的脸绷了起来，斯卡咧开嘴，对他恶意一笑。
　　不远处的红狐族人中有一个年轻人只能用眼角看着这个场面，他的手紧紧握着，却不能向前走出一步。
　　气氛变得无比僵硬，斯卡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药师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抬头对他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斯卡切了一声，不过还是跟着药师离开了，阿奎那族长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他身后的族人虽然目光愤恨，却没有人敢出言挑衅。
　　“明明没做过的事，还要特地说出来让他恨你？”药师低声问。
　　斯卡一脸的若无其事，“我不过是怕他憋坏了。我宰了他五个儿子，他却一直没来找我报仇，你不觉得很奇怪？”
　　“阿奎那能在七年之前复位重为族长，不只是因为他的长子死在战斗中，更重要的是，”药师说，“在那个时候，他仍然能顾全大局，没有让战争继续下去。”
　　“不是因为他很能生？”
　　“……也算原因之一。”
　　斯卡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赫克尔要是陪我玩下去，撒谢尔的领地至少能再扩展三分之二。”
　　“你管不过来。”药师泼他冷水，“还想再脱一次毛吗？”
　　想起来去年跟撒希尔合并的那场折腾，还有那止都止不住的斑秃，斯卡闭嘴了。药师回头看了留在后面的红狐族长一眼，阿奎那族长已经在同族的簇拥下转身离去，那个背影仍然笔直，却已经有了难以掩饰的疲态。
　　这位族长还在位时就不是喜欢争斗的人物，但在他将族长之位让给他那位野心勃勃的长子之后，他在狐族之中就不太能说得上话了。直到狼族和狐族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最后发展到只能通过战争来解决，这位还算年轻却已退隐的前任族长才再次回到高位。因为看似已经磨平爪牙的斯卡在那场战争中大开杀戒，狐族青年辈的强手几乎都被他屠戮殆尽。
　　阿奎那族长直接死在斯卡手中的就有五个儿子，他的子嗣之繁盛在众多部落之中也算是少有了，但不过一个月时间赫克尔就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失去八个儿子的打击对这位族长来说更是沉重，虽然在斯卡看来那些家伙即使没死在他手上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药师对这位族长印象深刻的地方不是他那种近似人类贵族的风度，而是他能做出对自己的部落来说最好的决定。他向斯卡求和，保留了赫克尔大部分的领地和剩下人口的性命，此后的数年时间里也一直约束着自己的族人以避免和撒谢尔发生争端。
　　只不过和过去一样，该管的他仍然没管住。
　　遗族的马车组装起来没有花太多时间，和这几辆容积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在其中伸展身体的大车相比，他们带去的货物实在是少得可以，不过回来的时候会有多少就难说了。轻便的车身和特殊的车轮能让他们应付大多数的路况，不至于落后于狼人骑士们的队伍。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斯卡跨上他的坐骑，将黑色的披风甩到身后，举起一只手。
　　“出发！”
　　狼人们的旅程已经开始，移民们则依照计划好的步骤一点点接近他们的目标。云深在发电厂的工地上和负责这项工程的人探讨可用的混凝土比例，而在萨德原地外的一处山间，预备队的训练正在进行着。
　　还算不上热烈的阳光从树梢上投下，林间连鸟鸣声都静了下来，几乎能从地面听见同伴的心跳声。卧姿持枪在草上和石间的年轻人们微调着枪管，将准星对准远处的木靶，手指勾在扳机上。
　　“一。二。开火！”
　　几乎同时响起的枪声在林间回荡，一群惊鸟蓬然而起，硝烟的味道伴随着淡淡的烟雾弥漫开来。一次步枪齐射之后，范天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装弹。”
　　弓腰弯身在石头和树干等障碍物后的队员在这短短的十几秒里又竖起了新靶，仍然匍匐在地面的队员飞快地地将锥形的子弹塞进枪身，树靶子的队员猫着腰迅速离开，范天澜那冷静得简直像没有感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开火。”
　　被击中的木靶碎屑擦着这些队员的身体飞过，有些是直接击中了他们，不过在这支队伍里，小伤就等于无恙。只是无论有多么信任自己的同胞，子弹在脚后跟追着的感觉总是会令人胆战心惊。
　　经过十次齐射，硝烟已经浓重到快要影响视线的程度了，林间细微的空气流动只能推着烟雾缓缓移动，卧倒在地的不少队员被熏得眼睛发红，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因为大魔王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子弹脱靶不太要紧，但如果是装弹不规范，随意改变姿势或者咳嗽的话，牵连整支小队的后果是大家都不愿意承受的。
　　作为目前还没有正式名称的移民武装力量的总队长，范天澜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训练这些过去只是普通山居部族的部下，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环节而已，下午他们还要在冷兵器课程中用刀捅破装满腐物的血水袋，然后在满是腥臭味的场地上摔跤搏斗。这种隔天就要来一次而且花样繁多的训练让人吃了不少苦头，就算是这样，在他们听到这位总队长和几位副队长的交谈中，还很有觉得强度不够的意思。
　　没有人想知道这位从外表到内在都不太像是人类的总队长脑子里真正理想的模式是什么样的。
　　在另一片森林里，却连这样的好天气都没有。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沉重，墨绿近于黑色的树冠互相接连，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从树梢往下，越近底端越是阴暗，到了覆盖着不知多少年陈腐枝叶的地面，已经和夜晚没有多大区别了。
　　长着成片苔藓的黑色树干在模糊的光线中影影憧憧，有气流游动，带起来的却是一样沉闷得快要发霉的风，大滴的水滴不断从头顶上落下，在人的斗篷上打得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听不到一点兽类和鸟的声音，这里简直像一片死地，只有披着暗银色斗篷行走其间的三名人类才是活物。
　　高高的树枝上有一些影子在无声无息地移动，锋利的黑色指爪轻而易举地钉入坚硬粗糙的树皮，闪着暗绿幽光的尖利牙齿伸出外突的吻部，口涎欲滴，细长的红色眼瞳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片禁域独有有毒类人生物“潜行者”紧紧盯着底下经过的人类，当其中生气最为蓬勃的一人将后背呈现在它们面前时，它们动了。
　　数道黑色闪电从数十尺高的树上扑下，只有三指的手掌并如一把黑色匕首，直直刺向似乎还未发觉的人类头颈交界处。
　　墨拉维亚回过头来，抽剑连鞘一挥，两只潜行者被他拍到附近的树干上砸成两团肉块，站在他左侧的精灵是反手握着箭支从偷袭者的口中贯入后脑，接着往旁边一甩，云策的做法相比之下有点不够干净，被匕首割断喉咙的潜行者落到地上抽搐，喷溅而出的鲜血沾到了斗篷上，云策抓着轻轻一抖，血滴就成串落了下来。
　　对此早已习惯的旅行者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他们已经在这片噩梦森林里走了三天，还没有遇到能阻挡他们脚步的障碍。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是罕见的强者，至于墨拉维亚……他在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比较级。远超常人的体力和精力使他们行走的速度甚至比一般人骑马走得更快，三天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接近这片森林的边缘。
　　一道目测有五十多尺宽的深涧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精灵默不作声地拿出了一捆绳子，交由墨拉维亚抛到对面的树上，绳端的尾钩在一根树枝上缠了两圈后钉住了，云策试了试拉力，助跑几步起跳，片刻之后安然到达对面，接着是精灵，轮到墨拉维亚的时候，他只是用了点力气扯扯绳子，树枝就咔嚓一声断了。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对岸的两人。
　　然后他就只能直接跳过去了。
　　一道急流深涧隔开了两个世界，一线阳光从云层上落了下来，湿漉漉的新鲜树叶被照得闪闪发亮，被他们留在背后的噩梦森林却仍然阴沉湿暗，连一点类似光亮的存在都像是暗行生物的夜瞳。即使安然通过，噩梦森林的这段旅途仍然算不上令人愉快。
　　“终于能呼吸了。”精灵说，然后一把掀开了斗篷，露出了精灵一族深受眷顾的容貌，他看了一圈周围，“我们已经进入黑石王国了？”
　　云策从袖子里拿出羊皮地图低头看了一会，再抬头看了看面前已经变得正常的树林，“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它的东南方，也许是一名贵族的领地上。这个国家正在和邻国交战，我们要小心被当做间谍……”
　　“你这句话好像说得有点迟。”墨拉维亚说。
　　从对面的树林传来了马蹄声，人影晃动，喝问声随即传来：“什么人！”


第148章 要用正确的方式开墓
　　当负责巡逻边境的警卫队队长斯科拉接到警讯时，他简直要破口大骂。
　　像他这种对他这种出身自地位不高的贵族家庭，只有第四继承权的家族弃子来说，从军虽然是唯一出人头地的途径，但他对自己被分配到边境警卫队队长这种养老职位上一直没有什么不满，前线油水多，升迁机会大，相应的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更上层的贵族推出去当替死鬼。管辖这片区域的巴斯公爵再怎么恭维也不能算一个令人愉快的家伙，可正在城中享受女人和食物的他来到边境已经三个月，至今还一步都不曾踏入过军营，斯科拉更是乐得他不来自己的地盘。
　　反正有噩梦森林和刀锋峡谷这样的天险在，巡防这种任务既轻松又无趣。斯科拉对这种无趣完全没有意见，然而就算今天他打算向上头请假去城中找人对付他那口已经折磨了他半个月的牙齿时，在最不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居然出现了突发状况。
　　肿着半张脸的斯科拉队长匆匆忙忙地和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法师学徒赶往报告中的地点，远远就能看见他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只是看这个阵势就知道情况不难应付，真是什么硬茬这帮废物早就自己跑了。被牙疼和头疼搞得心情极度烦躁的斯科拉用马鞭抽开挡在马前的士兵，“给我滚开！到底是哪个猪猡敢跑到这里来……”
　　法师学徒倒抽了一口气。
　　看到那位银发金眸的绝色美人时，斯科拉族长呆了呆，然后他才注意到这位美人身边那名俊美的金发男子，见到那对标志性的尖长耳之后，他的马鞭从手中掉了下去。
　　边境警卫队在执勤时遭遇了一位身份不明的银发美人和一名精灵，这条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斯科拉队长让人专程前去报告的速度还要快，当传言进入巴罗公爵的耳朵时，已经变成边境警卫队那群蠢狗不知走了多少辈子的好运，居然在国境线上抓到了两位绝色精灵。
　　所以当信使到达公爵阁下临时的府邸时，那位大人已经带着满心的期待在路上了。
　　对黑石王国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中央帝国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至于中央帝国的神光森林和生活其间的美丽精灵，那简直像一个美好的传说。所以斯科拉队长不得不下了禁令，除了他和比他身份更高的贵族，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精灵正在休息的院子。即使如此，以精灵敏锐的耳力，外面那些好奇的议论和喧哗仍然清晰无比。
　　拥有半透明质感的长耳朵轻轻抖了抖，高位精灵路德维斯看向一直抬头望着西方的墨拉维亚，“仪祁陛下，有人来了。”
　　一直抱臂倚在木柱上的云策抬起了头，墨拉维亚转过身，虽然他已经高龄七百岁，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惊奇了，但从门口挤进来的那个人形生物还是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当巴罗公爵热情地向他们张开手的时候，路德维斯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我美丽的精灵们，欢迎来到我巴斯公爵的土地上，我向你们保证，我会让你们在这里享受到最好的生活……”巴斯公爵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用那双快要被沉重的眼皮压成一条缝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男的？”
　　他转过身，拥有完美曲线的腹部几乎顶上斯科拉队长，“怎么会是男的？！”
　　斯科拉队长给巴罗公爵的肚子让了让，同时有些莫名，“回阁下，这确实是一位男性精灵……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巴罗公爵抬起手，他身边的侍从立即为他托着手肘，用圆柱状的手指指着斯科拉的鼻子，巴罗公爵提高了声音，“你还敢问我有什么不对？阁下我抱着如此美好的期待，跑死了两匹马，拼死赶来就是为了来庇护柔弱无助的女性，你给我看这三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墨拉维亚看了一会巴罗公爵随着动作上下摇出有趣波动的腹部，然后才转头对云中说，“能不能帮我把他给弄过来？”
　　云中看着巴罗公爵那具庞大的身体，估量一会之后就走了过去。公爵正用口水将斯科拉队长喷得连连后退，连他的侍从也没发觉从侧边走来的那名脚步无声无息的青年，云中伸手按在巴罗公爵一边的肩膀上，伸腿在他膝后一踹，手上同时发力一扳，公爵沉重的身体转了个半圆就滚倒在地，一阵尘烟被他砸起。
　　“谁……！”
　　公爵身旁的侍从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扶，斯科拉队长刚刚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剑才出鞘一半，云策抓着两名侍从的后领将他们拎开，将脚尖伸到爬不起来的公爵身下，将他踢向墨拉维亚站立的地方。
　　墨拉维亚感到很有趣地将一只脚踩在那脂肪丰厚，看起来就触感绝妙的肚子上，他还没用力，公爵就在地上惨叫起来，墨拉维亚用剑鞘在他脖子上一点，公爵像青蛙一样呱了一声，然后在墨拉维亚那双微笑的眼睛注视下把声音都憋了回去。
　　斯科拉回头想叫外面的人过来，一道锐风贴着他的脸颊割过，白色的箭支没墙过半，他慢慢转过脸，看着已经搭箭上弦的精灵，也闭上了嘴。
　　“你是一个公爵？”墨拉维亚问。
　　“是……是的。”巴罗公爵半带着气音说。
　　“听说你们正在西边打仗，我刚好也想过去，所以想向你借点东西。”墨拉维亚说，“几匹坐骑，还有一些适合小孩子的玩具。”
　　当这行人离开巴罗公爵的城主府的时候，背后还能隐约听到那位胖公爵的恸哭声，墨拉维亚也不怎么高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枚红色的宝石，用指尖碾了碾，坚硬的宝石就在他手中变成了粉末，随风飘散。
　　“还不够一次磨牙用的。”他叹息道。
　　“仪祁陛下，您要找的人不在这个国家中？”精灵问。
　　“他不在这里。”墨拉维亚说，他抬起头，略带忧虑地看着西方的天空，“虽然很微弱，但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了。”
　　青金王国边境的一处平原上，初夏的微风压低了深及人膝的牧草，战斗的号角在风中传播，秃鹫在空中盘旋，骑着战马立于骑兵部队旁的金发碧眼贵族看着眼前交战的场面，英俊的面孔上神情冷酷。
　　经过两轮弓箭齐射之后，青金诺姆伯爵的步兵开始向黑石赫梅斯的步兵阵型冲击，位于前列的赫梅斯步兵端平手中长矛，以同样的步伐向着敌人移动，呐喊声中，格里尔子爵转头对身旁的部下下令：“骑兵！冲击准备！”
　　命令被各骑兵小队的队长传递下去，严阵已久的骑兵驱使身下战马奔行在步兵身后，队形拉长延展分成两列，第一队列从步兵两侧伸出，从侧翼攻向诺姆步兵阵型。
　　后退中的诺姆弓箭手急忙对他们放箭，但骑兵队形相对稀疏，对方弓箭手准头不足，赫梅斯的骑兵只有轻微损失地冲到了诺姆步兵阵侧，在号角声中放平手中骑枪，挟势冲锋突刺，只穿着轻皮甲的步兵对此毫无防御之力，惨叫声连片响起，尖锐的枪尖接连穿透血与肉，强大的冲力对上密集的步兵阵型，破体而出的枪尖会将后面的士兵扎成一串。赫梅斯的骑兵弃枪拔剑，用宽刃剑在人群中砍杀一阵之后就打马向两侧退出，为随之而来的第二阵列的冲锋让路。
　　如是数波攻击过后，诺姆的骑兵总算迎了上来，但被赫梅斯冲乱阵型的步兵已经被撕开缺口，双方战线犬牙交错，诺姆的骑兵被自己的步兵裹挟无法成阵，唯有与人近身战，而面对人数多得多的步兵分割包围，再骁勇的骑兵也消耗不起。
　　赫梅斯的军团一步步向前推进，在人数和作战能力都没有明显优势，战术安排也乏善可陈的情况下，诺姆伯爵败局已见，子爵再一次派出了骑兵，他们将绕到敌军身后与前阵形成夹击之势——顺便收割准备或者正在逃跑的对方将领。
　　经此一役，赫梅斯控制的地区将向前再推进数十里。结束后的战场上，士兵们押送俘虏，救助伤员，以及掩埋尸体，只在最后阶段上去象征性地收获了几个头颅的子爵和部下走向自己的战马，一名装束不同于旁人的士兵穿过人群小跑了过来，走近子爵向他小声报告。
　　“你们完全确定？”格里尔子爵皱起了眉。
　　“是的，阁下，我们能确定那是精灵。”前来报告的士兵低声说，“他还有一名银发的同伴，外表也非常接近精灵，但身份无法确定。三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类。”
　　“他们穿过警戒线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兽人帝国，阁下。”
　　不久之后一只黑色的鸽子从赫梅斯西面军的主帐中飞起，投入空中，振翅向东飞去。
　　巨大的黑影在峡谷之上盘旋着逐渐升入高空，这是初夏时节常有的好天气，白色的柔软云朵成群结队被风推动着迁移，生而复消。只是在地面上感觉温柔可爱的清风在空中完全不是一回事，坐在翼蜥背上的人必须用镶嵌着宝石龟的背壳磨成的长形甲片的面罩，才能在强劲的气流中看清他们周围的环境。至于交谈那更是不可能，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为了尽可能地节省力量，即使是兰斯皇子的坐骑也没有打开防护法术。
　　所有的计划和安排在地面的时候都都已决定，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兰斯皇子一手按在面罩上，目光一直注视着天空深处的某一处，索拉利斯坐在他身后，侧头看了一眼离他们已经相当遥远的地面。
　　“风……越来越强了。”她说。
　　这句话只有她能听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变化。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集。
　　狂风舞动着亡灵法师的长袍，让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不稳固，翼蜥为了延长滞空的时间必须不断盘旋，龙骑士只能勉强维持它们飞在一个平面上，要在处处有浓云遮蔽的空中要分辨方向非常困难，在如此飘摇的情况下人往往难以保持镇定，亡灵法师在面罩后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冷静。他和兰斯皇子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我看见了死神的手指。一……还是三？”他低声说，突然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对面冲来，亡灵法师猛然向后仰去，面罩翻滚着向上脱出黄金，他连忙用手掩住面孔，龙骑士的吼声在风啸声中隐约传进他的耳中——
　　“拉高……快……来了！！”
　　翼蜥挣扎着在龙骑士的操控下向上攀升，洪流般的风压几乎将它们的膜翅撕裂，用高等法师粉末固定在这些坐骑身上的法阵一阵阵发亮，已经被催发到了极限。有雷声传来，密云层层堆叠，晴空完全消失，乌云笼罩了整个天空，所有的翼蜥和人类都没入了这个灰黑色的世界，随着一道如同世界碎裂般可怕的轰鸣，密集的电光突然爆发，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暴雨倾盆而下，森林被灰色的雨幕所笼罩，又厚又韧的黑色膜翅碎片挂在折断的树枝茬口，脊椎几乎弯折成直角的翼蜥倒在乱石之间，身下隐约可见人类的残肢，雨水冲刷着林木和山石，红色的血液四处流淌，最终混着水流汇入山脚下的溪流。
　　向来仪态端正的优雅中年贵族蜷缩在地上低低地喘着气，那些恐怖的风声和雷声似乎仍在他耳边震响，当那道闪电从一侧的云层上刺下时，那道耀光甚至让他瞬间失明了一会。一名骑士走过来将他扶了起来，“您的感觉如何，比利德子爵？有没有受伤？”
　　比利德子爵活动了一下还在发抖的手脚，过了一会才回答，“好像没有……格里尔副团长。”他看见了扶住他的骑士的面孔。
　　此时应当在赫梅斯军营中的格里尔子爵除了外表有些狼狈之外，神态看起来倒是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低下头，对风度大失的贵族微微一笑。
　　“您的计算是正确的，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比利德子爵有些茫然。
　　“虽然我们有些损失，不过……您看。”格里尔子爵指向他们的脚下。
　　黑色的云层正在他们的脚下翻滚。


第149章 出场之前
　　索拉利斯伸手过去，给兰斯皇子整平凌乱的衣领，后者抬起头，暗红色的双瞳中映出交织在弧形穹顶上的细密光道，虽然在只拥有非常微薄的法师天赋的骑士团团长看来，那里只有一片压抑的灰色天空。
　　“原来这就是虚界，果然是比想象中还要奇妙的世界。”兰斯皇子说，“作为一代大帝的最后住所，它有足够的资格。”
　　“只是完全不像陵墓。”索拉利斯说。
　　“确实。”兰斯皇子赞同道。
　　没有一个陵墓会建在天空之上，如此广大空旷，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他们这些闯入者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这是被天然的风暴屏障所保卫的空间，时不时有闪电从他们脚下穿过，却没有丝毫声音传入这个领域。至少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类踏足这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载中的区域，总计十五头翼蜥，基本安全到达的只有十二头，消失在风暴中的那些人已经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实际上，只损失了这些人在兰斯皇子看来已经轻微得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了。损失的那三头翼蜥除龙骑士还有几个受邀而来的奥术师，跟亡灵法师和封禁师这样的角色比起来，他们还不是不可替代的。
　　有微微的风在这个空间中流动，空气干燥而洁净，人类恢复得很快，疲惫不堪的翼蜥还伏在地上喘息，大多数的翼蜥膜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些翼蜥翅根出血，翅膀只能无力地搭在一旁。龙骑士们自动聚集了起来，搜寻剩余的物资中的食物和药物来为它们治疗。
　　虽然脚下的触感非常坚实，比利德子爵仍然要将一只手搭在格里尔副团长臂上才敢移动。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看起来马上就适应了状况的骑士，明明脚下空无一物，只有浓灰色的云雾如浪潮奔涌，间或一道电光闪过，他们怎么能站在这种地方还行走如常？倒是像那个完全掩饰不住紧张神色，嘴里不断喃喃自语的盗贼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人。
　　亡灵法师走过他的身边时停下了脚步，开口道：“不要心怀恐惧。”
　　比利德子爵抬头看着这位黑袍法师，刚才的风暴撕裂了他的外袍，使得这位法师苍白的面孔坦露人前，和比利德子爵对这位法师一贯的印象相反，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法师有一头颜色柔和的栗色长发，眼珠犹如半透明的蓝色宝石。
　　“你脚下踏着的土地就是你心中的勇气，此地的建设者不屑任何软弱者，所以最好不要总是盯着脚下，也不能总是想着逃离此地，否则很可能坠入真正的地狱。”亡灵法师说，“比如他。”
　　盗贼正在惊叫，因为他的身体在下降——或者说下沉更合适，一名骑士跑过来想抓住他，盗贼连忙死命抱住这位骑士的手臂，下落的趋势却完全无法阻止。于是比利德子爵看到了一个惊悚的场面，骑士跪在看不见的地面上，两手抓着一个在半空中踢蹬的男人，后者满脸惊慌，除了那位骑士攀附不住任何东西。更可怕的是连那位骑士都隐隐有下坠之势。
　　“救我！救我！快救救我！我要掉下去了！”
　　比利德子爵的脸色简直要和亡灵法师一样苍白了，而格里尔居然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他，还对他彬彬有礼地一笑，“阁下，我去那边处理一下。”
　　“要我扶你吗？”亡灵法师问。
　　比利德子爵强自镇定地站直身，尽量将目光放在人的身上而不去注意周围的环境，“多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不过恕我冒昧，既然我们都是第一次到达此地，那法师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我是亡灵法师。”亡灵法师说，比利德子爵不敢分心，他倒是能直接看到格里尔是怎么一脚踢碎那名盗贼的下巴，然后斩断他的手臂让他自由下落的，“物件或者空间中残留的强烈意志也在我的聆听范围之中。”
　　兰斯皇子转过头，看着向他走来的封禁师莫桑克尔·都铎，“都铎卿，你看这里如何？”
　　“这是集合许多力量和天赋都极其惊人的圣级大师之力成就的杰作。”莫桑克尔语带谨慎地回答，“肯塔尔不上来是他的损失。”
　　兰斯皇子微微一笑，“他如果跟着上来，能否安全通过风暴还是个疑问。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它的边缘了。”
　　“是的，殿下。”封禁师说，“这个虚界的广大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它的核心在相当远的地方。”
　　“那就向前走吧。”索拉利斯说。
　　骑士团的两位团长将部下都召集了过来，除了几名已经受伤的龙骑士必须留下来看顾翼蜥，其他人组成一支队伍保护兰斯皇子等人向这个虚空世界的中央进发。作为这次冒险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兰斯皇子和索拉利斯团长走在前方，比利德子爵这样博学却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和封禁师在队伍中央，亡灵法师默默走在一旁。
　　“您对这个空间怎么看，阁下？”封禁师问。
　　比利德子爵尽量不去看脚下，虽然站在众人之中让他有了点安全感，但脚下的风景还是令他不能自制地晕眩，“法塔雷斯陛下的性格与众不同，将长眠之地建在此地确实是有可能的。虽然这里不太像个墓地。”
　　封禁师看着不断向前延展直至云层深处的空间，“在天空之上建立如此宏大的工程，即使在裂隙时代也是不可想象之事。”
　　在地下建一个牢固的能抵抗十级以上法术的密陵还要比它容易得多。但无论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当初是出于何种意图使这一奇观现世，在找不到更多相关记载和实物证据的情况下，它们只能最终成谜，也许法塔雷斯陛下对此有所了解——如果他真的能复活的话。
　　“蒙塔尔。”兰斯皇子出声道。
　　亡灵法师向前走了几步，“殿下。”
　　“我知道你能感应亡灵的意志，”兰斯皇子说，“在这个虚界里有什么特别的灵魂存在吗？”
　　亡灵法师神色平淡地回答，“我能感觉到的，是这里没有死者的灵魂。”
　　索拉利斯眉梢轻轻一动，随即和格里尔对视了一眼，兰斯皇子看着亡灵法师，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这个世界还遗留这创造者的强烈意志，那是属于死者的领域。”亡灵法师说，“至于还活着的那个生物，我完全不了解。”
　　“生物？”索拉利斯问。
　　“我听见缓慢的心跳声，那不是人类应有的频率。而且它一定非常强大，从我们到达至今那颗心脏只跳动了五次，”亡灵法师说，“它的每一次跳动，都被这个领域呼应着……现在，这是它的第六次律动。”
　　兰斯皇子看着遍布在头顶和脚下的力量丝网，在亡灵法师说到第六次心跳的时候，光网也随之泛起了波纹。
　　“你说的没错。”兰斯皇子说，“那么，那个生物就在前面？”
　　“您确定您要去见它？”
　　“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那有什么理由说不呢？”兰斯皇子说，“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状况就可以了。”
　　在出发之前，索拉利斯和格里尔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劝说这位皇子，作为上位者，兰斯皇子有承担后果的自觉。
　　队伍在寂静中继续向前前进，这里看不见一丝天空，没有太阳或者星辰，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和时不时的闪电照耀，他们行走的平面上却没有任何影子的投映，目之所及几乎没有可用的时间参照物，唯一能用于及时的，就是亡灵法师听见的那个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声。
　　“第七十九。”
　　在亡灵法师报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队伍暂停了下来，因为走在前方探路的骑士在人腰高的半空种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残破的长剑。
　　长而直的剑身是骑士们非常熟悉的形式，剑柄有种经过长久握持才能产生的光泽感，护手附近有干涸的血迹，剑刃已锈迹斑驳，两侧锯齿般的缺口彰显着它曾经历过的战斗。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片虚空之中，除此之外没有更特别的地方。
　　格里尔拿起它反复查看之后，派人到周围探查了是否还有相关物件，留在原地的人在等待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后得到了一个结果，在他们将要前去的方向上出现了第二把废剑，同样一望即知是战场的遗留物，同样地周围也没有任何骨骸，或者人类曾经战斗过的痕迹。
　　不久之后第三把武器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格里尔说：“它们是被特地放置的？”
　　索拉利斯也弯身下去看着那把方位和此前所见的兵器一个角度的三叉戟，前两样都是剑，第三样是长兵器，现在还看不出除了角度之外的规律，如果发现它们的距离正在变短也算的话。
　　“别碰它。”封禁师突然开口，格里尔伸手探向这柄长矛的动作停了下来，“和前两把不一样，这把剑和这个虚界是连在一起的，我没见过这种连结方式，不知道触动它们会产生什么后果。”
　　格里尔站了起来看向兰斯皇子，后者思忖了一下，然后说：“绕过它，继续向前。”
　　第四把，在离它有一段距离的两侧发现了第五和第六件，再下一次时，同时出现的武器数量明显增加了，随着他们的继续前行，更多武器的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事，而这些残留着各种战斗痕迹的兵器的排布也越发规律。当他们遇到直线方向上的第八柄武器，一把剑身上残留着干涸发黑血迹的焰行剑时，由成百上千的金属从两侧铺展而去形成的巨大弧形已经隐约可见。
　　在云层的深处，有更多的武器在反射着持续闪过的电光。
　　武器是不会说话的，即使是比利德子爵也无法从它们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这些武器有些残破不堪，有些仍旧光可鉴人，数量还不多的时候，它们看起来古旧而孤寂，但它们以越来越密集和严整的阵势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残留其上的血气和杀意仿佛起了共鸣，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充满压迫感的气氛。
　　比利德子爵看着眼前的景象，“与其说这可能是一个人的陵墓，不如说更像一个……”
　　“——‘阵’。”封禁师低声说。
　　遗族的禁魔体质是无法可解的，但在大陆战争之前，封禁师这个职业中却有不少遗族人存在。就算没有任何力量天赋，他们也能通过“阵”这种手段，调动风火水土等自然之力，不逊色于任何正常方式地达到他们的目的。
　　莫桑尔克所知的历史中还没有一个封禁师传说能达到如今所见的规模，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封禁构造，这种非常倾向于攻击防卫的阵势一旦发动，即使已经预想过最坏的结果，这个假设仍然让莫桑尔克感到心里发凉。
　　亡灵法师用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武器，没有作出任何评论。无论是哪种猜测都影响不了兰斯皇子前进的决心，何况他们至今还没有遇到任何算得上麻烦的状况，队伍继续在一环又一环沉默的武器之中穿行，直到他们遇见一个排列密集得连侧身通过都有困难的钢铁屏障。
　　亡灵法师抬头看着黑色云层的深处，那里的闪电远比此地密集，就像有一个风暴的巢穴，“第一百零七，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封禁师莫桑尔克说。
　　“那你是否能感觉到？”亡灵法师问。
　　封禁师没有回答，他当然能感觉到，在那电蛇狂舞而他们又必须前往的地方，有多么可怕的而又生机勃勃的力量在潜伏，“简直就像一条龙在沉睡……”他低声说。
　　路被挡住了，数不清数量的武器形成了一个钢铁的屏障挡在面前，与这个虚界的联系比众人之前遇到的都要紧密，他们已经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东西地绕过去了。负责武力部分的骑士和法师们站在这道屏障前低声探讨解决的方式，原本在听取各方意见的索拉利斯团长将头侧向一边，过了一会，她说：“安静。”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然后那轻不可闻的嗡鸣声终于能传入他们的耳朵。细微的金属鸣音如同正在接近的蜂群，慢慢地越变越大，骑士迅速反应过来，集结成圆执剑持铠在外围严阵以待，法师在内圈将将兰斯皇子等人包围在中央，索拉利斯和格里尔看着面前的钢铁巨环，那是武器在震动。
　　不仅眼前的，连同他们身上所佩的所有武器都在震动。在面面相觑的众人中，索拉利斯和格里尔低下头，他们的佩剑反应尤为不同。
　　从两百年前的裂隙时代留传下来的，在众多知名武器中拥有王者般地位的两把英雄剑，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自己滑出了剑鞘。一阵阵的厮磨声响起，排在这支队伍身前和身后的所有武器同时往不同的方向移动，兰斯皇子看着遍布在空中的力量之网，喃喃道：“如此伟力……”
　　“殿下，趴下！”
　　索拉利斯团长一手将她的上司按倒，带着金属锈腥的强风劲风，骤然加快移动速度的武器们如蜂群从他们头顶涌过，铿铿锵锵的碰撞声由零星逐渐密集，如一场夏日暴雨般渐渐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痛的宏大音暴。


第150章 兄控是无药可救的
　　“仪祁陛下，怎么了？”精灵停下脚步看向忽然驻足的银发龙族。
　　“在那个方向，我听到有点动静。”墨拉维亚说。
　　“是动物吗？”精灵侧耳倾听，虽然除了风和水，还有林间各种生物生存活动的声音，他没有听到除此之外什么异常的声响，不过他知道他的感知力和这位陛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是，是天上的事。”墨拉维亚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有一个力量群在活动，而且声音很像是谁在调整一个天空城市的支撑结构。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种传导材料，听起来有点吵。”
　　“天空城市？”精灵问，这个名词他在自己七十三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听说过，“请问那是——”
　　“就是建在天上的城市。视建筑者的熟练度和城主的能力区别，大小和形态各有不同，类似建筑在裂隙那边算是很常见，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里感觉到类似的存在。”墨拉维亚说，“奇怪……明明没这个建筑条件的。”
　　精灵路德维斯知道墨拉维亚裂隙龙族的身份，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对方提起关于那个世界的事。作为在两次大战之后才出生的新生精灵，那些动荡的时代和惨烈的战争对他而言有些遥远了，而且他被精灵王选中作为这位非人强者的同伴，并不是因为他实力出众，而是相对许多人，他的个性沉着到了称之为神经大条也不为过的程度。将视线投向和墨拉维亚一样的方向，这位精灵看了一会之后问道：“您能看见那座城市？”
　　除了感知超绝，墨拉维亚的视力也强得符合他非人的身份，白昼和夜晚对他来说差别不大，曾经他就在烈日炎炎的正午对精灵和云策两人说“看，有流星”。所以墨拉维亚又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会，“还要等它再飞近一点。”
　　“是朝这个方向过来的，陛下？”云策问。
　　“差不多。”墨拉维亚说。
　　“那么还有多远？”
　　“大概半天。”墨拉维亚说。
　　“……”精灵和云策。
　　“我们还是先赶路吧。”墨拉维亚说，“就算真的是天空城市，那也是一座虚无之城，我一站上去就会塌了。”
　　“您是如何知道的？”精灵问。还有半天才会飞临到这个方位，还很可能是普通肉眼无法分辨的虚无之城，即使知道对方是超位格的生物，不能以常理对待，他还是忍不住询问。
　　“因为声音。”墨拉维亚说，“一个充实的天空城市环境和陆地是相似的，它所有的结构必须在岩石泥土和植物安置上去之间固定完毕，在城市的基础定型之后，建设者就只能调整少数地方了，比如防御什么的，能这么调整主要构架的都是空城，甚至连基础都不太稳定。”
　　云策看向墨拉维亚，“您刚才说这种城市都是人造的？”
　　“要这么说也没错，虽然裂隙那边差不多是没有‘人’这个种族的。”墨拉维亚说，“它们的建造很花时间，规模在中等以上的，往往需要上百名魔族协力合作，经过十几年才能完成框架。不过完成框架之后的事就容易多了，都是体力活，奴隶又一向数量充足。”
　　“既然是仿造陆地建设的城市，为何不能就在陆地上建城，而必须如此费力地在天空中定居呢？”精灵提出疑问。
　　“因为陆地不稳定啊。”墨拉维亚非常自然地说。
　　“不稳定？”云策问。
　　“像中洲这样的，就是稳定的世界。四季稳定地更迭，陆地稳定地存在着，人类也会照着稳定的规律生存和死亡。”墨拉维亚说，“裂隙那边的环境是不一样的，天空是蓝紫色的，大地上流淌的是红色的岩浆河流，海洋中掀起的是蓝色的凝冰波涛，微风从来都只是风暴的前奏。因为大陆总是在运动，所以今年看还是直入云霄的高大山峰，过几年再看就可能变矮或者到别的地方去了，地面到处都是裂缝。虽然有一些地区的地壳比较稳固，环境大多也是石漠和沙海，养活不了多少人。能生活在地面上的种族生命力都很顽强，不过就算他们也不太喜欢这种生活。”
　　精灵发现自己很难想象那种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
　　“那边的世界就是这样。”墨拉维亚说，
　　“所以……那就是裂隙魔族曾经入侵中洲的原因吗？”云策问。
　　墨拉维亚思忖了一下，“从根本来说，是这样的。”
　　裂隙那边的世界没有特定称呼，对生存在那里的所有种族来说，世界就是世界，从他们出生到他们死亡，他们所见的世界都是这样地不安定，为了种族延续而进行的残酷斗争持续了千年万年，这本来是早已被他们习惯的常态，直到裂隙被打开，一个充满了绿色的世界出现在他们面前。
　　风是软的，水是凉的，几乎所有的植物都不会主动攻击人，土地只要将种子丢下去就能发出芽来。这是在有高等魔族坐镇的中级城市才会拥有的环境，在这个世界却连一个卑贱的奴隶都能享受得到。
　　为何那些软弱无能的种族能够占据如此优越的世界？甚至不用上层魔族特地鼓动，各种下层种族对此早已眼红万分。数以万计的魔兽半兽人黑暗精灵等种族成群结队前往裂隙，经过几次试探，发现那边的环境对他们没有任何不良影响之后，争先恐后的进攻开始了。
　　起初占领非常很顺利，人类在将战斗和杀戮变成本能的他们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喜讯不断传来，于是有更多的种族挤向那个狭小的出口，好景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地情况发生了变化。人类开始组织起抵抗力量，在前段他们几乎是节节败退，但他们退让的土地越来越少，给各个下层种族造成的损失也越来越大。人类赢得第一场战斗的时候绝大多数低等种族不以为意，不久之后人类又得到了一场胜利，然后更多的，更大规模的战役展开了。
　　用了十年时间，人类终于实现了他们的第一次反击。
　　人类的这次反击没有惊动高等魔族，对处于主宰位置的他们来说，太软弱太容易碾压的根本不配称之为对手，而蝼蚁的一次反噬又能造成多大的损失呢？那些死去的低等种族用不了十年时间就会恢复他们原本的数量，在中洲得天独厚的环境里复原的速度还会更快。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连处于超然位置的龙族都以笃定的姿态看待这场战争的结果，只有少数存在持不同意见。
　　其中一位就是墨拉维亚的兄长，唯一在位阶上和他处于同一层次，有奇迹之名的圣王龙，那位龙族真正的统治者。
　　“攸关生存的种族战争，从来没有轻易结束的。”在寒风凛冽的龙神峰顶，色彩比冰雪更洁净的银龙抬起头，望向天空尽头那处自裂隙打开之后就一直盘旋着紫色风暴的所在。
　　墨拉维亚在靠下的地方——拥有威严形态的他的个子实在太大，要跟他的兄长站在一样地方只会把那头体型比他小不少的银龙给挤下去。年轻的黑龙正开始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圣王龙的话题他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了他兄长那在龙族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丽外表上——这完美无暇的光滑曲线，没有一丝擦痕的光洁鳞甲，优雅舒展的白色羽翼，还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高贵仪态。
　　哥哥果然什么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啊。墨拉维亚认真地想。
　　“但是他们都说那边的人类很弱啊。”墨拉维亚说，转动脖子，眼睛盯住那轻轻盘在他身侧的银白长尾末梢。
　　银龙发出像是笑的声音，“一个是很弱，两个也是，两百个也算不上什么威胁，如果是两百万，或者两千万在统一的意志下聚集起来的力量呢？”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墨拉维亚一边说一边偷偷伸出自己尾巴末梢去勾搭他兄长的，虽然这个动作在龙族里意义不太寻常，不过银龙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不过他们飞不起来，我在天上对他们放火，然后吹大风就可以了吧？”
　　“那是你能做到的事。”银龙说，墨拉维亚的火法和一座火山喷发的威力差不多，所谓大风更是足以改变一个地区的地形，“何况你也不会将一个种族都灭绝，即使他们触怒了你。那些下层种族没有你的力量，不懂克制自己的欲望，既不愿合作，又不愿妥协……而我听说中洲那边已经出现几个出色的领导者，他们成立了一个人类联盟。中洲是真正属于他们的世界，所以战争还会持续下去。”
　　“那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墨拉维亚问。
　　“裂隙打开之后，规模惊人的能量就向中洲世界流过去了。”圣王龙说，“而从那时候开始，我们这边的大气环流开始出现了稳定的迹象，在他们战争的这十年期间，连地面上的灾害发生频率也降低了不少。”
　　“然后呢？”墨拉维亚侧过头问。
　　“我们的世界如此不安定，是因为承载的能量太多，已经超过了稳定的界限。”圣王龙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稍，“由于位差而移动到中洲世界的能量，在那个世界死去的各种种族，还有他们带过去的各种物品，都减轻了这边世界的压力，只要战争还在继续，这种不安定的平衡就会带给我们更长久的稳定期。”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墨拉维亚问，他已经不满足于勾勾缠的游戏，干脆就把他兄长的尾巴叼在了嘴里。
　　“裂隙同时也在扩大。”圣王龙说，甩了甩自己的尾尖，但没抽出来。
　　“然后就可以有更多的人过去了——”墨拉维亚含混地说。
　　“那是有限度的。”银龙说，无奈地纵容了他，“空间已经脆弱到能够被人力打开缝隙，就像有了裂纹的冰面，只要压力还在积蓄，任由情况继续发展，总有一天，我们的世界会向中洲世界沉下去。”
　　“两个变成一个？”墨拉维亚抬头问。
　　“不。”银龙冷静地说，“两个世界会在撞击中互相毁灭。”
　　“那我马上去把它合上！”墨拉维亚呼地一下直起了身，岩块喀拉喀拉地从山脊上滚下去，银龙倒是能从他嘴里收回自己的尾巴了，而黑龙足足有旁边银龙三倍大小的躯体在岩层上伸展，反照着黑紫色流光的钢质长翼眼看就要张开，却被银龙在旁边伸爪按住了。
　　虽然他没用多少力气，黑龙的动作还是立即停了下来，转头去看自己的兄长。
　　“现在还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
　　“到时候我会解决它。”银龙说，然后它微微低下头去看着这个自己亲自带大的弟弟，“说起来，你是不是终于到发情期了？”
　　黑龙茫然，“什么？”
　　墨拉维亚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再也回不到兄长身边的事实。他如今剩下的时间不多，也许最多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来陪伴自己的孩子，而陪伴着他的，则是过去六百多年的美好记忆。
　　虽然很不容易，不过他一定会尽量将那个孩子教得像兄长一样的！墨拉维亚在心里握拳。
　　坚硬的赤羽震动着空气，长长的次声波穿过岩层和空气，一直传播到巍峨群山之中的宏伟宫殿中，守卫在宫殿门口的两条绿龙警醒地昂起了头颅。
　　不久之后一队颜色各异的巨龙降临到宫殿前足以容纳近千头龙同时聚集的广场上，为首的红龙敛起如火焰燃烧般的长羽，殿前的龙族守卫向他低下头颅行礼：“谢尔维斯长老。还有议事团的众位。”
　　空旷而寂静的白色宫殿中只有龙移动的声音，和他们翱翔天际的雄姿相比，很少有龙在地面行走的时候能姿态好看的，不过虽然龙神宫的高度足以让大多数龙族低空飞行，龙族目前拥有最高权力的九头巨龙仍然选择了步行。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尽头一座只能以宏伟形容的大门前，连体形最大的铜龙在它面前也像幼龙般渺小。
　　守在门口的是一头拥有水蓝色鳞片的雌龙，诸多长老的到来让她也站直了身体。
　　“陛下他还是没有醒来吗？”红龙谢尔维斯问。
　　“是的，长老。”蓝龙恭谨地回答，“陛下为了复原伤势仍在沉睡之中。”


第151章 当皇帝的往往都比较有个性
　　冲击的风暴刚刚停下，索拉利斯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连一贯意志坚定的她都睁大了眼睛。
　　短剑，阵剑，阔剑，长弓，战俘，链枷……密密麻麻的武器在他们面前搭起了一道刀锋长阶，银灰色的道路蜿蜒着向黑色的深空延伸，在被密集的闪电照亮的尽头，尖锐的尖顶直刺天顶，枝状蔓延的雷光沿途而下，刺眼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整座高塔。
　　如同由黑色曜石削成的，如果不是规整的窗口和盘旋向上的铁色阶梯，实际更像一座孤峻险峰的高塔。这种外形没有人见过类似的，它耸立在众人的视线中，有一种强横冷酷的气息，钢铁组成的阶梯一直通到它的脚下。
　　“终点就在那里。”亡灵法师轻声说。
　　隐隐的雷声从身后传来，不复此前的寂静。
　　“殿下……”格里尔想说什么，就看见兰斯皇子向前走了几步，俯身下去伸手摸了摸第一级阶梯上的武器，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个时候难道你们还要后退吗？”兰斯皇子回头说，“走吧。”
　　在他要第一个踏上那道锋利的阶梯之前，索拉利斯拦住了他，“殿下，等等，”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您最好处理一下。”她指了指他的脚下。
　　所有人都用他们能找到的最厚实的布料缠在了脚上，不过这段路途他们仍然走得相当艰难，擅长脚下技巧的骑士们还好，除此之外的法师等人脚下的防护都耐不住锋刃的磨砺，时不时就必须停下来让圣职者治疗，倒是亡灵法师步伐轻盈，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越是接近那座高塔，人们就越是心惊。
　　它太高了，必须后仰才能望见它的尖顶，它也太大了，足以容纳十人并行的钢铁长路到了它的脚下就像一条银色的绳索，如果不是隐约可见塔下巍峨的大门，它简直就是一座真正的高山。这绝对不是这个世界能创造出来的建筑，无论何人以何种方式建造了它，那都不是他们能够企及的存在。
　　而这样一座黑色巨塔一直在空中以固定的轨道环行了至少一百多年，却几乎没有人能发现。
　　亡灵法师从踏上这条路开始重新计数，一直报到了二百三十七，他们才终于到达这座巨塔的脚下。到了这里，就算把脑袋仰成直角也看不到塔顶，塔门高大得令人窒息，就算把一座真正的高塔搬来也不过是与它同高而已，材质不明的大门上雕刻着巨大而复杂的纹路。
　　比利德子爵吃惊地看着那个庞大的纹章。
　　“这是，”他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魔族侯爵安布雷加斯的家徽！”
　　兰斯皇子霍然回头，逼视着这位失态的贵族，“魔族侯爵安布雷加斯？”
　　那是裂隙之战后期入侵中洲诸多魔族之中位阶最高的贵族，给中洲的联合军造成了巨大损失，只要回顾那段历史，这名魔族是必然要提及的存在，但和他恐怖的力量相对的，却是他的昙花一现。他的来到是因为决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中洲诸多力量天赋者以惨重代价完成的大封印将战场推进到裂隙的另一侧，法塔雷斯与另外十二柄英雄剑的所有者带着他们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穿过空间风暴，与魔族激烈战斗了整整七天。
　　最后归来的英雄剑所有者只剩下三位，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统计战果，只是沟通了最后的幸存者和收敛了战友的遗物就退了回来，大封印随之启动，裂隙封闭，魔族终于被完全挡在了另一边的世界里。
　　包括法塔雷斯在内的三位英雄没有再提及那名魔族侯爵，而当年见过他的人几乎都在初次照面之际就被群杀殆尽，当时的魔族使用的都是魔王军的旗帜，连兰斯皇子也没见过专属那名魔族的家徽。
　　“阁下你确定？”格里尔问。”是的，我没有认错。“比利德子爵说，“我的先祖是一百九十四年前的生还者之一，他曾与法塔雷斯陛下同行，归来之后的他在家族秘史中记下了这个标志……”
　　“如果这是属于他的塔，”索拉利斯说，“这意味着什么？”
　　“……”兰斯皇子没有回答，他在权衡。
　　亡灵法师看着面前这座耸立如世界尽头般的高塔，电光照得他脸色一片青白，他再度开口道：“如果不是那名魔族已经死了，因此属于他的这座塔留在了这个世界，”亡灵法师说，“那就是他还活着，就在这里，刚刚苏醒不久……正在向我们走来。”
　　封禁师抬起头，在一阵阵低沉的雷声中，金属的碰撞声空灵得近乎飘渺。
　　铃……铃……铃……
　　“什么声音？”有人低声问。
　　就像锁链或者别的什么拖在地上，随着谁的脚步移动的声音。他们的左右身后都没有异常，声音来自塔中。
　　“不管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这次确实该做最坏准备了。”索拉利斯团长说，提高了声音，“所有骑士！列盾阵！法师和奥术师默存法术！”
　　这个空间一直维持着微凉的温度，持剑举盾拦在前面的骑士额上却滚下了汗珠，紧张比等待更耗费精力。那个金属拖曳声仍轻轻地回荡在空气中，只有侧耳倾听才能感觉到它正在接近，越来越近……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连雷声都仿佛停止了。然后是一阵滚雷般的震动，那两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门缓缓向外打开，里面是一片巨大空旷的黑暗。叮铃叮铃的碰撞声再度响起，穿透了一阵又一阵的雷动，又一道粗大的闪电落到塔尖上，短暂的光明之后，两道白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索拉利斯侧过头，看着盾牌上映出的景象。
　　从黑暗中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吞云和千锻两柄英雄剑悬浮在他身侧，原本隐匿的银色符文自剑身之中浮现，发出的淡淡光芒照亮了那人散乱的灰绿色长发，骨架高大而削瘦的躯体上有无数战斗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却是那道自胸口向下斜贯的巨大伤口，深得连被染成灰色的肋骨都能隐约看见，两条银色的锁链从他手上垂下，左手自手腕往下已全部化为白骨。
　　这种伤势让人惊异于他怎么还能活着，但这个以从容步伐从巨塔中步出的男人身上却有一种连死亡都蔑视的的威势，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的意志坚愈钢铁，他的剑所向披靡，他是天生的王者和永远的传说。
　　全身上下不着寸缕的法塔雷斯走出大门，然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墙侧惊讶的众人，如刀削斧凿而成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
　　“你们这帮小孩子到这里来干嘛？”
　　“法塔雷斯……陛下……”
　　夜已深，帐篷外处处虫鸣，由于白天已经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清明凉爽，月光从云层上落下，林间飘荡着薄薄的水汽，格奥尔穿过夜雾，拿着一杯饮料走进帐篷。他银发蓝眼的情人刚刚结束冥想，从榻上走下来活动身体。
　　“殿下他们还是没有消息？”利亚德从他手里接过饮料，问道。
　　“还没有。”格奥尔说。
　　“他们该不会死在哪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了吧？”利亚德说。
　　“……”格奥尔无言，这家伙还真是不忌讳。
　　利亚德将喝空的银杯递还给他，格奥尔已经习惯他这种顺手的动作，同样顺手地接了过来，刚想转身离开，利亚德却抬手勾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拉过去，另一手缠在他腰上，凑在他的唇边轻声说：“不如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那位殿下真的完了……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私奔呢？”
　　“你忘了索拉利斯团长？”利亚德的动作让格奥尔全身都绷紧了，他想后退，利亚德的那只手却沿着他的脊背一路攀爬上去，手指穿过他暗金色的长发，扣住了他的后脑。这家伙喝的是淡酒不是催情剂吧？！
　　利亚德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他已经解开了骑士服的第一个扣子，同时低笑道：“你说那一位？倒是很有可能别人都死了她还能活下来，所以我只是假设而已，或者，”他停顿了一下，对上格奥尔墨绿色的眼睛，微笑变得更柔和，语气也变得更亲密，“你想谈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格奥尔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在他为到底是把这家伙推开还是就这样紧紧抱住他的选择为难时，一个不大的，却不容忽略的声音响了起来。
　　利亚德回头去看盛放通讯石的匣子，那种特殊的碎裂声就来自其中，“真是扫兴。”他说。格奥尔连忙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利亚德转身走向通讯石匣，打开了它。
　　“看来我们不用假设了。”利亚德回头对格奥尔说，“他们还活着。”
　　在这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一队翼蜥从山腰上的营地依次起飞，黑色的翅膀掠过林梢，引导方向的荧光在最前方闪烁着，翼蜥追逐着它，向西而去。
　　雷云已全数散尽，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墨拉维亚一行三人站在浩荡的河水边，云策拿出地图，看了一会之后说：“已经不远了，陛下。只要沿着这条河流向上，从左侧的支流河道继续深入就能看见他们的标志建筑。”
　　“大概多久的路程？”精灵问。
　　“以我们的脚程计算，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就能看见支流河道的入口了。”
　　精灵点点头，转头却发现墨拉维亚一脸的忧心忡忡，从清晨醒来开始，这位陛下就一直不太对劲，“仪祁陛下，您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我的孩子，”墨拉维亚说，“他出生的时候我就不在他身边，而这么多年他成长的时候我还在睡，他会不会不肯承认我是他的父亲？”
　　“血缘是无法割断的，而且您有您的苦衷，”精灵说，“我相信他会体谅您的。”
　　如果那个孩子像树精灵一样生长和心智都受限于幼儿状态，是不是懂得记恨还很难说，不过看着仍然无法宽心的墨拉维亚，精灵第一次感觉到，这位非人的存在原来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地方。
　　他们朔流而上走了一段时间，墨拉维亚还在心神不宁，所以精灵是第一个发现的，“亲王他们经过这片地区的时候，应该没有码头……那是正在建造中的工程，是那些遗族移民今年新建的？”他的耳朵忽然轻轻一动。
　　云策收起地图，转头看着某个方向，“有人来了。”
　　对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接近到了连精灵都意外的距离，悉索的声响就在前方，他却过了一会才从林间地面斑驳的色彩中辨认出移动中的人形。他们留在原地没有行动，对方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有几人将吹箭箭筒般的金属圆管对准了他们。
　　为首一人摘下缀满树叶的几乎连面孔都遮住的帽子，露出底下漂亮的银灰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这名外貌特殊的青年用有点轻佻的声调开口道：“客人，还是敌人？”
　　“客人。”精灵说，同样掀开了兜帽，墨拉维亚也终于不再心不在焉了，他看向塔克拉，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
　　云深接到客人来访的消息时正在火电厂的冷凝塔工地上，筑路队今天早上遇到了一点小状况，范天澜带人去处理还没回来。客人们被安排到了暂作接待室使用的校舍办公室，此时正是午餐后的休息时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夯土广场的各种体育设施上玩闹，精灵还在消化他一路上见到的奇异景象，云深身上的幻术已经解除了，虽然一直默不作声，他在这方面的感受可能比精灵来得还要深刻。
　　墨拉维亚则是一直在看着窗外的孩子，忽然间他转回头，站了起来。
　　“法外之血……和哥哥一样的气息！”
　　墨拉维亚丢下两名同行者径直向门口走去，此时换了一身衣服的云深刚刚走到门前，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一脸欢欣表情向他走来的银发金眸的美丽男子，接着他就猝不及防被抱了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墨拉维亚高兴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果然比较像哥哥！”
　　“……喂。”塔克拉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感到背后有两道刺人的视线，侧头一看，刚刚带队回来的范天澜正大步向这边走来。


第152章 回归（附赠龙爹幼年番外）
　　云深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突然袭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压向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墨拉维亚的外表给人一种纤细感，却能将在过去的世界已经算身材修长的云深轻松拢入怀中，云深那点本能的推拒对他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虽然他没有做出什么抱着人转一圈这样夸张的事……也许是还来不及。
　　墨拉维亚把被他的手劲勒得肋骨发痛的云深放了下来，同时转过头看向来路。
　　范天澜已经来到面前。
　　“放开他。”他冷冷地说。
　　墨拉维亚的手还圈在云深身上，看着一身冷意来到自己面前的俊美青年，他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长得有点眼熟？”
　　金色的眼眸对上了黑曜石般的双瞳。
　　滴答。
　　无色的原液沿着蓝色水晶的晶簇缓缓向下，在菱形的尖晶尾端凝成晶莹剔透的折射体，然后带着银色光彩的圆坠下，落入光滑如镜的水面，激起小小的环状水花，浅浅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在这个静谧宽广的空间里，这是时间唯一的流动。
　　范天澜原本要拉回云深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眸微微睁大，一轮细细的金环自黑瞳深暗的底色之中浮出，烈灼如日蚀之珥，骤然提升的视力让他知道自己的变化，然而他在这名银发男子身上没有感觉到敌意，对方冒犯云深的行为确实让他极为不快，却还不足以将他的情绪提升到临战的热度——就像被那双眼中日蚀般的景象所迷惑，墨拉维亚的金眸短暂失去了焦点，虽然作为拥有裂隙主宰级力量的黑龙主，他出生起就免疫了几乎所有的摄魂术。
　　“你的眼睛……”
　　无论为了掩饰而在本质外设下多少隔绝的屏障，眼睛仍然是直达灵魂的途径。细小得难以察觉的共鸣从最深处的核心开始，如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张，在这波幅度微小的震荡前，第一层禁制如阳光下的积雪，轻易就消解了。
　　喀拉。
　　原液的滴落停止了，水纹仍旧持续向湖面的远处传递，在只有浅浅一臂深的水面下凝结着坚硬的冰层，在那层坚硬得能经受一头龙的践踏，透明得见不到任何气泡的冰壳上，一道细细的白色裂缝如植物生长的根系，在波动的水面下向四周蔓延而去，微不可闻的碎裂声逐渐清晰，质感如水晶的碎冰缓缓浮出水面，深水之下，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
　　一个难以形容的声音在云深的脑中响起，就像什么特别坚硬的容器突然破裂了。
　　墨拉维亚的气质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外表看起来温和美貌，还有种单纯气质的青年，惊人的压迫感从他身上生出，午后的夏日阳光本是强烈灼人，此时却像渐渐暗淡了下来。大多数普通人刚感觉到有些异样，精灵的神色已经变了，范天澜手腕一动，腰间枪械入手，闪身向前一手扳在云深肩上将他往回带，另一手抬枪直指墨拉维亚的心脏，这是最近才由云深在兵工作坊监制出来的第二批仿54式手枪中仅有的三把能通过验收的成品，范天澜带着它是为了在这两天验证数据，手势却已娴熟如朝夕相对。
　　范天澜的枪口顶上墨拉维亚的胸膛时，墨拉维亚也抬手抓住了他，无视那个金属造物，他用那双瞳孔已经拉长到近乎椭圆的金瞳看着对面的青年。
　　“你的身上明明只有人类血脉的味道，但为何……”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只有裂隙龙族才能说出的语言。
　　他叫出了一个名字，那是在一切还未发生，他的生命还没有什么负担的时候，那位对他来说最亲密而重要的存在照顾那只在纯黑底色上闪耀着星辰之光的龙蛋时呼唤的名字，也是他带着自己的孩子在中洲茫然流浪时的心灵支柱，“‘阿宝’？”
　　范天澜听不懂那个以圣王龙的身份来说大失水准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却本能地震动了一下。
　　龙在出生之前是有记忆的，那些记忆未必能进入出生之后的意识，然而它们的身体会记得。之所以是“它们”而不是“他们”，是因为龙的成年资格是被授予而非自然达到的，未成年的龙传承还未觉醒，连真名都没有的幼体没有与成年龙相提并论的资格。
　　然后所有在场者都听到了某种声音。内核深处的震荡在他说出那个名字之后瞬间增强，墨拉维亚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那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声音，裂隙另一端的圣王龙以自己的血为媒介下在他身上的十三道禁制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连解封，空气中被聚拢过来的力量元素浓度提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精灵直直地看着他们在的那一小片领域，脸色发青，连毫无天赋的云深都感觉到了空气中冰冷的金属气息，范天澜指向墨拉维亚的手仍然很稳，枪口却像蜡一样软融了下去。
　　铁水滴到地上。墨拉维亚低头按向自己的胸口，凶猛的力量连同更为凶猛的饥饿感汹涌而出，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泛起，范天澜一把甩掉手枪，搂着云深连退数步，在冲击来到之前一刻将他拉倒，自己翻身覆了上去。
　　突然出现在墨拉维亚身周的黑色螺旋在下一瞬间爆发了。
　　“……！”
　　云深的声音被完全掩盖在风暴中，淡蓝色的防护罩从黑色的风暴中心升起，将真正危险的核心完全包裹在内，即使如此，暴烈如爆炸的余波仍然顷刻间就将精灵在内的周边诸人冲倒在地，附近的操场上传来一阵孩子的惊叫，强风裹挟着烟尘向四周推去，远处的土地上成片近人高的玉米成排向后倒下。
　　云深的头脸和身体被范天澜紧紧护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风。强烈的仿佛连人的皮肤都能剥掉的风。他抬了抬手，手腕上随即传来刺痛感，他摸索到身前青年的背上，沾了一手的濡湿。
　　他只来得及说出指令，还没有做出任何要求，防护罩就自行扩大，将那名突现异状的银发男子一同圈了进来。他用手环住了范天澜受伤的背部，自己却除了最开始的刺痛没有再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怎么回事？
　　墨拉维亚抓着自己的胸口跪倒在地，自他成年之后，每一次再生长，他的兄长就要给他下一层封禁，以抑制他过于庞大而难以控制的力量和随着力量增长的本能需求，所以他才能以这种消耗极少的形态活动。来到中洲之后他也给自己做了三层禁制，但那种粗糙的东西已经在神光森林中破损殆尽，在这个世界解放在裂隙都极少出现真正的形态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去想这种事了。
　　墨拉维亚正在喘息着维持着仅剩一线的清醒，范天澜和云深都看不见，当他的血从腕上那个曾经的伤口中涌出，被黑色的元素之风裹挟着变成弥散在这个空间每一处的微粒，被防护罩所笼盖的地面出现银色类似法阵一样的图样时，只有一个人看到了这些变化。
　　塔克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墨拉维亚的形体虚化过一刻，但在最终失控前，地面上的银色纹章爬上他的身体，他又被拉了回来，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神茫然了一会才聚焦起来，然后看着手底下光华流转的异形法阵，“这是……萨尔……？”
　　接着他昏了过去。
　　在另一个世界，巨大空旷的雄伟宫殿深处的秘境，寒冷得能令任何力量不足的生物瞬间冻毙的沉重而清澈的液体中，处于沉眠的银龙翼尖微微一动，仿佛漫长又短暂的一刻过去之后，他动了。
　　反射着金属色泽的银发蜿蜒在干燥的地面上，从长袍中露出的白皙手臂上，银色的咒纹如水流动，画面缓慢地移动着，另一只手出现了。它垂在一片青色的袖角下，是一只属于年轻男性，虎口和指腹上都长着薄茧，修长而有力的左手。
　　画面沿着这只手的手腕向上到手肘，在将要映照出这名青年和抱着他那人身上衣饰甚至面容时，一片水蓝色的波纹忽然升起，这段短暂的影像消失了。
　　向着云深走去的塔克拉忽然停了下来，他本人无自觉，实际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刚才开始就特别明亮，那种色泽鲜明得已经快要接近金色了，但只维持了短短一刻，云深身周的防护罩轻微波动起来，一阵刺痛忽然从他眼中生出，塔克拉抬手捂住眼睛，坐于尊位上衣着华美的黑发男子与此同时移开了覆在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底下俊美得邪异的面孔，同时睁开了他灿金色的双眸。
　　看到他将手挡在脸上，跪坐于他麾下的黑暗精灵连忙直起身，“公爵大人？”
　　“无妨。”被中洲诸族称为魔族，他们则自称为高等人族的统治种族中处于最高阶的贵族抬手压下部属的妄动，“只是有点可惜。”
　　“大人，您是看到了什么吗？”居于右侧的绿眼女妖轻声问。
　　“看到了一些很有趣，也很有用的东西。”公爵说，他放下手，勾起嘴角，“没想到两百年前的布置，居然到现在还有点作用。”
　　然后他缓缓起身。
　　“我要去一趟龙神宫。”
　　此话一出，除了黑暗精灵和绿眼女妖，他座下的其他臣属都骚动了起来，“大人！这样不妥！”
　　“龙神宫之主沉睡数十年，我等人族已被他们禁绝往来……”
　　“此去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十分危险，阁下不能以尊贵之躯犯险……”
　　“王座下清河与蓝印两大家族正在争储，若是没有您再次坐镇……”
　　“大人。”隐匿于黑暗中的另一人走出来跟上公爵，背后长着薄翅的小妖精捧着盘子飞了过来，这名管家拿起披风，为毫不在意诸人劝阻走下尊座的的贵族披上。
　　“我去一次来回需要十天。”公爵说，“你们可以告诉那帮已经无事可做的蠢货，龙族的黑龙主还活着。”
　　大厅忽然一片寂静。
　　只有管家依旧神色不动地为主人系上披风的带子，公爵微微侧过头，用眼尾上挑的眼睛瞥了一眼神色各异的部属，充满恶意地笑了一下，“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去问问龙神宫的那位圣王龙。”
　　“那位……不是还在沉睡中？”有人低声说。
　　“他可是奇迹之龙。”公爵说，“他的沉睡，只是因为不到醒来的时候。”
　　没有人再说什么了。当年在龙神宫的命名式上发生的叛乱，不仅是龙族的内部事务而已，其中也有高等人族某些家族的推波助澜，连圣王龙都因此陷入沉睡之后，肃清叛乱的龙族就断绝了和绝大多数高等人族的往来，在极少数还拥有访问资格的人物中，这位在两百多年前的人族内乱中重伤而退出权力中心的公爵是地位最高的。他活到现在，连新任的人族之王也必须礼让。
　　龙神宫中，守卫于殿门外的蓝色待龙感应到了门内传来的力量，与值守在此的侍龙一同站了起来。
　　“陛下醒了！”她欣喜地说。
　　细碎如宝石的冰块从光滑的银色鳞片上滑下，落在水中荡起一片片的水纹，体态优雅的银龙穿过冰湖，登上白色的长阶。当这头美丽的巨龙踏上最后一道阶梯，银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里的是一名英俊得令人屏息的男子，和龙的形态不太一样的是，他长着一头几乎垂到腰后的黑色长发，冰珠沿着他的如黑夜之丝的发梢垂落，未尽之时就变成了淡淡的雾气。他伸手抚上领口，扣上了低调华丽的黑色王袍的最后一颗扣子。
　　他抬眼看向眼前紧闭的威严大门，金色的眼眸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封印解除。”
　　龙神宫醒了。
　　随着现任主人的复苏，整座宫殿都恢复了生机。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风带着光和色彩回归，阴影一分分地退却，直至退入群山之中，冰雪融化，流水浸润河床，干涸的瀑布再度欢歌起来，湖面上水波荡漾，红色和绿色的芽点从树液开始流动的枝干上接连爆出。这是龙帝的领域，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
　　不必守卫者去通知，附近的龙都感应到了龙神宫的变化，因而纷纷赶了过来，龙神宫前的广场上不断有龙降落，不过目前能见到陛下的只有议事团的诸位长老龙。看到时隔数十年不见的龙帝居然是以人类形态出现让轰隆谢尔维斯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并未感到这头年轻的银龙在力量上有什么削弱，甚至在气息上还有所增强，所以他也变成了人形，以一名红发中年男子的形象向龙帝表达了祝贺。
　　“您的安康令我等深感欣慰，萨尔夫伦陛下。”
　　“我不能履行职责的这段时间，辛苦诸位了。”黑发的龙帝说。
　　“这正是议事团存在的理由。”何况他们差不多只是照着这位陛下沉睡前的指示去做而已，“只是在黑龙主的行踪上，实在是有负您的托付，我们仍未找到有用的信息……”
　　“不用再找了。”萨尔夫伦说，“我知道他目前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在一连串无言以对的遭遇后，生理和心理都已经很强韧的作者回来了。
　　番外
　　在银龙萨尔夫伦已经懂得化形的时候，他的兄弟还是只蛋。
　　孵化期超过二十五年的龙蛋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没有出生的希望了，只有墨拉维亚是个例外。他们的父母在空间节点用最后的力量将这枚蛋送回之后，它就一直被长老们小心地放在龙神宫的禁地中，专龙孵育，并且不允许任何龙探视，包括作为唯一兄长的他。
　　因为墨拉维亚是时隔六千年才出现的第二条“纯粹”的黑龙，他一出生就是超常规的存在，一旦成年，他将延续数千年前黑龙主的传说，成为位于龙族巅峰的霸者。在此之前，长老们不希望损失他们这对种族天赋惊人的兄弟中的任一个。
　　上一任黑龙主同样有过一头银龙的兄弟，不过对方死得很早，为了获得足够成年的力量和其他原因，那头黑龙将自己的两个兄弟连骨带血全数吞吃殆尽了。没有龙能预测这对兄弟身上会不会发生类似的状况。
　　银龙萨尔夫伦所拥有的法外之血是龙族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特殊血脉，他还很年少，这种血脉能够成长到哪种程度尚未可知，仅凭他现有的表现来看，同龄的龙族没有任何一头能与之相比。他的强大不在于力量，全领域天赋的特殊才能，在冷静聪慧的头脑支持下，他比任何龙或者种族更接近法则的本源。
　　在墨拉维亚回归之前，他是龙族长老们倾尽全力培养的下一代龙族之主。在那枚拥有特殊标记的龙蛋意外归来之后，萨尔夫伦仍然深受重视，却必须与他的兄弟隔绝。
　　因此当萨尔夫伦在自己的湖水中发现那头正在扑腾的幼龙时，他只是将这个很有活力的小东西当做偶然到访的小孩子叼了起来。
　　萨尔夫伦将这头幼龙放到岸上，拨开挂在它身上的水草。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头幼龙的外表和大多数龙族幼子第一次褪鳞前灰不溜秋的体色不一样，那是和他的鳞色非常接近的淡淡银蓝，就像晴空之下的山巅冰雪，圆而大的眼睛则是明亮的金色，不过很多龙族的瞳色都是深浅不同的金色，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差点沉没在冰湖中的幼龙健康有力的大板牙间夹着一条比它的身长还长的黑鱼，刚才它就是为了这种以肉质鲜美和力量奇大一样知名的鱼类才在水里挣扎的，萨尔夫伦把它带上岸的时候顺便把这条鱼拍死了。幼龙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银龙，也许是颜色相近的鳞片和眼睛让它产生了亲近感，这头从体型看出生还不够三十年的幼龙低下头把鱼吐了出来，用前肢往前推了推。
　　“这是属于你的。”萨尔夫伦垂首将这头幼龙纳入自己的羽翼下，翼稍蹭到幼龙的身上，底下传来光滑有弹性的触感，虽然幼龙的背后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肉翅，却连鳞片都还是软的，“你还很小，应该留在长辈的身边……你的父母呢？”
　　“叽？”埋头吃鱼的幼龙似乎不太明白他的问题。
　　“……”这是什么叫声。萨尔夫伦记得一般来说幼龙出生十五年之后就能学习龙语了，不过偶尔也会有些例外的。
　　把整条鱼吃到只剩骨架的幼龙还不餍足，虽然这种好胃口连萨尔夫伦都感到意外，不过他还是又到湖中给它抓了两条，终于满足的幼龙靠在他的身边，用刚长出两个鼓包的脑袋在银龙的身上磨磨蹭蹭地撒娇。作为一头已经拥有独属疆域的龙，萨尔夫伦应该尽快将不请自来的客人送走，但他还是任凭这头幼龙在自己的山谷内玩耍，直到精力有些过于旺盛的它终于睡着，萨尔夫伦才飞到山巅，发出无声的长鸣。只有龙才能听到的声波会扩散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以召唤幼龙的关系者。
　　只是萨尔夫伦没想到的是，来龙是龙神宫的使者，看着他们有些慌乱地将睡成一个圆球的幼龙带走，留在原地的萨尔夫伦没有向他们追问任何事情。
　　这是萨尔夫伦和墨拉维亚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墨拉维亚出生才三年，远比它的外表年幼。因此萨尔夫伦以为他们的第二次相见会是在很久以后，也许是墨拉维亚的成年式上，也许会相隔得更远，然而一个多月之后，银龙又在领地的某棵巨木上发现了一头婴龙的身影，这次它是在跟蓝羽翁争夺鸟蛋。
　　数天，十数天，一个月，两三个月，无论龙神宫的守卫龙如何防范，年幼而好奇心旺盛的墨拉维亚总能找到空隙偷偷溜出来，即使萨尔夫伦没有对它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大部分的时候幼龙都会选择到萨尔夫伦的领地去。而在第一次之后，萨尔夫伦没有再向任何龙通知过墨拉维亚的存在。
　　这是一头连龙语都还不会说，脑子里一半装的是食物，另一半就是玩耍和撒娇，还非常弱小的幼龙。百年或者数百年之后，它会变成他，也可能会如长老龙所担心的站在他的对立面上，但是现在，它是他唯一的弟弟。
　　虽然比起同龄龙，墨拉维亚的食量实在是大得有点出奇，每次萨尔夫伦都要为它额外准备食物，甚至曾经有段时间他以为龙神宫的侍龙懈怠了职责。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种食量显然是黑龙主这种血脉的特征之一。那时候他还在学习中，并不了解前任黑龙主噬亲的秘闻。而在惊人的食欲支持下，墨拉维亚以飞快的速度成长着，每次见面萨尔夫伦都能看见它的变化，墨拉维亚日复一日地长大，到五十岁的时候，它看起来已经和一百岁的小龙差不多大小了，只是虽然小小的尖角已经长了出来，它的鳞片仍然是冰一样的蓝色，作为未来的黑龙主应有的黑金色完全看不见踪迹。
　　终于学会说话的墨拉维亚终于对此产生了困惑。
　　“我明明是一条和哥哥一样的银龙，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黑龙？”
　　墨拉维亚八十九岁的时候这么问萨尔夫伦。
　　“因为你还没有褪鳞，”萨尔夫伦说，“褪鳞之后就不是这个颜色了。”
　　墨拉维亚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那有办法不褪鳞吗？”
　　“黑色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喜欢吗？”萨尔夫伦笑道，湖水还是一样地清澈，岸边的沙地还是一样地柔软，他在不久之前刚刚举行过自己的成年式，当年不过那么一丁点的婴龙却长到了有他三分之二大小的程度，到百余年后它成年时，不知会变成多么强悍威武的存在？
　　“我喜欢这样。”墨拉维亚说，像它小时候一样把脑袋蹭过去，灵活的长尾同时在湖面轻巧地摆动着，“我和萨尔明明是兄弟，为什么要长得不一样？”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黑色的大鱼冒出水面，甩动着尾鳍追向墨拉维亚的尾尖，锋利的锯齿刚咬上比岩石还坚硬的鳞甲，墨拉维亚就提起尾巴，转过脑袋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这孩子真是健康，萨尔夫伦想。
　　“这有什么关系，”他轻轻碰了碰墨拉维亚靠过来的大头，“无论你变成什么颜色，我们是兄弟这一点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墨拉维亚又想了一会，“好吧。”
　　萨尔夫伦任由墨拉维亚靠在他身上，其实未来会变成怎样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问题，不过这种事没有必要让这头还不太懂得什么是烦恼的小龙知道。
　　对领地意识很强的龙来说，即使是兄弟，这么亲近的关系是不太常见的，不过也许是由于特殊的血脉，萨尔夫伦对此一向不太看重，虽然能力强大，他在龙族中却是非常难得的温和派。他一向纵容自己的弟弟，因此墨拉维亚也很少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和平素表现不太一样的地方。
　　“傻大个。”
　　一头蓝龙幼龙小声说。
　　“小声点。”另一头小岩龙低声劝告自己的朋友，“那头铜龙的耳朵很灵的。”
　　“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蓝龙幼龙说，不过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稳重如山的铜龙之后，它还是把身体缩了缩，“凭什么因为它是孤儿就能住在龙神宫里……它能长那么大个，一定是因为偷偷喝了不少原液。”它悄声说。
　　原液是一种对幼龙的生长非常有好处的液体，只有龙神宫中才会供给，几乎所有幼龙每隔半年都会前往龙神宫领取一次。对曾经用过和正在用原液的龙来说，这种蕴含着丰富能量的食物都是令人难忘的美味，它的作用也同样显着。墨拉维亚现在还没有显露黑龙主独有的外表特征，虽然它一看便知不是低等的侍龙，但龙神宫中也同样养育着其他龙族孤儿，同样在排队那几头幼龙孤儿中墨拉维亚的体型比他的体色更醒目。
　　“离我远点，你挡了我的光。”一头森龙孤儿抬起头不耐烦地对墨拉维亚说。
　　墨拉维亚往旁边挪了挪，不过它的容让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对待，过了一会，那头森龙又一尾巴抽在墨拉维亚身上。
　　“什么事？”墨拉维亚问，这点力道对它来说跟轻轻碰一下一样。
　　“明明那么大只还学小龙说话，你恶不恶心？”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三岁的森龙哼道，因为属种的关系，它看起来比墨拉维亚还要小，“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去偷喝了原液？”
　　“没有啊。”墨拉维亚无辜道，哥哥都说吃得多才长得快，没有龙比它更能吃了，它的个子大不是当然的吗。
　　“你说谎，”另一头土龙在旁边悄悄说，“我看到你已经会飞了，还经常偷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其他幼龙立即看向墨拉维亚身后覆盖着软鳞的膜翅，会飞就意味着离成年又近了一步，并且能跟随教导龙外出捕猎了，这是这群资质不甚出众的幼龙非常向往的事，但除了那头偶然见过墨拉维亚偷溜的土龙，谁都没有想到居然是体态比同龄龙还要沉重的墨拉维亚占了先机。
　　“……我才不相信。”森龙说。
　　“我也不相信……”
　　“墨拉维亚这种大胖子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它明明有水犀的血脉……”
　　负责看管这些幼龙的铜龙长老看了过来，“你们在吵什么！”
　　低声嚷嚷的幼龙们立即安静了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地离墨拉维亚又远了点，从头到尾只说过两句话的银蓝色幼龙被排斥在一边，盘在光可鉴龙的地面上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有点孤单。
　　不久之后原液的分发结束，住在龙神宫中的各色幼龙纷纷回到自己的山洞里消化原液的力量。小森龙刚刚走到自己的山洞前，一片小小的阴影越过它的头顶，落在它面前的道路上，那身漂亮的银蓝色鳞片不用说都知道是谁。
　　“墨拉维亚……”森龙吃了一惊，“你居然真的会飞！”
　　“我四十岁的时候就会飞了。”墨拉维亚说，它抖抖自己的翅膀，不待森龙反应，它又侧头问道，“你好像很讨厌我？”
　　森龙嫉妒地看着它，咬牙说：“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它看着似乎没有多大反应的墨拉维亚，“你自己跑到这里来难道是想跟我打架？五十年的差距，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我不是来打架的。”墨拉维亚说。森龙却已经在念咒了，但它来不及念完，墨拉维亚就直冲过去撞断了它的施咒，体魄居于弱势的森龙被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圈，狼狈爬起之后却不见了墨拉维亚的身影。
　　“居然敢跑了！”森龙怒道，然后有什么拍了拍它的后背，森龙回过头，正对上一双颜色纯粹的金眸，平时看起来有点呆的小龙张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探头过去，上下颚一合。
　　咔嚓。
　　“萨尔～”
　　刚刚回到自己领地的银龙看着在湖畔的沙地上打滚的小龙，他收翅落在它的身边，“怎么了？”
　　“吃多了，有点撑～萨尔帮我揉揉～”也许是非常难得有这样可以示弱的时候，墨拉维亚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幼稚。
　　无底洞居然也有吃撑的时候？不过萨尔夫伦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走了过去，“是不是原液喝多了？那种东西虽然好，但还是尽量不要去依赖它，基础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这样不太方便，先化形吧。”
　　墨拉维亚的化形和它现在的形态相似，是个拥有漂亮银发和纯真眼眸的十二三岁少年，萨尔夫伦却已经是位身材挺拔的青年，和龙形不同，人类形态的他长着一头漆黑的长发，长度几乎垂到腰后，五官英俊得令人发指，即使月华族那些以容貌俊美知名的族人与他相比也黯然失色。
　　墨拉维亚扑了过去，萨尔夫伦稳稳接住这个比看起来重得多的弟弟，然后就地坐下，把墨拉维亚像只陆龟一样翻过来露出肚皮，给他揉肚子消食。
　　“萨尔为什么是黑色的头发？”墨拉维亚仰头看着自己兄长完美的面容，问道。
　　“这是天生的。”萨尔夫伦说。
　　“看起来好像那些高等人族？”墨拉维亚说，同样是黑发金瞳。
　　“……”所以萨尔夫伦不怎么喜欢化形。


第153章 就算是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水蓝色的屏障像轻薄的泡沫一样破灭了。
　　在屏障消失的那一刻，在中央帝国西部的群山间，正拿着水袋回到停落在草坡上的飞行船下的灰衣青年停下了脚步，抬手从胸前拉出系在黄金细链上的不规则黑色吊坠，这块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属色泽的碎片不是饰品，而是龙鳞的碎片。
　　只属于这个世界唯一的龙的龙鳞。
　　自他接受远东君主的命令来到中洲西部，已经有近半年的时间，凭借这艘代表了炼金术目前最高水平的飞行船，他已经经历了不少国家和地区，却一无所获。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并不失望，也不急躁，亚斯塔罗斯陛下没有给他时间的限制，出发之前，他的主人给了他这块已经经过处理，能给予方向指示的龙鳞碎片。
　　三个月前，这块碎鳞有过一次反应，方向直指中央帝国东南。
　　莫波格将龙鳞悬在眼前，看着这块嗡嗡鸣动的黑色锐片静止之后指示的方向。
　　仍然是向西。
　　灼热的午后阳光从头顶照下，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被气浪击倒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纷纷跑向出事的中心。塔克拉跳下凭空低了足有半米的地面，在防护罩圈出的完美圆形内，近十立方米的土方消失无踪，银发男子面朝下倒在地上，云深已经坐了起来，脸上身上都有血迹，范天澜靠在他胸前，脸侧入他的怀中看不清表情，背上一片鲜血淋漓。
　　塔克拉屈膝蹲到云深身边，看着云深怀中那张在昏迷中都眉头紧蹙的面孔，“……够严重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范天澜失去意识的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深摇了摇头，看着范天澜背后的伤势，他低声说：“叫药师和担架过来，他这样不能动。”
　　“你呢？”塔克拉看向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云深说，又一个影子落到他身上，他抬起头，是与那名银发男子一同前来的黑发青年。
　　“我来自神光森林的森族，姓李，名云策，术师阁下。”这名青年说着也半跪下来，“我带了药，请您让我为他处理一下。”
　　云深看着他，正准备起身的塔克拉也侧过脸打量着他，虽然是同样的黑发黑瞳，但被那双黑得像冬夜星空的眼睛注视着，这名在离开森林之后就重新冠上的姓氏的俊朗青年神色也有些窘迫起来。
　　“你是神光森林中的遗族人？”云深开口道。
　　“是的，阁下。”
　　“和你们同来的人，是什么身份。”
　　对面这位看起来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黑发术师语气中没有征询的意思，他在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命令他。李云策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旁边一眼，精灵路德维斯已经把同样失去意识的墨拉维亚扶了起来，由于墨拉维亚刚才涉嫌袭击术师，刚才和范天澜一同归来的预备队队员已经围住了他们。
　　“现在不能说，就等能说的时候再来。”云深淡淡地说，之后就不再理会他。
　　塔克拉找来一名预备队队员让他去医务室传话，自己仍然留在云深身边，云深拿着龙牙匕首划开范天澜背后的衣物，揭掉被血贴在伤口上的布条，用牙咬开木塞，将白蓉花研磨而成的止血粉洒在伤口上。这种来自精灵馈赠的药品效果显着，范天澜背后的伤口很快停止了流血，虽然那些遍布在他纵横错乱的伤口看起来仍旧怵目。
　　医务室的药师和实习护士们不久之后就带着担架赶了过来，在这次意外状况中，除了被气浪冲倒时众人受到的擦伤，和附近操场上有孩子被倒下的体育设施砸中，只有范天澜一人受了重伤。所幸的是术师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身上的血迹都不是他的，手腕上那个曾应冰山修摩尔所求切开，如今再次绽裂的伤口也已经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红线。、在查看范天澜的伤势时，药师正明被云深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虽然意外于术师的嘱咐，他还是小心护送着范天澜回去了。云深一手搭在另一手的手腕上，看着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然后才转身面对带来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会面的客人。
　　“我想这种场合是不太适合用来会面的。”云深说。
　　扶着墨拉维亚的精灵看了周围一眼，苦笑了一下，“确实如此，术师阁下，虽然这并非我等所愿。”
　　“现实总难如人所愿，”云深说，“我们换个地方。”
　　在正在按部就班建设的各项基础设施完工之前，能够用于会见客人的如今只有云深的专用的书房。精灵和李云策在踏入之时不免吃了一惊，因为在这个采光良好的宽大房间内，书架直达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的书籍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人能够拥有的藏量。
　　墨拉维亚没有受到什么特殊待遇，不过为了预防更多意外发生，他被安置到了别的地方。术师去更衣了，然后一名外表有些文弱的黑发青年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他的衣着和气质都不像仆人，放下茶水之后，他的目光还在李云策身上停留了一会。
　　“你叫李云策？”他问，然后又用遗族的语言重复了一次，“‘李云策’？”
　　李云策看了看他，“……我是。”
　　“我是守族现任的祭师郁金。”那名青年说。
　　李云策站了起来，守族的祭师是他本来要找寻的对象之一，没想到在这里被对方首先认了出来，虽然这名祭师的年龄也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我听师长说过，李云中前辈要在留下之时，就决定将云字辈在子孙身上传下去，直到他们回到夫人的埋骨之地。”郁金说，“你是他的……？”
　　“云中是我爷爷的名字。”李云策轻声说，“我把他和父亲都带回来了。”
　　郁金一时没有说话，故人终于归来，他们却已背井离乡。而对他们这个命途多舛的民族来说，真正的故乡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正在相对沉默间，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此地的主人踏入了他的领域。
　　“久等了。”云深说。
　　郁金收起茶盘退了出去，对这位外表俊秀，气度从容又难以捉摸的年轻术师，在两人的初次接触之后，李云策对他就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他日后是要留在这里的，而“术师”主宰着这里的一切。
　　“请坐。”云深对他说。
　　目前身份定位还是来客的李云策只有坐下，云深落座在他们对面，精灵看着他，先开口道：“术师阁下。”
　　“我此番前来，是协助名为墨拉维亚的那一位寻找他的生子。”
　　云深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杯中依次灌入茶水，“在我这里？”
　　“是的。”精灵说，“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
　　“你说的那位客人外表还很年轻，但他寻找的显然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孩子，那么——”云深放下茶壶，向他们示意，“他是什么生物？”
　　这位术师非常敏锐。虽然那位龙主表现出来的力量完全非人，但这个世界上能变成人形的魔性生物数量极其稀少，也不是常人能接触得到的，不过这位术师据说来自远东，那位风暴君主就饲养着一头雷鸟。精灵看着云深的反应，慢慢说道：“龙。”
　　云深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世界的龙？”他转过头问。
　　精灵没想到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是裂隙的另一端。”
　　云深一手支在扶手上，思忖了一会，然后他说道：“原来如此。”
　　结束这次会面之后，云深去了医务室，守在门口的药师正明看到他就走上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给范天澜做身体检查的时候，他总算知道了术师那些嘱咐的真意，间隔时间如此漫长的脉搏，如果不是这位青年还有浅浅的呼吸，他差点就以为……
　　“他现在怎么样？”云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没伤到什么筋骨，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药师正明说，“只是术师，怎么他会……”
　　“他是有点不太一样的地方，还算不上非常特殊。”云深态度平静地说。
　　药师将这句话理解成了一切尽在术师掌握，实际云深不过是认为以一个人来说不符常理的状况，作为一头龙就能解释了。俯卧在病床上的范天澜背后腿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妥当，云深还记得最初相遇时他那令人惊讶的自愈能力，加上白蓉花的作用，也许不久之后这些绷带就能拆下来。
　　只是看着那宽厚的背部和袒露在外的臂膀上强韧的肌理，这具明显属于一个成熟男性的身体和“幼龙”这种身份感觉上实在不太相配。云深对龙这种过去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没有什么了解，何况是在这个世界也属于不可及传说的裂隙龙族，不过力量强大的生物似乎都拥有漫长的寿命，那位千里跋涉来寻找自己的孩子的龙族外表只是看起来二十后半的青年，实际年龄却有已经七百岁了，天澜作为人类的年纪换算过去，也许就跟婴幼儿差不多？
　　正明药师退出了房间，云深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也许是被那个大落差的概念影响，他看着那张沉睡中的俊美面孔，眼神比平时更柔和。就长相来说，天澜和那名银发的龙族没有多少共同点，虽然两者的容貌同样出色到令人过目难忘，但天澜的长相更倾向于冷峻刚毅，气势也更锐利，而除此之外，他们有些地方其实颇为相似。
　　云深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范天澜的肩膀，“辛苦了，”他轻声说，范天澜束发的皮绳断了，刚硬黑亮的长发散乱下来，有一束落到了他的侧脸上，云深顺手给他拨开，“好好休息……”
　　他的动作停顿了，因为手底下传来的热度有点不同寻常。
　　体型十分庞大的蓝色水龙几乎是以滑翔的姿态冲进了龙神宫，被他的翅膀擦到一点的绿色侍龙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不顾宫中他龙的眼光，这头巨龙一路烟尘地往龙神宫深处奔去。
　　在宝座上缓缓转动着手中权戒的萨尔夫伦抬起头，看着气势惊人，几乎是直撞进来的水色巨龙，侍立在他身旁的蓝发女子哑然了一会，“哥哥，你……”
　　“萨尔夫伦！”水龙一边向前走一边化形，当他走到玉阶下，已经变成了同是蓝发的高大青年，他抬头打量了现任龙帝一会，抬步走上了玉阶，“你总算醒了，不过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不是很少化形吗？”
　　“有点原因。”萨尔夫伦说。
　　“什么原因？”蓝龙问。
　　萨尔夫伦没有直接回答他，将目光放在蓝龙的背后，他说：“有新的客人来了，费尔南德，你代我去迎接吧。”
　　“我才刚赶回来！”蓝龙抱怨，“什么客人？”
　　“高等人族的……”
　　“什么！”蓝龙一听就竖起了眉毛。
　　“……德兰德尔公爵。”萨尔夫伦把话说完，“他是有这个资格的。”
　　一身白色绣金长袍的公爵踏入了偏殿，虽然作为一位在叛乱之后仍然保有贵客身份的高等人族，事实证明他没有在那场灾难中做过不利于龙族的事，看向他的目光中仍然有许多不信任。
　　取下脸上的白色面具，公爵将它敛在身侧，对宝座上的龙帝微一躬身，“萨尔夫伦陛下。”
　　萨尔夫伦也向他点头示意，“多年不见，德尔德兰公爵。”
　　“上次见面，已经是九十八年之前的事了，”公爵说，对他微微一笑，“如今再见，您还是一样美得令人心折，陛下。”
　　“……”众龙。


第154章 第二个吻
　　也许是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给了他们充分发挥的余裕，高等人族的贵族中有不少嗜好独特的人物，德兰德尔公爵的那点喜好在其中算是相当无害的。
　　喜好不是指他的面容没有任何伤痕，却大部分时间都以面具示人，他在贵族中出名的是喜欢男人。不是长得像小孩或者女人的，或者什么猎奇的品种，而是容貌端正，身姿挺拔，才能出众，气质独特的那种男性，青年很好，当然年龄再大一点会让他更欣赏，这一点从他那些随侍外表就能看出来。
　　这种趣味不算新奇，最多不过被其他贵族感叹一下作为公爵的口味太过正常而已。作为一名公爵，掌管着广袤的领地，麾下军队数十万，哪怕是以这样的标准去组建一座后宫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从公爵登位至今，被他明确表达过好感的只有三位，至今还活在世界上的只有一位。
　　前任人族之主，力量并不是历任人王中最强的，却是最难以捉摸的；阿布雷斯侯爵，这位年轻而勇猛的将军在从与中洲人族交战的战场上赶回王都的时候失踪了，他的家族确认他的命火已经陨落；而如今在他面前这位在龙族中拥有至高地位和力量的圣王龙，在他人形的状态，不管外表还是内在，都完美到了超出公爵理想的程度，虽然从各种层面来说他们之间都是没有可能的，但公爵从不吝于表明自己的好感。
　　“远道而来，辛苦你了。”无论对他这种赞美是否接受，至少在圣王龙的脸上看不到什么不快，以这位龙帝的涵养来说，也很少有能令他将情绪显露于外的存在，“你的身体如今还好？”
　　“应该还能撑上几十年。”公爵笑道，在不受致命伤害的前提下，高等贵族的寿命比普通贵族更漫长，最高可达八百多岁，公爵如今还不够四百岁，在外表上，他甚至还没进入壮年期。
　　“龙神宫百事初定，也许会有些招待不周的地方，”萨尔夫伦说，“如果公爵不介意的话，不如先在客居安置下来？”
　　“乐意之至。”公爵说。
　　在这位从头到尾都未说明来意的访客离去之后，站在萨尔夫伦下首的费尔南德不解道：“他是来干嘛的？”
　　“不知道。”萨尔夫伦说。
　　费尔南德瞪着这位气质沉静的黑发龙帝，后者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御座的椅背上，眼睫低垂，金眸中神色难测，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他的命火已经熄了。”
　　“谁？”费尔南德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刚才那个人族贵族？那他怎么还能走路说话？我也没觉得他的力量弱到哪儿去，不是说人族贵族的命火熄了就是死了吗？”
　　“照常理来说，确实如此。”萨尔夫伦说，“所以他是用了某些手段，强行将自身的灵魂和意志都留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平衡介于生死之间。”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费尔南德咋舌，他也活了九百多年了，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不生不死的手段。
　　“九十八年之前，我给过他我的血，他的状况和这有些关系。”萨尔夫伦说。
　　“……”费尔南德无言以对，好一会之后他才说道，“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和我是不是一个物种。”
　　连生死的界限都能跨越，即使以龙的眼光来看也是难以置信的，虽然是法外之血，但这也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这还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他应当有别的方法。”萨尔夫伦说，“在术法之道上，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这还是蓝龙第一次听说他的陛下如此夸赞一个人物，他虽然对高等人族的那些贵族已无好感，却不能不参考萨尔夫伦的评价，用另一种态度去看待那名来意不明的人族贵族。
　　作为东界的守护龙之首，蓝龙费尔南德在萨尔夫伦醒来之后就闻讯赶了回来，连续数个昼夜不停歇的长途飞行连他都会感到有些吃力，在和萨尔夫伦说了一些关于东界封禁的状况和龙族现状的话题之后，他就回到龙神宫另一处属于他的居所中休息去了。
　　龙神宫的医龙沙尔兰利端着一瓶原液走过来，萨尔夫伦抬起手，将一枚银色的戒指放在托盘上，然后拿过杯子。蓝色长发束在身后的美丽女性看着戒面上已经破裂褪色到近于无色的凝冰宝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动作优雅却又迅速地将原液饮尽的黑发帝王。这是从千年冻湖之下最纯粹的原矿中提炼出来的极寒宝石，一颗泪滴大小的宝石之中就凝结着冰山大小的寒气，萨尔夫伦陛下今天早上才将这枚本应是湛蓝色的戒指戴在手上。
　　“陛下，您……”
　　他曾经受的伤中并没有火毒啊！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萨尔夫伦说，“换‘海神’来。””海神“是比凝冰宝石聚合了更多更纯粹的冰元素的寒魄宝石，存放它的地方必然会被冰层包围，沙尔兰利收起已经失去价值的凝冰戒指，“是，陛下。”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忍不住问了一句话，“陛下……这是和墨拉维亚陛下有关吗？”
　　萨尔夫伦没有回答，沙尔兰利却已经得到了回答。
　　医龙离开之后，萨尔夫伦也挥退了殿内所有的龙，担当侍卫长的土龙有些迟疑，“陛下，您刚醒来不久——”
　　“生命只有一次，下去。”萨尔夫伦静静看了他一眼。
　　土龙带着各级侍龙仓皇退下了，宽广的殿堂中只剩下萨尔夫伦独自坐在御座上，直而顺的长发垂在他的身后，光亮如缎的发丝表面反射着幽蓝的光泽，那是蓝色的火焰。萨尔夫伦看着从指尖升起的蓝白色火焰，慢慢握紧了指节，他低下头，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英俊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痛楚的表情。
　　猛然爆发的蓝色火焰席卷了大殿内的一切，所有非金属和石质的物品几乎都在顷刻间被焚毁。连守在殿门外的侍龙都感觉到了从内部传来的温度，正在吃惊间，医龙沙尔兰利跑了回来。
　　“陛下！”她抱着一个外层包裹着冰霜的乌金匣子焦急地呼唤着，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她一拳砸在了殿门上，整块青金石制成的殿门几乎要在她的手下颤抖起来，侍龙们也退了一步，“萨尔夫伦陛下！”
　　萨尔夫伦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即使隔着一个世界，同命契约仍然让他承担了墨拉维亚一半以上的痛苦。
　　在另一端的世界，范天澜的莫名高热已经持续了七天。
　　塔克拉提着一桶冰块走进病房，天气炎热，冰块从地窖中取出到医务室这段距离，走来不过数分钟就已经融化了不少。他将冰桶放在床边，看着护理手脚麻利地装好冰袋，将范天澜额上已经快要变成常温的水袋拿下换上，他赤手从冰桶中抓起一颗碎冰放在范天澜光裸的胸膛上。
　　冰块几乎是滋滋作响地融化了。
　　黑发的少女几乎是恼怒地瞪了塔克拉一眼，迅速用布巾将范天澜身上的水渍擦干，然后用身体隔开了他。
　　“啧。”塔克拉的眉皱了起来，不是因为护理的女孩子对他的态度，而是连他都知道，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在几天前，他还能用一种类似于新奇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平时看起来跟怪物一样的家伙居然倒下了，这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过的。正明药师原先以为是范天澜背后的伤口在最近湿热的天气下发炎了，然而那些看起来有些可怖的大面积割伤不过三天就收口结痂，在两天前，连结痂都已脱落，新的皮肤完好正常地长回来了，范天澜身上的高热仍然没有任何退去的迹象，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正明药师看温度计的脸色一次比一次严峻，精灵也过来看了几次，同样没有应对的方法。
　　因为连那个叫做墨拉维亚的男人也是相同的状况。
　　据说那个行为怪异的美丽男人是自小孤儿的范天澜的某个亲戚——美丽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非常奇怪，对那种长相和气质连塔克拉也没有更合适的形容。虽然一个是黑发黑眼一个是银发金眸，不过跟遗族通婚的后代都都会继承这个特征，虽说长相没有相似的地方，那种身高和同样非同一般的长相也能看出相近的属性，何况连无名高热都是同一时刻发作。
　　与范天澜相比，墨拉维亚那边的病情更为严重。在测过一次体温之后，正明药师就没有向术师之外的任何人提及相关数字，而且他所在的地方也由那名精灵看护，常人不能靠近。塔克拉和预备队的所有人对此都不太关心。不管长得多么漂亮，那都是一个一来就给他们带来一堆麻烦的陌生人，范天澜的异状显然与之相关，即使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些和塔克拉一样留念嘲笑的想法，如今也已经只剩下忧心。
　　普通人高烧超过三天就会极为危险，范天澜承受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极限，无论有多么强悍的体质打底，这样继续下去只会有一个结果。然而正明药师对此束手无策，所以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云深身上。
　　除了每天查看范天澜的情况之外，云深没有对治疗提过任何意见。
　　“我无能为力，阁下。”精灵对云深说，“他们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生命，这是在他们相见之后才发生的，但如您所说，他们几乎没有直接接触，以我们的常识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该发生这种状况，所以连起因都无法确定，也许这只是他们自身的变化，或者……”
　　“或者什么？”云深问。
　　精灵沉默。
　　“所以你我都不能确定。”云深说，然后站了起来，“我会尽最大的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然后……您会做什么？”
　　“做一个决定，”云深说，“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精灵看着他，术师的这段话有些语焉不详，这位年轻又强大得出奇的术师脸上的神情仍然是平静的，但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瞳中有种让人不能轻视的东西。
　　“我已经竭尽所能，”精灵说，“所以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您了。”
　　第八天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到来，云深睁开了眼睛。
　　在清晨来到的云深让医务室负责护理的女孩子们感到既意外又慌乱，“术……术师？我们去叫药师过来！”
　　“不用了。”云深说着走到病床前，伸手探了探床上那名青年的额头，仍然是烫人的触感。
　　“对不起，术师，他还是没退烧……”
　　“不是你们的错。”云深说，“不过能不能请你们先出去？对了，顺便把门带上。”
　　“好的，术师。”女孩子们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就乖乖地离开了病房，门也关上了。
　　云深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范天澜，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下去，拿开了冰袋和他身边用于降温的各种物品，只剩下病床上意识不清的俊美青年。
　　“抱歉，天澜，”他苦笑一下，“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单膝跪到床边，一手解开胸前衬衫的扣子，然后将范天澜的头托起来，放到腿上，他将右手按在心口上，低声说了一句“生命分享”，自他离开时空管理局的领域之后就盘踞在他心脏和附近血管中那些微小的颗粒回应了这句指令，向着他掌心下的皮肤聚拢过去，不久之后凝聚成了一颗直径不大色泽莹透的蓝色圆珠。云深将这颗珠子含进嘴里，抬起范天澜的下巴，低头凑了过去。
　　柔软的舌尖推开微启的灼热唇齿，将蓝色的珠子送了进去。
　　在在暗沉蒙昧的一片混沌之中，仿佛有不知何处而来的狂风吹袭，一朵小小的火焰摇曳在熄灭之间，然后有发出淡淡荧光的无数光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静静地环绕到那朵小小的火焰周边。
　　风停了。
　　范天澜睁开眼睛，对上近在眼前的云深的脸。


第155章 骗人要看对象
　　也许高烧确实能混乱人的脑子，连龙也不例外，范天澜一时间有些不太清楚现在的状态。
　　他在一张床上，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脑后传来弹性的触感，他是躺在云深的腿上？而他最重视的那个人一改即使夏日也一样稳重保守的着装，白色衬衫的纽扣打开了一半，颀长的脖颈和分明的锁骨都露了出来，云深还低下头，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侧。
　　“总算降下来了。”云深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你烧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范天澜将视线移开，开口问道，沙哑的声音让他不自觉皱了皱眉，“我睡了多久？”
　　“七天。”云深说，他伸手到范天澜背后想把他扶起来，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脸色有点难看的青年却自己撑起了身体，动作看不出多少虚弱的样子，云深终于安下心来，下床走向墙角的水罐，“你先喝点水，现在能不能感觉到饿？厨房……”
　　一阵晕眩感忽然向他袭来，生命分享的使用除了已知的代价，对身体同样有不可逆转的影响，宛如气血被瞬间抽空的失力感延至此时才发作，几乎没有前兆地，云深倒了下去。一个箭步赶过来的范天澜刚来得及托住他的身体，紧张地看着臂弯中那张苍白的面孔，他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云深的眼睑，然后收紧双手，将云深抱了起来。
　　房门被砰一声踢开，把守在门口的护理们吓了一大跳，但当她们看到范天澜怀中的那个人时，反应就不仅仅是吓一跳了。
　　在众人为了云深的昏倒而忙乱时，在远处某个几乎被冰层完全封锁的房间里，墨拉维亚也慢慢醒了过来。
　　连血液都要蒸发殆尽，如同身处沸腾岩浆的痛苦仍然留在他的身体中，仿佛组成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微粒都在哀嚎，为了凶暴得连神智都要破坏的本能欲望，和如锁链般这些欲望牢牢束缚在深处，在七天前再一次被加强的十三重封禁。
　　墨拉维亚抬起手，挡在脸上。
　　醒来之后，他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龙是本能非常强大的生物。在那一刻，幼小的，连初等天赋都未曾觉醒的幼龙对他本能的对抗，但是跟被激发了最深层禁制的他相比，就像燎原大火面前的一星荧光。类似的状况只在他成年时发生过一次，即使撞断山峰，蒸干湖泊，将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生物都毁灭殆尽，也无法抑制那种来自本源的疯狂渴求——他想要吞噬，想要夺取和融合那个与他来自同源的另一个核心。
　　这是隐藏在表层性格之下，返祖了上古龙族血脉的黑龙主的本质。在本性面前，感情和道德都是虚弱的。
　　作为已知世界最强的种族，龙这种生物连在蛋壳的时候都是难以伤害的，不过在出生之后的二十年内将是它们一生之中最弱小的时期，不仅躯体柔弱，它们连作为龙的气息都极其淡薄，所以直到范天澜已经年满二十，远在冰原中沉睡的墨拉维亚才感应到了那薄弱得像风过绒羽般的波动。满心美好期待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和自己唯一的孩子的初次见面，居然会变成这种状况。
　　墨拉维亚蜕变之时，萨尔夫伦正在障壁的另一端履行他的职责，当他出乎所有龙的预料自彼方归来之时，墨拉维亚已经完成了他痛苦而漫长的成年过程，他没有伤害过自己的兄长一丝一毫。但如今的他已经非常饥饿，饥饿不等于他真的衰弱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状态下的黑龙主才是真正的恐怖，而他的孩子近在咫尺，如果不是那名身具法外之血的青年当时与他们同在一处，甚至反应极其迅速地展开了护壁，同时催生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法阵，结果如何是他不愿去想象的。
　　比昏迷时更高的热力从墨拉维亚身上向四周蔓延，充塞了整座石室的冰层嗤嗤冒着蒸汽融化，热水潺潺沿着墙角流走。墨拉维亚在满室的雾气中撑起身体，体内力量的交锋让他感到疲惫，但那种致命的引力已经降低了，小龙的存在感甚至比他在冰原上感觉到的还要低，这个认知让他脸色一变。
　　精灵看着那栋正在冒出大量水汽的小楼，和这个忽然发生的变化相反的是，里面那个在过去的七天里一直散发出令他坐卧不宁的压迫感的生物威压正在降低。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有谨慎地等待着，直到一声轰响传来，楼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一身湿漉漉的银发青年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我的孩子他怎么样了？”墨拉维亚急切地问。
　　“他已经醒了，就在不久之前，”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就要被捏碎的精灵说，“现在看起来还好，是远东术师帮了他。”
　　“——远东术师？”
　　“不过那位术师昏了过去。”被松开的精灵揉着自己的肩膀说。
　　“他是怎么做到的……”墨拉维亚喃喃。
　　这个问题不是精灵能够回答的，虽然他也拥有不错的力量天赋，但他的级别明显不如眼前这头人形巨龙和那位黑发术师，所以完全看不出这两位的力量属性，而且越是强大的力量天赋者使用力量的方式越有自身的独到之处。当然那位术师连龙都能处理的能力让精灵也感到非常惊讶就是了。
　　“我想去看看他们。”墨拉维亚说。
　　“我送您过去。”在某种意义上身负引导之责的精灵说，不过在离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栋坚实的建筑上人为的洞口。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墨拉维亚说，所以他用了更直接快捷的方式。
　　“……”精灵无话可说。
　　就像墨拉维亚不了解那名被称为远东术师的黑发青年怎么会拥有和他的兄长一样性质的血脉一样，他也不知道那位术师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式隔绝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常规来说，龙族直系亲属之间的血脉关联是非常明显的，虽然墨拉维亚和萨尔夫伦是个例外，但还有另一个法则，在绝对力量等级差存在的情况下，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锁定是不可逃避的，要掩盖气息，除非是由更强大的存在施放法术。
　　即使在过去的世界，墨拉维亚也没有见过这种存在。不管分身术还是障眼法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除非如他的兄长那样改变一种生物的属性，但在那个孩子还是一颗蛋的时候，萨尔夫伦想查看蛋中那个孩子的生长状况都无法突破表壳——这证明这个孩子至少在某个领域比它的父辈更强大。墨拉维亚还是颗蛋的时候，外壳是没有一丝瑕疵的纯黑，圣王龙是银白，而那个孩子……是在纯黑底色上闪烁着层次立体的纷繁星光，不同种属的龙之间要养育后代是相当艰难的事，类似的龙蛋外壳往往倾向于父母其中一方，概率不定。
　　看起来那个孩子可能会更像黑龙一些，不过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纯粹强力的黑龙主血脉，和能够沟通融合几乎所有属性力量的法外之血的结合无论会诞生哪种天赋的幼龙，都不会是个弱者。
　　虽然墨拉维亚没有在那个孩子身上感觉到任何力量天赋，但当初他也觉醒得很迟，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孩子的化形很成功。他在七十二岁时就能够变成人形，可以说是龙族的最快纪录，而这个孩子才二十岁。
　　范天澜已经知道了墨拉维亚的身份，这也等于他知道了关于自身最有可能的身世。
　　如果要问他有什么感觉，他的回答是没有。或许这么说并不正确，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会想要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和范天澜的高烧昏迷相比，云深的昏倒在新移民中引起的震动更激烈，虽然无论正明药师还是掌握了复苏法术的精灵都认为术师应该只是脱力而已，前来看望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不过能够进入病房的人很少，绝大多数都被预备队的人挡在了外面。
　　范天澜守在床前，静静看着云深的睡容。
　　“你要看到他醒的时候？”塔克拉说。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虽然他没有说什么，塔克拉却笑了起来，“你昏着的时候，他每天早晚都要来看你一次，你就把这些时间还给他吧。”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神色无波的同伴，“不过欠他的两条命，你要怎么还？”
　　“你认为我该怎么还？”范天澜平静地问。
　　塔克拉摸了摸下巴，“就算你为他死了，那也不过一次而已，至于别的，你又早就将忠诚什么的都献给了他，如今你好像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说完他还啧啧了两声。
　　范天澜不再理他，目光依然放回云深的身上。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别忘了你曾经誓言过的东西。”塔克拉说，“我先走了，你睡着的时间里可是大多数活计都压到我身上来了，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问题的样子，后天要记得归队。”
　　“我会明天回去。”范天澜说。
　　塔克拉扯扯嘴角，然后离开了房间。
　　日影一寸寸地移动着，坐在床边的范天澜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动，安静得像一座雕像，不断有人声从窗外传来，却没有人再进来打破这一室的寂静。到斜照而入的阳光变成金色的时候，云深的手指动了动，范天澜将手握了上去，然后云深醒了。
　　有些长的黑色眼睫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露出仿佛能将人的灵魂溺毙的漆黑双瞳，云深看着他，“天澜？”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范天澜低声问。
　　“好像还是有点晕，别的没什么问题了。”云深说着就要起来，却被范天澜压了下去。
　　“别动。”
　　“我已经不要紧了。”云深说，看着范天澜的眼神，他又补充道，“不用担心，这只是有点像贫血……”
　　“贫血？”范天澜问。
　　云深虽然过去从没贫血过，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范天澜用目光描摹着云深仍然不见血色的五官，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下去，“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方式把我拉回来的。”
　　“关于这个，”云深说，“只是时空管理局当初附赠的福利而已。”
　　“怎么做的？”
　　云深笑了笑，“有一个类似速效救心丸的小东西，我只要把它给你吃下去就可以了，只要是一般意义上的伤情它都能处理，可惜只有一份而已。”
　　范天澜握着云深的手放到唇边，在那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吻，然后说：“你说谎。”


第156章 午餐从来没有免费的
　　云深看看自己的手指，再看向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的范天澜。
　　“你做了什么？”范天澜轻声问。
　　云深有点无奈，“天澜，我说过这种事最好还是别……”
　　“不要转移话题。”范天澜说。
　　他不是在转移话题……云深在心里说。连续的高烧和昏睡看起来没有对范天澜的身体产生什么可见的影响，不过仍然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变得更深邃，气势也更强烈，被那张俊美逼人的面孔用如此执着的眼神凝视，很少有人还能维持心跳的平静。
　　云深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他侧过身，抬起右手手轻轻摸了摸范天澜头顶的黑发，“这确实是时空管理局给我的东西，只是我现在把它送给了你。”
　　“那是什么？”
　　云深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的十年寿命。”
　　范天澜握着云深的手忽然收紧，然后又因为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力量而放松，他对上云深温和的眼神，即使知道这个问题无益，他仍然问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云深说，他微微一笑，“虽然比我自己预想过的要早，不过既然我向他们要求了这个，就注定是要用出去的。”
　　这是云深向时空管理局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他向那位美丽的人工智能询问，以时空管理局可提供的技术，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在任何情况下挽救一个人的生命？人工智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原本经过时空管理局的改造之后，云深就不再拥有自然寿命了，他的生命以百年为准线，扣除他此前正常经过的27年人生，只要没有受到重大伤害，他在这个世界就有73年的光阴可供安排，除了物资通道和本身拥有的知识经验，这也是他能够使用的资本。
　　回应云深的要求，时空管理局在他的身体里放置了一种装置，这种装置基于某种不在云深知识体系中的原理存储着他十年的生命，只有云深以特定方式说出指令的时候才会启动，然后只要将这份具象化的生命喂食给他选定的对象，无论是哪种疾病还是伤害，只要脑部活动还未停止，视体质和躯体损坏状况而定，能够在长短不定的时间内使对方恢复正常状态。
　　牺牲式，一次性。仅用于治疗，不能叠加寿命。
　　这是云深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彻底的虚弱感，但将生命供给他人的后果不仅如此，“实际上，天澜，关于这件事……”
　　范天澜看着他，这也是云深第一次在这名青年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出于安抚的心理，云深并没有把自己的左手抽出来，“即使没有了这十年时间，我仍然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长寿，”他说，然后迟疑了一下，“而且这还有个不太好的附带效果。”
　　“是什么？”范天澜蹙眉问。
　　“因为设计的原因，使用这种设备的两个人之间会产生额外的联系，”云深说，具体原因说出来会让他很尴尬，所以他模糊带过了，“比如说如果你受伤，我会知道的。”
　　人工智能告知了云深这种装置的使用方式和相关事项，同时向他展示了这款在离地球和中洲世界都很遥远的未来，银河安全委员会下的民营部门公开推出的安全产品依照使用对象不同而分别设置的几种可选模块，最终云深确定的，是默认的，同时也是效果最快也最好，牺牲值最大，同时也是使用者和受用者之间的关联性要求最高的恋人模式。
　　云深所说的副作用也不是副作用，而是这款产品附带的心相印固件。不过这些细节都不是重点。
　　时空管理局在云深的世界是横列上百个星系，纵贯百万年以上时间线，同时还在不断吸收新生力量向宇宙法则的更深处发展的庞大机构，这个机构向外公开的职能中，维护各维度时空秩序一项下的条目异常丰富，不过那些浩如烟海的条文总结起来，绝大多数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那就是让应该发生的事在它应当的时间发生。
　　破坏分子消除。
　　不利扰动消除。
　　不可控因素消除。
　　绝大多数有意或无意未持通行证进入空间隧道的智慧生命得到的都是以上待遇。时空管理局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性化机构，它的成员包括了碳基，硅基，暗基及此外的广义生命体，在共同约束下的通行条例理性冰冷，虽然不同世界的管理者有不同的行事方式，但“补偿条件”之类的东西基本上不存在，即使有极少数的情况，那也是针对涉及人数达到一个中级种族的规模而给予的官方修复。
　　所以云深从时空管理局得到的三个条件并不是例外，他能够活下来，来到这个世界，使用那三个条件，是因为这些是“应该发生的事”，或者换一种说法，在时空管理局的记录中，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并且必须发生的。
　　包括他被置换的在这个世界有特殊意义的血液，和范天澜的相遇，和他将自己的十年寿命赠予对方。
　　和云深交涉的是时空管理局的人工智能，这是一个相对于这个机构真正的控制者和施行者来说非常低端的客服端，她的设定不允许谎言，云深也确实付出了代价将范天澜从他漫长生命中的第一次危机中唤醒，但经由他而进入范天澜的核心的东西并没有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它们存在于不可知的深处，由云深的生命力形成了一个隔离层，使这头年幼的的小龙不至于再度引动正处于本能躁动期的黑龙主。
　　这个保护层的时效是十年。
　　刚从透支状态醒过来的云深精力仍然不足，在吃了点东西，看过今天的工作报告和解决了几个问题之后，他又昏睡了过去。范天澜离开了他的住所，向建设中的住宅区的另一端走去。
　　此时的墨拉维亚正坐在楼顶上在看星星。此时暮色渐深，常人已经能见到几点星光，以他的视力来说跟繁星之夜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无论能见到多少星辰，也见不到他所思念的世界。
　　他今天没有去看望他的儿子。他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因为他不确定这次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在中洲世界的历练让他比过去思考得更多——在兄长的庇护下，他只要想怎么让自己过得舒服就可以了，而在这里，他才知道做一个父亲有多么艰难。尤其是他没有任何育儿的经验，比别的龙更多了一倍的烦恼。
　　即使是龙，在这方面绝大多数跟一般生物没有太大不同，照顾自己的孩子只要给它们吃饱睡暖，警惕天敌，抵御危险，教导它们生存的常识和技巧就够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是本能中有弑亲成分，本质贪婪冷酷的黑龙主，他异常的生态和过于纯粹的力量本不该拥有后代，圣王龙却为他创造了一个奇迹。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处于被压制的饥饿状态。
　　在墨拉维亚成长的过程中和成年之后，萨尔夫伦这位兄长一直让他觉得自己除了个别方面有些不太一样之外，和其他龙没有什么区别。他是特别的，但不是“特殊的”。这种认知对墨拉维亚的心理来说很有好处，他不像上一任黑龙主那样具有攻击性，性格也颇为开朗乐观，但有些时候……
　　脚步声他很早就听到了，但来者和精灵对话的声音传进他耳朵的时候，墨拉维亚才终于察觉到危险，他伸手一撑从楼顶上跳下，落地无声，刚提起脚步打算朝离开此地的方向走，一道劲风刮过他的脸，铿一声贴着他的面孔没入坚实的砖墙。墨拉维亚的银发微微扬起又落下，他看了一眼入墙近半的三棱军刺，转头看向投出这把武器的青年，伸手将它拔了下来。
　　精灵看着这个场面，仅仅从外表来看，这两名应该是父子关系的人物年龄差距并不大。天边只剩下红色的火烧云，暖色从山尖铺到脚下，虫鸣从田地和远山石草中传来，风中还有日光的余温，站在这片暖热暮色中的两头龙的人类形态形貌胜画，气氛却没有一丝温情。
　　“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但我差不多就要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了，”墨拉维亚说，“这是那位远东术师做的？”
　　“你说你是一条龙？”范天澜冷淡地问。
　　“我是，”墨拉维亚说，“你也是。”
　　“证据呢？”
　　“那要看你想看什么，”墨拉维亚说，“原形还是力量，需要我向你展示吗？”
　　这完全不像父子间的见面。连一直表现得对自己的孩子十分重视的墨拉维亚态度也不复热烈，他用一种非常平常的语气回应范天澜的问题，直视着对方的金色眼眸中神色平静。
　　“我听说中洲的远古巨龙的血能使人得到长久的寿命，”范天澜说，“不知道裂隙龙族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效果。”
　　精灵惊讶地看着他，墨拉维亚也有些意外，“如果是我的血，那只会让人疯狂而已……虽然那些人不是中洲的人族，你问的这个问题和那位远东术师有关？”
　　“没有别的方法？”范天澜问。
　　“如果只是想延长寿命的话，是有别的方法，”墨拉维亚说着走过去，将军刺递还范天澜，“不过都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条件下能办到的。那位术师自己不能办到吗？”
　　范天澜接过武器插回腰间皮套，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你已经知道自己是一条龙，他是一个人类。”墨拉维亚在他身后说，“本质不同，即使延长寿命也是有限，直到他生命衰竭的时候，你也远未进入成年期。大多数生物只是我们生命中的一段经历。”
　　“那又如何？”范天澜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这不是那位术师自己的要求，我想知道你对他这么执着的原因。”墨拉维亚说，“据我所知，你和他自初次见面至今，相处时间还不够一年。”
　　“与你无关。”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知道呢？”墨拉维亚说，他的声音有了微妙的不同。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生物，连言语都拥有力量。
　　范天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黑瞳中的金环再度浮了出来，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
　　“我曾向他誓言。”范天澜说。请天上和人间的一切公正的力量为我作证，我将认眼前这位崇高的存在为主，从此不再只属于我自己和我的家族。我将与我的主人休戚与共，荣辱相连，我将为他化身剑与盾，恪守职责，竭尽忠诚，勇往直前，踏尽一切阻挠——这是最初的，带着一个文字陷阱的宣誓，但真正的誓言从不需要宣之于口。
　　他要保护的，会竭尽一切代价去保护。
　　范天澜走了，墨拉维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公爵很少见到如此美丽的湖泊，湖岸森林已经复苏得郁郁葱葱，明亮而有层次感的颜色相当悦目，从森林到清澈的蓝色湖水之间是整片的沙滩，沙粒均匀细腻，洁白如雪，踏上去的柔软触感让人觉得脚上的一切都是累赘，所以公爵毫不在意地赤脚走了过去。
　　站在隐处的侍龙刚想站出来就被挥退了，公爵得以不受阻碍地来到同是黑发的龙帝身边，即使只是侧面，萨尔夫伦的容貌仍然令人心动不已。
　　“许久不见了，萨尔夫伦陛下。”他伸手挑起银龙的一缕长发，放到唇边轻吻道。自他来到龙神宫至今才过了三天。
　　“公爵。”萨尔夫伦看向举止轻佻的人类贵族，“在龙神宫中住得如何？”
　　“宾至如归。”公爵说，“遗憾的是不能常常见到您。”
　　“我一直在等待着。”萨尔夫伦说。
　　公爵勾起了嘴角，“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无趣的游戏可以少做些，公爵。”萨尔夫伦说，“跨越将近半个世界的距离突然来访，阁下的真意为何？”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到，我不过是想在过程中多一些乐趣。”公爵说，他松开手，让那束长发自然垂落，“可惜受天生的条件限制，我不能表现得像墨拉维亚陛下一样可爱。”
　　萨尔夫伦的眼神没有变化，“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所以，您不希望他能回到您的身边吗？”公爵说，“就像我也很期待将我的继承人接回来一样。”
　　“你曾经没有继承人。”萨尔夫伦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公爵的身体状况。
　　“在两百年前，我的‘核’就被毁了，所以我曾经没有继承人。”公爵说，“不过他在不久之前出现了，甚至还和您的弟弟在一块。”
　　萨尔夫伦眉梢微微一动，公爵微微一笑，伸手搭在这位龙帝的肩上，靠过去以一种亲密的姿态轻声说：“所以您不考虑一下么？和我一起……”他玩味地停顿了一下，“重开裂隙。”


第157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云深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真正恢复，虽然他第二天已经开始处理书面事务，第三天就出现在军工工坊中，但那种苍白的气色和非常容易疲惫的虚弱状态仍然让许多人感到担心。
　　今天范天澜也一样给他把午餐端了过来，云深看着陶制餐盘上就这个季节来说有些太过油腻的汤水，“我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喝了也不会有害。”范天澜说。
　　会上火……云深还是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下去。那件事云深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什么不对，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一个如此年轻可爱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消失，当初向时空管理局要求这个生命转移装置的初衷他还记得，如今早早用出也没有遗憾，只是一想到那天天澜的表情，他就不得不更迁就比往日对他盯得更紧的对方。
　　——或者说孩子？
　　云深放下汤碗，范天澜收拾了一下，在他离开之前，云深问道：“天澜，那个人……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范天澜头也不抬，“谁？”
　　云深哽了一下，自那位银发龙族来到聚居地，除了最初见面那一次，他们至今没有第二次接触，云深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这段时间即使云深向周围的人询问，也是得到一些“他在修自己打坏的房子”，“修好了，他已经住了下来”，“您不用操心，他没有惹出什么问题，他连门都不出”之类的报告，如果他有一些想超出日程表的行动，他们就会十分紧张地说“药师都说您需要休息！”“我把范天澜队长叫过来？”
　　“他毕竟很有可能是你的亲人。”云深温声说。
　　“是吗？有证据吗？”范天澜平淡地回答。
　　“……”
　　在天澜和那位银发龙族几乎同时陷入昏迷之后，能让云深了解情况的只有李云策和精灵路德维斯，尤其是精灵，他让云深知道了不少此前几乎一无所知的常识。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生物，无论是否人类都能感觉到与自身血脉相关的亲缘者气息，这一点在龙身上也不例外。虽说那位银发龙族一开始就认错了人显得不太可靠，不过他似乎随即就更正了，只是那种激烈得更像是攻击的反应超出了预料。
　　精灵能够证明四十年前有一位怀有身孕的遗族女性带着她的佣兵团在神光森林中居留过一段时间，佣兵团在此后回到了仍在赫梅斯领地中生活的同族中，老祭师也承认那位李云灵夫人回归后不久就过世了，她腹中的孩子并没有出生，在她下葬之后，佣兵团的其他成员整理了她的遗物进入洛伊斯山脉，然后就此失踪，再无踪迹。前去寻找他们的遗族人没有找到任何尸骨和搏斗痕迹，这段时间都是空白，直到一位因丧亲而神智不清的母亲从森林中带出来一个黑发的婴儿。
　　中洲世界的龙早已消失，那位以人类形象出现的银发青年是唯一的来自裂隙的龙族，他在沉眠之前曾将自己的孩子交托给友人照顾，过了四十年，他终于醒来，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已经出生。
　　没有出生证明也验不了DNA，没有胎记，连长相都不相似，可供追踪的记录也是不连贯的，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如果当事人不愿接受，那这些什么都不能证明。对一个自有意识起就以人类身份生存了二十年的人来说，要接受自己可能是非人的身份，并且有一个在外表年龄上与自己相差仿佛的父亲，难度可想而知。
　　“你想见他？”在离开之前，范天澜忽然问。
　　云深怔了怔，思忖一下后，他点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他谈一谈。”
　　范天澜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得知远东术师的邀请，墨拉维亚感到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不想见到我。”
　　“他只是很忙。”范天澜冷冷地说。
　　墨拉维亚最近一直宅在为他安排的住处，以他非人的感官，就算不出门也能掌握这片地区的生物活动，所以他知道这些人类都很忙碌。和他过去见过的情境不太一样的是，这些人类似乎是完全没有个人私产，只接受统一的安排为一个意志而劳作的，但他们完全不像任何一种奴隶，大多数人的身体都比普通人类更健壮，劳动也更积极，即使在最炎热人最容易疲惫的时候，墨拉维亚也很少在那些不同的群体中感应到什么负面情绪。
　　贯穿在他们的行动和言语之中的，是术师怎么说，术师怎么做，术师怎么样了，就像他们不是在那个人的统治下生活了一年不到，而是被长久培养的信仰。而从那位术师醒来之后，他出现在自己领地上的频率也比任何领主高得多，因此对范天澜的解释他毫无疑虑地接受了，虽然他不明白这名目前没有受到任何外部威胁的术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急于建设。
　　墨拉维亚有时候会表现得比较……天然，不过人情世故他基本上是知道的。那位术师帮助他避免了最不愿意发生的状况，并且因此导致了身体如今的状况，在礼节上他多少应该有所表示。所以在云深第二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收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礼物。
　　“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的道歉和谢意。”墨拉维亚说。
　　“谢谢。”云深接过那块表面圆润光滑的半透明绿色石头，将它放在桌面一个小匣子里，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会面，连范天澜都不在这个房间里，“那并非您的本意，请不用道歉。”
　　墨拉维亚在他的对面坐下，光泽明亮的银发沿着他的肩膀流畅地滑下，有一种难言的奢华感，“但那是我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危险的状况，如果就这样把自己的孩子吃掉了，我也没有必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了。”
　　云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脸看向对面的银发龙族，“这倒是一种罕见的生态。”
　　“无法自控的本能对我来说是个问题，”墨拉维亚说，他低下纤长细密的眼睫，“中洲是不太适合我们这种种族生存的世界。”
　　“请恕我对您的种族缺乏了解，您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超过五十年的时间，以您的力量无法解决的问题，是空气，水土还是食物？”云深问，“或者别的原因？”
　　“对我而言，只有食物是真正的问题。对我的儿子，应该是另一个问题。”墨拉维亚说，他抬眼，用那双异质的金眸看向云深的黑色瞳孔，“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墨拉维亚·萨拉斯德尔·仪祁，第二任黑龙主，龙族双帝之一。”
　　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个名字的过程中变得有些奇异，不再像是这具身体发出的微低而又清朗的青年音色，更低沉悠远，每一个发音似乎都带着不可闻不可见的波动，一直传达到人的脑海乃至心脏深处。
　　“我想让你解除和‘范天澜’的所有契约。”
　　云深看着那双眼睛，眼睛是灵魂的通道，在那张找不到一个不好的地方的面孔上，只有那双眼睛透露了这副躯壳背后真正的本质。翱翔于天际，巨大而高傲，力量超乎想象的生物，连语言都能成为他们贯彻意志的途径。
　　喀一声响，通往外间的门忽然被打开，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看向墨拉维亚。
　　“感觉倒是很敏锐。”在那种眼神下，墨拉维亚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改变。
　　“天澜，”云深抬起头，对正要走进来的青年说，“你先回避一下。”
　　范天澜微微皱眉，但对上云深的眼神，他停了停，还是退了出去。门被带上了，云深将视线转向墨拉维亚。
　　“墨拉维亚……仪祁陛下，”他平静地说，“我和天澜之间没有契约。”
　　“他说他曾向你誓言。”墨拉维亚看着他说。
　　“我不接受那种誓言。”云深说，“他不需要因为我做的那些事而向我奉献什么，我已经得到了我的回报。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他自己的意志和决定的权力，在他所处的位置上，他有应尽的职责和义务，除此之外就是他的人生。”
　　范天澜背靠在门上，黑眸中神色暗沉。
　　“不，”墨拉维亚轻声说，“这种契约才是最难对付的。将他和你联系在一起的不是语言和力量，灵魂的资源归属……好像除了你的死亡就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他看向云深，云深对上他的视线，墨拉维亚看了好一会，然后说：“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颜色就像最纯净的夜空，没有恐惧，迟疑和迷惑，软弱的人类外表下，是一个完全不软弱的灵魂。
　　云深想自己该不该对他说一声谢谢，或者说你也一样？
　　“在你的眼中，他是一个能决定自己人生的成年人，”墨拉维亚说，“但在我的种族中，他还是一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连意识也不算完全的幼儿。”
　　“参照物不同，”云深说，“我认为他已经足够成熟而且优秀。”
　　“其实我也认为他很聪明，无论长相还是头脑都和我的哥哥很像，就是脾气好像不太好，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墨拉维亚有点高兴地说，“所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我刚才试探了一下，你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虽然我感觉不到你的力量，不过我知道在你身上的法则比我所知的任何存在，包括我的兄长都还要……”他停顿了一下，考虑该用什么词语形容更合适，“在这方面，你好像比我更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顺便问一下，你会活很久吗？”
　　云深垂下视线，轻轻触摸了一下手上的黑色指环，“没有意外的话，还有几十年时间。”
　　“那我就不需要等多久了。”墨拉维亚说。
　　墨拉维亚独自一人离开远东术师居所，刚走到一条道路的转角就忽然被人抓着衣领推到一旁的山壁上，这一撞的力量极大，一些碎石窸窸窣窣地从上面滚了下来。墨拉维亚侧头避开，看着面前神色冰冷的青年，“‘阿宝’。”
　　“别叫那个名字。”范天澜说。
　　“可是你记得。”墨拉维亚说，“就像你也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正在醒来的东西……”
　　拳头带着劲风擦过他的脸，在墨拉维亚身侧的石壁上打出一个凹坑，放射状的裂纹向四周散开，又一批碎石滚了下来。暴躁的小龙，墨拉维亚在心里说。“如果你想杀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不会杀你。”范天澜说，他放下手，声音就像雪原下的冰魄，“我的生活与你无关，别靠近他。”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选择的。”墨拉维亚说，范天澜却已经转身离去，他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抬头望向天空，“就像我……幸好需要等待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短。”
　　范天澜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沉思中的云深抬起头，就看到身材已经高大到他需要仰起头来的青年走到自己面前屈膝跪下，伸手环住他的腰，手臂收紧，默不作声地把头搁到他的胸前。
　　这个动作让云深感到很熟悉，他一手放到范天澜的肩膀上，另一手轻轻拍着他坚实的脊背。
　　“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他说。
　　“我想我们剩下的时间算不上多么宽裕，”公爵说，“那么您的答复是如何呢，陛下？”
　　在时隔七天之后，这是公爵与萨尔夫伦第二次见面。以公爵在龙神宫中得到的待遇，他想见到龙帝并没有什么能称之为阻碍的困难，他仍然等到了这位英俊迷人的陛下正式召见的时候。
　　“前往中洲有三种方法。”萨尔夫伦推开桌面上的文书，转头用他那双冷静的金眸看着公爵，“你要选择哪一种？”
　　风暴常年笼罩着这片土地，蓝紫色的晴空极少出现，而且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更巨大和更可怕的风暴，即使在这个处处充满不稳定的危险的世界，这里也是堪称禁区的所在。经过将近两百年的力量洗礼，这片地区曾经的地形地貌已经被摧毁得面目全非，仍旧不变的只有那个巨大而坚固的白色法阵。
　　裂隙大封印。
　　在这个相对稳定的季节里，又一支由不同种族组成的队伍进入了封印核心范围，平坦坚实的白色岩石表面没有任何灰尘，闯入者带蓝血的脚印在上面异常分明。不过大部分血液都不属于他们，在进入这片领域之前他们需要斩杀至少五头嗜血兽，难免会有所沾染。而几乎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大封印上就出现了和他们的人数一样数量的人影。
　　“冲过去！”为首之人看着在这些人影背后隐约闪烁的蓝色光芒，对同伴们低喝道。诸人应声而动，在他们挡住那些影子的攻击时，握着长刀的此人就像原地消失了一样，他瞬间掠过交战双方，直扑大封印核心所在，那颗蓝色的龙晶就在眼前，没有任何防护，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必他就能拿到！
　　虽然还未能触及，他的身体却轻快了起来，轻快得简直像要脱离这个封印的引力飞起来……一道平滑的剑光像是最美的月光般划过，飞起来的只有他的上半身，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过那颗龙晶，在他的意识消失之前，一阵旋风卷起了他被分成两半的躯体连同他下场相同的同伴抛向封印之外，封印表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黑发蓝眼的英伟男子收剑入鞘，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厉风没能拂动他的衣角，连黑色尖耳上的毛稍都不曾颤动一分。
　　“又失败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人说。
　　“这头魔狼主魂确实很难对付。”另一人应道。
　　冰山修摩尔两步就蹬上了石屋的房顶，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盘腿坐下来，一脚屈起，一手搭在上面，冰蓝色的双眼静静看着王都中心粗犷高大的岩石宫殿群。
　　“他以为这样能把冰皇剑还是萨莫尔给看出来？”斯卡在下面讥讽，旁边的狼人不敢说话，直到药师在远处招手把他们的族长叫过去，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第158章 八心八箭不要668！不要98！只要8毛8！
　　在这片营地新挖的水井旁的石台上，药师双腿交叠坐着，斯卡一手撑在他的身边，把脸凑过去。药师伸手托起斯卡的下巴，右手三指夹着的锋利刀片在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慢慢推动，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先刮过鬓边，然后是两边侧脸，嘴唇上的短髭，接着下巴，颌下。随着药师不紧不慢的动作，湿润的毛茬轻轻落下，斯卡眯起眼睛，放在一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
　　“好了没有？”
　　“急什么。”药师用拇指在斯卡淡青色的下巴上蹭了蹭，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才用小块兽皮擦过刀刃，将刀片收起来。
　　“每次都这么麻烦。”斯卡摸着下巴直起身，虽然刮过之后确实清爽很多，药师的技巧也很好，不会把他划伤，也不会像他自己来那样用力过猛以至于脸上破皮或者因为看不清而刮不干净。
　　“动手的又不是你，”药师说，连他都已经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起斯卡的这张脸，“不然留起来？”
　　“脏。”斯卡言简意赅。他长得本来就比同龄狼人年轻，又不喜欢挂着一大把毛蓬蓬难打理的累赘，尤其是在群餐的时候，看着那些埋首大嚼的兽人脸上油脂将毛发沾成缕还往下滴，斯卡本身不太讲究，他自己就是成天被药师嫌弃的家伙，但也不太喜欢自己是那副德行。
　　“你也知道。”
　　药师下了石台，最为最早醒来的人之一，他已经把自己的仪容打理完毕。斯卡用浸在木桶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这种东西当然是药师的，然后才不太情愿地拿下搭在肩上的上衣套到身上，天气已经变得炎热，他倒是想像其他狼人一样赤膊更痛快。不过他好歹能在大清早冲凉水冲个爽，其他部落未必有这个条件，大多数部落的营地用水都引自同一条水渠，水渠的水又来自护城河，水道不仅完全露天，也容易被人下手，前段时间一个部落的引水渠被人投放了脏物，即使王城不久就派了萨满过去，仍然死了几个熊人。
　　斗兽场的搏杀还未开始，就已经要借此清算恩怨了。
　　有了熊人的教训，其他部落对水源的看管也严密了很多，连来到帝都之后水土不服的症状也能让他们大惊小怪。而能想到挖井的部落几乎没有，即使有，他们也没有像遗族人一样的工具和熟练的技术。
　　营地的另一边传来了喧哗声，一群狼人和遗族人正一趟趟把东西往马车上装，那些物件主要是用于搭建帐篷的篷布和支架，还有木板之类的东西，都是在斗兽场旁边的集市上摆设摊位所用的材料。
　　“这些家伙如果不是远东术师的手下，连我也……”斯卡眯眼看着他们，扯着嘴角说。
　　“什么？”
　　“从十天前到现在，你知道他们收入了多少金子和银币？”斯卡说，“要是普通的商队，他们现在连骨渣都找不到了。”
　　“所以他们不是。”药师心平气和地说，一边拧干自己的布巾，倒掉桶里的水。
　　在斗兽场的竞争还未进入激烈阶段的时候，这支在撒谢尔名下的商队声名已经不比任何一个参选者逊色了。不是因为他们依附的出了两头魔狼，同时还拥有“血剑”的合作部落，而是由于他们本身，或者说他们的货物。当初出发的时候，因为有那种便于拆卸，轻巧承重又多的马车，远东术师派来的商队也帮狼人承担了不少负重，他们自己带的还装不满两辆马车，斯卡那段时间迷恋于能将任何人和物的影像动作记录下来的叫做“相机”的新奇玩意，对他们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去帝都不太感兴趣。
　　因此当黎洪将一个灰不拉几的兽皮袋拿到他面前，然后在昏暗的油灯下倒出一堆闪耀着璀璨光芒的宝石时，差点被闪瞎的狼人族长简直要掀桌咆哮了。
　　这不是他们费尽心机才能磨得光滑洁净，却色泽大小不一，质地也不太纯粹的饰品，跟这些每个规格都大小一致，以令人难以想象的技术加工出数十个锐利棱面，在任何角度都光辉夺目的宝石相比，撒谢尔拥有的那些简直就是河里的卵石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这些玩意不是几颗，也不是几袋，而是整整三个木箱！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以箱计的宝石！
　　当时营帐中的其他狼人都看直了眼，药师从兽皮上拿过一颗有他拇指大小的宝石过去仔细打量，而看着狼人族长处于抓狂边缘的眼神，作为商队代表的黎洪只能苦笑。不要说别人，当术师以一种非常平常的态度将这些宝石交给他们清点装箱时，连他的眼睛都有点发痛。
　　“那家伙是想买下整个帝都吗？！”
　　这些锆石的价格实际不过能买两部相机而已。术师说过的话黎洪不敢向斯卡复述，“您说得太严重了。术师只是向看看帝都有没有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有必要带那么多？！”
　　黎洪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因为我们没有兽人帝国通用的货币。”
　　——就为这种理由？！斯卡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刚要站起来，药师却伸手按在他腿上，“其实术师可以和我们交换。”
　　“但是价格不合适。”
　　其他狼人脸色也变了，因为这句话的意思简直是说撒谢尔买不起，斯卡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遗族男人，黎洪虽然心里有底，在这种气氛下也有些不太自然，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术师说我们与撒谢尔是友好睦邻，所以不适合这种非必需品的交易。双方对同一事物的价值观点不同，未免日后分歧——”
　　他将原先装宝石的兽皮袋子收起，伸手将那一小堆宝石往前推了推，“不如以此换取此程撒谢尔对我等的保护与协助。”
　　低低的抽气声响起，斯卡过了一会，才用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向面前面容端肃的遗族，“他倒是大手笔。”
　　“同一事物在不同对象眼中的价值是不同的。”黎洪说，然后他看了斯卡身旁的药师一眼，低声说，“您知道，术师之所以是术师，他最擅长的……是炼金术。”
　　药师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斯卡脸上也现出了牙疼一样的表情，“你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正如您所想。”
　　斯卡用手指碾弄着这些宝石，纯粹，坚硬，华丽，堪称无暇，自然从未出现过如此完美的造物，却也令人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以人的手段制造出来的存在。他听说过的人类炼金术不外乎用药剂或者矿物达成某种效果，炼金术师也都是些古怪的老东西，不要说外在的能力或者年龄，他们和这位远东术师根本不是一种生物。他没见过那位黑发术师完全展现自己的能力，这样一点点地显露，反而让人猜测更多。
　　“他完全可以不说。”他真是一点都不想知道那家伙有多异常。
　　“术师认为没有隐瞒的必要。”
　　“哦？”斯卡似笑非笑地看着黎洪，“他真是有自信。难道他不怕再发生和远东一样的事？”那名术师说是为了躲避纷争而隐居，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借口，如果不是他的骄傲远胜于野心，他对那位术师的想法就会变成另一种。
　　只要是他想做，就能实现。向任何人或神祈求都不会有这种结果，弱者会希望追随他，而强者会想要控制他。
　　“术师能从远东来到此地，也能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黎洪说。
　　“然后你们这些奴仆就会被他丢弃了。”斯卡笑道，自远东术师在他眼前从天而降之后，他就不怀疑那人有这个能力。
　　“那又如何呢？”黎洪也笑了起来，“只要术师他愿意。”
　　挑拨没有效果，这本来也不是斯卡擅长的手段，总之在收下那袋宝石之后，斯卡调拨了一部分骑士去协助遗族，担当他们的守卫工作。事实也证明他们是完全需要的，不到一天时间，撒谢尔的人族商队和他们那些美得惊人的宝石饰物，色彩绚丽的精美布料，锋利坚硬的短兵器和闻所未闻的销售手段就传遍了各个部落。
　　帝位争夺不仅仅是各种族长和准族长之间的热血拼杀，在这至少间隔十年才会发生一次的公开部族争斗中，帝都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斗兽场从早到晚都不会空闲，因为除了帝位争夺，还有帝国勇士，部落萨满之间各种头衔的斗争，每天都有尸体从斗兽场中抬出。而随着这数百个部落上万人来到帝都的还有盐，药草，法石，布匹，奴隶等各种物资，围绕着这些东西在主要的四个斗兽场旁形成了规模庞大的集市，虽然黑石和青金王国的战争阻断了部分商道，仍然有不少商队从诸如露西亚王国之类其他路径来到了帝都。
　　帝都拉塞尔达因此呈现出一种混乱而繁华的局面，无论兽人还是商人都喜欢这种气氛，就像斗兽场上的厮杀，商人之间也一样地弱肉强食。遗族商队占据的位置本是分配给撒谢尔的，地盘不仅比其他商队大得多，帐篷形式和其他部落和商队有所区别，材料也非同一般，灰绿虽然不算明亮的颜色，在那些纷杂的毛毡和麻布帐篷中也算是颇为显眼了。
　　负责护卫的比斯骑士早已向斯卡报告过遗族商队受欢迎的程度，为了得到每日的限量名额，在集市还未开始之前就已经有兽人和商人在等候，最热闹的时候封堵路面的状况也不算罕见——即使买不起，仍然有很多人向看这些“异国商人”又拿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意。斯卡和药师此时面临的就是这种状况，见到了那些灰绿的帐篷尖顶，离摊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就过不去了。
　　斯卡看向药师，“至于吗？”
　　堵塞了通路的人群也超出了药师的预料，他的身高也只在普通人类中有点优势，在一堆兽人中就完全是“娇小柔弱”了，所以除了眼前的人墙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既然过不去，那就……”
　　斯卡的耳朵抖了抖，目光投回人群中心，“不对，这是有什么家伙在捣乱——”
　　话音刚落，一声爆响就从人墙中传来，然后是连声的惨叫和怒吼，人群也骚动起来，“法师！”“是人类法师！”“谁让他们在集市里施法的？！”“混蛋！打起来了，快躲开！”怕受波及的兽人们纷纷后退，却因为之前聚集得太密而开始互相踩踏，斯卡伸手将药师揽到路边避开这些慌乱的家伙。“敢拆我撒谢尔的面子？”他看着混乱的中心，用一种兴奋多余恼怒的语气说，“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
　　来到帝都至今，斯卡一直过得不太痛快，只在斗兽场打了两场，对手还是不过五个回合就被丢出场外的废物，这让斯卡很有些欲求不满。看着他轻而易举破开人墙的背影，药师站了一会，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半个月前入城以来，这还是药师第一次来到集市。抽签之后，他先是忙于营地的安排，斯卡作为撒谢尔的族长虽然不必参与帝位争夺的初选，像布拉兰和修摩尔却还是要从第一步开始，即使明知他们的实力非一般兽人可比，作为唯一可靠的药师，他仍然需要在斗兽场有所准备，直到今天是十日一次的战休日，他才有空和斯卡出行，顺便看看有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药草从来不是交易的热门，却也不可或缺，一些生长在特定地区的品种也许只有这时候才能见到。虽然穿着象征身份的长袍，药师也只是在撒谢尔周围的区域走动，他走过那些有他感兴趣的物品的摊位，却没有停下来审视，也不和任何兽人交谈，大略看了几家之后，他正准备回去，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从背后搭到他的肩上，阻住了他的脚步。
　　“撒谢尔豢养的兔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以一种古怪的语气说，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腥膻的体味，药师微微皱眉，回头看向背后的兽人，筋肉虬结的高壮身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颈侧的灰黄毛发，短而宽的鼻头，还有脸上天生的黑纹。
　　“有何贵干，虎族人？”
　　“‘有何贵干’？”那名兽人侧头挖了挖耳朵，“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这句话没有可笑的地方，站在这名兽人身边的同伴却爆发了一场大笑，药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虽然会说点人话，也就这样么。”那名虎族人继续用那种令人非常不快的语气说道，“你的狼主人怎么让你这只宠物自己跑出来了？”
　　不知哪个对手部落穷极无聊的家伙，眼见对方得寸进尺地把手往他脸上伸过来，药师抬手在他手臂内侧一拍，他的力气相比兽人同样不值一提，这个动作的力道几乎连飞虫都拍不死，对方的同伴还要继续嘲笑，那名虎族人却像被火烧了一样猛然把手缩了回去。
　　“嗷……！你干了什么！”被白发药师拍过的皮肤灼痛无比，连他这种皮糙肉厚的兽人也难以忍耐，“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对我动手……！”
　　“现在去泡水还来得及。”药师冷冷地说。
　　要能听得进他的话，这些兽人就不会在这里挑衅了，“他伤了德拉！抓住他！”
　　药师退了两步，长袖一扬，藏在袖中的药粉如雾顺风洒出，刚起步追来的几名兽人闭眼不及，也惨叫着捂住了脸，眼见周围的兽人都朝这里看来，药师神色不动，转身就跑。抓着手臂吸气的虎族兽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完好的左手往腰间一探，寒光出鞘，匕首挟风而去，掷向药师身后。
　　在那锐利的锋尖即将触及药师身体那一刻，一道银光电射而至，堪堪将那把致命的匕首撞飞，然后余势不停，擦着一名摆卖盐罐的兽人小腿直没入地面。差点被牵连的獾族人脸色发青，比他更青的是大步赶来的斯卡，腰间的皮套已经空了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立方氧化锆，单颗重量1.5克拉，6mm大小，真·八心八箭，一颗起批是一块钱一个，只要喜欢，买一堆回去挂门帘都可以，硬度8.5，划划一般的玻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还有十几几十块就能买到的人造红蓝宝，制造历史已经近百年，如今除了内部的超微气泡是圆形而不是椭圆之外，和真正的宝石没有什么区别了，人造钻石目前还是只能用于工业，现代技术无法制造的只有玉石。


第159章 坚持大工业路线不动摇
　　两名狼人骑士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药师停下脚步，转头去看那柄被打飞的匕首，斯卡冷着脸走过他身边。比刚才更凄厉的惨叫从前面传来，夹着沉闷的碰撞声和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当斯卡走向药师时，他背后那几个兽人俯卧在地，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药师本能地想去看看那几个家伙死了没有，斯卡却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不善：“我不是让你待着别跑？！”
　　药师沉默了一会，拍拍袖子，把套在手上的小羊皮手套摘了下来，上面还残余着几乎看不见的毛虫毒刺，任谁挨上一点都够受的，“那些都是虎族的人。”
　　“管他是什么玩意！”斯卡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没命了？”
　　除了倒霉之外药师也不能说什么了，“这是意外……”
　　“你不跑就没意外了！”斯卡的脸色仍然难看，“你有几条命？这里随便一个家伙就能摁死你！”
　　“我有……”难得被斯卡压制的药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马上就被斯卡打断了。
　　“你有什么！就那短腿，风吹就倒的身体？”斯卡怒道，“给我回去！”
　　短腿——被戳到隐秘痛点的药师也怒了，但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斯卡就一把把他扛了起来，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对待的药师一时间震惊得言语不能，斯卡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抱怨，“……以前都好得很，你也安安分分的，自从那个远东术师来了之后就什么问题都出来了……”
　　——这又跟术师有什么关系了？
　　在斗兽场外，原则上不允许这些从帝国各地来到的部落私斗，所以斯卡和药师刚离去不久，负责维护集市秩序的兽人士兵就赶到了。在种族混杂，不少部落之间本身就属天敌的集市，就算立令禁制私斗，也仍然免不了每日都有突发事故。紧随他们而来的是一队虎族兽人，看到地上生死不明的族人，这些脾气暴躁的兽人怒不可遏，为首一名虎人伸手就把旁边一个猞猁族的揪了起来。
　　“谁？是谁干的？！”
　　“是，是一个狼人……”身材并不高大的猞猁族人在对方欲择人而噬的气势下抖着声音回答，“他身上带着铁牌，好，好像是个族长……”
　　虎人将他甩到一边，圆眼眯了起来：“狼人？族长？”
　　“喂！不得私斗！”察觉他语气中的凶暴，担当士兵小队队长的豹族对他呵斥道，“有什么恩怨给我去斗兽场！”
　　那名虎人横眼扫向豹族队长，声音像来自胸腔一样低沉：“——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豹族队长已经见到了他挂在胸前的铁牌，此时仍然能挂着牌子都是已经通过第三轮帝位争夺的强者，这名兽人身上也有种令人忌惮的暴戾凶悍之气，在他身后的虎族也不差多少，但作为帝都五个元老家族中排位第三的实权家族麾下成员，豹族队长的胆色也不算差，士兵以他为中心开始靠拢，豹族队长放低矛尖对准那名虎族人，脸色紧绷，“注意你的言行！你是哪个部落的强者？”
　　“你这是想打一场吗？”虎人斜眼看着他。
　　豹族队长脸色突变，就在气氛紧绷之际，那名虎人背后的同伴走到他身边小声用虎族的语言说了什么，那名虎人先是一脸不快，片刻之后却把已经踏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这次就算了……”虎人慢慢地说，“我是奥格的乌达，你们好好地给我记住这个名字。”未待豹族队长反应，他突然伸手拔刀，豹族队长本能一退，手中长矛的矛尖还是被一刀砍了下来，虎人冷笑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豹族队长看着这对虎人远走的背影，手攥成拳。
　　“这两年才统一成一个部落的虎族？他们派出的这个乌达是现任族长的堂弟，听说实力确实很强，在斗兽场下的赌局中，他也是胜率比较高的‘选帝侯’之一。”被找来的情报商人说，人类在兽人帝国中的地位不高，远道而来的商人多少都有点看家的本领，虽然买卖货物才是他们的主业，在利益合适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小道消息的交流也不是多么出奇的事，何况在如今的拉塞尔达，多的是人想跟这支附属在狼人部落名下来历神秘的商队拉上关系。
　　然后这名有一头暗红色短发的年轻商人停顿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黎洪问。
　　“那个虎族部落，最强的人并不是他，最有威信的也不是他。”红发商人说，“他们在两年时间内兼并了近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对武器和粮食的需求大得离谱，以至于没有人能满足他们……而且他们的族长算是相当年轻，非常强大，还有一副好胃口，至少十三年才举行一次的帝位争夺，他留在部落，却派了一个不太冷静的后辈前来……”
　　他玩味地对黎洪一笑。
　　黎洪皱眉思考了一会之后，他对面前的红发商人说：“感谢您提供的这些情报，在交易方面，我们会给您尽量的优惠的。”
　　“其实我更想要的是你们背后那位人物的消息，可惜的是我手上没有相应的筹码。”红发商人站了起来，拿过放在一边的帽子，“一想到这意味着要失去多么大的一笔生意，简直令人夜不能寐。”
　　“再见，科尔森阁下。”黎洪说。
　　在听完黎洪得到的消息之后，斯卡摸着淡青色的下巴哼了一声，“奥格？不就是那个拿自己的名字给部落命名的，鼻子长到后脑勺上去的家伙？”
　　“你们见过？”药师在旁边低声问。
　　“小时候见过，我打断了他两颗牙。”斯卡说，“然后就都是听说了。”
　　小时候没折腾过别人的兽人不是好兽人。不过无论那位奥格族长是什么个性，昨天发生的那件事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争端，虽然在斗兽场的近十次出现已经足够让人记住撒谢尔的药师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貌，这又是仅次于萨满的受到保护的职业，虎人的挑衅不仅不智，甚至还有些不合常理。斯卡不是一点疑惑就疑神疑鬼的性格，不过他还是吩咐手下的百夫长和千夫长注意有可能与虎族人发生的冲突，同时加强营地周围的警戒——现在全帝都的人都知道他们这里真有不少好东西。
　　安排好这些之后，斯卡去了营地最核心的帐篷，和部落进行例行通联。
　　经过一路来各种状况的锻炼，随行而来的遗族通讯员已经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斯卡准备好了，他没有等待多少时间，通电工作起来的电台就搜索到了那个唯一的信号。
　　“……就算没有异常你们也给小心点，部落还剩下多少骑士？……一千五百名？……移民那边如何？远东术师派了一队人去矿场？……够了，做你们该做的事，其他不用管，反正你们也管不了……什么？路快修好了？”
　　斯卡扭头骂了一声“这个怪物”，然后转头用不甚在意的语气对话筒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又不是我们吃亏。”
　　那边又说了什么，斯卡淡淡地回答；“当然没有问题，那些废物连我的毫毛都没碰到。”
　　“什么时候回去？”斯卡勾着嘴角笑了起来，“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结束了。……具体到什么时候？”
　　“到我忍不下去的时候。”
　　斯卡掀开营帐走了出去，两名骑士自觉跟上他的步伐，穿过半个营地来到唯一的入口前，被两头巨狼挡在栅门前的使者停止争吵，一致神色阴沉地看着不紧不慢走过来的狼人族长。
　　“谁？”
　　斯卡问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守在一旁的比斯骑士。
　　“族长，他们自称是元老院派来的使者。”
　　“哦？”斯卡发出一个单音节，略略抬起眼皮看了那两名使者，“又是元老？”
　　“我们是元老院派来的传令者，你这是什么态度，斯卡族长！”
　　“那么，有何贵干？”斯卡挖了挖耳朵，“我家药师喊我吃饭，不是哪位大人物突然死了这样的要紧事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大概是很少见到态度如此桀骜的对象，而且那话语之中的恶意很难当做听不到，两名斯卡看不太出种族的有鳞兽人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你，你居然对元老院不敬！”
　　斯卡感到十分无趣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和他的亲卫转身就走。
　　“等等！”眼见叫不住这名不知为何对他们乃至元老院都毫无敬意的狼人族长，使者手撑在栅门上就要跳过去，门口的巨狼忽然人立而起，对他们呲出一口利牙，鲁莽的有鳞族兽人被那阵响亮的咆哮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只能对着斯卡的背影大喊，“你等着，撒谢尔的族长！这是元老院的命令！在半缺日之前，撒谢尔的斯卡·梦魇必须到夏宫去！”
　　斯卡连头也没回，反而是守卫在围栏前的比斯骑士恶狠狠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对我们的族长干什么？”
　　使者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他冒犯了第一长老，难道以为能这样就算了吗？”
　　“不过是他向我索要‘礼物’，而我拒绝了而已。”斯卡将上衣往旁边一丢，光着肌肉分明的上半身在木板搭成的矮榻上坐了下来，“我倒是不知道帝国的长老居然贫穷到了这种地步，连元老院也能惊动。”
　　“贪婪是人类的天性，兽人并不例外。”药师将他的上衣挂到木架上，架子还静躺着雷神剑，从来到拉塞尔达之后，它还未有过试锋的机会，“术师的那些货物确实显眼，不仅兽人，连人类的国家中想见到这些东西都非常困难，就像蜂群追逐蜜糖一样，麻烦不止在眼前，你要怎么做？”
　　“那应该叫秃鹫追逐腐肉吧？”斯卡懒洋洋地说，“至于怎么做……我现在觉得，一群人在抢的未必什么好玩意。”
　　就像黎洪向身处遥远边境的术师报告他们现在已经得到了多少黄金白银和其他价值较高的交换物，对云深来说也未必比立等可用的铜更有价值。和撒谢尔的关系拉近之后，云深可以让人到更广阔的范围内寻找矿产和其他资源，但这显然是一个周期相当长的工程，而且他手中拥有地质勘探常识的人才也接近于零，事实上，能找到煤，铁，石灰，还有安全距离内的铜，对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不久的云深来说已经是超出想象的幸运。
　　而如今他们又找到了铝。
　　产量还未能探明，但云深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上，至少又有一项可以打个勾了。
　　时间进入炎热的七月之后，湖边那八亩试验田里的水道也终于可以让人松一口气了，种子没有适应不良的问题，禾苗的生长情况也一直比较正常，至今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病虫害，扬花和灌浆的关键时节都没遇到恶劣天气，只是仅靠人力畜力的精耕细作，这些水稻的产量会远远低于这个品种的平均亩产。
　　包括马铃薯在内，玉米，小麦，乃至花生，油菜和甜菜，这些种植规模大小不一的作物都比地球那边的正常产量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问题不在土地和气候，而是化肥。虽然在他故乡的舆论中，化肥和农药颇受追求生活质量的人们的嫌弃，但在云深的计划中，前者之重要性并不亚于他其他的重工业计划。对这里的原住民来说，从半饥饿一步跃迁至温饱边缘已经是无比的幸福，但哪怕在和平年代，云深的祖国也必须保有三年以上的粮食储备，在这个纷争不断的世界，没有五年以上的粮食储备恐怕难以让人安心。
　　在资本极度稀缺，金银一类的等价物对基础建设没有多少帮助作用（除非云深舍得用它们来拉电线），人力资源也十分贫乏——只有人力算是比较充分——的情况下，云深算是稍微体验到了建国初期的工业建设的艰难感。不过他也为自己找到了一项能将记忆和情感都延续下去，值得一生都为此努力的事业，他的人生有这样一个理想，就很难为外物所动。
　　所以无论法术还是预言，死而复生还是异度位面，狼人，精灵还是龙，多么离奇不科学的经历过去之后，他仍然会恢复自己的步调，按部就班地实现一个又一个的目标。这种包容和稳定连旁人都会受影响。
　　“他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精灵路德维斯说，“或者说，在他的领域内就像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医生？”墨拉维亚说。
　　“除了战斗，这是我最擅长的工作，而且他们正在学习的东西很有意思。”精灵说。
　　墨拉维亚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错，也许我也应该为自己找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了。”
　　“您可以去询问术师，”精灵说，“不过，您和您的……”
　　“这正是我想要的，”墨拉维亚对他微微一笑，“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能太好。”


第160章 战争是工业发展的推动力
　　泼剌。
　　腥咸的血味占据了他所有的嗅觉，温热粘稠的液体沿着他的面孔滴滴答答落下去，保留着惊惧表情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一边，被砍断的空腔仍然在喷射着血泉，然后那具残缺的躯体抽搐着扑一声倒了下去，他瞪大眼睛，看着向他走来的死亡。
　　只在腰间围着皮裙的虎族兽人提着刀走了过来，伸手一把抓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这儿还有只小狗哪。”
　　刀背拍着他的侧脸，血液粘连，发出吧唧的粘腻声响，哭喊声从部落各处传来，他怕得连呼吸都困难了，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看着瑟瑟发抖的他，虎人笑了起来，露出染红的利齿，“骨头都没长硬吧，我可是最喜欢你这样的幼崽了。”
　　在这名虎人说话的时候，刀口也沿着他的颊侧向下，冷冷地贴在他纤细的脖子上，“尤其是心脏的滋味，好得我都上瘾了！”话音未落虎人已转过刀锋，横手就要切断他的喉咙，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一截闪光的刀尖突然从他的胸口破出，虎人瞪大眼睛，然后瘫了下去。
　　他捂着渗血的脖子摔回地面，仰头看着背光中正在喘息的那名青年，他终于叫出了声：“……提拉……哥哥！”
　　“快走！”
　　红发的狐族青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踉跄一下被拖着跟上提拉哥哥的脚步，不顾周围族人被杀害的惨叫和侵略者的狂笑，两人拼命向部落外跑去。部落的勇士也曾竭尽全力阻挡过这些敌人，但是……实力差距太大了。
　　“提拉哥哥，我的，我的族人……”他带着哭腔说，就在昨天，部落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为何太阳升起来了，这些嗜杀的凶兽也来了？
　　“所以你才要逃出去，以后要给他们报仇！”提拉厉声说，然后他向后瞥了一眼，一个刚刚杀掉一对母子的虎人注意到了他们，然后丢下尸体向他们追了过来。他只是个十一岁不到的少年，提拉又在刚才的搏杀中已经拼耗了不少体力，虎人提刀吼叫着追了上来，眼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提拉突然停下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管子，鼓腮猛地一吹，虎人大叫一声捂着脸栽了下去。
　　提拉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拉上他要继续逃跑，一道锐风突袭而至——
　　“提拉哥哥！”
　　黑羽的长箭射中了提拉，他往前一扑，栽倒在地。
　　站在山坡上的一名虎族人放下了手中长弓，看着视野中那名长着醒目红发的兽人又踉跄着爬了起来，旁边那名银灰色毛发的少年搀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部落，转入一道山梁背后，忙于劫掠的虎人没有再分心去追逐他们。
　　“啧，那只小狐狸跑了。”
　　“他又能跑多久，既然已经受了伤，战斗结束之后再去找吧。”他身边另一名年长一些的虎人说，“那一头红毛，看样子是个红狐部落的，他在这个狼人部落干什么？”
　　“谁知道。”持弓的狼人说，“不过这些狼人也太没用了吧？连一天的时间都坚持不了，这就是和我们齐名的南疆守护者？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只有区区九百人的部落，奴隶才区区数十个，财产和人数一样可怜，征服这种部落证明不了什么，”年长的虎人说，“撒谢尔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持弓的虎人笑了一声，“有多硬？”
　　“硬得磕掉了我的两颗牙。”之前站在旁边没言语的虎人摸着脸说，他的身材在同伴中不算特别高大粗壮，面相也并不特别凶恶，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所有人的核心。
　　年长的虎人也笑了起来，“您现在的牙齿足以撕裂任何猛兽，族长。”
　　兽人帝国东部最大，也是扩张得最快的虎族部落现任族长奥格微微一笑，“斯卡可不是一般的猛兽。”
　　“乌达会在帝都绊住他的。”
　　“他只会用蛮力办事，说不定会先被斯卡干掉。”奥格说，“不过那样也好。”
　　他身边的虎人呵呵一笑，作为族中的第一勇士，乌达和一些人都将他当做下任族长的最好人选，但先不论奥格仍然处于精力正盛的壮年，对他来说，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部落真正需要的不是战胜了十几二十几个人就骄傲自满的武夫，虽然未来的继任者不可能像他一样智慧和威严并重，至少不会糟蹋他的心血。乌达已经触犯了他的禁忌，而且不止一次。
　　看着脚下已经接近尾声的战斗——或者应该说是屠杀，奥格抬起手，从战场指向对面。
　　“你们看，我的面前有一座山。我会翻越它，征服它，和它背后的部落。”
　　他的部属追随着他所指示的方向，目光中有蓬勃的野心，奥格接着说道：“我的面前有许多敌人，我也会像这样征服他们，征服一切。战争，战争，战争！这是通往辉煌的唯一途径！我要将这个帝国一半的国土都纳入我的统治之下，我不向任何人屈服，我就是王！”
　　当提拉和那名少年狼人被赫克尔部落的族人发现时，红狐青年的发烧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他背后被箭射中的伤口在炎热的天气下感染得相当严重，如果没有那名叫做博伊的少年从旁照顾，他未必能回到赫克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换一种说法，如果没有这名少年，他未必会受这种伤。
　　“你是说奥格正在继续南下？”看着这名被他送出部落去避祸却重伤归来的小儿子，赫克尔族长脸上终于失去了平静。不是因为这个受他重视的孩子的伤情，而是他如此艰难才带回来的消息。在有利益冲突的部落间争斗是正常的，就像多年前他们和撒谢尔一样，大的部落也会兼并周边的小部落，但在萨莫尔初代兽人皇帝登基之后，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域之间的战争就被禁止了，凡是越界的都会受到严惩，一百多年来也很少有需要帝都出动直属军队的状况发生，奥格的名声即使赫克尔也有所声闻，然而阿奎那族长从未想过虎族会跨越如此漫长的距离直向他们而来！
　　也许赫克尔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阿奎那族长有自知之明，但赫克尔恐怕正挡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作为帝国南部毫无疑问的最强部落，撒谢尔也绝对不会容忍奥格的越界侵占，只是现在正是帝位争夺的关键时期，撒谢尔的族长正在帝都，以奥格如风如火的速度，等斯卡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争怕是已经开始了。
　　正常情况下，族长是一个部落的核心，而刚经历过达比长老的事，族长身处远方，族中相当人手已经分散到各处牧场的撒谢尔面对一路劫掠而下的奥格，无论哪方胜算更高，赫克尔的悲剧都是无法避免的，他们和撒谢尔上一次战争时失去的人口至今还未恢复过来。
　　“您会怎么做，父亲？”躺在皮榻上的提拉沙哑着声音问。
　　“奥格要到达这里，至少还要经过两个部落的领地……”
　　“他们也不可能真正阻挡奥格。”
　　“我知道。”阿奎那族长说，“所以我要去通知撒谢尔。”
　　“不用……咳，咳，您自己去，”提拉咳嗽着说，“让博伊去，咳……”
　　“他只是一个孩子，”阿奎那族长说，“难道他是——”
　　“没错，”提拉无力地动了动，“他是那个部落族长的独子，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撒谢尔一名长老的女儿……让他去。”
　　战争的阴云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笼罩而来的时候，云深正在验收今年完成的第一项工程。
　　从移民住地直达撒谢尔的道路已经可以使用了。虽然以专业眼光来看，这条路比乡村二级公路的标准都还有一定距离，路面没有丝毫硬化，只是实打实的土面，还有一些配套工程在进行中，但在区区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完成从勘探到施工的过程，由移民负责的长度达到四十五公里，占了整体工程的百分之七十五强，云深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不过他也从来没有挑剔过。
　　这条宽度目前只够一辆马车同行的道路会加强移民住地和撒谢尔的联系，云深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便利物流，在不久之后的未来，在这个小型盆地里生产的东西会走出去，也会有更多的原料沿着这条路和另一条水路从外界运进来。自给自足是一种美好的理想状况，然而世界是变化的，他要专心发展的工业，尤其是所有蓝图基石的重工业对能源和资源的需求非常惊人，而为了降低这些项目在建造和生产中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区位安排也是要耗费心力的事。基础建设是一个整体，云深在这方面投入得相当多，虽然有些工程需要一年以上，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建设，但当它们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他就可以不必再依赖已经迫近他设置的第一条警戒线的存款了。
　　事业发展顺利，在那些规律又繁忙的工作外，他的私人生活十分乏善可陈，不过最近他的身边也发生了一点小变化。
　　在某位人类身份存疑的青年明显或者不明显的地盘意识作用下，工作之余云深的身边也相当清静，不过相应的，范天澜身上发生的事也会被近来不知为何有了种代理监护人自觉的云深察觉——虽说范天澜和墨拉维亚之间的不和已经是个认识的人都知道的事了。
　　结束了和身边那位负责末段工程的负责人的交谈，云深在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本的笔记本上做了一些备注。集成电路的实现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就算有现成的计算机可以使用，为了留下足够的资料，云深大部分时候还是选择使用纸张。完成后他又抬起头，不经意间见到了站在对面的银发青年。墨拉维亚本身的容貌就非常耀眼，加上身边还站着一位姿容秀异的精灵，一般人的眼睛很难错过他们。也许是发觉了云深的视线，墨拉维亚转过头来对云深轻轻一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边之后，墨拉维亚又把头扭了过去。
　　范天澜站在云深身边，低头在手中漆成黑色的薄板上用他们自制的白笔画着什么，就像完全没注意到墨拉维亚的窥视一样。
　　塔克拉昨天来向云深报告工作时，很不爽地抱怨天澜的感官太敏锐了，连一公里掩体中的瞄准都能察觉，“他就不能假装一下是个人吗？”
　　云深知道他们对抗演练的计划，不过……他们现在能够造出来的枪支是不可能装配瞄准镜的，而且它们的射程远远达不到这种距离。以云深的近视程度来说，只要直线距离超过四百米他就分不出人还是树了，以王对王的原则，塔克拉居然能在丘陵地形看见一公里外同样经过伪装的范天澜，这种视力好像也不能算普通。
　　联想前段时间塔克拉因为眼睛时不时感到疼而来找他的事，有个模糊的想法在云深脑中一划而过，不过塔克拉的父母是确定的，而且那两位还在人世的时候似乎只是普通人……密集的马蹄声和另外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云深收回思绪，转脸看向路的尽头。
　　两头巨狼在前，两匹骏马在后，伴随着暮色夕照下淡淡的烟尘，此次勘验路况的四名骑士在比预计还要快六分钟的时间内到达了终点。云深的目光从表盘上移开，道路两旁的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乘骑连续奔跑是相当耗费体力的，但下了坐骑的狼人和预备队队员身上没有多少疲惫之色，反而是兴奋更多，以往从撒谢尔到移民住地，一天是最短的时间，如今跑得再慢也能走一个来回。预备队队员的兴奋中还多了一种自豪，因为他们也是建设的参与者，在他们停下之后一堆人就围了上去，笑闹声不断传来。
　　范天澜伸手一抹，擦去黑板上的战术路线，然后看向云深，“我们走？”
　　云深今天需要出现的场面已经没有了，所以他点点头，刚要和范天澜一起离开，道路的另一端忽然出现了比刚才急促得多的蹄声。
　　“术师！远东术师阁下在吗？！”
　　跑得一头大汗的狼人骑士匆匆从马上下来，挤开人群来到云深面前，一脸迫切地说道：“大人！我奉斯比尔·巨岩长老的命令而来，请您务必赶快去部落一趟！”
　　“发生了什么事？”云深问。
　　“虎人部落意图入侵！”


第161章 战前准备
　　就像狼人是兽人帝国东南部毫无疑问的第一族群一样，虎人在这个疆域偏狭长的国家的东北地域也是没有争议的控制者。和基本维持着稳定的群居生活的撒谢尔不同，虎人的生活习性还带有一些原始兽性，他们的部落没有那么明显的等级关系，成员需要的个体生存资源却比普通兽人要多，在遥远的时代，他们划分领地在广袤的森林中捕猎，进入部落时代之后，他们用豢养大量奴隶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生存和生活所需，这一点撒谢尔和他们有些相似。
　　虎人的个体战斗能力是很强的，他们的体型高大，蛮力十足，反应敏捷，不过也存在着头脑简单，性格暴躁，不擅长使用复杂工具等问题。除了裂隙时代，他们被初代兽人皇帝编成了钢爪兵团之外，虎人一直都是以不超过五百人大小的小型群落存在着，不知道奥格的现任族长使用了什么方式，五年时间不到，他手下就聚集成了一个拥有三千名虎族主战力的大型部落。
　　在领地意识和生存需求的作用下，虎人的扩张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让狼人们没有想到的，奥格居然会将他们作为对手，他们沿途上的小型部落都被摧毁得彻底，以至于撒谢尔至今才得到确切消息。也有一些人不太愿意相信，但作为几乎是唯一幸存者的那个孩子的描述几乎不可能造假，虎人正以一种毫不迂回的方式直往撒谢尔而来。探查情报的队伍已经出发，不过即使一切顺利，他们最少也要三天后才能传回消息。
　　对虎族破坏规则的侵入撒谢尔是感到愤怒的，这种情绪不仅表现在知情者的态度上，也表现在斯卡长达五分钟的连续咒骂上。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在他停顿的间隙中，云深冷静地问。
　　电台另一边的斯卡说得铿锵有力：“来了就打啊。”
　　“那就这样。”云深说，“不过我手中的人不多，还算不上什么战斗力，只是一些战斗辅助倒没有问题。在这之前我需要了解我将要合作的对象，如要应战，你们这边的领导者是谁？”
　　那边停顿了一会，然后斯卡说：“伯斯·寒夜。”
　　云深沉吟了一会，他还记得那位银白毛发的年轻兽人，虽然就年龄来说似乎欠缺了点阅历，不过个性稳重又不固执，能被斯卡选中说明他在部落里也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当事人倒是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的模样，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伯斯坚定了表情，站在他身边的灰狼脸上神色却有些忧虑。
　　云深看了一眼帐篷里各人的反应，对话筒另一端的人说道：“消息是经过红狐部落传递回来的，无论虎人经由哪个方向来袭，他们都逃不过要正面应对奥格，你打算怎么处理？”
　　斯卡嗤了一声，“想求援就拿点诚意出来，把那小子的脑袋拿过来我再考虑考虑。”
　　云深知道他说的对象是谁，几个月前的药师遇袭事件有红狐族人在背后活动的原因，斯卡将主谋的达比一系彻底拔除，那名红狐族人则逃过一劫，如果不是为了前往帝都参与帝位争夺，斯卡应该会继续追究下去。实际就算他去了拉塞尔达，撒谢尔也还在持续给赫克尔施加压力，提拉能够躲过虎人的追击，但他刚回到部落就被撒谢尔得知了消息，即使赫克尔的族长没有派自己的侄子带着撒谢尔长老的外孙渡河报讯，狼人也会自己上门。
　　这属于撒谢尔和赫克尔之间的恩怨，云深本来没有插手的理由，不过在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的范天澜俯身下来对他耳语了几句之后，云深说道：“如果你说的是将那位少族长带回来的报信人，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带伤长途逃亡加上伤口感染，尤其是伤口感染，这个时代几乎没有解决的方法，只有靠伤者自身的生命力挺过去。
　　“算他运气好。”
　　“我有一个要求。”云深说。
　　“你又想做什么？”斯卡警觉起来。
　　“那名红狐族人对你已经没有价值，对我而言还有点用，把他的命给我。”云深说。
　　他们的言谈中没有赫克尔自身意愿的位置，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红狐族人没有选择的权力，无论斯卡还是云深都不会给他们这种权力。
　　“你要用来干嘛？”斯卡问。
　　“做个实验。”云深说，没有解释具体内容，“结果无论顺利与否，对你我都有好处，特别是在战争中。”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斯卡同意了云深的要求。拉塞尔达那边的蓄电池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云深离开帐篷，剩下的时间留给斯卡处理自己部落的事务，一位长老和灰狼基尔送他出来。
　　作为一名外来人类，云深从来没有受过轻鄙人类的狼人的慢待，这甚至不用斯卡特地吩咐。离开帐篷后，他就和随身近侍朝部落的某处走去，狼人长老和基尔百夫长跟在他身旁，却不太敢直接问询他的目的。
　　灰狼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这位在撒谢尔已无人不知的远东术师，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类是在去年那场令人难以忘怀的祭典上，这位自天空之路来到的术师明明没有强壮的身体和压迫感的气势，当他步伐从容地踏上祭台时，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使人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随他。时隔大半年之后这位术师再度来到撒谢尔，他的身体似乎比去年秋季瘦了一些，那种奇异的气质一如既往，甚至变得更静谧深远。作为一个力量天赋者，术师从来没有用遮掩外貌的方式为自己增加神秘感，但灰狼回想他来到撒谢尔之后的种种作为，无论“术师”行事的目的如何明确，这位来自遥远国度的“法眷者”本身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灰狼接触过的人类，虽说大多数很讨厌，不过他们有一些共通的地方，让他们的味道非常“人类”，欲望强烈，生性狡猾，无论外表如何倨傲，内在往往自私软弱。灰狼有一种灵敏的嗅觉，让他专注时能感觉到对手身上或强或弱的情绪变动，术师不仅稳定得超过了他见过的所有人物，他身周的气场自始自终就没有“弱”的时候！
　　不过这种气场和走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这个遗族男人很强，这一点在命名日上已为人所知，然而去年的这个男人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令人后颈汗毛直竖。这并非他过度敏感，当术师和他这位近卫队长在帐篷里的时候，历经四任族长，连达比长老被族灭也只是叹息一声的斯比尔长老都本能地挺起了他衰老的脊背。
　　虽然远东术师的其他侍卫看起来要普通得多，但只要有术师和这个黑发男人在……不管术师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方便，他都不认为族长接收了一群好邻居。
　　灰狼基尔正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那名叫做“范天澜”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让灰狼感到悚然，所有的念头都在瞬间消散。
　　云深不知道自己被人打量，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现在在想的是战争的事。知道这个世界纷争不断和就要面对它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过去也多多少少补了些资料，跟他在工程方面丰富的经验相比，在这个不熟悉的领域要将书面知识融会贯通到应用于现实是颇为困难的，不过因为天澜的存在，他已经不需要决定具体战斗和战术的安排了，而在开战之前，先于兵马和粮草行动的，是情报。
　　用望远镜发现那名在撒谢尔附近鬼鬼祟祟的红狐族人之后，远东术师带来的侍卫没有通知撒谢尔一声就悄悄摸出去把人抓了回来，这让狼人面子上不太挂得住，因为当时主要人物都在帐篷中议事的理由只是勉强说得过去，不追究更多的还是看在远东术师的份上。撒谢尔的狼人神色不太愉快地拎起了这个已经被压榨过一遍的狐族人，在他们将他带走前，云深说：“别把他弄死了，我需要他给狐族的族长递一个口信。”
　　这个被揍了一顿却留下了性命的狐族人带给阿奎那族长的口信是：“有一种可能将你的儿子救活，你如何选择？”
　　阿奎那族长没有选择，提拉的情况恶化到了族内的药师完全放弃治疗的地步，他其他的儿子甚至已经开始准备火化的柴火，而这个仅有的可能性又是“远东术师”给予的，所以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回复。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那位术师就来到了他的部落。
　　看到那位站在俊美逼人的黑发男子和高大的银发狼人间气质温和的青年，红狐族的族长一时间难掩脸上的惊讶之情，对上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眸，他连忙收敛了情绪迎上去，“您是远东术师阁下……欢迎您来到赫克尔，我是阿奎那。”
　　“初次见面，阿奎那族长。”云深说，“请问你的儿子在哪儿？”
　　提拉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茅屋中，负责照顾他的除了一名年长的狐族人之外，还有一个银灰色毛发的少年狼人，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撒谢尔之后，这个孩子又自己跑回了红狐部落。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几名大人，尤其在其中一个长得非常显眼的黑发男人将视线投过来之后，博伊瞪大眼睛，耳朵尖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管他炸不炸毛，这里都没有他能说话的地方，茅屋不大，进来的成年人中又有几个体格特别出众的，博伊被挤到了墙边，只能看着他们用他不熟悉的语言在高热不醒的提拉身边说着什么。
　　看着石榻上烧得脸色通红的年轻狐族，云深问：“他发烧了多久？”
　　“已经快三天了。”阿奎那族长低声说。
　　看来底子不错。这时候的范天澜已经查看过提拉的伤情，确认了感染的情况，然后云深说：“天澜，给他做个皮试。”
　　范天澜从腰间的皮带上摘下一个木盒，啪一声打开搭扣，从中取出注射器和皮试液，俯身将小剂量的青霉素推进皮下。博伊想挤进来，却被身形壮硕的狼人挡在外面，阿奎那族长看着儿子手臂内侧鼓起的小包，迟疑地问道：“术师阁下，这个……”
　　云深看了他一眼，他语气平静，阿奎那族长的呼吸却乱了一拍——“如果运气不好，他很快就会死。”
　　过了一会，阿奎那苦笑道：“我已经有所准备，阁下。”
　　云深抬手看了看时间，“结果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先谈谈虎族的事。”
　　正如斯卡所言，面对来势汹汹的虎族，唯战一途。战场不可能在撒谢尔的领地上展开，无论赫克尔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成为战争的前线，不过合作总比不合作的好，而三族之间能合作到什么程度，只能看谈判的结果如何。
　　二十分钟的反应时间过去之后，范天澜离开了狐族的大屋，不久之后他回到云深的身边，轻声报告：“没有过敏，已经注射。”
　　云深点了点头，那边狼人和狐族的争论还在继续，而且声音有越来越高的趋势，阿奎那虽然是族长，在这方面却远没有他的族人那么积极，提拉是他最重视的幼子，但在提拉之上他还有两个儿子，脾气不比狼人更温驯，何况两族之间还有旧仇未了，而跟随伯斯而来的狼人信奉斯卡的一贯信条，谁的拳头大谁说话就算数，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平和。
　　微妙的是，谈判之事是远东术师最先提出的，他却从头到尾只是看着他们的争论，阿奎那族长有些心不在焉，作为被斯卡选中代理族长之职的伯斯大多数时候也是沉默以对，直到争论眼看要变成成争端，他才站起来阻止自己的部下。
　　“您的意见如何，术师？”伯斯看向云深。


第162章 实力等于话语权
　　原本以一种漫不经心姿态倚在范天澜身上看书的云深抬起了头，“我的意见？”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随手将自己带来的书合起，放到黑发青年摊开的手掌上，“先让他们滚出去。”
　　屋内的众人一怔，伯斯条件反射地将目光投向随自己前来的部属，阿奎那族长抬起头，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和族中的长老，还未等他们说什么，其中一名狐族人就竖起了眉毛，“什么意思，人类？”
　　云深对他的话置若未闻，连眼神都吝于给予，这种明显的轻视态度让那名狐族人怒了，从一开始他就看这个黑发黑眼的家伙不顺眼，他一个人类就算是力量天赋者又如何，何时轮到他们插手兽人的事？“你凭什么坐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说话？”他抬起手指向这名被称为“术师”的人类，“你——”
　　“哈丁，闭嘴！”
　　范天澜眼神微闪，垂在身侧的左手一动，阿奎那族长的阻止就晚了一步，一直看着这边的伯斯只追到一道乌光，然后那名狐族人背后就响起了笃的一声，尘土从用泥土涂抹过的木墙上簌簌落下，那名狐族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刺痛感就从他颊侧传来，温热的液体随之缓缓流下。
　　他瞪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回头去看那支没入墙面近半的黑色箭支，阿奎那族长却是直直看着远东术师身旁那位俊美至极的青年手中闪烁着冷光的十字型弓弩。太快了，甚至没有兽人知道他是何时上弦的！
　　“你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范天澜说。
　　“那是什么弓？”一名狼人忍不住问。
　　云深一手搭在范天澜的膝上，垂下视线，淡淡地说：“只会吠叫的东西别留在我的视线中，要我说第三遍吗？”
　　伯斯像是回过了神，“德拉，亚罗，你们先到外面去。”他叫了两个名字，正是刚才吵得最厉害的狼人，后者虽然带着不忿，但在伯斯的冷脸下还是迅速站起来退了出去，然后才是包括狐族的三人，阿奎那族长没有两名年轻人那样的气势，他们未必愿走，但那名黑发术师侍从手中的武器实在令人忌惮。
　　大屋里剩下狐族的三人，撒谢尔的五人，远东术师的四人。
　　“是我们失礼了，术师。”狐族族长有些勉强地道歉道，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却不得不在外来者面前示弱，只要有点自尊的都不会喜欢这种状况。
　　云深对此不置可否，用他平和的声音说道：“现在安静了，进入正题吧。”
　　沉默一会之后，伯斯开口：“虎人来袭，时间紧迫，我撒谢尔要与之一战，赫克尔必须让出领地。”
　　“这是我族世代居住之地，这个条件我们难以接受。”阿奎那族长说。
　　“虎族铁爪钢牙来到的时候，赫克尔部落未必还能存在下去，”伯斯冷冷地说，“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如果左右都是赫克尔的灭亡，不如拼死一战来得光荣。”一名狐族长老说。
　　“很好，那倒是恰好为我撒谢尔消耗虎族的实力。”伯斯说。
　　“……”那名长老语塞。
　　云深侧脸看向白发狼人，问道：“撒谢尔有意与赫克尔合族？”
　　“不合族的话，怎么能保证赫克尔与我们同心对敌？”一名狼人千夫长说。
　　“……”即使是云深，对这种逻辑也不得不佩服，刚才的争论多数是翻旧账，还夹杂了不少部落土语，他倒是不知道撒谢尔的狼人还有这种想法，“谈不拢的话，在虎人来到之前，撒谢尔难道还要和赫克尔打一场？”
　　“可以的话，我们不会这么做。”伯斯说。
　　言下之意是说不通的话就动手？云深微微蹙眉，“这是斯卡的意思？”
　　“术师阁下，撒谢尔和赫克尔曾互为死敌，没有人能轻易将后背交给曾杀害自己亲族的对手。”阿奎那族长说。
　　“即使奥格部落才是真正的敌人？”云深问。
　　伯斯没有说话，阿奎那族长说：“我们知道与撒谢尔合作才是对的，但我需要一个约定，与奥格部落战后，赫克尔和撒谢尔的领地仍维持原样。在这次战争中撒谢尔的损失，我们会用牲畜和奴隶回报。”
　　“这就是合作的条件？”伯斯问。
　　阿奎那族长迟疑了一下，“是的。在此期间，为了共抵外敌，我们会给撒谢尔提供尽我所能的方便，这是赫克尔的诚意。”
　　伯斯侧过头，和身旁的灰狼基尔小声交谈了几句，看他们迟迟没有决定，阿奎那族长又说：“赫克尔将与撒谢尔并肩作战，我族中的勇士……”他停顿了一下，看了声色不动的云深一眼，“可以听从撒谢尔的调遣，但我们绝非试探虎族实力的磨刀石。”
　　伯斯和灰狼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如果赫克尔的行为能和他们承诺的一致，那么撒谢尔接受这个条件。”
　　阿奎那族长低低叹了口气，然后视线转向云深，云深抬手接过范天澜传来的连发弩，一手扳住箭盒往后退，又一支弩箭上弦，他略略将它举起，对面的狐族长老神色紧张地往旁边让了让，“那么，我负责这场战争的武器和药物供应，支援一支工程队，同时派一百人参战。”
　　听到远东术师要提供战争最要紧的两样物资时伯斯并不惊讶，不过在他说派百人参战时，大屋内的众位兽人都忍不住看向他，就这点人数能做什么？只是看到他手中那把显然不是兽人能所有的怪异弩箭，都识趣地没有去质疑什么。
　　伯斯提到现在的气终于松了下来，“赫克尔与撒谢尔之间需要一个契约，请您为我们见证，术师。”
　　“现在么？”
　　“是的。”
　　“那就去准备吧。”
　　和云深曾与撒谢尔订立的契约不同，狼人和狐族立下的战时契约非常简单粗糙，使用的也不是通行最广的中央帝国文字，而是兽人帝国特有的一种契约专用文，虽然还算不上真正的文字，对部落间交往来说却足够了。在云深的见证下，撒谢尔和赫克尔歃血为盟，订下了互助抗敌的约定。
　　阿奎那族长放下酒杯不久，看守在提拉身边的那名狐族妇人就满脸欣喜地跑了过来，“族长，族长！那个孩子他刚才退烧了！”
　　即使阿奎那族长一直极力在撒谢尔来人的面前维持镇定，听到这个消息也难免动容，“退烧了……？”他低喃，然后看向术师，这个消息对那位容貌俊秀的术师来说似乎丝毫不值得惊奇，虽然他说过运气不好的话提拉很快就会死，但如此见效也并不令这位阁下意外。
　　他也确实不应高兴得太早。
　　“这是初次用在兽人身上的药剂，在此之前只在普通人类身上做过实验。”那位术师说，“他退烧了是一件好事，不过具体效果如何还需要观察。阿奎那族长，我的人里有熟悉这些事务的人在，我会留下他，和其他人一起。”
　　阿奎那族长怔了怔，“……是的，如您所愿，术师阁下。”
　　在方才的契约中，术师所派的百人队与撒谢尔的骑士在赫克尔有同样的权力，契约从立下之刻起效，阿奎那族长没有理由和立场拒绝。
　　加上从撒谢尔过来的数人，云深在赫克尔留下了十人两个小组的情报人员，每个人身上都配着皮质武装带，随身携带连发弩，五个箭盒，军刀，指南针，电子表，打火石，口哨，便携纸笔套装，还有绷带和白蓉花磨粉，配置堪称豪华。他们的任务是勘察和记录赫克尔周边地形，在适当条件下与狼人和狐族协同合作，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为了后一个任务而准备的。
　　至此云深来到撒谢尔的目标已经全部完成，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随队前来的预备队队员如今只有两人留下，他拒绝了伯斯派人护送的好意，在范天澜的扶持下上了马，然后范天澜一脚踏上马镫，长腿一跨坐到他身后，策马向来路而去。
　　“术师他……其实不会骑马吧？”灰狼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对伯斯说。
　　伯斯握拳到嘴边，咳嗽了一声。
　　清爽的黑色短发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仿佛要传入心底的些微痒意，范天澜收了收握缰的手，低下头在云深的耳边轻声问：“换个姿势？”
　　就算有意放慢了马速，对从来没有过马上经验的人来说，从住地到撒谢尔的这段路程实在是一种负担。虽然云深这两天看起来一切如常，但范天澜的感觉何其敏锐，只是云深一来到撒谢尔就去主帐加入了狼人的会议，随后去处理赫克尔的探子，在如何处理赫克尔的问题上和那名代理族长之职的年轻狼人商议过后，已是夕阳西下。云深简单吃了点撒谢尔送过来的肉食，然后就将预备队的众人召集到自己的帐篷中，重新规划了在狐族部落的行动。
　　当星月高悬，范天澜从外面打了水进来给云深洗漱时，他已经斜靠在榻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后，云深又带人到河边的浮桥上勘验，紧接赫克尔之行，行程紧凑，几乎没有真正休息的时候。上马时，云深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疑，范天澜的话让他从沉思中回神，然后他摇了摇头。
　　“战争……”云深说，“天澜。”
　　“我在。”
　　“撒谢尔必须赢。”云深说。
　　范天澜在云深带着草木气息的发心上印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吻，看着反射日光的白色道路，他说：“我会让他们赢。”
　　七月二十八日，来自移民住地的首批工程队到达撒谢尔。他们加宽加固了连接大河两岸的两条浮桥。
　　七月二十九日，撒谢尔的斥候小队带回虎族部落的第一批消息，有奥格带领的虎族部队已进犯至阿尔塔山脉，据赫克尔不足半月行程。
　　八月二日，，撒谢尔一千两百名骑兵并八百民步兵进驻赫克尔，与赫克尔的队伍共同驻扎在三公里外的平原上。移民工程队带领奴隶开始建设防御工事。
　　八月四日，由远东术师派出的百名预备队队员开始出发，率队者范天澜，副队长塔克拉。
　　八月七日，虎族部队到达德卡草原。
　　八月八日，帝位争夺已决出最后四名强者，时隔三日，最后决战终于开启。
　　简直像整个拉塞尔达的兽人都集中到了斗兽场，不仅场中每一条走道上都挤满了观战者，在斗兽场外的广场上挤挤挨挨都是等候结果的兽人。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嚎叫声中，四道高大强悍的身影走进了斗兽场底端的石板广场。
　　粗粝的石板上是无论多少雨水都洗不脱的血痕，阶梯型的看台上探出一张张狂热的面孔，声浪在这个岩石围成的空间中汹涌回荡，仿佛连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起来。斯卡侧了侧头，一脸不快地挖了挖耳朵，阳光从斗兽场一侧的缺口照进来，却照不亮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他冷冷地看着对面三名对手。
　　帝位争夺的最后决战不是一对一的搏斗，四名兽人同处一地拼杀，以生死论输赢，只有站到最后的兽人才是帝国的新任皇帝。


第163章 科学和魔法的初次合作
　　“居然到现在才轮到你，让我等得好久啊。”
　　在无止歇的巨大喧嚣中，斯卡的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不过被他盯上的虎人乌达用同样险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扯开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宽背厚刃的长刀，呼应他的动作，站在两个角上的兽人也分别解下了他们的锤子和长柄斧。
　　斯卡一手握住剑柄，雷神剑明净清澈的锋刃无声滑出剑鞘，在闷热的空气中，白色冰霜渐渐浮现在剑身上，凝聚不散。十六场不败，这是他第一次将这柄剑佩上场……也是第一次展示他的力量天赋。
　　“死在这把剑下，是你们的荣幸。”斯卡轻声说，一步迈出。
　　乌达手腕转了一圈，巨大的刀刃划破空气，护手处特有的镂空结构振动着发出声浪掩盖不住的呼啸，他压低身体，弓步蹬腿，高壮的身体如弹射一般直冲向他选中的对手，与此同时令两名豹人和熊人也像早有约定，三人几乎同时起步一同攻向神色无畏的黑发狼人。
　　药师不能自制地踏出一步，一手紧紧揪在胸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下的四条人影。
　　刀锋斧钺锤矛即将加身之时，斯卡猛一跺脚，石板现出细微裂纹，狼人从围攻中拔身而起，越过众人头顶，这绝非人力能弹跳到的高度，一根白色冰柱自地表飞快生出，在斯卡脚下将他顶向更高的高处，虎人的刀势不见丝毫迟缓，乌达毫不犹疑一刀砍向冰柱，斧锤同时追至，在横飞的冰沫中，冰柱轰然倒下。
　　斯卡在冰裂之刻已经跳下，握剑自上而下向豹人头顶斩去，铿一声巨响，豹人双手托着斧柄挡在面前，包裹在剑锋上的浅蓝色冰刃碎裂四溅，豹人匆忙闭眼，碎冰只在他脸上擦出血痕，斯卡落地，头也不回地向身后挥去一剑，数道白色冰芒随剑势而涨，直直刺向他身后追来的虎人，迫使对手不得不就地一滚避开。
　　一身怒吼响起，熊人手中重锤掷出，尾缀一道铁链撞向斯卡，斯卡侧身避过锤头，闪电般出手抓住铁链猛力一拽，力大无比的熊人被他扯得踉跄一步，虎人的长刀又从侧边劈来，却是落在了突生而起的冰罩上，碎冰在这一刀之下崩裂四射，三名兽人不得不齐齐后退。
　　四散而去的冰沫渐隐于空气，只有落在地面上的碎冰像正常的冰雪一样慢慢融化，水渍在石板表面慢慢扩散。


第一回 合的交锋，三围一，居然不能占到上风。
　　隔音术挡住了外界惊人的声浪，药师看着斯卡的身影，紧握的手终于放下，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愧是继承了萨莫尔陛下血统的次代魔狼，他足够强大。”
　　站在禁戒线前的药师慢慢转过头，看向背后一身华丽着装的年老兽人，他手中握着一支黄金打造的权杖，在他粗大的指节上，镶满了“星光宝石”的指环闪闪发亮。褐色的老人斑已经爬上这名狮人的面孔，但作为帝都元老院排位第一的黄金狮子家族的统治者，这名身形几乎有药师四倍大小的狮人威势仍然不减，不过这种威势也许和他身后站着的两名高级萨满和后面数十名体格彪悍的狮人卫兵有关。
　　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一头暗红短发的人类商人双手环胸，一脸兴味地看着这个方向，在他身旁待命的是四名佩着法石腰带的法师。财富和力量能让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得到礼遇。
　　“但无论如何强大，不能与帝国的支柱协调关系的都不是好的皇帝。”第一元老阿比尔德说。
　　药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如说你们要的就是傀儡。”
　　“他可以有足够的自由，”阿比尔德眯起了浅黄色的眼睛，“只要他懂事。撒谢尔一向对帝国忠诚，他们不该有如此幼稚的领导者。”
　　“所以你们一定要他死？”药师压抑着怒气说。
　　“他要懂得妥协。”狮人说。
　　药师想说“蠢货都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对眼下的情势没有丝毫好处，他不是一个人受胁迫，在这个经过特别加宽的贵宾观台上，还有五名受伤的狼人被扣押在旁。四天前，斯卡派人给虎族下的战帖得到了回复，在他前往帝都西面的某座斗兽场时，留守驻地的狼人被人突袭，药师前去处理伤者却被拟形成狼人的鳞族击昏，然后包括他在内的六名人质被带走，直至如今。
　　药师将视线重新转向斗兽场内，战斗仍在继续，他看不出来斯卡是否因此受到了影响。虽然在他的记忆中斯卡从来没有输过，但这次显然不一样，他的对手比过去都强悍，还有他们这些累赘……
　　背靠在粗糙的石壁上，名义上的露西亚商人科尔森·诺亚看着场中堪称精彩的搏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微笑。
　　乌达又一刀砍来，斯卡直接抬臂挡下，坚固的冰铠只挡下一击就出现了裂纹，斯卡肩膀一抖甩掉不能再用的裂铠，单手持剑欺身向前，剑锋未到，凛冽的寒气已经让虎人喉咙产生了麻痹感，他猛然向一侧扭头才堪堪避开这下突刺，余锋仍然割裂了他坚韧的皮肤。乌达退后两步让出距离，看着转身就将豹人踹出去的斯卡，眼珠渐渐发红。
　　“现在才有点我魔狼应有的模样。”修摩尔用望远镜看着底下的景象说。
　　跟着爬上这道石沿的狼人看着没有一点紧张感的修摩尔，再看看蹲在另一边专心致志用那个会记录影像的东西对准了斗兽场的遗族人，明知情势紧张，还是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这座能容纳数千名兽人的斗兽场内早就人满为患，为了得到足够的视野，连最顶层上的只有一步宽的石沿也有的是人想要爬上来，但自来自东南部落的狼人占了这个位置之后，那些想跟他们一块挤挤的家伙就都被毫不客气地踹下去了。
　　能如此清闲的也不过这么两个人，其他狼人在石沿上站定后，就向墙外抛下了数根长绳，然后将早一天就用浮土埋在墙下的东西和同伴拉了上来，有不少兽人看到了他们的行动，姑且不说他们平时就不怎么思考，在眼下这种气氛下，他们这是被这些家伙当做了有办法加塞入场的混蛋，在一片追之不及的叫骂声中，总共十名狼人攀上了斗兽场的最顶层，连同他们绑在胸前身后的巨大包袱。
　　修摩尔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那几名和狼人一起把那些东西拆出来的遗族，“要多久？”
　　“我们会尽快。”为首一名遗族青年回头对他说，“顺利的话，二十分钟。”
　　“分钟”是术师专用的一种细小的时间单位，修摩尔见过他们使用的计时器，原本以为用途不大的东西因为现在显得重要起来，他重新看向场内，“别死得太早了，小子。”
　　药师看着斗兽场中的景象，双拳紧握，脸色发白。熊人已经死了，被斯卡一剑穿心，他自己的代价是被对方临死一击打中了肋骨，然后被虎人削掉了左臂的一片皮肉。虽然虎人和豹人的伤情未必比斯卡轻，二对一，情况仍然不妙。
　　阿比尔德那张阔脸上愉快的神情完全不加掩饰，红发的科尔森却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的观众席上。
　　在晴朗的天空下，斗兽场看台的最顶端，那些暗绿色的蝶翼般向两侧扩展的奇特存在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有些奇怪这里的兽人怎么能完全注意不到，而只是盯着场中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不放。
　　“大人，那是……”
　　“别说。”科尔森竖起一根食指，“我们就看看，不说话。”
　　他的法师于是闭口不言，却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科尔森仍然在注意着对面，这座斗兽场中还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上面发生的事，那些巨大的方形蝶翼从两边向中间靠拢，一道亮光闪过，然后又是一道，这座贵宾台中终于有兽人抬起了头，第三次光芒闪烁，紧接着数个黑点从某处向贵宾台投了过来。
　　“大人！小心！”
　　法师几乎是即刻就撑开了防护法术，火和烟在禁戒线外爆开，隔音术只在最初抵抗了一下，比雷声在耳旁炸响更惊人的爆炸声连同强烈的冲击波顷刻袭至，即使科尔森有高位法师护身也不得不跪倒在地，第一长老阿比尔德和他的卫队一起摔了下去，在滚滚的黑烟中，几个影子跃了上来，其中一个经过他身旁，科尔森抬起头，染血的高大身躯，黑色的毛发，一柄光华凛然的长剑……
　　撒谢尔族长，斯卡·梦魇！
　　对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就落到了蜷缩在他身旁的白发药师身上，“把他给我。”
　　科尔森撤掉了防护后退开，斯卡·梦魇俯身就把蜷缩在地的药师拦腰抱了起来，“欠你一次。走！”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从贵宾台上跳了下去，被阿比尔德扣押的狼人紧随其后，科尔森掩着脸爬起来，清晰地听到数千人一起发出的抽气声，他抬起头，看到绿色的翅膀在他们头顶展开，在翅底隐约闪烁的，似乎是复杂的法阵。
　　整整六顶滑翔翼连成一线从斗兽场最顶端俯冲而下，从翼底生出的连续强风承托着他们向这座圆形建筑那个着名的缺口飞去，七八条打满了结的绳索从机架上垂下，奔跑到斗兽场中的狼人仰起头，在他们族长的大声命令下，滑翔翼从头顶掠过的那一刻一把抓住绳子，飞快向上蹿了几步，中间的几顶滑翔翼危险地颤抖了几下，但在迅即调整的风力下勉强维持了平衡，在至少三千名兽人的目光中，这八名狼人就悬挂在这些绿色的“翅膀”下，险险越过了斗兽场的缺口，逆光而去。
　　还留在最上层石沿上的狼人则早在滑翔翼冲下的那一刻就沿着还挂在墙上的绳索溜了下去，没有什么人阻拦他们隐入场外的人群。而斗兽场内，短暂的平静过后，更大的呼啸声响了起来，和狼人一起上来的斗篷刺客给科尔森披上了外套，看了一眼气急败坏指使部下却没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的第一元老，科尔森笑了一声，“今天过得真是精彩，我们也走。”
　　被冰锥钉在石板上的虎人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勉力挣扎着看向被他视为对手的狼人离开的方向，从胸腔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场中狂潮般的声浪中，无人听闻。
　　风吹送着滑翔翼越过帝都那些低矮的石头建筑，飞在最前方的遗族人操纵着手柄不断调整他们的方向，挂在机架下的狼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在接连蹬过几个擦着脚底过去的屋顶后，他们开始兴奋了。
　　在一片哦哦大叫中，被黑火药爆炸的冲击波打昏的药师醒了过来，斯卡低头对他露齿一笑，“感觉如何？”
　　药师先是看了看他那张染着黑灰的的脸，然后目光向下，片刻之后他猛然抱紧了斯卡，再不肯看向那不断移动的地面。
　　斯卡突然觉得……好爽啊。
　　不久之后，托在滑翔翼下的风力渐弱，高度降低，在勉强越过一座屋顶后，他们进入了一条相当宽敞的街道，乘客们率先安然落地，然后才是跌跌撞撞的操控者。路过的一些兽人十分吃惊地看着他们，但今天的大多数人都集中到了斗兽场和宫殿附近，这里出现的基本是是不足为惧的平民，并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落地好一会，药师的颤抖才停止，镇定下来的他一把推开斯卡，按到斯卡胸口时又放轻了力道——他还记得这里曾被一把巨锤击中，看着斯卡那张隐隐发白的脸，他皱起了眉：“这次够狼狈了。我的药囊被他们搜走了，你的药粉呢？”
　　斯卡从腰间给他掏出一个兽皮袋子，药师一边给他简单处理外伤，同时看了正在收拢折叠翼的遗族人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知道斯卡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但这种方式实在是令人……震撼。
　　“就是你见到的，靠着这些玩意，我们跑出来了。”斯卡说，在药师几乎将整瓶药粉倒到他的伤口上时嘶了一声。
　　“那这些会飞的……怎么来的？”
　　斯卡哼了一声，“你说这还能是怎么来的？”
　　“这是术师教我们做过的，”一名遗族青年抱着折叠翼走过来对药师笑道，“没想到在这里真的成功了。”
　　“但我怎么没见你们……”
　　“帐篷。”那名青年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我们把它们改装了，虽然有点困难，不过幸亏有几位法师协助我们。”
　　“法师？”
　　“买来的人类法师。”斯卡说，想起了那名红发商人微笑的面孔，在某些方面，这家伙倒是跟那个术师配得很，“差不多就行了，我们先出城。”
　　“其他人呢？”药师问。
　　“应该也跑得差不多了。”斯卡说，“我们干了一票大的……很大。”
　　德卡草原上，银灰色短发的青年蹲在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成片的营帐，一名身姿挺拔的黑发青年站在他身旁。
　　“我们就不能过去干它一票？”塔克拉问。


第164章 世界上只有吃饱了撑出来的和吃不饱饿出来的两种问题
　　“不能。”范天澜说。
　　“切。”
　　塔克拉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右臂，用炮兵简易测距法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就这点距离，只要我们把炮搬过来，然后轰——”
　　“不行。”范天澜说。
　　塔克拉一撇嘴角，“好吧，你是队长。”
　　过了一会，塔克拉又说道：“炮不能用，枪不能用，这么一看到底的地方，侦察敌情用不了几个组，活都给工程队干了，打起来我们这点人也不够看的，所以我们到这里到底是干嘛的？”
　　“观战。”范天澜说。
　　“只是看着？”
　　“再多的训练也不如一场实战，没有真实的敌人，作战就没有方向，没见过血，就不会真正懂如何让别人流血。”范天澜说，“看他们怎么做，然后想你又该如何。”
　　“只有‘我们’？”塔克拉斜眼看向他。
　　“你们。”年仅二十却堪称身经百战的前佣兵说。
　　“……”塔克拉无言以对。跟这家伙比较是最不合算的事，无论哪方面，所以他换了个话题，“你也见过不少场面了，这场仗他们会怎么打，摆阵还是列队前行？”
　　范天澜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不确定。”范天澜平静地说。
　　塔克拉吊起了眉梢，“你玩我？”
　　“情报不足。”范天澜说，“兽人的领地意识强，部落间相对封闭，虎人部落已经扩张了至少两年时间，撒谢尔只掌握了他们的族长和部落聚居地所在，过程中重要的战役只知胜负，没有过程。不是因为虎族的领导者懂得隐藏，而是没人对这些消息重视。”
　　“他们之前怎么吞掉那些小部落的消息不能用？”
　　“对手级别不同，战法也不同。”范天澜说，“还要看指挥者的军事能力，这方面的情报太少。”
　　塔克拉忽然笑了一下，“听说那个叫奥格的虎族族长是个自认为了不起的家伙。”
　　范天澜不予置评。
　　“我怎么觉得这不过是因为他之前的对手太没用呢？”
　　“那要打了才知道。”范天澜说，然后头侧向一边，塔克拉的目光跟着转过去，烈日将草原上的空气蒸腾得连远景都出现了些微的扭曲，但这不妨碍他看见有两个黑点正向这个方向迅速接近。塔克拉眯起眼睛，下一刻突然伸手，在空中抓住一支直射而来的长翎箭，看了一眼那宽而扁的黑色箭头，他将箭往身后一丢，啐了一声，“劣货。”
　　“来了。”范天澜放下手中折成两半的箭支说。
　　但他不动，塔克拉也不动，他们就这样等着那两匹马跑到他们面前，马上两名持弓带刀的虎人放下弓箭，拔刀对准他们厉声喝问了几句。
　　“你懂他们在说什么？”塔克拉问。
　　“不懂。”范天澜说，“动手。”
　　两人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向马背上的虎人直扑而去。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个大家伙被丢到地面的动静惊动了帐篷里的人，坐在右侧的阿奎那族长抬起头，看到一名黑发高个青年走了进来，背后跟着一头银灰色短发眉眼细长的男子，这是远东术师派来和他们一起战斗的百人队的两名队长，在长相上，两者虽然风格完全不同，却都一样地令人印象深刻。
　　伯斯看着在地上挣扎蠕动的两名兽人，因为连嘴都被堵住了，他们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带着斑纹的耳朵和异于本地部族的衣着说明了他们身份，伯斯走过来搜了搜他们身上，“这是……你们抓了虎族的斥候？”
　　范天澜简单应了一声，塔克拉说：“钓来的。”
　　伯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转头对账中的狼人士兵说：“将他们带下去。”
　　“不讯问他们吗？”阿奎那族长问。
　　“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伯斯说，“明天用这两人祭旗。”
　　两名虎族斥候被拖了出去，帐篷里的会议因此继续了下去，范天澜和塔克拉虽然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加入却还不算晚。
　　“虎族不过来了一千多人，我撒谢尔和狐族加起来勇士足足过四千，做什么小心翼翼的？”一个对这些细致讨论不耐烦的狼人千夫长说。
　　“是两千人。”伯斯说，“不过其中有五百多名军奴。”
　　“那又如何？”那名千夫长说，“我狼族勇士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他们难道还能战神附体？”
　　“已驻扎下来的是两千人，还有大约五千人的兵团正沿路而来。”一个声音说。
　　连伯斯都变了脸色，帐内众人霍然起身，齐刷刷看向发言者，站在角落的范天澜对上这些像要吃人一样的目光，那张无瑕疵的端正脸孔上还是那副缺乏变化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伯斯问。
　　“刚才。”塔克拉一手搭在腰上，懒懒地说。
　　“这是真的？！”一名狐族长老激动地问。
　　“我们派去的侦查小队已经探查到了坎哈河谷，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大批兽人的形迹，经过夜探，发现他们携带大量武器和粮草，受虎人统领，确认是来自奥格部落。”范天澜说。
　　已经没有人去追究怎么远东术师手下那些人居然能探查到这种距离上，而他们的消息又为何回传得如此迅速了。他们的敌人的野心和决心比他们想象的更彻底，这个突然被摆到面前的现实让几乎所有人的神色都肃重了起来。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云深对电台另一边的人说，“……没关系，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是三角联盟的一方，有足够的行动自由……不用顾虑，可以要求他们给你的行尽可能的方便……总之一切小心，他们的战术变动了再告诉我。”
　　他微笑了起来，“你和天澜都务必小心……我就在这里，给你们最大的支持。”
　　然后云深离开了通讯室，走进隔壁的会议室，长桌旁已经几个人或坐或站地讨论着什么，和去年大半都是各部落的长老级人物的状况相比，如今坐在这里已经绝大多数是精神状态良好的中青年。看到云深走进来，各人纷纷自觉归位，云深也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放到桌面，然后说：“今天的工作总结延后，我先说一件事。”
　　“虎族部落的入侵规模超出最初预计，他们对狼人和狐族将投入最少六千人兵力。”他说，“初战将于明天开始。”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才有人开口，“……这是怎么回事，术师？”
　　“这是今天中午才由我们的侦查队传回的消息，”云深说，“司铎，请你帮我拿地图。”
　　坐在他身边的一名青年闻声而起，走向一旁的柜子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幅宽大纸卷，展开后挂到了墙面正中，他在预备队中是继范天澜和塔克拉之下最有实力竞争第二个副队长职位的人，这些动作做得并不生疏。
　　在这副部分精度达到1：100的地图上，能够达到这个数字的只有他们所在的萨德原地和周边一些地区，越是向外扩展就越是简略，过了大河之后就只剩下一些重要地标了。云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面前。
　　“现在虎族的一部分军队已经在这个位置驻扎下来，狼人和赫克尔部落的联盟在这个位置，两者相距大约五公里的距离。”他说，“他们的后续部队大约是在这个位置，以侦察队探查到的他们的行动速度，他们大概会在三天后抵达目前的驻扎地。”云深用手中的笔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才三天……”
　　“六千人……”
　　“狼人他们才有四千多人在那边……”
　　“他们的部落不是超过十二岁就算作是战士了？现在去的都是成年人吧……”
　　桌旁的人小声议论起来，不过在云深再度开口的时候，就只有他的声音了，“显而易见，虎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务必要吞下赫克尔和撒谢尔这两个部落，以我们目前所知的相关情报，这已经可以说是他们部落至少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
　　“什么是‘effectivestrength’，术师？”有人小声问。
　　云深轻咳一声，“就是能够战斗的军队。”再没有人提问了，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对战场上的具体战术并不了解，这些要交给真正熟悉的人，不过……我们可以从战略层面去分析虎族的行动。”
　　不过一如既往地，云深说“我们”，大部分时候仍然是他做解析，他人侧耳倾听。
　　“无论什么部族或者种族，战争基本上是为了两个目的，生存和利益。”云深离开地图，重新在会议桌前坐了下来，“虎族的崛起是近两年的事，算上信息迟滞的时间，他们的扩张过程也只有三年。从一个主体种族数量不到一千的部落发展到如今金字塔结构的巨大部落，并且有能力进行如此规模的远征，这不单证明虎族领袖拥有出色的才能，也说明了他们处境的窘迫。”
　　“为什么这么说，术师？”他身旁的司铎问。
　　云深笑了一下，“一个健康的虎人每天至少要进食十公斤的肉类才能保证他们有足够的力气，这个足够的标准是指包括战斗在内的情况。这个数字比狼人高出三分之一。以撒谢尔为例，一头成年黑牛的体重，雄性可以达到八百五十公斤，雌性五百五十公斤，出肉率大约是百分之四十七，一头成年短角羊体重六十公斤，出肉率大约是百分之四十三，当然他们不是非吃肉不可，不过杂食的基本都是底层狼人。”云深说，“撒谢尔目前有一万五千多名狼人，大部分集中在中央部落，一千两百多名奴隶，牲畜超过两万头，他们能从依附他们的部族手中得到一定数量的供奉，大多数年景也可以和人类商人交易，从他们手中收到一定数量的粮食，或者去别的地方劫掠……即使如此，他们每年仍然有一定数量的人口因斗争和疾病之外的原因死亡。去年冬季的数字是224人，不包括人类奴隶。”
　　云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正常情况下虎人群落需要的领地远大于其他部族，并且他们的侵略性如此之强的原因。这位虎人族长建立起来的这个部落中有三千名左右的成年虎族，被他们兼并的其他部落以战斗力和忠诚度排位，总共分为四个阶级，人类位于最底层，中间两个阶层成分复杂，数量却胜过这个‘橄榄’……蛋形结构的上下部分。奥格部落的总人口在一万三千左右，领地是撒谢尔的三倍，牲畜数量未知，以兽人帝国目前的生产力和他们不断挑起战争的行为看，不会比撒谢尔宽裕多少。”
　　他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沉默的众人，“侵略，占有，掠夺，为了供养这个庞大的部落，为了维持这个在短时间内以武力和利益捏合起来的群体，这是他们能选择的最有效率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发展方式。”
　　“但是，术师，他们吞并弱小部落我还知道是为什么，”云深右前方的一个中年遗族人问，“狼人和狐族都不是什么小部落，虎人就算人多势众，能砍能杀，跑那么远到别人的地盘上打仗，就算他们真的能赢，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这么做的代价确实很大。”云深两手交握放在桌面，“我说一个天澜的猜测吧，虎族部落明知后果还要这么做，也许是他们的野心过度膨胀，自傲到认为自己能轻取胜利，或者是他们扩张得到的资源对他们来说仍不足够，还想用这种方式减轻负担——有些时候，人口不是越多越好，奥格是一个虎族占统治地位的部落，三年时间想必还不够他们把其他成员真正当做同族。战争往往都不是一个因素引起的，更可能的是这些原因都有。”
　　“那我们该怎么做，术师？”
　　“原定计划必须修改，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云深说。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云深拿着会议记录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兼做书房的会客室里唯一的一盏灯，去浴室简单洗了个澡，出来后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文件夹，带着会议记录到茶几前重新整理起来。
　　虫鸣声从窗外传来，间或有夜巡的人沙沙的脚步声，云深一手支在扶手上扶额沉思，身旁传来喀一声轻响，云深习惯性抬起头，“天澜？”
　　“是我。”背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云深刚刚回过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就按上他的肩膀，将他一把推倒在沙发上，然后来人手一撑从沙发背后跳过来，这种惊人的运动能力云深只见一个人……或者说两个人拥有。
　　银色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笼罩下来，云深仰起脸，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一直等你来找我。”墨拉维亚低头看着他说。


第165章 最强父子档预备
　　“为什么？”云深问。
　　“因为那个孩子很讨厌我靠近你。”墨拉维亚说。
　　他们的重点好像不一样，所以云深换了个说话方式，“您在这里过的不愉快吗，仪祁陛下？”
　　“墨拉维亚。”墨拉维亚更正道，“他们都这么叫。”
　　“墨拉维亚，”云深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听说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要打仗了，然后你派了不少人去那儿，”墨拉维亚说，“但是不包括我。”
　　“……请你先让我起来。”云深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银发的美貌青年，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谈话礀势。墨拉维亚给他让了让，云深从沙发上半撑起身体，前者一条腿半跪在他腿间，正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云深只有再向后挪一挪，好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正常一点。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过去？”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这种方式申请。
　　“我不是你们预备队的成员吗？”墨拉维亚问。
　　云深一时没有说话，知道墨拉维亚真实的身份之后，即使缺乏观念如云深，也对怎么安置他感到迟疑。对外可以说墨拉维亚是天澜的某位近亲，不过聚居地的人几乎每个都有自己的分工，把这么显眼一个人闲置在旁确实有些醒目，最后选择权交到了墨拉维亚手上，而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选择了预备队。
　　征询过天澜的意见后，云深同意了。
　　这个安排说起来还是比较合适的，墨拉维亚是唯一在力量，反应，敏捷还有速度上能跟天澜相比的存在，因为天然的种族优势，这些军事训练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能配合天澜的计划，给那些年轻人当一位敬业的陪练教官。遵照天澜那些计划一一执行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把那些预备队员折腾得够呛，墨拉维亚的外表有一种应该穿着绣金长袍站在华美殿堂中的气质，对预备队爬山涉水的训练方式却适应良好，更微妙的是，作为范天澜这位冷面队长唯一的亲属，墨拉维亚虽说在某些地方显得似乎有点……不着调，跟队员们的关系反而算得上不错，云深还见过几次他和塔克拉一起行动的场面。
　　只除了范天澜。
　　“我不行吗？”墨拉维亚问。
　　“不是这个问题。”云深说，“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明天有一批物资要送到撒谢尔，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只要说明你的预备队身份，狼人会知道该让你去什么地方。”
　　得到许可的墨拉维亚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张脸长得太过分，以至于这个笑容让云深都有点不能直视，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容貌，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人。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还没见过天澜真正笑的表情，虽然他们之间的默契足够云深随时感应他的情绪变化，但跟同样是二十左右的那些年轻人比起来……也许墨拉维亚的事是他至今唯一的任性表现。
　　“那么——”云深想说墨拉维亚可以去休息了，对方也终于直起身，从沙发上下去了，不过墨拉维亚的下一句话让云深跟着起来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吗？”
　　“……啊？”
　　“反正那个孩子现在不在这里，我想和你睡一个晚上。”墨拉维亚的语气是如此无辜，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得像平时吃饭睡觉一样的事……睡觉。
　　“……为什么？”云深只能这么问。
　　“法外之血。”墨拉维亚说，“因为这个，你身上有和我哥哥很像的气息。”
　　这个理由对墨拉维亚来说显然足够了，不过云深还是要拒绝，“抱歉，我不太习惯和别人……”
　　“我有近百年没见过我的哥哥了，他是这两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而我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墨拉维亚又说，“我一直很想他。”
　　“但是……”
　　“在这个世界，只有你能让我冷静下来，你知道我的身体其实不太稳定。”墨拉维亚又说。
　　“……”云深犹豫了。
　　“一个晚上都不行吗？”墨拉维亚小声说，“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至少云深的床对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男人来说也不算小。
　　分针在微小到几乎听不见的秒针走针声中和时针重合到了一个刻度上，然后墨拉维亚睁开了眼睛。淡淡的月光照在窗外，只有些微光线透进来，在一片昏暗中，他的一双金瞳就像在发光一样分明，这个布置简单的卧室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和白天一样清晰。
　　他翻身下床，衣物摩挲的声音没有惊动任何生物。然后他走到这位人类术师沉睡的矮榻旁，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按上对方的胸口。直接取血是更快更有效的办法，但这样不仅浪费，还会让那个孩子更不愉快，毕竟连他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位术师的重视。
　　只有特地对象才能察觉的波动从掌下传来，穿过人类的外形，一直向下深潜，直至进入某个莫可名状的空间。繁复的法纹和咒文如具象化的锁链在那里层层叠叠，回应着那阵波动，十三重封禁震荡着，滑动着，在幻觉般细密轻灵的铃音中，更多的法纹自虚空中浮出，在十三重封禁外缠绕覆盖，形成一个新的半成形封禁。
　　虽然不一定能持续多久，不过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墨拉维亚收回手，看着那张线条细致的面孔，也许是沉睡的关系，这位术师看起来比清醒的时候还要年轻。除了长相和法外之血，这个人类在某些地方和他的哥哥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种对“异类”的宽容和温柔，冷静的头脑和令人惊讶的才能，在对龙来说相当重要的时期能跟在这样一位教导者身边，对那个孩子来说会变成一段值得纪念的经历。
　　只是可惜这种人物不能接受龙族的力量馈赠，只能再活几十年，对龙来说，这段岁月实在太过短暂。墨拉维亚不太明白的是，明明同样拥有法外之血，这位术师也表现出了他拥有的强大能力，以他所知的法则，黑发术师应该也拥有胜于他同类的笀命才对。不过思考这种问题从来不是他的长项，如果是萨尔夫伦——
　　墨拉维亚强制自己停止思念。以他的性格，很少有什么情绪在他身上停留得长久，但在这个世界流浪的数十年间，在他从人类身上学到某些东西之后，他不止一次地后悔过，为什么当初让那些叛龙死亡得如此迅速彻底。
　　曾有人对他说力量能使你得到大部分你想要的，但不会是全部。自成年后墨拉维亚就不曾滥用过自己的力量，背叛却让他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
　　窗外的虫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悄然间全数止歇，在这片笼盖而下的寂静中，巡夜的预备队队员颈后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但在他们全力戒备的时候，那种莫名的感觉却消失了，像一阵乌云忽然消散。
　　墨拉维亚回到那张云深让给他的床上，和衣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云深在固定的生物钟下醒来，墨拉维亚也跟着起来，略加整理之后他就离开了。
　　九点左右，向撒谢尔运送物资的车队已经整备完毕，准备出发。精灵路德维斯牵着一匹马走过来，看看地上深深的车辙，又看向板车上用草毡遮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问道：“这些是什么？”
　　精灵没参与过预备队的行动，他对他们训练的认知还停留在力量和战斗技巧锻炼上，对这些散发着铁和火的味道的东西完全不了解。墨拉维亚想了一会该怎么回答，然后他说：“也许你可以把它叫做‘雷神之锤’？”
　　虽然单体来说没有那边世界真正的雷火法术那么强大，不过威力对人类来说已经足够了。
　　精灵怔了怔，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武器，这些东西看起来分量不轻，不过对大部分由遗族人组成的预备队来说这也许不算沉重。
　　墨拉维亚看向精灵，“你也要去？”
　　“我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个医师。”路德维斯微笑道。墨拉维亚在哪，他就必须在哪，这是他的责任，虽然他不会阻止和妨碍这位龙族王者的任何行动。
　　明亮的阳光照在连绵的帐篷上，不断有成队的骑兵，弓手和持刀勇士从营帐间的小道跑过，在各级百夫长和千夫长的呼喝声中，这些战士如溪流汇聚向远处的阵地。塔克拉靠在木柱上侧头听着帐外那些像踩在人的神经上一样的声响——至少他已经知道神经是什么东西了，还把这玩意从生物身上亲手挑出来过。这是他第一次参与上规模的正式战事，不是部落间的争端，和跟野兽搏斗更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但他脸上见不到一点紧张的表情。
　　细细的电流声滋滋不断，伯斯一身银光闪闪的全身铠，头盔夹在腋下，看着调试电台的遗族人，他问道：“还是没有‘信号’吗？”
　　“没有，伯斯千夫长。”
　　“那就停止吧。”伯斯说。三天前他们就不能再联系上族长等人，不过这种情况是族长行动前已有预料的，伯斯只能期望他们一切安好。没有了他的引导者，他要面对的，是被交给他的战场。
　　阵前主帐内，阿奎那族长和两族的千夫长百夫长们围在一个沙盘前，看着远东术师派来的人将代表虎族战士阵列的草茎一根根插到沙盘上，在这个连一张简易地图都极为珍贵的年代，那些黑头发的陌生人类居然在区区两天时间里就做出来这种东西，技艺如何还是其次，这种观察战场的手段实在是他们想象不到的。
　　所有或明显或隐藏的偏见歧视都在这几天消失无踪，同样是在这些人类的协助下，他们对敌人的具体成员，数量，武器和主将情况都有了相当程度的掌握，虽然在那遥远的过去曾有一句话流传到这些还未形成国家的部落中，这却是兽人们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了解对手像了解自己一样”，至于能否“不管战斗多少次都能得到胜利”，就要看实战了。
　　常用的战术也不过那几个，现在再商讨已经没有意义，各人看着沙盘上的景象，不管那阴云般笼罩在头顶的虎族后续部队，他们现在能想的只有如何胜利。
　　唯有胜利。
　　一个高壮异常的身影从帐外走进来，伯斯环视一圈，“时间已到，诸位。”帐内众兽人纷纷起立。
　　“出阵！”
　　用赭石染成的旗帜高高飘荡在战场上方，临时搭起的祭台上，撒谢尔和赫克尔的萨满已经摆好了祭品，伯斯大步走过来，他身后两个狼族百夫长一人推着一个仍旧挣扎不休的虎人跟在他身后。伯斯走到祭台前，两名百夫长将俘虏往祭台牲礼中间使劲按了下去。
　　“兽神在上！天地可见！我撒谢尔与赫克尔摒弃前嫌，共御外辱，同进同退，不斩外敌，誓死不还！”
　　伯斯在祭台上誓词，随即到阿奎那族长上前，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两族萨满又念了一遍他们自己也未必懂的祷词，然后狼人狐族两名赤膊的勇士一左一右上前，高举长剑，向下一斩。
　　“什么时候才能开打？”塔克拉不耐地问。
　　牛羊嘶鸣着倒地，两个大头也咕噜噜滚到土面，热血喷溅一地。
　　范天澜看着远处的虎族阵前，注视着那边和此地相似的场面，和狼人们的祭旗仪式比起来，虎人萨满的手法更激烈，他用手将心脏从狼人的胸腔里拽了出来。
　　淋漓的鲜血被泼到军旗和战鼓上，然后由伯斯和阿奎那族长分别洒到列位百夫长和千夫长的战剑上。
　　虎人萨满单手捧着那颗心脏，一边击鼓一边旋转舞动，祭台下的兽人们举着武器应和，范天澜脸上神情一动，与此同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他背后响起，然后是雷鸣般的呼喊——
　　“战！战！战！！”
　　“来战！来战！！来战！！！”
　　如是重复，除了塔克拉和范天澜还是那副样子，他们身边的预备队员都纷纷绷直身体，握紧了拳头，心跳几乎与那些沉沉的踏步声同步，热血在他们的血管中激荡着，每人眼中都战意沸腾——这是一个男人，一个战士的本能！
　　伯斯骑在白色的巨狼身上，挥剑前指：“向前，向前！踏平敌阵！”
　　排在最前列的重甲骑兵纵队向前奔驰而去，数息之后，又一列重骑跟上，三列轻骑跟随在后，五列横队间相互间拉出数十米距离，侦察兵和部分轻骑夹在其中——接敌时重骑放慢，轻骑突前，以强弓长矛射杀对手后后退，如是再三冲锋，两百多年前萨莫尔皇帝带领他的骑兵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抵御裂隙诸族时，这是他们正面对敌最常用的战术。
　　虎族阵型与他们相似，伯斯紧盯着战场，奔腾声中，两军迅速接近，第一轮冲锋，弓箭齐射，奥格部落第一横队骑兵纷纷落马，撒谢尔亦有损失，却较虎人那边少得多。
　　紧接着第二轮冲锋。
　　第三轮冲锋之后就将是近身搏杀，狼狐联军这边的后续队伍已经发出，预备队这时候也应有所行动，他们的队长范天澜却在此时伸出一臂，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身后队员欲图跟进的脚步。
　　近半年的刻苦训练使预备队队员在看到队长手势的第一时间停了下来，塔克拉站直身，看着对面阵营上方，“卧槽。”他说。
　　在虎人阵营的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像被一个巨大的火堆炙烤着，背后的景物都扭曲了起来，黑色的烟雾从地上升起，在空中纠结缠绕，渐渐形成了一副庞大模糊的狰狞头像。
　　一个俯视战场的，怒目圆睁的巨大虎头。


第166章 越骄狂的反派挂得越难看是写文定势
　　托格勒住座下的马匹，看着战场上的景象，这名年轻虎人的脸上现出一个呲着牙齿的笑容。
　　“普达，这可真是令人兴奋的景象。”
　　“那是自然，”一个块头比他的坐骑还要高一个头的犀族兽人用他瓮声瓮气的声音回道，“耶鲁里萨满是无敌的。”
　　从神像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起，对敌人的影响几乎是立刻表现了出来，大部分狼人和狐族先是为这副影像感到震惊，然后就开始慌乱起来，虎族的勇士却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在对手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毫不迟疑开始了反攻。
　　战马蹄声中，两军前锋迅速接近，一改此前的攻守之势，奥格部落的骑兵冲向撒谢尔的巨狼重骑，顷刻间双方已短兵相接。口中喝哈作响的奥格战士抽出短剑，策马贴近那些动作僵硬的狼人，大力横挥过去。
　　托格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些身着奢侈盔甲的狼人一个个栽到地上，回想起领军出行前族长父亲给自己的嘱咐，此时的他开始有些不以为然。什么帝国东南的支柱，继承初代皇帝传统的强大部落，灰色梦魇，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那是怎么回事？”他身侧一名虎族将领突然说道，“他们居然……！”
　　托格脸色一变，探身看向战场，在他的视野中恰好有一头狼人被扫下坐骑，在地上滚了两圈的他躲过了马蹄的践踏，没人给他再补上一剑，这名狼人从地上半跪起身，拔出长刀对着朝他直冲而去的一名鬣犬族人猛力一斩，鬣犬族身下坐骑顿时往前一栽，然后那个狼人摇晃着站起来，砍下了鬣犬族人的脑袋。受了些伤的灰色巨狼从他背后跑来，这名狼人重新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例子，那些被斩下狼背的撒谢尔人除非被直接刺中脖子或者脸这样袒露在外的要紧部位，摔下去也不会受到严重的伤害，更重要的是这些爬起来再战的狼人的武器，比穿着皮甲，只装备了短剑和狼牙棒的奥格长和锋利得多，被砍中的奥格勇士非伤即亡。
　　“撒谢尔……”托格咬牙说，“给我抓一个家伙过来，死活不论！”
　　伯斯板着脸看眼前的战局，奥格部落的战力不算特别强，如果是全由虎人组成的战阵还会令人忌惮，现在却是虎族和其他种族三七比，一开始的局面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但撒谢尔在斯卡这么长时间的领导下似乎忘了一件对一个部落来说本应相当重要的事，那就是一个得力萨满在战场上的作用。
　　真正的萨满不是如今撒谢尔这个连祭祀流程都未必记得清的架子货，而狐族的萨满也在几年前那场两族争端中被斯卡宰了——他们的族长显然特别讨厌这种家伙。如今伯斯也很讨厌，那个悬于战场之上的巨大图腾每每浮动着改变一个表情，都会给他的战士带来极大的压力。它的存在就如同真实的神祗降临，撒谢尔的勇士在它的笼罩下表现还算坚强，最初的惊吓过后，他们在铁和血中渐渐恢复了原先的强悍，而狐族受的影响却大得多，当那个虎头张开血盆大口，做出一个怒吼的表情时，甚至有人开始怯战地后退。
　　两族联军的战线出现了缺口，奥格部落的兽人一部分放弃了难对付的狼人，集中向那些薄弱部位猛攻，刚刚有所改善的乱局霎时再现弱势。
　　伯斯带着他的巨狼向前走了几步，猛然转头看向阿奎那族长：“这就是你们的勇士？！”
　　阿奎那族长皱眉不语。
　　“你懂什么！这是神迹……！”他身侧一个狐族千夫长嘶声说道，话音未落他就被坚硬的剑柄击中胸口，从马上直直翻了下去，半天爬不起来。
　　伯斯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翻滚，旁边的一些狐族对他怒目而视，“洛卡！”有人叫着那名狐族的名字要去把人扶起来，却被一把剑挡住了去路。
　　“……父亲？”那个狐族疑惑地抬起头，挡住他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对象。
　　“懦夫就不用站起来了。”阿奎那族长看着自己的儿子说，然后他将视线转向伯斯，“我族的萨满传承不足，力量更不能与虎族的大萨满相提并论，对此困境你有何看法，撒谢尔的代族长？”
　　伯斯回头看向那个恶梦般的虎族象征，皱紧了眉。
　　银灰色毛发的狼人少年看着天空上的巨像，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这时候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什么好怕的，博伊，那只是一个影子而已，就像你对着水面照出来的那样。”
　　“但是，提拉！”狼人少年转过身，焦急地说，“这是神像啊！就连他们攻击我的部落的时候，我也没……”
　　“因为你们不值得他们这么恐吓。”手上身上仍然缠着绷带的年轻狐族坐在帐篷前平静地说，“这场战斗他们本应处于劣势，撒谢尔很强，比我们和他们想的都更强，他们才必须这么做。”
　　“那是不是当做没看到它就行了？”博伊问。
　　提拉笑了起来，然后又因为这个动作捂住了胸口，“那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兽神的子民，他的显形会是任何一种兽类的形象，除了那些被他厌弃的。这是所有兽族的信仰，没有人能改变，所以即使那只是一个影子，什么都不能做，但对战场上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博伊膝行到他身边，小心地抓着他的手臂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提拉敛去了笑容，他抬头看向战场上空，“去杀了那个萨满。”
　　博伊瞪大眼睛看着他，虽然确实有斯卡这样无法无天的家伙，对绝大多数部落来说，萨满是他们唯一沟通上天的途径，无论那些神棍有多大本事，他们的存在都是信仰的必然。部落的萨满被他人所杀是绝大的耻辱，而一个专精魂力的萨满也绝非常人所能对付的。
　　“其实他们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提拉说，极不情愿地想起某个狂妄而残酷的黑发狼人，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还是……”健康的，无论过去和撒谢尔有何仇怨，他都会毫不犹豫。
　　“你们跟我来！”
　　伯斯点出二十多名狼人，把他们编成小队聚到自己身边，阿奎那族长看着他的行动，问道：“你打算自己去吗，伯斯代族长？”
　　“别冲动，千夫长！”
　　“你的责任是留在这里，伯斯！”
　　“伯斯，让我去！”
　　伯斯抬起头，看向那些阻止他的同族，神色平静，“如果族长在这里，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做？”
　　狼人们一时无声，然后有个人问道：“如果你死了呢？”
　　伯斯戴上头盔，“那就是我的无能。”
　　“族长交托给你的责任？”
　　“要是我废物到死在这场战斗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基尔。”伯斯伏低身体，一抖缰绳，“走吧，我的兄弟！大家跟我上！”
　　这个时候似乎这些兽人都忘了，在这个战场上，还存在着另一支力量。
　　“混蛋！”托格将脖子只有一半还连在身上的狼人一把掼到地上，举起手中刚拆下来的铠甲，对身边的众人怒吼道：“这些土狗！他们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铠甲的？还有这个！”他噌地一声将夺得的长刀拔出来，光滑如镜的刀身反射着阳光，闪过周围众人的面孔，“如此精良，你们有几个人见过这样精钢打造的武器？连我都不能拥有！那些土狗的富有还用说吗？”
　　贪婪的视线层层地缠绕在那些还带着血迹的装备上，托格反手将刀插入地面，轻而易举就没入半个刀尖。
　　“凭什么他们能够拥有？”托格提高声音，“这些应该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回应他的是一阵怒吼。
　　“去杀了他们！”托格指向战场，“把一切都抢过来！只要能抢到，那就是属于你们的！”
　　在这样的煽动下，原先留在这位族长长子旗下的百夫长带着他们麾下两部纯粹由虎人组成的队伍向战场扑了过去，托格看着他们扬起的烟尘，将钢甲递到身后，“给我穿上。”
　　一名亲兵接过这身铠甲，另一名亲兵为他解下身上的黑色铁制铠甲，即使是品质远逊于狼人的这身铁甲，在奥格部落不是百夫长以上也没有穿着的机会。
　　托格抬起双手，让他们给自己系上锁扣，“让人去将耶鲁里大萨满请回来，我非常需要他。”他停顿了一下，“告诉他，我要击溃这两个部落，就在今天！”
　　“但是耶鲁里大人他……呃！”一名亲兵刚有点迟疑，托格就抓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拖到面前，雪亮的刀锋贴在这名虎人的脖子上，轻轻一动就是一个血口。
　　“你觉得这把刀如何？”托格沉沉地说，“乌达拿走了部落里最好的一把刀，那本该是属于我的。”
　　那名虎人不敢再说话。
　　“耶鲁里萨满会来的。”托格挑起嘴角，金褐色的眼睛盯着对面血统低贱的褐色圆瞳，“无论他想要哪个种族的多少个小孩都没有问题，只要他今天能帮我赢！”
　　他放开手，那名虎人连退了两步，然后飞快转身向后跑去。施完法术之后，耶鲁里大人就以身体劳累的理由返回营地了，如果他的速度够快，也许能在萨满大人休憩之前将托格少族长的命令传到。
　　转身重新面向战场，看着那些亢奋地扑向战场，毫不惜力地奋力砍杀，将气势已经不足的狼狐两族逼得开始向后退却的同族，托格的脸上再度露出笑意。局面已经看得出来正在向他们倾斜，武器再精良，勇士再强壮又如何？只要有耶鲁里萨满在，兽神就站在他们这边！
　　只注视着主战场的他没有注意到两侧的情况，当亲兵惊呼道“小心”时，托格只来得及本能退后一步，一支长箭呼啸而来，当一声射中了他刚换上的钢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练练后退，直到背后靠上帅旗的主杆。久未感受的痛感从胸前传来，托格抬手抓住箭杆，发力将箭头已经变形的箭头拔下，然后才看向箭来的方向。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也能看见那个马背上的黑发男人。
　　居然是人类！
　　这名黑发弓手并非单独一人，在他背后还跟着一队同样装束的人类骑兵，有些正挥刀与他的属下战斗，有些手上拿着看不清模样的某种武器，推拉间不断有兽人在他们面前倒下，这支奇兵正以一种堪称迅疾的速度，迅速地斜插入战场，直直向他奔袭而来。而在托格遇袭的同时，他身旁的亲卫就反应了过来，弓箭手围聚到他身前，面对对手袭来的方向，搭弓上弦，随即一阵箭雨射出。
　　作为这支尖刀队最锐利的那个锋尖，对着群飞而至的箭支，范天澜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几乎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动作，连闪光都像转瞬的幻觉，用刀背劈飞射来的长箭，转手间他就顺带砍飞了一个虎人的脑袋。
　　塔克拉一抖手腕，射出去的飞刀在割开一个兽人喉咙之后被他扯着链条收回，看着前面那个马蹄过处就是死地的身影，他哼哼道：“急性子，风头都给你了。”
　　话虽如此，他已经是整个队伍中唯一能跟上范天澜脚步的人。
　　托格吃惊地看着那个方向，他没想到人类中居然有如此勇士，他的弓箭手已经发出两次齐射，却一次都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那个男人越来越近，弓箭手第三次拉开弓弦，他不信那人这次还能避开，除非他已经不是人类——
　　在箭尾离弦的那一刻，黑发人类突然翻下马，旁侧一名虎族勇士没有反应过来就就被他一把抓到身前，单手举起，密密麻麻的箭支顷刻全射到那名虎人背后，将刺猬般的肉盾甩到一旁，那个男人跑了起来，托格的瞳孔瞬间缩小。
　　“拦住他！”
　　没有一个虎人能延缓那个男人的脚步，甚至他们被砍断的肢体还未落地，那个男人已经越过下一个牺牲品，他身后的同伴同样高效地收割着他部下的性命，弓箭手抽出的第四支箭已经来不及上弦，托格扶着身旁的旗杆略一犹豫，转身就跑。
　　“真是有气概的首领。”塔克拉赞叹道，两手从皮带摸出一大把飞刀，连瞄准都不用地全甩了出去，反正前面都是敌人，能扎几个是几个，有空他会回来捡的。
　　一把飞刀贴着范天澜的耳朵擦过，刺入对面一个兽人弓手的喉咙，他头也不回地从这几个牺牲品中穿过，拦在他面前的三个虎人也在片刻之后横尸在地，然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对着代表主帅的那根碗口粗的旗杆，他横刀一挥而过，丢开刀刃已废的兵器，他伸手一推，主杆只嘎吱响了一声就沿着一个方向倒下，而他居然一步踏上了正在倒下的旗杆。
　　“这样也行？”塔克拉瞪着范天澜的背影，已经冲过战场大半的伯斯甩掉刀上的鲜血，抬头看向那个在虎族神像下倒下的旗帜。
　　旗杆的末端正是奔跑的托格，杆木砰然落地，飘荡的影子轻柔地覆到他的身上，这是他的旗帜，在那之后，是他的死神。
　　托格穿着那身铠甲铿地扑倒在地，“耶鲁里萨满救……”
　　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完剩下的话，范天澜单膝压在他背后，托起他的下巴向右一扭，在清脆的喀嚓声中，他的颈骨断了。
　　抽出托格身上的长刀站起来，范天澜拎着这具有价值的尸体向后走，刚走两步他就停了下来，刚用匕首捅死一个看不出什么品种的兽人的塔克拉也闻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他转过脸，直直看向范天澜身后。
　　“让一让。”
　　一个温和而陌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阿奎那族长将目光从战场的对面转向右侧，看到一名银发的高个青年走过，手里握着一支刚从狼人手中拿来的长矛，然后他跑了几步，扬手将长矛投了出去。
　　响亮的音爆声中，这根长矛越过长度超过一公里的战场，直直飞向正朝范天澜罩下的火团，灼热的矛尖与火焰接触的瞬间，猛烈的爆炸发生了。


第167章 幕后人士一般都比较强力
　　爆炸发生的刹那，预备队的队员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们几乎立刻就伏低了身体，轰然巨响中，猛烈的冲击波将朝狼狐联军方向的兽人全数掀飞，战马恢恢叫着踉跄后退，塔克拉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即使爆炸不是在直接地面发生的，仍然震得他胸腔发闷。
　　土块夹着碎草噼噼啪啪地在他身边头上落下，塔克拉抬起头，眯着眼在烟尘中寻找范天澜的身影，然后在自己的左前方发现了他要找的对象。说不上高兴还是不爽地，塔克拉发现范天澜看起来没受到什么伤害的样子，虽然就当时的情况来说范天澜差不多位于爆炸的中心，但对方那非人的行动能力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这家伙甚至连那头死虎都一并扯了过来，似乎还在方才拿来当了他的肉垫。
　　不过……这灰头土脸的模样，真是难得到他万分惋惜此时没有任何一种能记录影像的仪器在身边。
　　范天澜倒是不会管自己的形象狼不狼狈，比这难看得多的时候他也不止经历了一两次，所以他一样连表情都欠奉，抬起头，他的视线从那个放射状的爆炸痕迹看向对面。
　　无论从己方阵营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它不仅及时地挡下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火团，还顺带干掉了他们的不少对手。“力量”的余韵还留在空气中，没有火药的一丝气味，即使不论这个，沿着不分明的中界限，自己这边只是受到气浪波及，而虎人阵营大约20米内活物都被清空的选择性能量，也不属于任何弹药。
　　撒谢尔和赫克尔的力量天赋者极其缺乏，少数稍有天赋者都从于神职，不过那些萨满祭司的所谓力量简直不值一提，应是最强的三人此时都在兽人帝都，那么，剩下的只有他们的……范天澜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死得像个面口袋的虎族少族长，向自己的队员走去。
　　比起仍在茫然恐慌的兽人们，这些年轻人的反应堪称迅速，受惊的马匹已经不能再骑，有三个人被它们从背上甩了下来，附近队员连忙给他们紧急救治，余人在短暂的忙乱后自发形成了一个散圈警戒周围，无论友方敌方，只要不是人类接近，连发弩就会瞄准过去，两秒每发的发射速度，一盒十支的箭匣每个人都带了十盒，现在不过用了一半。
　　对于真正的战场，这些曾经的猎手和农夫仍然稚嫩，不过每天下午的严苛训练的成果也显现了出来，虽然有人受伤，却都不是致命的。只是在看到面无表情走过来的范天澜的时候，他们还是有点激动。
　　“队长，副队！你们没事吧？”
　　“队长，刚才那是什么？难道你把手榴弹带来了？”
　　“术师不是说枪和炮都不要带吗？”
　　“队长，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队长……”
　　塔克拉竖起一根手指，于是他们都闭上了嘴。
　　“爆炸是来自己方的协助。”范天澜简短地说，“战术目标已经达成，全队撤退！”
　　“是！”
　　所有预备队弃马行动，在几乎没有掩蔽物的草原战场，纠缠到快要分不清阵营的兽人战士中，这批行动一致的人类显得相当突出，但在与他们相对的另一侧，在最初的吃惊过后，伯斯抬头看向空中，那个虎人头像的五官开始模糊，他的视力甚至能看见黑色的烟雾是如何从这幅巨像上逸散的。
　　它出现得有多快，消散得就有多快。
　　伯斯脸上露出喜色，转身举起拳头朝身后众狼人大喊：“兽神保佑！敌人的邪法已经完蛋了！撒谢尔的勇士，去杀了这群亵渎者！”
　　厮杀声从战场的一角向外再度开启，被那两声巨响慑止的两方兽人纷纷回过神来，当他们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士气已经和之前颠倒了过来，主将帅旗的倒下还不如神像消散造成的恐慌，从三年前开始，奥格部落的众族就不断被灌输他们是被兽神选中的战士，他们拥有天命，战无不胜，大大小小的战役证明并一步步加深了这种印象。这是他们召出神像之后第一次遭遇挫折，神像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消失，能引导这些兽人的领袖却不见了，主将旗帜所在的位置此时已是一片白地！
　　少族长呢？萨满大人呢？
　　然后一个消息从那支突然出现的人类队伍退走的方向传来，少族长已经被害，连尸体都被人类夺走，两名虎族的百夫长立即掉头带人去追，他们的行动几乎是在虎族本就混乱的防线上让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如他们之前所做的，被鼓动起来的狼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如成波的浪潮，连后方的狐族队伍都跟着冲了上去，冲锋的呐喊声响彻战场，虎族本就处于数量劣势，如今连心理优势也失去的他们在蜂拥而来的敌人面前，一触即溃。
　　“你不去吗？”
　　墨拉维亚饶有兴趣地看着兽人们粗野的战斗，然后转头问下马走到他身边的红狐族长。
　　“我已经老了，不比年轻人。”阿奎那族长说。
　　“你算是年轻了。”墨拉维亚这句话是真心的。
　　阿奎那族长看向这名拥有耀眼容貌的青年，“初次见面，请问阁下的名字？”
　　“墨拉维亚。”
　　阿奎那族长问道：“那么，您的身份是……？”
　　“我是，”墨拉维亚略一思忖，然后回答，“远东术师身边的人。”
　　精灵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在这个远离神光森林的陌生国度中，精灵倒是没有像在旅途上一样遮掩容貌，不仅因为墨拉维亚比他醒目得多，他还发现一件事，似乎只要是从术师那儿来的，无论人还是物，“非同一般”就是他们的普遍特征。
　　“身边的人”，就是通用帝国语这样词句简单的语言，也能像这样表达出微妙复杂的内涵。从这位名叫墨拉维亚的青年透出长矛的那一刻阿奎那就知道他是力量天赋者，虽然不知道他的属性如何，但从战场随后发生的变化就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的年轻人强大得可怕，而这样一个人，说自己是远东术师身边的人……何况还有一个绝对不该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的特殊种族，来自传说中的神光森林的精灵，连阿奎那族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隐居种族的族人真容。
　　那么远东术师自己又如何？阿奎那族长只知道，远东术师虽然只在之前露面了一次，他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却无人敢忽略。
　　战斗的胜负已无悬念。伯斯和基尔等人会合，全力追击逃散的虎族各族兽人，术师那支队伍所做的也传到了他们的耳中，所以伯斯特地派了一队撒谢尔骑士过去为他们解围。
　　前面打得实在有点憋屈，到现在终于觉得虎族不过如此的狼人和狐族总算能杀得痛快，尤其是穿了新铠甲和拿了新武器的那些兽人，当初的拼命争抢是有价值的，这些特地为狼人们打造的板甲不仅重量轻，活动方便，而且对手的铁剑几乎刺不进去，砍过来更是会卷刃；至于那些拥有更易于握持的长手柄，刀背厚重，刀刃在近末斜成弧线的大刀片子杀伤力更是惊人，伯斯就是带着能够全部穿戴这些装备的一队人，生生在混战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那些落在他们背后的尸体几乎没有完整的，有些甚至被一刀劈成两半，令后面赶来的兽人触目惊心。
　　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战果，对虎族的兽人来说更是不啻于一场噩梦。
　　“伯斯！这种感觉太妙了！”连性格内敛的基尔都忍不住狂笑道。
　　伯斯也笑，追过去又砍掉了一个貂族兽人的脑袋。这次战斗比他想象的困难，也比他以为的容易，狐族的软弱没有让他们失去胜利，奥格部落的萨满确实强大，但他们这边也有远东术师——就算不是那位阁下动手，也绝对与他相关。
　　虎族的少族长死了，是术师的人做的，撒谢尔也应该有些拿得出手的成绩，如果能收割那个虎族萨满的性命，那么这次战斗就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不仅伯斯有这样的想法，其他狼人骑士的念头也差不多，所以他们放弃了奥格部落那些溃散的附属战士，只紧追着撤退的虎族族人不放。但虎人不比那些杂乱的附庸种族，被逼到绝境的他们凶悍异常，狼人们一直追至一条小溪边，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
　　鏖战中的诸人往往会热血冲头到注意不到周围的状况，当灰色的雾气升起，一种湿漉漉的臭味夹在血腥味中刺激着狼人们敏锐的嗅觉时，伯斯猛然一惊，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雾？现在正是日光强烈的下午！用常识就能判断的危险让他果断放弃战斗，召集同伴撤退。
　　他们退得还算及时，但在他们逃出灰雾的范围之后，仍然有不少狼人跪倒在地呕吐不已，连伯斯都觉得胸腹间一阵阵刺激，回头看着那阵越来越浓的灰色雾气，他不由脸色发黑，无论心里有多少不甘，他们不能再追下去了。
　　那名虎族的萨满确实可怕，他们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阵有毒的雾气阻挡了狼人们的脚步，不过胜利还是属于他们的。而在前后夹击下，向预备队追来的虎人队伍也被消灭得七七八八，预备队的众人顺利脱离战场，并且因为得到了这次战斗最大的胜果而一路上得到了许多注目礼。作为被遗忘的一群，他们的战斗力确实让很多兽人感到惊讶，尤其他们此前战斗的地方，正是那身雷霆巨响传来的方向。
　　在两位队长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的榜样下，预备队的众人也目不斜视地回到了营地，然后伤者留在帐篷里休息，其他人都被塔克拉赶出去打扫战场顺便和撒谢尔的狼人沟通感情。
　　“接下来我该干嘛呢？”塔克拉嘀咕道，虽然不是力气奇大的遗族，他的精力也足够旺盛，然后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了两个很难忽视的身影，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面瘫男，“喂，你亲戚。”
　　范天澜转头看过去，正对上墨拉维亚的视线，两人对视一会之后，又各自移开目光。
　　“之前把那个火球炸开的长矛，是他扔过来的吧。”塔克拉说，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是。”范天澜说，“你看得出来那是矛？”
　　“当然看得见。”塔克拉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眼神看他。
　　范天澜不说话了，而另一边的墨拉维亚则是叹息一声，“那个孩子是真的讨厌我啊。”
　　这不是您自己希望的么。不过精灵还是说：“我并不这么认为。”
　　墨拉维亚刷地转头看他，“真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您的孩子……”精灵说，虽然在外表年龄上这两位最多只能像兄弟，“他并不喜欢情绪外露，对曾经有过那些复杂经历的他来说，您的出现显然会令人非常意外，何况您的身份。不过术师阁下是一位非常好的教导者，在您加入预备队这件事上，术师是询问过他的意见才作出决定的，而没有人会喜欢让自己讨厌的对象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不过对您想要和这个孩子保持距离的期望来说，这样的状态反而相当合适。”
　　然后不出精灵预料地，这位龙族陛下的情绪在短暂的高昂之后就迅速地低落下去了。
　　统计战场和安置伤员之后，暮色降临到了这片草原上。虎族萨满施法引起的灰雾已经消散，整条溪流都被雾气消散之后留下的黑色粉末所污染，在目之所及的大片草场内，曾经的绿草都变成枯黄的颜色偃倒在地，没有人想踏着这块土地到另一边去。虎族萨满的巫术令人心惊，而在这位萨满背后，是虎族族长奥格所率领的七千人大军，在如今人口受限食物和部族争端而难以稳定增长的兽人帝国，这已经是一个充满威胁性的数字。
　　就算是这样，仍然不能阻挡兽人们为胜利而庆祝的欢欣。
　　“这个……他们不担心夜袭吗？”云深在那边问。
　　粗犷的歌声从帐篷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这里只有范天澜一个人，他靠在电台边，垂下视线说：“因为夜盲症。”
　　云深的语气显示出他的意外，“兽人也有夜盲？”
　　“他们也是人。”
　　“我以为体外特征不太一样，在生理上可能也会有些区别。”云深温声说，“辛苦了，你们今天都做得很好，虽然我知道之后的战斗可能才是真正的艰苦。”停顿一下之后，他说道，“运抵撒谢尔的那些……你们要在任何必要的时候使用。”
　　范天澜静了一会，然后问：“为什么？”
　　这场兽人间的战争中，云深曾经在会议上明确表示过希望不暴露他们拥有的真正武力。用于民生日常的仪器工具再强大，显示的也只是文明的先进，兽人们不太会因此联想到与此相应的军事力量，而一旦表现出来就不一样了，卧榻之侧，有此强邻，岂能安睡？这是任何一个对领土有自觉的统治者都会有的警戒心。
　　“你们才是最重要的。”云深说，“剩下的问题我来解决。”
　　而此时在兽人帝国的某处，斯卡正站在一座小坡上，看着明星初现的东方天空，喃喃道：“不知道那帮小子打得怎么样了？”


第168章 不是我方不低调，而是对手太难搞
　　高度及腰的长草摩擦着布袍，发出沙沙的声响，药师走到斯卡的背后，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你不相信你选中的人？”
　　斯卡哼了一声，“老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
　　“——就把差不多一个草原的兽人都得罪完了，所以他比你强。”药师冷静地接下他剩下的话，“何况还有术师在。”
　　想让斯卡被这么一句话噎住是不可能的，对他来说，除了某些特别恶劣的记忆，十几二十岁那段可以恣意妄为的岁月是一段非常值得纪念的青春，之后他就落入了被人管头管脚的境地，而且这辈子可以说再没有摆脱的希望了。不过——
　　“术师……”他说，“你认为他会做什么？”
　　药师想了想，“那要看那位阁下想做什么。”
　　斯卡皱起了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关于什么的？”药师问。
　　“他最好不要把事情给我搞得太大。”
　　“会比你们还大？”药师说。
　　“有吗？”难为斯卡这种年纪还能摆出无辜的表情。
　　“……”药师只有把脸扭过去。
　　帝都的五大元老总计派了五千多人前来追捕他们，不只是因为他们破坏了帝位争夺的最后决战。在斯卡带人安然脱离斗兽场之后，等候在另一处的狼人们点燃烟花，通知了守在兽皇宫殿旁的布拉兰。当血剑在殿门吸引守卫注意力的时候，修摩尔从宫顶进入大殿，在所有人的面前拿走了冰皇剑。虽然他的行为用“抢”来描述更合适，但修摩尔认为，既然他动手的时候无人阻止，那他的做法至少是不粗鲁的，至于将整座大殿都封闭其中的那些冰墙，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外面的人总能解决的。
　　这就是他们干的那一票。
　　帝位争夺最关键的两件事都被他们毁了，斗兽场的获胜者是斯卡，但他破坏了规矩，冰皇剑是新任兽皇的权力证明，而修摩尔将它拿走了。在药师至今仍然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解决随之而来的后果的时候，斯卡居然还有心情考虑远在边境的术师会不会把战争的场面闹得太大的问题。
　　回到在坡下的临时营地，在微向土坡下挖出的阴影中，篝火已经点燃，猎物也已经剥了皮架在火上，滋滋作响的油脂散发的香气引动人的食欲，尤其在所有人都疾行了一天之后。烟火和熟食的气味会引来嗅觉灵敏的犬族兽人的注意，但无论遗族还是药师都有不少方法掩盖他们经过的痕迹和留下的气味，何况目前为止，最近的追兵离他们仍然有相当一段距离。
　　“接下来，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坐在火边的黎洪问。
　　修摩尔抱着冰皇剑靠在土壁上，一副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布拉兰坐在他的身边用遗族人分给他的水壶喝水，反正这种事情用不着他考虑。
　　斯卡摸了摸下巴，“接下来，去奥格的领地。”
　　“奥格？”黎洪问。
　　“没错，”斯卡咧嘴一笑，“就是奥格。”
　　“那部落……”阿斯托，一名狼人百夫长迟疑道。
　　“在我们回去之前，该打的早该打完了，”斯卡冷笑着，“我倒是想看看，敢算计我的部落有多大的本事。”
　　“但是——”药师仍有顾虑。
　　“那就这样吧。”修摩尔开口道，“至少我能保证你们死不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在撒谢尔一行人已经决定接下来的目标时，狮族的阿比尔德长老暴怒地将食盘砸到属下的头上，陶盘砰一声碎裂飞射，残渣混着血沿着犬族兽人的头顶淌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给自己作任何辩解。犬族曾是受到萨莫尔皇帝器重的种族，在帝都也拥有一块立足之地，然而近百年来他们的地位越来越低下，和狼人相近的外形却弱得多的力量，以及容易驱使的个性使他们只能为元老家族豢养，但除了生存，他们得不到其他东西，而很多时候，他们连生存都未必能得到保证。
　　阿比尔德暴躁地在帐篷里走了几圈，“撒谢尔那群，那群亵渎者到底去了哪里！”
　　“至少五千人分了四个方向去追捕这些狼人和人类，至今还没有他们确切的行踪，”坐在一旁的豹族元老说，“是我们的人太无能还是他们太会躲藏？”
　　“我让鹰人出手，他们居然拒绝！”阿比尔德恼怒地说。
　　“鹰人不会插手这些事，他们只听兽皇的命令，然而兽皇他居然……”豹族元老叹息着说。
　　“就算他年纪大了，但殿上至少有一百个侍卫，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结果还是连——”
　　“阿比尔德！”
　　在豹族元老厉声警示下，恼怒的狮族元老才把那个不能说的字眼咽下去，转头瞪下仍然战战兢兢趴在地上的犬族族长，他一脚踹了过去，“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出去！”犬族族长捂着胸口滚出了帐篷，阿比尔德转头看向豹族元老，“接下来怎么办？兽皇‘重伤在床’，我们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那群叛逆身上，重要的是新任兽皇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决定！”
　　“人选勉强有一个，但没有‘那个’，觐见典礼如何能过去？”豹族元老说。
　　阿比尔德又在帐篷里团团转起了圈，豹族元老把原本就痛的头转过去，不让他继续折磨自己，然后狮族元老终于停了下来，他压低声音说：“无论那是谁留下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把剑而已。”
　　豹族元老本能地反驳，“什么只是，那可是萨莫尔陛下留下的……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
　　“除了常年在兽皇宫里的人，有几个人能见到‘它’？连我们在这几十年里见得最多的也只是‘它’的鞘！”阿比尔德仍然低声说，“兽皇对帝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绝对不能让撒谢尔那个侮辱了元老院，破坏了神圣的决斗，还残害了现任兽皇的逆贼踏上那个位置，这是元老院的职责！”
　　豹族元老沉默了一会。
　　“难道我们要让帝国丢脸吗，拉塞尔达有的可不仅仅是兽人！”阿比尔德加强语气说道。
　　“我明白，但元老院有六个家族，你能说服几个？”豹族元老问。
　　“除了鹰族。”阿比尔德用笃定的口吻说。
　　“还有一个问题，”豹族元老仍然愁眉不展，“无论里还是外，‘那个’都是两百多年前的巅峰时代的造物，不要说拉塞尔达，这个世界恐怕没有一个地方能做出相似的替代品。”
　　“只要看起来像就可以了。”阿比尔德冷冷地说，“我会把它交给那个红毛的人类商人处理，他必须帮我做到这件事。”
　　“你说人类？”
　　“没错。”阿比尔德说，“只要他想或者离开帝都。”
　　关于这一点，红发商人有不同的看法，不过他完全没有必要告知这些脑袋已经变得有点不清楚的兽人。决战日发生的变故让绝大多数的异域商人像受惊的鸟群一样纷纷离开帝都，作为其中相当醒目的一个，科尔森的院子里至今还没有任何动静，这可以说和围在外面的兽人士兵有点关系，却不是根本原因。
　　房间里点亮了油灯，科尔森坐在桌旁，桌面上放着一个大肚长颈的黑色瓶子，一头柔顺的亚麻色长发的侍女将匕首的刀尖刺入瓶口的木塞，啵一声打开之后，丰富细腻的泡沫从瓶口冉冉冒出。粉色的酒液被倒入手感细腻的玻璃杯，科尔森端起一杯，向对面的黑袍法师含笑示意，“我听说有一队狮人曾经离那些狼人相当接近，他们却硬生生转到了别的方向，追到一个悬崖上去？”
　　黑袍法师一声不吭地饮下这杯昂贵到普通人完全不想知道价格的起泡酒，科尔森又问：“他们遇到了什么？”
　　“财物。”黑袍法师说。
　　“黄金？”
　　黑袍法师将苍白的手放上桌面，放下几个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闪发亮的小东西，科尔森拿起其中一颗，看着这种被称为“星光”的宝石，他笑了起来，“真不错，我越来越期待见到在他们身后的那位‘术师’了，他一定是一位天才。”
　　“我也很期待。”黑袍法师说。
　　是夜，虽然被夜袭的可能性极低，仍然有预备队的队员在外巡逻，移动电台也未关闭，当那细细的沙沙声响起的时候，守在一旁的预备队员马上就跳了起来。
　　“喂？我是09，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这是是分台004，信号已收到，09你们在哪儿？”
　　“004分台，我们外派侦察组已经进入德拉草原，全队十人无减员。”
　　“你们完成任务了？”
　　“基本任务已经完成，虎族主力最迟将于明晚凌晨前抵达德拉草原，我们将自行寻找隐蔽处建立观察点。对讲机电板已经更换，还能坚持至少48个小时时间待命。”
　　“明白，你们务必小心，情报我会向上转达。”
　　然后两边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那名脸上还带着青涩痕迹的预备队队员看了一眼帐篷外，握紧拳头也压不住他激动的心情，他极力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说得很像样吧？像队长他们教的一样吧？”
　　“……居然是你小子！难怪声音这么熟！”
　　青年嘻嘻笑了起来：“我可是一直想来这么一次啊，你们在外面辛苦了，我们今天可是也干得不错的。”
　　“已经开打了？”
　　“已经打完了。”
　　“赢了？”
　　“那是当然，你们不知道……”兴奋起来就好像忘了某件事的预备队队员忍不住说了起来，直到一种熟悉的寒意爬上脖子，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队长……”


第169章 有爹能拼就要拼
　　这当然是够了。
　　冬季结束，春季的农忙期过去之后，军工作坊就照计划开始了对各种武器的仿制。迁移到矿山附近的小高炉积累的钢铁总量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吨，农具和制式冷兵器的生产消耗了其中一部分，不过这些大多是定位于外销的产品，远不能跟在热兵器制造上堪称不计成本的投入相比。穿越者基本上都有一种叫做“未雨绸缪”或者“被害妄想”的心理，云深清楚自己的劣势和拥有的优势，无论他们是不是真想偏安一隅，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很可能必须去对抗这个世界的现有规则。
　　根据范天澜佣兵时期经历过的几次代表性战争，云深制作了几份表格，用数据的方式比较了这个世界常规兵种的战斗力，也计算了法师和术师这种额外因素对战争的影响，而在预备队的训练初步展现成效之后，他和范天澜塔克拉等人在沙盘上做过几次推演，实战方面进行过两次小规模演习。从预备队提交的总结报告来看，在力量天赋者参战数少于十的情况下，配备现有条件下可生产的火力配置，以预备队现有八百五十人的战力，能在阵地战中和十倍以上的敌人进行对抗，伤亡率低于15%，如果是运动战，维持绝对优势的情报手段，这个比例还会进一步提高。
　　云深愿意的话，以聚居地现有的人口数量，预备队的规模至少还能扩大一倍，但正在进行的各项建设肯定会受到影响，在基础机械已经到位，却受限于电力和厂房进度限制不能形成规模生产的时候，预备队的规模是经过权衡妥协的结果。在这个世界身份足够的力量天赋者都有拥有私人武装的特权，虽说他们往往是将资源集中在少数精英战士身上，很少有人会为自己的领地专门成立一支军队，还是经过相对严格的军事训练，为打击己身数倍数量的敌人而建立的军队。
　　云深当初与斯卡订立的契约包括了战时同盟条款，契约双方都很清楚，假如战事发生，这批成分复杂的移民没有任何成为主力的可能，所以那些条款是建立在“术师”的力量上的。一个强有力的力量天赋者在战斗中的作用比得上一支军队，无论斯卡有多么鄙视那些假模假样的人类小法师，他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尤其是在云深已经向他证明过之后。
　　践约的机会来得比两方想象的还要早，对象也不在预料之中，人类王国的战争不知为何进入了一种不合理的平衡状态，而他们遭遇了兽人帝国内部的混乱。即使武器援助的数量算得上慷慨，在看到术师只派出了区区百人参战，而本人完全无意参与时，撒谢尔仍然有人忍不住在私下非议。对自身战力颇有自信的狼人并不认为这点人类能在战场上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真正期待的是术师的出手，在战场上出现了那个神像之后，这种想法变得尤为强烈。
　　然而那支差点被遗忘的人类小队用他们的战果回报了这些轻视。
　　直入敌阵的勇气值得尊敬，更重要的是他们选择的时期和取得的战果——虎人族长长子的尸体，仅仅付出两人重伤，七人轻伤的代价，还是在受到至少两倍虎人兵力全力追击的情况下，这点损失堪称全身而退。实力是尊严的通行证，当战术会议再度召开时，兽人们自发为这支人类小队的领导者让出了位置。
　　“奥格来了。”伯斯坐在上首说，他已经在战斗中取得了自己的部分权威，“他的军队核心是超过一千八百名的虎人战士，外围至少四千五百人的附属种族也比前天我们战胜的敌人更强壮，而且他们至少拥有两位高级萨满。”
　　“他们很强大，我们也不差，”一名狼人千夫长说，“只不过拖后腿的废物太多。”
　　这句话让帐篷里的狐族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有什么话能反驳，只有坐在伯斯身旁的阿奎那族长还是一样的冷静，“我们有多少人？”
　　“撒谢尔两千四百名战士，赫克尔一千七百名。”一名狐族百夫长低声说。
　　至少两千人的兵力差距。
　　“正面对战，我们胜算不大。”阿奎那族长说。
　　有人冷哼，但也只是哼而已，伯斯说：“撒谢尔在外的勇士和撒希尔援军都在赶来途中，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奥格部落的实力确实强大，族长奥格也是出名的狡猾善战，硬拼的话，我们没有战胜的把握。”
　　连统军的首领都这么说，一时间令众多兽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有狼人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比他们人少，我们就要认输？”
　　“撒谢尔在战场上从不后退。”灰狼基尔说。
　　塔克拉在范天澜身旁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嘴角。
　　“我的人生也从未选择过投降。”伯斯说，“我要说的是，对这样的敌人，我们不能再用简单的方式战斗。”
　　“什么意思？”不明所以的兽人问。
　　阿奎那族长将视线转向帐篷的一处，伯斯开口道：“关于这一点，最好还是由你来说明，亚尔斯兰。”
　　在兽人们各异的眼神中，黑发的青年走了出来。
　　在距此地五公里远的巨大帐篷中，虎人族长坐在榻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部属。没有包扎好的伤口散发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除了战斗的证明，更多的是来自这名年轻虎人背后纵横交错的鞭伤，这曾是他赞许过的年轻人，此时看着已经不能自控地开始颤抖的百夫长，奥格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怜悯。
　　他的心中只有沸腾的杀意。
　　他沉默到了侍卫都忍不住轻微挪动身体的时候，才终于开口道：“你的墓地不在这里。”
　　那名百夫长慢慢抬起头，低哑出声：“族长……”
　　“如果真的想赎罪，就死在战场上吧。”奥格说，“把他带给阿比利萨满。”
　　从耻辱的败仗中生还的百夫长被拖下去之后，一名长着褐色眼睛的灰发兽人走了过来，“族长。”
　　“施塔，”奥格将目光投向帐篷外，“派一队人到那边去。”
　　“是。”灰发兽人鞠躬道，“请问你的意志是——”
　　“把托格的身体送回来，我会留下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奥格说，“如果不同意，就让那个杀了他的家伙到我面前来，我和耶鲁里萨满都很想见见他。”
　　“是，我现在就去。”灰发兽人弯着腰退出去了，奥格又留在原地坐了一会，随即霍然起身，阴着脸大步走向帐篷外，一群肌肉贲张的虎人侍卫紧紧在他身后。
　　不久之后，来到伯斯和阿奎那族长面前的除了奥哥部落的使者，还有二十颗狼人的头颅。见到如此别致的礼物，伯斯的脸色也变得和此前的奥格一样难看，站在旁边的狼人和狐族鼓噪起来，伯斯握紧拳头，但阿奎那族长先他一步出声了：“原来在奥格族长的眼中，他重要的长子只有这二十个脑袋的价值？”
　　“当然不止。”灰发的獴族人皱一皱眉，用稍微带点口音的通用语回道，“族长大人非常赞赏你们的勇气，如果能将托格大人的身体奉还，以族长的慈悲，撒谢尔和赫克尔的火种都会被允许保存下来。”
　　“这可真是慈悲。”阿奎那族长冷冷地说。
　　“那是当然。”獴族人笑道，“能得到如此荣幸的部族并不多，也许您不知道，其实奥格大人一向不喜欢处理累赘。”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伯斯说，放在身侧的左手按上刀柄，锐利的锋光缓缓滑出木鞘，“奥格部落的诚意我已经收到，作为回报，我没什么可给的，除了再原样将你们的脑袋送回去——”
　　“伯斯……千夫长，杀害使者是懦弱的行为。”在感应到伯斯的杀意时，身材矮小的獴族人就连退两步，两名虎人从后斜插上来挡在他身前，几乎将他完全挡住，然后这名獴人从腰间的皮袋中拿出了一块黑色的卵状物，向着伯斯扬起手，“而且这种鲁莽会让您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是耶鲁里萨满交给我防身的，您应该不想再尝试一次百毒雾沼的雾气吧？”
　　伯斯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獴族人马上又说道：“这里有耶鲁里大人用了足足七天时间在百毒雾沼收集的毒素，足够毒死这里的上百人。”
　　“原来是这个……”有当初参与过追击的狼人咬牙道，伯斯瞪着那个躲在后面的獴族人，但在看到那人作势投出的黑卵之后，他还是停下了动作。
　　“那就给我滚！”他厉声喝道，“告诉奥格，我会记住今天的这一切，然后在战场上全部还给你们！”
　　“我是带着诚意而来的，可惜您感觉不到。”獴族人似乎确实为此感到遗憾，“我还带来了奥格大人的一份邀请，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必要了。本来在见到奥格大人真正的愤怒之前，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伯斯终究还是拔刀了，随着他的动作，一片刀光噌然出鞘，狼人们齐齐向前逼近一步，即使有雾卵作依仗，在使者队伍中的虎人也不禁变色，只有那名獴族人仍是那副表情。
　　“就我自己来说，我倒是很想看看闻名东南的撒谢尔在奥格大人面前又能如何。”獴族人说，然后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拼命吧，年轻人们。”
　　伯斯额上青筋直跳，阿奎那族长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凝重的神色，直到虎人一行远离视线，范天澜和塔克拉等人才从帐篷后转出来。塔克拉两手放在脑后，看着虎人离去的方向说：“那个老家伙好像有点意思。”
　　伯斯黑着脸转身，向他们直走过来，范天澜还是那副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的表情，也许是长相的优势，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如此平静地看过来，伯斯也冷静了一点。
　　“你应该听见了，那是奥格的挑衅。”伯斯说，“我不会回应他，一切仍然照我们计划的。”
　　“计划没有必要改动，”范天澜说，“不过我有别的看法。”
　　“什么？”伯斯一怔。
　　“我们想要那个老家伙，你们这边没有意见吧？”塔克拉在旁边说。
　　“你们想做什么？”伯斯蹙眉，“那家伙身上——”
　　“有毒？”塔克拉说，“那不是问题。”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长。
　　“责任由我承担。”范天澜说。
　　仆人归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迟并不让奥格意外，獴族人就是死在那儿也没什么可惊奇的，不在他意料中的是，和獴族人一同来到他的营帐面前的，除了狼人居然还有两三个人类，为首那个高个年轻人还是极其罕见的黑发黑眼。以人类来说，这个外表很难令人忽视的青年体型算是相当高大了，然而在一圈上身半裸的虎人环绕下，这个手脚修长的男人被对比得似乎有点纤细。
　　“遗族？”奥格用一块亚麻布慢慢地擦拭着剑刃，粗糙的布料上染着大片湿痕，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那股新鲜的血液味道。
　　“遗族。”范天澜说，“你的儿子死在我手上。”
　　帐篷中的气氛立时凝滞，奥格拭剑的动作停了下来，终于正眼看向这批人。
　　“原来是你杀了托格。”奥格一字一字地说，“为什么？”
　　“战场。”范天澜说。
　　奥格笑了，然后他站了起来，“那你一定不知道，在所有的儿子中，他最有希望继承我的地位。”
　　范天澜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如果那个虎人没有一点地位，他又何必专门杀了他？
　　“我会杀了你。”奥格说，“将你的皮整张剥下来，塞满草，挂在旗杆上做我的箭靶，肉一块一块地切下来，在炭火上烤熟，让我的儿子们一口一口吃下去，心脏则由我亲手挖出来。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会保证你还是活着的。最后我会砸碎你的骨头，将它们全都抛入大河。”
　　随着奥格阴沉的描述，似乎有什么从他身上向外弥漫而去，帐篷中的虎人也慢慢向中间聚拢，站在范天澜背后的狼人和人类纷纷作出防备的姿势，然而他们在进来之前已经被要求卸下了武器，几乎是赤手空拳，只有范天澜的视线仍然落在奥格身上。
　　“这就是你想做的？”他问。
　　“当然不仅如此。”奥格冷冷地说，下一刻他喝道，“动手，比萨里！”
　　周围的虎人立时扑了上来，环绕在奥格身周那些隐隐约约的气流顷刻间显色如扭动的粗大黑蛇，向一脚就将挡在面前的虎人踹飞，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蹂身而上的范天澜噬咬过去，当那些虚化的齿牙即将触及他的身体，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抓就握碎了这个长着七个脑袋的护身神。
　　银发都束在头巾内的墨拉维亚抬起头，看向在奥格背后显出身形的女人，穿着长袍，拿着槌形法器，从手腕到脸上都刺满了图腾的中年妇人身份特征是如此明显，墨拉维亚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战斗结束得和它的开始一样迅速，即使奥格的力量和反应速度都远超他的外表年龄，种族劣势也不可逆转。范天澜将奥格从地上提起来，他的手指很容易就能捏碎对方的喉骨，但使用匕首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帐篷中的虎人果然就此停止了攻击，看着被挟持的族长惊怒地大叫起来，比萨里萨满就站着附近，却只是瞪大眼睛，喉咙咯咯作响，人仍旧一动不动。
　　“果然是你……不对，是你们。”奥格只失态了片刻就冷静了下来，不见方才阴沉的疯狂，他斜睨身侧的黑发青年，“明明是人类，为什么插手兽人帝国的事？狼人给了你们什么？”


第170章 试探
　　范天澜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只说了一句可谓突如其来的话：“奥格部落饥荒了？”
　　奥格眼睛一眯，然后冷笑一声，“可笑的猜测！”
　　范天澜毫不动容地继续问道：“在征服撒谢尔之后，你会继续南下，去人类的领土去劫掠？”
　　奥格说：“我可不知道人类的领主什么时候这么聪明，撒谢尔的狼人又何时这么蠢了。”
　　“我要为我的主人验证他的判断。”范天澜说，“那么杀了你，奥格部落也不会停战。”
　　“我还有四个儿子。”奥格冷声说，“他们将对你追杀下去，直至末日。”
　　范天澜没有把问题继续下去，他想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他略略抬起视线，看向墨拉维亚，短暂的交换之后，他说：“那是在你死之后，现在我要离开。”
　　奥格沉默了片刻，“好。”
　　在自己的营帐中被本不重视的对手挟持堪称一种耻辱，对士气的影响也极大，奥格被这些撒谢尔的来人裹挟着，他的侍卫束手束脚地围在外面，只能跟着这些狼人和人类步步趋行。架着奥格的黑发人类沉着而灵敏，步伐一步也不曾迟疑，这名黑发青年很少看向旁侧，奥格却知道如果他的部下如果有什么举动，这名人类即刻就能反应过来，他全身上下几乎毫无破绽。
　　即使以兽人的标准，这也堪称一个强大的战士，但真正让奥格感到威胁的并不是他。虽然在几十年中他只见过那么一两个遗族人，至少他知道这个在人类中算是极为特殊的种族天生没有任何力量天赋，而再勇猛的战士也不可能抵抗千百倍的敌人。
　　真正的力量天赋者却能。
　　撒谢尔的斯卡太骄傲，容忍不了被比自己弱小的人干涉，在确定他已经和撒希尔的布拉兰离开之后，奥格认为不会有什么东西能真正阻碍自己的前进。有一批人类在去年秋季迁移至边境的消息他当然知道，但那个消息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可重视的地方，撒谢尔豢养了一群半奴隶，不过如此。
　　决定某些事情的不仅是力量，还有那些偶尔被人忽略的细节。奥格看向走在右侧的男人，在束得不算紧密的头巾下露出的发根颜色非常明亮，身材以人类来说相当高挑，理所当然的毫不强壮，肢体动作间有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中的闲适和优容，虽然对方长着一张毫无男子气概的面孔，奥格本能地知道，他强大得可怕。
　　“人类的力量天赋者，”奥格忽然说道，“你帮助狼人的理由是什么？”
　　然而那个力量天赋者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转过来，就像那些表情紧张的虎人比他更值得注意。
　　“金钱，法石，地位，庇护，还是其他？”奥格没有放松自己的视线，声音平稳的继续问道。
　　片刻之后，对方终于把脸转了过来，“抱歉，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奥格能成为族长，当然不是靠狂妄就够了的，“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力量天赋者？”
　　那个外形比奥格见过的任何人形生物都美丽的男性思忖了一下，“你说的倒也不算错。你刚才问我插手的理由？”
　　“没错。”
　　“我就是跟着过来看看，并不是特别想帮谁。”墨拉维亚说。
　　奥格讥讽地看着他，“你在战场上出手，就说明你站定了撒谢尔那一方。”
　　“常理上是这样。”墨拉维亚说，“不过我确实和那些热情的小狼犬没什么关系，我来到这里，是因为受人雇佣，为他保护某些东西。”
　　“——雇佣？”奥格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什么人？”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扣着奥格的黑发青年没有做出任何阻碍的动作，但他向前的脚步也没有片刻的停顿，奥格眼角的余光已经能见到营帐背后夕阳下的草原。
　　那个人类的力量天赋者对奥格露出一个微笑，“‘远东术师’。”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奥格说，“他从何而来，想要什么？”
　　“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来自一个非常遥远而奇妙的国度，当然他本人也非常有意思。”墨拉维亚说，“等你们打完这一场，如果你侥幸没死的话，应该会有机会见到他。”
　　奥格停下了脚步，看着墨拉维亚清澈的金色眼睛，“你确定你们能赢？”
　　墨拉维亚说：“因为我想不到他们输的理由。”
　　奥格冷笑了起来，“人类，我知道你很强，但你以为我对你们的忍让，是因为我弱小？”
　　一阵带着腥味的风忽然吹了起来，墨拉维亚侧头看向风来的方向，奥格趁此机会突然抬手抓住喉前的匕首将它往外一推，范天澜即刻横手一拉，奥格的五指连同半个手掌顷刻被切断，但他本人也在同时往前一扑，脱出了范天澜的挟制范围，黑色的卵状物同时从四方飞来，落在他们脚边后啪嚓碎裂声，浓烟般的毒雾冒了出来。
　　范天澜追击的动作随之一顿。
　　墨拉维亚仍然看着那个方向，自言自语般说道：“据说萨满在遗族的语言中被称为‘巫’？”
　　毒气升起的那一刻，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虎人也冲向众人，雾起得非常快，几乎能听见它们嘶嘶作响蔓延的声音，范天澜一甩点滴血迹都无的匕首，“蒙脸！”他短促地命令道。面对突变，狼人和人类在纷纷掏出布巾蒙到脸上，拔出方才取回的武器，同时有志一同地向前攻去。
　　被无形的力量所操纵的毒雾并未跟着这些突围者移动，因为操控者真正想攻击的对象还留在原地，范天澜匕首回鞘，抬手用三指捏住一名虎人刺来的短剑，同时右肘一抬，磕断一柄长矛的矛身，两声闷响之后，两个虎人像皮袋一样横着被砸了回去，将数名虎人砸倒在地，这份力量让一些虎人忌惮地后退，但也有一些则从旁绕过了他向他人追击而去，而就在这片刻时间里，毒雾已经漫过范天澜的胸口，继续向上蔓延。
　　令人心寒的肢体断裂声在浓雾中陆续响起，又有数个虎人肢体不全地被抛出来之后，毒气完全将范天澜和始终静立在旁的墨拉维亚都掩埋在一片浓浊的灰黑之中。
　　奥格在部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逃跑的形象极其狼狈，长着黑纹的脸上明显地发白，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去顾及他族长的威严。虽然他的手掌其实没断，腿还是好的，脊椎也没有受到重伤，但疼痛的余韵还停留在他身上，与劫后余生的恐惧一起撕扯着他的灵魂。他有多久没感受过这种东西了？只是片刻之间，他就在那个黑发人类的手下真切地看见了死亡的面孔。
　　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让前头那部分虎人停下对那几个狼人和人类的追击，那些猎物的价值并不大，他还要让他们把该传的消息传回去。浓雾在他面前翻滚着，奥格没听到中毒者应有的闷咳声和挣扎的声音，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做出突围的动作，所以他谨慎地退后，让层层的护卫挡在他面前。
　　一个穿着墨鸀长袍的壮实老者慢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仍然强壮，声音却比他的外表老了二十岁：“你太鲁莽了，奥格。”
　　“耶鲁里萨满，”对这位部落的重要支柱，奥格从来不怠慢，“没错，是我低估了他们。”
　　然后他朝耶鲁里身后看了一眼，比萨里萨满躺在远处的地面上，鲜血在她身下流淌，人一动不动，就算她现在还活着，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其实那个人类并不打算真的杀了他，只是打算把他弄残更易于控制，但大寄命术要让被守护者免于伤害，承担者就要受到更严重的攻击。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就失去了一个护身者。
　　“不完全是你的错，他们确实很特殊。”耶鲁里萨满说，“我要他们。”
　　奥格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全力支持耶鲁里的欲望，他看向那片毒雾。
　　就算被灰黑色的雾气阻隔了视线，范天澜也能听得出来，跟他一块来的那些人已经突破前方的拦截，脱离虎人的营地，奔向各自的坐骑。这个过程出奇地顺利，连预先准备的一些小玩意都没用上。虽说仍有兽人在他们背后追击，但他们的去势已定。
　　范天澜从背后慢慢抽出长刀握在手中，毒雾被限制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浓度大得连皮肤都感觉粘腻，细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抬起头，光线被如此阻隔的隐晦环境中，那些银色的发丝仍是如此明亮。
　　墨拉维亚走到他的面前，“我早就说过。”
　　范天澜偏过视线，他不太想理会他，墨拉维亚也没有过多的表情，而是以一种可以称之为冷淡的语气说道：“即使是以人类的形态，身体也堪称我们最好的武器。那位术师用人类的态度对待你，你却不该习惯依赖这些东西。”
　　站在呼吸一口就足以夺走一个人性命的沉重毒雾中，他们不仅能如常地谈话，连视力都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范天澜从以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普通人有所不同，这一点并不需要墨拉维亚强调，就算他现在除了外表，和“人类”的共同之处确实越来越少，然而云深说这并不是重要的事。
　　“所以呢？”墨拉维亚的的语气是冷淡，那范天澜的声音就是冷得掉渣了。
　　“你知道最快的解决这次战争的方式是什么，只要有我和你就足够了。只要花一点时间，不会比一个夜晚更多，把它们全干掉。”墨拉维亚说，“既然这些猫类对你和你的术师来说都是一个麻烦，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它们身上？”
　　范天澜看着墨拉维亚，后者平静地回视，这个曾自称为他的父亲，外表却只是比他稍大，和云深处于同一个年龄段的非人存在有一双非常特殊的金色眼瞳，那种瞳色在这个世界的自然中是不应有的，异质的华丽和他的外表相称，注视久了几乎令人心悸，即使预备队的年轻人接受了这位奇特的教官，却很少有人敢跟他对视，能直面他而不移开视线的，只有云深和范天澜，连塔克拉都本能地不愿意。
　　在如此色淡的眼眸中，瞳孔却仍然是黑的。眼睛是灵魂的窗口这句话在墨拉维亚身上是成立的，云深没有说过他见到了什么，范天澜知道这双眼睛的背后并不是一个“人”的意志，黑色的瞳孔的深处彷如深渊，而在这漆黑的无尽深渊之下，是超出常理的古老，暴戾而贪婪的恐怖。那是范天澜曾经接触过，被之威胁过的东西，虽然在短暂的失控之后，那种东西再度被看不见的监牢封闭了起来，但蛰伏并不意味着危险减少了多少。
　　拥有人的外表和情绪，也同时存在着异类的冷酷和暴戾，后者才更接近他的本质，而这个世界的种族太过弱小，困瘀他的固然存在，能约束他的事物却又太少。
　　范天澜看见他，就像看见未来的自己。
　　“这不是你的战争。”他说。
　　“你没有理由被束缚在这种软弱的规则下。”墨拉维亚说。
　　“我愿意。”范天澜说，“何况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墨拉维亚不应声了，这个孩子真是知道怎么打击他。所以他只有将视线转向外面，看着那群严阵以待的虎族人，冷冷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也该走了。”
　　是夜，云深接到了范天澜带领一支小队前往虎族大营探阵的报告，以四人轻伤，一人重伤的代价，他们摸到了虎族营内的地形排布，最重要的是，通过对虎族萨满的试探性攻击，他们获得了那名对他们有相当威胁的萨满的能力数据。
　　“真是冒险……”云深叹气道，将经过整理的报告归入桌面。
　　次日，已再无转圜余地的三族在广阔的草原上分营列阵，都是精锐尽出。
　　作者有话要说：补偿番外之一
　　在时空管理局浩如烟海的种族档案中，龙族类目被查阅的频率远高于其他智慧种族。不仅是因为为数稀少的高等龙族是支持着时空管理局运作的五大强力种族之一，他们在生态和进化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的特殊性也令许多研究者非常感兴趣。
　　以一般的眼光来看，高等龙族堪称得天独厚，强横到能够连续突破空间甚至时间的力量，强韧到能在黑洞和星系中心生存的躯体，在大星系时代后期，人类的智力已经达到他们自有体系的c3级的时候，作为参照对象的高等龙族平均却是s级。
　　他们几乎代表了个体进化的极致，并且仍在向更高层次前进着，为了探究这种力量，人类曾向某位高等龙族争取了一份基因，并且得到了回应。这个要求被应许得如此轻易甚至令他们感到不安，而在研究开始之后，他们知道了原因。
　　不可复制，不可传播的不定型基因……正如档案所显示的，高等龙族并不是一个能够复制的族群，他们的每个个体都是独一无二，即使是直系亲缘传承，高等龙族也往往会成长为连基因都与父母辈完全不同的生命体。虽然被称为一个种族，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却与血缘记忆都无关。有些高等龙族自出生起就强大非常，有些则平庸无比，有些孱弱可欺，有些甚至曾经是人类，以至于曾有人说所谓高等龙族不过是时空管理局对为了归纳便利而给那些大类龙族中的超凡者敷衍的一个名称。
　　墨拉维亚知道这些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那时候他宁愿自己永远不必知道。作为当代的黑龙主，他当时拥有堪称所在世界最强大的力量，然而还不够时空管理局将他列入观察对象的程度，何况他一直不擅长思考复杂的东西，即使流淌的血脉中中蕴含着非常重要的信息，他饱受娇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却让他没什么使用这些东西的必要。
　　他的兄长萨尔夫伦自认为对他的教育已经足够严格，然而被他指导着学习龙族常识和战斗技巧的毕竟不是普通的幼龙，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天真可爱，黑龙主之所以被称为黑龙主，当然不只是因为那如噩梦之夜的外表。
　　它，或者说它们是一种“本能生物”。
　　当然，至少在萨尔夫伦登位之前，除了偶尔吃些不在正常龙族食谱中的生物，墨拉维亚的表现和其他同年龄段的幼龙没有多少不同。龙族的长老们也发现了他们私底下来往的事实，虽然仍有隐忧，但看着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终究还是采取了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
　　后来在萨尔夫伦登基的典礼上，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龙王在致辞之后做了一个令众龙意外的举动，在最后的仪式之前，他违反惯例地走下了玉阶，鸀色的侍龙吃惊之余纷纷为他让开道路，然后在龙们惊诧的目光中，这位身着黑色王袍的俊美青年一直走到被挡在众多成年龙族背后的一头银蓝色的小龙面前，抬起一只手，抚上它低下来的头颅。
　　看起来有些营养过剩的小肥龙在所有龙的面前变成了一个银发金瞳的纤细少年。
　　萨尔夫伦弯腰下去抱起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
　　“他是我唯一的兄弟，墨拉维亚·仪祁，除我之外，他是龙神宫地位最高者。”
　　短暂的寂静，接着这句话在龙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然而六位长老接连出列，以鞠躬向龙王登位以来下的第一个旨意表示服从之后，纷乱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
　　萨尔夫伦带着墨拉维亚坐在王座上，看着在他们脚下数以万计不同属地和天赋的龙群为他欢呼，效果惊人的大型魔法在天空中接连引发，力量的冲击波在接近地面时被柔和的防护体系所阻拦，转变成更为炫目的光晕，在这些璀璨的光华中，蓬勃的鸀意沿着广阔的广场向四周蔓延而去。龙王以何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可以认为是未来至少数百年的时间中这位力量巅峰者的行事风格的体现。
　　守护者和复生者，日后的圣王之名即来源于此。
　　坐在他身旁的墨拉维亚抬起手，想要触摸空气中那些隐现的白色线条，它们来自那些龙群之中，在墨拉维亚面前织成细密的光带缠绕而来，萨尔夫伦握住他的手拉了下来，墨拉维亚转过头，看着身上浮出白色光晕的兄长，那些错综复杂的白色丝线在接近他的时候消失了……或者说被融合到了那层光之中。
　　“这些是什么？”
　　“一个必经仪式而已。”萨尔夫伦说，“这是我在这个位置上所见的风景，你觉得如何？”
　　墨拉维亚回头再看看那些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各种各种的目光追逐着他，连不敏感如他都感到了些许不自在，所以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的群山，紫蓝色的晴朗天空下，粉红的云层萦绕在陡峭的黑色峰顶，虽然坏消息不断从外界传来，此时的龙族领地仍然平静一如既往。看着如此晴朗美好的天气，小龙忍不住想象起翱翔之时，高空中那些强劲的气流抚过身体那种愉悦的触感。
　　“我更喜欢到上面去。”他小声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变成这种没有翅膀的模样呢？”
　　萨尔夫伦沉默了一会，漆黑的发丝沿着他笔挺的外袍滑下，也许是因为这种在龙族中绝无仅有的发色，这位年轻的王者在沉默时有种奇特的忧郁气质，绝无仅有的力量属性加上充满吸引力的外表，在他众多的倾慕者中不仅有龙族，还有一些大胆的外族。虽然以岁数来说，萨尔夫伦不过刚刚进入成年期而已，登位也显得有些仓促，但没有一头龙敢公开质疑置疑他成为龙王的力量和资格，绝大多数时候，龙们在面对他时都会遗忘他的年龄。
　　“这是一种形式。”最终萨尔夫伦这么说。
　　“形式？”墨拉维亚问。
　　“在这个世界，力量几乎等于一切。”萨尔夫伦说，“你的力量越强大，得到的就越多，这是被各个种族公认的法则。”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墨拉维亚困惑道。
　　“这是生物间的法则，而不是世界的。众所周知的是作为这个世界最强悍的种族，我们有最广阔的领地和最大的自由，与之相应的是，我们承担着与地位相当的义务。这种形态，你可以认为是一种共担责任的证明。”萨尔夫伦说，“日后某一天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帮我照看这些族人吧，不要只把他们当做食物。”
　　对那些意味含蓄的言语，当时的墨拉维亚还无法理解，不过萨尔夫伦的嘱咐他倒是记住了，虽然难免有一些小小的意见，“可是吃别的东西我会饿得很快……”
　　萨尔夫伦摸了摸他像清亮的水流一样的银发，“你真正需要的其实是能量，我会给你找到别的办法。”
　　他对墨拉维亚应许的不久之后就做到了。实际上，无论向他的兄弟还是同族，他的承诺从未落空过，作为王者，他行事几乎无可挑剔。就某方面而言，萨尔夫伦可以说为墨拉维亚代理了父母的所有职责，他照顾他，保护他，管教他，让他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一样能生存下去，而同时将他身为龙王的责任完成得接近完美，如果不喜杀伐也算是他的缺点的话。
　　他在登基那日所说的话相当于决定了身后的继任者，身为最欲望强烈的黑龙主的墨拉维亚却似乎把本能都集中在了食欲上，对萨尔夫伦毫无竞争之心，兄弟和睦在绝大部分权力结构中都不算坏事，但在某些龙看来却很不妥当。
　　“陛下，您太放任仪祁殿下了！”
　　萨尔夫伦放下手中的信卷，略略抬起头，“他闯什么祸了？”
　　“目前没有，但是您明知道他是……”红发的英俊龙族咳嗽了一声，把那个名字模模糊糊地说了出来。
　　“不用把那个名字遮遮掩掩，谢尔维斯。”萨尔夫伦说，“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面前的龙族长老吃了一惊，“您要将他公开？”
　　“墨拉维亚的力量已经快要达到临界，成熟期不会延迟太久，现在的他还能被当做普通的小龙，但黑龙主的血脉不会一直沉睡，况且这件事早已不是绝密。”萨尔夫伦说，“对我来说时机也算是恰好合适。”
　　“恰好合适？您是什么意思？”长老疑惑道，然后他瞪大了眼睛，“难道您是说……！”
　　“时间已经无多。费尔南德从南方边界传来消息，上层空洞的规模已经无法控制，大量物质正在向‘世界’外逸散，东方和西北两部的情况也不乐观。”萨尔夫伦说，和他冷静的表情相对的是那位龙族长老越来越震惊的表情，“情况恶化的速度完全超出预期，那几个家族支持不了多久，高等人族的王者已经向我发来了信函。”
　　“怎么会这样？您明明登位还不够三十年，您的双亲至少能……”
　　“事实如此。”萨尔夫伦说。
　　谢尔维斯失声了一会，“居然如此……难道是因为仪祁殿下？是他的出生严重损耗了那两位陛下的生命力！您明明应该——”
　　“最多一年后，我就要前往南方边界，从那里离开。”萨尔夫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如果你还是不能端正对墨拉维亚的态度，我会考虑撤换你，谢尔维斯。”
　　红发长老白皙的面孔上浮起一丝红色，“是我失礼了，陛下。”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置疑仪祁陛下的存在，他向座上的萨尔夫伦低下头，“但我仍然坚持我的意见，要在您之后支撑起龙族，现在的墨拉维亚殿下完全不够格！”
　　“那是因为我还在这里。”
　　“那么您更应该对他严厉，殿下如今看来和那些不晓世事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又如何能在您之后承担重任？”
　　萨尔夫伦一只手支在额侧，看着谢尔维斯长老问：“要严格到什么程度？作为幼龙，他应学的已经学完了，剩下的只有自然成长的过程，你们认为这样还不够，是否要严厉到让他因此排斥我，恐惧我，甚至憎恨我？”
　　谢尔维斯长老不语。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也不讳言，我确实能这么做，”萨尔夫伦说，“只要我做得够彻底，他会反抗，会想要夺取我的权威，报复我加之于他的一切。而由于天性中比别的龙更强的斗争心，他会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成熟起来，用自己的影子覆盖我留下的记忆，而你们会保证他能够做到这一切。”
　　谢尔维斯不能反驳年轻龙王的话，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萨尔夫伦推开案上成卷的文件和信件，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听起来颇为可行的计划，”他说，“不过只是听起来而已。作为黑龙主，墨拉维亚实现尊严的方式是非常冷酷的，这一点你们和我一样清楚，伤害他的信任，也是在摧毁他的责任。这种做法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出现第二个阿特斯维尔，而在五千年前，那位黑龙主自发前往‘世界之眼’，所为的不是职责或者责任，他将所有力量乃至躯体全部用在填补世界之眼上的直接理由，是他已经对自己的生命感到极度厌倦。但在他厌倦之前，至少有三个种族因他灭绝，大地和天空的自然平衡都因他的恣意妄为而紊乱，世界之眼因此提前出现，他的自我牺牲不过是对过去罪行的一种补偿。”
　　“但是，他也带来了三千多年的稳定……”
　　“所以，承惠于此是你们扭曲他的理由？”萨尔夫伦问，“你介意我说你们卑劣吗？”
　　谢尔维斯低下头。
　　“墨拉维亚是我唯一的弟弟。”萨尔夫伦说，“为了生下他，我的父母损耗了许多力量，这导致世界之眼上的天网强度不够，防护支撑的时间大幅缩短，这是他们的选择，由此产生的后果将由我承担，但墨拉维亚不属于你们。就算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仍然不得不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至少在此之前，我想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他看向坐下的红色龙族，“你就当做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吧。”
　　谢尔维斯看着这位年轻王者深沉的黑色双眼，只有单膝跪下去，低声说：“是，陛下。”
　　所以说墨拉维亚的性格形成，很大一部分是受萨尔夫伦的影响。黑龙主的力量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在墨拉维亚的意识中一直无足轻重，虽然萨尔夫伦表达感情的才能一点也不出色，但正如他期望的，墨拉维亚向任何一头正常的小龙一样，没有任何负担地踏入了从少年到成年的蜕变期。在这期间，萨尔夫伦收到了人族之王的第二封信件。
　　而到人族之王向萨尔夫伦发来了第三封信函的时候，出发之日已在眼前。
　　离开之前，龙王去了自己兄弟的寝宫。萨尔夫伦踏入殿门，侍龙和亲卫们都留在了殿外，他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殿堂中，沿着地面那些闪闪发亮的银蓝色路标，他在一座被磨得只剩下一半的恐兽骨架背后找到了正处于尴尬期的墨拉维亚。
　　“墨维。”萨尔夫伦轻声说。
　　墨拉维亚躲躲闪闪地露出半个脑袋，“……哥哥？”
　　“我就要离开了。”萨尔夫伦说。
　　“咦？”墨拉维亚把斑斑驳驳的半个身体都探了出来，“那，那我去送你！”
　　“不用。”萨尔夫伦说，墨拉维亚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任何龙后挪了出来，萨尔夫伦伸出手摸上他那个光光的脑袋，因为这个位置的鳞片最先被蹭掉，新鳞只长出了薄薄一层，暗灰发蒙的质感和他身上残留的那些光亮银鳞形成了鲜明对比。
　　蜕变期的小龙总是会发生很大变化，蜕鳞只是其中之一。而这个时期的小龙是没办法化形的，就是墨拉维亚也不例外，萨尔夫伦虽然手脚修长，要把那个大大的脑袋抱在怀里也有困难，所以他只是将两手放在他的头侧，在那应该长出新角的地方一边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是作为兄长最后的祝福。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自己好好地过下去。”
　　不得不说，为人长辈，总难免一种定势，他们会非常尽心地将自己认为最好的给予他们重视和保护的对象，却不太关心对方是否乐意接受这些东西。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苦心，他们总是这么想，而跟日后的墨拉维亚相比，萨尔夫伦的处理方式已经是难得的和缓轻柔。他告诉墨拉维亚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而且这件事会花他很多时间，墨拉维亚要学会习惯他不在的日子，同时接受那些长老的教导，地位和责任是相连的，他希望在将来能同样为他感到骄傲。
　　这些都不算谎言。但它们造成的伤害并不比真正的谎言轻多少。


第171章 过去发生的某些事
　　萨尔夫伦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人族之王已经等候在此。
　　尖锐的高峰直刺天空，新生的凌厉线条没有经过多少风化洗礼，如同成簇巨大无匹的棘刺矗立在世界的尽头，刀锋般的逆风从那些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发出尖利的啸鸣。飞行至此，自下而上的巨大升力已经足以将巨山龟这般的生物都托上高空，在被横削而成的峰顶平台上，众龙不得不将脚爪深深抓入坚愈钢铁的岩层，收敛羽翼，稳住身形之后才逐一化身。
　　萨尔夫伦轻轻一抖披风，淡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扩散，将族人都拢入其中，强风与啸声都被护罩隔绝在外，然后才看向前方刚刚转过身来的英伟男子。
　　“久候了，人王。”
　　“许久不见，龙王。”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金眼男子颔首应道。
　　作为这个世界最强的两个种族的领导者，他们彼此之间并不陌生，萨尔夫伦将视线转向人王身后一步之处，与人王同来的贵族之中，只有一人能站在几乎与人王并肩之地。这是一位眼神平静从容的俊美青年。
　　“我的继任者，”人王说，“亚斯塔罗斯。”
　　“初次见面，陛下之名久已耳闻。”高等人族下一任的王者对萨尔夫伦略略行礼，微笑道，“能在此时与您见面，非常荣幸。”
　　萨尔夫伦看着这名还不够五十岁，即使在高等人族中也显得非常年轻的继任者，他和人王上次会面时，这位新王者还不到十岁，不曾出现在他面前，短短数十年时间力量增长到这种程度，资质堪称十分惊人。沉吟一会之后，他对人王说：“很不错的眼光。”
　　人王的视线也在他背后扫了一圈，“你的黑龙主呢？”
　　“他在蜕鳞。”萨尔夫伦说。
　　人王哈地笑了一声，“也是个小孩子。”他的声调一转，“不过，我们的未来就属于他们了。”
　　“这是他们的责任。”萨尔夫伦说，抬眼看向面前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大空洞，明亮的星辰在深远无边的黑暗中冷酷闪耀，以他的视力，甚至能看见某些星辰之上毫无生命迹象的瘢痕，如同恶意的眼神俯瞰着这个脆弱的世界，在他背后，天空仍然呈现出晴朗夏日应有的紫蓝色，日光覆盖，植物生长，生命行走地面，像一个梦。
　　这就是世界之眼。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现实。
　　暴烈的空间之力无时无刻不在世界之外肆虐，在久远之前，这个世界仍然是稳定的，厚密的大气覆盖在大地上，季节分明，地壳坚实，各个种族在不自觉的幸福中欣欣向荣地发展着。然而蒙昧的他们还来不及触摸世界运行的法则，异变就发生了，天地剧变，那些先祖们只能颤抖着接受这一切，文明尚未发展到足够程度的他们连文字记述都没留下，只有恐惧感流传在血脉中，追寻那段历史的人不得不笼统地将那段时期称之为“大灾变”。
　　过去曾保护着这个世界的法则被撕裂了，连星辰都能移动的空间之力肆无忌惮地撕扯着外围的屏障，这个世界开始变得脆弱不稳，高等种族曾有过的愚蠢行径则加剧了这个过程。经过艰苦的努力和庞大的牺牲，他们找到了改善困境的方法，却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一代又一代地，高等种族将他们之中最强大的战士和施法者送往世界的外围，用他们的力量和生命去修补加固以黑龙主的血脉和骨架为基底的“天网”。
　　没有一个高等种族付出的牺牲是无益的，但没有谁能与阿斯特维尔曾做到的相比，而这位前任黑龙主说过“在我之后还有别的龙”，而龙族等待了数千年，墨拉维亚才出现，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杀戮同族是大罪，墨拉维亚却不曾被追究。
　　只是他现在还太年幼，承担不起任何责任。
　　冰冷的星光映在萨尔夫伦的瞳中，他不期然想起了墨拉维亚那双充满信赖和爱的金色双眼。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人王说，向他伸出了手。
　　萨尔夫伦走过去，两人并肩而立，然后同时纵身一跃，随着呼啸的强风，一道短暂而耀目的亮光闪过黑色的天际。
　　正在寝殿中为褪鳞期令龙烦恼的瘙痒四处打滚的墨拉维亚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向门口看向远处的天空，天赋的本能让他感到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发生了足以影响世界的力量变动，但他还不知道这跟他最重视的存在之间的关联。
　　萨尔夫伦离开之前作了足够的安排，龙族的内部并未因为他的离开发生什么改变，作为下一任龙王的墨拉维亚在龙神宫中仍然没有受到多少束缚，长老们将所有期待都放在他的身上，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蜕鳞终于结束的墨拉维亚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到龙神宫最高的边峰上去，望着萨尔夫伦离去的方向等待着那位王者不可能的归来。
　　没有龙告诉他真相。
　　这本该在墨拉维亚的蜕鳞期一结束就告知他，但在那身闪亮的银蓝色龙鳞全都变成浓灰近于黑的金属色之后，长老们吃惊地发现，蜕鳞的过程并未真正结束。黑龙主的外形特征是真正的纯黑，不仅体型，连外表都会发生极大改变，虽说墨拉维亚的力量已经胜过族中绝大多数的龙，然而他的外观并没有明显表现，甚至可以说，他看起来只是比之前的少年期大了一号，然后换了个体色而已。
　　这是完全不在预想中的变化，黑龙主毕竟不同常龙，而在他的情况真正稳定下来之前，长老们不愿冒任何风险将已经获得圣王之名的萨尔夫伦牺牲的消息告诉墨拉维亚。虽然以这对兄弟之间感情的深厚程度，前陛下牺牲之时仪祁殿下多少都该有所感应，他却表现得茫然无知，仍旧每天固执等待。
　　年轻的龙总是缺乏耐心的，即使墨拉维亚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等待，龙神宫中的龙却能感觉到他日益低落的情绪，在过去的任何时候，萨尔夫伦都不曾离开墨拉维亚这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过去，然后是五年过去。
　　同时期蜕鳞的龙陆陆续续完成了他们的转变，只有墨拉维亚仍是刚蜕鳞时的那副模样，不同的是那双圆而明亮的金瞳中表现出来的感情，已经从期待和思念变成了失望和孤独。
　　谢尔维斯走出龙神宫，望着边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眼中一片忧虑。
　　铜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是时候了吧？”
　　谢尔维斯沉默。
　　“我们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铜龙沉声说，“侍龙向我报告，仪祁殿下已经有离宫之意。”
　　“他不可能找到萨尔夫伦陛下……”
　　“但他已经不再信任我们。”
　　谢尔维斯笑了一声，“他从来没有信任过。”
　　铜龙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从破壳之时开始，即使我们是仪祁殿下第一眼见到的龙，他对我们也从未重视过。让它至今仍留在这里的，不是我们，而是萨尔夫伦陛下的嘱咐。如果仪祁殿下执意要离开，由谁阻止它？”谢尔维斯问。
　　“当然是——”铜龙说，然后他迟疑了。
　　“我无法阻止它。它是萨尔夫伦陛下的弟弟，作为一个王者应学习的，圣王龙已经全都教给它了。”谢尔维斯说，“只是在过去，仪祁殿下不需要使用这些东西，而现在的它需要接受现实。”
　　当心情和鳞色一样灰暗的小龙走在宽广过度的宫殿中，一条银光闪闪的龙尾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墨拉维亚先是一怔，下一刻它就扑了上去，一阵铿锵砰咚的声音过后，闻声而来的侍龙看着抱着粗尾在一旁嘶嘶抽气的蓝色巨龙和不大的脚爪下踏着几乎看不出原状的卡拉金铠的黑龙主之后，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真是尖牙利爪……”已经卸任的南界守护龙费尔南德看着自己尾巴上那一排整齐的牙洞，对这头年幼的黑龙主久闻其名的凶残终于有了直观感受。
　　墨拉维亚呸掉嘴里的铠甲碎片，仰头看着这头不速之客，虽然体型差别巨大，它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冷冷地问：“你是谁？”
　　蓝龙吃惊地看着它，“你问我是谁？”
　　“我不认识你。”墨拉维亚说。
　　“你不认识我？！”费尔南德几乎跳了起来，“我在龙神宫来来往往这么多回，陛下登位的时候我就在他左边，你的对面，你居然问我是谁？”
　　墨拉维亚看着他，慢慢眯起了眼睛，片刻之后它说：“我大概想起来了。”
　　费尔南德松了一口气，然后墨拉维亚说：“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费尔南德低头瞪着它，脚下的小龙不仅是黑龙主，也是萨尔夫伦陛下向他们托付的唯一继任者，龙神宫如今真正的主人，片刻之后，他不情不愿地说：“遵命。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舀到我的任命书。”
　　“任命书？”
　　“我在南界的职责已经结束，需要新的任命。”蓝龙说，“那是前圣王陛下留给我的……”
　　“前圣王陛下？”墨拉维亚问。
　　费尔南德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这头小龙，“就是萨尔夫伦陛下。”
　　“哥哥还活着，怎么会有称号？”
　　费尔南德看了小龙好一会，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迅速说道：“没有，我说错了！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墨拉维亚再度扑了上来，龙尾上再度传来的一股剧痛，巨大拉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他回过头，就看到小龙以阴森至极的眼神看着他。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不然我吃了你。”
　　“……陛下五年前就与人族之王一同前往‘世界之眼’修补‘天网’，如今应该已经将自身都融入了天网之中……”
　　体型庞大的铜龙向后飞了一段距离才重重坠地，在广场坚硬的青钢石面上刮出长长一道擦痕，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的铜龙瞪着天空，好一会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想要阻止仪祁殿下，然后小龙竖起了他的尾巴。腿上传来难忍的痛感，他不只是本体被抽飞，连腿骨都断了。
　　受到教训的不仅他一个。就像萨尔夫伦陛下在术法上的天赋，仪祁殿下在战斗方面也表现出了无龙能出其右的强悍，片刻之后广场上就躺了十多头成年龙，像铜龙这样的是极其幸运的轻伤，有些龙已经连呻吟都无法出声了。
　　“愚蠢。”墨拉维亚说。除了萨尔夫伦，没有龙能真正阻止它。
　　谢尔维斯踉跄着站了起来，墨拉维亚的金眸转向他，杀意闪现，“殿下，”谢尔维斯忍痛说，“如果……如果最终的结果不能如您所愿，请不要忘了回来，这里的一切，都是萨尔夫伦陛下留给您的……”
　　“我想要的，自己会舀。”说完之后墨拉维亚不再看他，展开了自己闪烁着冷光的双翅，随着啸厉的破空声，它冲上天空。
　　一个月之后，它抵达了世界之眼之下的群山，在锐利如刀尖的峰顶上，金属色的小龙仰望着空气稀薄的天空，纵横交织的力量轨道隐约可见，传来非常淡薄的它熟悉的力量气息。墨拉维亚瞪着那里，从未有过的心悸感禁锢着它的身体，陌生的热度却从血脉深处生出，它想展翅，膨胀着打开的却是它的躯体，前所未有的变化在他体内发生，金属色的鳞甲发出咔咔嚓嚓的碎裂声，短翼上的鳞片翘起，将周边的岩壁刮得成片凹陷，眼珠蒙上一层白膜，遮挡了它的视线，它想用爪子抠掉它们，锋利的爪尖却在晶膜前一个个脱落。
　　无处不在的热度蒸腾着它的意志，墨拉维亚蜷起身体，它感到痛，极其剧烈的疼痛，从出生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极度痛楚烧灼着这头被照顾着长大的小龙，淡蓝色的火焰从它身周生出，被那层火焰舔舐到的岩石发白粉化，成片脱落。
　　这是连成年巨龙都无法忍受的折磨，在这样的痛苦中，墨拉维亚的意志却依旧保持着清醒，清醒得它能看见在自己身体里苏醒过来的那个“自己”。
　　“哥哥……”破碎的低喃流出，不断重复。
　　“哥哥……萨尔……萨尔……萨尔夫伦！萨尔夫伦！！”
　　一片死寂的群山中，龙啸久久回荡。


第172章 开挂
　　奥格臂上绑着布巾，抬起手，指向对面狼人和狐族严密的阵型，“给我碾碎他们！”
　　伯斯握紧长刀，出阵之前，他最后朝人类盟友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名为亚尔斯兰的男人站在他们已经再度盖上草席的武器旁，身礀挺拔如枪，眼神平静地望向战场，伯斯回过头，纵马而去。
　　三轮箭雨齐射结束，震天的喊杀声中，冲锋在前的两阵骑兵像对涌的浪峰，狠狠地拍在了一块，如林的长枪穿透铠甲和血肉，顷刻间就有数十名各族兽人被挑下马，犬牙交错的锋线使长兵器难以施展，骑兵纷纷弃矛，近身搏杀。双方阵营的百夫长们和千夫长大声呼喝着指挥麾下，同时策马来回寻找对手奋力拼杀，兵刃的明光在灼热的阳光下闪耀，马蹄践踏大地，怒吼声和惨叫声响彻战场，血花四溅，肢体横飞间，不断有人影落马，纷杂之间，仍有生机的坠马者还未来得及重新爬起，就被或敌或友的马蹄踏中而惨死。
　　战斗只是开始，就激烈到了有些超出虎族预想的程度，连试探都免了，对手一出手就是倾尽全力，生死相争。近两千人在超过一公里的战线上混战的声势惊人，杀声远播至远处，狐族部落那些被隔绝在战场外的妇孺们纷纷走出茅屋，心惊胆战地看着战场的方向。等候出战的步卒兽人们紧握手中的武器，面色紧张地看着前方，等待着让出击的命令，守在主阵的阿奎那族长看着前方的激战，面色看起来依旧如常，握缰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胜败全看今日，而最关键的部分不是掌握在他们手中，战斗的结果全看那些人类是否能如他们所说的，一战定局。
　　奥格看着战场，一手不自觉地抚上肋下的伤口，面沉似水。昨日数百人团团包围，却连那两人中的一人都无法留下，还让他受了伤，这不仅对奥格，对他的部落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耻辱。那两个人类的力量超出他的想象，为了消灭这种威胁，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只是与他们战斗的这些狼人和少数狐族骑术及战技都十分精湛，战意更是高昂，虽然还称不上悍不畏死，短促的交锋间却与人数占据优势的虎族勇士拼了不相上下。
　　奥格本就不期待速胜，他伸手招来一名千夫长，几句之后对方领命而去，不久一队人马从旁奔出，从侧面斜插狼狐骑兵背后，阿奎那见状也即刻派出八百人前去纠缠，如果被虎族截断前锋和主营的联系，腹背受敌的前锋被他们用尽方法激起的士气就会受到极大打击。
　　但如此一来，狼狐本阵中就只剩近五百名的骑士，和步兵一样战斗经验和意志一样不足，并且力量相对狼人偏弱的狐族占了一半以上的多数。
　　奥格阵前至少还有两千人马仍在待机，未必都是主力，光是人数却足以在突破锋线之后碾压他们。兽人帝国建国不过两百余年，缺少萨莫尔皇帝这样强力而睿智的统治者，大部分权力被转至元老院手中的国家形式又渐渐变得松散，几近部落联盟，兽人大多好战却不擅长谋略，战局大多由总体实力决定，在如此平坦的地形上正面作战，从阵容和数量上就差不多能判断胜负。
　　而从昨天的试探中，奥格虽然自负，却不是一个骄傲到固执的领袖，为达目的，他不吝牺牲。
　　伯斯抬起长刀，刀背架住横扫而来的木柄狼牙棒，铁头上嵌的钉牙堪堪磕上他肩上护甲，同时手中短矛送进一个斜刺里杀来的虎人腹中，矛尖拔出带起一道血线，他侧身回转，反手横挥，切断了那名挥棒狼人的喉管。他身上的铠甲尤为完备精美，正面胸甲上还刻着一个粗粝却凶猛的狼头，不论他明显的主将身份，只要杀了他就能得到这身铠甲，这份诱惑已经足够让他的敌人滔滔不绝。
　　再度将一名强壮的豹人斩下，白色巨狼低头一合齿，生生咬下了另一名还未断气的虎人的脑袋，但附近一名狼人刚将一名虎人劈落，后颈就被重重砸中，闷声栽倒下去，伯斯抬头将目光一扫，不久之前还有三四十名狼人骑士跟随在他左右，如今已经只剩不到二十人。
　　他没有余裕对此感想什么，胜利是他们此战唯一的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片刻之后他估算出了大略的伤亡状况，举起长刀，他吼叫着让附近的狼人骑士向他靠拢。
　　正打算再派出一队骑兵的奥格发现了战场上的变化，那些狼人和狐族正在逐渐收拢，凝聚成一条相对紧实的阵线，他看着这种状况，思忖了一会。
　　已经来到他面前待命的虎人千夫长窥探着他的脸色，又将热切的眼神投向战场，用压抑不住的迫切声音低声说：“族长，他们在退……！”时机不能错过，如果那些狼族在这片刻溃散，他的出击就得不到多大战果了！
　　奥格没有马上下令，他仍旧忌惮着昨日的力量天赋者，那名黑发人类实力固然可怕，但如果没有那名银发人类给他加持了什么，光凭一个遗族不可能从耶鲁里萨满的毒雾中逃出去。但那名力量天赋者的力量也应当是有限的，一旦他胜利的大势已定，那人再出手，最多不过牺牲数百个战士就能将对方的力量消耗殆尽。
　　“德卡，你上去冲破他们！压垮他们！”
　　“是！”
　　等待已久的千骑混族骑兵像一支利矛直直插入战场，为首的高大虎人高高举起手中大刀一路劈砍过来，气势锐不可当，伯斯看着他身后奔腾而来的大队人马，策马从阵线中冲出，挥刀硬撞上那名虎人千夫长，数十骑从他身后紧随而上，阵线上露出的缺口眼看要被虎人突入，从两旁补来的狼人与他们厮杀在一块，阵线一时如波浪起伏不定，却始终维持着完整。
　　勇猛弥补不了数量上的劣势，狼狐骑士一边拼杀，一边收拢阵型缓缓后退，不断增补而来的虎族像一个巨大的磨盘，要一层层碾薄他们，直至破局。
　　身下坐骑发出嘶鸣，阿奎那族长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已经失力，计划是计划，实际的战况居然如此紧张，甚至胜过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战斗，让他的心脏不由得久违地急促勃动起来，深呼吸两口气，他转头看向那些人类所在的方向，那名银发的力量天赋者不见身影，远东术师的那位亲随还留在原地，看着眼前战局，他身边的同伴脸上已经掩饰不住紧绷神色，只有他仍是那副表情，连眉梢都不曾一动。
　　据闻这个男人曾是颇有名气的佣兵……阿奎那族长蹙紧眉头，抬手想招人过来向那些人类传话，日头已经过了一度，他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小跑的传令兵还未到达，叫做亚尔斯兰的那个男人终于动了，他略略转过一个角度，举起一只手，用他们的语言给他的部属下了命令，那些等候已久的人类纷纷弯腰揭开草帘，草帘底下发亮的钢体黑黝黝的洞口逐一显现。
　　阿奎那族长终于看到了他们一直隐藏的东西，他不知道它们的作用，但他从那些钢铁造物的礀态，那些人类的礀势和表情中，感觉到了杀气。
　　德卡千夫长的厚背铁刀已经满是缺口，但凭借体型和力量的优势，他死死压住了那名和他相斗数十回合的白毛狼人，鲜血不断沿着脸上的刀口淌下，一侧太阳穴勃勃跳动，他的脸上却满是兴奋与贪婪，这是这个战场上最大的猎物！
　　“死吧！”
　　他吼叫着猛然下压，伯斯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手上却猛然撤力，往旁一侧身，对手骤然失力，废刀斜着往下砍去，在白狼的侧腹开出一道长长血口，几乎露骨，身上早已血迹斑斑的巨狼哀叫一声，整个往前一蹿，带着伯斯和他的长刀破入敌人的胸腹间隙，刀锋破体而出，虎人双眼圆瞪，凭着最后余力直起身体，又一道冷光从旁斩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基尔！”伯斯看着高高举起对手头颅的战友，脸上刚露出半个笑容，一股痛感从肋下传来，他转头一看，是地上一名豺人从背后偷袭了他的铠甲缝隙。
　　这名豺人来迟了一步，伯斯只用两刀就杀了他。灰狼基尔舀着虎人千夫长的脑袋贴近伯斯身侧，“小心点！你累了！”他尽量压低声音说。
　　不必他特地提醒，伯斯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状况，他喘息着低头有些担忧地在白狼颈侧摸了摸，脉搏跳动得异常迅速，它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敌人看起来却像没有尽头。
　　“差不多了，我们走！”
　　又一名千夫长被杀的震慑和愤怒还来不及传播得更远，又一轮回光返照般的冲击过后，战场上的虎族们发现，对手退了！
　　不是为了整理阵型的暂时收拢，而是明明白白呈现败相的撤退！惊喜袭上这些刚才还打得异常辛苦的勇士心头，狼狐两族凶猛的战斗刚刚才获得他们的敬意和忌惮，却没能坚持更长的时间就暴露了真正的实力。
　　虽然他们的撤退仍看得出秩序，不是美味的溃退，但他们背后的大营前不过那点人马，再往后就是部落，他们还有什么力量，什么胜算？完全不必上面的头领指挥，这些喜悦的兽人们嗷嗷叫着追了过去。
　　奥格将目光从战场上移开，转头问身旁的老者：“耶鲁里萨满，还是没有发现？”
　　神色阴沉的老者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骨制法器，他没有在这个战场上找到一丝异常的力量气息，那名人类的力量天赋者如果不是完完全全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就是已经离开了这里，后一个猜测的可能性更大，但无论他还是奥格都不愿相信。
　　看着潮水般向前涌去的虎族勇士，奥格说：“无论那个人类在哪里，他已经改变不了什么，您只要保护我和您自己就够了。”
　　望着回奔的战友和他们背后密密麻麻的敌人，大营前的狼人和狐族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压低了身体，范天澜神色不动地看着慢慢拉出一条界限的两阵骑兵，开口道：“装填手准备。”
　　两两成对站在迫击炮炮架旁的队员齐齐半跪下去，打开放置一旁的弹药箱。
　　“80……60……40……30……20……过线了！”站在阵地另一边的塔克拉估算着距离，举起手，“预备——”
　　片刻之后，这两名领队同时一手下挥，短促地命令：“发射！”
　　即使事先提醒过，炮弹出膛的啸音还是在瞬间引来了附近视线的集中，但在下一刻，就几乎没什么人顾得上这里了，第一轮的八枚迫击炮以参差不齐但基本不超过十米的间隔在虎族的追兵群众接连炸响，震耳的爆炸声伴着泥土和鲜血溅起，破片飞射，残肢被高高抛到空中，气浪和声响则将不在直接杀伤范围内的兽人们掀翻在地，离炸点尚有一段距离的许多兽人的坐骑受惊不已，或人立而起或惊慌四逃的它们造成了附加的损失，连己方都不能幸免。
　　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们反应过来，随着“弹道修正——第二轮射击预备——”的声音，间隔不到15秒的第二轮射击开始，第一轮的集中炮击在虎族的追兵中清空了一块，八枚炮弹再度抛向慌乱中的兽人骑兵，再一次地血火横飞，夹着虎族兽人的惨叫和马匹凄厉的嘶鸣。从来没有遇到，也想象不到这种状况的虎族兽人混乱起来，就算有些兽人头领想到了这可能是力量天赋者的手段，但攻击的间隙太过短暂，他们根本无法将部下组织起来，无论抵抗还是撤退——
　　伯斯紧紧伏在兽亲的背上，回头神色震惊地看着背后发生的战况，随着在烈日下不断闪耀的火光，使狼人敏感的耳朵感到疼痛的剧烈炸声一片片传来，贴着狼背的他甚至感觉得到从伙伴脚下传来的震动，第一轮爆炸的时候，差点连他都被惊落，这不是事先知会就能解决的问题，他想起远东术师曾在他们的祭祀广场上施展过的手段，当时他为那人展现出来的力量心惊，但他没想过远东术师能让这些遗族在战场上重现！
　　即使知道那些密集如惊雷的炸响是己方给予的支援，后撤中的狼人和狐族还是极力奔跑，力求远离那个火狱的所在，甚至有一部分奥格部落的兽人跟着他们一起奔逃，连彼此间的敌对都顾不上。奥格勒住身下的马匹，惊怒地喊道：“是那个力量天赋者？！他在哪儿——”
　　又一轮爆炸，奥格过了一会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让他们散开！退回来！退回来！！”
　　看着战场上的乱象，塔克拉转头看向自己这边，狼人和狐族们骚动着，望向炮击阵地这边的眼神惊喜不见多少，反而是惊恐更多。塔克拉对他们露出一个绝对算不上友善的笑容，然后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手下，有点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帮弱鸟，迫击炮他们不是第一次操作，实战的手脚却比演习时还要慢，虽然后面速度提了上来，不过看这种情况，催熟他们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了。
　　八门迫击炮的八次齐射，将标准减半之后的半个基数的弹药还没用去三分之一，虎族已经抛下一地尸体，急促地后缩。
　　炮击终于暂停了，阿奎那族长耳朵里还有些回响，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的硝烟，刚才的打击……是那些只有数十人的人类做的？他们明明不是力量天赋者，到底是怎么……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视线，然后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叫做亚尔斯兰的前佣兵……远东术师手下的……远东术师！
　　全身猛然一抖，阿奎那族长清醒过来，记起了昨夜议定的计划，和自己的职责。他转回头，终于抽出了自己的剑，一夹马腹，指向前方——
　　“时机已到，向前——冲！”
　　在大营前的预备队倾巢而出时，范天澜说：“计算距离，第二波攻击预备。”
　　几乎与此同时，奥格的阵中，耶鲁里萨满用他嘶哑的声音命令道：“将所有‘勇者之心’舀出来！”


第173章 搞定
　　所有的勇者之心，听到这句话的奥格猛然转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部落萨满，对上对方不容置疑的冷酷眼神，他本想说这种程度的损失还能接受，就算对方的力量天赋者实力超乎想象，刚才的密集攻击至少也会耗掉对方一半以上的法力，即时施放的法术总不如他们能够事前准备，只要重整队伍，他们还能挽回乱势。
　　但他更清楚，这种时候应该相信谁的判断。
　　萨满的侍从在主人的呵斥下飞腿跑向后方，不久之后满脸紧张地将一捧盒子抱了出来，奥格紧急点选了数十个作战勇猛的战士，将他们全部交给耶鲁里。不去看那些勇士吞下封着虫体的猩红结晶的过程，他跨上坐骑，带着一队人马奔向混乱的战场。
　　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让马匹难以奔跑，对和自己的兽形兄弟相生相随的比斯骑士来说却不算障碍，他们本来就是撒谢尔部落中的精锐，人类盟友的攻势固然也让他们震撼，但当炮击停止，在各级队长的催促下，他们迅速逆转队形，再度高扬战刀，呼喊着冲向仍是一片混乱的虎族兽人。
　　阿奎那族长带着等候已久的那一部分骑士和步兵踏着浮土和余火紧跟在后，喊杀声一片高涨，如浪涌起伏，这股回涌的浪潮刚刚开始还有些参差不齐，慢慢就调整成了层次分明的a字形。赶到战场上收拢队伍重整士气的奥格紧绷着脸，他身边的百夫长和千夫长怒吼着驱赶手下那些神魂未定的兽人，把他们集合起来以面对对手气势汹汹的冲锋，不过这种匆忙的集结在锐气越见高涨的狼人面前，实在显得有些薄弱。
　　奥格咬紧一侧牙关，脸侧皱出深深的纹路，即使没有斯卡，这些狼人仍然是难以对付的对手，而他的部落……被太多以强凌弱的胜利娇惯太久了。
　　但接受攻守之势逆转的现实，并不意味他现在就认为自己会失败。
　　奥格铮地一声抽出腰侧装饰华丽的长刀高高举起，手上马缰一抖，喊出他已经有些陌生的语句：“部落的勇士们，跟我上！”
　　在狼人骑士们的楔尖直插向虎族阵地之时，虎族兽人们的背后发出了一阵动人心魄的吼叫，像是蕴藏着极度的痛苦，又像是满含着无尽的暴怒，当虎人侍卫接连越过奥格身旁扑向对面而来的狼人们，奥格暂缓脚步，勒马回头看向自己的大旗之下。
　　向四周急退的士兵中，像从地底长出的猛兽，比常人高出一半以上的身形接二连三升起，从十数个到数十个，一个个暗红色的巨人站了起来，力量在那些极度膨胀的肢体之下流动，炽热的阳光为它们血铜色的躯体加上一层火焰般的光晕，这些已经完全失去“人”的形容和理智的生命抬起头来，暴突在外的獠牙和血色眼珠连奥格都感到有些畏惧。
　　就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每一次奥格都会为它们感到些许不安，他仍是信仰兽神的，耶鲁里萨满的力量却似乎有些超出了神明允许的范围，不过这点不安完全不影响奥格对耶鲁里萨满的倚重，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他相信只要他们联手，就一定能取得胜利。
　　又十来个骑兵匆匆向阵前冲来，在他们身后，然后第一头“兽”迈出了脚步。追随着诱饵的气味，更多的“兽”踏着沉重的脚步跟了过来。
　　除了在阵前和狼人拼杀无力回顾的，位于后方的虎族兽人们用几乎是惊骇的目光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生物，大多数兽人本能地为它们让出了通路，一时躲避不及的就被那些兽横掌一拍，飞起远远落到他处，生死不知。不只是虎族，正在一鼓作气将阵线前推的狼人和狐族也发现了这些体型庞大的生物。
　　灰狼基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瞪着远处的红色兽形，嘶声说：“这是什么东西！”
　　“我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伯斯低声说，他回过头，看到身后数十步远的地方，狐族的族长舀起挂在鞍侧的长弓，抽箭搭弦，随即一道利芒越过他们的头顶射向正对而来的一头怪物。
　　精铁的箭尖刺中了它光亮的恶红色皮肤，却激不起它任何反应，随着它的脚步带来的震动，那支长箭轻轻一抖，随即滑落。
　　阿奎那族长皱着眉放下了弓箭，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生命，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它们只会是他们的威胁，而此时前方争斗的形式已经因为它们的出现变得僵硬。伯斯左右看了一眼，提高声音，用他已经嘶哑的声音吼道：“握紧你们的武器！是想死吗？！”
　　附近的狼人骑士纷纷惊醒，伯斯怒目四顾：“比斯骑士的无畏呢？撒谢尔的荣誉呢？我们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给我向前，无论敌人是什么！咬碎他们，踏平他们！！”
　　暂时僵住的局势再度变动起来，狼人骑士再度向前冲击，阿奎那族长也驱动着自己的族人往前压上，虎族兽人本就松动的阵型因为这突然的发力而步步后退，那些百夫长和他们手下的小头领还想维持场面，但曾经见识过那些“兽”们的残暴的他们也想避开它们前进的途径，回缩的前线顿时变得拥挤。而在一片混乱中，高举着某些东西的虎族骑士直奔而来，他们转动着手腕将它们在头上甩出一轮重影，接着骤然松手，将它们远远抛向狼人阵中。
　　灰狼举刀拍飞一只向他而来的灰色物体，然后听到了“嚓”地一声，有水滴状的东西落下，更多灰色的卵在地面或者狼爪下破碎，一些半透明的液体洒了出来，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完成任务的虎族骑士向两边退去，阿奎那族长翻身勾起一点浸入那种液体的泥土放在鼻尖，又抬头看向远处的那些红色巨兽，脸色一变，“居然是这样！”
　　“让开！让开！往两边避开它们！！”几乎同时地，阿奎那族长，灰狼基尔和伯斯向四周急促地命令。
　　挥发到空中的刺激性气体很快就顺风飘了过去，原本步伐缓慢的巨兽抬起头做出了搜寻的礀态，在一片血红中只有一点漆黑的眼瞳转动着，然后对准了对面，方才还垂在身侧的粗壮前臂落到了地面，它们弯下腰，终于从半人半兽变成了真正的兽态。
　　然后，它们开始奔跑。
　　塔克拉一手扶着炮筒微调着角度，闭起一只眼睛瞄着远方红色的靶标，一名预备队员双手舀着一枚迫击炮弹直身跪在他身侧。
　　“很好，再往旁边让让……我不比那个怪物，谁要是被炸死了，那可不是我的问题。”他这么说，脸上却一点没把握的表情都看不到。在阵地的另一头，范天澜也取代了一名炮手的位置，他们都不需要观察员，只有装填手在一旁等待着。
　　“预备……3，2，1——发射！”
　　炮弹出膛的尖啸再度响起，正在指挥部属后退的伯斯背后一紧，猛地抬头看向天空，他的视线还追不到炮弹飞行的痕迹，轰然巨响响起，不远处炸起了一束巨大的血之花，弹药接连砸向地面，间隔极短的八声爆炸连成一片，顷刻间就打出一片白地。只有一发炮弹令人惊奇地正正集中一头巨兽，其他落点不太整齐，最近的一发炸在一头巨兽身旁不远，将它整个掀飞，一只前臂以扭曲的角度折向背后。
　　高高抛起的泥土噼噼啪啪地打在伯斯的铠甲上，他抬手挡在额前，身旁的同伴用有些颤抖的，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其他感情的声音说：“是他们，那些人类……”
　　这是一次相当有冒险意味的远距打击，异变巨兽的出现让后方的炮兵阵地不得不紧急调整，在这个人为堆出的小高地上，他们虽然能看出打击效果，却不太能判断是否因为过于抵近而伤及己方人士。不过战场不允许太多的犹豫和顾虑，更重要的是发布命令的人没有什么犹豫和顾虑的理由。
　　随着毫不迟疑的指令，装填手再度装弹。
　　“3，2，1——发射！”
　　一轮又一轮的炮火收割着虎族兽人的生命，没有任何方法抵挡这种可怕袭击的兽人们恐惧地四散奔逃，而寄托了奥格期望的“兽”们在一团团火光中接连倒下，虽然恐惧早已同它们的理智一同消失，但浓烈的硝烟同样混淆了诱饵的气味，还剩下那些“兽”也茫然地奔跑起来。那些噩梦般的火焰不再紧密地追着它们，却有更多的兽人因为它们而造成伤亡。
　　“他就在那儿！就在他们背后！”奥格前所未有地对自己的萨满怒吼道：“我就看着他们把那些玩意抛过来，杀我的人！你为什么不找到他，杀了他！”
　　耶鲁里萨满的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怒色，他用阴暗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族长：“我要确定他的位置，还要用足够恶毒的手段确保他会死！”
　　“那就给我尽快！”奥格恼怒地说，“我能看到那些黑发的人类，把他们也干掉！”
　　“这算不上什么难事。”耶鲁里萨满说，他舀出一个用牛皮制成的长筒，筒上写满了只有巫毒萨满才能理解的咒文。
　　战斗开始不久就背着长枪从侧边接近虎族营地的三名预备队队员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埋伏地点，连脸上都染满草汁的他们匍匐着爬上缓坡，看向差不多两百米外的虎族营地。
　　“看那个大个子对吧？”
　　“你看他的铠甲，还有那副指手划脚的样子……”
　　“那他对面那个鸀袍子的老家伙是不是？队长说要我们尽量干掉一个穿鸀袍子的，那家伙最麻烦。”
　　“应该就是他。”
　　“动手吧！”
　　“那个什么族长打不打？”
　　“……不打。我们干掉那个老头，马上就跑，别跟这些兽人比耳朵和腿脚！”
　　耶鲁里萨满打开牛皮筒，长着尖嘴的黑色昆虫窸窸窣窣地爬出来，一只只汇聚到他的手背上，黑压压聚成一多毛多脚的一团，奥格即使早已熟悉他的手段，这副景象仍然让他有些恶心。耶鲁里萨满举起手，喃喃了一段咒语，然后用力一挥手，飞虫离体的瞬间，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奥格猛然转头，耶鲁里萨满头上爆出一团血花，往前一扑栽倒了下去。
　　作为一个擅使阴毒手段的力量天赋者，耶鲁里萨满对自己的性命一向小心爱惜，光是大寄命术的蘀身他自己就准备了两个，不过蘀身术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转移的，这个法术的发明者和使用者也完全不会去想象如何防御步枪子弹。一枚子弹打到了地上，一枚打伤了耶鲁里萨满的手臂，唯一一颗致命的子弹自斜后贯穿了他的头颅，掀开了他的半个脑壳，将红的和白的喷了奥格一身。
　　虎族后方营地发生的变故前方尚无人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炮击将虎族兽人完全打成了一团只剩下恐惧的散沙，不过狼人和狐族也同样地被死死压在原地，不要说像个梦境一样遥远的步炮协同，这些兽人还能缩在原地已经是领导者颇为出色的结果了。
　　后方的炮兵阵地却不去理会这些，聚居地眼下的火药眼下不算富余，但他们打得并不吝惜，着弹点一点点向后迫去，直逼虎族阵后。
　　日光照在众人的脊背上，隔着衣物都几乎将皮肤烤炙出滋滋的声响，汗水沿着脸侧和手臂留下，紧张盯着前方战场的预备队员们却不太顾得上。他们现在做的几乎和演习一样，演习却不会有如此真实的生死。他们的视力都很出色，在草原上已经有些扭曲的空气中，他们看得到每一次炮击中飞起的残肢断臂，和那些兽人惊惶而绝望的奔走。这种身处安全之地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容易变成隐秘而扭曲的快感，但他们性格鲜明的领队让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受这些。
　　“快！快！快！动作快！手和脚倒着长了吗？！”
　　“落点偏到哪里去了！你的目标是宰了几个自己人？！”
　　“计算，计算！我们的炮弹很多吗，给我算着用！那些家伙是活的，是会跑的！你们要看……”正在训斥的塔克拉忽然抬手抓住飞过眼前的一样东西，然后打开手看向掌心被碾成残渣的黑虫，“哪来的？”
　　又一个黑影从他眼前掠过，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一名装填手不顾职责挥手拍向自己的颈侧，塔克拉刚要开口，就发现黑虫落下的地方针口已经开始发黑。他的话硬生生扭成一句大骂，几大步迈过去按倒那名预备队员，从腿侧摸出匕首切开伤口给他放血，另一边范天澜已经在沉声命令：“所有人离开炮位，就地滚动离开！信阳，立即到营地中去将精灵找来！木山，给前阵发出信号！”
　　终于从后方接到停火信号的狼人和狐族终于喘过气来，被盟友同样逼迫的他们将憋屈都发泄到眼前的敌人身上，打落水狗不算太光荣，但在结束战斗的许多方式中，这确实是相当省力的一种。
　　虎族的兽人绝望地看着敌人成群地扑过来，有些人回头望向大营所在的方向，那些负责辎重和马匹的仆从兽人四散奔逃，营中大旗正在倾倒，西侧有一支骑兵围着谁在一路狂奔，但他们身后紧紧缀着成队的狼人骑士。他们咬上了那支骑兵的尾巴，然后一点点地，吞掉。


第174章 补完
　　精灵将手从一名预备队队员的胳膊上移开，刚才还胀得发亮的肿包已经消了下去，被毒虫叮咬过的地方只剩下发红的一片，妨害生命的毒素大部分都被拔除了。治疗结束的队员动了动臂膀，还有些僵硬的肌肉让动作显得不太自然，不过跟刚才的动弹不得比起来，疗效显而易见。
　　“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路德维斯说，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的两名队长，“接下来的时间请不要剧烈运动，饮用干净的清水，他们可能会有一些发热之类的症状，但不会持续太久。”
　　“多谢。”塔克拉说。
　　“麻烦你了。”范天澜说。
　　精灵看了他一眼，他该说自己受宠若惊吗？不过当时在炮兵阵地上的二十多人中，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毒虫的袭击，虽然他们反应迅速，还是有一半多的人不同程度地中了毒，这种状况下，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的两人就有些突出了。
　　亚尔斯兰的异常他能理解，毕竟他很有可能是那种生物，但是那个银灰发色的塔克拉……
　　一切顺利的计划最后居然发生这种变故，如果不是擅长处理毒素的精灵就守在营地中，以及事前安排得当，他们很有可能在胜利到来之时不得不遭遇非战斗减员，这对预备队来说是一个相当深刻的教训。两名队长将人集中起来，到另一处去进行战后的总结和反省。
　　精灵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帐篷，至今为止只有预备队受到了毒虫的袭击，狼人和狐族的伤员受到的都是正常的战争伤害，虽然这不属于他的义务，路德维斯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过去看一看。不过他刚走出帐篷，就遇到了正走过来的墨拉维亚。
　　“仪祁陛下。”
　　墨拉维亚对他点点头，问道：“他们受伤了？”
　　“遇到了暗算，不过并无大碍。”精灵说，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大略对他说了一遍。
　　“那个会使用巫毒法术的人类？”墨拉维亚说，“我昨天有很多机会杀了他。……那个孩子自己也有能力做到，他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精灵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回应这个问题，墨拉维亚又说道：“他说这场战争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但作为一个领导者，他不是应该选择最快的途径结束这场战争吗？”
　　精灵看着那张已经完美到非人的面孔，思忖了一会，开口道：“远东术师，云深阁下……”
　　墨拉维亚轻轻蹙起眉头，“是他的要求？”
　　精灵摇了摇头，慢慢说道：“那位阁下，虽然我确信他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但我听说从未有人见他使用过。”
　　“他能从虚空中取来不限大小和重量的物体，这是连我都做不到的。”墨拉维亚说。
　　“我说的‘使用’并不是这种意义，陛下。在我们这边的世界，力量总是与权势相连，无论拥有何种力量天赋，所有者总要将它们在人类身上能够造成的破坏表现出来，才能证明自身的特殊和强大。”精灵说，“我知道的类似事例太多，所以觉得那位阁下非常特别。”
　　将力量更多地应用于创造而不是破坏的对象墨拉维亚早就见过，不过萨尔夫伦在龙族中也只有这么一个，他在中洲游荡了这么长时间，远东术师的品性有多么罕见他当然知道。
　　“但真正让我惊奇的，是那位阁下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前进。”精灵说，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连片的帐篷之上，遥望在落日的另一边，隔着山峦和溪水，每天都发生新变化的地方，“您知道，在我们的中洲，拥有力量的人只是少数，而且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到任何力量的脉络，他们拥有的只是自己的体力和头脑，而即使在精灵之中，我们也有天生就身体孱弱，不能远行的同伴，相对那些极少数的力量天赋者和天生的贵族，大部分人类都是弱者。”
　　精灵一族的说话方式向来不肯直接，墨拉维亚看着他，等待他将核心的语意说出来。
　　“埋伏到战场旁，将擅长使用毒素的萨满击毙的是预备队中的年轻人，那是一位遗族，接触他使用的武器还不够三个月，”精灵说，“您看得到这种未来吗，陛下？云深阁下所做的，让没有任何力量天赋的人类能够通过另一种途径掌握散布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我在聚居地看见了被控制的烈火和水流，当时他们用这些制造他们需要的一切，而今天在战场上，这些年轻人将雷火扔向敌人头顶，只用一枚尖锐的金属，就使一个强有力的特殊力量天赋者毫无还手之力地死亡——”
　　他看向墨拉维亚，后者还是有点不明所以：“然后？”
　　“当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够威胁到力量天赋者的生命，那些掌握力量呼风唤雨的人将不再被敬畏。”精灵说。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可畏惧的。”墨拉维亚说，“不过对那些习惯了力量和威势的蝼蚁来说，这位术师所做的，可以说是在颠覆他们的世界？”他停顿了一下，轻声加了一句，“这倒是不错。”作为自己孩子的童年教导者，理应有这样非同寻常的道路。
　　他抬眼看向精灵，“不过，这跟不让我出手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些年轻人将在今后面对更大的战场和真正残酷的战争，如果云深阁下不停止他的脚步，他们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精灵说，“这只是一次比演习激烈一些的训练，您的插手会让战争结束得更快更容易，对他们却没有多少帮助。”
　　“……我明白了。”墨拉维亚说，然后慢慢地微笑了起来，“我曾以为这边的生活要相对平静，现在看来，未来倒是令人颇为期待。”
　　伯斯他们倒没想到自己会是别人练兵的陪衬，就那区区上百人，开什么玩笑。他们在打扫战场，清点尸体，搬动伤员，时不时有之前追击而去的勇士带回来成串的俘虏，除了那些骨头死硬的虎人大多硬抗到最后一刻，在虎族的族长被俘之后，那些奥格部落中的他族兽人就毫无战意了，狼人们将他们像羊群一样驱赶到一起，过程中居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反抗。
　　照狼人部落的规矩，战后捕获的俘虏自然成为个人所属家族的奴隶，因此草原上到处是狂奔着到处“圈羊”的狼人，不过无论他们收获多少敌人的头颅和颓废的战俘，都无法与被绑在主帐中的那名俘虏相比。
　　虽然全身上下都被绑得严严实实，身上还沾着血液和脑浆，奥格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多少失败者应有的颓丧表情，他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主座上由狼族少女上药的银发狼人。后者正倾身和旁边的灰狼同伴交谈刚收到的战果报告，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旁的红狐族长略略抬起头，一个身上带伤脸色苍白的年轻狐族弯腰在他耳旁低声说话。他们的做法已经算有风度了，帐篷里的其他狼人和狐族毫不顾忌地大声谈笑，话题来来回回都围绕着他的失败和部下的溃散。
　　不过他能忍，不代表跟他一块被绑在这里的其他虎人能忍，那几个仍不甘心失败的千夫长扭动着朝那些仇敌低咆，却只换来更大的嘲笑和更多的轻视。
　　直到又有人从帐门外走进来。充斥着整个帐篷的粗豪谈笑和嘲讽戛然而止，就像那些百夫长和千夫长们齐齐被砍了舌头。
　　奥格偏过身，看到了走进来的两个人类。
　　他们的身形并不特别壮伟，气味也不特别血腥，也不是力量天赋者，却让整座帐篷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那些狼人和狐族以掺杂着敬畏和忌惮的眼神看着黑发和银灰短发的这两名年轻的人类，伯斯和阿奎那族长也齐齐停止了交谈。
　　“亚尔斯兰，塔克拉。”阿奎那族长说。
　　那名奥格曾近距离接触过的黑发男子对阿奎那族长点点头，伯斯在主座上说，“我一直在等你们来，你们今天做得很好……他们圈出了一个蓄奴场，我让他们将捕获的俘虏都关了进去，你们有优先挑选的权力，只要不五百名奴隶，你们看中的都是属于你们的。”
　　这是只有立下极大功绩的本族勇士才能得到的奖赏，这两个人类不仅是外族，奥格在战场上也没见过他们，剩下的就是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那些给他的部属，他的“兽”，乃至他的萨满造成致命打击的，不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天赋者，而是——
　　“是你们？！”奥格死死盯着那名黑发人类，问道，声音低得像从胸腔发出的吼叫。
　　那个黑发男子只看了他一眼，反而是他身边那个神态有些轻浮的男子颇有兴趣地看向他。“这就是那个谁？”
　　“他是虎族的族长，奥格·荣光。”阿奎那族长说。
　　“真是个失败的名字。”银灰短发的人类说，“他输了，他的部落也完了。”
　　奥格刚才一直不曾动过的怒火蓬然生出，他失败了，但他的部落仍在！战败能够打击他，却不能击垮他，只要根源仍在，他就能够恢复！神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奥格将这名人类外表的每一个特征都印在自己的记忆中，“说出你的名字，人类！”
　　那个人类斜眼看着他，勾起一边嘴角，露出尖尖的犬齿，“想知道的话，你可以求我啊。”
　　奥格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
　　那名黑发人类没有理会他们的口角，他看向伯斯，用他沉静的声音开口道：“我们不需要奴隶。”
　　银发狼人迟疑了一下，“不需要奴隶？那么从奥格部落中缴获的粮食和财物……”
　　“术师希望我们能将虎族的族长带回去。”那名黑发人类说。
　　“什么？！”立时有狼人叫起来，四周立刻升起一阵私语，伯斯抬起手压下这阵骚动，看向范天澜，“术师想要虎族的族长，为什么，亚尔斯兰？”
　　“他想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塔克拉说，“我们出了那么大的力，差点把几十个人交代在那里，医师却还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就额外要求一个人不过分吧？”
　　如果真只是一个人也就算了，奥格是虎族部落的领袖，这场战争的发起者，在虎族势力盘踞的北部，他的声名之响亮连斯卡都比不上，能够击败他生俘他，对任何一个部落来说都是极大的荣誉。即使明知远东术师的助力在这场胜利中的作用，将最大的战果拱手让出也不是容易的事。
　　伯斯在沉吟，包括阿奎那族长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只有奥格看向了塔克拉，“你是说远东术师？”
　　塔克拉对他微微一笑，“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经过长久的思考之后，伯斯说：“既然是术师的要求，我同意你们将他带走。”
　　走出帐篷的塔克拉伸了个懒腰，看着西方的暮色喃喃道：“终于要回去了。也没离开多久，怎么我现在很想见到他？”
　　“恋父情节。”范天澜在一旁冷冷地说。
　　“喂！”塔克拉瞪大眼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听不懂，不过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对吧？”


第175章 龙爹的过去之长成不易
　　龙族新王与人王一同前往修补世界之眼，各地的大规模不稳迹象因此逐渐平息之后的第八年，黑龙主的恐怖之名开始在远离龙族的地方传播。
　　翱翔天际的龙族形象绝大多数种族都遥望过，那些强悍无匹的生物很少落到地表，也很少和其他种族交流，最初几乎没有什么智慧生命认得出来那是一头龙。它的形象是如此扭曲而可怕，甚至见过它的生物都总结不出一个笼统的说法以形容，直到类似的消息传播到龙族之中，一位暂代龙王职责的议事团长老带着几头龙飞越数十个高等人族贵族的领地，才从力量肆虐之后残留的气息辨认出墨拉维亚的形迹。
　　就算找到了他们未来的王，这些龙也做不了什么。
　　墨拉维亚的声名是以成千上万的性命成就的，它踏足之地，就是生命的禁地。当初在龙神宫中就没有任何龙能阻拦未长成的它离开，而感情和肉体都受到极大刺激，如今突变得几乎完全看不出过往模样，可以说已经脱离“龙”应有形象的黑龙主，只能让他们遥想起数千年前的那一位带来的梦魇。
　　在付出一死三重伤的代价之后，连拘禁都做不到的议事团长老唯有暂时退避，回到龙族与其他长老寻求遏制黑龙主的方法，对于那些生存在地面上的种族，他们只能留下警告的印记，任何位于警戒范围内的生物如果不能自行远离，死亡就是唯一的结局。
　　龙族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超然的地位，但并不是所有种族相信他们的权威，尤其位于众多物种最上层位置的高等人族，从来不缺少行事大胆的天才，甚至在从远处观摩了龙族之间的战斗之后，他仍然有自信能让那个“黑色的怪物”落入他设定的陷阱。
　　理所当然地，他的骄傲被墨拉维亚践踏得彻底，连同他的性命一起。
　　那名贵族的亲族甚至找不到一块他残留的尸骨，在殓尸的队伍回到家族的城堡之前，黑龙主已经循着那名贵族的血脉气息找上了门。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以那双残疾的双翼飞上高空中的城市，将那座已经建成超过五百年的城市连基础魔力回路都拆成碎片，整座城中的数万高等人族和其他种族都死了，而黑龙主自空中回到地面之后，仍就不减力度地继续它暴虐的行径。
　　加急报告经过层层传递，终于递到了人族的新王面前。
　　英俊的黑发青年放下报告，笑了起来。
　　“陛下！”阶下的一位公爵将手杖敲向地面，“您这是什么态度？一个家族的覆灭对您来说难道是值得愉快的事？”
　　“我很哀恸。”黄金宝座上的青年仍是略略收敛了笑意，不过也只是把嘲笑换成了礼节性微笑而已，“失去一座天空城市非常可惜……不得不将鲁德这个姓氏从觐见名录中删除，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遗憾的损失。”
　　“毫无诚意！”那名年长的公爵怒道。同样站在殿中的其他大贵族并不出声，只是以不同的目光看向座上的新王。
　　“诚意么，是需要对象来表达的，现在还有姓鲁德的人吗？”年轻得甚至能称之为年少的人王说。
　　“亚斯塔罗斯，你……！”
　　人王将身体往后一仰，视线向下看着这位留着整齐长须的大贵族，“此外，在龙族前来向我知会的时候，我已经发下敕令，要求任何人不得进入和接近那片地区。挑衅这种行为更是绝不允许，那么，是谁违背了我的命令呢？”
　　“难道鲁德伯爵死了就是应该的？”
　　“夏侯黎德·多斯拉克。”亚斯塔罗斯一个一个字地念出这位公爵的名字，声音轻而冷酷，“你的意思是，你要指导我如何做一个王？”
　　似乎有一重阴影笼罩了整座大殿，夏侯黎德公爵对上新王金色的双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片刻之后，他才勉强说道：“不敢……抱歉，陛下，是我失礼了，请您宽恕我。”
　　大部分贵族都自觉低下了头颅，亚斯塔罗斯目光慢慢扫过他们，过了一会才说：“鲁德家族的牺牲并非全无意义。”
　　“我们该怎么做，陛下？”一名伯爵问。
　　“那是由上一代的圣王龙所选中的继任者，龙族对付不了这条黑龙主。”亚斯塔罗斯说，“我也不能，不过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陛下，您的意思你是……”
　　“强者天生有处置弱者的权力，但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子民继续被屠戮，我想龙族也会体谅这一点。”亚斯塔罗斯说，“能杀了它，那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做不到，至少让它老实留在某个地方，时间……越长越好。”
　　“但是，陛下，那是黑龙主——”
　　“只有无论如何都杀不死的，我才承认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生物。”亚斯塔罗斯说，对那名贵族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现在，去把利安德尔将军叫过来吧。”
　　数月之后，费劲无数人力物力的庞大法阵终于完成，负责牵引的部队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也将黑龙主牵引到了指定的地点，在数以万计的视线中，常年在移动的森林中喷吐着烟尘和岩浆的末日火山震动着打开了一个巨大得足以陷落一座城市的裂口，将那个庞大而丑恶的生物整个吞进了炽热的岩浆之海中。亚斯塔罗斯的卫队在那道裂口旁驻守了半年，没有发现任何生物在其中挣扎的痕迹，才确认那头黑龙已经被解决，返回王城向人王述职。
　　“就这样结束了？”一名贵族忍不住询问。他知道他们为了这个陷阱做了多少准备，又填进了多少人命，但只是这样就封印了那头黑龙主，仍然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因为他也是见过那头黑龙杀戮景象的亲历者之一，他自己对他人的生命没有多少怜悯，却不能免除自己也成为蝼蚁时的恐惧。
　　亚斯塔罗斯思忖了一会，“大概吧。”他这么说，“至少我们确实要把他关上一段时间了。”
　　龙族在那个法阵完成之前已经知道了此事，正如新王所预计的，他们默许了此事，亚斯塔罗斯的卫队在移动森林中监视时，同样有龙在裂口的另一侧观察着。半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生物在无尽的岩浆之海中被烧得连残渣都不剩，哪怕是最坚硬的金属，也只会沉没到最深处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狱之中，化为沉重的流动的液体。但龙的形迹始终没有从移动森林中消失，即使那道裂口已经随着森林每年的习惯性移动而逐渐合拢。
　　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在人类这一边，记忆的自我修复已经让他们渐渐遗忘了曾给他们带来极大恐怖的那个生物，在鲁德家族曾经的航道上，另一个家族正在建设一座新的城市，黑龙主曾经摧残过的地域，新的生命也一点点覆盖了那些痕迹。各个种族依旧互相争抢领地和资源，高等人族的贵族仍然过着奢靡的勾心斗角的生活，亚斯塔罗斯的统治倒是越来越稳固，无论那些贵族对他的行事方式有什么意见，他日益强大的力量足够让他们无话可说。
　　世界进入了它的惯性轨道，曾经有一头天赋独特，宠爱幼弟的银龙，和一头被寄予了极大期望的幼龙，他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短暂得一个瞬间，对生物的记忆而言似乎也是如此，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只有生存才有被记忆的价值。
　　当世界之眼再度出现异象，时间自墨拉维亚沉入末日火山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或者应该说才二十年。在高等人族许多贵族的大事记中，那头黑龙已经被打上了死亡的标记，成为高等人族无数的荣耀之中尤为醒目的一个，虽然有些大贵族想过日后“天网”的修复问题，不过初代黑龙主之后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后来者自然也能想出应对的方式。
　　感应到那个方向瞬间出现的空间撕裂时，附近领地的领主甚至没有前往确认，就向王城发出了专用的紧急信件。


第176章 主角归来
　　云深正在翻看范天澜和塔克拉联合交上来的总结报告，他的房间里忽然传来砰一声震响，然后哗啦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倾倒下来了，云深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
　　范天澜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手里提着一截茬口断得相当整齐的木料对云深说：“床脚坏了。”
　　那张简易木床做好不到三个月，用的是去年伐下的新料。范天澜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去换一张。”
　　“……没关系。”云深说，墨拉维亚只是在上面睡了一个晚上，他还没跟天澜说这件事，而显然青年的领地意识是用不着别人提醒的，看来他对墨拉维亚的态度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善的了。这种事在机会来到之前还是顺其自然更好，云深默默回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报告上。
　　“天澜，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
　　范天澜将被他空手砍断的床脚放在墙角，走到云深对面坐下，“至少我们在东北方向的威胁已经解除，奥格部落五年内不会再有余力，他们扩张时期对临近的部落掠夺太过，要恢复原本的实力已经几乎没有可能。”
　　“不过这也暴露了我们的部分底牌。”云深说，从报告提及的某些方面看，战场上的兽人对这批火器的印象已经不是深刻能形容的了。
　　“这是必须的。”范天澜说，“强者提出的交易更容易被接受。”
　　云深手指轻点报告的纸面，“如果有一天他们因此认为我们是入侵者呢？没有人会相信，一位邻居准备远超他人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为了跟他人和平相处。”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敌人。”范天澜语气平静地说。
　　云深笑了起来，“这个理由只能说服我们自己。”
　　“这是事实。他们也有不与我们为敌的选择，”范天澜说，“那显然更容易。”
　　“这确实更容易，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发现合作的益处更明显而自愿跟我们结盟，成为利益共同体的时候，所谓的威胁反而会成为保障。也许我们需要更多手段加强和撒谢尔的关系，”说到这里，云深停顿了一下，“还有狐族。他们有什么能和我们交易的？”
　　“除了铁和煤，他们能提供的跟撒谢尔类同，有一定程度的粮食种植，产量同样很低。他们牲畜和皮毛我们需要一部分，还有药草，不过药性还未经过药师和精灵鉴定。”范天澜说预备队在这段时间里得到的资料，“可以再派一支队伍过去调查周边的资源，他们不会不合作。”
　　只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狐族现在确实不会阻止一小队人类在自己的领土上活动，不过资源勘探是一个长期过程，云深如今探查到的有一半堪称运气，隔河的另一边是否有可用资源还未可知，储备原材料基地这事不急于现在，何况他们跟狐族之间还隔着一个撒谢尔。
　　“我们先用一部分铁器去试探，再根据回应考虑下一步。”云深说，“不过河上只有浮桥维持两岸交通是个问题。”雨季不久之后就要来临，现有的三条浮桥一旦被暴涨的河水冲毁，和狐族部落的关系就要延时到明年才能发展。
　　“我们的工程队能应对这种工程吗？”范天澜问。
　　“如果是常固式的桥梁，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云深说，“但只是改善浮桥的浮式结构，加强它的主体强度，那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范天澜说：“我会和撒谢尔以及狐族的族长交涉此事。”
　　云深点点头，“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出力，顺便可以看一看日后三族合作的方式。谈判方面，我让黎洪带人和你一起去。”
　　范天澜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准备。”
　　“等等。”云深叫住他，“天澜，你们把虎族的族长安排在哪儿了？”
　　“东区六道07号。”
　　云深有些意外，虽然工程还未真正完成，不过东区的房屋确实已经可以使用了，只是地址——“那不是你们的宿舍？”
　　“那是最合适的地点。”范天澜说，“既然他现在还没有作用，就不用浪费太多人力看管。”
　　预备队的宿舍是固定有人排班留守的，确实可以兼顾看守俘虏的职责，连墨拉维亚和精灵路德维斯也住在那个方向，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到这里云深又想起一件事，“天澜，土木三组说可以给你们先装好一部分房子，这次出战的队员优先挑选，你要不要先定下来？”
　　“不需要。”范天澜马上说道，云深抬头看向他，他又低声说，“我既然是队长，就留到最后决定好了。”顿了顿，他问，“还是，我干扰你了？”
　　“没有，我以为你们也许更喜欢个人空间……”云深看向墙边那根断掉的床腿，轻咳了一声，“那个，床既然坏了，就把它修好吧。”
　　范天澜应了一声，舀起它走了出去，只有在合上门的时候，他的嘴角才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奥格想过任何自己可能遭遇的待遇，却没有这种：指定他，将他转到这个人类聚居地的远东术师将他弃置一旁，丝毫没有接见的打算。虽然作为一名俘虏，奥格受到的待遇不算好也不算好，他能住在一个单独的房间中，一日三餐虽然缺肉少荤，却也能填饱肚子，看守他的人类并不轻视他，同样也不重视他。总而言之，他没有受到什么特殊对待，但这样才令人感到焦躁。
　　奥格当然想过逃走，一路走来的地形已经被他记在脑中，他在战争中始终没受什么大伤，体力和精力都足够，加上这些人类对他的看管实在算不上特别严密。他至今没逃不是因为遥远坎坷的路途和羞耻的失败，而是在囚禁他之前，有一个黑发的人类走到他面前，“是我打死了那个用毒的老头。”
　　不等奥格说些什么，他接着说：“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那名黑发的人类舀了一块石头，放到至少三百步远的道路的另一头，伏身下去架起一根带木柄的金属长管，随着一声似曾听闻的脆响，那根管子射出了某样东西，将远处的石块击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块。然后那个人类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用他听不太习惯的通用语继续说道：“知道了吗？想走的话，我们会这样，”他做了一个手势，“把你的脑袋也嘭的一声，打碎。”
　　所以奥格只有焦躁地等待着，那名远东术师到底想如何处置他。除了打秋风的时候，他很少接触人类，他的势力从来没有到达过帝国的西南边境，知道了有一支人类迁移至此，却不知道他们之中居然有一名实力惊人的远东术师，连那名银发的力量天赋者都听命于他。
　　被拘禁在一个不大的空间，每天只有三次暂时离开的机会，这对习惯了宽广领地的虎人十分不适应，而被困于斗室那些漫长难熬的时间中，他总是抑制不住自己去回忆这次彻底的失败，闻所未闻的战斗方式……和前所未有的耻辱。
　　失败就是耻辱，只有用更多的血才能偿还。对奥格来说，骄傲已经不是一种习惯而是本能，不过他至少还没有自负到失去理智，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别人身上，然后用不停的假设来安慰自己的感情。一切都要活下去才会有可能，奥格觉得那位从未见过的远东术师应该是不打算杀了他，毕竟他们从来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被关在这里，却不会一直关下去。
　　那么，那位术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奥格想起了他来时所见的一切。
　　当时他惊异于这个人类聚居地的规模和发展程度，这支人类迁移的消息他在今年的春季得知，无论如何计算，他们抵达撒谢尔的领地并且定居下来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年，而且都是些山居部族，除了劳力没有更多的价值。虽然已知了两名力量天赋者，如果他们不带着自己的领民和骑士，又会做什么呢？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见到一座正在建设，而且已经颇具规模的人类城市。
　　大片的土地在周边被开垦种植，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整齐有序的田块中生长得密密麻麻，有些结穗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道路笔直宽阔，平坦坚实，人为的沟渠沿着路边延展，清澈的水流在其中潺潺流动，而在道路的尽头，他见到了一座巨大如同城堡的建筑，他以为那应该是远东术师的居所，从那些敞开的房间里跑出来的却是成批的人类少年和青年，甚至有为数不少的女人夹杂其中。他们朝押解着他的这些人类拥过来，跟其他等在路边的人类一同喧闹地包围了他们。
　　外形醒目的奥格同样被夹在其中，并且受到了众多视线的关注，只有那个时候他才对将他从人群中带走的人类有一丝感谢，然后他就被关了起来。
　　远东术师并不阻止他看到这一切，奥格现在也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他实在无法理解同为族长的斯卡怎么会同意一群人类就在他的部落旁边建设城市，就算在最初这几年，那些人类会照约定向他们提供粮食和其他东西，当他们建设起城防，训练好军队之后呢？一个部落和一座永久性的人类城市如何对抗？
　　除非这座城市是为撒谢尔而建的，因为斯卡也有和他一样自立为王的野心……这样的话斯卡何必再去参加帝位争夺？而且建设这样一座城市，需要的不仅仅是数以万计的奴隶，还要为数众多熟练的石匠，木匠和人类的博学者，这些不是一个部落能承担的，哪怕撒谢尔联合了撒希尔。奥格也曾经想象过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但很快就因为凑齐条件太困难而放弃。
　　或者还有一种令人不敢想象的可能，这座城市的建设其实没有得到撒谢尔的同意。“远东术师”来自远东，不属正在交战的两个人类国家任何一边的势力——这种力量天赋者理应被留在王宫中。无论那名远东术师是为何选择此地建设他的堡垒，跟撒谢尔在未来……没有丝毫可能和平相处。
　　这座城市还没完成，远东术师拥有能够远程打击对手的可怕力量，和人数稀少的军队。他未必需要力量，却应该需要一个盟友，奥格想。
　　他知道为何远东术师要将他留下，却又闲置在旁了。
　　老实说，奥格的想法作为一个高位者非常正常，甚至算得上明智，不过云深跟他注定不是一路的。如果说云深一开始冷藏奥格确实是有意而为，现在他也差不多将这位虎族族长忘到一边了。预备队的初战虽然值得纪念，但拢共不过去了几天，人数也不多，甚至比不上第二工程队拨过去给狼狐部落挖沟建墙给聚居地建设造成的影响。云深生活的重心始终放在聚居地的建设上——或者现在已经不该称之为聚居地，经过春季以来所有人几乎全无止休的日夜建设，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能够清晰看出格局的城镇，以这个世界的标准，已经完全算得上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
　　盆地的面积总计8.87平方公里，除了一条流入的水道和夏季水面面积0.75平方公里的湖泊，60%的可用土地已经初步开发，其中1500亩农业用地不同程度的种植了以粮食为主的作物，高炉，砖窑，水泥窑等设施根据区位安排在盆地边缘或者丘陵台地上，主城区则位于盆地中部偏后的位置，规划面积2.5平方公里，以建筑面积已超过10000平方米，兼做仓库的半日制学校为中心，医院，食堂，各分工部门办公室，大会议室，还有在几乎所有人心中真正核心所在的术师住所都在学校外围半环状排列，住宅区则在两翼分区排列，机械工房被安排在离发电厂相对接近的方向，与它遥遥相对的是差不多要嵌进山壁中去的军工工坊，虽然一边临水一侧靠山，为这座工坊预留的土地却和机械工房相差无几地宽敞，而在山的背后就是试验场。
　　学校和医院是最早建成，内部装修也是最完善的，不过目前的使用频率还不算很高，而云深的住所差不多是从过去被平移了一段距离，然后加了几个功能性房间，土木工程队预备队和正式挂牌的农业部都在附近，和云深的住所间以移栽的树木相隔，除了被约谈或者能直接进入的“极少数人”，很少有人会去打扰那座小白房子的清静，何况术师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那。
　　和虎族的战争就像一段插曲，在云深那张长得惊人的计划表上只占了一行位置，虎族的族长更不过是个备注。预备队的训练仍在继续，不过这次的经验也让训练形式有了些微变化，撒谢尔和赫克尔似乎有些针对虎族的计划，但已经与这边关系不大了。范天澜将大部分预备队的工作移交给塔克拉，天生的优势让他成为云深最倚重的助手，给他最近繁忙的工作以可靠的支持。
　　而云深工作日益繁多，出色的记忆力却连虎族族长都遗忘在外的原因，是发电厂的建设进度比计划超前，装机在即。
　　当云深在办公室和工地间来回往返的时候，音信许久不闻的斯卡正带着一百五十名狼人骑士埋伏在森林边缘，看着远处岗哨高企，巨木栅栏林立的部落大寨，他举起一只手，握紧成拳。
　　狼人骑士纷纷压低身体。
　　“准备好了吗，我的狼群？”斯卡金鸀色的眼睛闪着光，犬齿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跟我上！”


第177章 变化和计划
　　火焰在城寨中四处燃烧着，尸体凌乱地倒在各处，哭喊和诅咒声中，马蹄翻飞，一队又一队的虎族战士愤怒地朝部落外追去。
　　对依托广阔的森林而建的奥格部落来说，山林是他们的领地，突袭之后迅速匿入绿野之中的对手却同样地熟悉这种环境中生存和作战的技巧，虎人和狼人在蓊郁而危险的森林中追逐着，互相设下陷阱暗伏和偷袭，唯独没有正面接战。无论虎人用什么方式去刺激他们的敌人，对方宁可杀掉被俘的同伴也绝不露面。
　　当这批虎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放弃这批诱饵迅速回头，迎接他们的却是半成废墟的家园。
　　区区两百人干不掉这个人口近万的部落城寨，初次试探之后，斯卡让人带着被分散的虎人护卫在森林中兜圈子，自己则领着一百多人对奥格部落进行了真正的突袭。奥格部落已经不太坚实的防御抵挡不住凶猛的狼人骑士，斯卡不仅借风势引燃了一半以上的房屋，还找到了这个部落的一个储粮库。
　　南下虎族惨败的消息斯卡几天前就已经收到了，他当然完全不介意让奥格的教训更深刻，受到人手不足的限制，不能让成果更可观让他感到有些遗憾，不过如药师所说，他们再不回去，就得游着渡过大河了。
　　在斯卡带着他的队伍南归之时，虽然滞后于无线电，奥格惨败于撒谢尔的消息仍然迅速地朝内陆传递而去，和另一条对比鲜明的消息一起，成为兽人们最大的谈资和各部落领袖的隐忧。
　　帝都拉塞尔达的元老院已经确定了帝位争夺的结果。决战中的五名兽人三死一伤一叛逃，本应是最终胜者的狼族族长已经被元老院下令全帝国通缉，唯一还活着的虎人因此被元老们拱上了那个位置，不过由于某些原因——即将登位的新兽皇伤势太重还不方便移动什么的，典礼将延后至初雪前举行。
　　破坏两百年来兽人帝国最重要的活动，并以某些令人惊奇的手段逃离“坚铁之城”拉塞尔达的斯卡·梦魇开始声名远扬，而他的部落在族长不在的情况下，取得了对人数占优的奥格部落的盛大胜利，同时俘虏了对方的族长。其中有与邻近部落联合的原因，却也足够让其他部落重新估算撒谢尔的实力。
　　为什么撒谢尔的族长要从帝都叛逃？他明明离皇位只差一步，三死一重伤，他毫无疑问将成为唯一的胜者，而只要他登上那个位置，他的部落自然就是帝国的力量。然而如今等待登位的虎人乌达来自奥格部落，元老院也已借前往各个部落的使者之口宣扬剥夺撒谢尔族长所有称号，并预备后续征讨的决定。虽然真正的争斗还未开始，但除非撒谢尔背叛他们强大而年轻的族长，投向他们刚失败的敌人，或者斯卡·梦魇自己去死，这件事就不可能平静结束。
　　绕了一个大圈子的斯卡带着他的人开始了回归的旅途，他前方的道路注定不会是一路坦途，而兽人们关注自己的国家发生的事，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紧邻兽人帝国那两个正在发生战争的国家已经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战争似乎被某种力量所阻止，维持在一个非常僵硬的局面上。
　　与此同时，兽人帝国的雨季来了。风和雨水越过山岳平原，一路向西而去。
　　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雷声在头顶来回滚动，几乎连地面都为之颤动。瓢泼大雨将整座建设中的城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一部分工程因此暂停，人们移到宿舍或者食堂这样的大空间里修理工具和做些其他工作，而更多的年轻人则聚集在学校的教室中，用这些难得的大段时间进行学习。在现实的迫切需求和术师的鼓励下，这些隐约察触摸到了科学规律的年轻人们对各个方向的基础知识都很感兴趣，而且因为结合了实际，又照云深的建议分成了一个个互助小组，所以他们学起来的进度也很快。
　　不过假期对某些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又一声炸雷响过，陶杯中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云深一手按在桌面上，看向对面正在用原始吊葫芦进行的设备搬运，雷声也压不住紧张的指挥和喊号声，毕竟是这是重达数吨的设备，一旦失误的后果相当严重——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前几天船坞工地的土方倾覆出现了人员伤亡，之前军工那边发生了一起严重事故，一次爆炸夺走了一位实验员的生命，同时将另一位年轻人变成了终身残疾。
　　之前也出过一些意外，做好心理准备的云深能接受这种损失，但看着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依旧让人感到沉重。即使事后开了检讨会，军工坊的管理条例也做了尽可能详细的修改和补充，云深却知道，在日后，恐怕还是无法避免类似的事故，就算他们走的是前人走过的道路，云深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技术和细节的摸索仍然得让他们自己来，在这个过程中，代价终究无法避免。
　　付出并非没有回报，军工坊已经出了部分成果，而待到发电厂建成运行后，化肥厂的建设就能提上日程了。以他们目前的农业人口和耕地面积，化肥厂投产之后的粮食产量将得到可观的增长，云深的粮食储备需求才会被真正满足，甚至还能对外进行出口和交换。不过美好的前景终究是前景，云深现在要面对一个问题，由于发电厂的设备支出，他的资金已经落到的第二警戒线以下，没有余力再进行类似的规模支出了。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云深将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都委托专门公司进行处置，除了父母留下的房产，还有学长过世前两人合作投资的长期股票和债券，个人名下的公寓和汽车。在那个人重病的数月里，他不得不学着接手处理两个人的理财事务。虽然没有学长那样敏锐的洞察力，但优良的信息渠道和轻易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态让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尤其在07到08年那种狂热的气氛下，他面对飞速积累的的财富仍然选择激流勇退的清醒和冷静是很难得的。而失去最后的亲人之后，将精力完全转回工作上的他虽说退出了那个领域，仍然每年都有一部分固定收益，所以云深年纪轻轻就进入高收入人群，靠的不仅仅是父辈们的人脉和那几张证书而已。
　　云深从来没谈过恋爱，社交应酬也很少，所以工资和出差补助等收入积累起来也颇为可观，这些加起来，足够他在国内的任何地方都生活得很不错，但将它们投入到不是一穷二白而是一片空白的地区，显然就不太够了。所幸的是在机床已经到位，发电厂也即将建成之后，云深的下一步计划所需要的条件勉强算满足了。
　　看着那个大家伙终于挪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云深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阴沉的天色分不出早午，时间却已经过了饭点。把吊装组长叫过来，云深跟他谈了一会，然后大家的收拾了一下，集体到隔壁的临时食堂吃饭，云深也不例外。不过在吃完简陋的午饭后，他就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和同样被大雨阻了工期的范天澜一同走了回去。
　　就算在蓑衣下还有一层防水的塑料，云深回到住处的时候衣服还是湿了近半，将雨具挂在外间，范天澜为他推开门，云深一眼望进去就看见了那头标志性的银灰色短发。
　　坐在沙发上的塔克拉非常自然地抬起头来向云深招呼，“你回来了？”
　　云深把裤脚翻下来才走进自己的书房兼会客室，塔克拉合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他的吸收能力不及范天澜，在众人中却也算非常突出了，云深给了他教材，和空余时自由请教的权利，不过他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困惑。
　　所以云深问道：“撒谢尔那边有消息了，塔塔？”
　　“最迟十天，他们的头狼就回来了。”塔克拉说。
　　“我知道元老院对他们的追杀令，那边情况如何？”云深在他的对面坐下，“我们的人有多少损失？”
　　“差点完了一个。”塔克拉说，“不过能保命到回来，我问了尖耳朵，他说只要肺没烂就行。”
　　“你可以直接叫精灵的名字，塔塔。”
　　“又不是当着他的面。”随便给人安外号的塔克拉无所谓地说，“他们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呢，白绒绒要带队过界捞人，他让我带话，问我们去不去？”
　　云深垂下视线，思索了一会，范天澜单手托着茶盘过来，一杯热气袅袅的浅碧茶水放到云深面前，然后自己拿了一杯，茶盘递到茶几表面，塔克拉斜眼看他，拿过茶壶自己倒。
　　“这是最后一段路，也是最危险的，我们有受伤的人，就不得不去。”云深说。
　　“他们说这话可没什么好意思。”塔克拉说，“之前那仗把他们吓得够呛，过后什么都不问，可看过来那种眼神，哼哼。”
　　“那又如何？”范天澜淡淡地说，“让他们看。”
　　塔克拉咧开嘴角，“没错。”
　　云深手指沿着杯沿慢慢摩挲着，思维落到不久之后就要归来的斯卡身上。即使知道他们背后有不少为了通缉令上的领地和财富而来的追兵，也许是出于对斯卡那种表露于外的生命力的信任，云深认为他们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和奥格一战之后，“远东术师”和人类移民在狼人们眼中的形象有了极大的改变，撒谢尔现在不会因盟友表现得比想象强大就改变盟约，但他们对人类的不信任会进一步加深，如果云深想要扩大自己的原材料供应地，这种状况就不太有利了。
　　但回顾之前的局面，云深仍然认为己方的参与是必要的。而已经展现出来的力量是染了血的剑，入鞘也改变不了已造成的事实，甚至不如将这种威慑表现得更彻底，这不太符合云深的个性，却是这个世界通行的社会规则下最合适的选择，他的形象从来不是一个谈判专家，如今也没什么必要非得去改变。当然，斯卡不是会受威胁的弱者，如果自己这边太强硬，他只会反弹得更激烈，那完全不是云深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将撒谢尔的整体容纳到自己的计划中。
　　在数个月之前，这种想法还只是温水煮青蛙的长期规划，但斯卡在帝都拉塞尔达的大胆行动和虎族引起的战争像催化剂，迅速变化的局势让云深看到了路径。不仅是他，他身边这两个年轻人也看到了。
　　“药师的情况如何？”云深问。
　　“好得很，”塔克拉说，“黑毛可是自己吃亏也不会让他蹭破皮的。”
　　云深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微妙，点点头说道：“那就好。撒谢尔的提议我们接受，要派多少人，带多少装备加入接应队伍，这些事就交给你们了。”
　　塔克拉笑了起来，“交给我就行了。”
　　云深喝茶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对面眼中光芒闪动的青年，他转头问，“你的意见呢，天澜？”
　　“让他做，”范天澜没什么波澜地说，“后果由我负责。”
　　塔克拉噎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塔克拉报告了一些工作进度之后就离开了，云深又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扶着头看向淡定如常的范天澜，“天澜。”
　　将干衣服放到他手边的俊美青年闻声抬头，在这个距离上，即使同为男性，云深也觉得这种外貌十分有杀伤力。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云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我想这么做。”范天澜说。
　　“但这不合适，而且你这段时间的工作也并不轻松，我更希望你好好休息。”云深说，他自然不是敏感到察觉了范天澜对他私人生活的侵略和霸占，而是联系到他对这位青年希冀的未来，他就觉得这种相处方式不太恰当。然后他思索着换了个话题，“你最近的工作做得相当出色，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有不擅长的领域，”除了人际交往，那与其说不擅长，倒不如说是不愿意，不过其他部分的优秀足以弥补这一点，“但这种两头相顾的模式总不能持续下去，无论精力有多少，你终究只有一个人，而就眼下来说，你更倾向那一方面的工作？”
　　范天澜其实对云深关忧的事没有多少感觉，反而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要在哪方面做什么改革吗？”
　　云深点点头，“经过这一年的整合，原先的各部族基本上混合了，除非发生特别严重的事件，否则应该不会再有大的争端。基本劳动技能大部分人已经掌握，分工也细化到了一定程度，日后我们的城镇规模还会扩大，人口继续增加，到时候现在这种管理模式恐怕很难持续下去。时机合适的时候，将‘政府’和‘军队’这种机构都要组织起来。”
　　“所以要我选一个？”范天澜若有所思地问。
　　“总要确定一个方向。”云深说。
　　“发展到那种局面需要多长时间？”范天澜问。
　　“没有意外状况的话，三到五年。”云深说。
　　范天澜思考了片刻，“我会考虑。”
　　自记事以来，他还没有什么要做却做不到的事，就算是在技术领域，连云深都说过如果专注一心，假日时日他的成就也会非常可观，但他们不需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追上云深过去的世界数百年积累而成的知识体系，而他本人也没有意愿朝这个方向发展。
　　有云深就够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需要找到一个时效更长的宣告主权的方式，即使他不在这人身边，也要确保无人敢觊觎——虽然一直不愿承认身上的非凡血统，范天澜本能的思考方式仍然充分体现了龙族的某种共性。
　　然而范天澜还没决定他的手段，他的地盘上又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家伙。
　　伤势初愈的红发狐族匍匐在术师脚下，说：“请让我跟随在您身边，哪怕是以奴隶的身份。”


第178章 做人要大方
　　将他们领到术师面前的哨兵没想到这种情况，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
　　云深却神色如常，他不去看站在一旁的满眼无奈神色的阿奎那族长，看着俯首屈身跪在面前的年轻狐族，他开口道：“抬头。”
　　提拉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俯视着他的黑色双眼，不同于遗族人的无底纯黑让人有灵魂都被看穿的错觉，提拉心中一惊，差点又低下头去。
　　“你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的力量，还是只为了活下去？”云深问。
　　“因为您的力量，阁下。”提拉说，他直视着云深的眼睛，回答得毫不犹豫。
　　有人在旁边嗤笑一声，提拉没有去看是谁，真正能决定他的命运的是这位术师，他所求的也只有这位术师。
　　“看在你的父亲面上，我接受你。并且不是奴隶，而以学徒的身份。”云深说，“站起来。”
　　提拉有些吃惊，不过还是照着术师的话站了起来，那人也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阿奎那族长，“你有一个充满心计的儿子，在兽人中倒是少见。”他微微一笑，“不过对我来说却没有多少意义。”
　　阿奎那族长苦笑一声，“非常抱歉，术师阁下。”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道歉，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云策。”云深说，旁边一名外表俊朗的黑发青年应声而出，“既然是学徒，就从最底层开始，你把他带到工地上，让南山教导。”
　　“是。”云策应道，他走到提拉身边，“你跟我来。”
　　提拉略有迟疑，术师根本没问他的名字，不过犹豫只是片刻，他还是转身跟云策走了。阿奎那族长目送这个总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幼子的背影，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听见了术师的声音：“阿奎那族长，你特地造访，应该不只是为了这种小事吧？”
　　“如您所知，”阿奎那族长转过身来，“我冒昧打扰，确实是有事想跟您谈一谈。”
　　术师的神色有些不置可否，不过他还是说：“那就换个场合吧。”
　　待到狐族的族长离开术师的会客室，与同来的他人一并离开，从开荒地回来不久的云策站在房门外，伸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
　　“术师。”云策走进去，目光一动就将这个面积不算小的书房尽收眼底，跟上一次他见到的相比，似乎又增加了不少东西，“人已经送了过去，南山队长让他先从农具的使用开始。”
　　“嗯。”云深应了一声，一边抽出备忘录，“不用要求他干多长时间，五天之后就把他换到另一个岗位上。除了少数重要场所，两个月足够他基本轮换一遍了。”
　　“和我那时一样？”云策不由自主地问。
　　“不一样。”云深说，他抬眼看向这位来自神光森林的遗族青年，“你能够选择自己的方向，他却必须接受我的安排。”能跟随一位强大的力量天赋者，对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种荣耀，而以学徒的身份——至少在人类和兽人中，只有裂隙之战那样特殊的年代才出现过这样的关系。而且学徒不是学生，他们的导师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的主人，同样有决定生死的权力。
　　得到回应的云策脸上现出窘迫的神色，他不是缺乏自信的人，唯独在术师面前很难放开，“但那是兽人……您信任他们？”
　　“我们和他们还谈不上这种关系，有交易往来，并且双方都有确保契约执行的能力——至少撒谢尔的族长是可以考虑长期发展的对象。”云深说，一边拿笔，“说到这个，云策，这几个月你还过得习惯吗？”
　　“我受益匪浅。”虽然不知道术师为何问这个问题，云策还是诚恳地回答。不仅受益匪浅，说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不过分。
　　“那就好。”云深边写边说，“两年后会有精灵来接替路德维斯，你和他同行会少一些麻烦。然后不妨写一份这段时间内的学习和工作计划书，我应该能给你一些建议。”
　　云策没声了，云深停下笔，抬头看过去，对上对方震惊而又有些慌乱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术师……您是怎么……”云策勉强自己镇定下来，“您知道我要走？”
　　因为云深从来没想过他会一直留在这儿。这名青年自中央帝国的庇护地远道而来的真正目的，虽然南山和黎洪由于某种限制不能跟他直说，有参与过信使任务的范天澜在，云深大致也能分析出来部分内容。他关注这个与自己同源的民族，不过除了现在这里的这些人，对在中洲边缘生存的大多数遗族来说，他肯定是一个“外人”。而他所处的位置和一段时间内的实力也影响不了什么，这名表现出了良好的接受能力和积极的学习态度的遗族青年想学什么云深都会提供方便，对方这么吃惊反而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我听说你要将李云灵夫人的骨灰带回她真正的故乡，她当年希望见到的家族复兴，现在应该有人替她办到了吧？”云深说，“你是他们意志的继承者之一，终究是要回到中央帝国的。”
　　云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同是黑发黑眼的术师，自来到之后，无论听闻还是亲眼所见，力量和知识之外，术师温柔的性格和独特的行为方式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没想到术师早就他真正的身份，术师不仅接受了他，还给了他多少代价都换不来的帮助。
　　“请恕我冒昧，术师，您为什么……”云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如此关照我们呢？”
　　只是相似的外貌这种理由对处事冷静理智，手段实际的术师来说应该是算不上的。这个问题让云深停了一下，“原因吗？”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些事，证明一些东西。这就是我的理由。”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密集降水终于有了缓解的迹象，虽然天空看起来仍旧是湿漉漉的，远山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沿着草原走来的一行人几乎人人都脚步沉重，雨水将草原上的低平地带变成了沼泽，稍微干爽一些的地方，草甸只要受点力，就会从底下大量地渗出水来，连空气都粘腻不堪地裹在人的身周。
　　对毛发比较茂盛的生物来说，没有比这种天气更讨厌的了。尤其他们还要在没完没了的暴雨大雨和中雨中和同样没完没了的追兵战斗，狼人们普遍感到烦躁。不过这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虽然脚下的土地是属于赫克尔的，不过近月前狼狐两族将虎族的大军一举击溃的战绩不是白给的，锐气极盛的狼人骑士和狐族在领地边沿对上了那些同样劳累的追击者，除了少数红了眼的蠢兽，大部分兽人都在尝试交手几次之后就退走了。
　　至于在这之后会如何，至少斯卡现在是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想了。
　　不过前来接应的除了狼人和狐族，还有人类。甚至远在骑着坐骑赶来的兽人之前，这些狼人就看到了人类的形迹——实在是想当做看不见都不行，在阴沉沉的天幕下，那一片明亮的色彩是再明显不过的路标。
　　部族的勇士们挥着刀迎向他们背后的敌人，斯卡一抖长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那是什么玩意？”
　　他很快就看见了。十数个红黄蓝绿紫等色的巨大椭圆形球浮在空中，底下绑着的细绳分系四端，将一张担架平平吊在半空，由四个人类分别牵着跑过来，在狼人们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目光中，担架上跳下了一个负责压重的人，然后跟他们一块从拉塞尔达回来的遗族人急忙解下了他们最严重的伤员，将他放了上去。
　　这种手段不知该说是神奇还是诡异，引人注目倒是实实在在的，连战斗中的异族兽人也有不少人为此分心而倒了大霉。不过战斗没有什么需要这些人类参与的地方，所以他们在跟斯卡和药师打过招呼之后，就这样牵着浮在半空中的担架整队回去了。
　　狼人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斯卡把头砸到药师肩上，“我他x的觉得真累。”
　　药师回手拍了拍他。跟狼人们比起来，显然他的精神倒还算好。因为狼人们不会让一位药师去战斗，而他们被追杀的情况也没有预想中严重，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选择的回归路线相对隐蔽，另一方面是他们的观测手段远胜于那些还在使用眼睛和鼻子的兽人，只除了最后一段路实在无法避免和追兵正面相对，但增援的队伍非常迅速地赶到了。
　　这段经历对药师来说非常难得，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草原行走，却从来没有这一个多月来的惊心动魄。而除此之外，他也思索了一些以前不曾意识到的问题。
　　雨季是草原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虽然对大部分种族来说过量的雨水都是一种麻烦。经过赫克尔的村落时，狼人们就看到了因为战争而修葺不及，在猛烈的风雨中倒塌的茅草屋。说起来今年的雨水算是比较多的，斯卡他们终究还是没赶上雨季前期，而往年的这个时候，大河上的浮桥已经被冲得只剩下两头的断绳了，无论两岸的兽人对它们如何加固，在咆哮的大河面前，这些通道不比一条烂草绳更结实。
　　然而无论狼人的骑士还是人类的担架，无疑都是从对岸过来的。临归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中，术师也明确地对斯卡说过，过河的事无需忧虑。不过正如术师一贯的风格，在亲眼见到之前，一般人很难想象他是用何种手笔去解决问题。
　　耸立在波浪奔涌的大河边的高大立柱远比刚才玩笑般的彩色气球来得醒目。斯卡走到它们的前方，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药师站在他身边，伸手抚上面前的灰白色柱子，两人环抱的粗大柱身不知是以什么方式筑成的，微凉的坚硬的表面看得出砂子的痕迹，灰色的浆体将它们凝固成岩石般的存在，他从高高的索塔顶端和鞍上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悬在浑浊激荡的水流上，以略垂的弧度向对岸延伸的平整桥面。
　　“真是强大……”他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虽然这座在其他地方可以称之为奇观的临时桥梁实际建成正式通行还是这两天的事。
　　以现有条件，无论哪种材料的浮桥都不可能在汛期之后还存在，而各种建设方案中，只有悬索桥是有可行性，并且在短时内凑得出材料和人工完成的。架设所用的材料，其中塔柱截自原先为在山腹半地下的仓库而准备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桥面来自木材厂，以粗大铁环勾连而成的悬索需要定做，不过之前船坞煤窑等地的需求让成品的时间因为熟练的流程而缩短，工坊紧赶慢赶总算全部赶了出来，还有吊杆，锚碇和桥面系等组件，考虑到实际条件和施工难度，执行者在工程中尽可能做了不危及安全的简化，毕竟只要求人畜能够通行，载重要求不高。
　　以现代施工标准而言，在如此短暂的工期，如此落后的条件下，以这种方式完成的临时工程使用寿命会严重缩短，但能做到这种程度，施工队的效率和施工者的才干连云深都为之惊讶。而安全方面，虽说出过几次险情，因为反应及时，也没有出现什么严重后果。
　　所以连他这样内敛的性格也要对范天澜一再肯定，施工队的其他人也表现得非常出色，但在其他人的眼中，为首的范天澜已经快到非人的境界了，就某方面而言，他们的看法倒是相当接近事实。
　　连他们这些应该习惯了的人都如此，更不必说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兽人们。祖祖辈辈的困扰居然被一群人类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解决，有部分工作还是在雨季中完成的，看着那几个人类的勇士在大雨中的河面上装设吊杆，立足之地只有脚下以看起来纤细非常的绳索结成的猫道，过程连围观者都感到胆战心惊——如果说与奥格的战争让两族的兽人受到了力量的威慑，这座桥梁则是赢得了他们真正的服气和敬畏。而到了最后阶段的桥面铺装，人类却放了手，将这份工作交由两岸的两族共同完成。
　　就算这种行为让某些头脑过于灵活的兽人在背地里说是人类的虚伪，不过当撒谢尔的伯斯和赫克尔的阿奎那分别放下第一块木板，然后将它们通过固定孔紧紧绑在桥底铁索上时，两端的兽人们还是发出了同样的欢呼。
　　斯卡没有见到那副景象，却能够从部下的描述中想象得出来，那名狼人本来也颇为这件事兴奋，不过在看到族长的表情之后，他老实闭上了嘴。
　　斯卡就这么一路阴着脸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伯斯来到他的主帐外想向他报告这几个月来部落里的各种事务，却被出乎意料地挡在了外面。他从气氛中感到了些许不安，因为连药师眉间都有难以掩饰的忧色。
　　“药师，难道是元老院那边又有什么举动？”他低声问，对部落来说，恐怕最大的麻烦就是那边了。
　　“不是。”药师摇摇头，然后回头看向帐篷，换了一身装束的斯卡掀开帐门走了出来。
　　“你跟我来。”他对药师说，停了一下他又改口道，“算了，你在这里等着。”
　　留下药师，他去了电台所在的地方。
　　“我要见你。”他说。
　　“随时恭候。”远东术师从容道。


第179章 唇枪舌剑不如亲眼所见
　　斯卡伸手一推，门砰一声砸到墙上，连白灰都被震得落下一层。
　　“你在术师面前干什么！”将他引来的预备队小队长不满地低喝道。
　　斯卡对他丝毫没有理会，抬腿就跨了进去，而跟他约好会面的对象神态安然地坐在沙发上，对他气势汹汹的态度只是略一颔首，同时抬手向自己对面的座位示意。药师跟在斯卡身后进来，看到斯卡面无表情地在术师面前落座，也跟了过去。
　　预备队的小队长将们虚掩上，正打算和今天值守的另一名队员过去，却看见术师偏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出去。
　　“术师……”他又看了一眼那名狼人，迟疑了一下，对上术师的目光之后，他还是带人退了出去，将门虚掩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平安归来，斯卡族长。”云深说。
　　斯卡冷笑一声，“不是死了更你合意？”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真是浪费我长久以来的用心。”云深说。
　　“你的用心？”斯卡嗤笑，身体往后一靠，下睨的视线锋利如刀，“狡猾的人类，你的野心足够大，一个撒谢尔还不够，连狐族你都看上了？”
　　“如果我要扶持他们，程度也绝对不会超过对撒谢尔。”云深说，“当然，能抓住的东西，还是控制在自己手中更好。”
　　斯卡眯起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你倒是坦白——”
　　感觉到空气中简直是一触即发的气氛，药师一手按在斯卡绷紧的肩膀上，同时看向对面平静如常的黑发术师，他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感谢这位力量莫测的大人，对方的气度和神秘甚至曾令他暗自心折，但他忽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私地去帮助他人，尤其对那些掌握力量的存在，他们索取代价并不可怕，让人不安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多少。
　　他们这些遗族已经近乎一无所有，其实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但撒谢尔就……
　　“术师，您做的这一切，”药师低声问，“其中真意是什么？”
　　年轻的术师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了术师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到斯卡脸上，“你觉得我的城镇如何，斯卡族长？”
　　“野心勃勃的城市。”斯卡说，“不过没有城墙，你是有这样的自信，还是有别的目的我不感兴趣，但只要超过契约的范围——”周围的空气被抽去了热量，有重量般地一层层坠了下来，不仅人的皮肤感到寒意，涂了一层清漆的长几光洁的表面也立时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只要杀了你就够了。”
　　“杀了我？”黑发术师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他淡淡看了斯卡一眼，“确实，只要我死了，这里的一切差不多都要停止。没有我的存在，那些愚蠢的山民不过是些会重复劳动的奴隶。而且我不善争斗，在这个距离上，不要说你，连这位药师都有可能杀了我。”
　　斯卡冷冷看他，“你以为我会信？”
　　“从初次见面至今，无论亲眼所见还是传闻，除了借助外物，我可曾用力量去攻击过任何东西？”术师说，他用手指在茶几表面随意一抹，“如果我感到愤怒，连这张桌子都损坏不了。这就是我受到的限制，也是我最大的弱点。”
　　“这可不像向人讨饶的模样。”斯卡嘲讽。
　　“因为毫无必要。”术师说，“不能使用那种力量，我也有足够多的手段去毁灭一个人，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国家……就像我将它们建立起来一样。关于这一点，留在这里的奥格族长相比乐意和你分享他的感受。”
　　不用去看那头老蠢蛋，回来的时候他们就经过了那片坑坑洼洼的战场，就像看着术师如何将那块石头炸成碎块一样，他知道那是多么令人震撼的力量，而且这个人类最近还向他证明了一点，这种武器并非只有他这样的力量天赋者能使用，而是在普通人手中也能造成惊人的杀伤。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斯卡说，“你对撒谢尔的影响，和对红毛的算计，其实是你这样的优越人种对劣等种族的怜悯？”
　　术师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的微笑，“如果是这样，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连来到我的面前都不可能。”
　　门在这时候被叩响了，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从外面走进来，将手中那个宽而薄的黑色板块轻轻放到术师手边，然后接上一条带着金属圆端的光滑粗线。术师单手将它掀开，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中一拂而过，细小的彩色光芒闪烁着，微微的电流和风扇声在空气中震动着。
　　“很遗憾我不是一个恭顺的租借者，不过显然争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说，“我从来不认为受到药师信任的撒谢尔族长只是一个莽夫，你来到这里，没有带着你的队伍，也没有将和我交换的东西砸到我面前，就说明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可以谈的地方。或者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谈这些。”
　　他看向对面的斯卡，“接下来我们都可以再坦白点。”
　　斯卡哼了一声，跷起了腿，“这个小子，”他抬抬下巴，“跟了你多久？”
　　斯卡身上的气氛显然与之前不同了，药师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斯卡昨天的态度和之前的表现都不像伪装……至少在他们相处的这么多年里，他从没见他伪装得如此成功过，连自己都完全相信了，并且担忧不已。
　　总不至于是术师就这样说服了他吧？
　　“一年。”术师说，“正如你所见，大河上的那座桥是由他负责的。虽然拥有如此天分的珍贵人才我手中也不过这么一个，不过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完成这个工程。”
　　药师一怔，斯卡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有点莫测地看着对面术师背后瘫着一张脸的青年。这时候术师轻轻一推，就将他面前的那个东西朝他们转了过来，这是一个只看外形就知道它的复杂和难搞的造物，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显示的不断更换的图像。
　　斯卡盯着看了一会，然后问，“这是什么玩意？”
　　“城市设计图。”术师说。
　　药师只能从部分图像中辨认出一些建筑的轮廓，更多的就力不从心了，连他都是如此，更不必说向来喜欢将复杂的事物用简单的方式解决的狼人，于是他随后就听到斯卡语气不善地说，“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当然不是。”术师说，“你在外面见到的，是这座城市的雏形，当它真正完成的时候，将是一座能够容纳五万人口，粮食基本上能够自足，有工业基本生产能力和一定自保力量的庞大组织。这就是为什么除了撒谢尔，我还需要赫克尔。”
　　黑发的术师确实作出了坦白的态度，但他所坦白的，和斯卡想象过的……他看向对面的远东术师，“你这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云深将笔记本转回来，合上了顶盖，“完全不必离开这座河谷，也不用任何流血手段，我就能完成对你们的侵略，不会有谁因此憎恨我，甚至相反地，如那些留在这里的奴隶那样，他们会感激我，奉我如神明。”
　　“神明？”斯卡扯了扯嘴角，这名术师比他冷静自制的外表危险和狂妄得多。即使斯卡对自己的部民有信心，如果他容忍术师将计划进行下去，当这座城市完成，向投奔而来的人类甚至流量兽人打开大门，那么远东术师所说的就是可见的未来。而五万人口虽然算不上大城，也已经远远超过撒谢尔和赫克尔加起来的总人数，“同时也是我们帝国的敌人。如果你注定在将来成为威胁，就算背约将那群豺狗引过来，我也不会让你真的完成它。”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如果你是这样的领袖，我就不会选择停留在这里。而敌人——我想撒谢尔现在不会比我更少。”
　　斯卡这几个月干的事，可不是象征性妥协一下就能解决的。斯卡还不至于看不到这一点，虽然他没什么可后悔的，对方这种话听起来也不怎么爽快，“把你推出去喂饱他们就行了，”他恶意地看着云深，“你觉得呢？”
　　“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介意顺手接收撒谢尔。”云深淡定道。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做给我看？”
　　“在我的计划中，这至少是三年之后才会考虑到的事，到时候的谈判会比现在容易得多，只能说你出乎了我的意料。”云深说，接着他换了一个话题，“撒谢尔是住在帐篷中的部落，你们和赫克尔有相似的条件，却不像他们一样居住在茅草屋中，不仅仅是因为部落传统和便于移动吧？别的季节不提，撒谢尔的冬季未必比这里更乐观。”
　　“要建造一座城市，你需要的材料……”斯卡没管云深的话题，他本想说要建这么一座城，需要的材料和人力可不是说说就能变得出来的，如果撒谢尔停止……然后他就发现除了人口和铜，好像术师并没有向他们特别要求过交换什么东西，这一小块地方产出的东西就够他搞出眼下的规模了，至于赫克尔那边，术师应该还是刚刚伸手（却已经为这个唰地给他们弄出了一座桥）。
　　除非撒谢尔首先毁约，否则他们阻止不了什么。
　　他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打算给我的部落建造一个差不多的定居地？先不管我想不想要，你又想跟我们交换什么？”
　　“我需要撒谢尔。”云深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的狼人，“不是作为撒谢尔的附属，而是同盟。”
　　药师不由自主地看向术师，斯卡说：“怎么，我们之前就不是吗？”
　　“在我看来还不够，你不会向我们敞开你的领地，我也不会让你接触到这座城镇真正的核心，充其量不过互相防备的邻居。原本这种相处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好，和兽人帝国比起来，我更愿意向人类王国的方向发展，如果我不是很快就意识到了某些问题。”云深说，“青金和黑石两个王国背后是中央帝国的触角，我不愿意跟那样的对象打交道，而奥格部落的南下也让我发现，我的背后同样不怎么安全。虽然解决了这一次的危机，下一次似乎又在眼前。”
　　斯卡双手环在胸前，语气平静地回应：“但我听到的意思，更像是你想要吞并我的部落。”
　　“我掌握的人口不足万，而且大多数是不会战斗的农人和工人，战争从来不符合我的利益。”就算这个世界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出身，工人阶级的战斗力更是向来可观，云深的语气中也听不出丝毫的不自然，“所以我将未来这座城市一半的居住权和决策权换取和撒谢尔新的同盟，你认为这个条件如何？”
　　药师震惊地看着术师，斯卡却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问道：“你的诚意是什么？”
　　“这方面的话，”云深说，“就要你们自己来看一看了。”
　　他姿态从容地站了起来，“请。”
　　没有转过这个山口之前，只是见到那座烟囱冒出来的顶端，药师完全想象不到它的背后居然有这样的一群庞然大物，从高大的栅栏顶端轻易就能望见到冷凝塔标志性的双曲弧线，林立的设备尖端，还有厂房宽阔的白色房顶。这片矮丘间的缓坡地已经被完全整平，碎石铺成的道路延伸至此猛然拓宽，和外界那些只是竖立了施工的警告牌，仍然可以轻易靠近的工地不一样，这处厂址的入口不仅竖起了高高的栅栏，门口还有明显是卫兵身份的年轻人看守。对带人前来的术师行过礼之后，他们打开了大门。
　　“为撒谢尔和赫克尔架桥的那些年轻人表现得确实出色，不过我手中最好的工匠并不是他们。”术师边走边说说，“因为那些人大都在这里。”
　　斯卡跟着他走过横贯过这片红土广场上的平坦道路，看着前方时不时有人出入的高大白色建筑和其后更复杂的设施，以听起来不太在意的语气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发电厂’。或者我可以换一种说法，”术师说，“——这里是生产雷电的地方。”
　　“雷电？”药师不由自主地问。
　　“因为对于那种力量，这边只有一个词汇能应对得上。那些天上的利剑和我这里产生的本质相同，不同的是一方是自然的神力，一方却能被人类控制在手中带来光和热。”云深说，“对这座城镇和未来的城市来说，这里就是它的基石所在。”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高大的空间展现在他们面前，高度超过七米的穹顶下，安置妥当的设备已经各就各位，从明亮宽阔的的玻璃窗外透入的光线在地面投出层次分明的影子，即使这只是一批二手设备，巨大的生产力差距仍然给来人造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它们的每一根线条都充分体现了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的，来自工业社会的坚硬理性和精确法则。


第180章 主角背后总有小推手
　　将核心设施坦露人前意味着不低的风险，热电厂一旦运转起来，再度迁移就绝非易事，无论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关键设施损失，云深都没有余力进行第二次投入。
　　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提议过，只向狼人展示炼钢炉之类的设备就好了，不仅易于表现，也能产生额外的威慑力。云深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狼人们并不是传闻中的愚蠢生物，他们的基地要发展下去就必须和狼人结盟，在决定交换信任之后，像这样轻视盟友的做法其实也是一种冒险，狼人们总会有发现的一天，到时候隔阂产生了反而难以修补。
　　电厂的设备如今还在安装调试期，云深确实将他挑选出来最好的工人安排到了这里。要使一座热电厂运转起来绝非易事，尤其在技术人员极为匮乏，资金也十分紧张的现状下，学习的热情和劳动的积极能弥补一些不足，云深仍必须将手上的工作逐步分配出去，才能保证这座工程如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他带着斯卡二人穿行在各种设备间，空气里是二手设备特有的味道，铁和油还有塑料，这对狼人敏感的嗅觉来说不啻于一种刺激，不过斯卡什么都没说，连眉都不曾皱过一下。药师倒是新奇大过惊叹，在它们运转起来之前，他还是不能想象它们能够产生的力量。
　　厂房面积不小，除了设备还有人来来回回搬运器材，或者将线材和工具传递到移动扶梯上，或者站在梯上铺设线路，角落里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就着设备或者图纸小声讨论。这里几乎没有外人来到，不过就算见到他亲自带着两位形貌特殊的客人出现，这些工人虽然意外，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有一名长相精干的遗族男人脚步稳健地大步走了过来。
　　“术师。这两位是？”他向云深行了个礼之后，目光就转到了斯卡和药师身上，神情温和。
　　药师的脸色有些微妙。
　　“玄侯，这是撒谢尔的斯卡族长，这位是他们的药师。”云深说，“我只是带他们来看看，你不用介意。”
　　“我早已听说两位的大名，真是难得，这也是我们热电厂第一次接待客人，我现在手上没有什么重要工作，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为两位向导怎么样，术师？”叫做玄侯的男人爽朗地笑道，完全看不出来他就是那个让狼人看看传送带炉子之类忽悠他们的建议人。
　　云深的时间其实一直都不宽裕，所以他看向斯卡。
　　“他能行？”斯卡打量这名遗族人。
　　“我信任他，他负责管理这里。”云深说。
　　“可以。”斯卡点头。
　　“那么，接下来我就将两位交给你了。”云深对玄侯说，“参观方式可以遵照他们的意愿。”
　　这算是含蓄的提醒了，玄侯笑了一声，“您放心，我不会让客人们失望的。”
　　虽然平时不算活跃，不过这个名字有些特殊的男人确实是热电厂的负责人，在如今还未提上台面的分层中，他和黎洪乃至塔克拉都属于同一级别，是仅次于范天澜的重要责任人之一。在由军队转化而成，并且在漫长的隐匿时光中都不曾丢掉某些传统的这支遗族中，“玄”和“侯”都不是轻易能使用的文字，当初黎洪为是否向术师推荐这个男人很是犹豫，结果却是他主动站到了术师面前。在天赋才能上，他是不如范天澜和塔克拉这样的年轻人代表，号召力也不如黎洪等人，甚至连他的儿子洛江都比不上，但能从一个普通人成为受到云深信赖的电厂负责人，玄侯是很有点非同一般的地方的。
　　至少在解说方面，他确实做得相当不错，跟云深不同，他能够将那些专业而复杂的转换过程用简明直白的语言解释明白，斯卡和药师虽然还有不少地方觉得难以理解，跟刚开始比起来却明白了很多，他们一路前行，穿过林立的钢铁和水泥，来到了空旷的煤场。
　　“……煤会沿着这条道运到这边，用皮带送上去，倒进那个大铁玩意的肚子，在里面磨成比这还要细的粉末，”玄侯在地上捏了一小撮土，在手指上碾开，“只要用风把它们吹进去，就能够轰地一声变成纯粹的火焰。”
　　“怎么不是烧成块的？”斯卡随口问，目光落在跨过斜坡一直伸展到面前的高架轨道上，木制轨道的脚架下方是成堆的煤块，只是现在运煤车还没过来。
　　“取暖和烧水是能用的，在这里就不行了。”玄侯说。
　　“为什么？”
　　“不够快，也不够热，还有剩下的灰渣很难处置。”玄侯说，“燃烧的火焰会让锅炉里的水沸腾，把它们变成火一样的热气……”
　　“火一样的热气？”斯卡又问。
　　“是的，像我们煮熟食物后的水汽，不过比那可怕许多倍，一旦它泄露出来，能够将附近的人活着蒸熟。”玄侯笑道，“当然，只要我们遵照术师的嘱咐小心，这种意外很少会发生。”
　　斯卡扯了扯嘴角，这个黑头发的男人看似坦率，在某些地方其实跟那个术师没有什么区别，他看了一眼身边，白发的药师看着对方的眼神，并不像陌生人。
　　“这段过程的精确和奇妙，靠我这种能力的人是说不清楚的，不过，”玄侯又说道，“术师为我们做过一个‘小玩意’，斯卡族长，你可以去看一看。”
　　他没有对斯卡用敬称，如斯卡一直感觉到的，这种态度不是不敬，却也没有将他和他身后的撒谢尔部落当做威胁，至于依仗……显然他们现在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了。
　　跟着这个叫做玄侯的男人，斯卡和药师绕了一个弯，来到了厂房旁的一排平房中，这里是工具间，杂物室和会议室并排的处所，就在那个简陋的会议室中，为了便于讲解热电站的基础结构，术师为他们准备了一些小模型。
　　斯卡迈进这件同样拥有大窗户的白色房间，眼光从黑板上一掠而过，接着就落到了侧墙边的展示台上。玄侯整理了一下台面，然后弯腰拿起脚下的水壶掂了掂，提起来将水倒入蒸汽装置上方的水罐中，然后用火石打着了底下铁盒中的蜡块。
　　蒸汽机的原理用实物模型的方式解说比语言更容易理解，尤其其中几个重要部分都由玻璃吹制而成，当玻璃罐中的水沸腾起来，蒸汽推动活塞做功带动转子切割磁圈，整个过程都分明展现在来客眼中。
　　玄侯从装在墙面上的木格中拿出一个安在木板上的小灯泡，将它安在磁圈之后，接上了电线，灯亮了。斯卡走近来非常仔细地看着这个完全不由人类控制的装置，然后玄侯又在他眼前将这颗小灯泡换成了一个稍微复杂的电动木锤，看着那个持续稳定上下挥动的小东西，就算心里还有些疑问，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作为一族之长他已经明白。
　　这只是一个不到他尾指指头大的小木锤，但面前这个透明的水罐也小了他见到的锅炉无数倍，那些庞然大物一旦动起来，毫无疑问能挥动比这沉重一百倍的铁锤，日夜不休地代替他们的工匠制造武器和农具，会发光的小罩子当然也不错，终究不如这个让他动摇。
　　如果撒谢尔拥有人口，武器和粮食，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甚至他们还可能拥有一座城市，舒适，安全而富裕的城市。
　　……只要他们愿意放弃某些东西。
　　热电厂不是黑发术师给他们安排的行程的全部，在热电厂之后，斯卡和药师坐上了修建在碎石路上的有轨马车，去了同样整备中的炼铁厂，初具规模的水泥厂，连在山腹中的军工厂都向他们敞开了。
　　这是云深的诚意，也是云深的底气。
　　而除了最初的陪同，云深此后就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向导的职责全然交给了玄侯，这个言语直率从容的男人除了自己的负责的事务，对其他人的工作也颇为了解，至少斯卡的问题极少有他答不上来的。而当这段行程结束，太阳已经没入远山背后，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不断有收工的人群经过，斯卡没有再坐有轨马车，和药师一同走在坚实的大道上。
　　这是一条容纳十匹马并行也不会拥挤，名副其实的大道。没有人会对一个暂留地如此投入，斯卡认为自己不算一个太称职的族长，但就算他为他的族人付出再多十倍，也不可能做到术师这种程度，其中相差的显然不是决心。
　　斯卡陷入自己的沉思，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的药师则是看向走在他们身侧的玄侯，对方对他笑了笑，斯卡抬起头，“你们很熟？”
　　玄侯没有回答，药师迟疑了一下，“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斯卡看向玄侯，“你们以前骨头挺硬，才一年就跪了？”
　　要投靠的话，这支遗族以前有过不止一种选择，甚至当初来到撒谢尔的使者与他初步立下的约定，也只是计划将老弱妇孺送过来安置，青壮男子折转东去，跨过山岭和湖泊，一路长征，直至归乡。斯卡对遗族的过去没有多少感想，却也曾敬佩过他们意志的壮烈，虽然赫梅斯贵族打断了这支遗族刚开始准备的计划，斯卡却没想到那名术师居然能让他们放弃，这就让他感觉不太对了。
　　他的话一点都不客气，玄侯却笑了一声，毫不在意，“那要看是谁。”
　　“反证你们只要是个黑发就心满意足了，”斯卡恶意道，“还真是会玩。”
　　“那又如何呢？”玄侯说，“当时看来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现在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这是我们的运气。”
　　“说给我听的？”斯卡讥诮道。
　　玄侯又是那种笑容。
　　“他说光明，光明就来，他说力量，力量就到了我们手上。”他从容说，“他不想当一个主人，但我们想属于他，因为跟随在他身后，我们一定能到达一个非凡的未来。”
　　药师沉默不语，斯卡一手按在腰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对方，“这就是你们的真心？”
　　“你呢？狼人的族长？”玄侯说，“你不想从术师身上得到什么？”
　　是夜，数盏油灯在只刷了一层石灰的简陋房间内逐一点亮，众人鱼贯而入，在长桌边各自落座，玄侯走在考后的位置，在他拉开椅子的时候，旁边的人问道：“你跟他说了？”
　　“这种小事，他当然会知道。”玄侯笑道。
　　“问题是他会不会来。”又一人说道。
　　“等吧，横竖说定的时间还没到。”玄侯身边的人说。
　　于是他们等了一段时间，期间不断小声讨论着，直至轻微的一声吱呀响起，凉爽的夜风从门外吹了进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走进来的那个人本不出他们意料，但在看到他身后那名面孔柔和的黑发青年之后，室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部分人神色略显慌张。
　　“……术师！”
　　玄侯看着术师沉静的黑色双眼，笑了起来，“术师。”
　　作者有话要说：龙爹番外三重临
　　强劲的风从城市残破的屏障外涌入，扰动法术线路，因主人力量不足而缓慢的修复速度因此更为迟缓，荣耀大厅的正门敞开着，厅中本该优雅飘摇的帐幔烈烈鼓动，列席的众位贵族虽能以术法维持仪容，然而领主已经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们也只能任由狂风吹打，同时既不安又难以克制地窥视大厅中央那名黑发男子。
　　黑发是高等人族统一的特征，而那张面孔之俊美，在诸族之中也难有匹敌，见识短浅的边境贵族被召至此地时，一声“我王”差点脱口而出，如果不是触及了那份绝对有异于人族的力量气息。已经严重损坏的城市同样说明这名黑发男子龙族之王的身份绝无虚假，更何况……
　　萨尔夫伦垂下视线，掌心下的精铁触感冰凉坚硬，精细的秘银纹路光芒流转，法术守护着安放于黝黑棺木中的骸骨。
　　人族前王的遗骨。
　　强风持续吹拂着，这是这个世界的呼吸，他还能再次触及，那位王者却已永别此间。他收回手，“到达王都需要多少时日。”
　　侍立一旁的贵族低下头，“这个……两个月，龙王。”
　　“保护他。”萨尔夫伦说，他沉默了一会，“遗言留在尸骨上，唯有今王能够开启。”
　　“这是我们的义务。”贵族连忙应道，虽然这段漫长路程很可能让他实力大损，但回报恐怕也会足够丰厚，然后他偷偷觊视这位龙族，“那名，不知您……”
　　“我有我的归途。”龙王平静地说。
　　掩映在绿丛中的白色行宫整洁精丽，看不出丝毫应急修建的痕迹，亚斯塔罗斯登上台阶，光洁的黑色披风拂过栏杆，他走过回廊，黑发金眸的侍从们敛容屏息侍立在两侧，在他行来之前纷纷躬身行礼。这位年轻的人王微一摆手，径直走到了一扇白色大门前。
　　以封魔石雕成的沉重石门无声向内打开，只是一线，跟随在亚斯塔罗斯背后的贵族们就竖起了汗毛。位于其中的连高等人族也无法与之比拟，位于这个世界武力顶端的生物，即使收敛了气息仍然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唯一不受影响的似乎只有亚斯塔罗斯，不仅不受影响，这位行事向来独断的新王甚至对这种存在异乎寻常地……感兴趣。
　　“午安，龙主。”
　　宽广而空旷的房间内，立于窗前，银发明亮如星光，身形强健高大的男子连视线的余光都吝于给予，更不必说对他回应，亚斯塔罗斯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离这头人形巨龙有数步距离的地方才停下。再往前走，对他而言也是禁地了。
　　“今日记忆恢复得如何？”
　　墨拉维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耀金色的眸子仍将视线终点落在遥远的天际，不过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一线线的血色絮丝自虚空浮现，在他掌中缠绕融合，渐变成一颗小小的，微微颤动的光球。
　　作为一头龙，仅以年龄算，他其实还未进入青年期，但龙的化形所体现的是他们的部分本质，至少在躯体上，墨拉维亚已经是个完全的成熟体。亚斯塔罗斯看着那个集合体，确实不出他所料，如此琐碎单薄而脆弱的记忆……他微微一笑。
　　“恭喜你，离完全恢复已经不远了。”
　　墨拉维亚眼光淡淡扫来，然后落在手上，下一刻他就握指成拳，在微不可闻的破裂声中，只有些微光点从指缝中逸出，像轻雪消融在空气中。在亚斯塔罗斯面前，他将这花了十天才凝结完成的记忆重新化为虚无，随着他的动作，环绕在他身侧的力量猛然一收，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势也减轻了稍许。
　　亚斯塔罗斯此刻是真正地笑了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完全自由了。”
　　有记忆就意味着有感情，一位完全无情的霸主似乎也很不错，不过总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牵绊，才能让这种生物产生弱点。而黑龙主与其兄长之间的情谊，他是更乐意用别的什么替代掉的，但在他准备进一步延揽的时候，墨拉维亚开口了。
　　“我欠你一件事。”他说，“你可以认为这是报答。”
　　在末日火山的岩湖上发生的事，也许只有两三名高等人族知道具体过程，亚斯塔罗斯的行为不仅仅是保全了己方一行的性命，恢复神智的黑龙主也默许了这份人情。只不过恢复的只有神智，过去那些岁月的记忆已经在漫长的炼造过程中损灭得只剩微末碎片。
　　这句话让亚斯塔罗斯静了一会儿，“这是你要离开的意思？”
　　“当然。”墨拉维亚冷淡地说，对离开的原因没有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
　　黑龙主欲图离开一事，至少对大多数的人族来说绝非坏事，虽说无人妄动，但守在门外的贵族将领们全都看着他们的王，然后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亚斯塔罗斯才抬起视线。
　　“既然如此，那就立下誓约吧。”
　　没有只字片语，只是轻轻一记击掌，王者的契约已成。
　　阳光从云层的空洞中投下来，飞行的黑龙主如锋利的黑色风暴，将聚拢而来的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亚斯塔罗斯站在离宫前的广场上，注目着头顶紊乱的大气，一名外表年龄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贵族来到他身后。
　　“王。”黑发的年轻贵族说，“我特地前来，有王都刚刚收到的消息请您务必亲阅。”
　　亚斯塔罗斯微微侧过头，“让你特地送来的？”
　　一身紧身劲装的贵族从手心中抽出一封信，以血封缄，足以说明寄送者的谨慎态度，更何况信使居然是一名新晋公爵——亚斯塔罗斯伸手接过信封，在火封处轻轻一抹，金色的文字随即自封口漫出，密密缠上他的手指，浸入他的皮肤。
　　然后亚斯塔罗斯非常难得地表现出了惊讶的情绪。
　　年轻得过分的公爵静立在旁，不动声色。
　　“完全出乎意料……”亚斯塔罗斯轻声说。
　　“需要您立即动身么，陛下？”公爵问。
　　“当然。”亚斯塔罗斯说，“献祭者自世界之眼归来，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或许……圣王龙确实是奇迹之龙？”
　　“黑龙主也在同一时期进化完全的，也许这并非偶然。”公爵说，“不过，不知前王他是否——”
　　“只有遗骨。”亚斯塔罗斯淡淡地说，“去准备吧，德尔德兰，回王都。这件事真是给人莫大的惊喜……”他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我已经可以预期接下来的精彩了。”
　　收到惊喜的不仅仅是高等人族，感受到那迅速接近的异样气息之后，龙神宫及其毗邻的所有龙族都紧张了起来。龙是力量阶级非常分明的生物，即使在圣王龙还在的时候，包括长老龙在内也从未感受过这样实质性的压迫。龙神宫外的屏障一层层建立起来，红龙长老谢尔维斯与铜龙等同伴冲上天空，怀着不安畏惧中夹杂着些许期盼的猜测，他们迎来了他们想见又不太敢见的。
　　谢尔维斯几乎要颤抖起来，如此强悍巨大，威严华美，独一无二的王……然而墨拉维亚如一片乌云，径直从他们头顶越了过去。
　　数重的防御屏障于他而言简直如轻薄的泡沫，看守龙连撤销都来不及，锐角长翼的黑龙就就撕裂了它们，当他收敛了强壮的羽翅降落在广场上，流线型的鞭鳞长尾只是一甩，坚固得两龙决斗都不会损伤的青钢石面就出现了裂纹。追来的长老龙们也纷纷在他身后降落，和这头体型惊人的黑龙相比，他们瘦小得简直像刚成年的青雌龙。
　　在黑色的旋风中，黑龙化为人形，体魄如他龙形一样强健彪悍，宽大的白色袍袖在风中鼓动，根根分明的银发垂至腰下，对上那张棱角锋锐的面孔，连视线都未曾触及，他面前所有的龙都颤抖着跪伏了下去。
　　龙神宫也震动了起来，时隔数千年，这座宫城再度迎来了巅峰强主。
　　几乎所有的龙都朝龙神宫聚拢而来，圣王龙离去，黑龙主出走，虽然龙族极少遇到威胁，连续失去两名高贵王者还是让他们产生了不安。如今龙主不仅归来，还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黑龙主……即位大典理应准备了。
　　和大多数龙的兴奋欣悦不同，黑龙主墨拉维亚对此没有丝毫愉悦的表示，只是对此不曾拒绝。他在众龙面前展现了压倒性的威势，却不是一位失职的王，他处理政事，行使决断，不需要长老们额外辅佐，即使记忆已被毁弃，简直看不出那头天真执拗的小龙存在过的痕迹，仍然有不可改变的留在了他的身上。
　　对他自身和其他龙来说，这不是坏事。
　　“所以我们也顺理成章地遗忘萨尔？”蓝龙费尔南德一脸嘲讽地看着对面的红龙。
　　“没有龙会忘记他。”谢尔维斯说。
　　费尔南德嗤笑一声，看向殿外的广场，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群龙聚集，烁烁闪动的是成片的磷光华彩，一派煌煌盛况。这种场面比之前往不仅没有分毫逊色，甚至更胜往昔，连高等人族那位胆大妄为的王都派遣了使者团前来，谢尔维斯已经转身离去，费尔南德这位在王上缺位时期递补而上的长老留在原地，心中没有喜悦。
　　已经失去的再不会归还，他同样明白。
　　此时离龙族所在尚有一段距离的天空上，伤痕累累的银龙姿态不太平稳地降落了下来，停靠在一处山壁休憩。受损严重的躯体已经支撑不住这样的长途跋涉，如果有龙能见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一难以想象他就是那位姿容卓绝的龙王。虽然他的优雅仍在，但那种优美形容下的精悍强大却已经虚弱，能活着已经是一种奇迹，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可能再要求更多了。
　　从龙神宫内缓步行出的银发龙主停下了脚步，素来冷淡的面孔望向天空，下一刻狂潮席卷，他身侧所有的龙都被吹飞出去，在响彻天空的长啸中，自归来之后就一直维持人形的黑龙主没有任何征兆地转回原形，直上青空。


第181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
　　“先坐下吧。”云深说。
　　在他做点什么之前，对面的众人是不会动的，所以他走过去，在旁边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自组织的会议现在还没有规定，不过我不认为这算错事。”
　　语气平和地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坐到了他左侧对面的玄侯，这个男人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这次活动的领导者是谁，而其他人也迟疑着坐了下来，范天澜坐到云深左手边，将一本薄纸钉成的笔记本放到了桌面，时至今日，造纸坊的产量供应总算跟上了需求。塔克拉进来后顺手关上门，坐到了云深的右边。
　　作为唯一的外人，他倒是没有一点不自在的模样。
　　“不过有些事情我不太了解，”云深说，看向对面，“有人能帮我说明一下吗？”
　　房间里很安静，玄侯微微一笑，“那是当然。”
　　“我们集合在这里，主要是想处理一些问题，“玄侯说，“关于某些新纳人口的不安分。”
　　“是指前天的争斗？”云深问。
　　“不仅如此。”玄侯说，“我们怀疑某些人可能用心不良。”
　　这个指控说起来相当严重，不过范天澜和塔克拉都没有说话，这里的椅子其实没有椅背，难得塔克拉还能直着腰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他们作为预备队的负责人，同样承担着各处的治安职责，玄侯所说的如果属实，他们有责任向云深提出报告，有异状却未发觉，是他们身为守卫者的失职。
　　云深问：“关于此事……有证据吗？”
　　“如果是直接的，抱歉，术师，”玄侯坦然说，“没有。”
　　云深看着他，问道：“那么，这个会议是想确定事实，还是决定处理方法？”
　　玄侯对上云深的目光，“处理方法，术师。”
　　范天澜手下的记录不停，塔克拉则是扬起了眉，玄侯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是对他人职责的僭越，不过您立下的规则是证据定罪，在没有明确证据之前，您不会动任何人。这是您的仁爱，但有些人未必能够了解，一旦他们据此肆意妄为，不一定会造成什么严重损失，然而它们总会让您不必要地耗费精力。”
　　范天澜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
　　“我跟您说过，术师，您有时候太不小心了。”玄侯双手放在桌面，看着云深说，“您是非常珍贵，决不能受到伤害的存在，我们很难容忍任何对您不利的意外发生。不过见血的手段是特定人物才能使用的，我们采取的是更温和和安全的方法，不会让您为难。”
　　“狂妄。”塔克拉说，然后得到了旁边传来的几个不愉快的眼神。
　　云深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他将视线转了一圈，除了玄侯，在这里的都是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多岁不等的青年遗族，他记得每一张面孔，他们在哪个地方，负责什么，正是因为如此，天澜才会让他到这里来。
　　尤其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能够用武力和规劝就能说服的人。
　　“感谢你的用心，”云深说，“只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室内大部分人都为这句话而色变，玄侯却毫不动容，“很遗憾让您失望了，我仍然认为这是完全有必要的。”
　　“我不会追究这次会议，但在座的各位是否做了超出权责的事，并且造成了可见后果，”云深平静地说，“会议结束后，请自觉接受审查。我希望大家都能诚实坦白。”
　　玄侯放在桌面的双手拇指交替摩挲着，他看着云深，低声说：“术师……”
　　“有时间的话，我也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玄侯厂长。”云深说，“现在夜深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不要影响了明天的工作。”
　　范天澜合上笔记本，云深站了起来，塔克拉把椅子踢到桌下，对面前诸人咧开嘴角，“明天下午，我或者范天澜，你们自己选。”
　　云深对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带来虫鸣，雨季过后的天气已经正式入秋，潮湿沉重的水气被干爽的微风取代，星光闪耀的天空下，和风带来作物成熟的气息，收货季不久之后就要来到了。云深走在路上，范天澜和塔克拉在他身边，没有出声打扰他的沉思，然后沙沙的脚步声从背后跟了上来。
　　“术师。”
　　“玄侯厂长。”云深淡淡地说，“有什么事吗”
　　黑发男人目光先是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件事以我为主，他们之中有些人才被我迷惑不久，大部分责任都应由我承担。”
　　“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你不用过度担心。”云深说。
　　玄侯沉默了一会，“我这样动摇您的权威，您确实不介意？”
　　云深略一思索，然后回答道：“对你们，我不需要这样的威慑。只是有一些事，不是有理由就应该去做的，虽然有时候这看起来是好心，却和我们真正的目标走在相反的道路上。”
　　“太过信任他人并不是好事。”玄侯说，“在交付权力的时候，您也应该控制他们，野心都是被纵容起来的。”
　　虽然只有风灯微弱的光线，对方脸上的认真仍然能看得分明，云深却在今晚第一次摇了头，“我并没有纵容你，你同样控制不了自己的野心。”
　　玄侯顿时愕然，片刻之后，他沉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术师。”
　　“你把这称之为‘期望’，实质上是一种控制欲。”云深说，“我有些地方还不如你设想的理想，所以你认为可以代我使用这种权力，只要以我的名义——”
　　“术师！”玄侯打断了他，向来从容不迫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您这么说……实际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吧？！”
　　范天澜和塔克拉几乎同时动了起来，一步跨入两人之间，伸手把他和云深隔开，玄侯向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嘴角，“哈……术师，您说错了，只有这两个才是您相信的人吧？还有黎洪和南山，那些人只要听话就够了，只照着您的命令行动，根本不去想近在眼前的危机？”
　　云深伸手搭在范天澜和塔克拉的手上，把两人的手压了下去，对上玄侯带了指责之意的目光，他的神情冷静依旧，“从我知道你的身份和你做过什么，却还是把责任交给了你开始，我就是信任你的。”
　　玄侯的身体一震，在他向术师自荐时，已经想过那个因为找到了救星而迫切想表现的黎洪不会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如果说他做过什么……就算他不相信术师连那时候发生过的事都能了解，却绝对不敢对术师有任何轻视。
　　“我知道你的名字背后的意义，和你们一直承担的责任，但这未必适合我。我知道有些人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期待，而其中有些我不会回应。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你们还没有资格指导我，不用我给你们提醒界限在哪里。”云深说，声调中带上了少有的冷意。
　　“嫉妒同僚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认为你和你说的‘他人’的区别在哪儿？”云深问。
　　面对这种责备，玄侯只能沉默以对，但他并未因此感到灰心，和刚才被隔绝在外的怒意比起来，此时他的心情居然有种莫名的喜悦。
　　云深说：“当你们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时候，就应该反省是哪里错了……如果当初遗族肯回头，至少不会沦落到如此局面。”
　　这句话说起来平淡，严重性却超过任何斥责，玄侯也只有低下头。
　　云深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不久之后，我会组建起一个正式的组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让玄侯猛然抬头，云深却已转身准备离去，明知这样已经够了，玄侯还是忍不住在他身后问，“术师！您愿意将权力交给我们，为什么还要信任外人？”
　　塔克拉斜着看了他一眼。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遗族存续，”云深说，“不过，我并不认为你们和他们同为人类，有什么不一样的。”
　　在回去的路上，塔克拉一直在抱怨，骄狂自大啊自以为是啊，这种在姿态上比他还高傲的家伙显然让他很不爽，不知道是否因为对象的原因，虽然塔克拉的某些话已经算得上诋毁了，云深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一些。他微笑着对他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让他们把心态调整好。”
　　“我会帮你把他们掰过来。”塔克拉不怀好意地说。
　　话是这么说，云深在回到处所之后还是叹了口气。范天澜放好东西之后走过来，一手放在他肩上，感受着底下僵硬的肌肉，“累了？”
　　云深没有逞强，“有点。”
　　范天澜按按他，“躺下吧。”
　　云深没有异议地趴了下去，范天澜双手放到他肩上，为他松弛疲惫的筋骨。
　　“天澜，玄侯他杀过同族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南山，黎洪，老祭师。少祭师有过怀疑，不过从不确定。”范天澜低声说。
　　遗族是相当团结的民族，尤其是这一支，历史和身份让他们特别注重守望相助，也因此尤为排外。他们服从云深，甘为驱遣，对异族人却始终不太信任，这种态度在那些需要齐心协力渡过的难关中被压下了，如今生存和发展都有了一定保障，那些曾经压抑的矛盾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玄侯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之前他一直担当‘守夜人’，负责监视族中，确保族中隐秘不至外露吧。这是一份压力很大的工作。”云深说，“人口不到两千，只有他一个人要做到那种程度确实不易。”
　　“这不是理由。”范天澜说。无论是私下结党还是私刑，他过去做过什么，都不是他在现今地位上如此行事的理由。
　　“我还不想处理他。之前的事属于遗族的内部事务，我不会插手，现在他确实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云深说，“在行政组织建立起来之前，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那么其他人由我处理。”范天澜问。
　　“塔塔那边……他应该会注意分寸吧？”
　　“我会看着他。”
　　这样断断续续的交谈中，云深在顶级帅哥周到体贴的贴身服务中睡着了。
　　范天澜把他抱到床上，扯过薄被拉到他的肩膀，在应该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覆在他额前的光滑黑发。两手撑在云深身旁，他静静地看着这张陷入沉睡的面孔，用视线代替手指，一分一分地描摹。
　　许久之后，他才站起来，带上房门离开。


第182章 关于未来的残酷预见
　　感觉到异常的那一刻，萨尔夫伦就警戒了起来，但来者的速度是如此惊人，当那个巨大的黑色生物撞来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变成人形，就在巨响之中随着破碎的山石一同向下掉落。
　　山崩了。
　　隆隆的滚落声许久之后才停下，黑龙的力量不仅使一整座坚实的岩峰如沙堆般倒塌，放射状的地裂以他为圆心向外伸展，强烈的地震惊动了附近的所有生物，但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即使林木纷纷倾倒摧折，滚岩飞石不断，不仅野兽颤抖着蜷缩，连飞行生物都不敢逃离。
　　躺在一片镜面般的岩石表面的萨尔夫伦咳嗽了几声，如此可怕的冲击居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受到的不过是在这种距离坠落，哪怕对现在的他也算不上损伤，只是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是如此巨大，他要极目望去，才能看见这头巨龙的头颅，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冷酷的金色竖瞳。
　　“墨维……”他的声音轻不可闻。
　　黑龙却还是听见了，他垂下了头，然后在刀锋般旋转起来的厉风中，当萨尔夫伦再度睁开眼睛，巨大的黑色龙体消失，银色的刚硬发丝落到他两侧，白色的王袍闪烁着流动的暗花拂过，一只宽大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尘土，另一手撑在他上方的男人有一张完全成熟的面孔，英俊刚硬，眼神凌厉。
　　“敢侵入我的领地，你是谁？”对方沉声问。
　　萨尔夫伦睁大了眼睛，看着身上这个面孔几乎完全陌生的龙族，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你是黑龙……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能交换。”
　　“你有什么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对方说，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黑发却是龙族，难道你是混血？”
　　“我是纯血。”萨尔夫伦说。
　　墨拉维亚的面孔凑近他，薄唇吐出冷酷的字眼：“那么，以王的名义，我命令你交出真名。”
　　这种行为，在龙族中意味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无法抵抗的应答者将沦为对方的附庸……如同龙神宫之中的侍龙们。
　　萨尔夫伦看着那双璀璨的金色双眸，渐渐冷静了下来，即使落到这种地步，在黑龙主的威压面前，他的意志仍然拥有完全的自由，也许是因为他的血脉仍在。他们相持了片刻，墨拉维亚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萨尔夫伦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耐心并不是墨拉维亚的美德，但在这里，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耐性。
　　终于萨尔夫伦动了起来，他的手穿过墨拉维亚的银发，把他的头扳过来，将自己的额贴上去。
　　“你忘了我吗，墨拉维亚？”他厉声问。
　　墨拉维亚的目光有一瞬的茫然，突然冲进脑子的东西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但片刻之后他就推开了面前的黑发龙族，“哼……前王。”
　　他的口吻冷淡而陌生。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萨尔夫伦，“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萨尔夫伦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回来了。”
　　“祭品一旦穿越世界之壳，到达外层，‘天网’就会找到他们，猎捕他们，将之困入网中。”墨拉维亚说，“然后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持续不断地抽取力量，直到他们变成齑粉。那么，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萨尔夫伦沉默了一会，除非真正到达过，没有人知道世界之外会是什么景象，也不会有人知道天网是怎样的存在，“龙族永远不会将一头怀孕的雌龙送上祭台，那对夫妇进入天网之后也不可能有任何自由，却有一颗龙蛋在其中产生，并且被送了回来。”
　　“所以那就是我？”墨拉维亚面无表情地问。
　　“是你也不是你。”萨尔夫伦说，他直视着这名比他高大得多的银发男人，“我想知道，你是奥维罗德·千岭，还是墨拉维亚·仪祁？”
　　奥维罗德·千岭这个名字流传的范围并不广，因为绝大多数的龙族和外族只以“龙主”或者“黑龙主”的名义称呼他，对强威者的畏惧是不分种族的，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很少有人呼唤这个名字。哪怕他在世界之外化身天网，他的强大和残酷仍然不可超越，新任黑龙主在人族领地上的那些作为与之相比，简直温和得像顽童的恶作剧。
　　他的躯壳早已消散，在天网那令人窒息的囚牢中，萨尔夫伦却仍然能触摸到他留下的强烈意志。他不清楚奥维罗德做了什么，但墨拉维亚的出生绝非寻常，与如今这种形貌和性格的龙主相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纯粹得如同一种幻觉，若非他始终不曾忘记……
　　银发的龙主冷冷看着他，“这种血统的传承是一种必然。不过，我是活着的，你居然将我与一头死龙相提并论？”
　　“——记忆呢？”萨尔夫伦问。
　　“那种多余的累赘，留有何用？”墨拉维亚说。
　　极其微弱的波动从远处传来，墨拉维亚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由于仪式主角突然离开而追来的龙们姗姗来迟，但这已经是他们尽力而为的结果，因为龙主的速度实在太过迅疾，连以速度见长的龙族都甘拜下风。此地灾难过境般的景象还未让他们惊讶，龙主身前那个黑发的身影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尤其为首那头蓝龙，他惊讶得连飞行都差点忘记了，下一刻他猛地扑到他们面前，想再向前一步，却被无形的障碍阻拦。
　　“来得刚好。”墨拉维亚放下手说。
　　费尔南德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那个黑发的俊美青年，急切地叫道：“萨尔夫伦！你怎么……你还活着？！”
　　见到这位过去的朋友和得力的助手，萨尔夫伦的眼神终于温和了一些，但他还未回应费尔南德的呼唤，墨拉维亚就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左手。
　　“我居然还能见到你的回归！这可实在是太好了！”被隔绝在外也阻挡不了蓝龙的惊喜，他忍不住用一只脚爪去抓挠面前的屏障，一边对与黑龙主并肩行来的前王龙说话，“你回来有没有受伤？你是从世界之眼回来的吧，怎么没有一头龙被通知？这小子突然就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圣王龙归来的刺激，让这位性格开朗的蓝龙少有地啰嗦了起来，他甚至没注意到墨拉维亚带着萨尔夫伦所走的方向，是朝他径直而来。
　　萨尔夫伦在途中曾经想停下脚步，“你可以换一种方式。”
　　墨拉维亚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吐字，“下来。”
　　蓝龙高昂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握住，在激烈的反抗和怒吼中，以一种臣服的姿态，被硬生生压倒在他们面前，“你做什么！墨拉维亚！……呃！”
　　这次是连脑袋都被砸进了岩石中，周围的龙看到这种景象，虽然有龙不满，但龙主的威势所在无龙能够阻止，更重要的是，这是作为龙主的权力——即使极少被使用。
　　墨拉维亚继续前行，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不会踏着友人的头颅前进。”萨尔夫伦冷冷地说。
　　墨拉维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短暂的对视之后，他松开萨尔夫伦的手，改为抓住他的手臂，下一刻，他们就跃上了蓝龙的脊背。
　　“身为前王，你有义务出席我的典礼。”墨拉维亚说，然后他踢了踢脚下的龙鳞，“走。”
　　此时的红龙长老刚听完人王使者要求务必传达给龙主的密信，震惊还未过去，广场外就传来了骚动的声音。他和使者们一同走出去，见到盘旋着下降的蓝龙背上站立的两道身影后，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的人族公爵就对他笑道，“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圣王龙已经到达了。”
　　红龙长老无暇理会他们，铜龙急匆匆地赶过来，“谢尔维斯！王他回归了！”
　　人族公爵向他们优雅行礼，“我先告退了。”
　　“我知道。”谢尔维斯说，“龙主刚才突然离去，就是为了迎接前……圣王？”
　　“看来是这样。”铜龙说，“但前王本是不该归来的，他回来了，难道是说天网发生了什么……？！”
　　谢尔维斯过了一会才说话，“只有等圣王亲自告诉我们了。”
　　从蓝龙背上走下，墨拉维亚仍然抓着萨尔夫伦，和他一同步上长长的的阶梯。终于解脱桎梏的蓝龙率先化为人形，然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群龙，虽然还有些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们纷纷进入仪式前的人族形态。一眼望去犹如平原般宽阔的广场上，流光溢彩的鳞片闪光如潮水般消去，然后人群开始向中间聚拢过来。
　　金色的旗帜缓缓浮起，升向天空，萨尔夫伦离去时，这面代表王者的旗帜曾经被放了下来，如今在两位王龙的面前，它再度猎猎飘扬。阶梯两旁的青色侍龙们深深的弯下腰，远处的王座所在，法纹自地下生出，纠结缠绕，层层堆叠，而他们每向前一步，就有纹章在青金石的表面浮起。身着各色长袍的长老们在阶下聚集，以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条路萨尔夫伦不是第一次走过，不同的是，当时在这条阶梯上，牵着对方的手带向顶端王座的龙是他，如今却反了过来。
　　“我是逊位的王。”萨尔夫伦低声说，提醒他这种作为的不合适。
　　“所以，你不是我的臣属吗。”墨拉维亚淡淡地说。
　　萨尔夫伦看着他的侧脸，他知不知道，从再次相见开始，他就没有一刻离开他超过一步的距离？脱胎换骨的容貌，不容拒绝的霸道，走在青金石阶梯上的黑龙抛弃了过去的记忆，就像一个全新的个体。萨尔夫伦甚至以为自己唯一的弟弟已经被奥维罗德侵蚀了灵魂……然而在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细节中，当年那头小龙的影子又总是困扰着他。
　　就算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位置上，也一定是和你在一起。
　　小龙的音容宛如昨天，萨尔夫伦转过头，看向别处，耀眼的阳光照下来，晴空之下，世界在他的眼中映现出一派光明景象，墨拉维亚握着他的手传来温暖的触感，他用眼睛看着即将开始的典礼，却有一半灵魂留在那个寒冷空寂的所在，空间狂潮汹涌不绝，星空混乱荒寂，如同坟场。
　　这个世界终将毁灭，无可挽回。无形的魂灵在他耳旁说。
　　“我们已经在此地生存了无数世代。”他说。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在这里，俯瞰你的脚下，你不是已经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见到了它动摇的裂痕？
　　萨尔夫伦向下看去，常龙无法看见的纹章自平坦的青钢石下慢慢显形，从阶下蔓延而去，直至覆盖整座广场，这是新王的印记，是他掌控龙神宫的证明。纹章一旦生成，誓约之线也自龙群中生长伸展，编织成细密的光丝，当它们汇拢到新王手中那一刻，除非他死，他作为王的地位就无龙能够动摇。
　　萨尔夫伦看着这一切，但在他一半的瞳孔中，呈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
　　天网一直延伸到知觉不能及的尽头，天空与大气俱被覆压于下，他处在应该只有神才能到达的位置，脚底渺远的云层之下是宽广无垠的大地，视线无法囊括这片大陆的始终，他却仍然能“看见”它破损的边缘，看见在流水，岩浆，泥土和深厚得仿佛无法穿透的岩石之下，支撑这个世界的骨架。
　　巨大得像一个世界的，龙的骨架。
　　他回过神，墨拉维亚已经停了下来，由力量凝结的御座已成，墨拉维亚站在御座之前，微风吹拂着他的袖角，他俯视着脚下的众龙。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王。”
　　他是龙族最后的王，同你一起。
　　当誓约之线汇聚到达的那一刻，萨尔夫伦震惊地看向天空，大地哀鸣，群山陷落，一半的天空混沌紊乱，另一半是深沉无尽的黑暗……那不是黑暗，那是星辰墓场！他转头看向身侧，没有墨拉维亚，也没有任何龙和生物，广场上裂痕密布如蛛网，在他身后，千万年来屹立群山之中的龙神宫正在随着群山一同崩毁。
　　然而他的耳中没有任何声音，这是末日之境，被突如其来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不能言语，不能行动，在这毁灭的寂静中，在席卷蚕食而来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片金色。闪耀着切割了黑暗的是一双凝固烈火般的金色羽翼，它们伸展开来，覆盖了整个天空，将仍在坍塌的龙神宫包裹其中，那是世界毁灭也伤害不了它的生物，一头庞大得像一个世界的……金色的龙。
　　萨尔夫伦看着这头巨龙，看着这头龙不同于任何龙族的双瞳，心脏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连墨拉维亚的遗忘都未能动摇的他，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感到了痛苦。那头龙在凝视着这个毁灭的世界，在那双双色的异瞳中呈现的悲哀和孤独，比萨尔夫伦见过的任何黑暗都更深重，当最后一块岩石在它怀中分解消失，这头金色的龙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萨尔夫伦仍然什么都听不见，然而随着这头金龙的哀鸣而来到的，是法则基础的崩塌，比大陆崩落粉碎更彻底的整个宇宙的坍缩。
　　高等龙族……是他们愿意以一个世界为代价去培养的时空破壁者。
　　萨尔夫伦失去了意识。


第183章 没有内部矛盾的种田文是不完整的
　　与会的所有遗族都在次日陆续到预备队两名队长的办公室去报到了。而根据塔克拉他们整理出来的记录，这种防范疏漏的密会才开过三四次，最初只是在延长到每周一次的例行总结后，各级队长相互之间交流队中的一些状况，然后在某个人的倡议下，一个初衷只是管教刺头的集会就成立了。
　　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自己是在为术师分担的，因为聚居地的摊子越铺越大，术师的繁忙看得到的人都知道，又何必让这些“区区小事”让他伤神呢。不过他们作为在一线的负责人，非常清楚这些杂音和刺头放任不管将造成的后果，而当他们自行处置了一些人却没有受到追究，渐渐就有人产生了理所当然的态度。
　　以至于他们最近发现有些情况不太对，而处理起来又实在超出了诸人的职权时，身为秩序直接执行者的范天澜接到的不是报告，而是与会邀请。
　　连塔克拉都感到无语，他们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在术师出现在他们的会议上，这帮人才终于意识到不妥。术师说了不归咎，但“只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这句话，不只是对玄侯的责备。
　　大部分人经过一晚上的辗转之后，第二天都急匆匆地去认错了。毕竟他们连组织都没有形成，实际也没有造成什么明显的后果，他们所作的不过是隔离或者轻微体罚，对那些新纳成员来说，对比过去的生活，这种程度的对待甚至没有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针对了。
　　聚居地现在是没有正式的公检法部门的，相关职能由前族长和长老们承担裁判的一部分，预备队负责的是另一部分，实际范天澜平时没有时间直接管理这些工作，大部分都交由塔克拉跟他手下的一个小组处理，就算塔克拉的身份让那些人不肯接触，但那个执法小组的副组长之一也是遗族人，他们还是跳过了他直接找上范天澜，其中显然有些别样意味。
　　因为玄侯在本职工作上的表现一贯出色，他行事向来都有充分的计划，对下级的控制力也很强，而他在组织这种集会中呈现出来的，失常得简直像有意的破绽。
　　可惜云深没有如他所愿地在事后找他彻谈，虽然处罚还是有的，他的职位没有变动，只是人事调动的权力被暂时移交他的两位副职手中，他的行动仍然自由，不过最近一次例行会议必须缺席。
　　由塔克拉负责的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跟范天澜总是给人压迫感的行事方式不同，塔克拉就算能力在同辈人中显得极其突出，由于外在性格原因，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多少都是有些轻佻和不着调的，这反而让他的调查很顺利，就算这次行动的规模略大，也没有引起什么过激反应。
　　云深和范天澜各有别的工作要应对，这件事似乎像落叶轻触水面产生的一朵微澜，已经自然地消散平息了下去。
　　几天之后，云深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官僚会议被人无比诟病的国家中的人，云深简化了自己熟悉的那些流程，将这种行之有效的议事方式根据需要分成了几个层次，自组织的组内或者队内讨论，成套工程所需的队级合作交流，每周例行的组队和大队工作总结及检讨，然后才是在颁布上规模的建设计划和宣布重要决定时才会召开的全体会议。
　　虽然名义上是全体，受到条件限制，与会的最小单位仍然只能让一位小组长带上两位普通组员，只是这样，能容纳五百人的会场就已经显得拥挤不堪，所有人都自带了凳子，座位排序没有规定，所以各种发色和肤色的人各自寻找熟悉的对象，隐隐形成一个个小团体地坐了下来。在术师进入会场之前，不少人都在轻声交谈，絮语声如密集的蜂群在会场上空回荡。
　　但那个略显清瘦的修长身影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切断一样停了下来。
　　不管这种情形看过多少次，格尔因都对这种景象感到吃惊，作为撒谢尔送来那两千名奴隶中获选的代表之一，他大部分的会议都是有资格和义务列席的。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知道术师的威名，一个拥有非凡力量的统治者受到尊敬是理所当然的，但这里的气氛从来与他所知的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确实尊敬甚至崇拜这位黑发黑眼的术师，却不畏惧他，而术师……他控制着这些人，同时向他们敞开教授技艺，这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和那些为此欣喜欲狂的低等奴隶不同，格尔因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他所见的越多，被教导的越多，就越迷惑，也越不安。
　　近似于恐惧的不安。
　　不仅他，和他处在同一地位上的卡尔纳斯，还有他们的熟人也有类似的感受。而这位术师最近做了一个什么“调查”，让那些专职武力的人来向他们问一些不相关的问题，曾经是山民的那些武人还好，但黑发黑眼的遗族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让他不适应。他尽力安分守己，虽然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冒犯那位术师的事，但他很不喜欢……而且那些人好像总想挖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明白他们在寻找什么，也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应该向他们展示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卡尔纳斯也在这时候转过头来，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会，然后术师特有的温和语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感谢大家的准时到会。”云深说，他的声音不大，放在桌面上的扩音器确保站在最后的人也能听见，“现在开始我们的议题。第一件事，撒谢尔部落已经同意了重新结盟的要求，具体条约他们会在冬季之前正式确定。预计从明年开始，我们会和撒谢尔有计划地合并，狼人部落将用五年左右时间逐步迁入我们的城市。”
　　虽然众人已经熟知会议纪律，这件事还是让人群发出哄地一阵骚动。
　　“新盟约的几条原则是，同盟关系由从属变成平等，狼人可以获得城市一半的管理职位，但不得干扰任何生产活动，对保卫城市负有完全责任，禁止对我方普通人类的任何特权，违法违规都照常处置。”云深说，人们惊讶的反应没有持续多久，绝大多数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而我们要向他们提供同条件的住所，确保食物和武器供应，以及保证他们学习同等技艺的权力。”
　　会场没什么声音，说是还有具体条件要商定，实际结果和术师今天说的不会相差多少，他们已经习惯了。所以大部分人现在在想的是狼人加入之后对自己工作的影响，尤其对预备队来说，他们曾经和狼人有过的短暂合作看来是要变成常态了。
　　在这里的几乎所有人和狼人接触的时间都不长，初来乍到时对方确实倨傲霸道，但那时候谁又知道他们能走到如今这种局面呢，而在术师的庇护下，狼人也从来没有机会向这些人类表现他们兽性的一面。重新约盟总体上对双方都有利，所以没有什么人反对术师的决定——
　　“这是不允许的！”
　　一个金发男子突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云深停止了下一个议题的准备，抬头看着他。
　　坐在范天澜身后的一个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
　　“你怎么能这样做？居然向狼人传授知识！”那个外表三十多岁的男人不顾身边众人的视线，伸手指向台上的术师，脸色通红，塔克拉歪歪头，做了一个手势，“兽人是在神的规则之外的生物，无论你来自哪里，都没有资格向他们传授人类的技艺！他们本该……”
　　“墨阳！”云深微微提高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准备出手的遗族青年急忙站了起来，他的位置离那名金发男人只有一步之遥，“是，术师！”
　　“你和塔克拉出去。”云深说，“发言是他的权利，你们到门外去反省一下自己的做法。”
　　墨阳怔了下，然后就红着脸出去了，塔克拉磨蹭了一下，走过范天澜身边的时候在下面踢了脚。
　　这么一打断，刚才义愤填膺的金发男人一腔意气也泄了大半，虽然还没软下去，脸色却苍白了起来，术师还没说什么，周围刺来的视线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压力。云深将文件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后倾，两手交握在桌面，看着他，“卡尔纳斯·德西·吉尔帕斯，这是你登记时的名字吧。”
　　卡尔帕斯强撑着镇定，“是的。”
　　“你自称随商队游历的小贵族次子，来自霍尔许这个小国，商队被狼人袭击后，你以奴隶的身份在撒谢尔度过了六年。因为懂得计算和部分文字，你在撒谢尔受到的待遇略高于其他奴隶，他们对你也比较信服。”云深说，这是为什么他能够成为成为队长级人物，“不过你没说过，你同时是一位传教士。”
　　坐在一旁的格尔因背后冒出了冷汗，卡尔纳斯咬牙说：“因为你们没问。”
　　云深沉吟了一下，“好吧。你反对我们和狼人结盟，理由是不能向他们共享技术？”
　　“没错！”事已至此，卡尔纳斯也想不到什么退路，干脆直说了，“他们是有违常理的生物，只有罪恶的灵魂才会转生为兽人，他们不仅智慧低下，毫无信义，而且生性残暴，哪怕位于大陆边缘，也是对其人类的威胁。您作为力量天赋者，停留在这里建造城市已经是违背常理，还要向他们传授技艺的话，就是对人类的背叛！”
　　塔克拉双手插兜，背贴在墙上，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切了一声，“什么玩意。”
　　“刚才就应该给他那一下的。”墨阳在旁边很遗憾地说。
　　卡尔纳斯挺着脖子看着云深，他认为自己的信念毫无错误，其他人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从术师降临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对这位大人这么无礼，而且他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对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有家庭，部族以及被灌输的集体概念，“国家”对他们来说都有些飘渺，何况“人类”如此巨大的概念？
　　“那么，卡尔纳斯先生，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时间，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云深淡淡地说，“你眼前所见的几乎所有人，在你的世界中，和狼人一样都是没有资格得到知识的人种。”
　　被这个世界的主体民族驱逐的遗族，同样被赫梅斯贵族当做野兽狩猎的山居部族，甚至连卡尔纳斯自己，也曾经是在狼人部落没有任何自主权利的奴隶。
　　卡尔纳斯想说那是不同的，在出口之前他总算反应了过来，在他受到的教育中，遗族比兽人更不堪，而那些山居部族——真正的贵族眼中其实从来没有这些野人的存在。他的脸色再度张红，只能重复：“但那是神的旨意……”
　　“我不信神。”云深说，“任何神。”
　　连格尔因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哪怕是那位远东君主，来到中央帝国时也不曾拒绝过教会的感召，这名年轻的法眷者居然敢这么说？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和更多的世界都有力量超凡脱俗者，但他们不是神。”云深说，“发生在大地之上的事，不在他们插手的范围内，所谓神旨不过是贵族借神之名施行的种族歧视，那种神迹是完全可以复制的。至于其他，狼人已经用时间证明了他们的信用，所以你的意见我不能接受。”
　　卡尔纳斯呆若木鸡地站着。
　　“还有一件事，我借此提前说明吧。”云深说，“我是无神信仰，不过在这个集体里，所有信仰都是自由的，包括卡尔纳斯先生的信仰。只是我希望所有人记住，这不是没有任何限制的自由，不强迫传播，不因教派对立争斗，不损害集体利益，不影响正常的生产和生活，这几条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具体细则将在会后颁布到公告板上。”
　　他在这里停顿了下来，卡尔纳斯抖着声音说：“你……”
　　“坐下。”范天澜冷冷地说，卡尔纳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本就安静的会场变得更加寂静。
　　格尔因没有等卡尔纳斯说出让他们处境更难过的话就把他拽了下来，旁边的人早已自发和他们隔开了距离，卡尔纳斯差点摔到地上，他的手还在发抖，“他居然……他居然……”
　　“闭嘴！”格尔因用气音狠狠地说，这句话其实他更想对那名术师怒吼。
　　渎神者……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云深把文件重新拿过来，“接下来是第三个议题，与撒谢尔结盟，我们需要有专人负责应对相关事务……”
　　会议结束后，云深整理了一下桌面，刚才的卡尔纳斯和格尔因几乎是逃着离开的，有人问是不是要把他们扣下来尽快处理，云深却不打算这么做。其他队长都带着人退场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了，刚才被点中负责撒谢尔事务的人早就赶着离开去准备材料，台上现在只剩几个人。
　　将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交给范天澜，云深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在门口看见了等候的玄侯。
　　“你想传达给我的，包括了这件事吧？”
　　“不仅如此，术师。”玄侯低声说。
　　云深没有等到他接下来的话，这个男人就在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第184章 换上了……
　　在他的膝盖触地之前，云深已经伸手扶住了他，不过真正止住他动作的，还的是范天澜扣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无论你想说什么，都不该这么做。”云深说。
　　“所以您已经知道了？”玄侯问，他的肩膀没什么痛感，半个身体却都麻了，他站直身，脸上没有丝毫表现。
　　“如果你指的是最近发生的事。”云深说，“我不知道的是你真正的想法，你可以直接提问，不必用那些迂回的方式。”
　　“那是我的问题，术师。”玄侯说，“我愿意相信您，但出于私心，我希望看到您真正的选择，所以我挑拨了他们。”
　　他的话说得有些隐晦，之前的调查很多人知道，不过很少有人清楚整个事件的起因，在这里的几个人却是例外。云深看着这个面孔端正的黑发男人，他的眼神晴明，神色坚定，刚才那一跪，他要表达的并不是歉意，云深既不需要，他自己也不曾因此感到后悔，在遗族的众人已经渐渐融入如今这种生活的时候，这个男人在精神上仍旧坚持着某种信念。
　　“一神教的问题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您将他们全部驱逐到荒野中去。”玄侯说，他的态度说明这不过是把他们全搞死的委婉说法。
　　“……”云深看了身周一圈，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有时间，我想我们这次可以真正谈一谈某些问题了。”
　　玄侯离开办公室之后，云深一手支在桌面上，另一手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打着。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聚居地如今的生产和建设都很正常，无论玄侯私下的小动作还是那两位隐藏着小秘密的传教士奴隶，都不会影响到大局，但这并不等于能够放任不管。作为一个总数近万，而且成分复杂的群体的负责人，他受到的尊崇和信仰多得足以把人捧成半神，正是因为如此，他必须经常反思，以避免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这对他而言是不小的压力，技术和计划都是他擅长的，但落实到这种规模的人事管理，有些方法就不太够用了。
　　如今的状况大概可以将他麾下的人口分成两大团体：与撒谢尔交换而来的两千五百多名奴隶，和当初一同迁移过来的部落集合。部落集合已经是被打散的状态，曾经的族长和长老们只剩下一些裁决矛盾的权力，而这种权力一开始就云深装进了笼子，过去那种生杀大权再没有存在的基础。他强行摊平了这些部落原本的阶级结构，使自己的指令能够不受阻碍地传达下去，将发色肤色甚至语言都不尽相同的这些人尽力从群体糅合成一个集体。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有效的，虽然有几个前提，这些部落是面临生存危机才向他交付了权力，和先天有组织和武力优势的遗族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他构建起了管理的网络，使与山居部族的许多交流都能通过他们进行。但这种做法对新进的奴隶团体却不太适用，虽然这些奴隶毫无组织可言，在生存得到了保证的情况下，他们对各种命令都毫无抵触，非常易于管理。
　　作为奴隶，他们确实只要听话就足够了。但要使他们成为真正的劳动力，就要向他们传授相对先进的基础劳动技能，还必须给予一定的尊重和保护，使他们产生安全感和归属感，才能在契约约定的三年之后留下尽可能多的人口。人口就是资源，不仅对这个世界的领主们，对云深来说也是一样的。
　　对这些奴隶的登记，编组和分配都很顺利，工作磨合的情况也在预想之中，云深本就事务繁多，有些问题在别人看来也不值得劳烦他，当他知道的时候，接连发生几次的奴隶私藏私逃状况已经造成了某些后果。
　　虽然至今没有一个人能离开预备队控制的边界，但这些因为术师才得到如今待遇的奴隶居然如此回报，让不少人对他们原本就有的不信任再度加深。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奴隶——在身份上，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属于术师的，住行上因为条件限制有所区别，可也只有这点区别。那么隔阂来自哪里？
　　云深看着预备队收集，范天澜和塔克拉整理而成的报告，将结论说出来的时候，原本对玄侯的行为有意见的一些人也有了别的想法。
　　虽然和已经接受了大半年启蒙教育和技术培训的山居部族们相比，这些奴隶绝大多数已经可以认为是对世界认知低下的文盲，矛盾却不能算是原住民们引起的。无论他们曾经的身份是失地的农民，败战的士兵，遇劫的商人，还是倒霉的游历者，他们能忍耐狼人的奴役，却总有某些人始终不能适应在聚居地的生活方式，准确地说，是不能接受这种“在术师面前一切平等”的价值观。
　　这与他们生来受教的是相悖的，人生有高下之分，而除了被神眷顾的人类，其他种族都天生背负罪孽。比中央帝国的权力之影更广阔的，是教会的传播，不管国王和领主们对神光日益微弱的教廷是何态度，都不会去妨碍传教者劝诫自己隶下的子民安贫乐道，守纪恭敬。
　　这是武力之外的另一种统治手段，和历史的任何一种时期一样，有人在该丢掉的时候会丢掉这些东西，有人却始终虔诚坚信。这少部分人作为奴隶的时候，即使被牢牢控制，但在他们眼中，狼人凶悍却愚笨，耕种和冶炼水平远逊于人类，在供应部落的生产和与其他部落的交易上甚至要倚重他们这些奴隶，虽然自由和安全都毫无保障，他们心中却有不可动摇的优越感，这种被塔克拉评价为“x都不值”的优越感在来到聚居地之后会遭到什么打击可想而知。
　　毕竟要说天生罪恶，没有比遗族更深重的了，可这些遗族人不仅深受他们新主人信赖，甚至那位“术师”也是同样的黑发黑眼，听说总不如亲见更让他们动摇。
　　何况他们身上还背负着教会的任务，不仅仅是传教，在此之前也和聚居地无关，他们在兽人中的时候就在收集某些东西了。无论斯卡对此是否察觉，他已经把他们送到了云深手中。
　　玄侯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虽然他的某些想法现在看来有些偏执，但“守夜人”这个过去的身份培养了他足够敏锐的触觉，遗族背负的历史教训也让他始终保持警惕，所以他对云深直言不讳，这种人就算只是极少数，他也不能容忍这些人威胁他们已有的一切。
　　“连您的权威都要挑衅，我不认为他们值得改造。”玄侯说。
　　云深略一思忖，“对我来说这还不算问题，他们的做法只是在孤立自己，而大部分人都是可以拉拢的。”
　　“留下那部分人就够了。”玄侯说。
　　云深放下笔看他。
　　“如果一定要说您有什么缺点的话，我认为是过于仁慈。”玄侯说，“至少对于我，您不应该让我再留在现在的位置上，对我这种会带来不安定的人，您的处理没有让我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更需要一个专注的管理者，不过你看来不喜欢如今的岗位。”云深语气平静地问，“你想加入天澜他们，还是想要另一种独立的权力？”
　　对这个问题，玄侯有些让云深意外地沉默了一会。
　　云深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玄侯才再度开口，“术师，如果有那么一天，您会允许我们复仇吗？”
　　“我只能回答，我不会主动挑起任何战争。”云深说。
　　玄侯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他一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向后靠了靠，他看向窗外，“术师，我无法遗忘我们的历史，我也不希望他们忘记，但是……”他把脸转了回来，对云深露出一个苦笑，“您交给我们的那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一旦拥有，就很难想象如果失去它们的未来，与算计和谋略相比，它们才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虽然我是个卑鄙的人，要从完成它们的过程中离开也会感到失落。”
　　云深的目光从笔下移到他脸上，玄侯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表情，术师的眼睛黑得太深，被他注视的人很难移开自己的视线，久了甚至有种心悸感。
　　“我有一个问题。”云深说，“对那两名传教士，你是不是有过杀了他们的打算？”
　　玄侯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回答道：“是的。”
　　“你终究还是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放到我面前的原因，是想给自己保留退路？”云深问。
　　玄侯犹豫了一下，“是的。”
　　他的杀意在范天澜面前根本隐藏不了，那名年轻人在这方面有惊人的洞察力，他不是不想这么做，却承担不了随之而来的后果，术师会容忍他们的试探，却不会接受人命的后果——那完全超出了术师的底线。哪怕他始终认为那两个人必须死。如果他真的动手了，术师也许不会杀了他，却会让他永远远离他所在之处。
　　能让他感到畏惧的，就是这种流放。
　　术师又是一会没说话，玄侯松开自己的手掌，放松身体等待着他的裁决。然后术师抬起了头。
　　“我再问你一次，你想留下来，还是到预备队去？”
　　有人叩响门扉，然后无声地走了进来。
　　“天澜。”云深放下思绪，向为他端来午饭的青年微笑，“你吃过了？”
　　“吃了。”范天澜简短地说，他现在是不会跟云深一起吃的，桌子摆不下。
　　云深一边取筷子一边问：“天澜，电厂的焊工如今的状况怎么样？”
　　“没有问题。”
　　“我想把玄侯保留在这个岗位上，你怎么看？”云深问。
　　“要去预备队，他们也不会接受他。”范天澜说。
　　“他自请在热电厂项目完成后到勘探队去。”云深说，“从本职工作分心到职权外的领域，这种行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取，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代替他的人很困难，焊工组那边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况。”
　　“他用这手以退为进？”范天澜问。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意，云深想了想，摇头，“他只是很矛盾。黎洪他们曾经建议我对他观察一段时间，他的性格有些偏激，要说忠诚却没有问题。我当初让到热电厂去，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工程对我们有多重要，也懂得对技术和技工控制保密，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关节在宗教这边。毕竟对其他部族的信仰习惯，他一直都没有明显表示。”
　　“因为他们早被打怕了。”范天澜说。
　　“？”云深看向他。
　　“刚迁来的时候，这支遗族的祖先就为这个打过了，影佣兵团也暗杀过几个主教。”范天澜说，“从起源至今，遗族和这个世界的原生宗教关系以恶劣的时候居多。”
　　遗族和教会最和谐的时代在裂隙战争时期，但在之后，大陆战争中教会不仅在武力与各国合作，更重要的是在宣传上将遗族逼进了艰难境地。神权就是这个世界的话语权，遗族在自己的管辖领地中对教会的严厉压制与其他国家形成了鲜明对比，教会的不满积累了有数百年，所以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不会放过。
　　范天澜走过来，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吃了再想。”
　　云深放下筷子，抬头问，“只有一种意识形态才能对抗另一种意识形态，天澜，你认为遗族的信仰是什么？”
　　“祖先。”范天澜说。
　　只有不记自己从何而来，才能知道自己从何而去。这就是为什么经历过那些惨烈的战争，国土丧失，人口流离，一退再退至几乎无路可退，在多年之后许多人已经遗忘了当年的黑色风暴，只记得如今在阴暗角落的黑色蝼蚁，他们仍然能为了同一个目的集合起来。
　　在大陆边西的兽人帝国，云深放走了那两名有特殊任务的传教士和他们的部分追随者，将精力重新集中到建设上的时候，在中央帝国东部，遗族已经逐步蚕食了三个行省。
　　连礼仪剑都未解下的女团长将情报丢到桌面，“那帮蠢货。”
　　兰斯皇子一手支在颔下，淡淡地说：“那是亲王的地盘，大皇子要到明年春天才会结束战争，带领骑士团回到帝都，在此之前雅拉特亲王不会让别人插手到他的辖域里。”
　　“三个行省，他们以为遗族是那些只懂得拿着草叉挥舞的农夫？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不花三倍以上的力气是不可能将他们赶走的。”索拉利斯女侯爵冷冷地说，“哦，我还忘了一件事，那帮农夫已经被另一头黑色的豺狼驱使，跟他们会合了。”
　　“帝国有九十二个行省，就暂时给他们让出位置吧。”兰斯皇子说，“帝都的想法我们不能揣测，现在也和我们无关。”
　　“陛下呢？”格里尔问。
　　兰斯皇子叹了口气，“陛下他……还是那个样子。”
　　骑士团驻地最高处是翼蜥的饲养场，除了护理它们的奴隶和翼蜥各自的主人，平时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而此时位于饲养场最高处的石台上，一名高大而瘦削的男人向天空伸出了手。
　　风吹了起来，从微风变成狂风，乌云从天边移来，阳光渐消，法塔雷斯灰绿色的长发在风中舞动，他放下手，仰面看上去。
　　云层之上，是他的城。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是个SB，妥妥的……抱头。
　　替换番外
　　萨尔夫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整个泡到了原液里，就算只是堪堪没过他如今的身体，却也足够奢侈。
　　墨拉维亚就坐在浴池旁边，从他小的时候到现在，这是萨尔夫伦第一次见到他在看书，虽然在他撑起身体之后，发现那是一部以显影法术做成的种族图鉴，一头巨瞳鸟正在抖擞着它缀满眼状花纹的尾羽上下跳跃求偶。墨拉维亚小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食谱大全。
　　“醒了？”墨拉维亚合上书，语气平淡地问。
　　“我昏睡了多久？”萨尔夫伦问。
　　“七天。”墨拉维亚说，“你的灵魂受损，是因为你把它切割了？”
　　萨尔夫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浴池起身，淡色的液体从他身上滑落，没有丝毫湿迹沾染，他一步跨出来，一手搭到墨拉维亚的肩上，轻轻用力将他压到椅背上，另一手伸过去抬起了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墨拉维亚没有抗拒他的动作，而在那线条堪称完美的锋利眉峰下，正对上他的灿金色竖瞳中，闪烁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些微迷惑。
　　“你变成成体的时候，有什么特殊变化？”
　　“……多得很。”墨拉维亚过了一会才回答。
　　萨尔夫伦沉默地看着他，在天网之上“看到”墨拉维亚进化的时候，他没想到会是如此地残酷，整整二十年无休无止的淬炼，只有放弃记忆，将灵魂压缩到最深处，才能在经过设置在岩浆之海上的第二层法阵的时候，由现任人王的独有天赋引导找回真正的理智，从这一点来说，那位名为亚斯塔罗斯的王者足够让龙族铭记。
　　他当时只能感到力量的汹涌喷发，能观察到黑龙主最后进化过程的只有这位人王……若还有机会，他需要与这位人物一见。
　　虽然无论奥维罗德还是墨拉维亚，他见过他们在成体状态都是金色的竖瞳，而龙族历史上从未有像人族一样过异常的记录，但在他的记忆中，那头前所未有的金色巨龙外形与黑龙主们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唯有那双黑金双色的异瞳闻所未闻，而那身夺目的鳞色和晶甲状的宽广翅翼，即使相隔着遥远的时空，也能让他感觉到那般形容所蕴含的超出常识的力量。
　　时空破壁者——那个无声之语告知他的名字，与承托着这个世界的骸骨仿佛出自同源，这种近于“神”的存在，是在他们如此残破的世界之中出生的？
　　这个世界的最终崩溃，就是完成它的代价，还是因它出现而导致的必然？
　　那头龙拥抱着毁灭。那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双眼只有绝望的伤痛，哪怕是如今想起，那种失去所有的痛苦还能牵动他的情绪，使他产生无以名状的伤感。有种无法抵抗的联系让他相信那就是未来，即使龙族从来没有预言者，他们信奉的是现在决定未来，他却在那一刻看见了命运，当它注定来临的那一刻，哪怕是最接近神的力量也无能为力。
　　自己感到的情绪，只能来自最深刻的羁绊，而至今对他而言，唯一的对象——
　　墨拉维亚微微皱眉看他，“你在想什么？”
　　萨尔夫伦放开他，“没什么。”
　　墨拉维亚抓住了他，“割裂自己的灵魂，寿命只会剩下不到百年。你就那么依恋这个世界？”
　　萨尔夫伦停了下来，用他自己都不自觉的眼神看着这张英俊非凡，连对人形不感兴趣的龙都印象深刻的面孔。成熟和幼稚，冷酷和依恋如此矛盾，却又如此自然地共存在这头年轻的黑龙身上，他曾“看着”他落入大地的深处，在在位于龙骨头颅位置的熔岩之中翻滚挣扎，却连能够惨叫的声带都已被焚毁。但他能听见他的声音。
　　一直都在，始终未曾断绝。
　　“我想回到这个世界。”他说。
　　墨拉维亚看着他，若有所思。
　　人族公爵在等待了七天之后终于得到了觐见的许可，而当他踏入会见厅时，他见到的不只是新任的黑龙主，还有那位创造了奇迹的圣王龙。由于某种他所不了解的力量，在黑龙主的即位仪式上，前任圣王龙的王格并没有随之消失，在他倒下的时候黑龙主的态度所表现的，至少说明这位已经在传说中吞吃了不少同族的龙主对他相当重视。
　　——看来自毁记忆之后的事反而有待商榷。
　　德尔德兰向对面的龙王们行礼，然后面对那位俊美至极的黑发龙王说道：“我一直希望能再见到您，典礼上的意外实在令人忧心。”
　　“不是大事，只是延误了你的时间，希望侍龙们没有让你觉得怠慢。”萨尔夫伦说。
　　“亚斯塔罗斯让你带来了什么。”墨拉维亚语气冷淡地问。
　　德尔德兰从萨尔夫伦身上收回视线，对这位的脾气他早有准备，没说什么就从宽大的袍袖中抽出了亚斯塔罗斯的信件。
　　这是非常正式的信函，没有附加任何法术，由人王以特殊的油墨手写而成，墨拉维亚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它递给了萨尔夫伦，对这种礼节来往他没有丝毫兴趣，无论银龙还是人族公爵都能感觉到他不耐的情绪，不过也仅此而已，他不进入他们的谈话，却也没有离开。
　　不久之后，正在说话的德尔德兰停了下来，看向王座之上。黑龙一手支着额侧，已经合上了眼睛，龙族的体征和人族有些不太一样，他不确定这位龙王是不是真的睡了。
　　“……失礼了。”萨尔夫伦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公爵。”
　　“无妨，反而是我过于急切，打扰了陛下的休息。”德尔德兰轻声说，他站了起来，“您的好意我一定向王上传达，想必他会同样地期待。”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看向萨尔夫伦，“我的家族已将主城迁入了王都，空海之城的风光在在下晋爵之前也算是略有薄名，若有一日能在王都与您一见，不知我可否向您提出邀约？”
　　萨尔夫伦看向这位年轻至极的人族贵族，正对上对方毫不掩饰好感的眼神。
　　红龙脚步匆忙地走进议事厅，看到里面的情景，立即刹住了脚步。人族公爵离去之后，这间大厅就被它的所有者换成了另一种模样，垂着淡色纱幔的临窗长榻上躺着高大的龙主，他将头枕在黑发兄长的膝上，水银般的长发沿着他的肩膀落下去，红龙的到来并未惊动他，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也许是因为沉睡，这位陛下身上总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压力略有减轻，而这种情形是如此熟悉，红龙不止一次在过去那些什么都还未发生的岁月中见过，那时的银龙仍然是那位高贵而杰出的龙王，他们对未来也不曾疑虑。如今“殿下”已经成为“陛下”，身形和容貌没有剩下一毫年少的痕迹，萨尔夫伦陛下也——
　　谢尔维斯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已经隔音，你不用管他。”脸色有些苍白的萨尔夫伦说，“不过，他回来之后也一直没休息过？”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因为陛下他拒绝任何龙在他身边服侍……”谢尔维斯不太自在地说。
　　萨尔夫伦没有追究下去，他说：“我的权位还保留着。”
　　红龙长老对广场上发生的事比任何龙都清楚，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何缘由使龙族历代以来的传承发生了改变，“这正是我们期望的。”
　　“但你们要尽早做好准备。”萨尔夫伦说，“我将绝大部分的力量都留在了上面，若非意外，至少七百年的时间你们无需理会世界之眼，在此之前，你们要着重关注的是地下，尤其移动森林所在的地域。末日火山必须封禁。”
　　七百年，这已经是第一代黑龙主之外所有龙王中坚持最长的时间，“但是，陛下，”谢尔维斯说，“如果您再次离开，仪祁陛下他恐怕……”
　　“他已经成年了，会有相应的自制力。”萨尔夫伦说，他抬起手，在墨拉维亚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这次离开之前，我会将身体交给他。”
　　谢尔维斯猛然抬起头看向他，“您……！”
　　萨尔夫伦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谢尔维斯才勉强说道：“陛下，也许龙主不会同意。”
　　“他不需要同意，本能会代替他作出决定。他刚刚成熟，力量和精神都不太稳定，你们也很难满足他的需求，他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对自己的子民下手，所以我是最合适的。”萨尔夫伦说，“而在此之后，他的成长和进化都会停滞，你们不需要再负担这件事了。”
　　“……所以，我们仍然什么都做不了吗？”谢尔维斯攥紧拳头，压抑着声音问，“您一次又一次地赴死，我们留在这里，不但不能阻止墨拉维亚陛下，而这一次，连保留您的……都做不到？”
　　“他为我而生，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萨尔夫伦淡淡地说，“剩下的就是你们应负的责任，除此之外不用想太多。”
　　谢尔维斯没有回答。
　　萨尔夫伦看着这位脸色比他还苍白的红发龙族，虽然对方站着，他的眼神却是俯视，“你应该还记得，为何当初我选择了你，而不是费尔南德。”
　　谢尔维斯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着躬身下去，“是……陛下。”
　　议事厅再度安静了下来，连侍龙都离开的空阔大厅内，阳光从纱幔轻舞的间隙中透入，照在萨尔夫伦修长有力的左手上，似乎光线太过明亮，以至于那只手看起来连骨节都是透明的。萨尔夫伦垂下视线，死魂灵的声音再度在另一个时空响起。
　　就算已经看到了结局，你仍然选择愚蠢的挣扎？
　　“那又如何？”他说。
　　既然死亡是不可逃避的命运，在那之前就应该做点什么。
　　出乎绝大多数龙的意料，墨拉维亚这一睡就是三年。自萨尔夫伦前往世界之眼后，他就不曾真正入眠，末日火山下的那二十年虽然造就了他的躯壳和力量，灵魂上的损伤却一时难以复原，何况他曾经无比粗暴地打断过自我疗愈的过程，回到龙神宫之后也没有什么龙能接近他，除了萨尔夫伦。
　　他身上紊乱而凶暴的气息一天天平复下去，萨尔夫伦也一天天地变得虚弱，只是这个变化的过程是细微的，连蓝龙费尔南德也是在许久之后才意识到，他唯一承认的那位王已经不太好了。没有龙能解决这个问题，圣王龙的力量位于龙族的阶级之巅，法外之血的天赋使他能治愈墨拉维亚，然而当他的本源受到致命损伤时，他们连奇迹都无法期待。
　　直到那位人族公爵再次来访，而这一次，他带来了另一位客人。
　　“我一直期待着与你的见面，人王。”


第185章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秋收季节开始了。
　　当云深从那些似乎从未减轻过的事务中回过神，在他熟悉的道路上，成熟的颜色已经布满了他能见到的每一块土地。
　　作为一个城市出生和长大，过去和现在的工作基本上都以钢铁和能源为中心的人，云深对农业曾经陌生到连节气都记不清的地步。当初寻找农业技术资料的时候，为了让只能间接向他学习的人们明白，他也是下过功夫的，和工业领域不同，在这方面他并不是完全的传授者，如果种植也是天赋的话，遗族可谓天生就是满点的，除了提供技术参考和种子等资料，云深所作的事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和他们一起，将纯粹经验的农业生产向现代转化。
　　在这一年时间里，从垦荒队变成现在的农业大队，南山族长所带领的这批人从当初的八百多人精简到五百人，但在最初开荒时期一千多亩的基础上，他们又开拓了包括丘陵在内的三千多亩荒地，如果不是术师有所要求，这个数字还会显着增加。虽然有足够的工具供应，实质形式仍然是传统农业的情况下，达到这个成绩就意味着艰苦的劳动，但几乎所有人都乐于接受这一点。他们习惯的是经过艰苦的劳动和忐忑的等待之后得到些微的回报，而在这里，虽然有冬季的那次大棚种植打底，马铃薯第一次大田收获时那堪称堆积如山的产量仍然深深震撼了他们。
　　以术师要求的公制计算，平均亩产达到一千五百公斤，他们初步播种了三百多亩，即使扣除虫害影响，他们一个季度获得的产量就超过了四百五十吨。没有人对那段时间里单调的伙食有意见，能在春夏季节一直吃饱，这有什么可嫌弃的？何况还有源源不断的蔬菜供应，虽然少，但是定时的肉类供应。
　　除了马铃薯，另一种被广泛种植的作物就是玉米，在过去那个炎热的夏季，飞速拔高的玉米植株那鲜亮的绿色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而云深对种子的巨大投入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试种的五个品种中，栽种面积最大的表现比预想中的还要优秀，粗长的穗子外层包叶已经变干发白，植株的茎叶还是绿色的，不仅他们养殖的数百头牲畜这个冬季不必担心食物，还可以向撒谢尔提供一部分草料。
　　至于成果，作为这一切的提供者和名义上的统治者，在第一块大田开始采摘的时候，云深被请了过来见证这次收获。
　　当他到达的时候，那块示范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就算不说，光是看着那排列得密密麻麻，要抬头才看得到的枝顶，几乎与人肩齐平，散发着甜美干香的粗壮包穗，就知道产量的可观。
　　“你看每公顷的产量能有多少？”云深问满脸喜意地站在他身边的南山族长。
　　南山低头算了好一会，把他习惯的单位换成术师规定的公制真不是容易的事，最后他语气笃定地说：“这个种最好，每亩至少一千两百斤，示范田一公顷差不多够两万斤。”
　　云深轻轻点头，作为硬质粮，在他们如今能提供的肥水条件下有这种产量可谓十分理想了。
　　啪的一声，塔克拉伸手去掰下来一个，撕开外面的包衣，把露出来的金红色玉米穗抛了抛，然后用自己的手臂比了比，“这棒子真不小。”他嘀咕道。
　　南山笑了起来，“这一个有半斤多重，不算大的，那边种得稀点的田，有些一个能有一斤重，米粒掰下来四五两。”他非常感叹，“两千五百多亩，少说也有两百万斤啊。”
　　这里毕竟是示范田，其他田块由于土质和品种不同，产量会有所区别，但平均下来，四百公斤的亩产完全没有问题。想当初刚收到这些种子的时候，他们就像捧着金子一样，将那些金黄色的种子一颗颗埋进地里，小心翼翼，甚至紧张兮兮地照着教学资料去护理那些小苗，稍有闪失都心痛不已，如今这漫山遍野的累累收获，可以说是对他们这一年最好的回报。
　　南山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术师带着那些年轻人搞的工业什么他也完全看不懂了，但他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安，看着眼前平坦广阔的田野，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感从他心中生出，而且不仅是他，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一样的欣喜。
　　“我们给尖耳朵那边供粮是照人头还是比例？”塔克拉问云深。
　　“是照比例。”云深说。
　　“……便宜他们。”塔克拉不怎么爽快地说。
　　云深微笑了起来，“这不用介意。”他说，“他们的，终究会变成我们的。”
　　塔克拉看向云深，在许多人眼中，术师既是无所不能的，也是温柔仁爱的，只要是他的子民，就是由交易而来的奴隶们也能得到他的照顾，尤其是孩子们，任谁都能感觉到术师对他们未来的期待。他的外表，他的言语，他的态度，都不同于人们意识中的任何一种“大人”，那种对人对事都留有余地，温和细致的态度，有时候甚至不太像一种“男人”。
　　但塔克拉心甘情愿追随在他身后，并不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个人。在队长级会议上，有人对合并后的未来感到疑虑，担心狼人与人类争夺权力，甚至在占据城市之后将他们驱逐出去，云深对此的回答是：“让他们没时间考虑这些问题。习惯之后，就轮不到他们来考虑这个了。”
　　无论对玄侯还是那些教徒，云深都给了他们的选择，玄侯选择了誓言，除非术师直接命令，否则他不会再踏出自己的职权范围一步，而那些教徒……不允许从术师的领地穿行，只能通过撒谢尔的吊桥向北绕行，没有指南，没有武器，甚至没有身份的他们，要面对的除了撒谢尔的盘查，还有战争之后在荒野各处游荡的兽人们。
　　塔克拉曾经问道：“他们要是活下来了呢？”
　　“他们还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云深说，“不过要让有这个权力的人相信他们的见闻，并且根据他们的判断做出反应，都是需要时间的。要反应激烈到愿意跨域中间地带，来到兽人的地界上干扰我们的计划，这种可能性就算有，也没有必要为此反应过度。”
　　这个人很强，塔克拉想，他会想现在这样地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因为他够强。不过明明也是毋庸置疑的强悍，他怎么对另一种人就那么地……呢？
　　塔克拉斜眼看向身后，一头刚硬的黑发绑成粗黑辫子绕到身前的黑发青年正大步走过来。
　　“天澜。”云深也停下和南山的交谈，转过头。
　　“撒谢尔来人了。”范天澜说。
　　云深嗯了一声，塔克拉问：“他们来送文书，还是来看收成的？”
　　撒谢尔那边也开始了冬储的准备，这件对部落而言非常重要的大事必须斯卡负责，而时至今日，云深已经没有必要亲身前往狼人部落进行谈判，在两位头领都没空坐下来的情况下，狼人们将术师提出的初稿来来回回地质疑和讨论，每一个条目的确定都需要狼人骑士在两地间奔波。不得不说今年新修的道路为此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应该都有。”云深说，“让他们过来吧。”
　　当狼人部落的莫里斯长来到术师面前，示范田采收的玉米已经在旁边堆成了冒尖的小山，计量组的人正在将它们上称累计，称重完毕的粮食再由专人装车送往晒场，从采收到晾晒的过程中分工明确，所有人的的动作也有条不紊，甚至有种悦目的节奏感。
　　跟在莫里斯长老背后的狼人骑士以一种可以说是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一切。狼人们以肉食为主，但他们豢养的牲畜只够给族中的勇士们充足的供应，老弱妇孺都差得多，奴隶们虽说种植了作物，那微薄的产量和粗陋的加工方式却只能作为伙食的补充，保证那些奴隶不饿死自己而已。人类聚居地的产出最开始也是被打算用来向其他部落交易的，可那位术师不仅向他们提供了从未见过的食物，还让人向他们演示了连狼人都乐于接受的饮食方法。
　　如果这些是要分给他们的，他们还有多少地方来存贮？
　　狼人长老停住脚步，看着从容转过身来的黑发术师，他的眼神既敬佩又复杂。去年他来到这块土地上的时候，这里，这些人还是什么模样？如今闻名大河两岸的术师那时候还住在和帐篷一样逼仄的小房子里，而如今……无论对人类多没有好感，狼人们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能占有这样一个力量天赋者，哪怕是一场战争的代价他们都愿意付出。
　　“好久不见，莫里斯长老。”黑发术师说。
　　“您好，术师，我带来了族长的文书。”年长的狼人恭敬地说。可惜而可怕的是，在他们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云深没有回专门的办公场所，直接在地头处理起这件事务，这种情况并不需要两位队长同时在场，塔克拉问：“我，还是你？”
　　“我。”范天澜说，不过在他迈步要走的时候，塔克拉又叫住了他，然后这位关系跟他不怎样的副队长凑了过来。
　　“好娘的辫子，”他嗤笑道，“哪个女人给你弄的？”
　　确实加工场和纺织坊里有不少女工都是这么束发的，不过显然长相决定一切，就算塔克拉这么说，这位非人血统的年轻队长身上的强悍气质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而对这种无意义的嘲讽，范天澜只做了一个动作。塔克拉扭头去看他眼神所指的方向，黑发的术师正将处理完毕的文书递给狼人长老。
　　“……这不公平！”塔克拉说。
　　云深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的体质是那样，我只是给了个建议。”然后范天澜用沉默的方式表达了不想自己动手的意愿。当然，对云深来说，这种小个性的体现还是很可爱的。
　　包括塔克拉在内，预备队的人都是尽可能的短发，只有范天澜是例外。所谓的刚硬不只是一种形容，他那些硬度和韧性都十足的黑发一般的铁器是对付不了的，而他唯一的亲属也表示最好别动，虽然墨拉维亚自己也不知道头发代表的是龙形的哪个部分，但能让它自然留存显然更好。
　　塔克拉搔了搔自己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短发，换了个话题，“那些毛茸茸又来说什么？”
　　“上次的条件，他们同意了。”云深说，“另外，他们希望送过去的粮食是加工过的，撒谢尔这方面的技术还很原始。”
　　“贪得无厌。”塔克拉切了一声。
　　“他们是没有办法，单就要建贮藏的仓库就占了他们不少精力，而且我们代加工是要折扣一部分的。”云深说，“狐族也准备来人商议购买粮食的事。”
　　“他们见都没见过，这也敢吃？”塔克拉问。
　　“他们的少族长已经在这里证明了没问题，只不过……”云深说，“我不打算向他们开放太多数量。”
　　虽然两种主粮表现良好，小麦和水稻的产量也没有低于心理预期，分类种植的十数种作物中，水土不服的数量也不多，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种子的基础上。南山他们也尽力去解决了肥料问题，草木灰，粪肥，湖泥之类，还有极少数从兵工厂出来的硝钾磷，但相对土地面积还是十分地捉襟见肘，少数的高产田和大部分的低产田形成了鲜明对比。化肥厂的投入至少也是明年的事了，而在它能够产出之前，他们并没有多少延续良种的把握。
　　更何况育种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时间和运气。而以聚居地多变的气候状态，他们未必乐观。
　　“关键还是化肥厂。”云深说，将笔插回口袋，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我需要狼人和狐族向我开放更多的资源。”


第186章 好基友，一辈子
　　斯卡有些焦躁。
　　当然，跟往年的暴躁比起来，他今年的状况算是不错了。虽然部落向黑发术师转让了两千多名奴隶，还发生了一场战争，撒谢尔的年景和过去相比不仅没有倒退，反倒是改善了不少。首先是他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一个家族，将他们的大部分财产分配了下去，然后那场战争结束得异乎寻常地迅速，对手溃败的速度简直像一场笑话，他们的土地，人口和牲畜的损失都很少，最后人类聚居地向他们提供了大量粮食。
　　真正的大量，撒谢尔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粮食居然多得帐篷都堆不下了，他们不得不为此建立建立专门的存储场所。
　　这种额外工作对斯卡远远称不上麻烦，黑发术师愿意将他的工匠送过来指导和协助，而酬劳以粮食折算，对现在的撒谢尔来说堪称廉价，而他们并不缺少做事的人力。冬储的其他工作每年都大同小异，药师会为他分担相当一部分，比如说最繁琐的物资统计什么的，他需要做的是带领狩猎，监管收获，最后最难搞的工作也不过是决定分配的数额和比例，作为一名族长，他要用自己的权威——或者说力量“说服”那些家族接受他的安排。
　　大不了打一顿完了，痛快，简单，而且公平。斯卡没有父兄和妻子，所以不受亲族的限制，他也没有奢侈的嗜好，宠信的那几个人又确实才能出色，大多数族人其实对他颇为服气，他只要如药师所说按部就班就够了，但今年和往年不同。
　　“啊啊啊！”
　　药师刚走过转角就听见了这声惊叫，和他一块的狼人吃惊地看着一整块石板从族长的帐篷门口翻滚着飞了出来。药师停下脚步，看着重重砸到泥地上的石板。
　　……这似乎是斯卡帐篷里拿来充当桌面的那一块。
　　药师让两个狼人抬着摔出了裂纹的石板走进帐篷的时候，斯卡面无表情，几名长老亲随缩在帐篷的角落，正从地上爬起来的中年狼人冒着冷汗摸了摸头，虽然他躲得快，那块石板还是擦着他的脑袋过去的，蹭掉了他头上一小溜的毛发。
　　药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斯卡用从胸腔发出的声音阴沉沉地说：“这次算你好运，罗山。”
　　药师在的地方，族长会自制得多，形容狼狈的狼人长老心里松了口气，脸上还是恼怒，他硬着声音说：“打死我也没什么用！这可不是只有我这么想的，族长！”
　　“轮得到你们帮我决定？”斯卡冷冷地说。
　　“可你也不能一点不为族人着想，远东术师想要得到我们的盟约，这种要求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反正这是迟早的事……”罗山说，但看着斯卡越发暗沉快要变成深绿的眼睛，眼角余光又瞥到已经站到旁边的药师，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
　　“滚！”斯卡耐心终于告罄。
　　罗山长老一步跳出帐篷外，“就算不是我，还会有别的族人来！为我们争取利益是你的责任，族长！”
　　放完话他就跑了，他那几个带来的亲随也连忙贴着帐篷边沿溜出去，把石板放回原位的狼人有些鄙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罗山长老的家族实力只能算末位，也许是因为人口少而精壮和擅长站队，他们过得不算差，但在以悍勇强霸为上的撒谢尔中，他们那种与人类近似的性格就显得稍微缺少了那么点狼性。
　　“这次又是为什么？”药师问，他不讨厌这位有时候过于“灵活”的长老，实际上，他有时候还会发挥一些重要作用。
　　斯卡一手撑在腰上，伸手抓了抓耳后，“还能有什么？他们想现在就搬过去。”
　　“到术师的地面上？”
　　“狡猾的人类！”斯卡咬牙切齿地说，“早在他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什么口说不如眼见，他就是想把那些没脑子的先骗过去，等他们都赶着倒贴了，还有什么条件可谈！”
　　药师没有说话，对时隔仅一年就要修改的盟约，撒谢尔部落和人类都是重视的，对条约的推敲和商榷之严肃，至少在狼人的历史上堪称从未有过。人类和兽人一同建城不是小事，在药师的记忆中，大概就是当年遗族派遣十万人为中央帝国建都卡拉米迪算是有些相似，即使是斯卡在这件事上也不能独断专行，他召集长老和所有部属商议了三天才给了术师肯定的答复。而对具体内容的讨论，到现在一个月过去才完成了大半，人类提出的条件太过琐碎细致，狼人们对自己的城既渴望又总放不下疑心，在他们为某一条争议了数天仍不能给人类那边答复之后，术师提出了那个建议。
　　让狼人们亲眼去看一看，他们将来要在什么样的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
　　先是长老们，然后是千夫长和百夫长们，术师本来也打算给普通狼人参与的权利，但被斯卡制止了。这不是能够严格保守的秘密，但在这个应当集中精力为冬储准备的季节，斯卡不能让大部分族人为还没开始的事分心。
　　因为人类向他们开放的效果太明显了，参观归来的狼人回想时仍有些神色恍惚，药师当初受到的震动在他们身上表现为彻底的震撼。大多数狼人一生都不曾见过人类的城市，在他们的常识中，哪怕是帝都拉塞尔达也只是一个规模庞大惊人的固定部落，它的存在更多是为了防御和权力，而人类的规划在本质上就是根本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兽人贫乏的词汇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一种跟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展现在他们面前，大大超出他们所期望的富足，安全和舒适，让现在的生活被对比得像一个悲剧，以至于同盟合并的事还未正式确定，就有人迫不及待想去体验在他们看来已经属于自己的家园。
　　只有少数人看到了背后的危机。
　　药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拍斯卡宽厚的脊背，“你知道，我们拒绝不了术师。”
　　“但是以后呢？”斯卡问。
　　药师抬起头，看到了那双金绿色的眸子背后的忧虑。术师改变了那些跟随着他的山居部族，也改变了遗族，将他们变成他需要的工具，即将被纳入他的控制的狼人也不会例外。术师将向他们传授技艺，交给他们另一种力量，狼人们得到这一切的同时，意味着他们将失去传统和自由，他们和人类绑在一起，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他们都知道，在黑发术师那些看似温和的手段背后，是怎样强烈的控制欲。只要斯卡是一个对自己的族人还有责任心的族长，他就不能有其他选择，现在就是这样，在失去独立的武力之后，他们只会更为被动。
　　“你们不是已经作出了决定？”药师说。
　　斯卡蹙眉，“但是——”要他怎么说？对这个一直依仗着他，也支持着他的人说，他居然对未来感到一丝恐惧？
　　药师一手搭在他的臂膀上，看着他温声说，“向前看吧。无论未来有什么结果，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这是他的责任。无论他们的未来，是否也会如当年的大夏帝国和中央帝国……但如果是那位术师，也许能有不同的道路。
　　掌心下紧绷的肌理在那句话之后放松了下来，斯卡低头看着药师，忽然伸手紧紧抱了他一下，“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对云深来说，样板房展示对谈判的促进作用不出他的预料，在狼人和虎族的战争发生之前，在他规划的未来中，撒谢尔就不再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了。如今所有的工程都要照计划进行，紧张的秋收又要调拨一部分人力，云深不太想为已经注定的结果浪费更多的时间，所以在加快条约完成速度的几种方法中，他选择了最直观的。
　　对世代过着帐篷生活的狼人们来说，他们最好的想象中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居住条件。平坦笔直的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的统一制式房屋，是足足三层半的坚实砖木结构，最下一层是牲畜栏和柴薪房，其上两层隔出了足够让一个大家庭舒适居住的房间，在此之前他们连扶手楼梯都没见过，如今不仅见识了单独的厨房和储物室，还发现在那些宽敞洁净的房间里，每一间都安装了两层的大玻璃窗。
　　第一次来到的狼人长老们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术师安排的人引导他们如木偶般在各处转来转去。之后那些年轻点的狼人接受能力稍微高一些，不过在引导人向他们展示了从地下铺设到每一栋房屋里的供暖系统之后，他们也跪倒在了这些彻底超前时代的设计面前。
　　虽然具体说来，受到各种条件限制的这个住宅区在许多方面都无法和它模仿的模板相比，只有墙体是砖制加厚的，各层楼板都是以杂木余料拼接而成，然后铺上三合土，只在厨房和浴室的小空间薄薄用一层水泥，窗户没有合页，不能自由开启，阁楼顶上盖的也不是预制板，而是用碳化处理的茅草在房梁上厚厚垫成保温层，再铺设厚瓦片。
　　设计师尽力在现有条件下完善了居住条件，参观者们想象不到它应有的模样，只是对每一个精心的细节都赞叹不已。
　　何况这里并不只是安逸的住宅区，竖立在每个十字路口的黑色警钟，分列各处，无论住在哪里都能在最短距离到达的马厩，沿途在道路旁的山丘上隐约可见的了望台，都说明这座未来的城市对外界的警戒心。
　　他们现在能看到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工地，虽然乐意去参观的狼人不多。当他们见到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人群，发现混杂其中似曾相识的面孔，同时被告知将来大多数的狼人也要参与到这些劳动中之后，有些狼人忍不住问：“凭什么？”
　　居然要让他们干奴隶一样的工作？
　　“就凭现在的一切都是我们用双手建成的。”作为导游的塔克族青年鄙视地看着说话的狼人，“除了术师，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是特别的。”
　　“……什么？”
　　“那些成堆的粮食，这些漂亮的房子是怎么来的？它们可都不是啪一声从天上掉下来的。”顶着一头彩发的塔克青年不客气地说，“它就算我们和你们合并了，如果你们不劳动，又哪来的财富跟术师换取这些东西？”
　　跟他对话的狼人同样摆出一张嘲讽脸，“我可是有五百头牛羊和一百个奴隶的百夫长，跟你们这种远东术师的奴隶一样？”
　　塔克青年噎了一下，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私产了，工具和武器都是配给的，吃饭吃食堂和小灶，劳动报酬都结算成了工分，工分卡就作为暂时的货币使用，跟这些有恒产的狼人贵族显然不能比。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你们能换多少吧！”
　　然后他对面那些狼人千夫长百夫长们齐齐冷笑了起来。
　　于是狼人们比想象中更快更迫切的对迁入新城的需要不仅给斯卡造成了压力，也摆到了云深的面前。
　　看着摆在面前的报告，云深放下笔，沉吟了片刻。负责导游工作的默克族青年在他对面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他是知道示范区的情况的，至少两万五千人的安置工程以现有的能力，今年年内能实现一半就很不错了，所以展示只是展示，这些住房已经计划好作为年终奖励，由工作表现出色，工分排行前列的模范优先换取了，那些狼人想要迁进来，至少也是明年的事。可他哪知道那小子的嘴那么贱！
　　术师在犹豫……他们一定给大人带来了麻烦！
　　在他快哭出来的时候，云深抬起了头，温和地说：“没关系。”
　　“没，没关系？”
　　“他们要买就买吧。”云深说，“我会让人制定一个合理的换算标准，让他们用高一点的代价来换。”
　　“可是，术师，那个原本的计划——”
　　“没有影响，他们吃不掉多少。”云深说，“那位斯卡族长也不会太乐意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他肯定会做点什么，不用担心。”
　　导游组的组长终于放下重担离开了，不把那个惹是生非的小子狠揍一顿，他就枉负术师的信任！云深自然看不到他心里这些不友爱的想法，他从桌面的文件中找出基建大队的进度报告，对比了一下导游组收到的意向记录。
　　两万五居民的住宅区工程当然不可能年内完工，但云深不需要给现在和未来的人口都安排这种质量的房屋。发电厂，炼铁厂，兵工厂和船厂这些不允许外人插手的地方有专门严格管理的宿舍，预备队在狼人加入后会升级为正式的防卫力量，他们已经有自己的营区规划。而那些曾经的奴隶们作为外来人口起点比山居部族们要低，他们积攒工分的效率也会差一些，但不会抱怨集体宿舍的条件——有单人床铺，陶管供水到每个楼层，厕所和洗浴场所分开，冬季一样有暖气供应，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足够的优待，如果还有不满，那人难道是想当老爷吗？
　　这个初步建设完毕的独栋住宅小区目前足够容纳三千人入住，不过申请是有条件限制的，单身的人只能安排到宿舍，人口少于五的家庭要与其他家庭共用空间，房子包括水暖都需要工分折算，水暖虽然非常廉价，房子却需要他们在入住后用三到五年不等的时间来结清余额。
　　本来狼人们也应该比照类似待遇，但他们的阶级结构和这里不同，有一部分人有能力用实物换来这些。虽然来得早了点，却正合云深将来的行事方向。
　　他会以相对良好的生活条件将他们稳定下来，拿实物产品置换他们的财富，压缩他们的贫富差距，用不同的分工切割他们的部落形态，对意志薄弱的妇女和儿童和思想活跃的年轻人，职业教育是让他们改换思维的机会——不含蓄地说就是洗脑……他要做的，是让这些狼人变得和人类一样。


第187章 天然迟钝也是一种杀器
　　“……他们没有什么抵抗就接受了，看来反而是我的思维没有转换过来。”云深一边走一边和范天澜说道。
　　这里怎么说也是属于“远东术师”的领域，与撒谢尔的距离虽说不远也不近，盟约还未正式修订，那些狼人就愿意以付出一半财产的代价来获得优先居住权，倒是真正出乎了云深的预料。狼人不像当初的山居部族面临生死危机，只要能在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云深知道自己提供的条件算是优渥的，却还不至于认为这样就够让那些狼人们扑上来了。要过来的这些狼人年龄以中青年为多，斯卡确实对他们有所管束，但在和云深的交流中，他居然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态度。
　　“我们有这么值得信任吗？”云深说，“或者说，他们认为就近更利于监视？”
　　“都有。”范天澜说。
　　“从一种生活方式转变成另一种是需要时间的，我总觉得他们舍弃过去有些太爽快了……”云深说，“像斯卡那样的防备反而正常一些。”
　　“那不是兽人的习惯。”范天澜说，“趋利避害，好逸恶劳，在人的共性上，他们表现更直接。”
　　总体来说，生活方式决定思维方式。虽说云深以自己接触得到的印象，觉得中洲对兽人的流行观点基本是偏见和歧视，不过会像斯卡那样“想太多”的确实比较少见。是好的当然想要，人类在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会有什么阴谋吗？
　　最重要的是，这一年时间，术师用事实向狼人们证明了他的力量和信用。
　　云深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他，“这么说来，他们是不打算干活的？”
　　“他们都是勇士。”范天澜说，在兽人的生态中，征战杀伐，用武器和生命保护部落的勇士都是被供养的对象，就算年老了，他们宁愿去死也不会从事女人和奴隶的工作。
　　云深若有所思，他对这种风俗也有所了解，只是从来没想过迁就它们。加入预备队的每个年轻人都知道，除了军事训练，在集体需要的时候，造桥修路，春种秋收也在他们的职责之中，云深轻声说：“这种榜样可不太好。”
　　“让他们到我这里来？”范天澜问。
　　“这是一种方法，但不能算真正解决了问题。撒谢尔是一个半军事化的部落，‘勇士’在他们的人口中占的比例不小，不可能把他们全塞到你们那边去。只要他们的想法不改变，以后总会产生矛盾，那时候处理同样不会太容易。”云深说，“不过就眼下来说，这一批大胆的还是要转到你这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闲着，剩下那些会日后过来的，我有了点大概的想法。”
　　范天澜应了一声，云深又低头思索了一会，“驯服这批人，天澜，不用给他们留下自尊。”
　　范天澜点点头，要说这种事，没有比他这种天生具有绝大优势的人更擅长的了。云深放下这件事，又想起了另一件，“说起来，狐族那边也来了人。”
　　“和他们的少族长有关？”范天澜问。他主导修建的悬索桥完全通过了雨季的考验，本该九月之后就断绝的两岸交通因此维持了下来，狐族和狼人之间的矛盾因为共御外敌而缓和了一些，不过仍然没有多少往来，只是撒谢尔不阻拦狐族借道通行而已。
　　而狐族这段时间过桥的主要目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和人类交易。兽人在与人类商队交易的过程很少有不处于劣势的，许多东西他们造不出来，只能认为是自己和人类确实有差距，何况他们很少使用货币，交换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很难估算人类商品的准确价值，术师这样的供应者可谓前所未有。而狼人这一年里和人类术师的交易规模之大，商品价值之高，要说狐族不眼热是不可能的，何况他们还有个挂着学徒名头在这边当人质的少族长，术师没有拒绝和他们交易，也没有阻止那位少族长向自己的部落传递消息。
　　“算是和他有些关系，主要是狐族想知道，如果我们和撒谢尔建城，日后对狐族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云深说，“他们自己的想法也有些微妙，大河不再是天险阻碍，他们对上撒谢尔会变得更弱势，建城是需要大量人力的，他们担忧自己会因此被狼人侵犯。但同时，他们对我们的计划非常感兴趣，不敢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却又对撒谢尔充满了——应该说是羡慕？”
　　“他们也是迟早。”范天澜淡淡地说。在云深的十年计划中，这座城市要达到十万人以上的规模，对人口和资源的需求不是兽人们如今能够想象的。
　　“赫克尔和撒谢尔情况不同，可以换一种方式融合他们，过程可能长一些，我们首先还是要和狼人进行整合，然后把城市的框架构建起来。”云深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不必对自己计划的吸引力感到忧心。
　　“那么，那小子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范天澜说。
　　“……”云深看向他线条完美的侧脸，天澜的语气其实很平常，也许是用词的关系，他总觉得这句话很有杀伐果断的意味……
　　“你说的是提拉吧？他也向我提出了申请，开放区那边没有说资格仅限于人类和狼人，而他同样有工分可领，只是数量比较少。”云深说，“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坦白，他只要在这边待够四五年，表现良好就多少能学到一些东西，到时候他要回去当族长我们也不可能不支持，而作为交换，他会让他的父兄们过来。”
　　范天澜不做评论，如果塔克拉在这里，倒还可能会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的要求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五年是很长的时间。”云深说，这段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事情，那位狐族青年的想法还是显得守旧了点，“对了，天澜，昨天你们那边出了一次事故？”
　　范天澜面无表情，片刻之后才回答：“是。”
　　“是墨拉维亚的失误吧？”云深说，“塌了一座新建养殖场的棚舍，破坏力还是有点惊人啊。不过基建大队把报告交过来，我看了下，他赔偿不够的部分，你用自己的工分补上了。”
　　“我用不上。”范天澜语气毫无异样。
　　云深微微一笑，“他会很高兴的。”
　　“我尽的是作为队长的责任，与他何干？”范天澜冷冷地说。
　　“但他还是会高兴的。”云深笑道，看着范天澜微微别过去的脸，接下来的话他就不想说了。住宅区那边不是只有一种制式的独栋住宅，还有一些设计和功能更接近现代联排别墅的住房，作为年终奖中的大奖，申请条件并不限于家庭，个人的表现只要足够杰出就有可能获得。
　　除了天澜，他不认为还有其他人能得到这份奖励。
　　但这个他深为倚重的人对这些从来都不感兴趣，云深再怎么不敏感，也能感觉到范天澜不愿离开他的那份执拗。在没有亲人，对部族和其他事物，甚至自己的生命都没有多少牵绊的时候，恰到好处出现的他似乎成了这位出色至极的青年某种深刻的寄托。
　　他不可能对此没有一点感想，但他是真切地希望这个仍处于年幼期，却经历了过多艰辛的青年能有更多的牵挂。
　　这种心情算父爱的一种吧，他想。
　　“对了，这件事应该还有后续处理，”云深问，“天澜，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范天澜：“……”
　　流水般的银发束在身后，近乎透明的长长眼睫在阳光下像最精美的水晶雕刻，无论何时何地，穿着什么，甚至不需要把脸露出来，墨拉维亚本身的存在就能够构成一幅画面。虽然这位拥有绝世姿容和碾压常识的力量的龙王此时正坐在一张马扎上，从面前堆到一人高的粮食中拿起一个玉米棒子，食指和拇指圈起往下一撸，被晒得干爽坚硬的玉米粒就落雨般哗啦啦地落到藤筐中，然后他抬手一投，把脱得干干净净的芯子抛到旁边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玉米芯堆上。
　　“所以我要来干这个？”
　　墨拉维亚有点茫然地问，他干这活有半小时了，却还没怎么进入状态。
　　不远处围在另一堆玉米旁的女人们时不时投来视线，小声的谈论和低笑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范队长那位长得闪瞎人眼也很厉害的亲戚大家早就听说过了，不过术师很快就把他安排到了预备队中当了教导，还不如客居此地兼任药师的精灵阁下露面得多，人们尤其是女性对他自然特别感兴趣。
　　精灵笑了起来，以他的耳力也能听见女人们的话题，但来到这里不过数月，路德维斯已经适应了这个人类群体奇特的社会形态，对权威也有了些别的认识，也知道墨拉维亚完全不会介意这些东西。所以他坐了下来，也拿起了一根玉米，“这未必是坏事。”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处罚。”墨拉维亚说。
　　“一直将您当做客人的话，亚尔斯兰是不会让你来做这些事的。”精灵微笑道。
　　对这位人形龙王造成的破坏来说，这种小活计确实算不上什么处罚。在做法术示范的时候记错了坐标，将训练地外已经建好的养殖场棚舍竖排打了一个深穿十多米的窟窿，照术师的规定把他加入预备队以来得到的所有工分都折了进去还不够损失，现在又正是农忙的时候，预备队的训练大大减少，大多数人都参与到各个收获环节中，于是墨拉维亚被他的儿子毫不客气地打发了过来。
　　“其实我可以跟他们一起……”收收玉米花生什么的，墨拉维亚觉得那似乎更有趣一点。
　　“那些就让年轻人自己做吧。”年龄已经过百的精灵对差不多七百岁的龙王说。
　　墨拉维亚想了想，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有一件事，”过了一会，精灵貌似不经意地说，“您上次说，在人类国家的方向，感应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
　　墨拉维亚一边撸玉米一边回想了下，“是天空之城。”
　　他的态度实在太平常，精灵片刻之后才问：“那么，它现在是在人类手中？”
　　“算是吧。那座城市已经重新开封，但只剩下骨架的空城，人类的能力还无法重建。虽说它和某个灵魂绑定了，但那个‘锚’并不强壮，也不稳定，他要带着它移动需要耗费非常大的力量。”墨拉维亚说，那座城市的规模在他的记忆中，至少是伯爵级，人类大概在传说时代才有那种力量。即使这座遗失在中洲的城市真正的主人已经不存在了，也不应该是人类能够控制的，但它确实被重新开启了。人类除了这位同样拥有法外之血的黑发术师，还有这种程度的力量天赋者，难道他在沉睡的这段时间错过了别的东西？
　　精灵对另一个世界的了解完全来自墨拉维亚，天空之城的存在超出他的想象，即使很少离开森林，他也知道一座能够自由移动的空中要塞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问：“天空之城是只能照着既定路线移动，还是由它的所有者掌控？”
　　“大部分的时候，它们只能照着既定路线巡游。”墨拉维亚说，前段时间和术师的交谈让他从记忆中翻找出了一些东西，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毕竟一条航线的建立不是容易的事……”
　　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精灵问。
　　“术师问过同样的问题。”墨拉维亚说，“他还问过，如果确实存在着一条航线，那么它的道标在哪里？”
　　“道标？”精灵当然知道道标是什么，但在天空之上——
　　墨拉维亚丢开手里的玉米芯，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我想我大概知道道标在哪儿了。”
　　肉眼不可见的力量线条横贯天空，一直延向远方，在黑石王国与兽人帝国交界那片绵延的山脉尽头，如奔涌的波浪所凝固的终点，有一座尖锐高耸，直刺天空的凛冽高峰。层叠的云带自山峰中腰开始缠绕，当初云深来到它的面前，还能仰视的峰顶已经深埋在云层之中，雷电明灭环流不见散去，这种状况在无人见到的情况下已经持续了近年，而沿着锋利的山体向下，那不可见的地底之下，粗大的虫体蠕动着，啃噬着纯净的岩体，无知觉地照着既定路线掘进。
　　龙之脊，或者白骨之爪，这座异形高峰依旧沉默着耸立在人类的视线之外。
　　阵图的完成只差最后一线，到那个时候，才是一切的开始。


第188章 只有下大棋的时候才会意识到政治课本的正确性
　　将最后一个麻袋搬上板车，安斯·比伦耸起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汗水，湿漉漉的金发塌在脑袋上，被俘至此地，获得术师的赦免才几个月，这名少年外表上就有了相当大的改变，充足的食物供应让这具正处于成长期的身体迅速拔高，虽说身板还显得有些单薄，也隐约有了肌肉的轮廓。
　　牛车载着成堆的粮食沿着地上的铁轨向加工场嶙嶙而去，他和一同劳作的同学们一样走向放在道旁的大陶缸，正打算从里面舀水喝，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安斯·比伦！佩里斯·达克洛！生树！……”那人拿着喇叭状的圆筒继续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不满十六岁的都过来！”
　　虽然不明白有什么事，这段时间培养起来的纪律还是让少年们很快就集合过去排起了队，然后每个人都被发了一个方方正正，包裹一层粗糙厚实的草纸，然后用麻线绑起来的小包。安斯·比伦看着这个东西，再看看同伴们的动作，也跟他们一样拉开麻线，打开了纸包。
　　甜蜜的香气迎面而来，红褐色手指长短的结晶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干了一早上活的少年们立即欢呼起来。
　　“是糖！”
　　“术师给我们发糖了！”
　　“哈哈，好甜！”
　　“给得好多啊！”
　　“我要拿去分给母亲！”
　　安斯·比伦摸了摸糖块平整的表面，咽咽口水，重新把草纸包上，麻线扎好收了起来。
　　无论白天有多累，入夜都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大人也不例外，更不必说他们这些未成年。安斯一进入教室就四处张望，四壁刷白的教室里每一张条桌上都点了油灯，不久之后他就发现了自己心爱的那头蓬松的金发，“莉莉！”
　　一双浅蓝色大眼睛，鼻子上长着几个雀斑的少女闻声转过头，随即露出可爱的笑容扑了过来：“哥哥！”
　　兄妹俩拥抱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角落并排坐了下来，安斯一边从妹妹为自己编的草包里拿出东西，一边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干了什么活，累不累？吃饭吃饱了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莉莉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叽叽喳喳地询问哥哥的情况，像他们这样超过十三岁的少年都是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宿舍里的，这个年纪已经男女有别，他们只有每天吃饭和晚上的时间能够用来相处。虽然生活比起过去已经有了根本的改变，安斯仍然习惯性地为看不到妹妹而感到担心。在确定妹妹精神很好，手脚和外露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午饭和晚饭和他知道的也没什么区别之后，他才相信她今天确实过得不错，然后把最底下的糖包拿了出来。
　　“莉莉，这是哥哥今天得到的好东西……”
　　“哥哥，今天队长姐姐给我们发了好东西哦……”
　　兄妹俩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很眼熟的纸包，停顿片刻，两个人都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然后把脑袋凑在一起，一根糖条分成两块，各自眯着眼睛小心含了进去，还不忘舔舔手指。今天的老师来得好像有点迟，在这两个孩子眯着眼睛享受他们难得的幸福味道时，有人敲了敲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过去点。”
　　安斯转过头，然后的短发几乎要全炸起来，他搂住妹妹猛地向后一退，在桌上撞出一串声音，坐下来的白发狼人侧头微微一瞥。
　　“奴隶？”他说。
　　安斯两颊绷紧，手心冒汗，要全力抑制他才能不至于发抖。狼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术师难道已经和他们订立了盟约？他听说有一批狼人要先搬过来，但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伯斯不知道对这名人类少年如此强烈的戒备从何而来，作为一个狼人，他对他们的这种态度并不陌生，他看了看这两张相似的青涩面孔，“你们已经属于远东术师了，还怕什么？”
　　安斯仍旧沉默。他和妹妹确实已经隶属于那位黑发的大人，术师也曾经赦免过他的罪，除了这里的法律应该没有人能对他们做什么，但恐惧并不会因此消失。在撒谢尔的时候他也不是这个狼人的奴隶，却亲眼见过这位千夫长将一个奴隶如何冷酷地凌虐至死，而理由是他冒犯了药师。妹妹瘦小的身体就在怀中，如果这名狼人认出自己，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在这个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起来。伯斯不再分心到这两个人类身上，安斯也面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有些余力注意周围的状况。对狼人的出现感到震惊的不只是他，他们的突然出现造成了一阵骚动，但在钟声响起后，那些声响也被人们惯性遵守的课堂纪律压抑了下去。
　　教室的前门打开，今晚授课的教师们接连走了进来。其中有个发色特殊的高个青年……在看到与他同行的黑发青年之后，惊讶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安斯瞪大眼睛，是术师。
　　由预备队的塔克拉队长陪伴而来的术师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一圈教室，对人们的目光回以微笑，虽然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上台的打算，不过只是看着他在那里，安斯心中对狼人的恐惧就忽然减轻了，他慢慢松开自己的妹妹，用身体挡住侧边的视线，然后挺直腰。
　　今晚的教师之一，一个遗族男人走上讲台，咳嗽了一声。教室里静得呼吸可闻，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这种待遇他以前可从没得到过，难免感到压力。
　　“今天晚上来了新同学，我想大家刚才都见到了。”他用通用语说，“他们是来自撒谢尔部落的十个勇士，从今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和你们一样，从语言，算数到其他，一样一样地开始学习。”
　　在教室的一侧坐成一圈的狼人们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其他人面面相觑。
　　“因为以前的事，有些人肯定会不太习惯，但这总是要来的，其实他们自己也不习惯。”那名教师一边说一边看着他们的反应，“想当初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无论种族，肤色，年龄，性别，只要想学，就没有谁比谁高等低等的问题。以前的恩怨不提，我们在这里，有谁不想成为有能力的人受重视，不想住进大房子，过上好生活？所谓狼人一样是人，我们能吃饱饭，不怕生病受伤，雨雪风霜，有术师在，以后会越来越好，他们就不想吗？”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出声反对他的说法，包括狼人在内，“我们就这么多人，过得越好，就越不能保证以后是不是能守住。论人口，我们不如他们多，论打仗，我们不如他们在行，现在这点本事，如果被人打散了仍然什么都不是，就算是土地，还是别人为术师租给我们的，我们要建起自己的城市不知道需要多少煤铁铜，这些都不是平白得来，而所有的代价，都是术师付出的。”
　　安斯动了动，用眼角的余光看向离他一臂多远的白发狼人，发现他的视线不是落在台上，而是投向了讲台旁，术师就站在那里。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我们走到今天是多好的运气，两边合并，对大家都有好处。”那名教师也差不多把话说完了，“所以原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新来的就是你们的同学，该帮忙的不要推，要是吵架了就报告，最好别打起来……差不多就这样。”他转头看向旁边，“然后，术师，你看……？”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上来说几句，云深摆摆手，笑了笑，“这样就可以了。”
　　这不是出色的演讲，但看那位白发千夫长的表情，他已经把该传达的意思传到了。
　　接下来就是夜校课程了，这里是基础班，主要教一百以内的加减算法，一百个汉语短语，基本上是些常用名词，两次，标识和警戒语，还有一些科普常识。对连文字体系都不完整的狼人们来说，不要说跟上课程，有几位看起来连通用语都有点障碍，但今天他们来旁听课程，目的当然不是当苦逼的小学生，在今晚之后，他们还要到别的教师去，从中级技能普及班，专业班到高级进修班，对术师目前建立起来的教育体系有个基本的了解。
　　就算听不懂他们在教什么，至少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一座城市的建立，不是把人集中起来就够了，至少对云深来说远远不够。撒谢尔作为一个游牧部落原有的社会结构和思维习惯都必须改变，但不能是云深要求他们去改变，没有那种基础，这种做法更可能的是激起他们的不信任感和反抗心理。毕竟青少年还好一点，要对生存方式固定了二十到四十年的成年人进行启蒙教育，数量还是以千来计，就算是云深也会感到信心不足的。但再怎么难办，这件事都必须去做，狼人们是为了安全，以及大幅提高的生存条件才这么痛快接受了他提出的绝大部分条约，云深除了给他们踏入体系的诱因，也要给他们改变的压力。
　　这座城市需要的不是战士和农民，而是军人和工人。就算是农业大队也是不断在实践的过程中根据术师的要求和自身的需要，对分工和责任建立起细分的标准，才能以比前期更少的人达到更高的效率。这方面其实不用云深事事亲为，人们自有一套朴素的辩证思维，由不习惯到发现明显的好处之后，就会自发去完善它们。
　　就像住宅区的建设，在云深提出设计稿，和基建大队根据现有条件讨论定型之后，专门负责这一块的施工大队据此先行建造了十栋标准房，在建设过程稳定了质量，接着从中总结出通用的耗材标准和具体的工艺要求，然后把队伍分成几个部分，挖地基，运输材料，砌砖涂墙，铺木垫土，安装管道和保温施工各自分开负责。这种近于流水施工的建设方式，可以说是四百多栋房屋能在年内完成最重要的原因。
　　而除了住宅小区这个摆给兽人们看的面子工程，还有各处厂房，地下管道，学校增建，道路拓宽硬化等要求更细致严厉的任务，这些才是消耗大户，水泥厂目前生产出来仅有的几个标号的水泥几乎都用在了这些区域，以至于集体宿舍这样的安居工程被对比得有些惨淡。这是必然的取舍，现在的人们还没有享受的资格，虽然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标准被降低了。
　　区区一年时间，云深能够同时进行近十项可见规模的工程，并且获得显着的成效，有一定的纪律性和执行力的队伍才是根本保证。负责这些工作的是基建大队，总人数超过四千人，有十多名大队长，在所有分工集团中规模无人能及，光是每天交上来的进度报告都厚达数厘米，虽然其中有纸张质量不过关的原因，仍然能说明他们的工作量。范天澜本身就任其中一名大队长，预备队也有相当一部分成员来自此处，总结起来，这支队伍的完成本身可以说就是一项成就。
　　虽说论打仗云深确实不在行，但只要他需要，范天澜至少能从目前人口中抽调出数千人进行紧急训练，成军的素质将远胜于一般领主的私军，而由于他们打的肯定是不对称战争，只要对手没开挂，赢面都不小。
　　云深只旁听了一个课时就离开了，他在那里起的主要是一种类似镇压的作用，没有发生冲突就够了。塔克拉和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秋收季节即将结束，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云深抬头看向夜空，天穹空明，星辰耀眼，他想起了去年某个时候见过的夜色。
　　“我还记得我的初衷。”云深说，“现在看起来，我好像也成了当年曾经不太能理解的那种人。”
　　随着人口的增加，计划规模的扩大，他思考和处理问题的方式越来越倾向一种绝对理性，单独的个人逐渐从他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的群体。怎么在合理的情况下使用他们才能达到尽可能高的效率，已经变成了他要优先考虑的。
　　“变成什么人，”好久没露过脸的塔克拉切了一声，“圣人吗？”
　　“当然不是。”云深说，然后笑了一下，难得的一点小情绪被他这句堪称吐槽的话全打散了。
　　他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田园牧歌的生活，这个世界的环境也不允许长久的安逸享受，他知道这条道路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叛逆，真要做起来又有多么困难，但他从当初选择这个方向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说起来，”塔克拉一脸思考的表情，“你也很久没有关心过我了。”
　　云深：“……”
　　作者有话要说：安斯·比伦，这个妹控少年是143章出现过的，为了妹妹而被当做炮灰被真炮灰的狼人长老推出去的角色。


第189章 实力到了就做什么都是自然的
　　秋收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曾经展示着丰饶收获的土地上，不仅作物被收走，连余根和残枝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站在农场的土地上，能感觉到视野似乎一下子变得空阔了不少。
　　玉米采收的时候，秸秆也从地里全刨了出来，由专人运送到仓棚前的晒场上进行晾晒。用糖和精盐交换，让撒谢尔的普通狼人们提供牲畜粪便的工作一直进行得很顺利，从夏季到秋季，从撒谢尔那边输送过来的粪肥占了农场肥耗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在玉米收割之后的大片平地上，腐熟的粪肥随着深耕被埋入了土地深处，人类的做法让一些来往两地的狼人们感到有些惊奇，不过作为游牧部落，他们也知道肥料对植物生长的作用，受招待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少吃什么。
　　而紧随着翻耕工作的，是冬小麦的播种。他们一气播种了一千五百多亩，如果明年的产量能达到原环境下的百分之六十，他们的饮食结构就会得到进一步改善，至少云深的五年粮食储备是可期的了。相关种子的投入又是十数万，从明后年开始，就要慢慢看传统育种的效果了。农技部门现在还只有一个雏形，选调过去的年轻人正从基础的基础开始学习，他们的成长和成熟将是比任何作物都漫长的周期。
　　秋收之后，紧跟着就要为冬季准备了。这片地区异常的气候去年大家都有了深刻感受，从温带一步跨入寒带的生活不是一般人经受得起的，如果不是术师，他们能有多少人能从那个严重的时候在外面尿尿都会捡到一条冰棍的日子里挺过来，如今简直不能想象。云深在规划住宅区的时候对这个问题也是放在了优先位置，加厚墙体，双层玻璃之类不过是辅助手段，真正重要的是发电厂运转起来之后，热电联产的效率和地下管道工程是否能达到他的设计目的。
　　为了保证结果能如术师所愿，质量验收小组成了那段时间仇恨值最集中的地方。
　　而在去年给了他们不少帮助的温室，在玻璃厂进行设备更新，工艺改良后，产出一直很稳定的情况下，也进行了和推倒重来没什么区别的增扩。这不仅是为丰富人们冬季的食谱，更重要的是在冬季压抑的生活中，有一个调节心理的休闲场所。由于白蓉花这种药效显着，对气温和水土等生存条件反应敏感的药材至少要占五亩地，其实农业大队那边不是没想过扩大它的种植规模，但异常的是除了它最初被种下的地方，在其他地区的试种全都失败了，只有受精灵赠予的才能生存的传闻显然不是虚言。它们要是不小心死了，就算术师也不可能为此派人攀越千山万水到中央帝国的神光森林请精灵亲王再给一次，所以温室的规模相较去年扩大了许多，规模已经达到十万平米以上，这些半透明的建筑成集群地列在离水道不远，曾经是旧宿舍所在的地方，哪怕在新小区已经建成的现在，它们仍然是外来者最好奇的场所。
　　这批温室的建成，也说明他们现在的生产能力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在这项工程中使用到的建材，除了去年的余料，就再也没有来自彼方世界的投入了。虽然铁架傻大黑粗，玻璃品质控制还是不够稳定，一些连接位置密封不良，只好用大坨的树胶堵上去，浇水仍然依赖人力等等问题都很明显，但进步就是进步。
　　以他们耗费的时间，这些进步说是跨越也没什么不对。
　　这是一个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在统一意识的指导下，通过高密度劳动和高强度学习，以及尽可能高效合理的人事安排才出现的奇迹。对施工对来说，术师的要求他们必须要做到的，但技术不了解，书看不懂，视频跟不上，图纸太复杂，施工过程出现失误……压力大，失误多的时候不是没有队长和队员因为挫折太大而坚持不住，偷偷哭过的人也有，但他们遇到的障碍几乎都没有超出术师的预计，只要条件满足，他们最后总能在指导下解决这些困难。在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了不少表现出色的人物，而其中以范天澜为最。
　　天赋好得令人发指，没有他不能学学不好的，上手快，完成质量高，是术师录播标准教程最常用的示范，他的目测几乎和尺子一样准，而作为人形计算机，不要说加减乘除，空间计算也能在最短时间给出正确答案，更不要说能把一堵墙生生踹倒这样非人的力量。
　　除了术师，他是最多人看着的时候希望他有丝分裂成许多个的对象。
　　而现在这位除了面瘫，没钱和性冷淡，能够满足绝大多数人对完美男性的妄想的超级大帅哥正站在一条横幅面前，一手搭在腰间工具袋上垂目思索的模样依旧动人心弦，很少有人能从他缺乏表情变化的脸上看出他的想法，但这从来都不包括云深，以及他某位性格算不上招人喜欢的同事。
　　“你在发什么呆。”塔克拉走了过来。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
　　“你这边准备好了没有？”塔克拉问。
　　“没有问题。”范天澜说，“你在这里，我去接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塔克拉一脸无趣地站在学校前面的操场上，夜校课程因为今天的特殊情况而延后，平时该坐到教室里的不少人现在正在开阔的场地上，忙忙碌碌地来回搬运桌椅，术师很少追求形式上的场面，这样又拉横幅又布置会场地，显然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准备的。虽然现在天空阴云密布，北风吹得单薄的衣衫贴在人身上，时间也已经到昏近晚，再过不久就要入夜，怎么看都不是举行什么仪式的好时候。
　　作为负责人之一的塔克拉没有无聊多少时间，很快就有人为布置问题过来找他了，大致准备完毕的时候，声音也从操场一侧的道路上传了过来——那是密集的脚步声和人声，成群的人出现在路上，大多是皮肤偏黑的男性，他们都自己带着凳子，人数足有上千，犹如潮水般涌进了会场。人群的秩序初看有些混乱，不过在很快就有人引导着他们分区坐下了，塔克拉站在主席台前看了看挂在教学楼正中的挂钟，自言自语：“差不多了吧？”
　　他并没有等太久，又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和之前的工人们相比，这阵声音更沉重，更一致，除了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响，几乎没有说话声。
　　塔克拉转过身，看向从西北道路行来，由黑发绿眼的高大狼人带领而来的兽人们。狼人长老几乎都来齐了，还有两三百的狼人骑士，身材几乎都是一样的高壮，披风垂到腰下，因为赶路而略带风尘，这么灰压压一群不声不响地过来，跟已经坐下正在嗡嗡谈笑的普通人一比，压迫感立显。
　　塔克拉脸上挂上了笑容，虽然那实在算不上待客应有的表情。斯卡眼光一扫，径直向他走了过来，“术师呢？”
　　“他在准备，待会就来。”塔克拉说。
　　斯卡又看了一眼环境，表情有些嫌弃，不过总算没说什么，“我们就坐那里？”
　　土台下，和人类相对的另一边，加高加宽的桌椅已经摆放整齐了，塔克拉和人带着他们过去，坐下的时候一名狼人长老嘀咕了一句：“天都黑了，怎么搞？”
　　“只要别下雨。”斯卡说，那名术师的办法从来都多得很，虽然他没在撒谢尔来人已经到达的时候出现虽然让斯卡略感不爽，但他还是带着药师在前排坐了下来。药师作为一个白发红眼的人类在这个集团中颇为显眼，他们这边本来就引人注目，但视线最为集中的，还是在他和斯卡身上。
　　斯卡对药师掩面的行为不以为然，“喂，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你懂个鬼。”药师低声骂道，这家伙听不懂，他可是听见了，但“狼人的老婆居然没胸……”这种话让他怎么跟他说？
　　这个时候的云深正和一些人站在一个房间里，烘炉早就做好，水压试验结果也终告成功，从三天前开始，各部门就一直在对各个细节进行检视查验，看着如今站在各个仪表和屏幕面前，已经屏息就绪的技术人员，他对身旁的男人笑了笑，“可以开始了。”
　　玄侯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但当它来到面前时，他却还是感到了一种连杀人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的情绪，这里将是他的领域，他要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用有些颤抖的手拿起话筒，他开口说，声音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冷静：“现在是下午十七点三十分，所有人准备就绪……热电厂第一次机组试运行，开始！”
　　首先响起的是两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皮带缓缓将煤斗送上磨煤机，排粉风机被带动，直到煤粉进入炉膛，一道火花亮起，烟黑色的空气瞬间爆燃成一片烈火！
　　锅炉中纯净水的水面漾起波纹，水温渐渐升高，看不见的蒸汽上浮进入汽包，经过一系列的复杂流程之后，第一批过热蒸汽终于飞速流入汽轮机，推动转子带动发电机，励磁机通电将发电机转子线圈变成电磁铁，磁线被切割产生的电流通过变压器，通过地下细陶管内的漆包线，比云深脚步更快地，如一张巨大的网络蔓延铺展，瞬间连上错落分布在各处的厂房。
　　此时的天色已经昏暗到快看不清人影的地步，术师还未出现，临近入冬的冷风让坐在露天的人们忍不住缩起了身体，狼人中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斯卡两手交叉在身前，翘着腿在跟药师说话，他背后那些同族则在窃窃私语着。
　　光明的出现就是一瞬间的事。
　　凹字形的三层教学楼两侧六盏氙气大灯同时打开，白色的光柱从各个方向集中到操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围着会场的一圈亮起了成行的灯光，这是玻璃厂将灯泡玻璃安装在陶瓷底座上，用真空泵抽去空气，燃烧竹子做成的碳丝而制成的，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白炽灯。
　　人群先是静了一会，反应过来之后，就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电”到底是多么便利美好的东西，许多人在去年已经感受过了，后来因为环境条件的改善，这反而离他们遥远起来，除了少数部门，其他人最多就是在教学的时候能排队去看一看“电视”，还是严格限时的。如今其他先不论，术师确实是将光明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倒霉的大概只有狼人而已，灯亮得一点征兆没有，狼人们生理自发调整到夜视状态的眼睛被这么一刺激，顿时就泪流满面了一群，斯卡一边用手盖住眼睛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药师忍着笑偷偷把自己棉布的袖子递了过去。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在守护者伴随下的术师也终于出现了。
　　看着那个容貌俊秀，笑容温和的黑发青年，斯卡一边在心里设想着某些暴力画面一边站起来，满脸不快，“这就是你们的礼节？”
　　“我很抱歉，这次是我预想不周，下次不会了。”黑发术师看起来颇有诚意地说，斯卡太阳穴一抽，这让他怎么喷下去？
　　集中的灯光将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线条流畅的长桌摆在中央，座椅分列两边，现在的条件还是显得简陋，热闹和隆重远远比不上撒谢尔去年的祭典，但和当初在撒谢尔订约时的情况比，却正式了许多。黑发术师微笑着向前伸出手，作出邀请的示意，斯卡撇嘴，药师在背后捅捅他的腰，他不情愿地做了个手势，十二名狼人在他背后站了起来。
　　“那就开始吧。”斯卡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主席台上走去。
　　跟在术师背后的是一群形容精悍的中青年，除了男性还有女人，狼人们忍不住看多了几眼，不过族长都不说什么，他们也都不做声地坐了下去。在双方各自坐定之后，两名少女抱着文书上来，站在长桌两边，将它们铺到两族的代表人物面前。
　　术师对此只是略略扫了一眼，斯卡这边经由药师和另一名狼人长老仔细对比之后，两边才交换文书，签上名字，各自按上手印，该讨价还价的已经计较完毕，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什么了。签字完毕，接着由一名狼人和一名人类拿着文书站到主席台边缘，先是用兽人的语言，然后是人类的通用语，最后是最简短的汉语将契约分别大声念过一遍。当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短暂的静默之后，台上诸人纷纷站了起来，身材并不强壮，甚至算得上纤细的人类术师走到狼人族长面前，向他伸出了右手。
　　斯卡有些别扭地，同样伸出了右手，两人轻轻一握就分开，而随着这两位领袖的示范，他们后面的人就算都不太习惯，也逐一执行了这项陌生的礼仪。
　　“那么，就这样约定了？”云深温声问。
　　斯卡哼了一声，“就这样了。”


第190章 中二青年往往自带吐槽天赋
　　发电厂第一次试运行的时间是八小时，除了必然监守到凌晨的电厂员工，机械工房，炼铁厂，水泥厂等已经将封存的设备启用的部门也是用最精干的人员监看运作情况，以适应第一次使用这种动力的生产。第二天大家就要在间停时间整理工作报告上交，在术师的指导下排查这次运行过程中发现的各种问题，对设计和预留不足的地方进行改进。
　　和狼人签约的事虽然重要，对生产活动却不会有什么直接影响。撒谢尔现在过来的人只有零星部分，融合的步调最快也要到明年开始，术师更重视的是眼下已经稳固，等待进一步发展的基础工业，只有它们和置身其中的人才是实现所有目标的保证。
　　就像昨晚的场面，那种场面不只是为狼人准备的，签约仪式后的节目也不是宴饮和玩乐，毕竟只是这样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将参与过发电厂逐项工程建设的工人们聚拢过来。狼人们有些莫名地看着人类将大包的物件搬上主席台，之前在操场一侧他们就隐隐绰绰见到不断有人搬运了，当它们一个个被打开，然后由一个大嗓门的人类拿着个头小尾大的圆筒唱名，被念到名字的人类一个个欢喜地走到排队上去，从分发的人手中接过去，狼人才发现那些原来是衣物。
　　印染成蓝黑灰几种颜色，里面不知填充了什么而鼓鼓囊囊的衣服，穿上去几乎没有身形可言，但那些领到手的人没有一个介意这种事，他们抚摸着布面，比较着车线的做工，按压填充物的厚度，兴高采烈地和身边的人交换试穿，搞得狼人们有种错觉，他们所重视的盟约就跟这个分发活动的陪衬似地。
　　不过在人类至少有一半拿不到，狼人却由专人送到面前，而且是人手一件之后，那点不愉快的想法就被丢到了天上。
　　不显身形算什么问题，如此柔软，轻便，厚实而温暖的手工制品，不仅将入夜的寒凉完全隔绝在外，甚至给人被温火从内部拥抱，比穿着皮裘更舒适的感觉，尺寸也明显是为他们而准备的，所以狼人们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份礼物，而领不到的人……术师说了嘛，先照工分表优先分给表现好的人一部分，照顾条件落后的狼人一部分——看他们现在还把皮子裹在身上光着两条腿呢，大家都有，一个都不会少的。
　　这个仪式总共搞了不到一个小时，然后该上课的上课，回宿舍的回宿舍，狼人们在大食堂还有一个招待餐，听说有酒，狼人们的步伐都急切了几分。总体来说，这可以说是一次圆满成功的仪式，基本上没有人不接受这个结果的。
　　要说有的话……其实有这么一个。
　　天还没亮，提拉就离开了宿舍，他的动作一向很轻，同宿舍的人没有一个被惊动的。不过他们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怎么样，他在这里没有受到什么特别待遇，除了他轮换到的队长和组长会对他注意一些，其他人最多也就是好奇他的长相了，但人类有遗族和装束奇葩的山居部族，他也不算太特殊。
　　带着冷意的晨风吹拂着他的耳尖发梢，像他这样早起之后还爱溜达的人不多，路上很安静，经过一夜又落下不少的斑斓叶片堆在地上，踩上去只有非常轻微的声响。提拉一边走一边想自己的事，当面前豁然开朗，风中也带着空阔的味道时，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工地上。
　　平坦宽阔得像无形的巨人平手推成的土地，从长方形宽边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都需要不少时间，当聚居地的道路修到这里的时候，对场地的清理整平也同时开始了，刚从农业大队轮换过来的提拉参加了这项工作的收尾。之后带他的组长问他想去哪处工地，然后他没有犹豫地决定留下来。
　　核心的钢铁武器生产不是他能接触的，所以这里是他能用双眼去见证，手脚去参与术师的城市建设的地方。他的见识在兽人当中不算少的，不论同族还是敌人，对他的评价都不会少了“胆大妄为”，然而在这两个月里见到人类的建设速度，还是让他受到了惊吓。
　　最初他们的速度也是快的，但看着几百座地基，数千根梁木，堆积如山的各种材料，每天还有车辆源源不断地送来，六七百的工匠队伍分散在工地上根本算不上多，他虽然也知道术师在这边的建设计划，可眼见的规模实在太大了，他很难想象。
　　就在他还在学习地基的结构和挖掘时，工地另一端那些看起来不过半成的房屋已经开始封草顶，他们照着建筑次序一栋栋地铺过来，开始每天是十几栋，然后是二十，二十多，最后稳定在三十上下，而不仅封草顶，打楼板，压土面，铺屋瓦的速度也是不相上下，惊人的除了这些匠人的速度还有他们的效率，提拉简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安排的，这批人的这项工作刚刚完成，下一批人就接上了，最夸张的时候，他刚刚和同组的人清理完一栋房屋到达下一栋，安窗的人也恰好带着工具离开。
　　在他面前建成的这个聚落毫无疑问动摇了狼人们本就不多的理智，但术师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提拉看着眼前给人宏大视觉的建筑工地，看着尺规一样综合交错的道路，道路两旁以几乎没有差别的间距排列的成片地基，地基上砌出规范的厚实墙体，墙体上架起的横木，梁木上的坡形屋梁……这些完成程度各异的房屋的建筑次序如此清晰，甚至让人觉得看着这些就能逆推出它们的建造过程。但提拉知道这是幻觉。
　　现在离上工的时间还早，本该提前来清点工具，烧火煮水和其他准备工作的队长和组长们还没来，提拉行走在成山的建材间，有种区别于劳作时喧闹的感受，当那位术师站在这里，用他纯黑色的眼睛，柔和的声音，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点这一切时候，他是否有种创神般的感受……？
　　啪沙。
　　提拉一惊，猛然抬头看向身侧，一只从路旁草垛里冒出头，灰黄毛色的母鸡正正和他正对上视线。
　　——这种禽类不是应该被关进养殖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提拉的目光落到母鸡背后，它冒出来的地方。这不是封顶用的那种又粗又长的茅草，不过是用作燃料的柴草而已，堆积得相当散乱，他又看看它鲜亮的毛色，明亮的眼睛，壮实的体型，显然，这是非常健康正当育龄的一只小母鸡——意味着它肯定是有蛋的。
　　提拉扑了过去。
　　“叽咯……！”
　　惨叫只发出一半就断了，提拉随手把垂下头的母鸡丢开，他没杀它，偷吃肉粮一旦被发现是要受罚的，要把它们交上去反而能拿到一点奖励。只是作为一只青春年少，一直被人类尽力周到地饲养的母鸡，面对强大天敌如此凶猛的动作，除了被吓昏也没有什么选择了。
　　提拉刨到了它的窝，半躺在柴草堆里把玩着手上那几枚鸡蛋，肉他不能吃，蛋就好处理多了。他正要磕破一个倒进嘴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道路的另一边传了过来。是谁这么早？提拉停下动作，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词。
　　“族长……”
　　狼人。他们昨晚被安排在那些新居里，离这边工地只隔着一小片树林。
　　脚步声慢慢接近了，提拉将最小的一枚鸡蛋塞进嘴里，努力平息自己的心跳。
　　“……有些族人认为两族结成联盟，是和部落一样，他们只要庇护人类，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人类的一切。”这是那个白毛的声音。
　　“他们应该问的是那个术师答不答应。”
　　提拉差点把嘴里的蛋压碎，果然是斯卡·梦魇！
　　“我没有问过，不过，我想术师应该不会同意这种想法。”白毛说，“进入人类预备队的卡里他们传来消息，在这边的地形中，比斯骑士对上人类没有抵抗的能力。”
　　撒谢尔的族长没有作声。
　　“而人类表示，他们不仅会向我们分享他们的所有武器和训练，也不会阻止我们保留自己的队伍。”白毛又说。
　　“你认为，人类真的会让撒谢尔保存独立的力量？”斯卡·梦魇的语气有些嘲讽。
　　“……”白毛没有回答，虽然含着颗蛋，提拉还是能勾起嘴角做一个讽刺的表情的。这个狼人在那些狂犬里算是有脑子的，就算术师能让狼人无条件拿到武器，但那些威力巨大的新奇武器狼人们自己造得出来吗？而且将这些武器的优点发挥到最高的战法是由人类掌握的，即使他们说全部分享，狼人傻了才信，哪怕这是真的，术师还会创造出什么改变这一切，又有谁能知道？
　　如果最重要的武器来源在对手手中，平等和独立就是一个笑话。
　　“但我们没办法拒绝这一切。”
　　被人双手捧着送到面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不想要的才是脑子有问题。提拉心说。
　　斯卡·梦魇语气却很平淡，“算了。让人明知不对，还是会一步步踏进去的陷阱，不正是那名术师最为擅长的吗？”
　　白毛沉默了一会，然后问：“您后悔了吗，族长？”
　　“后悔？”斯卡·梦魇说，“没有，完全没有。”
　　白毛似乎有些吃惊，“您……”
　　“因为恐惧停止前进，那是彻头彻尾的懦夫。”斯卡·梦魇说，“你在这里见到的人类有不少是我们曾经的奴隶吧？跟还在部落里那些比起来，你还认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吗？”
　　“……有不少人，我已经辨认不出来了。”白毛低声说。
　　“在这边待了近十天，除了那名术师，你见到的人类当中，地位最高的是谁？”斯卡·梦魇说，“对了，还要除开那个整天贴在他身上的小子。”
　　“有才能的人更受重视，但其他时候，他们和其他人似乎分别不大。”白毛说，“我看到的是，虽然他们在劳作中有明确的从属关系，但队长会和他的下属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同样的饭，工匠和他的学徒住一样的处所，在他们的课堂上，我发现有些教师比学生更年少，而且他们的地位也不是确定的，在为具体问题争执的时候，他们的身份甚至会对调。”
　　提拉垂下视线，看着面前随着自己的呼吸颤动的一杆草穗。
　　“他们在我不熟悉的秩序的约束下，我想这也是他们能完成这些成就的原因之一。”白毛又说道。
　　“这就是那位术师的手段。”斯卡·梦魇冷笑道，“你能想象吗？撒谢尔的狼人，赫克尔的狐族，对那位黑发术师来说，跟为他奉献一切的人类一样？在他眼中，除了对他忠诚的程度，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等到白毛回答，他又嗤了一声，“说起来，我这么多年干掉那么多个萨满，现在看来还是帮了他的忙。”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族长？”白毛问。
　　斯卡·梦魇的脚步经过草垛，提拉和他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不超过五步，“你说怎么应对？该争的，我差不多都跟那个术师争过了，这世上有什么是白来的？你们别蠢到自己丢了它们就好。难道说，你们真的想回到过去？”
　　他们的脚步渐渐远去了，提拉用牙齿在蛋壳上磕出一个小洞，一边吞咽着蛋液一边目光暗沉地思考。他不知道的是，在靠近草垛之前那两名狼人间有一次停顿，是伯斯向斯卡示意那边的异状，对方看了看挂在柴枝上的一缕红毛，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走了过去。
　　斯卡和伯斯只转了一圈就回去了，而在新建小区的某一栋里，昨晚也喝了几碗米酒的药师才刚刚醒过来。
　　白色的长发落在厚实的布面褥子上，药师扶着额头坐了一会才清醒过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沁凉的清晨空气立时就涌了进来，他的目光从天空降到对面同一样式的房屋，再落到中间的路面上，现在的天时比他平日的作息要早，却已经有狼人在平坦坚实的路面上走动了。那种走走看看，东碰碰西摸摸，还时不时推开别栋房门进进出出的模样，该说这次来的狼人果然还很年轻还是术师总能在各种细节上煽动人心？不过他们如果被斯卡见到，大概又会……
　　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药师懒得回头，斯卡走到他的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真丢我的人，就这么没见识过？”
　　药师和他相识快二十年，客气和委婉的技巧早就用不上了，“你说他们要去哪里见识？”
　　等了片刻不见斯卡的回应，药师有点疑惑地转过头，却听见他说：“这么说，这是不是我作为族长的无能？”
　　就算斯卡的心理比一般的狼人更为强大，接受能力也更高，但面对术师带来的接二连三的冲击，斯卡也不可能真像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镇定和顽固。无论术师拥有如何特殊的力量天赋，他在建设和管理这类事务上的表现如此出色，斯卡就算一直都很有自信，对此不感到一点挫折也是不可能的。
　　“你跟他比什么，所谓的法眷者这世界上才有几个？能遇见已经是一种运气。”药师说，他的语气比之前轻得多，“至少在我眼中，你一直都很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会，然后药师转过头：“我还没洗漱，昨天说的水池在哪儿了？”
　　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斯卡摸了摸下巴，所以说那帮年轻人还是太没用了，受人类一点刺激就经不住，跟那个血统很可能有问题的小子比什么啊？要没有黑发术师，他们现在还跟那个狐族一样在茅草里蹲着呢，既然现在条件一样了，那赶上去不就好了？要再有什么想不开的，像他这样，找个信得过的熟人玩一下就爽了。


第191章 交情都是打出来的（已替换）
　　斯卡念头通达了，对云深就不客气了——虽说他之前也不见得有哪里客气。
　　未免更多的狼人被过于安逸的环境腐蚀意志，斯卡只在这里停留了两天，就带着一大群依依不舍的狼人返回部落了，不过他们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除了棉衣还有上百陶罐的酒，连炼铁厂的大钉子也成盒地挂在了身上，说要用来固定帐篷，如果不是样子太难看，那些上了年纪的狼人长老可能连他们这几天睡觉的褥子都要一并拿走。
　　“还不如让他们继续装模作样算了。”塔克拉把报告交给云深的时候抱怨道。
　　站在旁边的黎洪呵呵一笑，云深说：“那些也总是要到他们手上的，不过现在提前一些而已。”
　　塔克拉眼睛斜向右四十五度。
　　“预备队现在还顺利吗？”云深问，“主要是撒谢尔新来的那批狼人，他们的适应状况怎么样？”
　　塔克拉的脸立即正了过来，“很好啊。”
　　“队员们和他们相处得还好吗？”
　　“当然好啊，”塔克拉语气欢快地说，“我看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玩……
　　黎洪的表情有点微妙，云深思索了片刻，向狼人展示预备队如今的实力，即使相差悬殊也不必顾虑，最好能彻底扭转他们对传统战术的自信——这是他对天澜他们说的话。预备队队员的素质已经培训到什么地步，从塔塔递交上来最近一次的体能成绩表上的平均数字来看，至少是甩了云深这种脑力劳动者几条街有余了。而其他方面，诸如枪械的熟练程度，战术的演练效果，团队的合作情况，经过几次阵营对抗演练，天澜总结的报告评语是“勉强”，塔克拉则是“有点样子”。
　　实战经验丰富的狼人骑士们和自己的队员之间有竞争，而且竞争的结果看来不出他们这边的预计。至于天澜他们会不会执行得太彻底，反而使狼人们受刺激过度而产生极端态度，既然现在两位队长的例行报告对这方面的总结都是正常，云深就暂时把他们放在了一边。
　　“纺织厂现在的生产情况如何？”他问坐在对面的黎洪，“供应得上棉被和棉衣的制作吗？”
　　“够了，术师，完全够了。”黎洪说，“现在厂里有两台梳棉机，两台并条机，三台粗纱机和三台细纱机，一百八十多个纱锭每天能出四五百斤纱，那五台织布机一个昼夜少说能出二十匹布，女工那边已经做不过来了。”
　　云深笑了笑，为了便于使用，纺织厂得到的坯布是以十米算一匹的，女工那边的速度赶不这只是因为机械工房那边脚踏式缝纫机的仿造正在进行而已，现在很多工序仍然要通过手工进行。今年的棉花种了八百亩，收获的二十多万斤籽棉就眼下看，是完全够供给目前的需要了，但棉花从种植到采收，经过处理到加工纺织的全程都是劳动密集型工作，单靠人力要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一万套棉服和四千条被褥的制作，那恐怕得所有人都上阵了。
　　还有其他生产的需要。当初从撒谢尔引进两千多名奴隶时有些人不太理解，他们现有的人数已经超过一个大型部落了，虽然不如撒谢尔这样总数过万的巨型聚落，从那边过来的人没有技艺又要吃饭养身体，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事实证明了人的学习能力，聚居地对人力的需求也比大多数人所想象的大得多。因为需要而吸收人口，因为吸收人口而产生更大的需要，正如云深所知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历史进程，动力机械的发展和普及是一种必然。只是从黎洪诸多不确定数字的回答来看，这类机械投入使用已经五天了，产量还是不够稳定，没有马达，纺织机的传动效率是不够高，但关键的还是机械工房这一次的独立制造有些问题。
　　技术和工艺的进步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实践来积累的，一边用一边改良吧，至少一段时间内他是不需要烦恼动力问题了。云深这么想着，向主要负责的黎洪询问起了其他方面的问题。
　　而此时聚居地外肃杀的初冬山林中，预备队最喜闻乐见的对抗演练正在进行，和之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两位队长分别带队换着手段互掐，而是力量悬殊的一个对一群。
　　那一个是谁就不用说了，至于那个一群……
　　头上戴着枯草和树枝编成，跟鸟窝没什么区别却能遮掩他们位置与常人稍有不同的耳朵的帽子，伯斯藏身一处草窝中，屏息静气观察外面的情况。除了枯草帽，他身上也有意挂满了各种枝叶以掩饰身形，干燥的寒风吹过山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还有耐心继续等待下去。
　　早先就有五个人全力围攻却不过十几息时间被搞趴下的教训，肉搏既然是不智的，就只能依仗武器的力量了。
　　他轻轻摸着手中冰冷黝黑的枪管，一直到光滑的木柄。
　　啪一声爆响，伯斯耳尖一动，压抑自己迅速转头的本能，慢慢地将视线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阵黑烟从左后侧的山凹中升起，位置很不好，陷阱被人引发了，但是除了那标志性的黑烟，他没有发现别的东西。没有跑动的身影，摇晃的枯草从，滚动的碎石，只有被惊动之后从隐蔽处试着探出头来的同伴。
　　——出头还是太早了。伯斯盯着那个同伴，将枪管伸出草窝，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
　　提醒同伴也救不了他，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已经见识过这种用陷阱制作的陷阱，要干掉那个家伙的机会不多，只能先牺牲一个人来换取时机。活下来才是胜利，这一点无论对狼人还是人类来说一样的法则。
　　不过在有过几次教训之后，那位同族也变得警醒了，他对四周的动静非常警觉，警戒的方式也是先防备背后，然后才慢慢转到面前，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紧紧握着腰侧的匕首，即使受袭也至少有一击之力。但直到他确定完周边的状况，猫着腰准备离开隐蔽点，移动到另一个有利于设伏的地点，伯斯盯了好一会都没在他附近发现明显的异常。
　　如果那个男人不在那附近，他是怎么触动陷阱的？要说是他自己踩中的，从进入预备队到现在，伯斯宁愿相信自己耳鸣了也不认为这种事会发生。论隐蔽的手段那个男人确实更熟练，但他要赢这场比试就必须主动出击，那么他现在是埋伏在哪个角落，还是已经选定了猎物？
　　一阵寒意从伯斯的背后生出，下一刻他的身体就证明了本能是正确的，一支手按在他肩上，伯斯一惊一动，匕首刚出鞘一半，一道冷硬的触感就贴上他的喉骨然后横向一拉。
　　——居然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死”得很憋屈的伯斯只能顺着对手的动作倒向一侧，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发人类接过他的枪，给不远处那位背对着他们快步小跑的同伴来了一发。
　　他们剩下的人本就不多，连学得最快表现最好的伯斯都完了，全军覆没简直就是眨眼间的事。
　　结束的哨音在山间响起，各种死法的狼人们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整理形容一边嘟囔或者低咒着，在外围观察的预备队队员也围拢过来，跟刚经受一次挫败的狼人们比起来——三十打一不仅输了，连对方的毛都没揪掉一根！这些人类讨论这次演练的兴致显然要强得多。
　　“我就说嘛，干嘛非得挑战队长呢？不要说只有冷兵器，连空手他都是个神……”
　　“不亲身体验过几次怎么叫教训呢？”
　　“他们还算好的吧，想当年我们不是更惨，连塔克拉队长都能让我们满地找牙……”
　　“这些狼人挑隐蔽点挑得很好啊，有几个我都没发现呢……”
　　“武器还是没用熟啊，他们上手才几天吧……”
　　伯斯把草帽从头上拿下来，一边平复心绪，回忆过程反省刚才的失误，看到同族们的神态有点不对，他刚想说些什么，那些人类预备队队员就熙熙攘攘地挤到他们中间，有几个他才记住名字不久的人凑了过来，似乎很感兴趣地询问他之前是怎么判断和指挥的，伯斯应付着他们的问题，一边分神去看同伴的情况，发现他们也被围了起来。
　　这样有什么丧气都不会表现出来了。伯斯瞥向站在人群外围，正和一个带着小队长袖章的人类说什么的黑发青年，一时间闪过许多想法。
　　这样纷乱的场面没有持续多久，那两人说完话，戴袖章的就转身短促地吹了两声哨子，嘈杂的话声戛然而止，接着一阵脚步声响，在场的两百多名预备队员片刻就排成了数个整整齐齐的方列，人人抬头挺胸，手臂下垂，目视前方。
　　狼人们现在也勉强算是习惯了预备队的这种纪律，虽然他们列出来的队形要让人夸一声好实在违心，但人类那个对内严苛的大队长也没有追究他们什么。这个长相好得过头的人类青年长腿一伸，像踢一块小石头那样，从附近踢了一块半埋入地面环抱大小，顶部略平的石块过来，将平面侧向他们，然后用他那把黑铁匕首在石面上利落地刻画出线条。
　　“刚才的演练，我现在来解说。”铁石摩擦声让人耳朵发痒，石粉在地面落了一层，然后那个男人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地说道，“现在的输赢都不是问题，但你们要知道是怎么输的，输在了哪里。”
　　在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的训练结束之后，伯斯没有和同族一起去食堂吃今天的晚饭，而是追上了正走向下一个工作场所的范天澜。
　　“亚尔斯兰！”伯斯喊道，黑发青年停下了脚步，他快步走过去，看着对方的眼睛，“我有一个问题。”
　　“想问什么？”
　　“这些……都是术师的意思？”伯斯问，这些敲打，容让，震慑和暗示，从各种细节表现出来的意图，让他很难认为是自己想错了。
　　“你以为，还会有谁？”黑发青年冷冷地说。
　　他转身离去了，留下狼人在原地深思。
　　不管怎么样，至少表面上狼人和人类相处得不错，术师的领地和撒谢尔也都非常稳定地依照着各自的秩序运行。
　　然后又一个清晨来临。
　　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到阳光，但也没有多少压抑，将沙石和黄土混合，一遍又一遍地用碾子压实的路面上，钉铁马掌和皮底布面的厚靴将路面薄薄一层霜雪都踩化成水，这一批将在冬季期前往撒希尔铜矿换班的两百多人拉着成车的物资走到道口，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在初冬已经初现凛冽的寒风中，术师亲自来为他们送行。
　　这是他们今年的最后一批外派人员了，无论枪械制造电网铺设还是机械部门，对从撒希尔来到的铜资源都非常倚重，狼人们的生产效率是不可能让他们满意的。现在他们只拥有限时的部分矿权，开采的铜矿在原产地进行初步精选和冶炼后，再经由陆路运回这边新区。这是现在他们受到的限制，但用不了几年时间，他们就会开发出一个码头，行船逆流而上，将铜矿，还有其他更多的资源带回他们的城市。
　　“这次就要辛苦你们了。”云深端起酒碗，“愿一路顺风，诸事平安。”
　　“这是我们应做的，术师。”领头的队长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着他说，“我们就算不在这里，也会祈祝您一切顺利，身体安康。”
　　“那么，明年见了。”
　　“明年见，术师和同胞们！”
　　而这次离开的不仅是这支采矿队伍，车队开拔之后，中午时分有一名红发狐族牵着马，带着包裹离开了人类的聚居地，穿过狼人的领地，绕过他们的部落，踏上长长的吊桥，回到河岸的另一边。


第192章 教育也是基础产业
　　厚实的桥板边缘还是干净的木色，冰冷的铸铁铁环黑黝黝地反射不出一点光泽，漫漫长风伴随着浩浩荡荡的流水声充斥耳畔，提拉脸上半蒙着面巾，骑马走下桥面。踏上那条比过去加宽了近半的土路时，他扯着缰绳回头，看了看图腾柱般耸立在身后的两根塔柱。
　　灰白色的柱身上，“大河索桥”四个巨大的汉字用黑色的胶漆构成深深印入人脑海的图案，在“索桥”两字下跟着竖排两行小三号的文字，提拉对术师文字的学习还停留在对基础数字和名词的熟悉上，辨认不全“基建部第三工程大队承建，夏历784年九月十三号”的字样，但只是看着这些文字，他就能感受到术师刻印在此的意志。
　　无论经过这座桥的兽人开始时怎么称呼这座桥梁，只要它还没倒下，它真正的名字都是印记在柱身上的那一个，随着他们的每一次经过，这些文字会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他们的印象，直到有一天他们在遥远的地方一看到就能辨认，想起它们来自哪里，属于谁。
　　他想起他刚离开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执行得更彻底。
　　提拉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多文字，一号田，二号工地，第三食堂，初教四班，第五基建宿舍……每块田地面前都竖着作物名字和负责农工的牌子，每把工具上都刻着使用者的名字——还是两种语言的，更不必说床铺边缘贴着的编号，工分表上的数字，道旁树上的标语——
　　术师要让这些彻底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提拉是一个彻底的兽人，但他知道在人类的世界，文字和力量一样，是统治者专属的特权，文字记录他们的历史，传达他们的权威，传承他们的知识和技艺。文字是描述这个世界的工具，是高等和低等的分界。
　　为何兽人有自己的国家，历史和传统，仍然不被人类当成与他们同等的族类？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阐述的资格不在他们手中。
　　提拉仰头看着那些文字，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才调转马头继续向部落行去。
　　第一个发现他的还是族里的孩子，在日温降到零度上下，人类地面上已经初现雪迹的十一月初，那个几个在部落外玩耍的孩子还是光着腿，最多不过是在外面套了件羊羔毛的背心。提拉下了马，他们吃惊地看着他，他没说什么，这些毛头就哇哇叫着跑了。
　　听着“提拉回来啦！”“提拉他又回来啦！”“提拉从人类那边带着好多东西回来啦！”
　　的呼喊声深入部落，提拉一边往里走，一边看着这个他本该熟悉的家园。
　　这条路，原来是如此狭窄吗？这些土屋原来有这么低矮的吗？那些草顶，原来有这样的凌乱和破败吗？
　　还有那些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族人，他们原本就如此地邋遢和瘦弱的吗？
　　提拉强抑着心里的吃惊，是族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还是……他想起他暂离的地方，距此不到一天路程的人类聚居地，这只是他的眼光变了？这么想的时候，他转过头，正对上一道视线。
　　厌恶，忌惮，嫉妒和迟疑，这种他一点都不陌生的眼神来自一个刚走过道路的狐族，阴郁的表情，鼻子两侧刻薄的纹路，打算讥嘲却忍住的嘴角，这是图莫，这是他的兄长之一。多年前那一战，斯卡·梦魇让他剩下的兄弟不多，但剩下这几个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亲近，在视线相对之后，两人都烦腻地别过了头。
　　图莫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提着猎物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没想到首先见到的就是这家伙让提拉有点烦躁，他正打算从另一条路绕到族长的大屋前，却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提拉！”
　　“姐姐。”提拉回过头，发现有一个女人向他快步走过来，她有一头和他同样的红发和一双清澈温柔的浅褐色眼睛，劳作和生育并没有太过摧残她的美貌，看着平安归来的红发狐族，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看到她，提拉的神色就柔和下来，他走了过去，“姐姐。”
　　同是红发的狐族女性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从你去了人类术师的地面上，我就一直很担心你。”她的动作还是一样地温柔，眼中闪烁着泪光，“为什么你总是要做这些危险的事呢？”
　　“我过得很好。”有些事如果不去试一试，他就永远不会死心，这种话说出来不过是让她增加无谓的忧心罢了，所以他只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人类聚居地的肉类供应一直不算充足，不过规律而稳定，至于其他食物，无论味道如何，在食堂工作的那些女人始终能用它们填满每一个人的肚子。虽说他们的工作也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食物在一段时间后变成空虚的饥饿感，但总体来说，比他在外逃亡的时候好得多。
　　术师将他收为学徒之后，狐族断断续续也和人类有些交易往来，那些同族回来之后会说一些在那边的见闻，他的姐姐对那边的情况多少有点了解，因此没问人类是否虐待了他，只是她的眼中仍然有忧伤和怜爱。这是提拉所熟悉的，代替他的母亲成为他童年时代最温暖记忆的眼神。
　　提拉低下头，看着她抱在手中蓝灰发色的婴儿，不到四个月大的婴儿吐着口水，用那双还有一层水膜的褐色眼睛看着他。他离开的时候，这个孩子简直就像一团红色的软肉，如今不仅褪去了新生儿那种可怕的外表，还隐约能看出和他母亲相似的轮廓，他伸手弹了弹他的脸颊，然后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摸了摸，“埃维长得真快，他长牙齿了吗？”
　　说到孩子，他这个一直都充满母性的姐姐笑了起来，“当然还没有，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啊。你小的时候也是五个月才长出第一颗牙的呢……”
　　提拉一点都不厌烦地听着她说关于孩子，家庭和部落的事，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一会的话，然后提拉感觉到了一股自下而上的视线，他的目光往下，看见一个把手指含在嘴里，仰起脸看着他的女孩。那发色和瞳色有点令人讨厌地眼熟。
　　“哎呀，是兰娜。”他的姐姐轻轻叫了一声，换了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拉住了这个不过两三岁大的女孩，然后对弟弟说，“她的母亲病了，男孩们还能让图莫带着，但他们唯一的女儿太小了，所以让我帮他们看着。”
　　提拉脸色有点阴沉。
　　“提拉，”他的姐姐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我知道你和图莫过去……不太好，但这和孩子没有关系啊。”
　　提拉侧过脸，转身回到马匹身边，他的姐姐有点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却看到他拿着三个手掌大小的方形小包走了回来，然后半蹲下去，直直看着有点畏缩的女孩。
　　“这个，”他拿着手里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吃过吗？”
　　狐族小雌性的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的甜味，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跟着他的动作，但面对这个神情不太亲切的长辈，她还是没有主动伸手的勇气。提拉讥笑了一声，“你真是那混账生出来的？”他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把糖块塞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糖包递到姐姐手上，“这些都给你。除了这个，”他示意脚下，“只要是图莫的种，就一个都别让他们碰。”
　　他的姐姐怔了怔，提拉这时候转过身，把马牵了过来，“父亲已经知道我回来了，我现在去见他。”
　　阿奎那在族中的孩子大喊大叫的时候就知道提拉回来了，即使他来到他面前的时间略迟，看着走进门来身体健壮，气色良好的儿子，他脸上还是带上了不明显的欣慰，不过在同时又感到疑虑和不安。和过去一样，提拉没有向他这个族长行礼，径直就到他面前坐了下来，有所不同的是，过去的他不是带着伤就是空着手，这次的他身上挂着手里抱着成堆的东西，把它们全放到了他的面前。
　　衣服，工具和武器这些不必提，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人类的技艺，但还有用木盒，陶罐和皮袋封装的其他东西，提拉也摆了出来。
　　“提拉。”阿奎那族长没有探究那些东西的内容，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现在回来了，是术师的意思？”
　　“不是。”提拉干脆地说。
　　阿奎那族长脸色一变，他坐直身体刚想说什么，提拉又说道：“术师还不至于为我而分心，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那位大人能够允许？”阿奎那族长迟疑道，毕竟提拉不是真的作为学徒而去的，实际他从来都不相信术师真的会让一个兽人成为他的跟随者，作为一个力量极端强大的人类，那位术师没有任何理由。
　　“我告假了。”提拉说。
　　“‘告假’……”阿奎那族长没听过这个词。
　　“是术师颁布的一种规则，除了他自己和少数受他倚重的人类，聚居地中的每个人每个月都有两天时间不必做任何事。我也一样。”提拉说，“这些被赐予的闲暇如果不用还能积累起来，所以我如今有四天的空余时间。”
　　阿奎那族长没听说过这种统治手段，他本能地算了下两地之间的距离，松了口气，“那么最迟后天之后，你就要回去了。”
　　“是啊。”提拉盘着腿，一手支着脑袋说，语气有点懒洋洋的。人类的地方没有多少不好的，但只有这里，才是他最自由的地方。
　　阿奎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叛逆是这个儿子的专长，他实在担忧他会触怒那位充满与外表相反的压迫感的法眷者，他对那位的存在知道得太迟了，区区一年时间就让撒谢尔那个强悍而喜怒无常的族长修改契约，与之结成同盟，这份实力和影响力远超他的预计。如今的赫克尔对上其中任何一个都毫无胜算，更不必说他们的联盟。
　　能被忽略也是一件好事……如果那位术师真的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阿奎那族长看着面前的东西，“那这些——”
　　“是我买的。”提拉说。
　　“买的？”阿奎那族长很意外，他们和人类聚居地的交易一直都是以物易物，那边虽然也收少量的货币，但提拉似乎本身没有，自己也不曾让他带过一枚人类的金钱过去。
　　“在那边，我和人类同样地劳作，也领取同样的报酬，这些都是我用自己的力气换来的。”提拉说，接着，他嘲笑般地低声说，“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确实获得的东西。”
　　阿奎那族长沉默了一会，然后说：“看来你在那边过得不错。”
　　“是不错。”提拉说，“两个月，你知道我在那边看到了什么。”
　　“那些是属于人类的。”阿奎那族长说，去交易的族人对他描述过不少，他也惊讶，这个年纪了，也曾动过再去真正地看一看的念头，不过后来他打消了它们。去了又能如何？没有任何意义。
　　“……”提拉知道族长父亲的这种态度是为了什么，他撑着脑袋沉默了一会，然后放下手，坐正身体看着对面的父亲，“有一件事，回来之前，术师召见了我。”
　　阿奎那族长心中一跳，他微微皱眉，“那位大人对你有什么吩咐？”就算空暇时间是被特许的，才两个多月，提拉不仅享受了这种赐予，他首先选择的还是回到部落，这种缺少忠诚的行为会不会让术师感到不快？哪怕他们将提拉当做奴隶使唤阿奎那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这样的纵容反而让他更为不安。
　　提拉知道自己父亲在担忧什么，但当他试探性地向上申请，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准许，甚至受到了术师的召见而得以首次踏入那个遍布书籍震撼人心的宽阔房间时，那位容貌细致，眼神温和的黑发术师并没有再度让他感到畏惧和卑微。
　　那位在人类聚居地的地位已经接近神明的青年只是态度平和地，请他向赫克尔的族长传达一个邀请。
　　“从十一月中到明年的二月，冬季苦寒不能进行狩猎和种植的这段时间，术师将向兽人开放人类学习的场所。”提拉慢慢地说，“兽人将得到和人类一样的教导，无论文字，计算还是技艺。并且他们不需要在部落间往返，人类会特别为他们提供食物和住处。”
　　阿奎那族长一下跪坐起身，“你是说兽人，不是狼人？！”
　　他这样算是非常少见地失态了，提拉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说：“术师给了我们五十个人的名额，并且要一半以上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性别不论。”
　　阿奎那族长缓缓坐了下来，他一手撑在榻上，呼吸逐渐加重。
　　而此时的云深正在会议室里，遗族的现任祭师郁金站在离他两个座位的地方念着报告：“……现有三十间教室，两千平米建筑面积，可容纳至少一千八百名学员；教师方面，目前有七十三人有基础教学资格，二十一人有基本劳作技艺指导资格，八人将转业为专职教师，就现在的条件来说，基本上能满足全员全天授课的需要……”
　　报告不长，郁金念了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他坐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目光再度集中到云深身上。
　　云深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圈或老成持重，或朝气蓬勃的面孔，“现在，我来说一下具体的教学要求。”


第193章 雪临（这么挫的章节名都是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啊！）
　　“这个冬季，我们将招收三百名兽人学员。”云深说，“其中两百五十名撒谢尔狼人，五十名赫克尔狐人。我要求至少一半是未成年人，以两族的传统而言，很可能绝大部分都是男性。他们会被安排在学校附近的第二教学宿舍，占用大约三十个房间，对这批学员的引导和管理由莱尔负责。
　　被点到名字的卷发男人点了点头。
　　“作为部落成员，这些兽人的基础是很薄弱的，他们的日常环境和生活方式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从撒谢尔狼人这段时间上课的效果来看，不能用我们习惯的那种方式来引导。他们都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但对重复枯燥的劳动，不管是用手还是用脑，都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态度。”云深说，“那有他们还没确定自己位置的原因，从他们进入预备队后，队内对他们再教学的成果可以证明。但预备队不会消化所有的狼人勇士，这些部落中多数的还是普通人，教员们可以通过了解他们的需求，针对情况改变上课的方式。”
　　云深把笔记本往前一推，“具体的做法大家可以现在就讨论。”
　　从春季到夏季，教学组的所有会议都是他主持的，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他的学生，只有郁金和另外两三人能跟上他安排的进度。有些人尤其是孩子对知识吸收的速度很快，但由己及人就不太顺利了，云深除了一边慢慢填充这些表现相对优秀的成员的知识体系，自己也一边参阅教育学类的书籍，跟他们一起从基础启蒙，内容讲授，事例讨论，技巧演示，到考核标准，课时安排等各方面，一点点地将他们的教学方式随着学校建设的进度搭出了框架。
　　现在要说构建起了本地特色的教学体系实在太早，效果倒是有一点的，在云深说完之后，不需要督促，在座的众人已经自发开始探讨。
　　会议结束后还有人留下来继续刚才的讨论，云深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陶杯，祭师郁金先他一步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术师，我送您吧。”
　　云深点点头，坐在门边的预备队队员也站了起来，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
　　刚离开暖意融融的室内，一股夹着雪沫的大风就猛地扑了过来，将几人的头发吹得一阵散乱。就算云深之外的诸人已经穿上了棉衣，但在内里还是单薄的秋装，这一阵透骨凉风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领襟。
　　走到楼梯背风的拐角时，郁金的脚步缓了下来，“术师，有一件事……”
　　云深看着他沉重的表情，“是你的老师，老祭师他……？”
　　郁金苦笑了一下，“是的。”语中未尽之意，两个都是聪明人，已经不必言明。
　　从云深第一次与遗族的老祭师见面到现在，时间刚过一年不久。他还记得这位老人持重的姿态和对书籍截然相反的热情，与遗族同行之后他和这位老人交谈过好几次，从这位坚韧执着的老人身上得到了关于遗族和这个世界不少珍贵的信息。在这个世界人均寿命不超过四十岁的时代，尤其他们还是生存条件恶劣的遗族，老祭师能寿过花甲其实已经算是难得。
　　“我记得上次询问的时候，你说过他老人家的精神还是很健旺……”云深说，“果然还是我对他们太疏忽了。”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老师他一直过得很好，我们还请了精灵药师过去看他，只是年纪到了，有些事是肯定会来的。”郁金说，“如果不是您，老师在我们全族迁徙的时候应该已经……”他没有说下去，术师为他们做的，早已超过大恩不言谢的程度。
　　云深沉默了片刻，郁金抬头看向他，“所以，今天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和基本上十人挤一间宿舍的年轻人相比，老人们的空间就宽裕得多，只放了两张木床的小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作为底楼，这里供暖的方式仍然是地暖，而且温度比其他地方还要高些。云深进门前就脱掉了外套，郁金跪到床边，把穿着遗族传统服装的老者从床上扶了起来，用玉米苞皮塞成的枕头垫在他的身后。
　　郁金用遗族土语在耳边呼唤着他的师长，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来到他面前，贴着床沿坐下的黑发青年，他抓住徒弟的手，用力将身体往上挪了挪。
　　“是术师啊……”
　　“知道您生病了，我却一直没来看过。”云深轻声说。
　　老祭师虚弱地笑了笑，“不要这么说……你每天都那样，忙到什么时候才有点空闲，我们不知道吗……我快死的一把老骨头，还要让你特地过来，真是……”才说了这两句话，他就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才喘着气，用嘶哑的声音说，“可惜啊……难得过上了好日子，我却看不到明年春来了……”
　　云深倾身过去，握住了这位老者枯瘦冰凉的双手。
　　老祭师长长的白眉颤抖着，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位神情带着伤感的黑发青年，“可是啊……我也高兴，死之前，我该看的都看见了……几十年，想都没想过，我们还有今天……那一天能遇见你，是那个孩子的福气，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
　　“遇见你们也是我的福气。”云深说。
　　老祭师再度笑了起来，又咳嗽了几声，才说：“他们……都不差，是不是？”
　　“当然，他们肯定是最好的。”云深也微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看着你…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看出来了，你不一样，跟他们，跟我们都不一样……”老祭师说，“不知要多少年，我们等了多少年……才有你这样一个人……以后，以后他们会帮你，你也要保重自己，一定要保重自己……知道吗？”
　　“我会的。”云深低声说，“那个孩子一直在我身边呢。”
　　老祭师用瘦削的手指轻轻握了握云深温暖的手，“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啦……这样就好，不要变，你不要变，他们也不要变……”
　　云深嗯了一声，老祭师渐渐合上眼睛：“我要下去，看到他们，看到云灵……也有话说了……”
　　过了好一会，郁金才小声说：“术师，老师他睡了。”
　　云深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起身轻声问：“精灵怎么说？”
　　“就是这两天了。”郁金悄声说。
　　“……好好照顾他。”云深说。
　　两天之后，老祭师在睡梦中悄然而逝，他的徒弟和南山黎洪等人为他收敛遗体时，有一支白蓉花在床边摇曳着散发清美的芳香。
　　老祭师并不是这里第一个过世的老人，人类生老病死的常态，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地上演。只不过遵从这位老人的遗愿，人们架起柴堆，点起大火，活化了他的遗体，将骨灰撒在他们耕作过的土地上。风会将它们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雪会一层层地拥抱土地，等到来年融化成水，浸润万物。
　　当春天来临，春芽将破土而出，春花盛开，夏叶葳蕤，秋实丰美，然后冬雪又将再度将一切覆盖。旧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也会来到，人们在轮回之中向前，背负着过去，走向未来。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山近景都被一片白茫茫笼罩，超过五十米就简直连人影都分不出来了。
　　提拉带着一群雪人艰难地穿过草原，缓坡和丘陵，唯一的道路向他们指明唯一的方向。他没有计时的工具，天色一片阴沉分不出早晚，连地形都认不出，只能带着人埋头向前。在他觉得自己的腿都快冻废了的时候，身边有人抖着牙齿说：“有光……”
　　提拉盯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无尽暴雪之中，在那模糊的远处仿佛隐隐约约有黄色的光芒。
　　微弱得简直像幻觉的一点灯光，却给了这队狐族新的动力，当他们冒雪往前走了一段，发现那些光芒确实不是幻觉，穿透重重的雪幕，点点的黄色灯火在前方排列成行，在天地一片冷酷的苍白中，这些温暖的光芒简直像一种救赎。
　　所有人咬紧牙关，踏着没到小腿的深雪继续前进，而走近了才发现这并不是火光，而是从竖立在路旁炭色木柱顶端安放的差不多有人脑袋大小的透明罩子里发出的光芒，等再往前一段，他们惊悚地发现在居然在这些灯火下有人，还正站在梯子给这些透明罩子上面加盖子——那些人穿得实在太厚，远远看去就像什么怪异的生物。
　　梯子下面有人看见了他们这支快要和风雪一体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扯下面巾左右看了一会才认出领队者，大叫道：“提拉？！”
　　“是我……”提拉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要变成冰渣子掉到地上了。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那个他曾经的组长惊讶地看着他，“你没接到通知吗，提拉？”
　　“什……么，通知？”提拉被冻得迟钝的神经颤抖着摸到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我们这里突然有大暴雪啊，术师说要通知你们迟两天再过来……难道撒谢尔的人没跟你们说？！”那位组长一边说一边脱下外面的棉衣，刚脱掉就一股寒风打着旋刮过，听到他咝地抽了一口冷气，“不管这个了！你们快进去！找人安排你们去烤火领衣服……还有这么多孩子？都快冻死了！”他推了提拉一把，将自己的棉衣盖到附近一名狐族少女的头上。
　　“你们居然还带牲口？”这个遗族男人又看了趴在马羊背上的孩子们一眼，脱了衣服的他也打起了颤，“还好你们带了牲口！快快快，快走快走！”
　　提拉已经没有诅咒狼人的力气了，一行人踉跄着往聚居地深处走去，在那名性格温厚的组长带着他们一起走的时候，跟他同组工作的另一人也跑了回去通知宿舍的管理人。
　　当提拉等人好不容易来到最近的宿舍前，一个短卷发的男人提着油灯带着一群人跑了过来，男人把手掌大小的酒瓶塞进成年的狐族手中，女人一边拍打着兽人少年身上的积雪一边把他们往宿舍里推。
　　一步就是两个世界，当温热的空气包裹过来，提拉被冻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麻木的脸才恢复一点知觉，被灌进喉咙的酒液也发挥了作用，腹部生出一股暖意，将深入内脏的寒气一点点驱赶出去，他甩了甩脑袋，实在想找个地方躺下去，还没动就给人在脑袋后面拍了一巴掌，“坐什么坐！先动起来！”
　　当这些狼狈不堪的狐族人脱下冰雪浸透的兽皮靴子，尽力活动自己硬邦邦的手脚时，他们同族那二十多个少年少女已经被那些女人扒得差不多了，这些惶恐的狐族未成年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递到面前的热汤和拍打手脚的动作都说明了她们的善意。喝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热汤之后，这些女人又把他们赶进了一个地方，面积宽大的房间里，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正荡漾着水波等待着他们。
　　直到泡进浴池，提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热水和酒精的作用让他有些昏沉，其他族人也好不了多少，初到新环境还受到了如此招待，不安和新奇刺激着他们的精神，何况门关上之后这里就没有别人了。于是有人抓住提拉问个没完，有人光溜溜地在浴池里走来走去，抚摸光滑的灰色池壁，探看浴池的入水口，有人还找到了出水口，所幸他们还没大胆到对它们干点什么。
　　浴室门再度被打开之后，所有狐族顷刻间都沉到了水下。
　　那个卷毛的男人提着成篮的衣物走进来，看着水面上齐刷刷一片尖耳朵，他笑了起来。
　　“身体暖了之后，你们先换上这个，棉衣出去会有人带你们去领。”他用通用语说，“我是第二教学宿舍的管理人，负责你们在这里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你们再来找我。”
　　待他离开之后，一个狐族青年爬出浴池，从藤篮里拿出一件棉布内衣，抖了抖，然后面向同伴们，“这是……给我们的？”
　　“是啊。”提拉不太有劲地回答。
　　“那位术师……对我们也太好了吧？”有人小声说。
　　提拉哼了一声，他靠在浴池边，仰头看着天花板，撒谢尔，狼人……斯卡·梦魇！
　　风雪中的斯卡打了声喷嚏，“奇怪，我好像忘了什么？”
　　又一股狂风夹着雪吹来，把那点不对劲全吹到了天外，斯卡摇摇头，重新举起铁锤，把被人扶着的木桩一下下夯进地里。


第194章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这次暴雪来得非常突然。
　　比聚居地更为靠北的地区在这场罕见的大雪中受到的影响反而不大，强降雪的分布态势在这一百多公里的范围内呈现出明显的递减姿态，撒谢尔遭遇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大风造成的损失反而比初雪要严重得多，而赫克尔部落只是发生了不明显的霜冻，在提拉出发之前气温甚至略有回升。
　　如果知道过桥进入术师辖地之后会遭遇这种天气，提拉至少不会直接带着族人上路，自己先按时回到聚居地销假，在天气稳定之后才去接引学员的做法肯定是会被允许的。虽然事后证明这是撒谢尔方面的疏忽，但他们说一声不是故意的，因为自己部落的麻烦都忙不过来，术师也不会为他们讨回什么公道。
　　何况在两个半敌对的部落间，有个毛的公道可言。
　　所幸的是这批狐族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们当时带了一些牲畜作为礼物——或者说阿奎那族长为自己的族人付出的部分学费，当温度急降，一部分少年狐族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就趴到它们的背上或者抱在它们的肚腹下汲取体温，由成年人驱赶它们前进，虽然当时他们都冻得够呛，不久就逐一缓过来了，只是手脚上受了些轻微冻伤，用炼化过的油脂涂抹之后就好了很多。
　　不过一天时间，平均积雪深度就达到二十六厘米，气温从零度直落十五度，一部分建设中的养殖棚室被风雪掩埋，一些临时工棚垮塌，但总体算来，人类这边其实没有遭受多少损失。
　　所有的建筑在设计的时候都考虑到了冬季因素，何况这个地区的异常气候系统从耳闻到实际体会他们都经历过了，进入十一月之前他们就在为冬季准备，服装和暖气系统只是一方面，狐族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妥善处理，跟之前细致的工作是分不开的。
　　值得一提的是，跟墨拉维亚的预警也分不开。
　　虽说只是提前了一天，但在同时存在着两套气候系统，其中一套成因还完全不明的情况下，常人的经验在这个地区的这个季节几乎无用，反而是墨拉维亚这位龙王以他地球科学还无法触及的感知能力告诉了云深他们头顶上发生的事。
　　那是快速形成的一个直径超过两百公里的高压气旋，中心在他们曾经走过的赫梅斯群山之中，这个地区正位于它的边缘地带。撒谢尔算是被扫了一下，而赫克尔不受影响的原因是，这个气旋它根本不移动。
　　它以极其强烈的存在感持续了两天，接着就破碎了。
　　暴雪现在还能对付，不过就算是云深这样力求务实的工程师，对墨拉维亚这样的存在也难免发散了一下思维，尤其联想到天澜那神一般的学习速度和应用能力，云深脑中不由自主地跑过了“生物计算机”“模拟系统”“天气预报”“人形神器”……之类的字眼。
　　然后他又想起了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既然连最高级的龙都有了，这个季节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特别来客了吧？云深思忖道。
　　对作为不特别来客的狐族来说，来到人类聚居地的这两天是他们年轻生命中最新奇的一次体验。人类的建筑，人类的居所，人类的衣着，人类的饮食，人类的生活方式，他们所见所经历的都是从未想象过的，跟他们曾经见识过的那些人族相比，这里的人类区别之大不啻于他们和人类之间。
　　因为受了冻，他们被移动到第二教学宿舍之后就一直在休息，除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有规定，其他时候他们可以在室内各处随意参观，有什么困难也能找到管理人解决，虽然对他们来说，这种有吃有睡还完全不必担心风雪严寒的生活已经把所有的困难都解决了。算得上问题的只是他们成群活动时，那种有别于人类的外貌总会引起注目，不过较之提拉初到的时候，人们的好奇心已经降低了一些，而且基本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任务，新人的外表只是一种调剂，不会分散精力。
　　这些狐族的年轻人无所事事的时间也没持续多久，来到聚居地的第三天早上，当一些年少的狐族还在留恋温暖舒适的被褥，缠绵在甜美的睡梦中，宿舍的门就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早上好，”那个卷发自称莱尔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昨晚睡得好吗？”
　　“很，很好……”开门的青年有点不知所措。
　　“既然大家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那就穿好衣服鞋子，出去帮个忙吧。”莱尔语气轻松地说，“我等你们五个数的时间。”
　　他的态度很温和客气，出发之前这些狐族已经被族长再三嘱咐过，加上提拉也和他们住在一块，就算听不太懂通用语也不妨碍交流，不需要莱尔倒计时然后去催促，四分钟的时候这五十一个狐族就外表整齐地站在了他的面前。看了一眼附近一个房间里凌乱的床铺，莱尔微笑道：“你们做得很好，现在我们先去拿工具吧。”
　　看着这个卷毛男人离开的背影，提拉身边的同族小声讨论道：“人类都这么好说话啊？”
　　那是你们的错觉，提拉心想。术师会安排一个性格软绵绵的男人来管这个宿舍才有鬼，毕竟连人类在内，这个宿舍住满的房间也还不够一半，剩下那些是留给谁的就不用说了。而要对那些土狗和他们同样客气的话就别想安静了，因为等撒谢尔那帮家伙来了，不给他们点教训就枉费他们这次受的罪，问题只在于这个男人有多强。
　　莱尔领着他们下了楼梯，在一楼走廊右侧打开一个小房间，让他们进去每人领了一把铁锨。
　　“前两天下雪埋了不少地方，路上的雪我们已经清理过了，现在我们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吧。”莱尔笑道，“不会干多长时间的，做完我们再去吃早饭。”
　　不仅这些新来的狐族“不干活没饭吃”，新区中，伯斯醒来之后，也要和已经定居下来的同族一样出门铲雪，因为要让人类来做这件事，他们就得另外付给报酬。除此之外，新居没有任何装修，连家具和日常用品都没有，狼人们虽然把自己的家当带过来了一部分，但在见过人类，甚至睡过人类根据他们的胜利习惯设计的样板房之后，很少有人能再忍耐睡在只铺了一层兽皮的三合土地面，喝水用木桶，吃饭得自己生火烤肉，调料还只有盐的生活，就算暖气真的很暖和，水井就在一楼，柴薪间里也有燃料。
　　要过得越好，要付出的就越多。
　　连吃饭都不是免费的，因为他们对肉类的需求比人类大得多，人类处理食物的方式也让他们不讨厌，加入预备队得到的那点补贴堪堪够他们塞牙缝的。偏偏这并不是那位术师对他们差别待遇，只要他们愿意，也能从人类手中拿到被成为“工分卡”的东西，像人类一样通过劳作换来他们想要的一切。
　　——只要他们愿意。
　　所幸的是除雪这种工作还不在他们的尊严范围内，他们也可以不做，但就像他们当初也可以选择不来一样，从伯斯第一个动手开始，其他狼人也觉得让这里维持他们最初见到的样子更好，就是这里的道路比部落里的实在宽太多……
　　对狼人的力气来说，这点工作还算不上什么，没多久伯斯和隔壁的同伴就把他们这段路上的积雪铲成了一个近人高的雪堆，在他回头正打算将工具放回一楼的房间时候，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道路另一端出现了一小群人，他停了下来。
　　“伯斯，他们又在干什么？”住在他隔壁的巴伯问。
　　“不知道。”伯斯说。
　　他们当然不知道，人类总是忙忙碌碌的，有时候狼人们都弄不明白，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就算是撒谢尔的奴隶，每个季节也都有清闲无事的时候，这边却从来没见过一个闲人。但这里的人类劳动的成果显然和他们的时间是成正比的，狼人们感觉得到环境和生活发生的各种细微的变化，而如果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人类只要有时间就不会拒绝他们的问题。
　　所以很快就有狼人凑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这个年轻狼人熟悉得最快的通用语。
　　“这雪是你们扫的？”一个扛着铁锨的黑发男人应了他的话，笑道，“干得不错啊。”
　　“那是……当然。”能被在力量方面还略胜他们一筹的遗族人认可，库克还是很高兴的，“你们又要干什么？”
　　“前段时间我们不是在这里挖了条沟嘛，现在看看里面埋的东西怎么样了。”那个遗族男人说，“哎，你叫什么名字？”
　　库克一边消化他的前半句，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我叫……库克·宽河。”
　　“我叫青河，没有姓，你的名字里有一个词和我一样嘛。”
　　库克点点头，“那你们在这里，埋了什么？”
　　“电线。”那个男人说。
　　“‘电线’？”库克歪歪头。
　　“前天大雪，你们训练回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吗？路边那个，亮亮的，‘路灯’。”扛锨拿铲都是来干力气活的，但在他们动手之前还要有人专门测量定位，所以这个叫青河的遗族人放下铁锨，跟语言还有点障碍的狼人比划了起来，“不仅路口，学校，宿舍，这些地方也要立起来，要把它们点亮，只是立根柱子不行，要连上‘电线’啊。”
　　库克回想了一下，“哦。”过了片刻他又问，“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库克也开始比划，他一手指着旁边的房子，一手指向附近一根还未启用的灯柱，“有油灯在房子里，还要在外面点？太……废了，不是？”
　　那个遗族男人挠了挠头，“唉，这个怎么说呢？那可不是油啊。”
　　“比油灯亮好多，又方便，”旁边有人插话，“主要是术师说了，不用也是浪费。”
　　库克似懂非懂，“不能，那个存起来？”
　　“好像存不了吧？”青河也有点迟疑，关于电网分配的问题，就算术师直接面向他们解释，他们也未必能比这位狼人了解多少，“总之术师说干什么，我们动手干就是了，总没有错的。再说你们回来的时候，看到路上，房里都有光，心里不高兴？”
　　库克回想了一下他们那天提前结束训练，在一刻比一刻沉重的天色中回到聚居地时见到的黄色灯光，点了点头。
　　伯斯回头看看立在身后的木柱，若有所思地伸手按了上去。
　　这是普通人的视角，但对云深来说这次对地埋式管线的复查，所为的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彻底实现他的三通一平。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橡胶，这个地区的热量环境也不可能让他迅速获得可用的胶体，他既然决定跨过蒸汽动力，直接上发电厂，就必须解决电力传播的线材问题。发电厂的输出电压至少是三百八十伏，直接把漆包线拉上电线杆是不行的，折中的解决方案就是让陶器厂制造一批长度平均的中空绝缘陶管，穿线通过碳化木外封水泥的方式连接，在地表浅埋来完成这个初级电网。
　　这个时候，也可以投入另一个网络的建设了。
　　电话。


第195章 手牵手的小清新来了（在我后悔之前）
　　电话的原理和制作都很简单……起码对云深来说确实如此。
　　作为一种电磁感应装置，它不比当初玄侯向斯卡示范的那个发电模型复杂多少，通过电流传递磁场变化，然后经由接收装置振动发声的设计对材质的要求不高，而在历史上，电话的出现其实比电灯还要早。不要说贝尔的磁石电话，爱迪生的炭粒电话对他们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说也几乎没有困难。作为一直应用到地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发明，碳粒式话筒对声音传递的精确性和长远距离信号传输的稳定性，使它成为他们有能力开发现代电信系统之前的优先选择。
　　电话本身的制作不是问题，听筒和话筒的原理是一致的，他们能碾出非常薄的铜片，对绝缘壳的制造也很有经验，外模只要向木工大队交图，就能拿到精细的成品，有覆铜板，拨号盘所需的简单线路不必酸蚀，靠手工刀刻就能完成，而电铃在对机械钟表进行模仿的时候就是最快被解决的。只要把这些部件组装起来，和云深的记忆相差不远的一个旧式电话就成型了，生在一个高工家庭，他对这些老物件的印象一直很深刻。
　　真正困难的是自动交换机的制造。
　　交换机云深当然也能买到，但那些现代交换机的功能对他们来说太“高档”了，不说使用和故障的问题，这样依赖外物也无法促进机械工房的水平提高。而共电式，步进式和纵横式这三种三个阶段的交换机，云深也略过了前面两种，直接进入能适用于长途自动交换的纵横式自动交换机的开发。
　　从入夏以来，机械工房的成员虽然一直在增加，分工也逐步细化，各组别之间的发展方向变得明确，几次合作的成品都受到了肯定，但术师的要求似乎总比他们的进步更进一步，虽然体系是术师构建的，设计是术师提出的，大图是术师画的，样品是术师给他们分解说明，甚至工艺也是被术师指点的……可是术师真的很忙。
　　尤其在发电厂的厂房大体完成，设备移入开始安装之后，术师工作的重心就转移了过去，偶尔第三大队的队长代替术师过来察看他们的情况，他们就只有被那位完虐的份。那位寡言少语的大队长虽然不会因为术师不在就变了个样子，但每次他离开之后，总有一帮人颤抖着跪地捡补自己破碎的自信心。
　　一身兼两职还在这不属于职权范围的地方那么强，他是不是人啊！
　　在整个聚居地中，机械工房的人大概是最容易辨认的族群了，当初伯斯他们去旁听时，一群无分发色肤色齐齐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男女一同回头默默地盯着他们的场面，就算是见惯血肉的狼人也差点炸了脖子后面的毛，大概是被那种无形的压力影响，自始至终他们都只站在教室后面旁听，何况实在没有能把他们挤进去的空间——墙边是成排的材料柜，每个人面前的不是课桌而是工作台，桌缘边夹着台钳，台钳边放着工具箱，笔，材料，零件，成摞的自订笔记本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凌乱，金属碎屑铺了一地，黑板上一层使用过度之后的雾蒙白，还填满了不明意义的图像和数字……所有的狼人都没坚持十分钟就自觉告退了，也错过了后来的视屏演示。
　　就算看到了那些内容，也不过是让他们增加更多的心理负担而已。
　　困难，失败，挫折，当然都是有的，但他们比这个世界，比云深所在历史的过去那些只能从基础的基础开始摸索，历经失败才能找到正确方向还要受到现实条件限制的研究者们幸运了不知道多少倍，在云深出手解决其中最为关键的材料和技术问题之后，暴雪和阴霾已经散去的某一天，在教学楼第三层左侧的第一个房间里，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的黑发女性拿起话筒，手指按上拨号盘，郑重其事地拨出了那个数字。
　　1001.
　　电铃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请问术师在吗？”她用不明显的颤音问。
　　片刻之后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回答，“嗯，我在。”
　　这成为了这个世界第一次的通话记录。
　　在挂断这些欢天喜地的年轻人的电话后，云深又和发电厂，炼铁厂，兵工坊，矿坑……等各处都进行了一次交流，在行将结束和玄侯的通话时，那个男人有些犹豫地问，“术师，这是四位数字……您以后，是打算把它们发展到什么程度吗？”
　　“我想，”云深说，“以后我们的脚步到达什么地方，就把我们的声音传达到什么地方。”
　　“……”玄侯明显被惊到了。
　　接下来就是无线电了，云深想，不过看那些年轻人们现在那么高兴，就迟点再跟他们说吧。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略加思索就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发电厂的建成运行提供了稳定的电力，这让他的办公速度快了很多，不久就完成了大概提纲。然后他停下动作，身体向后一靠，看着屏幕构思起了补充内容。
　　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云深回过神，“请进。”
　　开门进来的是他最熟悉的俊美青年，云深并没有责备他打扰了自己的工作，反而是略微心虚地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时钟，发现没有超时才偷偷松了口气，然后对范天澜微微一笑，说：“怎么了，今天不是轮休吗？”
　　虽然范天澜的假期比同职位的人要少，他自己也从来不主动休，但这一年下来总会轮到那么几次的。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范天澜说。
　　所以还是来了他这里？云深让电脑待机，仰头看着走到他身边来的黑发青年，“也没有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范天澜伸手轻轻按到他的肩上，不出意外地感觉到了手底下肌理的僵硬，“没有。”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
　　“……怎么说你都还是年轻人啊。”云深无奈道，“我记得有几个人跟你关系不错，就算没有他们，第一宿舍也有活动室，有台球和棋牌什么的……”他停了下来，对天澜这样一个身世特殊，智商超高的年轻人来说，现在聚居地能提供的那几种娱乐对他来说都不够看的。
　　“不然我教你下别的棋？”他最后说。
　　“然后我自己和自己下？”范天澜淡淡地说。
　　“……”在有条件推广那几种休闲益智娱乐之后，云深成了这里棋力第三高的人，一是他本来就不算很擅长这些，而来有几个人在这方面表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当天澜非常难得地对围棋产生了兴趣的时候，云深还挺为他能够找到一种堪称兴趣的活动而高兴的，然后问题来了，天澜没有对手。
　　其他人也就是入门不久，云深那点能耐在他面前很快就不够看了，有时在别人汇交报告或者咨询工作的间隙里，云深会发现他在等待中自己坐到了窗台下的棋盘边自己跟自己下，落子的速度又快又稳定，就像没经过思考似的，但云深过去看之后就发现并非如此。棋局很严整，棋路也非常清晰，而棋面两路风格之迥异，让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人自弈的结果。
　　墨拉维亚不接触这些事务，看起来对此也没有多少兴趣，所以云深不知道那位银发龙族是否也有类似的天赋，但才能过于出众未必是一种幸福。
　　如果性格也像墨拉维亚一样开朗也许会好很多……？
　　云深在这么想的时候，放在他肩上的手略微加重了一点力气，然后就听见天澜在头上说，“别说我，你有多久没出去走走了？”
　　云深卡了一下，“这个星期不是在主攻交换机吗，前段时间又下雪什么的……”忙来忙去倒确实都是在室内，不过接下来还有炼铁厂的设备检修，精铜的加工工艺改进，无线电的基础设备开发，冬季教育和培训的开展之类的工作呢，他不是很有底气地说，“其实我的运动量还是够的。”
　　“念作工作的运动吗？”范天澜低下头问，黑色长辫的发梢落到他的胸前。
　　……年轻人说话真直接。
　　“说了你也未必会听。”范天澜的手从云深的肩膀上放了下来，伸到他面前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现在就开始吧。”
　　“什么？”云深看着他走向一旁的衣架，把他的羽绒服拿了下来。
　　“出去。”范天澜言简意赅，“我带你去爬山。”
　　“现在快五点了……”
　　“赶得上回来吃晚饭。”何况他吃的是小灶，多晚都会有人抢着给他做。
　　“……天澜，”云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起身，“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客气了？”
　　“是吗。”
　　不管这条幼龙是否偶然发作了一点青春期心理，云深都是不会拒绝他的。何况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出门了，在住所学校和工坊间的来往不算，他总是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人讨论，那两天雪下得那么大，他在想的也是会造成什么损失，他们的设施能不能经受考验，这个季节的施工问题，还有撒谢尔和赫克尔的情况如何这一类的问题，如果不是范天澜，他未必能想起了大雪除了带来寒冷和障碍，还会有别的东西。
　　“湖面都冻上了……”云深望向道路前方的湖泊，“冰层厚度有多少？”
　　“不能站人。”范天澜说。湖水的源头是那条大河，河流终年不冻，就算这边气候异常，急冻之下结成的冰面也不会有多厚。
　　“还有雾凇啊。”云深有点意外。他们正在走过这段加固过的堤岸，是在春末那次对临时措施的大拆迁中保留下来的，因为视野和风景都不错，还从山上移了几棵树下来，当时就种树的时节来说已经迟了，它们却以强悍的生命力活了下来。如今伫立在湖边，还不太丰茂的枝条上挂满了霜针，一树银装相当漂亮。
　　范天澜看了一眼，“今天结的。”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云深忽然有点想笑，要说这个天资堪称绝顶的青年有什么不足的，大概就是感性这一部分吧。对音乐无感，对异性不假辞色，好像无论食堂伙食做得是好是坏，他也从来不会有意见，云深托他送花过去给老祭师，他也只是当做一个任务接受了，然后给他带回了老祭师最后的遗言，难得他今天居然会邀请自己去爬山，虽然时间不怎么对……
　　他们是往农场方向走的，农事差不多都停了，会在这个方向走动的基本都是船厂工地的人，虽说他们现在差不多该下工了，但路上还是没见到什么人。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折了个方向。
　　云深看着面前积雪未清的小路，觉得自己大概知道天澜为什么会让自己来爬山了。
　　积雪虽然未清却也不深，大雪之后有人上去过，无风的天气保留了他们的痕迹，坡路不陡，云深走起来并不困难，雪粒摩擦的沙沙声有规律地响着，走在他前面一步的范天澜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云深问。
　　容貌英俊到能让所有异性屏息的青年侧过身，向他伸出手，“你冷不冷？”
　　云深把手从羽绒服的兜里抽了出来，交到他的手心里，虽然他穿着保暖内衣，罩着羊毛衫，还套着一件羽绒服，而青年只穿了一身黑色的羊毛大衣，但他的手非常温暖，“天澜，你是不是穿得少了点？”
　　“没多少感觉。”范天澜说。他爹在高温高压的岩浆海里滚了二十年反而从毁容异形进化成了超级型男，这点温差对他来当然不算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了半个小时，一起登上了这座聚居地旁边的小山头。不要说范天澜，这点路程也只是让云深呼吸稍微快了点而已，他看着从脚下一直延展到远方对侧的平坦土地，从白雪间到成群的楼舍中，目光转过一圈，最后落在身旁成行的低矮树苗上。地面在雪前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草杆，苗下先是培了草木灰，然后用稻草紧紧地絮了一圈根部，为了避免雪压过重，枝叶也被修剪过，虽说这种植物的资料描述它们能经受至少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但一切有备无患。
　　“如果赫克尔的气候稳定，未来可以考虑把它们移植过去。”云深拂掉积雪，半蹲下去看了看它们的情况，然后站起来，“虽然还要看它们对这边水土的适应性，不过能够大规模展开种植的话，我们的橡胶来源就基本有保证了。”
　　“总会有的。”范天澜在他身边说。
　　“确实是……”云深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些雪中的杜仲，“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现在看好自己就够了。”范天澜说，“不要过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天地似乎在一时间忽然变得明亮了起来，一线夕照从天边的云层中透来，雪面熠熠闪光，空气在各种光线的折射中似乎也有了透明的质感，云深的发梢染上淡金，他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第196章 甜度日常（推倒重来的章节）
　　云深看着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孔，看着那双专注得几乎令人心悸的黑色眼睛。美丽的日蚀金环犹如夕阳的倒影，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
　　他想说这种事情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并没有那么脆弱，生命正处于最好的时候，离注定分别的时刻还有非常遥远的时光，而你比我更年轻，更强大，等待着你的是光辉的未来，在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在你身边，他们能让你不至孤独，这个世界如此广大，不必让目光在一个人身上留驻……
　　他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最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他轻声说。
　　关于未来的映像不会到达他们的面前，在所有必将来到的来到之前。
　　落日的余光将天边的层云都染上了彤色，晴日傍晚的雪景确实美丽，云深和范天澜一边闲谈最近的工作一边在山顶上慢慢散步，直到残阳渐没入沉沉的暮色，他们才转而向下，沿着来时的阶梯道路返回。
　　“对了。”云深说。
　　“？”范天澜看向云深，发现他在羽绒服兜里摸了摸，然后摸出来一样东西。
　　“这是食品加工作坊最近试做出来的玉米麦芽糖，他们送了我一些。”云深把它们放到他的手上，语气温和地说，“味道那些孩子都很喜欢，甜度不算很高，你应该也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吧？”
　　范天澜把一层江米纸外包着裁剪过的干苞叶的软性糖块收到手心里，以他聪明的头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但当那个人过来拉住他的手的时候，那种违和感就被云深主动伸手那种肌肤相触带来的，比新收棉花还要温暖柔软得多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们下山的时候，塔克拉已经带着队员结束了今天的训练，坐在食堂里开始吃晚饭了。积雪和严寒并没有让预备队停止训练，他们要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场面做准备，只是毕竟受到季节环境限制，一些野外训练项目还是暂停了。范天澜对时间把握得很准确，这次出门对云深的工作计划没什么影响，吃完饭之后他完善了自己的计划，略加准备就到教学楼去了。
　　除了验看交换机的使用情况，总结这次开发的经验教训，给那些年轻人应有的肯定和鼓励，然后就是阐述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了——他说迟一点，也就是迟这么几个小时而已，当然为了表示安抚和激励，肯定会有的工分增加之外，他还带了一袋子玉米饴糖打算发下去。
　　他个人确实是觉得口味很不错的，至少外观比之前发那种甜菜的初榨糖做成的红糖块好多了。
　　看到云深的举动，终于知道之前那种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范天澜瘫着一张脸去了活动室。
　　因为社会结构和生产力水平限制，以年龄划分聚居地的人口结构，三十岁以下的占了半数以上。经过这一年来的规律饮食和合理劳动，大部分人的身体状况都有了明显改善，这对需要大量人力投入的聚居地基础建设非常有利，但进入冬季后，多数室外施工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影响，一部分人不可避免地闲了下来。
　　云深当然不可能让他的人到无所事事的地步，就算被暴雪局促在室内的时候，仍然有工作分配下来让人们充实自己的工分卡，不过劳动强度大大降低之后，人们相对充裕的时间和精力该如何分配，在这之前他已经和其他人在会议上讨论过了。
　　学校是一个良好途径。已经建成的三十间教室当然容不下近万人的启蒙和进修，但他们毕竟不需要全日制学历，在教师组经过一番耗费脑力和体力的调查，对各大队的冬季工作计划和各处厂房的生产任务有了基本了解，制作出时间表再经过一番繁琐的计算后，总算向云深提交了一份将狼人和狐族都包括在内的授课计划，问题只在于教师组的工作强度会加大到一个让他们比较吃力的程度。
　　所以这段时间也是让他们扩充人员，适应新教学模式的机会。毕竟明年春天确定会有相当数量的新人口加入，现在不过是一种过渡。
　　除了年纪太大的老人和年龄太小的儿童，聚居地的每个人都要学习。但学习之外也是需要娱乐的。
　　所有宿舍当初建设的时候就加入了冬季因素，因此每一栋的楼下都会有一间分成两半的活动室，里面的设施经过几个月的逐步添加，显得相当丰富。活动室内部的安排大同小异，静的那间一侧墙边立着存放刻印书籍的书柜，柜前固定的长桌长椅便于阅读，象棋，围棋和其他棋类的棋盘位于另一侧，而闹的那间以住宿者的需求来定，牌桌和木制麻将桌都很受欢迎，就算需要的工分比较高，他们也乐意没人凑一点向木工大队定制，而以预备队成员为主的这间活动室里，一边仰卧起坐板，吊环，单杠，哑铃，跳绳之类的运动器械和器材都有，另一边不顾三十平米的有限空间，并排放着两张台球球桌。
　　有不少人就围在那两张球桌边，时不时发出一阵喧哗的笑闹。作为一项比较受欢迎的室内运动，球桌的使用权是要排队才能得到的，怎么把正在台上的家伙在规定时间内轰下去就成了另一种乐趣，不过球桌得分如果超过了记录反而可以延长一局。
　　范天澜来到的时候，球杆正轮到一个人的手上。
　　“总算到我了，没有搭档，你们谁来？”那头银灰色的短发在他同族的五彩缤纷旁并不算如何显眼，但那种轻佻而漫不经心的声调，一手将球杆斜搭胸前，另一手插在兜里的不正经姿态比他的发色好辨认多了，“不过，输分太多的家伙，明天给我只穿一条短裤到女工宿舍下面蛙跳。”
　　一片不客气的嘘声。
　　塔克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完了吗？一边跳一边要喊口号，至于喊什么……”他摸了摸下巴，“就喊‘我的胸肌大，比你们都大’吧。”
　　……这耻度实在是破表了。原本跃跃欲试的其他人顿时缩了大多数，只有几个不服气地看着他。
　　“你说输多少才算多？”
　　塔克拉拿下球杆，“五十分。”
　　在大家的水平都比较菜的时候，要输到这种程度还是不容易的，又有人说道：“别光说你赢的事，输了怎么算？”
　　塔克拉一手撑在球桌上，挑眉看着说话的人，“我给你五十个工分，随便你怎么用。”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了，犹豫的人又多了起来，塔克拉很是愉快地地看着他们纠结的表情，“怎么样？决定了就快点，别婆婆妈妈，你们下面那根是没萎吧？”
　　再说一次，当了队长级人物，他拉仇恨的能力仍然无人能出其右，看到有些人只差一步了，塔克拉正打算再加点油，背后突然被人啪地拍了一掌，他反应极其迅速地倒转球杆往后一捅，空的，接着他回过头。
　　“……”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出来，“舍规第七条，禁止赌博。”
　　“赌博？有吗？你看见谁赌了，我帮你罚？”塔克拉一边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一边斜着眼睛狠瞪对面那几个在范天澜出现之后就缩得跟只鸡崽似的家伙，居然没给他提醒！
　　他胡搅蛮缠的本事范天澜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至于低俗玩笑……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低俗是不可能的。范天澜走到球桌对面，拿起了另一根球杆，“要打的话，我当你的对手。”
　　塔克拉哼了一声，“你才玩过几次？”
　　“三次。”范天澜说。
　　塔克拉把脸转了回去，正面看着这个身上隐隐散发着不爽气息的对手，“三次？”
　　范天澜没有回应他的质疑，球桌中央的台球已经重新被框成了三角形，他一手按到桌缘，微微压低身体，“打不打？”
　　“怎么不打。”塔克拉嗤了一声，不问对方就选择了己方开球，他走到母球前，球杆横上台面，矫健如猫科猛兽的身体伏下，脊背拉成有力的弧线，然后手臂用力将球杆向前一推。
　　晚上去接云深下课的时候，塔克拉向他控诉了年轻上司的凶残，以及这种不留余地的行径对他和正常队员的身心伤害，云深微笑着听了一路，临末才说：“他是队长，对自己的要求当然高一些。”
　　塔克拉仍是不忿。
　　“好了，”云深笑道，把手探进了衣袋，“不用那么在意，吃糖吗？”
　　塔克拉高兴地接了过来，他对甜食既不喜好也不讨厌，但这毕竟是云深给的，所以他随手搓开外层的包装就丢进了嘴里，然后……他被粘住了。
　　今晚很多人都觉得腮帮子很累。
　　恰好的是，第二天狐族的参观项目就是食品加工作坊，和之前一样，他们是在干了一些不算繁重的活计之后在人类带领下过来的。在最开始休养的那两天里，无事可做让年龄大些的狐族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在那天被那位卷发的宿舍管理人带着去铲了一个小时的雪之后，他们反倒安定了下来，即使撒谢尔的人迟迟不到也没那么在意了。
　　在这栋足有两层楼高，面积宽阔得像一座仓库——也差不多相当于仓库的大屋里，他们排队去看了好几种粮食的加工过程。从小麦磨粉，花生榨油，马铃薯切片，红薯制条等初加工工间开始，莱尔带着他们一路走下去，那些已经属于青年的狐族还勉强维持着矜持，孩子们的表情就明显多了，他们的嘴半张着，眼睛闪闪发光，不停地转头看来看去，如果不是来之前受到了同族的指教，可能有些活泼的孩子还会试着走近去看得更仔细点。
　　人类的粮食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的空间如此宽广，在劳动的人也是数以百计，每一刻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原料却源源不断像是没有终结，而在房子中间那一根根超过成年人合抱粗的方形柱子居然有一半是烟囱，看了这个，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这栋位于聚居地建筑群东北角的建筑为什么整天都冒着烟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有人以为是失火了呢，毕竟他们住的人类房屋中没有任何火灶和土塘的痕迹。比较奇怪的是有些食物的加工明显是用明火直烧的，然而他们看到了火光却没看到火源。
　　莱尔轻轻笑着解释，“在外面呢。”
　　贴着这个作坊的一侧还有成排的火室，这些孩子在这里看不到而已。
　　“为什么要放在外面呢？”
　　“这个嘛，有很多原因，首先，你看这里有七八种食物正在处理吧，如果将燃料放在室内的话……”
　　提拉无语地看着他的族人摇曳着尾巴，又乖又听话地跟在那个人类背后，他还没见到这个人类出手一次，他的族人却已经快要被他收服了。这个男人不仅耐心细致地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还把他们带到一处香气特别甜美的地方，让他们观看人类如何将磨碎的玉米放进一口大锅中，慢慢加温加粉煮熟，而已经熟透的那一锅已经被倒进了一排小水池，而水池中已经澄清的米粥则被倒入一个钢铁制成，内层衬着非常细密的棉纱的巨大无顶圆罐，有人站在凳子上用圆形的木盖从上往下压，将有点像泛白的清水一样的糖液从最低下的小孔中挤进大木桶，最后回锅熬煮。
　　询问过那些正在工作的人类之后，莱尔笑着让狐族们上前亲手把那些黄褐色半透明的糖浆从锅里舀出来，送到另一处加工台上。
　　提拉不喜欢糖，只是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同族们兴高采烈地去做这些没有一点技巧的事，而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另一个同族走到了他的身旁。
　　“听说撒谢尔的人后天就要来了？”
　　“没错。”提拉说。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带的队？”对方小声问，“会不会是斯卡·梦魇，还是那名药师？”
　　提拉迟疑了一会，“……我不知道。”
　　撒谢尔带队的人是修摩尔。
　　上次他来到人类的聚居地，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这半年发生的事不少，实际上，托某些人的福，这位借壳重生的狼人先祖自回归以来的日子过得既悠闲又充实，以至于不得不为各种状况忙碌的斯卡每次看到他都怒向胆边生，既然混饭吃的魔剑布拉兰已经回到了撒希尔部落，修摩尔于是也被塞了一群狼崽子之后赶了过来。
　　虽然听过不少同族描述，实际见到人类聚居地的变化还是让冰山阁下感到非常新奇的，对他们完全不隆重的招待也毫无意见，不过当这批狼人来到那栋将要在此度过一个冬季的建筑前，看到出现在门口空地上的一个雪像时，修摩尔停下了脚步。
　　“这玩意，看起来好像有点像……斯卡啊。这是斯卡吧？”他转头问身边的一个狼人。


第197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加了一段）
　　撒谢尔的人比狐族迟了十天的时间才到达，这个时候聚居地已经下过了冬季的第三场雪。路上铺垫了炼铁厂大量产出的煤渣，那种粗糙的细致在一片雪色中存在感十分鲜明，这种能够明显减少马匹行走障碍的道路是在离聚居地还有一段路程出现的，它指引着他们穿过山丘和田野，一直铺到那片醒目的建筑前。
　　在城市规划的大体雏形真正形成之前，学校一直是外人来到聚居地最先面临的标志物。虽然现在还只有三十间教室，不过设计时采用的就是标准尺寸，加上成排的宽大玻璃窗，视觉上显得规模十分广大的三层半教学楼让初来乍到的狼人们感到很是惊讶，而从人类的解说中得知在这栋高大建筑背后体积只是略逊的连排房屋就是他们即将入住的地方时，大多数狼人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期待的神情，对需要十人共住一室这件事也不是太在意。
　　只是一来到宿舍面前就发现那座雪像的事，连人类都感到意外。
　　“奇特的欢迎方式。”修摩尔说。
　　“但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那名人类神色严肃地说。
　　修摩尔走过去，以它的匆忙急就来说，这尊塑像效果算得上不错了，至少不是一堆模糊的雪块，狼人的特征很鲜明，笔直竖立的耳朵，高大的身材，垂尾的长度也很合理。至于为什么这座雪像能让他出来是斯卡，披在这座雪像头顶的黑色丝状物代表的是毛发的话，那撒谢尔之中就只有一人能对的上这种特征了，何况它还有绿色的眼睛。
　　修摩尔从雪像眼珠的部位抠了一颗豆子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它的硬度。
　　“这是食物？”
　　“是的，这是昨天晚饭的豆子。”负责接待的塔山族人说，“这个东西我们会处理的，宿舍管理员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一切，天气寒冷，还是请你们先进去吧。”
　　修摩尔笑了笑，回头往后一招手，坐在马匹和兽亲巨狼身上的狼人们就纷纷翻身落地，跟在他的背后鱼贯走进了宿舍。
　　而在这件宿舍二楼一侧的窗户旁，几名狐族冒出了头，看着下面的人类有序地处理随着这批狼人来到的大批物资，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由自主地说：“撒谢尔果然够富有……”
　　“那又如何，能跟人类相比吗？”另一名狐族哼了一声，虽说这种不屑的语气只是在掩饰嫉妒而已，也不会有人拆穿他。
　　术师没有向他们要求学费，但兽人总不会空手而来，人类也不会拒绝部落送过来的东西。赫克尔部落当初带来了一百多头牲畜，而撒谢尔这次光马匹的数量就超过两百，牛羊的数目相差无几，不仅如此，马背和牛背上还驮着成摞的大皮袋，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那些人类一边卸下皮袋一边清点收拢各种牲畜，速度快而有序。
　　一直没人处理那座雪像。
　　“他们不碰那个。”有人小声说。
　　“那样正好。”
　　“阿图他们躲在那儿呢，等这些人类一走……”
　　狼人们的入住很顺利，虽然他们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经发育，外表看起来比体型普遍偏小的吉茨族还要高大，不过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每张床铺的宽度都有一米三，长度则有两米二左右，就算是成年狼人躺上去也不会特别局促。上下层的床架做得非常结实可靠，剧烈运动是承受不住，两三个狼人待在上面却也不用担心下床的安危，每张床都铺着褥子，从蓝黑色的粗布床单下传来稻草干爽的香气，叠成整齐方块的被子摊开之后也很大，只是棉花摊得不算厚，不过在温度基本维持在十八度以上的室内，已经完全够用了，在床底还有固定好的木制抽屉柜给每个人放置个人物品。
　　这种配置是很简洁的，在同样的面积下为了保证足够的睡眠环境，狼人们的宿舍因此不得不牺牲了一点活动空间，而且上厕所，盥洗和沐浴都要和其他人一样，分别去位于走廊两头的空间去解决。但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睡在哪里都一样地暖和！床和被褥都舒服得要命！完全不用出门就能够取水，还是热水！也不会再有诡异的大风吹来迎风尿一身！这一切都是他们的！
　　跟谨慎的狐族不同，狼人们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一时间楼上楼下都充满了他们的叫喊声，还有门开开关关，上下楼梯跑来跑去，床上蹦来跳去，水口闸门转来转去……如此种种的声音。
　　短发卷得很有特色的男子一手托着他的木夹文件夹，一边做着记录一边看了眼楼上，对修摩尔笑了笑，“还真是年轻啊。”
　　“习惯了就好。”冰蓝色双眼的狼人也笑道，至于到底是谁习惯谁，那恐怕得看未来了。
　　莱尔又低下头记了几笔，“那么……带着兽亲过来的撒谢尔人员，基本上就是这些了吧，阁下？”
　　“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修摩尔靠在椅子上问道。他穿着羊裘，腿上套着兽皮靴子，神情有些懒散，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脾气不错的狼人，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手中始终握着一柄外鞘非常朴素的长剑。
　　“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集体宿舍这种空间对他们和他们的亲人生活都不太方便。”莱尔笑道，“让他们在活动室稍等一会吧，我现在叫人过来。”
　　修摩尔看着他放下本子，走到窗边桌旁，从一个底座上拿起了一个中间偏细而两头膨大成圆状的玩意，在将它和底座连接的起来的半透明的“绳子”之中，隐约可见金属的光泽，这个卷发男人拨弄了底座上的一个圆盘，然后修摩尔就听到了铃声。
　　还有人声。
　　“是谁？”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那个木匣中问道。
　　“我是第二教学宿舍的管理员，莱尔·格曼。”这个卷发男人说，“是伯斯千夫长？”
　　“是我。”伯斯说，“他们到了？”
　　“没错，”即使隔着距离，莱尔也能让人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他的表情，“不过如当初所说，有一批，三十六……或者说七十二位新学员，需要由你们解决。”
　　不需要他特别说明，另一头的狼人就简洁明快地说：“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过来。”
　　“好的，那就这样。”说完之后，莱尔放下话筒，对一直看着这边的修摩尔说，“阁下，伯斯千夫长和他的同胞在的新区有不少地方，他们也很乐意帮助自己的同族，我让人送他们过去？”
　　“照你们的安排，我没有任何意见。”修摩尔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刷了一层熟油的电话基座，“这又是术师的新作？”
　　“当然。”莱尔那一直温和愉快的语气中难得出现了类似于“自豪”的感情。
　　“怎么和我们用的不太一样？”修摩尔问。
　　“它们是不同的。”莱尔说，“至于其中的区别，您可以在课堂上得到充分的了解。”
　　修摩尔看向他，“包括它们的制造？”
　　“是的。”莱尔微笑。
　　得知自己这批狼人要到别的地方居住时，刚刚对活动室有点了解的年轻人们颇有点不舍的样子，不过在听说新区那边不仅有他们崇敬的几位百夫长和千夫长，居住环境也完全不逊色于此地之后，那点不舍就全都变成了迫不及待。
　　反正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被特别对待。
　　莱尔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看到了他们和那边的勇士一样充满激情的未来。
　　这些狼人是有点特殊，因为他们都是比斯骑士的候选者。作为兽人帝国裂隙时代就已闻名的战力，撒谢尔一直维持着这个军团，并且将他们的名声保持到了今天。不是所有的狼人都能成为比斯骑士的，莱尔看着这些年龄不等的小狼人纷纷叫起自己的兽亲，最基本的条件是，他们要有一条自己的狼。
　　不是草原上的野兽，而是和他们一同出生的兄弟。
　　在繁衍方面，狼人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只除了一种独属于他们的生态，就是在每年的新生儿当中，总有很小比例的孩子是伴随着兽形的同胞来到这个世界的。对狼人来说这种情况仅不是怪诞，反而是值得欢庆的喜讯。与狼同生是继承了兽神力量的证明，这些孩子天生就是部落的勇士，兽亲等同于他们的信念与勇气，是他们灵魂的一部分，它们将伴随着他们走过人生中的强大辉煌，也将一同迎接衰老与终结。这批备选比斯骑士是撒谢尔未来的新血，斯卡能把他们放到这里，说明了他对黑发术师的信任和重视。
　　从温暖如春的室内一下子回到寒冷的室外，不管多少次都不会让人觉得舒服，莱尔收拾好东西，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抬头却发现应当跟着向导离开的狼人们还留在原地。
　　“你们想干嘛？”一个狼人低沉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干什么？”这是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切，没见过人干活吗？”
　　“……你们在找死！”
　　“口气真不小。”对方冷笑，“怎么，在这里挥挥铲子都能伤了你们吗，撒谢尔的小汪汪？”
　　聚居地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的都被教育得差不多了，能在这个时候跟狼人对上的，恐怕也只有一种人了。莱尔绕过这群耳朵后面的毛都炸起来的年轻人，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修摩尔，作为这支队伍的领导者，眼见矛盾即将发生，这位阁下的表情中还是兴趣远大于其他。
　　一眼就能扫到的鲜亮毛色说明了另一边的身份，莱尔走到修摩尔身边，在越发升级的争吵之中，看到了位于两族兽人之间的东西。
　　是那尊雪像，只不过跟之前比起来，现在的形状异常凄惨而已。雪人是没有感觉的，但这种头滚在一边被切成了两半——莱尔是从那头黑色丝草中分辨出来的，手齐肩而断，两把铁锨对穿它的躯体，闪着寒光的边缘自前胸后背透出的模样，狼人们瞎了才看不出其中的恶意。
　　在有意的放任下，争吵一声高过一声，狼人在口舌方面向来逊色，已经有人扬起了拳头，“懦夫！敢来干一架吗？！”
　　“怎么不敢？”对面的狐族开始脱外套，“要二打一吗，真有勇气！来啊，来啊！”
　　“不动兽亲都能把你们打成泥渣！大家给我上！！”
　　当塔克拉哼着“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这首不知为何范天澜十分厌恶的儿歌走过的时候，一种很熟悉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带了过去，然后他看到第二教学宿舍前面的空地上滚了一地的毛茸茸和尖耳朵。
　　他歪着脑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从衣领里掏出哨子，一边吹一边大步走过去。正在旁边看得热闹的修摩尔和莱尔听到哨音，齐齐转头看了一眼之后，修摩尔撸起袖子也下了场，莱尔则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了一步。
　　于是午后过一点，刚刚结束休憩的云深刚回到办公室就收到了一份事件报告。
　　“……五人骨折，九人不同程度外伤，除了有两个必须在医疗所里躺一躺，其他人都能自己回去，他们是在外面打的，没损坏什么东西，虽说一来就这样影响不太好，但情况都在预计之中。”莱尔放下自己的本子，对面前的黑发青年笑道，“他们比我想象的要有分寸。”
　　“赫克尔的那位少族长没有直接参与是吗？”云深放下报告，抬头问道。
　　“是的，这次事件是由他准备的，不过他确实没有参加进去。”莱尔说，“两天前，他向我打听撒谢尔的分配问题。他以前在狼人的部落待过，对撒谢尔的比斯骑士数目和年龄分段是了解的，知道我们不会把备选比斯骑士和他们安排在一起之后，他应该就有想法了。”
　　云深轻轻扣了扣桌角，“因为这部分人数不多，对他们族长也非常忠诚，所以挑衅肯定会得到回应，如果限制了兽亲的助力——总要有人压制住那些小狼的，这样双方的人数和实力就没有那么明显的差距了。”
　　“那位少族长不下场，是因为赫克尔的立场，他对我们的规则了解得不错，知道一般的争端是会被容忍的，所以就算要打也不能闹得太大，不然不好收场。毕竟这是您的领域，蓄意挑起两个部落的完全对立来破坏您的规矩，他还不至于那么……”莱尔笑道，把那个“蠢”字收起来，“毕竟是年轻人嘛，与其让他们现在忍着然后在别的地方乱来，不如让他们打个痛快。”
　　而且从结果来看，两边吃亏的程度是差不多的。
　　云深也露出一点笑意，“那么我跟教师组说一声，第一次的课堂体验，请他上去吧。就解释这次恶作剧的设计和实施，我想大家都会喜欢听的。”
　　“我也会说服他的，术师。”莱尔笑着说。果然，他心想，还有很多需要跟术师学习的地方呢。


第198章 妹子的霸气侧漏
　　兽人们在人类聚居地上的第一堂课令他们每一个都难以忘怀。
　　教室的建筑规范是统一的宽七米长九米，至于课桌的平面尺寸，桌椅排布间距什么的规矩，现有条件下要遵守是很困难的。桌子是长桌，椅子不如说是条凳，照规范应该只容纳四十五到五十人的地方，坐上七八十个人乃至上百人从来不是问题，对空间有要求的不过是那两个高级版而已。而且当初规划的时候就将教室之间的隔墙设计成了可移动的双层木板，只保留了承重柱，必要是能变成临时的大会议室，至于长度产生的问题，地面很容易就能划出凹线，将用浸油的麻线缠在外面作进一步绝缘处理的漆包线埋进去，以驱动挂在教室后侧的扬声器。
　　不过就算把教室联通起来了，也不可能让这三百五十多名兽人全放在一块。教师组照已经得到的部分资料，把他们大体上先按年龄分成五班，课程开始之后再根据情况调整。在未来至少三个月的时间里，这些兽人要保证每天四个课时或者以上的学习，这个要求对教育组来说压力不小。
　　“只要他们不掀桌子，那就什么都好办。”副组长明月说。
　　“别忘了，我们还有术师的支持。”组长郁金说。
　　于是其他人也就先把顾虑放下了，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难道要在事到临头的时候让术师失望吗？
　　而对兽人，尤其是狼人们来说，“上课”——兽人被允许敞开学习人类的知识这件事，作为很有可能部落乃至帝国历史上的第一次，给他们带来的刺激比他们前两天搬进人类的宿舍还要强。只是必须跟河对面那群红毛待在一个地方就有点讨厌了，虽然对方的表情看起来也差不多。
　　他们是在早上八点的时候被人类一间间敲门过去叫起来的，看在这些人类的态度非常温和，这两天受到的招待不错，参观到的东西也很新奇的份上，绝大多数的狼人都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并且全都在钟声响起之前内到达了教室。至于居住地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那些备选骑士们，一大早就接到早安电话的房主们就没那么客气了，除了踢后臀拎耳朵揪尾巴这些受到精英骑士特供的起床待遇，他们还得绕着新区先跑两圈才能过来，不过这样他们反而是来得最早的，而且一个个精神抖擞。
　　听着门内吵吵嚷嚷的声音，站在门外的教师们各自做自己的临场准备，有人在看计时器，有人在复习笔记，有人就靠在门边什么都不干，作为从人数近百的教育组中选出来应对这种场面的人物，起码从外表上看，没有一个人是紧张的。
　　提拉也同样站在门外，两手插在棉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只有闪烁的目光和颤动的耳尖能稍微泄露他一点真正的情绪。
　　而他脑子里想法变换的速度可比他耳朵动得快多了。
　　他其实可以不来，可以吃点草药说自己病了，可以让同族把自己从楼梯上推下去说受伤了，可以再跟撒谢尔的某个脑子不好的再打一场……总之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不要在几十息之后进去，在上百双眼睛面前做那件要命的事！
　　他没什么后悔的！不承认做错了！当然也不认为这算什么高明还是低劣！他预想了所有后果和可能的惩罚，并且准备好接受它们……却从来没想到术师居然是让他做这个！其实不就是说话吗，和他在自己的兄弟，父亲面前说的，在达比那个死狗的帐篷里所做的不都是一样的吗？他当初不是很轻易地就答应了那个卷发男人吗？总之走进去，和过去一样就是了——
　　好像还是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比较痛快。
　　在他的脚底即将离开地面的时候，第二次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提拉眼前一黑，心脏差点被他自己吐出去。
　　“准备好了吗？”站在他身边的黑发人类笑着拍了拍他的脊背，“我们一起进去，我先上台，你在旁边等一会就好。”
　　“我……”提拉艰涩地开口。
　　对方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侧过头来看他，“怎么，紧张了？”
　　看着那双清澈的黑褐色眼睛，提拉舌头咬断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不用担心，”那人笑了起来，“凡事总有第一次的么，上去之后反而不会那么紧张了。”
　　钟声响到最后一下的时候，门喀地一声被打开，这名身材娇小的教育组副组长走了进去。
　　教室看起来坐得相当满，大概是因为学员身形普遍高大——安排在这间教室的基本上是十五岁以上的青少年，没有女性，而且第一排的每个学员身边都有一个毛发丰顺的高大同伴的缘故。而在看到走进来作为讲授者的人类之后，原本颇为吵闹的教室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一阵喧然大哗。
　　七十多个纯雄性汇聚而来的声浪让随之进入的提拉耳朵都在嗡嗡作响，那名人类却面不改色登上了讲台。
　　“女人！”
　　“她是个遗族女人！”
　　“怎么会是女人！”
　　“她怎么进来的？谁允许她来的？”
　　“她想来干什么？”
　　“让她滚出去！”
　　“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方？！”
　　兽人们，包括那十几个狐族的反应都极其激烈，与其相信这个看起来完全是个少女的遗族女性就是那位术师给他们安排的传授者，他们宁愿认为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在这种环境下，再大的声音也被掩埋在杂乱的吵嚷之中，提拉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紧张了，他曾经在课堂上见过这个女人，但知道她居然是术师选定的“教育”组副组长的时候也同样惊讶，但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
　　她也没怎么做，毕竟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她只是抬起了白皙而纤细的右手，往面前的讲桌看上去不怎么重地一拍。
　　然后那座全实木隼成的宽大讲桌在巨响之中变成了一堆木块。
　　在绝大多数声音都被那一声砸断的时候，她对他们微微一笑，温柔地说：“我可以说话了吗？”
　　实力意味着开口的权力，何况她用的是部落的土语，所有的兽人都能听懂，加上她的音质有些奇特，声音不算太大也能传递到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些不比她小多少的少年们安静了一些。
　　“你一个女人，来这里干什么？”坐在前排的一名狼人瞪着她。
　　“你们要最强的传授者，所以，‘术师’让我来了。”她说。
　　“这怎么可能！”他们又嚷了起来。
　　“是真的。”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说。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白发狼人，叫嚷的和交头接耳的青少年们纷纷闭上了嘴，而狐族在那个女人拍碎桌子的时候已经想起了他们来之前受到的嘱咐。
　　提拉把脸别过一边，让了让。伯斯走到讲台旁，环视一圈，“她胜过了阿曼，每一次，她还是术师选定的人。我认可她的实力和能力，你们有意见？”
　　力量是最有效的权威，在千夫长的威慑下，没有一头小狼吭声。而阿曼作为撒谢尔先行来到的百夫长之一，就算实力未必能得到所有狼人的认可，他也肯定比人类强是他们理所当然的想法，虽说这是个比一般人类孔武有力得多的遗族女人，但连伯斯千夫长都这么说了……
　　台上的遗族少女笑了起来，“当然，你们也可以挑战我，不过是在之后，每天只有一次机会。”
　　下面仍然有怀疑的视线，她却毫不在意，“我并不是因为有这种力量才能站在这里。一年时间，我们将一片荒原变成如今的家园，你们认为是靠什么？”
　　“远东术师！”有人肯定地说。
　　“没错。”她说，“但那位大人凭借的也不是武力，有了他的智慧，才会有今天的一切。”
　　不是没有人想反驳她，但他们一时间还找不出理由和词汇。
　　“帝国之外的人类将你们称呼为‘半兽’，你们知道人和野兽的区别是什么？”她说，不等他们对这个词汇表达惯常的愤怒，又说道，“不仅仅是人能站立行走，会使用工具，有自己的语言。”她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学习，向天空，向大地，向任何生物，向我们之中最先得到智慧的那些人，并且用我们学到的一切改变我们生存的地方。”
　　她微微一笑：“所以术师认为，兽人和人类都是一样的。”
　　伯斯双手背在身后，脊背笔直如一柄大剑，他像一尊雕像站在台下，神色平静。
　　“但为什么他们有的你们没有，为什么他们做的你们做不出来，为什么你们能够抢夺任何人和物品，却最终什么都没有改变？”踏过破碎成堆的木板，这位年轻而纤细的教师走到走到第一排狼人面前，两手按在桌缘，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中传递，“不管人类怎么说，在这里，在你们的心，有谁认为自己比人类愚笨，部落比人类荒蛮，帝国比人类落后？”
　　所有年轻和年少的兽人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少女一样的遗族女性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直起身，“而你们又是为何离开自己的部落，来在这里，坐在这个位置？”
　　“因为那边的人类在黎明之前，比你们先走了一步。”她返身走上讲台，站在黑板前，“你们坐在这里，是要追上这一步，还要比山与河另一边的人类更朝前一步！术师向你们敞开他的知识，无论从前还是今后，这是你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不浪费首领为你们换来的机会，将术师的知识刻在脑子里，这是你们的义务！学习任何你们能得到的技艺，像我们一样，用它们改变亲人和族人的生活，这是你们的责任！将人类千百年积累起来的智慧真正变成自己的，创造和建设一个比这个帝国甚至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差的城市，将你们，将你们的部落，将你们的种族，通通带进前所未有的光辉中，这是你们的荣耀！！”
　　她一拳击在黑板上，“为了这一切，还值得为传授者是男是女计较吗！”
　　被她连串言语逐渐煽动起来的少年们已经血涌上头，哦哦哦地挥着拳头叫了起来。提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
　　“因此，”她又说道，随着她放下手正面向着他们的动作，自前排向后的狼人和狐族们渐渐静了下来，“不能再用拳头代替你们的脑袋。你们不是没有对手的，在这里不仅有撒谢尔的狼族，还有赫克尔的狐族，两天前你们有了第一次较量，而你们认为是谁赢了？”
　　话题转到这里，下面再次闹了起来，狼人少年们的声音占了大多数，狐族小团体则怒视他们大喷口水，在他们失控之前，伯斯向前走一步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手势，接着狼人少年们就噤声了，狐族看到提拉之后也静了下来。
　　“那件事里狼族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到了，”台上的遗族教师说，“而狐族是怎么做的，你们要不要听听看？”
　　她将目光转向提拉，露出一个微笑。
　　看了一眼伯斯高大的背影，提拉冷着脸扯了扯袖子，迈步上前，什么紧张怯懦都去死吧，这里是比脑子的地方。
　　修摩尔是在中午造访的，踏进书房之后，他先是赞叹地看了一圈这个充分体现了知识的压迫感的房间，才走到黑发术师的面前坐下。
　　“很不错的开端。”他对云深微笑道，“听那些孩子说的，连我都有些遗憾不能旁观了。在过去的游历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传授方式，你挑选的那些……‘教师”做的事都很有趣，像是他们做了会飞行的灯，展示了能在水中燃烧的火什么的，还给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发了一些相当有意思的小玩意。”结果他们不仅一直玩到现在，还为这个打起了架。
　　“他们在寻找尽量好和有效的方式。”云深说。
　　“为了让他们尽快有用起来？”修摩尔笑道，“这让我很期待三个月后的结果。”
　　云深也微微一笑。
　　“不过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某位可爱的女性今天的表现，伯斯那个孩子也不吝于对她的认可。”修摩尔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那个不可爱的后代曾经说过，你说没有你，那些愚蠢的山民不过是只会重复劳动的奴隶……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你在保护的是什么，他未必敢签下这个契约。”
　　云深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双瞳，轻轻笑了起来，“是吗？”


第199章 劳心都是主角的
　　窗外又是寒风呼啸。
　　云深走到窗前，室外的煤油温度计显示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十二度，积雪深度至少超过二十厘米，聚居地正在迎来第四次降雪，诸如冬修水利和土方开挖这样的室外施工全部停止，洗煤厂，采石场和船厂工地的工人在检修安置好机械之后，大部分也回到了宿舍开始冬季进修。
　　范天澜带着两支预备中队到离聚居地五公里远的地区去冬训了，塔克拉和几名队长负责剩下的工作，尤其是第二教学宿舍的秩序维持，因为狼人青少年们的精力实在是……旺盛，塔克拉提议将活动室的另一半改设为擂台，居然得到了不少支持。云深的工作暂时也不像之前那么忙碌，主要工厂的生产运行都很平稳，一些状况云深通过电话就能够指导解决，他一直有所顾虑的地下电网绝缘问题目前也没出现纰漏，在没有天然橡胶和石油，更不必说硫化技术和塑料产业的现状下，这种地下电力排管方案还会继续应用下去，只是在遇到河道和湿地这样的地形时会有点困难。
　　不过在云深身上，不忙碌跟“清闲”之间的距离比现在他和范天澜之间还要远得多，就算站在这里，他脑子里就算想到了那位俊美的青年，主要内容也是他的队伍在这种天气下的装备是否充分，然后在他的脑海中刷屏的就是一堆煤铁铜管道电线零件之类的东西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云深回过头，“请进。”
　　门打开了，一头黑亮的长发也编成粗黑的大辫子的少女站在门口，有点腼腆地说：“术师，我来交这个星期的工作报告。”
　　“坐吧。”云深微微一笑，“外面天气很冷吧，明月，要喝茶吗？”
　　“不用了……”这位年轻的副组长现在简直看不出一点在课堂上强悍的模样，她还没说完，云深就弯腰将茶杯放到了她面前，还问她“要不要加点糖？”
　　“不用了不用了！”明月慌忙说，术师最近好像喜欢给人吃糖……她有点害羞地双手接过来捧在手中，室温现在有十九度，不过对刚在风雪之中穿过广场，走了十来分钟路过来的人来说，这种微烫的温度简直能熨帖到人心底。
　　她抬起眼睛，透过袅袅的水汽看向对面那位容貌细致气质独特的青年，目光中是毫不保留的依赖和仰慕。在她这样的年纪本该是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时候，但在这样一个对象面前，她几乎什么都不会去多想，不仅是她，几乎所有遗族的适龄女性都是如此。
　　云深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拿起了那份工作报告。造纸作坊的工艺改进之后，他们就囤积了数以吨计的各类纸张，虽然沙盘还未从课堂上消失，像明月这样偏文职工作的人已经可以锻炼自己的书面语言了，即使现在他们的笔迹还带着稚拙，语言和文字用得也不算很顺畅。
　　像明月这样能够做到没有一个错别字，语句通顺，逻辑明确，数字准确的就很难得。
　　“成绩很好。”云深放下报告，微笑道。
　　受到自己最仰慕的人认可，而且谈的是自己的工作，明月也放下害羞，高兴地点了点头，“其他实验班也教得很好，但最好的还是我管的这个班。他们一个星期就能记住二十二个汉字，句子也学会了五六个，算数学得也不慢，跟术师您说的一样，就是要他们写还不太行。”
　　“用三种语言教学，你们能习惯吗？”云深问。
　　“部落的土语我们学了也没多久，所以刚开始还要背笔记，口音好像也不太准，不过这个星期跟他们说得多了，就变得很顺了。实验组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明月放下茶杯说，“就是他们的词汇很少，讲课要用到一些词他们的话里没有，要绕着说才能让他们明白。还有认字的时候，他们也是先硬记住字形，用的多听得多了才理解意思。本来他们这样学通用语应该会更快，但是他们认为要学就学术师的语言，所以再加上通用语的话，他们觉得太多太烦，效果就变差了。”
　　云深轻轻嗯了一声，“这本来就是试探为主，他们不想学，那就先放下吧。”
　　明月喝了一口茶，心想反正那种语言就算用的人再多，她也不认为有什么好的。
　　“他们之间的矛盾还有那么明显吗？”云深又问，指的当然是狼人和狐族。
　　“还是很吵。”明月说。
　　能让他们坐在一起已经不错了，云深微笑道：“那怎么处理呢？”
　　明月也笑了起来，在云深面前，她的笑容显得天真又坦率，“说不听的话，打一顿都会老实的，那位千夫长说我这样做没关系。”
　　云深笑了笑，“这样也可以。其实在这个年纪，他们有不少人已经参与过部落的事务，培养过纪律和忍耐的观念，让他们先习惯这边的规则，然后再慢慢进行下一步吧。”
　　明月又点了点头，云深问：“那有遇到过什么问题吗？”
　　“有的！”明月在怎么能干也只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女，虽然她坚持自己已经十九岁，而且过年就二十了，但跟范天澜这样例外中的例外还是远远不能比的，何况云深是这样一位耐心和学识都足够充分的教师。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这次例行谈话的时间已到，明月只有依依不舍地向云深告辞。
　　云深回到茶几前，再度拿起了那份工作报告，看了片刻就轻笑着把它收了起来。
　　这份报告不仅向他展示了这个星期的教学成绩，也用列表的方式展示了五位兽人实验班负责教师采用的教学方式和对应成果，对受众反应和表现突出的个别学员也有描述，最后还附上了每位教师的经验总结和建议。
　　明月并不是他们之中最受欢迎的，云深参观过她给那个少年兽人实验班上课的情形，站在那个讲桌修复得一点也看不出散架痕迹的讲台上，精神奕奕的少女举着拳头，一边抽出印着文字的木板一边有节奏地喊着“左手！”“右手！”“上面！”“下面！”，然后那些孩子齐刷刷地跟着她伸手收手举上放下（其实总会有人搞错）的场面，不知为何总给云深一种非常微妙的熟悉感……大概是因为听从口号一二一的不仅是这些长着毛茸茸的耳朵眼睛闪亮的少年们，还有前排那些大狼的缘故。
　　当然，这种教学方式的效果一旦被接受，效果也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最受欢迎的应该是那位给他的学生发木蜻蜓，玩猜数游戏，还教他们用草杆和细枝搭建筑模型等等，叫做路桥的遗族男性教师，作为一个已经有四个孩子的父亲，这位留着胡子的开朗大叔一向受孩子欢迎，云深将他调到年龄段最低的兽人实验班让不少孩子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其他三位也有自己的专长，模拟某些“力量天赋”，然后向他们讲解真相的方式来带学员入门，虽然会导致偏科和一时的囫囵不解，却能在初始阶段给云深提供非常有用的参考。
　　因为实验班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最多再过一两周，云深就可以让教育组着手合班的事了。先从年纪小的开始，因为他们的数量最少，单独开班是浪费资源，然后是那些学力较为出众的极少数，他们的能力应该被肯定，再次是那些对某方面有特别爱好的……就这样一点点地，将这些年少的兽人配入其他的正常班级，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他们总会被打散。
　　云深需要他们对知识有强烈的兴趣和积极的进取心，但不需要凝固的团体。狐族和狼人的对立能够利用，却只是一时的。
　　跟他们的前辈经历过的启蒙过程相比，这些兽人学生如今受到的待遇可谓优越了，知识对他们而言是新世界的大门，不像当初直接面对云深的那些人，文字和数字等同于他们手中的工具，认不出记不住练不熟，基本上只有一种解决方法，那就是不断地重复，反复地练习，把那些文字，数字和公式记在手上腿上和背后，记在任何能看得到的地方，不管走着，坐着，醒着还是睡着都要让它们留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然后在第二天醒来之后，到云深面前接受下一个严苛要求。
　　他们就像钢铁一样不断被锤炼，兽人们则像被归拢过来的泥土，云深要做的是在底下织出根须，把他们慢慢地笼牢在树荫之下。
　　如果没有能彻底得执行他的意志，并且懂得自己创造的人，他不可能做到这些。
　　修摩尔说那句“如果没有我……”要保护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那些“愚蠢的山民”“只会重复劳动的奴隶”，是在发电厂的汽轮机旁，炼铁厂的炉口前，兵工作坊的工作台上，机械工房的机床旁的那些人，是小刀在树叶上刻笔记，为了一个器件用油灯熬夜，是大着胆子去摸电线，是小腿被跳弹打穿的那些人，是掩埋了倒在道路上的亲人尸体，收起了耻辱和仇恨的历史，跟在他身后，走在他身边的那些人。
　　即使云深从未打算在狼人的面前筑起壁垒，相信每一个民族前进的动力和隐含的潜力，但面对一位会因为人类过于强烈的技术压迫感到愤怒不安的族长的时候，云深必须将他真正的力量暂时隐藏起来，毕竟在可见的时间内都要必须受人类的引导和影响，无法主导的“撒谢尔”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一个历史名词或者民族称呼的未来，就算是那位乐于认识新事物的冰山阁下也不可能接受。
　　明月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当云深为室内突然亮起的灯光从工作中回神，注意到窗外渐暗的天色时，已经差不多到吃饭时间了。
　　门扉再度被敲响，今天轮值的预备队员在门外问他要不要到食堂吃晚饭，因为以现在的天气，送过来差不多也该冷了，云深刚想答应，却发现外面也亮起了黄色的路灯，这种时候只有一种情况会点亮灯光，风雪之中，有人归来……
　　这个夜晚并不需要云深去上课，所以吃完饭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当一身黑衣的范天澜走进来的时候，也许是衣着的关系，他身上似乎还带着森森的寒气，一星雪花沾在他的发梢上，在温暖的室内融化成一滴明亮的水珠。
　　云深看着他拎在手里的动物，缩着四肢快要成球的它长着位于头部两侧大而偏圆的耳朵，颜色纯净的黑色大眼睛惊惶地看着云深，红鼻子，短腿，而最醒目的还是它一身雪白丰厚得惊人的毛皮，那张小脸看起来都陷进了自己的白毛里，毛发厚密的尾巴还在微微地颤抖着，“什么动物，天澜？”
　　“雪地狐。”范天澜说。
　　“……不是貂吗？”云深觉得这长相略眼熟，虽然细节确实有区别。
　　范天澜看了它一眼，“都一样。”
　　然后他说：“路上见到的，你要围巾还是坐垫？”
　　云深不知道说什么地看了那只抖得快要昏过去的小动物一会，又看看对面一脸严肃的青年，“这个，我想，还是找个笼子，把它给路桥老师吧。”
　　范天澜顿了顿，“围脖和手套吧。”他说。
　　此时在世界另一端的某个地区，因为时差的关系，此时正处于午后。
　　虽然天色阴沉得像执政官的前途，没有丝毫光明温暖，寒风带着密集的雨点打过来，炼金术袍也无法隔绝那种令人厌恶的湿冷沉重，位于市政厅广场上的诸多望族却无一人敢因为难耐而妄动，他们在兜帽下注释着乌云层叠的天空，神情肃穆。
　　轰隆隆的雷响骤然响起，如同云峰纷乱崩倒，随即一道巨大的蓝白色闪电裂生千万条枝蔓在瞬间穿透整个天空，当强光在众人的瞳孔中留下炫影之时，一座云舟也在斜倾的雨幕中缓缓降下。
　　不必任何标记，在这个国家，在这个世界，能在云端之上开辟道路，自由来往于天空和大地的只有一个人类，虽然有许多人在心中觉得他大概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雨丝小了，寒风之中刻骨的冷意渐散，无形的力量向外扩张，当那座精巧的飞船降到地面时，石板广场上已经一片干爽。
　　以霍尔金的执政官为首，所有的贵族和炼金术师低下头，纷纷为驾临的王者屈膝。一个比雨云更深重的影子掠过他们的头顶，盘旋的风吹动他们兜帽后的发丝，闪耀的电光持续照亮地面，一身鎏金长袍的黑发君主踏出他的行驾，一只蓝黑色刚羽上火花流窜的猛禽缓缓落到他一边的肩膀上。


第200章 风暴君主的日常
　　“提维略。”
　　黑发黑眼的远东君主眼睫微垂，视线在各色头颅上一扫而过，然后淡淡地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臣下在。”一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炼金术师躬身上前。
　　“哈瓦达的风光好吗？”
　　“丰饶之地自然景色秀美。”炼金术师联盟此次派出的队伍领导者沉声说，“但臣下惭愧，我等无能，至今未能探明异状之因，竟使您御驾离都……”
　　亚斯塔罗斯嘴角略略勾起，“我只是来散个心而已。”
　　炼金术师把剩下的话咬断硬吞了下去。
　　亚斯塔罗斯迈步向前，泛着丝绒光泽的长袍随着他的脚步摇曳，神色漠然的持剑骑士和术士跟随在他身后，他们穿过安静的广场，满地的贵族和官员无一人敢抬头。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亚斯塔罗斯才微微侧头看向旁边，“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吗？”
　　“有，陛下！”霍尔金的执政官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他小跑过来急切地说，“我现在就带您驾临我的府邸！”
　　这种不知把贵族基本教养学到哪里去的修辞方式让亚斯塔罗斯身后一名术士微微皱起了眉，亚斯塔罗斯却没有介意他的礼仪，“奎恩·巴提斯·马德莱尔，上届执政官退位前制定你为候选人，现在么，应该当政了七年？”
　　“是的，陛下！”广场上的贵族和官员渐次起身，跟随在这支队伍背后，而身材高胖的执政官则尽可能地在卫队的阻拦下靠近他的君主，“很荣幸您还记得我，得知您即将莅临鄙邦，我们都真是万分期待！希望我们没有令您感到怠慢！”
　　远东君主背后那名术士眉间皱得更深，亚斯塔罗斯轻笑了一声，“不用那么紧张，我并不是挑剔的人。”
　　“我们将竭力为您提供最好的！”
　　“我很期待。”亚斯塔罗斯说。
　　执政官再蠢都听出了他的漫不经心，一名贵族在背后偷偷扯了他的后摆一下，奎恩执政官的眼睛亮了起来，“其实那个，陛下，我们最近捕获了一头非常难得的猛兽，足足付出了三百人的代价才把它抓住，如今就用纯金的笼子锁在我的府中，您见到它一定会满意的！”
　　亚斯塔罗斯的步伐终于有了片刻停顿，“哦？”
　　出身商会的执政官宅邸当然华丽，虽然在许多细节上远不如位于白都的王宫，一般人在初次来到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能不为这座城堡无处不在的奢华动容。由于联邦的统治者擅长享受，为了使暂作行宫的此地更宜于帝国君主的起居，它的所有者更是费尽心血。
　　铺满一整个起居厅的丝光兽毛地毯已经足够证明对方的用心，不仅手工细致得几乎看不出接缝痕迹，每块兽皮之间的色差也极小，丝滑厚重的长毛在满室明灯的照耀下反射着柔顺的光泽，如一片凝固的波浪，乳白色的柔毛几乎淹没了亚斯塔罗斯的脚面，他以一种慵懒的姿态靠在镶金长榻的软垫上，虽然室外的天气阴寒，这里却不必他的力量也温暖如春，昂贵的丝绸长袍沿着这位黑发君主强健的身躯流水般滑下，松松交掩的领口露出部分精实的肌理，即使知道他比这座城堡中的大多数人都要年长，但那丝毫不因岁月而改变，时间甚至加深了那种神秘魅力的英俊容貌，令侍立在旁的贵族少女们为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心脏悸动，甚至不止少女，连充作侍从的贵族少年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为他流连。
　　如此强大，高贵而俊美的王者，为他孕育子嗣几乎是贵族女性的最高理想，但为何这双深远如幽明夜梦的黑色眼睛几乎不在人类身上停留？获选而来的贵族少女微微垂首，用嫉妒的目光看着半躺在君主赤足旁的巨大猛兽。
　　亚斯塔罗斯唇角含笑，长而有力的手指慢慢地在野兽搁在他膝上那颗庞大头颅的颌下挠动，他的动作很有技巧，这头形似恐猫的野兽已经眯起了眼睛，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虽然它的钢尾足以扫断人骨，趾间利爪锋光闪烁，一身斑斓的皮毛伤痕累累，一道长长剑痕横贯它的半个脸颊，夺走了它一半的视力，这种外观可谓毫无美感，哪怕做出臣服的姿态也难掩一身血腥凶蛮。
　　而与他的悠然成为对比的，是跪伏在地的哈瓦大执政官惶恐的自辩：“……陛下！身处执政官之位七年，臣下不敢自称言行毫无瑕疵，但截留挪用上供王都的粮草是绝无可能！实在是邻邦今年灾情严重，臣下听从王令调拨了部分粮食过去缓解局面，这是哈瓦达的执政官可以为我作证的，只是霍尔金今年同样遭受了天灾，不久之后又粮仓失火，我们在给与哈瓦达支持之后也境况窘迫……不得已之下才在贡粮之中加入了部分存粮，这是臣等无能导致的结果，绝非对陛下您存有异心！请您不要相信那些流言……”
　　一名术士抱着羊皮卷正走到门口，看到奎恩执政官跪伏的背影，他停下了脚步，素淡的眉毛再度皱了起来，直到他的君主抬手示意，他才绕过这个男人走了进去，半跪在亚斯塔罗斯的面前。
　　风暴君主动了动手指，那捆羊皮卷自术士手中浮起，一边移动一边展开，将所有记录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看了第一张，他就笑了起来，挥挥手让这几张羊皮卷降到执政官面前。
　　“陛下，”五官的线条淡得近于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锐利惊人的术士用他金属碰撞一般的声音说，“罪人阿德尔曼已承认，除通过奎恩·马德莱尔贿赂官员及贵族，以劣质陈粮供给白都的一级工地外，上月查出一批掺入原矿的低位矿石也与之相关。另及，拉维纳一处法石矿场发生大规模垮塌，拉希尔克邦石麻郡泄洪致使下游数郡二十万人受灾，乌尔隆德郡瘟疫蔓延药物垄断以致暴乱等，这两年间发生的死亡人数过千的非战事件，其属星图商会都参与其中，因此获利甚丰。”
　　执政官往羊皮卷上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足以令他冷到灵魂深处。阿德尔曼·布罗陀·卡卡洛斯——星图商会的会长，他掌握的势力完全不逊于任何一名大贵族，并且随时有各种术士在身旁保护，即使风暴君主来意不善，他也应该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这，陛下，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这些低俗而腐烂的商人居然敢如此冒犯您……他们这是犯下了重罪！”
　　亚斯塔罗斯轻轻笑了起来。
　　“你美貌的妻子不会伤心吗，你这样侮辱她的家族？”
　　“她，那个女人只是我的情妇！我与她的行为无关！而且，而且……我是个贵族，陛下！”
　　术士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从执政官面前拿回自己的文书。“至少她比你有勇气。”
　　“其实贵族不算什么，马德莱尔。”亚斯塔罗斯语气几乎算得上温柔地说，“你们本来就不怎么好用，只不过我习惯了这种工具而已。”
　　“……！！”奎恩震惊得甚至抬起了头，这位居于白都之巅的君王之狂妄和他的强大一样传遍中洲，但他不知道他真的敢说出口。
　　“上届执政官克洛德向我推荐并不是你，而是你附庸的人。而且他的理由很有意思。”亚斯塔罗斯淡淡地说，“他说……商人是比贵族单纯的群体，他们的生存和死亡都是为了追求利益，哪怕是一块泥土，他们都能从中榨出油的价值，而为了使交易的秩序能够维持下去，他们又不缺乏理性和道德，如果给他们一块土地和足够的权力，他们就能发挥出连我都觉得吃惊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们比贵族和官僚拥有更高的效率，对我的计划非常有好处。”
　　“所以我想做一个实验。”亚斯塔罗斯微笑道，“我允许他们成为御用商会，还将联邦最丰饶的土地给了你们，哪怕是你，也拥有比另外七十一个邦国更多的自由。这并不是因为你们送给克洛德的十二箱黄金，而是——我想放牧一次狼群。”
　　“我想知道利益和道德是如何共存的，你们曾让我期待过，”他看着快要瘫倒的执政官，“不过现在，你们回头来咬喂你们食物的那只手了。”
　　他拍拍手下巨兽的大头，猫虎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肩高几乎与术士这名成年男子等同的猛兽一旦立起，身姿就显得更为狰狞，“我不介意你们以何种方式聚敛财富，只是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是为我而存在的。不仅土地，山川，河流，也包括在这片天空之下的一切，奴隶，平民，商人和贵族。”
　　猫虎只剩下一只的绿眼俯视着肥胖的贵族，执政官惊恐地看着它，突然大叫着站起来向门外跑去，猫虎轻轻一跳就从背后扑倒了他，锋利的爪锋扣入华丽的长袍，刺破皮肉扎入脊椎，执政官这一次是真正地瘫倒了，因为巨大恐惧和疼痛，他开始抽搐。
　　“另外，你说用了三百个人才将它困住？”亚斯塔罗斯在他背后架起了腿，“虽然我对它们没有特定的喜好，也不会要一头已经有了主人的小猫。”
　　猫虎已经叼起了口吐白沫的执政官，起居厅的大门敞开着，它回头看向亚斯塔罗斯。
　　“告诉你的主人，我想见他。”他笑道。
　　猫虎纵身跃出起居厅，引起一片惊叫，大厅内的年轻贵族们早已从绮思中清醒，不敢再直视这位冷酷的君主。
　　“伊文斯。”亚斯塔罗斯说，“布里斯托尔已经从湖区回来了。”
　　“是，陛下，我这就去迎接。”
　　术士离开之后，亚斯塔罗斯又回味了一会那头猫虎身上强烈深厚得快要化形的生气，虽然外伤让那种美味有了缺憾，不过与它相比，执政官就简直像一坨快要腐败的脂肪，这头小猫背后的驯兽师如果没死，倒是可能和星图商会一样，成为他这次出行的收获之一。
　　不过他也没有回味多久，熟悉的呼唤就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了。
　　当他着装完毕来到城堡的顶楼，快要把城砖扒掉一层的布里斯托尔看起来很想用那个比铁还硬得多的巨大尖喙给他来那么一下，亚里斯托尔笑着安抚了这位朋友，然后翻身上了它宽大光滑的后辈。
　　“希望您此行愉快，陛下。”术士伊文斯说，“星图商会的处理，我等也不会令您失望的。”
　　狂风刮过塔顶，雷鸟展开他乌云般的双翅，穿过雨幕，冲破不散的云层，没入人的目光无法触及的高空。
　　在远东联邦着名的哈瓦达大湖主体湖区的一条水道旁，已经有近百名炼金术师和术士聚集，与此地令人窒息的景象相比，城堡所在之处的阴郁天空简直算得上光明灿烂，因为他们必须撑起一个保护罩，再加上隔音和照明的术法，在无穷无尽水的包围中营造一个小小的空间，才能这一片汪洋的暗幕之中继续等待。在这个单薄的泡沫一般的防护圈之外，不知该说是雨还是瀑布的水帘简直像把天空和大地粘连了起来，人类只有极目远眺远离湖区的方向才能见到微弱的天光，而转头面对这座短短一个月时间面积就扩大了近一倍的巨型湖泊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沉重至极的黑暗，再高明的探查术也穿不透这片几乎深远无边的水体。
　　暴雨和汹涌的水流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以至于亚斯塔罗斯到达的时候无人发觉，直到他走进这群力量天赋者的防护之中，逼仄的空间被他的力量瞬间扩大，他们才从迷惘和焦灼中回过神来，属于君主近侍的术士和骑士急忙迎了上去。
　　“真是多年不见的壮观奇景。”亚斯塔罗斯抬手让近侍为他取下没有一滴水珠的斗篷，看着应该是湖心的方向，缩小身形的雷鸟在他臂上动了动，如果他是人形，现在的表情也不会比人类轻松多少。
　　“您终于来了，陛下！”一名中年女性术师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低声急促地说，“这种状况实在是太异常了！明明绝对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可是我们至今仍未找到人为的痕迹！”
　　“你们到湖心的那座山上去过了？”亚斯塔罗斯问。
　　“没有。”另一名术士惭愧道，“发生异状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能接近过。”
　　“你们接近不了很正常。好了，多罗列斯，”亚斯塔罗斯叫来自己的护卫长，“把他们送回去。”
　　“什么……？陛下？为什么？”一众力量天赋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的君主。
　　亚斯塔罗斯微微一笑，“因为没有意义。这里已经不属于人类的领域了。”


第201章 没有不装x的伏笔爆料
　　与气候宜人的中洲西部相比，半隔着一道海峡的东部大陆条件就差了点，裂隙时代迁移过来的人口在这两百多年中虽然增加了不少，但受限于贫瘠的自然条件，还有各邦国之间复杂残酷的斗争导致的混乱，联邦作为一个“国家”，在过去近两百年的历史中，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已。直到四十年前的亚斯塔罗斯上位，远东的各方势力才真正被捏合成一个具有明确政治边界的集合体。
　　短短五年时间，就将各邦国的国王及其家眷们“邀请”到为猛兽之森所环绕的阿斯塔山上的白都豢养，成为空具身份和财富的“大贵族”，而地方事务则代以自王都派遣的执政官管理，这个过程的凶险残酷至今仍刻印在白都许多人的脑海中，即使亚斯塔罗斯拥有的力量在历任法眷者之中为最，也曾数次深陷险境。
　　岁月流逝，如今的远东帝国已无人能撼动风暴君主的权威，他不老的容颜和随着时间增长，几乎看不到极限的力量，使人们相信这位君王的统治仍将毫无疑问地持续下去。
　　作为世俗权力和天赋领域无可争议的巅峰存在，他拥有一切都理所当然。只是他惯于奢华，却不贪婪，各邦贡与宫殿的份例数十年未曾改变；有些无伤大雅的奇特爱好，但在他于登位二十周年的巡礼中，指使近卫军团顺便将各邦有名或者无名的凶猛野兽收入行伍之后，猛兽之森这个面积广大的饲养场对他来说似乎也完全够用了；而作为一名统治者，他制定规则，收拢力量天赋者，管束位高权重的贵族使他们如同家畜，惩戒无能贪婪的官员像抛弃蝼蚁，同时又毫不介意分散权力；他主导建立起炼金术师联盟，将分散在联邦各处的力量天赋者编入这个网络，授命王家图书馆对那些隐晦的传承进行统一的梳理归纳，为编纂第一部 权威完备的炼金术法典投入众多人力物力，然而对那些术士的狂热崇拜，他的反应简直算得上冷漠。
　　作为一名君王，他的强大和手腕对比任何前人都毫不逊色，他掌握权力，但不为之所累，目的明确，又令人难以揣测。如果他只是想在历史上留下足够深刻的名字，至少三十年前他就做到了，要让联邦成为一个强大富裕的国家，虽说他的言行向来坦白磊落，却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与这种理想相符的热情。
　　实际上，就连布里斯托尔也没见他对什么显示出特别的激情，就像白都正在进行的那项庞大的工程，设想之奇异令旁观者都为之讶然，而在山间的宽阔平台上终年忙碌的近十万劳工和数以千计的术士，在阶梯工地上堆积如山又耗费如水的各种物资都证明亚斯塔罗斯对此的重视，但工程进展已经过半，只是遭遇一处瓶颈就让他轻易下令暂停主要进度，本人十年来第一次离开白都，却如他自己所说是想散心，处理地方上的政事不过顺便。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用舌头说话，雷鸟的表达也不再有障碍。
　　“有种熟悉感。”亚斯塔罗斯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此时已经走在哈瓦达大湖的水上，周围没有一丝光线，护壁自发的晕光映出亚斯塔罗斯脚下激荡的黑色湖面，而在前方，是无穷无尽的水流。无法到达这里的人也无法想象，当水滴的密度大到一定程度时，它们的形态已经完全算不上“雨”了，已经可以称之为悬挂的天河。哪怕是联邦四星评级以上的力量天赋者，在这种异常天象中也维持不了多久的防护。
　　但这对亚斯塔罗斯并没有什么影响。
　　布里斯托尔曾经探查过这个地区的异状，越靠近中心的能量密度越大，大到连他最小的形态也无法接近，亚斯塔罗斯的力量并不比他强大多少，而他们如今的位置已经比雷鸟到达过的距离接近得多了。护壁隔绝的不只是雨水，还有异种力量的影响，布里斯托尔连方向都感知不清，亚斯塔罗斯的步伐却从容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你见过这样的景象？”布里斯托尔疑问道。
　　“我不曾见过这种大雨。”亚斯塔罗斯说，“但这种力量……”他略略沉吟，换了种说法，“布尔，你曾经见过最大的法阵有多大？”
　　站在他肩上的雷鸟侧了侧脑袋，“你在阿斯塔山上搞的那个，没有比它更大的了。”
　　“所以你上次来到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亚斯塔罗斯问。
　　布里斯托尔侧头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说什么东西？”
　　亚斯塔罗斯停下了脚步，一拂长袍半跪下去，注视着脚下的水面，他伸出右手穿过轻薄如无物的护壁，连同手腕一并浸入底下冰冷的湖水中，雷鸟盯着他的动作，刚在他身上感知到了轻微的力量波动，接下来发生的就与“轻微”相距甚远了——白色的亮光自水下透出，亚斯塔罗斯像是“抓”到了某种东西，随即被光包裹的宽大线条在极短的时间内勾连蔓延，曼纹与点线交织形成的稳定通路迅速地向外扩张延展，哪怕如此厚重的雨幕也无法完全遮挡它所呈现的，布里斯托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它，直到视线尽头。
　　仍然留在湖边等候的二十多位近侍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天空在那一瞬间都被宽广如无尽的水域透出的光芒映亮，即使只有一瞬光明，那一刻所见的几乎囊括了眼前波涛涌动的湖面，规模完全超出常识的光影仍然从眼中烙入了他们的脑海。
　　“……这，这是什么？”
　　“法阵……？”
　　“怎么可能是法阵！”回过神的布里斯托尔一改任何形态下都对人矜持无比的形象，失态地叫道，“这种东西怎么存在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在这片大陆生存了那么多年，哪里我没有飞过！那么大一个法阵就在这里我居然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亚斯塔罗斯站了起来，“我不也是现在才发现吗？”
　　“我看不出来！”布里斯托尔怒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而已。”亚斯塔罗斯说，“连你我的感知都能隔绝，只存在于水体而不与其他物质关联，每一丝力量都被完美约束在阵线之中，我能走到这里，不过是因为照着既定路线行动，要是走错一步，就会像你那时候一样，被充斥整个空间的力量所淹没。虽然我已有的记忆之中确实没有一种形制的法阵与之相似，不过能够制造甚至控制这种规模的力量的……”
　　“是什么？”布里斯托尔习惯性地追问。
　　“只有龙了。”亚斯塔罗斯说。
　　“中洲的龙都死了。”布里斯托尔说，“难道你说是现存于世的有一头？”
　　“不是他。”亚斯塔罗斯说，他继续向前，步伐仍旧不紧不慢，前进的速度却不逊于雷鸟的飞行，已经如同瀑布的水流上下交替地冲击着他身周的护壁，在法阵之中的水素自有其运转规则，否则以这种注入规模，持续的这一月足以将半个大陆的水汽抽干，使整个哈瓦达地区化为内海，“他大概有这种能力，却没有这种技巧，何况他从未来过东部，这个法阵存在的时间也比裂隙之战更久远。”
　　“那会是谁？”布里斯托尔问，“‘祂’做了这个，是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亚斯塔罗斯笑了一声，“中洲龙族灭绝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包括尸骨，只有一些小小的纪念品至今仍在流传。关于具体过程，连曾与之共存并将传承维持至今的你的族群都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成百上千头，或者更多的龙的尸骸，不在你们眼中，不在人类手中，如果也没有被杀戮龙族的力量带走，他们仍然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么，你可以猜测一下……他们的墓地是在哪儿呢？”
　　布里斯托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难道是……”
　　瀑流突然变小了，水柱再度变成水滴，越见稀疏，流水仍然沿着护壁流淌，让逐渐开阔起来的视野还有几分模糊。亚斯塔罗斯缓下脚步，撤销了防护，他凭虚行于水面，从侧边刮来的风带着水滴拍打着他黑色的法袍，当光明出现在眼前，他停止了前进，仰起脸，看着对面的景象。
　　雾气般的庞大光幕分出两个世界，明亮的月光清晰地画出了云层陡峭的圆环截面，丝绸般的水面粼粼反射着月光，和月色之中直通天际，不见顶点的白色高峰。
　　亚斯塔罗斯说：“他很美，对不对？”
　　布里斯托尔站在他的肩上，锋利的脚爪扣紧到几乎穿透他的肩膀。因为亚斯塔罗斯赞叹的不是这副景象，而是在那座异形高峰之下，盘踞水面之上，淡蓝色有如水汽凝结，却鳞甲鲜明得令人无法错认的巨大生物。
　　“他是……活的……？”
　　亚斯塔罗斯向前踏出一步，蜷伏在山下的水色巨龙也动了，长而柔软的脖子慢慢抬起，半透明的眼睑打开，粗壮的蛇尾舒展，穿过水面，几乎延伸到他们面前。这头巨龙的体型如此庞大，即使有他背后的高峰映衬，他的一举一动带来的压迫感仍令人感到窒息。
　　布里斯托尔盯着他，身体慢慢后仰，几乎掉下亚斯塔罗斯的肩膀，当他回过神时发现亚斯塔罗斯还在往前走，连忙转身用翅膀用力拍打着自己的人类友人，“你想干什么？别过去！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别过去！我们走，快走！！”
　　“嘘。”亚斯塔罗斯把他抱下来，巨龙俯下头颅，如同山峰倾倒，与之相比，人类的身形渺小如砂砾。
　　噬灵者，独行的人王亚斯塔罗斯？
　　这是巨龙的声音，直接印入脑中，音色如水浪涌动。
　　“您好。”他微笑道。
　　你所为何来？
　　“我不过想来看一看我还不了解的事物，”风暴君主说，“而您给了我一份非凡的惊喜。”
　　此处非开放之地。
　　“众龙埋骨之所……如果我不是‘我’，大概永远不会发现，”亚斯塔罗斯说，“原来你们就在我的土地上。”
　　此地亦非龙墓，人王。巨龙蓝色的眼瞳注视着他，低低地地说。
　　亚斯塔罗斯微微挑眉。
　　我族自愿赴死，将血肉与骨安置于此，守护也不止一地……巨龙说，伸出你的手来，人王。
　　亚斯塔罗斯没有多说什么，他伸出了手，巨龙将头垂得更低，头顶的尖角降到他的面前，然后一些闪烁着光芒的晶体从他的头部落了下来，被亚斯塔罗斯归拢到手中。不用任何方式探查，这些色泽美丽的宝石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它们是什么。而他怀中不停挣扎的雷鸟也停下了动作，当巨龙将这些晶体交到亚斯塔罗斯手上之后，虽然他的身形仍然大得令人畏惧，力量的压迫感却消失了，水蓝色的身形此时看起来更为虚幻。
　　这是为你而留的。
　　“为什么？”亚斯塔罗斯问道，“您知道我需要这个？”
　　遵照陛下的安排，仅此而已。
　　“陛下？”亚斯塔罗斯看着他重新扬起的头颅，“是哪一位？我能否知道他的称呼？”
　　你不必知晓，在未来的某一日，你将与他相见。
　　“未来？”
　　这是注定的选择，为了使过去对应未来。巨龙直起身，月光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在他身后编织成飘渺的羽翼，我们已经做了应做的一切，接下来就是你们了。
　　“……”亚斯塔罗斯看着他振动光翼，环绕着白色高峰上升，慢慢隐入山体之中。
　　再见，期望能再次与你们相见……
　　云层开始聚拢，亚斯塔罗斯收回目光，“所以我一直都更喜欢那些显得年轻的对象。”
　　他从怀里掏出布里斯托尔，被对方狠啄了几口之后单手将他抛向空中，“至少他们想说什么的时候，比这直接多了。”
　　雷鸟在月色的余韵中盘旋着，身形逐渐恢复真实的大小，亚斯塔罗斯回头看向身后，风雨正如急促的脚步追来，但这种气候不会再持续多久了，随着龙的隐没，水中的法阵也在收缩，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线条正以这座白色高峰为中心，层层缠绕攀援而上。
　　这是比他们的忧虑更早开始的布置。到底是谁，从何时，又是为何进行的这种安排，甚至不惜以一整个强力族群作为基石，这些问题已经超过他灵魂那些碎片记忆的内容范围，不过他总会知道答案，也许就在这头龙所预告的那个未来。在此之前，他将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
　　与风暴君主正在远离的那座奇峰同处纬线两端的龙之脊上，疏松的大雪几乎淹没了它脚下的森林，无时无刻以诡奇路线流转的强风扬起的雪花遮蔽了所有视野，风雪之上，云层之下，细碎如微尘的雪末隐隐勾勒出一个半浮于峰腰的庞然大物。“它”应是头部的部分移动着，朝向某处，如果“它”有目光，穿过重重的雪幕，“它”所注视的，正是一个平静的人类聚居地。
　　拿着球杆的墨拉维亚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精灵问。
　　“没什么……”墨拉维亚说，“错觉吧。”然后他就把这一闪而过，连轻触发丝都算不上的感觉丢到了脑后。
　　就在他们隔壁的食堂，用云深打赌而难得赢了范天澜一次的塔克拉正用自己的工分卡慷慨地请人喝酒，笑闹声连许多狼人都招了过来，不远处的教学楼里，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学力测试正在进行，办公室中的云深从电脑前起身，拿起毯子走到墙边沙发假寐的范天澜身前，弯腰给他盖上。


第202章 闪光弹和熊孩子
　　第一次学力测试的结果出来了，教育组用了一天时间修改卷子，统计数据，然后向云深提交了总结报告。
　　对云深来说，这次测试的结果在理想范围之内，教育组对此却不太满意，认为兽人们把精力分散到了其他方面，对接下来的教学计划不利。在参考了伯斯的意见之后，云深将自主权交给了教育组，这些他带出来的人本身已有一定的基础，只要有足够的资料，就不需要他去督促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份工作的关键所在。
　　统计后的成绩贴到了楼梯间，让那些年少的兽人们上上下下都能看见，不出所料地他们又掐了起来，虽然在犯纪超过三次就要被遣回部落的警告制约下，谁都不敢太过分，只是这个结果对自信十足的两族兽人来说都是个刺激。学力评价在三级的只有两人，狼人狐族各一半，二级的人数不少，狼人的绝对数量要稍多，就比例来说又是狐族占优，一级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差别了。
　　孩子们为到底谁更聪明厉害吵个没完的时候，两族在这边的负责人对结果反而都没什么意见。如此恰好的平衡让提拉简直要以为这是术师的有意安排，而伯斯则是有点高兴，他在预备队，是知道自己这些人和人类的差距的，术师的学力标准是一级平常，二级有潜力，三级非常有潜力，到达三级的孩子不仅能得到术师的亲自指导，还有权力选择直接升入的班级。二级学力的孩子比例比狐族低得多这种事他并不特别在意，只要有人能够得到术师的传承就够了，哪怕是百分之一啊。
　　因此当术师告诉他，这些孩子同样有假期，可以趁着雪停回部落看望家人的时候，他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他还是将消息告知了其他狼人，确定的带队的人选，孩子那边也很激动。在这个聚居地的一个多月时间，靠扫雪，搬运，切薯片，整理仓库之类的协助工作，有不少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分卡，上面的积分少得可怜，但换一些小东西却够了，当初那些抵抗集体劳动的孩子现在才感到后悔，幸好的是教师们说他们可以先拿走需要的物品，只是必须日后跟别人一样去做事。
　　淡淡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阴霾还未散去，这点光却似乎让天上地下都明亮了起来，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几乎感受不到，风吹在脸上还是像薄薄的刀片刮过，不过前几天还是从楼上泼一盆水，落地就啪嚓成块的天气，现在他们站在室外，只不过是感到有些冻气而已。
　　伯斯脱下小羊皮手套，顺了顺身旁兽亲粗硬的毛发，身形威武的大狼蹲坐在地上，尾巴轻轻摇摆，蓝色的双眼看着不远处吵吵嚷嚷的少年狼人们。每个人都穿上了棉衣和棉靴，手套和他们这些成年狼人略有不同，是用粗纺毛线织成的，伯斯见过那些人类女性成群围坐在一块，一边用细长的木棒编织一边谈笑的场面，就算知道这是每个人的福利，他还是觉得术师对这些小崽子们好得有些不必要。
　　“伯斯，”一名狼人走过来，“差不多了。”
　　伯斯点点头，他们带过来的没有一个是废物，这点时间完全够他们整装完毕，白色的巨狼也随着他的动作起身，“那就出发吧。”
　　虽然接到了人类那边的消息，不过在伯斯带人回来的时候，斯卡本人并不在部落里。
　　在远离部落的某处山间，连日的大雪将整个山头都包裹在一片莹白冷寂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凹处还有不减的绿意，绿色的苔草覆盖在岩缝石间，水汽在它们厚实柔嫩的叶片上凝结成水滴，又沿着叶脉缓缓滑下，渗入丛间，袅袅的白色水雾蒸腾围绕，隔绝了天地间的寒意，自地底涌出的温暖泉水在这里围出了一个小小的清澈水域，黑发的高大狼人背靠着圆石，肌肉发达的肩膀露出水面，金绿色的眼睛惬意地眯了起来。
　　在寒冷的冬季泡温泉是很难让人拒绝的享受，这里是撒谢尔的领地，不过发现这处温泉的人并不是狼人，最开始的时候这里不过是个破石头水坑，一步步将它变成如今美景的那两个少年，如今也过了轻狂的年纪。
　　不明显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斯卡耳朵微动，看向旁边，白发扎在脑后，穿着一身白衣的红眼药师提着篮子向他走了过来，他的体型就算在本族中也绝对算不上强壮，脚步又轻，这样过来的时候，似乎连苔草都踏不弯。
　　“不是都被你喝了。还有，这是草药，治蛇毒的。”药师将已经装满一叶草的篮子放到岸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说，的真不回去看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小毛头除了吵还会干什么。”斯卡说。
　　“术师教了他们什么，的不关心？”药师问。
　　“才一个月，他们能学到根毛，”斯卡不在意地说，“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抬头看到药师的神情，他嗤笑一声，“想那么多，老鬼不是在那边？”
　　“但是……”药师想说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你的态度。
　　“我不过是懒得麻烦，他们走了我再回去，反正伯斯会在。”斯卡说，“好了，把手给我。”
　　斯卡的态度太过自然，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药师还是撸起袖子，把手伸给了他。斯卡用湿淋淋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在药师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用力。
　　水花四溅中响起了药师带着怒意的声音：“斯卡·梦魇！我的衣服！”。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的在担心什么。”斯卡双手圈住药师的扑腾，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说，一边抽掉他的发绳，让那头比看上去要光滑的白发从他的指间滑下，“难道现在会比过去差？”
　　药师的动作停了下来，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汩汩的水声流淌，沉默片刻，他说道：“……我只是习惯了。”
　　“那就改了它。”斯卡淡淡地说，维持着这种拥抱一样的姿态，他宽大的手掌按在药师背后，流畅肌理的线条熨帖着他的掌心，“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泡个温泉都穿那么多，的总不嫌累赘？”
　　“……你给我等等。”药师抓住了他的手。
　　斯卡停下了在他背后的动作，但另一只手又抬起了药师的脸，打量着他，“还是因为在我面前惭愧你的身材？”
　　被戳中怒气点的药师脸色一变，斯卡垂下视线看着他，也许是情绪的关系，药师的眸色似乎比平常更鲜明，泉水打湿了他的白发，贴在被完全浸透的白衣上，一滴水珠沿着他的发梢落下，斯卡的视线追随着它的轨迹，从比狼人柔和得多的脸颊轮廓，白皙的脖子，一直落到锁骨上。
　　但在他本能地的口啃过去之前，药师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整个脑袋都向后推去。
　　“……！”斯卡咬到了舌头，顿时的嘴血味，在他嘶地抽气的时候，药师推开他，趟着水走到了温泉的另一边，接着又走了回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斯卡脸色大变。
　　“你用不着这样吧？！”
　　“我差点忘了，现在都十二月了。”药师说，“好了，给我过来。”
　　在部落等了两天的伯斯再见到自己的族长时，对方虽然气色不错，心情却似乎相当地差。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药师，这位他最尊敬的人类却只是给他一个微笑，然后就走开了。
　　虽然狼人和普通人类一样没有繁衍的限制，但每年总有几个月他们的气血会特别旺盛。药师自青年时代起每年都会给斯卡调养，毕竟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伤害的不止是斯卡的尊严，还有他的身体，尤其在他失去理智地将大萨满活活撕碎，其追随者也屠杀殆尽之后，强行透支的身体也到了崩溃边缘，而躺下去不到五天，他又爬起来重掌了族长之位。
　　那段时间对药师而言也是完全不愉快的，作为一名被现任族长特许追随的人类，他受到了不少非难，而且没有多少自保的手段。所幸的是斯卡挺了下来，而他用了七年时间才补好斯卡所受的暗伤，在那之后，他每年都会根据斯卡的身体状况选择药方，在同龄的狼人们体力和精力都开始下滑，外貌也不可抑止地呈现出老态的时候，斯卡看起来几乎没有改变。
　　所以一点禁欲的副作用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斯卡扶着脑袋听完了伯斯的话，那股药味还在他的脑子里萦绕不去，嘴里已经没什么了，但回想起来还是让他恶心得可以。
　　“我们也是刚知道的消息，”伯斯说，“不知术师会如何决定。”
　　“黑发术师不会把他们送回来，”斯卡啧了一声，“麻烦的是我们。”
　　实际在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找上了药师。看着那名抱着孩子向他哀求的狼人妇女，药师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他和斯卡不在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那些在人类聚居地求学的狼人少年们回来了，对他们的家庭和家族来说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而少年们在那边的经历也让许多成年狼人非常在意，术师统治下的人类过的是多么丰裕的生活，大多数狼人多少都听说过了，但有些细节，只有真正生活过的人才会去注意。在那些少年的家庭中，父兄辈关注的是人类的武器，生活规律和术师的禁忌，另一半的女性们在意的则是更为细致的东西，术师对待女性的态度她们不能评论，但那位神秘而强大的黑发术师对老人，妇女和孩子的关照却是真实的，尤其是对孩子。
　　加上在路上的时间，少年们在部落只能居留一天左右，第二天离开的时候，至少一半的人将所有能留下的都留给了自己的家人——因为族长和药师的干涉，有一多半的狼人少年都来自不富足的远支家族，也带上了亲人的祝福和一些部落的特产。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人把不该带的带过去了。
　　被宿舍的管理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年龄不足一岁的孩子进入了人类聚居地，其中一个还是女婴。
　　药师来不及斥责他们这种做法的愚蠢，每年九月都是狼人部落集中生育的时候，他们的孩子比人类的婴儿要强壮一些，照顾方式却堪称简单粗暴，每年冬季疾病多发的时候都有孩子夭折，即使药师会为那些病弱的孩子诊治并且教他们的父母如何熬煮药草，此类情况仍然不少见，而且还有别的原因……药师只能转头去找斯卡。
　　看着被抱在同为宿管的中年女性怀里脸色通红声音虚弱的狼人小婴儿和一旁神情纠结的狼人少年，莱尔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
　　就这么裹了塞在包裹里带过来，这两个孩子没死真是命大。稍大的那名女婴据说家族太大子女太多而被疏于照顾，另一个则是狼人和人类的混血儿，将他们带过来的那两名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鲁莽的兄长理由是，既然兽亲都能与那些预备骑士同住，他们把自己吃的东西匀出来一些养活自己的弟妹也是没有问题的，何况每天都有人要到育婴室轮值，只要交换排班，要拿到作为实物报酬的奶类也不是问题，这又不在规定的违纪范围之内。
　　唯一的问题，莱尔想，大概就是术师不可能认可把孩子当动物养这种事吧。
　　接到通知医疗室很快就有人过来把两个婴儿带走了，莱尔用自己的权力将两名狼人少年关了禁闭，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只能询问术师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术师并不特别在意这件事。
　　“术师，这个先例一旦开了，以后的……”
　　“不要紧。”术师说，“我会让他们做好准备的，不久之后我们就要面对更多的类似情况了。”
　　莱尔怔了怔，“您的意思是……？”
　　术师对他微微一笑，“我打算让计划进展得快一些。”


第203章 新的开始
　　狼人们对新生活形态的接受度比云深他们预计的还要高得多，虽说无法进行更全面和彻底的调查，但开春之后，有迁移意愿的狼人很可能达到一半以上，关于他们的安排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新式住宅既然不会免费提供，以实物财产而论的话又是相当一部分普通狼人家庭难以承担的，云深必然要给他们安排工作。因为组织形态完全不同，这些狼人的劳动意愿和纪律到时候肯定是一个问题，但在此之前，云深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就是说服撒谢尔部落上层接受他对这批成员的规划。
　　这方面的压力会有，但矛盾不会太大，因为斯卡是一个比云深所期望的还要优秀的合作者。他以绝对武力在撒谢尔部落确立了自己的权威，而且完全不同于其他部落的首领，对各部落来说非常重要的萨满及其代表的信仰体系，他把他们削弱到了几乎无足轻重的程度，而作为部落统治基干的各大长老所代表的宗族力量，也因为骑兵完全掌握在他手中而只能居于配角。云深知道，他和斯卡的谈判在撒谢尔中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斯卡将这些反对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斯卡不是不知道他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那是完全颠覆过去的激烈变动，但他仍然选择了改变。
　　所以无论要花多少时间，云深都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撒谢尔整合成片。
　　在春节之前，云深又召开了一次工作会议。对这一年的工作进行简单总结后，云深接着向人们公布了明年的建设规划，增建校舍，扩大教师队伍，加快住宅区建设，十二个月内完成五千栋房屋建造，加快造船厂建设速度，明年至少试下水一种运输船型，提高各矿区的开采效率，满足厂区生产所需，这些都是各大队负责人早已确定的内容，而另外一些新增内容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首先是扩大农垦面积，预计明年增加种植至少一千五百亩棉花，三千亩玉米，两千亩土豆和两千亩红薯，其他作物也要求增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规模，只有稻麦这两种作物的种植面积增长要求不算明显。
　　然后是展开对外贸易，为此要成立一个专门部门，以负责各项具体事务。
　　再次，是在撒谢尔和聚居地之间筹备建造一条小铁路。
　　最后是预备队要为与撒谢尔的融合进行结构调整。
　　虽然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已经让众人对术师产生了无以伦比的信赖和崇拜，在术师将计划宣读完毕，将主要内容记录完毕的他们面面相觑，相当一部分人的脸上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聚居地可用的农地规模已经被开发到了一定程度，要扩大种植规模，只有向聚居地之东或者向西拓展两种选择，东部临河地界已经为造船厂划拨了两平方公里的规划面积，住宅区的建设说明明年会有相当一部分狼人要正式迁入。
　　在术师的带领下，从土地上获得了从未想象过的收益之后，绝大多数的负责人思维方式已经和过去有了根本不同，土地，山林，水源乃至石头在他们眼中，已经从自然的一部分变成了丰富的资源，但算起来不过区区一年，他们就要跨到另一个民族的领地进行大面积开发，即使知道其中意味的深厚利益，还是有不少人会感到迟疑。
　　经过这一年的努力劳作，聚居地包括奴隶在内的所有人可以说都过上了想都没想过的美好生活，每个人都被分配了锋利轻便和极其耐用的铁制农具，种子极其优良，横平竖直的水渠给农田带来充分的灌溉，加上肥料的使用，光是今年的产出以他们过去的生活水平，至少五年之内完全不必忧虑任何天灾。炼铁厂的生产水平一直在提高，虽说一部分优质钢铁都耗费在了各种预备队专用武器的开发和制造之上，但从铸造车间推出来的农具和武器就像流水般源源不断，在发电厂运行，一些电气设备投入生产之后，这些产品的产量和质量猛然提高了一大段水平。以这种速度进行下去，不仅撒谢尔，连河岸对面的狐族部落都能平均分上这些曾经无比珍惜昂贵的铁器，所以对外贸易是必然的。
　　至于小铁路和蒸汽机什么的，与会的大半队长级人物都不太明白那些名词的具体意思，术师似乎也没有现在就进行讲解的意思，只是确定了将要参与的相关部门，和不久之后再成立一个以他为主导的工作小组——一般来说，以术师为主导，就意味着这将是一个非常复杂和困难的大工程，成就也将极为醒目。
　　小声的议论在会议室内嗡嗡，在发问环节之前，会有一个自由讨论的缓冲期，云深和往常一样，他不加入这种讨论，但会认真观察大家的反应，然后时不时低头写些东西，范天澜经常是那么一副说不上有表情还是没表情的面瘫模样，以他的记忆速度和思维能力，在对术师的理解和计划的执行上无人能出其右，虽然有谁对术师的计划和指示不了解，向他求教都会得到简洁明了的回答，但那都是在会后，而且敢于向他追究的人也不多，在术师，遗族和其他部族这个三角结构中，居于山居诸部族代表地位的塔克拉是其中最活跃的角色。
　　这次会议由于早到而抢到了云深身旁位置的他看着会议桌周围各人的表情，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
　　五分钟的讨论时间很快就到了，云深看了看手表，在这个标志性的动作之后，说话声在数秒之内就停了下来，各级队长齐齐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黑发术师。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云深问。
　　一些队长回应道“没有”，另一些则是交换了一下视线。
　　“术师，”一个褐发的中队长开口了，这名二十多岁的青年问，“这些计划要在一年之内完成？”
　　“是的。”云深说，“虽然在撒谢尔部分成员部分迁入之后，有一部分整理和合作工作要做，不过根据今年的平均效率，我认为这份计划是能够完成的。”
　　“但是……”另一名较年长的队长迟疑道，他是农业大队的骨干之一，“术师，我怕……我想，可能需要增加一些人手。但是能不能不要狼人？”
　　对上云深专注的视线，他磕绊了一下，“那，那个我不是对狼人怎么看！我是觉得如果让他们加入进来，可能很难管……”
　　“那别人就容易了？”另一名队长有点讽刺地说，他是建筑大队的，手中队伍掺入的原撒谢尔奴隶并不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名农业大队的队长立即说，他连忙看向云深，在那张俊秀的面孔上没有看到丝毫责备的神情，让他的心情安定了下来。
　　“农垦队伍是肯定要扩大的，”云深温和地说，“不过，撒谢尔的药师向我传达过部落成员们对种植技术的兴趣，他们也希望通过土地进行开垦来改善生活，作为我们的同盟，这是很自然的正当需求，我们也没什么不能教给他们的。至于管理的问题，可以和他们的人一起解决，愿意加入农业劳动的狼人大部分性格都是稳定的，我会让他们确定相关的负责人，只要大家有同样的目的，就不会不讲道理。”
　　那名农业队长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讪讪，“这就好这就好，谢谢术师。”
　　“这是我们和他们的盟约内容，只要照着这些规则去做就不用担心了。”云深说。
　　“术师，我们和撒谢尔那块草原隔着大半天的距离，农垦大队要过去开荒的话，是要有人暂时住过去了？”又一名队长问。
　　“我跟斯卡族长商榷的内容中，是要选拔一些人过去进行农业生产的示范指教的，”云深说，“住宿和仓库都需要我们自己解决，建筑大队也要准备一支队伍。”
　　“水利要修吧？”塔克拉问。
　　“是要修的。”云深点点头。
　　“预备队分一批人同去。”范天澜说。
　　“预备队？这就不用了吧？”一名建筑中队长微微皱起眉。
　　“有必要。”范天澜说，“预备队年后进行重组整合，和撒谢尔骑兵成立正式军队后分出六个兵种，工程兵是其中之一。”
　　“兵种？你是说军队要分工？”那名队长看着他问，“难道建筑大队也要分？”
　　“步兵，炮兵，骑兵，侦察兵，工程兵，还有后勤。”塔克拉笑了起来，“没有这些，你们以为为什么术师一直把我们叫做预备队？”
　　“……难道我们要打仗吗？”有人问，“跟谁打？”
　　“全世界。”范天澜说。
　　一时间满座皆惊。
　　塔克拉看向那张面瘫脸，不论武力和长相，他是副队长而这家伙是无可置疑的大队长的原因，在这种时候特别明显。
　　在震惊过后，诸多队长纷纷看向坐在那位预备队长身边的术师，想从那张总是带着宽容和耐性表情的面孔上找到否认的痕迹，在片刻的停顿之后，这位被他们所尊敬和依赖的俊秀青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说：“其实没那么严重。”
　　在在座众人的思维开始无限发散之前，他放下笔，两手十指交叠在桌面上，“今年一年，我们的粮食产量三千四百三十三吨，入库一千两百吨，和撒谢尔合并之后，我们不用再交纳土地租借金，从明年开始扩大种植规模，虽然还有许多具体问题需要解决，至少农业方面，在可见的未来，我们生产的粮食除了自己消耗和维持一定数量的储备，还能够向周边地区进行销售。钢铁产量是一万五千吨，扣除用于研制新式武器的百分之三十五，我们铸造了一万两千把镰刀，一万把铁铲，七千柄各式锄头，轻重犁头总计三千个，还有数量不等的其他农具，入冬以来，随着一部分电气设备的投入，生产这些基本农具会变得更为容易，武器也是同理，我们自己肯定用不了这么多，所以这些也是要卖出去的。”
　　这些都是工作总结中的数据，一个集体不是为了得到财富而是因为生产富余向外销售，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都堪称奇迹，但对这些被从极低生产力水平硬拉上来的一部分人来说，商业和贸易几乎能说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他们接受这种状况没有什么困难，只有另一部分的人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而能够思考更深入的，几乎都是遗族人。
　　“所以会有人来抢我们吗？”有人疑惑地问。
　　“有人可能这么想。不过在我们的军队建设成功之后，别人的这种想法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了。”云深说，“撒谢尔部落因为去年的事，将来会遇到一些麻烦，而从上一次战争的情况分析，战争即使发生，也过不了这条大河。”
　　“那为什么要说我们得跟全世界打呢？”一名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队长迷惑地问，“我们就在这里生活，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要把我们的东西卖出去。”塔克拉嗤笑道。
　　“这是我们多出来的，术师又会不强迫谁去买。”那名年轻的中队长还是不明白，“我看那些狼人和狐族好像都对我们的生活很羡慕啊，只是他们没有这些工具，也不懂我们学到的技艺，不说狼人，那些狐族能买到工具和种子的话，生活肯定比现在要好一些吧？我听他们那位少族长说他的族人很有这种想法。术师既然说兽人和人类都是一样的，那我们不卖到那些歧视遗族的地方去就好了。”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摇头，“不，普通的人类国家也在我们的贸易范围内。我们肯定是要拥有足够的防卫力量的，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刚才和范天澜对话的那位建筑大队中队长说道，“我的脑子想不了太远，术师您干脆直接告诉我们吧，我们将来要跟谁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云深说，“大家还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而不得不迁移，越过山脉来到兽人帝国，狼人部落的领地上的吗？”


第204章 脱题的会议
　　即使已经远离家乡，完全在新的土地上安定下来，也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在术师的带领下再也不畏惧任何人和势力，但回想起他们曾经遭遇过的，绝大部分与会者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愤怒的表情。
　　“他们是凶狠恶毒，吸血的人狼！”刚才那名年轻的队长愤愤地说，也许因为大家都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其他人也纷纷骂了起来。
　　“因为他们有军队，因为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不对，就把我们的族人当做山鹿一样猎杀！”
　　“那些住在城堡里的白皮鬼，他们指使那些狼犬，连一枚铜币都不准我们留下！”
　　“瘟疫的时候，他们将那些病死的人都丢到山里！”
　　……
　　声讨的基本上都是二十到二十多的男性，其他年长一些的大队长和五位女性队长都没说什么，然后刚才那名建筑队的中队长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声：“你们就不听术师接下来的话吗？”这种有些纷扰的场面才停止。
　　塔克拉特意看了那名中队长一眼，这名遗族青年是最近才被选拔为中队长的，原本在这个位置上管理队伍的人被云深约见一次之后派遣到一支小队中去了。
　　“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我说话应该更直接点。”云深说，带过了这个局面，他抬起头，看着他们，“赫梅斯是一个残酷的领主，这是大家都认同的事实。不过，换另一种角度去看的话，他也是一个有力的统治者。”
　　有一些人皱起了眉。
　　云深平静地说道：“虽然这个家族名义上仍然受黑石国王的控制，对这个国家负有一定的义务，但在地方上，他们掌控着土地，军队，法律和税收，除了被派遣而来的文官能够占据其中一部分权力，他们完全在事实上统治了赫梅斯地区。就像任何一个统治者一样，他们生存的目的是为自身争取最大的利益。占有绝大部分的土地，奴役佃农，驱使有一定自由的平民，以及凌虐边境民族，以这个家族的立场来看，不过是在尽量占有和使用领地上的资源。既然他们有维持这种权力的武力，使用它们就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为了准备战争，自然会向领地上的所有人加税加役。”
　　以在座大部分人目前接触到的知识，对这种阐述只能接受，因为在逻辑上，这些论述没有错误。但疑惑没有消失，赫梅斯的残酷和自私跟未来的战争有什么关系呢？只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忍不住设想与隔着远山和长河的那些贵族发生战斗的可能。
　　“赫梅斯对领地的统治非常稳固，因为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不太损害他们对自有武装的控制力度，虽然这支军队人数通常维持在三千左右，不过，所有的部落联合起来也无法对他们产生威胁，在生存和死亡之间，大家非常有勇气和魄力地选择了迁徙。“云深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在这里，我们建立起了新的家园，接下来，比我所预想的还要快的，我们要和另一个部落建立起一个崭新的联合政权。”
　　他拿起聚居地自制的粉笔，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这个词所指的，是一种制度和秩序，它意味着管理和分配的权力，在现实中表现为一种管理机构，”云深回过头来，“这么说大家可能还不太能理解，举个例子，像赫梅斯家族这样自家主而下，到各个小贵族旁支，到他们的军队，文官，税吏等等，所有能管理和控制他们领地的体系，就是一种政权。而我们要建立的新秩序，本质上和他们是一样的。”
　　不要说那些想法还很天真纯粹的年轻人，其他人脸上基本上都出现了呆滞的表情。
　　玄侯微微一笑，塔克拉撑着一边脑袋，神情依旧轻松。
　　“术师，”那名建筑大队中队长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把问题完整地问了出来，“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
　　云深笑了笑，“本质一样，是说我们要建立的这个秩序，也是为了维持我们的最高利益而成立的。只不过真正的关键在于，这个‘我们’包括了谁。”
　　那名特别年轻的中队长抱住了脑袋，但没有人再说话，所以云深继续说了下去，“这段进程是我一力推动的，我知道大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这个问题是我们需要面对的，和撒谢尔的谈判并未结束，不久之后会有更多的狼人加入我们的生活，跟学校现在在办的实验班和预备队的适应训练一样，他们对新生活的接受和融合状况将成为未来规则制定极其重要的参考标准。”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偏离了战争这个题目了，云深说，“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利益，也为了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所以我们要联合撒谢尔，大家也从一开始就非常赞成拥有自己的防备力量。现在我们超过一半年龄十六周岁以上的男性都参与了预备队的轮训，有近千名队员已经被预定为正式成员，将来这支队伍的规模还会继续扩大，以我们扩大后的生产能力，足以维持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常备军队。这支军队的力量将是强大的，它要有面对哪怕是国家级别的对手都有胜利机会的攻击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各级队长的反应，垂下视线略一思忖之后，他放下了粉笔，“我们正在建设的城市，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人类和兽人两个族群混合的政权，如果不是撒谢尔由于各种原因与这个帝国的上层站到了对立面，我们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他回到座位上，“相应地，我们也要和撒谢尔一起承担这种局面，没有一种和平是侥幸期望的运气得来的，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我们可能面临人数一万以上的敌人，以及开拓商路的时候来自其他地区或者国家的压力。”
　　塔克拉有点意外地看向云深。
　　片刻之后，有人小声问：“我们一定要开什么商路吗？”
　　那是布罗尔的声音，作为塔克拉的弟媳，她因为表现出来的对各种新事物的快速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以及柔和又强势的领导气质，已经成为饲养场的重要负责人之一。从她说完之后会议室中一部分的反应来看，不止一个人抱有类似的想法，当然，截然相反的也有，而且大多数都是遗族。
　　云深看向她，目光柔和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说法。
　　布罗尔和其他几名女性队长交换了视线，尤其是教育组的明月，然后又看了眼塔克拉，才用还不熟练的语言说道：“我觉得所有我们要用的东西，我们都能做出来。”
　　“然后呢？”她斜对面的一名队长问。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有什么是术师想要的。”布罗尔说。
　　玄侯也看向了她，用没什么波动的声音说：“你的意思，对外贸易其实是术师自己对财富的需要，而你觉得完全没必要？”
　　各式各样的目光顿时纷纷投过来，布罗尔瞪大了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玄侯仍然不温不火地问。
　　布罗尔突然卡住了。术师在各个部族中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不是没有人把他当成神灵在现实中的投影，布罗尔对这位黑发青年的崇敬是毋庸置疑的，她能感觉到这两个问题背后那隐约的恶意，却偏偏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驳，她不是愚笨的人，但她确实不知道几乎能凭空创造一切的术师还有什么要从别人手中得到的，“财富”当然也能成为理由，但粮食，钢铁和黑石，还有什么财富能替代它们的价值？
　　承认这个男人的说法，简直像在污蔑术师为了私利去让人冒险，所以她只能板着脸，然后紧紧闭上嘴。
　　明月感觉到气氛的僵硬，皱眉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玄侯露出了有些嘲讽的笑容，“你其实不理解，不是术师需要贸易，真正需要和那些人交易的是我们。”
　　“我们？”有人疑问。
　　“因为放着就是浪费。”塔克拉轻声说，“何况，我可不知道什么是保持这样就够了。”
　　“我也觉得……不进步就会退步。”炼铁厂的负责人随后说道，“至少在我们这里，如果没有不断的生产和实验，我们就无法真正学会术师教给我们的东西。”
　　“但是……”又有人犹疑。
　　“没什么但是的，我们为什么能从逃离家园的失败者成为撒谢尔这个兽人帝国强大部落的平等盟友？”玄侯淡淡地说，“因为这些兽人认为我们有实力。而我们的实力又从何而来？”
　　云深没有对这段小小的争论定论，而玄侯此前虽然被术师斥责和惩戒，但这个一直很擅长从其他地方观察的男人有许多言论至今仍令他们印象深刻，所以大多数人都在等着他接下去的理论。
　　“很多人都会说，这种力量是术师的，而他将这种力量教给了我们，因此我们才受到重视。但对那些狼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在结成同盟之后，他们也能通过学习掌握我们获得的这些东西。除了术师这样不应该出现的例外，我对任何人类的道德都不信任，而你可以自己想，这些兽人也算不上蠢，我们学了一两年的，他们哪怕用长一倍或者两倍的时间也能得到，然后我们对他们的优势还在哪里？比如说我们人多，听话？”
　　塔克拉笑了一声，其他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玄侯也笑了，“用不到两年时间，从比野兽好不到哪去跳到如今的生活，现在就有人心满意足得什么都不想了。但术师愿意向你们敞开的知识，我们所有的人加起来，学到的东西有一个范天澜队长多吗？他是属于术师的人，而我说得直接点，有谁认为术师是属于我们的？他会永远留在这里，给我们一切？”
　　周围突然一片寂静。
　　云深想说点什么，范天澜却从旁边伸手过来按住了他。
　　抛下了如此尖锐的问题，玄侯又以一种视若无睹的态度继续说道：“我们为什么能生产这么多工具，武器还有粮食？为什么能建起这么多房屋，还能有暖气这种想都没想过的待遇？因为我们被组织起来了，然后术师还教我们制造各种机械，和在山中生活的时候比，没有人在这段时间多出一只手一只脚，也没有人会喷水吐火，我们能完成这些，靠的是我们能使用外力。但就是这些我们现在也用不好，我在发电厂，一千个人里只能勉强挑出一个能用的人去维护这些机器的运转，一旦发生任何问题，除了术师我们别无依靠。”
　　他看向布罗尔，坦然道：“我说这些并不是针对你，而是发现居然有些人居然懒起来了，他们连山脚都没走到，就已经想停下来了。术师希望我们尽可能多地学习，这才是我们生存和发展下去，不受任何人奴役和榨取的基础。如果脱离术师，我们自己的力量就会剩下连十分之一都不够，而不能理解这一点，仍想依赖着术师给予的安稳生活，拥有这种想法的就是可耻的寄生虫。”
　　玄侯的发言已经说到这种程度，其他水准与之相当的队长也沉默了，而术师似乎正在顾虑什么，没有在随后收纳整理会议的主题，于是这次应当持续一段时间的工作会议比常规要短了不少的时间内结束了。
　　各级队长纷纷从座位上起身，玄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向云深点点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第205章 站在历史的下游
　　在散会之后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云深双手交握，有些尖削的下巴撑在上面，眼睫低垂，静静地思考着。
　　大门再度被打开，一股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随即被室内的温暖所中和，回到会议室的两名青年在桌旁坐下。
　　“会议没有达到预期，”云深放下手，抬头说，“我的准备还是很不充分。”
　　“我们的准备都不充分。”范天澜无波无澜地说。
　　云深微微摇了摇头，“所以我在反省，这一步是不是跨越得太大了。”
　　“其实没什么必要。”塔克拉一肘支在桌面上，不在意地说道，“跟在你背后已经够吃力了，只有你才指望他们还能剩下多少脑子来想别的。还不如跟以前一样，你作出决定，然后我们照着做下去，不合适的到时候再改不就好了？”
　　云深沉默了片刻。
　　“你怕失败？”范天澜问。
　　云深怔了怔，停顿一下，他说：“是的。”
　　“为什么？”塔克拉问，“你觉得毛茸茸那边不肯接受你的方案？怕对上未来的禽兽军团之前，我们会先跟毛茸茸来一仗？他们还不至于那么蠢吧？”
　　“这倒不会，”云深说，“斯卡族长已经承诺，让在这边生活的几名百夫长和千夫长成为第一步整合的骨干。像伯斯·寒夜这样的管理者掌握好进度的话，他们的老旧势力和我们发生争端的可能性并不大，这段进程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不会中断的。”
　　“那是怕之后还是合不来？”塔克拉又问。
　　云深看向他，“你和他们接触比较多，就眼下得到的情况，你认为呢？”
　　“一开始是不习惯，从出生到现在都认定绝对没错的那一套发现居然不太行了，当然不会很高兴。”塔克拉说，“不过，不高兴和输到脱裤子比起来，他们肯定知道该站在哪里。”
　　虽然那句话应该只是一种比喻，云深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他是说过一遍要把狼人们对自身战斗方式的自信打下去，但也要注意交流，使这个过程尽量维持在一个对方可以接受的程度内……脱裤子是怎么回事？
　　发现了他的表情的微妙变化，塔克拉好像也来了兴致，“怎么，那家伙没跟你说？那时候你还在发电厂处理那什么‘变压器’，人是过来了，然后他，”他用下巴向对面示意，“就把撒谢尔那几个交给了我，说对他们干什么都行，白毛还好，其他几个的尾巴就竖得和鼻子一样高，所以我就干了啊。”
　　云深没有接到过此类细节的报告，不过以塔克拉一贯的品行，云深大概能猜到他会怎么理解。只是塔克拉的肆行一向有分寸，云深和那位伯斯千夫长定期交流的时候也从未听对方指责过什么，反而是相当直爽地承认了在联合训练中受到的启发，因为认定从武器到战术都是由术师教授而得的，他也非常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和叹服。
　　“其实有些你不知道的，脱裤子不算什么，有好几次，比如说在东边的第四训练场的时候……”塔克拉笑嘻嘻地还想说下去，对面传来了笃一声响。
　　范天澜敲了一下桌面，冷冷看着他。
　　“也不全是我们赢，”塔克拉早已习惯他的锐利眼神，“另外，别好像你没做过。”
　　“所以你打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范天澜问。
　　塔克拉两手一摊，坐了回去。
　　云深按了按额角，把话题重新转了回去，“刚才的会议，我的计划是先提出一个草案，然后大家进行商讨，把明年的主要工作流程先构建起框架，到下一次会议的时候再对具体细则进行讨论，二月之前确定正式的工作计划。关于未来的政务建设，我原本只打算提个开头，做个心理准备……”
　　“是我带偏了话题。”范天澜说。
　　“先有个自我检讨的态度吧？”塔克拉说。
　　片刻之后，范天澜看着云深，认真地说：“抱歉，我会就此进行深刻反省。”
　　塔克拉瞪大了眼睛，连云深都很意外，虽然范天澜的话总是不多，但无论吸收知识的速度，执行各种计划的效率，还是处理连续问题的手段都是极其出色的，不要说别人，在某些不能凭借学识和经验的领域，云深也很难作出比他更优秀的决断。就算不论那种奇特的血脉，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只要拥有这样的才能，那性格就必然极为强势，他很少出什么纰漏，就算有，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弥补回去。云深对之前会议的场面并没有特别感想，他顾虑的是各级队长表达出来的态度背后的东西，完全没想过范天澜居然要为此深刻自省。
　　“如果我对会议的内容和形式有不同意见，也应当在会前或者会后提出，”范天澜接着说道，“自作主张的行动对你的权威损害极大。”
　　“喂喂，”塔克拉不由自主地说，“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还有这是反省的话，你刚才按着他干嘛？”
　　“为了有始有终。”范天澜说。
　　“你就是想乱起来而已吧？”塔克拉说，不知为何对面这种坦荡的无赖让他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不过他向来不认为自己的性格有什么问题，更加不会醒悟到自己头上，“然后还不是被玄侯搅了，还是说你们本来就约好了的？”
　　“他只是在表达一种态度。”范天澜冷静地说，“在不经有意引导的情况下，和满足现状，守成不动，随波逐流，摇摆不定一样，对接下来该走的道路，他们基本上是这三种立场。”
　　塔克拉用了一两秒才在脑子里对应上这几个成语，虽然对这种类似炫耀语言一样的说话方式不爽，但这些话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然后呢？”他的表情也变得正经了一些，“你又是什么立场，你又想让他怎么做？”
　　问题再度回到了云深身上。对上这两位青年投来的视线，云深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变化，只是笑了笑，“天澜，塔塔，你们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我知道你想组织起一个有效政府，应对撒谢尔的加入，同时转变决策的方式。”范天澜说，“只不过，你不该对他们的自觉抱有过大期望。人的自觉是由经验而来，以他们的经验，只会选择目前所知最有效率和最为公平的组织方式，与撒谢尔结盟，在他们的认识之中，其实与将奴隶作为劳动力加入并无本质区别。和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相反，以玄侯为代表的那部分人其实对你最为服从，他们追求独立和自主，在潜藏危机的未来中，他们希望得到一个道德和才能有极高水准的领导者，并且彻底将他固定下来，他们想要的是固定的秩序，摇摆不定的人一旦受到刺激就会越过心理上的畏惧，希望守成现状的只要能够保证目前的利益，对权力的形式变化并不在意，这部分人是放纵者。”
　　“我知道。”云深轻声说，“我们面临的局面变化太快，大多数人接下来的改变即将造成的影响缺乏意识。所以说我的准备还不够充分。”
　　“怎么充分？你希望他们变得和你一样，和他一样，”塔克拉奇怪地问，“还是和我一样？”
　　“除非有五到十年的时间，否则，你知道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范天澜说，“他们融合的基石仍然在你身上，而不是目前只能算朴素正义的制度。我认为，你想让他们自行选择未来，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
　　云深苦笑了一下。
　　塔克拉看看他们两个，目光落到范天澜身上，“你的意思，是他想太多？”
　　范天澜回答得简短有力，“没错。”
　　塔克拉想了想，然后对云深说，“你确实想太多了。一切都是属于你的，照你自己想做的就够了。”
　　云深沉默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刚才会议有些话题没有展开，恐怕会让他们产生混乱和误会，我回去写一份文件，让印刷小组尽快发行下去。”
　　“我已经让他们注意言辞，”范天澜说，“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过程和结果，至于原因，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通过犯错来得到体验。”
　　果不其然，那次几乎算半途截止的会议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不少人产生了混乱，即使有以范天澜为代表的约束力量，在有标志意义的一号文件下达之前，“术师要分封贵族了”“术师对我们的索取很不满意”“术师要离开我们了”之类的流言还是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传了开去，并且造成了不小的混乱。虽然各级队长随即照文件进行了解释，尤其是对“术师不会离开”这件事进行了重点说明，在新春来到之前还是有不少不安定的情绪无法抚平。
　　不得不说，曾经是撒谢尔的奴隶，在文件中正式确定了“新居民”称呼的这个群体对这种情况的发生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些新居民的经历和思维方式都比各原部落的人要复杂得多，在这个聚居地中虽说也要非常辛苦地劳动，可是和撒谢尔相比，他们的尊严和生存权都得到了很好的保证，而和原居民对术师纯粹的信仰和信赖不同，他们始终无法抛开一个疑虑，“术师”是这片土地，这个群体毫无疑问的统治者，而他为什么要对这些“下等人”这么好呢？
　　上等人也会向下等人施舍慈悲，但那些施舍，就像从指缝漏下来的麦子，从来没有这样的优厚。在术师要成立商队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很多人认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位大人最终还是要为自己聚敛财富的，当然，在聚敛财富的同时他愿意给被自己统治的下等人如此宽厚的待遇，即使没什么自由，在他们见识过的领主和贵族中，这位大人的慷慨慈悲绝对算得上的顶顶尖的啦。
　　云深这几天的忧郁连值守警卫都看得出来了。
　　然后消息又传了开去，在那些年轻人愤愤不平地想找背后乱说话的人算账的时候，来自上层的命令严厉地禁止了他们的鲁莽。这个命令仍然是以文件的形式发下来的，只不过署名的人不是术师，而是预备队的两名队长。作为离术师最近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权威。
　　所幸的是春节很快就来到了。
　　作为新旧一年的分界，这个遗族的传统节日背后一方面有术师的支持，一方面缺乏生气的严冬也需要热闹，自然发展成了一个全体参与的活动。术师不仅批准了他们对物资的调用，甚至参与了其中一些项目的准备。丰盛的伙食，开放的酒类，在各宿舍展开的各种小型比赛，不仅狼人们，即将获得身份的新居民也参与到了这场有节制的狂欢之中。
　　当黑色的夜幕降临，数以千计的人们不顾室外的严寒走了出去，当明亮的光点在湖边，在沉闷的炮声中成排地升上天空，次第炸开一朵朵四射的彩色光焰，随着烟花表演的开始，欢呼声从各个方向上响了起来。
　　烟火的闪光不断地照亮室内，很少有人不被声音和亮光所吸引，原本在扩大过的活动室挤挤攘攘的人几乎都跑了出去，此时的活动室显得特别宽敞。范天澜在后面收拾了一下凌乱的室内，将最后一根桌球杆靠到墙边，正准备出去时，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要不要喝一杯？”玄侯问，举起了手中的酒瓶，在范天澜走过身边时，他说，“顺便，我想谈谈术师的事。”


第206章 大人的负担和幼龙的本能觉醒
　　“术师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话音刚落，玄侯就心头猛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但那种近于窒息的心悸感只持续片刻就消失了，像是他自己的幻觉，玄侯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度看向对面俊美无俦的高大青年。和术师相比，更多的人对这名跟随在他身边的“遗族”身份感到疑虑，在许多时候，这名青年的表现与其说不像一个遗族人，不如说……不像一个人类。
　　这名非常年轻，经历却极其丰富的青年冷酷得像一块铁，这是玄侯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他的印象。虽然他带给部族武器，在身体极其虚弱的情况下还带人狙击狩猎队伍，除了不爱说话，所有的行为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对家乡抱有感情，富有牺牲精神的游子，但玄侯就是本能地感到不对，而有这种感觉的也不仅是他。当玄侯在第二梯队中等待着出发，却接到了他归来的消息的时候，看到被他带回来的那个黑发黑眼的异族人，玄侯知道了那份异样感来自何方。
　　“你想知道？”范天澜声音不大地问，又一道烟花升起，一刹那绚烂的花火闪耀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也在他对面那位青年黑曜石般的瞳中反射出近于金色的光芒。
　　被认为是炼金术师，后来被众人默认称呼他为全能的“术师”的那个人有一双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他注视着谁的时候，那种专注和柔和的态度就足以说服绝大多数。所以南山和黎洪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了决断，时间也证明了他们的正确和幸运。
　　而范天澜呢？
　　从术师来到之后，他身上某种外壳一样的东西慢慢消失了，他长高了，变得更强悍，更敏锐，更聪慧，更冷静，更沉默，和过去的界限渐渐分明。没有什么人认为术师对这名青年的信任和宠爱不公平，连玄侯都不能否定他的能力对术师的忠诚，只不过和其他人的忠诚有本质不同的是，这名青年默不作声，又绝对强硬地将他人隔绝在术师的个人生活之外。他保护着术师，不是像其他人蜂群保卫蜂后那样盲从的姿态，而是以玄侯的观点来看，更像传说中的龙守护珍宝，像凶猛的野兽保护幼崽那样，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感情终于从他的眼中透露出来，却只投入到仅有的一个对象身上。
　　“我只是想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玄侯说，“虽然其他人我保证不了。”
　　“这不重要。”范天澜说。
　　“那倒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什么身份都远不如术师本身重要。”玄侯说，他将酒放到最近的桌面，一手按在桌角上，回头说，“我非常尊敬术师，不仅为他的渊博，强大和慷慨，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明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约束他，术师对自己仍然非常克制，而我自己就是反面的例子。最近我们都看到术师在犹豫，我想他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你知道很多人对此都非常关心。”
　　“他不过是顾虑太多，想得太远。”范天澜说。
　　“虽然我想象不到如今有什么是能让术师顾忌的，”玄侯说，“我问术师顾虑的内容是什么，在不在禁止的范围内？”
　　范天澜没有马上回答。
　　想从那张用笔画也难以描摹的面孔上看出什么表情是极为困难的，玄侯只有照着自己的习惯推断一下这种沉默的涵义，然后说：“如果你也搞不清楚了，那事情就真不太妙了。”
　　范天澜只是看着他。
　　“他想交给我们一些东西，但你们未必能够承担。”他说。
　　一个称呼就足以表明立场，玄侯想。就像绝大多数的人都能注意到，术师在说话的时候会尽量使用“我们”而不是“你们”，他以引导者自居，行事间虽然少了一种果决，温和包容得有些人甚至感觉他容忍过多，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态度确实缓解了很多矛盾。
　　范天澜却几乎与他相反。
　　“我知道你已经能看懂我们过去的一些典籍，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词？‘君师’。”玄侯说，“对我们来说，术师是唯一一个，最接近‘君’‘师’一体的理想。”
　　“然后呢？”范天澜冷淡地问。
　　“然后，”玄侯重复道，“有什么代价，是他不能，我们也不能承担的？”
　　范天澜看向他，“为遗族复仇，你们能杀多少人？”
　　“很多。”玄侯说。
　　“一万，十万还是百万？”
　　“……”玄侯皱起了眉。
　　“有一种还未为人所知的力量，它能带来富足和强大，也会带来同样的争端和苦难。他见过无数战争因此而生，成千上万的人因此而死，无论声称如何强大的国家也无法管束它，甚至反过来受它控制。”范天澜说，“你问他在顾虑什么，他要顾虑的，就是怎么把这种东西交到你们手上。”
　　“还有，”他略一停顿，又说道，“你们认为，他会认同你们那种仇恨吗？”
　　站在历史的下游的时候，人类犯下的错误总是最先映入眼中，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我们从历史和回忆当中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我们从历史和回忆当中什么教训都无法学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仍然有人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同样的错误。
　　当身处历史的交叉路口，意识到自身选择将造成的深远影响的时候，不为此由心感到沉重与畏惧是几乎不可能的。
　　虽然远远称不上技术普及，已建成的部分有许多细节简直令人不能直视，已有设备的产能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要将已搭成的框架充实丰满，使之成为构想中初步完整的产业链条还需要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但毕竟是解决了有无的问题，并且在发电厂投入运行之后半步踏入了电气化，接下来要做的，基本上就是不断增加规模，扩大生产，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完善和提高技术。
　　表现在外，就是要不断开拓市场，销售产品。
　　事物发展自有其规律，在缺乏必然要素的情况下，云深是以其特殊的条件提前了这个过程，他其实并不太担心市场是否有需求，只要他们的生产集中在无论何时哪个国家都匮乏的基本需求上。因为生存是所有生命的本能，一个人要活下去就必须吃饭，要吃饭就要劳动，劳动就必须使用工具，而人类自脱离原始时代之后，阶级就始终鲜明地存在于所有的历史中，分配不均也必然导致争斗乃至战争，最初的武器和生产工具甚至是一体的。在近于零的原料和人工成本下，市场的未来是可以预期的。
　　历史上的工业革命兴起原因有多方面，对此的总结没有一种理论总结能超过马克思对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论述，人类的需求促进了工业的发展，工业的发展又放大了人的欲望，由此带来文明的深刻变革。两三百年的时间，人类对环境和自身的改变超越了之前历史的总和。
　　但这些过程从来不是幸福的。无论是哪个国家，无论是哪种体制都一样，前进的道路有多么光明，背后的影子就有多么黑暗，和平安宁只是人们的希望，却从来不是历史的主旋律。虽然这个小小的聚居地目前只有不过万的人口，基础教育还不能算是普及了，至今连一个明确的正式管理机构都未建立，但只要经典物理在这个世界没有颠覆，改良和进步的步伐没有停止，五年，十年，十数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将出现这个世界唯一的完整工业集团。
　　云深的生长环境和工作经验让他非常清楚工业生产和文明之间的关系，他在欧洲学习，在非洲和南亚工作，在国内生活和升职，这些经历让他大工业生产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有足够的了解。它将绝大多数自然人自觉或者不自觉地纳入一个庞大至极的强力体系，每个人作为社会的一份子，在这个主干清晰枝节繁杂，时刻变动的复杂模型中都是零件的一部分，每年数以亿计的工业产品被生产出来，堆积起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为精细和绚烂的现代社会。
　　而错失了搭载上那段工业进程的最后机会，不能进入这个体系的主干部分，被资本的根须深入血脉抽取生命力的国家，地区和个人，这种华美则虚伪而残酷。
　　不需要建立精确的数据模型，打断了自然历史进程而来的工业革命带来的海量产品能够冲垮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农业国对工业生产的抵抗能力在一百多年前已经由云深所知那个最后的封建王朝证明过了。而随着这个工业集团的成长而向外扩散的技术，又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让那些脆弱的社会结构产生剧烈变动。
　　圈地运动，贩奴战争，西进运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鸦片战争在其中甚至算不上重要的片段。云深不是对时代进步所提供的一切感到理所当然，然后因为无法避免的系列症结而去否定自己的生活和环境的那种人，他也不是一个欲望强烈，对个人名利和改变历史都抱有狂热的人，在那段艰苦的迁徙旅程中，他知道即使不作任何反抗也会被杀戮，看上去富饶美丽的山林也无法阻止饥饿，而在过去，为了生存，病倒的老人会在半夜跳下悬崖，母亲会麻木地掐死最小的孩子，而只有四五千人的小群体，不过是这个世界微小的一部分。
　　当他看向前方的时候，只有一条道路出现在他的面前。
　　实际上，云深没有多少时间能用来反省过去，他之所以犹豫，是在再一次向自己确认，在想要控制别人之前，他是否控制住了自己？
　　范天澜在这段时间为他分担了一部分事务性工作，但对云深的思考没有任何干涉。这头年轻得过分的幼龙自己也是有些事情需要考虑的，理性来说，他应该更多地了解云深的想法，更好地协助他，保护他，维护他的权威，但感性上，他又很难克制自己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有时候甚至表现得缺乏耐心。
　　“……怎么了？”云深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他，“天澜？”
　　从他的手指和手腕上移开目光，范天澜声音平静地说，“没事。今天的工作就这样？”
　　“是的，”云深说，“我准备在近期召开系列会议，至少在春耕之前把基本章程定下来，还需要斯卡族长的出席。”
　　“我会去准备。”他说。
　　“辛苦你了。”云深说，在他准备离开之前，云深忽然叫住了他，“天澜，你有什么理想吗？”
　　他顿了顿，“有。”
　　云深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只是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我想大家都是有的。”
　　范天澜关上了背后的门，云深似乎是想从立场各自分化的众人身上找到一种共性，但他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去判断。血液在血液中冲刷，呼吸的节奏并没有改变，心脏却传来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舔了一下齿尖。


第207章 新规则的第一步
　　“仅从去年的农业生产和工业生产数据来看，我们的五年计划第一阶段目标已经提前完成了，不过这些成绩的基础是建立在大量外部援助输入基础上的。在农业方面，良种本土化和新品种培育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稳定和推广，在工业方面，我们的目标是达到已有设备体现出来的技术水平，这一过程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所有人都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我们所走的道路并不是自己斩开荆棘，探索而来的，在我们的面前，有另一个文明建立起来的崇高山峰，这是一条已经被标注过的大道，正是因为有人在前，它的障碍实际并不比其他选择要少，而且我们的目标不应该只是追随它，还要在未来超越它。如果这是一段旅程，从这里到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山头，现状不过是刚拿起行装……”
　　“……向后看得到的只有虚荣，未来比我们能想象的还要广阔。相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仍然处在落后和困苦之中的那些人，大家已经看到了光明的途径，同时拥有了改变现实的工具，只要我们不放弃努力，在可见的将来生活会变得越来越好，但这种生活不是理所当然就该存在的。不磨的刀会生锈，不耕作的土地会荒废，如果没有不断奋斗的精神和达到目标的决心，时间会抛弃抛弃所有停滞不前的人和文明，这是必然的规律，没有不想生存的民族，也没有不想脱离桎梏的个人，只是他们找不到正确的道路，也缺乏改变的机遇……”
　　“……除了技术上的进步，我们也要根据现状对我们目前的管理组织进行改良，因为技术是因为人而存在的，如何通过使用它们，将它们带来的进步尽可能地惠及更多的人口，提高大家的生活水平，是我们即将建立的正式政权存在的意义之一。我知道在这里的诸位没有一个是贵族，甚至对贵族有同样的痛恨，而我同样认为，这种‘生而高贵’是不应存在的。人只能成为自己的主人，高尚的只有美德，不是任何封号和权力，我希望大家对自己和他人都有这种认识。平等，自由和幸福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权力，这不是空虚的许诺，而是能够通过劳动和建设无限接近的目标，同样地，这也需要一个切实的制度保证……”
　　“……对给了我们相当大的帮助的撒谢尔，我们结盟的条件实际上是不平等的。而坦白地说，无论是我们还是撒谢尔，在这个盟约中都抱有压倒乃至吞并对方的期望。这不是立场的对错，而是生存的现实，撒谢尔希望控制我们的人力和技术，而我们想要消化撒谢尔的资源和土地，此外，在体制和许多基本观念上，我们和对方有很大的不同，盟约虽已订下，文明和文化的斗争才要开始。与需要流血才能实现的目标相比，我们眼下已经争取到了最缓和的局面，我希望所有人都要对接下来的困难做好心理准备，任何一种对未来的展望都是建立在眼下的工作之上的……”
　　在斯卡来到之前的内部会议上，云深做了一份形式极为罕见的报告，与过往着重数据和逻辑，以及具体工作指示的文体不同，这份报告不仅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感性，同时也是第一次表露了术师对他和聚居地众人未来的设想和期待。
　　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因为没有涉及多少具体工作内容的讨论，不过对与会的各级大队和中队长们来说，效果似乎比那些工作会议还要大得多。
　　塔克拉旁观着这些人不同的表情，大多数人都在三两成群互相讨论，在一名青年经过他身边时，他把腿伸到了对方面前。
　　李云策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名银灰短发眉眼锐利的预备队副队长。作为已经被选入预备队轮训的成员之一，李云策对这名以外貌和个性而知名的副队长并不陌生，不是说塔克拉的能力不强，他的地位可从来不是靠术师稳固的，只不过有范天澜这种生物存在……大家还是谈点别的吧。
　　塔克拉把手搭到他的肩上，看起来感情不错似地推着他往外走，李云策不得不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塔克拉语气轻松地说，“听说你想走？”
　　李云策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虽然很惭愧，但确实……我希望再学习两年就……”
　　“那你惭愧什么？”塔克拉问。
　　李云策转过脸，虽然他看不出那张眉眼锐利的面孔上的表情，但这位副队长的语气并不算讽刺和不满，“因为我在这里得到了几乎超过过去所有的知识，却不能给术师有所回报。”
　　塔克拉并不关心他的价值观，“这么说来，你还有两年时间？”
　　“是的。”李云策还是不明白他的意图。
　　“我要换掉一个家伙，”塔克拉说，“你先来占个位置吧。”
　　李云策瞪大了眼睛。
　　玄侯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会议桌旁在术师身边同他低声说话的高大青年，“生而高贵”不应存在，术师本身不知道该说是这句话的例证还是反证，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人认为术师不该例外，哪怕是玄侯自己。他将视线投回手中的笔记本，至于这个，足够他回去看个整整一个晚上的。
　　而这次会议结束不到三天，撒谢尔的族长斯卡就带着包括药师在内的一百名代表来到了聚居地。天气依旧寒冷非常，如果不是黑发术师说极其重要，在这种鬼天气里他还真不乐意出门，不管聚居地给他们提供的居住环境比帐篷好了多少都一样。但撒谢尔又确实没有能够容纳超过两百人的大型会议的场所，只有不情愿地让人类聚居地掌握场地的主动权，而对同来的那些撒谢尔长老和千夫长们来说，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精细和舒适不少的居住环境足以抵消那些微抱怨。
　　靠在窗边看着隔了一层有些浑浊的玻璃而显得模模糊糊的雪景，斯卡说：“我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药师刚刚走进来，他才去看了那两个差不多等于送给人类的狼人婴儿，沾在发梢的雪花在室内迅速融成了水滴，他看向斯卡。
　　“没什么。”斯卡说，“你那是什么脸？”
　　“我刚刚去看了那两个孩子，”药师慢慢地说，在斯卡“我当然知道”的表情中，他接着说道，“然后那边的药师向我传达了术师的意思，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他们向我们完全敞开，只要撒谢尔的任何人愿意，都可以将他们的孩子送过来，在他们的‘幼儿园’中不收取任何报酬地给予照顾。”
　　斯卡：“……”
　　而在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那位术师又亲自来到了斯卡在此地的住所。至少这是一种示好，在药师客气的招待下，黑发术师在斯卡对面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主导权完全落到我们手上。”那名容貌俊秀温雅的青年平静地说，“但从我被推举为这些部落的首领到如今还不到两年，并且在至少一半的时间内，他们都要受到饥饿的威胁，不得不为生存放缓其他需求。就起点来说，撒谢尔并不比他们落后多少。”
　　斯卡看着他，“你保证一切都如你所说？”
　　“在盟约范围内的当然遵从。”云深说，“但斯卡族长，我们都需要最有效率的方式来让自己的人获得更好的生活。”
　　斯卡哼了一声，“直接说吧。”
　　云深微微一笑，“共享权力毫无问题，问题只在于形式。”
　　斯卡沉默了片刻，挑眉看向他，“你要我服从你？”
　　“当然不，你的地位与我同等，这是不会被任何因素影响的条件。”
　　斯卡看了一眼站在近门墙边沉默挺拔如一柄长剑的俊美男子，“你将军队交给我，包括这小子吧？”
　　“实际上很多工作都非常需要他的能力……”云深说，在斯卡开口之前又说道，“他总会作出选择。我认为他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很合适，如果他确实选择了军队，他就必须服从你的指挥。”
　　斯卡想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
　　“关于即将开始的会议，虽然我认为应该把问题摊开来进行公开讨论，不过无论我们还是撒谢尔都对这种做法缺乏经验，”云深说，范天澜走过来，将一叠裁切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到他手上，云深将它们在桌面摊开，抬眼看着他，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在会议开始之前，对我们的目的和形式进行一次说明。”
　　虽然斯卡并不喜欢这名远东术师，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确实表现出了诚意，他不知道“术师”摆出这种耐心包容的态度时，对聚居地的众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艰深的理论说明和艰苦的学习，于是斯卡在对方的说明开始之后就感到后悔了——
　　这什么麻麻烦烦磨磨唧唧的玩意！
　　直到第一场会议开始的当天，斯卡的脸色也没好多少，药师显然对那个两族药师——人类聚居地已经改名为“医生”——进行合作，不仅婴幼儿，连普通狼人甚至奴隶都包括在内的医治普及计划不是一般地感兴趣，这份热情不仅表现在他白天总往外跑，虽然斯卡这时候也在和其他狼人讨论关于这次会议的各项事务，可在斯卡本能从这些细碎繁琐又绝对重要的事务中解脱下来的夜晚，药师也会抓住他去一条条确认那个拗口至极的“初级医疗保障体系”的内容。
　　所幸的是具体解说虽然令人抓狂，会议一本正经地开始之后，节奏和内容倒是算得上简洁明快。
　　第一场会议的内容是人类聚居地上一年度各种成果的总结说明，虽说对人类具体工作的内容有听没有懂（即使有翻译），但人类的粮食获得了不可思议的丰收，而钢铁的产量不仅极大，以此铸造的武器数量也多得惊人这些事实是完全不用怀疑的，除了斯卡和部分狼人，另一些狼人长老听完那些遗族小声的翻译后，简直不能再在椅子上坐下去。当他们艰难地撑过了人类接下来“屁都不值的废话”，立刻就提出了前往储备仓库的要求。
　　当第二场会议在下午召开之后，撒谢尔的代表座次排列有了明显改变。
　　斯卡面无表情地坐着，回想起那名千夫长向他回报的东西，恼火占据了大部分情绪。会场的气氛和早上相比有些变化，那些老东西面对冻得人毛发直竖的仓库中那一排排武器和盔甲时失态的言行已经传到了人类的耳中，那种激动其实不算什么，由于远东术师的存在，撒谢尔有不少人至今还不够了解人类在制造方面的实力，问题在于他们不该如此迅速地暴露他们的贪婪，还有对自己真实地位的毫无自知之明。斯卡未必没有利用他们对术师造成影响的意思，但看起来不仅对事情毫无作用，还要反过来丢他的脸。
　　午后那场争端还不至于让远东术师要求斯卡将那十几个狼人长老及其家族成员除名，但坐在他们身边提供翻译的人已经大部不同于早上。
　　总结了去年，接下来就是今年的计划。这次会议要持续长达五天，每天两场，除了首场，余下九场都是对具体事务的商讨和投票。投票人将画着星月代表反对和赞同的两种符号的纸条团起来扔进会场中央的箱子，以统计出来的双方数字决定是否通过某个计划，如有例外，则以空白纸条表示弃权。
　　这种决议方式让狼人们感到很新奇，无论参与会议的人在各自的领地中有多么高的地位，在这个会场也只占据唯一的一票，会场中的人类和狼人各自占了一半，任何一项议题赞同的票数不超过八成就不能通过，此外远东术师和撒谢尔族长两人虽然也只计一票，却有在投票开始之前就强制终止的权力。这种决议方式也令某些狼人不满，但这种认为自己的权威应该凌驾远东术师和族长共同决定的原则之上的家伙，甚至不用斯卡开口，伯斯已经带人去向他们“解释”了一遍。
　　会议内容的决定显然是由易到难的，第一个议题就是决定增建校舍，将无偿教育向所有撒谢尔青少年敞开的计划。人类聚居地将承担所有的建筑材料和至少一半的人工，撒谢尔只需要出另外一半，无论参与建设的是狼人还是奴隶，人类会提供所有人的食物和住所。
　　伯斯看着手中纸条上的符号，条件几乎是一边倒地有利于撒谢尔，不用思考他就知道结果会如何。他将纸条搓成一团，弹向面前的木箱。
　　不断有人从自己的座位起身来到会场的环状中心，隔着一段距离将自己的纸团投进票箱，伯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族长身上，他已经投完了自己的票，态度几乎算得上随便，而他身旁的药师则是把自己的纸条认真地折好，才扬起手腕投了出去。而在在他对面的远东术师则神色淡定地看着自己的纸团擦着木箱掉到了地上，这一位的纸团是目前唯二没中的之一。
　　确定所有人都投出了票之后，一名人类和狼人少年捧走了木箱，他们将在会场的角落统计赞同和反对的结果，然后在会议结束之前公布。
　　第二项议题又开始了，看着重新放到面前的空箱，伯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参与创造某种完全不同于过去任何时候的事物。


第208章 圆满成功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天，绝大部分的议题都进行得很顺利，面对人类那些精细复杂的大篇计划说明，和明显倾向撒谢尔的各种条件，一般的狼人几乎想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很少有什么计划得到的票数是少于九成的，连人类又要召集一批奴隶对撒谢尔部落所在的平原进行农业开发这个题目都被轻易通过了。
　　云深看着会议记录，若有所思。
　　看起来狼人们对土地控制权并不太敏感，后续发展应该可以有所期待。
　　就区位而言，撒谢尔部落目前的住地显然更适合城市建设，这个部落不仅坐落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拥有一段宽广平缓的河道，附近的煤铁藏量也相当丰富，铁矿的主要矿脉在距部落西北二十多公里远的一片山区中，仅从目前探查到的部分数据，云深估计撒谢尔铁矿的储量应该在百万吨以上，与总是受到能源威胁的地球相比，这个世界有足够多未经开发的资源，不过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就有品质如此优良的露天硫铁矿仍是极大的幸运，此外煤矿的地质储量也非常惊人。
　　终于能筹划对这些巨量资源的开发，云深对未来总算有了足够的信心，这些矿藏足够支持一座大型城市的建设和运转，虽说有色金属和油气这些工业体系不可或缺的资源已经看到部分希望，但除了准备培养更大规模的勘探队伍，云深不打算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跟撒谢尔的土地，聚集地的格局就显得太小了。不算丘陵及河岸地区，适宜城市规划的平坦土地只有十平方公里不到，其中一多半必须保留下来作为基本农田，即使一部分工业已经搬迁到周边地带，也不考虑未来的规模增长，生活区建设要满足两万多人的居住，教育和其他需求是足够了，但要扩大到十万人的规模，那可以说完全违背了科学原则。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认为计划没有变化快，但云深有别的考量。
　　新建住宅的设计使用寿命只有十年。从今往后的五年时间，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在撒谢尔现在的领地上建立起一个以农，牧，渔及初级食品加工为主，面积超过二十平方公里的大型农场是可能的，以此为依托将绝大多数的农业人口转移过去，通过铁轨交通网和港口码头建设形成新的聚居地，然后转移的是产业工人，在两地之间，他们将再用五到十年的时间完成一个新的大型煤铁复合体。
　　当这一切成型之后，才算真正出现了城市的形态。
　　而聚居地的定位，则逐渐向学校和试验所转变。
　　这个计划是长远的，需要的不仅仅是耐心而已。云深没有向多数人公开自己的想法，因为连他自己都走得小心翼翼，时机未到却好高骛远只会引起迟滞和混乱，而时至今日，就云深观察到的情况，无论这边还是撒谢尔那边，仍然没有几个人认为这份盟约能够长久坚持下去，双方差距的不只是外貌和领导者，风俗，生活方式，社会形态，现在还不能触及的土地所有权和利益分配方式，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成为争论的焦点。
　　想要矛盾不存在是不可能的，关键是两边的领导人能否在这个短暂的机会中建立起两族的信任，将那些可能发生的矛盾控制在不影响体系正常运转的程度内。
　　聚居地目前对未来的乐观仍然是建立在云深身上的，除了少数几个，绝大多数人仍然缺乏自信。虽然看着那些在会议中表现得茫然和笨拙的狼人，已经有人产生了难以掩饰的优越感，云深只能先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打算在会议结束之后问一问他们的想法。
　　然后到了第五天。
　　新一年工作的内容已经大部决定了，接下来要确定的，是这些工作的具体负责人。狼人们不再是旁观者，他们既然要分享权力，自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义务，已经完成投票的一百多项实际工作分别受六个“部门”管辖，而从这六个“部门”中又将抽出二十五人成立“委员会”进行管理。
　　斯卡非常诚实地表达了对这些名目繁多的词语的厌恶，大概是因为远东术师这几天一直不厌其烦地对他进行解说。
　　“你知道，要同时保证权力平分和效率不低，这已经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法了。”云深说。
　　斯卡把脸别了过去。他当然不能否认，但也不想承认。
　　这是一个崭新的，比部落社会要复杂得多的结构，人类并不掩饰他们的狡猾，从第一场会议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没有间断过对那些新词语的灌输，人类已经有了他们固定的做事的秩序，显然远比狼人们能想出来的优越，他们在这里只能作为人类的学习者。
　　在每天的会议结束后，斯卡的住所还会有一个部分狼人参与的聚会以总结他们的观察和判断，有一些狼人表达过一些忧虑，斯卡还是以斜眼回应。
　　“不是为了学他们怎么做事，我结这个盟干嘛？”
　　为了财富和武器，有些狼人只敢在心里这么说。
　　“我们怕的是，和这些人类相处太久，会把自己也当成人类，”一名狼人长老直接地说，同时看了伯斯的方向一眼，“我们就是怕他们忘了撒谢尔的利益。”
　　正在喝酒的伯斯放下了玻璃杯，冷冷地看着他。
　　“撒谢尔的利益？”说话的却是灰狼基尔，他冷笑地看着那名长老，“为一只草兔放弃马群，难道就是撒谢尔的利益？”
　　“闭嘴，杂毛。”站在那名长老背后的中年狼人阴沉着脸说，他始终看不顺这头身份低贱的灰狼。
　　“砰”地一声，中年狼人闷哼着向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抬起头来，他震惊又愤怒地看向从容收回剑鞘的族长，“你干什么……？”
　　“我说过，”斯卡靠在沙发背上，曼斯条理地说，“在我面前，管好你们的舌头。”
　　“你怎么不惩罚他？！”
　　斯卡哈地笑了一声，“因为他是健马，而你不过是一头黄羊。”
　　然后聚会草草结束了。
　　斯卡看向前方正在用术师的语言宣读规则的褐肤少年，他已经不必再听一次喋喋不休的解说，接下来的投票是分开进行的，人类和狼人将决出各自的权力人选。这个过程远东术师提醒过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斯卡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对昨晚的争端做的不是调解，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挑衅，这几天人类表现出了对术师意志的绝对服从，斯卡知道部落里一直有不少家伙跟他分享不了一次牲食，不过到底有多少，也许今天就能够算得出来。
　　投票虽然分开，两边的流程倒是一致，大声念出职位的名称，对责任和义务进行简短介绍，再念出在会议开始之前已经推举出来的每个职位三名候选人的名字，候选人再对自己进行简短介绍，最后才是投票。
　　人类是用笔写下自己看中的人选，撒谢尔这边只能选择另一种形式，桌椅已经为这次投票调整过，候选的三名狼人将坐到会场的一头背对众人，其他狼人将依次向前，将手中颜色不同的豆子放到属意的人选背后的木盒之中。虽然这次投票决定的只有六大部一正三副的职位，人类和狼人各占一半，所以每边选出十二人，他们内部会后再进行商议决定由谁主导，但每个人都是这么一套下来，一天时间完全是必要的。
　　撒谢尔的候选名额完全是斯卡决定的，最多参考了一些药师的意见，以至于一部分狼人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还反应不过来，有些狼人平时说话滔滔不绝，但在这个场合被人催促着在众多狼人和人类的视线中站起来说话，他们就觉得室内的空气似乎太热了，椅子也太不平了，当然兴奋的家伙也有。
　　黑发术师感到很有趣地关注着这边，在他们很不顺利的第一次选举之后，他让一名已经在聚居地进行了两个月学习的狼人少年传达了一个建议，斯卡面无表情地看着欢喜地被那名术师招过去然后忐忑地走到他身边的少年，听完之后挥手让他退到一边。
　　先选哪个是可以由他们自行安排的，狼人们已经习惯了跟随人类的步骤，经过短暂的考虑，药师站了出来，和他的一名弟子毫无困难和争议拿到了“卫生”的两个名额之后，对联合军队的权力争夺立即开始了，在意识到这将带来的地位改变之后，因为有些狼人的态度太过强烈，斯卡甚至为此临时增加了两个名额。
　　顺着这种态势，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灯光也随之亮起的时候，人类和狼人各自的选举终于完全结束了，人类之间的秩序仍然显得十分平和，狼人们不仅情绪复杂，还出现了短时间内过度思考的后遗症，而他们中的大部分还对自己的疲倦感到困惑。
　　斯卡仰头看着天花板，连他也有点两眼无神了，药师拿着两个陶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斯卡拿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是热的和甜的，他的精神于是恢复了一点。
　　“总算是完了。”他说。
　　“是啊，”药师看着四周，“这部分是结束了。”
　　斯卡过了一会，才问道：“所以你不跟我回去了？”
　　“我打算在这里学习一段时间。”药师说，语气中有一种不可抑止的向往，“他们的药师和精灵正在翻译术师带来的医书，经过这段时间，我才知道自己落后了多少东西。”
　　“随便你。”斯卡说，“反正我的麻烦也要来了。”
　　药师看了过来，“我相信你。”他笑着说，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大会结束之后，斯卡只又停留了两天，留下包括那十二名已经加入人类权力机构的狼人在内的五十人，他就带人踏上了归程。而对这次会议资料整理和总结也花了差不多三天的时间才完成，这还是有范天澜协助加班的结果。
　　“……有关权力和利益的斗争总是很难妥协的，而该做的事情也是要做的，我们这边已经让渡了利益，那么撒谢尔的上层结构也应该有所改变。”云深说。预备队将一部分狼人拉拢过去，把他们嵌入新的军事体制成为职业军人是一部分，然后用广泛商议，少数服从多数的集中决策方式扩大他们的利益群体，分化集中在少数上层领袖的权力。
　　“接下来，”云深抬起头来，对圆桌旁的几名新任部长说，“该想办法通过撒谢尔的族长动一动撒谢尔的蓄奴传统了。”
　　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人道或者人力资源的有效集中，云深都不能让撒谢尔的这个制度再继续下去。
　　“撒谢尔目前还有近四千名奴隶，主要集中在五个长老家族手中，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些财产，”黎洪谨慎地说，“不过这些奴隶的所有权不算不集中。”
　　云深应了一声。长老家族的继承有些类似分封，后代越多的资源就越零散，能有三百名奴隶就是极其富有了，而年轻一代要获得这些或者增加财产，就只能靠战功和族长的赏赐。说起来斯卡至少在去年之前还有两千多名奴隶，但这些奴隶显然对他来说价值不大，他既不蓄养女奴又不爱豪奢，这些人对他来说就像羊群一样，云深才会没遇到什么障碍就赎买了这批人。
　　“那我们这边的奴隶？”默克族的族长，现任建筑工程部部长韩德问道。
　　“这部分赎买过来的人口人身目前还要依附在聚居地之上，”云深说，他看向内政部的负责人郁金，“在春耕开始之前，我想重新开始一次人口普查。”
　　“没有问题，术师，”郁金说，“我们确实需要这么做。”
　　“将这部分人口的资料重新造册，进行新居民身份登记之后，他们的劳动价值也要进行数字计量，将劳动契约转为他们对聚居地的有限债务，只要清偿这部分债务，他们就能获得完全的人身自由，”云深说，“在离开之前，只要计算的工分仍有剩余，他们可以同等代价换取工具，武器和书籍，同时他们还有另一个选择，真正以一个居民的身份留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众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到云深身上。
　　“以此前收集到的数据计算得出的平均效率计算，这部分人口大部分都能在明年之前积攒足够还债的工分，当初签订的劳动契约将提前一半的时间解约，”云深冷静地说，“如果他们完全离开，会造成一部分人力的损失。不过，我不认为这会是完全的损失。”
　　斯卡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自己的部落，薄雪仍覆盖着地面，潮湿的寒气从衣服的缝隙中渗进来，他看着近处雪层下透出的脏色。
　　雪要开始化了。


第209章 非我族类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更冷。
　　虽然山阴处还有星星点点的残雪，广阔的草原已经是一片潮湿的黑褐色，在雪层下塌陷腐败的草丛下，粗壮雪白的草茎已经开始冒出头来，浅黄嫩绿的尖芽并不显眼，却蕴藏着凶猛勃发的生命力，它们等待着春季最好的日光来临，在不久之后爆发成一片毫无空隙的绿和花的海洋，只有牛马羊们无止歇的胃口才能抑制它们对空间的占领。
　　不过那是往年，今年有人想挑战这个自然的过程，打断它们，甚至取代它们。
　　巴伯走过部落把人都叫到一块，然后带着他们过去的时候，跟他搭档的那个中年人类已经在约定地点等了有一会了。这里本来也和草原上的其他地方一样又湿又冷，但这些人类来了才两天，就已经清理出了一大片没有溻脚败草的空地，方方正正的炉子也被砌了起来，几大口铁锅架在上面，正冒出热腾腾的白汽。
　　在这片空地上，除了正在忙碌的几个人类，就只有这个男人在等着他们，其他从聚居地过来的人类已经在广阔的土地上活动了起来。巴伯背后有人小声讨论着为什么这么湿的地方没有木柴人类还能开火，他自己还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那些人类正在做的事上，那个叫“南方山峰”的人类已经向他走了过来，也没什么客套，那个皮肤浅褐的矮个男人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我先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巴伯接到手里，有点奇怪地问。
　　虽然他知道人类一向擅长制造新奇细致的玩意，不过这个只有他手心大，两三指厚的圆形物件之精致还是令他惊讶，黄澄澄的外壳十分光滑，有一种规整到了极致的美感，中央还刻印着两行他觉得有些熟悉的花纹，而这不过是他看到的背面，正面居然是被一层透明坚硬的水晶所覆盖，透过这层水晶，他看到了三支被钉在一起的小叉子，其中一支正在稳定地转动，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不是……那时候他们用的，那个什么‘手表’？我也有？”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山，他在训练的时候看那些人类用过，当然几位千夫长们也有，他们这些更下位的狼人就没有这种待遇。
　　“不是手表，是时钟。”南山笑着说，“我们自己做的，接下来要用到它的时候多得很，虽然现在做出来的数量还很少，我先把你的拿过来给了。”
　　巴伯咧开了嘴，他可从来没想过这等好事，二他背后的狼人一个个好奇地把脑袋挤了过来，有人还想上手摸，被他一把塞回了怀里。
　　“你们真厉害。”巴伯狠瞪了他们一圈，然后才对南山真心实意地说。
　　“都是术师的教导，现在只要你们跟得上，一样可以学。”南山说。
　　“呃……”巴伯被人挤得拢紧了自己的衣襟，“那还是算了，术师的知识是从天上带来的，我这个地上的脑袋一定学不会的。”顿了顿，他又有点沮丧地说道，”如果我够聪明，就不会被族长叫来种地了。”
　　一方面来说，这名年轻的大个狼人坦率又淳朴，另一方面来说，他的头脑实在不算很灵活，作为伯斯的部下，他的忠诚和勇气在战斗中值得赞赏，学习人类那些拐着弯的战术思路和复杂的器械操作就显得有点困难了，虽然这能通过勤奋来补足，不过斯卡觉得可以让他在别的方面试试。所以他就懵懵懂懂地被推了出去，憋出来一句“我是巴伯·大山，你们知道我会打架”就来当了南山的合伙人。
　　这是一种流放，至少绝大多数狼人这么认为，就算在所谓等级上他和伯斯一样，重要性也没有一点可以用来比较的地方，即使已经知道人类在种植方面强大到什么程度，他们的意识仍然会时不时把从事这项工作的聚居地成员和部落那些人类奴隶联系起来。
　　南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小伙子，”他是有资格这么说的，“至少在我们这里，种地和炼造出钢铁，和把钢铁变成各种物品一样，是术师最重视，也最关心的事情。”
　　巴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你们觉得简单，”南山早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没有过多解释，“就先去拿起农具，然后跟着我们干一段。”
　　巴伯向后喊了几句，那些东张西望四处走动的狼人才慢吞吞聚拢过来，在看到不远处的人类正在掀开一串草帘，露出底下黑黝黝的边缘闪烁着寒光的工具之后才兴奋起来，在他们即将冲过去之前，南山连忙挡住了他们，有几个冲过头的被巴伯追上去几脚踹倒在地。
　　……斯卡这位族长的眼光实在不错。
　　南山心中赞叹道，一边让巴伯和他一起把狼人和奴隶分批聚集起来，“我叫你们等等，是因为你们这么做的话，什么报酬都拿不到的。”他板着脸说。
　　“有报酬？”狼人们骚动了起来，另一边的兽人和人类奴隶也有反应，不过气氛毫不热烈。
　　“你们已经分好小队了吧？”南山问巴伯，两个聚居地成员提着两大袋东西从他背后走了过来，得到巴伯肯定的回应后，南山说，“那你让他们照小队分开。”
　　过了好一会，待到众人都照着巴伯受命组建撒谢尔生产大队时就确定的队伍分成团，南山让巴伯和他一起把那两个袋子里的木牌一个个挂到了狼人和奴隶们的脖子上。
　　看着正在有点别扭地打量木牌的众人，南山严肃地说，“接下来，每个人去排队领取工具。你们自己决定用什么工具，干什么活，我们每干一段时间就会休息一会，但不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干活，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收工，不到时间谁也不准先走。干得好的会有奖励，除了故意捣乱的，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工分’，我们会把你们每天应得的记在木牌上，只要你们‘工分’拿够了，可以跟我们换任何东西，像这些工具，这种武器，”他举起挂在腰间的皮鞘匕首，“甚至巴伯大队长手中的‘时钟’，只要五百个工分，每个人每天至少能拿到五个工分，哪怕你们是个奴隶，三个月也能得到一个！”
　　他对面人群的喧哗声顿时大了起来，巴伯也吃惊地看着这个黑眼睛的异族男人。
　　“不过！”南山又加重语气说，“不准使坏！谁做坏事，就要被赶出去！干不了的可以跟别人换工，但谁偷懒，让别人帮他干！一天被发现三次，就不给工分了！”
　　巴伯看着那些人类把成捆的农具解开，确实是每个人，包括奴隶都能挑拣自己想要的工具，然后那些人类会照着木牌上的符号用黑色滴油的小木刷在杆子上涂一个相似的，甚至告诉他们要注意使用，因为三个月之后这些工具就完全属于他们了。在开始干活之前还一个人发了一只碗，等众人喝完热汤之后，那个男人又说了一些鼓动人心的话，最后才让小队长们带人去劳动。
　　“要这么麻烦么。”巴伯低声说。
　　“呵呵。”南山笑道，“术师当年教导我们的时候，可比这个还要麻烦。”
　　“为什么？”巴伯问，“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好处，不过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你，要你自己拿眼睛去看，用这里去想，”南山说，用手指扣了扣太阳穴，“这样，才能学到你们族长让你来学的东西。”
　　巴伯怔了怔，然后挺起了胸膛，“我知道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想，人类这样做确实更有秩序，不过用拳头不也一样能做到吗？部落里愿意跟他来种地的狼人都不是什么强壮的家伙，至于奴隶们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这些人类要求，巴伯还真有点想照别人的建议把他们用绳子串在一起，免得他们想跑。
　　直到劳动进行，他才发现人类的智慧。
　　他们干活不是一群人堆在一块就开始干了，在他们来到之前，这些人类已经在吱喳作响的草地上用白色粉末分出了一大块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地盘，每个小队分到一块，然后人类告诉他们要干什么，示范他们怎么做，虽然都是很简单的事，但巴伯知道以自己的威望和习惯，绝对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人如此平均地安排到如此宽阔的土地上，甚至不用催促，他们就开始干活了。
　　巴伯看着自己的族人和带来的奴隶劳动的样子，又将视线转向更远处忙碌的人类，这时候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巴伯一回头，就看到南山把一柄铁锨递到他面前。
　　“？”他莫名地看着南山。
　　“你就跟着我吧。”南山说，然后把他带到一处凹地，自己先走下去，一铲子撩起了一大把滴着水的败草。
　　“……我也要干？”巴伯有点傻眼。
　　南山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术师说过，只有你证明你比其他人都能干，他们才会服气你当他们的头领。”
　　巴伯没想到这个，他在一旁踌躇了一会，终于也跟着淌进了埋过脚腕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南山和巴伯带领的联合农业生产大队并不是第一支开始合作的队伍，在斯卡回到撒谢尔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奴隶被送到聚居地来，跟着来到的还有负责押送他们的狼人。这些狼人在聚居地待了几天时间，发现人类自有一种高效的管理方式，完全用不着他们这些挥舞着鞭子的人，在经过一次冲突后，就全部回去了。
　　然后就有普通狼人来到了。
　　校舍的建筑标准比普通住宅要高不少，即使它们的预期使用寿命也只有十年，而新来这批人对相关技能几乎是陌生的，除了给各工地搬运材料之外，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自己盖简易宿舍，虽然知道人力多总好过少，但看着这些人不断消耗粮食，负责相关物资调配的黎洪还是感到有点心疼。
　　跟粮食密切相关的并不是撒谢尔的开荒运动，而是是大温室内已经开始初期育苗工程，因为提名者是术师而险胜南山数票成为农业部部长的是一位叫做深林的年轻遗族，也许是因为年轻人的思想更活跃，他向术师征询过后，在温室内搭建起了令人吃惊的叠层复式苗床，面积顿时扩大了数倍，接下来就是等待令人有点不安的二代种子培育情况了。而跟在深林身边的也是一个不得志的狼人，他原本有些躁郁的情绪在看到其他人在温室内的劳动，自己也加入其中之后倒是好转了不少。只是深林向云深报告的时候，还是表示不看好对方。
　　“他不过是感到新奇，并不是觉得这有用。”深林说，“就算有用，他也不会把这种工作当做自己应尽的责任。”
　　云深肯定了他的工作，然后从某个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档案，写了一条备注。
　　除了军工和化学这些被云深完全掌握的部门，其他工厂或者工场都接受了少量狼人的参与，当初撒谢尔的投票只有争夺军队主导权的时候才激烈过，其他部门因为几乎完全不了解，狼人们只能凭借翻译们的简单解释，几乎算得上随便地将自己看得顺眼或者只是熟悉的同族选了上去，然后这些基本上都是副职的狼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科普，回到部落招收固定名额的下属带回聚居地，从基础的基础开始跟人类学习。跟在教室里的那些青少年比起来，这些成年狼人的学习效果大部分实在不如何，而他们跟各项目骨干之间大的矛盾虽然没有，小的争端却不少。
　　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这些狼人自己到底该不该做事之上，吵得厉害的时候，来找云深的也不是没有。而在“术师”面前，双方好歹都能收敛点。
　　“你不自己动手，光是在旁边看怎么能学会呢？难道你就是来吃饭的？”
　　“我自己干活干什么？我来这里就是要管你们的！”
　　也只收敛了那么会，眼看又要掐起来，在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前，云深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负责云深办公室警卫的两名遗族青年从外面捧着水罐进来，给两个面红耳赤的家伙每人浇了一脑袋。
　　“让他们出去清醒一下。”云深说。
　　十分钟之后，两个瑟瑟发抖的人被带了进来，被云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着，两人都噤声了，不过狼人显然还是非常不服气。
　　云深看了他们一会，说，“这样吧，是对是错，吵是吵不出来的，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第210章 找个大点的碗
　　“这些是去年就晒好的稻草，又软又韧，我们今年有很多大活要干，绳子和草毡子是绝对少不了的，本来搓绳子和编毡子都是老弱们干的活，现在这里有二十个人，只有两个是这种活计的熟手，其他都是生手，都是从撒谢尔过来的奴隶，你们一人挑一半，两堆稻杆差不多一样多，哪帮人先把它们用完，不管你们是把它们弄成绳子还是毡子，要是能用的，别搞出来这样一扯就断一抖就散的，总之谁能做到，谁就算赢，明白没有？”
　　“明白了！”
　　“知道了！”
　　热闹不管在哪儿都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何况这个比赛举办的地点是在学校的操场上，对决的双方一边是狼人一边是聚居地成员，虽然很多工作已经开始了，但一段时间过去还是聚起了一圈人围观，连教室里的学生在下课的间隙都跑了过来，让年纪甚至比他们还小的教师不得不把他们轰回去。
　　为显公平，先挑人的是狼人，他也不客气，把那二十个人里看起来比较强壮都要了过去，跟他作对的聚居地小队长咧嘴一笑，“我自己对这些活就熟得很，把那个熟手也给他。”
　　狼人把眼睛斜过来。
　　“哼，要是我们做事都跟你一个样，那日子就不用过了，”小队长撇着嘴角说，“不就是仗着术师让着你们……”
　　眼看又要打起来，被派来监工的上级呵斥之后，两人才气咻咻地把头别过去。
　　要不是那位术师的命令，我就把这玩意直接赶回去。因为路过而被抓过来的灰狼基尔心想，不过从怀里把钟表掏出来，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光滑圆润的手感，那点不快也被他抛开了，都拿了这样的好处，就别干点什么就抱怨。看着表盘上的秒针走到正中的位置，他抬起头，“开始！”
　　两人随即走向各自的队伍，狼人率先吼叫起来，“你们在那站什么？都给我过草堆那边去，快快快！”
　　聚居地的小队长却先是观察了一圈自己的人马，然后才用撒谢尔的语言问道：“你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狼人让那些奴隶将两个聚居地调过来的熟手围在中央，让他们看着别人的动作学，一边看着对手的进度，一边拼命催促的时候，聚居地的小队长忙碌得像一只采花蜂，他团团转着指导众人的技巧，然后把他们分成三组，自己在随后就加入了编毡子的组别中。
　　结果在傍晚之前传到了术师的耳中。
　　出乎一部分人意料，又完全在另一部分人的意料之中，就算把两个熟手都让给狼人指挥，小队长还是靠着自己和手下的奴隶赢了这场比赛，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跟旁边眼睛都有点发红的狼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深请那位小队长先离开办公室，又让人给那名狼人一张椅子坐下来，还递了杯水，然后才问道：“查哈，你觉得自己输了吗？”
　　叫做查哈的这名狼人喘着粗气好一会没说话，云深也不催促，他只稍等了一会，对方就爆发了出来：“我没输！都是那群奴隶的错！他们又懒又蠢，连这么简单的活都不会干，白白拖累了会干活的！做检查的那头灰狼和我早有过节，他就是看我不顺眼！还有那些可恶的人类……”
　　办公室里的警卫都很是不爽地看着这个居然开始喋喋不休的狼人，一边准备在他狂躁的时候冲上去制服他，只有术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倾听。
　　直到这名狼人说累了，把杯子里的水一仰脖子灌下去才算是有了空隙，云深才放轻语气，问道：“这些我都记下了，还有吗？”
　　查哈握着杯子想了一会，“暂时就这样。”
　　云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在这里过得不顺心，不管生活还是做事都有多多少少的问题，而且这些不顺心基本上都是别人带给你的，你自己是没有问题的。”
　　“没错！”查哈几乎是赞赏地看向对面那位黑发术师，他以前只听说过这名术师的强大和全能，却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比狼女还要善解人意的人类。他好像忘了是谁把一身湿淋淋的他们架出去寒风吹了。
　　“我能理解，在聚居地这里，确实绝大部分都是这样会让别人不顺心的人，”云深微笑了起来，“我会改正这个错误的，至少不能让他们再影响你了。现在我就联系斯卡族长，请他准备一个接替你的人来，明天早上我们会让人送你回撒谢尔。”
　　“……啥？”查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现在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云深用一种非常耐心宽容的语气说，“如果还是觉得心情不好，可以跟伯斯队长说一声，他肯定会让人去陪你的。”
　　不待查哈怒吼起来，站在房间角落里的警卫们就扑了上来，把挣扎不休的狼人拖走了。
　　斯卡对此有点意见。
　　“废物就是废物，你不想要，我也不想要。”斯卡说，“就不能找个大点的坑，把他们埋进去吗？”
　　“我不会这么浪费的。”云深笑道，他知道斯卡整合部落的过程肯定不会很顺利，“他们当中有部分倒也干得不错，你知道我需要的是哪种人，最好尽快多找几个过来，不然他们的距离会被越拉越远。”
　　“我至少一半亲信在你这边，你以为我是你，能把自己分成几份？”斯卡不耐道，“叫药师回来，他对这些最清楚。”
　　“我会让人通知他。”云深说。
　　准备结束通讯之前，斯卡突然问道：“你最近在搞什么？”
　　“你知道我今年的计划。”云深说。
　　“那什么‘铁路’？”斯卡回忆了一下，然后骂道，“你只有个名字，我懂根毛啊？我听伯斯说你压着一两千的大队人马不动，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真想搞什么铁做的道路吧？”
　　云深笑了笑，“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聚居地和撒谢尔的距离仍然太远了。”
　　接到术师让人传来的消息之后，药师意识到在这个与大部分俗事隔绝的地方他错失了什么，犹豫了好一会，他才对同一室内的两名正式医生说道：“真是遗憾，我不得不暂时中断这一次的学习了。希望我再次回来的时候，跟诸位的距离没有拉大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请不要这么说，我们也同样是学习者。”精灵笑道，“翻译这些文献的工作非常需要你的协助，虽然你还未离开，我们已经在期望你的回归了，希望诸事顺利。”
　　“诸事顺利。”正明也说道。
　　看着药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精灵回头看着以合页架固定在桌上那本厚如砖块红色封面的书籍，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阁下？”正明问。
　　路德维斯想了想，说：“我记得遗族有一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意思似乎是说用有限的人生去追求无限的知识，会让人累死的。”
　　“阁下，你感到累了吗？”正明问。
　　“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倦都有。”精灵说，即使有精灵一族强韧的体质和丰沛的精力打底，一边要从头学习经由术师带来的另一种形态的遗族语言——它们简单直白的极其简单直白，复杂晦涩的又极其复杂晦涩，另一边要对那些记载了不可思议的知识的进行转录，同时与聚居地同样是才起步的药师和他们的学生一起想办法验证其中让他难以理解的观点。
　　尤其是其中关于人体的内容，哪怕镇定如他在意识到一件事时也难免震惊——如果他已知的内容表露出来那个庞大繁杂的体系是合理的，支撑着这些论点的必然是数目极其惊人的人体研究和病例收集，精灵不知道其中一些实验是在人活着还是死了之后做的，只要想象一下这些简图映射的真实，他甚至感到会不寒而栗。他不敢想象的是如果这些东西流传到世界的其他地方，他不敢想象人们是否能在伦理上接受这样的“异端邪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此排斥或者畏惧了，他曾经带着问题去找术师释疑，术师问他，“精灵的草药和医学举世闻名，那么你们是如何积累起这些知识的呢？”在他回答之前，术师又说道，“我能提供的这些书籍，其中内容构建起来的那个体系确实可以说是建立在无数死亡之上的，不过，不是研究导致了这些死亡，而是无法阻挡的死亡促使人们不断寻找避免它们的方法，这些知识的起源不是残酷，而是出于人类自保的本能和对同类的爱。”
　　“而在我不熟悉的这一边，这个医学体系到底有多少能同样作用在人们身上，是他们免于死亡和残疾，是我无法顾及的，所以我只能将这项工作交托出去。”术师最后说，“至少，你能够加入这项工作将是他们极大的幸运。”
　　“那么您自己呢，术师？”路德维斯问。
　　“我的责任就是努力保证自己不生病。”术师以一种完全不是玩笑的态度回答道。
　　精灵收回思绪，继续说道：“不过更多的还是遗憾，因为不久之后我也和这位平阳药师一样，要为自己的责任进行短暂的告别了。”
　　正明停下手中的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是两年后？”
　　精灵摇了摇头，端正俊秀的面孔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接到信鸟传来的消息，女王说森林近期可能有异，让我做好准备。”
　　“术师知道吗？”
　　“我已经向那位阁下转达了。”精灵说。
　　云深也收到了消息，他对能够跨越近十个国家找到极西大陆边缘的这个小地方的信鸟感到有些好奇，信鸽队伍的培养也是在他的备忘录中的，不过这种体型近于天鹅，耐力和磁场感度都非常出色的鸟类目前还是只有神光森林才能培育的珍禽，至于信件的内容，经过路德维斯的转述，除了例行问候，其他的内容并无特殊。
　　也许专门向“远东术师”递送信件，这种行为本身就已有不同意义。
　　相比春寒料峭的大陆彼端，春天总是更宠爱精灵们的家园。
　　每当微风吹过，就有落叶飘扬而下，起伏平缓的大片山林在沙沙声中铺垫了一层厚实柔软的斑斓色彩，不注意那些在花色地毯上又织出一层绿雾的绒绒细草和在各个角落含苞的小花，只看地面的话，就仿佛秋意跨越了季节，仍在这片美丽的森林之中流连，但只要将目光向上，笔直挺秀的树干之上，却已经笼罩了层层叠叠的葱茏新绿，这种清秋与华春相伴的美景早已声名远扬，在森林解除百年迷锁，愿意有条件向人类开放之后，每年都有许多贵族和骑士希望得到这一份殊荣，而在这一年，他们表现得尤其踊跃。
　　极其稀有的两位树精灵成年礼即将举行，无论为什么原因参与，见礼，结交新贵，或者只是为了得到祝福之泉，这都是所有知道消息的贵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跻身一睹的盛会。但这些人类越迫切，精灵们就越戒慎，他们无法拒绝人类的加入，虽然他们送的贵重礼物和他们的身份对森林来说都毫无意义，却要让他们承担比平时高出数倍的压力和巡逻强度，任何不在指定区域进行的活动都会让他们神经紧张，同时又不能让人类因为这种过度防备而以为他们守备空虚。贵族的特权在这里受到了最大的压缩，但其中仍然不免例外。
　　深绿色的长发如流水铺散在刻纹精致的椅背上，容貌绝世的精灵女王膝上抱着乖巧的阿尔兰德，微笑着看对面正在被高级精灵们一个个篮子试过去的阿尔瑟斯，一边听他们小声讨论。
　　“哎呀，果然还是小了点。”
　　“这个他也不太好转身。”
　　“那这个差不多吧？把他装进去看看……”
　　“嗯，这个可以了，阿尔瑟斯，喜欢这个吗？”
　　“唔。”绿发绿眼的幼儿坐在铺垫了柔软厚实绒布的大花篮中央，盘着小脚，仰头看着围在他身旁的成年精灵们，因为这幅模样再过不久就再也看不到了，即使知道树精灵此时已经有了意识觉醒的迹象，成年精灵们还是忍不住借着机会再碰碰他。把这个孩子抱起来的时候，那种圆滑弹润的手感真是什么都比不上……虽然不会有人特意指出阿尔瑟斯要比阿尔兰德实实在在“胖”上一圈的事实。
　　受到整个森林宠爱的孩子当然是非常健康的，哪怕被绑架过一次也一样，不过才一年时间，本来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就渐渐产生了区别，不仅仅是一个比另一个胖点而已，这很可能意味着他们在成年之后也会有很大不同。精灵女王弯腰把阿尔兰德放到光洁的地板上，看着他摇摇摆摆地慢慢走过去，两只小手扒在为仪式准备的花篮边上，和自己的兄弟吧吧噗噗地说起话来。
　　眼前的场景让人希望生活就是如此，无论这两个孩子是什么身份，都能拥有平静和快乐的人生。精灵女王将视线转向门外，只不过哪怕在这座森林也不能避免俗事纷扰。
　　“陛下，这是帝国皇家的加急信函。”
　　精灵女王拆开鎏金火封的信件，片刻之后就微微皱起了眉，“陛下？”她身旁的高级精灵询问地看着她。
　　“中央帝国的大皇子肯特自露西亚战争中得胜，已经班师回都，同时将受封储君……他要以这个身份前来观礼。”


第211章 不心虚的本钱
　　巴伯喘着气把铁锨当做拐杖拄着，吹过原野的风仍然又冷又重，如今在他却觉得凉爽怡人，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流下脖颈，一直淌进胸膛的毛发之中。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就算知道这是不应有的想法，他还是忍不住和别的狼人一样想。
　　巴伯的父母原本是出于部落下层的狼人，因为身体瘦弱和家族从未出现过一名比斯骑士，养活巴伯之上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已经是他们能力的极限了，他的母亲原本想着在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送到临海的撒希尔部落去，听说那边要比这边富足，他们本应能察觉到兽神宠爱的萨满在族长的压制下一代不如一代，以至于巴伯和他的兽亲滑出母亲的产道之后，他们的父亲差点以为另一个是畸形。他是整个家族的奇迹，而他的出生也极大地改善了家人的生活，从小到大，除了成为骑士的训练，巴伯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在已经圈出来的土地上，把土地表面的败草用铁锨掀到白线旁堆成堆，顺便铲断一部分的矛芽，这说起来是极其简单的工作，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这有多累人，那可不是干草，而是被埋在雪下半个冬天，如今已经湿透沤坏的草毡，他们一铲子下去也不是就能顺顺当当地掀起来了，这块草原撒谢尔已经经营了一百多年，草类的根系在地下几乎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巴伯每次抬手都能听到草茎卜卜卜被扯断的声音。以他不输于大多数狼人的臂力，最初那两三天收工回家之后，仍然连母亲为他准备的酥酪都不想端起来，早已习惯粗糙刀柄和缰绳的手掌居然被光滑的木柄磨出了泡。
　　这活他才干了七天，每天清晨到中午，午后休憩一个半小时，然后一直干到傍晚天色发暗。
　　如果这就是南山当初说种地其实并不简单的原因，他现在已经是完全地，彻底地，切身地体会到了。
　　他又深深呼吸了两次，很想一屁股坐下来，如果不是周围实在没有一块干的地方，而南山则一再向他重复除非吃饭和收工，干活间隙最好不要坐下来。
　　“坐下去你就不想起了，”他这么说，“待会你会更累。”
　　巴伯每次都撑住了，没跟其他狼人一样把铁锨或者锄头横在地头再把自己架在木柄上，不过看那些狼人一次比一次迟缓的动作，他知道南山说的肯定有道理，实际上这个年纪大了他一倍，又老又瘦的人类一直都很有道理。就像前几天他劝说那些干活热得脱衣的人一样，硬是不听的南山也不勉强，结果很快就有人生病了，被灌了闻起来就令人舌根发苦的药汤之后赶回了部落，想到这里，巴伯忍不住看向旁边。
　　南山也在休息，他一手扶着锄头，一手用布斤在脸上和脖子上抹汗，巴伯比他年轻，比他强壮得多，经过最初的笨拙，之后他就能把活干得很出色了，但一天下来，这名人类干的也不必他少多少，而且巴伯从来没听他和那些聚居地人抱怨过什么，不管是那些开始偷懒的狼人还是装模作样，实际却不想出力的奴隶，从聚居地来的人也许会有些闲话，但他们也从来没在巴伯面前说过。
　　“哎……”他期期艾艾地开口。
　　南山转过头来，“怎么了？”
　　“……”巴伯想说你怎么都不帮我管管他们，所幸的是他的肠子还没直到连着脑子的程度，他连忙转了口，“我们还要干多少啊？”
　　看着这些天来队伍中的狼人们越来越显厌倦的模样，这个问题可不是巴伯一个人想知道答案。
　　“还有多少？”南山看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平原，“我们现在差不多把草弄完了，接下来就要把水渠给开出来了，一边挖渠还要一边翻地，翻地这点人力肯定不够，得从聚居地弄十几头大黑牛过来。怎么说也要大半个月吧，然后就该准备种东西了。”
　　巴伯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然后就完了吧？”
　　南山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就完了？还有忙的时候呢。”
　　巴伯以一种简直受到了欺骗的眼神看着他。
　　“拿玉米来说吧，”南山慢悠悠地说，“这种粮食打得多，又好弄，这边的地你们以前没种过什么东西，肥也不会特别缺，但就是这样该做的一样也不能少。下种之前你得先上肥，什么肥你知道，就是去年我们有多少收多少的马粪，牛粪和羊粪，堆了一个冬天了，刚好这时候用上；接着起垄；等天气差不多了就下种，种完也不能就这样仍它们在一边自己长了，要记得去查苗，就是看苗坑里的种子是不是都发芽了，没发的要补上；同一个苗坑里的弱苗不能留，长得好的在拔出节之后还会分蘖，那是没用的东西，也要把它们都掰了；别说这些还算是生地，翻地翻得再深也断不了它们的根，想要再间着种点豆子什么，天气暖和起来之后，隔不了两天就得去除一次草……”
　　巴伯看着这片几百人散开来跟星星点点似的大块土地，南山说的农活他有一半还不懂，但他不妨碍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南山不是没看到巴伯的表情，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这名被放到这边来的年轻狼人多少也有些了解，老实说，他觉得这名狼人不错。还在群山的另一边过着他作为遗族族长的岁月的时候，他从黎洪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中得到的狼人形象，不外是粗俗，粗暴，贪婪又戒心重，来往得多之后他们也会展现诸如豪爽大方，讲信用之类的品质，斯卡·梦魇算是他们之中的奇葩了，不过在术师主张与他们往来，甚至改约立盟，将狼人们纳入他的教化范围之内，至少南山在与其中一部分狼人接触过后，他算是和术师说过的差不多，觉得他们除了样子，其他地方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了。
　　之前从未干过农活，却能在短时间内跟得上，甚至比得过他这样有几十年经验的，不犯懒，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肯听话，不过听过就忘，只有自己亲自做过的才记得住，有责任心，也耐得住性子，就像现在，虽然脸色发苦，却没有松开手里的铁锨。
　　可以向术师报告了，他想，一边从怀里掏出钟表，看着上面的指针，说道：“好了，我们这已经休息‘十分钟’了，该干活了，再干‘一小时’我们就收工吃饭，今天可是有肉的。”
　　听到吃饭有肉，巴伯总算精神了一点。
　　在决出农业部门的四名负责人之后，应对今年的农业计划，四个人照负责的区域进行了人员的分配，聚居地保留了原农业大队的大部分结构，而南山则带着小部分人到撒谢尔的领地上去，以一比三的比例跟撒谢尔自己组织的队伍联合合作，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单人的效率和人口的比例恰好反了过来。随着一天天过去，仿佛看不到头的重体力劳动让疲劳累积起来，有不少人看起来已经有点撑不住了，而这部分人几乎都是撒谢尔的，聚居地的人倒是问题不大，刚来到那片几乎就是一片荒野的土地上时，他们跟着术师的指导拼命求生存，可比现在辛苦多了。
　　至少热腾腾能吃饱的饭那时候是绝对没有的。
　　无论声明过多少次秩序，一到开饭的时候狼人们仍然习惯性上去争抢，巴伯连手里的铁锨都没放下就赶了过去，他倒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力量让他们老实排队，而是如果像上次一样连锅都打翻的话，聚居地人类因为受伤而产生的埋怨不说，至少有几十个人就得自己把吃的连泥带砂从地上弄回碗里去，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他的责任，照比斯骑士的规矩，连他自己都必须被连坐着这么吃。
　　其他人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种场面，从那天之后他们就分锅了，虽然吃的东西仍然一样，却把狼人和撒谢尔的奴隶分到了场地的两边去，不是该在这一边的就不给分，除非是这边的人已经分完了还有剩，但负责伙食的人每一天的粮食都算得仔细，他们是聚居地的人，做完之后把大锅抬走去分饭的却不是他们，偏心也偏不了好处到自己人头上。
　　不管对这些日子的辛劳怎么想，捧起用两只手才能捧住的大海碗，嗅闻着大勺子满三勺就堆到冒尖的杂粮饭和浇在上面的酱汁散发出来的香气，很少有人还有余力多说什么。
　　习惯性地埋头把整个碗都舔净，南山将碗放到一旁的箩筐之中，站了起来。
　　“队长和组长待会都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此时已是傍晚，劳动的热气在吃完饭之后跟着食物一起收回了肚子，有些人已经耐不住冷了，一群人蹲成一圈之后，黎洪先不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有大半手掌长的折叠小刀，他用掌心托着刀子给众人展示了一下它的外观，然后在他们惊讶的眼神中将刀刃打开，握着它轻巧地削掉了左手长长的指甲，另一样则是装在小木盒中的缝衣针。
　　刚才那种恹恹的气氛顿时飞到了天边，人圈也立时缩小了一圈，相比现代工艺水平，折叠刀的外观显得有些粗糙，刀身不够薄，刀刃开合也不算很流畅，缝衣针则是又黑又粗，但在这里，绝大部分人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它们的实用性。黎洪也不吊人胃口，展示完就递到身边，在他们传看这两样工具的时候，他清了一下嗓子，“我说，大家也干了七天了，照我们当初立下的规矩，也可以算一算了。”
　　“算什么？”
　　“工分啊，这可是能换好东西的东西。”黎洪说。
　　他们开始来劲了，几乎是有志一同地指着那把折叠刀，“这个换多少？”
　　黎洪伸出巴掌，再弯下两根手指，“二十五分。”他又指指缝衣针，“这个，五分一根。”
　　有不少人立时就问了，“那我现在有多少？”
　　黎洪接过他们的木牌，一个个把数报出来，当初说好了每天的基本工分是五分，只要是没半路跑掉的都有，干得多的还有奖励，从木牌上的记录来看，除了开头那两三天，之后几天九成以上的人都只拿到基本工分，只有巴伯一人拿到了五十六分这样出色的成绩，他干了多少，又是怎么干的其他人几乎都知道，没人对他比自己得的多有意见，何况拿得最少的也有四十分，要换这两样东西给自己和家人完全够了。巴伯每天拿着晃荡的“钟表”当然也惹人，但在干了几天活之后，许多狼人觉得如果一百天都得像这样拼死拼活，就是为了一把铁工具和这么个漂亮玩意实在不太值得，聚居地人类这种做法实在打消了不少狼人心中暗生的念头。
　　黎洪和手下两个小队长忙了一阵子，总算把扣分发东西的活忙完了，在宣布散会之前，黎洪对这些高兴的狼人又说道：“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风又冷，地又湿，大家每天劳动那么长时间都很累，我们也明白只要是人，没有自己的好处就不想这么干活，所以我们先让大家看一看好处，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好东西！”
　　狼人们的反应当然是良好的，不过在散会后回临时宿舍的路上，那两名同样来自聚居地的小队长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三个人才干我们一个人的活，他们也真好意思。”
　　“有几个就不该给的，他以为别人没看到他偷懒吗？一铲子撩下去只有前面那半点，还老喊自己要累死了。”
　　“我们那时候哪是这样？”
　　黎洪听着他们说，忍不住说道，“我们那时候真不比他们好多少。”
　　他得到的当然不是服气，黎洪说：“就是当年，为哪一族的谁干得多干得少吃得多吃得少这些事，我们打过的架还少吗？闹得厉害必须让术师调解的事也还少吗？”那两人讪讪，人总是会记得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会来跟我们种地的都是撒谢尔那些没多本事的狼人，他们能不跑我们就该高兴了。”
　　“那就让他们这样？”
　　“当然不是，术师早有计划，”黎洪说，“我们该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斯卡重复了一边云深的话，和他一起走进了数十米长的厂房，以他灵敏的耳力，早在外面就听见了这座巨大建筑内部传来的嘈杂声响，但踏进门内之后涌来的声浪还是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你这么说还真是不心虚啊。”他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台机械说。
　　一人多高，只能用傻大黑粗形容的冲床在电机的带动下节奏性地发出哐哐哐的巨大声响，在经过工作台的铁板上敲下一块块刀型的铁片，一名狼人弯腰将工作台下的藤筐拖出来又换上另一个，然后拎着提手把装了一半刀型的藤筐放到邻近一台板板正正的推车上，推车的轮子嵌在锃光发亮的两根铁轨上，一匹马就站在铁轨中间，随着人一声鞭响，这匹驽马就慢吞吞地拉着这一串沉重的推车走了起来，而在另一个方向，又一头牲畜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推车拉进来，几个人走上去把车上的东西各自抬走，斯卡看到其中两个将另一框刀型送到了不远处，有人负责把这些刀型固定在铁架上，他还不理解的力量推着这个铁架迅速地来回平移，那些刀型露出在外的刃部来回斜磨，发出刺耳的呲呲声响。


第212章 即将产生的史上最英俊工业部长
　　各种嘈杂的机械声交织的厂房并不适合交谈，斯卡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验证人类的生产能力，虽然这名远东术师确实每次都令他有新的惊奇。他们只在里面基本看了一圈就走了出来，云深一边走一边对斯卡说，“环境以后肯定还会改善的，我们已经在准备将这座加工场进行第二次分割，把它们变成专门的生产部门……”
　　“‘生产部门’？”斯卡打断了他。
　　“是的，”云深说，“就是更细致，更明确的分工，我们不仅需要能制造出产品的机器，更需要能制造出机器的机器，那是非常复杂而且困难的工作，我需要足够多的人，才能在足够大的基础中挑选出有足够资质的助手。”
　　“你可以直说你是对他们一个都看不上。”斯卡说，其实他也看不上自己带来的人，“我看到你们树的牌子，那上面的字……他们想在这儿待着，如果不从头开始，就只能跟刚才那家伙一样，只能守在旁边看着，最多就是做点搬搬抬抬了？”
　　云深微微一笑，“你认为呢？”
　　这种反问句式让斯卡不太爽，却也没什么可说的。对一直没有接触过这样完整的人类文化的狼人们来说，克服成年之后早已养成的各种习惯去学习另一种语言和文字是比较辛苦的，这一点伯斯他们参与人类的军事训练之后就深有体会，倒是那些已经被允许延长在聚居地学习时限的青少年……黑发术师毫不掩饰地表示过，他对这群孩子抱有更大的期待。
　　“对了，”这名黑发青年又说道，“斯卡族长，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倒是有方便的途径。”
　　斯卡额角一跳，“你说他？回去没多久就急匆匆跑过来了，这边还真是他的家啊。”
　　他没否认自己想学习，也并不是真正反对药师在这边精研，云深微笑着说：“药师的住所始终是东区第三大道五号，只有他一个人住的话就浪费了。”
　　斯卡扯扯嘴角，眼神漠然，“我不会过来，在撒谢尔最后一个人安顿之前。”
　　云深看了看他，笑道：“我想，这个过程可能比我们当初预想的还要快。”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跟在后面的其他狼人也赶了上来，因为在机械工场里忍不住流连，而这些在撒谢尔部落中地位很高的长老们年纪也不小了，尤其其中一名叫做斯比尔的长老，七十五岁的年纪在狼人之中绝对算得上高寿了，花白的毛发和佝偻的身形将他身旁两位金发少女衬托得更加青春美好，她们一边搀扶着年老的狼人，一边偷眼觑看前方与斯卡族长相谈的黑发术师那挺拔优雅的背影。眼看他们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斯比尔长老连忙咳嗽了两声，然后那位术师果然回过头来了。
　　“术师阁下，老狼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云深温和地说。
　　“刚才，就是刚才老狼我在那个巨大的白房子里，”斯比尔长老说，“看到那么多叫做‘机器’的东西，如果像它们这样每天不知疲倦地……不知疲倦地动作，那一个月下来，能做出多少东西来？”
　　“我们现在的能力还受到不少限制，”云深说，“目前生产的三种型号的刀具，一个月完成的总数在两万左右，其中品质比较好的的数量会再减少一部分，至于其他常用的——”
　　他的话被一阵抽气声打断了。
　　和人类打了一年多的交道，至少在这里的狼人对过千上万的大数字是多多少少有了点认识的，听到术师开口一个月就是那么多，除了斯卡都难免震惊，虽然他们想想刚才看到的场景，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术师阁下，您做出来这些，做出来这么多，”斯比尔长老用长眉下黄色的眼珠看着云深，“是为了准备和帝都拉塞尔达的战争吗？”
　　“我说过，”云深淡淡地说，“我们不会主动参与任何战争。”
　　斯比尔长老也用他苍老的声音笑了两声，又捂住嘴咳嗽了一会，“我们也不喜欢战争，术师阁下，所以，您这些……刀什么的，是准备给……？”
　　“用来当货币用的吧。”斯卡说。
　　“嗯，”云深平静地说，“这些大部是人们在生活中最常用的物品，我们用这些来支付他们劳动的报酬。”
　　有别的狼人也忍不住试探地问道：“我听说在部落那边种地的什么‘联合大队’似乎就是这么干的，但是这么多，术师您是想要多少人……”
　　“有用的人当然越多越好。”云深微笑道。
　　斯卡将视线转开，其他狼人也不说话了。不管人类还是狼人自己，确实都是希望有用的人越多越好，问题只在于“有用”至少在术师眼中，不是用血脉，身份，年龄，甚至性别来衡量的，以这段时间被术师客气又毫不留情遣送回到部落的狼人们所说，至少有一条是能够确定的，那些“有用”的人，都是能听术师话的人。
　　未必要多聪明或者多强壮，重要的是服从术师制定的规则。
　　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把另一个世界带到众人面前的术师有这样强势的理由，灰溜溜回到部落的狼人只要老实，都很难说没有自己的错误，因为争端全部是由他们自己挑起的，即使发展到要动手，先举起拳头的也不是聚居地人类。被遣送回去的狼人占了会议之后选派过来的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聚居地每次都将遣送理由说得非常清楚，他们没有指责那些狼人如何如何，却又坚决不肯再接受他们，以至于再派过去的狼人身份越来越低，尤其是在药师插手到这件事之中后……当初对于聚居地合并的未来感到完全光明，对狼人们能得到的地位也充满自信的狼人长老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丧失主动，被对方以无法抵抗的优势文明融化，自己却几乎没有手段同化对方的压力，这正是斯卡曾经承受过的。
　　哪怕有这种自觉的上层阶级的狼人还不多，但日后这种趋势只会越来越明显，只要“远东术师”仍然存在，就不可动摇，不可逆转。
　　斯比尔长老又咳嗽了起来，他已经是这把年纪，冬天对他而言是越来越不好过了，虽说他本来也能在去年就搬到聚居地有暖气供应的舒适房屋中，不过那时候仍有许多事他不得不考虑，身旁的侍女轻拍着他的脊背，然后他听到术师用他流水般的声音说，“时间仍然足够，我想诸位可以先休息一会，更具体的问题可以用过饭之后再谈。”
　　斯卡望了望天色，其他狼人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们自己就有一堆意见需要再统一一下，也不管现在的时间和他们平素的饭时有什么区别了。
　　“感谢您的体谅，术师阁下，”斯比尔长老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说一个请求。”
　　“如果能满足的，我会尽力做到。”术师说。
　　斯比尔微微挺直了腰杆，“我知道您对那些奴隶同样优待，而我这里有两个孩子，”他把双手放到身旁美貌少女的肩上，“她们虽然是我还没那么老的时候从草原上捡回来的，在身份上是我的奴隶，但我一直将她们当做我的女儿养大，如今她们已经到了成熟的年纪，聪明伶俐，纯洁热情，正如鲜花即将开放，哪怕在撒谢尔也没有人不喜欢她们。只是我希望能给她们更好的未来，所以，如果您没有……”
　　“没有问题，受到这样的宠爱，她们很幸运。”云深对上那两位少女清澈的眼睛，微笑道，“我会把她们安排到初级班去的，那里有几位出色的女性教师，同年龄的女孩子也不少，我想她们应该能相处得不错。”
　　斯比尔长老在内的诸狼人：“……”
　　斯卡嗤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深接收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花的消息传出去的关系，到了当天晚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空露面的范天澜又回来帮云深处理公务了。
　　云深摘下眼镜，看着反手关门，一身蓝黑色制式服装向他走来的范天澜，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微笑起来，“好久不见，天澜。”
　　也许是因为夜晚不够明亮的灯光，也许是因为那种有点慢的抬起脸来的动作，云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白日里应对狼人们时有些不同，他的笑意并不明显，眼神却柔和得连最坚硬的心脏都会为之紧缩，他看着上下一新的俊美青年，说道：“新的军服已经发下去了？你穿起来很不错啊。”
　　以聚居地目前的纺织水平，能生产的布匹种类还不多，真要做出那种制服是有不小的难度的。云深虽然提供了相关资料，本身却没有参与到服装的讨论中，只是在他们将结果交上来的时候作出批示之后再签字而已。而这段时间为整顿队伍准备改制，像范天澜和塔克拉这样的负责人都不轻松，尤其是范天澜，斯卡不过来，他仍然是目前预备队的最高长官，远超常人的才干和知识储备，也意味着不同常理的重担。这是云深第一次看到新式军服的实物，同样是他这一周多来第一次见到范天澜。
　　不过有时候外形条件太出色，反而会让人忽略服装本身的优劣，浆得笔挺的制服将范天澜近于完美的体型衬托了出来，从宽厚的肩膀线条一直流畅地往下，胸板厚实，窄腰长腿，连手指的动作都会吸引人的目光，军服本身就带着严肃，禁欲和强权的气质，配上他那张很少有情绪波动的脸，在美感之前，大多数人首先感受到的却是迫人的气势。大概只有那头不合规矩的黑色长发能为这位双重身份的青年呈现一点个人的性格。
　　范天澜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云深的对面坐下，手里的东西也放上桌面，把最上面的本子递过去，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要吗？”
　　云深把那本明显经过整理的装订笔记接过来，看着上面《联合军种建设总体规划及建设方案》，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啊，这个我不用。”
　　范天澜伸手将云深手边厚厚一叠报告拿过来，目前有能力独立撰写工作报告的人屈指可数，云深就算真的全能也很难在聚居地已经扩大到如今规模的时候还顾得过来，能完全控制的只有几个重点，但那些仍然超前了那些负责人现有知识的工作仍然非常倚重云深的指示，于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最多有效情报，云深当年和他们一起讨论之后作出了几种报告格式，然后印刷一批发下去。这些组长和队长不需要动笔写几个字，只要死记硬背好一份报告格式，在每个涉及常见问题的选项下找到与自己的情况符合的那一个打钩，全不合的打叉，部分符合的一个钩再加一个问号，然后再慢慢尝试把自己遇到的问题用任何可能被理解的方式描述出来。
　　即使各个小组或者小队的工作顺利，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小问题，要阅读这些重复率很高的报告，还要从中抽取可用的数据以建立对总体状况的认识，并据此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或者加强某方面的培训是相当耗费精力的，即使这么做会让范天澜本就模糊的职权变得更为复杂。他是预备队的总队长，建筑部门第三大队的负责人，之前是，现在也还兼职着云深的秘书和助手，同时又是云深的保护人，他身旁的警卫力量全数由他掌握，连塔克拉也无法插手半分。
　　他的能力强到足以在一段时间内胜任这些工作，但在各级职能已经开始细分，并计划在这一年之中逐步明确权责，形成制度的背景下，这样的身份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别人都不能算是好事。
　　而这个别人并不是“别人”，此时就在他的面前。
　　云深看完这份简明扼要的建设方案最需要他理解的地方，范天澜也差不多把桌面上他能处理的部分都处理完了，云深放下那本方案，静了片刻，才问道：“天澜，你决定好了？”
　　“决定了。”范天澜将最后一份报告放回去，同时总结推到云深面前。
　　“你要解除军职，进入工业部门……”云深说，有点无奈地看着对面的青年，“虽然我确实需要，也相信你的能力，不过我仍然会保留你再回去的途径。”
　　范天澜思忖了一下，“那就保留吧。”
　　“那么你和他们商量过了？”云深问。
　　“一两个人。”范天澜说，“完成这部分工作再公布。”
　　“这样也好，”云深说，他笑了笑，“我想他们可能会不太愿意。”而你呢？是否会感到有些微的不舍？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范天澜却明白他的眼神，他平淡地说：“你以为我适合这个部门，是因为我的过去。其实我无所谓。我对它们感兴趣，把这些事做好，”他对上云深的视线，“是因为我认为你需要。”
　　云深一怔。


第213章 龙是肉食动物
　　他记得他最后还是沉默了。
　　范天澜睁开眼睛，神情清明得像刚才的不是睡眠而是一次眨眼，从窗外透进的天光只是微微发亮，他毫无犹豫地翻身下床，去盥洗室洗漱。冰冷清澈的水哗啦啦地落到瓷盆中，他双手掬起泼到脸上，片刻之后关上龙头，抬起脸，冷冷地看着对面镜中自己的脸。经过几次技术改良的玻璃厂良品率大大提高，从去年随撒谢尔西去拉塞尔达的商队带回来的十公斤白银中划拨出来的那一点，那帮整天围着坩埚和池窑转的人也终于敢拿来配上硝酸和葡萄糖试制了。两手撑在石板面上，瑕疵极少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绝大多数人类都出色得多的面孔，他对自己的长相并无特别感想，这张脸曾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也曾让他受到不少帮助，至于如今，他喜欢云深看着他的眼神。
　　金色的火轮从纯净的底色之下浮出，给这张俊美得不像话的面孔加上了异种的色彩，发梢的水滴落到颊侧，顺着下巴的线条一直滑进敞开的襟口，胸膛上肌肉健美，皮肤光洁，一丝伤痕都不见。不仅胸口，他身上那些意味着过去的伤疤也全都消失了，几乎没有极限的力量和精力，灵敏过度的五感，跟过去相比，这几乎是一具新的身体。
　　“其实你怎么想都没关系，你会发现，你离他们越来越远。”墨拉维亚对他说过，“两种超凡血脉不知会混合出什么样的能力，不过在有些不太好的地方，你倒是更像我。”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从中透露的，也不像是人类的眼神。
　　他抬起手，大拇指按了按嘴角。
　　齿尖发痒。
　　他走出盥洗室的时候，云深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问：“我吵醒你了？”
　　“没……我今天要去看看他们加工汽缸的进度，要先做点准备，”云深说，因为刚刚醒来而显得特别漆黑的眼睛和略带凌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为年轻，看了看范天澜的装束，“你现在准备过去了？”
　　“是。”范天澜说。
　　“小厨房里有粉丝和鸡蛋什么的，不如先吃了早餐再过去吧？”云深一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边转过头来问。
　　范天澜顿了顿，才说道：“好。”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点局促的空间中，云深在桌旁坐下，一边拿起筷子一边问：“就这点够不够？”
　　范天澜看了一眼旁边满了八分的口径二十五公分铁锅，云深手上端着那份只有他的十分之一，说：“差不多。”
　　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餐，范天澜起身洗碗和锅，把东西都放回原处，擦干手走出去，云深回到卧室换了衣服，因为是在室内，他只在衬衫外套了一件羊毛衫，出门的时候会再加外套，范天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然后走了过来，用手整了整他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扣上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接着又解开。
　　云深有点困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好像到了生理期。”范天澜面无表情地说。
　　“……生理期？”云深抬头看着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据说，不过确实有部分显性症状。”范天澜说，连墨拉维亚的名字都懒得提，在云深反应过来之前，他低下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修摩尔走上坡顶的时候，那名银发的美貌青年已经坐在坡顶的石块上了，微曦的晨光映在他比修摩尔见过的人类女性都美丽的侧脸上，浅金色的眸子晶莹剔透，注视着远方的神色仿佛与人世隔离，能让这位拥有奇异姿容的男性看起来不像一座过度精致的晶石雕塑的，大概就是他左手那看似随意的抛掷动作了。这名随着精灵一同来到聚聚地的青年从外表上看与任何粗鲁的事都毫无关联，实际却是一支拥有强大支持的军队的重要人物之一——虽说那位术师并不愿意直接承认那就是军队，修摩尔目前的职位和他一样都是“顾问”，不过在撒谢尔真正的力量转移之前，他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区别。
　　腰间的冰皇剑嗡嗡振鸣，修摩尔按在剑柄上安抚了它，然后走过去。
　　“早上好。”
　　墨拉维亚回过头，微微一笑，就算修摩尔对这位身份存疑的青年没有什么年头，仍然觉得天色似乎都因为这个微笑变得更加明亮了一点，“早安。”
　　修摩尔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石块上坐了下来，看着仍然在墨拉维亚手中闪烁着明亮光泽上上下下的石块，“那是布兰沃尔出产的绿宝石？成色看起来挺不错。”
　　墨拉维亚手指一动，把这些简直像小石块一样被他对待的宝石收拢在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分不出哪颗才是被这名狼人称赞的，“其实我不太清楚它们的产地。”他说。
　　“它们都挺漂亮，”修摩尔说，“我还以为是你的藏品。”
　　“我不收藏这些东西，”墨拉维亚说，“它们算是礼物，或者说一种工具，为了应付某种生理时期。”
　　“生理时期？”修摩尔有点意外，“那倒是我从未听过的用法，你要送的对象是女性吗？”
　　“是一个孩子。”墨拉维亚说，视线再度投向远处，曲折的小路从远处仍被蓝灰色的晨雾笼罩的聚居地一直向这边延伸，将越来越成规模的营地与它的力量来源联系起来。
　　“孩子？”
　　“这是我小时候的经验，不过我想也许能成为那个孩子的参考。”墨拉维亚转头看着他，并不介意向他解释，“我觉得他现在正处在一个比较危险的时期，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别人来说。本能就是本能，有时候很难用纯粹的理性去压抑，如果他不小心做了什么，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高兴的。”
　　“……”修摩尔觉得对方应该是在说一件可能很严重的事，毕竟这名青年的力量完全与他的容貌成正比，比如他现在坐着的巨石就是他自己弄上来的，在他自己承认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头为什么突然就冒了出来，问题是他不确定这些话所指的对象……等等，修摩尔忽然觉得有点惊悚。
　　力量完全与容貌成正比，亲属关系，“如果他不小心做了什么”，“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高兴的”，在这个聚居地之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
　　“与那位术师相关？”他皱眉问。
　　墨拉维亚没有回答修摩尔的问题，他的目光穿透熹微的晨光，耳朵也接收到了那阵他熟悉的脚步节奏，他回头对修摩尔礼貌一笑，“当然，目前还不用担心，他现在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他真是不知道他儿子之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乐观从何而来。”修摩尔说，“如果你所说的状况与远东术师相关，那位青年如今身份贵重，任何隐藏的危险都是不应被许可的。我不清楚你所指的是家族遗传的疾病还是其他，我想问的是，你是否打算向那位术师申明此事？”
　　墨拉维亚平静地看着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观察我。”他说，“是因为你的那把剑？”
　　修摩尔蹙额，对方似乎是想转移话题，但这个问题，“这本该是我想要向你询问的，不过——”
　　“它记得我。”墨拉维亚说。
　　修摩尔盯着他，在他从兽皇宫殿将它带走之前，他确信至少在百年之内这柄意义重大的长剑从未离开过它的石座，初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这名外表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恐怕比那位精灵的血脉更远离人类，和术师那种格格不入于现实的气质不同，墨拉维亚身上偶尔流露出来的东西，竟然会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寒意。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有灵魂刻印的武器那时候还是非常罕见的，”墨拉维亚略微回忆了一下，“我捡到它，也曾经试着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结果差点让它变成碎片，不过我的兄长随后修复了这把剑。”
　　所有知悉相关历史的人都知道，兽人帝国的初代皇帝萨莫尔牺牲在裂隙彼端的战场上，人类的皇帝只带回了他的长剑，从这柄长剑作为帝位象征回到拉塞尔达的王宫，无论围绕着它发生过什么，它始终不曾离开过兽人帝国的领土，在他手上，他也从未找到它受过致命伤害的记录。或者这名银发青年在说谎，或者是他的能力不够发现更深处的事实。
　　“在裂隙？”他用尽力冷静的声音问。
　　“那是你们的说法，”墨拉维亚说，他看着修摩尔的表情，用一种几乎是无辜的语气问，“这把剑更适合你的力量，它的前任主人和你有关系吗？”
　　修摩尔是第一次感到这具身体和自己的灵魂是如此契合，太阳穴鼓动着，血液压迫着喉管，让他的声音简直要和心脏一起失序，“……你见过他？”
　　“尸体……但灵魂保留了下来。”墨拉维亚说，“我只见过他的那种形态，那是一名黑发蓝眼的狼人，血脉纯正的魔狼，他的实力在他的种族中应该算是不错，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站在中州世界的立场上和自己的种族战斗，还死得有些凄惨。”
　　修摩尔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的兄长认为他身上有些值得尊重的东西，何况他的意志是如此强烈，所以他强化了他的灵魂，把他送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墨拉维亚说，侧着脑袋回忆了一下，“不知道经过两百多年，他属于人的部分还剩下多少，也许差不多磨光了？毕竟，看守大封印，那不算是简单的工作。”
　　一直以干练从容姿态示人的狼人终于失态了，他一手抓着冰皇剑，另一手紧握成拳，没有一种语言能描述他此刻受到的冲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这是谎言！他相信萨莫尔已经在两百年前死去，灵魂永存乐土，也绝对不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胡乱编造的东西！但在脑子那些嘈杂得让他连思考都难以为继的声响中，还有一个声音冰河一般潜流而过，麻木他的神经，它在轻声说：那才是他的选择。即使生不如死，即使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一点点消磨人性，如果是他能做到的，他就不会犹豫。
　　而且你不觉得高兴吗？在放弃所有希望，只留下回忆之后？
　　许久之后，修摩尔才哑声道：“……你能证明吗？”
　　“我现在还在这里，就是证据。”墨拉维亚看着他的神情，神情平淡，“连我都回不去了，他们做得不错吧？”
　　“你的身份，”修摩尔低声问，“不是裂隙魔族？”
　　“你可以向那位术师寻求答案，”墨拉维亚竖起了食指，“我把这个秘密交给了他，就不会再说一个字。”
　　“但你向我说了别的东西，”修摩尔说，“你我之间毫无交情和利益，为什么？”
　　“因为我心情不好。”墨拉维亚笑了笑，与那张超脱性别的面孔平常的表情相反，这是一个居高临下，冷酷而恶意的笑容。
　　那个孩子最近表现出来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让人很不愉快的记忆。和他期望的相反，这个孩子与兄长的相似之处极少，反倒是是那位术师……除了性格显得不够坚决。墨拉维亚挺喜欢他，那个孩子和术师的关系很好，墨拉维亚知道即使特意去找，这个世界也未必有几个人能如这位术师一样成为龙族完美的启蒙者，在发掘自己的力量之前，完全可以用工具和手段的方式获得好的结果，同时又教他们控制自己，不受暴力和欲望蒙蔽身心，简直再理想不过。后来墨拉维亚才感到有些不对。
　　不知是否因为那份无法解释的类同血脉，即使那个孩子不像他小时候那样热情活泼，墨拉维亚还是从那些细微的表现联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痛苦至极的成年之前，他也一样地喜欢留在兄长身旁，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的胃口总是特别好，精力也尤其旺盛，无论叼着兄长的翅尖还是尾稍，他都能自得其乐一天。当时他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直到后来。


第214章 最终完全版
　　云深抬起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还残留着古怪触感的地方。除了鲜明的疼痛，还有舌尖一舔而过的湿润，即使到了现在，那一处的皮肤还是有些异样。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云深当然没有不解世事到不懂“咬”这个动作在人类行为中的其他含义，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和天澜曾经有过的越界举动一样，无论在感性还是理性上，他都很难认为那是示爱的表现，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太过直白坦荡，而是……
　　类似于那位圆圆胖胖的树精灵还在的时候，喂他吃饭时不小心被咬到了手指的感觉？
　　不过他们两个的牙口都真是好，云深曾经有被树精灵那张小嘴一合就啃破手指的经历，那时指尖还被对方不明所以地叼了一会，虽然他能体会到天澜只是想“轻轻地”，不过他觉得脖子右侧靠肩的地方一两天恐怕是消不掉痕迹了。
　　“……术师？”他身旁的人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您是不是累了？”
　　“不是，只是走神而已。”云深对到已经长到他耳边高的少年笑了笑，然后将视线转向眼前。
　　重工组的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把汽缸，阀杆，往复活塞，十字头，驱动杆和一个驱动轮在铁架上装配起来，成堆的煤块也已准备在炉前。
　　即使云深已经拥有了堪称逆天的金手指，在矿产提炼的钢铁性能提升，催化剂的提纯改进，设备制造的精度水平，尤其是在某些部位的（相对）精加工方面有现代各种刀具和测量仪器的协助，即使这种蒸汽机的结构已经算得上非常简单，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现在就能造出真正的车头，只是要能够在现有水平的基础上进行稳定生产的蒸汽机，这个目标还是显得困难了点。翻砂厂为完成一个合适的汽缸砂型，一个冬天就用掉了库存材料的五分之一，而因为压力测试不合格废弃的试制品，也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推到处理室去。
　　装配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一切都准备完毕，双手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少年抢在他人之前跑到了云深身边。
　　“你在紧张什么？”旁人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和大大睁着的眼睛笑道。
　　少年朝说笑的人横过去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看了云深一眼，低声说：“才没有呢！”
　　“没事，总是难免的。”云深微笑道。
　　这名少年叫做欧杰，作为最早开始接受云深教育的诸多青少年中天赋尤其突出的一名，在各种技术人才都极其匮乏的情况下，他从土地测量开始，到集体宿舍规划和温室建造，一直都在各项任务中担当重要的计量监管工作，他出色的三维直觉和计算能力让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像工作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直到经过两次冬季进修，云深才在询问过他的个人意见之后，把他安排到了工业部门进行轮转。
　　在目前和深厚的知识储备相比更需要全面的实践经验的情况下，他是云深进行全才培养的少数人才之一。
　　不过还是有些太年轻。
　　那不是才干能够弥补的，而是由于缺乏足够的人生历练，同时因为时刻受到“术师”这样全能存在的高压之下而产生的不自信，所幸的是这个孩子的心态一直维持得很好。
　　云深看着他们开始将水加入水管锅炉，然后目光落到手中的技术手册上，工业部门现在已经分出了几个主要发展方向，急需的不只是机械设备和操作技工，还有能够给这些刚刚踏入门槛，却已经花了云深极大精力的准技术人员恰当引导的教材。就像天澜他们正在做的那样，因为世界观和战争形式完全不同于地球环境，目前所有的战术训练和战事预演都暂时只能以天澜过去佣兵生涯所积累的经验为参考，虽然过去的一年有过一次实战，让他们对战场防护有了新的需求，但大体上仍以此为准。
　　蒸汽开始进入进入气缸，活塞缓慢地在缸体内移动了起来，漫长的“呼…………”的进气声之后，是阀门打开，几乎同样漫长的“哧…………”，白色的蒸汽从排气口喷了出来。
　　云深掐掉秒表，又看了一眼数据表。
　　随着蒸汽压力的提高，逐渐加快的呼哧声几乎盖过了不断的报数声，还有曾经印在云深童年记忆中的那个高亢明亮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哐—当——……”
　　长长的连轨在它脚下动了起来。
　　“成功了。”一个小时后，云深回到现场，验对了数据和机体的状况之后，对一张张期盼的面孔，他笑道。
　　就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肯定，围在牵引机头旁的人们仍然发出了欢呼声，欧杰也不顾手上煤灰和油污地去找每一个取笑过他的人拥抱，在术师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解说，并且向他们展示能够实现的未来之后，这部机械已经成为了一部分人的梦想，这不过是开始的第一步，在概念股长远的未来，他们将在视线能够达到的地方都铺上轨道，让钢铁的巨兽驰骋在大地之上，他们的脚步会踏遍每一寸土地！
　　“好了，我们走吧。”云深说，朝离他最近的人摆摆手，微笑着离开了。
　　倒是他身旁的两名警卫有点不舍的样子，即将踏出工房大门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术师，您怎么能创造出这种东西呢？”其中一位褐肤白发的青年忍不住问，他不是没见过在各处工地上运行的简单机械，也许是因为规模不同，它们没有一种能像今天所见的，无论那熊熊的炉火，那响亮的汽声，还是那些铿锵有力地敲打着他们神经的巨大钢铁，给他们一种引而未发的力量的压迫感。
　　“它并不是我创造的。”云深说。
　　“但是没有您，它不会出现在这里啊？”另一名警卫说，“我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东西，还有谁会制造出来呢？”
　　云深应了一声，然后才说道：“在最开始的时候，我让大家学习的除了文字，就是数学。文字是文明的标志，和语言一样，它是描述这个世界的工具，而数学呢？”他说，“数学是应用最广泛，也最‘正确’的一种科学，虽然严格说起来很难把数学界定为我们一般意义上的科学，它没有现象，只有逻辑，不过，正如我们现在知道的，所有的自然科学都必须建立在它的基础上。”
　　两名年轻人表示术师说得好像非常厉害，但他们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数学是合理的，但首先有人的需要，才会有它们的存在。”云深说，“这些机械也一样，因为人们需要，所以它们必然会被用同样的目的创造出来，也许不是这种模样而是另一种形式，但在本质上，它们都是利用了自然来为人们自己得到便利。”
　　“但在这里，不是因为它们被创造了出来，然后我们才发现它们很有用吗？”
　　“想住在更舒适的地方，想要更温暖漂亮的衣服，想用更少的力气干更多的活，想用更快的速度到达更遥远的地方，这些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期望吗？总会有人想为自己或者别人解决这些问题的。”云深说，“无论人们的尝试是成功还是失败，只有有价值，它们就会存在。”
　　两名青年蹙紧眉头，从表情上看，他们还是没绕过来。
　　被“创造”的需求……也许是的。云深抬头看向前方，平坦的道路一直向前延伸，眼前这条路不是聚居地的主干道，只敷设了一层石渣的路面在修筑的时候虽说已经经过反复碾压，路旁也开挖了排水沟，前段时间融雪造成短暂汛情还是对路况造成了影响，外观的表现并不明显，但脚下的触感已经有了些微区别——土路的养护需求只能用频繁来形容。如今筑路大队的一千人已经开拔，带着工具和设备前往第一阶段建设点，船厂的干坞也预备完工，那么基础建设的下一步，就是完成整个聚居地的环形铁路建设，还有各支线的道路硬化工程。
　　黎洪忧虑过劳动力过剩的问题，他当然不想聚居地中有一个懒汉或者懒女人，也乐意让撒谢尔过来的那些奴隶和狼人认识到，只有干活才有一切，但他在掰着手算过目前的工程需求后，发现了一个问题，虽然术师对五年计划后期一些目标的具体内容进行了模糊，但从各项任务的进度来看，五年之后他们就几乎什么都做完了，到时候要多少人闲下来干吃饭？
　　对黎洪这样的更注重眼前的人来说，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才是蓝图，更遥远的就是幻想了。他也同意术师对展开贸易的观点，却不认为这样能带动多少人口，他们的产能还未完全展开，合格的工人不多，技术人员就更是少得可怜，连未成年都应急顶了上去，教育又是周期极其漫长的工程，在术师的输入结束之后，他们的发展在一段时间内只能维持一定水准。哪怕那些工厂和工场什么的把他们现在那一大堆问题解决了，各种铁器陶器玻璃什么都流水一样地做出来，铁路却铺不了那么快，他们跟周边的兽人和人类势力关系未定，就算组织商队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近地的流动财富被他们抽干了怎么办？要让那些东西都堆积在仓库中吗？
　　在最近一次和云深谈到工作，在快要结束的时候黎洪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云深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根据我们目前得到的地理信息，流经撒谢尔的这条大河在下游国家被称为鲁尔河，这是一条流域广大的河流，横跨近十个国家直到入海，沿河的港口是很不少的。”
　　“但，我们要学会造大船，至少要三年吧？”黎洪疑虑道，“即使能够靠您把它们造出来，要他们会使用也需要时间啊，再形成一条船队，除了水手，还需要船长和领航员之类的人啊，这些人要从外面找回来？倒是隔几年就有运奴船逆流来到撒谢尔贩卖人口，也许可以通过他们……”
　　“因为动力方式不同，我想就算是那些人，可能一时也用不惯我们的船。”云深说。
　　“为什么不会……”黎洪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您要造的是什么船，术师？”
　　“先完成一批运输用水泥船，还有码头需要的趸船吧。”云深说。
　　黎洪脑中顿时闪现一个水泥块噗通入水的画面，“……不会沉吗？”
　　云深笑了起来，“不会。”
　　黎洪困扰地想了一会，“对不起，术师，我想象不出来。”
　　“没有关系，你现在还看不到，因为我们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准备。”云深说。
　　这时候黎洪的副手，曾经的多罗罗族少族长瓦尔纳问道：“术师，那您说的船有多大？”
　　云深想了一下，“先从十五米的开始。”
　　瓦尔纳无言以对，黎洪直觉就问：“那怎么划？”
　　“用蒸汽机带明轮就可以了，以后造出了汽轮机，我们再设计出钢壳的轮船。”云深说，“后者需要的条件很高，现在还很难达到，不过，总有一天它们会出现的。”
　　黎洪沉默了一会，然后感叹道：“我已经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了，那是术师您才能看到的未来啊。”
　　“能实现吗，术师？”瓦尔纳问，“肯定能实现的吧？”
　　云深轻轻点头，“是的。”
　　“那我们只要相信您就好了。”瓦尔纳认真地说。
　　云深笑了笑，航道的水位数据还没有测量，水泥的性能测试得到了几个不错的结果，还有进一步的空间，冷拉钢丝的效果差强人意，直径能达到，屈服和抗拉强度的要求就差了，虽说水泥船的材质及其结构注定它们的抗撞击能力好不到哪儿去，可跟汽轮机本身比起来，这些问题简直不能称之为问题。
　　发电厂那几个轮机要是坏了，那可真是没得换的……当然，他们已经可以去准备另一套预案了，即使要牺牲很大一部分能源和效率，很多东西也要从头开始。
　　云深不知道他的目标什么时候会实现，他要看着远方，又要注意着脚下，只是偶尔在看到那幅需要海量数据来完成的世界地图雏形的时候——或许说是雏形还算是高看了它，在几乎被工作完全占据的大脑里，也会出现一些个人的想法：当他们的铁道蜿蜒，火车的笛鸣响遍原野，他们的轮船通行江河，货物的往来也如同流水的时候，他也许可以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他其实并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了。


第215章 龙爹番外完结篇
　　龙有尖牙与利爪，那是为了捕猎而生的。
　　作为极高能量层级的生物，即使他们的智慧超出同一世界的绝大多数生物，但在生理的本质上，他们也比大多数生物都自私，这不仅表现在对领地和天空的占有，也表现在他们对自身强大从未停歇过的追求之上。他们的食物无论是何种形态，都必须具备基准以上的能量，哪怕是最怠惰的龙族，在睡梦中也不会停下力量对自身躯体的洗炼，龙神宫受数百龙族拱卫，不只是为了保护宫殿之中强悍的龙王，也是为了保护只在宫殿深处的绝地冰湖之中才能提取的珍贵原液。
　　因为世界足够他们遨游，繁衍不盛的龙族之间争斗并不多，发展到生死之决的更少，黑龙主存在的时代是极为少见的他们大量减少又同时大量增加的年份，在任何一个有稳定结构的族群，对同族食肉啖血都是严重违背伦理的行为，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黑龙主都被默认为道德上的例外。
　　简直像“它”是超脱于上的另一个物种。
　　在掠夺的本性上，与其说黑龙主是诸多私欲的极端体现，不如说“它”就是欲望本身，而圣王龙就如同它的另一面。萨尔夫伦已有的“奇迹”之名，除了他是唯一一位能在将自身献祭给世界之后，活着完成了责任而归来的龙王，另一半原因就在于他前所未有的血脉。
　　法外之血并不等于萨尔夫伦能超越法则，毕竟神早已被他们自己证明不存在，而是指那个世界的法则不能成为他能力的束缚，当别的龙或者物种面对那些几乎无法跨域的领域障碍而不得不寻找曲折绕行的道路之时，他就如同身处与一处面积极其宽广的平原，边界仍然存在，但他需要超越的只有最后那条线，哪怕是一生都无法到达，他也早已置身无法触及的巅峰。
　　所以萨尔夫伦本身就意味着那个世界最高级，最纯粹的力量，对黑龙主而言，等于最好也是它最必须的食物。
　　它从第一次见面时表现出来的对兄长毫无保留的喜爱和亲近其实无关血缘，起因完全算不上美好，它还太小，完全无法对已经接近成熟的超高等猎物做什么，到它长大一点，感性认识到这是对它最为温柔，能满足它目前所有需求的对象，被安抚下来的欲望也渐渐沉淀到了深处，直到被天网切断它和对方的联系，由心理产生的成长需求直接刺激了成为完全成熟体的本能，疯狂的饥渴在极短的时间内扭曲了它的身体和精神，直到它获得了另一个虽然使它感到痛苦，却足够它初步进化的能量池。
　　但并不等于它感到了满足。
　　明亮的阳光从晴朗的蓝紫色天空之上落下，远方山岭上是一片厚重的墨蓝，沿着山脊和缓的弧度向下，清澈的湖水在闪烁着粼粼波光，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在风中摩挲出沙沙声响，风带着清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从涌进了厅中，轻轻摇动着帷幔。
　　这是一个晴朗而美丽的夏日。
　　德尔德兰收回目光，三年前他前往龙神宫时，即使隔着遥远得肉眼无法看见的距离，这座宫殿的存在感也强烈得不需要任何道标指引。随行的贵族曾在归来之后抱怨此地如同冬宫，在看到龙神谷的那一刻，他们就如同越界进入了某种恐怖得超出想象的空间，一瞬间被恐惧感和窒息感攫住而无法行动的贵族并不少，即使已经知道那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已经强大到异常的黑龙主自然散发的气势，这仍然令他们感到了耻辱，而在真正踏入龙神广场的那一刻，连德尔德兰也为仿佛从地下深处透来的肃杀气机感到有些吃惊。
　　龙神宫的环境是龙主的本质意志体现，而如今的龙神宫，已经找不到一丝黑龙主统治的痕迹，即使座上的那位黑发龙王脸色苍白，露出袖口的手指就像凝结的白雪，他仍然是那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奇迹”。
　　比任何无暇宝石都令人迷恋。
　　亚斯塔罗斯背靠着龙骨制成的椅背，看着对面那位外表特征与人族相类，却感觉不到丝毫相同之处的龙王，微笑了起来，“对任何一种有吞噬欲望或者力量的生物来说，您的存在简直是一种折磨。因为哪怕到了现在，仍然没有谁能对您造成致命伤害……除了另一位。”
　　俊美的圣王龙神色平淡，他说：“因为他是为我而生的。”
　　亚斯塔罗斯沉吟了片刻，“您这么说的意思，是他，或者说‘它’，是被某种意志选择来到您身边的？”
　　“算是吧。”萨尔夫伦说。
　　“您是唯一一位能够脱离天网的例外，”亚斯塔罗斯抬头问道，“我想知道，您在天网之上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萨尔夫伦还未回应，德尔德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他彬彬有礼地一欠身，“抱歉，也许我该离开一下？”
　　“不用。”
　　“不必。”
　　德尔德兰怔了一下，亚斯塔罗斯看着萨尔夫伦，笑道：“即使在天生的力量上，人族远不能与龙族同类而语，不过在某些时候，会出现一些天赋令人意外的惊喜。”
　　“公爵的才能确实非常出众，”萨尔夫伦说，“虽然这并非我信任的理由。”
　　德尔德兰却微微一笑，“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我的荣幸。”
　　“那就保证你能活得更长久吧。”亚斯塔罗斯说，“因为我觉得，既然有些事情绝不能算是令人愉快的，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幸运得多，承担这部分责任的人多一些，总比少的好。”
　　萨尔夫伦沉默了一会，“那么，就从最开始的时候说起吧。从那枚龙蛋被送回开始……”
　　这次会谈的时间并不长，结束的时候双方的神色也算平静。在新任人王及公爵告辞之后，萨尔夫伦独自回到了寝宫，沿着层层向下白色的石阶，经过数道繁杂的禁制，推开以这个世界已知的所有材质中人为能达到的最高硬度制成的巨大门扉，在能够瞬间冻结血液的寒冷水汽中，踏过宽阔而平静的浅蓝色水面，来到那名沉睡中的银发男子身旁。这个被萤石照亮的空间是如此广阔，却也无法容纳他解放之后的姿态。
　　萨尔夫伦半跪下来，垂下视线，静静注视着那张即使沉眠也显得冷厉的英俊面孔。
　　他为他而生。
　　为了毁灭他，吞噬他，为了离开这个世界而生。
　　即使他从未相信过命运，过去能够影响，却不能决定现在甚至未来，然而……如他在世界之外，在寒冷严酷，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凌迟的天网之上，他却不得不被强行在脑中灌注这样的事实，正如他是为了这个世界而出生的，他自己，包括他的能力，他的血脉，甚至他的意识，都是为了在维护亲族，保护种族的责任之上，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下去的命运而存在的。
　　他是世界的祭品。
　　而墨拉维亚……因为“它”感应到了祭品的出现，所以“它”把那个孩子“创造”了出来，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远，墨拉维亚就是“它”。
　　作为兄弟，他们无论外表，性格还是血脉都毫无相同之处，他们在同一对龙夫妇腹中生出，却没有一个算得上他们的后代。他是这个世界“活着”的意志，而他的弟弟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是在所有种族认识的世界之下，承载着这个纷繁世界，让所有的种族之所以能够出现和繁衍的那副龙骨，即使那个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生命已经在这个世界产生之初死去，血肉尽丧，只余山脉一样的骨骼，但在万千生命之中，龙族如它拙劣的复制品，在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代谢和提纯之后，越来越像它真正的姿态。突然出现的第一代黑龙主并未让龙族警醒，哪怕他们感受到的恐惧数千年后仍旧深刻于血脉，但奥罗维德·千岭吞噬上一任的银龙太早，对方甚至还未展现出能力，看起来比祭品更像纯粹的食物。
　　而现在，他能够感觉到一天比一天更汹涌地进入墨拉维亚的能量，不是来自冰湖，而是更深层的，由那副龙骨所提供的……墨拉维亚抽取得越多，这个本就脆弱的世界就会崩坏得越快。
　　他的手指染着冰霜，在坚逾钢铁的冰面上轻轻抚过那张安睡的面孔。
　　他想起那头笨拙的幼龙，想起埋在角落的染血鳞片和破碎龙角，想起那个笑着叫他哥哥然后扑过来的孩子，想起那头黑色巨龙俯视着他的冷漠而饥饿的眼神，想起他在登位典礼上紧抓着他的手。
　　作为一个个体的灵魂，在世界本身的意志面前几乎微不足道。为什么他天生就被剥夺了负面感情的感情和权利？哪怕只有一点，让他能够真正地去憎恨某个对象，而不是每一天都只有自己承担这份痛楚的沉重。他记得在天网之上听到的嘶哑的呼唤，也记得那个覆灭一切的未来的投影……
　　如果那一切都将发生，在他走向早已注定的终点之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墨拉维亚该如何面对注定永世孤独的未来？
　　冰面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冰下的龙睁开了他锐利的金色眼睛。
　　水晶碎片般的冰片被推开了，悬浮着无数细小冰晶的湖水如同反射着星光，浸透了萨尔夫伦的王袍，他不加抵抗地任由自己被拉进水下，然后跟着银发的黑龙主一同冒出水面，冰寒至极的水流沿着墨拉维亚有力的下颌线条落下，冰珠坠落波荡的水面。
　　他看着萨尔夫伦，然后凑了过来。
　　寒冷而柔软的嘴唇碰掉了萨尔夫伦眼睫上的冰晶，墨拉维亚沿着他的脸侧慢慢往下，巡梭着，轻触着，然后在温热的颈侧停了下来。
　　萨尔夫伦感受着那一阵刺痛，他闭上眼，抬手环住了对方宽厚的臂膀。
　　在侍龙慌乱地跑进来之前，亚斯塔罗斯就感觉到了异样。那种他曾经感受过的沉重压力和惊人威势，连龙神宫这样经过无数次加强的禁制也阻挡不住，他拂开侍龙走出门外，还未走出两步，奔涌的冻气就来到了他的面前，在喀拉作响的凝冰声中，霜花攀上了他的衣角，闪烁着锐利光泽的冰簇迅速将所有的空间都封锁了起来，绿皮的侍龙们维持着惊骇的表情被封入冰层，亚斯塔罗斯靠在墙上，伸手轻弹了一下顶在他头颅两侧的冰锋，随即他连双手也被锁住了。
　　“好久不见，仪祁陛下。”他笑道。
　　银发白袍的黑龙主走了过来，那些比岩石更坚硬的冰层于他而言如同空气。
　　“你们来干什么。”墨拉维亚看着他，漠然道。
　　“来看我们应该选择谁。”亚斯塔罗斯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如果圣王愿意与我们联手的话，在你真正苏醒之前，也许我们还有机会杀了你的。”
　　“杀了我？”墨拉维亚轻声重复了一遍。
　　即使冰针已经进入他的皮肤，亚斯塔罗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杀了你，圣王就可能继续活下去，这个世界就可能再维持数千年，就算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第三位黑龙主……不过，既然我们都会在那之前化为尘土，太长远的事就不必考虑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遗憾的是，圣王只打算牺牲自己。”
　　小小的血珠在冰簇间弹跳着一路向下滚落，冰针却不再继续前进。
　　“你能做什么？”墨拉维亚冷冷地问。
　　“我假设你指的是圣王……”亚斯塔罗斯微微一笑，“毕竟也不会有别的对象了吧？只有他活着，你才是你，不然灵魂如此薄弱的你，不过只有力量的壳子……”他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才无可无不可地加了一句，“虽然我认为这同样很美。”
　　“你还知道灵魂？”墨拉维亚冷淡地说。
　　“我确实没有这种东西，”亚斯塔罗斯无所谓地笑了笑，“所以我出现在那些情感特别强烈的对象面前。这方面我不得不感谢，你在末日火山下的那二十年，我的力量增长同样迅速。”
　　“然后呢？”墨拉维亚问。
　　“然后，也许有另一种方式……”亚斯塔罗斯说，”现在，先让我的同伴过来吧。”
　　墨拉维亚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黑发龙王，他很少以这种角度看着自己的兄长，毕竟在他成年及成年之后，他和他相处的时间极少，加起来也许还不如过去的一天，而那些所谓的过去，在他的记忆中也模糊如流水倒影，只要他想看清，它们就破碎成了一堆色块。墨拉维亚一手撑在床边，低下头，另一只手按在枕边，俯身专注地看着那张俊美得与他毫无相似之处的脸。
　　在记忆已经破坏之后，感情究竟凭什么存在？
　　也许是被那些银色金属一样的长发所扰，那双长而密的眼睫轻颤了一下，萨尔夫伦醒了过来。那双同样是金色，却显得从容沉静的眼睛先是有些意外地睁大了，随即就平静了下来。
　　墨拉维亚感到饥饿，他记起血液抚过口腔然后流入喉咙那种无可取代的甜美和酣畅，如今他想知道这双眼珠的味道。
　　“我真的很想吃了你。”他轻声说。
　　“我知道。”萨尔夫伦说。
　　墨拉维亚握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几乎不见他用力，就从萨尔夫伦的指节上传来了清晰的骨裂声。
　　“我说，”他看着连眉梢都不曾有过丝毫颤动的兄长，看着那双他始终不能遗忘的眼睛，还有这种眼神……“你做过梦吗？”
　　“……没有。”萨尔夫伦有点迷惑地回答。
　　“我做过，做了很长时间，”他说，“而现在，该轮到你了。”


第216章 有变（一更）
　　赫克尔的狐族发现那名犬族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什么没挨过春荒的动物。
　　他很瘦，身上穿的单薄皮衣已经破成了一条条的毡状，受过伤，有些伤痕已经开始溃烂，看得出来是鞭痕，手指缺了两根，背上有一个很大的烙印，他不仅消瘦，而且明显地发着烧，呼吸微弱得像是要断绝。狐族人将他放在草垫上抬进族长的屋子，阿奎那族长沉吟了好一会，让妻子到内屋去将提拉带回来的药瓶拿来。
　　年轻的妻子看起来并不太愿意，她双手揪着皮裙，祈求地看着她的丈夫，“那么珍贵的药……”
　　“也许对河对岸的人来说，他的命更珍贵。”阿奎那说。
　　因为狼人与犬族过去的恩怨，在受到两个大型狼族部落控制的帝国东南地带是没有犬族部落的，他们的部族基本上定居与帝都拉塞尔达附近，而且族群和家庭观念极强，很少有族人离群独居，更不必说穿过荒原，森林与河流，来到他们世仇的领地附近——阿奎那族长还不至于认为他会是为狐族而来。何况这名脸脏得几乎看不清，骨骼却相当年轻的犬族手上还带着铜环，铜环是犬族族长的固定标记，可他明显受到了低等奴隶一样的虐待。
　　无论他为何而来，屋内所有的狐族都联想到了去年的那场战争。
　　阿奎那的妻子跪在地上，皱着眉，一点点小心而均匀地将淡色的粉末撒到犬族的伤口上，一名年长的狐族叹气道：“果然不能太平……”
　　“这不是我们去年就知道的事吗？”阿奎那的儿子之一，图莫冷冷地说。
　　“但去年自斯卡回来之后，虽然听说拉塞尔达的贵族很愤怒，可这半年多也没见他们做什么……”
　　“因为他们没空吧。”阿奎那族长说，“最后的混战中，本应是撒谢尔的胜利，然而他舍弃了权位和荣誉，进入最后一战的四名兽人，两名死在他的手中，唯一剩下的虎族也是重伤，他们总得决定出一个人来当他们的皇帝。”
　　“他们的皇帝？”图莫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重复了一遍。”族长！您的意思难道是我们也要逆反吗？”在那名狐族长老说出这句话之后，其他人以几乎是惊恐的眼神看着阿奎那。
　　阿奎那看着自己的族人，心中叹息一声。
　　“无论选出了谁，撒谢尔都不会承认的。”他说，“而我们没有选择，我们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就必然，也必须和撒谢尔绑在一起。”
　　“但撒谢尔的狼人如何能够信任？”阿奎那的另一个儿子蹙额，一连串地问，“即使曾经联手，谁又能忘记仇恨？依靠狼人们的生存，他们又会向我们索取什么，土地，人口还是其他？”
　　“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阿奎那族长说。
　　他的儿子竖起了眉毛。
　　“所以我会向那位人类术师征询。”阿奎那说。
　　那个儿子迟疑了起来，图莫的神色却丝毫不见轻松，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那可是个人类。”
　　“没错，但他是需要我们的。”阿奎那说，“更重要的是，论及强大，单术师一人就比撒谢尔更甚。”
　　那名犬族人被送过桥的时候，斯卡正在通过电话和云深联系——筑路大队出发之后，为便于联系，一路埋设电话线，节点一直连到了撒谢尔，斯卡在聚居地的时候就已经用过这玩意，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用电台的时候还能算他作为族长的特权，换上这个叫做“电话”的玩意，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真想探听亲属的消息，近日来他的帐篷一天里来排队用电话的狼人少有十几二十个，多的时候就是络绎不绝，他想眼不见心不烦要么把电话移走，要么就自己走。
　　“……让他们有偿使用就可以了，”黑发术师在电话的另一端用他惯常的柔和语气说，“像我做的一样。”
　　斯卡一开始嗤之以鼻，“我堂堂一族之长，要用这种方式敛财？何况就这么个小玩意，你也不过是顺便装到了这里，连那个种地的大队都能有，单就它本身值多少？”
　　远东术师轻声笑了起来，“价值都是相对的，只是这样一个轻易得到的通讯工具，看起来确实价值不大，那是因为它现在在这里，你知道它从何而来。如果是一年前，或者现在它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对岸的任何一个部落，甚至任何一个人类的城镇呢？”
　　斯卡哼了一声，“你只要自我吹嘘就够了是吧？”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术师的语气没有丝毫的不愉快。
　　斯卡当然不喜欢自己对手的这种将任何事物都掌握在手的从容态度，但他不能说黑发术师不对。价值并不只是由某样事物的稀少程度决定的，他在看过人类聚居地一个又一个的生产部门，见识过所谓“机械”的力量和规范的操作流程能够达到的效率之后之后，很清楚只要远东术师一个命令，就像“电话”这种看起来小巧而又复杂的东西，不要说一两部，十倍百倍的数量对他们而言也不算困难。
　　在远东术师的引导下，那些曾经的山居部族甚至奴隶都学会了如何操纵那些机械进行精细的劳作，制造出一样又一样人类的必需品，还有更多超乎想象的能给生活和生产带来便捷和效率的物品，黑发术师让他的子民用自己的劳作换取坚固宽敞的住所，锋利耐用的铁器，柔软舒适的衣物，精美富足的食物，强硬而不失巧妙地让他们照自己制定的秩序生活，以斯卡在人类聚居地的数次见闻，从术师往下到老人和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小孩子能得到特别的优待，他居然从未发现一个闲着的人。
　　人类的聚居地当然不是传说中的奶河流淌，树上永远结着成熟的果实，牛羊徜徉于无边草原的极乐世界，他们展示了一种相对优越的生活，而无论是谁想要得到什么，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有术师是其中的例外，因为他给予与他获得的完全不成比例。从第一批参与校舍建造的狼人前往聚居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什么样的传闻也都传过了，即使绝大多数狼人都已经知道人类并不会对他们特别客气，没有能力的狼人如果不想被贬斥，就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工作干起，来到斯卡或者药师那里要求过去的狼人却越来越多。
　　比斯卡预计的更快。
　　“……这次联系主要是为一件事，我已经将一半以上的青壮人口投入了筑路大队，连预备队与撒谢尔的骑兵联合训练都只能勉强保证，如今正是春耕播种的时节，聚居地的农田基础虽然有了，今年还需要进一步扩大和坚固，所以我们是没有多少人力富余的。”
　　斯卡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到这里忽然醒了过来，“什么意思？”
　　“农业合作大队完成了部分撒谢尔新垦地的地面整理工作，虽然我们会继续将牲畜和在种子运送过去，”术师说，“但进一步的工作，尤其是水利建设，以目前的人数是不可能完成的。”
　　“‘水利’？”斯卡回想了一下，“你是说那些挖沟的活？”
　　“可以这么说。”术师的声音略带笑意。
　　斯卡不太了解农业的事，他知道那些横平竖直地将聚居地的农田切成大块的水渠，撒谢尔的土地临着一条大河，他们从不缺水，不过既然奴隶们种植的作物连人类聚居地的零头都不够，那些沟渠肯定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只是这种工作显然是辛苦劳累的，狼人们愿意去做的肯定不多。
　　“你要多少人？”斯卡很痛快。
　　“先拨给我两千吧。”黑发术师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斯卡瞪着话筒，他的耳力好得很，绝对没听错刚才的数字，“两千？你知道那是多少人？”不就是挖沟吗？
　　“你看过撒谢尔的土地规划图了吗？”术师问。
　　“什么东西……”斯卡忽然想起了药师前两天给他带回来的那堆玩意，其中有不少需要斯卡过目的纸张——这些阐述性的文件没有一个文字，只有容易理解的简笔白描景象人物，以连续画面的形式向他说明形式流程，只在某些确实难以用图案单纯表达的地方标注数字，制作这种文件虽然费工，却很受受众欢迎。斯卡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有过那么一张他看过就忘的，他随手把话筒放到一边，好一会才从帐篷对面的木架上把那张颇有厚度的纸张翻了出来。
　　两根弯曲的线条中用青色的颜料涂上了水流的标志，那是大河，大河旁一个大方块，里面画着一个狼头表示撒谢尔部落，自右往左，到纸张的边缘用黑色的重线描绘了起伏的山丘，而在它们中间，占了这张纸的绝大部分的地方，是一根根横竖线连成的网格。这有点像药师以前教他的黑白格游戏，但它们显然不是游戏。
　　斯卡盯着这张规划图，许久之后……
　　“你想占我多少地方！！”
　　一些细微的碎声片刻之后才从话筒的对面传来，然后才是术师的声音，“什么？”
　　又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术师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三年内要达成的目标，今年只要完成三分之一就够了。”
　　“你要把这些草原都变成田地？”斯卡忍耐着怒火道，“我们的马呢？你让我的人去哪里养？”
　　“聚居地也有马，和撒谢尔同等资质的马比起来，你认为它们差了什么？”术师问。
　　“我管那些驽马……”
　　“它们其实是一样的。”术师说，“实际上根据我们得到的对比情况，虽然土地面积远不如撒谢尔，经过上一年的饲养，我们交换而来的牲畜在劳作得更多，程度更重的情况下，牛马等大型牲畜仍然比你们的健壮，部分狼人自己带过来的坐骑也明显喜爱我们的精饲料。”
　　“那又怎么样？”斯卡说，“好马可不是靠喂出来的！”
　　“解决了喂养问题，它们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远东术师说，“据我所知，在品种方面狐族似乎更有优势，他们的领地内很容易接触到野马群？”
　　“你又是什么意思？”斯卡警觉了起来。
　　“我有一个想法……”术师说。
　　斯卡皱着眉挂掉了电话，他方才以堪称激烈的态度反对了术师的提议，然后双方各退一步，他同意说服一部分族人将他们的奴隶让给人类使用，术师也将要求降低到一千五百人，新垦地的水利还是照计划先进行三分之一的建设，之后是否继续扩大，到时在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商议，至于赫克尔——
　　术师居然打算从狐族之中招收人手？
　　在他思索的时候，一名狼人快步来到了他的帐篷外，“族长！赫克尔部落送了一个犬族人过河！”
　　斯卡不快地来到由人类帮建的医疗室外，而此时药师已经在处理那名犬族人的伤口了。由于对方的伤势确实严重，药师没有让旁边那两个初学的学徒协助，全程都由自己动手处理。看着药师白得像雪的手拿着净布沾水擦拭那名犬族脏污的身体，然后专注地清理那些快糊成一团的狰狞伤口，连他来都没发觉，斯卡扯了扯嘴角。
　　“犬族人。”一名接人过来的年轻狼人低声说，“他来这里干什么？”
　　“被驱逐的奴隶吧，”另一名狼人说，“可这里是我们狼族的地盘啊，他脑袋坏了？”
　　“说不定真的被打坏了……”
　　你们就只想到这个吗？斯卡想，然后他把他们全赶跑了。
　　药师将那些伤口处理完毕，给人灌了药再在舌底压了药材，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翘着腿坐在外间的斯卡已经把他放在一边药柜里的小盒甘草拿出来嚼了一半了。
　　“能活吗？”斯卡问。
　　药师走到从聚居地办来的药柜旁，把抽屉合上，“应该没问题，他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稍稍犹豫一下，他问道，“他恐怕是从拉塞尔达过来的……”
　　斯卡还在嚼甘草。
　　“帝都有变？”药师又问。
　　“怎么变都是一样。”斯卡站了起来，“他醒了再来找我。”


第217章 预备（二更）
　　那名犬族当晚就醒了过来，虽然他迫切希望见到撒谢尔的族长，但药师还是让人给他强灌了两碗米汤才让人去通知斯卡。
　　“拉塞尔达的四个家族已经将虎人乌达推举为兽皇。”这是这名犬族说的第一个消息。
　　斯卡的反应几乎算得上无动于衷，“哦。”
　　“乌达的伤早已疗愈，拉塞尔达的大萨满们整整一个冬季都在为他施予祝福，用各种药草为他浸浴，他踏出兽皇宫的时候，力量至少增强了十倍以上。”那名犬族低声说，“他的强大，在帝都已经没有对手。”
　　斯卡撑着脑袋，“然后呢？”
　　“撒谢尔接纳了人类之事也已传遍帝都，五大家族将此称之为背叛。”两颊贴着颧骨的犬族望着他说，“他们已将此立为不可赦免之罪。”
　　斯卡挠了挠耳后，金绿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抬了起来，“那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犬族青年怔了怔，“他们会先派使节……”
　　“使节？”斯卡嗤了一声，“人类一样的虚伪。”
　　看着他仍旧不以为意的模样，犬族青年终于急了起来，“撒谢尔的族长，虽然拉塞尔达许久没有用兵，但背叛帝国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他们已经向各大部落发布了征集文书，只要允许越界劫掠和屠杀，出动帝都的强兽军，他们至少能集起超过三万兽人的队伍，撒谢尔即使加上狐族总数也不过三四万……”说得太激动，他一口气接不上，猛地咳嗽了起来，加上伤口的疼痛，他咳嗽得几乎窒息。
　　斯卡鄙视地看着他，“你死不了的，急什么？”
　　狼族和犬族的矛盾少说也有两百年，斯卡这样的态度算客气了，药师起身一手按住他的颈后，一手掐着他的手腕按了一会，待他的状况稍缓之后才将一个陶杯过去。
　　犬族青年看了这名救醒他的人类一眼，用还在颤抖的手把杯子接过去，捧在面前轻声道了声谢，然后才把苦甜的药汁一口口咽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药师看着这名显示出不同于一般兽人教养的兽人，问了一个一开始就应该问的问题。
　　“瑟尔那·铎伦。”犬族青年说。
　　“这不像一般兽人的名字。”药师说，斯卡看了他一眼。
　　“我的兽族姓名已经被大萨满剥夺了，我不能再说出那个名字的一个字。”瑟尔那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称呼，她是个人类。”
　　“那你的父亲是……？”药师问。
　　“他叫做巴德……”瑟尔那张了张嘴，他作为兽人的名字继承自父亲，连姓也被封印了，对极其注重传承的犬族兽人来说，这是极其严厉，不啻于阉割的惩罚，他忍下涌到喉头的硬块，继续说道，“对不起，他的姓我已经不能再提了。他是我们守城一族的族长，在你们离开拉塞尔达的时候，他受命追踪过你们。”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小。
　　斯卡想了想，“我没见过。”
　　“因为你们离开得非常迅速，他又被陷阱所误导……”
　　“然后他就死了？”斯卡问。
　　瑟尔那过了一会才回答，“没有。他受到了惩罚，然后回到了族里。”
　　“你手上的铜环并未解除，却又带着奴隶的烙印，”药师说，“我们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远来撒谢尔？”
　　“因为仇恨。”瑟尔那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那种虚弱和畏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一样的硬度。
　　他抬起头来，直面着斯卡审视的目光，“我的父亲死了，由于追缉罪人的失职，在那名叫做乌达的虎族踏出兽皇宫的时候，作为试手的肉柱而被撕成两半。我继承了他的位置，不久就因冲撞狮族贵族而被剥夺姓名，他们保留我的族长位置，然后烙上低等奴隶的烙印挂在族群住地前鞭打了三天。”
　　“那不过是你的仇恨。”斯卡冷淡地说，“你的族人呢？”
　　“他们同样要永世为奴，这个判决已经被刻进了铁律。”瑟尔那说，他带着病态潮红的脸色渐变成苍白，“哪怕我死了，我父亲一系的血脉全部断绝，他们的命运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药师皱起了眉，“同样是兽人，为什么要这样地……”
　　“残酷吗？”斯卡笑了一声，“这不算什么，我们过去就是这样，我早就对你说过。当然，现在他们还是这样。”
　　“但你们的初代皇帝不是曾经非常重视犬族，为何他们的地位如今……”
　　“那是以前的事。”斯卡看着瑟尔那，勾起了嘴角，“要说背叛，犬族同样是萨莫尔的叛徒，你们是死是活都是犬族的事，这几个消息迟早知道对我来说差不多，就算你来了这里，又能干嘛？”他有些嘲讽地看着他，“连逃都逃得这么凄凉，要不是赫克尔想要讨好我，你现在还能喘气？”
　　药师想说什么，瑟尔那却已经承认了，“我确实无能。”
　　斯卡哼了一声，“那没什么好说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他转身之前，瑟尔那说道：“但我知道乌达唯一的弱点。”
　　斯卡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一脸恳切的犬族青年。
　　“可我不需要。”他说。
　　随即他就离开了病房，药师先是安抚了躁动的病人，然后转身追了上去。小跑了一段之后，药师发现斯卡就叉着腰一脸不耐地等在路边，“你够慢的。”
　　“……”药师抑制了给他一下的冲动，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少在那小子身上浪费好心。”斯卡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带着药师朝祭祀广场所在走去。
　　“他的话不可信？”药师问。
　　“他没说谎。”斯卡说。
　　“那为什么不听他说完？”药师疑问。
　　仍旧渗着寒凉之意的春风迎面吹来，在碎石道路两旁的泥土中，新鲜的草芽已经长成了一片毛茸茸的绿色，偶尔还有一两朵过早开放的黄色小花，看不到被牲畜啃食过的痕迹，毕竟如今这条路已经很少有人会来了，术师毁掉那块图腾石之后，撒谢尔的萨满也曾为恢复部落的信仰做过一些努力，但这些微薄的努力在不久之后也被他们放弃了，连斯卡用血污染祭祀之地的事也没听那位萨满说过什么，时间长了，有时候连药师都会忘记他们的存在，至于斯卡——那名萨满学徒去向他请求转到药师名下的时候，他居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以前是干嘛的？”
　　不过药师现在无心体会春风，他伸手捅了捅斯卡的腰眼，“喂。”
　　斯卡嗯了一声，总算给了个反应，“因为不需要啊。”
　　药师意外地看着他，“你的力量天赋也增强了？”所以那个乌达也不成威胁了？
　　“当然……”斯卡慢吞吞地说说，“没有。用祝福术和药草浸浴就能提高十倍以上的力量？这种好事做梦都别想。”
　　“但你说那名犬族没有说谎？”
　　“他没说谎，是因为他只知道这个。”斯卡说，“帝都那些萨满是有那么一类法术，真能把一个废物提高到差不多像个勇士的程度，有个三五倍就差不多了，乌达再差也能跟我来一场死斗，但十倍？虎人的潜力也不过如此，他们以为能搞出第二个萨莫尔吗？”顿了顿，他又说道，“用了这种办法，跟去见萨莫尔也差不多了。”
　　药师知道许多禁术都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拥有冰川狼族传承的撒谢尔对此多少都有记录，但他仍然不明白斯卡的信心何来，帝都的兽人贵族已经无法容忍撒谢尔的存在，无论他们对兽皇之位作何打算，在乌达的生命力耗尽之前他们注定要与撒谢尔一战，即使有人类的加盟，“如果真如瑟尔那所说，他们要拉起一支超过三万人的大军……”
　　后面的问题他没说，眼神却已经明明白白地问了出来：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怎么打？
　　“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斯卡说，在药师表达自己的态度之前，他又说道，“可能也不是我需要担忧的。”
　　他们已经走过了祭祀广场的矮石围墙，不知是否因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虐杀，血肉浸润的关系，广场夯实过的褐色泥土地面上铺盖的一层嫩草，比方才路边的显得更颜色鲜明和蔓节茂盛，任由它们生长下去，不需要等到夏天就足以埋没人膝，这是生命本身的力量。药师不期然地想起部落外正在进行的农事，大片的农田雏形已经在曾经的草原上出现，那是人类本身的力量，他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对比。
　　斯卡在广场中央停了下来，曾用作刑柱的图腾柱还立在广场两侧，敷衍其上的颜色已经淡去，淡淡的阳光从云层之上透下，照着他们对面不远处的岩块，那是曾经的图腾残骸。
　　“你是说术师？”药师看向斯卡。
　　封闭其中的两个灵魂先后离开，岩石上的朱红之色在不到两年的风雨和阳光中已经褪却得快要看不出来了，斯卡看着它们，开口道：“你说力量是什么？”
　　这样拐着弯说话的斯卡实在罕见，药师想了想，才说道：“能够改变事物的东西？”
　　“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一样，不管乌达还是强兽军，反正我没见过比岩石更强横的肉体。”斯卡说，“既然这名黑发的术师已经说服了我，既然肉越新鲜越好，酒越辣越好，打架越痛快越好，就让他们来吧。”
　　年轻的犬族族长拼命带来的消息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恐惧和忧虑，该想的斯卡早在数月之前就想过了，犬族人的话并非没有价值，只是完全不出意料之外。实际上，此刻在斯卡心中的情绪更接近期待和兴奋。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战争，这次我想看看远东术师真正的力量。”
　　接到撒谢尔传来的消息之后，塔克拉将整理完毕的情报丢到桌面，“怎么打？那还用问吗？”
　　已经升任塔克拉副手的李云策收起那份情报，就态度来说，塔克拉未免过于轻敌，他们去年虽然胜过一场，却规模有限，总体动员人数超过七千的战争在部落之间算得上大型了，然而对方如果确实计划动员超过三万人的兵力，所谓兵过一万无边无沿，光是想象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都令人不得不谨慎。他并未参与去年的军事行动，平时的训练预演过几种战场状况，他们的武器和人员表现都很不错，可当大队长范天澜站在蓝方立场控制队伍时，战斗的成绩对比总能把他们初露苗头的骄傲打击下去。
　　微妙的是，这些都是理性“应有”的想法，李云策现在的心情和在座大多数队长级人物一样，很难找到特别的紧迫感。
　　“说你们的想法。”范天澜说。
　　“既然是他们主动前来，在平原上进行野战吧。”一名叫做洛江的遗族副队长首先发言，“我们目前存储的火药足够支持五次万人以上规模的战斗，情报方面，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比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要多，只要撒谢尔和赫克尔的人提供合作，我们依托地形构筑阵地，待对方进攻时先用各级火力远程打击，打乱他们的阵型，打散他们的士气，再用骑兵进行冲击如何？”
　　这是一种很规矩的设想，对接触现代军事不过一年多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提案虽然保守，却也意味着稳妥和安全，另一名副队长说道：“这是理想状况，撒谢尔的消息中提到兽人帝国首都拉塞尔达的强兽军，他们不仅有重甲冲击部队，还有随军的能力不明的萨满队伍，加上能够进行短距离飞翔的鹰人兵种，恐怕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
　　“关于萨满和鹰人的战斗力，具体只能看撒谢尔能够帮我们拿到多少情报了。”一位下级中队长看向坐在范天澜身侧的白发狼人。


第218章 更新
　　不得不出了一趟门，回来发现已经完全辜负了编辑的榜单，只能有多少补多少了，抹汗。
　　之所以写那么多关于龙爹的番外，是因为后面很大一部分情节需要跟他们之前做的事联系起来，比如裂隙战争的真正结果，空调君怎么来到中州的，还有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埋的大伏笔，公爵和他的好基友对大封印做的事，以及为什么他明明没到过中州却有塔塔这个儿子，范范是怎么出生的就不说了，在现在这个龙爹的印象中是兄长回应他的要求的结果，但实际上跟云深一样，范范是必须有的，不是龙爹他们想不生就不生的，不然麻烦就大了。另外当时还是个蛋蛋的他要不被扔出去，恐怕到云深活到预定寿命的那一天他还是个蛋，只是我们不能把蛋龄当做真正的年纪……
　　龙爹在降格之前确实每一根头发都写着他是攻，但在降格之后……那个酷霸狂拽的性格并没有真正消失，所以他有时候会精分。另外他对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曾经以为范范长得比较像哥哥，实际这个孩子一开始就是朝着他之前的模子发展的，至少性格是，连个卖萌的缓冲都没有。
　　天生龙形或者能够化身龙形的物种在进化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才会被称为高等龙族，差不多就是像那副大龙骨活着一样的生物，龙爹萨尔夫伦是没有梦的。
　　他记得所有的事，包括他还在蛋壳之中的那段时间，但他从未做过梦。没有梦，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当他终于感觉到炽热，血色的火海取代了混沌，在连内脏都似乎在融化的痛苦中，他挣扎着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所熟悉的金色双眸。
　　近于苍白的银发垂到他的脸侧，两手撑在他身边，静静注视着他的青年不像他昏迷之前所见的那头黑龙，他的面孔过于秀丽，轮廓甚至不算成熟，和那个全身散发着强烈的侵略感，眼神深沉，面容英俊刚硬的成年龙族相比，这位只比少年龙族略微年长的龙族更像记忆中那个孩子自然成长之后的容貌。
　　一只白得透明的手抚上了萨尔夫伦的脸，这名青年慢慢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倒了下去，沉沉地压在他身上。那份重量和温度压迫着他的心脏，萨尔夫伦慢慢抬起手，放在对方的背上，不知道在寂静中等待了多久，他才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的脉动。
　　他咽下满口的鲜血，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一手抱着墨拉维亚，萨尔夫伦撑起了身体，将目光投向黑色的天空，比夜色更浓重的风暴悬顶低垂，翻滚涌动犹如黑色的岩浆，密集连绵的闪电像一张禁锢的蓝白色巨网，堪堪拖住这片漆黑沉重的海洋不致倾覆而下。在这片天空之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镜面凹地，在他的脚下，不知为何结为冰色的石面沿着平缓光滑的弧度向外蔓延，在外沿耸起了接连不断的冰白尖峰，越向外越是高耸峭拔，如同大地狂涛一直涌向天地的界限，将如林的银蓝色锐利尖顶直刺云中。
　　这不是任何一种天然地势，一个规模庞大到接近极限的法阵发动后留下了这些痕迹。
　　萨尔夫伦撑在地面的手掌还能感觉到残留的热度，片刻之后，他意识到如今身处之地……是曾经的末日火山，这里曾经有一片炽热的岩浆海洋。
　　末日火山已经不存在了，那些岩浆也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圣王龙。”
　　萨尔夫伦抬起视线，看见黑发的人王向他走来，他身上那件装饰简洁的王服显见破损，脚步轻盈无声。
　　“时隔十年的苏醒，值得恭喜。”亚斯塔罗斯微笑道，“您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力量在全身涌动，萨尔夫伦能感觉到即将产生的每一道闪电的能量通道，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上，这位人王的存在感却虚渺如凝固的微风，即使他的神情和姿态如常，生命的气息却几乎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
　　“你们做了什么？”他低声问。
　　“如您所见。”亚斯塔罗斯说。
　　“分割力量，”萨尔夫伦说，“以及降格？”
　　“是的。”亚斯塔罗斯微笑道。
　　“代价呢？”
　　“也如您所见。”亚斯塔罗斯说，“即使已经竭力周全，这毕竟是个非常冒险的试验，只有亲历过，才了解龙主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他已经极力克制，却依旧超出法阵参与者太高量级，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失去了部分控制，以至于损失了法阵中绝大部分的高阶术者和一半龙族，顺便我也……”他动了动手指，结块的血肉崩裂脱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他将双手笼在袖中，看了周围一眼，“当然，也改变了一下环境。”
　　“只有这些？”萨尔夫伦问，他并不习惯以这种姿态与人交谈，半抱着墨拉维亚，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其他的部分已经由您的弟弟承受了。”亚斯塔罗斯说，“他完成了他的愿望，您和他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唯一联系的契约，内容是单向生命分享，还有，心灵联系。”
　　萨尔夫伦沉默了一会。
　　“其实您完全不必自责，活在这世上的生物都自有其私欲，他们总不会照着最好的计划进行。”亚斯塔罗斯说，“比如他，比如我。”
　　他瞥了一眼所有禁术都已损毁的王服，这身装束如今看起来比他的身体还结实，“如前王骸骨上的遗言，您自天网归来之后，我们只有三种选择，第一，让黑龙主完成他出生的目的，吞噬您之后，吞并世界上的所有生命，然后将大地之下的龙骨力量全数抽取，以此进化成为难以想象的高阶生命，穿过渊海离开这个注定灭亡的位面；第二，如您所愿地以圣王之身为锁，将黑龙主封印起来，直到世界自行演化到崩溃的那一日，黑龙主仍然能完成他的使命，只不过离开的途径不是渊海，而是与我们相连的唯一的‘正常’位面，虽然那个世界也有其本身的问题，不过总比这个法则紊乱的地方好得多……”
　　他笑了起来，“但是，为什么所有种族的命运只能由你们来决定呢？”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们的傲慢。”萨尔夫伦淡淡地说。
　　“关于傲慢，其实我们是一样的。而实际上，您原本打算做的，可以说是最好的决定了。”亚斯塔罗斯说，“遗憾的是，无论出于私欲，还是傲慢的自我主张，更多的人族和龙族支持第三种选择——将你们留在我们的困境之中。何况，对拯救不了世界的他们来说，实在是很少有比让一个最接近‘神’的生命失其超凡，堕落为会衰弱死亡的生物更大的成就。”
　　“然后呢？”萨尔夫伦语气平稳地问。
　　“接下来，那就是不可知的未来了。”亚斯塔罗斯笑道，“黑龙主自世界之外被送归龙神宫那一年，我族前王巡视边境，发现了一支渡海而来的异族。虽然对方除了令人惊异的遭遇，在能力及文明方面都实在缺乏研究的价值，而哪怕以前王的力量也无法令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个体穿过屏障，只能将他们投向下层世界的空洞之中……如今这支异族已经生存并且繁衍了下来。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希望。”
　　“自从发现通道以来，关于此事早有试验。”萨尔夫伦说。
　　“结果不尽如人意，即使稳定而且完整，那同样是一个封闭的星球，而且能量稀薄。”亚斯塔罗斯说，“这意味着即使移民，能安然穿越的也只有低级生命，我们的贵族，还有龙族想要突破，如果不是自行降格，舍弃力量，那就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将这个微小的空洞强行扩大，到足以使他们通过的程度，然后么……”他停顿了一下。
　　萨尔夫伦神色平静，“对撞湮灭。”
　　“这是最差的结局。”亚斯塔罗斯说。
　　萨尔夫伦看着他，“你已经有了选择？”
　　“试一试吧。”亚斯塔罗斯微笑着说，“当然，需要我先修补这副躯体，为此，我需要您的一些帮助……”
　　德尔德兰带着术者团降落地面，刚一触到光滑的地面他就踉跄了一下，抓住了身旁绿发女妖的手臂。
　　“公爵，您……”年长的女妖有些忧虑地低声说道。
　　“无妨。”德尔德兰说，他捂着嘴咳嗽了一会，然后挺直脊背，蹙眉看着这个巨大无比的镜状盆地，即使身处边沿，术者团仍被残存的力量气息压迫得脸色发白，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恐惧——三百九十七名高阶，四千六百四十五名中阶术者，数万外围强力种族，在那颗血色星辰亮起的同时，几乎是在瞬间就全部湮灭了，在德尔德兰的法阵投影上，连七十二头巨龙也只剩半数的生命点在微弱闪烁。
　　“陛下呢？”一名黑暗精灵用颤抖的声音问。
　　德尔德兰只是看着前方。
　　在接连不断的雷电闪光中，盆地的镜面所反射的强光通过空气中残余的法阵片段给术者的观察视野造成了极大干扰，但他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察觉到强大生物的存在，正如此时停驻于融镜盆地之中那一位，术者们简直能听见看见那股不断扩张的力量碾压过来的声音，然而这是龙的气息，没有一丝属于他们的王上——每一任人王都是最强的，何况亚斯塔罗斯陛下拥有极其特殊的力量频率，与那位银发的龙主共处之时也不曾被遮掩，如今居然没有一位术者能反应到他的存在。
　　与德尔德兰同处浮空要塞控阵的高阶术者只有数名，哪怕在德尔德兰遭遇严重反噬的现在，在场的所有术者也无一人能撼动这位天赋卓绝的年轻公爵的地位，他们已经快被法阵失控的后果吓傻了，牺牲的高等人族数以千计，其中贵族占据大半，若是亚斯塔罗斯陛下也遭遇不测，那么剩下的诸多贵族中，最有实力的恐怕就是最年轻的——
　　如暗夜萤火摇曳着重新点亮，迅即鲜明强力地传递过来的信号打断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想象。德尔德兰松了一口气，“吾王尚且安康，其他人留下，所有高阶术者与我同往。”
　　亚斯塔罗斯放下袍袖，已经受损的肢体是无法复原了，黑龙主力量的侵蚀性堪称不可理喻，等级越高的生物就越难复生，这个结果算不错了。
　　风吹了起来，萨尔夫伦抬头看向天空，栖居着风暴的浓云已经贴到了弧形的穹顶上，亮蓝色的电光流淌着，他目光转向亚斯塔罗斯，“护壁仍能支持之前，带你的人走吧。”
　　“还有一件小事，圣王。”风扬起亚斯塔罗斯的黑发，他看了一眼仍未有丝毫苏醒迹象的银发龙主——即使力量被切割，位格降低，身体和灵魂都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个受到眷顾的生命依旧强悍无匹，“溢出的那部分力量并未逸散，在突然的爆发之后，它收缩了。”
　　萨尔夫伦沉默片刻，“我知道。”
　　“它不只是一种能量的结晶，在混合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血脉之后，我想可能会产生一些特殊的结果。”亚斯塔罗斯说。
　　“也许吧。”萨尔夫伦平静地说。
　　亚斯塔罗斯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那么……再会吧。”
　　银色的美丽巨龙展开闪光的双翼，透明无色的屏障猛然扩大，重重的雷云被推挤着向外，三十多头巨龙从石林外跌跌撞撞地飞了过来，落在银龙身旁，然后一头接一头地沿着银龙打开的道路飞离，亚斯塔罗斯背后的术者团忙碌地建设一个瞬移法阵，德尔德兰站在他身旁，同样眺望着远方那头银龙优雅的身影。
　　“这并不是结束吧，陛下。”年少的公爵问。
　　“是另一个开始。”亚斯塔罗斯说，“至于被我们开启的是希望还是另一个轮回，就看谁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薄弱的护壁终于无法再支撑可怖的压强，随着一道微不可闻，犹如泡沫崩碎的破裂声，黑色的云海倾泻而下，暴烈的雷声震动大地，天空出现了一个漏斗形的黑色巨涡，利刃般的狂风四起，无数碎石被卷上空中，连远在迷走森林边沿的浮空要塞也不得不为之退避。
　　曾经的迷走森林在这场风暴如末日火山一样消失了，肆虐的黑风暴直到数百年之后也不曾停息，直到被称为下层世界的中州人类以其精妙的设想，将被空间乱流裹挟的通道搭到了此处。
　　在那场战争之后不久，阿加雷斯侯爵阵亡，亚斯塔罗斯在在王都政乱中失踪，尸骨五年之后才被发现，德尔德兰公爵同时重伤，命火一度熄灭的他在此之前没有与任何人生育后代，然后隔绝两个世界的大封印完成，新的人王继位，以人形带着墨拉维亚游历的萨尔夫伦回到龙神宫。
　　时光流逝的速度比人们以为的更快。
　　春光和过去三百多年一样地降临到龙神宫中，风和光轻柔地抚慰着山林和湖水，花的香气一直弥漫到殿堂上，黑发的圣王龙正在处理政务，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了龙神宫的上空。不久之后，脚步声从萨尔夫伦背后传来，他没有回头，直到熟悉的重量感从背后压了上来，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银发从他的肩膀一直落到桌面。
　　“怎么了？”
　　“他们说我应该到发情期了，所以……”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哥哥，我能不能要一只蛋？”
　　按住那只不自觉地放在他颈侧探索血管脉动的手，萨尔夫伦抬起了头。


第219章 预行
　　从清醒过来到眼下，对犬族人瑟尔那来说，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有些惊异，又忐忑不定。
　　即使世仇难解，撒谢尔也没有亏待他，不仅饮食颇为照顾，连上好的药物也不吝惜地用在他的身上，不过短短数日，他身前背后那些不算特别严重的伤口已经有了明显结痂的紧绷感，至于内伤和其他病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会慢慢恢复，但自第一次不太顺畅的会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那名倨傲的狼族族长。
　　虽然地位低下，犬族作为最擅长收集消息的兽族，无论对拉塞尔达的诸多家族还是对强兽军都有远胜于长居边疆的狼人的了解，斯卡·梦魇再怎么蔑视对手，只要他作为一族之长的理智正常，对这些平白得来的消息也不该是这样无视的态度，偏偏瑟尔那就一直被晾到了现在，不仅族长，撒谢尔连一个百夫长都不曾来问询过任何情况。瑟尔那想表现自己诚挚的态度，最多只能找到药师这样一个对象，然而这位医术精湛，态度和善的药师身上也看不到一点应有的紧张之意。
　　“至少，撒谢尔现在已经准备战争了吧？”
　　“战争？”药师看着瑟尔那揭去一层旧药之后杂色斑驳的后背，用棉签在他翻开绽露的皮肉之间蘸了蘸，看过之后放到一旁的托盘之中，“这些事我现在不太清楚。你过来，给他上药。”药师对站在一旁的学徒说。
　　年轻的狼人学徒把装着半碗黑糊糊药膏的陶碗端过来，在浓烈的药草苦味之中，面色严肃地用三根手指捏起一把骨头磨成的牙板，在碗里挑起一坨药膏，向病人背上抹去。
　　“不过，我看到的部落和之前没有多大变化。”
　　“那是没有？”瑟尔那扭头看过来，“但最多一个月，拉塞尔达的使者就要到了，药师阁下，斯卡族长他难道……嘶。”学徒的手脚再怎么极力放轻也难免僵硬，一动骨板就戳进了他一道伤口。
　　“你别乱动！”狼人学徒紧张地说。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药师走到房间的一侧，在水罐下洗了洗手。
　　瑟尔那以一种惊讶中还混了点别的眼神看着他，拉塞尔达用了三个月来准备这次战事，撒谢尔即使联合狐族和撒希尔部落，短短一个月时间也堪堪够他们调配人力，虽然战场必然是在他们的土地上，然而人数和战力上的巨大差距并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药师对上他的目光，想了想才平静说道，“打仗的事，不在我的职责内。”
　　“可是，您不是斯卡族长的……”
　　“亲信？”药师说，“但斯卡才是撒谢尔的族长。何况这件事也不是完全由他决定的。”
　　“您是指还有人类插手吗？”瑟尔那迟疑道。
　　药师在布巾上擦干手，“是的。”
　　“作为一个外族人，我可能不应该这么说，”瑟尔那说，“但人类这样一个善变，毫无信义的物种，你们为何——”
　　“我也是人类。”药师说。
　　瑟尔那噎了一下。
　　“那毕竟是异族……”他低声说。
　　“对拉塞尔达的兽人来说，撒谢尔也是异族吧。”药师说。“要说背信弃义，兽人和人类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撒谢尔镇守南疆一百多年，从未有过一点不臣之心，不仅人类从不敢有丝毫冒犯，甚至还将疆界还有有所扩张。如今冰川狼族仅剩两支，拉塞尔达却还不满意……人类的贪婪也不过如此。”
　　瑟尔那还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沉默了。
　　药师只是每天来看两次他的状况，很快就为其他的事务离开了，只剩下一名学徒收拾剩下的东西。瑟尔那如今的身份不明，狼人们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算作俘虏还是什么别的什么，他是被狐族送到撒谢尔来的，至今还未出过病室，他的伤势让他不能轻易移动，也清楚自己不该出去讨嫌，除了昏睡和吃喝拉撒，他每天能做的事差不多只有胡思乱想了。看着那个脸侧只长出一层绒毛的半大狼人，他迟疑着说：“撒谢尔很富足吧？”
　　在水盆里搓洗纱布的少年狼人回头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这个病室，”没想到对方在药师不在的情况下也愿意回应他的问题，瑟尔那有点高兴，“在拉塞尔达，我都没见过像这样好的治疗的地方。还有食物和伤药都很好。”床铺非常整洁，室内环境宽大又明亮，各种东西都很完备，就算人不出门也不会感到什么不便，说是给伤者专用的病室，瑟尔那知道的许多兽人家庭的家长都未必有这样的住所。
　　“也只有这里是这样啊。”少年狼人说，嚓嚓嚓搓洗的动作坚定有力。
　　“只有这里？”瑟尔那不太明白，毕竟他还不至于自以为是到以为自己值得这种待遇。
　　“这是人类帮我们建的，他们对这些最在行了。”少年狼人说，把拧干的纱布丢进一旁的篮子，待会他还要拿出去煮过一次，“不要说房子，这里的大部分东西，床，桌子，柜子，各种用具，包括刀子，‘剪子’还有‘镊子’这样的东西都是从人类那边送过来的。要说富裕，他们才是真正厉害呢。”
　　“为什么？”瑟尔那忍不住追问道。
　　少年狼人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跟他们结盟了啊。”
　　“就是这个理由吗？”瑟尔那喃喃道。
　　“不然还有什么？”
　　“你们就不担心，这是包裹了毒药的香肉吗？”瑟尔那轻声问。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少年狼人望天想了想，“不过，我们到现在吃过的肉，从来都没有什么毒啊。”正说着，嘶拉一声从他手下传来，少年狼人的动作一僵，拿起纱布一看，赫然一个巨大的裂口，他顿时怒了。
　　“都是你的错！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瑟尔那：“……”
　　药师的学徒离开后，瑟尔那以为自己还要过上一段孤独的废物时光，不久之后药师再度来到他的病床前，先是问他今天饮食的状况，又查看了一遍他的伤势，“刚好今天换了新药，他们那边也有药师，我会将你的状况写下来让他们带过去。你现在准备一下吧，他们要把你转过去。”
　　“去哪里？”瑟尔那问。
　　“人类的聚居地。”药师说。
　　瑟尔那十分意外，他想象过许多场景，却没有一个是被交到人类手上的结果，虽然药师安抚了他，说他将被送去的地方同样有撒谢尔的狼人在，他们需要他的消息，只有在那里他他所知的才能产生最大的价值，对他也不会有任何虐待，但躺在马车上，听着车轮嶙嶙辙响，他心中的未来仍是一团阴暗的迷雾。
　　犬族青年茫然的时候，狐族族长的小儿子正坐在云深面前，神情凛然。
　　“你已经决定好了？”云深问。
　　“是的，术师。”提拉说，“赫克尔没有其他选择。”
　　云深微微一笑，“也未必……说起来，狐族算是受了我们的牵连，短短两年时间，你们就要经历两次战争，而且得不到任何补偿。”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提拉说，停顿片刻，他又说道，“狐族从来不是强大的部族，哪怕是在最繁盛的时候。我们的地位和能力决定了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预想最坏的结果，尤其在多年前和撒谢尔一战之后，这个教训尤其深刻。但我并不是在冒险。”
　　他抬起头，直面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术师，我希望在不久之后的未来，我的部族能笼罩在您的荣光之下。”
　　云深说：“我的步伐还没有那么快。”
　　提拉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赫克尔确实在术师前进的道路上。
　　“而且你的族人也未必认同你的意见。”
　　“我很清楚这一点，术师。”提拉说，“所以我必须回去。”
　　云深十指交拢在桌面，看着对面神情坚定的红发狐族，和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这名有些狡猾的兽人青年身上那种有些异样的感觉已经消退了许多，在他看着人说话的时候，已经不会让人觉得他不诚恳了，似乎他改变的也不仅仅是这些，所以天澜才会让他来到他的面前。无论如何，这位青年狐族大部分的改变都是在聚居地的学习和工作中完成的，既然他有直面困难的决心和勇气，就应该有贯彻它们的机会。
　　“所以，”云深说，“你希望我能给你什么？”
　　瑟尔那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并没有离开撒谢尔的病室。
　　因为这里的环境是如此相似，光洁的白色墙壁，门边的柜子，墙角的架子，陶盆和水罐，还有药草淡淡的气息，明亮的晨光在墙上投下窗棂的淡影，还有一个移动的人影。瑟尔那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了床头背后的大窗下，拿着一块布巾正在擦拭那颗明净如空气的“玻璃”的少女。正在仰头做事的少女似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把头低了下来，用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哎呀，你醒啦！’”少女从门外走进来，把布巾挂在木架上，“‘现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洗脸？是不是觉得饿了？’”
　　对这一连串的问题，瑟尔那只有一脸茫然。
　　少女拍了一下手，“‘哎，我忘了你听不懂我们的话，不过没关系！’”
　　她脚步利落地走向墙角，瑟尔那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但另一种声音更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是从门外传来的，不知在何处的许多人一同发出的呼喝之声，他正侧耳倾听的时候，少女已经转身将水盆和一个装水的陶杯端到了他的面前，还有搭在盆边的布巾，就算知道他完全听不懂，这位少女还是一样用她明快的声音说个不停，“‘哪，你先漱口和洗脸，就是这样，’”她做了在脸上涂抹和喝东西然后鼓脸的动作，然后歪了歪脑袋，又拍了拍手，“‘最近没什么人受伤和生病，我就专门照顾你了，平阳药师说你身体虚弱，早餐就喝粥吧！’”
　　然后脚跟一转，也不管瑟尔那就出去了。
　　不久之后她再度回来，手上用托盘捧着有她脸那么大的瓷碗，里面满满都是糊状的食物，瑟尔那虽说还没搞清楚状况，却难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迟疑片刻，端起那碗食物，一口气喝了下去——差点噎死。
　　但味道出乎意料的鲜美。
　　似乎是非常赞赏他对食物的捧场，少女高高兴兴地将空碗拿走了，瑟尔那坐在床上，再度思考自己的处境，那位少女却又开门走了进来。这次她带来的是像是羊皮卷，却轻薄洁净远胜的东西，夹在她手指间的还有两支手指粗细的木棍，然后她坐到了他的面前。
　　“‘人和人之间就算语言不一样，有些地方还是共通的。’”少女笑嘻嘻地说，“‘来吧，我来教你’。”
　　瑟尔那不知道少女的目的是什么，但她让他做的事他并不排斥。能以戴罪之身从拉塞尔达逃过来，瑟尔那并不愚蠢，不久之后他就学会了简笔画的用法，那位少女撑着脸看着他有些艰难地用笔在纸上画小人，笑道，“‘看起来差不多了嘛，我们也可以开始了。’”
　　敲门声过后，一名黑发的人类青年从门外走了进来，瑟尔那看着他向少女示意，然后进门的是三名狼人。
　　“你是拉塞尔达的犬族，维西提的族长，瑟尔那·铎伦？”为首那名狼人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是。”瑟尔那慢慢挺直脊背，他意识到他所等待的终于来了。
　　“我们五人都是记录者，需要你关于拉塞尔达的所有消息。”狼人说，“希望你做好准备，一切诚实回答。”
　　“我会的。”瑟尔那说，“……等等，五人？”
　　他震惊地看向床前拿笔不断在指间转圈的少女。
　　“‘我是这个临时小组的组长。’”她看着他说，“‘名字叫埃文·达尔斯。’”


第220章 傲慢与偏见
　　在犬族青年一边为人类的心机惊骇一边接受讯问的时候，提拉正在归族的路上。与他同行的除了同在聚居地学习和工作的狐族，还有两名被称为“联络员”的同伴。
　　在召集聚居地里的成年同族的当晚，提拉就想他们坦明了术师允许他透露的情报和自己的目的。无论即将再度战争的威胁还是提拉的打算，没有一个人能在面临这两种压力的时候还能轻松起来，所有的狐族人几乎是一路无话，只在沿路经过铁道工程的各施工段的时候才略微驻足。
　　“好快……”
　　筑路队伍的开拔仪式大多数狐族都旁观了，看着数以千计的青壮年排列成行，旗帜飘扬，井然有序，在指挥下脚步隆隆地出发，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的他们是很感慨的。不过场面终究只是一时的东西，如今在行程中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施工队，沿线的劳作的人包括各级队组长在内没有一个是闲人，而旁边场地上堆积的石料，木材连绵不断像一座座山丘，运输用的小车在临时木轨上来回不绝，类似的景象不断重复，仿佛要通到直到视线的尽头，这又是另一种感受。
　　哪怕早已知道术师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这种场面仍然让还在适应人类生活中的狐族青年们感到一种力量的震撼。这不是武力，却比武力更令人敬服。
　　“这条路的建设，在一个月之内能完成吗？”提拉问那两名联络员中的一位。
　　“当然不可能。”那名叫做方寸的遗族人说，指向路边一块道标，“我们说实际的，这里程还远不到一半呢。”
　　提拉看着那根立柱上鲜明的红色数字，“但今年之内是一定能实现的。”
　　“那是自然的。”另一名联络员说，“本来就在计划中，何况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呢？”
　　“战争呢？”提拉身后一名狐族问。
　　“哈哈。”那名遗族人笑了起来，“那也得有人能够战胜术师才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已经足够让提拉的那名同族不敢再追问任何问题。
　　“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通到我们的部落去。”提拉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那名遗族人用同样的语气说，“谁说得准呢。”
　　果然是术师指派过来的人，真不好对付。提拉想起自己的族人，眉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筑路工程对路况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在雪融之后，聚居地和撒谢尔都让人对路面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整固，他们穿过狼族领地的时间并不比过去更长。两族联合农业大队的工作一直在照计划进行，今年才开垦的土地已经播种了不少作物，春日回暖，大片经过翻整的褐色土地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绿意。提拉等人一路策马奔过，只是在过桥之前被狼人们设立的关卡阻拦了一下。
　　提拉看着那名遗族态度自如地和哨位狼人打招呼，狼人们反应的速度并不慢，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一条大河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无论人类聚居地和撒谢尔在这些时间里发生了多么剧烈的改变，笼罩在淡淡暮色中的赫克尔部落看起来似乎仍然和过去一样，暗褐色的圆形茅屋在广阔的土地上像一群低矮的草菇，在散落的草屋间活动的狐族在听到马蹄声后纷纷看了过来。提拉原本想就这么回到聚落，却在部落前缓下了脚步，他们遇上了另一队狐族。
　　对方看起来是刚刚狩猎归来，马上驮着，手上提着的猎物都不少，提拉的兄长图莫带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前端，马身一侧挂着一头翅带金色的猛禽，是很难猎到的品种。对于再度归家的兄弟，他的态度是他微微侧过头，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过来。
　　提拉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平淡地转开了视线。
　　“你又想回来干什么？”
　　提拉一抖缰绳，目不斜视地从图莫身侧穿过。
　　“如果你想蛊惑族人做什么蠢事，我会杀了你。”图莫在他经过时低声说，“堕落的人类走狗。”
　　提拉背后的方寸打量地看着这名身形略瘦，筋骨倒是很强韧的狐族，对方的声音虽低，语气中的杀意却完全不是玩笑。
　　“蠢货。”提拉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身边的狐族似乎是习惯了他们之间尖锐的关系，没有人在他们之间插嘴，只有两名人类的联络员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图莫神色阴沉地盯着提拉的背影，许久之后才挥手让背后的族人跟上自己。
　　赫克尔和人类聚居地的交往远不如撒谢尔频繁，但自人类架起那座连接两岸的桥梁，并且一直维护着它的安全，术师也延长了开放的时限后，狐族的年轻人们在两地间来来回回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了，许多狐族族人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次人类所给的闲暇，但阿奎那族长看到小儿子的神色的时候，知道他所等待的终于来了。
　　“父亲。”提拉在阿奎那族长的面前坐下，看着他，开口道，“术师已经得到了消息。”
　　寒意依旧缭绕的夜晚，族长所在的大屋里直到夜晚依旧闪烁着灯火的亮光，当图莫大踏步走进族长的大屋，宽敞的圆顶下，阿奎那族长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支着头，神色郁结，不仅是他，旁边几位部落的族老也是满面愁容。
　　“图莫，你来了。”
　　图莫并没有在草垫上坐下，而是径直问：“那个废物又干了什么？”
　　阿奎那族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送过撒谢尔的犬族带来的消息，帝都要对撒谢尔动兵了。”
　　图莫沉默了片刻，神色不变，“那不是正好吗。”
　　几名族老纷纷惊异地看着他，阿奎那族长也抬头望向这个性格一向不开朗的儿子，“拉塞尔达的主力是强兽军，图莫。帝都的新任兽王得到了所有贵族的支持，他们下定决心灭亡撒谢尔，大军已经出发，帝国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要让拉塞尔达出兵征伐一个镇守部落，在他们面前，赫克尔太弱小了……”
　　“父亲。”图莫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我想知道，我们是真的要站在撒谢尔那边？”
　　“从去年与奥格一战之后，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了。”阿奎那族长无奈地摇摇头，“如今无论远还是近的部落，都已经将我们当成了撒谢尔的附庸，就算我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我们仍然是离他们太近，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我们赫克尔其实已经不算小部落，但一旦卷进去，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那是在对抗帝国。”图莫蹙眉道。
　　“在生存面前，我们只有部落。”一名部落长老说。
　　图莫看了他一眼，一手摩挲着腰上的猎刀，“别把话说得太早，我们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
　　阿奎那不常见这个性格从不开朗的儿子对什么事物表示过如此笃定的态度，然后他听到对方这么说——“赫克尔既然不能不受牵连，那就向帝国证明我们的忠诚。”
　　“图莫……”阿奎那族长一惊，“你是什么意思？”
　　“把那些杂种和人类交出去。”图莫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灰绿色的双眼映照着夜晚的灯火，闪着寒光，“我们打开道路，让帝国的力量清理他们！”
　　“在那之前，赫克尔就先完了。”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图莫猛然看向门口，提拉走了进来。
　　图莫目光森寒，“除了对人类摇尾乞怜，你还会干什么？”
　　“至少我不会让自己的族人去找死。”提拉说，目光扫过大屋之中的众人，“你们要知道，拉塞尔达不会放过赫克尔，那位术师的力量也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
　　图莫冷笑一声，“所以就任由你将赫克尔送到那个异族人手中？”
　　提拉直面他的视线，同样冷笑一声，“那么斯卡·梦魇也是将他的撒谢尔献给了远东术师？”
　　图莫眯起了眼睛，“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干嘛……”
　　“你们别在这个时候吵。”阿奎那族长头痛道。
　　“撒谢尔已经开始警戒了，父亲。”提拉转向他，“三天之内，术师必然有所行动，他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
　　大屋中一直没插上嘴的长老们面面相觑，阿奎那族长沉默了一会，才问道：“这么急？”
　　“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提拉说，“不只是为了生存，还有我们赫克尔的未来。那位大人要建设的东西非常庞大，我们已经看到了人类聚居地和撒谢尔的改变，这两年的事实证明了这位术师的力量，而在这块土地上，只有我们赫克尔被排除在外。如果我们选择错误，赫克尔和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他们越富足强大，赫克尔就越贫穷弱小——”
　　“但代价是我们都成为那名力量天赋者的奴隶！”图莫厉声说。
　　“奴隶？”提拉重复了一遍，简直是惊奇地看向自己的兄长，“你说奴隶？”
　　“当初他带族人们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他们又是过的什么生活？”图莫伸手指向他，转头对一干惊讶的族人说道，“人类和撒谢尔交易了那么多奴隶还不够，连我们都要成为那个异族人的猎物！你们可知道前往人类聚居地的族人每天都处于人类的监视之下？从清晨醒来到黑夜降临，那些人类一直在驱使他们，这些外来异族不仅要他们干活，甚至连吃饭睡觉和走路都必须听从他们的命令！”
　　“……你认为，人类除了教导我们知识，还必须给我们贵宾的优待？”提拉扯了扯嘴角，嘲讽道。
　　图莫微微转脸对着提拉，“你不用对我们卖弄你的舌头。人类和我们兽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会心甘情愿把他们的技艺交给我们？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这种做梦的事！而事实同样证明，他们教授的那些东西没有一点用处，他们许下的诸多好处里，只有工具是可用的，但那不过是诱惑更多族人投入的陷阱！”
　　大屋中一片沉默，所有的人都看着图莫。
　　“用谎言装饰的奴役就不是奴役了吗？”图莫的目光像要变成刀子，把提拉冰寒的神色全剥成惊惶。
　　提拉抬眼看向他，“你从来没有去过人类聚居地。是谁对你说我们生活得如同奴隶？”
　　“你心虚了吗？”图莫冷笑。
　　“心虚？”提拉也笑了，“那种废物受不了，可以给我滚回来，把位置让给别的族人！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没用，也是他和你能规定的？如今我们需要术师的支持，术师却未必需要赫克尔，所以无论是哪坨从马屁股喷出来的玩意把这话说出口，传进聚居地的人类，甚至术师耳中——你让他准备墓穴吧，他承担不起任何后果，现在就要有死的准备！”
　　“你敢？！”图莫神色一变。
　　提拉收起冷笑，眯起眼睛看着他，“我不敢？你以为……你是谁？”
　　图莫勃然色变，阿奎那族长猛然站起来，“你们够了！”
　　但他的阻止来得太迟，图莫一手抽出猎刀，猛然向提拉扑了过去，提拉短刀出鞘，双手握住短匕挡住那一下凶横的劈砍，同时抬腿向图莫腰侧踢去，两声闷哼过后，脸上渗血的提拉和往一侧踉跄的图莫短暂分开，目光对立的两人神色是一样的凶狠和仇恨，眼看他们又要动手，阿奎那一步跨进两人之间，怒道：“你们想干什么！给我住手！外面的人是谁，给我进来分开他们！”
　　几名长老各自带来的后辈匆忙从屋外跑了进来，提拉被阿奎那族长推着退到墙边，一群人挤到了他和图莫之间，提拉用手背擦去流到下巴上的血滴，眼角余光一瞥，头侧向一边，然后一样东西啪地一声砸到他背后的墙上，击起一阵小小的土雾。
　　几双眼睛追了过来，齐齐瞪着落到地面的那把刀鞘。阿奎那族长按在提拉肩上的手颤抖了起来，他回头死死看着图莫，“图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给我收回去！”
　　“迟了，父亲。”提拉说。
　　“我早就该杀了你这个杂种。”图莫微微扬起头，在众人之后看着他，嘶嘶地说。
　　“那就来吧。”提拉从腰上扯下刀鞘，高高丢了过去，说，“以兽神的名义起誓——”
　　“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第221章 结局与决定
　　“什么时候开始？”
　　作为联络员中算是主导的那一个，方寸的语气很冷静。虽然他们还没有和赫克尔的族长及长老们正式接触就发生了这种事，但如果连点应对突发状况的自觉都没有，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
　　“明天中午。”提拉说。
　　“要准备什么武器吗？”另一名联络员，出身多罗罗部落的阿德问。
　　“不用。”提拉说，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我知道你们会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向术师报告，兄弟相残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算光荣，不过对我和我的部落来说，这场决斗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如果你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就不用顾虑我们，术师只是要我们记录事实，而这是你的部落。”方寸说。
　　过了一会儿，提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然后他又问，“如果我死了呢？”
　　“术师会作出决定的。”方寸说，“当然，最好的结果还是你活下来。”
　　“我尽量。”提拉说。
　　然后他离开了这两人的帐篷。
　　“他的语气不像有胜利的把握啊。”阿德对方寸说，“他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还会挑起这种事？”
　　“他的态度太坚决，这件事恐怕不是他先挑起的。”方寸说，“我知道他很希望赫克尔部落和我们达成类似于撒谢尔一样的同盟，既然在他看来，哪怕兄弟相残也要接下这场决斗，必然和必须到不顾时机，可能是他的部落发生了不利于结盟的状况，而关键就在他的兄弟身上。至于为什么不对我们说明具体原因……”
　　“他是不信任我们，还是别的理由？”
　　“如果他死了，原因可能很快就会跳出来，如果他赢了，这里是赫克尔，而他已经差不多算是下一代族长，自然要自己处理这些事。”方寸说，“结果如何还是看明天吧，这件事我们很难插手，先将情况报告回去。”
　　提拉在离自己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到了那道彷徨徘徊的身影。
　　“姐姐。”他轻声唤道。
　　“提拉！”红发的狐族女性扑到他的身前，抓着他的前襟，仰起满是泪痕的面孔看着他，“怎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来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个结果。”提拉走进草屋，将她带来的灯草在冷而潮湿的火塘吊架上，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道。
　　“可是你已经到人类那边去了啊，父亲只剩下你们四个，就算有什么说不通的，打一架不可以吗，向兽神起誓的后果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提拉的态度很平静，“姐姐，你希望我死吗？”
　　“不要说那个字！”他的姐姐惊慌了起来，“兽神看着这个誓言，要是被祂听到了怎么办？”
　　“我不想死，姐姐，你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想杀我，甚至也不只是想杀我。”
　　“可是，可是——”
　　“那终究是过去的事，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姐姐，”提拉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灯草微弱的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在那张仿佛被阴影笼罩的面孔上，只有一双眼睛明亮锐利，“我不能让他把部落带向绝路。”
　　“……绝路？”他的姐姐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
　　“他不会改变，我也不会，而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要证明对错，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提拉说，“如果你想做什么，可以为我祈祷，也可以想想别的，姐姐，比如如果图莫死了，他剩下的那几个小的，你打算怎么办？”
　　提拉和图莫两兄弟要进行生死决斗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部落。
　　赫克尔的众多兽人都感到惊讶，但图莫和提拉的关系一直不好，从很久之前提拉还小的时候就是如此，那时候赫克尔和撒谢尔的战争还没有发生，狐族的人口相比如今算得上极为兴盛，阿奎那族长没有多少时间来管束他们。战争之后，提拉成年了，由于各种原因，他很少留在部落，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游历在外，和图莫极少碰面，再后来提拉去了人类聚居地，回来的时候更少，没有几个狐族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事关河岸对面的两个强势聚落，战事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播开去，而阿奎那族长拒绝了所有人的探问，包括自己的妻子。他不能阻止这场已无可逆转的悲剧，至少不要让别人用这件事来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日光照常升起，时间对一些人来说是如此短暂，对一些人来说又是如此漫长，当标杆的影子慢慢指向中央，提拉和图莫同时来到了河岸旁的一处草场上。跟着他们一同过来的还有不少成年狐族，方寸和阿德也置身其中，只是选择了相对偏僻的站位，而来到这里的众多狐族之中，没有阿奎那族长的身影。
　　夜晨的湿气早已散去，直射的日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照出一波波的绿浪，赫克尔的春天总是比撒谢尔来得更早，温和的微风吹拂着柔软的草原，生命的芬芳气息熏人欲醉。提拉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与大地，有些意外这种他熟知的场景呈现在他面前的美丽，直到他的族人检查了马匹之后来验看他的武器，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将目光转向他的兄弟和他的敌人。
　　图莫眼神阴狠地盯着他。
　　为他们二人检查的狐族长老看着他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息一声，然后退到一边，“兽神在上，生死由命，开始吧！”
　　提拉和图莫各自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当他们目及隐没在草丛中的木桩，两人霍然回头，抬臂取弓，张弦搭箭，羽翎呼啸破风向对方激射而去，片刻之间，他们已经绕着圈子射了数箭，箭壶里的箭支数量有限，他们坐在马上毫不闪躲，一边对射一边拉近距离，一支长箭擦过提拉的肩膀，他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再度拉弓的动作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很快两人就耗尽了箭壶，抛下弓箭，策马朝着对方奔去。
　　两道刀光铮然出鞘，图莫高高举刀，提拉双手握刀，自下而上斜削，两人错身而过，刀身相击发出铿声巨响，一次交锋不分上下，两人返身迎上，再度对冲拼杀。一旁观看的狐族们看得讶然，图莫是赫克尔部落有数的猎手，提拉总不常在部落，大多数人知道的是他的聪明和狡猾，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究竟如何。
　　“你说谁的胜算更大？”阿德低声问。
　　“提拉。”方寸说。
　　“你这么看？”阿德一边看着着前方凶险的状况一边问，又一回合的交手，提拉肋侧飚出了一道血线，而这早不是他第一次受伤，“要说力气和经验，看得出来是他哥哥强一些吧？虽然提拉的动作确实很灵活，反应也快，但时间越长，他就越麻烦。”
　　“因为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方寸冷静地说。
　　阿德：“……好吧，我也希望是这样。”
　　在他们说话的短短时间内，场中状况突变，在图莫又一次横刀挥来时，提拉仰面折腰避过他的锋芒，图莫握刀划了一个半圆，转手就往下劈，提拉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图莫的一刀砍在马鞍上，落地的提拉突然从马腹下钻出，一刀削向图莫的马腿。高大的黑马惨嘶着前跪下去，图莫也落到了地上。
　　两人身上都血迹斑斑，气喘吁吁地对峙着，猎刀上缺口如锯齿，互相瞪视的两双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和杀意。
　　两声大吼之后，提拉和图莫再度向对方扑去。
　　方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们已经接近肉搏的战况，无论体力还是经验，年轻的提拉确实不如他的哥哥丰富，而且随着伤口的增加和血液的流失，他的动作越来越多破绽，而图莫几乎看不出明显的疲态，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结果几乎可以肯定只有一个。
　　像是验证了众人心中的想法，在图莫又一次凶狠的劈砍后，勉力格挡的提拉脚下一个错步，被看准空隙的图莫当胸斜划了一刀，当他想回手再斩胜果的时候，胸前涌血的提拉挺身朝他扑了过去，图莫的猎刀从他腋下肋边穿出，另一手抓住了提拉软弱的拳头，但下一刻，提拉紧握的左拳带着风声，狠狠砸上了他的头侧。
　　图莫的脑袋被打得歪向一边，太阳穴受到重击的强烈晕眩让他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而提拉的膝盖又重重撞上了他的下半身，剧痛让图莫忍不住蜷起身体，但猎手的坚忍和死亡的预感让他本能反应地同时抱住了提拉的腰，提拉粗喘着也伏身扣住他，然后身体猛力后坐，掀翻了他。
　　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累积的伤势和痛苦让他们的动作都变得缓慢，终究还是提拉先翻身站起来，一肩撞在半爬起身的图莫身上，接着跨坐在他的腰间，死死压着他的挣扎，同时挥拳对着对方的脑袋一阵猛击。
　　眼看着图莫挣动的双腿渐渐瘫软下去，阿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喃喃道。
　　见到这个结果的狐族骚动着，一些人朝场中跑了过去。仍旧紧握的双拳上鲜血滴沥的提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模样看起来是脱力了，褪去了激狂的目光只在同族中停留片刻，就转向了向他大步走来的方寸两人。
　　“我赢了。”提拉说，“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女性的尖叫：“图莫！提拉！”
　　在他身后，满脸是血的图莫也颤抖着站了起来，在一片惊呼声中，他一手紧握着匕首，向提拉背后狠狠扎去，提拉只来得及转过身，眼看着闪烁着寒光的刀芒来到面前。
　　砰！
　　枪声在空阔的草原上回荡，提拉瞪大眼睛，看着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栽倒的图莫，片刻之后他慢慢转过头，对上正放下还冒着硝烟的枪口的方寸。这名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遗族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严峻的表情。
　　事故报告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了云深面前。
　　时日今日，已经不能让云深自己处理第一手情报了，这份经过初步整理的报告写得相当简洁，不过基本要素没有遗漏的，而且事件经过本身并不算复杂——回到部落的提拉和早有嫌隙的兄长发生了不可调节的矛盾，因此引发了传统形式的决斗，先期应是胜者的提拉没有真正杀掉自己的兄弟，在对方反扑突袭时，聚居地派遣的联络员插手了这场决斗的结果。
　　报告传来的时候，那名叫做图莫的狐族已经死了。事情已经发生，云深要做的只是选择应对的方式。
　　云深放下报告，沉吟片刻后看向对面的青年，“你怎么看这件事，天澜？”
　　范天澜翻了翻报告，然后说：“判断正确，应对合理。”
　　云深略有意外地看着他，“应对合理？”
　　“赫克尔不是撒谢尔，阿奎那也不是斯卡梦魇。我们和他们不会有对等的同盟关系。”范天澜说。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要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一定的地位，其实是很正常的想法和需求。”云深说。
　　“他们没有这个价值。”范天澜说。
　　以地位而言，在聚居地应该是一言堂的云深有点无奈地看着冷静到堪称冷酷的俊美青年，“现在这个时间谈同盟什么确实是不太合适的，这个我们延后再说吧。毕竟我们只派了两名联络员作为准备，发生这种状况之后，该不该把赫克尔的力量算进计划……”
　　“就眼下的局面，河道作为天然路障，无论进退都有可为，而参照撒谢尔目前送训的狼人进度，预备队需要至少二十天时间对他们完成基础培训，使他们适应我们的战术，具备使用热兵器的基本战力。我们的人手没有多少余裕。除非赫克尔想站在另一种立场上。”
　　“另一种立场？”云深问。
　　“既然那名狐族活了下来，这个可能性已经不存在。”范天澜说，“此外，他证明了他作为代理人的资格。”
　　“但他受的伤不轻，而方寸他们留在那里也不太合适了，我们换几个人过去吧。”云深说，“同时带点东西，药物送一些，还有——”
　　“枪和弹药？”范天澜问。
　　云深点点头，看着他问道：“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不会。”范天澜说。
　　“那就这样吧。”云深下了决定。
　　武器库的管理权限掌握在范天澜手上，而且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转移，不过一次成批的火药兵器出库，塔克拉作为正在被扶正的预备队队长不可能不过问。
　　他把一枝长枪装好放进木箱，说：“现在我倒是有点看得起那小子了。”他说的当然是指提拉。
　　“方寸要处分吗？”跟在他旁边的李云策问。
　　“处分？”塔克拉诧异地看着他，“你给我一个理由？”
　　李云策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着被车队从河岸对侧送来的大小木箱，尤其是大箱之中那一排整整齐齐反射着乌光，散发着油脂味道的锃亮武器，这几天像是老了十几岁的阿奎那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请代我……感谢术师。”他最后只能这么说道。
　　正在躺着养伤的提拉也知道了聚居地送来的礼物，他看着被烟气熏成黑色的屋顶，低声说：“果然是术师啊。”


第222章 生存的目的是为了发展
　　图莫的死亡对赫克尔造成了很大震动。
　　毕竟他们和撒谢尔那个自族长往下，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的蛮横部落不同，就像那个套用了许多人类风俗的决斗形式，在发生矛盾的时候，赫克尔的狐族也更愿意用言语，或者其他比较缓和的手段解决问题。提拉和图莫的争端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极端，有一些人甚至在其他人为图莫准备葬礼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不断找人追问过程和细节。
　　但对提拉来说，他没有多少选择。
　　他恨图莫，就像图莫恨他。他的母亲死去，唯一的姐姐也因为他而饱受欺凌，仇恨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大部分的少年时光，但当他离开家乡，从一个友好或者不友好的部落前往另一个，随着阅历的丰富，那些让他的性格阴郁行为偏激的沉重仇恨渐渐减轻了，几次险死还生的刻骨经历让他开始思考别的东西，尤其在他知道“术师”的存在，并且见到了那位远东术师的力量之后。
　　无论术师是为了什么理由将他收为学徒，在人类的聚居地待的时间越长提拉越是自觉自己的幸运。他接触到的东西，不是那种以为人类的教育只是蒙骗的蠢货能理解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然的威能和天赋者的诡奇，还有别的剧烈改变现实的强大力量，并且这种力量能为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掌握。
　　术师站在他们难以想象的巅峰，想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如果还是以前，提拉的想法还是会和他的同族相似，至少他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处理图莫他们表现出来的危险倾向。他可以先找出是谁先露出苗头，又是谁去挑动了图莫那个偏激而阴沉的蠢货，他可以用铁一样的事实说服绝大多数的族人，把那些目光短浅或者居心不良的家伙孤立起来，再一步步地消磨和征服他们。毕竟在术师带领下的人类聚居地发展速度实在太快，就算有前往求学的年轻狐族们归来宣扬，但许多族人对人类的印象仍然茫然而混乱，提拉甚至能够理解图莫那些蠢话里的某些观点是怎么产生的。
　　但术师他们没有资本去算计，也无法讨价还价。即使他表现出来的宽容和慷慨超过提拉所知的任何一个统治者，提拉也不会去冒任何被这位大人遗弃的风险，毕竟人类聚居地严明的秩序不只是靠仁慈维持的。而在这种时候，不管图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站在敌对术师的立场上。
　　靠坐在土榻上的提拉看着横在膝上的长枪。这种武器用他们的语言称呼和在长木杆上装着尖锐的矛头的那种武器相同，外形却没有丝毫锐利，他用目光触摸那些光滑流畅的线条，感受着蕴含在钢铁之下的杀意凛然。
　　蕴含着如此如此高明的技艺，却是纯粹为了杀戮而产生的造物。
　　门口的草帘被人掀开，提拉抬起了头。
　　“父亲。”
　　阿奎那族长低声问道：“你好点了吗？”
　　“只是皮肉伤而已。最多三天，我就能回去了。”提拉说。
　　回去……阿奎那族长沉默了下来。注意到他的神态，提拉轻声问道：“图莫的事——您责怪我吗，父亲？”
　　过了一会儿，阿奎那族长才说道：“你和他都成年了，他甚至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我不能阻止你们，要说错误，是我当初不应该放弃对你们的责任。”
　　提拉顿了顿，“其实我并不真的想杀了他。”
　　“我知道。”阿奎那族长说，“真正要他性命的的也不是你。”
　　“但他们是我带来的。”提拉说，“那名遗族为了我而出手，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比图莫更有价值。”
　　“……那么你想当族长吗，提拉？”阿奎那族长问。
　　“是的，父亲。”提拉抬起头，毫不回避他的目光，“我需要权力。”
　　“我已经老了。”阿奎那族长叹息。
　　“但在我真正得到使部落强大起来的能力之前，族人仍然需要您的维护。”提拉说，“图莫也不仅仅是您的儿子，他说过的那些蠢话代表了一部分族人的想法，我不能把他们都杀了，也不能让术师认为赫克尔将成为他的阻碍，无论他想做什么。”
　　阿奎那族长微微皱起眉，“我不否认那位大人的力量，但他终究是一个人类的力量天赋者，我不能用部落来冒任何风险，至少我想知道，术师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提拉伸手摩挲着身前的长枪，“如果是术师个人的欲望，我并不了解。但我知道他的计划。”
　　“是什么？”阿奎那族长问。
　　“在可见的未来，他要让他说过的全部变成现实。”提拉说，“他要让他的辖地种满谷物，粮食堆积成山，道路通向四面八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光明照耀他的意志到达的每一处角落，移动的钢铁取代牛马，武器和其他不可思议的造物像流淌的河水一样产出，他建立的城市的名字，要传递到世界的边缘。”
　　即使阿奎那族长已经被最近发生的事折磨得心力交瘁，提拉的描述仍然让他哑然，许久之后，他才有些艰难地说，“那位大人，他想要的……是一座城市，还是一座都城？”
　　“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提拉说，“如果他实现了这一切，拥有那样的财富，土地和权力的他，和一位王也没有区别。”
　　阿奎那族长没有说话。
　　“如果产生这种野心的是斯卡·梦魇，甚至是如今帝都的贵族，我只会认为他们狂妄。”提拉继续说道，“但谋划这一切的是术师……奇迹的创造者，文明和知识的传播者，父亲，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终究是个人类……”阿奎那族长有些无力地说。
　　“那又如何？”提拉问，他并不是质疑，而是单纯的疑问。
　　“提拉，难道你要像图莫……他说的那样，”阿奎那族长终于说了出来，“要让我们奉人类为主？”
　　“父亲，您知道这是什么武器？”提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枪拿了起来，举到阿奎那族长的面前。
　　阿奎那族长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枪支上。他完全不了解出自术师之手的那些奇异的创造，但不要说这种武器流畅复杂的外观，整批找不到一处不同的形制，落到每一个细节的厚重精细的做工所展现出来的高超技艺，仅凭护送这十支武器过来的人员的态度，阿奎那族长知道，它们很可能拥有超出他想象的力量。
　　“去年的战争中，奥格部落的巫毒萨满，就是被这种武器打碎了脑袋。”提拉说，这是他得到的非常确切的消息，“而用它们完成这一使命的，是两名遗族人，甚至在这种武器面前，连大寄命术也毫无作用。”
　　阿奎那族长露出了明显的吃惊表情。武器的作用就是杀伤，无论它们长成什么模样，但就像兽人有贵族也有奴隶，冰皇剑不能与铁刀相提并论一样，它们之间有等级的差别，而能对巫毒大萨满那样的存在造成致命伤害，这种强大完全超越了普通武器的层次，至少赫克尔手中没有这样的存在。如果他们有一两样，就能在当年的战争中对狼人们有所威慑，不说胜利，至少能够对抗魔狼造成的恐惧……而如今不要说连遗族这样毫无力量天赋的人类都能使用，术师居然因为他的人为了救他一个儿子而杀了另一个这件事，令人一次送来了十支！
　　“我们，我们也能用这种武器？”阿奎那族长紧紧握住了枪身，惊疑不定地问。
　　“使用它们需要一定的技巧和训练，但不会比我们学习使用弓箭更困难。”提拉说。
　　“这样的话……”阿奎那族长神色略有松动。
　　“这是术师给我们的选择。”提拉说，“他能够创造这样的武器，甚至将它们毫不在意地送给我们，不仅仅是由于他足够慷慨。我们不会将杀死自己的剑递到对手手中，也不会让有可能的敌人人变得强大，除非我们非常确信，即使这么做也毫无威胁。术师能够创造，同样能够控制和毁灭他所创造的。”
　　阿奎那族长再度沉默不语。
　　提拉看着他，问道：“父亲，对部落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作为一族之长，阿奎那当然知道，但年轻人们的答案总是与他不同。
　　“我们团结在一起，是为了对抗天灾，饥饿和敌人的侵袭，我们本能地渴望力量，占有我们所能占有的，如术师所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和别人更好的生存下去。”提拉说，“不过，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的话，我们也就比野兽好一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付代价的好处，术师的力量毋庸置疑，如果我们只是狐疑地旁观，他绝不会为了我们停下脚步。在这样巨大的阴影下，如果我们不选择依附，赫克尔就会像浓荫之下的杂草，只能匍匐残喘……”
　　“如果有如果，提拉，”阿奎那族长喃喃道，“如果那位术师他……”
　　“还有什么呢，父亲？”提拉轻声问，“难道我们真的有其他选择？”
　　阿奎那族长闭了闭眼，人类聚居地的那位领袖没有用一个字来威胁，然而提拉所做所说，甚至这个孩子所想的，都是这位力量天赋者所要的。他并不是不对那个描述中的未来动心，在见识过人类聚居地的发展速度和他们的创造的能力之后，他也曾有过“要是我们也能……”这样的念头，但念头只是念头，只要想起去年的那场战争，和仅有几次接触得到的对术师的印象，他就感到疑虑和畏惧。并不是因为术师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力量天赋者们的力量本就远在常人之上，曾经听闻过不少传奇的阿奎那族长没有那么容易胆怯，但术师不只是强大而已。
　　提拉仍然太年轻，年轻得几乎不知道恐惧，他不了解阿奎那族长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不安和惶惑，或者说他心中的热情燃烧得如此热烈，已经没有拖拖拉拉的空间，他押上整个赫克尔的决心太过坚定，而阿奎那族长找不到另一个能稍微对抗的选择。
　　四天后，伤势初愈的提拉带着一队阿奎那族长为他挑选的青年狐族踏上了返回聚居地的道路，他们带过去的除了两百匹好马，还有自聚居地送去的整批枪支弹药。
　　迎接他们的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经过短暂的安顿休息后，提拉接到了交接职务的通知。
　　“我要去军营？”他抬头看向将通知书带来并为还未真正掌握术师文字的他解说的送信人。
　　“是的。”对方说，“作为赫克尔的代表，你对这项安排有疑问和其他意见的话，可以向上……”
　　“没有。”提拉打断了他，“我完全没有意见。”
　　一天之后，他带着两百名年龄和体质通过检验的同族踏上了前往新建营区的道路，已经有人等候在那片用矮墙围起来的广阔场地门口，那是一位几乎和提拉一样年轻的遗族人，带着队长级的臂章。中等个头的黑发队长看着这批年轻的兽人，先是眯起了眼睛，然后就笑了起来。
　　“很高兴你们来到这里。”他这么说，“我们时间很紧迫，你们最好尽快习惯。”


第223章 有备而无患
　　巨大的木门向内打开，出乎狐族们的预料，他们以为首先看到的应该是训练的地方，但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堵长长的高大白墙，还有一群人类站在墙前指指点点不知在干什么，其中一个半秃的老头子显得尤为激动。而那名人类对此视若无睹，带着他们沿着这堵白得简直会反光的墙壁走了一段，然后转了个弯，将他们领进一块用平房围起来的方形场地，在同样刷成一片白色，还散发着让年轻兽人的鼻子感到不太舒服的味道的平房中，他们的少族长和房子里的人类交涉了片刻，几乎只听不说，接着就和那些人类一起让他们排起队来。
　　有些迷惑茫然的年轻兽人们听着由提拉传达的命令，一个接一个地从房子里的人类手中领取了各自的标牌，还有服装鞋袜，杯碗勺盆之类的个人用品。到这时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在出发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让带，那些人类没有给这些兽人多少感慨聚居地财力的时间，最后一名拿到配给的狐族刚把东西抱到手上，他们又被催促着出发了。
　　顺着隐约随风飘来的口号声和呼喝声，年轻的兽人们提着抱着自己的东西，跟随在少族长和最初那名黑发人类背后，沿着平坦宽阔的灰色道路离开了方才的场地，不久之后，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平整而宽阔，到几乎望不见边际线的场地，远处生活区成排的平顶宿舍在这个距离看来，就如一排排手指大小的白色条块，这片因为仍有许多设施等待建设而显得大得超出必要的场地其实并不显得多么空旷，正在训练的队伍纵使占不满地方，但或者那些沿着操场绕圈长跑，或者站成一个大圆捉对搏斗，或者在有力的口令下重复操习某些动作的人类和兽人们让一切都显得活力十足。
　　年轻狐族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了过去，在这些训练中，起主导地位的几乎都是人类，但年轻兽人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身形高大，动作笨拙，同样长着一对尖耳的受训者身上。
　　“这里有很多狼族？”提拉低声问身旁的遗族队长。
　　“差不多一千两百人吧。”对方说。
　　提拉没有把话接下去，他们的人数加起来也才到别人的零头，斯卡·梦魇对术师的信任远比他以为的要高。
　　片刻之后，他才又问道：“不知道他们训练了多长时间？”
　　“他们来了十一天。”那名队长说，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狐族们，“至于你们——”
　　提拉镇定地等待着。
　　“还是先试训两天，我们再看情况安排吧。”那名队长说，“负责你们的是我，不过自家人懂自家事，有些情况还是你们自己更了解，所以很多具体的事务恐怕都要落实在你身上——或者你们有别的人选？”
　　“没有别人，”提拉说，看着对方，他加重了语气，“我会尽力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希望你我配合愉快了，”那名队长爽朗地笑了起来，向他伸出手，“提拉·赫克尔小队长。”
　　提拉也有些不习惯地伸出手，和对方握在了一起。
　　时间正如那位名叫霜天的遗族队长所说，非常紧迫。虽然提拉如今已经完全脱离了生产，在聚居地的时候，属于狐族的灵敏五感仍然让他捕捉到了聚居地气氛的微妙变化。说老实话，这让他很意外。他离开赫克尔的时候，因为帝都将有大军开来的消息，部落里已经人心惶惶，就算有他父亲和其他长老的安抚承诺，绝大多数人仍然无心做事，经过撒谢尔的时候，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狼人们的紧绷，而人类的反应不过是“有点微妙”……
　　这是他们仍未知晓，还是足够自信？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作为狐族的代表而成为小队长的提拉在来到军营的第三天晚上，和他自己挑出来的副队长参加了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人不多，提拉没有见到一名狼人，而主持会议的名叫李云策的遗族人提拉只见过几次，而他开场就是干脆利落的一句话：“上面刚刚接到的消息，我们的斥候小队已经发现来自拉塞尔达的兽人大部队。”
　　提拉一惊，他的同伴还因为语言不通而一脸茫然。
　　“人数是多少？”一名队长问。
　　“不少于三万。”回答他的是提拉的顶头上司霜天队长。
　　“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一名小队长又问道。
　　“距离五百多公里，”那名主持会议的遗族人平静地说，“至于要过多久才能抵达，还要等待进一步的观察确定。”
　　“比预料的要快很多呀。”有人低声说。
　　“那我们的训练要不要调整？”有人问道。
　　“这是预计中的事，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影响，一切照旧进行。”李云策说，“无论敌人来得是快是慢，战争是早是晚，对我们来说，实力才是一切的基础。所以眼下的训练才是确实而重要的，只有经过充分的准备，才能期待以后的胜利。现在，大家各自说一下这段时间队伍的训练情况。”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对那支兽人大军的具体情况，但正如这位大队长的副手所说，只有做好了眼下才能指望今后，何况现在探查到兽人大军所在已经算是出人意料。毕竟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被训练出了基本的距离概念，五百多公里，包括各种侦查警戒活动，斥候小组们行动的效率堪称绝顶，而以常识论断，兽人大军有他们一半的速度就算得上厉害了。
　　提拉一边听着其他队长的报告，一边在间隙中低声向自己的同族解释刚才的消息，当几乎所有的小队长都报告完了自己队伍的情况，只剩下他一个时，霜天队长没有点他的名，而是直接开始了总结和点评，这时候提拉就完全顾不上给别人解释什么了。要说那些不见光的活计，提拉的经验比在这里的任何人经验都丰富，不过术师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是不需要，或者说即使需要做这种工作的人，也不会选择他。而正面战争的准备，这些也未必比他更熟悉的人类在术师的支持下，到底是如何打算和如何做法，是他想得连睡都睡不着的。
　　“……总体情况不错，但你没有关心你的队伍里有站队抱团的情况——就是说，你的队里除了你，你的组长还有另外的头头，久个小组长里面有两个特别能说话的，一个小队才一百多人分成了三派，这像什么样子？”
　　被指名批评的小队长尴尬地笑了笑，“我看他们能把斗气的力气和头脑用在训练上……”
　　“那要队长来干什么？”霜天责问道，“现在就是这样，以后呢？”
　　那位小队长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不能不解决。”李云策看着他，然后看了众人一圈，“如果你没有把握，让大家一起来讨论怎么样？”
　　这是最后一名被点评的小队长，在他之前的人有被夸奖也有被责备的，赞扬当然是因为他们行事严谨，效果明显，但被责备的那些似乎都没有他那么严重。提拉一直在聚精会神听着他们的报告，当霜天队长问他：“你的意见呢，提拉？”
　　提拉怔了怔，片刻之后才迟疑道：“我想……换人吧。”
　　“换谁？”一名坐在对面的小队长问。
　　提拉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这时候不得不提起了精神，“把那两名组长换出去，他们留下来……只会是问题。”
　　那名小队长看着他若有所思，霜天队长却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名发言的队长，提拉微微松了口气。讨论的结果没有采纳提拉的意见，而是让那名小队长回去找自己的组长们，把这个问题像这样公开地拿出来讨论，在那两个能对抗小队长权威的人在场的情况下，小队投票决定解决方法，然后将结果上报。
　　自己的建议没有起到作用并不让提拉失落，倒是他们这样处理问题的方式让提拉感到意外和新奇。
　　会议至此已到尾声，大家都有了点放松的样子，这时候那名叫做李云策的遗族人转过头，看向两名年轻的狐族，“提拉小队长，这两天你们已经了解我们的基本训练了吧？”
　　提拉背后的肌肉一绷，尽力冷静地回道：“了解了。”
　　“那好，”霜天队长点点头，“明天你们就编队吧。”
　　“编队？”他下意识地重复道。
　　“我这里抽出一批人，和你们一起编成一支‘混合支队’。”霜天队长说，“具体情况待会我们再谈。”
　　“混合支队？”疑问的人并不是提拉，而是另一名小队长，“他们狐族和我们一块吗？”
　　他话里的“我们”，无疑是指人类这方。
　　“不仅如此，除了我们，还包括狼人。”李云策平静地说。
　　提拉脸上终于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和去年那场仓促应对的战争不同，面对至少在数量上有绝对优势的敌人，每提高一分胜利的把握，所要做的工作就要呈阶梯增长。要站在前线的战士们要有不移的勇气和信心，而作出决定的人就必须为这些勇气和信心提供足够坚实的支持。
　　所以云深很忙，虽然就程度来说，和他之前的生活比起来其实也没多大改变，范天澜将他的作息盯得很紧，他的精力差不多也只能支撑到那种程度，所以在实际工作上，他只是将工作的重点从一个方向暂时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从一个完全的指导者变成了指挥官和学习者的混合。后勤是胜利一半的保证，在生产和调度物资这方面，他当然是无可取代的专家，不过在军队建设的各项具体事务上，他就只能和别人一起探索了。
　　这项工作完全不同于仍旧稳步进行的工业建设，方向是一开始就已经明确的，连步骤都已被前人标示，云深要做的不过是将从这一步到下一步应该经过的程序补充完善起来，无论过程如何繁琐，需要克服的主观和客观困难又有多少，云深也不会有一点混乱迷惘。但在狼人和狐族都加入进来之后，有一个问题就让他不得不考虑了，那就是他们想建立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军队？
　　一支近现代化的，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有战斗力的队伍当然也是目的，但这个唯一公开的理念完全不触及本质，军队是为政治目的服务的武装组织，是暴力机关，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如今那个培养武装人员只是为了自卫的说法还没有被公开嘲讽，不过是撒谢尔和赫克尔因为共同威胁而一同选择了无视，即使战后双方——赫克尔也列入的话应该算三方，各自撤回自己的力量，在达成下一步协议之前，云深不会对现有的编制进行任何缩减。云深不会主动挑起任何争端，但他的意志也必须用足够的力量来体现。
　　选择摆在他面前，无论云深作出什么决定，在这个阶段都不会有人反对，因为从很久以前，他身边的众人就一直用各种方式支持着他的权力。他并不需要具体的军事才能，他需要的只是……
　　敲门声响起，云深从面前的地图上收回视线，“请进。”
　　“术师，这是今天的文件。”
　　勤务人员捧着一叠纸张走进来，云深收起地图，“放在桌面吧。”
　　勤务员把文件放上桌面，然后一个信封一样的东西从边缘滑了出来，云深顺手捡起，然后看向对面，青年模样的勤务员吃惊道：“本来没有这个的，术师！”
　　云深看向淡黄信封表面的称呼，从纸张材质和墨色来看，纸笔都是聚居地自产的，不过这种难以辨认的流畅而复杂的花体字就令人陌生了，翻到背面看，居然还有火封，即使材料只是粗糙的胶泥，纹章的图样也非常模糊，但这封应该是给他的信件云深只看了两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从旁夹了过去。然后前方传来云深非常熟悉的声音。
　　“你在路上碰见什么人了？”塔克拉屈指弹了一下勤务员的额头，不紧不慢地问道。
　　勤务员尴尬地退了一步，“没有，那个，让我想想，好像——”
　　“是石匠。”范天澜说，将他检查过的信纸交还云深。
　　“那个老家伙？”塔克拉说，然后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勤务员一眼，“连个老头子都防不住……他想干嘛？”
　　勤务员简直要掩面泪奔，云深放下信纸，笑了笑，“不是大事，那位只是想实现他对‘艺术’的追求而已。”
　　这封信来得有些奇怪，不过写信的人本身性格就颇为独特。他本来是去年一批交换过来的奴隶的“搭头”，因为年老和重病而受人厌弃，医疗室为他治疗的时候他一直沉默，在身体好转到可以入住临时宿舍的时候，他却拿出了一件雕刻装饰，然后提出要见术师的要求，云深看到那个相当精美的雕像不明所以，询问过范天澜之后和他见了非常短暂一面，得知这位精神颇为不错的老人的石匠身份，数月后这位体力恢复得相当好的老者跟一名队长发生了冲突，然后云深签署了处理文件，但这些是夹在每天各种工作中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事情，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收到这样一封信，而信件的内容是希望云深将一份雕塑工作交给他，素描草稿就在信纸背面。
　　“啥玩意？”塔克拉眯着眼睛看那些用墨笔画出来的线条。
　　“他听说了学校打算修一个礼堂的计划。”云深说，将信收好放在一边，这个时代的石匠不仅仅是石匠，何况还是会写花体字和画素描的石匠，他看向对面银灰短发的新任总队长，“最近训练的情况怎么样？”
　　“比我旁边这个还要糟。”塔克拉面无表情地说，勤务员满面通红。
　　“……”云深看向范天澜。
　　“他们经过讨论，希望能进行一次实弹演习。”范天澜说。


第224章 真上总比假干效果好
　　“我说，他们让我们每天这样绕着圈子跑，‘一二一’地走，左转右转……到底有什么用？”
　　晚上临睡前，终于有人忍不住嘀咕了。
　　提拉耳朵一动，原本想翻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们拿过来的武器也被收上去了，就给我们发一根包铁的短棍子，不是让我们举着不懂，就是挂在身上走来走去，那些人类总不会是想让我们用这玩意去打仗吧？”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打算的，我们才来了几天，撒谢尔那些傻大个已经这样搞了十几天，我看他们腻得都快发狂了。”
　　“他们这么做肯定是有打算的，不说我们，撒谢尔和这里的那位可是要靠着他们去对付拉塞尔达来的强兽军的。”提拉下铺的狐族说，“你们忘了提拉怎么说的，那些强兽军行军的时候，队伍长得拖到天边，晚上宿营，能把一整片草原都盖满，简直像蝗灾过境……”
　　作为生活在草原上的部族，年轻的狐族就算没有经历，也从长辈们的口中不止一次听过蝗灾的可怕。有人吞了吞口水，有人小声问：“那不是比我们和撒谢尔的人加起来还多？”
　　“恐怕还要加上人类。”提拉的下铺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有个问题不止一人想问，却又不怎么敢问。
　　“不过那些人类倒是一点不着急。”提拉的下铺转移了话题，“今天我们在跑圈子的时候，他们不是还在旁边烧那些噼噼啪啪炸的东西？”
　　“没错没错，刚烧起来的时候吓死我了！”
　　这个话头转得不错，其他狐族也跟着抱怨起来，“我还摔了一跤，那些人类和狼人居然在旁边笑！”“有什么好笑的，我看前面那条傻狼屁股上的毛都炸起来了！”“听起来真是耳朵疼……”“我们不过是第一次遇见这玩意，那些蠢狗是第几次了？”……
　　编排狼人这个话题总是能得到最多的支持，然后又渐渐转移到了其他方面，除了对训练的感受，还有对那些人类教导者的看法，在他们说得差不多之后，才有狼人说道：“我们这邪自己说着听就算了，你们别传出去，也别让提拉听见。”
　　“这个还用说，多卡不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结果……”
　　“知道了你还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又有人开口了，“提拉不是又被人类叫过去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那又不是我们能碰的事，那些人类的语言我们才懂了几句？”提拉的下铺有些郁闷地说，“反正他们只要我们听话就行了，该说的提拉当然会说，不该说的我们也不会知道。”
　　有人哼哼了几声，提拉还是没有说话，以这些族人的耳力，他们本应发现提前回来休息的提拉的呼吸声，但白日里密集训练带来的疲惫磨去了他们应有的灵敏，提拉被他们看作是人类一边的，即使他对他们并无隐瞒，他所说的差不多就是他全部知道的，提拉还是在黑暗中沉默。图莫死后，他利用父亲的权力处置了几个人，人类对他带回来的人员与登记有出入这件事没有过度追究，提拉觉得他们可能是默许了他的做法，至于同族对他的看法会如何，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想法了。
　　他不再直接要求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霜天队长对他说“人多多少少总要犯点错，才会把什么才是对的记清楚”，如果还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发生，他要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才能在真正发生什么事之前，找到解决它们的手段。
　　不过，有个家伙倒是让他感到意外……
　　跟只会在背后嘀咕几句的狐族相比，已经按照这休燥内容操练了十几天的狼人们的反应就明显多了，虽然他们在生活条件上没有受到苛待，但从早到晚都被集体纪律紧紧约束的感觉可比身体上的劳累来得糟心。作为被挑选出来的勇士，只要是能让他们看到必要性的杀敌技巧，再艰苦的训练也不会让他们抱怨什么，可无论那些人类和自己的百夫长千夫长们怎么重复，大多数狼人还是不明白这些训练到底有什么用。对他们来说，骑在坐骑上，挥舞武器向着敌人潮涌而去，在凛冽的风声与飞溅的鲜血中收割胜利，那才叫做战斗，人类这些算什么玩意？
　　因此刺头从来不缺，而这些血气方刚的家伙要闹起来也不会看时间和诚，无论是第一天还是半个月后的如今，而那些队长和组长们应对的方式也如出一辙，说了脑子还不明白的，就用拳头来让他记住，这样还不行的话，滚吧。晚上也有人专职巡逻宿舍，谁在睡觉的钟声响过后还吵吵嚷嚷的，就拖出来喂一晚上的蚊子。这样过了十几天，总算梳理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秩序，只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些做法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又是新的一天来临，在蔚为壮观的四千人晨练后，无论狼人，人类还是狐族，抓着饭盆冲向食堂的姿态都是一样地充满活力，在用木柱架梁撑起来的联排草棚顶下，已经打好早餐的众新兵自然而然地照不同的族群各自分区坐下，对平日里吃着都不忘盯着他们的队长和组长们今天居然不在这件事，好奇的人虽多，却没几个会特地去追究。在早饭后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前，这些队长组长们都回来了，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地集合队伍，报数唱名，然后神色平常地对他们说道：“今天有演习。”
　　“什么是演习？”自然而然地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用词汇匮乏的兽人语言解释这种复杂的名词是很痛苦的事，队长们磕磕巴巴地说完，除了聚居地出身的人，兽人们一部分听了不懂，一部分勉强能够理解为是要“假打仗”，眼看多说无益，队长们干脆大手一挥，“少啰嗦，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接着就带他们跑向训练场。
　　隆隆的脚步声四处向着大操炽聚，压实过的地面尘土微微扬起，在队长或者组长们嘹亮的口号声中，终于从埋头狂奔学会次序不乱地碎步小跑的新兵们本来有些失望，但渐渐发现了不同，今天仍然是拿着不知干嘛用的包铁棍子列队重复队形展开，收拢，前进，后退，左转，右转，蹲下，起立的动作，可是操场上的人正在一队队地减少。那些完成每日基础训练的新兵们在各自的队长带领下，依次从操场一侧的开口离开，前往另一片场地。
　　不再平坦的道路上碎石遍布，即使隔着双层皮质的鞋底都显得咯人，每日都在蔓延拔高的小灌木和杂草上露水浓重，沾湿了新兵们的长裤，贴在腿上一阵阵湿寒，而那些队长和组长们没有停下，只是一味带着他们向前，在有人拖沓或者多话时回身呵斥。跑动的人群像一道灰色的溪流，穿过一段短而窄的山谷，在出口的地方分成了两股，沿着一片突然展开的宽阔场地逐次拉开。
　　在严厉的命令下没有一刻脚步稍停的新兵们终于缓下了步伐，向前的口号又改成了“立定”“排队”“对齐”“报数”和“稍息”。
　　这是一块形状类似一个巨型逗号，只不过头尾都带着小弯的沉积地，很久之前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小型湖泊，地形的改变让湖泊干涸，然后植物占据了水的空间，人类到来之后，这里又成了他们的地盘。树木不是被砍伐就是被移走，连灌木都一扫而空，变成了巨大锅灶下的柴薪，春天让万物萌发，但高不过小腿的新生植被阻挡不了任何视线，站在一侧的小丘上就能清晰地看见沿着两线呈巨大弧形打开的队列。
　　不过以云深的视力，面对这种场面还是需要一点辅助的，他刚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眼镜，塔克拉就凑了过来，“这东西最近总看到你在房间里用？”
　　“是眼镜，用来提高视觉，让人看得更清晰的工具……”云深正在说明，塔克拉就从他手里把眼镜拿了过去，稍稍摆弄一下，就戴到了脸上，然后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不过视力好的人不能用这个。”云深笑着把剩下的话说完，把眼镜拿了回来。
　　因为不明原因变成纯黑的眼瞳后，云深的视线很容易给旁人带来压力，眼镜的遮挡能让这种感觉稍微柔化，以至于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只是个饰品。不过当他神色平静下来，专注于某一事物时，侧脸那种流畅而干练的线条会表现出一种令人目光忍不住去追随的魄力，塔克拉盯着他看了一会，直到被脑后啪的一巴掌猛拍回神。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塔克拉慢慢转过头，斜眼看向无声无息从背后冒出来，表情坚硬如岩壳的范天澜。
　　“我觉得……”云深慢慢地说，“情况很不错啊。”
　　军队最基本的要求是“令行禁止”，至少就云深观察到的画面，无论普通人还是兽人，新兵们都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仍然用半个月的时间让他们进行基础训练，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斯卡保留了他的骑兵队伍，但派来这边的狼人任由云深麾下指挥，对族人被遣返也不提任何意见，这份支持简直算得上信任了。
　　“不错？”塔克拉两手叉在腰上，看着前方仍在随着人员补充而调整的队伍，“反应太慢，动作散漫，口令不到位，花在不相干的地方的精神太多，还有一成的人左右不分……只拿着棍子都这样，要是上了真枪实弹，我怕他们先把自己的oo打爆。”
　　“手脚还在就够了。”范天澜说。
　　“……”云深。
　　演习的准备早已开始，一个个草人和木板人形从草间竖起，吸引了新兵们的注意力，作为这次演习的旁观者，这时候让他们闭嘴是不必要和做不到的，原本有些茫然的兽人们勉强维持着队形，只和身旁的同伴们小声议论，当那些布置场地的人类拿来一把把巨大的弩机和长长的箭支，在草木人形的前方放置的时候，他们之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而人类准备的不仅如此。
　　三角尖顶的木架竖了起来，长长的木杆架在架上，一端坠着巨大的石块，另一头用绞索慢慢拉下，一块块泛着油腻光泽的黑色石头堆积在机架背后。
　　已经有一部分狼人认出了这是什么，惊讶的情绪在人群中传递，人类看起来是想示范他们如何对敌的，但无论撒谢尔还是聚居地都不存在能够称之为城墙的东西，投石机在此有何意义？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些东西安排的位置，正对着另一侧的开口。
　　又一阵脚步声从山谷通道中传来，因为步伐太过整齐，当那些穿着蓝黑色军服的人类出现的时候，不止一人因为他们的人数与预想不符而意外。带队的人肩上扛着红色的旗帜，在春季带寒的风中，这样热烈的颜色显得尤为鲜明。他们没有与两侧的新兵汇合，直线前进了片刻后，他们停了下来，为首之人高举旗帜，用力向左右挥舞。
　　回应他的是弩机阵和投石机背后，同样颜色的另一面旗帜。
　　“注意点，要开始了！”负责新兵的队长们有些紧张地说道。
　　穿着蓝黑色军服的人类没有继续前进，在原地，他们以一种让新兵们感到有些熟悉的方式展开了队伍，在逆风传来的模糊的口令声中，这一百多人像同一个人在动作般瞬间半跪下地，从腰上解下了短柄刚铲。
　　“那些人类是要干嘛？”
　　“挖土……？”
　　不多时间，被挖出来的泥土就堆成了小堆，然后土堆连接成了行，再然后，稍远距离上的兽人们已经看不见他们像是背着厚厚龟壳的脊背了。这段准备的时间有肖，足以让人产生许多猜测，而在这微微嗡嗡的议论声中，另一批身着同样灰衣的人类默默走到了弩机阵中。
　　从调弦到上箭不过片刻功夫，一部分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干嘛，长箭已经如雨破空——射向那些仍在挖掘土道的人类。
　　“什么……”
　　“来真的？！”
　　噗噗噗地深深扎入土中的箭支回答了这个问题。
　　许多人一边吃惊一边伸长脖子去看受到突袭的阵地上人员的伤亡情况，更响亮的破空声又从他们头顶传来，包裹在烈火中的石块成群地呼啸着。


第225章 软性侵略
　　如是两轮打击后，有片刻的停顿，弩机阵上的人类如他们来时一般无声起身飞快退走，远处的投石机后也有人影移动，但蓝黑色军服人类所在的阵地上仍是一片死寂。
　　云深扶了扶眼镜，转头看向左侧的山谷。
　　啸叫声钻透空气，骤然升起。
　　火光在弩机阵后猛然炸开，轰然巨响中，带着硝烟气息的烈风朝四周横推，近处的草叶低伏撕裂，被抛射起来的泥土，碎石和各种碎渣四射而去，即使距离颇远的云深所在也不能避免，土沙碎叶之类东西随风而来，站在两线观看的普通人和兽人们纷纷抬手掩面，不少人还不由自主向后退去，队形开始出现混乱，当再一轮炮弹的啸声破空而至，在大地的震动中，一些人甚至本能地蹲了下去。
　　塔克拉眯着金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侧的人群中来回移动着打量，他身旁的中队长们也用不同的态度关注着场上诸人的表现，一边在爆炸的间隙中和身旁的同伴指指点点。
　　在几乎夺走所有人心神的炮击中，那片似乎已经损伤殆尽的步兵阵地上，随着一块块牛皮夹铁盾板的掀开，一个个黑色的脑袋也从壕沟中冒了出来，维持着大半身体仍隐匿于沟下的姿势，他们将早已抓在身边的长枪端起，枪托抵肩，长长的枪筒架在地面，漆黑的枪口微微抬起。
　　“一，二，预备——放！”
　　这个短促的命令在爆炸的余波中几乎无人听见，直到爆豆般的枪声乍起，演习场地两旁许多脑袋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忽然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在炮火和震动中东倒西歪的草木人形在枪声响起之后，顷刻间就倒下了一片，抓着长枪的士兵们从工事中跃出，他们并没有挺身直冲，一部分人快速弓腰曲线前进，另一部分人以跪姿射击掩护，炮击停了下来，他们交替着突击到弩机阵前，长枪甩到身后，反手抽出工兵铲，扑入成群的草木人形之中，用铲子坚韧锋利的边缘砍断一个个木人的脑袋，或将草人们开膛破肚，不过片刻，那块地面除了穿着蓝黑色军服的人类，就再没有一样站着的东西。
　　“收队，集合——”
　　长而嘹亮的口令声穿透了演习场地，震动着众人的耳膜。
　　“向（左）右看齐，向前——看！各排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稍息！”
　　演习场两旁的队长和组长们手拽脚踢地把还在发愣的新兵弄回他们该站的位置，就算不能跟人家横平竖直简直像用框子框过一样的钢铁队形比，刺激训练都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了，这絮也不能这么不像话吧？
　　那支队伍整队的时候，一行人也从场地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他们之中有人类也有狼人，同样穿着蓝黑色的军服，也差不多是同样精悍的气质，但被众人簇拥其中，银灰色短发和长发束辫的两名高大青年中间那个稍显文弱的身影却让很多人睁大了眼睛。在离那支演习队伍有点距离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
　　云深已经收起了眼镜，稍稍向前走了两步。
　　带队的加强连连长——不过在公开称呼中仍然是小队长，转身小步跑到云深面前，举手敬了一个军礼。
　　“报！第三十七次连级实弹演习结束！”这位黑发连长的声调铿锵有力，“今天上午标准时十点到十点三十一分，演习共历时三十一分钟！参演人员总计三百人，红方一百二十五人，蓝方后勤一百六十五人，记录员五人，标的员五人！我方红方，演习中轻伤四人，另有骨折两人，弹药等物资损耗未计！”
　　云深定定看着他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脸庞，“非常精彩。”他语气郑重地说，“你们做得非常好。”
　　队长一直挂着严肃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喜和骄傲的笑容，在他背后，一阵欢呼声响彻云霄。
　　虽然范天澜在事后认为云深不该给这么高的评价，这些从他手中移交给塔克拉的人有可能因此心态不稳，不过塔克拉认为如果需要别人想让他才能站稳位置，那不如趁早滚下去。而演习的效果可以说相当明显，看到在那样严苛的攻击下都能不损战力，反击起来又是如此悍厉的部队，那些对训练内容存有疑问的人差不多都消停了，不过更多的人对造成了那样惊天动地攻击效果的大杀伤性武器更感兴趣。
　　大炮果然无论什么时代都是男人们的浪漫。
　　不过，收到影像记录和手下报告的斯卡不这么认为。
　　“我的坐骑怎么办？”他屈指笃笃笃地敲着放着用放大镜，反光镜和纸盒等做成的简易投影仪的桌子，对面墙上本来就跳的画面抖动得更厉害了。
　　药师默不作声地将投影仪拿到一旁，然后去拉开了厚重的窗步。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投影仪是药师做的，至于方法，就不用说是从哪学来的了。
　　基尔说：“术师说，我们可以先用棉花把坐骑们的耳朵塞上。”
　　“要冲上去的时候再弄出来？”斯卡嘲讽地说，“可他是不是忘了，连地都动了，它们又不是人，如果骑队乱起来他怎么赔我？”
　　基尔不说话了，药师低声说：“但威力确实巨大……对我们来说不是胜利更重要吗？”
　　斯卡把脸转到一边，哼了一声，“我要是不这么说，这绪就得我自己吞下去。”
　　药师看着他，问道：“那你是想要……？”
　　“那种叫做‘炮’的武器，”基尔说，“族长，我刚刚看过他们的武器仓库，数量很不少。”
　　“很不少究竟是多少？”斯卡问。
　　基尔尴尬地说：“不清楚……那儿太深了。不过我听他们说过，他们需要的东西，术师总会准备额外多一些。”
　　“那么，他们现在用这个‘炮’的人，又有多少？”斯卡问，“操作这样一个东西，需要多少个人？”
　　“是两个，不算专门给他们运送‘弹药’的，但他们的‘炮兵’究竟有多少不能确定，因为如今除了之前训练的，他们还打算招收一些新手加入。”基尔说，“具体是多少，也要看我们的意见。”
　　后面这一句才是最重要的，但斯卡产生了一种又被人算了进去的，特别不爽的感受，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皱眉道：“那个黑发术师的意思是他的东西送过来不行，把我的人派过去就可以？他怎么能保证我的人学到的东西跟他的人一样？”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兄弟血亲，很少有人会倒着将武器递到对手手上吧？给学就很不错了。基尔没有人类有的他们也理所当然该占有的错觉，即使已经结盟，共同生活和训练了一段时间，跟某些性格直率头脑简单的同族不一样，基尔仍然很难将人类当做充分信任的同伴，而且他知道对方也是一样，那些隔阂总在应该和不应该的时候出现，无论术师怎么说，狼人和人类之间的区别是如此明显，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距离其实不真正是由于他们的外表和语言造成的，而是来自更长久和深厚的积累。
　　“族长，”他开口说，“即使真的拿到了这种武器，恐怕到头我们还是要像赫克尔一样送回去。”
　　斯卡没有说话，从对方送来的影像和基尔他们的描述中，他当然知道这玩意本质上和弓箭，投石机相类，是靠消耗来进行攻击的，而那种能够发出火和烟，力量巨大到连地面都被轰开巨大的凹坑，叫做“炮弹”的东西毫无疑问只有人类聚居地才能生产，就算他得到了这种威力巨大的危险武器，没有后续的支持，那用完了就是给废物，弓没了箭还能用弓臂抽人，弓弦也能杀人，但那种钢铁造物连重熔都做不到。何况自人类聚居地建起，并极其廉价地为撒谢尔供给所有铁器之后，他们在山下的铁窑就没再开过，如今都快变成虫窝兽巢了。
　　术师提供的是双方各自让步后最好的方式，甚至认真算起来，人类那边还显得有点大方，至少斯卡自己要有这种东西，那连看都不会给人看。在自己的敌人完全想象不到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发，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啊。
　　只不过他连斯卡的份也帮忙想好了。
　　斯卡抬头看向基尔，“那他能让我放多少人进去？”
　　“最多不过五十。”基尔说。
　　“是要脑袋好的？”
　　“不，不是这个要求，”基尔连忙说，“需要有准头和眼力的，射手最好。”
　　“你和伯斯先挑七十个，然后我再看看。”斯卡决定道，基尔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斯卡向后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慢慢地说：“不管我送什么歪头楞脑过去他都要，住不用我们管，穿不用我们管，吃也不用我们出一点东西，至于武器，我们这边还要靠他的呢，简直像练的不是我的军队，而是他自己的一样。”
　　药师已经拿出了投影仪中的播放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找回自己之前在学习的资料，听到这邪，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听说……除了遗族，他们不向任何人类或者兽人宣扬对术师的忠诚。”他轻声说。
　　“那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不可信。”斯卡说。
　　药师不太明白他担心的是什么，最精锐的骑士都在撒谢尔，牢牢地控制在斯卡手下，前往人类聚居地的年轻狼人们也没有显露出什么质疑斯卡权威的迹象，因为人类慷慨提供的优越条件，有不少狼人还因此对斯卡的眼光和手段十分推崇——他们占了那么多好处，付出的东西却只有那么一点儿，族长虽然暴躁独裁，却也同样英明神武啊。
　　“现在这些力量得来的容易，要是没有了……不，他不会让他们真的‘没有’，”斯卡继续说道，“他只要让他们知道，现在这一切的基础都是他，而且只有他，这样就够了。”
　　黑发术师聪明得近于可怕，他肯定不会去期待那些盲目虚伪的效忠，但真正有力的爪牙他又控制得没有一丝松懈，那些黑发遗族无疑已经可以不问任何缘由地为他去死了。他将最重要的那部分力量握在了手中，被利益紧紧吸引在他身旁的人只会自发照着他的希望行事。他不用直接争夺权力，权力就会像流水汇聚一样集中到他面前，因为当他们发现好日子只有依靠他才能存在时，可以选择的余地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因为连斯卡都开始觉得，术师来到之前的日子真是艰辛匮乏，回到过去需要的不是一点决心和勇气就够了的。
　　安静了一会之后，斯卡忽然说：“现在想起来，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是什么？”药师问。
　　“我派去撒希尔骂人的家伙，现在差不多该到了吧？”
　　“你说阿卡？他不是才走了几天？”药师说。
　　“他跟着人类的船一块走，至少三分之一的路要快一半，要是现在还没到，他不如去找坨x把自己闷死。”斯卡说。
　　眉眼半垂像是没什么精神的狼人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耳朵。
　　“怎么了？”他身旁的狼人问。
　　“没什么。”低眉低眼的狼人平静地说，“也许是族长正在骂我耽误了时间。”
　　“哈哈，怎么会呢。”这句话说得有点虚，撒谢尔的族长是什么脾气，撒希尔不少人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那名狼人还是安慰道，“只花了不到六天来到我们撒希尔，这个速度已经非常快了，我都不知道你们就骑着这样……的马，是怎么那么快跨山过来的。”
　　“事出紧急。”阿卡说。
　　“确实是紧急啊。”他旁边的狼人叹了一口气，“但你们现在才来找我们，有什么用呢？”


第226章 不能吃看看也好
　　阿卡用他那张上平下平的脸作出了颇有难度的惊奇表情，“你们怎么会以为，这时候我们还指望你们的援助？”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对方窒了一下，然后有点恼怒地说，“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惹来的事！不然你到这干嘛来了？”
　　“因为我们是兄弟盟。”阿卡说。
　　看着那张并不显得多么聪明的面孔，对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这家伙不好对付。前来迎接的狼人有些懊恼，自己看到撒谢尔的来人代表居然是这个德性事，他还想撒谢尔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才知道斯卡·梦魇的阴险……
　　跟人类混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接下来他也不再废话，把人送到了撒希尔族长所在的林屋前。也不用他通传，阿卡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坐在火塘边的众人将视线转了过来。
　　“洛德族长。”阿卡行礼道，他身后的数名狼人也依样致意。
　　“你们远道而来，真是不太容易。”撒希尔的族长洛德·尖牙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火夹子说道。
　　阿卡站了片刻，见没有人招呼自己，就径直走过去，挤开火塘旁边的一个狼人坐了下去，这种不知道什么是客气的做法让几个撒希尔的狼人脸色都有点不好，洛德族长倒是没说什么，撒谢尔的人要是没点脾气，那才叫怪事，何况他的做法本来就有试探的意思。
　　两个月前带着族人穿越黑森林，将另一个豹族部落打垮回来才两天的布拉兰托着下巴，脸上带着一副感到很有意思的表情，阿卡自然也看到了他。
　　“好久不见，‘血剑’阁下。”
　　“你是伯斯手下的人，”布拉兰笑着说，“我记得你。”
　　“因为我这张脸吧？”阿卡说。
　　布拉兰又笑了起来，这副不管白天晚上都像是睡木了没清醒过来的模样，夹在那群恨不能真长出獠牙一样气势汹汹的百夫长中，让人想记不住都难，“现在撒谢尔怎么样了？”
　　“还好。”阿卡说。
　　旁边有狼人嗤了一声，洛德族长则是皱起了眉，“斯卡·梦魇打算怎么办？”
　　阿卡回答得直接，“和上次一样。”
　　“和上次一样是哪样？”对面刚才那个嗤他的狼人问。
　　“和人类联合起来。”阿卡继续言简意赅。
　　这下撒希尔的狼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就已经不仅仅是质疑了，他们的眼神简直像阿卡的脑袋上刚刚忽然开了个洞，只有洛德族长和布拉兰的神色还算正常，布拉兰看着阿卡那双像是怎么都睁不开的眼睛，问道：“你是指，远东术师？”
　　“我们还有别人吗？”阿卡问。
　　洛德族长脸色不太好看，他想起前年那位黑发异族乘风而来的景象，除了他曾用雷火之力毁掉图腾石，相助撒谢尔击溃奥格部落的进攻，布拉兰也向他描述过不少那位术师的事迹，对这样一个拥有莫测智慧和可怕力量的力量天赋者，他的提防排斥比好奇多得多，他瞪向阿卡，就像在他面前的是撒谢尔那个异类魔狼，“你们知不知道，那可是个人类！”
　　“我们又不是现在才知道。”阿卡说。
　　洛德族长没想到这名撒谢尔的百夫长居然敢这样说话，布拉兰倒是先笑了一声，“那位术师确实足够强大。”
　　“但这个人类凭什么插手我们兽人的战争？”洛德族长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狼人怒视着阿卡道，“这些比豺狗还要贪婪地追逐利益的生物，你们怎么敢把他们引进我们的土地？！”
　　阿卡看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们很大方似的。”
　　布拉兰又笑了一声，那名疤脸狼人转而瞪向他，其他撒希尔狼人也窃窃私语着，阿卡又平平淡淡地说道，“再说，我们已经和术师结盟了。”
　　“什么？”撒希尔的族长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结盟？”
　　阿卡的眯眯眼完全不妨碍他表现“就是你想的那样”的态度，洛德族长和他身旁的疤脸狼人简直要从地上跳起来，“怎么我们不知道？！”“你们怎么敢？！”
　　“只要不想死，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不是把那个贵的要死的通讯匣子弄坏了？我们就算想通知，谁来？”阿卡说，“过来帮你们改进晒盐手段的人类也被你们赶走了，还有，去年虎族部落入侵的时候，你们出过一人一骑吗？”
　　“我们派过去的人才走了一大半的路，你们就打完了！”
　　“不要跟找虱子一样找借口，一根毛的作用都没有，屁的兄弟盟。”阿卡慢吞吞地说，“——这是族长的话。”
　　撒希尔的狼人大怒，疤脸狼人的脸猛然涨的通红，洛德族长伸手指着他，“你们……！”
　　“族长还说道，我们跟人类结盟，是因为他们能干又老实，不会只拿着好处，别的不干还拖后腿。”阿卡说，“另外，不管你们从哪来的谁那听说了什么，你们现在做的，他和撒谢尔都会记住。”
　　“你找死吧！”疤脸狼人吼叫着站起来，不顾空间狭窄抽剑就朝阿卡劈去，阿卡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瞳映着迎面而来的剑锋，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当！”
　　金属交击的巨响在林屋中回荡，跳起来各自拔出武器的狼人们动作也暂停了下来，布拉兰慢慢抬起头，暗红色的双瞳逐一扫过众人，他单手拿着大剑，挡住了疤脸狼人下劈的剑刃，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火塘周围，连火中一声轻微的爆响都要令人颤抖。
　　“坐下。这像什么样子？”他低沉地说。
　　看到布拉兰仍然能够正常地说话，洛德族才敢长长地呼出刚才憋在胸口的气息，“听到没有，巴卡，坐下！”
　　疤脸狼人忌惮地看了布拉兰一眼，慢慢地重新坐了回去，但他和这位部落的战神只隔着他的族长父亲，受过刚才的威慑后，他颈后的毛久久不能伏下，其余狼人也各自噤声。阿卡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姿势，在皮衣底下抹了抹手心的汗迹——在西海岸，“血剑”就是噩梦的代名这种说法果然不假。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些事？”布拉兰问。
　　洛德族长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布拉兰说，“我明天带五百人去撒谢尔。”
　　“什么——”疤脸想说什么，对上布拉兰红色未褪的双眼，又把后面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布拉兰，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只有洛德族长还能说上话，他小心地说，“拉塞尔达的大军比撒谢尔和赫克尔加起来还要多，你带着五百个勇士过去，也不过是白白……”和他的儿子一样，洛德把“送死”这个词明智地留在了肚子里。
　　“撒谢尔还没有与我们断绝盟约，作为兄弟盟，这就是我们的义务。”布拉兰抚摸着血剑外鞘上的剑痕，说道，“他们还没有开始打，你们就认为撒谢尔要灭亡了？”
　　“我想象不出其他结果。”洛德族长说，他看了一眼垂眼盯着火塘的阿卡，心中懊悔为什么不让人在部落入口就杀了他们，“你难道认为撒谢尔有可能赢？”
　　阿卡其实一直在看布拉兰，然后他听见那名狼人用算的上温和的语气说，“没错。”
　　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句：“族长最后还有一句话：如果布拉兰回来，那你们还不算不要脸。”
　　洛德气得向后一仰。
　　撒希尔的族长没有再阻拦布拉兰，各代“血剑”自撒希尔迁居以来一直保护着部落，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在完全被血剑的魔性侵蚀之前选择了自我毁灭，留下这把可怕的武器选择下一个寄生者。即使有精神不稳定这样的隐患，撒希尔仍然一直给予“血剑”崇高的荣誉和地位，甚至在威信与号召力上，族长也不能与他们相比。就算有人暗地里散播此次出行是为撒谢尔陪死的传言，布拉兰还是没花什么力气就征召到了他需要的名额，就是质量有点不那么如意。
　　阿卡倒是认为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在他来之前，族长说了，如果他死在这儿，他就把洛德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给他喜欢的女人当嫁妆。
　　如果他这次能活到夏天，晚上就再也不用自己动手了！阿卡在马上用毫无活力的表情振奋地想。
　　从来没有这种问题的布拉兰不知道年轻人的梦想，他回到部落才三四天，刚知道撒谢尔惹上一个大麻烦不久，斯卡就派来了这样一个人物。曾经共有的经历让斯卡对他的性格颇有了解，即使没有远东术师，布拉兰仍然会赶赴这样一场战争，但他也难免会想，如果没有远东术师，他们还会不会发生这样一场战争？
　　洛德不是昏聩的族长，虽然他的儿子脑子确实不太好。和撒谢尔结盟并不是他们轻率的决定，时至今日双方却没有履行过什么像样的内容，很难说该算哪一边的问题。不要说盟约中的荣辱与共，同进同退，连两族在领地中线共建定居点的约定都快被所有人忘记了。前年是有待在准备，去年搁置则是因为帝位争夺之战，然后斯卡·梦魇撕下了拉塞尔达所有贵族的脸面，他不仅把本来触手可及的东西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布拉兰个人认为他干得挺不错，洛德却气得大骂了三天，不过这还远远算不上撒希尔要对撒谢尔面临的困境旁观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从帝都来的盐官的“告诫”，没有比这更确实的情报了，洛德族长没敢公开这个消息，辗转犹豫数日之后，他才决定派人悄悄去通知撒谢尔这个消息，没想到半路上就遇到了对方的来人，接下来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看着一个个整装待发的族人，布拉兰知道斯卡派来这样一位信使，证明他并没有失去对胜利的把握，这其中术师无疑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但要以一个部落对抗一个帝国的力量，哪怕相持也能当做奇迹，他不知道跟随自己的这些族人最后能回来多少，不过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至少还会有两个人能回到撒希尔——带着期待继任者的血剑。
　　云深和二号坞的负责人一同从宽阔的干坞工地上走上来，一边商讨对下一批次的水泥船外观和建造工艺的改进问题，一名穿着军服，亚麻色短发的青年匆匆从远处过来，看到云深时，他加快了脚步，小跑着来到他们面前。
　　“术师，这是最新的消息！”
　　云深从他手中接过无线电部门拓印出来的电文，看着上面极尽精简的语言，他身旁的负责人看看那名脸带微汗的青年，犹豫着从云深身旁让了两步。
　　云深看完之后折起电文，递还那位士兵，“辛苦你了。”
　　“术师，是那个……”在来人走后，那名负责人低声问，“战争的消息？”
　　“嗯。”云深应道。
　　“那我们现在这些工作……”
　　“不用担心，那件事不会影响到这边。”云深说。
　　虽然他只是说了这两句，那名负责人却是一副不再怀疑的神情，他略略侧过身，看着身后的工地，“说起来，真有些难以想象……我从来没有想过，术师，居然会有这样一天，一支船队将从我们手中诞生。要知道在两年多前，我连‘船’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见过在山流中漂流的木槽。”
　　其实这泄不该算作真正的船队……但云深只是微微一笑。
　　又去处理了几个钢铁厂的小问题之后，云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有多久，门外又传来不轻不重的扣扉声，然后范天澜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纸盒。
　　“这是什么，天澜？”
　　“衣服。”
　　是被服厂那边做好的制服，不是云深上次观看演习时穿的普号训练服，而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礼服。在范天澜的督促下，云深到里面的房间把衬衫和长裤都换了下来，而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只用眼神就能让人不由自主照他的要求去做的青年已经拿着外套在等待了。
　　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抚过铜质的扣子，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地将它们合入扣眼，然后回到领口，扣上最后一道束缚。范天澜静静地为云深整理好衣领，抻开那些轻微的褶痕，然后退了一步，目光一寸寸地代替手指触摸。


第227章 龙都是有弱点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必须伪装身份的初期，云深在内衣之外就几乎没有添置过新衣服。一来他并不特别追求外表，在他的一切行为在别人眼中都是理所当然之后，那些本来就质量不错的衣服自然要继续发挥它们的作用；二来是他们的条件还不够好，云深看起来非常大手笔地为所有要参与这场战争的新兵们发放了统一制式的军服，但实际穿过的人都知道，这些以整装和耐用为目的而制造的衣物，除了适体耐磨就几乎没有别的优点了，因为去年的棉花收成远不够如今的消耗，织机部门冬天是弄出来的一种棉麻混合纤维就派上了用场，不比麻袋柔软多少的料子穿在身上，也只有现在的人们对此毫无怨言。
　　但要出席不久之后的重要诚，云深自己的服装就不可能再有合适的了。
　　不得不说，这套以军礼服为基础改成的服装确实适合云深，他的体质不算特别出色，不能跟他身旁那些因为营养充足而尤显彪悍的遗族精英们相提并论，但他的起坐行走都表现出了他曾经受过的良好教育，在他身旁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姿势，那种一头龙突然出现在面前都镇定自若的气质，配上那副本就细致而沉静的眉眼，当他微微抬眼与范天澜对视的时候，连时光都仿佛有一刻的凝滞。
　　在云深将注意力转向书架玻璃表面的倒影时，仍然处在某种难言的生长阶段的范天澜也将视线硬转到一边，牙根处的胀痛变得明显，连舌尖都有些微的麻痹，并非强烈到难以抑制，却时时撩拨神经的欲望。
　　他敛下目光，真讨厌这个。
　　“确实很合适。”云深笑道，一边动手把衣服脱下来，试穿而已，他又不能用这副样子办公。
　　重新换了衣服出来，他和全能小助手范天澜一起把礼服叠起来放好，然后云深问：“铁道部门现在的工作进度怎么样了？”
　　“在计划内。”范天澜说，“四周后一期工程完成，就可以开始短途应用。”
　　“制造车间也需要一条运输通道，至少要跟现在这条铁路连接起来，这两月的钢铁消耗量相当大，钢厂那边的生产效率还得进一步提高，如果一切顺利，到年底之前，建设撒谢尔大桥的计划就该提上日程了。”云深说，“我们打赢这一场就能争取一段和平发展的时间……战争储备应该差不多够了吧？”
　　“再多就是纯粹的浪费。”范天澜说。如果是塔克拉在这里，他的说法就是“现在已经够我们打到他们老家去了”。
　　云深低声说：“还是有种不太放心的感觉……”
　　“你不在前线，所以总是想太多。”范天澜说，“我们准备的是这个时代的战争，不会出现第二个奇迹。”
　　“这就是思维定势吧。”云深无奈道，“上次演习在有方案的前提下还是有百分之五的损伤，军区那边的战损预案也只提高了两个百分点，如果只是物资的损耗就能抵消人命，那就没有什么不合算的。”
　　“你太看得起我们的对手。”范天澜淡淡地说，“那是让他们先打的假设，不是我们主动的结果。”
　　这是笃定到可以算轻敌的断言，但由这名一贯表现得冷静到冷酷的青年说出来，有一种令人无法不去信任的说服力。
　　云深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总是显得顾虑太多，他执行的工业计划中事故死亡的人口已经接近两位数也没有让他瞻前顾后，也许人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总是容易露怯，尤其是这样以死亡——减少自己的，增加别人的为目的的工作。不过他这种状态本就罕见，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能接触到，大多数人只要他的一句话，就不会对结果是否能达到有怀疑。
　　说老实话，基尔那样在狼人中也算得上胆识过人的看过他们的武备库都说不出话来，远行的侦查小队每天传回兽人大军的情报，精确到米级的地图早已挂在军区会议室的墙面，最近猛然增加的训练项目更是让军营里的大部分人要死要活，战备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是不能提前准备的，大概也只有他们或者对手的运气了。
　　云深于是放下了这个问题，说：“这样的话，不如我先让人把铁丝网送一部分过撒谢尔去？”
　　“你写数目，我让人处理。”范天澜说。
　　云深很快就写好了条子，交给黑发青年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这么说起来，天澜，墨拉维亚他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范天澜神色冷淡，“谁知道。”
　　一直没搞好亲子关系的人形龙族此时正坐在一个光线明亮的宽敞房间里，沙沙的写字声和纸张翻动声充斥空气，同时不断有人拿着各种东西来来往往，毕竟要尽可能规范地管理一支临时建成的军队，在人种和习俗不同，具体也没有经验可参考的情况下，仍旧稚嫩的管理机构差不多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不过今天这里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不常见的人物，众人工作进出时都会朝这边多看两眼。
　　墨拉维亚神情无辜得像一个孩子，在那张毫无瑕疵，五官漂亮得简直不合理的脸上杀伤力不是一般地大，“我不想做这个。”
　　他对面的青年女性柔声说道：“但加入我们是您要求的啊。”
　　“可是我比较喜欢别的工作……”他还很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显得那头银色的长发更流光溢彩。
　　“但他们不需要您啊。”那位身着蓝黑色军服的高挑女性微笑着说，一点都没有动摇的意思。在染料种类还亟待增加的现在，除了蓝黑灰这三种颜色，区分阶级和部门职能的就只有缝在臂膀部位的布章了，这位女性的军阶并不低。
　　墨拉维亚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打击到了。
　　“反而是我们这个部门非常非常地需要您的能力。”那位外表看起来要比银发青年年长一些的女性继续说道，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他的目光柔和得简直不像诱哄，“您的天赋特殊得连术师都做不到，大家都说不愧是范队长的亲人呢，而他现在已经不能指导我们了，不过如果还有您的话……”
　　“但我不想懂那个。”墨拉维亚动摇了。
　　“坐标这种东西很简单的……”
　　“我不学。”墨拉维亚坚定道。
　　“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换别的方式。”绿眸女性笑道，“所以您答应了？”
　　墨拉维亚又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
　　光芒在那双绿眼中一闪而过，这位中队长起身请墨拉维亚来到旁边的小房间，从上锁的柜子里抽出来一张地图，在桌上为墨拉维亚展开，“这是我们选择作战的战场的地形图，到时候，您在阵地上感应敌人的力量天赋者所在的位置，然后用笔或者别的方式为我们标出方位就可以了。”
　　“……”
　　情报处的负责人从沉默中洞悉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内容，她直起身，看着对面眼神有点漂移的俊美青年，慢慢地说：“看来我们需要想想别的办法了。”
　　墨拉维亚没有正式上过预备队的夜班课程，他只是旁听了几次，就能用云深一直非常注重普及的语言和人流利交谈，文字的速度也相差无几，这种天赋连范天澜也不能与之相比，但他无论在军事训练还是其他工作中，从来不担当建设性事务，这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理由，而是因为……这大概要从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一头只能和兄长间隔见面的小龙的时候说起。
　　“墨维，长老们已经开始为你了吗？”
　　已经有了成年轮廓的萨尔夫伦用人形抚摸着它放在腿上的大头问。
　　墨拉维亚点点头。
　　萨尔夫伦伸手往身旁的沙滩一指，一小堆颜色大小都不同的禽蛋出现在细腻的沙面，墨拉维亚高兴地撑起了身体，正打算用尾巴把它们通通卷过来，萨尔夫伦在这时候说道：“墨维，只要你能分出这三种颜色的蛋各有多少个，我再给你同样多的。”
　　然后墨拉维亚数了一整天。
　　到底也没数对。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阿卡嘴里念念有词，他身旁的狼人听他一直嘀咕，后来还掰上了手指，即使路途劳累也难免好奇。
　　“你在算什么？”
　　阿卡停下计算，回答道：“从我离开部落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天了。”
　　“从你们接到帝都出兵的消息到如今，过了多久？”布拉兰策马过来问，已经走了三份有一的路程，他才想起这个问题。
　　“二十七天。”
　　一边的狼人有点色变，“那不是我们到撒谢尔没两天就要开打？”
　　“如果我们还是这样前进的话，恐怕是。”布拉兰说，他看着阿卡，“你们来到撒希尔的速度很快，是那位术师给了你们什么帮助？”
　　阿卡抬起一只手，挠了挠脸。
　　由布拉兰带领的这支援军已经走出了森林，正在穿越热火之山，接下来就是一路向东，经过两个部落共有的铜矿，沿着大河河岸再走上一段才能到达撒谢尔。即使他们早已轻装简行，路上也没有遇到除了自然之外的障碍，至少也要再走上五六天。
　　到时候拉塞尔达的强兽军离他们有多远？
　　阿卡的回答对布拉兰没有什么参考意义，直到两天后他发现远处因空气蒸腾而扭曲的景物，才发现矿山之中有人在开采和冶炼，甚至在他们靠近时，还遇上了沿着单轨从矿山之中成车运出的粗铜块。而看到他们这些狼人，那些驱赶牲畜拉车的人类也没有一点惊异的样子，当撒希尔的狼人们抻着脖子去看只在崎岖的山缘露出一点形迹的庞然大物时，运输铜块的车队中有两人向离开队伍，朝他们走了过来。
　　阿卡先下了他那匹驽马，然后回头看向布拉兰，布拉兰一脚踩在马镫上，翻身下马，脚底刚触到地面，他就猛然转头。不止是他，撒希尔的狼人们也在瞬间警戒起来，为那一道惊悚尖利，不知何物发出的呜声长鸣。
　　看起来像是车队领袖的彩发男人步伐如常地走了过来，“吓到你们了？那是我们的船队到了。”
　　布拉兰身旁的狼人皱眉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问道：“……你们是撒希尔的狼人？”
　　撒希尔这个词倒不会让人误会，布拉兰没有回答他，阿卡替他应了一声，然后他们非常自然地说起话来，因为语言颇有不通，两人不得不手舞足蹈地用动作表达未尽之意，而其他狼人只能用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围观。很久之后，一个人类和一个狼人都有点喘了，才算把话“说”明白，然后那个人类思索了片刻，跟阿卡又说了几句，一直默默旁听的另一人朝他们比了一个手势，转身就朝他们的车队走去。
　　远远地看见那些押车的人类聚成圈不知道在干嘛，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的撒希尔狼人们有谐躁起来，布拉兰抬手压下了他们的骚动，阿卡在他身边说道：“他们早就知道战争的事。”
　　这支车队的成员看起来都是体力不错的人类男性，布拉兰问：“远东术师不让他们参战？”
　　“他只需要最好的。”阿卡说。
　　布拉兰听出了他语气中不明显的意味，将眼光重新转向山壁后热气蒸腾的地方，光是看着就知道那个矿场的规模有多大，而那些高耸的灰色巨物到底是什么，恐怕和黑发术师的许多造物一样，就是他近前去看也不会明白。他每一次路过，人类冶炼的场面都会比上次更惊人。
　　斯卡与黑发术师约定的开采时限不长，又只在撒谢尔的那一半地盘上活动，洛德族长再反对也不能像在盐场一样，在这些人类建好他们那些奇巧而好用的晒盐屋之后就赶出去，撒希尔不是没想过将这些拥有技艺的人类硬留下来，却没想到他们居然用那个通信匣子朝撒谢尔发出了消息，而撒谢尔很快就派人来要将人类全带回去，之后才有撒希尔“不慎”弄坏通讯匣子的事情。布拉兰曾经认为族人的做法太短视也太急躁，经过三个季节的海风侵袭和使用磨损，那些晒盐屋已经出现了破败的迹象，而部落里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但假如这些人类和林蛭一个样，洛德族长的决断也不能说是不智的。
　　“——你们是我们的援兵，他们让出这批铜块的位置，让我们随船队顺流而下的话，一天之内就能到达撒谢尔。”阿卡不知什么时候又说起话来，布拉兰简直要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在讨论这个，现在有结果了。”
　　那名彩发队长一直在和他们一块等待，看到他的同伴牵着一头短腿马走来，他笑着看向阿卡和布拉兰他们。
　　“‘跟我走吧’。”他说。


第228章 所谓规划就是走一步想十步
　　银色的单轨终于傣了林地，越过一片颜色浓郁得快要滴下去的矮树丛，顺着汩汩流淌的水声，视力良好的狼人们很容易就发现了视线边界那些人类的存在。
　　一长排的尖顶木屋规规整整地立在平坦的岸边，它们周围的一大片土地明显经过了人类的整理，蔓延疯长的野草和灌木像被砍了凌厉的一刀，明亮的绿色与暗淡的土色呈现出鲜明的界限，轨道在这里走成了一道顺滑的曲线，滑过那排木屋，一直通到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坚固平台上。
　　平台之后波光流荡，宽阔的水面吹来带着腥味的凉风，这是一个码头。
　　而且也不小。
　　“怎么冒烟了？他们的船着火了？”有狼人惊奇道。
　　“他们的船怎么是灰色的，不是木头的吗？”
　　“不过看起来还真是挺大的……我还没见过人类的船呢。”
　　撒希尔的狼人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随着那个怪脑袋的人类向导继续前进，不多时就来到了那片平地上。布拉兰让自己的人停下，阿卡和那名人类各自下马，码头那边早已有人朝他们迎来，布拉兰带着两名年轻狼人跟在阿卡背后。
　　对方也只有三个人，首先开口的是那个黑发黑眼的中年遗族，而且懂说兽人的话，这次他们只用一会就把该说的事说完了。
　　“你们要去撒谢尔？”那名遗族说，看了看布拉兰他们背后那一群挎弓带剑的狼人，“现在走陆路确实有点麻烦，不过让出空船这件事，我们还得问一下上面的意思。”
　　“喂，人类——”布拉兰身边的狼人竖起了眉毛，整个码头的人类加起来还不够他们一次冲锋的，他们过去是要给撒谢尔填命的，居然要在这里受到人类的刁难？！
　　那名遗族有点惊讶地看着布拉兰等人，“最多不过半刻的功夫就会有回答了，你们不至于这么急吧？”
　　“半刻？”布拉兰问，“你们也有通讯匣子？”
　　那名遗族笑了笑，“之前是没有的，不过你们来得刚好，矿场那边把他们那个旧的换了下来，我们这里可以用一段时间，虽然比不上新的好，该做的事一样能做。”说完他就对跟他过来的人吩咐了几句，后者点点头就走了。
　　两名年轻狼人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个朝木屋走去的人类，要知道，去年他们还因为通讯匣子的事跟撒谢尔闹得很不好看，这名人类却说得好像那是什么平常的东西，布拉兰没有纠结这种问题，他望着不远处的码头，问道：“这个码头什么时候建的？”
　　“从去年开始，不久之前才算能用。”
　　“船也是新的？”
　　“船也是新的。”那名遗族说。
　　布拉兰抬腿就朝那边走去，两名狼人在原地呆了呆，才连忙追过去。
　　已经快要被人当做不存在的阿卡懒洋洋地对剩下的人说，“已经没我的事了。话说，你们有喝的吗？”
　　一踏上那片灰白色的地面，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人有些意外，坚硬，平坦，微微粗糙，有如石面，但在这样长宽都超过二十步的场地上，没有一道拼缝的痕迹。布拉兰蹲下身，在地上摸了一把，搓了搓手上沾染的灰迹，接着他站起来，大步朝码头伸入大河水面的部分走去。
　　矮黑粗壮的栓船柱分列宽敞的步道两侧，间距颇宽，布拉兰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这个渡头与岸上平台之间容不下一根手指的缝隙，这么长，这么大，这么厚，简直像走在地上的东西……是浮在水上的。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身旁的船只。
　　在他走过来之前，这些中部足有三四步宽，十余步长的大船已经有人在卸货了，那名跟过来的遗族人见他没有什么要问的，居然也加入那些干活的人之间传起了东西。布拉兰的突然来到没有对这些人产生任何影响，他们最多只是看他两眼，没人停下自己手上的活计，也没人给他让路。
　　布拉兰踏上其中已经装卸得差不多的一艘，船身比他想象的还要稳，船舱底部平而缓，船舷也很低，布拉兰一手按上不到半掌厚的船壳，然后敲了敲，抬头看向前方。作为一名武人，布拉兰的身材高大完全无碍他的动作灵活，当其他人想要阻止时，他已经一步跨过所剩无几的木箱，来到了船身后半部，站到了行船动力所在之处。那堆黑煤不在他的眼中，扫过船体两侧的明轮，他伸出手，在面前散发热意的机壳上一触即离。
　　走到船尾，看着半隐没在水底下的最后一个浆轮，布拉兰温和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有意思……”
　　另外两名狼人倒也想过来看看，但他们没跟上布拉兰的动作，当这两个大个子也想上船时，活没干完的人类不客气地把他们挤了下去。
　　布拉兰回到卸货区的平台上时，那个去问讯的人类也从木屋中走出，快步朝他们走过来，“没有问题！他们可以先用船过去，一次运不完的聚居地正在加派！”
　　那名中年遗族向布拉兰转述了内容，然后双方开始讨论如何处理剩下的诸多坐骑的问题，这附近倒是有足够的食物让马匹们生存下去，圈禁的地方也有，只是遗族人居然说要让赫克尔的狐族来照管。
　　“他们本来就在行这个，现在他们也在指望我们打赢这场仗，只是派几个人过来有什么问题？又不是没有好处。”那名遗族说，“何况你们到了撒谢尔，还有用得上马的地方，赫克尔的也能让要多少挑多少，过后再还回去就可以了，有伤亡的也不会让你们赔。”
　　“你们也同赫克尔订立了盟约？”布拉兰问。
　　“这个还没有。”遗族人说，“不过我们和赫克尔之间有交易，而这部分报酬术师已经代付过了。”
　　布拉兰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中年遗族说，抬手指向一边，“你们这些人……”
　　布拉兰看向他。
　　“……没什么事就来帮一把。这样也快一点。”
　　机械在背后发出轰响，震动从身下的船体传来，明轮卷扬水花，微翘的船头破开波流，水风迎面劲拂，连人的思绪也随风远扬，这种体验布拉兰还是第一次感受。后面拖船上的族人并没有特别不适应，他又看向眼前宽缓远长的河面，又想起了那座码头，还有矿山之中那些未曾谋面的存在。兽人帝国内部并不流通铜币，青铜武器只有一些偏远穷困的部落还在使用，布拉兰知道术师对这种金属的需求量却非常大，这个码头一看就是计划长久使用的，而且留下了充分的扩张余地，制造的船只更是又大又耐用，最重要的是，除了属于他们狼人的铜矿，那里离当初撒谢尔和撒希尔约定要建立的中途点也不远。
　　只要他们输了战争，这一切就会被杂树荒草重新覆盖，毫无作用。但如果他们胜利了……布拉兰想到撒谢尔已经比往年超出六倍，却仍嫌不足够的对盐的需求，狼人不可能把盐当饭吃，所以真正使用了它们的只有人类。被那位黑发术师的力量侵入的地方，人类的根须也随之扎入，越来越深，越来越广，也越来越强大。
　　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未来，那似乎有猩怕，可怕得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想要愉快热烈地奔流起来——
　　布拉兰带着不自知的变态笑容站在船头，他身后的众多狼人齐齐抱头缩得像一船灰色的小鸟。
　　但对这支不在计划内，由也算同生共死过的同伴带领的援军，斯卡完全没有一点感动。
　　“就这点人，现在才来，你们来收尸的？”
　　布拉兰泰然自若地在他面前坐下，“我听说你们现在吃得不错。”
　　人类聚居地非常体贴地让出船位把撒希尔的狼人送到了撒谢尔，虽然他们一贯表现大方，但还不至于连这支队伍的伙食也要供应。斯卡不由想他们真是多事，让他们来迟几天，还能少吃几天的粮食，有那个术师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需要算计开支的时候了。
　　“算了，”他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狼人，“这里刚好缺干活的。”
　　“有多缺？”
　　“我们没有奴隶……”斯卡说。“一个都不剩了。”
　　布拉兰神色一动，不是为斯卡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那背后的含义，“远东术师？他的胃口真不小……还是只是为了这次战争？”
　　“一次用别人的人命填自己的胜利……”斯卡嘴角微嘲，“那是人类的力量天赋者，不是远东术师。”
　　布拉兰笑了笑，“你这么说，就像他不是人类一样。”
　　那位来自异乡的黑发术师自出现至今，对撒谢尔产生的影响已经达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而撒谢尔因他发生的改变，恐怕也超过了过去一百年的总和。布拉兰与这位年轻的术师接触不多，外表上，那个人从容貌到神情姿态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任何压迫，他的眼神专注，语调温和，虽然容姿也令人印象深刻，却远不如他身边那名每一个关节都蕴含着致人死地的力量的年轻遗族感觉鲜明，而且血剑对他几乎没有反应，简直像面对一个毫无能力的普通人。
　　但他又确确实实是一名非凡的力量天赋者，而且是这个世界上稀少到有如奇迹一般的“法眷者”。
　　“他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哭一次，我就认为他是。”斯卡说。
　　“……”布拉兰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斯卡眼神放空地想象了片刻，忽然全身一僵，像是要把某猩怕的东西从脑子里赶走一样，他抬手挥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
　　“拉塞尔达兽王使者已进入赫克尔领地。”
　　云深看过这条最新的情报之后，将它和其他情报一起放到了一边。那支近百人的车队从离开兽人大部队开始，行程就一直在侦查小队的把握中，因为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们的目的，这点人对战争进程也几乎不会产生影响——至少在见到斯卡之前，因此追踪并不紧密，而在进入赫克尔的领地后，侦查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狼人手中。虽说这支使臣队伍很可能有两个或者更多的力量天赋者，但斯卡有他的打算，云深就不会去试探和插手。
　　放下绝密级的战术方案，云深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一会这份去年的战争总结报告，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标出了一个名字。
　　一名穿着军服的青年带着两名狼人成堆的迷宫一样的原木间穿行，从木料的横截面中散发出来强烈树脂气味让狼人们不断打着喷嚏，打得连肺部都要抽痛起来之后，他们的向导终于在一堆原木前停下了脚步，有几个人正在这里取料，他们站在高高的堆顶，手脚并用地将一段合抱粗细的原木推了下去。
　　“奥格！老奥格！”
　　滚动的原木在楔在地面的路障上撞出一声闷响，翻了半圈，又向后一滚才停下来，这几人从堆顶走下来，合力抬起这段原木放上长长的板车，板车车身一震，赶车人的短鞭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拉车的黑牛才缓缓迈出它的脚步。完成这件事之后，数人中一名赤着上身，肩膀宽阔，背肌隆起的半老兽人才转过头来，露出他脸上深色的虎纹。
　　他看了两名捂着鼻子的狼人一眼，哼了一声。
　　“总算来了。”
　　“总算来了。”
　　看着飘扬在视野中的白金色旗帜，阿奎那族长低声说。


第229章 作死表演
　　虎族的前族长走过来，朝他们抬起双手。
　　“来吧。”他淡淡地说。
　　那两名狼人倒是有点莫名其妙了，“你要干嘛？”
　　奥格眼皮一撩，“少罗嗦，枷锁呢？”
　　“什么枷锁？”狼人说，“我们族长只是让你过去，你走就是了。”
　　奥格嘲讽地看着他们，“不怕我跑了？”
　　“在这里大半年都没跑，到撒谢尔就能要你的命吗？”狼人鄙视地看着他，瞥了旁边一眼，“何况这里本来也应该是撒谢尔的地方。”后面加的这句话非常小声，无论站在一旁的人类听没听到，总之他的脸色一点没变化。
　　奥格有片刻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我要穿衣服。”
　　这个要求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奥格回自己的宿舍换衣服，那三人就到林场的出口去等他。
　　奥格站在床边，打开自己的柜子，瞪着里面不多的衣物，门外毫无动静，他们居然连个监视的人都不派！奥格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失落，恼火还是尴尬，事情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乌达登基，朝已经叛逆的狼人部落派出强兽军的消息他当然也知道，如果那些情况属实，那算起来也差不了几天了，撒谢尔要祭旗的话，还有什么能比他这个曾经的虎族族长更合适的呢？
　　但没有枷锁，没有监视，只是让他到撒谢尔去，那个穿着军衣的人类几乎不开口，除了自己性命确实无忧，他得不到更有用的东西。
　　当奥格再度出现在两名狼人面前，他已经换上了作为虎族族长时穿的短袍，下半身穿的倒还是林场配发的厚料长裤，反正这比他曾经的兽皮短裙也不差，在人类聚居地待了这么长时间，露着大粗腿走来走去那种感觉他也不怎么习惯了。只是短袍上有不明显的缝补过的裂痕，那是因为人类认为他不该吃白饭，要他去饲养惩人类的老弱病残一起养鸡羊牛畜，奥格本就因为始终等不到术师的动作煎熬憔悴，闻言自然深感屈辱地表示了拒绝，却被对方用安抚的语气劝导：“你也有点年纪了，做那什么族长的时候也是不干活的，这除了有点脏和臭，既不累又吃得好，你总不能和年轻人一样去搬砖吧？”
　　愤怒的奥格站起来，一把撕开外袍，好好让对方见识了一番自己依旧强健的体魄。
　　于是他就不得不用工作换取报酬，以让他看不起的人类女人为他补衣了。
　　狼人也不多话，人到了就走。这一路上奥格自然看到了数不清的聚居地变化痕迹，他的行动以一名俘虏来说已经算得上非常自由，不过俘虏终究是俘虏，他的形貌又太过显眼，人类也极其警戒，他数次寻找机会都未能成功脱逃，然后这片地区的冬天就来了，再然后的这个春天，又传来了他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的消息。他的生活被局限在几个地方的时候，已经对人类发展的速度吃惊到了快要麻木的程度，如今再度被加深体会，那些已经不合时宜的念头又从他的脑海深处泛起。
　　假如他的部落能够掠夺此地，掠夺此民……
　　就算虎族已经因一败而衰，但乌达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兽皇，他不可能不眷顾自己的亲族，也不可能忍耐斯卡带给他的屈辱。强兽军远征已经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数万大军裹挟而来，任何一个普通的部落都会被这股力量碾得粉碎——如果撒谢尔还是过去的那个撒谢尔，结果不会有悬念，可如今他们能如此镇定迎战，都是因为那个他从未见过一面，却已经听说得太多的存在。耶鲁里萨满凭空破碎的头颅是他的噩梦，那天天降的雷火也同样令人心悸，而他至今未知那天降临在他们头上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他拒绝相信那些力量不是由远东术师转移给麾下，而是让他们凭白拥有的。因为如果这是现实，那就远比那位术师本身还要恐怖……
　　与仍旧保持着正常生产的人类聚居地不同，撒谢尔已经处处是警戒备战的场面，沿途众多狼人已是铠甲披身，锃亮利落，身形彪悍，神情整肃，只有那顶族长大帐极其伤眼地又暗又破，贴地处的兽皮不仅衰朽还生出了黑色的霉斑，简直像一个冬季和半个春季都没人打理整修过。
　　一走进大帐，奥格就肯定了这件事，这股连熏烟都驱不掉的霉土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众人中心，高坐主位的黑色狼人，对上那双像在昏暗中发光的金绿色眼眸。
　　“……斯卡·梦魇！”
　　“老东西。”斯卡说。
　　奥格额上青筋跳动，牙根上的旧缺口都在隐隐作痛，当年第一次见到这头狼，他就该毫不犹豫一爪子挠断他的喉咙！
　　“你就只会动嘴吗，小子？”
　　斯卡撑着脸，摆了摆手，“你就是来凑数的，一边去，别挡道。”
　　奥格再有涵养也要大怒，何况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败给了这些勾结人类的叛逆，但他刚向前走出两步，旁边闪电般跨出两名狼人，片刻间就将他按在地上。奥格挣扎着对斯卡破口大骂，这大半年无处发泄的仇怨憎痛像是要随着诅咒一同喷涌而出，斯卡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在看到又从帐外走进的人影才表现出不快。
　　一团东西塞进奥格的嘴里，狼人将他的双手反绑身后，从地上提起来，拖到一旁的木椅上按住，奥格脸色憋得发紫，那些狼人又打算用绳子把他固定在椅子上，刚从外面进来的狼人走到他们面前，抬手让两名侍卫停下动作。
　　像是被埋入寂静深渊的冰雪，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瞳俯视的奥格不要说脑袋，连血都冷了，然后那名狼人转身往斯卡走去，在一个白发人类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人类转到斯卡身后，终于冷静的奥格才发现在这座大帐中不止一个人类，还有一个银灰短发的男人在低头把玩着什么东西。
　　“怎么来得那么慢？”那个男人问斯卡，停顿片刻，他慢悠悠地将手上的东西放到身旁桌面，“……还真是说来就来。”
　　大帐帐门挑了起来，来人走入的一刹那，整座大帐似乎都在一瞬间被他照亮，连背后跟从的众人都不再被注意。银发男人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斯卡朝后一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来人。
　　一头华丽蓬松的金棕色的长发，金黄眼瞳，一身金丝镶绣的长袍，不仅腰间长剑剑鞘金光闪闪，连手指和手腕都戴满黄金饰物，就算不看那个标志性的宽而平的鼻子，这一身装束也足以证明对方和拉塞尔达那个黄金家族之间的关联。以只能算忍耐的眼神扫了一圈帐内，这名年轻的狮族径自走到大帐之中，随他一并走入的众多兽人几乎占了半个大帐的位置，这些兽人不仅衣饰精细，在那些颜色鲜亮的衣袍下，贲起的肌肉轮廓也同样鲜明，隐没在众人之中几个不那么起眼的兽人脸上身上则都是刺青纹样。
　　他们是战斗萨满，连一般的大型部落都不能供养，只在拉塞尔达传承的强大天赋者。
　　所幸这座大帐确实够大，这几十个人不用怎么挤也能站得开，狼人没有准备额外的座位，对方看起来也完全不想坐下。
　　斯卡没有起身，他坐在不比奥格底下那张精致多少的椅子上，翘着腿，双手交握在腹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吾乃门德斯·傲山，帝都拉塞尔达五大辅政长老次席，狮族族长阿比尔德·傲剑之孙，为践行吾皇意志而来。”这名年轻的狮族倨傲地看着他，不屑地挥了一下袍袖，“罪族之长，报上汝名。”
　　斯卡说：“说人话。”
　　“果然是愚昧的边蛮……”狮族贵族神情变冷，眼神睥睨，“你可知罪？可愿自缚全身，让我们用锁罪之链刺血穿骨，随我到帝都血祭广场前，赎清自己的罪孽？”
　　这句话虽然还在拗古，却好歹能让帐中的大部分人听明白了。一些狼人动了动，又按捺了下去，斯卡抖着腿，支着脑袋，脸上现出一个不掩恶意的笑容，“就这样？”
　　狮族冷冷看着他，“还有被你们偷走的东西，你将它藏在了何处？”
　　“偷走？”斯卡重复了一遍，嘲弄道，“我怎么记得……是有人直接从正殿走进去，又从那光明正大离开的呢？”
　　坐在旁边的修摩尔一手搭在剑柄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帝都使者。
　　“用无耻的手段占有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也只有你们这样低贱的种族才会洋洋自得。”狮族说，但接下来他的语气又有所变化，“不过，你又何必这样执拗？如果能尽快悔罪，说不定还让部落留下一丝血脉。”
　　斯卡又笑了，他慢慢坐直身体，“想从我手上拿东西，就凭你……还有你们？”
　　狮族轻蔑地看着他，“不到半日行程之外，就是兽皇大军。”
　　“哦，那真可怕啊。”斯卡没有一点诚意地说。
　　“你现在不交还，我们就会踏平你们的部落，从尸骸中把它翻出来。”狮族脸上没有被激怒的表情，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斯卡·梦魇，也许你本身确实算得上勇悍，但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只会有一个结果。你似乎至今还不明白自己的错误，无论如何狂妄，帝国的尊严绝对不容侵犯，能让你活到今日，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作为真正高贵的血脉，我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是顽抗到底，那么就不要——”
　　“——我一直觉得，你们那副非得要把粪蛋舔出光来的模样够恶心的。”
　　被打断的狮族停了下来，他直直看向斯卡，斯卡漠然回视，两人目光相持，片刻之后，这位狮族笑了起来：“斯卡族长，你真是顽固……而且愚蠢。”
　　斯卡脸上也咧开了一个锋利的笑容，伸手向后，探向药师怀抱之中的长剑。
　　大帐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急转直下，狮族甩手向后一退，一道轻微的破裂声传出，刺眼的白光猛然从他身上绽放，嗡鸣声中，白光有如实质一般迅速淡化扩散，不过刹那就将整座大帐笼罩在薄淡如雾气的光之牢笼中，正在起身的斯卡动作为之一顿。
　　“禁法牢？”仍然留在座位上的修摩尔笑道。
　　“你居然知道。”狮族贵族皱眉看了他一眼，在众人之中，这名让人感觉不到力量气息的狼人表现有些诡异，但禁法牢已经发动，门德斯从来没有见过能从这座比钢铁更凝实的监牢中脱逃的力量天赋者。他从领口拉出一块木牌又一把捏碎，身后众兽人已在这短短时间内展开阵势，萨满念动真言，带着力量的语言在大帐内层层堆叠，本就健硕的兽人毛发堡，肢体膨胀，宽大的长袍也快要绷不住他们剧变的身形，不仅空间顿时显得狭窄，随族长动作备战的狼人们眼神也有了变化，强烈的战意之中掺入忌惮。
　　斯卡高大的身体静静站立，目光微垂，拔剑的速度几乎算得上缓慢。
　　“能死在我手下，是你们的荣幸！”狮族贵族大笑着退入兽化的兽人群中，压抑的咆哮声被解放，双目充血的斗兽们顿时暴起，群起而攻向前方为数不多的狼人们，门德斯在战奴背后站定，抬手让战斗萨满为他加持祝福，然后抽出了他的黄金宝剑。他的剑锋早已不知染上多少鲜血，今日就要加上最浓厚的一笔！
　　曾经一脚踏上最高宝座的兽人，初代兽皇萨默尔，异血魔狼的后代，冰皇剑如今的所有者，帝国叛逆……原来根本是不开化的蠢货！居然如此骄狂轻敌，没有了力量天赋他还剩什么？像那个阴郁狂躁的乌达一样不过空具人形的野兽，帝国能够延续繁荣，只有靠着他们这样智慧勇气并存的高贵种族！看着狼人们节节败退的身影，等待出手机会的狮族贵族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没有人能逃出去，只要他拿到斯卡·梦魇的脑袋和冰皇剑，帕德拉那个勇夫杀再多的人，功劳又如何能与他相比？
　　寒光割裂空间，一道热血迎面泼来，顿时浇熄了年轻狮族的幻想。一个硕大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他脚边，横在他面前的巨大身体沉重地向前扑倒，现出斯卡·梦魇冷漠的面孔，当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向他扫来，门德斯本能地举起剑挡在身前，战斗萨满驱使的两名战奴怒吼着从左右扑过去，斯卡·梦魇也不得不被逼退一步，门德斯姿势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没有了力量天赋，这名兽人依旧强悍惊人！
　　战奴臃肿的身体几乎完全阻挡了他的视线，年轻狮族紧盯着他们的步伐，没有提防脑后，直到叮地一声弹动耳膜，一点寒意刺入他的脖颈，让他全身僵硬……护身法术发动了，但几乎没挡住！战斗萨满怒骂着调动战奴，门德斯自己冒着冷汗回手摸到那柄短刀，不顾锋刃割伤手指，把它一把拔了下来。
　　“真不科学。”偷袭不成功的塔克拉说。一头不知什么品种的半兽挥动巨锤朝他砸下，他向后一跳，背后贴上了那道近于无色的墙壁，接着偏过脑袋，让那个巨大的铁疙瘩擦着他的短发敲在光牢上，那力道连他的身体都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震动。半兽狂躁地再度举起巨锤，塔克拉已经侧肩撞向他的胸腹，手腕翻转，烤蓝的军匕嗤声响中连根没入对手的咽喉，从上到下，将这副异变的身体真正字面意义上地开膛破肚。半兽随着倾泻而出的内脏倒下了，塔克拉再度靠到墙边，伸手按上那道光墙，然后，他的五指慢慢扣了进去。
　　修摩尔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这章本该是昨天要更的，结果搞得圣诞礼物只能明天送了……泪滚。
　　另外，奥格比斯卡大九岁。他那两颗牙齿会断，是因为五岁的斯卡把拿来当剑挥着玩的骨头塞进他的嘴里，然后那么一撬……


第230章 我要完全地彻底地杀了他
　　连声音都没有，闪动着冰色光芒的长刃从半兽褶皱堆叠的颌下血洞中抽出，浓厚的鲜血沿着边锋飞溅，落入另一头半兽的血盆大口，斯卡看都不看地反手一挥，左方挥舞巨斧朝他劈下的异变兽人粗大的手臂齐肩而断，被他用膝盖撞上腹部的兽人踉跄后退，鲜血夹着肉块从他大张的喉中喷涌而出，下一刻又一柄石锤从旁拦腰扫来，还未到达，剑鞘的钝钢圆头已经点中那名兽人的手腕，随即破骨傣。
　　斯卡前后左右都被这些力大无穷的异变兽人包围，其他狼人就算有心来援，也被那些肉山横拦在前，异变之后这些兽人力大无穷，暴躁嗜血，即使帐中都是狼族精英，在如此狭窄的监牢中也难以施展，如果不是斯卡拉住了正面的大部分异变兽人，他们要自保都有些勉强，只能从叫和横飞的血肉中确定族长仍在战斗。
　　而斯卡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杀戮。
　　那些异变兽人没有一头是他的对手，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他身后，那些被扭曲的半兽不知恐惧地纠缠住他的脚步，但斯卡始终在前进，血液流水一样从他脸上淌下，几乎完全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双眼如燃烧的地狱，金绿色的火焰烈烈灼烧着对手的灵魂，门德斯简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他回头去看神情凝重的战斗萨满们，声音都有些嘶哑——
　　“我不要他的灵魂了！你们杀了他！”
　　他并没有发现，他凭依的那些人没有完全听从他的命令，一名战斗萨满看着近十步外犹如杀神的斯卡，低声说：“不愧是传承血统的魔狼，如此难得的材料……”
　　“如果能留下那就留下，”另一名正在准备法术的萨满说，“如果不能，那也只有——”他的话一顿，猛然转头看向不被注意的另一个角落。
　　银灰色短发的青年正将一条淡薄得像雾气东西从光墙上撕下来，战斗萨满的眼神呆滞了一下。
　　那是有质无形的封法牢……这怎么可能？！
　　被撕下的力量出现了缺口，一把钢刀胡乱穿刺间割裂帐篷，外面一名狼人勇士把肩膀挤了进来，战斗萨满手腕上的刺青光芒闪动，伸手往那个方向一指，因果锁链缠上那名人类的身体，几个战奴转头朝对方扑了过去。战斗萨满转过头，打算将力量重新投入战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无论这个诡异的人类力量天赋者哪来的，他们必须保证战斗只发生在这个空间……他的眼前花了一下，然后喉间一凉。
　　剑刃砍断了他的颈椎，只剩下一层头皮相连，鲜血从他的脖腔中高高喷出，这名战斗萨满的手只抬到一半就仰面倒了下去，刚刚从一头战奴背上翻过来的斯卡站在一片淋漓血雨之中，眼神淡淡一扫。
　　“这么弱？”
　　门德斯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一退，双手握剑挡在身前，那道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身影烙进他的瞳孔中，让他连背后的汗毛都针丛般树立，“你……这是什么力量？！”
　　斯卡迈步前行，每一步都是一个血印，就像踩在年轻狮族的心脏上。
　　“这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你们知不知道，”斯卡说，倒转长剑穿过肋下，破入背后一头战奴的心脏，然后转绞着抽出，“我最近很烦。”
　　“你们这些萨满在做什么！拦住他！禁锢他！用火焰，用震击，用冰刺！快快快！！”
　　斯卡又踏出一步，又一头战奴在他剑下丧命。
　　狮族贵族再退，但他们已经退到自己设立的牢笼边上，除了正在嗡嗡念咒的萨满，他已退无可退。
　　“我好好待着……”斯卡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你们跑来惹我？”
　　战斗萨满们急促的咒声连成了一片，黑色夯土地面上浮出黑色的纹理，血线缠绕生出，绑住了斯卡的小腿，却被他的步伐轻易扯断，斯卡对此恍如未觉，他看着对面面孔都扭曲起来的兽人，微微露出牙齿，“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没有战奴挡在前面了，门德斯喘着粗气，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几乎与此同时，染遍斯卡全身的血液突然流动起来，嘶嘶叫着拧成一条条暗红的绳索绑缚他的四肢，充满浓厚血气的狂风平地涌起，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急速旋转出一个淡红色的尖锐气旋，朝着斯卡背后刺入的同时，更多的风钻凭空生出，没有因果锁链束缚，它们甫一出现就呼啸四射，钻透血肉轻易得像刺破一层皮革。
　　门德斯的黄金剑朝斯卡横斩而去，在他身后，战斗萨满们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躯体也渐渐膨胀变形。
　　修摩尔站在药师身前，看着地上正在侵蚀扩大的黑色洇迹，恶腥的气味正在发散，毒素有如游蛇蔓延，寻找健康而新鲜的血肉。
　　“差不多了。”
　　他拔出冰皇剑，刺入地面，单膝跪下，双手交握剑柄，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细小的电蔓从他指间流窜而出，沿着洁净冰冷的剑身向下传导。
　　当一声巨响，斯卡抬剑挡住了狮族的全力一击。
　　“你居然还能动……？！”
　　“废话多，死吧。”斯卡说，横剑一挥，下一刻，倒飞出去的狮族惊骇的面容就被淹没在一片白色的电光中。
　　光如洪流，不仅血色刺旋及满地沼毒顷刻间溃散飞灰，连禁法牢都不堪冲击，一阵刺啦啦的裂声中，围聚在主帐外的狼人们终于突破看不见的障碍冲了进去，同时有一批身形奇魁的兽人踉跄着退了出来，狼人们立即毫不迟疑地围攻上去。
　　身上银光一闪而过，门德斯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还未站起，一道大力又将他击飞，斯卡一步步地走过去，端正精悍的脸上嘴角抽搐——被电的。修摩尔动手的那一刻，除了身上什么金属都没带，靴子也是厚厚牛皮钉底的药师，主帐里的所有人，无论狼人还是拉塞尔达的战斗萨满通通被电流洗了个通透，他的部下没有倒在和敌人的战斗中，反而躺在了自己人的手下……
　　一脚踩在门德斯身上，脚下的坚硬触感让斯卡知道这八成又是什么护身法术，他用脚底把他翻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身狼狈的狮族。
　　但对方的眼睛死死盯着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上的长剑。
　　“那是……冰皇剑？”
　　“不是。”斯卡说，他把剑提了起来。
　　“等等！”狮族大喊，“我是阿比尔德的孙子！斯卡族长，你放过我！我愿用等身重的金子来赎回我的性命！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我说了，”斯卡说，剑尖向下一送，刚直的长刃轻而易举地破开了那层防护，“去死。”
　　鲜血从狮族抽搐的身体下蜿蜒流淌，斯卡想，这恨不得再刷上一层金粉的壳子，里面装的还不是一样的货？而另一个方向上，有人正在怒吼，“那绝对不是兽族的力量！斯卡·梦魇这头魔狼！那不是帝国的力量！他是被污染的魔血！杀了他，他是个恶种……”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惨叫和哀鸣，最终低落成虚无。
　　黄金镶嵌的木盒中，最后一块命牌也碎了。
　　主座上的雄壮狮族没有说话，座下众人也不出声，帐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废物。”
　　低沉的声音响起，主座上的狮族说道：“他以为斯卡·梦魇是什么东西，也敢用那种手段对付他？”
　　一名白袍的萨满犹豫一下，开口道：“其实门德斯阁下的准备十分仔细……”
　　“连对手实力都不清楚的仔细？”狮族冷笑一声，“死得活该。”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帕德拉看不起门德斯，但他也是狮族，而且是一个比门德斯更高傲，更残酷，更暴躁的狮族，这支远征军的统治者，他现在心情不好，要的并不是附和。
　　“损失了三个战斗萨满。”他敲了敲座边的宝石，“除了斯卡·梦魇和那名伪装身份的窃贼，撒谢尔还有几名天赋者？”
　　“传闻之中，还有一名人类的力量天赋者……”一名豹族千夫长低声回答。
　　“人类？”帕德拉重复道。
　　“这个，大人，恐怕拉阔他们更清楚，去年与撒谢尔一战的不正是他们的部落？”一名中年狐族说。
　　帕德拉目光给予的压力有如实质，坐在靠后位置的虎人怨恨地看了开口的人一眼，把头略略抬起一点，回道：“我不太清楚。”
　　“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不清楚？”帕德拉问。
　　虎人低下了头，“……那时候，我和乌达陛下在帝都。”
　　帕德拉眯着眼睛看他，“你好歹也带了几百人，给我找个知道的出来。”
　　虎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没有，大人。”
　　嘲弄和质疑的目光如箭丛攒刺而去，虎人只是看着地面，继续说道：“经历过那场战争的族人，没有能活到现在的。”
　　不少兽人变了脸色，帕德拉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他以为把自己的人都杀了，其他人就不会记得这次失败？”
　　他话语中透露出对现任兽皇的不尊敬，得位不正固然难以令人信服，但将一个失败者推上那个宝座的人之中也包括了这名强兽军的副统帅。帕德拉的能力并不逊色，他不能登上统帅正位的原因除了血统，还有性格。
　　帐中气压再次降低，其他兽人不敢说话，看着那名虎人的眼神就像一具仍旧鲜活的尸体，帕德拉一下下敲着扶手，声声叩响就像死亡的鼓点，虎人拉阔颊侧肌肉抽搐着，额上渗汗，在帕德拉即将叫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但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大人！”
　　帕德拉停顿片刻，“哦？”
　　“在帝都的时候，他们和那些叛逆做过交易！”虎人急促地说，汗水沿着额角滑下，“他们此时也在军中！”
　　帕德拉微微向后一靠，“和他们做过交易……”
　　“是的，我们曾经见过，那个红发的人类从那些叛逆的帐篷中走出，还有人类相送……”
　　“——科尔森阁下只是个商人，只要有利益的事情，他都很难拒绝。”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略高的声线和偏差的口音不同于兽人们粗闷暗哑的言语，随之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鲜艳短袍，颌下蓄着短须的男人，差不多来到大帐中间，他才对帕德拉躬身施礼，“见安，祝好，统帅大人。”
　　在全是兽人的主帐中见到这样一个人类，而且对自己也表现得不够恭敬，帕德拉却没有动怒，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这名人类，“我只要知道他知道的。”
　　“科尔森阁下所知不多，那些人类口风很紧。”对方就像没有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一样，泰然自若道，“那些人类不仅来自遥远的国度，甚至有一部分是遗族。驱遣这些人的天赋者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力量的气息，他们拿出来交易的货物之中蕴含着非常高超的技艺，不仅仅金属器物，包括那些宝石，我们的大师分析，虽然差别极其细微，但它们恐怕也不是自然的出产，而是人为的造物……”
　　他停了下来，帕德拉的表情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
　　“那些星光宝石，是人造的？”帕德拉沉声问。
　　“是的。”
　　“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帕德拉又问。
　　“炼金术师……非常高超的。”那名人类轻声说，那圆滑的气声如同蛇鳞穿梭，撩拨人心，“连我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没有人能复制它们。”
　　“是‘他’，还是‘他们’？”
　　“大人，一位天才已是奇迹。”
　　帕德拉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么，你们带来了多少血兽之源？”
　　那名人类并不意外，他从容回应道：“很多，统帅大人。”
　　帕德拉冷冷地看着他，那名人类笑了起来，“请不用担心价钱，大人。血兽之源虽然制造的代价高昂，曾经是连我们也不敢随意使用的制胜手段，但如今已有不同，我们的主人连同那些大师在近日获得了非常重大的进展，在新一代的‘血锋战士’面前，过去的‘血熊’简直不堪一击，再储备它们的意义也不大了，而我们的主人需要的不过是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材料，这些只有依靠您的胜利才能得到。”
　　“我胜了，”帕德拉说，“然后连那名人类炼金术师一起交给你们？”
　　“那是最好的结果，大人。”那名人类说。
　　“血兽之源在哪儿？”帕德拉问。
　　“就在帐外，大人。”
　　帕德拉抬起下巴，立即有兽人向外走去，帕德拉看着那名人类，说道：“你做得不错。只要征服了那三个部落，你们背后的人需要多少材料，只要你们能带走，我不会阻拦。至于那名隐藏在斯卡·梦魇背后的人类天赋者，我会找到他。”
　　那名人类脸上露出笑容，帕德拉也笑了。
　　“然后完全地，彻底地，一点血肉也不剩下，杀了他。”


第231章 要面子是男人的通性
　　布拉兰走过来。
　　他的身上也有血迹，神情则是略有遗憾。狮族贵族带来的车队可不小，虽然他将精锐都带到了主帐中，剩下那些兽人也是要处理的。斯卡把他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一同关进了笼子，打扫笼外的活计就交给了布拉兰这个外人。跟斯卡他们做的比起来，这不过是一件随手就可以完成的小事。
　　那些帝都的贵族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冰川狼族一脉经过内乱，分裂，背叛和围杀之后，仅余的两三支依旧传承有度。
　　过程说起来长，实际战斗越激烈，结束得就越快。一具具尸体被狼人们从残破的主帐中拖出来放到一边，几个人类站在一旁拿着纸笔在记录，另一些人类原地给轻伤的狼人处理伤口，受伤的狼人都是比斯骑士中的精英和百夫长及以上的人物，上完药一样活蹦乱跳，一些伤筋动骨的只能不情不愿躺上担架，然后被送到医务室那边去。
　　人类没有插手这件事，却给了狼人们最有用的支援。撒谢尔与他们结盟与其说是利令智昏，不如说是只要一个有点想法的族长都很难抗拒，区别就在于到底是像撒希尔的洛德一样想要吞并，还是像斯卡一样，要来就来，要往就往，与对方维持着微妙的默契平衡。
　　看着坐在一旁架着腿让药师给他包扎伤口的斯卡，布拉兰感慨道：“真是让人嫉妒啊。”
　　斯卡懒得理他。
　　布拉兰一手搭在自己的血剑上，看着他笑道：“雷神剑早就该见血，你也太久没杀人了。这次杀得痛快吗？”
　　“勉勉强强。”斯卡提不起劲地回答。
　　“和我来一场？”布拉兰问。
　　斯卡和药师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片刻后又一齐低下头去，药师拍拍斯卡的腿，让他从自己的膝盖上让开，斯卡又将手递了过去，药师用湿润的棉花擦拭伤口旁的血痂，一手夹着药瓶，轻轻一弹，淡黄色的粉末就均匀地洒在了外翻的血肉上，绷带一卷一扎，然后就是另一只手。
　　布拉兰完全不介意他们的冷淡，看着两人熟练的动作，他若有所思。
　　“我也禁欲试试看？”
　　斯卡的回应简短有力：“滚。”
　　布拉兰叹了口气。
　　以斯卡这个年纪来说，一般的兽人不说面容和体型会产生变化，至少体力和精力都开始走下坡路了，这是自然的发展，不是没有家族负累就能避免的。奥格气势正盛的时候，面容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只是在人类聚居地待了大半年，他看起来已经和那些普通兽人没有多大区别了，布拉兰能感觉到正在斯卡那副强健躯体中汹涌的精力，那并不是用权威和奢逸生活养出来的空虚血气，而是确确实实，比当年祭祀场面所见的他还要明显的力量。
　　就算布拉兰比他还要年轻几岁，也难免有点想法，毕竟他这一派也以早死闻名，谁也不知道他还剩多少时间。他不清楚斯卡违背常理的提升是因为那位人类药师，还是他得到了雷神剑，或者是因为那位远东术师做了什么……唯一的事实是，斯卡·梦魇在撒谢尔的地位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就算可以说是他招致了拉塞尔达的镇压，也没有一个狼人对他感到怨恨。
　　或许不是没有，但他们在撒谢尔中一点都不重要。
　　“这次的损失，你打算怎么填补？”
　　“有什么好填的。”斯卡说，“爬不起来的继续躺，其他人该怎么做就继续做。”
　　布拉兰看着他，“能赢吗？”
　　主帐中的尸体都被收拾了出来，狼人们在木桩上系好绳子，开始嗨哟嗨哟地拉倒这座破烂得差不多的主帐，斯卡说看着这副景象，淡淡地说：“不能赢，就只有死了。”
　　这时候清点完人数的伯斯刚好过来，斯卡抬眼问他：“死了几个？”
　　伯斯对布拉兰点点头，然后低声回道：“有几个百夫长暂时不能参加战斗，不过其他人的伤势都不重。”
　　斯卡嗤了一声，“真是没用。”
　　伯斯握了握拳头，有点羞愧，和族长相比，他也在没用的那部分之中。帝都使者的手段固然突然，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是那名狮族的手段实在出乎他们意料，禁法牢作为裂隙时代传下的禁魔术，只有特别强大的萨满祭祀才能用出，越强大的法术要固定在某种物质上就越困难，如果不是修摩尔阁下指出，撒谢尔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认出这种法术。还有那三名战斗萨满，他们战斗的方式也与狼人们所知的完全不同，虽然在最后时刻他们确实表现出了这个传说职业特有的能力，但在此之前，他们驱使异变兽人的方式……
　　普通的萨满会通过充满力量的战鼓和水烟药雾鼓动战士，但除了巫毒萨满，没有一个正统教派会这样将狂暴的战士作为物品消耗，那种邪恶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年的战争，在人类对战场的局面产生影响之后，奥格同样放出了一种畸变的血色巨兽，即使只有片刻，它们展现出来的力量足以令人心惊，如果没有人类精准的炮火打击，连伯斯都不敢想象战局接下来的发展。
　　“族长，我想审问奥格。”伯斯说。
　　“你不行。”斯卡说。
　　伯斯一怔，他并不是反对斯卡的意见，但被如此彻底地否定对他来说是很少有的，他的脸上难得现出了挫败和不甘的神情，斯卡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起你，打死也没用。我来还差不多。”
　　主帐力拉崩倒的背景中，奥格来到了斯卡面前，他在激斗刚开始的时候就被不知道谁一脚踢到了墙边，后来他自己挣脱了绳子，只受了点小伤，但神情已经变得不同。
　　“这下足够清醒了？”这是他对斯卡说的话。
　　伯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奥格冷笑一声，盯着斯卡继续说道：“不过三个战斗萨满就让你们狼狈成这样，拉塞尔达萨满总教至少有五百人，你说强兽军这次随军来了几个？他们的人数占绝对多数，天赋者也不会少，有勇无谋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将你的部落带进了什么样的深渊？”
　　“听说你去年弄出了一种叫做血兽的玩意，”斯卡没有回应他的嘲讽，直接问道，“哪来的？”
　　奥格痛快地大笑一声，“你们不是不怕吗？”
　　“信不信我把你塞回远东术师那儿，让你去织布？”斯卡说。
　　奥格闭上了嘴巴。
　　“那种东西只有巫毒萨满搞不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我们的手段。”斯卡说，他看着奥格，金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问，“那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是谁？国家，还是天赋者？”
　　奥格冷着脸，没有回答。
　　斯卡等了片刻，对伯斯说：“把他绑回去。”
　　“斯卡·梦魇！尊重你的敌人，否则你就只是一个莽夫！你以为凭借侮辱对手能得到什么，荣誉还是胜利？只有尊重你的对手，你才能……”
　　伯斯没有一句废话，结结实实把奥格重新绑了起来，虽然虎人挣扎得厉害，布拉兰则是感到很有趣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只有踩在对手的脊背上，才能算得到了胜利。”
　　伯斯把膝盖压了上去。
　　斯卡垂下视线，看着奥格问：“你是要回去，还是我给你一个痛快？”
　　奥格沉默了片刻，才哼了一声，“既然你们都是要死的，就算知道了又有何用？”
　　奥格被伯斯他们带走了，斯卡仍然坐在原地，目光微敛，神情思索。
　　果然是露西亚。
　　斯卡的领地跟那个寒冷的北方大国没什么关联，不过也听说过关于这个国家的一些事情。露西亚名义上也是一个帝国，就算不加上那个直通死寒世界，连个能喘气的东西都养不活的极北地区，这个国家的面积相当庞大，狭长的土地向东与中央帝国接壤，向西跟兽人帝国只差着一块不轻不重的飞地——名义上也属于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中央帝国，不过当地领主已经不知道多少代没去卡拉米迪觐见过，据说是因为凑不出路费，连兽人都不爱去那个地方打劫。
　　而露西亚的体制与兽人帝国有些类似，帝国实际分成数十个属地世袭交替，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封地不算，大的主要有四块，各由一名大公统治，每到中央皇帝衰老无法理政的时候，这些大公就会齐聚都城，在贵族与教会共同投票下，决定新一任的皇帝兼教皇人选。总之是一些能多复杂就要搞得多复杂的东西，斯卡对他们的风土人情和历史文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的狂兽军团很强。裂隙时代过后，他们就改名叫做“狂暴军团”了，但这支军队的主力仍然是占了超过一半人数的熊族——纯粹的兽人，皮糙肉厚，悍不畏死，还会临阵狂化，据说连兽人帝国最粗野的兽人与他们相比都算得上文明……
　　全用药喂出来的。
　　至少在见过今天那些异变兽人之前，斯卡并不太相信去年那种怪物能用什么药物催出来，奥格那个老傻货把它们叫做勇者之心，斯卡却只觉得是一种邪术，把一个活着的人变成那种连野兽都算不上的东西……他对这些本能地厌恶抗拒，但显然不止是奥格喜欢它们。现在驻扎在离赫克尔领地没多远地方的强兽军里要说没有这个，斯卡得蠢得跟那头死狮子一样才相信。
　　他想证明一件事，但现实给了他与期望相反的结果。
　　刚刚去查看轻伤狼人的药师又走了回来，看到斯卡这副模样，他把手搭在了他肩上。
　　“好了，可以走了。”药师柔声说。
　　斯卡抓住药师那只浮现淡淡血管脉络的手，抬头看着那双在阳光映照下尤为剔透的红色眼睛，他从来不觉得那种颜色像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更脆弱的宝石。从少年到青年，无论发生过什么，这双眼睛注视他的目光始终不曾改变。
　　从这一次胜利，到下一次胜利。
　　药师看着他，脸上现出无奈的表情，“你背上那个洞再不管，血就该流光了吧？”
　　“……”
　　斯卡黑着一张脸站起来，他一身黑色贴身短装的背后，有个不明显的被血洇湿的破口，边缘银光隐现，中央血肉模糊，战斗临近终了时，那个恶毒的风钻在极短时间内钻透了他的贴身护甲，只差一点就要给他的肺上开个洞。他堂堂一个族长，以梦魇为名，所向披靡，勇猛无敌，居然背后受伤！就算受伤了，他也不想脱了衣服让人看到！
　　“我知道你不能不顾族长的面子，去我的房间不会有人怀疑的。好了，走吧。”
　　药师握着他的手臂轻轻推他，斯卡一手抓着那张留有证据的椅子，两人一同经过尸堆时，斯卡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其中一点被血污过的金棕色。
　　“这样都没死……还是死了又活过来？”斯卡都惊讶了。
　　云深站在墙前，静静看着被各种颜色标示过的地图。
　　门外传来两声叩响，他侧过头，说道：“请进。”
　　短靴轻叩地面，一身劲装的塔克拉从门外进来，干涸成黑色的血迹还留在他的衣角袖端，连发梢都不明显地沾了一丝，他的神情看起来却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随手将手中的相机放到桌上，他走到云深身边，陪他看了一会之后，塔克拉伸手按上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清晰的路线前进，在以灰线表明的赫克尔领地外某处停了下来，划了个叉。
　　“他们已经到这里了？”
　　“还不够近。”塔克拉说，他的手指又移动起来，停顿在某一点上，“到这里，就能打了。”
　　云深看着那个地点，问：“这次斯卡族长将你邀请过去……有什么收获吗？”
　　“都在那。”他指指桌面。


第232章 战斗力只有五
　　凌乱跳动的画面最终停止在朝着镜头伸来的手掌上。
　　那是在主帐战斗结束后，塔克拉将已经完成任务的摄像机收了起来。云深不得不注意到，在修摩尔发动某种法术，连药师都本能抱头下蹲的时候，塔克拉身上也攀上了泛蓝的电弧，但他的行动看起来和斯卡一样，似乎都不受影响。以过去的认知，塔克拉不过是个“普通人”，除了身体素质略高于常人，却又没有达到遗族的程度之外，他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类似“力量天赋”的特征。
　　但如果不是他向云深保证不会有真正的危险，同时天澜也给他背书的话，云深不可能同意已经身负重任的他参与这次行动。
　　跟那些骨断肉翻，血溅如泼，让云深很难集中视线去仔细观察的刺激场面比起来，这不过是个不明显的细节，在那个有限空间内发生的种种异象有别于云深已经固定的世界观，作为一名只能走工业升级路线的普通工程师，他对那些力量始终不太能理解，就像修摩尔逝的清退法术，那电流目测强度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被击穿心脏，却不仅连药师都毫发无伤，其他狼人即使被击飞，抽搐倒下后不久，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员也能顽强地挣扎起身，并且事后无一人因此重伤。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心脏够强大？
　　但就连相机都无大碍，忠实地为云深记录了最重要的画面。这可能跟塔克拉事前的准备，斯卡的力量天赋体现在冰雪一系，修摩尔的能力据说与他相类，手中的冰皇剑却属于初代皇帝萨莫尔，那位狼人既以雷云为名，天赋不言自明。防水绝缘的皮套保护了相机，近距离的摄像让云深首次观察到这种他无法复制，不能察觉，在这个世界构成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真正“力量”。
　　“‘禁法牢’，是能够压制一般人使用天赋，同时类似隔离区一样的法术？”云深问。
　　塔克拉站在他背后，弯着腰和他一起看笔记本上的放大图像，对这个问题，他回答道：“差不多吧，不过我觉得这玩意用处不大。”
　　“它的作用范围应该是有限的，也不能禁止纯粹的物理攻击。”云深说，如果能够扩大之后保证效力，就不会让那些异变兽人如此施展不开，所以斯卡依旧能大杀四方。
　　“大概还有化学？”塔克拉说，“我看到他们用毒了。”
　　“又是毒……”云深沉吟。
　　“不是像上次那样用虫子，或者不论敌我放毒气，不然能死几个？”塔克拉说，“这种东西不是用来决斗，就是用来暗杀——”
　　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云深。
　　“怎么了？”
　　“没什么。”塔克拉说，“我们能应付这个。”
　　云深点点头，只要攻击能奏效，他们并不害怕在有限的区域内战斗。他们的武器制造完全是以没有力量天赋的一般人为基础，虽然能够检验成果的样本不多，不过既然去年那名据情报拥有护身法术的虎族萨满也不能抵抗步枪子弹，那么枪械对这些力量天赋者应该是有用的。但天澜给他整理的有关资料上，法师和奥术师一类的护身法术不仅种类繁多，强度也各有不同，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不会遇上一般弹药破不了防的对手。
　　至少现在他们还不用担心这种对手。就算有……云深现在和将来能拿出来的手段也就差不多这些了。
　　“无论敌人是哪种天赋者，我们的原则就是不接近，不接触，以远程高密度打击为手段。”云深说，“法师集群逝的大型法术威力强大，兽人帝国应该也有相应的力量，主动权不能掌握在对方手中，只是如果不能避免近身接战的话……”
　　他顾虑的是那嗅改变形态的兽人，没有接近斯卡的身体强度和战斗技巧，面对这种对手时，一般的狼人都很难抵抗，更不必说训练更多倾向于武器应用而非格斗的他们。遗族的战士也许能应付这种状况，但云深并不希望他们遇见，人数太少，而且这并非无法避免。
　　“不会有近身战。”塔克拉说。
　　云深微微抬起头，看向塔克拉。
　　银灰色的短发覆在额头上，早已没有那头彩发迷眼，可以看得出来塔克拉的脸部轮廓其实相当立体，云深见过的所有人中，单论英俊没有人能与范天澜相比，他的容貌简直是美学的极端，塔克拉细长的眉眼和多变的表情不会让人有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因为眼神和说话方式，一般人对他的初步印象甚至是轻佻张狂的——虽然实际性格跟这也差不了多少。但当他眉梢压低，眼睫微垂，目光扬起，将内在的刚硬意志呈现于表面时，那份专注的锐利比刀锋更慑人。
　　“‘战争由他们开始，但什么时候结束，由我们决定’。”他说，“他们自己跑过来要打，但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成什么结果，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云深一怔，沉默片刻，还是委婉地说：“……那个，我认为，既然对象是他们，还是有关系的。”
　　“就算要近身，也轮不到我们啊。”塔克拉态度非常自然地转移了攻击对象，“不然撒谢尔那群汪汪汪是干什么用的？”
　　“如果战斗在一个星期内发生，至少有五名百夫长和一名千夫长无法指挥作战，包括从我们这边叫回去的两位，斯卡族长的预备方案是什么？”云深问。
　　“他既然同意了我们的计划，就用不上那么多人。”塔克拉说，“反正他也看他们不顺眼。”
　　“……不顺眼？”
　　塔克拉笑了一下，“不听话的家伙……留下来干什么？”
　　斯卡是两族盟约的重要基础，他的权力和安全对聚居地来说也是必须保证的，斯卡并不像云深这样有“绝对正确”的权威，他的强硬手段能够克服不少阻力，但云深知道，反对者从未消失，就像已经旁观过演习，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老实下去。而在最高的生存利益面前，那些人其实不会真正地违抗斯卡的意志和云深的训练，在那位力量和魄力都无人能及的族长面前，他们甚至算得上是弱小的。
　　弱小又碍眼，这大概就是斯卡打发他们的理由。
　　不过从塔克拉对这起事件的总结中，云深感觉到斯卡的用意也许不止于此。撒谢尔据守兽人帝国东南，他们劫掠人类，震慑边邻，对犯者毫不手软，无论对手是赫克尔还是奥格，但一个帝国之所以能称为帝国，根基在于强有力的中央权力，斯卡已经挑战了这种权威，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和人类一起，更进一步地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
　　如果连一个破坏了权力传承的个体都无法惩罚，大军压境仍败退而归，帝都方面不仅仅是威信扫地，其他部落除了惊叹于狼人的力量，更会怀疑兽皇是否还能代表帝国，而盘踞在拉塞尔达的力量又是否还能保护他们自己。
　　也许这将是动乱之始。
　　斯卡知道，其他人也能想象得到，虽然未必有那么长远，所以斯卡要一个事实，让他的族人以更坚决和冷酷的态度对待这场战争。就算那名狮族不主动，他自己也一定会去做点什么，所幸他们提供的情报足够有效，斯卡的部属没有受到根本损失，而战斗结果也证明了一句长久流传的话——最好的还是让力量天赋者对付力量天赋者。
　　如果不能，那就用枪炮吧。
　　云深又和塔克拉谈了些撒谢尔的情况，基本没有什么超出准备方案的。从狼人部落回来之后，塔克拉径直就来到了云深这里，他接下来要回去向军区的其他人做一次详细报告，以此制定应对方案。在塔克拉走之前，云深取下u盘，交给他。虽然不像范天澜那样对此类事物连原理都清清楚楚，但塔克拉的特长在于应用，军区那边的电力也足够支持一部分设备的运作。
　　塔克拉接过u盘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他在指间翻转着那小小的方块，看着云深，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一个二十五岁，受过三个月基础格斗和枪械训练，身体健康的遗族男性，假设他的战斗力是一百，你是多少？”
　　云深思忖片刻，“五吧。”
　　“……”塔克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将u盘往胸前口袋一放，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伸到云深肋下，突然就把他举了起来。
　　没错，是举，不是抱。云深虽然不胖，但也不能算瘦，少说也有一百三十的重量，塔克拉就这样把他举了起来。
　　云深：“……？”
　　塔克拉抬头看着他，有点惊奇地说：“果然只有五啊。”
　　云深低头看着他，无奈地拍拍这位青年肌肉坚实的手臂，“先放我下来。”
　　已经证实了心中所想，塔克拉自然将云深放了下来，在云深双脚落地的时候，几乎完全无声地，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范天澜走了进来。从云深的办公室投入使用起，他几乎没有不敲门就进来的时候。
　　塔克拉放开云深，跟他打了一声招呼，范天澜很正常地回应了。他的工作内容跟塔克拉没有多少关系，朝云深点点头后，塔克拉推门走了出去，确定锁舌已经完全扣好，他才迈步离开。就是觉得脖子后面的感觉有点不对。
　　结果这种预感晚上就应验了。
　　看着迎面朝他走来的范天澜，塔克拉停下了脚步。因为筑路队伍并没有脱离军事编制，范天澜在这里也有住处。
　　“跟我来。”
　　“去哪？”塔克拉一手插在裤兜里，人没动。
　　“训练场。”范天澜说。
　　塔克拉嘴角一扯，他皮又不痒。
　　范天澜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增长的不止力气。”
　　塔克拉和他对视着，片刻之后，他朝范天澜走了过去。
　　“我这样算什么？第二次生长？”
　　“我不知道。”
　　塔克拉哼了一声，“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范天澜没有理他。两人在黑暗的道路上走了一会，他才问道：“为什么不向他报告？”
　　“他知道这件事。”塔克拉说，“你呢？难道你说过？”
　　“我不需要。”范天澜说，“他也不需要。”
　　塔克拉终于翻了个白眼。作为别人眼中术师的心腹之一，塔克拉的才能在范天澜这个堪称怪物的天才对比下并不算显眼，他接受新事物的速度虽然快，却好恶明显，他不是全才，对云深主导的建设事务参与不深，力量方面也没有多大优势，身手灵活，战斗方式却总有种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感觉。但他确实是预备队改组，范天澜主动卸下职务后，得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赞成票，目前这座已经容纳了近五千人的军营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
　　即使他没有常理意义上的领袖气质，在他所在的位置上，至今为止仍未有人能真正挑战他的地位，这大概是因为他对暴力事业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及天分，外表桀骜，却又确实能遵守那些严格的规章制度——虽说随时间而不断增加的条条框框里他少说贡献了一半的样板，但有缺点的上司总比完美过头来得容易相处。无论有没有力量天赋，他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真正强大的并不是个人，真正重要的也从来不是所谓力量，云深用他至今所做的一切证明了他的信念。而对塔克拉来说，这样就够了。
　　“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塔克拉恶意地看着范天澜的背影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比你强得多。”
　　范天澜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塔克拉觉得，也许他的潜能就是被这家伙逼出来的。


第233章 初次接战
　　“他们走了。”
　　微风拂过绿色的山岭，站在山脊上的青年低声说。他的衣着华丽，与明亮的金发相得益彰，跟过去那头着意染成的红发相比，这种本真发色更合适他那双浅灰蓝的眼睛，白皙得近于苍白的肤色同样说明他蓝血贵族的血统，虽然在这个纯兽人国度几乎毫无意义。
　　“我的法师，你认为……”他笑了起来，“帕德拉这次派出去的斥候，能回来多少个，”
　　站在他身旁的黑袍人动了一下，抬手掀开了他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了底下浅麦色的皮肤，他的面孔有些瘦削，褐色的卷发垂在额前，五官算得上端正，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就算不论肤色，这张脸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因为那双只能被称为异类的双瞳。
　　一边淡金一边浅蓝，长圆形的瞳孔漆黑如墨。
　　这名法师看着与他的主人相同的方向，片刻之后才用仿佛磁石震动的声音回应道：“一个不剩，科尔森阁下。”
　　“但是除了那两头魔狼，你没有感觉到更多力量天赋者的气息？”科尔森问。
　　法师摇摇头，“没有。”
　　“但据说那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力量天赋者。”科尔森说，“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法师沉默了一会，直到金发贵族将目光转过来，他才说道：“除非对方的力量超过法圣，或者只是个骗子。”
　　“如果是一个骗子，如此精彩而精密的骗局，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智力和财力，就算这块土地确实有布置这种陷阱的价值，可如果有人使用过一般所言的‘力量’，你就不可能嗅不到他留下的气味。”科尔森笑道，“至于前者，‘来自远东之国’，‘黑发黑眼’，‘从天而降’，‘强大而奢华’，同时是‘奇迹的炼金术师’……”
　　“不可能。”法师语气坚决地说。
　　“即使那位拥有唯一称号的君主能够跨海而来，他也不会停留在这种地方。”科尔森说，“听闻远东几乎所有力量天赋者都已被风暴君主收为禁脔，谢兰，你认为是否有可能出现第三位法眷者？”
　　法师迟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
　　远东之国对他们这边的人来说太遥远了，造就神秘的不止是距离，还有力量。在对现世所有天赋者的分级上，法圣已经可谓巅峰，但那位恣意于远东的黑发君王所在境界显然不仅于此。储君雅加的存在打破了法眷者转生传代的传统，从至今未有显着事迹来看，亚斯塔罗斯不是将他保护得太好，就是他真正的力量不能为人所知，不过，除此之外的第三个法眷者，并且拥有与风暴君主极其相似的力量天赋……
　　科尔森看着远方，“我想见一见他。”
　　法师没有回应。
　　科尔森回过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也同样期望吧，我的法师？你应该还想再试一试，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人能解答你的疑惑。”
　　异瞳的法师再度看向远方，他的目光越过山岭和林地，掠过那群在坐骑上奔行的兽人，几乎抵达草原的尽头，奔涌的巨大水流阻挡了他已经达到极限的感知，他只能停伫河畔，遥望那个模糊的对岸，在那片灰绿色的浓雾中，两点明光穿过虚无的视线，倒映在他的脑海熠熠生辉，那是天赋者的力量辐射，他们的生命之光是如此凝练而强大，普通生灵与他们相比黯淡如尘，但除此之外，渺渺茫茫，再无他物。
　　而在此时河畔的赫克尔，阿奎那族长看着一个个身背长枪列队行经部落的人类，脸上神色复杂。
　　族中的孩子和年轻人们站在墙下路边，用紧张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人类严整的队列，这些穿着统一的灰绿色服装大步走过的人类和他们认知中的人类有很大不同，不仅在那身将全身上下遮蔽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柔软精良的服装，在他们背在背后，挂在腰间，绑在腿上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件，也在他们的神情上。他们身形矫健，面容严肃，目光专注，赫克尔兽人们的注目就像草间纤细的蛛网，牵绊不到任何回应。
　　一百多人的队伍不用多久就完全通过了狐族部落，阿奎那族长以为接下来就应该是运送物资的车队，但从清晨到下午，撒谢尔方向再没有人过来。
　　第二天早上，两个狼人押着一名虎族过了桥。
　　看到那名虎族的面容时，阿奎那族长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奥格居然还活着，而且除了显出老态，他跟一年前他所见的那名高傲族长没有多大区别。他不明白的是狼人们将他带过来想干什么，要处决这个曾经的敌人，无论无论人类聚居地还是撒谢尔都能干，要祭祀战场，这架势又太随便，何况自远东术师来到之后，撒谢尔本就衰落的传统祭祀更加衰落，去年连祭典都不举行了，他们总不会想把他给放了吧？
　　但除了借道，阿奎那族长也不能对撒谢尔的事问得更多。
　　赫克尔部落已经远远落在背后，深绿平滑的草原铺满了视线，这块宽阔的丰饶马场向前伸展，一直连接到山岭暗色的阴影之下，风带着生涩草汁和甜美花香的味道拂面而过，埋到小腿的长长草叶摇曳起伏，水波般的绿色中有星星点点缀饰，在这片完全称得上美丽的土地上已经看不到丝毫道路的痕迹。
　　至少他是死在如此自由而广阔的天空下。
　　奥格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舒朗的春日晴空，然后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前方。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正如庞大沉重的捕食者，朝此地缓缓行来，他看不见它暴起践踏的一刻，也看不见撒谢尔和人类的结局，但这一切都将由丰沛的鲜血带到地下，任他畅饮。身后的狼人推了他一把，奥格没有回头。
　　“够了，就这里吧。”
　　两名狼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就这里算了。”然后其中一人抽出腰间的佩刀，走向奥格背后。
　　风动如波涛，掩盖了刀光挥过的呼啸。
　　也几乎掩盖了脚步穿行的轻响——第三侦查小组的组长抬起头，朝弓身快步小跑回这个隐蔽点的年轻部下比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褐肤白发的青年窜进用石块和树枝伪装的临时营地，差点把头上用草叶混枝编成的帽子勾掉，小组长擂了他一拳，“你把我们训练过的东西跟脑子一块丢了吗？”
　　一路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格动作的年轻的侦查队员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热切，“组长！我发现他们了c多人啊！”
　　经验也没充足到哪儿去的小组长差点跟着一块激动起来，在脑子里默数到十之后他才开口：“你呢？被他们发现了没？”一边招手让其他队员立即警戒。
　　“要被看到，他们早就追来了……”褐肤青年小声说，摸了摸刚刚被揍的地方，他现在才觉得疼。
　　小组长让他闭嘴，然后凝神谛听着林中的动静，自原野而来的大风摇动着树梢，明亮新翠的树叶挤挤挨挨地摩擦着，这片有些稀疏的山脚树林中仿佛只有一阵阵起起伏伏的哗啦啦，哗啦啦……小组长伏身下去，将耳朵贴在了地面。褐肤青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小组长直起身，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算你运气好！”他转头看向其他队员，“全员预备，他们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褐肤青年连忙也将自己的步枪解下来，找了个地方蹲下把枪口架了起来，正了正头上的伪装，刚刚把头冒出去一点，后面来的一巴掌就吓得他差点扑出去。小组长忍着怒气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揪回来，按下去，几乎是手把手地将他的姿势摆对，表尺调好，才转身去看其他队员。
　　他自己都算不上多么胜任小组长的职位，为什么队长还要把这种家伙塞过来！难道就因为这家伙运气从来都不错？
　　有些队员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管对那位冒失的同伴有什么想法，初次临战的紧张感总算因此稍微消退了点。褐肤青年蹲在角落里不敢再动，其他人也凝神静待，静静看着林木掩映的背后，那条蜿蜒而过的小道。从兽人大军的驻扎地到赫克尔不止一条路可走，但无论那些兽人斥候从哪个方向过来，连接草原的这部分缓冲地形都是他们必须经过的。
　　在这里蹲守的也不止是一个侦察小组，聚居地增派了一支侦察队，就是为了将这些探子彻底拦下来。
　　除了小组长安排在道路两边的这十个人，还有一个小组爬到了树上，用浓密的枝叶和摇曳的声色隐蔽身形，小组没有联络他们，因为他听见了林间响起的数声鸟鸣，他的同伴们就在这里，也做好了准备。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阳光从林间缝隙落在人的身上，天气温和舒适，但每个人的额上都微微渗出了汗水。兴奋，激动，畏惧，期待，这是他们的队伍成立以来遭遇的第一次战斗，无论平时有多少训练，总有一些心情无法避免。褐肤青年忍不住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身旁的小组长绷紧了身体，青年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有点忐忑地看过去，但小组长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小道尽头，片刻之后，细碎的蹄声从风中传了过来。
　　兽人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同样的坐骑，长腿高额，红褐毛皮闪闪发亮，一看就知道是好马，坐在鞍上手握缰绳前行的兽人远不止一种族类，虎人，豹人，狼人，但数量最多的还是狐族，他们的发色偏蓝灰，神情警戒，人数超过三十，至少占了情报确认的兽人斥候总数的四分之一。
　　二十对四十九。
　　一个，两个，三个……穿过林道的兽人们仿若未觉地策马前行，但所有的埋伏都在一般的短箭射程之外，小组长眯起眼睛，手指放在扳机上，看着一半的兽人从慢慢从他的准星中走过。
　　还不够，让他们进得更深一些，让包袱系得更紧一些……
　　最后一个兽人即将进入射程时，一股大力突然从旁冲过来，将小组长完全推出了射击位，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的小组长又惊又怒转过头，刚好看到褐肤青年被一名身形瘦小的兽人扑倒的画面，兽人转过头，和小组长对上视线，那张似豺非人的面孔向他呲开了参差不齐的牙齿，一声闷哼响起，这名兽人扬起匕首狠狠刺入了褐肤青年的臂膀，小组长来不及想得更多，“动手！”他对其他队员怒吼道，同时拔出匕首扑了过去，偷袭的兽人猛地从褐肤青年身上拔出短刀挡在身前，一溜血珠甩到小组长脸上，一道铿锵锐响，小组长将兽人从自己的队员身上撞了下去，三人一起滚落在地扭打起来。
　　与此同时，枪声大作！
　　马背上的兽人顿时倒下了一批，队形有了片刻的混乱，斥候们纷纷抽出武器，翻身下马以马身抵挡高处而来的攻击。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树上和林间的伏击者，反应极其迅速地，他们举起弓，抽出箭羽，但人类子弹上膛的速度更快。黄铜子弹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皮甲和血肉，战马的哀鸣声中夹着兽人们不敢置信的吼叫和惨呼，连跳进隐蔽所的几名兽人也惊慌地暂停了动作，左右张望着，不顾背对他们的人类就在数步之外。
　　震耳的爆响还在众人耳畔回荡，褐肤青年有点艰难地给那名兽人在脖子上补了一刀，小组长摘下工兵铲，朝那几名终于有所反应的兽人扑去，打过两轮子弹的队员们此时也转过了身，小组长一铲子掀掉豺族人的半张脸，又砍下了另一个的手臂，其他队员没有这么凶悍，但他们人数本就占优势，很快就把这几个兽人收拾利落了。
　　树上的那个小组也爬了下来，到路上去打扫战场。他们没有全部打死的把握，因此搜索的时候相当小心，也被他们搜出七八个还有气的，把这些人拖到了一边。小组长一个个看过他们的伤势，然后在几个严重到不能轻易移动的面前蹲了下来，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他伸手把那几个清醒或昏迷的重伤兽人脖子全拧断了。
　　两个侦查小组汇合起来处理了尸体，即使林间这一组因为受到偷袭而出现伤情，他们总体的损失也只能算得上轻微，但事后的检讨反省总是少不了了。
　　“太大意了。”林间组的小组长摇着头说，他背后的褐肤青年低着头不敢吭声。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从背后摸过来。”树上组的小组长说，“我们在树上也是冒险，而且要说视野，我们比你们好得多，如果能早点注意到，至少能给你们一个警讯……”
　　林间组组长叹了口气，“回去要做报告了。”
　　“我们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就不会这样了。”另一位小组长说，“不过这些生俘不能留在这里。”
　　“那就把他们送回去吧。”林间组组长说，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
　　奥格看向身后，一脸的惊疑，绑缚他双手的麻绳断成几截落入草丛，一个很小的包袱还被扔到了他怀里。
　　“好了，滚吧。”狼人说。
　　“……什么？”
　　“你以为我们要杀你？”另一名狼人嘲笑地看着他，“族长说不需要，他只要你滚出我们的领地就够了。一条丧家之犬，你爱去哪去哪。”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了，留下奥格呆滞地站在风中。
　　许久之后，奥格才慢慢地转向前路，他的脑子还是有点混乱，简直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远东术师就这样把他交给了斯卡，斯卡就这样把他给放了？他是东北大族的族长，他还活着，他的部落依然存在，他对他的族人仍然有号召力，他对狼人和人类的仇恨永远不会消除，但他们就这样把他给放了？
　　他低下头，打开包裹，里面只有一块硬饼和一把一看就知精良的匕首。
　　他们还给他武器？
　　风带来了人类和鲜血的气味，奥格抬起头，一行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随着他们的接近，奥格认出了那些人类的身份，因为人类聚居地自己组织的军队都穿着差不多的装束，走在最前方那名褐肤白发的青年受了伤，其他人类看起来倒是无恙，而在他们之间被绳索牢牢地绑成一串的，都是精壮的兽人。
　　奥格站在原地，早已注意到他的人类派了一个人过来，问了几句，奥格有点愣怔地回答了，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人类已经把他留在身后，继续朝前走去。


第234章 你tmd在逗我？
　　讯问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结果，倒不是伯斯他们的手段还不够有力，而是跟人类的前哨斥候已经获得并且仔细整理过的情报比起来，从这些强兽军派出的探子身上榨出来的东西只能算补充，没有多少有新意的内容。
　　伯斯站起来，看着地上几具奄奄一息的躯体，旁边一个狼人说，“都破烂成这样了，送到人类那边恐怕也不会要了。”
　　“那可未必，他们最擅长这个。”另一名狼人说。
　　“谁去，”那名狼人问。
　　正是大战之前的紧张时节，两地间的来往虽多，要找能顺便把这几个伤残兽人带过去的人可没那么容易，送到之后这些兽人的气也咽得差不多了，那样实在没意思。
　　伯斯一弹袖子上的血，说：“杀了。”
　　然后他去找斯卡报告自己挖出来的消息。
　　在那座主帐被当成杀场之前，斯卡已经很久没在那个应该是族长标志之一的地方待过了。他在医务室占了两个房间，而且就在药师隔壁，那样狼人们就算有事找不到他，请药师转达也是一样的结果。伯斯刚走出部落就看见了那座大白房子，平顶半回型的结构，正前方的空地已经被开垦了出来，毛茸茸的药草生长得整整齐齐，几名狼人少年正蹲在药田间埋头拔草。
　　无论族长对人类在口头上有多少意见，送上门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客气过，而且人类那边对他们也一向大方，医务室当初划定选址的时候，那灰线画得连药师都有点吃惊，族人们不管男女老幼对这种专门为医治伤患而建造的地方都感到很新奇，建造过程就一直跑去围观，人类也非常自然地开口招募人手帮忙，而足足能够同时容纳一百名狼人的医务室完成后——虽然这种规模还叫“室”已经近乎无耻，族人们还在前方的空地上点燃篝火，专门庆祝了一个晚上。
　　医务室的建设是由远东术师决定的，药师的原意只是想要一个明亮清洁，不受风雨侵袭让他看病治伤的地方，最理想也不过现在一个大厅的大小。但人类内部两次讨论后，那位黑发的术师否定了所有意见，然后为此专门联系了族长。那时候伯斯对“医务室”这个名词还是有点陌生，得知术师不仅要求将这个专门用来治人的地方面积扩大，还要在聚居地第一批药师学徒完成学习之后把他们送过来之后，他心中就颇有疑问，而族长直接问道：“你是吃多了还是在诅咒我？”
　　“我想办一间医院。”远东术师温和地说。
　　“啥玩意？”
　　所谓“医院”，就是住着和药师一样的“医师”和他们的学徒助手，收取报酬，为上门来的几乎所有人进行救治的地方，无论他们是人类还是兽人，是聚居地，撒谢尔，赫克尔还是撒希尔，或者更远的随便什么品种的兽人，只要不是敌人并且能够付出一定代价，通通不拒绝。
　　族长当即表示这么麻烦的事他不想干。伯斯不知道那位术师是如何说服族长的，总之它确实顺利地建起来了，虽说至今没收治过其他部落的兽人，除了药师，但显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自己就可以把这里塞满了。连伯斯都忍不住想是否术师还有预知的能力，提前就准备了这个。而且那位术师大人早有预备的恐怕远不止这些。
　　伯斯进门的时候，斯卡靠着椅背，两条腿交架在桌面，用一种懒散的姿态在翻看面前厚厚的草纸画册。听完伯斯的报告后，斯卡将画册一合，递给了他。
　　伯斯将那本颇有厚度的集子接了过来，这是人类聚居地与撒谢尔部落往来的“文书”合并装订而成的集子，人类的文字有多复杂，伯斯自己深有体会，更不必说对此一向不擅长的族长，但很多事情远东术师未必有时间谈，所幸人类总是什么情况都能解决。
　　看完了最新的十几张，伯斯猛地抬起头，“族长，这是……！”
　　斯卡两手枕在脑后，应了一声。
　　“您还是同意了？”伯斯有些急促地问。
　　“不然呢？”斯卡说，“四万头羊站着让你杀都要杀几天，何况会跑的人。”
　　“但是！”伯斯皱眉道，“这样我们就只能听从人类的命令，和对岸那些红毛一起后方镇守，比斯骑士是撒谢尔的骄傲，这样一来简直像人类的附庸，我们的勇士该怎么……”
　　伯斯停了下来，斯卡的目光从天花板落到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情绪，但伯斯知道他的态度。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斯卡问。
　　“是胜利，族长。”伯斯低声说。
　　“对付那些强兽军，你打算怎么赢？”斯卡又问。
　　伯斯沉默片刻，才说道：“两军在平坦的战场上展开，人类和他们的攻击力量位于中阵，我们的比斯骑士分掠两翼，对方攻来的时候，人类打击他们的中央主力，我们从两翼包抄将他们围困，只要人类的‘枪’和‘炮’能够持续给强兽军造成损伤，我们将外围维持住，然后向内挤压，这场战争只需要一次战斗就能结束。”
　　“‘人类打击他们的中央主力’，你逗我？”斯卡看着他的千夫长，“这样我们的骑兵就不是附庸了？”
　　“那是不同的，族长！”伯斯分辨，“他们确实力量更强，把我们的人编进队伍之后数量也更多，但这样我们与人类就同在一个战场上，而不是等待着他们把结果带来，我们的族人也不必因此产生疑虑……”
　　“疑虑什么？”斯卡问。
　　伯斯不回答。
　　“人类自己就能赢，我们是捡他们漏下的？”斯卡把他没说的话说了出来，在伯斯默认的同时，他哼了一声，然后换了个问题，“只算现在在撒谢尔的，我们能让多少算得上骑士的族人上战场去打仗，而不是送人头？”
　　“……不到三千，族长。”伯斯说。
　　“只有两千五百吧？”斯卡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不说四万，就算三万，你知道三万人光是站着都有多少？”
　　“真正的强兽军也不到八千，他们很有可能不会一次派出，而那些仆从军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所有敌人都没有应对人类的雷火巨爆的经验，他们首先就会混乱起来，自己践踏自己——”
　　“——也践踏我们，你们绷不住的。”斯卡说，“两千五百人拉开之后的防线有多单薄，你难道已经蠢到想象不出来？就像用一根草绳去阻拦发狂的马群，结果只有……”他摊手做了一个动作，“啪。”
　　伯斯不能直接面对斯卡的目光，只是带着焦虑的表情低下了头。
　　“为了所谓荣誉和骄傲用族人的命去冒险，这种念头哪来的你就塞回哪去。”斯卡冷冷地说，“我要的是胜利，只有胜利，而且是最低损失的胜利。”
　　伯斯忍不住抬起了头，“以后呢，族长？”
　　“以后？”斯卡拿起那本文件画册，“过来。”
　　伯斯向前走了两步，屈膝半跪到他如父兄般的族长面前，顺服地低下了头，斯卡卷起文件，砰一声敲到他头上。
　　“我们的骑士能拿起弓箭，所以就拿不动枪？武器只是武器，换一样能把你们变成废物？”
　　伯斯全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斯卡，却看到斯卡放下文件起身，向门外走去，只扔给他一句话：“药师进来之前，你就待着吧。”
　　到药师例行来为斯卡收拾房间的时候，已是天色近晚，伯斯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随即因为腿麻而一个踉跄，有点尴尬地别过了头，药师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还有些怀念，但对一位成年的狼人来说，摸脑袋这种行为已经不合适了。
　　“是我的错。”伯斯对他说。
　　药师点点头，“你还年轻。”
　　伯斯的心情忽然有点微妙，药师其实对他们争论的内容是什么完全不知道，但他就是自然而然地……
　　“对了，族长他……”
　　“他去聚居地了。”药师说。
　　除非术师邀约，否则斯卡很少主动到聚居地去，药师看着窗外的暮色，说道：“聚居地那边已经整装待备，真正出发差不多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夕照沉入远山之后，军营里所有能点亮的灯都亮了起来。
　　当然不是为了迎接斯卡，这个地方的规章制度之严格让许多人苦不堪言，繁文缛节却是没有的。战事将临，各项准备工作的步伐也加快了，穿着制服的人类在各排平房之间来来往往，狭窄得像格子一样的房间里有些人在埋头书写，有些人在对比厚厚的册子，有些人围着桌子，一个个清点皮革缝制的小包，然后将它们一排排地挂在木架上，而在那些尖顶的高大仓库中，更多的物资堆积成山，其间的人类不仅数量更多，也有狼人参与其中。此时除了必须按时作息的士兵，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干活，连基尔也抽不出什么空余来接待他们的族长。
　　斯卡泰然自若地旁观着这些场景，并不太在意自己的族长待遇，他们的语言里没有“后勤”这种词汇，到离家园只有不到两日距离的地方战斗，狼人们带上坐骑和武器就可以出发了，人类却像在准备一场遥远的旅途。但如果没有这种毫不放松的谨慎，糜细无余的严肃，斯卡也不会把赢的希望完全放在他们身上。人类要他们分成不同的战场战斗，不仅指挥各自独立，“后勤”也同样分离，在斯卡同意他们的计划之前，他们就开始为此进行预备了。
　　这个地方对斯卡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斯卡让他的族人们到这座面积庞大的军营中来，命令信任的部下隔段时间就向他事无巨细地报告，从训练，伙食，住宿，作息到族人中流传的各种言谈，但在远东术师向他提出参观邀请的时候，他拒绝了两次。被他拒绝的远东术师没有问理由，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我明白了”之后，黑发术师就不再谈这个话题。
　　人类通过各种途径尽力传达了他们的意志，斯卡也等待了很长时间，做了他想做的，那些理由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在简单的房间里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前来为斯卡他们充当向导的是一个女人。
　　斯卡不喜欢女人。
　　准确地说，他甚至不喜欢雌性，不管她们是狼人，人类还是……动物，尤其这种年龄正好，胸大腿长，女性特质明显，看起来完全是“纯粹”的女人的女人。斯卡见过其他被远东术师赋予权力的人类女性，无论外表如何，她们从眼神和身体动作中透露出来的浓烈特质都不逊色于男性，虽然这个已经用轻柔的声音自我介绍过的女人是一名中队长，地位不低，但在这座充满了雄性气息的军营中，如果不是对远东术师的禀性有足够的了解，斯卡的目光从她脸上稍稍下移，立即飞快地抬起，他就要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了。
　　“不得不让您暂时忍耐，因为这个时期有不少不方便的地方。”就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那个褐发绿眼的女人微笑道，“而熟悉环境，权力足够进入某些地区的人，目前只有我的时间是自由的。”
　　她说的是狼人们的语言，声调温柔流利，简单直白的兽人词汇在她说来甚至有了点文雅的味道，至少远东术师带领下的人类至今没有对他们说过虚话，斯卡身旁两名年轻的狼人也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族长。
　　只是个向导而已，大胸大xx有什么不好嘛，族长？
　　斯卡冷着脸，直接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军营的面积不小，随着不少生活设施的充实，区块之间的界限已经渐渐明显，大体结构也呈现了出来，对初次来到这里的人，尤其是兽人来说，没有人类专门的讲解，有不少东西一时之间会很难理解。无论斯卡对那位女性中队长的观感如何，向导一职她确实做得不错，很多时候他们不必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们就这样一路朝深处走去，一路上所见的除了只能用计划长远来形容的各种安排，还有散落各处的哨卫，虽然他们真正的敌人此时仍在远方，人类昨天已经拔除了对手一整支的前哨力量，而营地本身就在群山环绕之中，进来的路只有两条，聚居地在左，撒谢尔在右，河岸的赫克尔如今也能算作盟友，训练过的士兵加上生活在这里的其他人早已超过五千，没有多少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但这些人类的警戒严格得出人意料。斯卡要进入某些地区时，那些手持长枪的人类要检查过他的胸牌才给放行。
　　“有过奸细？”斯卡问。
　　“目前还没有。”那个女人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说，声音依旧清晰，“有些人总是对这里非常好奇，虽然我们平时也会放开一些地方，不过在这种时候，这么做对他们来说是有些危险的。”
　　斯卡想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又向前走了一段之后，他说道：“你很了解撒谢尔。”也熟悉他。
　　“是的。”那个女人说，“因为我曾在撒谢尔生活过两年。”
　　斯卡第一次用正眼看她，那个女人微微一笑，“我也曾经是您的奴隶。”
　　“我没见过你。”斯卡对自己的奴隶再不在意，这个身高和体型也绝对能令他印象深刻。
　　“大概……”那个女人又笑了起来，“因为那时候我还是个男人吧。”
　　斯卡的两名亲随用几乎是惊悚的眼神看向她，那个女人却没有对此进一步解释，而是笑着伸出手，对他们致意，“就是这里了，斯卡族长，我们的武器仓库。”
　　金属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深陷入山体的巨大门扇向两侧缓缓打开，浓重的黑暗深处微光反照，冰冷的铁混合着油的空气涌了出来。


第235章 最后的铺垫
　　站在高地上向下望，超过四万人的远征军如同黑色的巨大河流，缓慢而嘈杂地流动着，乌压压地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帕德拉已经在这座山丘上站了有一顿饭的功夫，由仆从军组成的队伍还有个尾巴没过完，那些从骨子里透出鬼鬼祟祟的豺族人走得毫无队形可言，身上几乎没有一样像样的武器，除了他们的头领人物，其余豺族的无分男女都只在腰间围着兽皮群，手持木矛，倒是每人腰间都挂着骨刀，但这个令人厌恶的低贱种族从来没有与敌人近身相搏的勇气，盘剥尸体却没有人比他们更在行。
　　还有一个小小的豹族部落殿后，看起来倒是像话多了，虽然同样秩序不佳，但人人身姿矫健，皮甲披身，队伍之中隐约有铁器的黑光闪烁，不过跟真正的军队相比——帕德拉将目光投向远方，离仆从军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足数有八千的强兽军军团正在前进，长枪重甲的骑兵大队在大军两侧，阵容整肃，轻甲的步兵居中，行列分明，每个强兽军勇士都带着铁制武器，身材高大，气势彪悍，仆从军在他的军队面前，就如被狮群驱赶的群羊。
　　在他们背后，在远处模糊的滚滚烟尘之中，缓慢沉重地跟随他们移动的，是数量超过两千的庞大车队，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在物资缺乏的兽人帝国，如此大数目的人口进行这样的长途移动，消耗是极为惊人的，牲畜，商人，仆役，军奴，女人，少年军，他们是维持军队的必要存在，也是拖拖拉拉的累赘。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完从帝都到东南边境的路程，帕德拉很不想承认一件事，就是来自露西亚的大商团确实帮他们减少了不少麻烦，人类商团加入远征军的理由，是在他们的会长去年卷入撒谢尔族长之事后对帝国的补偿，他们将粮食和武器送来，对该收的金银却没有一个铜币的折扣。
　　这让兽人们非常唾弃他们的虚伪。
　　而在人类的协助下，无论帕德拉怎么觉得前进的速度缓慢，但在兽人帝国的条件下，能在夏季之前到达撒谢尔，已经不算慢了。
　　帕德拉看着脚下走过的大军，仍然感到不满。
　　已经派出去三批斥候，三百名斥候能够回报消息的居然不到三个人，一个吓破了胆子，两个远远看到不对就逃了回来，根本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说听到空中传来刺耳的炸裂声响，他们的同伴身上也跟着炸开一蓬蓬血花，他们甚至连对手是狼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几乎折损殆尽。
　　帕德拉想起第一天就折损的那支精英兽人斥候，连他都夸赞过那名百夫长创造的蝎尾战法，在潜行暗袭上，他们远比后面两支来得出色。而无论他们曾经有多出色，如今他们都死了。帕德拉自己没有，也不认为自己的对手会将那些精通侦查手段的斥候留作俘虏。远征军伴行的侦查队伍也曾感觉到对手观察的目光，但那些潜伏者不仅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与他们的距离也非常遥远，即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侦查队伍追过去时，那些狡猾的探子已经远遁无踪了，但仅凭那一两次的行迹暴露，已经足够让人判断出那些探子的真正身份。
　　是人类。
　　他们至今仍对撒谢尔和那名人类力量天赋者的真正实力一无所知，因为无从知晓，反而更显得那名人类天赋者可怕。如果那两个懦夫所说真实，无论在前方伏击他们的也同样是人类，他们到底想隐藏什么，才会防范得如此严密？帕德拉看向强兽军中央，被重重强兵护在中央缓缓前行的华丽车帐。
　　萨满们的说法只有人类确实参战了，“强大的力量将参与此中”，还有“这场战争将产生一个影响深远的结果”，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帕德拉想要得到的更详细的消息一个都没有。然而再怎样不满，帕德拉也只能将恶言压在心底，他不能对兽神给予的结果质疑，即使他认为花费如此多祭品得到的结果不过是放屁。人类当然要参战，只要他们还在撒谢尔的土地上，但他们有多少人，受过什么样的训练，与撒谢尔是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那名曾经协助狼人击败虎人部落的力量天赋者，他究竟有何天赋，居然能使他们已经接近到离撒谢尔不到七天的路程，却仍然对他一无所知？
　　帕德拉不惧怕任何东西，但他极其非常特别地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一阵轻柔缓慢得绝对不属于兽人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帕德拉没有回头，金铁鸣声中，他身后的狮族侍卫抽出武器，喝止了对方。
　　来人停下了脚步，然后用丝滑如绸的声音说道：“我打扰您了，统帅大人？”
　　帕德拉厌恶地皱起眉，如果他有什么比失败和未知更讨厌的东西，那就是这名人类，再丑陋微贱的豺族都不如这个狡猾的生物恶心。但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威严的面孔上没有表露他真正的情绪——就算表现出来了，也一定比他心中真正的感觉轻一万倍，他这时候不仅不能杀了他们，甚至还要忍耐他们在他面前的得意洋洋。
　　“商人。”他低沉地说。
　　狮族侍卫让开了位置，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穿着一身亮色衣袍的男人恬不知耻地走到了离帕德拉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正从山石下通过的雄壮行伍，用圆润得像在歌咏的调子赞叹道：“如此壮阔场面，实在令人感叹心折。不愧是西极之地最强大的武力，令人简直无法想象还有谁能在诸位的铁蹄之下逃脱。”
　　帕德拉并不讨厌被奉承，只要这种赞美不是来自人类，还是在发生去年那件事之后。
　　“……你可以滚了。”
　　似是终于感受到了帕德拉身上掩都掩不住的杀意，那个惺惺作态的男人将双手拢在袖中，躬了躬身，对帕德拉笑道：“我怎么敢这样浪费统帅大人的时间呢？实际上，我此次前来，是要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帕德拉冷笑。
　　“无论是您和您麾下那些勇猛的将领，强大的萨满们，还是我们这些小心翼翼的商队，都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敌人的消息。”那个男人说，寡淡的眉毛下，半掩在眼皮中的灰褐色眼珠光芒闪动，“而历经千辛万苦，我们终于获得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帕德拉背在背后的手攥了攥，但他神色不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人类，“哦？这倒是让我意外了……”
　　“只是些许生存之道而已。”那个男人以一种虚假的谄媚态度说。
　　“这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帕德拉问。
　　“这个嘛……”那名人类露出为难的表情，对帕德拉说，“虽然只是一些小手段，不过对我们这些不得不持剑行商的商人们来说，有时候也是保命的手段，即使在下非常乐意为您献上，不过这仍然要回去征询我们会长的意见，不知统帅大人您是否能够稍加等待呢？”
　　帕德拉没有说话。
　　“我想，我们并不缺乏这点时间吧，统帅大人？”
　　帕德拉沉下脸，“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所说有半分虚假，后果是什么？”
　　“未有一刻敢遗忘。”那个男人又是一躬，语气恭谨道，“只是我们得到的信息分散凌乱，整理出来的内容难免有些猜测的部分……非常需要您这样英明的统帅加以判断。”
　　帕德拉眯起了眼睛。
　　看着那名人类在随行法师簇拥下离开的背影，一人走到帕德拉身边，用暗哑的声音说：“打完这场仗，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帕德拉身后一名将金棕色的长发平剪齐肩的狮族看了那名兽人一眼，代答道：“随你。”
　　“不过，他刚才说的消息，我们能信？”另一名兽人将领问，那名人类向帕德拉禀报时，他们就在旁边，同样听到了那些内容。
　　帕德拉从沉思中回神，平静地说：“有真有假。”
　　“哪部分是真的？”有人问。
　　帕德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正在向这边行来的金色仪仗，绣着图腾的巨大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去告诉萨满。如果事实如我判断，他们能用什么样的办法杀了那个人类天赋者。”
　　说完之后，他一拂披风，大步向山下走去，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也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一名白袍萨满引领他登上了那座用十六匹马拉着，巨大华丽犹如一座移动宫殿的车舆，不久之后帕德拉走了下来，骑上他那匹黑色的巨兽坐骑，尖利的哨音穿透漫长的队伍，徽饰不同的兽人头领纷纷朝强兽军中央聚拢而去，没过多久，命令如涟漪向四周传递了出去。
　　“加快速度！”
　　“全力前进！”
　　“给我跑起来！”
　　“你们这群野狗难道还想变成人吗！想吃肉就给我抬起你们的大脚掌！”
　　沉重的黑色水流前端慢慢伸长，被命令踢着屁股的兽人们重重的脚步敲打土地隆隆作响，穿着轻铠的强兽军骑兵从两侧赶上来，用长枪和鞭子催促他们加快速度，这支巨大的队伍犹如一头感知迟钝的液体生物，前方的战斗部分已经拉出了尖锐的矛尖，位于后方的车队仍然在缓慢的速度中淤塞。
　　包着厚厚兽皮的车轮在坎坷的土道上嶙嶙作响，即使加了漂浮术，坐在车厢里的人仍然难免摇晃，金发的蓝血贵族斜瘫在一张巨大的狮皮上，手边羊皮卷散乱堆叠，和黄褐色的浓厚鬃毛一起埋住了他的半个肩膀，侧脸苍白，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直到一个身着黑袍的人从外面踏进车厢，他才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们动了？”科尔森问。人生总会有一些无法避免的痛苦，晕车就是其中之一，无论他去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旅途，那些法师和医师又为他调制过多少药水，这种始终无法克服的弱点简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诅咒。
　　“动了。”黑袍法师说，把兜帽放了下来，坐到科尔森的对面。
　　“看来他们是相信了。”科尔森说。
　　“为何不信？”异色双瞳的法师问。
　　科尔森动了动，把脑袋稍微转过来了一点，“我们用搜魂术从那些虎族和狼族的流浪兽人脑子里获得了远东术师的传闻，但这必定与真实的他相差甚远。”
　　“总好过一无所知。”异瞳法师说。
　　“部分的真实掺杂虚假，很多时候比全然的虚假要可怕。”科尔森说，“先把靶子竖出去，在后面准备出手是大家都喜欢的一种手段，兽人帝国也不例外。而我们要真正了解那位远东术师，通过战斗可以说是最快的途径了。”
　　“他死了呢？”异瞳法师问，“兽人并不弱。”
　　“那不过证明他确实是个骗子，那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科尔森说，他稍微仰了仰脸，让自己说话方便一点，“对天赋者们来说，谨慎是一种非常好的性格，他们总是特别注重自己的性命，却又比常人想象的更好斗。两头魔狼，加上一名强大的人类天赋者，对上拉塞尔达的三十位苦修院萨满，这场战争可不是一般地有价值，结束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能从我们手中得到情报……说起来，拉塞尔达的那个萨满苦修院一直非常神秘，那些常规意义上的战斗萨满只能算他们弟子的弟子，只是讨伐一个边境部落而已，这次出动的苦修院萨满中居然还有三位的位阶极高，他们的力量快要接近法圣了吧？”
　　异瞳法师点点头。
　　“这阵仗大得让人感到意外，我当时以为他们出动一万人的军队就差不多了，就算加上强兽军。而除了那条大河，撒谢尔据传闻并没有什么可以据守的堡垒和天险，他们这么做，简直像是因为畏惧什么，而不得不尽可能地堆积力量……”科尔森微合着眼睛地说，“决定出征之前，他们肯定已经做了真正的占卜，如今难得有机会，我想知道占卜的结果。”
　　“我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异瞳法师沉声说。
　　科尔森睁眼看向他，异瞳法师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他说，然后这位贵族就着如今的姿势，在脸上作出了一个虚弱而真挚的表情，“现在，请让我诚心诚意地恳求你，尊敬而伟大的法师，为了永存的真理，为了真相不被埋没，为了卑微的我这可怜的小小愿望，帮我把占卜的结果找出来吧。”
　　异瞳法师：“……”
　　办公室里，云深慢慢走到地图前，在他已经无比熟悉的线条中，代表敌人的黑色箭头一路曲折蜿蜒，已经来到赫克尔的边界外，与用鲜红笔触圈出的交战之地只有一线之隔。


第236章 授旗
　　军营的大会议室中，塔克拉从地图前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在座的诸人，“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几名队长对视了一眼，脸上各自露出了笑容，在座的三名狼人千夫长神色还有疑虑，但没有人再提问。
　　“那就这样，明天出发。”塔克拉把铅笔喀一声放到桌面上，“现在，解散，”
　　撒谢尔的医务室里，伯斯拿着电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族长，您还要留在那边？……是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是的，这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是的，我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转头看向身旁的白发男子，“药师，您要不要也过去？”
　　药师看着桌面上安静的电话，摇了摇头，“我在这里。”
　　大河对岸的狐族部落，阿奎那族长走出了屋子，近来春日晴好，暖阳熏风，草原安宁和平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好年景，他拍拍身上的长袍，然后转头看向蓝色的天空，迎面拂来的风中，铁和血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他想起此时身处人类聚居地的小儿子，那个孩子总是那么喜欢冒险，但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部落。他想起那支帝都的使者队伍通过赫克尔时那些仆役对他们轻蔑的表情，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虫蚁，自过河后，这些使者再无声息。
　　这是一场赌博，赫克尔犹豫地，无可选择地，将自己的命运绑在了人类和狼人的战车上。
　　提拉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片刻之后，他猛地坐了起来。随着他的起身，宿舍里的其他狐族也醒了，他们习惯性地先整理床铺，然后在肩上搭上布巾，端起陶盆，依次走去洗漱，回来之后各自拿起挂在床头的衣服，扣子全部扣拢，皮带束上，匕首插好，所有的细小玩意都放置妥当，最后排着队到唯一的一面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外表。
　　一切内务都整理完毕，站在提拉面前的是一支容装齐整，安静而端正的队伍。
　　提拉看着这些族人，看着统一向他投来，却不同意义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部落与我们同在！”
　　单调的鼓声一声声敲打着空气，穿透面积宽广的训练场，灰色的人流从四方向着中央汇聚而来，他们剃着同样的短发，穿着同样的军服，绑着同样宽大的武器束带，乌黑的枪筒在他们背后林立如林，每一支队伍踏进白线圈成的块地，赤膊站在土台两侧的鼓手就会举起鼓槌，一道道地加厚那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鼓点。鼓声的旋律来自撒谢尔的战鼓，应和着兽人和人类组成的队伍那几乎完全一致的脚步，仿佛连大地之下都传来震动。
　　当他们一列列地站定，形成一个个棱角锐利的方块阵列时，即使是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月的结果。
　　斯卡在高台上看着这副景象，听见了身旁年轻狼人几乎听不到的轻喃，灰狼基尔看了那名狼人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队伍汇聚的同时，另一批人从高台的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所有年轻的人类都穿着或灰或蓝的制服，令那些穿着斑斓民族服饰的中年人和老年人在大环境中显得颇有些显眼，不用基尔凑过来解释，斯卡知道这些都是随着术师一起来到撒谢尔的山居部族的族长或者长老们。
　　“赫克尔的阿奎那族长也来了。”基尔说。
　　在越发浑厚雄壮，令人人心潮翻滚的鼓声中，斯卡听到了这句话，他看着脚下钢铁铸成一般的阵列，冷笑一声。
　　阿奎那族长也穿着狐族的传统服饰，在那些各有特异的部族人物中并不算突出，他于昨日受邀，如今是第二次踏上人类聚居地的土地，虽然是经由撒谢尔的路径至今进入了这片军营，未能目睹人类聚居地正体如今的状况，但只要看着这座军营如今的状况，还有那些排列成令人吃惊的阵型，除了外貌肤色就几乎没有差别的严整队伍，他就足够明白许多东西。
　　他看向走在前方，被众人所围的那个挺拔修长的人类背影。
　　这位黑发术师身上“天赋者”的光芒太过明亮，几乎掩盖了他另一部分的特质，仅有的几次见面和后来无数的揣测并没有让阿奎那族长对术师了解多少，反而是听到的和看到的越多，就越让人畏惧于这名人类的深沉和强大。天赋者真正信赖和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除了力量和权力，他们对其余之事可谓毫不关心。能够建设这样一座军营，能够将如此复杂的人群整合成如今这样精干的队伍，即使这并非远东术师本身所为，实现这一切的也是接受了他的传承的学徒们。
　　他看向泾渭分明的阵列，差不多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族人颜色鲜明的发顶，怀着复杂的心情，阿奎那族长跟着他们一同登上了高台，然后才看见他的儿子，这个距离他看不清提拉的表情，但他的姿势比任何一个人都端整。
　　来到土台上后，所有的人都自发分列向两边站开，让聚居地和撒谢尔的真正统治者站到中间，鼓声渐次降下。
　　塔克拉将麦克风架拿了过来，云深征询地看向一旁，斯卡斜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向台前，伸手敲了敲话筒，这个位置上，他的身旁没有别人，自台下来的视线如此密集，人类和狼人，在这一刻他几乎分不清他们的面孔。
　　“多的我不啰嗦了，”斯卡说，他看着台下的族人，“侵略者已经到来，我们即将踏上征途，我们的目的是胜利，我们所求的只有胜利。”他停顿了一下，在狼人们升高的欢呼声中，他说道，“这场战争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我们的胜利！”
　　和他相比，云深没有任何激昂的话语。
　　“我就在这里，等待所有人凯旋归来。”
　　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让塔克拉上前，这位青年身上收敛了所有的轻狂，他语气沉稳可靠地用两种语言宣告了誓师大会接下来的内容——授旗。
　　提拉静静看着这个简洁却充满了庄重气氛的仪式，他的同族们只是觉得这副场面新奇，但他知道这背后的意义远不止于他们表面所见。狼人和人类的小队长依次走上高台，从远东术师和撒谢尔族长手中分别接过统一的红色旗帜，狼人在接旗时的礼仪是和族长拳头相抵，然后在胸膛上互擂一下，提拉有些恶意地想这十几个小队长授旗下来，斯卡·梦魇说不定能被擂成重伤？人类的动作就规矩得多，每一个人从那位黑发术师手中接受旗帜后，都会将手举到眉前，并指成刀行礼，而远东术师也会郑重其事地回以同样的礼节。
　　提拉注视着这一切，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前方一名和他已经算是熟悉的队长用眼神向他示意，提拉才急忙大步向前走去，一路上思绪纷乱。
　　是斯卡·梦魇还是远东术师为他授旗，他们将旗帜交给他的时候会是沉默还是说点什么，他该用什么礼节，赫克尔从来没有这样正经的仪式……提拉带着这些念头走上高台，步伐极力自然，却连自己都觉得腿上肌肉发紧地向前走去。远东术师半侧过身，从身后的一名仪式人员手中接过一杆旗帜。
　　提拉松了口气。
　　旗杆落到手上的重量既轻又沉重，提拉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着远东术师的面容，与他相近的身高，笔挺地衬托了优雅身形的制服，不同于普通中州人的细致五官，沉静的眉眼漆黑如墨，令人如坠漩涡，提拉费劲地将自己的视线挪开，然后才发现对方向他伸出了手，他见过这个礼仪，犹豫地，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温暖而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远东术师用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微笑了一下。
　　提拉学着其他人转过身，在春日的长风中用力挥动着它，热烈的颜色在阳光下简直要灼痛人的眼睛，也燃烧起人心中的激情。提拉感受着风中的阻力，和有力掌握的踏实感，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踏入了洪流。
　　授旗仪式本身的环节并不算繁琐，战争的理由和意义在这一个月中早已被重复再重复，所有的装备都已发下，行装也已背到背上，接下来就是出发。
　　被红色的旗帜所引领的数千人马沿着曲折的道路向前行进，犹如势不可挡的潮流。
　　当这支队伍行经撒谢尔，狼人们的骑兵也已整整齐齐排列在路边，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坐骑神态凶猛，长刀斜挎，头盔下的利眼如锋。他们的视线与不断通过的人类和兽人短暂接触，彼此都是沉默。与这支整装的骑兵相比，这些身负长枪的士兵们经过持续的行军后，除了人数，似乎无论装备还是精气神都远不如这支威名远播的边境强军，但连他们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的是，他们即将直面强兽军的数万大军，狙击数倍于己的敌人，将他们拦阻，包围，甚至击溃。
　　漫长的步兵人流通过之后，领队的伯斯将视线放在了随后的辎重队伍上。
　　不到两天的路程，即使加上设伏和等待的时间，人类和狼人的联合队伍的粮草负担也不能算重，他们的战斗力量完全不包括马，盔甲也不在装备之中，加上人类制造干粮的技艺又极其讲究，他们用背包就能装下三天的口粮，可谓轻装简行。而在后面这支沉重的车队大部所装载的，是真正能在战争中发挥决胜作用的重型武器。
　　伯斯转头对斯卡说，“和过去有点不同。”
　　在这支队伍到达之前，他们的族长已经回到了部落。
　　“跟去年相比？”斯卡问。
　　“是的。”伯斯说，他仍旧注视着从他面前经过的车队，“更精细，也更复杂。”
　　伯斯看着通过眼前的车队，在那些驽马所拉的板车上，乌光锃亮的精短炮体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毫不尖锐的外形，却散发出令人不能直面的杀意——伯斯有些不确定这只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真的工匠在制造过程中的意志显现。
　　“我曾经以为它们是多么巨大的玩意。”斯卡说。
　　“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完全无法想象它们真正的力量。”伯斯说，“它们是由非常坚硬的金属制造而成，但本身并不沉重。”
　　“确实不重，”斯卡说，“一个人就能扛着它走。”
　　伯斯看向车队更后面用双头大马拉着，半人高的车轮承载着，厚厚的茅草垫着大车上堆叠的成排木箱。去年随着人类的小队一起来到战场上的，也是同样的箱子。
　　“一个人扛起那种炮，五个人带着这些‘炮弹’，其余人用那种叫做‘枪支’的武器警戒和杀伤靠近的敌人……”伯斯说，“在山地上，无论在上还是在下，只要‘炮弹’还有，他们就几乎是无敌的。”
　　“几乎。”斯卡平静地说。
　　伯斯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族长。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谁说得准呢？”斯卡说，“连远东术师都不能保证。”
　　人类和狼人的队伍进发的时候，拉塞尔达的强兽军也加快步伐通过了一片丘陵和砂砾原，正在渡河，朝横亘在赫克尔和这片荒凉地带间那道天然屏障前进。
　　帕德拉看着正在涉水的队伍，有些焦躁地看了一眼天空。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仍未穿过这片地区。而在三天前，他进入萨满们所在的大车时，刚上车就看着数块通讯石在他面前碎裂，那是来自帝都的讯息，指示着隐藏在密匣中关于战事的占卜结果。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预言总是不会给人确切的指向，即使是最受兽神眷顾的大萨满，看到的未来也是模糊而多分叉的，犹如植物的地下根系，但现实最终只会结出一个果实。
　　萨满从密匣中取出了一块充满裂纹的骨头，这次终于让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们的敌人已经出发，他们之间将由一方选择战场。
　　就算撒谢尔联合了人类和那支河岸狐族的力量，能够让强兽军主力受到损失的也只有撒谢尔的比斯骑士，其余人中就算有强者，在绝对的数量压制面前也毫无胜算。如果说帕德拉的军队有什么弱点，就是他们的队伍太庞大了，通过狭窄的区域时有可能被伏击，以撒谢尔的实力，将他们从中切断也并非没有可能。斥候战就是明明白白的陷阱讯号。
　　他们被遮挡了视线，却仍然必须前进。帕德拉从不轻视斯卡·梦魇的智慧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类的狡诈，何况这种战法也曾被雷帝萨莫尔使用在裂隙入侵者身上，帕德拉不知道斯卡·梦魇是否接受过这些传承，但作为一名有正常理智的将领，与其盲目相信那些仆从军能够和他们配合，不如尽可能地防止这种状况的发生。
　　只有在自己的战场上才能得到可靠的胜利。
　　帕德拉对自己身边的狮族说：“我要在平原上完全地碾碎他们。”
　　“很快就会了。”那名狮族说。


第237章 此处有地雷
　　搞什么平原决战，那就是白白给对手送人头。这是斯卡都不否认的话。
　　以优势火力对战优势兵力，并不意味他们已经掌握了胜利，虽然凭借着相对优越的观察手段，他们已经掌握了这支兽人大军的基本状况，从战斗人员的数量到武器配置，不同状态下的行进速度和主要将领的外貌特征，但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一种力量不在正常观测的范围内。先遣侦察队的队长完全师承自范天澜，他牢记那位前大队长所说的要点，从不在明显是力量天赋者所在区域停留三秒以上的观察，几乎所有天赋者都是警觉的，不仅身周重重护身法术，对窥探的目光也极其敏感，不管是由于他们足够小心还是别的原因，在与聚居地的大队伍汇合时，除了疲惫和小伤，整支侦察队全员俱存，无一折损。
　　洛江看着福明队长因风餐露宿而消瘦粗糙的脸庞，激动地一步跨过去，两个许久不见的朋友紧紧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开，福明队长问：“这段时间聚居地还好吧？术师他身体怎么样？”
　　“大家都很好，工厂那边又做出来不少东西。”洛江说，“术师也依旧安泰，他和范队长一直都很关注你们的消息。”
　　福明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看着洛江背后的一干人马，停顿片刻后，目光又转向这片山谷的其他方向。习习的微风吹过青翠的山岗，枝叶摇曳着，沙沙的声响如山的微笑，又如人的低语，他鹰隼般的视线巡逡着，不久之后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东西。
　　洛江也笑了起来，说：“看出来了吧？”
　　福明点点头，“大家都来了？有多少人？”
　　“一下子扩了五倍的人数。”洛江说，“我们把自己的人打散了去带新人，折腾整整了一个月，光是我自己上课都上得快吐了，到底有多少结果，就看接下来这两三天了。”
　　“都是聚居地的人，还是……？”福明问。
　　“撒谢尔掺进来三成半的人，狐族那边只来了两百个。”洛江说，他揽着福明的肩膀，两人边走边聊，“其实狼人那边还另外凑出了两千五百名的骑兵，不过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任务……”
　　另一处的山坳中，撒谢尔的比斯骑士已经清理出一片营地驻扎了下来，天色渐见昏暗，一丛丛篝火在空地上升了起来，坐在火旁的骑士们并未脱下盔甲，他们或者坐对闲谈，或者用手有力地抚摸着兽亲的脖颈，亲密依偎着与自己的血亲小声说话，穿山而过的风将烟气和食物的味道卷向东方，与强兽军所来相反的方向。
　　斯卡和几名千夫长坐在火堆旁，交换着观察人类得到的结果和对这场战争的一些想法。
　　不久之后，两名比斯骑士从山坳的入口处出现，绕过一片营地，他们朝着斯卡所在的方位一路跑来，直到接近才兽亲身上翻下，快步来到火堆旁，屈膝半跪下来，“族长。”
　　斯卡顺手将自己手上的肉递过去，狼人骑士接过焦香流油的肉块，年纪较大的那名狼人说道：“族长，我去看过了，人类也已经分散驻扎了下来。他们非常警惕，戒备也很严。”
　　斯卡看了看他有些凌乱的外表，“你们打过了？”
　　“这个倒没有……”那名骑士有些尴尬地说，咬了一口手上的肉，“不过他们躲藏得确实隐蔽，我走到了离他们的警戒哨位很近的地方，如果不是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一时间恐怕很难发现他们。我们跟他们交涉了一下，他们叫来了一名队长，然后我们才去看了一圈。”
　　“他们都在山上，当然比较容易隐藏起来。”一名千夫长说，“他们看好下山的地形没有？”
　　“我看他们的样子，”比较年轻的那名狼人说，“是早就看好了。”
　　伯斯在一旁又问了些问题，在听到其中一个回答后，他停顿了一下，才重复了一遍：“他们在另一边筑墙？”
　　“他们砍下很多树，看起来就像是要建鹿角砦。”
　　鹿角砦是用伐倒的树干和树枝构成的路障，另一名千夫长问：“看起来？你们没仔细问，难道也没过去看一看？”
　　“我们本来也想过去看看，被他们拦住了。”年长的狼人骑士说，“从山上过去太费时间，但走平地的话，太危险了。他们在那片平地的地底下埋了很多，那个叫做什么来着，好像是低，低——”
　　“——‘敌类’？”年轻一点的狼人挠着下巴回想，“人类的发音真麻烦，反正是跟那些很厉害的发雷火的‘炮’差不多的东西，他们说如果我们不小心踩到一个，就完了。”
　　“是‘地雷’。”斯卡说，“地下的雷霆。”
　　伯斯说：“明天强兽军就要来到这里，人类不带坐骑，我曾经想配合人类的战法，是不是要派出一支百人队去诱敌，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那名千夫长啧了一声，“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干，就待在这里，等着明天捂好耳朵，闭上眼睛冲出去？”
　　斯卡看了他一眼，“你真聪明。”
　　树枝拖行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划痕，前面的人拉着粗绳喊着号子拖动路障，后面的人挥着铲子蹲在地上挖坑，抬着箩筐的人从框里拿出一个个铁疙瘩埋进去，然后拿砍下来的细枝捆成的笤帚把地上的浮土扫平。在入夜之前，他们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塔克拉把最后一捆绳子丢到木箱中，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披到身上，汗湿的碎发落到他的额上，塔克拉转过头，看着鹿砦前方伸展的道路。
　　明天，他们的对手将经由此路而来。
　　他会给他们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清晨仍一如既往地到来。
　　帕德拉一大早就感到心浮气躁，厨子把他的肉烤焦了，侍从端来给他洗手的水中居然有虫子，他烙了厨子的手——反正他们的厨艺怎么做都一样，让人把那盆水给侍从全灌下去，但他一出帐篷，一匹栓在帐前的黑鬃狞马一甩长尾，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就当着他的面落了一地，帕德拉的脸色变得更黑，一名兽人从远处快步走过来，把那匹丝毫不懂尊卑的牲畜拴到了另一边，帕德拉的怒火在看到那头金棕色长发的时候就熄灭了。
　　光明的纯血统，即使不能被公开承认，也是毫无疑问的高贵。
　　“玛尔。”他皱眉看着连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的年轻狮族。
　　“大人。”年轻人朝他走过来，对他行了礼，即使和帕德拉之间有密不可分的血缘，他在任何场合都会给这位将军最大的尊敬，“我已经通知下去，让千夫长和百夫长们，还有那些部落的首领催促那些懒货尽快出发了。”
　　“那些斥候仍然没有消息？”帕德拉问。
　　“已经回来了，而且他们也终于带回了有用的消息。”玛尔说，“虽然最终未能将那些可恶的人类探子擒获，但接应他们的确实是狼人。沿路暂时没有埋伏的痕迹，他们还在进一步探查。”
　　“萨满呢？”帕德拉问。
　　“他们已经能够隐约感应那头魔狼的存在，无论他在何方，一有异动就绝不放过。”玛尔说。
　　这些话如同阳光驱散了帕德拉心头的乌云，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那种莫名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你也去准备吧，玛尔。”他对面前的狮族说，“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进入长老院。”
　　“是。”年轻的狮族恭谨地低头道，非常轻声地加了一句，“父亲。”
　　早饭过后，已经被几天的加快行军搞得有点疲惫的兽人们在各自头领的斥骂，踢打和诱哄中再度踏上了行程，在他们沉重拖沓的脚步中，一个消息如飞一样从队伍的后方传来，此战之后，除了原定的奖赏，凡是能斩首三人及以上的，无分人类还是狼人，有此军功的兽人都能凭此加入强兽军，脱离部籍，迁居帝都！
　　本就有些松散的队形差点因为这个消息停顿下来，在再三确认此事的可靠性，得知消息正是自强兽军大帐中传出之后，走在队伍前半段的仆从军们低迷的士气瞬间如荤油入火，猛然蹿了起来。接下来的路程里，各部落的头领甚至要向百夫长甚至十夫长直接下令，才能勒住那些连脑子也烧起来的兽人，不让他们因狂奔脱队和虚耗体力。
　　不是没有人对帕德拉的这个决定有疑义，但他身旁那名在阿比尔德的孙子死后逐渐显身的年轻狮族说道：“我们不要女人，孩子和奴隶的头颅，就算加上一些人类的助力，撒谢尔又有多少个脑袋可以砍？而狼人骑士向来以勇武果敢自称，连少年也修习武艺，能够斩首三人，并且在他人的争抢下守护战果的兽人，不正是我们强兽军需要的新血？”
　　没什么人反驳他的话，这件事就决定了下来。
　　无论前方是否有陷阱，那些粗蛮的部族就如离离原草，割过烧过，过不了多久又会再长出来，重又变成蓬勃的聚落，帕德拉对他们可能遭遇的损失毫不关心，和其他强兽军将领所想的差不多，他甚至觉得他们死多点更好。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但拉塞尔达这样高贵的富饶之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刺激的效果极其明显，不到中午，那道曾经埋葬了帕德拉至少两百名强干斥候的低矮山峦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跨过这道屏障，之后就是一片广阔的草原，那个狐族部落实力默默无闻，除了大河那道天然的阻碍，撒谢尔再无依仗。
　　能够穿越这片山地的道路有好几条，但能够容许大军通行的只有位于前方的一段。
　　帕德拉看了看天色，前去搜查的斥候还未传回消息，他思忖片刻，对部下说：“继续前进。过了这里，我们再设大营！”
　　大军于是继续向前，走在前方侧翼的兽人一边前进一边清理道旁的植被，为后方膨大粗实的军队主体打开空间，这条绵长而低矮的山脉起伏并不特别明显，一条历经长久岁月的实土大道一路延伸，穿过灌木林，在一个不明显的弯道后，转入一座开口极宽，谷底迅速收窄的山谷之中。要进入狐族部落的领地就必须穿过山谷后方的窄道，撒谢尔如果还想设立什么陷阱，到了这里，也就只有那段路程才会对帕德拉他们产生威胁了。
　　大军渐次进入山谷。不算跟随在大军背后的粮草队伍，仆役群体和各部落带来的累赘构成的大车队，前方仆从军加上强兽军主力也接近三万，强兽军能够以少数的人数维持这支沿途增长的军队一路上的秩序，他们的实力并非只体现在战斗的凶猛残酷上。
　　塔克拉和其他人一起伏在山石背后，头上戴着新鲜的伪装帽，安静地看着下方的兽人们如浑浊的泥流，缓慢地淌入这片宽大的山谷。到现在为止，他们的对手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座倒v型的山谷几乎完全穿透山脉，除了最后一段的狭道，一路上几乎全是坦途，山谷地势低平，砂石为主的土地上植被并不丰茂，藏不了多少人，巨大的开口对军队的撤退和展开非常有利，除非强兽军中的力量天赋者能够提前洞察一切，否则他们的将领只会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在背后的狭道上。何况山谷的长度非常不够，不到两公里的长度，显然容纳不下敌人远不止三公里的行军队伍，这是一个很不容易做口袋的地形。
　　兽人大军的前锋来到那个人为的关隘前的时候，兽人大军还有一半仍在谷外，发现正正拦在关口前那片无人看守的鹿砦，前方队伍中一名强兽军将领命人举起黑旗，让队伍暂时停下，然后派了一队轻骑和牛头族的百人队过去，骑士负责警戒，牛头人把那些路障搬开。
　　这名豹族千夫长看着这两百人前去的身影，若只是为了给他们造成阻碍，这些明显是新伐的树木作为工事也太敷衍，如果这是一个陷阱，豹族千夫长看着鹿砦背后幽深曲折的林道，如果他们不走进去，这和提醒此地有异状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一个狼人，但这种令人不着头脑的设置完全不像兽人的想法……他想起撒谢尔和人类勾结之事，从旁边找了一名亲随，正要嘱咐他向后方的万夫长和统帅他们报告此事，下一刻发生的轰然巨响如同一柄重锤，将所有的语言都击成了粉末。
　　豹族千夫长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看到最后炸开的一道血火之束，受惊的坐骑嘶叫着人立而起，豹族千夫长不由自主地拉紧缰绳，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四散的金属碎片此时直射而来，深深嵌入了他的眼球。这名千夫长摔下去时发出的嘶吼夹在一片混乱的惨呼和惊叫之中，只有两名亲随在这时候还有反应，滚到地上把他从马蹄之下拖了出来。
　　站在鹿砦前的兽人如潮水般向后退却，连仍在地上呻吟的生还者也无人理会，在已经蒙上一层血土的鹿砦前方，在那阵恐怖的雷霆巨响之后，砂土的地面出现了近十个凹坑，在那附近，不要说活人，连一块完整的肉都见不到了。
　　“天赋者，是力量天赋者！”
　　惊恐的传言层层向后传递，兽人们敢跟任何强壮到可怕的对手搏斗，却不愿意直面一个掌握了雷霆之力的天赋者。队伍的前半段停了下来，后续部队同样听到了那道惊人的巨响，但纪律所在，包括了强兽军主力的这部分仍在跟进。
　　帕德拉此时的脸色极其难看。
　　雷与火……果然是罪恶的炼金术师！这完全能够解释为何那些人类和狼人一直拼命狙杀他的斥候，无论何方阵营中有这样一名天赋者，他的对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惜任何代价去杀了他！帕德拉猛然转头。
　　“玛尔！去请大萨满！”


第238章 丧心病狂
　　“斯卡·梦魇仍在蛰伏。他已收敛气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此时并不在附近。”
　　“那必定是炼金产物造成的结果。”
　　损伤的两支前探队伍并不算大事，居然为此折损了一名千夫长，并且对军队的士气造成很大影响这个结果才是帕德拉会在意的，帕德拉要坐镇中军，不能以身试险，年轻人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也必须主动去冒一些险。他指定了玛尔和两名千夫长与萨满们同行，大萨满没有在此地感觉到任何力量天赋者的气息，但对能发出巨雷杀人的炼金产品，只有派人亲自去试探过，他们才能安心。
　　天赋者之间的战斗终究有迹可循，但那名隐藏的炼金术师所走的道路，与萨满们所知的任何人类天赋者都不同。
　　被一同带往前方关口的还有一批奴隶，他们是一路上见到了帝国威仪却不知臣服受教化的野蛮兽人，被挑选出来的都是死不悔改的凶徒，即使被铁链穿骨而过，每日忍饥挨饿，他们依旧一边被驱赶着前行一边大骂，让两名被押队的千夫长不胜其烦。
　　玛尔·帕尔兰斯让他们停了下来，转头问在马上沉默不语的两名白衣萨满：“萨满大人，能否为我取下他们身上的锁链？”
　　“帕尔兰斯千夫长，你想做什么？”与他同行的千夫长质问道。
　　一名白衣萨满却点了点头，他没有下马，只是低声念起了咒语，然后伸手一指，抓在押队士兵手中的铁链突然抬头，随着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黑沉沉的锁链裹挟着血肉从那一长串奴隶肩背中一溜穿出，然后呛啷啷堆落在地。位于两边的强兽军士兵立时抽出举起围住了这些失去束缚的兽人，即使他们如今和残废也差不了多少。
　　玛尔·帕尔兰斯用算得上欣赏的眼神看着这些只叫惨叫一声就将痛吟压在喉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的兽人，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他走进了圈中。
　　“你们想要自由吗？”
　　一双双仇恨的眼睛看着他，玛尔·帕尔兰斯却笑了起来，“在前面，有一个人类的天赋者留下的炼金产品，我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个这样的东西，你们之中不管是谁，只要能拿到其中一个，将它安全带回来，我就会让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们的妻子儿女都自由。”
　　有人往地上吐血沫。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去，结果反正都是死。只不过在你们死后，我会将你们的儿女和族人同样地带过来……兽神一定会让你们重聚的。”
　　这次没有人朝他吐口水了。
　　白衣萨满依旧默不作声，两名千夫长对视了一眼，无论这小子的地位怎么来的，能够几句话就让人去死，确实有厉害的地方。
　　奴隶愿意配合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那道刚刚吞噬过人命的关口前。看着远远避开的兽人士兵，越向前走越密集的血迹和挂在腿边叶稍上的碎肉，那些奴隶兽人也有了些迟疑，押队的兽人用刀锋和矛尖驱使着他们，而那名给他们承诺的狮族则是站在最前方，侧过身对他们说：“两百个人，当时死了五十四个，其余不同程度地受伤，这是我们第一次遭遇攻击的结果，你们这五十个人至少有一半的人能够活下来。那名天赋者并不在此地，那些东西肯定是有限的。”
　　他的计算并不算错误，但如果死亡落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自己能躲过。
　　奴隶们在原地站了片刻，其中一名矮小的兽人抬起头，看着他用嘶哑的声音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以我的父亲，和我的姓氏起誓。”玛尔·帕尔兰斯说。
　　奴隶兽人们沉默了下去，在两名督队的千夫长快要不耐烦时，其中一名高大的兽人忽然狂吼了一声，迈开大步，不管不顾埋头朝前奔去，像是被他这一声激起了最后的血气和凶性，其余兽人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那些强兽军的贵族没有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但有几个兽人选择了地面明显遭受过冲击的方向。
　　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玛尔·帕尔兰斯紧紧盯着这些逐渐接近关前的兽人。
　　越是接近，这些兽人的步伐就越是放缓，不仅他们沉默，连玛尔这边也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兽人迟疑地，左右张望着，在天空，山岭和和土地上搜寻。连被护卫在后的两名萨满也神色凝重，一名兽人又向前踏出了一步，他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脚掌落地时，玛尔·帕尔兰斯的视线也扫到了那里，一道明亮的火光毫无预兆地从地下喷发了出来，震耳欲裂的巨响与此同时爆发，随着旁边间隔极短的同样几声剧烈爆炸，一名兽人的半截身躯被高高抛起，人体组织和钢铁混合而成的腥风血雨再度扑向远处的人群，玛尔·帕尔兰斯迅速地擎起了盾牌，同时侧过身体，在身旁兽人躲闪不及的痛呼声中，他先是看了一眼旁边毫发无伤，仍旧镇定的白衣萨满，才慢慢地从盾牌后露出头来，看着前方。
　　比他说的情况还要差一些，此时还能在地上滚动的兽人不超过四十个，有人虽然还活着，却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是紧紧蜷缩在原地大叫，就是带着一身淋漓的血迹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回走。玛尔·帕尔兰斯还没命令弓手将他们逼回去，又是两道血火之光和巨响。
　　……也许他还要从后面再调一批奴隶过来，玛尔·帕尔兰斯在嗡嗡的耳鸣声中想，然而在刺鼻的烟雾和尘土共同构成的迷障中，他看见有两名兽人从地上慢慢撑起了身体，原地站了片刻之后，他们重新抬起脚步，摇摇摆摆，又确实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虽然为这两名兽人出人意料的勇气感到赞赏，但年轻的狮族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等待着下一次血与火的爆发。
　　但这一次的结果并不如他所料。
　　那两名兽人一直走到了鹿砦前，甚至已经摸到了那些树木的枝梢，他们朝两边看了看，然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们停下了动作。两名千夫长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白衣萨满也朝前走了几步，抬手施术，给那两名兽人身上加了两层防护的法术。
　　那两名兽人转头看向这边，山风迎面吹来，玛尔·帕尔兰斯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听清他们的喊话，只有用手势示意他们尽快动手。
　　两名兽人向两边走了几步，弯下腰，从那些树梢下用双手搬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玛尔·帕尔兰斯只能看见那东西有两支非常纤细的立脚，主体是绿色的硕大方块。
　　塔克拉看着山谷开阔的入口，那些装备齐全的强兽军只剩下压阵的数百人还在那道看不见的横线之外，已经不再前进，而一直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大车车队也停了下来。而在山谷中部，以数座华丽的车帐为中心，兽人大军向山谷两侧缓缓展开，在这个高度上，塔克拉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调兵遣将的动作。
　　他们在警戒，同时为任何可能发生的战斗而准备。
　　无论理论学习了多少，终归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这是塔克拉第一次看到正式军队的规范动作，虽然中州其他地区的人类对兽人的军事水平评价不高——有些甚至还是时常被兽人部落劫掠的小国，塔克拉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一边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长风吹过低矮的灌木和粗砺的山石，在伪装物簌簌的摇动声中，一个个黑洞洞的金属炮口慢慢抬了起来。
　　两名兽人已经把那两个东西搬了出来，它们比同等的石块还要沉重得多，土绿色涂料的表面冰凉光洁，看起来手工极其精细，他们抱着这个又大又重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就把它们放到了地上，这个很可能是什么“炼金产品”的东西只有一面有方块形的图案，他们本能地将这一面朝向远处的萨满和兽人们。
　　那一面的方块图案并不是图腾或者纹章，而是四个非常简单的文字——“此面向敌”。
　　两名兽人转过身，沿着从它们上方角一样的位置延伸出去的细绳，发现了它的另一端所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什么异样的事，然后他们捡起那条纤细柔软的绳子，非常自然地拉了一下。
　　导线在那一瞬间产生的电流来到了楔形的发火具，雷管室中的雷酸汞顷刻被引发，猛烈的爆发传递到下方重达五公斤的浓缩炸药中，随即产生的巨大爆炸力将两个反步兵定向地雷中一千多枚钢珠连同数百块锐利的预制破片一同向前倾泻而出，形成宽数十米高近两米的金属弹幕，眨眼不到的时间就越过五十米的距离，扑到尚未反应过来的兽人队伍之中，木头蒙皮的盾牌在这种远远超越了时代的武器面前单薄如纸，携带极高射能的钢珠和破片接连穿透血肉之躯，被这场狂暴的金属风暴所覆盖的地方，所有站着的兽人成片倒下，如同随风偃伏的野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暴烈的巨响随着地面的震动一同传到了中军，正与一位年老萨满商谈的帕德拉猛地起身，连那位大萨满都面露惊讶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玛尔！”
　　帕德拉快步走出了巨大的车舆。
　　塔克拉扶着炮身半跪起身，装填手打开弹药箱，双手拿起一枚大头炮弹，塔克拉看了一眼手表。
　　“射击预备——标尺4oo，向右o33，全队——”
　　再无隐蔽的必要，高亢的命令声在山风中一层层传递，“——4o发齐射！”
　　一排黑点从山谷左内侧的山头升起，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笼罩了整片天空，帕德拉和其他兽人一样震惊地抬起头，他还没捕捉到那个一头朝此处栽下的物体的形貌，爆炸就在离他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发生了，剧烈的冲击波将他扫得接连倒退，从后面跑来的亲随兽人扶住他，但随即猛烈跳动起来的地面让他们都倒了下去。
　　四十枚迫击炮弹同时炸开的威力不仅横扫了范围内绝大多数的兽人，弹着点遍布中军指挥中枢所在位置，几乎是瞬间瘫痪了他们指挥和反应的能力。刚才不过受到几次雷霆震动惊吓的兽人终于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攻击，袭击的方式如此不合常理，而且杀伤惊人，炮火集中带来的巨大声响，四处飞射的金属碎片，随着冲击波扩散的硝烟和尘土，飞溅的血肉碎块带来的恐怖不仅令坐骑受惊发狂，连兽人们都惊惧得不知如何反应，他们开始混乱，而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多少接受现实的时间。
　　周边的兽人将领和部落首领还未来得及弹压收拢队伍，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还未反应过来，又一轮啸叫从山上升起，这一次是来自他们的右后方。同样是四十发齐射，弹着点集中在山谷那个巨大的入口一线，在山谷主力和后续队伍间，这轮炮火用弹坑和残肢碎体制造了一条宽大的无人带。谷外数量庞大的车队在大军主体受袭时已经惊乱。
　　间隔不到片刻，山谷中的第三和第四炮击阵地也开始了他们的射击。
　　受限于材料和射手素质的炮击不能算非常精确，因为怕炮手生疏紧张打出误伤友军的瞎眼炮，标尺的范围已经被限死在一个范围内，只有凭着多点布置来确保整体覆盖，但如今只要是在山下的都是敌人，两三万人聚集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没有一发会是空落。
　　几轮试射之后，在山谷两侧的射击点开始调整弹道，转为交替攻击，弹着点也由集中变得分散，一团又一团烟尘从山谷中升起，逐渐连成一片，阵型，武器和个人武力在这些可怕的武器面前毫无作用，没有任何战壕和工事掩护的兽人们在火焰的地狱中哀嚎挣扎，来自头顶的尖啸如女妖的厉嚎，地面震动弹跳，没有一个能够站稳的地方，他们已经看不见天空的颜色，吸进去的是火，吐出来的是血，炮火的死亡之犁来回移动，将他们犁成一个个颤抖的碎片，然后碾成碎末。
　　兽人开始崩溃了，他们丢下坐骑，抛开武器四散奔逃，大多数人都记得入口的方向，在已经被炸得崎岖不平的战场上，他们踏着灼热的弹坑和黏腻的血肉，在永无休止般的炮火中拼命向外狂奔，许多人死在半路，但也有一些人冲过了那条人为的隔离带，朝正在慌乱后撤的车队奔去。
　　当这些兽人们抢夺马匹，大声喝骂着让车队立即掉头逃离此地时，一阵箭雨忽然从旁射来，咻咻的破空声中，数十人应声而倒，引起一片惨叫，在狼足踏地特有的震动声中，一支骑在巨狼背上的精悍骑兵从山谷旁的稀林中冲了出来，厚实的队形和迅猛的速度迅速冲断了外逃的人流。


第239章 可怕的胜利
　　帕德拉大喊大叫，但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支离破碎，被看不见的敌人一面倒地屠杀，心痛如刀绞，却只能蜷缩在这个小小的防护圈中束手无策。可怕的轰击一个又一个地落到他们头上，每一下都在透明的护壁上冲击出巨大的波纹，十五位白袍萨满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屏障，保护这个小圈子里剩下的一百多条人命。剩下几位位阶较高的萨满走到屏障边缘，面对隐藏的敌人疯狂而强大的攻击，这里还活着的兽人大部分已经神魂无主，只有他们还能维持最基本的镇定，向外部已经被硝烟笼罩的战场观察和判断。
　　这种防护无法完全隔断声音，他们这一系的萨满都在禁语一道上有过修行，用手语交流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交谈了好一会之后，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所有的萨满都在这里了。敌人发起攻击时，前往隘口的两名白袍萨满还未传回消息，大舆旁负责护卫的战斗萨满已经牺牲了数名，在大萨满当机立断撑起永固明宫这个强大的防护法术前，他们只收拢了附近的少数将领与部落首领，至少有二十多位战斗萨满和部落萨满仍旧在外，暴露在对手压倒性的残酷力量之下。此时在这个防护圈外，方圆至少三百步的地方已经没有什么站着的生物了，对这里的攻击不仅未有丝毫缓和，反而随着时间愈加集中，虽然常有误差，但这些毫不放松的密集轰炸完全体现了那些藏在山岭上的敌人要彻底毁灭他们的意志。
　　八名萨满中的四人身上逐渐亮起了光芒，其余四人将同样发光的手掌按到他们身上，为他们加上尽可能的防护，身上覆盖了一层光铠的四位萨满分别走向四个方向，伸手按上障壁，整个人慢慢穿过了障壁。其中两人才走出去没两步，就有三枚炮弹在他们附近炸开，包裹他们全身的亮芒立刻晃动了一下，他们分开双腿，健壮的身躯稳稳地站在地上，肩背和腿上的肌肉贲张隆起，然后如猛兽般压低身体，曲起膝盖朝地面猛地一蹬，蹬起的砂石后射在障壁上劈啪作响，巨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朝四方射出，在战场本身的烟幕掩护下，这四名萨满向着山谷两侧急速奔去。
　　墨拉维亚盘腿坐在草地上，头上同样带着绿草和枝叶编成的帽子，同样的东西在别人身上只是伪装，在他身上却如同精灵之冠，连那一身粗糙的灰色制服都对他的美貌丝毫无损。一个覆满了绿色网格的沙盘摆在他的面前，几个同样穿着军服的人在他身边，有人正在用望远镜向远处观察，有人正在低头做记录，一名褐发绿眸的女性以半蹲跪的姿势在他面前，一手搭在膝上，和他一起看着这个微缩的战场。
　　“我觉得你们自己就能够做得很好。”墨拉维亚说。
　　“没有您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情报组的负责人抬起头，对他柔声说。
　　“实际上……”墨拉维亚刚想说点什么就停住了，他伸出手，到沙盘上方，用手中的笔轻轻点了四个地方，情报组负责人凝神追逐着他的动作，一手抄起身旁的电话，目光一边随着墨拉维亚的指尖移动，一边用冷静的声音报数。
　　“目标一，目前东十九，北三十，东偏北向四十五度左右移动；目标二，东九，南十七……”
　　电话线直通向最近的联络点，这次战斗的总指挥塔克拉所在的第一炮击阵地。在隆隆的炮声中，塔克拉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上，一边眯着眼睛在山谷中巡视，在弥漫的硝烟，在被炮火破碎了理智，没头没脑四处奔突的兽人之间，不需要任何辅助手段，他锐利的目光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特征明显的身影。
　　塔克拉将电话放了回去，再度扬起了手。
　　“表尺5oo，向左o2o，一组三炮急促射！”
　　“表尺55o，向右o85，三组三炮急促射！”
　　“表尺3oo，向右1oo，四组三炮急促射！”
　　“表尺27o，向左o4o，二组三炮急促射！”
　　钢铁尾翼的炮弹凌空划过数道凌厉的抛物线，朝着直线奔跑的兽人前进的方向一头扎了下去，轰隆隆的连串爆响中，三发炮弹集中在不到十平米的土地上炸开，几道与那名高大兽人同样向着山岭跑动的兽人身影瞬间就湮灭了，一道比火光暗淡得多的光芒一闪而过，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硝烟中踉跄着退出，只往后方袭击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就折向旁侧，继续往山上跑去。
　　“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耐操。”塔克拉赞叹道。
　　“没打死吗，队长！”附近的炮手大声问道。
　　“再来。”塔克拉摇了摇手。
　　塔克拉所在的这片阵地集中了三分之一的优秀炮手，发起打击的四个小组在其中表现是最好的，去年就参加过对虎族部落的战斗，他们对炮弹落点的掌握不能说非常精准，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一枚迫击炮弹平均有六百克的装药量，加上铸铁破片的杀伤，没有一个兽人萨满能够避过这三枚炮弹重合后有效直径依旧超过二十米的威力范围，塔克拉出色到堪比高速摄像机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一部分炮弹的落点轨迹，有一枚甚至就在离一名萨满不到三米的地方爆炸，把那名萨满远远地掀飞了出去。
　　但他们不仅全部活了下来，还能够继续跑，虽然速度已经受到了影响。
　　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目标明确地朝各个炮击阵地前进。
　　电话的铃声差点淹没在炮火声中，塔克拉用两根手指掂起话筒贴到耳朵上，听到那头的女声说：“他们的防御下降了。”
　　“废话。再打几次他们就完了。”塔克拉说，再次挂掉了电话，起身走到一门迫击炮前。
　　又一轮从天而降的重击，连岩石都变成了尘土，帕乌拉萨满几乎听见了胸骨碎裂的声响，他的背面着地，又被本身的防护反弹出去，在坡上十几个翻滚后才停下来。层层叠叠的高级防护咒文已经只剩下蛋壳般单薄的一层，禁术冻结了他的恐惧和痛苦的意识，他仍然能够站起来，仍然能够向前走，他看不见另外三名萨满到了何处，他只知道他要找到那个带给他们如此压迫和恐怖的力量之源。只有面对这一切的人才能明白那种恐怖，那种白袍萨满们一生都不曾体会，也不曾想象的恐怖。单论个体，他们并不是兽人帝国最强的，但作为安居于拉塞尔达，作为帝国安宁重要保障的力量，需要他们出手的时候，连元老院也只能颤抖。
　　现在是他的手脚在颤抖，意识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和痛苦，但他的身体还会本能地反应。作为地位崇高的萨满，帕乌拉现在看起来和那些向着山岭逃亡的普通兽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山谷中央是只有绝望的雷霆火焰，只有山谷边缘和两侧岭上不受炮火侵袭，还活着的兽人手脚并用，眼睛血红地向上攀爬。
　　过了一会，帕乌拉已经爬上了山脚，预想中的攻击这一次还没有到来，他用山石和植物阻挡身形，一边仰头看着上方不断发出火光的地方，隐约间甚至能看到一些人类的身影。
　　人类！
　　帕乌拉大力蹬上一块山石，甩开手臂，大步跨过障碍，以惊人的力量开始奔跑，远远超出其他兽人，很快他就来到了山腰，然后他听见了人类的大声吼叫。
　　你们来不及了，帕乌拉想，继续向上奔跑，同时伸手探向胸口。
　　在他的手指扣穿血肉，越过骨骼，堪堪触及心脏的时候，他听见了人类语言不明的最后命令——
　　“‘——扣扳机，给我打！’”
　　接着几个长柄铁头的东西狠狠砸到了他的身上，这不能真正阻挡帕乌拉前进的步伐，但那些弹跳出去的东西冒出了烟，又有几道尖锐的力量从前方传来，帕乌拉仰面向后倒去，仰望蓝天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扭转身体，帕乌拉团身往前一扑，怒吼道：“死吧！！”
　　手榴弹爆炸连同白袍萨满自行解放力量造成的冲击波及了整片山腰，鲜血的锋刃四面横飞，连远处碗口粗的树木都应声而倒，这一片扇形覆盖地区中的兽人与顷刻间全灭，位于上方的人类布置在此的防御阵地也遭遇了强烈打击，连同其上的炮兵阵地也受到了影响，他们的攻击一时间有了停顿。
　　带领着部下在外逃的人流中反复收割的斯卡勒住马匹，转身看向谷中。
　　塔克拉看着对面的第四炮兵阵地，没有说话。另外三名兽人萨满没能够进入危险距离，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被紧迫跟随的密集打击了结了使命。这是他们的军队自开战以来遭受的最大损失，也是第一次被对手逼到面前造成损员，其他人没有塔克拉这样的视力，依旧能够判断第四炮兵阵地上下已经造成了严重伤亡。
　　短暂的沉默后，塔克拉站起来，“通知下去，开始总攻。”
　　提炮火开始收缩的时候，提拉抱着长枪跪在一丛灌木背后，身体僵硬，手心和背后一片汗湿，他身旁身后的族人有许多两手紧紧压着耳朵，死死埋着头不动，尽管所有攻击都是落到地面，没有一发会波及他们，噩梦般的连续轰炸不仅完全击溃了数量近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也把初次经历这种战斗的年轻狐族吓得不轻。持续压迫着耳膜的巨大的声波同时抖动着他们的内脏，在惊天动地的连续爆炸中，仿佛连他们身下的山岭都在颤抖，从最初等待的不耐烦，到发现敌人，被对方规模和气势震慑的紧张，然后是初次攻击起效的欢喜，发展到后来看到下方的兽人被炸成碎肉飞上来的场面，一些狐族甚至吐了出来。
　　但仅仅看过一次的演习和实际战斗之间的差别居然如此巨大，连提拉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得知人类的战术是要安排他们在旁长久静待时，提拉心中是有些微不满的，他对人类武器的操作已经颇为熟练，族人对一些基础战术配合也很好，他们能够理解命令并及时反应，互相扶持进退有序，身体也健康甚至算得上强壮，在那么仓促的时间内能达到这样的成果，无论霜天队长还是他自己都对此感到满意。但在面对实战时，包括霜天队长在内，那些平日里对他们从不吝于夸奖的队长们一改常态，居然以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基础来设想，然后安排他们的行动。
　　事实打破了提拉他们的自傲，在这种战争中，他们确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他们不知道如果有命令自己该如何反应，他们甚至会为友军的强大感到深深的恐惧。
　　雄浑深远的号角声穿透了整座山谷，除了对山谷中央小片范围的持续压制，其余地区的炮击全部停止了。从山谷两旁的坡地和山坳中纷纷冒出了灰衣的人影，他们头上戴着植物的帽子，有些人端着长棍一样的武器，更多的人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迈开因为久候而有些不太灵活的脚步，从快到慢地，呼喊着从上方成群冲了下去。
　　灰色的人流进入了已经面目全非的山谷，看到这些四方而来的收割者的时候，仍在战场之中奔走的兽人茫然地停下了脚步，似乎是不敢相信能够见到其他的活人一般，当那些人类和兽人冲到他们面前时，还来不及交战，那些已经肝胆俱裂的兽人自己就瘫了下去。
　　四个火力阵地，总计一百二十门迫击炮，以平均每分钟六发的射速，四百多名炮兵在五分钟内总共打出了三千多枚炮弹。整座山谷遍布弹着点，在曾经的道路上覆盖得尤多，残肢断体四处散落，在一次炮击中死去的兽人，下一轮侵袭时连尸体都不能保持完整，植被也全部毁了，山谷里已经没有一棵超过人头的树，树干断裂的茬口仍在冒着烟，原本平坦的地形变得凹凸崎岖，山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刺鼻的硝烟和血腥气味。
　　这场最后发起的总攻，其实更像一种为战场扫尾的工作。
　　即便场面如此惨烈，仍有不少兽人活了下来，虽然收拢起来的数目与之前的浩荡大军相比已经不能只用可怜来形容。很大一部分人已经失去了交流的能力，连狼人要求他们投降的喝问都像是不知如何反应，更有一些人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
　　提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谷中，神色一片茫然。他的匕首和他的枪都没有使用的机会，虽然他此时的身份是一个完全的胜利者，他所在的军队刚刚获得一场堪称经典，并将在极短的时间内传播到整个帝国甚至更遥远地方的胜利，但他的心中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喜悦。
　　术师……那位黑发的，面容俊秀，神色总是温柔的，手上从未沾染过血腥的术师，他到底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其他的人类和狼人没有他那么纤细的想法，或者说即使有，他们也表现不出来。热血和奋勇的情绪还没有机会被调动起来，大多数狼人和人类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战争，他们就迎来了结束，灰色制服的兽人和人类渐渐汇合，整座战场在一种铁色的，甚至可以说是压抑的气氛之中，只有那个仍被炮火笼罩的地方在说结局仍未到来。
　　不久之后，针对那里的炮击也停止了。
　　在呻吟，痛哭，喝斥，脚步沙沙交织和风吹过的声音之上，凝固的寂静笼罩着。
　　塔克拉已经离开了阵地，他身上只带着手枪，身后一排平端长枪的黑发士兵，无视那些有些神思不属甚至手足无措的“凑数”人口，他们和战场上另外那部分从头到尾都恪守了战术安排，意志从未有过动摇的真正军人一起，朝着山谷中央的那座透明圆顶包围了过去。
　　风把细小的沙尘打在塔克拉脸上，他摘下头上的草帽，径直走到了那层透明的障壁前，看着其中同样沉默的兽人们。
　　片刻之后，他伸手敲了敲护壁。
　　“你们可以投降了。”他说。


第240章 美丽的误会
　　远处的山头上，曾经的虎族族长僵硬地看着已经被人类包围起来的最后希望，抱着脑袋慢慢萎顿了下去。
　　一名面容显得颇为苍老的萨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到离塔克拉不远的地方，他身后的白衣萨满中，有两位比他更显老态的持杖兽人，他们的白眉轻轻抖动，沉默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人类的年轻人，你是他们的统帅，”他低声问，褐白色长眉下泥色的眼珠看着塔克拉，他用的是很流利的狼人语言，雷帝萨莫尔在位和不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冰川狼族的语言都是兽人帝国的官方用语，苦修院也曾想以此定下帝国自己的文字，只不过后来停止了这种工作。
　　“我是他们的总队长。”塔克拉说。
　　这个说法与一般兽人所知的军职有明显差别，那名萨满看着塔克拉身上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的军服，说道：“你不是能够做主的人，让斯卡·梦魇过来吧。”
　　塔克拉笑了，他那种长相做起嘲讽的表情特别给力，看着两人之间那层已经薄透如冰的屏障，又看看那群挺直脊背站立的白袍萨满，他说道：“就这种程度，你们以为还能多久？”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防护壁，依旧沉默的萨满们神色僵硬，但没有人反驳他。
　　“我们仍然能抵抗。”老年萨满语气平静。
　　塔克拉神色平静，“你们已经输了。”所以那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强调，不过是在重复眼前的现实。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老萨满问。
　　“你们想要什么待遇？”塔克拉问。
　　那名萨满看了塔克拉一会，才说道：“我要求保全所有萨满和贵族的生命和尊严。斯卡·梦魇毕竟没有叛出帝国，他应该知道我们死了对帝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塔克拉歪了歪脑袋，“斯卡·梦魇也没背叛你们的帝国，你们数万大军跑了一个多月赶来，攻打一个总人数不到两万的小部落，应该也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塔克拉背后的队伍里传来狼人不忿的喷气声，护罩内的兽人大多脸色阴沉，老年萨满说：“那是立场不同的选择，我们苦修院无论何时都必然站在帝国一方，这里没有对错的问题，唯独一件事——我们不会向人类投降。”
　　塔克拉一手叉在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在那些兽人的神情从阴郁屈辱变成愤怒之前，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山谷中的炮击停止的时候，撒谢尔骑兵的战斗还未结束，虽然在斯卡看来这只能叫做收尾的活计。山谷中人类发动的攻势将拉塞尔达的大军变成了仓皇的羊群，无论穿着皮甲的仆从军还是铁甲护身的强兽军，他们脆弱的肉体在密集的炮击面前几乎没有区别，没有弓箭，没有锋刃，那是他们根本没想象过的战争形势，而人类的轰击不仅在军阵中造成了惊人的杀伤，每一发炮弹落地，剧烈的爆炸声连与狼人骑士心意相通的巨狼也难免惊惧，更不必说那些坐骑。
　　能够从谷中跑出来的几乎都是步卒，背后是令人心颤胆寒的连番轰炸，面前是高举利刃的狼人骑士，有些凶悍的兽人还能拼死一搏，但更多的兽人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火狱，没有阶级，没有秩序，所有人都是一样地狂奔。
　　而对付这些仓皇的败家之犬，世代积累了不知道多少经验的狼人们对付起来几乎不用思索。每一次刀光闪烁都有人倒下，鲜血横飞惨叫不绝的场面不如谷中惊心动魄，却有另一种原始而血腥的残酷，而在其中，一黑一白两名高大狼人的表现比他们的毛色更夺人眼球，他们踏过的道路，俱被鲜血铺满。
　　以刀锋和利爪为鞭，尸体为圈，狼人们用毫无怜悯的手段拦下了兽人大军最后的乱流，响亮的呼哨声互相传递，在杀伐中展开一张大网的比斯骑士又在杀戮中收拢了网口。
　　在狼人对付那些出逃兽人的时候，随兽人大军一同行来的庞大车队也曾尝试撤离，但他们向后的道路上，又一路狼人骑兵拦住了去路，他们的坐骑不是凶残的巨狼，但马匹也是神骏，身上的铠甲一看即知其精良昂贵，手中长弓在握，腰间佩刀如墨，马侧长枪锋尖闪烁。整支车队所有大车总数超过两千三百辆，人数过万，即使不论那些毫无战力的女人和仆役，仅凭奴隶，少年军和各商队的雇佣兵加起来也超过三千，但面对这区区五百人的骑兵封锁，他们宁愿结成圆阵固守，也没有一辆大车敢继续前进。
　　表情温和得不太像一个狼人的布拉兰拄着血色大剑站在道路中央，面对着那些猬集在前的兽人和商队私兵，他不动，那些人也不敢稍有一动。
　　车队中有人类天赋者，从随风传来的味道判断，还不算弱。在布拉兰毫无顾忌施放的压力之下，他们已经聚集了起来，在肉盾背后围成了一圈，但还没有人出手。
　　没有人敢先出手。
　　“这就是那两头魔狼之一？”科尔森轻轻放开挡住视线的枝叶，轻声问。
　　“是。”异瞳法师同样低声回答。
　　他们此时缩在离两段战场都有一段距离的小山丘上，栖身的大树并不能真正隐匿他们的身形，即使有匿息术和迷幻术的掩护，这两名北方来客仍然小心翼翼。凭借异瞳法师的特殊能力，他们在兽人大军进入山谷之前就脱离了车队，科尔森的真实身份在商队中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的计划原本进行得很顺利，实际上也可以算作顺利——没有涉入任何一边的争斗，以完全的旁观者身份，他们目睹了一场足以令大6上所有力量天赋者震惊的战争。
　　收获不少，除了他们现在走不了这一点。
　　“那名狼人族长看起来也很强，不过最强的，果然还是那一位……”皮肤苍白的蓝血贵族抬头看向山谷之上，却被异瞳法师按着头颅压低了视线，同时低沉警告。
　　“不要直接注视，也不要直呼他的称号。”
　　普通人畏惧天赋者，在他们眼中拥有力量的人物简直像另一个物种，神秘导致崇敬和恐惧，力量天赋者的威能会被想象无限扩大，哪怕是一名学徒，也能凭此在弱法之地获得崇高地位，而在严苛的天赋者阶级中，下位者对上位者也有差不多一样的畏怯。当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世间的法律和道德对他已经没有约束的力量了，任何一点敌意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科尔森安静了一会，然后问：“为什么那些兽人萨满看起来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
　　法师用他那双猫科动物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名字在露西亚的天赋者群体中并不彰显，但作为他的发现者和培育者，这名年轻的贵族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能力有多特殊。
　　科尔森叹了口气，“抱歉，我不应该如此冒险。”
　　异瞳法师摇了摇头，侧身转向那处堆积着死亡的山谷，合上眼睛，他不是用自己天赋的能力，而是用作为法师的本能去感应那一处，除了兽人萨满们还算强烈的气息，他仍然感觉不到其他存在。但兽人大军遭遇的毁灭性打击不是错觉，在他与科尔森到达位置，将窥视的目光投向那处战场时，遭遇的恐怖回视也不是错觉。
　　那一刻他就如同一只自认为隐藏妥当的山猫，紧盯着骚动的角落等待猎物暴露足迹，却在抬头的那一霎发现了真正的猎食者那巨大而无情的瞳孔，即使只是片刻的凝视，已经不止是可怕的力量差距也让异瞳法师在那个时候产生了掉头逃跑的冲动。那道目光随后就从他们身上转开了，看不见的束缚却留了下来，笼罩在周围的力量轻易就能挣脱，但只要他们还有点理智，就不能这么做。
　　“法眷者……”异瞳法师低声念道，被法则眷顾的人类，那样的生物，还能叫做人类？
　　墨拉维亚手中的笔尖悬在沙盘上方，在山谷外延的某处点了点，“这里还有一个，去把他们捡回来比较好。”
　　“是一个有威胁的力量天赋者？”他对面的女性问。
　　“以你们的标准，应该是。”墨拉维亚说。
　　一行人沿着山脊向下，朝山谷外侧行去的时候，斯卡也已进入谷中。地上到处都是死人和坐骑的残骸，所以他们是走进来的。和身上除了硝烟气味和泥土碎叶什么都没有的塔克拉他们相比，一身染血，杀气腾腾的狼人们看起来更像如今场面的制造者，斯卡身上的血迹不多，但被他那双仿若燃烧的金绿色双眸扫过，只有一点也令防护圈中的兽人本能作出了防备的姿势。
　　听完那些萨满和兽人将领的要求之后，斯卡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左手的时候，那些兽人动摇了一下，但斯卡只是将锋光如雪的雷神剑收入剑鞘，然后转头看向塔克拉和他身后的遗族精锐们。
　　“打。”斯卡说。
　　“死了怎么办？”塔克拉问。
　　斯卡看向圈中，“那就收尸啊。”
　　大队长一声令下，等候已久的青年们立即摆出了三种射击姿态，这时候再蠢的兽人都该知道，这些人类又要开始攻击了，对这些黑发的遗族，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从他们手中的长形武器能对萨满造成什么威胁——即使他们已经消耗了大部分力量。但斯卡·梦魇已经将许可交给了那名银灰短发的人类，他们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一阵整齐的枪栓拉动声。
　　塔克拉看着仍在犹疑的兽人，举起了一只手，在突然暴起的不似人类的怒吼中，缩在壳中的众多兽人惊骇地回头看向身后，血色巨兽膨胀的身影倒映在塔克拉浅色的瞳孔上，他神色不变地看着那些正在上升的怪物，并指成刀下挥下：“放！”
　　砰砰砰的连续枪声爆响中，那层透明的屏障只漾起薄薄一层波纹，随即出现了蛛网般的纹理，在喀拉喀拉的碎裂声中迅速崩裂开解，近十名白袍萨满脸色苍白地瘫了下去，被身旁的同伴拖着向两边逃去，以躲避来自背后的血色巨兽践踏，保护他们性命的防护法术在这一刻差点成为要命的牢笼，而随着阵势的崩溃，力量凝结而成的护壁极其迅速地裂解成块在空中消散，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形的狰狞巨兽岩石般硬结成块的红色肌体上筋络根根暴突，每一头的高度都超过聚居地的三层小楼，它们狂暴地甩动着脑袋，用坚硬的身躯碾压，用尖牙利爪撕裂任何一个挡在面前的生物。
　　有人在背后狂笑，巨兽挡住了他的身形。
　　斯卡啧了一声，在一名兽人被抓起来从中撕开的惨嚎声中，他伸手抓住身旁一名狼人向后一甩，对付这种玩意，一般人只会碍手碍脚，另一手按上腰间剑柄，冰霜在脚下凝结，正准备进击的斯卡动作忽然停顿了片刻。他发现那个叫做塔克拉的小子和他的部下还没跑。
　　那个短发的小子同样端起了枪支，所有人的姿势都如钢铁铸成，他们沉默着抬起了枪口。
　　面前的阻碍已经不剩多少，那些巨大的怪物张开大口咆哮着朝他们隆隆踏来。
　　“来吧。”塔克拉说着，扣动了扳机。
　　高温燃气推动金色的子弹以近八百米每秒的初速离开枪口，穿透了血色巨兽石化后的粗硬表皮，弹头强大的侵彻力被能够抵挡剑刺刀砍的异化纤维抵消了部分动能，旋转的钢芯子弹在巨怪柔软而空虚的内里翻滚着，撕裂了被强化的肌肉纤维和紧绷如丝的神经，一直嵌入脆弱的骨骼。每头巨兽身中十数发子弹，连动作都有一时的停顿，弹孔在它们扭曲的躯体上毫不起眼，正往周边慌忙退避的许多兽人甚至没发现它们受到的伤害，其中两头巨兽就慢慢昂起了脑袋，足有两人环抱的颈部像心脏一样鼓动着，下一刻，利箭一样的血水撕开了那一层肌肉和皮肤，爆炸一样喷涌升起一道近二十米的血泉，两个巨大的头颅同时被远远抛飞。
　　在一片惊叫的背景中，塔克拉和他身后的小队没有一刻停顿地退壳装弹，枪托抵肩——还有四头巨兽。
　　最后一头怪物倒下的时候，那断裂的颈部离最前线的塔克拉只有两步之遥，就算他闪得快，还是被浇了半身的血淋淋，他身后有人甚至被直接冲走，爬起来的时候无法忍耐地开始呕吐。斯卡从巨兽尸体背后提着两名不知死活的兽人交给亲随，然后用恶心的眼神看着从头发到袖子都在滴血的塔克拉，连早已习惯血腥的他都受不了那种腐败腥臭的味道，塔克拉却只是用另一边的袖子擦了擦脸，就朝他走了过来。


第241章 我们都活在过去的尸体上
　　“就这两个？”
　　塔克拉看着四肢软搭着被狼人踩在地上用绳索捆扎的虎族和狐族兽人，他们的衣着和体态一看即知身份不低，在塔克拉带队直面那些血兽的时候，斯卡冒着流弹的风险转到了它们后方，找到了这种场面的制造者。
　　“还砍了三个，拎不过来。”斯卡说，不用他再说什么，几名狼人闻言立即往那边去了。
　　塔克拉走到那两名兽人面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对斯卡说：“强兽军统帅，加一个万夫长。”
　　斯卡哼了一声，“两个懦夫。”
　　“他们向你求饶了？”塔克拉问。
　　“没有。”斯卡冷淡地说，“那玩意这么好用，他们能给自己的部下硬塞下去，自己倒是死都不肯吃。”
　　他扬起手，将一个兽皮袋抛给塔克拉，“这就是吃下去能变成怪物的那种恶心玩意。交给远东术师，问他这东西怎么做出来的，最好找出来是哪个渣滓干的，如果有机会，我要把这些全给他喂进去。”
　　塔克拉拉开抽绳，看了一眼其中的血色结晶，就像浓缩的心脏一样的外形，表面的红光就像在流动一样，挤挤挨挨地装满了大半个袋子，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种肮脏的邪异感，他重新扎起袋口，“我会带给他。”
　　血兽的出现给包围圈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冲击，但混乱只是一时，这些都是曾经预备队的成员和后期选拔出来的精干，他们很快就沉着下来，重新站稳了位置，那些从防护圈中逃出的兽人还没有足够的意识，在看到他们手中单薄的武器和稀疏的队形，一部分兽人迟疑着缓下了脚步，另一部分则是想要强行突破，一阵凌乱的枪声过后，地上又躺了一批。
　　因为镇定而没有受到额外伤亡的只有那群萨满，他们始终群体行动，没有丢下任何一个同伴，血兽几乎是挨着他们过去的，其中几名仍有余力的萨满原本想要反击，见此又收回了手势。在看到人类的攻击奏效之后，这些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的萨满脸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震惊神情，但斯卡·梦魇和那名人类头领之间交流的方式更令他们难以接受。
　　从山谷两旁冲下来的有狼人也有人类，他们之间看不出明显的从属关系，就像斯卡·梦魇和那名年轻得过分的短发人类，甚至在两者的关系中，人类站在主动那一方。
　　萨满作为兽人的代表已经明确表示了对人类的态度，而作为这里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处置这批身份特殊的俘虏的工作是斯卡的义务，他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些还在勉力维持自尊的兽人面前。在这名力量几乎没有损耗，全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生机气息的狼人族长面前，萨满们将目光转向了他们之间。
　　“你赢了第一场，”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冰川狼族的新领袖。”
　　斯卡与那张说话的老皮脸对视了片刻，挥手让人上来，“除了这个，这个和这几个，其他带走。”
　　他指定留下的，都是高位阶的萨满，与那些为了维持防卫法术已经竭尽全力的白袍萨满相比，他们的消耗虽多，却还保留了一战之力。兽人帝国内部落间的战事并不少，却从未有过这样一次性俘虏大批萨满的情况，这些萨满也从来想过自己被如此俘虏的状况，看着那些从人类手中拿来的全钢手铐和指铐，就算没见过这种形态的枷锁，他们也知道这种看起来挺纤细精巧的玩意毫无疑问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刑具。
　　在狼人们扑过来抓人之前，方才说话的大萨满再度开口：“你不必如此作态，撒谢尔的族长，我们自愿成为你的俘虏。”
　　“然后呢？”斯卡冷冷地看着他，“要我把你们安置在最好的帐篷里，大碗酒大块肉送上，一天三次拜见，用最大的诚意恳求一个你们不与我为敌的承诺？”
　　“你不需要这么做。”大萨满说，“此战之后，你已是帝国东南的实际统治者，只要你不主动威胁拉塞尔达，苦修院就不会再介入这场战争。”
　　“你的意思……”斯卡眯着眼睛看他，“是说还没打完？”
　　“现任兽皇得位不正。”大萨满平静地说，“帝位争夺之战仍未结束，这一次将如两百五十年前的光阴再现，谁才是帝国的统治者，将不再由个体武力的决定。你是真正的魔狼血脉继承者，衰落的冰川狼族将在你手中复苏辉煌，还是沉沦至永夜深渊，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而我们将一直看着，直至向真正的胜利者臣服。”
　　“我不管你们的烂事。”斯卡不耐烦地说，远东术师连这种战争时期都没间断给他的图画教育，他自己部落的事还折腾不完呢，拉塞尔达不仅有个他连脸都没记住的兽皇，还有元老院和那一堆贵族，“你们自己玩去吧！”
　　等候已久的狼人终于能够不受阻碍地将这些不顺眼的家伙铐起来，虽然因为手法不熟练而让过程不太顺利，至于那几名高阶萨满，他们还没看清自己的族长干了什么，那几个装模作样的老家伙就瘫下去了。
　　异瞳法师突然用家乡的土语骂了一声，他用尽方法想得到那些兽人萨满隐藏的信息，却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得到了答案。
　　“年轻的朋友，你们可以下来了。”
　　异瞳法师和蓝血贵族一起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来到树下的高大狼人。他双手怀剑，面带微笑，一双冰蓝色的双眸却淡漠如凛冬。
　　“你们的伤亡如何？”处理完那批萨满之后，斯卡问塔克拉。
　　“伤亡八十人左右吧。”塔克拉看着第四阵地所在的方位，片刻之后说道。
　　“就这些？”
　　“就这些。”塔克拉说。
　　在第四阵地遇袭的第一时间，精灵路德维斯就带着人和担架从侧翼爬了上去，一路看见的状况令人心惊，坡脊上的植物被那一场惨烈的自爆爆出了一条条放射状通道，中心地带就像有一把巨大无比的铰刀绞过，不管是什么都被绞成粉碎，外缘的灌木和矮树被削出了一片片断面，连岩石上都有深深的刻痕。他们在路上见到了不止一个被拦腰斩断的兽人，有些凄惨的未能当即死去，路德维斯不得不用自己的权限让一名卫生兵去给他们一个痛快。
　　这场战争居然如此残酷，但精灵更担忧的是在这里战斗的人们。这些使用新式战法的士兵身上没有甲胄，在一名实力几乎等同于高级法师的萨满最后的爆发下，这些没有一点特殊力量的士兵还有什么可凭靠的？
　　爬上那道斜坡之后，他们却发现自己这边的情况要比预想中的轻一些。
　　破坏的效果是明显的，在迫击炮位置下，半环形射击阵地上所有的伪装都被掀开了，土木工事的右侧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地上血迹斑斑，显然大部分的伤亡都集中在那个位置，但和那些被活活绞碎和切断的兽人相比，这些有心构造的工事起到了明显的防护作用，路德维斯他们到达的时候，阵地两侧正在重新组织射击位，一些士兵将死去的同伴安放到一边，另一些人已经拿出了急救包，用完全称不上熟练的手法为伤员进行急救。紧绷的气氛笼罩在众人头上，却没有失去秩序，路德维斯他们的出现让哨兵一惊，然后在背后小队长的催促声中让开了位置，精灵挎着急救箱一步跨过障碍，明亮的眼睛一扫而过，很快就找到了伤势最重的士兵，他身旁的年轻士兵用拇指压住总动脉尝试止血，同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精灵快步走了过去。
　　相比之下，更高处的炮击阵地损失就小得多，得益于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就作出了防护姿势，虽然也有不少人被乱飞的血刃割伤，有人头皮掀开，飞了半条胳膊，最不幸的是一位观察手，他的颈总动脉被切断了，其他人连急救都做不到。但这些不是当时炮击暂停的理由，萨满自爆的余波伤害的不止是人，不少炮位被打歪，一门表尺被打坏，其中最严重的情况，就是一个弹药箱被打散，炮弹滚了出来，附近的炮手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枚迫击炮弹外壳被打出深深的凹痕，负责此处阵地的中队长看着那箱差点出事的炮弹，至今还在脸色发青。
　　如果那一下引爆了整个弹药箱，结果会怎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从人类发动炮战到谷外狼人的包围圈完成，整场战斗历时之短，完全出乎狼人们的预料。在轮番轰炸的威力余波下，他们追击的对手抵抗的力度并不大，战斗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俘虏的处置问题。
　　在这个时代，对待战俘无非几种方式，全部杀掉，收押为奴，或者暂时圈起来，让那些贵族和士兵为自己赎身，只不过最后那样文明的手段不要说兽人帝国，连人类世界中都极少出现。山谷中的人类从尸体堆中总共搜出了三千多名残存的兽人，谷外撒谢尔的狼人围俘了一千多人，但对他们来说真正成为难题的，是那支极其庞大的车队。
　　人类的炮火不仅毁灭了兽人大军的主体，也将这支勉强能算后勤的队伍吓破了胆，布拉兰虽然有一定威慑的力量，那些法师要不惜代价一搏，他也不可能真正挡住，但所有人都在畏惧背后那些能够施放已经接近禁咒的集群法术的天赋者。
　　只是兽人帝国的内部斗争而已，怎么跟灭国一样的架势啊！
　　车队就意味着财富，财富的命运就是被占有，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几支狼人的骑兵小队在车队两侧巡弋，在这短暂而漫长的煎熬中，有哭声从车队中传了出来。
　　“女人……哼。”带队的千夫长轻蔑地看着车队中神情畏惧而迷惘的人类和兽人们。因为族长和药师的关系，撒谢尔的比斯骑士的战斗力并不包括对下半身满足的追求，在人类将所有奴隶都换走之后，几个月下来狼人们也勉勉强强适应了没有人形牲畜驱使的生活，如今看到对手长途行军却还比他们夸张的阵仗，千夫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某种优越感。
　　虽然实际也没有什么可优越的。
　　一想到这场战争的过程，千夫长脸色就不太好看起来。战争的结果是胜利，而且是大胜，撒谢尔在这场以绝对少数对抗绝对多数的战争中遭遇的损失恐怕还不如十来年前和赫克尔打的那一次，但对这名中年狼人来说，胜利并不真正属于撒谢尔，而要承认人类在其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那种感觉之中没有丝毫骄傲，甚至可以说有些耻辱。
　　三万多的兽人大军在区区数千人类面前是弱小的，撒谢尔在那种力量之下也不会强大，意识到这一点，千夫长的神色也阴郁了下来。
　　这份阴郁一直持续到伯斯找到他。
　　“处置他们的事，族长怎么说？”千夫长问。他希望的结果是来一场屠杀，剩下的奴隶和财富由部落瓜分，但有人类在，他知道希望只是一种希望。
　　“少年军绑起来，商人挑出来，其他分群之后再说。”
　　那些随军而来的商队万万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威猛雄壮的强兽军大军居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泥尘般溃灭，而这些兽人被消灭的手段连他们的法师都闻所未闻，持剑行商的商队都有在一定的自保力量，但没有人能保证他们在逃跑的时候不会遭遇同样的打击。他们想要联合力量，但在他们想要有所行动之前，从地下冒出的冰棱就阻止了他们的所有行动。
　　将帝位争夺搅合成了闹剧后安然逃出了拉塞尔达，并且在今天消灭了所有敌人的撒谢尔族长，他不同于人类天赋者的冰属力量已经无人不知。那名全身散发血腥气息的强悍狼人在前方虎视眈眈，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斯卡·梦魇的黑色身影，众所周知，力量的触角越长，天赋者的能力越强大，他们不得不安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当时从附近经过的一名蓝眼狼人。
　　在不伤性命的保证下，商人们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法师让他们自己站成一群，狼人对他们的看管很松散，只是前来协助的人类拿来了用在萨满身上的那种手铐和指铐，法师即使能够念诵咒语，做不出手势和使用魔法物品的他们也挣扎不出什么结果来，少年军很快就被奴隶们推了出来，狼人将他们统统捆好，然后开始搜索车队。
　　商队的私兵和雇佣兵们没有被要求离开自己的岗位，但面对大肆翻找的狼人们，他们也只能比装饰品还不如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这种事情对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来说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但和他们曾经打过交道的劫匪不同的是，这些狼人居然没什么人夹私，就像他们翻来覆去确实只是为了确定他们到底有什么东西一样，他们很明显地对某些东西产生了兴趣，却没有人现在动手抢夺。
　　没有人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些兽人表现得比他们的同类有纪律得多，但被约束的兽性有时候比被解放的更可怕。
　　狼人也把女人聚集了起来，她们之中有些年老，有些年少，有衣着鲜亮的兽人，也有蓬头垢面的奴隶，和其他人相比，她们要安静和柔顺得多，女人无论在什么时代和地区都会被归类为好的“资源”，除了生病和衰老，她们一般不会被轻易处置掉。有狼人在这个过程中揩油，但几乎是立刻就被喝止了。
　　最后被驱赶到一起的是奴隶和仆役。
　　在人类的协助下，将这些俘虏完全分类并没有花太长时间，狼人们不得不承认，人类对这种活计确实比他们擅长。而山谷中的战场收尾工作也已接近结束。
　　斯卡和塔克拉看着那些高高摞起的尸堆。
　　“烧了？”塔克拉问。
　　“烧了。”斯卡说。
　　火堆一处处地点燃了，在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烟焦气味中，斯卡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说：“这条通道算完了。”
　　“修修就好了。”塔克拉说，“两边再种点什么。”
　　“种什么？”伯斯问。
　　塔克拉俯身下去，抓了一把散土，看了看土质才说道：“土豆……和红薯都行。”
　　伯斯看看脚下鲜血洇渗的土地，又看看神色自若的族长和人类。
　　“怕什么。”斯卡说，“我们活着，不都是在过去的尸体上？”


第242章 反应时间
　　胜利的消息传回赫克尔的时候，三天三夜未有一刻安眠的阿奎那族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结束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报信者，“这就……结束了？”
　　“是的，族长！”那名回来传报的狐族还在喘着气，“人类赢了！”
　　“是人类赢了……”阿奎那族长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瞪大了眼睛，大屋中的其他人也纷纷抽气。
　　人类一直表现得对这场战争毫不畏惧，他的儿子也坚持相信人类会胜利，但阿奎那族长没想到，结果会来得如此轻捷迅速，令人如同身处梦境。
　　“他们战斗了多长时间？怎么打的？来自帝都的大军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怎么会败得如此，如此……”阿奎那族长追问，他从人类那儿得到的消息是对手大军总数过四万，其中近万是精锐的强兽军，仅此就差不多与赫克尔的人口等同，撒谢尔的比斯骑士也未必能说自己能抵抗他们的一次冲击，何况属于人类的那支军队至少有一半是训练了区区一个月，连战士都远远算不上的普通人，在搏斗中能以一当五的勇士，在战场上却未必能活过第一次交锋。
　　战争从来不是个体，而是群体力量的展现。
　　也许有些个人的力量非常强大，强大到足以左右战争胜负，仅凭斯卡还不够——但远东术师根本不在军中！正因为远东术师说他“就在这里，等待所有人凯旋归来”，阿奎那族长才坐立难安，他不敢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人类身上，却又不得不向任何已知未知的存在祈求，他们那种狂妄的自信不是幻觉，而是有确确实实的实力支撑。
　　但他恳求的现实到来的时候，他又不太愿意相信了。
　　向他回报的年轻狐族脸上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回忆，震惊，后怕和佩服的神色，“人类杀了他们的斥候，给所有人身上都抹了草汁，隐藏在山谷两侧，我，我记得我们埋伏了很长时间，但战斗的过程非常短……举着狮头旗的大军黑压压成片来到山谷中的时候，日头还没有到头顶上，人类设下的陷阱把大军拦在了那里，这几万人全完了的时候，日头也不过偏了点西……”
　　“这么快……”阿奎那族长喃喃道。
　　“强兽军的人数真有那么多？”一名狐族长老伸手抓住了他，急切地追问。
　　“比说的还要多！”狐族青年说，整场战事的记忆逐一苏醒，他的声音也逐渐升高，“他们的队伍又宽又密，长得根本看不到尽头，就像大河涨水到部落边上的时候一样！我们的人全部加起来，还不够他们先头的队伍多！那么宽阔的山谷都塞满了，也装不下他们所有人！”
　　“人类就这样把他们全杀了？”另一名狐族长老差点站起来。
　　“没有……”年轻的狐族慢慢地说，“但是，也差不多了……”
　　“萨满呢？”一名百夫长死死盯着他问，“拉塞尔达来的大军没有萨满随行吗？”
　　“有好几十个，但他们只能再人类的攻势下自保……后来全被人类和斯卡·梦魇他们抓起来了……”
　　大屋里一片安静，但这种安静没有什么兴奋和轻松的意味。
　　“这是那名人类术师的力量，还是人类本身……”有人轻声说。
　　“都算吧。”阿奎那族长扶着脑袋说，“难道我们那么快就忘记了，去年人类是如何协助撒谢尔战胜奥格部落的？”
　　大屋中的狐族纷纷表情大变。
　　人类在那一战中表现出来的实力令人震惊，即使他们迅速收缩内敛，在此之后再也不提，就像和狼人一起遗忘了它们的存在，然而在煎熬的等待中，不止一个人想过那种由远东术师赐予的武器。只是提拉始终没有传回什么消息，在看到人类行军大队后面马拉车载的金属造物时，没有人能确定那是不是他们根本来不及看上两眼，随后就被人类隐藏起来的那种存在。
　　阿奎那族长抬头看着他们，“在哈莫所说的那个时间，我曾听见西方有隐约雷鸣，你们呢？”
　　那名报信的狐族青年在这时候用做梦一样的语气说道：“那个时候，简直像雨季所有的雷霆都在一瞬间打了下来，天摇地动，连脚下坚实的山岭都在震颤，大地上升起一道道火焰，人类每打出去一枚‘炮弹’，在集聚起来的人群之中炸开，就有大片的人在瞬间死去，无论他们是什么人，穿不穿盔甲，统统变成了碎片……火烧起来，烟雾遮蔽了视线，但人类连看都不用看，那些‘炮弹’的攻击跟暴雨一样密集，我们在其中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血和火焰不断地爆开，山谷中的人被打得全乱了，还活着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跑，有人向山谷外面逃，被狼人截断了，有些人朝两边的山上跑，没到半山也倒下了，我们没有机会出手，但有人专门等着他们……”
　　他又顿了顿，低声说：“简直是一场屠杀……”
　　“把他们通通杀掉！杀掉！剥了皮！砍下脑袋！挂在马上带回来！”狼人巴伯丢开手中的锄头，双手高举过头扭动起来，“哦哦哦哦哦！奴隶和美酒一起带回来！哦哦哦哦哦！”
　　这么做的不止是他，所有聚集在这里等待消息的狼人都是一样的动作，在那些粗豪的不知该说是歌声还是嚎叫的欢庆中，另一旁的人类除了大笑和围观，对这种做派实在是加入不进去。
　　作为联合农业大队的队长，南山对自己人获得的胜利同样感到高兴，虽然他的表现远不如狼人们直接，但在巴伯向他要酒的时候，南山还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这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事，南山望着广阔的原野上一片片规整的绿意，他们在早春时候的努力，如今已初见成效，他用慈父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些正在扎根生长的幼苗，看着它们伸展的绿叶，摇曳的嫩梢，他们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够得到多少回报，只需要认真做事，比任何所谓天赋者都强大的力量保护着他们一天天用艰苦的劳动创造的一切，没有一个外来者的铁蹄能踏上这片土地。
　　拂过原野的风带来芬芳的生命气息，南山喃喃道：“术师也是高兴的吧？”
　　云深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算是放下了心。
　　他一直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靠上了椅背，窗外传来欢呼逐渐向远处传播的声音，面对这样一场数量相差悬殊的战争，被筹备起来的各部门主干成员都付出了艰苦繁多的劳动。战争是极其烧钱的游戏，聚居地和撒谢尔之间仍未有统一流通的货币，但这一个多月来消耗的实物物资仍然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云深所看的数据总结，清楚地表现了聚居地如今有些内虚的状态。
　　更久之前的高强度建设，让他们总算建立起了薄弱的基础，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他们就能够重新恢复储备。
　　粮食，布匹，武器，人畜力，聚居地的战争潜力超出这个时代同体积的所有政权，但局势如果变成完全的对立，他们仍然对付不了兽人帝国这种规模的对手，毕竟他们组织军事力量的目的不是侵占和掠夺，而是为了维持秩序，保证建设。云深不可能让对方“理解”这种用心，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展示己方的实力，让对方衡量继续战争的价值。
　　云深松开手中的笔，放在文件旁。有人在他背后一手按上桌面，另一只充满力量美感的右手拿起了那支笔，在预备送到撒谢尔去的斯卡专用图册的某个方向，画了一个力透纸背的x形符号。
　　他的意思，是来自中路的威胁已经消除。
　　云深微微仰起脸，看向几乎把他整个人笼在身下的长发俊美青年。
　　“天澜，”云深将目光转向对面墙上的地图，斟酌了一下语言，“你认为，在这一仗之后，我们能够得到多长的稳定发展时间？”
　　“一年或者三年。”范天澜说，“假设之中最坏的情况，是拉塞尔达的元老院统一意见，贵族齐心协力，军队反应迅速，联合强兽军及五大家族主力组织起十万人规模的远征军，为确保兽人军队在抵挡战场之前有足够的战斗力，他们的后勤准备至少一年——沿路部落被征发过一次，不会有更多的油水。”
　　“这需要看兽人帝国目前统治阶级的政治风向吧？”云深说，“我希望斯卡族长能够和拉塞尔达方面谈判，我们不需要盲目的扩张，没有必要打破现有局面，虽然我不太确定他们是否有这个意愿……”
　　“有和没有，结果都一样。”范天澜说，“去年和今年的两场战争，足以令他们东部空虚，必须重新分配领地以便填防，以狼人去年及今日的表现，兽人帝国中西各强力部族不会轻易放弃观望去冒险，要挑起全面战争，除非斯卡·梦魇表明分裂意图，主动进攻首都。所有战争都是为了利益，即使现任兽皇权力稳定，他也给不出有足够吸引力的愿景。”
　　云深思考了一会，然后说：“撒谢尔的存在，对他们的中央权威损害相当大啊。”
　　“那是坐在位置上的人的问题，不是王座本身的问题。”范天澜说，“权力永远是好的。”
　　“感觉上，”云深说，“我们今后可能要面对一个相对复杂的局面了。”
　　“需要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报网络。”范天澜说，“但总体上，时间仍然在我们这一方。”
　　片刻之后，云深问：“至少这场战争的目的，我们已经基本上达到了。”
　　“是的。”范天澜说，然后语气的温度直降，“不过关于过程……他们做战后总结报告，我也将列席旁听。”
　　在他管辖之下的建设队伍是准预备役，即使卸任，范天澜仍然保留着相当高的军事权限，只是他并未直接参与作战计划的制定。
　　云深想到前线传回的损失报告，也垂下了视线。战争的规划就是如何让人有效地去死，没有一个人说过要获得完美的胜利，伤亡数目离预期的容忍上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在超过五比一的敌我兵力对比下，这份战绩无论放在哪个国家和地区都能算得上杰出，虽然近现代武器支持下的军事组织对上农牧文明的传统军队有巨大的天然优势，但那些非常态的“力量”参与其中，注定会导致难以控制的变数。
　　即使如此，这仍然是聚居地建立以来遭遇到的最严重的损失。
　　唯时光与死亡永不能倒转，这几乎是所有世界的法则。
　　云深有些出神地回忆着他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里所有离去的人们，背后忽然传来柔和的压力，他身后的青年俯身下来，带着凉意的光滑发丝擦过云深的耳郭，用连岩石都会因此震动的音色低声说：“‘生命本身毫无意义，只有死亡能够让人了解人性的真谛’。”
　　……这算是开解？
　　云深抬起手，拍了拍压在肩上的坚实臂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我以为，所有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想要死得其所，在这个时代并非易事。”范天澜说。
　　“是的，我知道。”云深轻声说，停顿一下，他又说，“战争暂时告一段落，我打算随后召开一次会议，同撒谢尔及赫克尔的兽人商讨几个问题。”
　　“要我准备什么？”范天澜问。
　　“不需要做什么，我们只要按着既定步调进行就可以了。”云深说，他合上斯卡的备份文件夹，“无论未来如何发展，我们能做的，只有眼下的工作。”


第243章 （哨兵向导设定之一）结婚不是容易的事
　　“听说第三开拓舰队带回来一个未登记的哨兵？”
　　“特级王牌哨兵。”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
　　“总参公布的各军区王牌哨兵加起来也不到三位数，没有一个是未登记的，特级更不用说，其中一半以上都授了将衔，那个年轻人骨龄有三十岁没有，再有天赋，王牌又不是靠这个算的，这世上的天才多了去了……而且他还没绑定向导吧，这世界上什么时候存在不绑定向导的王牌了？”
　　“你不看新闻的吗？第九星区的节点恒星系控制权半年前已经落入龙翼帝国手中……”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名哨兵就是龙翼帝国准备登基的皇帝。”
　　“！！！”
　　“我也吃了一惊。”
　　“……等等，龙翼帝国那两位皇帝睡了少说有七十年了吧？已知情报里他们可是没有留下任何后代的！那个帝制国家不是最讲究血统的吗，这个年轻的新皇帝怎么来的，那些什么龙人认他？他又怎么跟我们国家有关系的？”
　　“情况说起来相当复杂，不过他的血统已经受到了龙翼帝国长老院的认可，至于跟我们共和国的关系，这位准皇帝陛下至今还是我们大中华区的籍贯，而且这次他回来，是准备领证结婚的。”
　　“这可真是一个超级八卦……跟他结婚的对象也是我们的人，哪位向导？”
　　“不是向导。”
　　“怎么可能不是向导？！”
　　“不是向导，不过可能比一般的向导还要合适点，毕竟他要结婚的对象是那一位。”
　　“哪一位？”
　　“第三开拓团的总工程师。”
　　“哦哦？那位‘不是向导的向导’？……如果只是普通观点来看的话，他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啊。”
　　这段发生在五环建筑群外的某个情报工作室的对话倒映在黑发青年的意识中，没有产生任何涟漪。这名身体素质即使在经过数次改良的新兵种之中也显得异乎寻常的年轻人静静坐在沙发上，黑曜石般的双眼微垂，他的坐姿和神色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配合的地方，就像一名非常正常地像向导展开精神屏障的哨兵，无论呼吸心跳还是信息素分泌，在仪器上的数据都堪称完美。
　　完美到完全不自然。
　　白发红眸的向导将记录板放到桌面上，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问道：“还是没有效果？”
　　“基本没有。”他对面的哨兵平静地说。
　　林平阳林向导对这名哨兵的特殊情况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回答还是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这间静室是专为强力哨兵设计的，装修风格姑且不论，各种特殊材构造的墙体和特定波长的电磁波对哨兵们超人的六感隔断效果可谓久经考验，就算是首席哨兵在这里也要受到极大限制。林平阳向导作为有“药师”这种称号的高级向导，在接到这项任务之后就做了不少工作，知道这位身具龙翼帝国最纯粹血统的年轻人情况十分特殊，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对象的能力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我想确认一下阻隔效果，在这里，你的知觉触丝不刻意控制，目前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对方轻轻动了动手指，说：“五十公里外，东南方向，你们让他在那个基地里等我？”
　　林平阳向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按到茶几上，抬头看着前方面无表情的青年，“那么，接下来的测试已经不需要了。”
　　那名年轻和俊美得出奇的哨兵终于正式看了他一眼，接着点点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谢谢，再见。”
　　他开门出去，正对上前方一名双手抱臂靠墙盯着这边的男人，两人视线相交，片刻之后各自转开，年轻的哨兵转身向一侧走廊出口走去，斯卡看向门后走出来的白发向导，他的向导神色淡淡，但几十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看出了林平阳表情下的不爽。
　　“这么难搞？”
　　林平阳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哨兵，说道：“比你难搞多了。”
　　斯卡嘿地笑了一声，“那小子果然不是人吧？”
　　“政治不正确。”林平阳向导斜了他一眼，然后说，“另外，你说什么人家都能听见。”
　　“挺厉害的嘛。”斯卡毫不在意地笑笑，把他的向导朝身前揽了过来，低头贴上他的额头，用精神联系问道：就连你也不能屏蔽？
　　不能。他的向导嫌弃地一巴掌推开他的大头，他们之间深厚到了极点的伴侣关系完全不需要这种动作来进行联通，不过也没断开，毕竟背后议论这种事不就不光明，对象还是一个本土籍贯的别国领导人，就算对方很配合很低调，轻率的言论搞不好还是会出大问题的，幸好那名年轻的哨兵能力虽然异常强大，终究不会读心术。
　　那传闻十有五六是真的了。斯卡问。
　　什么传闻？他的向导和他并肩走在一块，你说像他只用虚像风暴就干掉了一整支舰队这一种？
　　虽说龙翼帝国的新闻管制挺厉害，这种履历跟他那个能引爆黑洞的皇帝老爸相比，这不过普通情报。明明是同源的基因片段，天知道龙翼帝国那些上层贵族是怎么进化的，他们的中下层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外星人，顶端建筑嘛，就只能说是另一个物种了，也难怪他们的政权是这种形式。斯卡金绿色的双眼眯了起来，看着前方说道，而关于这个新皇帝的传闻……
　　是什么？他的向导问。
　　他是个异变体。还有不小的缺陷。
　　林平阳向导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看向他。
　　怎么，你没感觉？斯卡问。
　　林平阳摇了摇头，如果就能力来说，他确实算得上异常强大，很难收束自己的能力，目前也没有分化出自己的精神体，但这些问题一样发生在其他未绑定的哨兵身上，他们这些症状表现基本上一样，如果能找到与他共鸣的向导，在伴侣的协助下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然后他的思维波有了片刻的停顿——因为这名哨兵已经确定了伴侣，所以他不愿，也不能再接受向导？
　　不是不接受，是没有能够匹配的。斯卡说，你知道为什么龙翼帝国有两个皇帝？这个国家以实力为尊，但主导事务的哥哥并不是最强的哪一个，而是他的弟弟——你听说过哨兵觉醒失控毁灭一个星球这种事吗？成年之后，长老院给弟弟挑了几万名向导，集合在广场上去试探他的精神屏障，不仅全被反弹回去，还当场就废了三千多个弱的，这可是有他兄长在一边压制的结果，你看，他家就是这样的血统。
　　那是前期吧？我看到的龙翼帝国历史记录，那两位皇帝在位两百多年，并没有发生过类似灾难……
　　因为那个哥哥是绝无仅有的奇葩突变啊。斯卡说。
　　虽然哨兵和向导间的精神交流不会有被人听见的问题，林平阳还是暗地里给了他一拐。
　　对钢筋铁骨的斯卡来说，这点力道简直像温柔的抚摸，斯卡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那位萨尔夫伦皇帝本身既是哨兵，又是向导，不过他的能力恐怕向导的成分更多，他那个最终大杀器一样的弟弟所有的精神疏导都是他做的，他们两个在干了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明面上是两个皇帝的力量都干涸了，其实他那个弟弟还有余力，但为了不让他醒着危害社会，那位黑发皇帝也让他跟着一块睡了。刚才那小子回来结婚除了解决所谓的国籍问题，还有就是他不绑定向导，龙翼帝国的长老院就不敢让他登基，更不用说让他结婚了。但那些龙人给他选妃的结果跟他那个生理上的父亲也差不了多少…嘿嘿，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又不敢继续拖下去，龙翼帝国的大部分军队如今已经掌握在那小子手里，他们帝国上下一直在期待一个新皇帝，而且他们只接受所谓的正统，而翻遍全宇宙，再没有比现在这个小子更纯正的血统了。虽然到现在还没人搞清楚他是怎么来的。
　　哨兵与非向导的结合与其说是没有先例可循，不如说是不可能……林平阳皱眉道，虽说这不是我应该干涉的事，可上面怎么能允许这种跨界婚姻？我知道他们肯定是自愿的，可作为一名哨兵，那一位连成熟都远远谈不上，我对云总工程师的人品没有疑问，可有时候人类的激情总是来得没有道理，为什么不能再慎重一些呢？尤其以他们的身份，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我很难认为上面会为了一些短期利益而放弃长远考虑而让组织部通过这次申请。
　　那位云总算不上普通人吧？斯卡说。
　　林平阳摇了摇头，如果连龙翼帝国都找不出可以匹配那位哨兵的向导，云深又能有多特殊？
　　他当然特殊啊。斯卡说，不是他那个丧心病狂的师兄给他做了基因改造手术，谁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的向导？就算现在他的体质向导不是向导，普通人不是普通人，在他手下乖乖听话的哨兵和向导也有一个团了，从他当年年纪轻轻上位到现在，不管在哪工作，得到的评价基本上都是最高级，容错率高得吓人，他又不是机器人。要我说的话，这种人才跟那个准皇帝是绝配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关口前，感应门无声划开，林平阳向导先一步走进了通道，斯卡随后跟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林平阳说，不就是一些小事吗？当初你们不是合作得很不错？
　　斯卡斜眼。
　　谁不知道你们是‘好朋友’啊。
　　镜面材料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表情，林平阳无奈地叹息一声。
　　算了，我会继续跟进的。
　　“无论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如何。”他用语音低声说，“我都希望他们有一个好的结果。”
　　云深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客人，回到客厅里，智能终端将套房的景观转换成了开阔模式，整整一面墙都变成清透无碍的落地窗，深绿的广袤的森林和邃远的无垠蓝天组成的天地两极延伸到视线尽头，高层建筑的凛冽寒风在透过分子材料之后就变成了温和的微风，云深的短发微微扬起，漆黑的双瞳遥望远方。
　　不需要任何手段，他知道那个人正朝这里过来。
　　高速接近的巨大能量体第一时间就触发了基地的安保系统，虽然空管处在辨识出来人身份后很快就解除了警戒，因为基地长久的和平，还是有不少人被这阵前所未有的动静给惊动了，机场上无论轮值还是没有轮值到的基地人员还颇感兴趣地关注起那边来，这种动静也只有王牌哨兵才能搞得出来，那些战斗怪物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他们不是待在防护圈就是在地外战场上，差不多每一个都是军中偶像。
　　啧啧啧，这种酷霸狂拽的压迫感，正在训练的那帮新兵该尿了吧？
　　但当那部外观普通至极，只有通讯密级才说明其身份的七人座小型机落地，基地的高管和几人陪同一名高大俊美的黑发年轻人走出来，那种来自顶级哨兵的存在感虽然还是一样明显，在场的所有哨兵和向导却没有看到任何能够对应那种气息的精神体，而且这种不礼貌的围观差不多是在基地老大发现的当时就被驱散了，确定那帮年轻人的精神触丝已经作作鸟兽散之后，作为基地负责人的少校有点尴尬地看向这名隐秘前来的外国……呃，人家还没改国籍呢——总之就是身份不凡的王牌哨兵，她想说些礼节上的话，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做范天澜的青年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我先走一步。”他对身旁的人说。
　　负责人刚刚来得及点点头，对方就从原地消失了。
　　“……”
　　那名年轻人的陪同者，一位气质优雅的公爵对无言的少校笑了笑，“抱歉，年轻人总是有点急性子。”
　　少校也只能微笑以对。
　　在猛然强烈起来的风声中，云深迎接了从窗外跳进来的青年，呼啸的大风在他们手指相触的那一刻就停了下来，云深只看了一眼青年背后那片随着气流盘旋而上的庞然阴影，就伸手回应了青年紧密的拥抱。
　　“结果怎么样？”
　　范天澜沉默了片刻，才有点不情愿地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今天的结果，云深嗯了一声，目光温柔地看着面前这张已经脱离了青涩轮廓的面孔，只有那双专注于他的眼睛，仍然和当初在那座辉煌华美的巨大宫殿里，一身黑衣于孤独而冰冷的王座上等待着他的那个少年一样。
　　“没关系，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来。”云深说。
　　直到你真正找到自己的归宿为止。
　　第二天清晨，当云深因为固定作息醒来的时候，范天澜还在沉眠之中。
　　作为一名力量已经超过了正常评级的特级哨兵，还是在他的精神体没有正式分化的情况下，堪比复合雷达还要敏锐的五官接受到的庞杂信息会对他们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在遇到云深之前，范天澜已经五年没有合过眼，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做的最多的事不是别的，而是纯粹的睡觉。
　　就算他们想做别的事也做不了。龙翼帝国贵族的寿命比一般人类要漫长许多，三百多岁时沉睡的两位龙翼皇帝只能算做是青年，如今才二十五岁的天澜哪怕在地球也不过刚满结婚周岁，无论在他的部下眼中这名萨尔夫伦与墨拉维亚两位皇帝的血统继承者是如何强横理智，年龄不够，生理机能不能启动就是事实，而云深的自律已经严谨到了一帮躁动期的哨兵向导纷纷拜服“神啊您连厕所都不上的吧”的程度。
　　云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直到不得不为另一种责任打破。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那张俊美得接近美学极致的面孔，也许只是心理原因，没有清醒时的冰冷锐利，这种静静睡着的样子在云深眼中总有些孩子气。他已经不能继续睡下去了，但只要他离开，天澜就会惊醒，而这是他们三个月以来最长久的一次相处。
　　他的一只手被松松地握在范天澜的手中，就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终端，用左手熟练地处理了一些例行事务，然后才打开那些几乎无一例外被标明“重要”的邮件。
　　和天澜的秘密入境不同，他这次回归算是正常流程，并没有特地遮掩，一些曾经的同学和同事发来了聚会或者见面的邀请，而另一部分……是有权限知道相关内容的朋友。云深并不意外他们或激烈或平和或者苦口婆心的劝诫，只是浏览到最后一封邮件时，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自从他在入职检定中被发现问题，在卫星医院里待了几个月，终于确定他是被人为干预了体质，从一名潜力出众的向导变成了哪一边都靠不上的人工异变体之后，那两位老人就一直对他心怀歉疚。即使云深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们仍然认为是自己任性的儿子毁了他的人生，身份要重新登记，长久佩戴着监视环，工作和生活都处处受限，并且极有可能找不到相配的伴侣，就算云深已经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这一切并不是问题，关心他却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云深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回复这封信。


第244章 （哨兵向导）二老夫老妻的年轻时代
　　那是在斯卡和林平阳还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发生的事。
　　有一天，斯卡鬼鬼祟祟地把林平阳叫到了自己的宿舍里，在人均寿命超过250岁的这个时代，年仅25岁成年不久的斯卡却已经跟随过几次大型任务，可以脱掉那身新兵的绿皮，正式换上第二天军部队的黑色制服，简洁利落的裁剪与他彪悍的身形相得益彰，端正的面容上一双金绿色的双眼充满野性魅力，姑且不论作为强力哨兵那份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光凭他这种外貌，在向导学院门口等人的时候就很能招惹目光。
　　林平阳对他卖弄风骚的行为不予置评。
　　两人从还是只会吐泡泡的婴儿时代就认识了，被拉进斯卡的士官宿舍的时候，林平阳以为自己又要见识一些斯卡自以为很有趣，打着法律擦边球从任务地搞回来的“特产”，结果却是被他按在沙发上，然后看着他拉上窗帘，打开屏蔽仪，然后手脚有些僵硬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今天吃药了？”林平阳毫无恶意地问。未绑定向导的哨兵有时候要通过药物来控制不成熟的能力，尤其在他们刚结束任务的时候，虽然没有任何数据证明这些已经非常成熟的药物有什么确定的副作用，不过斯卡和其他强力哨兵一样，能不吃就不会去吃。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斯卡说。
　　“什么事？”林平阳抬头问，“话说你能不能坐下来？我脖子累。”
　　斯卡应了一声，然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林平阳面前，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喂，我不过是想让你坐下……”然后林平阳终于反应了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我郑重地向你提出请求——”斯卡说，甚至紧张得有些打磕，“请，请你当我向导吧！”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林平阳没有回答，斯卡紧紧地盯着他，片刻之后，这点时间在斯卡的意识中简直像过了一百年，白发红眸的年轻向导终于动了，他张开嘴，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我……”
　　斯卡连呼吸都忘了。
　　“……次奥！”林平阳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推得斯卡的脑袋一个倒仰，“你现在还来问我？！”
　　斯卡差点被这一下打傻，“什么，你跟哪个野男人定好了？”
　　“什么野男人！”林平阳怒了，双手揪住他的脸摇晃起来，“你上次在加护病房说过什么你忘了是不是啊？啊？”
　　“等等等等，我说过什么……”斯卡连忙按住他的手，好险这次没有迟钝到底，“我那时候不是差点连脑袋都烧成炭了嘛……等等！就算想不起来我也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你同意了是不是？”
　　林平阳瞪着他。
　　“是不是，你说啊？”
　　“……”林平阳移开了视线，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原因有些发红。
　　这种意气少年一般的表情就算是斯卡也很少见的，虽然这次他还是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但斯卡的心情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了，他咧开嘴，伸手抱住了面前别别扭扭的向导，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相贴的皮肤传来彼此高昂的体温，斯卡有些沉迷于那种柔软的皮肤触感，“你的配比度那么高，想要预定你的家伙多了去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别光说我，你上次不是差点在二十三星区被虫族女王抓去配种？”林平阳说，“嗯，我的大种马？”
　　“……这种时候就别说那件事了行不行？！”
　　林平阳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哨兵粗硬的短发，摸到上面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喂，你的耳朵……”
　　“耳朵怎么了？”斯卡正在为向导散发着清淡香气的脖子上咬一口而天人交战，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平阳挣动了一下，把他给推开，上下打量着神色莫名的斯卡，然后屈指在他的脑袋顶上弹了一下，陌生的细小电流从头顶上传来，斯卡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什么东西？”
　　镜影仪清晰地将斯卡的等身形象投影在空气中，这名年轻的哨兵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多少不同，除了头顶上多了两个毛茸茸三角状尖耳。两人一起沉默地看着那双多出来的耳朵，斯卡抬手自己摸了摸，神色有些复杂。
　　“这个……应该是狼吧？”林平阳不是很确定地说。
　　“……”斯卡没有说话。
　　“看来除了个子，你在别的地方发育也挺快。”林平阳说，“等精神体完全分化出来，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精神体不仅是哨兵从生理到生理成熟的标志，也是他们能力的体现。对有经验的医生来说，从初始迹象就能够对哨兵未来的发展进行判断，一般来说哨兵的精神体是体型越大，越接近真实，甚至能够在现实中显出投影，就代表哨兵的力量越强大，而一开始就能够拥有知觉的精神体更是少有。林平阳的语气是完全的欣慰，斯卡自己却不是这么想的。
　　“丑爆了。”他这么说。
　　“哪里丑了？”林平阳不明白，他在医学院学习，前来附属医院的哨兵向导中有不少人的精神体外表堪称奇葩，连巨型多足虫都见识过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看的，这耳朵毛茸茸的甚至还挺可爱呢。
　　“这玩意跟情趣用品一样，我一个大男人就顶着这东西到处走？”斯卡对着投影仪，怒气冲冲地用两手掌心用力压着它们，就像能够这么把这对耳朵给压回他脑子里似的，这当然没有什么效果，未成熟的哨兵第一次的精神体显现都不太好控制，常常弄出不少搞笑场面，至少林平阳的导师就珍藏着这么一本《逗比年录》，里面有不少知名哨兵和向导的黑历史，还时不时拿出来和自己的弟子一同回味。
　　“你那是偏见……”林平阳笑道，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好了好了，先把手拿开，头低下来。”
　　斯卡不情不愿地低下了脑袋，林平阳把手覆上那双富有弹性的兽耳，轻声说道：“没事的，这不算什么。慢慢来。”
　　柔和的精神波动安抚着哨兵躁动的神经，那种由内及外扩散的舒适与安宁感是其他人完全不能给予的，斯卡顺势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了林平阳的身上，一边不自觉地蹭着对方，就差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了。虽然林平阳不太能理解鼻涕虫和蜈蚣这种形态的精神体的由来，不过斯卡的精神体倒是非常忠实地体现了他的性格特征。
　　等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那双让斯卡嫌弃的耳朵至少肉眼已经不可见了，虽然它仍然确实地立在斯卡的头顶上，“这个时期对哨兵来说很重要，所以最好不要压抑自己的本能，就算暂时压进去，激动的时候还是会出来的，我给你做了遮蔽，虽然资深向导和哨兵可能还是会看得出来，不过对那些人来说这完全算不上什么事。”
　　“这样就差不多了。”斯卡倒是很满意，没有那双耳朵，他威严霸气的形象自然也无懈可击了，然后他问道，“你的分化期什么时候到？”
　　林平阳想了想，“可能也快了？”作为学院代表之一，他的各项表现一直很优秀，虽然向导和哨兵在生理上有些微区别，但想来进度也不会太迟。
　　“最好能快点……”斯卡嘀咕道。
　　林平阳皱了皱眉，“你又要出任务了？”
　　“去第八星区。”斯卡说。
　　林平阳看着他。
　　“怎么了？”斯卡问。
　　“怎么那么远……”他想要绑定的向导低声说。
　　斯卡有点不自在地看向远方，“我自己申请的。”
　　“为什么？”林平阳问。
　　“我打算攒点功勋。”
　　“一步一步来不行吗？”
　　斯卡沉默了片刻，“我就是干这个的。再说我想在这片大学区买房。”
　　“你才25岁，又是职业军人，哪里用得着担心房子的事？”林平阳说，“要说是赶着结婚的年轻人也就算了，这片大学区的房价一直不低，你又何必——还是你听说了什么？”
　　斯卡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眼神有点躲闪，但在对方紧迫的逼视下，还是把真话说了出来：“你的老师不是想让你留校吗，这个学校多少人想挤都挤不进来，你又喜欢做这个研究……”
　　林平阳一时没有说话，虽然指导手册上说向导并不是哨兵的附属品，但这种话既然被特别标明成为训导条例，也说明了这种约定俗成的印象是多么根深蒂固。哨兵和向导之间忠贞坚固的关系广受宣扬，可落实到具体事务上的时候就不那么平等了，向导的能力主要是辅助，跟随和迁就自己的哨兵与其说是使命不如说是义务，哨兵们也未必是不尊重自己向导的意愿，只是他们的天性总是更喜欢突破和冒险，尤其是控制型的强力哨兵们……
　　最后他才问道：“要去多久？”
　　“九个月吧。”这回斯卡回答得倒是干脆，“毕竟那边有点乱。”
　　“九个月？！”
　　“所以我这次有一个星期的假嘛。”
　　“半年过去我的分化期早结束了！”
　　“没关系，你把过程录下了寄给我就好。”斯卡说，“八星区再乱，通讯还是正常的。”
　　“……”林平阳连气都不想生了。
　　“这次去了回来，说不定拿到一个二等功，加上之前的也差不多够升职了，到时候我就打报告。”斯卡说，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将他的向导拥进怀中，“你只要等我回来。”
　　几乎所有的哨兵都很喜欢和他们的向导进行身体接触，林平阳的额头顶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斯卡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着，抱着他轻轻摇晃着身体，这是在他的父母死于恐怖袭击后，同样年少的斯卡安慰他时最常做的动作。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却渐渐变得温情起来，直到林平阳再度把他推开。
　　“好了，我也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姑娘。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等你回来。”说完之后他又犹豫了片刻，“你说这次有一个星期的假？”
　　“是啊，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斯卡问。
　　“……那我们做吧。”林平阳说。
　　斯卡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不是正式标记，但对准备期的哨兵和向导有不小的刺激作用。”林平阳语气平静地说，“反正你我的相容度够高，提前预定也不算出格。”
　　斯卡还是不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林平阳扭头就要往外走，斯卡连忙拉住了他。
　　然后两个人分头去准备，林平阳回到医院，斯卡则是去找“熟人”要“好东西”，这次是两个人一起鬼鬼祟祟地去了宾馆，宿舍是不行的，周围住的都是哨兵向导，就算开了屏蔽仪，他们总也要出门的……在那些感应超强的前辈面前，那就等于什么都坦白了。
　　因为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次，所以斯卡拿自己的津贴订了蜜月套房，林平阳知道后知道后颇有将他头上那两只耳朵拔下来的想法，所有的开房记录都是可查的，不用说斯卡这样即将开往危险星区的强力哨兵，出发前的政审连祖宗十八代都要搜过，林平阳既然提出来这样的建议，就不是介意被人知道这种小事，而是“蜜月套房”这种高调行为——算了，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这时候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喀地一声轻响，浴室的门打开了，斯卡走了出来。
　　林平阳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不穿衣服？！”
　　斯卡连忙低头看着自己腰上的浴巾，然后再看看衣着整齐连鞋子都没换坐在床边的林平阳，“…………都是要脱的吧？”
　　还是他的向导那时候说的意思跟他自己理解的不一样？要知道现在的向导引导哨兵的手段比起过去多多了。
　　“……你洗的什么战斗澡啊？”林平阳移开视线，“至少要等我也，咳，也也也脱好衣服吧？”
　　斯卡沉默片刻，“……那我回头再来一次。”
　　“……算了，你……你过来吧。”林平阳招招手，但脸还是没有扭过来。
　　所以当那道阴影突然笼罩到头上的时候，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向导的体力确实比哨兵要弱，可跟隐性基因的普通人相比还是相当有优势的，但这样猛地接受一个准成体哨兵飞扑过来的体重，被冲击过度的林平阳差点被柔软的床垫深埋，吓了一大跳的他甚至连害羞都忘了，直接一膝顶了上去，“你是想砸死我吗？！”
　　“你让我过来的啊。”斯卡没躲开，倒是林平阳下意识收了力道，只是撞在他的腰侧。
　　“可谁让你扑了！”
　　“我只是高兴而已。”斯卡说，他双手撑在林平阳上方，臂膀上强健的肌肉隆起，看着他轻声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还没绑定呢，你的话说早了。”
　　“我可不觉得早。”斯卡说，他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向导额上柔软的白色短发拨向后，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你终于要是我的了。”
　　他俯视着他，低下头去，像是发自心底一样地笑了起来。
　　林平阳看着那双明亮得像是在发光的金绿色眼睛，终于强烈地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一名哨兵，而他是一名向导。他们天生寻求彼此，互为归宿，他为他而生，只有在他身边，他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安宁。
　　“就算是这样吧。”他低声说，“你也要是我的了。”
　　斯卡慢慢低下头，两人的气息接近交融，林平阳微微扬起下巴，迎上斯卡接近的面孔，然后哨兵有些粗糙的嘴角蹭上他细致的薄唇，他们有点笨拙地调整着角度，不熟练地地厮磨着彼此，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对从未如此亲密的两人来说也是是新奇的体验，林平阳的手慢慢抬起来搭上了斯卡的肩头，斯卡双手捧着他的脸，绵密的亲吻从嘴唇移到他的额头，眉梢，眼皮，鼻尖上，然后又落回了柔软的唇间，小孩子一样的亲吻让他的向导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动作却为几乎是凭借本能行动的斯卡打开了缝隙，他侧过脸，舌头一下子闯了进去，温柔的轻吻顷刻间变成了凶猛的深吻。
　　即使斯卡仍然是没什么章法，如同探索一样的动作，当湿润光滑的上颚被密集的味蕾有力地舔过的时候，再度被压进被褥的林平阳还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一下子扣紧了斯卡的肩膀，艰难的呼吸间充斥着对方的气息，舌尖交缠，整齐的齿列被一次次扫过，连牙龈上的神经都似乎变得丰富起来……作为一名预备医生，林平阳其实很清楚前戏里各种行为的目的，但它们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身体诚实的感受和理论知识完全不是一种层面的东西。
　　他的手穿到斯卡发间，开始尝试回应，而斯卡给了他更着迷的反应。
　　当斯卡终于暂停这次尝试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因为这两个菜鸟都忘了呼吸。
　　“真特么地爽……”斯卡喃喃道，难怪那些前辈都喜欢黏在一块。
　　“等等……等等，”林平阳一手按到他坚硬的胸肌上，想要把他推开一点，挣扎着坐了起来，“你先给我等一下！”
　　斯卡想要再试几次的动作很勉强地停了下来，一脸难以忍耐地看着他。
　　“刚才的动作有点不对……”林平阳说。
　　“哪里不对了？”斯卡问，头上的狼耳弹动了一下。
　　林平阳的目光落在那双耳朵上，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不是这么亲的，你是想让我们两个憋死吗？”
　　“我水下闭气的记录是四十五分钟……”斯卡嘀咕。
　　体力不太好的预科医生怒视他。
　　“那我们慢慢学？”斯卡妥协道。
　　林平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猛地拉下来，“再来！”
　　光是接吻他们就“学习”了半个小时，到斯卡终于觉得稍微餍足时，他的浴巾早就掉到下面去了，林平阳的衣服还穿在身上，只是被揉得乱七八糟，眼睛带上了水色，白得有些缺乏血色的皮肤也透出了健康的色泽，斯卡皮糙肉厚，除了眼神倒是看不出更大的变化，他们彼此对视着，没有说话，但接下来该发生什么，是他们早就知道的。
　　斯卡用结着茧子的手指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当那拥有漂亮的延展线条的锁骨露出来时，他凑了过去，稍微用上了犬齿，细密地啃噬着那里单薄的肌肤，他粗硬的短发摩擦着林平阳颌下颈间，那种痒痛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抓住斯卡的头发想要把他推开，但不着力的触感让他最后选择了那两只耳朵，在他的手摸上去的那一刹，斯卡的动作顿了顿。
　　“……让你痛了？”
　　“没有……就是感觉有点奇怪。”斯卡小声说。
　　“我的感觉也很奇怪啊，你干嘛老咬那里？”
　　“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喜欢行不行？”斯卡问。
　　“也不是不行……”林平阳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视线，“不过，那个衣服你还是让我自己脱吧。”
　　斯卡有点后悔自己无视了美容院的广告，没给自己身上去去死皮，但在看到他的向导拥有些颤抖的手指一点点脱掉那身活像制服的便服，就像美丽的贝壳羞怯地展开它柔嫩的内部时，他就把这种想法完全丢到了天边。作为连血液的流动都能够自控的强力哨兵，斯卡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所谓理智到底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林平阳刚把最后一件衣服往床下一丢，哨兵那沉重得能够砸弯合金架的身体又压了上来，温暖的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林平阳涨红了脸。
　　那个贴在大腿内侧的触感……！
　　自己脱衣服的动作果然还是太慢，刚刚就该趁热来的怎么尴尬的感觉这时候就来了……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斯卡却发出了叹息一样的呼气声，他摸索着扣住了他的手指，另一手扳过了他的脸，定定看着他，然后慢慢靠近他，在他的耳边低声问：“你想用什么姿势？”
　　“什什什什什么姿势？”林平阳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用自己最镇定的语气说，“当当当当当然是最普通的了！”
　　斯卡稍微退开了一点，林平阳觉得呼吸的空间似乎一下子又回来了，却忽然感到斯卡正在把自己翻过去，他扑腾了起来，“等等等等！”
　　斯卡的大手有力地抚过他的脊柱，连声音都微妙地变了，“等什么？”
　　“我要看着你的脸……”
　　斯卡的动作停了停，林平阳刚刚转回身，比之前凶狠千百倍的，几乎不能再称之为吻的啃咬吞噬了他，他被紧紧地拥抱着，探索着，理智和思绪一同远去，林平阳模模糊糊听见斯卡的声音，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打开身体，让我进去……”
　　他没有拒绝。
　　也不会拒绝。
　　在真正结合的那一刻，泪水却从林平阳淡红的眼角旁滑了下去，身体强烈的感受满得再也装不下，简直要溢出来，却还是有一小部分的理智远扬而去，在色彩鲜明的深厚回忆之中穿行，那个走一步摔一跤的笨蛋，那个眼神凶狠的黑发小狗，那个一身鲜血将自己从废墟中拉出来的男孩，那个说“我就在这里”的少年，他说“我觉醒了，是个哨兵”，他说“我要去参军”，他说“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他说“我又要走了”……
　　但他现在就在这里，他们在一起。
　　“我弄痛你了？”斯卡吻去那滴眼泪，用掌心抚摸着他的脸，喘息着问。
　　他们还不是正式绑定，共鸣还不足以让哨兵体会到向导的细微感情，林平阳却并没有感到不满足，他睁开湿润的眼睛，抬头看着斯卡忍耐的面孔，微笑了起来。
　　“你这个傻瓜……”他说，伸出舌尖，在他刚毅的下巴上一扫而过。
　　……经过过程有点折腾的珍贵初体验，他们终于完成了提前标记的应有的流程，第二天早上两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另一张雪白白毛茸茸的巨大面孔，就在床边，黑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斯卡披了衣服起来，看着那只跟他站起来差不多高的巨型短毛垂耳兔，又看看只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的向导。
　　“不用看了，是我的精神体。”林平阳说。
　　斯卡重又看回那只大兔子，正想着能不能去把它弄走，却看到对方转过了头，突然猛地一蹦，就跳到了床上，整只兔子占了一半以上的大床面积，最重要的是它圆得活像个球的身体和一身软毛完全将他的向导给盖住了，斯卡立即转回去想把它揪下来，却听到林平阳闷闷地说道：“……就让它呆着吧。”
　　“你不舒服？”斯卡皱眉问，还是伸手去推了推那只胖兔子。
　　“不是。”
　　“被这样压着你不难受？”
　　“这是我的精神体，没什么难受的。”
　　斯卡努力在那些软毛底下寻找自己的向导，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福至心灵般想通：“你这是……在害羞？”
　　“……你别管我。”
　　斯卡靠在床边看着自己现在才开始害羞的向导，过了一会，他把手从兔子的肚子底下探了进去，看着厚实柔软的兔毛和又胖又大的兔子身体在他真正想的时候并没有起到什么阻挡作用，因为他的向导不会真正将他拦在心门之外。这一夜过后，他显露在外的精神体特征已经看不见了，这是另一种进阶证明，但斯卡现在并不关心这个。
　　他碰到了向导柔软的头发，用自己最轻柔的动作地抚触着。
　　晨光从变光窗帘外透进来，时光静谧如流水。
　　虽然突然出现的向导精神体给他们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但之后的几天，两个人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就像那些初次恋爱的小毛头一样，傻兮兮地去做了自己都觉得二逼的事，不久之后，斯卡就如期踏上前往第八星区的飞船。
　　辞去一别，两人的再次见面是在十三年后。
　　在这短短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一切，在堪称漫长的别离中，将成为支撑他们思念的重要支柱。

第245章 不安分的战俘
　　与迅速结束的战斗相比，战后处置的工作显得繁琐而冗长。
　　经过在狼人们看来并不比战斗更轻松的整理工作，他们和人类总共清点出了一万五千多名俘虏，这个数目已经够得上一个中大型部落的固定人口，赢家的人数居然不够俘虏的一半多，这种场面也可以说蔚为壮观了。即使已经经过仔细的甄别，将这些人分成了不同的群落，用错落的安排以削弱这些俘虏剩余的战斗力对他们的威胁，可光是看着那一片片攒动的脑袋和耳朵，就足以令还没从战斗余韵中回神的众人感到本能的烦躁。
　　不能杀人，这意味着还多少麻烦活要干啊！
　　相比把他们分类看管和收押起来，还有之后各种管吃管住的活计，杀人可是容易多了，完全不用去想控制不住俘虏了该怎么办，就是处理尸体得费点力气。
　　遗憾的是无论撒谢尔的族长还是人类的术师，他们都不打算这么做。
　　杀俘不祥的说法在兽人帝国并不流行，人口是非常重要的资源，尤其是战争期间，不过在农业很不发达，物资很不丰富的兽人帝国，没有太大的外部威胁的时候，人数越多就意味着分配越紧张，因此多数部落的发展模式都是这样的：自己部落的人口生得多多的，对手部落的人杀得少少的，领地越大越好，牲畜越多越好。奴隶如果是可驯服的，自然也跟牛羊马之类同理，但对那些跟自己有着同样想法的对手，对他们的任何仁慈都是对部落的背叛。
　　只有极少数巨大的，生存时间长久到超过十个世代的部落，才会在杰出领袖的统治时代中，用接近人类的方式更技巧地处理这个问题。他们有雄厚的资本应对背叛的冲击，悠久的血脉传承和萨满信仰维持部落的凝聚力，也沉淀了足够的智慧去协调不同种群间的关系，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建设并且维护了一个让大部分人都能够生存下去的规则，通过杀戮，利诱和联姻，他们不断地吸收人口，拓张领地，然后在漫长的时间中，完成了兽人帝国第一座城市的雏形。
　　以兽神的第一个后代为名，拉塞尔达就是这样建立的。
　　在战前的共同会议上，谈及俘虏问题时，各级狼人队长们虽然认为这个话题提得略早，很有预定胜利的味道，但没有人会去打一场毫无信心的战争，对人类假设的情况，他们给出了基本相同的意见：
　　杀了就好。
　　对狼人们来说，他们是兽人帝国的子民，这一种忠诚不容置疑，但他们忠诚的对象是整个帝国，不是拉塞尔达，更不是寄生在皇位之下那些贪婪的贵族。斯卡族长去年在帝都干的事确实有点坏传统，可他既没要那个唾手可得的兽皇之位，又没宰掉什么大人物，元老院追杀都追杀过了，既然族长回来了，那这事就差不多该了结了，没有一个部落敢借着这个名义来找他们的麻烦。最多他们提高供给帝都的份例，然后生活照旧，撒谢尔永远不可能投向人类，也对帝都权力没有兴趣，这算是多大的矛盾呢？
　　至于那柄象征着皇权的长剑……其实是物归原主罢了。
　　因此拉塞尔达的那名兽皇直接对撒谢尔动兵，在狼人们看来，是比侵略更令人仇恨的背叛之举，所有踏上这片土地的敌人全都死不足惜。
　　聚居地的人对这种“我都那么理解我自己了你们怎么能不理解我”的态度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毕竟他们也有相似的立场，只是相对狼人们简单粗暴的方式，他们给出了来自术师的意见，这让狼人们不得不慎重考虑。
　　随着兽人大军而来，勉强能算后勤的车队如今已经完全属于胜利者，人类和狼人一起卸下了车上的物资，移动这数以千计的大车，依仗地形将它们排列成一道道的路障，那些分门别类过的俘虏就关在这些互相连通区域之中，势孤体弱的女性和老弱奴隶们被驱赶到最外围，越是靠撒谢尔方向的内圈，俘虏的危险性和价值就越大，看守就越严密。
　　科尔森和他的异瞳法师就在最内圈待了一夜。
　　那些狼人和人类倒是给他们扔了些毛毡之类的东西，算是给这些命还值点钱的俘虏的优待，但也就够他们这些人垫垫凹凸不平的地面，幕天席地的露宿其实是很不舒服的事，但科尔森还是睡着了，他自少年起就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间游历，早已不是第一次遭遇窘境，何况这些狼人和人类显然并不想杀了他们。当他在晨曦中醒来，抖掉斗篷上的露水，站起来活动身体，在隔壁围栏中独坐一旁的异瞳法师和他对上了视线，片刻之后他们互相转开目光，科尔森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在木桩和麻绳围成，警示意义远远大于实质的栅栏边，一名高大的狼人靠在木桩旁，双手交叠在剑柄上，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倒映在那双狼人中非常少见的蓝色双眼上，犹如冰面浮光。
　　这名狼人强悍得可怕。
　　科尔森对兽人帝国内部的力量体系没有太深的了解，在他知道的情报中，除了无须通过任何仪式和手段引导积累，天生就拥有强大力量，所谓的“魔狼”与一般的人类天赋者区别似乎不大，却在兽人，尤其是狼人之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那位黑色毛发，绿色眼眸的狼人族长身上透出的力量气息连他都能感觉到，不负“梦魇者”一直以来的盛名，但这一位……他出现的时候，他们一名高阶法师，一个经过专门训练的贵族骑士，居然毫无所觉！
　　还有……也许别人认不出那只能用朴素形容的外观，但科尔森很清楚，被这位狼人像一件普通的武器随身携带的长剑，正是这场战争的起因之一。
　　再加上那位至今不曾露过面的远东术师，和他的异瞳法师已经得到的萨满占卜，兽人帝国这个曾经安定的东南角落正在酝酿的变化，将来冲击的不会只是兽人帝国本身。
　　经过一夜的休憩，狼人和人类开始分批押送俘虏，最先被带走的是剩下那些失魂落魄的兽人士兵，狼人将几乎毫无反抗的他们用绳子串起来，一队队地带过山谷。看着那些在负责押送的狼人瞪视下战战兢兢的俘虏，一场架都没打成的布拉兰叹了口气，他就被分到了押送战俘的工作。如果撒谢尔的狼人们想要恢复他们蓄奴的传统，这倒是现成的资源，这批精神受到极大打击的兽人恐怕是很难第二次对他们举起武器了，战胜者处置战败者是天赋的权力，就算他们还能恢复如常，在边境部落和帝国正统之间重新选择了帝都王权，到时候也不过是再一次举刀的问题。
　　他的意见在那场会议上并没有被采纳，但布拉兰没有被忽视了的感觉。人类和撒谢尔已经形成了非常紧密和默契的合作关系，两个种族互相影响，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是狼人们朝着人类的生活方式转化，他熟悉的一些做派似乎已经不合时宜，而他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在撒谢尔给自己找到新的定位。
　　参与到从未有过的，一种人类与兽人共同建立的秩序当中，似乎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斯卡本人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有意思，人类给他带来了多少好处，就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昨晚忙到深夜，结果大清早起来还没吃早饭就要面对部下的不满。
　　正常来说，仗已经打完了，虽说过程不尽如人意，但胜利没有虚假，该死的死得差不多了，受伤的部属也得到了救治——人类聚居地派遣的药师和学徒队伍处理伤情的速度之快，手段之有效，让之前并不注意这支队伍的狼人们感到非常震动，虽然对他们连敌对兽人也在随后进行救治的做法非常不满，不过在看到这些药师学徒分出一部分人来一起收捡战场，从血肉丛中翻捡出一具具死状不同的尸体，包括女人在内都可以毫不在乎地用血糊糊的手去拨弄伤口，然后珍重地放在一边等待“解剖”之后，他们意识到这部分的人类其实也不像他们的外表那样温良。
　　总之不管人类还要干什么，在狼人们看来，再麻烦的活也有干完的一天，那接下来就该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庆祝和分配战利品的过程了。
　　“人类居然要走所有的女人和奴隶？”中年的狼人千夫长重重喷着气，瞪着面前神色平淡的族长，声音大得恨不得穿过山岭，草原和大河，一直传到聚居地中的那名术师耳中，“我们就只能分到那些不能用的兽兵？！”
　　快步追过来的伯斯停下了脚步，然后用手势示意因为千夫长的突然发作而围拢过来的族长亲卫退到旁边。
　　斯卡用指尖挠了挠太阳穴，抬眼看向他，“你现在才知道？”
　　“那次商议只决定了人类有一半的处置权利！”那名千夫长本就激动的脸色涨得更红，“那些女人和奴隶可是我们俘虏的！”
　　“是你们俘虏的……”斯卡讽刺地说，“你怎么不说这场仗也是你们打的？”
　　那名千夫长噎了一下，然后怒道：“至少也要分我们一半吧？他们全部圈走，我们连分一两个都不行，这样也算盟友？我们部落的利益你作为族长难道不……”
　　斯卡的眼神变了。
　　那名千夫长张了张嘴，降低了声音，解释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斯卡站了起来，千夫长全身紧绷地看着他走过来，直到斯卡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大出一身冷汗，然后他听见斯卡的声音：
　　“不要让我听见第二遍。”
　　一大早就被坏了心情的斯卡神色很不愉快地来到了内圈中，修摩尔朝他招了招手。
　　“就这两个？”斯卡此时也在看着那两名被特地指出来的人类，他的目光在那名明显拥有异类血统的法师身上一扫而过，对上了另一双浅灰蓝的眼睛，虽然逊色于狼人，但在人类之中已经算得上强健的体魄和浮出淡淡血管颜色的皮肤，斯卡想到了那些已经交给人类的血色结晶，皱起了眉，“露西亚人。”
　　“我能保证我对撒谢尔没有任何敌意。”科尔森举起双手说，“也从来没有做过损害你们利益的事。”
　　“你自己相信这话？”跟着过来的灰狼基尔冷嘲道。
　　“我可以立下血誓。”科尔森微笑道。
　　“那现在就立吧。”基尔非常干脆。
　　科尔森的笑容不变，“但我有一个唯一的要求……”
　　斯卡神色冷淡，基尔皱起了眉，科尔森继续说了下去，“我想与‘远东术师’见一次面，以西斯公国最大的商团，帕罗斯的代表身份。”
　　“你是商人？”塔克拉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颌下蓄着短须，声调却有些阴柔的男人。
　　“是的，阁下。不得不说，这真是我此生仅见的惊人战绩，而导致这一切的居然是如此年轻的俊杰，更是令人感到自己见识的浅薄。”那个男人用极其流利的通用语说道，语气真挚得简直不像谄媚，“我为自己的寡闻而羞耻，不知能否知晓您的尊名，这位可敬的统帅？”
　　塔克拉歪着脑袋看他，神色有些好奇。
　　“可你是个法师。”他说。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您可能看错了，我只是一个商人，如果有什么会让您误会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总是携带着一些保命的法具吧。”
　　“这样啊。”塔克拉也笑了起来，然后他说，“脱衣服。”
　　那个男人的笑容一僵，“如此特殊的要求，我想不太适合在公共场合进行……”
　　“你要脱还是死？”塔克拉问。
　　那个男人敛去了笑容，他的视线从塔克拉细长锐利的眉眼移到他放在腰侧的手上，这名让他看不清深浅的年轻人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武器，他收回目光，神情中的意味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年轻人，既然你这么要求……”
　　他伸手一扯，身上那件看起来非常朴素的外袍就被他脱了下来，那件外袍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属于力量天赋者的强大气息就像被解放一样朝四周扩散，后面一直观望着他们的商人和法师群中产生了一阵骚动，那个男人并没有继续脱下去，而是反过外袍重新披在了身上，那件朴素的外套已经变得华丽而庄重，在厚实光滑的黑色布料表面用能够固化法力的丝线绣制了非常精美的纹样，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些图案的意义不仅仅是装饰，因为这是一件只有高阶法师才能穿着的法袍。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识破。”那个男人连面孔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看着塔克拉，目光淡漠，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惊人的气势。
　　塔克拉一副感到很有趣的表情，“如果我不说，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那个男人说：“到你们的天赋者露面的时候。”
　　“你说的，应该不是我吧？”一个柔和的声音问。
　　那名高阶法师目光转向塔克拉身后，立即瞪大了眼睛，后面走来的银发青年美貌非凡，是他此生仅见，但这并不会让一位心灵修炼有成的法师失态，与那双金色的双眸对视时，难以言表的巨大压力笼罩了他的全身，异瞳法师曾经经历过的那种恐怖，他在一瞬间成百上千倍地体验了，他全身僵直，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怪声。
　　“……你对他做了什么？”塔克拉回头问。
　　“我又没干什么。”墨拉维亚无辜道。
　　这个人和那家伙居然是亲戚，虽然外形上毫无相似之处，不过有些时候，塔克拉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本质上的共同之处。这个人在这场战争里起的作用虽然不大，但也算关键，如果他没有出现，塔克拉可能还要想写别的办法让这名躲躲藏藏的法师听话，他挥了挥手，把这件事放了过去，然后蹲下身，拍了拍那名瘫倒的法师的脸。
　　“告诉我，你想见谁？”
　　“你打算和那批人会面？”范天澜皱起了眉。
　　云深点点头。
　　范天澜说道：“我不同意。”


第246章 我回来了
　　不止是范天澜不同意，其他人也认为让云深与俘虏的接触毫无必要。
　　从战场传回的消息来看，可以明确有其他国家的力量介入了这场兽人帝国的内部战争，虽然这个消息并未让聚居地负责对外事务的人感到惊讶，这些人的目的如今还未明朗，但那种躲躲藏藏的德性已经足够明白他们是不怀好意，根据他们一贯的看法，有什么粗活让撒谢尔那名狼人族长去干就够了，云深这个两族发展的核心就不应该暴露在任何势力面前。
　　即使经此一役，“远东术师”之名将远播各地，而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和方式，传言只会在漫长的距离中不断被放大扭曲，造成更大的神秘。可哪怕云深身上的秘密已经足够多，对了解他到底有多少战斗力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并不能真正地保护他。
　　云深没有太过坚持自己的意见。
　　商讨战争后续处理的会议结束之后，云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为下一件工作进行准备。
　　叩门声想起，他说：“请进。”
　　黎洪走了进来，他是来做例行的人事报告的。时至今日，这名过去的翻山众首领已经脱离了过去的身份，完全投入了现在的工作，虽说曾经生活的烙印在他身上仍然有深刻的体现，对他现在的生活却没有什么影响。他有足够丰富的与人交道的经验，和艰难困苦磨砺出来的眼光，对不断加入聚居地的人口成分有很精准的判断，对人心的把握有年轻人不能与之比拟的敏锐，他了解那些来自不同地域，使用不同语言的新近人口随着生活状态而变化的心态，不像他们一样喜欢用二分法看待问题——比如说现在老老实实呆在发电厂的玄候，并将他观察到的情况反馈上来，给云深分配工作和调整人事非常重要的参考。
　　虽然聚居地和狼人们都对这场战争极其重视，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真正被完全调动起来投入紧急生产的只有聚居地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口，那些受限于能力和忠诚而仍然从事低端劳力工作的新近人员，对这件事的体会也不过是“听说要打仗了”“是狼人和术师大人的人要和其他地方的人打”“真的要打仗了”“啊居然打完了？”
　　战争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东西，在这个提高生活水平基本上是靠掠夺和侵占的时代，不一定是正经的战斗，但差不多的经历谁没有一两次呢，不然他们也不会变成奴隶了。无论聚居地那些相对他们而言的原住人口是不是因为信不过才将他们隔离在外，能够不用去卖命都不是坏事，只不过这场战争居然能如此迅速地胜利确实超出了这些曾经的奴隶的预料。他们不懂具体的数字，但敌人的人数比这个聚居地包括他们在内，再加上所有狼人加起来还要多意味着什么，大多数人还是很清楚的。
　　而战争确实胜利了，俘虏正在朝这里押回来。
　　这个聚居地的人对他们并不残酷，这并不等于他们缺少力量，有时候武力的慑服甚于大多数的言语诱导，至少黎洪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以后再差使他们可是容易多了。”他笑着对云深说，“等情况再稳定一点，我们还可以再挑选一批人送进军队去。”
　　他已经开始称呼“军队”了，云深笑了笑，没有特地纠正他的说法，只是说：“看情况吧。还是让他们安定下来，先做好眼前的工作。”
　　不管战争之前还是之后，术师都是这样的态度，作为一个人类，术师其实也有不同的情绪，只是这些已经很少显现在他们面前，不仅是他自己，他们也需要他这样。黎洪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其实并不久远的当年，那段艰辛的迁徙路程中术师时不时看向他们的忧虑目光，如今术师的目光已经不仅仅落在他们身上，而是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术师，”临走之前，黎洪斟酌了一下语言，“现在是春天了，偶尔也和明月这样的年轻人出去走走吧。”
　　云深微微一笑，“我会的。”
　　虽然他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那个生机盎然的姑娘，而是另一个人。
　　又处理了手头上的几个技术指导问题，和几个不同分工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商谈了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具体计划，云深今天的工作总算暂告一段落，日程表上还有不少事务，但他根本上来说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完全地压榨自己，放下所有思绪，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虽然低沉的暮色即将降临，迎面而来的微风依旧充满了生机的气息，湿润的泥土混合着植物勃发的味道，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柔和的绿色已经悄然笼罩了窗外，远树的嫩叶在风中微微摇曳着，碎石铺就的小道旁满布绒绒的毛草，云深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些着意安排散落在道旁灌木丛中星星点点的粉白色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花朵，现在还不是盛花期，还有更多成串的花苞在孕育和期待着。
　　黎洪说得没错，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云深对自己的办公场所的设计并不算非常用心，对他来说只要功能区到位就够了，其他的他都交给了建筑队伍。他注意到了他们在内部的细节，却是至今才发现外部的用心。
　　习以为常的景物如果用另一种眼光观看，印象就会变得分外鲜明。
　　塔克拉此时也心情不错地地看着路旁的景物，现在算起来，他也差不多两年没离开过聚居地了，那些训练所需的跋涉行军不算，能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不动那么长时间，就算他还是族长的时候也是没有过的。即使他并不觉得无聊，偶尔出门也不是讨厌的事，甚至还颇为愉快地和身旁的人聊起天来。
　　“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会对那个法师怎么办呢？”墨拉维亚问。
　　“打断手脚再捆起来啊。”塔克拉说。
　　“他不是会反抗么。”墨拉维亚说，高级法师对上一般人还是很有优势的。
　　“比他出手快就行了。”塔克拉说。
　　墨拉维亚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塔克拉，后者微微扬起眉梢，墨拉维亚点了点头，“你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名被俘虏的高级法师就在一旁阴着脸听着。这种毫不顾忌当事人的言论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屈辱，他不知道那个银灰短发的小子是通过什么手段发觉了他的法师身份，但如果不是那名简直不像个人类的银发男人……哪怕是在他当年还是个学徒的时候，从自己的导师身上也没有体验过如此严酷的压迫，他现在已经是高级法师，有生之年或许可以触碰到法圣的门槛，如果这个男人就站在他所仰望的位置上，那到底是多么遥远的距离？
　　“这次我们运气还是不错。”塔克拉不太在意被墨拉维亚这样审视，当然换了别人他的态度肯定会有很大不同，“要是我们没把你们找出来，你们怕是想干点什么吧？”
　　他是跟走在另一边，自称为商会会长的科尔森说话。墨拉维亚认为他是没有什么力量天赋的正常人，只是他自述的身份有一定意义，就被编入了看管最严密的组别中。狼人们是很不喜欢这样的俘虏的，因为看管他们要比其他人麻烦得多，在不能轻易杀掉这个前提下，一般的询问也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单个的法师以他们的经验是好对付的，问题是这次的数量实在太多，光是那批萨满就够他们烦心的了。
　　金发的贵族商人露出一个苦笑。
　　“我并不想做什么……这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吧？”他说。
　　“这话你自己信吗？”塔克拉问。
　　“那是当然。”科尔森非常坦然地说。
　　“贵族加上商人……你们的脸皮是两倍厚吧？”狼人基尔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地说。
　　在这帮抱着极大偏见——也不能说是偏见的人类和狼人面前，科尔森知道分辨是没有什么作用的。他至今没有机会和他的法师说上话，从那位代表了他的哥哥来执行计划的高级法师的反应，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只是这个想法和最初的推断偏差太大了。
　　那个银发金眸，内在远超于外表强横的美貌青年才是在这场战争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大法师。他的力量之强足够让异瞳法师的侦测天赋失效，也能在瞬间瘫痪一名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高级法师，但他并不是远东术师。那种外表不可能是伪装的，而从发丝到指尖都毫无瑕疵的容姿也看不出地域和人种特征，至少他能肯定的这个人不会出身自露西亚，而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只有精灵那边才会出现……
　　在科尔森沉思的时候，灰狼基尔已经和塔克拉他们完成了俘虏的交接。
　　撒谢尔准备到了。
　　斯卡看着部落外林立的铁丝网，作为一名狼人，他和大多数族人一样是没有战俘营的概念的，其实撒谢尔也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规模，又是以这种速度结束的战争，因此这片用铁丝网圈出来的营地也建造得很仓促，除了将那些浑噩仓皇的兽人像牲畜一样分群关起来，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总算是个安置，就算还有必须考虑这些废物的吃喝拉撒问题，还有怎么对付那群萨满的麻烦，可跟要处理他们两倍以上人口的人类比起来，这倒是算简单了。
　　撒谢尔的族人们早已在路上点燃了一丛丛的篝火迎接他们的归来，斯卡不会在这种时候强行约束自己的骑士，比斯骑士们分成了两路，一路和人类带着战俘去处置，另一部分比斯骑士纷纷下了坐骑，走向自己的亲朋好友。火光和胜利的欢笑连对岸的赫克尔都能隐约听闻，不过跟之前就像没有尽头一样通过狐族部落的人流造成的震撼相比，这点动静已经不能更多地影响他们的心情了。
　　提拉得到了允许，和自己的族人暂时留在了部落里。族长大屋里塞得多一只脚都挤不进去了，站在外面的狐族们恨不得掀翻了屋顶，好听清提拉叙述的战争过程。时不时地有人发出惊叹声，马上又被其他影响了听觉的人厌烦地打断。到提拉将过程差不多描述完成之后，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提拉没有再和以前一样，在自己的语言里加入夸张和形容之类的修辞，他使用的词汇有多苍白，就证明这场战争对他的影响有多么深刻。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场面的人仅凭想象不可能体会他的真正心情，所以很快就有人向他询问更多的问题，但提拉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
　　阿奎那族长终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他作为族长的尊严，呵斥着将那些欲求不满的族人全都赶了回去，留下几名他不能慢待的长老，终于将他们也打发走之后，只剩下父子两人对视着。
　　“你害怕了吗，提拉？”阿奎那族长问。
　　“是的，父亲。”提拉低声说。
　　阿奎那族长看着自己最小也是最寄予厚望的孩子，伸手轻抚着他的发顶，就像久远的曾经，提拉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孩子……有时候懂得恐惧并不是坏事。”
　　提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可我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到恐惧？”
　　阿奎那族长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也许……你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力量。”
　　提拉好一会没有说话。
　　“也许是的。”他终于说道，“我自以为比其他人更相信术师的力量，实际也没有比那些人高明多少。”
　　“你累了，先去睡吧。”阿奎那族长说，“我们眼前的威胁已经被消灭了，更多的，等第二天的太阳起来的时候再说。”
　　提拉对他的父亲行了一个礼，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阿奎那族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离自己许久未回的草屋还有一段距离，提拉就看见了从泥土缝隙中透出的灯光，他走过去的脚步没有迟疑，在接近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跑了出来，差点一头撞到他腿上。那个小东西吓了一大跳，仰头看了他一眼，扭头就推开门帘重新躲了回去，提拉听见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问：“怎么了？”
　　随着一阵接近的脚步声，他的姐姐提着风灯打开了门——那是提拉从聚居地带回来送给她的，见到自己弟弟之后，这名狐族女性露出了笑容：“你终于回来了，提拉。”
　　“我回来了。”提拉说。
　　“你才一个月没回来，草床都长出了菌类，其实上次就已经发霉了吧？”他的姐姐说，“前几天我就请安土换了一次茅草，还点了草熏臭虫，你总是不肯去注意这些事……”
　　她没有问一句关于战争的事，提拉终于感觉到了一阵安宁的疲倦，身体渐渐靠到了墙边，静静听着她的声音，看着他的样子，她的话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拉起那个孩子的小手，她对他说：“你一定很累了……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
　　提拉摇了摇头，看着那个躲在她的小腿背后却还是露出半张脸的男孩，说道：“这是图莫的儿子？”
　　他的姐姐有点语塞，目光哀求地看着他，“他们还这么小，没有人照顾……”
　　“我没有什么可责怪你的。”提拉说，“但是太多了，你确实看不过来。”
　　停顿了一会，他又说道：“我会向聚居地提出申请，过一段时间，就把他们送到人类的学校去。”


第247章 俘虏的价值
　　科尔森在看到狼人部落的时候以为自己就要远离文明了，他不是没去过荒蛮之地，只是每次都舒服不到哪儿去，何况以俘虏的身份。他本来已经做好接受现实的打算了，至少以他们这些人相对值钱的身份，应该不会像那些倒霉的兽人一样被关进那些兽栏里，只得到躺在泥地上的待遇，人类却和狼人分流了。
　　在黑暗的道路上跟随着前方的火光磕磕绊绊走了大半夜，在所有人都感到疲累不堪之后，原本糟糕至极的道路渐渐变得开阔平坦起来，寒凉夜风中夹杂的湿重的山野土涩之气，也越来越淡薄，当一片影影绰绰的巨大暗影在能够被肉眼勉强辨认出来时，连科尔森都松了一口气。
　　光的影子削薄了黑暗，粗糙的墙面反射着光源，他们被带过拐角，走过一排高大的房屋之后，从头顶照下来的明亮灯光顿时刺痛了他们的双眼，因为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被安置在道旁高耸立柱上的路灯，这些见多识广的俘虏们一开始以为那是火把，直到他们眯着眼睛分辨出来，那些被装在空气般透明的罩子里发亮的，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照明物。
　　科尔森转头观察着突然开阔的这片场地，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是的，军营。尽管它与他所熟悉的军营有极大的不同，但科尔森完全能够确信，这里就是那些与狼人合作的人类驻扎和训练的场所。
　　跟他一样四处打量的人也有不少，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就像他们当初看到那个巨大的用金属丝网围成的兽栏一样扩散开来，又在押送者的呵斥中止息。
　　他们沿着被灯光照亮的道路穿过巨大的操练场地，不久之后，一直沉默前进，一路上维持着让科尔森都暗地里惊讶的纪律的这支人类军队在操练场的边缘停了下来，在那些应当是军官身份的队长沙哑的命令中，他们开始纷乱而秩序明确地整顿队伍。除了那些体力以强韧著称的遗族人，科尔森并不觉得那些长着土人面孔的普通士兵在长途跋涉之后还有多少精力，但他们没有抱怨，也没有任何不配合。
　　而他们这些俘虏则是被带往另一个方向，科尔森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跟着队伍一同来到了另一侧的一排平顶房屋前，在金属的铿锵声中，他们的看管者一扇又一扇地打开木门，然后转头对他们厉声道：“这就是你们要住的地方，两人一间，被指定的人就给我进去！”
　　商人和法师们骚动了一下，但没有人直接抗议。
　　也没什么可抗议的，那些房子作为监牢来说已经不小了，窗户也挺大的呢。科尔森看着窗框中心仿若镜子的反光，有点想走近去看看，他觉得自己也没受到什么特别的重视，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名极其强大的银发法师正站在旁边，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优雅怡然还是漫不经心的态度看着这些蠢鸟一样瑟缩着听话的俘虏。
　　那些高傲的法师当然不喜欢这种待遇，但在这一位面前，他们再坚持那种高傲就只能用愚蠢来形容了。
　　这份美貌在黑夜之中也是耀眼夺目……虽然这种想法非常不合时宜，科尔森还是欣赏了一会那份世所罕见的角色，就像那些既害怕，又忍不住偷偷摸摸将视线投过来的人一样，人性的弱点啊。
　　科尔森其实不怎么喜欢宫殿那些为了保持他们的容貌和体态而在少年时代阉割的宦官，但这种异乎寻常的外表在银发法师这样一名男性身上并不显得突兀，和力量的光环关联不大，究其原因，大概是这种容貌已经不在一般的审美标准之中了。而且……虽然极度赏心悦目，但看久了还真是有种恐怖感。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那名法师对他微微一笑。
　　虽然科尔森并没有自恋到认为一个笑容能代表什么，但在缩头和冒险之间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服从了天性。看着他向那名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类的可怕法师走去，俘虏队伍另一端的异瞳法师很想现在就结出一个冰块朝科尔森头上砸过去，但在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之前，金发的年轻贵族已经来到了金瞳法师面前，那些正在清点和指名俘虏的士兵只是朝他看了一眼，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您好，我的名字时科尔森·莫拉耶夫·科京，露西亚的商人。”科尔森说，他自己都觉得这简直像最笨拙的搭讪。
　　“你好。”出乎他意料的是，银发法师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冒犯。
　　“之前那场战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科尔森说，“我旁观过许多战斗，从未有一场像这一次，交战方能在这样悬殊的数量差距下获得如此颠覆的结果。”
　　银发法师稍稍偏了偏头，“所以？”
　　他的声调很柔和，并不像在讽刺或者质疑，科尔森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词汇，选择了最直接的：“那是您的力量？”
　　银发法师露出了一个令人目眩的笑容，“不是。”
　　科尔森知道这个问题问下去可能与找死无异了，但在退却之前，他还是问了一句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话，“请问……我有机会见到‘远东术师’吗？”
　　“这不是由我决定的。”银发法师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在预想中的回答，他看了一眼在另一处的异瞳法师，笑道，“其实我也觉得有些麻烦。”
　　这同样是一个令人赞叹的笑容，但那句话的隐藏寒意科尔森如果听不出来，他也活不到现在了，这名法师其实不怎么喜欢他们这些“麻烦”……他只能叹息一声，“这确实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我已经后悔了。”
　　“没关系。”银发法师温柔地说，“人类确实经常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科尔森没掉一根头发地回到了俘虏之中，其他人用惊异夹杂着可以说是敬佩的眼光看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感受。和异瞳法师对上目光之后，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异瞳法师扯了扯嘴角，不久之后，科尔森就被叫了出去，他伸手指向异瞳法师，表示自己想和他住一块，负责制定的人皱起了眉，银发法师却在这时候走了过来，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有什么问题，反正我一直在这呢。”他这么说。
　　异瞳法师无声地叹了口气。
　　监牢的条件确实不错，有门有窗，居然还有家具，柜子在墙角，上面有水罐和陶碗，还有很新奇的双层木架床，不算宽敞，却也不会让科尔森的身高感到委屈，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草杆，没有潮湿霉烂的味道，也没有跳到身上的小东西，干燥柔软，对疲惫的双腿充满了吸引力。异瞳法师按了按床面，然后掀开了草垫，借着外面依然高亮的灯光，他们发现底下居然是用精加工过的木板严丝合缝拼起来的。但科尔森和他的法师看得最仔细的，还是那些嵌在窗框中的坚硬“水晶”。
　　“人造的？”科尔森用手指敲了敲，如果不是考虑到后果，他还真想敲一块下来看看。
　　“毫无疑问。”异瞳法师说。
　　从这种房屋的大小和内部装饰的简陋来看，要让科尔森相信这种地方是专门为有身份的人安排的住所很难，而这意味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很想跟异瞳法师谈点什么，但想到那位“一直在这”的银发法师，他就不得不小心行事，两人在有限的光线中默默对视，然后路灯灭了。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在上面还是我？”
　　“当然是你。”
　　科尔森爵士于是自己摸着黑爬了上去。
　　对于如何处理这批俘虏的问题，聚居地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首先他们的身份复杂，商人，一个自称的商会会长，法师，至少两名高级法师，那些初级的和学徒在他们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而在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之前，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是为了狼人还是别的目的而来的。
　　还有狼人族长斯卡获得的那袋能让普通兽人异化成怪物的血色结晶。
　　回到聚居地的塔克拉也将它们带到了会议上，当那些反射着浓重光芒的心脏形结晶体被倾倒在桌面上时，会议桌旁的一部分人反应显得十分激烈，有人猛地往后一退，有人捂住了鼻子，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表现相对平静的除了塔克拉，几乎全是遗族人。
　　一个结晶滚到了离云深不远的地方，他伸手过去，还没到一半就被范天澜从旁按了下去，但就算没有直接接触，异变还是发生了。
　　紫红色的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结晶之中逸散升腾起来，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范天澜一把夹起了那枚结晶甩向窗外，在双层玻璃爆裂粉碎的巨响中，塔克拉将那些结晶重又扫回了皮袋之中，并且迅速扎紧了袋口，但那些看起来混沌肮脏的雾气仍旧盘旋在桌面上，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中流转幻化，然后浮现出一张哭号般的邪恶面孔，径直朝云深扑了过去。
　　然后极其迅速地消融在空气中。
　　不是像融冰化雪，而是像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如同被猛火灼烧的薄纸，顷刻间消散无踪，空气中似乎仍残余着一声短短的惨叫。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范天澜慢慢地松开了云深，皱眉看向塔克拉，后者脸上也少见地出现了凝重的神情，低头看着手中的皮袋。
　　“离他远点。”范天澜说。
　　“我知道。”塔克拉说，然后看了一眼云深，“我去处理这个。”
　　他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收拢了一下情绪，一些人去拿来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渣，云深坐在坐位上，看着自己的左手。上面没有伤口。
　　“抱歉，我刚才应该更慎重点。”他抬头对还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的范天澜说。
　　“不是你的问题。”范天澜说。
　　“他也不是故意的。”云深说。
　　“你不用为他开脱。”范天澜说。
　　“……”
　　这个时候传来了塔克拉叫范天澜的声音，对云深说了一句“别乱动”之后，范天澜走了出去。
　　塔克拉其实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还拿着那些惹祸的东西，另一边空手拿着一颗结晶，看起来就是范天澜丢出去的那一块。
　　“你看看这个。”塔克拉说，他把结晶递给了范天澜，然后从皮袋里拿出了另一颗伸到他的面前。
　　和落到范天澜手上的那颗相比，塔克拉手上的结晶明显沉重污浊得多，而云深曾经差点接触到的那颗已经有了点鲜红的颜色。塔克拉盯着范天澜的手掌看了会，那颗结晶一直好好地躺在他那里，然后才说道：“看来也不是你的问题。那个狼族长拿着没事，你亲戚没事捏碎了一颗也没见怎么样，而我一直带着它们，偏偏就是在他面前——”
　　他看着范天澜。
　　范天澜手指一个用力，在清晰的碎裂声中，那颗结晶也变成了一堆碎末，他将这些毫无变化的东西倒进皮袋，说：“那就拿给你说的那个人。”
　　“让他看管还是处理？”塔克拉问。
　　“随便。”范天澜说。
　　虽然出了点意外，会议还是继续了下去，只是大家都对那种血色结晶更看重了一点。塔克拉对这种东西进行了相当详细的报告，无论去年还是今年，这种用于自杀式攻击的人造物品在战场上都有所表现，虎族将它们作为压轴手段，被围困的强兽军将领是在意图最后挣扎时才使用，撒谢尔族长在那场主帐战斗中也曾遭遇会变形的兽人，而从形态和战斗力的具体细节来看，之间区别十分明显。
　　这种造物不属于兽人帝国，完全是由外部输入的。至于来源——
　　“我们目前倾向是露西亚。”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说，“我们带回来的俘虏自称是来自西斯公国的商团，作为露西亚的中等诸侯，西斯公国与兽人帝国部分接壤，并且有一定数量的炼金术师。”
　　她看了看凝神静听的云深，“更具体和准确的情况，我们正在准备讯问中。”


第248章 我不想饲养没用的东西
　　“你不打算讯问他们？”药师问。
　　“有什么好问的。”斯卡说，“我没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已经够客气了，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拉塞尔达？”
　　药师认识斯卡这么多年，那些比敢他骄狂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一定要说有什么例外的话，聚居地那位术师大概是唯一能令斯卡不情不愿低头的人——斯卡自己不会承认就是了。被俘虏的那些萨满们如今被软禁在部落中，药师去看过他们的情况，毕竟是苦修院的出身，，这些白袍萨满对生活条件要求并不高，也对外界没有什么兴趣，加上那一战的震慑影响仍在，对药师这个典型的人类态度也不算差，在知道他是撒谢尔的药师之后，他们至少肯正眼看一看他，只是拒绝了让他检查身体的建议。
　　虽然最年老的那名萨满一直在咳嗽，但他们认为自己绝对比人类更懂得兽人身体的奥秘。
　　“也不能一直把他们晾在那儿吧？”药师放下了手里正在研磨的药草，回头看着他，他们一直要求和斯卡见面。
　　斯卡啧了一声，“好不容易闲一会……”
　　然后门就被敲响了。伯斯拿着一堆纸卷走了进来，这是又一批来自聚居地的文书，数量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因为最近的事情实在不少，斯卡倒是没有意外，伯斯在将这些文件交给斯卡后就出去了，斯卡还有在药师这里休息的特权，他却是没有的。
　　斯卡把文件放到一边桌面，然后照着外层标注的数字依次看了起来。他再怎么不喜欢学习，在黑发术师非得每张图都标上文字和数字之后，斯卡也能将它们中的一部分对应起来了，虽然这离他主动吸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发现他随着阅读而越来越皱的眉毛，药师问：“怎么了？”
　　斯卡把文件一丢，哼了一声，“连他也来支使我。”
　　黑发术师要他从那些俘虏那儿确定一些事，要不要带上人类的记录员由他决定，只要确保结果是有意义的就够了。斯卡不知道为了表达这些曲折的意思作图者有多为难，不过他确实没有理解偏差。
　　“主要是询问那些会把人变成怪物的事，他们会回答吗？”药师问。
　　“那两个活着的家伙已经疯了，要问就只能去问那些老家伙，如果跟他们没有多大关系的话。”斯卡说，他站了起来，“战争的目的就是胜利，为了胜利，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但那玩意就是让我恶心。”
　　斯卡走进大帐的时候，所有的萨满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被这么一群身具力量，无论是强还是弱，而且来自重要不逊于五大家族的苦修院的萨满们如此注目，斯卡的神情没有一点不自然，他径直走到力量最强的那名萨满面前，盘腿坐在了兽皮坐垫上。
　　“你终于来了。”在另一名同伴咳嗽的声音中，那名无论眉发还是胡须都已经变成雪白的大萨满缓声说。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斯卡说。
　　“我们也有几个问题。”大萨满说。
　　斯卡眯起金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下一刻他就闪电出手，一把扣住对方枯瘦的脖子，狠狠地掼在了地上，沉闷的撞击声中还夹着细小的凝冰声响，许多萨满惊怒地大叫了起来，纷纷起身逼近斯卡，跟随斯卡而来的狼人骑士迅速抽刀，数人在斯卡背后站成半圆的阵势防护，有人将双指并进嘴里，警哨刚刚吹响，就被斯卡摆手制止了。
　　他蹲在地上，连看都没有看那些神情激愤的低位萨满，目光落在被冰锁牢牢扣在地上的老头子身上，脸上还带着那个危险的笑容，“你要问我什么，嗯？”
　　“……你果然十分骄傲，斯卡·梦魇。”躺在地上的大萨满低喘着说，他动了动手，那些封固了他四肢的冰块就化成了水流，跪在一旁的中年萨满将大萨满搀扶了起来，一边警惕地看着斯卡。这名狼人族长在战场上没有展示多少魔狼的天赋，外在的气势其实不能说明真正的力量，但此时在帐内各处闪耀的冰晶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斯卡没有再动手，也没有接应他的话，而是直接问道：“那些鬼东西有没有经过你们的手段？”
　　大萨满已经重新坐了起来，“如果你问的是血兽之源，我们只能说并不清楚。”
　　“不清楚？”斯卡讽刺地说。
　　“是的，梦魇之主。”大萨满平静地说，“战争并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苦修院不管外事，我们只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军队用什么手段争取胜利，那是将领的事。”
　　“不管外事？”斯卡冷笑了一声，“不如直接说你们就是装饰品，一群废物。”
　　这话不是一般的重，但大萨满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愤怒，他看了一眼斯卡，重复了一遍，“除了我们的职责，更多的我们不会插手。”
　　这差不多相当于否认那些“血兽之源”跟他们的关系了，斯卡不是不讨厌这种说话方式，但他今天不是来揍人的，何况这个老家伙又摆出了一种“随便你”的态度，他不再指望他们能老实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换了另一种问法：“是领军的人自己搞来的？”
　　“你应该已经在别处得到了答案。”大萨满说。
　　“他们疯了。”斯卡说。
　　这个结果似乎在大萨满的意料之外，他过了一会才说话，“他们身上应该有我们的护身符。”
　　“那又如何？不过是证明你们的无能和他们的愚蠢。”斯卡说，“他们现在没用了，我要知道那些玩意是怎么来的，他们勾结了外人，还是外人送到了他们面前？”
　　“我不清楚。”大萨满说，“只有商队的头领人物与帕德拉将军密切接触过。”
　　斯卡干脆利落地起身，转头就往外走，大萨满从地上半撑起身体叫住了他，斯卡半侧过身，看着他。
　　“我们一直存有疑惑。”大萨满说，“为何你要与帝都为敌，为何拒绝近在咫尺的帝位？因为历史，因为狮子家族的胁迫，还是别的原因，让你情愿与人类联合？”
　　“因为我不想饲养一群占着位置放屁的老东西，”斯卡说，“包括你们。”
　　然后他走了，大帐的帐门重新放了下去，留下一室安静的萨满。
　　南山和队员一同合力将粥水抬到田埂中间，站在边上的狼人凑过来，用木勺搅了搅粥底，对泛上来的内容物有些不满，“不是说用不着给他们吃那么好吗？”
　　“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些东西，”南山说，“何况吃得太少，他们也没有力气干活啊。”
　　“吃饱了也没见他们能干多少，比牲口还会偷懒。”狼人撇着嘴说，但还是走向木栏旁的立柱，拿起锤子敲响了铁钟。响亮的钟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有气没力地挥动农具的兽人直起了酸痛的腰，纷纷朝分饭点聚拢过来，好歹这几天受到的教训够多，只有几个脑子不太好的又习惯性把工具往地上一放，在鞭子的威吓下才急忙转身去捡起来，这时候领饭的队伍已经排出去很远了。
　　在田间地头监视的狼人先是回收了锋利的铁制农具，才将陶碗发到那些兽人手中，排队的秩序也是被着意建立起来的，原先是靠狼人们的抽打和喝骂，后来南山他们用木栏隔出了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走道，哄抢打破碗洒了食物的情况才终于得到有效的控制。
　　看着那些狼吞虎咽后反反复复舔着碗底的俘虏兽人，南山并不像旁边的狼人一样轻蔑，他知道这些俘虏看守是撒谢尔部落特别挑选出来的凶狠兽人，不然也压不住每次数百的俘虏出动，毕竟他们使用的农具在别的地方完全是武器，而他们本就是正式的士兵。只是这些能来干活的都是饿得受不了之后“自愿”离开战俘营的，因为狼人需要减少威胁，也不太乐意为自己的敌人粮食，让他们用干活换饭吃已经算很仁慈的待遇了。
　　饥饿留给南山的记忆极为深刻，就算知道他们是入侵者，自己这边一旦失败，他们对待自己这些人只会更残酷，但在挑选俘虏的时候，看到其中有些兽人还只能算是少年，也有不少兽人是被强兽军裹挟而来的，身体的状况比只过了两年好日子的聚居地成员差了不知道多少，这位联合农业大队的队长还是有些感慨。
　　战俘营那边还在对俘虏进行进一步的甄别和分类，听说连学校里的孩子也被编进了工作组中，南山觉得这种经历对他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他不是对术师推广的教育计划有意见，只是怕他们太年轻，会因为术师的庇护淡忘这个世界的冷酷。
　　明月抬头看着眼前直直看着她的兽人少年，用兽人语问道：“你从什么部落来的，多少岁了？”
　　她的声音很清亮，兽人的俗语用得也很正确，上过她课的狼人和狐族没有说听不清的，但对方不仅没有回应她，反而回过头去抓着后面另一名俘虏，指着她说：“女人！人类的女人！这个是人类的女人！”
　　那个被扯过来的兽人也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个黑发的人类少女，他们被赶着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就是来看这个？他转身就要跟背后的人传播这个奇观，却听到啪的一声，那个黑发少女已经站了起来，他身前少年被一巴掌打得歪过头去，然后那个女人单手将他举离了地面。
　　“我在问你，你没听见？”她笑着问。
　　兽人少年拼命挣扎着，伸腿想去踢她，却被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女抓住了另一只脚，然后毫不费力地将这名至少有十四岁的少年举过头顶扔出去，少年惨叫着砸倒了后面的一片兽人，连队伍最后一位的兽人都受到了波及。其他人只能瞪眼看着这个可怕的人类女人，后一位的成年兽人看着她从木桌上拿起了那样白得发亮，又薄又宽的东西，另一手用一根小木棍在桌面上敲出了一个坑，盯着他问：“你是哪个部落的？是战士还是普通兽人？”
　　兽人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就看见她用小棍在那样东西上画了些线条，然后他脸上被狼人用一个红通通的东西啪地打了一下，命令他不准洗掉，不然格杀勿论之后，就被赶到了栅栏的另一边，这里同样是用银灰色的金属织成的网围成的通道，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背后，然后一步步地朝前走去，又排到了另一条队伍的后面。
　　他像之前重复了好几次的过程一样跟随着队伍麻木地移动脚步，直到一些话声传进他的耳中。
　　“……这个也没问题。”
　　“……那就发誓吧，说我是被迫的，我现在和以后都不会与撒谢尔为敌，向一切神明起誓，绝不与撒谢尔为敌！”
　　他听见有人艰难地重复：“我，我是被迫的……我现在，现在和以后都不会与撒谢尔为敌，我发誓，我向兽神发誓！”
　　然后他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好了，拿好东西，跟在他们后面，准备滚吧！”
　　看着那些扒着别人的肩膀伸着脖子拼命朝前拥挤张望的兽人，有狼人低声说：“看那样子。”
　　“那是因为你没做过俘虏。”斯卡说。
　　您也没做过啊，说话的狼人也只敢腹诽，他皮可不痒。
　　伯斯神色严肃地看着这些场面，他们一行狼人现在正站在战俘营外，铁丝网的一个好处就是视线受到的阻碍比较少，可以清楚地看见在外营进行的俘虏记录和释放的所有流程。这项由人类主导，狼人从旁协助的工作从俘虏到达撒谢尔的第二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五天，人类一共释放了六千多名俘虏，被强兽军沿路征集的普通兽人，连新兵都算不上；辎重苦力，和前者有不少重合；兽人贵族的仆人和奴隶，愿意的话可以将奴印重新烙去；一部分低于十三岁的少年军；还有一部分女人。
　　“既然都是要放，那还带回来干什么？”像这样疑问的狼人很不少，但安置俘虏的工作相当一部分依靠了人类的协助，他们放走的那部分人口本来就是分配给人类的，他们有随意处置的权利，就算有人对此相当不满——
　　“那位术师不是挺贪心的吗？当初连我们的老弱病残都要，这些他反而吃不下了？”斯卡背后的千夫长冷笑道，“他是没事找事还是装模作样？”
　　斯卡没有回头，伯斯却蹙额对那位中年千夫长低喝道：“别乱说话！”
　　中年千夫长竖起了眉，“该闭嘴的是你，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对我说话了？”
　　“我们现在和聚居地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想想后果？”伯斯说。
　　“什么后果？”千夫长哈了一声，“我在撒谢尔的地盘上说话，难道他也能听见？”
　　“他当然听不见，”斯卡说，“我听见了。”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伯斯安静了下来，中年千夫长开口想要为自己分辩，斯卡又说道：“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乌克·连山，‘不要让我听见第二遍’……”他回过头，眼神冷淡，“连这个都记不住，那就去放羊吧。”
　　千夫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斯卡转而对伯斯说道：“给他三百头羊和一片草场。”
　　“这是不是少了点？我也加一百头吧，族长。”伯斯说。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除掉我？”千夫长仍然不敢相信，伯斯却已经示意后面的的狼人过来把人带走，千夫长——已经不是了——醒悟过来，拼命挣扎着叫喊，“斯卡·梦魇，你这个杂种！你怎么能这样！你居然这样对待我？！你当初是怎么当上族长的！这个叛徒，忘恩负义的渣滓！你……呜呜呜！”
　　押送他的狼人从地上挖了一把湿土给他填了进去。
　　“我一直烦他。”斯卡说。
　　伯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也是。”


第249章 言不顺则事不成
　　乌克·连山，这名很快就要被人遗忘的前千夫长，可以说是撒谢尔的保守势力在斯卡身边的体现之一，自从莫格长老他们因为受伤和其他原因而不得不让出千夫长位置之后，他们差不多只有这一位还能拿得出手了，再下一代像话的本来就不多，又因为抗拒人类而没有在近两年的战斗中建立多少功勋。斯卡以前就不是个喜欢听取老人意见的族长，不过至少两年前，长老们只要和一部分千夫长百夫长联合起来，多少能对斯卡有些约束，但自从远东术师到来，撒谢尔被改变的不仅仅是生活，还有对部落发展至关重要的势力分配。长老们越来越难得在斯卡面前说上话，反而是那些缺乏根基的年轻狼人一个又一个地升了上去，以灰狼基尔为代表，他和伯斯的关系一向友好，就算斯卡始终没有给他更高的任命，但他在人类军营中的地位，不会有谁再轻视他的意见。
　　斯卡认为他这次处置得很给面子，又不是没人知道他很烦那个家伙，那些长老当然会激烈反对，可现在他们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云深很快就知道了这次撒谢尔的内部变动，和斯卡完全不过问聚居地的人事任免一样，云深依旧不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这不仅仅是因为尊重，聚居地和撒谢尔部落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人种和生活方式，两者完全是性质不同的组织，就算聚居地还远远算不上工业集合体，但要和仍然处于性质过渡期的撒谢尔进行磨合，需要付出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物质。
　　即使云深的建设计划对人力仍然有相当的需求，在没有整合好自身秩序，建设起一个稳定可持续的结构之前，这些可以说是“捡回来”的青壮人口，聚居地贸然吞下，结果就不仅仅是消化不良了，但同时他们也不能接受另一种极端的做法。双边沟通之后——主要在云深和斯卡之间，撒谢尔终究还是采取了聚居地的大部分建议。
　　首先释放的是一部分女性和孩子，俘虏释放并不只是把人从战俘营里送出去，对这部分与战争没有多少直接关联，体力和生存能力都比较弱的兽人在询问了他们部落所属的地区和一些基本信息后，原预备队的队员按照临近相济的原则，给他们按批次分配了收缴的大车和防身武器，还有同样是收缴而来的干粮；然后是那些被强征而来的虚弱兽人，他们没有被分到大车，但也照批次每三人一把地分发了武器，和第一批释放的俘虏三分之二分量的食物；接下来是承担劳役的奴兵，武器和食物的配给则更少……
　　被释放的那些人对战胜者的这种做法，与其说是感到庆幸，不如说是惶恐。第一批离开的女人和孩子直到穿过赫克尔领地边缘的山口都没有发现追击的人，甚至还不知所措地下车徘徊了一会，才转头驾车奔离这块浸透鲜血的土地。
　　在原预备队员和来自学校的协助小组合作下，就算为了走完既定流程收集资料，几天下来也有超过七千名俘虏离开战俘营，撒谢尔维持战俘营的压力大大减轻。在依靠人力畜力进行冷兵器战争的时代，屠杀战俘并不仅仅是因为将领残暴，而是因为仁慈的代价太高，人只要活着就必须给他们吃东西，还要专门用武力镇压任何可能的变乱，而释放就是给对手补充人头，至于交换战俘——也得对手手里有他们的什么人才行。
　　不是所有的兽人都会被放走，对俘虏的资料收集还在继续，这是一份相当繁琐的工作，在还没有能力对兽人帝国地区情况进行调查之前，对这些琐碎的情报进行提炼总结，是建立整体模型的必要途径。而且那些人还有别的用途，据负责此事的洛江中队长估算，最后会有五千左右的人留下来，被留下的还有一部分人类奴隶，对这部分人数不到一千，身体状况都不太好的奴隶，聚居地还是能够分出人手去管理的。
　　撒谢尔在这方面需要干的活倒是不多，更细致的工作他们现在也做不来，虽说人类总爱“找麻烦”，可他们的强大是真实的，而越是体会到这一点，那位术师居然愿意向他们传播知识和力量就越让狼人们感到不可思议。而在短暂的胜利欢庆之后，狼人们开始为第一批迁徙准备了。
　　战争并没有真正妨碍聚居地的建设，无论住宅区还是铁路工程的建设始终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想到这段时间里远东术师同时在准备着一场大战，战斗还未结束，他派遣的战俘营建造队伍已经在路上了，向撒谢尔提出的战俘处置计划也相当完备，连斯卡都不得不对他的能力表示赞叹。
　　“你真是不怕把自己累死。”这是他赞叹的方式。
　　“那些工作并不是我自己动手去做的。”云深说。
　　他的语气不是故作的谦虚，斯卡哼了一声，“没错，他们天生就懂干这些。”
　　云深无声笑了笑，斯卡又问道：“你这样施恩，想他们给你什么回报？”
　　“不需要回报。”云深说，“只要让他们传播这场战争的经过和结果就够了。”
　　“我不想做什么传说中的人物。”斯卡说，“还是你打算？”
　　云深在电话的另一端笑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认为，他们在战败之后，拉塞尔达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到完整的消息？”
　　“有什么区别？”斯卡说，“看他们敢不敢相信而已。”
　　因为对手来的时候就认为自己不会失败，强兽军所主导的数万大军，随军成批高位萨满，还有人类商会的大力支持，在开战之前的斯卡如果知道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未必还能保持足够的信心，远东术师差不多每天都会向他传递讯问工作的进展，斯卡自己还好，伯斯他们多少都表现出了后怕的意思。还有“血兽之源”这样的存在……如果他们的战斗结束得不够快，那些东西一旦真正被使用起来，胜利仍然会属于他们，就是结果会不太好看了。
　　“他们会相信的。”云深说。
　　已经放走的这几千人都是流言的火种，他们走在路上，会将自己见到的一切随着南风一起向整个兽人帝国传播。
　　“就为这个理由？”斯卡问。
　　“这是一个目的。”云深说，“我们不害怕战争，却也不期待战争，如果不能让对手意识到我们的实力，那么谈判就没有基础。”
　　“谈判？”斯卡扬起了眉毛，并且用语气充分表达了他的表情。
　　“是的。”云深平静道。
　　“和谁谈？谈什么？”
　　“他们不想发动全面战争的话，总会有代表出现。”云深说，“谈关于撒谢尔成立自治区的事。”
　　“等等，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斯卡的动作一顿，放下了翘着的腿。
　　云深简洁地解释了“自治区”的定义，然后才说道：“撒谢尔不可能从兽人帝国独立出去，那么就需要解决我们和拉塞尔达之间的争端。”
　　“你把这个叫‘争端’啊……”斯卡嗤笑，远东术师说得倒是挺轻松，虽然表面上他们确实需要这种说法，“所谓的‘自治区’其实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这是要我给帝都的那帮虫子送好处？”
　　“名义是非常重要的。”云深说，“就算实际关系没有根本改变，有了这个名义，我们就能得到期望的稳定环境。硬仗已经打过了，如果他们不打算再度发动战争，我们接下来的手段就可以柔和一些，只要能够照着计划发展下去，时间总是在我们这一边的。”
　　斯卡思考了一会。
　　云深没有催促回应。撒谢尔的族长有自己的想法，云深不打算用话术诱导说服他，无论一个小时一天还是一个月，他只要等待，结果就会自然而然到来。
　　斯卡知道远东术师的意见是合理的，就算才干掉一支大军，对苦修院的萨满们言行不逊，斯卡也没考虑过让撒谢尔脱离兽人帝国，无论拉塞尔达的那些贵族有多蠢，以前和现在他们都管不着他，以后恐怕也管不着。那名新兽皇一登位就急急忙忙派人来攻打撒谢尔让斯卡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以后也难说还会不会有类似的蠢事，但那个位置对斯卡已经没有吸引力，占有更多的领地这种事也不太让他提得起兴趣——否则在十数年前他就把战败的赫克尔吞掉了。
　　除非拉塞尔达的五大家族都疯了，斯卡不死他们就睡不着觉，但帝都去年才进行过帝位争夺，今年年初又发动了一次几十年未有的远征，都是消耗极大的动作，这时候再狂热的人也该考虑一下现实了。
　　理智非常清楚，斯卡只是很难放下想跟远东术师唱反调的恶意。
　　“你打算怎么做？”斯卡问。
　　“谈判是将彼此的条件列出来，然后彼此妥协的过程。”云深说，“我们的底限就在这里，要看的是对方的态度。”
　　斯卡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赢的人是我们，让他们自己来谈。”
　　“其实我们可以主动一些，无论结果是什么，都能够有所准备。”云深说。这次就算胜利，备战的仓促也给聚居地和撒谢尔留下了深刻的教训。
　　“我不会把我的人送到虎口之下，”斯卡说，“你怕是也不会。”
　　“那些年轻人还远远不够成熟，拉塞尔达方面也不会乐意看到他们的存在。”云深说。
　　“所以——”斯卡慢慢地说。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种身份的使者，”云深说，“他们能够把这些意思准确地传达给拉塞尔达的贵族们。”
　　另一种身份的使者，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四种身份的人，属于聚居地的，属于撒谢尔的，赫克尔是陪衬的，最后就是俘虏。斯卡在战场上捕获的几名接触过“血兽之源”的强兽军将领已经毫无用处，剩下的人里，也只有那批萨满了。至少他们自称没有坚定立场，参与这场战争的目的说是要看斯卡和那名新兽皇谁更有本事，虽然言行有些矛盾，但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战争的结果，并不以俘虏的身份为耻，斯卡不杀他们，也不想一直养着他们的话，他们的确能够成为态度最“客观”，身份最有说服力的传达者。
　　斯卡不敲桌子了，“你说的是那帮老东西……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吧？”
　　“那不过是说明我们的意见一致。”云深温和地说。
　　去你的意见一致，不什么都是你在决定吗？斯卡不怎么愉快地问：“还有战俘营里那几千个家伙呢？”
　　“他们也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除非拉塞尔达方面认为他们已经没有价值了。”云深说。
　　斯卡哼了一声，最后问道：“如果帝都的那帮家伙比你我想象的更愚蠢，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不期待战争，却也不害怕战争。”这是云深的回答。
　　结束和斯卡的交流后，云深坐了一会儿，才拿过桌面的一份文件，手指抚摸着光滑的纸面，轻轻划过上面的一个个名字。
　　这是在那场战斗中牺牲的人员名单。
　　兽人萨满最后的自爆导致了八十多人死伤，最终收敛的遗体是二十多具。他们都还很年轻，年龄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岁，之中有来自遗族，也有来自其他部族的青年，不同的部族葬礼风俗也略有区别，经过几次会议的讨论和对家属意见的征询，最后决定是火化之后集体举行葬礼。
　　云深要主持这个仪式。
　　伤亡数字比撒谢尔自己统计的损失还要小得多，参谋人员对侦查小队辛苦收集而来的情报进行了尽可能详尽的分析，拟定的作战计划也对大部分的风险情况作了预案，但战争既不是演习也不是游戏，一旦开端就必然流血，胜负有时候就是看谁能让谁的血流得更多。云深自来到这个世界，所知的死亡其实比这个数字还要多一些，因为疾病，衰老和事故，聚居地已经有了一个不大的墓园，但这不等于这些数字不沉重。
　　天澜说死得其所并不容易，云深出神地看着那些名字，终有一天，他也会在某个时刻死去。
　　但在那之前，他总会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东西。
　　两天后，在蒙蒙的细雨中，一个简朴而隆重的葬礼在墓园中举行，数千人参加了告别仪式，聚居地所有部门的重要人物都在场，撒谢尔也来了两位千夫长。葬礼的形式流程更接近现代，多数人还是不太懂术师所念的悼词的意义，可是看着这位深受众人信赖和依靠的术师从别人手中接过骨灰盒，以郑重的态度将它们一个一个地安放在祭塔上，然后带着所有职务在身的人员对着祭塔深深鞠躬，不仅牺牲战士的亲属，不少参与了战斗的年轻人都哭了起来。
　　基尔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场面，撒谢尔的战死者的葬礼比聚居地更早进行，他们没有这样的仪式，因为惯例一直是将遗体带回之后由各人的亲人安葬，族长对这些部属其实非常厚待，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恐怕也不会做到这位术师的程度。聚居地公布的亲属抚恤待遇里，钱财等物质并不多，可差不多术师的威严存在一日，他们的生存就能得到不逊于任何人的保障，这一点同样能够收服人心。
　　不久之后，他的族人就要一样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
　　葬礼结束后，云深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旁的范天澜，“陪我走走？”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过，这个要求当然不会被拒绝。
　　塔克拉倒是也想来插一脚，只是他还有别的工作，很快就被人叫走了。云深和范天澜沿着墓园后面的小道，朝山上慢慢走去。
　　被雨水浸润的山色有些朦胧，反而愈加衬托出那些深浅浓淡的艳绿，带着凉意的水风吹过来，云深本就在葬礼上沾湿了头发，在范天澜这个距离，他能够非常清楚地看见水滴在云深的眼睫上的折射的微光，他打开雨伞，和云深并肩走在一起。
　　两个人先是谈了些工作上的事，然后云深说道：“轮训的事，过两天就让大家表决吧。”他略一停顿，“我们要做更多的准备，无论为战争还是其他。”


第250章 春天的礼物
　　“你担心撒谢尔？”范天澜问。
　　“接下来这个阶段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很重要。”云深说，“而撒谢尔和聚居地融合的情况，对赫克尔的态度也会产生很大影响。”
　　“他们是观望还是依附，计划一样进行。”范天澜说。
　　“这毕竟是以前没有过的尝试，对象又是我们，他们感到战战兢兢是很正常的心态。”云深说，“我们要提供一个有足够吸引力的愿景，同时又要兼顾公平和发展。”
　　范天澜没有说话。
　　云深微笑了起来，“你觉得麻烦？”
　　“不用管，他们也会靠过来。”范天澜说。
　　“所以我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云深说，“其实大家的想法，我多少能够了解一些，对聚居地的一部分人来说，我们到现在获得的成就，完全是由我们自己创造的，狼人或者狐族的加入不能马上变成生产力，还要和我们一起共享资源——他们不会直接反对我，私下里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甘心。”
　　“多余的想法。”范天澜说，“常识还不够。”
　　云深又笑了起来，“他们也不是不理解真正的理由，只是有时候感性和理性是有区别的，有人对未尝试过的事物充满好奇，有些人又会心怀顾虑，无论我们，撒谢尔，还是赫克尔，大家都是一样的。战争不是我们想要的，但它确实在客观上促进了彼此的联合，我想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你想怎么做？”范天澜问。
　　“接下来的工作大致要确立几个重心吧。民政是确保撒谢尔的第一批正式移民能够顺利安置下来；军事是在维持防卫力量的前提下，对目前聚居地内的适龄人口进行轮换军训；教育方面可以根据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调整一部分课程，加入实例的讲解，学生们应该有更深的体会，小学速成班倒是可以毕业一批人了；铁道工程那边还是要你多看着。”云深说，“建成到撒谢尔的交通线之后，合成氨工厂的建设就可以正式提上规划了，我们现在的生产有很多缺口，各部门之间的配合还不够协调，撒谢尔也需要我们的配合。还有撒希尔，这场战争应该能够让他们改变一些态度，我们虽然找到了一些岩盐，但矿床很薄，所以原料还是恐怕还是要往他们的方向考虑……”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向上走，风渐渐大了起来，雨丝愈发绵密，黑色雨伞的边缘开始有水珠滴落，通向山顶的道路并不泥泞，因为周围都是药田，道路修整得还不错。
　　“时间总是觉得不够啊。”云深说。
　　“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范天澜说，“但这种话你不会听。”
　　“因为情况总是比我们预想的变化更快，让人不能轻易放慢脚步。”云深说，“这也不过是我能做的。”
　　“这不仅仅是你的责任。”范天澜说。
　　“是我带大家走上了这样的一条道路。”云深说，道旁的药田犹如舒缓的绿色阶梯，随着他们的行进缓缓上延，他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将一棵被泥土压住枝叶的药草扶正，“就像将一株幼苗种了下去，看着它展叶，抽芽，分支，它的生存和死亡就自然而然变成了园丁的责任。虽然让幼苗成长为大树的动力根本还是植株内部的发展需要，但作为前期的开启者，让它尽可能不受干扰地成长是一种义务。”
　　范天澜的视线落在他洁净细腻的耳后，探手过去，用指尖接住了一颗沿着他的发丝下滑的水滴。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缺少的。”云深说，他将手伸出伞外，雨水在他的手心汇聚成滴，又沿着指缝落下。他没有看着身旁青年的面孔，却明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责任其实不是一个沉重的名词，这只是一种生存方式的选择，每个人都要承担一些东西，才能踏在实地上生活。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背过这么一段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时，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
　　他慢慢地回忆着，“这是一种我无法达到的，理想而崇高的状态。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是无法做一个旁观者，对我而言，每一个无辜的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这是过去烙印给我的价值观之一，而在这里，生存太艰难了。我有去改变的条件，所以我就去做了。最初起步的时候有很多困难，那时候真是……”
　　他轻轻笑了起来，确实有很多困难，在凛冬压迫下的匆忙规划，连语言是一种障碍，如何将那些简而微的细节传达给从未接触过复杂分工合作的部族成员，在一片荒野中创造让绝大多数的人生存下去的条件，同时还要考虑到未来的发展，尽可能减少资金的投入，不仅其他人，对云深来说也是难以忘怀的一种经验。
　　“而现在已经觉得那段时间有些遥远了。”云深说。
　　“如果最初你落在另一处，遇见其他人，会不会有其他选择？”范天澜问。
　　“已经发生的事就不再有如果了。”云深说，“种种偶然相加，我能够在当时遇见你。用不太科学的词汇来修饰的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然后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笑道：“说起这个，也许真的是因为春天到了，所以最近我收到了不少结婚申请。”他的目光转向山下的墓园，声音低了一些，“有逝去的悲痛，也要有生的喜悦。年轻人总是对未来充满期望，所以再过一段时间，我想让人筹备一次集体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你也是年轻人。”范天澜说。
　　“我算是吧。”云深笑着回望他，“你也是啊。”
　　范天澜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他问道：“婚姻是什么？”
　　“就理性来说，可以非常简略地总结为家庭的契约。”云深说，“而家庭是组成社会的最基础单位。”
　　“感性呢？”范天澜问。
　　“那就有些复杂了。”云深说，“两性结合，繁衍后代是生命的本能，不过人类的历史发展到我所知的程度，对普通人来说，婚姻的基础还是很需要感情的。”
　　“有感情就能够结婚？”范天澜问。
　　“那也是不一定的。”云深说。
　　“为什么？”范天澜看着他问道。
　　觉得这种时候的天澜有点像执拗追问的小孩子，云深在这个自己并不擅长的问题上努力搜索着答案，“结婚是一种仪式，而感情有许多种形式，生活总难免波折，人们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客观原因……那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客观原因？”
　　“比如……”云深思索着，“主要的是家庭因素，性格不合，年龄的差距，还有时间和空间的阻隔之类。”
　　“年龄的差距？”范天澜问，“是差多少？”
　　“至少我不能允许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不成熟的关系，至于其他……”云深说，“我觉得，还是年轻人和年轻人更有共同语言，即使有年龄差距极大的爱情，当一方还享有长久生命的时候，另一方却已经垂垂老去，这也是很悲哀的事。后者毕竟是个人选择，只要不是三代亲缘和有不能结婚的疾病，婚姻法不干涉这种自由。实际上家庭因素可能占有的成分更重一些，这两年我调解过聚居地内部的一些案例，原本有矛盾的部族之间通婚，要获得理想的结果结果总是不太顺利，毕竟融合的时间还很短暂，有些矛盾没那么容易消解。”
　　范天澜不说话了。
　　“怎么想到问这些？”云深问。
　　“只是问一问。”范天澜说。
　　他实在是很少有这样不直接回答问题的情况，云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难道是有意中人了吗，天澜？”
　　范天澜想说“还要再等两年”，但在这种时候，他却微微转过了脸。
　　微妙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云深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的侧脸，斟酌了片刻之后才说道：“天澜，其实我觉得，以你的年龄，可以迟点再考虑这个问题……”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龙的后代（虽然他始终不肯承认），范天澜无论外表，体力还是智力跟任何人相比都毫不逊色，这世上还有什么让他感到难以战胜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了。无论对方有多么信任他，向他分担了什么样的责任，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你还是认为我不够成熟。”他说。
　　“我没有这个想法。”云深说，“在很多方面，你已经做得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好了。”
　　“但你相信那个人的话。”范天澜说，因为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混蛋，他就相信了他也不是人类。虽然范天澜很清楚他并不在乎身份的问题，那其实对他没有多少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个人对他的态度。
　　“不是这个问题。”云深说。
　　“是什么问题？”范天澜问，他伸手轻抚云深一侧的脸颊，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了吻，“这样也不行？”
　　他退开了一点，想要看看这个人的反应，他听到一声轻叹，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开。”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上，他听见云深轻声说。
　　柔软的是嘴唇的触感，柔软而湿滑的，是那个人的舌尖。
　　雨伞啪沙一声落到了地面，飘荡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覆盖过来，没过多久就在他们身上沾湿了一层。
　　最后还是云深先松开了手，他抬头看着范天澜，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张显得俊美而单纯的面孔，微微一笑：“所以我说，并不是这个问题。”
　　室内嗡嗡嗡的交谈几乎完全覆盖了窗外沙沙的雨声。褐发绿眸的高挑女性靠在桌缘，看着另一边密密麻麻几乎完全覆盖了整个墙面的各种纸张，情报工作室的众人在墙前或坐或站，时不时从木板上取下一张，修改之后又挂上去。
　　这些是这段时间他们提审俘虏得到的问答记录，在不采用过于粗暴的手段的前提下，想从那些狡猾的商人口中获得有用的情报还是有些困难的，法师那边倒是容易得多，只要让那位银发的美男子审问的时候坐在一旁就好了，他什么都不用干，那些看起来随时要断气一样的力量天赋者就会有问必答，只求尽快结束这种煎熬。
　　也不是没有顽固分子，比如某位高级法师，但在他表现自己的坚贞不屈之前，墨拉维亚问了一句：“你想知道自己的力量之源在哪里吗？”
　　接着他说道：“我可以把它拿出来给你看。”
　　虽然大多数的低位法师所知不多，他们都是被雇佣的身份，作为西斯公国最大的商会，那些商人提供的报酬一向优厚而且有充分的信用保障，就算是要到兽人帝国这样荒蛮的国家参与一场战争，他们的身份也不过是物资的护送者，而且站在力量绝对优势的一方，哪怕最差的结果也能让他们全身而退——后路早已准备好。只是世上总难免意外。
　　当然，在那些法师们看来，这并不是意外，而是灾难。
　　取得了最关键的一份证词后，那些来来回回都是一个口径的商人就被逐一攻破了，这场战争背后更多的内情和细节渐渐显露，情报工作室的人员要做的，就是像这样将供词对照印证，从战争的起点到终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树状图，交给术师后提炼总结经验。墨拉维亚的援助实在太有效，他们反而不能依赖他，因为只有连普通人都能胜任的工作才有长久的价值。
　　“维尔丝处长。”一名工作人员站起来，将一份文件递给她。
　　情报处处长接了过来，垂下她的绿眸，一页一页地查看着，“这样就差不多了。”
　　“不是还有一个人？”那名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少女，她歪着脑袋看她。
　　维尔丝笑道：“是还有一个，我正准备去见他。”
　　科尔森已经度过了风平浪静的十天。作为一名俘虏，他其实过得不错，生活上没有被苛待的地方，食物的内容和口味很新奇，但盐分和糖分充足，接受起来并不困难，看守者也不严厉，有时候如果不是室友，他还感觉不到监视的存在，每天都能够到室外散步，甚至洗澡也不是问题，热水淋浴实在是很舒适。
　　在学会一种叫做“桥牌”的游戏后，老实说，他都有点享受这种生活了。
　　当然，他知道他的邻居一直在被审问，他一开始就表露了自己的身份，这种待遇却一直没有轮到他头上。外面巨大的操场上训练日复一日地重复，连他的室友法师都为此感到有些焦躁之后，他倒是依旧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门扉被敲响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纸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总算来了。”他说。


第251章 战争背后
　　审讯室的布置非常简洁，桌子，椅子，然后就是人了。人并不多，只有两个。
　　虽然对主审人是名女性感到十分意外，科尔森还是在房间中央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你好，科尔森勋爵。”那位外表成熟沉静的女性微笑道，她的声音不能算是完全的甜美，而是微低中带着些磁性。
　　“午安，女士。”科尔森也礼貌地点头道。
　　“您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那名女性问道，“我们这儿建立的时间还不太长，条件难免有些简陋，风土人情也大有不同。”
　　这态度可真有些微妙，科尔森想。然后他回答道：“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愉快的。”
　　“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您可以直接告诉我们。”那名女性柔声说道，“说起来，我离开西斯公国已经有十数年了。”
　　这算是态度的理由？科尔森看看安静坐在一旁的黑发记录员，那名男子的神色非常平静，似乎对此毫不意外。科尔森的目光重新回到对方身上，容貌有时候不能判断一位女性的年龄，她的肌肤相当光洁漂亮，如果这是真的，她离开的时候应该还只是一名少女，而这种气质并不像个平民，“真是难得，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故土之人。”
　　“我其实也有些意外。”不看环境的话，他们像是在宴会大厅中进行一场普通的叙旧，“我知道您常年在外，不知您是否对卡塔斯波中的小家族有些印象？他们姓库尔斯，对西斯大公一向忠诚。”
　　“冒昧询问，女士，您和库尔斯家族的关系是……”
　　“卡尼金男爵是我的生身父亲。”她说。
　　“我们是不是见过面？”科尔森问。
　　“我曾远远地看过您一次。”维尔丝说，“西斯大公带着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们来到卡塔斯波的温泉山庄过冬，对库尔斯家族来说可是一件大事。”
　　“我同样记得那次温暖愉快的假期，可惜没有给您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科尔森说，“更遗憾的是，男爵阁下三年之前就过世了，他的侄子别列科继承了库尔斯家族和姓氏。”
　　维尔丝略加回忆，“您所说的是别列科堂兄的话，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太好的继承人。”
　　“戒掉赌博这个爱好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困难，”科尔森委婉地说，“不过他还有努力的希望，未来的事，谁说得定呢。”
　　“我认为希望不大。”她对他微笑了起来，饱满的红唇勾出一个美妙的弧度，“不过，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这转折有点突兀啊。
　　科尔森换了个话题，“卡尔金男爵曾向我提过，他也想要一个更可靠的继承人，哪怕是一名女性也无所谓——只要她和她的丈夫能够将库尔斯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
　　“这个要求并不高。”维尔丝说，“只是此事与我毫无关联。”
　　“哦？”客观来说，论外貌，谈吐还是其他，她都比别列科那个长得活像个土墩的败家子强多了，哪怕时间再往前推十几年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卡尔金至少也能让她联姻来多一些选择，除非她不是自愿离开家族的，科尔森思忖着，“不知其中因由是……”
　　“我差一点就有机会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您面前，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维尔丝说，“卡尔金男爵一贯重视子嗣，只可惜努力得不到回报。当他将期望寄托在一个情妇的孩子身上的时候，却发现他是个怪物。对他而言，这实在是难以接受的屈辱，我想他是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的。”
　　她说的是“他”不是“她”。
　　科尔森看着这位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女性柔美特质的主审官，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在被驱逐之前，我多多少少接受了一些贵族教育。”维尔丝却没有对此进一步解释，她只是继续用她柔和的语调说话，“和醉心于炼金术的长子相比，大公对您更为宠爱，虽然我对莫拉耶夫家族了解不多，不过您自骑士转为经营商业，将一个普通的行业联会发展成这样在数个国家间周转的巨大商会，这份才能确实不负天才之名。而从您愿意为自己的兄长执行这样一个危险的计划来看，您和他之间的关系显然也不像传闻中的恶劣。”
　　科尔森的表情渐渐变淡了。
　　他对女性并没有一般贵族那样自以为是的态度，但正一如他来到此地之后所见的，这个女人也有让他意外的地方。
　　“西斯公国与撒谢尔部落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遥远，露西亚和兽人帝国并无多少纷争历史，按理说并无插手兽人帝国内部事务的理由，虽然在你们看来，这可能算不上干涉他国事务，最多不过顺风而行。”维尔丝低下头，将桌面的文本翻过一页，“你们所求的，不过是收集一些活着的材料，同时验证你们的炼金产物应用的效果，你们并不改变形势，只是‘物尽其用’。数以万计的人命是这场交易的主要内容，虽然不能公开，但契约已经受到了认同。”
　　她停顿了一下。
　　“遗憾的是，你们的合作者失败了。”
　　在整顿俘虏秩序的时候，曾经的预备队员们就对敌人拖家带口瓶瓶罐罐一个都不漏的所谓后勤感到惊讶，毕竟他们两年来接受的都是另一个体系的教育，在不断根据情况调整的军事训练流程中，他们已经被灌输了准现代军事斗争思维，这种思维不仅让他们从那种直来直往的部落争斗升级到能够执行相对复杂的战术，秩序和服从，也使他们看待世界的观点和过去有了根本不同。
　　而在这个依靠人力和畜力进行冷兵器战争的时代，将领受到自身见识和客观条件的限制，对军队的后勤的概念相当狭隘，军需官是很受欢迎的肥缺，但真正擅长这方面工作的人其实不多，更不必说行事作风几乎可以用简单粗暴来总结的兽人们。强兽军不下三万人的大部队，能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从帝都运动到撒谢尔附近，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并不是他们臃肿缓慢的辎重队伍，而是一路跟随协助调度的人类商会。从某种意义来说，正在聚居地作客的那些商人在非本职工作上的表现，可以用优秀来形容了。
　　但他们从中得到的利益不算太大，他们是对兽人加价了，但长途调配粮食本就是艰苦的事，兽人帝国对人类也不算友好，他们需要冒着不小的风险。这不是政治行为，而是商会的一次投资，连会长都出动了，只能说明除了合理合法的报酬，他们还有其他的丰厚到能够让他们这么冒险的收益。
　　“‘血兽之源’是谢尔盖勋爵在炼金术一项上的惊人创造，就其产生的过程及其效果而言，已经不能称之为药剂，而是一种造物了。原料是被炮制的鲜血与极致的痛苦，使用方式是内服，使用者无一例外蜕变为毫无理智的狂暴生物，无惧受伤与死亡，只有切断头部才能完全消灭。配方至今已经经过三次改良，最初一枚‘血兽之源’需要三十名健康男性才能产生，威力惊人，只是产出成本过高，经过两次改良，‘原料’的投入已经降至三人，产出的成功率也有所提高，谢尔盖勋爵正在准备进行第四次改良。”维尔丝缓缓地说道，“所以他的材料不够了。”
　　科尔森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他已经控制了西斯公国与兽人帝国之间的那块飞地，虽然贫瘠困苦，长久生活于此的也有两万多人。”维尔丝说，“但包括领主在内，至少在半年之前，他们就被‘消耗殆尽’。”
　　她抬头看向金发的贵族骑士，后者对上她的目光，并没有逃避。
　　深绿和灰蓝色的两双眼睛对视着，双方都是拥有坚定意志的人，审讯室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连记录员都停下了笔。
　　“科尔森阁下，您似乎并不在意这次失败。”维尔丝说，她没有问他是否对此感到良心不安，那对已经发生的事没有什么意义，无论原因是什么，他们都把事情做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胜利。”科尔森回答。
　　“即使结果有可能是您的死亡？”
　　“如果这就是我的结局，我也只能接受它了。”科尔森说。
　　他不认为自己会死，至少不是死在这里。维尔丝想，他想的没错，术师确实不会杀他。
　　“女士，您似乎并不是来审问我，”科尔森说，“而只是来证实答案的。”
　　“是的。”维尔丝没有否认。
　　“我也想寻求某些问题的答案。”科尔森说，“所以，在这里我再请求一次，我能否一见远东术师？”
　　回到囚室的科尔森有气无力地爬到了床上，正在自己跟自己玩牌的异瞳法师一直盯着他，站起来扒在他的床沿问道：“怎么了？他们对你严刑拷打了？”
　　“她的胸是真的。”科尔森仰面看着天花板说。
　　“什么？”异瞳法师诧异道。
　　“走的时候我撞了一下，她的胸是真材实料。”科尔森说，“但卡尔金男爵只有一个十几岁就病死的叫做‘维尔斯’的私生子，如果她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少年，那‘他’是怎么变成女人的？”
　　异瞳法师好不容易直到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作为一名法师，他几经考虑之后才说道：“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吧。”
　　“天赋……”科尔森喃喃道，“我要求见远东术师，她答应为我转达这个请求。”
　　“你认为这次会顺利吗？”异瞳法师问。
　　“我已经习惯失望了。”科尔森说。
　　“如果见到了呢？”异瞳法师问。
　　“那就希望他像他们所说的一样，是个渊博，全能，优雅，温柔，十全十美毫无破绽，令人赞叹的人物了。”科尔森说。
　　“我也希望如此，但你认为可能吗？”
　　“要对未来充满希望，不然现在该怎么过呢？”科尔森说，“虽然我也不心存侥幸，因为他已经把我们的底挖出来了。”
　　异瞳法师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科尔森侧过头来看着他，“没错，他知道我们这批人来这儿是打算干嘛的。”
　　情报部门最后的总结报告在会议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应。对与会的众多年轻人来说，他们能够接受战争和不等价交换，过去的生活早已让他们明白世上从来不存在没有力量支持的公平与正义，一些人天生就能够通过压迫他人来维持他们优越的生活，那些人也从来不在意眼中的卑贱者的性命，将活生生的人作为原料产出的行为，就本质来说与将奴隶压榨至死的奴隶主们并无不同，但其中的血腥色彩却依旧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冷酷。
　　让他们愤怒的也许还有一个理由，那名制造了“血兽之源”这样邪恶残忍的存在的，和带给他们如今生活的那一位，同样属于“炼金术师”。
　　“那什么商会一定是专门给那什么勋爵干这种事的，把他们全杀了吧！”有人提议道。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同时也遭到了另一部分人的强烈反对。
　　“让他们活着的话，那玩意肯定还会流传开去，到时候又会死多少人？别的地方死人我们不管，我们现在的敌人可是兽人帝国现在的皇帝，要是他一发疯弄来一大堆，谁愿意打这种仗？”
　　“我们也没怕过这种东西吧？对一般人来说很难对付，可我们哪次不是赢的？”
　　“不要说得轻巧！赢是赢了，可是消耗也很大！后勤又不是你们在搞！”
　　“等等，就算把他们全宰了，能做出这种鬼东西的罪魁祸首我们也够不着啊，那个炼金术师不死，‘血兽之源’还不是一样会继续造出来？商会的根本不在这里，杀了他们又有多少作用？那些俘虏里可是有大公的儿子，如果我们杀了他，消息传出去，他们不是更有理由跟拉塞尔达的兽人贵族勾结了？”
　　“难道要把他们放了？这样怎么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兄弟……”
　　争论还在持续，作为会议主持人的塔克拉却只是撑着头看着，没有提出任何论点，他平时的存在感一直很强烈，这时候倒是显得有些低调了，正如难得跑来旁听会议的另一个人。
　　塔克拉转头看向旁边，却发现那位黑发的工程队总负责人在神游。可能在别人看来范天澜还是平时那个样子，但塔克拉知道他正在走神。
　　“喂。”他说。
　　范天澜看向他，反应的速度和以前一样快。
　　“你们那天背着我干了什么？”塔克拉问。
　　“散步而已。”范天澜说，然后伸手敲了敲桌子，“会议上不要谈私事。”
　　他这个动作像是提醒了其他人，经过那么多次教训，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已经知道不能直接要求上司为自己站队，但他至少要对现下的情况给出一个明确的意见。
　　“你们问我？”塔克拉说，“自己先回去背一次战争条例再说。”
　　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的人不多，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被搪塞了，直到塔克拉说：“不如你们直接去问问术师？”
　　于是他们萎了。
　　科尔森自从知道远东术师的存在，就一直很想见一见这个人，而之前的遭遇就像层层的铺垫——那些奇异的传闻，行踪诡奇的斥候，惊天动地的战争手段，那位异乎寻常强大的力量天赋者，还有他在这里见到的不合常理的一切，终点都是那一位此前仿佛从未存在过的人物。
　　他像是要面对一个未知的传说，但当他真正站在那扇朴实的木门之前，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有一个问题浮了上来：如果这一次他仍然得不到答案，仍然像过去一样只能收获再一次的失望，他又该如何？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请进。”
　　没有什么怎么样，总不会比死亡更差。
　　科尔森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明亮阔朗的房间里，一个人站在书架前，转头朝他看来。


第252章 复活
　　对上那双漆黑得像最深的海洋的双眸，无穷的灼热突然从他的血液中涌出，不过片刻，就将科尔森的意识燃烧殆尽。
　　无尽黑暗笼罩了不知多长时间，时间仿佛从未移动过。
　　“……科尔森。”
　　这个声音就像一根丝线，将他的意识从无尽深海中慢慢吊起，就像第一次看到光明，他晕眩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昏暗的灯光中勉强辨认出视野里那张晃动的面孔。
　　“谢尔盖。”科尔森微弱地说。
　　“叫我兄长，宝贝。”穿着一身油腻长袍的男人说，他在石床边俯视着他，用指节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节奏轻缓地描摹着科尔森的脸颊。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是漂亮。”
　　科尔森面无表情，他本想躲开这让他感到厌恶的接触，但如今的他几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虽然他的知觉仍存，光裸的皮肤能够感觉到身下石板的凉意与空气的流动，但他的四肢沉重得像与石台粘连在了一块，这是谢尔盖实验他那些“新奇”想法时最常用的工作台，他极力避免去想象这上面流淌过多少尸油。
　　“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来你的记忆受到了一点影响。”谢尔盖说，“不过我相信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绝对完美的成果是不存在的，尤其对人体如此精妙复杂而又不稳定的存在来说。其实我已经相当满意了，你觉得如何，科尔森？”
　　科尔森看着这个褐发蓝眼的混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回想一下吧，科尔森，你最后的记忆是在什么时候？”谢尔盖问。
　　科尔森微微合上眼睛，他不想看着这个人的脸回忆。
　　“我正准备去打猎。”他说，在此之前他听到了一些传闻，但他并不在意。他有多讨厌谢尔盖，就有多了解他——至少在此之前，他确实以为谢尔盖不会对他下手。
　　“这么看来，只不过损失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记忆——离完美只有一步之遥，你是我最好，也是最强大的作品。”谢尔盖说，“我想，父亲他也会很满意的。”
　　“父亲？”对谢尔盖来说，作为大公的第一任妻子和他人剩下的孩子，他和大公之间的关系不比春天的雪更深厚。
　　“他并不信任我，不过他也没有别的指望了。”谢尔盖说，“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断气啊。”
　　“……发生了什么事？”科尔森问。
　　“我其实不太清楚，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们。”谢尔盖说，“幸亏实验成功了，这样一来，父亲他多多少少能给我一些支持，你知道，维持一个炼金术师的开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对我这么不擅长和外人交易的人来说。”他说着走到一边，从黒木的长桌上拿起一瓶药剂，三指捏住瓶口轻轻摇晃着，“‘神明面前众生平等，但有些人更平等’，科尔森，你的生命是多么珍贵啊。”
　　他拿着那瓶东西走了过来，抬起科尔森的下巴，掐住他的双颊，科尔森用了自己能够调动的任何肌肉想挣扎，但这点反抗对面前的炼金术师来说不过是轻微的痉挛，他很轻易地打开了他的牙关，把那些火一样燃烧的药剂灌了进去。它们活物一样漫过他的咽喉，沿着食道一路烧灼，直到在腹部堆积成岩浆。
　　科尔森艰难地喘息着，他的皮肤渐渐变得通红，那颜色浓重得像是要渗血，然后黑红色的汗水就真的在裸露的四肢上凝结成滴，随着人体抽搐的动作向下流淌。
　　看着一名贵族青年扭曲痉挛变成一个血糊糊的人形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场面，谢尔盖看向科尔森的目光却在此时才真正带上了一些温度。世界上最美丽的，大概就是生命在生与死边缘挣扎的时刻，如此地纯粹激烈，毫无保留，连他冰冷的心脏都为此跳动起来——虽然它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一直都在忠诚有效地维持着他的生命。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其实不算太长，科尔森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却觉得像是经过了煎熬一生，痛苦仍在持续，但他有些麻木的身体已经能够勉强忍耐了，他甚至能够慢慢地撑起身体，见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失态的时刻，在自己最厌恶的人面前。
　　看着他不堪的表情，谢尔盖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新生命的感觉如何？”
　　科尔森呛咳着，没有回答。
　　谢尔盖将药剂瓶随手一丢，走向这个空旷地下室的另一个房间，“能下地的时候，你就自己走吧。至于现在，我要去冥想了。”
　　即使知道自己正处于最坏的情况，科尔森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能抑制现在就去杀了谢尔盖的想法。他在地下室的储物间里找到了口袋一样的麻布长袍，用它们勉强遮挡身体之后，举步维艰地离开了这个噩梦般的地方。阴冷潮湿的地下气息被他留在了背后，推开那扇木门，他看到了一片银白的世界。
　　寒冷的空气包围着他，科尔森怔怔地看着大雪过后的城堡，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狩猎之前，那是一个金色的秋天。
　　他赤着脚走在雪地上，细碎的血痂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洒落，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麻木，快要失去知觉，不久之后几名侍卫发现了他，侍女尖叫着奔回城堡，更多的人涌了出来，他们围住了他，差点直接杀了他，直到几位管家匆匆赶来，惊讶的众人才转变态度给他披上毛皮大衣，搀扶着他，把他带进燃烧着壁炉的大厅，不久之后他的父亲也出现了。
　　“科尔森……？”那个总是像熊一样强壮和凶悍的男人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父亲……”科尔森看着侍女们一根根地擦拭他的手指，“这是怎么回事？我睡了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你受了点伤，科尔森。”大公说，他走近了几步，看着他说，“医生们都没有办法，我只能将你交给谢尔盖……”
　　“你将我交给他？”科尔森问，“你相信他？”
　　“他是最后的希望，科尔森。”大公说，“而且，谢尔盖是你的哥哥啊。”
　　然后他的父亲大力地拥抱了他，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哽咽，“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太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害怕失去你！”
　　科尔森的四肢似乎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靠在大公的肩膀上，看着远处墙上的壁画，慈天使环抱圣子微笑，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那双绿松石的双眸仿佛在闪动。他低声说：“我回来了，父亲……”
　　长达三个月的昏迷不醒让科尔森的身体情况变得很差，这种时候，卡塔斯波的温泉山庄对他而言是最好的修养场所，他在那儿一直待到了春天。而在那段时间里，他的事在各个领地间流传，几乎成为一件美谈，不受重视的孤僻长子居然在深受宠爱的次子遭遇不幸的时候站出来，不计较任何报酬地挽救了兄弟的生命，对早已习惯混乱的亲属关系和不择手段的权力争夺的贵族们来说，那名年轻的炼金术师简直比死而复生更像一个奇迹。
　　连负责照顾他的库尔斯男爵都对他感叹：“如果现在的年轻人有您的兄长一半的高尚，我们的家族至少会比现在繁荣几倍。”
　　科尔森只能微笑以对：“是的，男爵，这是一个美好的期望。”
　　当他再度回到日丹的城堡，除了在昏迷的时间里萎缩的肌肉还不能完全恢复旧观，但在穿上礼服之后，他已经和之前那位社交界的宠儿没有什么不同了。
　　无论科尔森对谢尔盖有什么看法，都不得不承认，没有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他现在应该已经躺在了棺材里，而不是还能在数个月之后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之中，接受其他贵族的恭贺和试探。许多人对他表示了对谢尔盖的兴趣，因为谢尔盖从来不参与这种场合，他是个炼金术师，关于他的那些怪诞传闻也令一般贵族敬而远之，他们甚至不知道莫拉耶夫大公的长子如今的年龄。但无论他们如何好奇，谢尔盖也没有出席任何宴会，只是已经没有人再因此将他称为怪物——当这个怪物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价值的时候，人们会为他的一切行为找到理由。
　　科尔森曾经非常享受这种活动，却一天比一天沉默，在又一场宴会中，他又提早退场了，那些贵族女性们虽然感到了失望，却也体谅了他。
　　在穿过长青花园的时候，他遇见了谢尔盖，此时月色明亮，空气中飘荡着花香，但对方并不是来享受这个的。他看着那个男人镇定自若地指挥侍卫将灌木丛中的尸体装进裹尸袋中抬走——就是那天科尔森穿过的东西。在谢尔盖经过他身边时，他问道：“米利亚和洛班他们去了哪里。”
　　谢尔盖停下脚步看向他。
　　“真奇怪，”谢尔盖说，“我以为你会问我是怎么把你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
　　“你只是和它们做了一个交易。”科尔森说，“代价是什么？”
　　“死神其实只是一个比喻……你还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神明吗，科尔森？”
　　“代价是什么。”科尔森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谢尔盖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的弟弟？”
　　科尔森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雪，但他盯着谢尔盖的眼神亮得可怕，“给我说实话，谢尔盖。你不会想知道我能对你的爱好做些什么。”
　　谢尔盖终于犹豫了，作为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继承人，眼前的英俊青年拥有的权力显然比他这个手头总是不宽裕的炼金术师大得多，就算他现在已经获得了不少资助也一样，“好吧，科尔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吃了一顿饭，还非要追究肉是从那只动物身上切下来的。用我们父亲的话，像他们那样卑微的生命，能够在你这样高贵的身份上得到延续，反而是一种光荣，更何况，这也能偿清他们的罪孽……毕竟你死过一次，都是他们害的，不是吗？”
　　科尔森看着谢尔盖，他确实失去了很短的一段记忆，那是最关键的一部分，关于他如何在猎场遭遇“意外”，不慎坠马后，被自己随身携带的锋利短刀刺入了心脏，然后受伤的猎物扑向了他。米利亚和洛班也是他的兄弟，只不过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父异母，而且是极其不名誉的农奴后代，大公虽然没有承认他们，却将他们纳入城堡的庇护之下，对他们的态度和也算颇为宽容，只要求他们对科尔森的忠诚。
　　“这那是邪术。”他说。
　　谢尔盖以充分的耐心等到了现在，科尔森这种堪称无力的反应对他几乎没有影响：“那么，你要将生命还给他们吗？”
　　科尔森沉默了片刻，“不会。”
　　“那你还有什么疑惑呢？”谢尔盖说。
　　科尔森不再说话。他确实想要活下去，那么再说什么都是伪善了。
　　他其实对那两个异母兄弟没有什么感情，血缘关系在他们身上表现得并不明显，对他来说，他们更像是一些高级侍从。从调查得到的结果，科尔森也不真的认为他们想要谋害他，但在生与死面前，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生命何其珍贵，他那位美丽而病弱的母亲就是带着对活下去无限的渴望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对他们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科尔森在成年之后许久，仍然会在深夜梦见她带着谢尔盖站在木桌前，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锋利的小刀，切开皮肤，割断血管，血管，从仍在冒着热气的人类体腔内中取出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的景象。
　　在几乎所有人眼中，有着灿烂的金色长发和蔚蓝眼眸的大公夫人是一位当得起至善至美称赞的人物，大公深爱着这位美人，当年甚至不惜为她发动一场战争，只可惜太纯粹的美丽总是不能长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位芳华早逝的美人也是一名炼金术师，虽然她的力量天赋并不明显，但渊博的知识和天生的才能弥补了这种不足。科尔森也曾比任何美好事物都强烈地仰慕着自己的母亲，直到他发现他的世界和他自己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母亲发现了震惊到无法动弹的他，她将那棵心脏递给仍然是个少年的谢尔盖，在一旁的水槽中清洗了手上的血迹，才转过身来，对科尔森露出和平日别无二致的微笑。
　　“亲爱的科尔森，你在害怕什么呢？”
　　她的拥抱依旧温柔芬芳，淡淡的血腥混在清甜香气之中，有一种令人恍惚的魔力。
　　“这并不是残酷的事呀。”她说，美丽的眼睛几乎是无辜地看着他，“这些都是犯了错的人，死亡本来就是他们的命运啊。”
　　她侧耳倾听，然后又笑了起来，“你问我想要什么？当然是活下去呀。我很高兴我的孩子拥有比任何人都健康的身体，可这仍然是你的生命，而不是我的。我是爱你的，所以只能去想别的办法了呀。”
　　“……有用吗？”科尔森的目光无法从她身后那具形容可怖的尸体上移开，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至少我为此而努力了。”他的母亲说，她低头，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面庞，“真可惜，如果能够给我更长的时间，或者更多的……科尔森，你要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在那双夏日晴空一样的眼眸深处到底是什么，科尔森不知道，也从来不想去追究。虽然母亲的去世仍然让他感到痛苦和悲伤，谢尔盖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感到了愤怒和厌憎。
　　谢尔盖仍然在继续母亲的研究。
　　面对他的质问，谢尔盖十分平静，“我真不明白你干嘛要恐惧这种东西。谁不是吃着尸体生存下来的呢？人也一样，无论生存还是死亡都是有价值的，正如所有的法术和炼金术都是因为‘有用’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说起来，科尔森，有件事你似乎还不知道？”
　　他看着科尔森，“以夫人那样的身体，她本来是不可能孕育任何后代的。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把你生下来的吗？”
　　“我不想知道！”科尔森大叫。
　　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第253章 美人都是可怕的
　　在城堡整修，大公让人处置了一个堆满女性和婴孩遗骨的地下室之后，因为恐怖的流言在城堡中蔓延，谢尔盖被暂时放逐到边界，大公的处置很隐秘，谢尔盖走得也很平静，只有科尔森去送了他，虽然对方并不需要这种温情。
　　“如果你死在了那里，也许还有个人能记得你这张死人脸。”科尔森说。
　　“就像春天花会开，秋天叶会落，生命自有其过程，旁观者的记忆对现实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谢尔盖说，他站在马身前，回头看着他，“不过，不是从生物而是从人际关系来看的话，科尔森，你真是这个家族里的异类——难道是因为生育你的子宫属于普通女人的关系？”
　　科尔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
　　“我还是会回来的。”谢尔盖说，“不是因为我想，对我而言，在哪里都差不多，而是他们需要。”
　　他说的没错。
　　不到三年的时间，这位名义上的大公长子又回到了城堡，他离开之前的住所仍然为他保留着，包括那个宽广的地下室，城堡里的侍从已经换过了一批，新来的侍女对这位褐发的青年贵族十分好奇——他身上没有多少贵族气质，和大公也看不出丝毫相似之处。也许是已经吸取了教训，谢尔盖的起居越来越低调，他的性情本就有些孤僻，远离人群的生活正是他想要的，他完全不介意别人认为他是个只能制造壮阳药之类的玩意的三流炼金术师。
　　科尔森不知道他的那些实验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城堡附近的人口失踪事件减少了很多，是因为每年都有衣着光鲜的奴隶贩子来城堡到访。
　　科尔森不再想，不问也不听，他的生活绝大部分是光明的，他希望那些阴暗肮脏的事远离自己的生活，他就能让它们远离他。
　　即使他在理智的深处非常清楚，这些光明到底建立在一种什么样的基础上，就像在母亲死后就极其迅速地衰败下去的城堡花园，谢尔盖再度接任管理之后，它们又恢复了盛景。贵族们盛赞它的仲夏之夜，感叹那那葱郁的树影，丝滑丰厚的草地和妖艳的花丛，科尔森用谦逊的表情接受他们的恭维，心中却不无恶意地想，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在一堆腐化的血肉与骨殖之上乱搞，他们又会是什么表情？
　　可他是个贵族，贵族就应当有贵族的生存方式，他总有将这一切视之如常的一天，正如他那位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的父亲。
　　他曾经成功地说服了自己。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仍然是个人类的前提上。
　　当他脱掉所有华丽的衣装站在镜前，他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个噩梦。
　　“其实我认为这也不算特别难看，甚至可以当做一种图腾，就是不太符合什么正常宗教的教义。”他唯一的朋友，异瞳法师评价道，“你那个哥哥的手艺确实不错。”
　　科尔森一件件地将衣服穿回去，“这又不是你的身体。”
　　“能活下来已经够好了。”异瞳法师说。
　　“我自己觉得恶心。”科尔森说。
　　“习惯了就好。”异瞳法师说，“那不过是一种特征，就像我的这双眼睛，除了正常的事物有点看不清楚之外，它们比一般的眼睛要好用得多。”
　　科尔森扣上最后一个扣子，回头看着他，“你恨她吗？”
　　“你是指夫人的话，”法师说，“不，我不恨她。”
　　“因为她长得很美？”科尔森问。
　　“这也算一种原因吧……毕竟在我换上这双眼睛之前，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就是她了。”异瞳法师说，“而且，她做的这一切都是那样地理所当然，就像你不该指责一头狮子为何捕猎那样，即使作为猎物总是难免痛苦。”
　　“我也是猎物。”科尔森轻声说。
　　“你是捕猎者。”法师说，“如果不是你，夫人至少能多活几年。”
　　“就算她原本的目的是要个女儿，然后给自己换一个身体？”科尔森说。
　　“但这并没有发生。”异瞳法师说，“而且她一直表现得很爱你。”
　　“那样才可怕。”科尔森说。
　　“是的。”法师说，“虽然我是个弃儿，你是个贵族，还长得又高又帅受女人欢迎，但我一点都不羡慕你。”
　　“……真是多谢你的夸奖。”科尔森说。
　　他在记忆中不断穿行，不久之后，当那名和他长久保持着关系的姑娘对他说：“我怀孕了，科尔森。”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我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低下头，拉高裙子，抬起了修长的小腿。
　　异瞳法师对他遭受的暴力表示了同情和嘲讽，然后他问他：“你要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并且承认他？”
　　“那是当然。”科尔森说，“难道我还能指望现在这种身体？”
　　“但你不打算和她结婚？”异瞳法师问。
　　“你明白，那样对她未必是一件好事。”科尔森说，然后两个人一起沉默了。
　　“一个种马一样的父亲，偏偏他的那两玩意是从别人身上割过来的，那么多个孩子，只有一个能确定是自己的血脉。他杀掉了高贵的前妻，后娶了一个魔女般的炼金术师，就算她已经死了，也还有一个忠实的继承者呢。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几个兄弟，不是孤僻的屠夫就是懒汉，莽夫和色鬼，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在这种家族里，你简直像另一种意义上的黑羊。”异瞳法师说，“就算有女人能够勇敢面对这一切，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变得和他们一样，对你来说，那样也未免太可怕了。”
　　“我会安顿好她。”科尔森说，“然后离开这里。”
　　“你想做什么？”异瞳法师问。
　　“我想确认自己现在还是不是人类。”科尔森说，“如果有人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一问那个人，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认为后面那个问题会有什么好的答案。”异瞳法师说，“你应该去找个把自己埋死在羊皮纸中的学者，而不是鼻子长到天上的那些‘大人’。”
　　“至少有个参考吧？”科尔森说。
　　“那你的权力，财富和地位呢？”法师问。
　　“只要我的父亲还活着，它们就会一直在这里。”科尔森说，他勾起了嘴角，“你认为，他会死吗？”
　　“‘不死的日丹熊’，我不知道夫人对他还做过什么，也许他能比你我都活得长久。”异瞳法师说，“这样的话，也算上我吧。”
　　离开城堡并不困难，科尔森很久以前就显露了投资的天赋，而大公在战争中得到的收益与预期相距甚远，在获得了直系继承人之后，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在女人堆中周旋。科尔森很快就联合起了一家商会，开始了他漫长的旅途。凭借财富和对各种公开不公开的规则的应用，他不断地寻找那些特殊的力量天赋者，期望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过程并不总是顺利，他不止一次身陷险境，但每次都能够安然渡过。
　　他并不是没有想象过，一旦例外出现他将如何。始终得不到结果，他都快要搞不清楚，自己追逐的到底是答案，还是在希望与失望的起伏间，在生与死的强烈落差中感受到的活着的存在感？
　　“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科尔森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房顶，他转动目光，在视野中发现了一张俊美的面孔。盯着对方的耳朵看了好一会，科尔森确定，对方是精灵。和黑发黑眼的法眷者一样，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西部大陆的纯种精灵。
　　对方也在看着他。
　　“你现在最好不要动。”那名精灵用温和的语气说。
　　这种虚弱感他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科尔森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精灵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给拿来了一面镜子，科尔森躺在床上，看着头上银色的镜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体，赤红的血痕遍布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简直像一具被拼凑起来的尸体，只有皮肤裂隙间不断扭动的肉束带来一种难说是恐怖还是恶心的活力。他一直盯着那副画面，直到精灵将镜子拿开。
　　“你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了，不然你的身体真的会裂开。”精灵对他说，“内脏倒是还好，而你的生命力也比一般人类强盛得多，不出意外的话，你不会死。”
　　“……然后呢？”科尔森问。
　　“什么然后？”
　　“没什么。”科尔森说，“我想我可能非本意地冒犯了术师，但我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一位的血脉特殊，这也许是你的身体本能吧。”精灵说，“常人不会对他产生这种反应，你的身体是被炼金术师改造的？”
　　“您似乎并不感到奇怪。”科尔森说。
　　“是的，这大概是生命比较长久的好处。”精灵路德维斯说，“虽然我没有参与过那场漫长的战争，但神光森林保留了不少记录。无论中央帝国和教会对遗族作何定义，他们天生的力量和禁魔体质在战争中确实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只是他们的人口在中洲始终不占主流，从那个时代开始，就有一些人想要尝试让普通人也能拥有类似的力量。这种思路没有被公开，也曾因为战争一度断绝，我很意外，居然能在这片土地上看到活着的例子。”
　　“我还以为这只是少数人独特的发明。”科尔森说。
　　“其实也可以这么说。”精灵说，“转变生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理论，为你完成这一过程的人显然已经获得了极大的进展。”
　　“我该为自己感到幸运还是不幸呢？”科尔森轻声问。
　　“那要看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了。”精灵说。
　　科尔森不再询问了，他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沙沙的雨声响在窗外，这个季节的雨水总是很多。坐在窗边的银发美貌青年收回视线，侧头看向云深，“保护你是一件会产生成就感的事。”
　　以墨拉维亚那非人的感官，一墙之隔对他来说和当面发生几乎没有区别。会见的变故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墨拉维亚的工作做得相当称职，他动手比血色火焰扑向云深的速度更快，云深刚感觉到不对，就在他背后看见了一团猛烈炸开的血红，风声几乎化为实质，被急剧压缩的空气就回旋着将那个泛着不详色泽的长茧控制在半空，那名金发青年的身形在其中已经完全分辨不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当时墨拉维亚回头问云深：“要处置它吗？”
　　虽说他保护的对象的身体素质始终在普通范围之内，这种东西无疑会是个威胁，但对单纯肉体的力量都强大得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龙来说，无论它的实质是什么，绞碎粉末也不需要多少力气。
　　“他还活着吗？”云深问。
　　“应该算？”墨拉维亚不是很确定地说，“只是若以你们的标准，我也不清楚这种活着还算不算是个人类。”
　　“能先让他这么维持一会吗？”云深问，“我找人看一看该如何处理。”
　　云深只拨出去两个电话，情况就再度发生了变化。墨拉维亚什么也没做，那个紫红色的人茧就逐渐褪去了颜色，从云深的视角来看，那画面就像泥水之中投入了明矾，那些翻滚涌动的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澄清，一张苍白的面孔首先浮出，然后是四肢和身体。
　　虽然那看起来已经像是一具尸体。
　　精灵恰巧有事前来，并且令人意外地对此有所了解，所以人暂时交给了他看顾，而那种状态实在不适合移动，所以安排在了隔壁的休息室。
　　“除了知识和智慧，你似乎没有更多的自保手段了。”墨拉维亚说，“这份血脉给你带来的是麻烦更多一些吧？连我都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经历了那些漫长的路途，然后遇见了他的？”
　　云深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对于这个问题，他说：“我其实走得并不远。”
　　“就像我从那边来到这一边？”墨拉维亚语气单纯地问。
　　“是的。”云深说。
　　墨拉维亚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254章 第二次否定
　　在间隔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第二次发生这种状况，范天澜来到之后首先看向的不是云深，而是墨拉维亚。
　　“这是个意外。”墨拉维亚说。
　　范天澜面无表情。
　　“那家伙是怎么看起来完全像个正常人的？”塔克拉问，“这是什么特别的技巧？”
　　墨拉维亚思忖了一会，才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这个，就像你们做的那些糖块，不也总要在外面包上一层纸或者别的什么，让它看起来更好看吗？”
　　“所以那才是他的真面目？但脸看起来还是一样啊。”塔克拉说，他一手支在桌子上，看向对面，“算原因的话，一部分是你的失职吧，维尔丝？”
　　“是我的失职。”维尔丝说，“在完成这次工作前，先记我的过吧。”
　　她已经表现出了解决问题的态度，接下来不过是照章程行事，这件事确实意外的成分更多，就算真要追究起来……塔克拉同样将目光投向墨拉维亚。在他说点什么之前，已经被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的云深说道：“再次接触的时候，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替我求证一下，维尔丝。”
　　“好的，术师。”
　　云深又转向塔克拉，“参谋部门的民兵培训计划做好了吗？”
　　塔克拉用食指挠了挠脸侧，“你什么时候要？”
　　“能不能在这几天看到结果？”云深问。
　　“应该没有问题。”塔克拉说。
　　“那就辛苦你们了。”
　　临走之前，塔克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云深，又看了看一旁两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才和维尔丝一同离开房间。
　　走在路上的时候，维尔丝说：“这件事确实是我的失误，不仅预备不足，而且情报有重大缺失，不过，术师是不是容易遇到类似风险？”
　　“他啊，”塔克拉单手插在裤袋里，说，“不是本来就招这些东西吗？”
　　从最初的迁徙开始就有这种迹象了，遗族的翻山众使用那条隧道至少也有二十年，只有他们最后一次通过的时候出了状况，而且是令人极度难忘的状况，参加撒谢尔的祭祀仪式的时候也跑出来两百多年的灵魂，此后无论是那只令人怀念的绿毛小肉团还是自己找过来所谓亲王，乃至于连塔克拉都不太好形容的墨拉维亚，以概率来说，不要说普通人，连那些所谓的有地位的人物都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在短短两三年内接触到这些无论在哪里都可说是极为特殊和强大的存在。
　　虽然对那些一个个冒出来的家伙来说，云深这种生物也颇令他们感到意外就是了。
　　这次发生的情况因为危险性而令人警惕，不过除非他们能将云深关起来，只做工作和研究不接触外人，否则没有人能够保证不会再出现例外。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奇奇怪怪的家伙？”塔克拉说，“总不会一个个都跑来我们面前吧？”
　　“那也算是一种运气吧？”维尔丝说，“我只想见到术师能够一直安康无事。”
　　“那就得看我们能做到什么地步了。”塔克拉说。
　　维尔丝想了想，然后说：“就像那些传说中，城堡里的公主？”
　　塔克拉笑了起来，“没错。”
　　不过对那位黑发的“公主”来说，被保护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先让塔克拉和维尔丝先行离开，是因为接下来的场面说起来，有些不太适合发生在“别人”面前。
　　“你故意这么做的？”范天澜说。
　　墨拉维亚对上青年紧逼的视线，歪了歪头，“好吧，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我确实知道那个人类有些不对，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你认为？你保证？”范天澜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
　　“龙啊。”墨拉维亚非常自然地说。
　　“……”云深不能肯定他们这样算不算在吵架。
　　范天澜的气势没有丝毫衰减，“你知道什么是保护？连不将被保护着置于危险境地的基础都做不到，你白活了那么多年？”
　　墨拉维亚噎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啊。”
　　“你的标准是说没有就没有？”范天澜继续嘲讽。
　　“好吧，是我的错。”墨拉维亚妥协了，“我不应该这么做。”
　　片刻之后，范天澜说：“你承认的是被发现了意图的错误，假设还有下一次，你同样会这么做。”
　　“怎么会？我同样重视你的这位教导者……”
　　“不敌你的好奇心吧。”范天澜说。
　　一旁的云深有些奇妙地感觉到，这样子的天澜，终于表现出了某种和年龄相应的性格，但他不能在心理想着这样还挺可爱的让他们继续下去，这不是讨论的态度。他自己对这次意外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受，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对这些情况都快习惯了。
　　墨拉维亚也终于发现了这种气势落差的不妥当，当他想要表现作为长辈的成熟和威严时，云深看向了他，问道：“我想知道，以天赋者的角度来看，存在在这名贵族会长身上的东西，和你们在战场上获得的‘血兽之源’，是不是同一种性质的东西？”
　　于是墨拉维亚放弃了反击，选择了回答问题。
　　“它们的形式不太一样，那些小东西只有破坏的能力，而应用在这个人身上的，”他说，“更接近生物，因为它已经有了脱离寄宿者意识行动的本能。”
　　“这也是炼金术的造物？”云深问。
　　“没错。”墨拉维亚说。
　　云深陷入了思索。
　　“我觉得这种东西有点意思，它们有相似的气息，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墨拉维亚说，“那种叫做‘血兽之源’的小糖豆，是将凝聚起来的生命力一次爆发，跟那些用来激发潜能的手段本质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人类身上的东西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也不能算是弱小，它能够攻击和汲取其他生物——应该主要是人类的血脉和生命，用以供养寄宿的宿主。它应该已经吃过了不少人。”
　　最后那句话一说出来，范天澜的脸色就变得更冷了。
　　“不过，那个近似于兽的东西，在我面前一直非常乖巧和畏缩，只有来到你面前的时候……”墨拉维亚看着云深，要说进攻和吞噬的能力，无论在哪边世界都没有比他更强大的，“虽然我对你产生不了食欲，但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那么，那个人现在应该是什么情况？”云深问。
　　“你问的是后来发生的事？”墨拉维亚说，“它被净化了一部分，人倒是还活着，以后也做不了什么了。”
　　“净化的原因？”范天澜问。
　　“法外之血啊。”墨拉维亚说。
　　范天澜看向云深，云深说：“我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
　　“那是自然的。”墨拉维亚说，“你只是具有这种血脉，却没有任何力量，会发生这种事，原因是因为我们在你身边。是我们本身的力量通过你的身体产生了效果，我感到好奇的就是这个。”
　　云深终于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那是很奇特的转化，连我都几乎感应不到，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到来增强了这种共鸣。说起来，上一次我们同时在场也是在他的发育期之前的事了？”墨拉维亚说，“如果你之前和其他人的接触都正常，这种能力简直像是只为我们而存在的。”
　　阳光从湿漉漉的云层中透出来，宽大的玻璃窗外，葱绿的灌木茂密的卵形叶片上，水滴反射着星星点点的明亮辉光，墨拉维亚的银发也像是笼罩着光环，他看着云深，每一根线条都毫无瑕疵的面孔上，那双金色的双眸非常平静。
　　“无论装在什么容器中，我都很难抗拒法外之血对我的吸引。”他说，“你和这个孩子的关系这么好，是不是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科尔森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三天才再度醒来，这一次再没有噩梦侵袭。清醒之后，他发现不仅是房间有了不同，他原本一根线都没有的身体也裹上了厚厚的白色布条，让他险些以为自己又被裹尸了，但刺激的药草气味和沉重的身体各处传来的阵阵刺痛，都证明了他这跟诅咒过一样的生命仍在持续。
　　这一次在床前为他查看情况的也换成了黑发黑眼的医生，虽然对方的语言不如精灵纯熟，但两个人也能勉强交流，于是科尔森得到了更好的消息，他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之中，过不了多久他的朋友就能来看望他了。
　　自己都能受到这样的照顾，科尔森对异瞳法师此时的安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这些人对待他的态度正常得完全不像一个俘虏，昏睡之前发生的事也没有任何追究的迹象，这反而让人有些不明白了。
　　他就又这样躺了两天，清醒地接受了不同发色和年龄的女性的喂食等照顾，在连最羞耻的问题都要经由他人来处理之后，他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就不太有所谓了。他的身体恢复的速度比过去缓慢了许多，但也渐渐能够将半个身体靠在床头一段时间，在他又一次盯着窗外的药田数叶子的时候，他期待的访客也终于来了。
　　来的不只是异瞳法师，还有依旧散发着成熟女性韵味的维尔丝，她身边还陪着一位看起来就很活泼的少女。
　　“这样都没死啊。”这是异瞳法师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托福。”科尔森说。
　　异瞳法师看看旁边的两位女性，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我什么都没做。”科尔森苦笑道，“说起来这还算我的运气不错。”
　　“阁下一直都很幸运。”维尔丝微笑道，“只差一点，您就该用另一种形态躺在另一个地方了。”
　　这是变成尸体的另一种说法，在见过那名银发天赋者之后，无论科尔森还是异瞳法师都不认为这是威胁，而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实。
　　“我应该感谢那位术师的宽容。”科尔森说，“至少对我来说，那件事的发生完全非本意。”
　　“不过，您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维尔丝说，“那些被您吞吃掉的，也是力量天赋者吧？”
　　异瞳法师猛地转头看她，有些不敢置信科尔森只是去见了一次远东术师，不仅变成如今的惨状，连这个秘密都被挖了出来。
　　维尔丝静静地看着科尔森，金发的贵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她：“是的。”
　　“能告知我具体人数吗？”维尔丝问。
　　科尔森回想了一下，“十二个。”
　　“是您主动的吗？”维尔丝问。
　　“大部分不是。”科尔森说。
　　“那么，您主动进行这种行为，一般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维尔丝又问道。
　　随着问题的逐条进行，维尔丝身旁的少女笔下不停，纸面沙沙作响，只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异瞳法师的神情。
　　因为对象的异常配合，还有他目前的身体状态，这次讯问只持续了半个小时，维尔丝将那些问题换了次序又重新问了一遍，然后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在护理者进来之前，科尔森对这名已经有些熟悉的术师代言者问道：“我想问一个问题，您如今已经是完全的女性了吗？”
　　“我认为现在的这种状态不错。”
　　“那您……是怎么转变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维尔丝看着他，很自然地拨了拨滑到肩上的褐色长发，微笑道：“因为爱情啊。”
　　正明药师一边收拾今天的药材，一边对精灵说道：“那名病人恢复的速度正在变慢，他身上长的那些东西这样下去，应该总有一天会完全萎凋。”
　　“那对他说不定是一件好事。”精灵说，然后抬起了头，正明药师不明所以地跟着看去，片刻之后才发现云层中正在接近的白色小点。翼翅扑拍声中，一头巨大的白色鸟类以灵巧至极的姿态掠进了窗中，精灵伸手让它落到臂上，先给这头报信鸟喂了清水和食物，才展开它带来的信件。
　　看到信封上的火封的时候，路德维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迅速地扫过信件内容之后，他不敢置信地重新仔细阅读了两遍，然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第255章 说好的绿胖胖
　　晨光穿透森林来到花枝蔓绕的窗前时，神光森林的最珍贵的宝物也醒来了，精灵少女们脚步轻盈地托着银盘走进门来，新鲜的果蔬和花瓣上还流动着水珠的光芒。
　　精灵少女将盛放餐点的银盘逐一放到木桌上，西梅内斯亲王弯下腰，将正在地上玩耍的阿尔兰德抱到桌面，然后才是从精灵少女们进来之后，视线就一直跟着她们移动的阿尔瑟斯。
　　阿尔兰德盘着小腿自己坐好了，张开小嘴等待着侍女们的喂食，阿尔瑟斯已经整个身体前倾，自己伸出小胖手捧起了一个最大的水果，先是转头看了看亲王，年长的金发精灵轻柔地摸了摸他光滑的绿发，阿尔瑟斯才低下头专注地啃了起来，头顶愉悦竖起的绿毛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摇晃着。
　　精灵少女们笑着看树精灵们用餐，偶尔交换一下眼神。
　　越是临近仪式，就越觉得这种场面看一次少一次。两位殿下的身体依旧健康，在即将转变的这段时间里，阿尔兰德相比过去的变化并不大，而另一位……阿尔瑟斯也许是受到了外界的影响，平时的行为变得更主动活泼，动作也更复杂，但最主要和最明显的，还是那个个头，或许不止个头——
　　西梅内斯亲王用柔软的棉布擦去阿尔瑟斯脸颊上沾染的汁水，树精灵仰起小脸，眯着眼睛接受了监护人的照顾，亲王将用过的手帕放到一边的托盘上，阿尔瑟斯转过头，看向他还在吃的兄弟，负责喂食的精灵少女正将一串紫红色的浆果送到阿尔兰德面前，对差不多所有的小孩子来说，艳丽的颜色都是他们不能抗拒的，阿尔兰德刚刚叼住一颗，阿尔瑟斯已经把他的微带着粉红的脸蛋凑了过来，咬住了另一颗。
　　阿尔兰德含着浆果看着脸比自己圆了一圈的兄弟，阿尔瑟斯无辜地回望他，那颗果子他刚刚吞下去，片刻之后，阿尔兰德把精灵少女还捧着浆果的手往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殿下他还没吃饱？”一旁的侍女有点担忧地问。
　　但是阿尔瑟斯殿下的早餐分量已经明显比阿尔兰德殿下多得多了啊。
　　亲王过来把手放在阿尔瑟斯肥软弹滑的凸肚上，感受了一下之后说道：“下次再加点吧。”
　　“那这次……”
　　“这次就不用了。”亲王说，把阿尔瑟斯抱了起来，“把赐福之泉拿过来。”
　　在水晶杯中的金色泉水被端到了树精灵的面前，阿尔瑟斯咕咚咕咚地喝着，加上之前的食物分量，让人简直要惊讶他那小小的身体怎么能容纳那么多内容，杯底全空之后，他终于满足地趴在了亲王的肩头，西梅内斯亲王轻拍着他的脊背，同时弯腰去看刚刚吃完的另一个孩子，赐福之泉阿尔兰德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轻缓的呼吸吹拂着亲王耳侧的长发，阿尔瑟斯快要睡着了。如果是正常的孩子，吃完就睡自然会长得胖一些，但树精灵毕竟和一般人类的孩子不同，他们的生长并不是渐进，而是跨越式的，从幼胎到幼儿过渡的阶段极其短暂，从幼儿到成人更是只有一夜。
　　他们的身体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接近力量的结晶。在幼儿期内成长，这是在神光森林的记录中没有发生过的事。
　　至少在被带离森林之前，阿尔瑟斯和阿尔兰德的身体状况几乎没有区别，流落在外的那段时间里，觊觎树精灵的那名人类法圣没有接触过这个孩子，周转过程中经手过树精灵的人类之中仅有两名高级法师，他们也只是提供了途径，其实树精灵是最不容易被环境和其他因素影响的生命，阿尔瑟斯身上发生的变化已经经过精灵女王和亲王等人的数次探查，直到阿尔瑟斯对此产生抗拒的情绪，他们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地方。甚至可以客观地说，身体略有成长的阿尔瑟斯比他的兄弟更健壮。
　　精灵女王几经考虑，终于决定在上个冬季向远在兽人帝国的龙主和远东术师去信，向他们询问相关情况。对那些力量强大，尤其是像龙主墨拉维亚这种已经不能用这个世界的标准衡量的生物来说，被怀疑对一个幼儿下手很有可能被认为是一种侮辱，但那两位的心胸显然没有这么狭窄，他们寄来了一封内容极其充实，堪堪在报信鸟承受能力之内的信件……因为内容之一是一份观察日记，从阿尔瑟斯到达他的领地到离开为止，树精灵每一天的行程和饮食规律都被人类记录了下来，另一部分颇有分量的内容是阿尔瑟斯日常生活的影像记录。
　　对于这种回复，精灵们不知该说是尴尬还是忧虑，作为一名强大的统治者，远东术师对树精灵的照顾之妥帖周到已经超过了他应做的，同时作为一名严谨的炼金术师，他在温柔照顾这个孩子的同时，还在用另一种目光观察他。
　　远东术师为自己的个人行为表示了歉意，而这封极具参考价值的信件也让精灵们相信树精灵在兽人帝国的人类聚居地中没有发生过意外状况，除了他曾经令远东术师受了一点小伤，并且接触到了血液。
　　树精灵几无例外地厌血，尤其是对幼年期的他们来说，但阿尔瑟斯在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丝毫排异反应，而且亲王证实，他对那名远东术师的喜爱十分明显。
　　龙主的回应也比精灵们想象的温和，他觉得树精灵的成长过程与幼龙有些相似，而远东术师的体质十分特殊，他是他在两个世界遇到的唯一一个与他的兄长拥有相同血脉的存在。龙主自己的血液对几乎所有生命来说都是剧毒，他的兄长却与他完全相反，“圣王祝福”是龙族新生儿才能享受的待遇，就算远东术师仍然属于人类，血脉的效果也最多是被稀释了。
　　而中洲与裂隙另一端世界的区别至少在他的兄长身上并不成立。
　　树精灵的成长过程已经受到了一些影响，墨拉维亚并不认为这会是什么问题。他认为这个只接触过一次的孩子活泼可爱，很期待他的长成，未来说不定能和他那个性格有些过于沉闷的孩子成为朋友。
　　精灵女王不确定那头人形巨龙的态度是不是认真的，但这可以说是唯一的保证了。那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龙族已经找到了他的后代，那是一位外表遗族一样是黑发黑眼青年，正在远东术师身侧追随学习，而阿尔瑟斯如果正常成年，也会是差不多年龄的形貌。
　　看着仰躺在花瓣圆床上伸着短手短脚呼呼大睡，连他的兄弟在他身上绊了一跤都毫无所觉的阿尔瑟斯，女王美丽的双眸盛满了怜爱。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难免畏惧，即使精灵女王已经经历了比一般人类要长久得多的岁月，也无法克服这种弱点。她起身走过去，阿尔兰德刚刚一跤扑到床上，柔软的身体滚了一圈，正撅着屁股自己慢慢爬起来，伸手抓住了女王柔软光滑的袖子，抬起头来。看着那双清澈如泉的绿眸，想着再过几个夜晚，这张可爱的小脸就要变成另一种英挺的模样，女王的心情既有期待，又有些许失落。
　　她只愿他们一切顺遂，一切安宁，不幸不要发生在他们任何人身上。
　　“陛下，中央帝国的储君希望能与您会面。”
　　精灵女王直起身，声音的温度和目光截然相反，“我知道了。”
　　前来观礼的中央帝国皇太子已经带着他的仪仗在偏殿等待了一段时间，精灵女王还未到达门前，腰背挺直坐在座位上的男人就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转了过来。作为深受期待的帝国皇太子，这位储君的身体历来孱弱的帝国皇室中算得上是最强壮的，眉眼轮廓很深，容貌与其他皇子有着明显的区别。精灵女王听过有关于他的许多传闻，仍在帝座上苟延残喘的那位病人让他还未能将最高权力握在手中，但这不过是一步之遥。
　　女王摇曳闪光的裙摆出现的那一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受到女王美貌震撼的贵族们还是发出了不少惊叹，只有肯特皇太子的目光依旧锐利逼人。
　　“多年未见，神光森林一如既往地美如仙境，您的容貌也依旧如同最耀眼的明珠，不受时光沾染。”互相见礼之后，肯特皇太子说道。
　　“时光易逝，你也即将登位了，肯特殿下。”落座的精灵女王用她流水般清澈美好的声音说，“很高兴看到你的身体依旧安康。”
　　肯特皇太子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诅咒对我的影响一向不大。”
　　“这是中央帝国的幸运。”女王说。
　　肯特皇太子毫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句话，“我相信这不仅仅是幸运。”他看了一眼女王身后，“我听闻树精灵一向与您同进同出？”
　　身为帝国骑士团的团长，他的态度是有别于一般贵族的直接干脆。
　　“在成年仪式之前，他们需要静养。”女王说，“而且在我来之前，他们刚刚睡着。”
　　“那可真是有些遗憾，听闻他们天使一般的面容能够给所有有幸一见的人带来祝福。”皇太子说，“我的后代还在母体之中孕育，我曾期待他能够与树精灵同一年受洗，如今看来只能错过了。”
　　“延续血脉是一件好事，些许的时间错位也是无妨。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接下来是一些毫无新意的外交辞令的来往，肯特皇太子身上的军人作风十分明显，神光森林因为本身所具力量和精灵们隐者般的生存方式在中央帝国拥有超然的独立地位，最重要的是他们对皇室延续的重要作用，哪怕是在对立情绪最严重的时候，帝国皇帝也不会直接冒犯森林代言人，所以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尊重的。
　　女王的态度却有些平淡，但她的礼仪仍旧完美，何况如此美貌的精灵有些矜持也是理所当然。
　　在这次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肯特皇太子提了一个似乎与森林无关的话题：“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可能不曾听闻，原本于哈维尔活跃的那些余孽已经不再成为问题。他们的尸体将和其他帝国不友好者一同悬挂在城墙上，接受世人目光谴责，直到与风同化成尘。”
　　这个时候提这样一件事是很突兀的，女王神色不动地看向肯特皇太子，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帝国东南方向的蝼蚁也十分猖獗，但无能的废物已经被处置了，我的骑士团正在东移，战火即将重燃，也许森林也难免受到波及。”肯特皇太子直视着她说道，“不过，当帝国的版图再度稳定的时候，神光森林这样洁净崇高的地方就不会再受那些黑色异种的威胁了。”
　　“森林不问世事，对这些争斗所知不多。”女王说，“但我仍然感谢您的用心，我们所愿不过是宁静的生活，战争如果始终无法避免，只能寄望它尽快平息。”
　　“我们将用剑与血证实帝国的尊严，正如一直以来我们所做的。”肯特皇太子说，“所以请您不必担心，美丽的女王，帝国的荣光不会受到任何动摇，正如精灵一族的生存。”
　　离开会见厅的贵族们小声讨论着，内容无非是关于女王与树精灵之事。在同一时期有三位成年树精灵共存是极为难得的事，这也意味着神光森林的力量将再一步提高，未成年的他们十分柔弱，但成体的树精灵力量到底有多强，哪怕是法圣也不愿意去试探。双胞胎本来就是一个良好的预兆，从他们在森林中居住所见所闻，这个曾经封闭衰落的种族正呈现出一派复兴景象。
　　肯特皇太子面无表情地走在他们的簇拥之中，只有离他最近的亲随能够听见他那声低不可闻的咒骂。
　　“耻辱。”
　　身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统治者，居然要向蜗居于一处森林的非人类垂首，皇室生死一度操之于手，无论他们的外表有多美丽，传闻中的性情有多和善恬淡，都无法掩盖这个令人屈辱的事实。何况他并非不知这片所谓“洁净崇高”之地隐藏了怎样的污垢。
　　他会改变这一切，也包括那些肮脏的遗族……
　　精灵女王停下了脚步，廊桥下粼粼的水波倒映着她的倩影，却映不出她眉目间的叹惋。
　　“人类总是争斗不休……”
　　她仰头看向林梢之上的天幕，流云在深蓝苍穹中游移变化，风涛如海，这片被眷顾的土地依旧宁静如初，但这里一样无法避免争斗和死亡。不仅仅是人类，只要是生物，只要活着就必然互相竞争，为空气，阳光，食物，配偶，为了生存和繁衍，为了将自己的意志和族群一直延续下去，连他们都不能幸免。
　　肯特皇子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她为他受洗时便已知晓，这个秘密其实没有多大意义，中央帝国的皇家血脉不是第一次断绝，如今的传承者对此也不甚在意。法塔雷斯曾言“无论如何追求血脉，没有一种权力能够永存，所有帝国的结局都是完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结局也比任何人都要惨痛。遗族的再兴者们已经试探出了中央帝国内在的不稳，他们之中出现了许多强而有力的聪慧人物，正渐渐在已经占领的土地上站稳脚跟，而肯特皇太子性格冷酷，手段果决，他和他所率领的兰恩骑士团所过之处正如他们的旗帜，遍布铁与血。
　　哪一方都不能算弱者，这次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许神光森林也不能避免。但当年打开屏障接纳遗族的幸存者之事，女王从未后悔。
　　赐福之泉是神光森林的核心，也是森林王者进行祝祷和举行其他仪式的地方，这是森林守备最严密之处，在仪式即将举行的重要关头，数量增加了不止一倍的精灵守卫们更是警觉。这种警觉是对于外来者的，而面对他们的族人，尤其是对森林未来至关重要的树精灵殿下时，这些强大的守卫精灵表现出了明显的喜爱态度。
　　两位殿下的小身体差不多在内层护卫手上转了一圈才回到亲王身边，大家纷纷表示了对两位殿下的尊敬和热爱，还有他们兄弟之间体型差距的疑惑，西梅内斯亲王不认为这是冒犯，却也不对此过多解释。
　　这里非常安全，只要在亲王力量的覆盖范围之内，他并不需要时刻留在树精灵身边，尤其是这种时刻。所以他将两个孩子交给了数名年长的精灵女性，自己暂时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而除了亲王和女王，树精灵其实不太喜欢他人的怀抱，几名高级精灵将他们放到地上，看着他们笨拙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小小的步伐，摇摇摆摆地走向赐福之泉。
　　半透明的砂粒犹如水晶铺垫在泉水周围，树精灵们小巧圆润的赤脚踩上去也不会沾上一点，赐福之泉不算太大，颜色也并非全然的纯净透明，这汪珍贵至极的泉水水源来自周围一整片精灵木的地下根须，这些美丽而纯粹的树木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长了不知多长的岁月，在历任精灵王的记忆中，它们似乎从精灵存在于世时起，就一直都是如此挺拔幽绿的模样，森林中有无数千年古树，粗糙虬结的干身与庞大的树冠一望即知岁月的磨砺，只有精灵木几乎不见变化，秀丽沉静，如同时光凝滞，只有树精灵出生和成年的时候，它们才会呈现生命轮回的迹象，正如如今。
　　柔和的金色光芒在清净的水面之下荡漾，精灵木绿玉般的枝叶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
　　泉边的一切都是天然而成，精灵没有使用任何人工雕饰，只是为了这个重要的仪式，他们在泉水两侧建造了两个小小的引流池，树精灵将在泉水的浸润中完成他们的进化。一条用柔润的白色玉版铺就的走道通向泉水中央，这是平时取水的唯一通道，泉水中没有任何支撑物，仅凭浮力，沉重的玉版就浮于水面，人类是无法真正靠近这里的，只有精灵知道泉水稀释的方法。
　　树精灵靠近泉水并不让高级精灵们感到担心，那是他们出生之地，亲近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掉进去，也能安然浮于水面。两位殿下头挨着头蹲在泉边的时候，高级精灵们只是微笑目视，然后他们发现到阿尔瑟斯头上又几根绿毛慢慢竖了起来，下一刻，阿尔兰德一屁股就坐到了沙地上，而阿尔瑟斯则是一头往泉水里栽了下去。
　　飞奔过去的高级精灵们跪在光滑而坚硬的水面上，震惊地看着表情茫然的树精灵慢慢沉入水底。
　　一片惊叫响起。


第256章 龙又是龙
　　没有精灵知道那幽深纯美的浅金色泉水究竟有多深，即使树精灵下沉的速度并不算快，他们在水面上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阿尔瑟斯每一缕飘荡的细软发丝，但明净如冰，却不知何时变得比任何宝石都坚硬的泉水表面完全阻挡了他们的救援。
　　尖利的警哨打破了圣地的宁静，附近的所有精灵正在迅速赶来，泉边的高等精灵们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尝试去打破凝固的泉面，所有人都心急如焚，以最快的速度将另一位殿下带到一旁的精灵甚至没有注意到，阿尔兰德也低下了他的小脑袋，脚丫后翘，伸着两只小手去够不远处的水面。
　　“不行！殿下这样危险！”
　　发现了这一点的精灵慌忙把他抱走，阿尔兰德嗯嗯唔唔地叫着不断回头，而他此时身处泉眼的兄弟就像一只小小的甲壳类动物，正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扑腾着，众人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刚刚觉得树精灵下降的速度有所减缓，那个孩子却停下了动作，仰起了脸，用像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得对不对的迷惑表情看着他们。
　　——然后又往下沉了一点。
　　于是他又开始蹬着短腿慢慢扑腾。
　　精灵们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他们不清楚泉水之下的树精灵能否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能尽力呼喊，希望他能够坚持下去，至少在唯二能够直接接触泉眼的陛下和亲王来到之前……清风拂过成林的精灵木，摇荡的枝叶摩挲轻擦，铃音回荡起伏，夹杂着精灵们不再轻盈的脚步。
　　“殿下！”
　　“亲王殿下！”
　　西梅内斯亲王没有过多的言语，“退开。”他沉声说。
　　高等精灵们迅速从泉眼上离开，亲王将佩剑插在泉边，一步踏上了水面。
　　力量扩散的风压拂动着亲王的金发，光滑的波纹在他脚下一层层扩散，他走到泉水中央单膝跪下，看着还在水下慢动作的树精灵，向他伸出了手。淡淡的晕光从水中透出，之前牢不可破的障壁像是没有存在过，随着泼溅的水声，亲王非常顺利地滑了下去。
　　聚集在水边的精灵们站在圈外，紧张地盯着泉水，努力观察水面之下的情形，精灵木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摇曳，风涛回响，如柔和的絮语。
　　神情焦急的女王停下了脚步，看向手下，一根树枝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了她的袖子，她抬起头，眼光投向半空，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精灵木正在生长。
　　宝石一般的绿叶一层又一层地从新枝上萌发，洁白的花苞如同星辰闪烁，花叶交织汇聚，已经在时光中停伫不知多少年月的精灵木正以惊人的速度伸展着它们的枝叶，那些坚硬而纯粹的叶片与花苞在风中互相撞击着发出细碎又宏大的声响，越来越多的精灵抬起了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森林核心发生的重要变化。
　　阳光穿过精灵木叶令人窒息的绿色，在砂地和泉水表面投下繁复华丽的光斑，幻境一般的光线随着树木的生长不断变换，本应无形无质的阳光流水一般在枝叶间流淌折转，犹如一条金色的溪流倾泻散落，形成了令人目眩的光雾瀑布，在波荡的泉水表面泼洒出一片灿星华章。
　　精灵们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女王也几乎无法离开视线，但她所看的并不是泉水，而是另一个方向，在其他所有精灵都无法企及之处，在这片无有一刻不受阳光眷顾的土地上，挺直秀颀的林木尖稍，绿玉般的精灵木叶不断向之伸展的地方，风和云聚集了起来，白色的云层堆高层积，形成了一个庞大得令人畏惧的形体，更遥远的高天，薄纱一般的云气漫卷浮移，云纱铺展，犹如翼横青天。
　　是龙。
　　那是绝对不容人错认的形态，如此地巨大，威严而不真实……穿行在林间的微风带起了女王的长发，没有精灵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就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龙首所在位置的云层缓缓垂了下来。
　　完全由云雾组成的躯体是没有眼睛的，女王却几乎无法移开视线，云形巨龙那不可捉摸的注视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偏移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转向了金色的泉水。
　　龙咧开了嘴角。
　　然后它消散了。
　　云层崩解，云絮四散，连云絮也溶于长风，晴空依旧如洗，就像从未存在过之前的异象。阳光继续不受阻碍地洒落，在精灵木自然的姿态交错而成的巨大环形正下方，赐福之泉的水面再度起了波纹，首先露出水面的是树精灵头顶的绿毛，然后才是全身湿透的亲王，水流沿着他的长发和衣饰不断淌落，树精灵被他环在身前，塌下来的短发盖住了他的小眉毛，倒是头顶那几根绿毛倒是仍旧精神地耸立着。随着他们的跋涉上岸，泉水水银一般加速滚落，没有一滴在他们身上驻留。
　　亲王一手撑在砂地上，稍微喘了口气才抬起头，精灵木的变化是如此剧烈，连他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只是看了一眼，他就低头将阿尔瑟斯横放在膝上，一手一下一下地轻按着他的脊背，阿尔瑟斯噗噗吐了两下，却没有吐出来什么东西，然后他挣扎着努力抬起头来，左右歪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绿眸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遍布四周的精灵。
　　早已回神的精灵女王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捧起了阿尔瑟斯的脸颊仔细查看，如果只看外表的话，阿尔和之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而力量触丝所探查到的内部……女王轻轻皱起了眉头。
　　她遇到了屏障。
　　作为同源所出，和这两个孩子自出生至今的保护者，树精灵对他们的信赖，使这两个孩子在任何方面都不会对他们设防，一次意外不会改变这种关系，那也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级力量的本能斥力……可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在这张天真依旧的小脸之下？
　　她看向树精灵的另一位监护人，低声问：“你觉得怎么样，希尔？”
　　西梅内斯亲王也端起了阿尔瑟斯圆润的下巴，让他把嘴巴张开，又摸了摸他的小肚子之后才说道：“他喝下了太多的泉水，需要再看看。”
　　……他并没有遇到阻碍。
　　“你的身体呢？”女王问，赐福之泉是他们的生命之源，被人类称为无所不能的奇迹之水，泉水所蕴含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纯粹，以至于没有一种生物和异体之力能够在其中停留，只有源出于此之物，也就是树精灵及其血缘直接关联者能够接触。只有需要极大力量进行成体转化的树精灵才能消化未经稀释的源泉，潜入泉水深处是连精灵女王也不能轻易尝试的，西梅内斯不仅曾经是最强大的树精灵，支持着他这副躯体的血液也正是来自泉水深处，即使如此，短短的救援依旧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阿尔瑟斯伸手抓住了一缕垂到他面前的金色长发，亲王的额饰和发环都已不在，和他身上所有带着力量的金属宝石一样，泉水的排斥是如此彻底，它们消失得像从未存在过。
　　“没有大碍。”亲王说，“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的是精灵木的变化。
　　“现在还不知道，”女王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亲王停顿了一下，“将仪式延后吧。”
　　“只能如此了。”女王轻声说。
　　一旁的精灵将阿尔兰德带了过来，两兄弟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又亲亲密密挨到一块去了，看到殿下在表面上依旧健康活泼之后，紧急集合起来的精灵们也被遣散了。虽然精灵木剧变的疑惑存于每个精灵心中，但除了来自森林本源旺盛蓬勃的生命力，他们没有感觉到更多的东西。只要阳光和星空依旧，他们总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来等待答案，他们所信任和爱戴的王者也总会给他们一个答案。
　　精灵女王却不能确定自己能否找到真正的答案。
　　无论精灵木本身，还是她刚才所见的云态龙体都让她感到不安，即使精灵木可谓她的母体，但她从未在自己所知的精灵历史中见过任何类似的记录，精灵木的生长就算以百年计算也不见多少变化，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爆发……风云塑造的龙形也毫无邪恶之意，她甚至不敢肯定那个形象是否真正具有生命，但作为一名王者，她知道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有极少数才能将事情带往好的方向，更多的是对现实的阻碍，干扰，以及——
　　灾难。
　　女王不由自主地看向窝在亲王怀中的阿尔瑟斯。
　　仪式延后的消息很快就传递给了森林所有的外来者，这让宾客们大感意外，又过了几天，负责接待他们的精灵进一步用柔和的态度表示，由于无法预知的变故，树精灵的成年仪式无法再公开，同时他们不得不请客人们提前离开森林，女王对此也感到非常遗憾，赠送的精灵木叶只能聊表歉意。
　　与此同时，任何想要穷究和进行“探索”的对象都被精灵卫队以严厉的手段处置了，很多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温和优雅的种族残酷的另一面，微妙的是，对此感到真正意外的人并不多。虽然神光森林的主人如此作为没有让那些流言平息，甚至很有可能因此向着更广的范围进行更扭曲的传播，但精灵们并不会真正在意这些，森林是他们的家园和领地，树精灵是他们的希望，只有这些才是重要的。
　　何况当屏障再度开启，外面的世界就不能再干扰他们了。
　　兰斯皇子比帝都的贵族更早地接到了神光森林异变的情报，精灵们的存在对中央帝国一直都有重要意义，但对某种意义来说已经远离权力中心，自得知肯特将在春天造访森林就取消了行程的他来说，除了探究和推测，他已经没有更多想做的了。虽然精灵女王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梦，可“树精灵”这种天生就拥有非常理的强大力量的生物，即使数量稀少到最多只同时只存在过两位成体，作为人类的兰斯仍然觉得他们存在本身就破坏了平衡。
　　想到在这里居留的另一位人物可能也许会对这个有些兴趣，兰斯皇子决定自己亲自将情报送过去，陪同他的美艳依旧，重要的是可靠也依旧的索拉利斯团长。
　　“意外吗，发生过一次，就不会只有一次。”女侯爵走在他身边，“在去年之前，谁会想到居然有人能在精灵的领地上偷走一个树精灵，而且把他送过半个大陆？让人不知该感叹想出那个计划的死者是个天才，还是那些精灵承平太久，以至于犯下这样的错误？”
　　“只是凭空猜测的话，你认为森林里会发生什么？”兰斯皇子问。
　　索拉利斯抬眼望了望天花板上的壁画，然后说道：“如果不是又一次被偷走，也许是小孩子贪玩受了伤吧。”
　　“哦？”兰斯皇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我以为你会有更复杂，更‘贵族’的猜想。”
　　“比如精灵内讧，因为孪生兄弟不同的支持者分成了两派，或者精灵女王难舍权力与美貌，将继任者的成年时限后延，以寻找稳固统治的方法……之类的故事情节？”索拉利斯说，“那只小东西长得太有趣了，怎么能让这些无趣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呢？”
　　“只是看长相？”兰斯皇子也想起了那只幼小的生物，他笑道。
　　“不然呢？神光森林一旦闭锁，我们就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消息，他们干这个真是在行。”索拉利斯说，“我很乐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卡拉米迪那群蛆虫，但如果这些精灵有这样复杂的头脑，他们在两百年前就该对那顶皇冠俯首称臣了。”
　　“虽然你的用词并非褒义，但我也没有感觉到你对那些精灵的恶意。”兰斯皇子说。
　　“对那些美人来说，那些人欲的存在不过是污浊。”索拉利斯说，“纯粹其实是最高的生存智慧。”
　　“我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你的说法。”兰斯皇子说，“毕竟人欲也同样能够非常纯粹，而且他们不去争夺，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东西……或者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东西。”
　　兰斯皇子他们进入会客室的时候，一名红发的侍女正弯下腰，为坐在窗前的那个男人戴上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套。她的神态是如此专注，连皇子和骑士团团长这样两位贵族的来到都未发觉，完成之后的微笑又是如此甜美动人，让人很难察觉不到这位少女真正的感情，法塔雷斯的侧脸却依旧冷淡，在红发侍女有些慌忙地向兰斯皇子他们行礼离开之后，他就将那双只是赘饰的手套脱了下来，丢到一旁的木桌上。
　　兰斯皇子看着他的左手，森冷的白骨袒露在外，筋肉和白骨连接的部分不管看多少次都谈不上一点美感，和这个男人身上其他可怖的伤痕一样，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时代的印记，这是这个男人的荣耀，也是他的伤痕。
　　法塔雷斯的名字太过传奇，已经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位与他们一同自异地归来的客人的真正身份，但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就算全然无知，也会有人本能地被他吸引……法塔雷斯陛下在历史上从来不缺少爱情，虽然他似乎对此从不热衷。
　　“也许我该为您更换一位侍女长了。”兰斯皇子说。
　　“换上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婴儿吗？”法塔雷斯说。
　　能够不畏惧这位王者威势的普通女人确实不太多，兰斯皇子从善如流，“那就算了。我刚刚收到一条消息，陛下，是关于神光森林的——他们的树精灵再度出了情况。”
　　法塔雷斯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第257章 是否还记得那对狗男男
　　兰斯将信件递了过去。
　　法塔雷斯伸手接过来，钢铁色泽的双眸扫过轻薄的纸张，随后将之递还给兰斯。
　　“只有这些？”他说。
　　“森林对我们的戒心极重……”兰斯皇子说。
　　“废话。”
　　“是的，只有这些。”兰斯皇子说。
　　法塔雷斯垂下目光，片刻之后，他说：“给我纸和笔。”
　　信件完成，以火漆封缄之时，法塔雷斯没有使用兰斯的皇家印章，而是将左手拇指的指骨按了上去。一个金属色泽的纹章出现在火封上，那个纹样兰斯皇子只在极少数记录中见过，他收起信件，和索拉利斯一同向这位君王道别离开。
　　“陛下愿意向神光森林表明他的身份？”索拉利斯问。
　　“那是当然，他与精灵的渊源一直颇为深刻。”兰斯皇子说，“森林之心的传闻姑且不论，当年最强的精灵王与他一直并肩作战到最后，可惜精灵王族不会混杂外族血脉，否则继任的精灵女王会是最好的联姻对象……那位高贵的女王至今仍旧孤独一身呢。”
　　“就年龄来说也颇为合适？”索拉利斯说。
　　“如果当年他们之间有一丝的可能，历史就会完全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兰斯皇子说，“难以想象那会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至少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好事。”索拉利斯团长说，“谁会是信使？”
　　“格里尔还陷在战场上，让博斯男爵去吧。”兰斯皇子说，“他既然正在参加利亚德的继位仪式，那就不妨继续东行。精灵们至少不会拒绝这封信。”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台阶，来到青石铺垫的广场上，清爽的微风带来春天的气息和操典的口令声，兰斯皇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新晋骑士。他们都是在过去的一年中，通过严苛的选拔和艰苦的训练后获得入团资格的，那些年轻的面孔还有许多带着稚气，身体素质也参差不一，但他们专注的眼神和蓬勃的朝气使一切都值得期待。
　　“在这里，陛下能看到吧？”他说。
　　“你是想引起他的回忆，还是希望他能多给你一些注意力？”索拉利斯问。
　　“算是都有。”兰斯皇子说。
　　对那位重回人间的君王不喜见人的态度，兰斯完全能够理解，实际上，法塔雷斯对待他们的态度已经远比他想象的要好。那个男人所经历的一切使任何活着的人在他面前都显得生命浅薄，时光将一切得失与爱恨都留在过去，只有他还带着这副躯壳和那座空城残存于世，权力，财富和荣誉对他而言都已如浮云。兰斯不得不认为，他并不苛责他们这些背叛者的后代，即使是他们将他从沉眠之中吵醒，也许只是因为他同样不在乎？
　　法塔雷斯的最后一位皇后对她的情人憎恨地说：“他完全将我当做装饰品。”
　　这句话给了后人许多议论的空间，兰斯皇子觉得，那不过是骄傲和得不到回应的爱情。他至今都不曾对法塔雷斯真正表露过自己的政治野心，因为他还有些自知之明，不过没关系，他想，哪怕只是“装饰品”，只要这位陛下还在这里，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筹码。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还有云端之上的那座城。
　　红发的侍女长见到那双丢在桌面上的手套时楞了一下，除了默默地收走，她没有做更多的事，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高大背影，她的目光依旧是全然的喜悦和倾慕。
　　法塔雷斯一手搭在窗沿的石台上，目光只在广场整齐的方队上一掠而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又再度投向远方，越过低矮层叠的屋顶，越过田野，沼泽，山峦和流云，与劲拂的大风一同前往不可知的大陆彼端。
　　无论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生活是苦痛还是幸福，经过一冬的沉寂蛰伏，春风所过之处，草木萌发，绿意渲染，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地，也有微小的花朵开放。在人类生存的土地上，农业活动是几乎永远不会改变的中选率，农夫们用畜力或者自己的肩膀在田间耕作，农妇端着篮子等待播种，在他们脚下，肥大的地虫爬出地表，然后被孩子的双手扯成两半，远方的山野间，动物相互追逐，昆虫循着花蜜的气息迁徙，山间溪流潺潺，带着落花顺着山势一路曲折，注入河流，丰沛的河水奔流前行，与其他支流汇聚融合，浩浩荡荡地穿越山川，平原和丘陵，永不疲倦，直至最后的终点。
　　就像没有一条道路是笔直的，河流会在许多地方放缓脚步，青绿色的河水绕着白色的城堡流过，水流舒缓宽广，水声汩汩日夜不休，利亚德曾经非常抗拒这种声音，却在离开之后感到怀念，如今他每天晚上听着水声入眠，已经没有什么不习惯了。
　　大概是因为如今那些扑通扑通的尸体入水声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殿下。”他身后有人低声呼唤。
　　利亚德转过身，看着神情恭敬的侍从。
　　“仪式快开始了，请您更衣。”
　　神职者素净的法袍像是天生就该穿在利亚德身上，但华丽的贵族礼服与那副高洁禁欲的银发蓝眼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究其原因，格奥尔说：“不就是因为脸吗？”
　　利亚德慢条斯理地扣上袖扣，“哦？对你来说，就只有脸吗？”
　　格奥尔闭上了嘴。
　　拥有一双灰眸的博斯男爵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道：“就习俗来说，你们两位在仪式之前是不应该见面的。”
　　“我还是比较习惯听从神的意志。”利亚德说。
　　格奥尔还是忍不住：“我可没听过哪种教典跟这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呢？”利亚德理所当然地说，“‘法无禁止即可为’，神不明令禁止的，我们都可以去做啊。”
　　“……你还真是个天生的贵族。”
　　利亚德微微一笑，“很快你也是了。”
　　“我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你们这样。”格奥尔说，“我天生就不‘贵族’。”
　　“没有关系。”利亚德说，“这正是你可爱的地方。”
　　这次轮到格奥尔咳嗽了，起居室里的其他侍从和侍女全都低着头，博斯男爵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还是先到外面去喘口气吧。
　　作为兰斯皇子的代表，同时是即将继位的新任大公曾经的同僚，博斯男爵在这座设计之精巧堪称经典的城堡中行动颇为自由，但这位冷静谨慎的骑士从来不会滥用自己的权力。他沿着花园小道前行，准备前往宾客云集的城堡大厅，却在经过一丛茂密的灌木时停下了脚步。
　　“艾伯特伯爵。”他说，“好久不见。”
　　“博斯男爵。”从花园另一端走来，怀抱一束鲜花的棕发贵族对他笑道，“很高兴见到您，今天天气真不错。”
　　这是一名容貌清秀，气质优雅的青年，与这博斯男爵这样的高位骑士相比，他高挑的身材并不算强壮，盛放的鲜花衬托着他白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单薄，对这样一位外表算得上柔弱的贵族，博斯男爵却没有丝毫轻视，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两者间地位的差别。
　　“我是前天才抵达哈格达堡，昨日才知道您在宾客名单上，皇太子特意派您来这里？”博斯男爵问。
　　“他需要一个人代他出面，而我的时间非常多。”艾伯特柔声说道，“这段行程可能让我错过了她的信，如今的索拉利斯她还好吗？季节变换，她的身体是否安康，极西之地的局面发生了诸多变化，不知道骑士团的工作会不会让她过于劳累？”
　　“团长阁下一直很好。”博斯男爵说。
　　这个过于简略的回答没有让艾伯特伯爵感到什么不满，他对这位男爵也不能说是不了解，目光落到手中艳丽的花束上，艾伯特的眼神带着思念，“确实，她一向擅长照顾自己。”
　　“……”博斯男爵考虑自己该怎么接话，他对这种感情话题一向不太擅长。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尴尬，艾伯特态度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赞叹起春天：“我离开帝都的时候，来自北国的逆风造成的阴霾天气还未好转，直到瓦伦丁才能享受如此美好的阳光。来参加这样一个极具纪念意义的仪式，更让人感觉到春天是个美好的季节，万物勃发生长，同时也追求着爱情。”他的语气如同咏叹，“爱情，真是生命亘古以来的华丽乐章。”
　　“是的。”博斯干巴巴地说，“我觉得这边的天气确实挺不错的。”
　　“能在这样的阳光下举行仪式，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艾伯特说，“说真的，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到有些吃惊。”
　　“您是指哪件事？”博斯男爵问。虽然他可以表现得更“优雅”一些，但面前的这位青年贵族身份有些特殊，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不过于拘礼，即使他们的立场未必相同。
　　艾伯特笑了起来，“利亚德回归世俗显然是教会的重大损失，在帝都也引起了一些很有趣的反应，但这对他来说似乎都不成问题，他非常擅长实现自己的愿望。”略略停顿，他又说道，“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能够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伴侣，我曾以为他只要看着镜子就能够幸福地度过一生了，而对方也愿意牺牲自己的人生来拯救这种只有脸能看的生物，让人很难只是感到羡慕啊。”
　　真是含蓄的恶毒。博斯沉吟了片刻，“你其实不用羡慕他。”
　　“虽然我的爱人同样令我感到骄傲，但我们之间的障碍并不是只要勇气和决心就能跨越的。”艾伯特说。
　　“除非你们其中一人能够舍弃自己的坚持。”博斯男爵说。
　　“就像改变我们血管之中的血液一样。”艾伯特说。
　　博斯男爵看着对面的青年贵族，最终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要立下婚约？”
　　“当然是期待未来的某一天会有奇迹出现。”艾伯特说。
　　“侯爵阁下并不是只会等待未来的人。”博斯男爵说。
　　“是的，我知道。”艾伯特伯爵说，“这段婚约至少也能够让我在某种意义上拥有她的现在啊。”
　　他对博斯男爵微笑道，笑容柔和明亮。
　　走出更衣室的利亚德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花园发生的交谈，蓝眸深沉，他轻轻转动着一下手上的戒指，“为什么主人没有选择客人的权力呢？”
　　“你已经干掉了不少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了吧？”格奥尔说。
　　“但我是真的不喜欢艾伯特。”利亚德转头对他说。
　　格奥尔抵抗了恋人的撒娇，坚持了自己的操守：“因为你们两个太像了，他也很不喜欢你，未必心甘情愿来参加这场继位仪式。”
　　“好吧。”利亚德说。
　　看着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格奥尔嘀咕：“你也干不掉他啊。”
　　利亚德看向他，放轻了声音：“那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来向你证明我的能力？”
　　格奥尔一下子就顿住了，利亚德感到他的手铁钳一样扣上了自己的肩膀，将他一下子拉了过去。他这位内心比外表保守得多的男朋友靠近他，在他耳边用一种让他心弦颤动的声音说道：“艾伯特是帝国有数的几个大法师之一，只要我活还着，你就别想任性。”
　　然后他放开他，理了理他胸前的饰带，伸指弹了一下上面的宝石，“走吧，别再拖拖拉拉了。”
　　利亚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前走去，紫色的披风随风扬起，侍从们目光低敛跟随在他身后，格奥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神职者和礼仪官早已就位，从最前列的上位贵族开始，大厅中国的絮语交谈渐渐停息，悠扬的钟声响起，嵌金的大门向着两侧缓缓打开，随着一个个底下的头颅，被沉默的仪仗所簇拥的银发青年踏上了红毯。在踏上阶梯之前，他微微侧过头，和人群之中的某位贵族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寒冷笑容。
　　艾伯特看着仪式平稳有序地进行着，知道利亚德手握权杖的那一刻，也没有发生什么能够让他感到惊喜的意外，他有些感到无趣地看向门外，一列影子被明亮的阳光投了进来。
　　一片低叹声中，三列钢铁骑士迈着仿佛能够踏在人的心脏上的铿锵脚步穿过红毯，他们的头盔夹在腋下，肩铠上寒刺耀眼，面容刚硬，气势彪悍，每一步的间距分毫无差，一路直行至阶梯下。新任大公静静看着他们来到面前，为首的骑士仰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之后，一头暗金色长发的骑士屈膝跪了下去。
　　一片金属的碰撞声，他身后的骑士们同时跪礼，笔直的队列一直排列到大厅底部。
　　“焰金龙骑士格奥尔·卡斯托普，率领我的一百名部下，向您宣誓效忠，我的大公。”
　　他伸手托起一片披风，“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我将我所有的生命和信仰都献给您，至死不渝。”
　　利亚德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神色平静威严。
　　“我接受你的效忠。”他说，“起来吧。”
　　他并没有接过一旁的礼仪官躬身捧来的佩剑，甚至就这样让对方起身，这种不合规矩的举动给旁人带来的惊讶还未完全传递开去，他又说道：“把手伸出来。”
　　格奥尔忍不住看向看着他，但还是有些费力地将手套脱了下来。
　　利亚德低下头，将手上的戒指旋了下来，伸手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左手，在周边难以抑制的抽气声中，将戒指亲手戴了上去。
　　在格奥尔的目光中，他微微一笑，“我说过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对方因为惊讶微开的嘴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城堡外的阳光下，一只翼蜥盘旋着，正准备降落。


第258章 关于龙的占有欲
　　神光森林变故和利亚德正式继承瓦伦丁大公之位的消息是同时来到云深案头的。
　　聚居地没有多少和兽人帝国之外的地区联络的渠道，那名银发的贵族早时通过精灵的信道如期寄来了邀约，虽然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对礼仪的承诺，云深还是给他正式回了一封信，只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想必那位利亚德阁下收到信件的时候，他的继位仪式和婚礼也差不多该举行，或者已经完成了。
　　使用如此曲折的方式保进行沟通，为的并不是这些意义。
　　瓦伦丁公国在中央帝国的西南边境，虽然是一片被普遍评价为气候宜人，物产丰饶的土地，但除了统治者的血脉，瓦伦丁与帝都卡拉米迪的关系并不密切，它的地理位置也使它不太受重视——至少在遗族起事之前。经过最初的急攻猛进，开辟了多条战线的遗族放缓了脚步，开始了内部的整顿与联结。他们在北方没有投注任何人口，大部力量都集结在南部，中央帝国的政治和军事重心一向在北方，那些矜贵的北方贵族也不喜欢闷热湿毒的南蛮地区，不仅应对缓慢，打起仗来也失误颇多，到目前为止，遗族获得的战果不仅没有受到威胁，反而有所扩大。
　　但中央帝国并没有真正虚弱。
　　与精灵建立信道给云深提供了一条相对中立而稳妥的消息途径，除了路德维斯的定时通讯，仍在学习中的李云策也借此与森林中的遗族保持联系。通过这几条渠道，范天澜他们帮云深整理出了世界的另一端目前的大概局势。
　　那位重病在身的皇帝仍坚持着不肯受主宠召，肯特皇太子自北国边境战场大胜而归之后，麾下在残酷战争中饱受洗练的兰恩骑士团经过一个冬季的休整，已经准备向南进发。而在前线与遗族交战的南方军队在收拢战线后，有帝国庞大的人口和资源支持，也渐渐制止了溃败之势，废物是不能在战场上活太久的，亡国灭族之恨难以消解，遗族的逼迫让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对战术和战略进行大幅度调整。
　　时至今日，遗族的复国反击战已经发展成将中央帝国十四个行省卷入，至少三十万人参与的大规模战争，目前局势的停滞，不过是双方都在为烈度更高的下一阶段战事蓄力。遗族如今占领南方八行省，战线已离瓦伦丁公国不远，一旦他们攻破中部关隘，西南方剩下的四个行省与帝都的联系断绝，就算他们还能坚持抵抗，对中央帝国来说也与陷落无异。遗族对帝国贵族尤为痛恨，针对上位者的恶毒刺杀一再发生，中央帝国相当部分的被动局面与那支已经恶名昭彰的刺客队伍不无相关。
　　未来这场战争的结果究竟如何，不同位置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利亚德从蒂塔骑士团法师团团长的身份变成瓦伦丁大公，面对这场战争，他不会有别的立场。为了确保这位新任大公的忠诚，肯特皇太子将帝国五位大法师之一，艾伯特·奥斯维特伯爵派遣到了瓦伦丁，这位贵族法师不仅力量强大，身份也颇为微妙，他是肯特皇太子的坚定支持者，却与兰斯皇子最信任的索拉利斯侯爵订下了婚约，虽然两人的效忠对象各有分歧，致使两人订婚近十年都未能完婚……而他与如今的瓦伦丁大公私交也谈不上良好，利亚德本身就是一名强大的天赋者，肯特皇太子这一举动的目的不仅仅是给予支援，也许还有相互牵制之意。
　　而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期，位于两端战场缓冲地带的神光森林再度自我闭锁了。
　　直接原因正如信上所说，树精灵的成年仪式出现了变故。在一次失足落水事故后，神光森林的赐福之泉与精灵木都发生了不可知缘由的变化，直接后果就是树精灵跨年进化失败——或许说失败不太准确，两名树精灵除了体内的能量密度差距变得更大，生理和心理仍然维持仪式之前的状态，但这也足够精灵感到担忧的了。
　　和上次一样，精灵在无法可想之下才决定向外界征询，但这一次云深恐怕是无法给出什么有参考意义的回应了。
　　“长得慢一点有什么关系。”墨拉维亚说，“我也等了很多年，他才长了这么一点点。”
　　他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物种不同吧。”云深说。
　　“想一想未来真是漫长又短暂，我是没办法看到他成年的那一天的。”墨拉维亚显得多愁善感地说道，他看向云深，“你应该也不能。”
　　“是的。”云深说，目光依旧在手中的文件上。
　　“我觉得我应该珍惜现在的时光，但他总是表现得不需要我……”墨拉维亚说，“最近尤其明显，他好像根本不想见到我，这是为什么？”
　　云深抬起头来，笑了笑，“也许是成长期的烦恼吧。”
　　墨拉维亚朝他探身过去，“你知道？”
　　“能稍微猜到一些。”云深将两封信收好，放到一旁，“这不算什么问题，很快就能过去的。”
　　他对墨拉维亚微笑了一下，“他还很年轻，不太能准确地定位感情……但这总会过去。”
　　被他们谈论的对象站在平地上，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又抬头看向前方遍布植被的凹地，几个人站在他身边，看着同样的地图小声地讨论着，在他们背后，青白色的石渣正在源源不断运来，粗大的枕木在道旁堆叠成块，最近的天气雨水繁多，温度又变化不定，一些人正将草帘盖上去。
　　“这是最后一个阶段了。”有人说。
　　“积水了。”另一名队长说，“要填好这里要不少土方啊。”
　　“干的时候还好说，现在可能有点麻烦。”
　　“看着这么一点距离，要干起来也不容易，其实从旁边要绕也绕不了多少吧？”另一名队长说。
　　一道目光从旁边扫过来，说话的队长神色一凛，连忙举起手来，“我就是说说，规划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划片分区，你们做好作业准备。”范天澜说。
　　这是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流程，总队长承担最困难和最关键的工作，其他人负责其余部分。工程进行到这个阶段，计划需要针对实际情况调整的内容已经没有多少了，各级队长都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对固定的工作流程也早已上手，剩下的就是劳动，劳动，再劳动。
　　看着范天澜离去的高大背影，刚才说话的那名队长小声说：“总队长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吧，他不是一直那个样吗？”另一名队长说。
　　“你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好不好？”另一个人也奇怪地问。
　　“我只是有那种感觉……”那名队长喃喃，虽然总队长已经到了让人连嫉妒的想法都没有办法产生的程度，但对与之共事的其他人来说，每天最希望的都是不要被那张深受各种女人喜爱的面孔盯上。其实真的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总队长也不会苛责，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最有效的处理，让负责人自己找到问题所在再行处置，这种管理方式和术师其实颇为相似，不过也许是因为外表和说话方式的区别，术师让人坦诚和接受自己的错误，而范队长……让这些同是年轻人的队长们更想恳求“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犯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另一名队长说，“何况总队长那样的人，还有谁能让他心情不好啊。”
　　“术师呗。”那名队长随口道。
　　其他人顿时齐看向他，把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你真敢说……”
　　范天澜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什么，他一直不会特别注意这些，但如那名感觉敏锐的队长所说，他确实心情不好。
　　他很少对什么人抱有特定的感情，这是他有生以来这么觉得一个人碍眼，虽然对方或许连人都称不上。
　　血脉是个什么玩意？
　　年龄不等于智慧，力量也不是正确的标准。何况说话的那个家伙智商和情商都不见多高，一个恋兄癖数学渣有什么可信的？
　　如果血脉的本能能够决定人的感情，人类自成长起，在漫长的时间中所积累起来的复杂情绪和行为方式又有什么意义，反正终归与野兽无异？
　　云深也未必相信那些话，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他的态度。
　　范天澜一手按在施工图上，另一手拿起了铅笔。那一天的亲吻不是真正的回应，那个人用一种介于认真与玩笑之间的态度，向他表示了“成熟大人”和“年轻人”对爱情的世界观差异，就像他之前的表达不过是一种找存在感的方式——或者直接地说，云深仍然认为那些都不过是在撒娇。
　　这不会让人感到愉快，但没有关系。时间和耐心对他来说都不是欠缺。这个问题不会一直被回避，他并不需要等待太久，而在那之前，那种温柔也不会投注到其他人身上，他仍然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独占，原本理智告诉他这样已经够了，但听到另一个人说“无论装在什么容器中，我都很难抗拒法外之血对我的吸引。”时，从未有过的情绪却从他的心脏部位涌出。那种感觉太过强烈，甚至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
　　那不仅仅是怒气，还有真切的杀意。
　　范天澜的目光变得深沉，这是他第一次对某个对象产生血腥的恶意。虽然他收割过的性命多到云深无法想象，但他对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既不憎恨也不怜悯，杀戮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突如其来的情绪还不至于动摇他的理智，但直至今日，那种刀锋一样的攻击欲在他的血管仍有残余。
　　哪怕是塔克拉最直接的挑衅都不会有这种效果。范天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拥有和常人一样的阴暗面。而无论他承不承认和对方的血缘关系，那名自称为龙的银发异族都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生物，强到现世没有一种力量能够真正对他造成威胁。
　　范天澜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改变，他也会变得更强大，更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也许他会变得像墨拉维亚一样，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那将是一个很长的过程，无论他将走到哪一步，在其中只有一件事不能有任何改变——云深必须在他身边。
　　所以只有温柔是不够的。完全不够。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彻底地占有那个人，无论声音，眼神，触摸，还是骨肉血脉，都完全地属于他，与他的生命相溶，没有任何人能够抢夺和分享……
　　笔尖啪地一声折断了。
　　范天澜久久地盯着纸面上尖锐的墨线，好一会之后，他掐断了所有非理性的思路，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
　　“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充满了错觉的青春期。”
　　墨拉维亚从窗外收回视线。
　　“那时候我好像有点搞不清楚食欲和爱情之间的区别。”
　　云深批示的笔画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墨拉维亚对他笑了笑，“这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其他龙不太一样。其他的龙完全不会弄错。他们的食谱可比我的容易多了。”
　　“现在呢？”云深问。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了。”墨拉维亚说。
　　撒谢尔的医院，撒谢尔族长的临时会客室内，斯卡也在说道：“没有必要了。他们在撒谢尔毫无用处。”
　　“可以宰掉那群老家伙了？”一名看起来刚成年不久的百夫长高兴地问，但马上就被同样是新任的千夫长阿卡在脑后拍了一巴掌。
　　“是让他们走。”阿卡说。
　　“人类那边也同意？”年轻的百夫长捂着后脑勺转头问。他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提拔起来的，虽然在当时所有的比斯骑士中年纪最小，战绩却十分醒目。
　　“这本来就是那位术师的意见。”灰狼基尔说。
　　“人类因为那些萨满死了一些战士吧？他们不打算回报一下？”百夫长的语气简直算得上无邪，“我听说养出一个那样的战士不容易，那位术师为什么不拿这些萨满的头颅去祭祀他们呢？一个或者两个也好啊，他们之前不是办了一个很隆重的葬礼吗？”
　　“因为战场的事已经结束了。”伯斯说。
　　只要踏上战场，就没有对错，只有生存和死亡。而就价值来说，伯斯也觉得难说是哪一边损失得更多。
　　“那接下来就是‘政治’的交易？”伯斯看向翘着腿的斯卡，虽然他用了来自人类的词汇，但在这里的大多数狼人都能理解他的意思，然后他微微蹙起了眉，“算一算时间的话，强兽军战败的消息无论如何都该传到帝都了。我恐怕他们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管他们接不接受，他们输了。”灰狼基尔说。
　　“那除了放萨满走，我们还要准备什么？”又有狼人问。
　　斯卡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说：“搬家。”


第259章 迁居
　　就算是战争期也没有停止过的住宅区建设进度，终于到了可以大规模迎接入住的时候。
　　在此之前少量搬过去的狼人们经过几个月的体验，对人类的新式住宅可以说是一致好评，有一些生活习惯不适应的部分，也有人特别征询他们的意见，然后进行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调整。尝试着像人类一样起居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新奇，尤其对那些年纪大的老狼人们来说，在经历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暖和舒适的冬天之后，就没有人再想回到过去了。
　　再大的风雪也钻不进屋子的缝隙，室内宽敞明亮，温暖如春，床铺柔软厚实，清水会自己从管子里流出来，夜晚也能亮如白昼，虽然隔断的空间让家人不能再一抬头就互相看见，但冬季最痛苦的解决卫生的问题不再是问题，家庭的主母也不用烦忧处理食物对住所的影响。仍然有很大一部分狼人至今没见过聚居地的面貌，但随着两地的交流渐多渐深，前往学习和训练的狼人也不断传回各种见闻，撒谢尔部落里的大多数狼人对聚居地的看法已经从疑惑的观望慢慢转变，在那一场震撼人心的战事之后，期盼就渐渐变成了主流。
　　狼人们并不像狐族那样对人类满怀顾忌，从主人变成平等盟友，实际许多事务还要受人类约束的落差确实令许多狼人觉得不太习惯，但术师的强大令人难以抗拒。虽然以兽人们的常识，术师毫无疑问地属于人类，但短短的两年时间，那位黑发的青年展现出来的一切，已经在众人心中建立起了一种难以动摇的形象。出于本能，狼人们不会认为自己的族长弱小，但“术师”的作为……已经像常识之外的另一种生物了。
　　聚居地和部落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在主道建成之后，借助坐骑一天就能够来回。少数狼人的移居自己准备车马就足够了，但当迁移人数达到一个部落的规模的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不过，至少对人类来说，他们已经对处理这些事情很有经验了。
　　早在安置俘虏的时候，聚居地派来的人员就“顺便”走遍了撒谢尔部落，征询了每一个狼人家庭的意愿，记录了他们的家庭结构和一些基本情况，之后经过整理和汇总的报告同样给斯卡发了一份，身为撒谢尔的族长，斯卡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了解自己的部落构成。
　　如果是双方还未深入结盟的从前，如果斯卡是一个魄力不那么出众的族长，面对自己的部落被人如此彻底深入摸清的情况，就算不说加深防备，不舒服也总是难免，不过在忍受了药师又一轮“让你不肯好好学字”的唠叨之后，斯卡表示他已经无所谓了。
　　人口普查的意义有很多，就目前来说，直接作用就是参照这些数据划区分片，为下一步的具体分配进行准备。建成的住宅区虽然是统一制式，但内部设计是有区别的，何况无论人类还是狼人，都有一些核心成员人数超过二十人，还有不少姻亲牵连的大家庭存在。
　　云深不太希望这些家庭的紧密形式继续保持下去。
　　在斯卡的强力弹压和不断改变的形式的压迫下，撒谢尔部落的上层结构一直对云深的计划产生不了影响，但双方的距离从不远也不近转为朝夕相对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还能不能像之前那么和睦就不太确定了。云深很清楚，融合的过程能否顺利，关键在于主导权在谁的手中。他给予狼人们诸多便利，不止是为盟约的示好，更是为了减少接下来的过程的对抗，人类和兽人们要相互妥协，之后必须是兽人们妥协得更多，他们的语言，文字，风俗，最重要的是生存方式，都要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向着工业社会框架下的人类转化。
　　正如他一直都非常注意聚居地建设和生活中不同部族的混合和协调，这是一个系统的，需要在许多琐碎细节下功夫的工作，而且有许多事只能做不能说。
　　这不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过程。
　　但不管是正在协助撒谢尔部落迁移的工作组，还是对未来充满期待和兴奋的狼人们都不必去思考这些问题。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生活能够变得比过去更好，那就说明了选择是正确的。
　　因此虽然人类的要求实在有些多，比如多少人数的家庭只能装多少辆大车的家当，再多的人类就不负责运送了，牲畜不能同时运送，甚至住在哪儿都不能挑选，要先在部落抽签，到达聚居地之后再由人类引导入住之类的，撒谢尔内部为这些条条框框吵了几天，却不得不承认，这些做法确实会让不满的人减到最少，至少在斯卡的面前他们是这么承认的。
　　于是具体的迁移日期终于确定之后，剩下的就不过是准备和等待了。
　　日子到的当天，部落连天还没全亮就热闹了起来，喧哗的人声一直传入萨满所在的帐篷之中，连守卫都有些心不在焉，即使萨满们一直保持着矜持，也不得不分出一些注意力给外界。在被囚禁的这段时间，斯卡不怎么理会他们这群俘虏，萨满也不会主动向看守者打探消息，反正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种。
　　胜利的欢庆早已过去，新的战事短时也不会开启，萨满们疑惑地交换着眼神和私语，几乎所有的狼人都在打包家当，甚至已经有人在引颈等待出发，难道撒谢尔感觉到了什么威胁，要在胜利之后放弃自己的部落？
　　他们没有对这件事关注得太久。
　　因为那头高大的黑色狼人终于又来到了帐篷之中，就像那些冷遇从来没有存在过，斯卡·梦魇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大萨满的面前，一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自然无比：“我说，你们也该待够了吧？”
　　大萨满睁开眼睛，“那么，你是来给我们真正的答案的吗？”
　　“什么答案？”斯卡完全忘了这回事。
　　“……”大萨满看着他，片刻之后，他不得不重复了一次，“……为何你要与帝都为敌，为何拒绝近在咫尺的帝位？为何要与人类联合？”
　　斯卡眯起了眼睛，然后他冷笑了一声，“你在跟我装傻？”
　　“我并不认为你上次所说是真正的理由。”大萨满说。
　　“那就是你们的脑子有毛病。”斯卡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不去问帝都那些废物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反倒怪我脖子都被别人架在剑上，居然敢砍回去？”
　　“权力争夺从来没有干净的，”大萨满说，“你足够强大，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这些问题，至少不必非得与人类……”
　　“我选择让自己不那么恶心。”斯卡冷冷地说。
　　大萨满无言。
　　“更何况，”斯卡哼道，“我也没那么强大。”
　　大萨满的眼皮轻轻一跳，强者几乎无不自傲，除非他们被更强大的对象挫折，或者真正懂得谦逊，承认自己不那么强并不会让强者显得弱小，反而是他们更进一步的途径，尤其对魔狼这种得天独厚的生物来说……
　　“至于现在，你们该滚了。”斯卡说。
　　其他萨满多多少少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只有大萨满缓缓说道：“自由并不是必要的。我们留下来，可以作为帝都的人质。”
　　“我可不需要这种东西。”斯卡嗤道，“顺便吧，给我带几句话给帝都那帮玩意。”
　　再度接触到自由的风，见到平坦宽阔的原野，身上什么都没少，还被送了不错的坐骑和路上的干粮，押送者过桥之后掉头就回去，但被他们留在身后，已经完全自由的萨满们几乎没有高兴的。一群人牵着马匹默默站在桥头，看着沉思不语的大萨满。
　　几个想要过路的年轻狐族看见他们之后就停下了脚步，迟疑地观望了一会，最后还是绕了一个圈子，贴着桥面护栏飞快地跑了过去，在他们并不光明正大的身影前进的方向，仍然不断有隐约的人声随风而来。撒谢尔正在准备迁徙，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开始准备已久的新的生活，萨满们被驱离之前沿路所见的狼人没有太多留恋伤感，在忙碌地收拾行李的同时，他们也谈论着即将迁入的新家园，未来的生活，和人类，还有……
　　黑发黑眼的“远东术师”。
　　那个仅凭一场战争就足够成为传说的人类天赋者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斯卡没有解释那位“远东术师”是如何来到兽人帝国，也没有回答他会在这里停留多久，甚至不肯直接回应那是否是一名真正的法眷者。黑发黑眼的遗族被迫逃往大陆边缘，同是黑发黑眼的远东君主却是无可置疑的力量之王，连苦修院都对他的盛名有所感应，只是那块被维威权笼罩的土地对兽人帝国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恐怕就连斯卡都未必能预料到自己会与彼方来人产生关联。
　　如今的撒谢尔已经与人类建立盟约，准确地说，是与那名“远东术师”的盟约。一个人类对撒谢尔，对这片地区的影响居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达到了如此巨大的程度。
　　风拂过岸边的苇丛，沙沙的声响与浩荡的流水一同起伏，大萨满终于抬起了头。
　　“你们回去吧。”他说。
　　“大师？！”其他萨满大吃一惊。
　　“我留在这里。”大萨满说。
　　这完全在其他萨满的意料之外，他们纷纷开始劝说，只有他身旁的一名萨满有些犹疑地说：“这样非常不妥，但如果您一定坚持……那我也留下吧。”
　　“你也回去。”大萨满说，“斯卡·梦魇能够容忍我的存在，却会杀了你。”
　　他转头看向身旁想要争辩的萨满，“你要相信他能够这么做，也会这么做。”
　　“但是——”其他人仍然想要劝服，却被大萨满摆手制止了。作为同来者中毫无疑问的领袖，大萨满的意志一旦决定就没有人能够改变，那些萨满没有徒劳地坚持，留下必要的东西，他们全部上了马，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给他们留下了深刻记忆的土地。
　　大萨满一直留在岸边，直到一名红发的中年狐族来到他的身后。
　　“怎么，连你也希望我离开吗？”大萨满没有回头。
　　赫克尔的阿奎那族长说：“我不敢这么做。”
　　这种回答不算太尊敬，大萨满终于将眼神转到了阿奎那身上，他看着那名本不在他眼中的狐族族长说道：“您可以在这边留下来，也可以在我的部落制定任何一处房屋住下，包括我的大屋，您的需求我们将尽力供奉，直到您愿意离开的时候。不过，您留在这里的事，我已经命人通知撒谢尔的斯卡和人类的术师。”
　　大萨满看着阿奎那族长平静的面孔，片刻之后，他问道：“你们所知的‘远东术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大萨满独自在赫克尔部落停留的消息并不令斯卡意外，而正在这里负责狼人们的迁徙工作的队长霜天打了个电话回去报告之后，就继续专注眼下的工作了。
　　撒谢尔包括这两年的新生儿在内，人口总数已经逼近万人，这些人当中，有迁移意愿的占了九成以上，除了必要留下的一部分人，工作组要将至少八千五百名狼人，一千多个家庭在两天内连同他们的家当送到聚居地，并且在一周之内完全安置下来。为了完成这项工作，军营那边不仅给绝大多数狼人放了假，还特地组织了一个近百人的队伍过来协助，这个队伍当中也有一半左右是狼人，在前往人类的军营训练，穿上一身灰皮或者蓝皮之前，他们不过是撒谢尔部落的普通一员，这次回来不仅族人看待他们的眼神变得新奇，连他们自己的感觉都有点奇怪。
　　刚和伯斯交换了位置的基尔扯扯身上的部落服装，心情有些微妙。当初不得不穿上人类的制式服装，他不习惯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又回到自己熟悉的装束，他居然也不适应了。想到正在军营训练的族人，还有那些整日在聚居地的学校被人类教导的孩子们，如今眼前这些即将与人类共处的族人……曾经的山居部族在术师的手下变成了如今的景象，而他们这些曾经在原野上粗犷自由的狼人，也会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他忍不住看向旁边，高椅上的斯卡一手支在扶手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热闹而有序的搬家景象。身为撒谢尔的族长，部落迁移这样的大事是必须坐镇的，虽然绝大部分的事情在开始之前就已经被计划好了，他差不多只要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就行——这是想得美。
　　白发的药师又抱着一堆来自聚居地的文书走了过来，重重放到了他面前，斯卡只扫了一眼，就能肯定那些易认好懂的黑白画又减少了，那些该死的文字和数字又增加了。
　　药师拿起第一份文件，把斯卡扭过一边去的脸正了过来，严肃地说：“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站在旁边的年轻百夫长窃笑一声，被斯卡狠狠刮了一眼后连忙端正神态，一脸正经地看着族人迁徙。在人类的安排下，从朝聚居地方向最近的家庭开始，所有家庭成员一同动手将家当搬上成排等候在部落外的大车车厢，几番清点，几经取舍，终于没有遗漏后，他们自己也爬了上去，在大车上等待的狼人士兵则挥起鞭子，驱赶着牲畜，向着人类指定的地点前进。
　　两百辆大车在部落外围成了一个半圆，随着中间车辆的逐一装载离开而不断内缩，一辆又一辆地进入部落，来到期待的帐篷面前。也许看热闹真是一种普遍的天性，在等待的过程中，位于后置位置的狼人家庭里，不少耐心略有欠缺的狼人都跑到了前面。家庭之间的区别只有这种时候才特别分明，皮毡的好坏，瓶罐的大小，铁器的多少，包括兽皮和头骨的收藏，诸多事物都体现着家长和女主人持家的能力，有人得意地展示，有人恼怒地驱赶起哄的青少年，还有人刚出发又折回来翻捡，笑声和闹声甚至远到了俘虏营中。
　　俘虏兽人中有不少人忍不住朝着部落方向张望，只有一个角落显得安静，一些神情警惕，身体强壮的兽人坐在一起，位于中央的是一名毛发金棕的狮族，他微合的双眼之中，一只眼皮上有明显的伤害痕迹，虽然已经脱痂，失去的视觉却再也回不来了。
　　看守俘虏营的狼人来回巡逻，目光不时巡逡，一名兽人贴着铁丝网快步走了过来，其他人默不作声地用宽厚的背部遮挡视线，让那名凑到狮族耳旁低声说话，片刻之后，狮族微微侧过了头。
　　“你确定？”他轻声问。
　　“是的。”那名兽人急切地说，“最迟后天，撒谢尔部落就全部转移了，这是那些被拉去刨地的人那传来的消息，人类和狼人都是这么说的！还有一件事——”
　　他转头看了铁丝网外一眼，然后才飞快地说道，“我看见了萨满大人们！”
　　狮族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这时候从撒谢尔部落的上空看下去，渐次离开部落的大车如同从水洼中漫出的细流，沿着土黄色的道路缓慢蜿蜒，一路前行，通过草原，绕过丘陵，穿过成片的葱茏绿意，当山势和植被不再遮挡视线，那停留在闪光轨道上的庞然大物渐渐出现在人们眼中时，几乎所有坐在大车上的狼人都站了起来。


第260章 历史的车轮
　　“就是这里，把车赶到那个位置，接下来的事就可以交给我们了。”
　　“这个，这个是什么东西？”站在大车上的狼人千夫长指着前方问道。
　　“火车啊。”工作组的人跳下大车，卷起了袖子。
　　“‘火……策’？”
　　剪了一头精神短发的遗族男子回头对他笑了笑，“不是‘火策’，是‘火车’——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就是用火驱使的大车。”
　　“这是车？”
　　“是啊。”那人说，伸手拽住了缰绳。
　　“怎么这么大……这么长！你们怎么做出来这样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拉得动它？你是说火？火怎么能拉车，不会烧坏吗？”百夫长跟着跳了下去，一边不停地追问，仍然站在大车上的狼人家庭困惑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人笑道，“不过这是术师创造的……你应该明白。”
　　在这里，“术师”几乎已经成为所有不明之事的解释，那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才会出现的事物，不理解如何才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有了术师的名义，就仿佛有了理所当然的资格。年轻的百夫长已经渐渐接受这种外来的逻辑，虽然他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减少。
　　“那我们停在这里是要干嘛？难道是要……”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钢铁与木头构成的轨道上，并排的蒸汽机车粗糙而充满力量感的车头与巨大的黑色车厢简直令人感到敬畏，他终于想到了那种可能，“……我们要通过这个到聚居地去？！”
　　他差不多是大叫出来的，却没有吸引旁边多少视线。
　　“这样更快，也方便得多。”那个遗族男人说，他放下缰绳，回头看向还站在车上的狼人们，“好了，请他们下来吧，我们要把这些行李送到那边的平地上，让专门的人装上车去，他们会照着木箱给每家发一个号牌，到了地方再按牌子认家当，这个很简单，一般不会出什么错的。然后其他人跟我到另一边去上车，等十节车厢都坐满，最迟——”他低头看看手腕，又望了一眼天上，“太阳西移一个点之前，我们就都能够到达聚居地了。”
　　碾实的地面已经打下整齐的木桩，拉了绳子以区分不同的区域。以这名遗族小队长为首，与这支迁徙大队同来的工作人员指引着车辆来到卸货区，让车上的狼人家庭依次下车，他们登车将车板上的方形车厢插销全部插上，等候在旁的装卸工此时也牵着悬在半空有孩童手臂粗的绳索过来，将绳索末端的粗大铁钩勾上车厢，在狼人们惊奇的眼光中，随着机械传动的声响，车厢——或者说这个时代的简易集装箱被吊了起来，缓缓向着货运线路上的车皮移动过去。落到钢质平板上的木箱经过再一次的加固后，另有专人比对，然后过来将对应的号牌发放到相对的狼人家庭手中。
　　拿到号牌的狼人们反复翻看着这个小小的木牌，视线一再在火车和铁道上流连，还有高耸空中的高架吊装系统。对在此之前对人类聚居地的认知大多来自间接接触的普通狼人们来说，再多的听闻也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聚居地与撒谢尔的人口交流和物资输送确实对狼人的生活产生了影响，但所谓“工业化”仍然被远远隔绝在外。两地间的铁路建设远未结束，在已建成线路上开战的试运行是对工程和技术的测试，也是一种展示，或者说“作秀”。
　　狼人们也许感觉不到背后的用心，不过，他们确实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了人类和他们之间的巨大区别，他们之间的不同的不是武力，不是外表，也不是传统，而是另一种更根本，更强大，他们还无法找到确切的词汇去形容的东西。
　　而这种模糊的感受，在他们被引导登上另一列火车的车厢时就变得更为明显。
　　在一片惊叹声之中，既惊奇又新奇的狼人们摸着车厢的皮革内饰，感受着草编地毯的触感，在木头并背座椅上站起又坐下，趴在车窗上的孩子在玻璃上哈气，用指头或者舌头去感触，或者把鼻子压得扁扁地看着在蹲在车厢下窥探的同族，因为等待车厢满员需要一段时间，在发车的信号响起之前，负责各个车厢秩序的工作组成员在进行必要说明之后，不会阻止这些狼人的探索，也不会拒绝他们的询问。
　　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没有狼人有空和车厢中多余的人类交流，直到他们发现得不到满足的旺盛好奇心能够从对方身上得到稍许缓解，这些精通兽人语言的工作人员就被问题淹没了。狼人们对这种完全在想象外的交通工具充满质疑，又连草编上的花纹都感兴趣，简直让人难以招架，工作人员左支右绌，直到即将发车的哨音响起，他们才终于一改被动，摇动响铃，让狼人们将他们钻到车厢下，铁轨上走动，在卸货区围观，还有跑到车头前方去的族人召唤回来。
　　“让他们快点上来！不然车走了就跟不上了！”站在车厢中央的一名塔克族男人把头伸出窗外大喊。
　　“怎么会跟不上呢？难道比马跑得还快吗？”车厢里有狼人问。
　　“真跑起来的时候可是很快的！”
　　“可装这么多人和东西，当真能拉得动？”仍然有人问这个被一再重复的问题。
　　“当然行！”塔克族的工作人员也耐心重复道。
　　“可你们下面的那个那个，总之那些东西，不都是铁铸的吗？刚才我们凑了几十个人人去抬一段，死都抬不动啊！”
　　“……你们去抬车厢干什么？”
　　“几十个人都抬不动的东西，怎么能用火的力量来拉动呢？火连重量都没有！”
　　工作人员挥舞着右手，“那不是问题！我们就是坐着这个从聚居地来的！”
　　“真的吗？”
　　塔克族的男人看了说话的方向一眼，“这是术师创造的东西。”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说话的狼人也仍然是不太信任的表情，却没有再争论，其他狼人也渐渐放低声音。
　　铁道工程人员在轨道旁检索巡视，仔细检查着各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和平板车皮上的扣锁，列车两端正在预热的车头上，白色的蒸汽不断发散，即使窗外的景色和他们在地面上看到的没有区别，已经全部回到车厢狼人还是不住地朝外望去，不同的是角度，区别的是心情，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经历，何况仍然有许多狼人对人类的解释半信半疑。
　　送他们前来的大车这时候已经全部回去了，如今差不多每一节车厢都坐满了人，这可是随着两百辆大车过来的啊，而另一列的长车上堆积的巨大木箱也让人差点看不到头，那些年长的，生活的常识已经根深蒂固的狼人们根本不能想象，到底要多少畜力才能拉动如此庞大而沉重的行列，这些满是负累的长车一直稳重如山地留在原地才应该是正理，何况据说这是用火来拉动的，虽然他们至今没有看到一点火种……难道在前面会凭空变出一头火兽来？
　　当然不会有什么火兽，有的只有蒸汽和烟气。火车前方，机车内部的刹车已经解除，炉膛的火光映着司炉的脸，嘴唇紧抿的司机抬起手，推动了座位前方的方向杆，副司机操作汽门，白色的蒸汽从机车两旁喷出，呼哧呼哧如同巨兽的喘息，当呜呜长鸣的汽笛声响彻天空，列车上的狼人几乎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就算先前有过提醒也难免紧张，勉强待在座椅上的狼人们察觉到车体传来的震动，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这简直像是在某种活着的东西内部。
　　已经没有什么人说话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突然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哐哐哐连续成片，列车刚启动的移动是缓慢的，车体的震动越发明显，有些人不安地站了起来，待在大人之间的一些孩子们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小的孩子甚至开始哭闹，他们的母亲或者姐姐也神色紧张，却还是本能地把他们抱紧了安抚，同时伸手指向窗外，“我的小狼乖乖，不用怕不用怕，你看你看，我们还在地上呢……啊？啊！”
　　窗外的景物正在向后移动。
　　在节奏的撞击声中，列车动起来了。
　　蒸汽的力量带动连杆，高大的动轮碾过铁轨，前后两部机车共同推动着庞大的车身，犹如一头洪荒巨兽，由慢至快地，带着沉重的车体，连同车厢中的一千多名乘客，朝着漫长的轨道所指引的方向前进。
　　列车真正开行了，车厢内的惊惧反而减少了。没有几个狼人还能坐得住，车窗是能够推开的，于是所有的窗子都被打开了，急切的狼人们纷纷探出头或者身体，拼命地朝前或者后面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推动这辆列车，但除了不完整的机车车头，就只有煤烟和水汽的味道随风而来，并且越来越强。他们看着渐次后退的山峦和道路，还有道旁一晃而过穿着统一工作服的人类，有些人不由自主抬起头，明亮的阳光从晴朗的天空上投下，一如往日往年，他们所熟悉的所有岁月。
　　他们乘坐的这辆列车却是崭新的，他们正在前往的道路也是崭新的。
　　办公室里，云深停下笔，视线转向窗外。
　　一长声的鸣笛震动空气，穿透遥远的距离，许多正在工作的人抬起了头，也传入正行在道上的数人耳中，为首的银发青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其他人跟着将目光投注而去。
　　自彼方而来的列车由远及近，黑色的车头和升腾的烟气越来越醒目，车站上的工作人员纷纷站定岗位，看着减速的列车隆隆驶入站点，然后缓缓停了下来，在火车机头喷出的热腾腾的水汽中，各节车厢的门打开，成群的狼人走了下来，他们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下到站台上，左右四顾，他们的老人，中年，青年，妇女和孩子站在宽敞的简易站台上，看着他们即将定居的这块土地。
　　清爽的微风吹过完全开放的站台，在铁道两旁人为栽植的绿树背后，笔直的灰色道路穿过田野，茂密的作物在风中摇曳，彼方严整的建筑群一直扩张到山脚，远处一汪湖水平滑如镜。除了早已等候在站台上，此时正在忙碌的，远处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多少人类的行迹，但没有一个角落不充斥他们的痕迹，像那些那些从聚居地回到部落的族人说的都是真的，这里就连风都被人类改变了。
　　装卸台上的工人开始卸解车皮上的木箱，最后下来的工作人员再度检查了一遍车厢，停留在站台上的人群还不知道下一步的方向，背后的列车又再度拉响了长笛，狼人们纷纷转身，看着这头将他们带来此地的黑色巨兽呼哧喘着粗气，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向来时方向倒退——应该说是换一个方向前进，不再陌生的撞击声弹动耳膜，他们注视着着那坚固有力的钢铁机身，硕大的煤水车，漆涂成红色的动轮，来回往复的粗壮连杆，目光一路追随，直到它从视野之中消失，才完全回过神来。
　　人类这时候已经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交通工具沿着站台上的轨道推了出来。
　　以铰链相连的平坦车身，内凹的钢铁车轮，还有位于前方的那个大玩意……虽然与刚刚离去的那辆有很大不同，却仍然给人一种强烈的相似感。
　　“现在，现在，拿牌子的人先过去，到那边去！”
　　工作组的人穿行在狼人之中，寻找那些拿着号牌的狼人家长，将他们指引到一边，站在轨道车旁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拿出另一样东西，在部落抽签之后获得的签滚，辨认着上面的编号，相同区域的站在一起，然后从人数最多的那一群开始，让这些被指挥得有点混乱的狼人家长将家人召唤过来，开始登车。
　　“就是这个顺序，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来！”他们大声解释着，“先送人过去，家当要慢一些！会给你们送到门前，不必担心！”
　　站台渐渐变得吵嚷起来，然后一辆被小型蒸汽机驱动的平板拖车驶出车站，随后跟着一辆又一辆，在平坦坚硬的道路上，狼人们抓着凉棚下的栏杆，一些人还在回头张望，一些人则在向前企盼，田野起伏的绿浪之上，长长的车列是如此分明，即使在远处也能清晰望见这副景象。
　　“很有意思。”墨拉维亚一边走一边说。
　　“哦？”修摩尔挑起了眉毛。他这次是和墨拉维亚一起回来参加会议的，虽然在军营担任同样的职位，他和墨拉维亚同行的机会却不多，两人的权限相似，却有所区别，因为这位美貌的银发青年有种被默许的特权，能够自由与远东术师来往，而这种特权，与其说是因为他和术师最宠爱的那名青年的亲属关系，不如说是单纯因为力量。
　　“这应该是我待过的最有意思的人类聚居地了。”墨拉维亚说。
　　“包括你经历过的所有城市？”修摩尔问。
　　“是的。”墨拉维亚说，他没有用任何限制词。
　　“那么，”修摩尔问，“你认为这种生活能够持续下去吗？”
　　“他们现在这样的？”墨拉维亚说，“可以的。”
　　修摩尔笑了笑。
　　“您有不同的看法？”站在一旁的精灵问，他也要去军营处理一个伤患，所以才会同行，这名狼人用的是现世的身体，内在的灵魂却不比精灵女王年轻多少。
　　“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修摩尔说，“只要远东术师仍然在这里，那么接下来所有的发展就是值得期待的。”他又笑了一下。
　　“虽然，他应该是我见过的天赋者之中最为弱小的，仅仅以‘力量’本身而言的话。”
　　精灵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墨拉维亚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对我来说，察觉这件事并不困难。”修摩尔说，“部落那边的小狼犬大概也有所感觉，毕竟远东术师对掩盖这件事显得不怎么上心——他每天要做的事也太多了点。”
　　“然后呢？”精灵问，“您会怎么做？”
　　“保护他。”修摩尔说。
　　他的手指抚过腰间的长剑。
　　“如果是以前，我们可能会有别的想法……现在，他存在的意义已经不同。”


第261章 新生活
　　一道光斑落到年轻狼人的眼皮上，他皱起眉头，抬手挡在脸上翻了个身，片刻之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从睡眼惺忪到警觉清醒只是一刹那，莫纳·黑土环视着这个宽阔的白色房间，他的武器和皮衣挂在墙上，墙角的大柜子里放着他的铠甲，敞亮的大窗户是厚实的长木桌，上面一个白色的长颈水罐，清晨的阳光投映在光洁的瓷面上，将他唤醒的就是这道折射的光线。
　　莫纳掀开皮褥，穿上鞋子，手掌按在墙上，指甲在那不光滑的表面刮下一点粉末，递到嘴边舔了舔，然后走到窗边拿起水罐，看看上面自己的倒影，然后才把最后一点水倒进旁边的陶杯里。咕嘟咕嘟将那个大杯子里的清水全灌下之后，他推门走到阳台上。清爽的晨风吹过他耳稍上的长毛，他深深呼吸，吐气，伸展身体，然后一手撑在栏杆上，腿一跨就翻了下去。
　　正好扑到从阳台下经过的青年狼人背上。
　　被他突袭的狼人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向后抓住他的肩膀，躬身抬背一掀，莫纳·黑土哎哟叫了一声，在空中被抡了个半圆，差点一屁股摔到地上，连忙手忙脚乱地揪住对方的上衣，一个挺身站起，转过身来。
　　“吃了药叶子？”给他来了一个背摔的狼人用眯眯眼看着他。
　　莫纳嘿嘿笑了两声，“你要去哪儿啊，阿卡？”
　　“去接人。”阿卡说。
　　“去哪儿接？有什么人要来？是去那个‘策赞’吗？我也去行不行？”莫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现在可没什么事，就是还没吃东西，不过妈妈应该给我准备好了。”
　　虽然在新一代的比斯骑士中无论武力还是脑子都堪称最好，但这家伙的话真是多得要命……阿卡说，“你当然要去，百夫长以上都要去迎接。”
　　“哎？那是接谁？难道是那个，那个——”
　　“是族长。”阿卡说。
　　“族长也来了？”莫纳显得意外，“不是远东术师要来吗？”
　　“远东术师来这里干什么？”阿卡说。
　　“来这里看看啊。”莫纳理所当然地说，“这些不都是因为他才建成的吗，我就在两年前远远见过他，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我们撒谢尔那么多人搬过来，连族长也要来，应该不算小事吧，他作为这片聚居地的统治者之一，多少也要巡视一下吧？”
　　“人家可不是一般地忙碌。”阿卡说，“何况对那位人物来说，这未必能算什么大事。”
　　“这都不算吗？”莫纳有些失望。
　　“你看那位术师一直在做的是什么事不就知道了吗？”阿卡说，“滚去吃你母亲做的肉吧，待会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等我。”
　　莫纳哦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家门前，砰砰砰地敲起来：“妈妈，妈妈妈妈，给我开门哪妈妈！”
　　不在训练和战场中，简直像是没断奶，阿卡看着一名中年狼人妇人打开大门，一头快要超过她肩膀的巨狼从里面冲出来，摇晃着尾巴扑到莫纳身上，这副幸福景象让他考虑是不是跟族长提个意见，把这小子放到什么偏僻角落去炼一炼，比如那些人类就应该有不错的办法。
　　这小子有些兴奋过头了，但已经算适应得好的，其他族人只有比他严重的，他们来到这片住地才第四个晚上，阿卡从自己的住处一路走来，已经有人比他更早地在各处晃荡了，就算大多数房屋都长得一模一样，也没有降低他们的兴致。来到聚居地的第一天，在家当被人类用那些“拖车”送到门口之前，族人差不多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探索新住处上，人类在撒谢尔建设的“医院”和这些新住宅其实十分相似，他们的新奇感却没有一点减少，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住所结构更精细，物件更多，最重要的是，他们要不断提醒自己一个事实——这些从现在开始，都是他们的了！
　　他们轻而易举接受了新住所的外观，对人类在房内的各种布置设计毫无意见，如果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女主人使用叫做“厨房”的房间里的“炉灶”时产生的某些困扰了。不仅仅因为这里的灶头都是又方又大，并排的两个火孔中，一个又圆又小，她们用堆垛在另一个隔间里的干柴和牛粪烹煮食物没有一点不适应，对烟气居然能乖乖地全部通过那个铁皮管子跑到外面也十分赞赏，只是在那个放柴薪的隔间里，有一半都是戳满了规则小孔的圆形煤块，把它们丢进火里的效果并不太好，但若是放进那个小圆灶里……不管在什么时代，主持家务的女性总是不缺乏尝试精神。
　　莫纳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位实验者。
　　莫纳在门外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推开兽亲兄弟的大头，高高兴兴地往厨房的方向大步走去，巨狼轻轻顶了他一下，跟了上去。莫纳揭开锅盖，先是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从翻滚的汤汁中掂起一块肉叼在嘴里，然后弯腰向下看去，有点口齿不清地说：“妈妈，你会用这个灶子了？”
　　“人类已经把东西都给准备好了，学不会只能说是没有胆子。”他的母亲平静地说，她走过去，从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铁锅，将里面的肉骨统统倒进一个大盆，端到外间的木桌上，摸了摸巨狼的颈背，她转身回来清洗铁锅，拿开蜂窝煤灶上炖煮的土豆牛肉，将装满水的锅子放上去，最后才对儿子说道：“好了，去吃吧。”
　　和正在狼吞虎咽的两个儿子相比，这位母亲吃得并不多，虽然生出的儿子如此活泼，她却长着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莫纳一边吃一边跟她说族长要来的事，她也只是点点头。在最后收拾桌子的时候，莫纳笑着跟她说：“妈妈，这种住所你习惯了吧？确实很方便吧？你以后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辛苦。”他的母亲说。
　　莫纳把地上的一点骨屑捡起来，起身看着她，“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你把我们两个养大可不容易，妈妈。”
　　“你们两个而已，你让那些一窝七八个的怎么说？”
　　“那是别人的帐篷，你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莫纳认真地说，“只是……如果父亲也活着就好了。”
　　“他为部落而战，牺牲是一种荣耀。”他的母亲将锅子和盆摞在一块，提起来走向厨房，“你继承了他的名号，也要继承他的意志，当一个强大而勇敢的男人。”
　　这是莫纳经常听到的话，他坐在木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
　　“而且，从今往后，你要保护的就不仅仅是你的族人，”母亲的声音继续从厨房里传出来，“还有这块土地上的人类。”
　　“他们有术师呢，可不一定需要我的保护。”莫纳说。
　　“任何人只要活着，就能够保护一些东西。”他的母亲说，“如果一个人能够保护另一些人，无论他本身有多么弱小，都能算得上强大，因为他的心不虚弱。所以你要记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的心变得虚弱。”
　　莫纳又看了看天花板，伸长腿一步跨向前，走到厨房扒着门框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妈妈？”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的母亲说，“只是有些事我认为现在应该告诉你。”
　　这名有些瘦小的狼人女性从水槽边转过身，来到她强壮的儿子面前，抬起湿漉漉的手，将清凉的水滴点在他的额头上，莫纳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妈妈。”
　　阿卡见到莫纳的时候，觉得他跟之前看到的有了点不同，然后就听到他问：“阿卡，聚居地这边的人类并不是远东术师的奴隶吧？”
　　“当然不是。”阿卡说。
　　“但我觉得他们比奴隶听话多了。”莫纳说。
　　“那是别人管得好。”阿卡说。
　　“如果把我们换过来，让远东术师教导我们做这些，”莫纳伸手指了一圈，“能和他们一样吗？”
　　阿卡说：“不能。”
　　“不能？”莫纳问。
　　“是的。”阿卡说，“我们做不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因为他们更聪明厉害？还是别的原因？”莫纳问。
　　“因为我们没有被逼到绝境。”阿卡说。
　　莫纳呆了一下，阿卡又看向他，“你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莫纳抓了抓脑袋，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阿卡沉思了一会，然后说道：“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母亲。”
　　“她很厉害。”莫纳几乎算得上骄傲地说。
　　“她确实强大。”阿卡说，“不是她差不多用命生下你们，也不是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长老家族对抗并且胜利了。她非常地有智慧，比很多老糊涂强得多，却不会直接拦着你犯错，她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
　　莫纳茫然，“啊？什么意思？”
　　阿卡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意思，你只要记住她的话就够了。”
　　轮轨撞击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人类的小“火车”过来了，狼人们迁居到聚居地，并不等于要和原住地完全割裂，当初人类向他们承诺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所有听说的狼人都心存疑虑，但来到之后，他们证明他们确实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朝着他们开来的蒸汽动力“公车”的司机已经见到了这批等待的乘客，他扳动刹车，一些人从车座上起身走下来，都是一些外表很年轻的人类，被阿卡这边十几个高大的狼人齐齐看着也不显得有什么畏怯，其中一个姑娘虽然有点紧张，却还是朝他们笑了一下。
　　“喂，你们要去做什么？”莫纳问她。
　　那个人类姑娘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做事呀。”她用部落的语言轻声回答。
　　“做什么？”莫纳歪着头问。
　　“就是那个，去看一看刚搬进来的人有什么麻烦，然后做一些记录，还有一些联系什么的……”她越说声音越小。
　　莫纳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哦，联系什么的……那你叫什么名字？”
　　“好了，上车，别拖拖拉拉的。”阿卡打断道，那名人类的姑娘转过脸快步回到了同伴之中，莫纳从她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跟着其他同族一同上车，坐下之后却发现不仅其他百夫长千夫长，连驾车的人类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他嚷嚷。
　　“现在的年轻人……”
　　火车一路喷气进入站点，声势依旧惊人，车厢却比前几天减少了一半，在完成转移撒谢尔部落人口的任务之后，列车仍然承担着公共交通的职责，每天开行固定车次，而除了聚居地本身的需求，有不少狼人也通过这个途径在部落与这边来往。他们重要的牲畜财产仍然留在撒谢尔，也应该让必须留守在部落的亲人过来看一看，而对另一部分狼人来说，那一天的乘坐经验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不说这种完全超越时代的交通工具相对畜力车的极端优势，哪怕只是因为新奇，在得知列车日日通行，并且对登车没有任何限制之后，每天都有人赶来站台等待，而且只乘坐一次完全不够，最痴迷的甚至到了傍晚还在流连。其实不止是狼人会这样感兴趣，只是聚居地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有固定工作，有这种空闲的人并不多，不过假期即将来临，到时候会组织一次活动让所有参与了这项工程的人们亲身体验他们劳动的成果。
　　黎洪站在站台上，看着第一个步出车厢的高大狼人和他背后的白发药师，笑着迈步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撒谢尔族长，对这个新东西，你的感觉怎么样？”招呼过后，他问道。
　　“跑得还挺快。”斯卡说，他用拇指指指背后，“但它们受不了。”
　　在他背后，一群巨狼争先恐后地挤出车门，后面追着的才是它们的骑士，狼人们对火车的声音和震动适应良好，对巨狼们来说却似乎是另一种感受，回到平地之后，巨狼们原地转了几圈，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车厢嗷嗷直叫，有些甚至人立起来，一名比斯骑士慌忙拦腰抱住自己的兽亲，但那尖利的爪子还是在车身的铁皮漆面留下了几道划痕。
　　黎洪啊了一声，“它们将这个当成了活的？”
　　“是没见过，多来几次就好了。”斯卡不以为意。
　　在外面是这样，在里面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折腾，黎洪心想，这可都是刚做好的啊。然后他看见另几个车厢也走下了一批狼人，和这一节不同的是，他们还押着另一批兽人。与好奇地转头四望的押送者相比，他们脸上仍然保留着被震撼的表情，这次特别的旅途对他们的冲击，比越狱失败来得强烈得多。
　　看着那些毛发与狼人有着明显区别，人人带伤的俘虏，尤其是为首的独眼狮族，黎洪转向斯卡。
　　“这是——”
　　“天热了，我也杀够了。”斯卡说，“就当是我带的信礼。”
　　这可真是特别的礼物。黎洪有些无奈，聚居地确实缺乏劳力，但缺乏的是有知识，遵守纪律，经过短暂训练就能够开始工作的劳动力，当初他们改造奴隶就相当艰难，现在这些看起来也不是普通的俘虏，不知道该把他们安排到哪去，怕是又要让术师操心了。
　　“把他们放在这里，我去通知人来处理吧。”黎洪最后说道，“现在我们先到撒谢尔的新住地去？”
　　“随便，他们是你们的了。”斯卡说。
　　之前已经从新住地来到的狼人们估摸着差不多了，纷纷走了过来，黎洪知趣地让到一边去处置那些俘虏，车站本身是开放的，但附近的仓库已经建好了几座，关人的地方有的是，这些兽人被五花大绑，短时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百夫长和千夫长们将斯卡完全围了起来，斯卡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新住地目前的状况，一边回应他们对部落发生的暴动的问题，药师走在他们中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正在等待下一次开行的列车，不止是他，被押往另一个方向的俘虏们也在看着。


第262章 最昂贵的就是免费
　　俘虏营暴动的事并不让人意外，他们被关了那么久，不少人已经缓了过来，撒谢尔整体迁移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又不是感觉不到。只是即使狼人们觉得这些家伙是个负担，也不等于就该这么让他们跑掉。
　　暴动是在部落迁移得差不多的第二天发生的，在此之前周边守卫已经有些松懈，暴动的主使者早已看好路径，铁丝网的桩基此前就被偷偷挖松，合力便能推倒，就算所有的武器都被收缴，他们还是想尽办法从外圈的隔离栅上弄下了一些刺铁丝固定在木棒上。
　　逃亡一开始可以说算得上顺利，借着微弱的星光，桩基撬松的铁丝网成片歪倒，踏着曾经禁锢他们的障碍和睡得东倒西歪的其他兽人，那群兽人一路朝着河岸奔逃，沿途遭遇的少数守卫被他们击倒，武器也抢夺了过来，而在他们背后，有人吹响长长的唿哨以唤醒其他睡着的俘虏，鼓动更多的人跟着逃亡，制造出一片混乱的声势。
　　以逃跑的努力来说，他们差不多做了所有能做的，问题在于，狼人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俘虏营周围就燃起了熊熊的火堆，明亮的火光映亮了着铁丝网内的兽人惊慌的面孔，也照见了正在远处狂奔的背影，骚动扩散，随着急促的脚步，成群的狼人身着轻甲自黑暗中出现，一部分分布到俘虏营外沿，另一部分以十人一队的形式沿着被打开的缺口，手持利刃直入俘虏营。之前已有不少兽人被吵醒，有些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有些仍然懵懂，看到他人接连朝前奔去的背影还有耳边的呼喊声，懵懂的被明白的裹挟着，也本能地跑了起来，有些兽人跑出了缺口，更多的，是迎面遇上了寒光闪闪的刀锋。
　　接连砍翻数十个躲闪不及的兽人，狼人才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威喝着让那些被吓阻的兽人退回隔离区，在他们背后，更多的狼人骑着巨狼挂着风灯在深夜之中出现，朝最开始那批兽人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击。
　　兽爪沙沙踏过草叶，嗖嗖的破空声追逐着慌乱的步伐，偶尔有人惨叫一声扑倒，更多的人却埋下头拼命朝着大桥所在的方向逃，比斯骑士在后紧追不舍，落在后面的不是被射中就是被砍倒，但终究还是让为首的一群兽人赶上了桥，河水在他们脚下奔涌，夜风如水，对面的狐族部落在一片沉默的黑暗之中。
　　凌厉的箭风擦着独眼狮族的侧颈而过，刺痛和粘腻的触感传来，他握紧手中的狼牙棒头也不回，大河虽然宽阔，却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通过，只要抵达对岸，他们分散开来——
　　点点火光自黑暗浮现。
　　狮族猛地停下脚步，成排的火把在对岸亮了起来，看着聚站在桥头将箭尖对准他们的狐族，他退了一步，身旁的兽人发出绝望和愤怒的吼叫，他回过头，看着另一端围逼上来的狼人骑士，目光一转，他退到桥栏边，伸手握住粗大的铁链，转身跳了下去。
　　落水声在惨叫和怒骂声中并不引人注目，狐族堵截在另一头，比斯骑士逼上桥面，最后的抵抗很快就溃灭了，看着最后一名虎族兽人被放倒，赫克尔部落的千夫长让族人收起弓箭，憎恶地看了一眼那名越过众多骑士来到最前方的黑色狼人，他低低骂了一声，挥手回身带着族人离开。
　　斯卡站在桥上，看着被火光映照的阴暗水面，哼了一声。
　　他伸出手，一名狼人将佩刀递了上去，斯卡掂了掂，反手握把，闪电般扎入脚下桥面的间隙，有人在桥下闷哼一声，随着扑通的水声，立即有狼人赶到另一边，朝下游抛出了绳套。
　　湿漉漉的狮族被拉出了水面，狼人强押着他跪到斯卡面前，这种时候多余的言语没有什么作用，他挣扎着抬起头，瞪视着对面的撒谢尔族长。
　　斯卡抬脚踩在他受伤的一侧肩膀上，低头看着他，“胆子不错啊。”
　　狮族没有吭声。
　　“你是谁的儿子？”斯卡问。
　　狮族沉默了片刻，才一个一个词地说道：“——帕德拉·卡托·拉克夏·勇者之山。”
　　“那个疯了的家伙？”斯卡说，然后嗤了一声，狮族猛烈挣动，却只是徒劳，于是他开始破口大骂，成串诅咒，斯卡无谓地松开脚，其他狼人将狠狠他按在桥上捆好后揪起来，斯卡扫了一眼其他现出颓靡之态的俘虏。
　　“杀了吧，族长？”一名狼人说，“就算是补上族人迁徙的祭祀。”
　　斯卡摸了摸下巴，“用不着。”
　　想了想，他说：“把他们也送给那个术师。”
　　“那不是反而让他们舒服了吗？”有人不满道，狼人本就没有“人道”这种词汇，只知道远东术师几乎不杀人，而聚居地除了劳作辛苦，生活要比外界好得多，就算把这帮家伙送过去了，干点苦力可算不上惩罚。
　　“我觉得会有点意思。”斯卡对这名百夫长说，“他对这个一贯擅长……我倒是想看看，这小子能被他变成什么样。”
　　临走之前，斯卡回过头，目光在对面重被暗夜笼罩的土地停留了片刻。
　　赫克尔部落，站在茅屋前的白袍萨满注视着逐渐远去的人影火光，沉默不语。
　　这件事对撒谢尔原住地的影响，是俘虏重新被甄选鉴别，被损坏的围栏再度立起，看守力量加强，对“不听话”行为的惩罚加重，这只是暂时的处置，更多的还需要与人类的进一步交流——直白点说，就是狼人想让他们来负责。他们没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对劲的，也不认为人类会拒绝。
　　人类也确实没有拒绝。
　　而就眼下来说，还是新生活对狼人们更重要。
　　斯卡只盯着撒谢尔那边的情况，聚居地这边全交给了千夫长和百夫长们，如果不是非要跟人类对着干，那么这个过程就没有什么他们能插得上手的地方。人类处理此事时是完全的术师风格：奢侈，缜密，几无遗漏，不说他们获得的住所本身，在整个新住地环行，并且可以随之前往聚居地其他地区的轨道车就连斯卡也感到了意外，而黎洪还在一旁解释，这种交通工具其实有不少的问题，速度缓慢，气味难闻，声音太大，术师已经有意改进，不过要等待日后与全区的“电网”工程一同进行。
　　他指了指路灯，“就像它们。”
　　斯卡扯了扯嘴角，其他狼人则露出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肯定很厉害的表情。
　　因为集装箱的配送问题，两天都有入夜还未安置完毕的家庭，而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而工作组人员每趟车次都会留下一些人在住地，走过自己负责的片区的每一间房屋，上门解决狼人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主要是关于“水”和“火”的。而新住地不是只有人住的房子，位于各个路口的食堂都有人准备食物，在某个时刻过后就会向来不及准备食物的狼人不计报酬地供应，就算限定在五天之内，也给了他们极大的方便。
　　这些事大多是在入夜后发生的，虽说房屋里都有油灯，但夜晚的照明靠的并不是它们。狼人们对聚居地再不熟悉，不用火油就能放光的“电灯”还是听说过的，一些来聚居地干过活的狼人也体验过它们的方便，不过在暮色降临，成百上千盏路灯同一时间全部点亮，灼灼光华在大道两边交映，纵横成片，将整片新住地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明光中后，语言就似乎成了最虚弱的东西。不仅外面，被好奇按动过开关的部分房间也亮了起来，人类的说明很快被他们记起，当所有的房间都透出灯光与窗外辉映，站在房顶上的狼人看着这片被光明包裹的土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神话所说的天上世界。
　　就算它们终究会在不久之后重归黑暗，那辉煌依旧深印人心。
　　斯卡走在可供至少可供四匹马同时奔行的道路上，目光从石柱路灯转到下水道的盖板，又落到房屋的门脸上，统一制式一眼扫过去给人强烈的规律美感，但对入住者来说会有认不出家门的可能，尤其是刚进入这种生活的狼人们，所以许多门前都挂上了标志物。同时，每一家门旁都放着一个满土的巨大瓦盆，有不少新近才移栽的植物。植物的种类倒不相同，有些甚至只是普通的杂草。
　　斯卡知道这些是族人回到部落挖过来的，不算自发，而是来自人类的建议。聚居地的条件再好，离撒谢尔再近，与过去生活的巨大反差都会让狼人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自觉身处异地，来自部落的故土和植物能够使人不致太过失落，既是安抚，也是一种纪念。
　　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基尔低声对斯卡说：“这简直令人害怕。”
　　斯卡看着远方，并没有立即给他回应。
　　只有一个人如此细致，那个人无疑是能干的，如果一群人都是这样，就不仅仅是能干的事了。
　　那么，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吗？基尔说不出来。他见到的绝大多数族人对这些都感到满意，人类的用心一点都不让他们讨厌，何况这些本来就是他们自己选择得来的。撒谢尔部落和人类术师签订的所有契约都完全自愿，他们获得的好处多得让人不能拒绝，土地和武力保护，这就是人类从他们手中获得的。
　　基尔知道远东术师不仅仅是对狼人优待，聚居地的人类生活条件可能比他们现在这样差一些，但只要有时间，术师也会让他们同样获得这一切。作为一名统治者，术师的慷慨大概只有在上古传说才能找到相似的例子，而他的目的也堪称坦白：他想在这个地方建立起一座他理想中的城市。为了这个目的，人类和狼人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而除此之外，术师没有显露过对任何个人欲望的追求，包括权力，但它们就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他的手中。基尔最近一次见到那些担当人类副手的族人，他们已经和在部落的时候不一样了，不仅仅是他们已经接受了人类聚居地的大部分规则，他们言谈中曾经的焦躁不忿正在减少甚至消失，他们仍然关心部落，话题却越来越多地转移到如今聚居地的生活，和他们自己干的活上去。
　　有些话题，他已经插不进去了。
　　而他们第一次到聚居地，是什么时候？
　　随着日头渐渐居中，黎洪也向斯卡道别了，他和这位族长本来不陌生，新住地如今已经是撒谢尔的地盘，不需要他更多干涉。当只剩下狼人们自己的时候，他们也显得自在了不少，至于药师……药师不能算人类那一边的。
　　这片新住地有几个大的十字路口，拐角的建筑并不是住宅，而是一些面积大得多的三层楼房，从窗口就能看见上面两层空无一物，已经被使用的只有第一层，除了如今不再免费供应食物的食堂，还有放置了木桌球等供人消遣的用具的活动室，只是会玩的狼人并不多——他们来了才几天哪。
　　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间，斯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随意靠在一张台子上，拿起一根球杆，抬眼看着正在讨论午饭的族人。
　　“你们谁要到人类的学校去？”他说。
　　说话的声音渐渐停止了，狼人们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学校’？”有人问。
　　“是那个人类专门教导人的地方？我们去干什么？”
　　“那不是孩子才应该待的地方吗？”
　　有人直接说道：“我们要进入人类的军营，掌握他们那种叫做‘炮’的武器。”
　　基尔和阿卡同时转头去看那名百夫长，有不少人纷纷应和他的话，然后去看他们的族长，却看到了斯卡勾起的嘴角。
　　“就凭你们？”他说。
　　药师拿出怀表，看了看天色，再看看气氛和之前有所不同的众人，转身向外走去。
　　当他和几个人或提或抬着大锅大盆的食物回来的时候，刚进门就听到了梆的一声，眼前的活动室已经一片凌乱，桌子东倒西歪空出了一块空地，狼人们散成不规则的半圆，中间阿卡和基尔将几名狼人从地上提起来，斯卡仍然靠在台边，单手握着球杆，在他的面前跪着一名年轻的狼人，颧骨正迅速红肿起来。
　　“明白了？”斯卡声音平静地问。
　　“是我们错了。”莫纳难堪地说，“是我们不对，族长。我也太激动了，不该对您不敬。”
　　斯卡冷笑了一声。
　　“一帮蠢货。”他丢开球杆，朝药师走来，“这还是你们能选择的时候。”


第263章 挣扎
　　狼人们面面相觑，阿卡咳嗽了一声。
　　“我们不行？”莫纳问。
　　“要通过人类的甄选并不容易。”基尔说，“虽然他们不止这一样强大的武器，但对此尤为谨慎。”
　　“我们知道，那又怎么样？”一名百夫长不以为意，“只要远东术师敢向我们敞开，那些人类能够掌握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会有多么困难？”
　　基尔不置可否，“我应该让军营里的同族听一听，他们知道怎么回答你。”
　　“真的那么难吗？”莫纳问。
　　“百里挑一。”基尔说。
　　“被挑选过去的本非族中精锐，暂时对人类畏怯了也不稀奇。”另一名千夫长说。
　　基尔抬眼看过去，“他们是我挑的人。”
　　那名千夫长说，“所以不过如此。”
　　“哦？”基尔说。
　　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基尔慢慢说：“你对我很不满。”
　　“我可没有。”那名千夫长说，“不过是有些话听多了，就不耐烦了。”
　　“你指什么？”基尔态度平静地问。
　　那名千夫长笑了一下。“我总是听说人类的训练如何严厉，纪律如何严明，武器和战术又如何复杂……但说的这些东西，在真正战斗的时候，有哪一样派上了用场？”
　　基尔问：“但是战争胜利了。”
　　“战争胜利了，但赢得战争的并不是人，而是武器。是那位术师的力量加持。”
　　这位千夫长的语气是如此肯定，基尔的目光朝周围一扫，周围的同伴神色各异，有人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所以你认为他们不是值得尊敬的同伴？”基尔问。
　　千夫长反问道：“那些人类是真的强大吗？”
　　“他们还不够强吗？”年轻的百夫长问。
　　“他们说了那么多规矩，如果是那位术师所为，我不会有丝毫怀疑，但我们都知道，那一位术师几乎只在意他的造物，他几乎不去那个‘军营’，他几乎将所有权力都交由那些人类，任由他们自行处事。如果没有那位术师，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人类。”那名千夫长说，“只是因为那一位术师的力量，因为他赋予那些人类的权力，我们都要受到约束。”
　　“然后呢？”基尔问。
　　“不要忘了，我们并不是人类。”那名千夫长说，“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种族。”
　　阿尔眉头一跳，斯卡下巴撑在球杆顶端，金绿色的眼眸平静如常，其余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位千夫长身上。
　　“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那名千夫长说道，“难道有人忘了吗？”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淡的斯卡。
　　“以你所说，”基尔冷冷地说，“是到了今天才发现，我们错了？”
　　“并不完全是错的。”那名千夫长说，“但我们不能一直迁就人类，去接受他们的安排，包括战斗。”
　　“但他们胜利了，完全的胜利。”阿卡轻声说。
　　“那不是我们的胜利。”那名千夫长说，“甚至可以认为是我们的失败。”
　　阿卡皱起了眉，基尔面无表情，其他人交换着眼神，斯卡还是那懒洋洋的模样。
　　“狂妄。”
　　基尔说道。
　　那名千夫长看着他，两人视线相对。
　　“有人吓破卵了。”千夫长说。
　　一名百夫长神色恼怒地向前走了一步，基尔伸手拦住了这名同伴，微微侧了侧头，“你认为……是为了什么，我们要一直迁就人类的规则，接受他们的安排，包括战斗？”
　　千夫长停顿了一下。
　　“因为那位术师，因为那些武器。”他说道。
　　“远东术师展现了他们非凡的工匠技艺，相比人类，我们兽人确实不如。”那名千夫长说，“但技艺越精湛，越神奇，就越需要力量守护，如果他们自己就能保护这些成果，又何必与部落结盟？”
　　基尔看着他，露出几乎算嘲讽的表情，那名千夫长同样露出一个冷笑，“没有人不承认，远东术师来到之前，谁也想象不到今天的一切——怪物般呜呜叫着能一次运送千人的大‘火’车，夜里就会自己放光的房屋，连接到每一家的日夜不断的清水，哪怕是窗上那种冰一样的‘玻璃’，在过去是做梦都不会出现的东西。现在我们拥有了这些，可是有谁敢说，我们真正占有了它们？如果不占有这一切，谁又能保证这些能够恒久长远？要知道远东术师是人类，他的聚居地也几乎全是人类！”
　　没有人说话，除了斯卡和基尔几个，其他人表情都变了。
　　“你们看着人类创造出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以为这是理所当然，而忘了我们是狼人？‘没进喉咙的都可能被抢走，只有肚腹里的才是真的’，这才是我们狼人！”千夫长转过头，直视靠在台边，单手拄棍的斯卡，“人类在这之上的天赋我们不能比，可这不是低头的理由！我们是战斗的种族，只有犬只才会因为被豢养就感到满足！”
　　阿卡简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以为……之前的战争说明了什么？”
　　“远东术师确实珍贵异常，但只要他还不能如同神明，将超凡之力分赋他人，他就不能事事顾及，必须而在那一战之中，人类才出动了多少？”那名千夫长说，“如果那一切由我们操控——既然连那些萨满都无力抵抗，有这样的武器，我们甚至能再度攻占帝都！”
　　斯卡眯起了眼睛，“你想得倒远。”
　　“无论武器如何强大，最后还是要落在能将它们发挥到极致的人手中。”千夫长说，“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更懂战争。”
　　斯卡看着他，嘴角勾了起来，慢慢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没有说什么，接话的还是基尔：“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把这一切都抢过来？”
　　灰狼看着那名千夫长，目光如寒芒锋利。
　　“我还没这么短视。”千夫长说：“但是我想问你——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
　　基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你对我如此不满，是认为我不能以部落的利益为先，还是因为我所拥有的权力？”
　　“如果你毫不动摇，又何必担忧自己的权力？”千夫长说，“难道为人类汪汪叫也能令你感到骄傲？”
　　“我明白了。”基尔说，看向斯卡，“族长。”
　　斯卡似乎是颇觉有趣地看着他。
　　“我认为多古·烈锋不应该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基尔说，“如果他想继续煽动族人与术师对抗，要么流放出领地，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说的是真的。
　　活动室内的气氛顿时一变。
　　药师和几个人或提或抬着大锅大盆的食物回来，刚进门就听到了一声人体受到重击才会产生的闷响，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神色不动地推门进去。
　　一个狼人重重摔到了他的面前，一边咳出血液一边挣扎起身。
　　药师听着喘息声抬起头，对面满脸鲜血的基尔摇摇摆摆站起来，在那名千夫长撑起身体前扑了过去，在对方的手指抠入自己喉咙的同时，他抓着对手的头发提起头颅，狠狠发力撞向坚硬的地面，那双扣着他脖颈的手松开了，基尔跨在那名狼人身上，抬起血肉绽裂的拳头朝下猛击，在分溅的血花中，药师背后的几个普通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活动室已经一片凌乱，桌子东倒西歪地被推空出一块空地，狼人们散成不规则的半圆，面色紧绷地看着这场残酷的殴斗。药师的归来让几个人分神过来，见到那些端着食物的人类后，他们露出了不知该说是难堪还是恼怒的神情。
　　在一片僵硬的沉默中，殴击声沉闷地捶打着众人的呼吸。
　　药师看向斯卡，看他站直身，皮靴踏着地上散乱的血迹走了过来。
　　基尔再度举起的拳头被一根球杆架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对上斯卡的目光。
　　“够了。”斯卡说。
　　基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之后才撑着一边膝盖起身，到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那些食堂工作人员很快就放下食物走人了，药师先看了地上那个，“没死。”他说。
　　但也只是现在没死，暂时止血正骨之后人就不能轻易移动，药师仍然让人躺在了那儿，起身过来检查基尔的伤情，作为胜者，他付出的代价其实也不小，狼人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处置，旁边肉食馥郁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但在这时候没有人朝它们多看两眼。
　　斯卡就在地上的千夫长身旁，低头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孔。
　　然后，药师听到他笑了一声。
　　“只要他能活下去，没被揍成傻子，我不会换掉他的位置。”
　　几道落在斯卡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刺了。
　　“贪婪，愚蠢，而且毫无耐心。”斯卡说，用球杆戳了戳那名千夫长，“不过，至少还有显露愚蠢的勇气。”
　　周围一片静默，基尔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族长……”莫纳小声叫道。
　　“明知愚蠢，也停不下这样的念头，是吗？”斯卡说，“你们不满足，不甘心，不情愿……对眼前的优越生活，想沉迷又不敢沉迷，你们顾忌的除了远东术师，还有他的人。”
　　斯卡抬起头，并未直接指名，目光却似乎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见不到远东术师，那些蠢话，你们也不敢直接对人类开口。”
　　药师看着他，目光忧虑。
　　斯卡不以为意地将沾上了血迹的球杆丢到一旁，“既然如此，就让我这个族长来吧。”
　　门外，有抬着担架拿着药箱的人类朝这边赶来。
　　不久之后，作为聚居地的主人，云深在会客厅迎接了撒谢尔族长的到访。


第264章 民族运动会
　　作为人类和狼人分别的领导者，双方见面的频率并不频繁。云深的忙碌不是主要原因，而是斯卡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
　　这算不上什么问题，云深当然不缺少耐心，何况他们的脚步已经够快了，斯卡更是一个非常务实，而且有足够魄力和进取精神的领袖人物，那种微妙丝毫无损云深对两族未来的期待。虽然两族融合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以前，药师已经渐渐不再直接提供撒谢尔部落内部的具体动向，那是他们这一方不再需要这样的手段，药师也在自觉寻找自己的准确位置。而对聚居地内部和狼人部落的一些不太好拿到表面来说的东西，云深并不是不知道。
　　就像过去的会面一样，斯卡的态度非常直接。
　　“我的人里有些不听话的家伙，他们看不起人类，”斯卡说，“却害怕你。至于你的人——”
　　停顿了一下，他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也差不多。”
　　云深没有说“那是正常的”，而是问道：“你希望解决这个问题？”
　　“难道你能够容忍？”斯卡翘着腿，用一种嘲讽的语调反问道。
　　“这是已经存在的事实。”云深说，“人的固定观念，有时候是比现实世界更难以改变的东西。”
　　“所以？”斯卡敲着木沙发的扶手问。
　　“我同样不希望这种状况发展下去。这些想法确实是自然的存在，却对大家都没有多少好处。”云深说，“对抗短时间内能激励一些人，长久却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分歧。但只要坚持原则，我相信时间能够改变这一切。”
　　斯卡在他的办公室内漫游的视线顿了顿，转到云深脸上，“你在开玩笑？”
　　云深笑了起来，“当然，我们是可以通过一些办法，让这个过程稍微加快一点。”
　　他沉吟了片刻，从桌旁拿过一个文件夹，“以我们知道的情况，那些被释放的萨满们应该不会那么快回到拉塞尔达。而拉塞尔达的统治者们要接受失败的结果，并据此作出下一步的决定，也不是那么迅速的事。”
　　这似乎和刚才说的事没有什么关联，斯卡对这个话题却有点兴趣：“我记得你们的武器能够越过山岭打击对手……难道你不打算派一队人带着那些武器追过去，从城外将他们的主宫打掉？”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云深说。
　　这个想法很大胆，认真追究却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实际上，在之前的总结会议上，塔克拉也提出了类似的建议，不过他的想法要稍微保守一些，并不打击兽皇宫殿这样的标志建筑，而另外选择几个特定地点，以造成最大的恐慌效果。毕竟聚居地和撒谢尔联合——哪怕不算已有合作倾向的赫克尔，在连续打败来自虎族和帝都两支相对强大的军队之后，他们已经可以自认为是兽人帝国中一支比较有实力的力量了。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能够因此得到真正的安全，反而会因此受到更大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很大一部分会来自帝都。
　　他们一直是被动迎战，并未完全展现他们真正的能力。
　　而计划一旦成功，无论对帝都还是周边都能形成极其强烈的威慑效果。
　　而赞赏和反对这个提议的人都不少。
　　就算对云深的行事风格已经有了一定了解，斯卡还是为这个回答哼了一声。
　　“即使不论代价，”云深说，“我们也没有挑战现有秩序的打算。”
　　“在你把他们打成狗之后说这种话？虚伪。”斯卡说，“只要你我仍活着，或者撒谢尔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那帮在都城食腐的贵族就不可能停止。”
　　“这些未必不能改变。”云深平静地说。
　　“那也许需要发生第二次裂隙战争。”斯卡说。
　　“威胁能够达成合作的话，足够大的利益也可以。”云深说，“至少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他们稳定地存在着更有益。”
　　斯卡眯起眼睛看着他。
　　“你其实并不考虑和他们合作的可能，而是需要一群在旁紧盯的鬣犬……”他慢慢地说，“你需要确实存在却并不真正构成威胁的威胁。一切才刚刚开始，你就在担忧他们没有前进的力量了？”
　　“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云深说，“当然，也许有可能发生那样的问题，毕竟我的理想不等于他们的期望。”
　　“只要你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既然已经有此预料，你何必一开始就如此慷慨？”斯卡问，“为什么不像驱使驽马一样将食料吊在前方，每次喂一点就够了？是你将安逸的生活捧到他们面前，然后就期待着蠢货一直送上门来？而蠢货再蠢，恐怕也蠢不了几次。”
　　云深的手指轻轻擦过微带粗糙的纸面，斯卡金绿色的双眸锐利地看着他，云深毫不动摇地回应他的视线，“不是我将安逸的生活捧到他们面前，而是他们自己建设了今天的一切。”
　　斯卡皱起了眉，他眼中的审视变得更严厉，“你以为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在他们最初的困难中，我确实产生了很大的作用。”云深说，“但是，如果我想着这是自身的功劳，认为自己就值得这样的感恩，将个人高居众人之上……那我和那些贵族就毫无本质不同。既不可能得到他们真正的信任，也不可能让他们愿意消弭矛盾，竭心为共同的目标通力合作。”
　　“如果一个有能力的人过于谦恭，”斯卡说，“他是个阴谋者的可能，要比他是个高尚者要大得多。”
　　“确实如此。”云深说，“只不过我想要实现的私欲过大，因此对其他事情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你的欲望是什么？”斯卡问。
　　“你已经看见了。”云深说。
　　这不是一个坦率的回答，不过斯卡也从来没期待过这名远东术师真能对他坦白。从初次接触开始，这个人就一直让斯卡感到不合常理，虽然他敏锐的直觉从来没有让他感到危险的预兆，而对方行事的目标一向明确，手腕高超，无论智慧还是其他都令常人惊叹，而和斯卡所知的所有权位者相比，他的道德简直是毫无瑕疵。但斯卡一直很希望能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什么缺点或者什么把柄，能够让他觉得这名远东术师是一个具有普遍人性的真正人类，而不是像来自另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的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说他已经看见了他真正的欲望或者野心，斯卡思忖，他总不至于是想当一个现世神吧？
　　在斯卡思维发散的时候，云深已经把话题又转了一个方向，“……我认为拉塞尔达的反应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我们短时间内还不用考虑帝都的变化。而战争结束至今，周边部落应该对结果已经有所了解，也是时候和他们开始进一步的交往了。战争的功绩是两族共同结算的，不过和这些部落的交往还是由撒谢尔出面更恰当。”
　　斯卡回过神来，他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云深说：“打了胜仗，然后宣扬勇武功勋，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吧？只是传闻和一些从落败者身上得到的片段消息远远算不上具体，撒谢尔确实比过去变得更强大了，而到底有多强大，他们会想要亲眼证实这一点的。”
　　“……”斯卡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可以将他们邀请过来。”云深说。
　　“邀请？”斯卡瞪着他。
　　“以庆典，或者勇士竞技大会之类的名义，或者把这些都综合在一起。只要有一个表面上的理由就够累了。”云深看着文件说，“因为这场集会其实不只是为他们举办的，重点是给我们双方内部那些不太满意的人，一个能将他们的好胜心和竞争欲望合理表现的场所。如果没有武器的加持，单凭身体力量的较量可以算相对公平了吧？遗族这边有一种说法：打过架了就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即使没有这样的效果，也能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坦白一些。当然，我们也需要其他部族的加入，使这种集会更有意义。”
　　他抬起头来看向斯卡。
　　斯卡垂下眼睑，想了一会。
　　“我确实需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干点活……”他说，“至于邀约别的部落，胜利就是胜利，撒谢尔本不需要这样的虚荣。”
　　“这并不只是‘政治’上的考量。”云深说，“我需要和他们做点交易，或者说，至少要让那些部落意识到，这里有一条交易的渠道。”
　　“为什么？”斯卡问，“我不认为他们有什么你缺少的东西。”
　　“有。只是他们自己未必能够意识到。”云深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工厂’制造的一部分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自己的需求。它们被创造的目的并不是库房，只有被使用，它们才能实现真正的价值。”
　　“包括武器？”斯卡问。
　　“极少的，符合他们本身能力，而又有足够吸引力的一部分。”云深说。
　　斯卡没有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从这名术师手上拿到的第一批轻甲。他说：“只要你别妄想再从他们之中找到什么‘盟友’。”
　　“我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消化目前得到的东西。”云深微微一笑，“何况，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筹备用兽人的语言叫“慕撒”，聚居地直接叫“运动会”的大型集会的决定很快就在会议上通过了。云深本身的权威当然起了重要作用，而其他人虽然很清楚举行这次活动会给他们增加更多的工作，但也意识到这确实是处理一些问题的途径。远不止是为人类与狼人之间的分歧，还有检验体质，试探贸易途径，开始撒谢尔原住地的再建设，以及战俘的进一步处理……
　　云深手下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年轻的行政体系雏形，在这么小规模的一个准政权中，他们行动的效率是相当高的。用了大概三天的时间讨论具体流程，接着他们就开始着手逐一实践步骤了。尚处于磨合阶段的狼人移民们要跟他们衔接上不是只有一点困难，但这并不等于他们要被排除在外。实际上，对渐渐渡过了新鲜期，对远离了牛羊和草原，脱离了过去的生活方式却还未进入新的状态的狼人们来说，这场召开得有点突兀的机会不仅不会令人不满，还颇具吸引力。
　　连动弹不得的多古·烈锋千夫长都接到了相关通知，躺在病床上的他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对前来传讯的族人说什么。
　　基尔摸着脸上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看着年轻的人类女性在墙上贴上线条简明的挂画，轻易就理解了其上意义的他笑了起来，“有意思。”他说。
　　“确实有些意思。”伯斯说，“而且我有些意外。”
　　“我倒是觉得……”基尔说，“没什么可意外的。”
　　伯斯看向他。
　　“族长会越来越倾向于术师。”基尔说，“对那位术师……他会更多地考虑他的想法，更多地接受他的意见，更深地，像……人类一样思考。”
　　伯斯没有说话。
　　基尔看向床头一侧，那儿有一个装在墙上的小柜子，里面已经放了一些书。虽然和远东术师那个令人惊叹的房间里的浩繁内容还有很大的差别，这些却已经是聚居地传播最广的课本。基尔说：“我觉得这是正确的。”
　　他曲起一条腿，搭着手，将目光转了回来。
　　“我们必须作出选择。”他对伯斯说，“这并不像打架，谁更强壮，更有技巧，谁的赢面就更大，并且胜利的经验完全可以一代代传承下去，而现在这样，更像……”他寻找合适的词语，“一场行军。他们突然换了个将领，然后率先出发了，走得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快，他们很快就不仅仅是在步行，而是骑上了马，登上了车，掌握了更复杂的武器……而我们习惯的，引以为傲的那些传统，历史和经验在在这种速度面前没有什么作用了。作为那位术师的对手是很可怕的事，但作为盟友，如果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那么结果也未必幸运多少。”
　　“他们在这里，总比在别处好得多。”伯斯说。
　　“是的。”基尔说，“不过，如果换一种想法，如果我是人类，恐怕不太乐意这么迁就‘外族’。当他们，不，‘我们’还很弱小困苦，需要乞求才能得到一块生存之地的时候，对施舍这块土地的人，是尊重而感激的；当‘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决了生存的问题，可以谋求更好的生活的时候，‘我们’不以过去的卑微为耻，仍然会感谢土地的主人；然后当‘我们’得到了力量，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我们’就会觉得现状只是一种妥协了——不止是在这里，只要最重要，最关键的核心仍在，‘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争取生存和发展的权利。‘我们’会变得更强大，越来越强大，渐渐地，就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再畏惧的。”
　　“你担心未来？”伯斯低声说。
　　“这个过程太短了，太快了。”基尔说，“我们很多人还没能够适应，那位术师已经开始下一步了。而且我们恐怕不能要求他慢一些。”
　　“也许我也应该受个伤，”伯斯说，“这样就能够躺下来想一想。”
　　基尔笑了起来，“用不着这样。你可比我聪明得多。何况你现在还能躺下来？”
　　伯斯也笑了，“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能够爬起来干活了。”
　　伯斯离开了病房。
　　走在被茂盛作物包围的大道上，呜呜的汽笛声隐约从风中带来。那是又一批前往——或者说回到撒谢尔部落的脚步。


第265章 王道与霸道
　　最初听到撒谢尔胜利的消息时，毕格尔部落是不相信的。
　　当然，跟只相隔两个部落领地的撒谢尔相比，这些胡狼族的兽人对帝都的真正力量更不了解，但他们又不是真的蠢笨，只要有一点儿常识就该知道，一个遇到荒年就要出动骑兵外出劫掠的部落，和自裂隙时代后就稳固存在至今的帝国中心相比，谁更有力量，谁才是应当拥护的正统。虎族那件事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因此在去年撒谢尔大闹帝位争夺之事传扬到各处领地之后，绝大多数原本与撒谢尔稍微有些关系的部落都断绝了与他们的来往，有些部落还呼应拉塞尔达的通缉令派出了队伍前去拦截，虽然并没有成功，然而在冬季之后就有了帝都即将出动大军的消息。撒谢尔占据的河岸草场十分丰美，当初未能用斯卡·梦魇的人头邀功的部落决定再赌一把，将成百上千的勇士送进了帝都大军之中，以图在胜利之后能够分到部分肉食，然后这些勇士能够归来的……只有十之一二。
　　他们不仅失败了，而且被吓破了胆子，只要一回想当时的情景，就几乎连话都说不清，同样混乱的部落上层们最终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消息，比如撒谢尔拥有数量极其可怕的法师或者萨满，他们施放的咒术令地动山摇，雷鸣阵阵，火焰四处喷发，他们甚至没有见到敌人的身影，就像鹰爪下的羊群一样四处逃散了。
　　即使有些族长愿意相信自己的勇士，也很难不认为这是他们胆气丧失之后不由自主的夸大，这些描述更应该发生在另一边，而不是拥有大萨满力量的帝都大军。所有见过帝都大军行军阵势的兽人都承认，这绝对是几十年来帝国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人马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哪怕一个个地杀也要杀上几天，怎么只有半日时间就完全溃散了呢？
　　但这并不是个别兽人的胡言乱语，他们不仅搜寻到了更多的溃兵，还有一些逃回来的女人，他们有些人甚至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接连不断的巨大震响，隔着遥远的距离都感到心脏快要跟着跳出喉咙，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非常确定一点，帝国的大军完全失败了，而撒谢尔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数万条性命就这样葬送在大河之畔，但在为那些死去的勇士和族人哀痛惋惜之前，曾经参与去年和今年之事的部落已经恐惧撒谢尔突然增长起来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报复而日夜难安了。这些百年之前迁至帝国边境的冰川狼族并不多么小气，但也绝对不大方，尤其在涉及部落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上，不可能有部落愿意慷慨慈悲。也许帝都还会有后续动作，但调动大军是多么耗费人力物力之事，下一次战争无人知是何时，帝都太远，撒谢尔又离他们太近。
　　毕格尔没有像那些豺族和獾族一样热心于食死分利，作为胡狼族，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存和后代，没有太多余力和野心，作为一个中型部落，他们的实力显得实在有些弱小，而这让他们一些重要的时刻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所以他们也被裹挟着贡献了部落的力量。当撒谢尔使者即将来到部落的消息传进毕格尔族长耳中时，这名愁眉苦脸的中年胡狼所想的是“终于来了”和“完了”。
　　他唯一期盼的只有撒谢尔尚有听取辩解的耐心和接受投诚的宽容，至少在血缘上，胡狼总比豺族和獾族和他们亲近一些，多年以来没有出格之举，何况两年连续经历大战，撒谢尔也许需要扩大他们的盟友队伍……毕格尔族长带着妻儿和长老赶到部落前，刚刚用茅草扎成的扫帚扫去一段道上的浮土，撒谢尔的使者队伍就出现在了山路的另一侧。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了过去……看着那支梦幻一样的队伍。
　　他们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全由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的白色骏马组成的骑队，每一匹都高大矫健，鬃毛修理得整整齐齐，眼睛明亮有神，红色的马鞍反射着柔软的皮革光泽，马镫闪闪发亮，同马上骑士的盔甲一样，精美得使人为之目眩。那是多么漂亮的铠甲！每一个弧度都圆润如天造，符文的曲折深奥而美妙，如此地崭新光洁，反射着日光令人难以直视，护壁的鳞甲一直覆盖到骑士的手背，他们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绑束着十字形的某种武器，腰间挎着长剑，宽大的刻纹剑鞘隔绝了锋刃的寒光，马鞍一侧的勾环也未装配矛枪，但看这些狼人骑士彪悍的体格和锐利的神情，想到他们不久之前的大胜，这支使者队伍不仅仅是在显示威仪，也许在必要的时刻立即就能够投入战斗。
　　毕格尔部落的众多胡狼族人战战兢兢地看着这支队伍行近面前，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白发，他淡蓝色的双眸冷淡地俯视着胡狼族长。
　　“敝人伯斯·寒夜，谨代表撒谢尔族长斯卡·梦魇与远东术师到访，阁下可是毕格尔部落的族长，杜拉·丰足？”
　　“是……是的，我是！”毕格尔族长慌张地回答。
　　白发的骑士伸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他身后沉默的骑兵们随之动作一致地同时下马，硬底的马靴整齐地踏在地上，激起了一阵小小的烟尘，伯斯·寒夜也从马上翻身而下，向前走了两步，他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语调平静地说：“日安，杜拉族长。”
　　在其他族人为这种阵势目瞪口呆的时候，毕格尔族长毕竟是族长，立即反应过来，惶恐而有又些莫名其妙地躬身回礼，然后抬起头说：“我们这样卑微而弱小的部落从未接待过这样尊贵的使者，如果过去有无礼的地方，我们愿意竭尽全力弥补我们的过错，若是还有其他的嘱咐，我们也愿意为撒谢尔这样强大的部族效力。”
　　“感谢您的用心，杜拉族长。”伯斯平板地说，“我们此次前来无丝毫恶意，众所周知，我族此前刚刚经历一场战争，感谢兽神护佑，正义和胜利同时站在我们一方。为了庆祝胜利，也为了奖赏功勋和激励勇士，我族决定与盟友共同举办一场慕撒大会，凡是胜者皆能获得丰厚奖赏。为了彰显威仪和气量，我等特代贵人前来，邀约诸部族共享盛事。”
　　“……这个，虽然我们的部落难以担当这样的殊荣，”毕格尔族长冒着冷汗说，“但是贵族的号召，我们也绝对不敢推辞。”
　　“请不必担心，坦白地说，我们对其他部落的领地与人口都无侵略之心。”伯斯说，“族长只需率人前来，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毕格尔族长只能回应：“是，是的，我们一定准时到达。”
　　“另外，”伯斯又说道，毕格尔族长看着他朝后一侧头，就有一名狼人骑士捧着一个精美的木匣过来，伯斯将木匣拿到手上，递向毕格尔族长，“这是代表斯卡·梦魇族长与远东术师送给毕格尔部落的礼物。”
　　毕格尔族长双手接了过来，“十分抱歉，我们部落太过贫困，但如果贵族不介意，我们愿意向斯卡·梦魇族长献上五十头角羊，三十头黑牛和十匹骏马……”
　　“不必了。”伯斯说，“我们只为传递邀约而来，既然杜拉族长没有异议，那我们就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毕格尔的族长当然留不住这支队伍，何况他本身也并不真的想挽留。待到撒谢尔的使者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毕格尔族长才低头打开手上的木匣，一套双剑静静地躺在光滑的黑色皮草上，毕格尔族长让自己的儿子拿着匣子，自己从皮鞘中抽出了一柄短剑。
　　银色的剑身洁净森寒，毕格尔族长摸了一下剑刃，手指很快就冒出了血珠，他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实际上，伯斯的同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端着架子，走在部落间的原野上的时候，他们会卸下部分的盔甲，放松脸上的表情，用粗野的语言评价上一个经过的部落，然后咒骂下一个将要前往的部落——如果不是术师和族长的意思，那些曾经想在战争中插一脚的家伙凭什么得到他们的礼遇？而那些无心也无力参与的小部落，他们如此弱小，也完全不值得他们投注精力。作为正使的伯斯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言语，副使阿卡则是无奈的神色，不过他那副长相……也看不太出复杂的表情。
　　阿卡策马靠近了伯斯，说道：“下一个是豺族的洛卡部落。”
　　伯斯说，“是的。”
　　“我觉得他们可不会乖乖的……”
　　“那样不是正好？”伯斯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阿卡说。
　　作为此前战争的热心出力者之一，洛卡部落对待撒谢尔使者的态度可谓颇为殷勤，在言语间，他们的目光一直在马匹和骑士们的装备上流连，神色中的热切比之前的任何部落都强烈。狼人们不动声色，只是互相交换着视线。伯斯的言语还是一样简略，他这次并不像在其他中小部落，只在部落外部宣告和赠礼，在洛卡部落族长的连番恳请下，他和阿卡半推半就地带着一半的人马，被簇拥着进入了部落聚居地。
　　为表达对客人的敬意，洛卡的族长捧出了他们最好的奶酒。伯斯接过头骨酒碗，只闻了闻就放下了。
　　洛卡族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试探地看着对面那位白发狼人，“怎么？是我们的酒不合您的口味吗？”
　　“是的。”伯斯说。
　　“虽然我们洛卡没有什么可称奇的，只有这酿造奶酒的技巧在周围部落中还算出色……”
　　伯斯没有说话，被他以眼神示意的狼人骑士去了一趟大帐外，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陶罐。当陶罐封口的胶泥落地，洛卡族长在帐内游移的眼神就顿住了，他看着粗朴的罐口倾斜，清亮如水的酒液被倾注到洁白如雪的圆杯中，然后推到他的面前。
　　“这是我们的酒。”伯斯说，“愿与诸位共享。”
　　浓郁的酒气充斥鼻端，洛卡的族长看了那杯酒片刻，才笑着端起来，用赞叹的语气说道：“这可是我从未见过，令人惊叹的美酒……啊。”
　　就像一个不小心，瓷杯从洛卡族长的手中滑落，虽然他及时接住了杯子，酒液却全都洒到了他的手上地面，芬芳馥郁的香气变得更为浓厚，周围的豺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洛卡的族长连连道歉，伯斯连眉梢都不动一下，慢慢地开口道：“您为何不喝下这杯酒，洛卡的族长？”
　　他看着对面的豺族族长，目光锋锐，“是担心我们也在酒中注入毒药吗？”
　　洛卡的族长脸色大变，他立即转头朝外呼喊：“动手！”同时翻身往土榻下滚去，大帐内早已绷紧身体的豺族勇士一听令就抽出了武器，朝帐内的狼人骑士们扑去，帐外也传来了脚步和喝令声。伯斯仍然盘腿坐在榻上，冷冷地看着挥刀砍来的豺族，手腕翻转，几乎是在瞬间就持弩在手，扣动扳机，黑色短箭呼啸而出，顷刻间就没入来者的喉头。正往大帐外退去的豺族族长惊异地看着伯斯再度抬起手，预感到危机的他慌忙抓过一名族人挡在身前，他的反应很快，但箭速更快，锋利的钢箭从他的耳道穿入大脑的同时，那名被当做盾牌的豺族也被一名比斯骑士一刀砍断了胸骨，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不过片刻，大帐内的豺族就死伤殆尽，伯斯从榻上走下来，其余狼人骑士开始朝外冲去，伯斯走到已经气绝却仍旧瞪着眼的豺族族长身边，弯腰下去抓着他的发辫将尸体拖起来，一道沉闷声响后，他一甩刀面上的鲜血，提着头颅大步走出帐外。
　　一道尖利的哨音冲上晴空，守在部落外的阿卡看着空中炸开的白烟，无须过多言语，早已整装的狼人骑士们策马跟随在他身后，蹄声奔腾，风迎面而来，所有人脸上都是求战的狂热，整支队伍如一支新淬的矛尖，直刺前方骚动的部落。
　　许多豺族涌了出来，这是他们的部落，在撒谢尔的队伍来到之前，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陷阱，他们人数众多，悍不畏死，但这次前来的都是与人类共同训练过的精英狼人骑士，不仅骑术娴熟，意志坚定，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装备与这些仍旧穿着兽皮的家伙有着根本上的差距。在豺族一次举弓放箭的时间，马背上的狼人已在机括声中射出了数箭，并且更换箭匣的速度惊人，即使有人冒死靠近，也很快就被他们锋利至极的长刀轻易砍倒。这些狼人骑士完全不受部落内地形的阻碍，马蹄如风，每过一处都有一批人败草般倒下，而在他们一路破苇般突进时，更大的混乱从部落内传了出来。
　　“族长被杀了！”
　　“少族长也被挟持了！”
　　“没有人能挡住他们！”
　　伯斯听着逐渐接近的蹄声，看着他的同伴从两旁斜插而来，又一轮弩箭齐射，将包围在外的豺族家畜般驱赶到远处，他转头看向身边神色惊恐与愤怒交织的健壮豺族女性，笑了起来。
　　“只剩下您了。”
　　狼人骑士重新整队，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坚实的防御圈，嘈杂的声音渐渐远离了他们，阳光照着伯斯的白发，上面沾染的鲜血还未凝结，在这样温暖的季节中，他宛如冰雪的恶魔，用一种简直算得上温和的语调说：“您是现在成为的新的族长，为您的部落建立新的关系，还是和您的父亲一起，带着整个部落陪葬？”


第266章 胜者效应
　　再一次接到布拉兰不回部落，仍然暂留撒谢尔的消息，撒希尔族长再也难以忍受地大发雷霆：“他想做什么？难道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撒谢尔已经胜利了！他们能够保护他们自己……不，他们不仅仅是能够自保，他们已经强大得连帝国都不是对手了！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难道不是撒希尔更需要他的力量？他为什么不回来，是撒谢尔还是斯卡·梦魇对他有这样的魅力？他难道忘了撒希尔才是他真正的家园？！”
　　他的儿子巴卡神色阴沉地说：“除了斯卡·梦魇，还有那名传言中的‘远东术师’。”
　　“不管那名远东术师做了什么，他都是个人类！”洛德族长怒气冲冲地说，“他能从那名人类身上得到什么？他难道以为他就能够让他保命……”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却没能把更前一刻的话给吞回去，只好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木屋中的其他狼人。即使布拉兰久延不归，他也不能说出真正会使对方离心的话语。喘了两口气，他重重在木墩上坐了下去，扶着额头说：“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木屋中的一名老年狼人问，“不要说十年前，即使跟刚刚与我们订立盟约的时候比，撒谢尔的实力都远胜于过去。无论这是因为那名远东术师，还是斯卡·梦魇本身的能力，在他们战胜拉塞尔达的大军之后，我们撒希尔与撒谢尔就不可能再平等了。”
　　“我们有兄弟的盟约。”一名千夫长说道。
　　“正因为有这份盟约，撒谢尔如果想要吞并我们，几乎不需要理由。”另一名长老说。
　　屋中的众多狼人都因为这句话沉默了下去。
　　撒希尔与撒谢尔隔着草原与火山，但据此前与布拉兰一同前往支援撒谢尔的族人回报，因为那个新建的码头，距离实际上已经被大大缩短了。更何况人类已经完全驻扎在了矿岭之中，撒希尔每年只开两次矿炉，那些人类所建造的高硕炉体却几乎日夜都冒着黑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冶炼了多少铜块，在那一战之前，他们还有些抱着若是撒谢尔失利，就将之侵占的想法，而现在他们则必须忧虑再让他们开采下去，到底还有多少可留给他们的后代了。可他们能将那些人类赶走吗？
　　那些人类已经完全与撒谢尔联合了起来，比撒希尔更像兄弟。无论他们的同盟能够持续多久，只是徒劳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发生的逆转是完全弱者的念头。
　　“那我们要向撒谢尔进一步示好吗？”巴卡问。
　　“如果可以的话……”一名长老斟酌着说，“我想我们需要这么做。”
　　洛德族长不舒服地动了动，不只是他，木屋内稍微年轻一些的狼人都露出了不怎么愉快的神情。
　　“撒谢尔胜利了，在他们胜利之前，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结果，我们未尽全力的援助在当时，在我们自己看来已经完成了义务，”那名长老慢慢地说道，“但胜利之后的撒谢尔会如何想呢？布拉兰至今未归，撒谢尔也没有派来报喜的使者。”
　　这意味着撒谢尔可能已经对他们感到不满了。这么看来布拉兰还在那儿也许是一件好事，撒谢尔不会不顾念布拉兰的义气，只要布拉兰没有背叛撒希尔——这简直不可能，而撒谢尔愿意自己低头，向不久之前还能够平视的盟友求好示弱，那修缮彼此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困难的地方只在于撒希尔自己。
　　两个部落自建立以来的恩怨涌上洛德心头，即使明知他该为他们这支冰川狼族的复兴感到骄傲，就算这其中有很大的人类参与的原因，但只要想到他们要讨好斯卡·梦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几乎没有像个正经族长的时候，虐杀萨满，控制祭祀，拒绝繁嗣，只因为是天生魔狼有一身蛮勇才得以横行至今的小子……洛德族长又感到一阵怒气顶上胸口。
　　“我会考虑这件事。”他说。
　　“那我们的使者应该尽快派出。”长老说，“越快越好。”
　　洛德族长有点不太想谈下去了，而他的儿子巴卡表现得更为直接，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门外，其余诸人看着他的背影，两位长老和一些千夫长的神色各有不同，不过他还没跨出门口，一名族人就匆忙跑了进来。
　　“族长，撒谢尔来人了！”
　　远在撒希尔行动之前，撒谢尔就派出了自己的信使。不过这些使者不是来责问，也不是来纯粹炫耀的，他们的态度甚至算得上很和气，向撒希尔部落传达的和他们对其他部落差不多，是关于一场慕撒即将举办的消息。而撒谢尔作为主办者，也不需要多么隆重的礼物，只需要他们作为兄弟部落保证一定的参与人数就够了——当然，如果他们愿意让停留在撒谢尔的那批撒希尔狼人作为代表，也一样可以。
　　然后信使就离开了。只剩下洛德族长对此既困惑又心惊。
　　战争，尤其是非本意的战争，对几乎所有部落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即使物资准备充裕，人口的折损也难以在短时内弥补。撒谢尔要举办这场集会，邀请的也不仅仅是撒希尔或者赫克尔这样的友好部落，也不忌惮其他部落与之同比，恐怕不仅仅是斯卡的好面子，也是在展示撒谢尔仍有充裕的人力物力。
　　而不久之后，更多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撒谢尔派出的使者骑队几乎是以所向披靡的姿态慑服了三十多个大小部落，他们礼貌而倨傲的姿态使很多部落对撒谢尔的印象有了极大的变化，虽然过程不乏阻碍艰险，但这支只有区区两百人的骑士队伍用手中的铁和他族的血宣示了他们的胜利何来，向所有胆敢为敌者证明了撒谢尔的威严。
　　于是不仅那些直面过使者威仪的部落，连撒希尔周边未曾受到邀请的部落都有些动摇。很难想象帝都能不惜代价去干掉一支帝国强大的肢体，斯卡·梦魇在拉塞尔达的作为已经随着他们的胜利深入人心，兽人们的看法也随之有了奇妙的转变，那位狼人族长确实无礼狂妄……但如果他当时就登基为皇的话，这些问题就完全不是问题了，毕竟有不可传播的传闻说他已经赢过了所有竞争者，所以他放弃唾手可得的权位也许是有其他的理由。没有人不尊重强者，而斯卡·梦魇和他统率的撒谢尔部落足够强大了，而向一位拥有准皇帝实力的强者臣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算那位形容特殊的白发狼人在每一处都宣称无须贡品，绝大多数决定前往此次慕撒大会的部落也不会信以为真，他们着力挑选部落最有价值的东西，预备即日启程。
　　当伯斯和阿卡与一路跟随在后的补给车队回到撒谢尔，经过第三次加固的大桥桥面已经用染色的草绳缠好了所有围栏，这一边的赫克尔部落仍是土屋茅顶，杂草漫野，人口寥落，死气沉沉，另一侧的撒谢尔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帐篷和石墙都消失了，一行行用线量过般的建筑落在大片平整的土地上，细小如蚁的人影散在各处，即使分辨不清具体动作，也知道是在他们是在为下一步的改造而忙碌。这是他们在人类聚居地见得很多的场景，如今发生在部落原有的土地上，几乎所有的狼人都感到心情有点复杂。
　　但是大河两岸两个部落如此明显的对比，已经没有人会说这对不对，值不值得了。
　　虽然此次出行没有遇到什么难啃的对手，在站上自己领地的时候，狼人骑士们还是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伯斯他们这支队伍的仪仗不要说在外面的部落，就算在自己人眼中也是颇为注目的，他们一边穿过工地一边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同时发现在部落土地上劳动的不仅仅是人类与狼人，还掺杂着不少狐族。本来那些俘虏兽人应该用在这些地方，但他们的能力和身份都不足以令人放心，尤其是在那些涉及具体规划，需要使用精密量具的地方。对远东术师带来的一些仪器的逐渐了解并没有让人类和狼人习以为常，反而愈加重视与小心。
　　“我们走了一圈还不到一个月，术师和族长就将赫克尔也收服了……？”一名狼人骑士很不确定地低声问。
　　“不可能。”伯斯说。
　　“当然不可能，他们就算想——”从一个方形大土坑旁过来和阿卡他们说话的百夫长咧着嘴说，“也要看我们愿不愿意啊。”
　　“那他们是？”阿卡问。
　　“术师说人手多一些更好，就让对岸那些闲着的家伙过来干活了。”那名百夫长说，“包三餐，每日结算报酬，哼。”
　　“他们来了多少人？”伯斯问。
　　“我不太清楚，”百夫长说，“要我说，至少也有三四百人吧？”
　　伯斯若有所思，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们这一行很快就到了与农业大队的办事处同处一处的牧马司，交付了坐骑，这里也有赫克尔的人，不过因为他们养马和驯马的本事，这倒没什么可奇怪的。早已等候在此的还有聚居地来的人员，他们是来接收装备和统计数据的。伯斯和阿卡他们去应付这项费脑的差事了，剩下的狼人骑士们在宽阔的院子里，一边喝着农业大队那边送来的淡酒，一边嚼着肉干谈论着这次出行的经历和损失，在满院的嘈杂声中，有些狼人骑士注意到了两侧院墙上贴着的新鲜彩画。
　　画画的内容倒是挺明白，两个尖耳朵的兽人正在摔跤，接着是在赛马，然后是在角力？跟着这是射箭不会错，那这又是赛跑？……两边的图案各有不同，狼人们还不至于把这当成军事训练的宣传，因为上面不只有人类的方块字，还有兽人们自己的文字。
　　看来慕撒大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如果只是慕撒的话，撒谢尔自己来也用不了这么多时间，但那位术师的计划总是出人意料……狼人们其实不太高兴自己的部落就这样在没看见的时候拆掉了，虽说还保留了一小部分，但与远处新建的房屋相比，那些被留下的帐篷实在是破败而沉暮。见此情景，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紧迫感。留在这里的族人也许是一开始就参与了过程，不适应也已经在时间中变成了习以为常，但对他们这些已经近月不回部落的人来说，与记忆对比的冲击要强烈得多。
　　不过狼人并不是一种情绪太过敏感的生物，当农业大队又来了几个人类的少年男女，毫不畏怯地对着满院子强壮的狼人问：“这是慕撒大会的赛程和奖励内容，请问诸位勇士是否有兴趣？”
　　他们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过去了。
　　当伯斯和阿卡从办公室出来，看到的就是他们的下属围着几个人类聚成团，吵闹不休的场面。伯斯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拨开挡在前面的族人，进去从里面的黑发小子手上拿过一本装订成册的赛程表和报名表，他在马上也没忘记带着人类的字词表，已经不太需要对应具体图像了，看了一会之后，他抬起头来，“报名？”
　　“您是伯斯队长！您可真厉害呀！”那个遗族的小子高兴地叫道，“是的，不管是谁都可以报名！术师说重要的是参与，就算没有任何名次都有奖励！”
　　“不管是谁？”伯斯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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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谁？”斯卡把报名表丢到桌面上，“你还真是非要把他们拉进去。”
　　“人多，”云深仍然在看手上的笔记，“不是更热闹？”
　　“那这些奖赏呢？”斯卡说。
　　“有什么问题吗？”云深说。
　　“算了，既然你认为没有任何问题。”斯卡说，重新拿起放在另一边的初级课本。半个月前他决定常驻云深的办公室，虽然他本来只打算要一套桌椅就差不多了，毕竟在硬挺这么长时间后还是要向对方学习的事实在算不上荣誉，云深还是给他挪出了一个半独立的空间，对这位狼人族长不定时打扰他办公的行为也始终温和。不过斯卡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自主阅览上，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安无事，甚至能够称之为相处和谐，只是需要进门办事的人类和狼人至今都还显得不太习惯。
　　一阵沉稳有力的叩门声，片刻后，一名青年夹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这是一名即使沉默寡言，存在感也强烈到令人完全无法忽视的俊美青年，斯卡的目光从读本上移开，和他短短对视了片刻。然后两人各自转头，范天澜走向站起来的云深，斯卡把脚翘上了面前的桌子。
　　这小子看起来是想跟他打一架？斯卡想。
　　但在处理公事的过程中，范天澜没有表现出一点出格的地方，只是在离开前伸手帮云深整了整已经足够笔挺的衣领。
　　在路上，范天澜与塔克拉不期而遇，塔克拉叫住了他，“喂。”他抖了抖手里的纸张，“‘原则上，希望范天澜队长不参与一般赛事’，感觉如何？哈，哈，哈！”
　　他叉着腰大笑起来。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弱者。”
　　说完就与他擦肩而过。
　　塔克拉：“……”


第267章 形象工程
　　墨拉维亚举着报名表，颀长的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双眸盯着报名处的登记人员，十分认真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个都不能报？”
　　报名处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敢和他对视，全都游移着眼神：“哈哈，这个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既然那位范大队长都不可以参加了，难道还要再加上一个您？
　　终于有人问道：“请问您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呢？”
　　墨拉维亚低下头，将手里的册子翻到后面，“我想要这个。”
　　那是对应赛事名次的奖励表，墨拉维亚连指甲盖都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中部，本次运动会的最高奖励上。即使原则是鼓励参与，凡是上场者皆有所得，奖品之间的价值差异并不太明显，不过如果个人能够取得七个大项一百零八个小项中二十个或者以上的头名，并通过赛末的集体投票获得“最出色运动员”称号的话，得到的就不只是实质物品了，直接向术师或者斯卡·梦魇提出一个许可范围内的要求，使这个奖励的价值无可估量。就算难度必然不低，对一些人来说吸引力却实在不小。
　　“……您是想要什么呢？”
　　墨拉维亚想了想，“房子。”
　　撒谢尔移居过来的狼人家庭都分配到了新住宅，但已经决定从家庭独立出来的狼人和聚居地相当一部分未婚的年轻人一样，都处于合居或者住宿舍的状态。尤其在原聚居地这一边，像范天澜，塔克拉和洛江这样最开始受到术师教导的青年，即使威望和功绩已经完全能够获得入住的优先权，也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自动放弃或者转让给了别人。但墨拉维亚的情况不太一样，因为那个不能公开的特殊身份，他来到聚居地不久就有了单独的住处，虽然是与精灵同居，而在接受云深的工作建议之后，大多数的时间他也是住在宿舍里，没有表现过对居住环境的特别追求。
　　所以登记人员中的一位问：“您现在住得不方便吗？”
　　“不是为我自己。”墨拉维亚回答道。
　　“我认为你可以直接向那位术师提出这个要求。”有人过来说道，“不一定要占用这些年轻人的小荣誉。”
　　冰蓝色的眼睛，浅色的毛发，作为这里唯一一个年龄勉强最接近墨拉维亚的人，修摩尔就算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态度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我想这样得到的东西更有意义，”墨拉维亚说，“那个孩子应该也更容易接受。”
　　“……我觉得，你该直接问一问他的意见。”修摩尔说，他看了一眼几名目光总忍不住溜到墨拉维亚身上的登记人员，“或者你可以有别的选择？”
　　“什么？”墨拉维亚问。
　　修摩尔将手上的报名表交给了其中一人，“我打算当一个‘裁判’，因为预计这可能是相当热闹而刺激的一次集会……那位术师需要有人为他维持必要的秩序。”
　　墨拉维亚在考虑，“如果是这种工作的话，我倒是还算熟悉……”
　　“何况裁判同样有最高荣誉。”修摩尔说，“这个身份也更适合我们这些长辈，不是吗？”
　　墨拉维亚同意了。
　　确定了表格后，这两位无论在哪一方都算重量级的长辈就离开了报名处，在路上，修摩尔问：“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要送给亚尔斯兰一栋房子呢？”
　　出于一种很难直接表达的原因，修摩尔并不想直接称呼与墨拉维亚同血缘的范天澜的名字，就像他对身边这头美丽的人形巨龙一样。
　　“我觉得他似乎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有些窘迫……虽然没有任何人苛待他。”墨拉维亚说，“只是有时候我注意到他在远东术师的住处借宿，即使他自己不太在意这个，也不应该太过打扰他的老师啊。”
　　修摩尔：“……”
　　除了一些小小的插曲，这次部落运动会在原聚居地和狼人内部的报名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不仅是狼人对战争结果有些难以表达的感受，因为术师的态度，始终克制着战争引起的情绪的原预备队年轻人们也期待着这次集会。而无论是原聚居地内部还是狼人，对同样具有参与资格的其他部落都不太在意，至少对遗族和狼人们来说，他们对自身体质的自信是一贯以来，难以动摇的。
　　比赛内容的最终决定权在术师手上，当筹备小组的初稿交上去，成型的项目表发下来之后，其分类的详细让大多数人都感到了意外。照上面的安排，历时十天的运动会内容将十分丰富，而作为毫不动摇的主题竞技，除了传统的摔跤，马术和射箭项目，纯粹比较身体素质的田径项目分量在总体的比例也颇高，至于游泳，划船，桌球棋牌之类相对偏僻的新鲜类别，虽然不如竞争激烈的项目受到重视，但也没有缺少参与人选。
　　而对应这一切的运动场地建设也已经呈现出成果了。将撒谢尔原址上大部分帐篷拆除之后，大片的土地被整理了出来，因为有相当部分的现代竞赛项目，运动场所的建设参考了现代标准：作为主赛场的标准四百米半圆田径跑道，表层以煤渣，石灰和粘土混合，反复压实后，负责这个项目的土木工程中队长就算不太理解那些琐碎的具体数字，也尽心去使结果接近理想状态。跳高，跳远，铅球，标枪等项目的场地需要的技术手段不多，但环绕田径场的看台要在短短的后续工期内完成，在排除筑土和水泥方案，剩下的就是木结构了。
　　韩德族长说：“木板？我们简直太多了。”
　　相比另一个世界因为资源过度消费而出现的木材紧缺状况，对被催入准工业文明状态的聚居地来说，水泥还要显得珍贵一些。即使不进行规模性采伐，他们扩张生存和发展领地的每一步，都会将土地上原本的一切变成资源。所以聚居地目前的木材储备相当丰富。而窝在那个小山谷里打了差不多两年家具的韩德族长，也难得离开他的地盘，参与到这些工作中来。
　　在最近的讨论会上，韩德族长问：“那些宿舍够用吗？”
　　伯斯他们这次出使的效果比预计的还要强一些，不仅仅是被宣示的部落要过来，一些狼人们不太想去理会的小部落也在路上，他们是不会预先向撒谢尔报告具体来多少人的，不过同样的，他们也不会要求斯卡替他们解决食宿问题。这在大多数狼人看来是无须多虑的事，那位黑发的远东术师却说道：“增建吧。”
　　韩德族长问：“大概需要多少，术师？”
　　云深说了个数字，韩德族长点点头，“好的。”
　　与会的十一名狼人中有一半多需要同声传译才能准确理解各种议题，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差不多在他们人类内部敲定了。他们没有人敢直接冒犯远东术师，但也渐渐习惯了不熟练的发言：“为什么？”“何必呢？”他们这样问。
　　基尔和伯斯都不吭声，一直在旁转着笔——在偶然看云深这么做过一次以后他就学会了这么个毛病——的斯卡抬起眼，看着云深说：“你需要这样收买他们？”
　　“这样更好管理一些。”云深说。
　　具体的技术工作还是要由人类负责，一向也是他们干活比较多，狼人们不缺发言的权利，在事务上却还没能争取到多少决定权。不过斯卡并不为此着急，他没问云深具体是想管理些什么，而是换了另一个话题，“已经有一个部落到了。”
　　“是的。”云深说。
　　“你说的‘标记式建筑’呢？它在哪？”斯卡问。
　　云深微微一笑，他右手边的黑发青年说：“明天开始。”
　　斯卡皱了皱眉，“只剩下十天。”
　　“只要七天。”范天澜说。
　　第一个抵达撒谢尔的是胡狼族的毕格尔部落。他们并不是最早迎接撒谢尔使者队伍的部落，但他们的动作却是最快的，同时他们还带了当初所说的五十头角羊，三十头黑牛和十匹骏马。当他们一行经过赫克尔部落，见到那座横跨大河的坚实桥梁时，杜拉族长只是略微吃惊，但过了河见到撒谢尔部落，他和他的族人就完全地惊讶了。
　　“这是……撒谢尔部落？”
　　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杜拉族长记忆中的撒谢尔已经不剩下什么痕迹了，在棕褐色的大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少高大的房屋，每一座都比杜拉族长自己住的好得多，但建筑太过精确，距离太过紧密，排列太过规整，反而没有一点部落应有的生活气息，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找到祭祀高台。建设在附近的牲畜圈栏离同样像被刀切过一样横平竖直，但里面看不到一头活物，只有树立各处高扬的狼头旗说明撒谢尔对这片土地的控制，但这也只有一半，另一半上描绘着代表“慕撒”的象形文字，那些土场和木台应该就是慕撒进行的场合，一切都泛着新鲜的，生硬的，锋利的气味，就像这里不是一个部落生存的领地，而只是纯粹为了别的目的而设立的场合。
　　杜拉族长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在这一边接受骏马和牛羊的狼人对他们部落竭力挑选的礼物并不在意，毕格尔不是不能带更多的过来，但从过去比斯骑士的威名到之前使者队伍的威仪，牲畜的品级太差的话恐怕反而自取其辱。然而那名负责接待他们的灰色毛发的千夫长并没有因此多看两眼，只在手中洁白如花瓣的载体上记了几笔，就扬手招人让人过来把他们和牲畜分别带往不同的地方。
　　负责指引他们的，是一名人类。
　　有一群人类和撒谢尔合作的传言早已不是隐秘，杜拉族长却还是没想到撒谢尔会做地如此光明正大，那名人类少女拥有极其罕见的黑发，身材纤细，身上的衣料看起来就柔软细密，脸上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背也十分挺拔，没有一点儿奴隶的印记，最重要的是，当这名向导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位名叫基尔·重山的千夫长说：“不要对向导无礼。”
　　他看他们的那一眼令杜拉族长和他的族人印象深刻。
　　虽然那名人类少女并不因此显得倨傲，但杜拉族长仍然感到非常别扭，就算对方的兽人语言十分流利，一路上的介绍也算尽心……他突然回过神来。
　　“什么？撒谢尔已经搬走了？”他惊讶地问。
　　“是的，杜拉族长。”那名人类少女说，“就在战争结束后不久。”
　　“那这里是……？”
　　“是我们为‘慕撒’而特地建造的。”那名黑发少女说，“好的，我们差不多到了。作为第一个来到的部落，您有优先选择居住场所的特别权利。请看这边，您和您的族人想住在哪一片呢？”
　　“让我们自己选？”杜拉族长怀疑地问。
　　“是的。”那名人类说，她看了看杜拉族长一行人，“您和您的族人一共来了三十二个人，可以选择四到六间房屋。”
　　“我们？所有人？”杜拉族长再问。
　　“是的。”那名人类说道，“不知道您打算如何安排，在那之前，请诸位先看一看具体的情况吧。”
　　她迈步走向最近的房屋，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与木墙严丝合缝的大门，将同样崭新的内部呈现在他们面前。
　　即使已经入夜，腹中也装满了从未享受过的鲜美滋味，杜拉族长仍然难以入睡，他在铺了一层柔软草毡的床铺上辗转许久，还是坐了起来，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终于点着了木屋内的油灯。他盯着那盏仿佛水晶制成的精美灯具看了好一会，直到有人坐到他的身边。
　　“父亲。”他的儿子轻声说，“撒谢尔去哪儿了？”
　　“他们不是就在这里？”杜拉族长说。
　　“可这里只有很少的他们的人，还有一些是人类。”他的儿子说。
　　“我不知道。”杜拉族长说，“他们也许迁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那么，他们是畏惧了？”他的儿子问。
　　“畏惧了？”杜拉族长低声说，“那可未必。如果他们是在战争之后迁徙的，这些呢？难道也是在战争之后建设的？”
　　他的儿子不吭声了，沉默了片刻之后，这名远不够成熟的青年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油灯光滑的表面，“这可真美，父亲。他们难道不担心我们偷走了它或者打破了它？”
　　“那你就小心点！”杜拉族长说，片刻之后，他又小声说，“无论撒谢尔部落现在在哪里，他们能够赢得战争，能够建造这样的房屋，都说明他们非常地强大。我们绝对不能轻易得罪他们。”
　　然后他又有点茫然了，喃喃道：“但是，撒谢尔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第268章 做了就是要给人看的
　　杜拉族长昨晚并没有睡好。
　　他的儿子比他醒得更早，这个小子盘腿坐在有一层光洁紧密表面的草毡上，侧耳倾听着什么。
　　“我已经好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他说，“它总是隔一段时间就响起，这儿进不来风，肯定不是风声。”
　　“有点像狼的呜叫声？”杜拉族长问。
　　“是的，父亲。”
　　“我也听到了。”杜拉族长说。
　　“难道是附近有狼群？”他的儿子问。
　　“撒谢尔的领地上没有狼。”杜拉族长说。
　　他穿上自己的皮凉鞋，拿起挂在墙上的皮坎肩，再度走到窗前。他伸手将五指按上玻璃表面，看着指缝边缘凝结出来的白色水汽，毕格尔也带来了金银和宝石，他们最好，不，杜拉族长见过的最好的宝石也没有一颗能比上这样的清澄洁净，更不必说大小，它们就像空气一样，窗后的景物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他面前。
　　杜拉族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前方右侧那片平地上，不知何时起堆积了大量木板，那些大小厚度完全一致的材料依照某种规律整齐地垛放着，背后所代表的木材加工技艺固然强大，真正令杜拉族长震惊的，还是那些人类和狼人正在依次从一些平板大车上搬下的东西。比他面前这块更大，也理所应当地更厚，就像那些木材一样，一块一块地经过他的视线，叠放在一小块以白线圈成的空地内。
　　昨天在入住前，杜拉族长和他的族人绕着这些暂居的木屋，差不多摸遍了每一块木板，探遍了每一条缝隙。他们很难不这样失态，因为就在数十年前，毕格尔还有许多族人时代居住在一种半地下的住所中，地面之上只有一层矮墙，上面覆盖着茅草，就算是现在改善过的居所，与撒谢尔提供给他们的相比，也可以说不堪入目。这些木屋是如此高大，即使伸手也摸不到屋顶，上面覆盖的也不是茅草，而是奢侈至极地使用了陶质的半拱形方片，木屋的墙壁还是双层的，外墙的木板表面看不见丝毫刀斧切削痕迹，内墙糊了一层白色的胶泥，只要有一点儿光线就十分明亮。更不必说那些精美的水罐还有油灯，甚至在不远处还有专门方便的场所。
　　就算已经得到了撒谢尔赠予的一套极好的武器，杜拉族长还是不能相信撒谢尔将这样的好地方任由他人分享，即使只是暂时的。但他更不能相信的是，那些狼人，还有人类，甚至敢在外人面前展示他们的建造技艺——否则他们集中这么多木材来干什么呢？而只要他们在他们面前真的建造了什么，哪怕他们这些先来者过于愚笨，学不到精华，但哪怕只有一点儿，毕格尔来到撒谢尔的意义都完全不同了！
　　还是这其实是撒谢尔对他们的一种考验？可是漏洞也太大了，简直就是怕他们看不见……
　　杜拉族长想要出门，却又迈不开步伐，在他犹豫的时候，一阵噔噔的脚步风一样吹过他的身边，在这样坚实的地面能踏出这样的足音，足以说明那小子的兴奋，杜拉族长喝止的话还没出口，他的儿子就一把拉开了木门。
　　“真是神奇！这些……这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想干什么？我能去看一看么，父亲？”
　　那个孩子站在离门口七八步远的地方，最后一句才回头问他。
　　杜拉族长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回来！”
　　“可是，”那个孩子伸手指向远处，“阿普拉他们已经过去了。”
　　在他手指末端所指的地方，几名胡狼族的年轻人正探头探脑，犹犹豫豫地接近那处物资集中，人员忙碌的场所。
　　他昨晚为什么不将这些脑子还没长好的小子都关在他这里！杜拉族长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他要在他们闯祸——至少在闯下不可收拾的祸事之前把他们带回来，他们明不明白他们站在谁的领地上，面对的又是多么可怕的一个部落？难道他们以为收到了礼物就能够成为撒谢尔友好的对象？！他已经看到有人类向他们走去了！
　　他的儿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也许是因为见到了父亲脸上的怒色，这名同样年轻的胡狼族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不住朝前张望的目光中，仍有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热情。
　　杜拉族长的速度很快，但那名褐发的人类需要通过的路程比他短得多，而那些年轻人居然不懂得跑，居然就这样缩头缩脑地等待着对方过来，当他们接近到一个危险的距离的时候，杜拉族长差点想叫出声，却对上了那名人类漫不经心般投过来的视线。
　　杜拉族长停下了脚步。
　　那并不是恶意，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含义的眼神，他却突然想起了昨天那名灰狼说过的话。即使那句话针对的只是一名人类的少女向导，但看到那些狼人和人类共同合作，不分彼此的画面，看到这名人类的行动如此自如随意，他脱离了劳作的场合，有人看到了，却没有任何人去阻止他或者呵斥他……
　　那名人类对那三名胡狼族的青年开口了。
　　杜拉族长接近到能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话语的时候，他们的对话还在进行，他正好看到他的族人脸上露出惊讶到了极点的表情。
　　“……什么？这么大？！”
　　那些胡狼青年一齐转过头，伸直脖子去看不远处的工地，因为路上的材料有些遮挡视线，他们还有人踮了踮脚。
　　“很大么。”那名人类使用兽人语言还不算很熟练，但他的表情和语气使人觉得这种生疏完全不损害他想要表达的，他淡淡地说，“大概你们才会这么以为吧。我们建过比这更大的。”
　　“更大的？”胡狼青年们惊呼起来了。
　　那名人类笑了一下。
　　“怎么能建成呢？”有一名胡狼青年问，“你们要用什么来做屋顶呢？像那些屋顶上的陶片吗？可是要多么长的木柱才能跨过这样的距离呢？又怎么样才能将它们架起来呢？”
　　那名人类看向那名胡狼青年，“哦，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普拉。”对方小心地说。
　　“你很聪明。”那名人类说，“但这些答案我不会告诉你。”在他们露出别的表情之前，他又笑了起来，“因为这些说起来太复杂了，所以你不如自己看？”
　　“我们可以看？”说话的不是阿普拉，而是杜拉族长的儿子。
　　“当然可以，别进去妨碍我们就行。”那名人类说，“毕竟我们在这里做这个，不就是让你们看的吗？”
　　杜拉族长和其他的胡狼族青年一样，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早饭时间过后，工地外就站了一圈的胡狼族人。
　　“看，队长，我们有一群监工呢。”曼德笑道。作为兄弟，他的性格和和为人正经的韩德族长差别十分明显，云深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只是一个羞涩而低调的青年，如今个性却完全显露了出来。不同于塔克拉那种即使在笑，也让人为隐藏背后的锋利而感到不安的危险性格，他与人相处的方式更正常，更自然，也很擅长使气氛轻松起来，当云深将他调往第三建设大队之后，许多人都认为这实在是一个英明决定。
　　毕竟第三大队的总队长就是范天澜。对某些人来说，不必描述具体事迹，名字就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范天澜没有回应这个玩笑，而是径直问道：“第一阶段建材到位了？”
　　曼德也不在乎这位总队长的不配合，实际上，如果这位气势和能力都远胜于年龄的总队长回应了他的笑话，那才会让人惊悚到晚上都睡不着呢。“到位了。”他回答道。
　　“集合施工组。”范天澜说，“十分钟之后，我们开始。”
　　曼德拿出怀表看了看，“好的，队长。”
　　找到了慕撒大会举行之前另一种娱乐，或者比这次朝贡更有意义的事的毕格尔部落众人都来了，因为有人向他们承诺，可以观看整个建筑的建造过程。只要他们不进入以白线划分的范围内，没有人会限制他们在什么角度，什么时间观察。杜拉族长的种种顾虑和担忧，在亲眼见到一名狼人来找这名人类，是以一种带着敬意的语气叫他“千夫长”的时候消除了一部分，他当然不知道人类“中队长”的称呼在兽人的通用语中是这样的对应，不过在管理人数和能力要求上，两者之间恐怕是“中队长”要高得多。
　　而另一部分，是因为他见到了渡河而来的赫克尔人。
　　赫克尔和撒谢尔当年的一战同样传遍四邻，斯卡·梦魇的凶悍和威望经此一役更为提高，赫克尔的损失太过惨重，即使撒谢尔对他们的领地没有太大兴趣，两族间的仇怨数代之间恐怕也难以消解。看到那座横跨大河的雄伟桥梁的时候，杜拉族长以为赫克尔即使没有被吞并，对撒谢尔的态度也应该是更加畏惧和避让。而这种带着食物和坐具前来，与狼人彼此视而不见，同时对即将动土的前方工地满怀热切，只差说“这样的好事绝对不能错过”的态度，该如何理解？
　　毕格尔部落只有三十二人，刚刚来到的赫克尔狐族也只有四五十人，两族之间并不熟悉，也极少交往，以眼神对视之后，双方各有默契地划定了自己的范围。但也正因为相互之间没有仇恨，年轻的兽人之间并不难相处。
　　“这么多的材料，这么大的地方，不知道他们要建什么样的建筑？是祭台吗？”胡狼族的阿普拉对他的同伴说。
　　人类说让他们自己看，他身旁毕格尔少族长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过片刻之后，阿普拉听到了附近传来的声音。
　　“撒谢尔的祭台已经毁了，连祭祀都快要废了。”站在他们附近的狐族也转头对他的同族说，“谁知道他们对兽神还剩下多少信仰？”
　　阿普拉和少族长面面相觑。
　　阿普拉飞快转头看了旁边一眼，“我刚才走过了，他们定下的地址长一边七十步，另一边少说也有三十步，”他说，“我不太相信那名人类千夫长说的话，我的祖辈和父辈都没有听说过能用木头造这么大的建筑，只有石头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他们会不会是像建造那些房子一样，只是把它们凑得更近，像是拼在一块？”
　　有人哈地笑了一声，正是从旁边传来的。阿普拉看向对方，片刻之后，他说：“我们来自一个小部落……嗯，你知道，并不像一些大部落那样懂得多。”
　　他这种态度有些出乎对方意料，迟疑了一下，那名狐族也说道：“实际上，我们也不比你们懂得更多。不过，如果这些人类说了什么，他们就能做到什么。”
　　“这么厉害？”
　　那名狐族问道：“你说那些话是一名人类千夫长对你说的？”
　　“是的。”阿普拉伸出手，“就是那儿，那个长得特别特别漂亮的人类旁边那个褐色头发的人类。”
　　“不是那个黑发的漂亮人类？”那名狐族略微失望，也只是有一点儿，“嗯，是那一位的话至少要称为万夫长，就算是旁边的那个，也非常厉害了。他们不会说谎。因为他们说的话，都是来自……”
　　他顿了一下，看向只隔着几步远的胡狼族青年，“那名千夫长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们所做的一切，代表的是谁的意志？”
　　阿普拉有点奇怪，“并没有。”
　　“那我不能说出他的称呼。”狐族青年说，“这些人类和这一切，都来自一位非常强大，已经不仅仅是强大所能形容的，极其智慧，神奇，深沉和宽容的人类。看在你挺不错的份上，如果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听到人类或者那些……提到这样一个存在，千万不要表示出任何不敬。”
　　“……一个，人类？”
　　“你们能够站在这里，大部分不正是他的原因吗？”
　　“快看！开始了！”
　　从旁边传来的一声叫喊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阿普拉和那名狐族青年转头看去，成群的人类正从四方向中间聚拢，这些围观的兽人并没有见到那两名处于高地位的人类如何大声喝令，这些人类就在片刻之间排成了笔直的队伍。他们两腿微微叉开，双手交握背在身后，人人抬头挺胸，看起来非常地……让旁观的兽人们陌生，同时也感到了轻微的兴奋。
　　“他们……真特别。”毕格尔的少族长说，“简直就像，军队？”
　　“就像？他们就是。”他们旁边的那名狐族说，“他们随时都能拿起武器，就像他们拿起手中的工具。”
　　范天澜静静地看着看着面前的队伍，“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百多人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人发出，没有一个人的目光稍有动摇。
　　“只有七天。”他说，“你们不仅仅在他们的注视下，也在他的目光之下。有信心吗？”
　　“荣誉就是生命！”他们的声音远远地在风中传开，“保证完成任务！”
　　范天澜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那么——依照预定分组，各自就位！”


第269章 就是这么吊
　　当初接到计划书的时候，云深有些意外。
　　这样的想法更像塔克拉或者洛江他们会提出的，有点儿浪漫主义，冒险，效果会十分明显，副作用也可能难以控制，但那详尽的基础数据和扎实的论证逻辑，着眼点不在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如何令之实现之上，却是范天澜一贯的风格。而当云深将这份计划放到会议上讨论的时候，没有经过多少讨论，就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即使这涉及数个部门的物资调配，还有几个大队的人员抽调，但这本来就是撒谢尔原址规划的一部分，只是具体计划仍然在预备的过程之中。工作，学习，学习，工作，对那些年轻人来说，他们已经被培养起了“我们的目的一定要实现，我们的目的一定会实现”的自信，他们眼中的未来明亮而平坦，愿意为新的有挑战性的工作投入时间和精力。而连黎洪这样年纪更大的成员在听过范天澜的论述后，也说“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跟刚刚来到这边的时候比，他们总比那时候长进了不少吧？”他说。
　　“时间会不会太紧？”云深问。
　　“不会。”范天澜吐字道。
　　“这样不才能检验他们的效率吗？”塔克拉说，“就算真的做不到——”他稍稍拖长了声音，看着范天澜说，“也没什么。”
　　这种小小的挑衅连范天澜的皮都擦不破，云深沉吟片刻，转头问：“你已经有团队人选了？”
　　范天澜点了点头。
　　“我看一看名单。”云深说。
　　范天澜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云深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传递了下去，“这上面关联到的部门，还有队伍，你们看一看有没有困难的地方。”
　　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有人拿出了随身的小本子，经过对比和计算之后，他们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佩服地看向术师身侧的青年。对各个生产部门的计划和大队的人员轮换把握得如此精确，就算大家都知道他的能力和权力非同一般，准备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仍然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他都干了三人份的工作了，哪来的时间做的这些？
　　“基本上可以配合。”他们说。
　　“这样的话……”云深说，他看向范天澜，“只要是你认为能做到的，那就去做吧。”
　　范天澜将桌面的文件收拢成叠，站了起来。
　　“我将尽力。”他说。
　　这不是他主持的第一个大型工程，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第一铲土被挖开的时候，围观的兽人所注意的，只是他们使用的工具和劳作的方式，撒谢尔赠礼的奢华仍然刻印在他们的记忆中，那些人类工匠能够同样用上铁制的工具也不算不可思议，当然，这确实让人既羡慕又嫉妒——瞧他们挖土多快呀，轻松得就像刀刃切入熟肉！但那些人类工匠要干的不止是这样的体力活，他们均分到四处挖坑的只是一部分人，另一部分跑到了附近，掀开了那些不知他们何时搬来的材料上的草毡，从下方露出来的不是木材，而是一些非常大，非常方正，由各种笔直的短条构成中空结构，只有颜色和质感能够令人分辨的大家伙。
　　“这……都是钢铁？”毕格尔的阿普拉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他们有这么多铁，能打造这么大和复杂的东西？他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们的铁根本用不完……”他附近的狐族轻声说，“甚至能够用它们来建造房屋。”
　　“建造房屋？”阿普拉已经不仅仅是震惊了，他身边的族人比他表现更甚，他们急切地向前走了几步，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划定界限的白线就在眼前，他们只分给它一丁点眼角的余光。
　　而在那些黑黝黝的钢铁从遮蔽下显露出庞大规模的时候——对这些兽人来说，这些数量确实惊人，另一部分的人类在附近弄出了更引人注目的动静，他们在地上捣腾了一段时间，这些在远处观望的兽人还未看清他们做出了什么样的东西，他们已经将一根长长的圆柱斜升了起来。那是一根长度非常可观的木柱，来自年轻而笔直的树木，重量看起来十分不轻，那些人类却能让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停顿在空中，似乎只用一些短柱在下方支持着。一根绳索坠着铁钩从它末端延长的铁件中垂了下来，在空中慢慢摆荡。
　　而那些掀开罩毡的人类也立起了一个比人略高的铁制框架，几人合力抬起，慢慢移动到一处平地放下，然后半跪在了地上。这些巨大的铁框里可没有神像（兽神可不允许他们崇拜偶像），也没有神物，而那些人类没过一会就站了起来，回去搬动别的铁框。
　　旁观的兽人们低声交谈着，注意力集中在那完全不同于他们的任何想象的现场中，他们没有注意到移动的日光，甚至也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也来到这里的撒谢尔狼人。
　　又一个铁框被竖了起来。但这次这些人类并没有移动它的意思，反而退了开去，然后那根斜在半空的圆柱被人类推转了一个方向，吊钩几乎是擦着铁框过去，很快就被人抓住了，勾到了那巨大的铁框上。然后那个巨大而沉重的铁框被吊了起来，在一根绳索，铁件，木柱和一个宽大的底座，加上两个人类的力量下。它晃晃悠悠地，缓慢地来第一个被竖起的铁框上方，摇晃停止了，人类观察着，细微地进行调整，然后它稳稳地落了下去。很快就有人爬了上去，在他们下来之后，一些兽人猜到了他们刚才是干什么，他们是在将它们继续连接在一块。
　　下一个铁框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吊了上去。
　　阿普拉有些激动地对他的族人说：“他们能这样垒起高墙！这么快，只要在外面封上木板就够了，如果在其中填满石头和泥土，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摧毁它们！”
　　“这可真是厉害啊。”他的族人们恍然大悟，然后赞叹地说。
　　阿普拉忍不住看向之前和他说话的狐族，却发现对方双手抱在胸前，注视着前方，眉头微皱，神色凝重。
　　阿普拉重新将目光转回去，在场内，三个铁框叠起了一个可观的高度。那些人类又聚在了一起，这次他们用了长得多的时间，然后一个更大，更复杂得多，已经不能用铁框来表述的庞大物件出现了。它同样被慢慢吊起，来到结为一体成为半塔型的铁框上空，降下，然后套了进去。
　　它比那些铁框大了一圈。
　　这并不是一个错误。无论这些兽人们对人类所做的事有多么无法理解，那些人类仍然是有条不紊地将他们的事继续了下去，兽人们看着他们将更难用言语形容的，总之都是巨大而精细的铁构物件逐一吊了上去，最后那个三角的架子几乎超过工具所能及的极限，是靠栓在架子上的绳子，由人类在下方牵引才完全立起的。
　　最后形成的这个……东西，已经没有任何人会认为它们是墙壁的骨架或者别的什么了。它是如此醒目地立在哪里，仿佛一座黑色骨骼的高塔。
　　然而这并没有结束，他们又吊起了别的东西。这些人类目的明确地行动着，慢慢地，从那个纯金属的塔型建筑上方，向着另一侧延伸出了一道横梁，而地面上，一个比立起来的部分看起来还要长的框架也已经成型。然后，在一阵低低的惊叹声中，那些人类工匠首先吊起一端，然后勾连起另一端。细碎的铰链移动声顺风而来，轻轻颤动着兽人们耳中的绒毛，人类就这样将它凌空架上那个耸立高颀的底座，稳固地，没有一丝颤动地将它固定在了半空之中。
　　汗水淌过眉峰流进眼睛的刺痛让一名兽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影子已经移到了面前，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身体也有些僵硬了。受他的影响，许多兽人也半回过神来。
　　他们完全没想到会见到这样，这样完全超出了任何想象的建造过程。时间的流逝几乎无人察觉，日神的步伐不过向前迈出一步，这些人类却向他们展示了更遥远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人类与兽人之间的距离……
　　毕格尔部落的阿普拉再次转头看向那边的狐族，那名狐族正侧头和族人说着什么，没有给他更多的语言或者表情参考，阿普拉没有因此失落，他回头看向前方，一时间无法形容心中感受。
　　在这座奇特的高塔建造的过程中，其他区域的人类同样没有空闲，他们将更多的能够吊起重物的吊具装了起来，旁观的兽人们能够清晰地分辨它们排列出的直线，这些吊具均匀地分布在那座高塔两侧，就像拱卫森林中的王者。而只是他们分开注意力的一会儿功夫，那座铁塔上又有了新的动作。这次不是经由附近的那座吊具，而是通过高塔自身吊起了又一个铁框，沿着那座横桥，铁框以一种平顺的姿态滑到了塔身对应的地方，然后嵌了进去。
　　再然后，塔自己“生长”了起来。
　　仿佛有无形的巨力在下方托举着，那个硕大而复杂的塔顶，塔尖，还有横桥，缓慢而确实地，被托向了更高的地方，升高的一截，恰恰是之前铁框的高度。
　　这个过程并不快，却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步骤都令兽人们不能理解，即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眼神不好的人，此前感觉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此时也开始令人心焦，几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已经跨过了白线，只是在有人想要绕过那些物料形成的障碍时，占据了另一侧的观摩位置的狼人才反应过来，大步走来呵斥着驱赶那些越界者。
　　那些胡狼族和狐族的兽人退了回去，没有人觉得尴尬，也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回到那清凉而舒适的木屋之内。他们就这样看着那座高塔继续升高，一节，再一节，而与之对应的另一侧，跟之前相同的步骤正在进行，另一座高塔的基础已经竖起。
　　他们仰望着这些仿若借助了神力，却完全基于人力的工程。这不是武器，也不是鲜血和法力，在这块相对于原野显得渺小，相对个人显得巨大的区域中，仿佛存在着这个世界从未显现过的另一种法则，它并不压迫，却同样甚至更甚地震慑人心。
　　震荡的钟声在原野上传播，那是远处用拆下的旧帐篷改造和拼接而成的大帐食堂定时开放的声音。初来乍到的胡狼族还没反应过来，却看到工地上的许多人类停止了他们的工作，聚集在一起然后向外走去。有一小队人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正式今天早上和他们说话的褐发男人。
　　“你们。”他开口道，对面的胡狼族像是受了惊吓一样，对他露出像是瑟缩又像畏惧的神情，他跟没看见一样，以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问道，“不吃午饭？”
　　“午饭？”他们学舌般，有点茫然地重复他的话。
　　“你们昨晚没去过？”那个男人说，“那儿开饭是有时间的，过了恐怕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好像有无形的绳索系在了他们身上，那个男人只是招了招手，说“走吧走吧”，一群胡狼族人就乖乖地跟在了他们后面，阿普拉原本也在人群之中，扭头看到那名赫克尔的狐族仍然和他的同伴留在原地，只是从皮袋里掏出了肉干，犹豫片刻，他转身小跑了过去。
　　“你……你接下来也会在？”他问。
　　“当然。”那名狐族说，“难道这种好事还有第二次？”他用下巴指了指还有一半人没有离开的工地。
　　“那可太好了！”阿普拉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我是毕格尔的阿普拉，是一个祭祀学徒……”
　　“朋友……”那名狐族思索片刻，“好吧。”
　　阿普拉正在高兴，又听到那名狐族说道：“朋友，要是那个‘食堂’里有红色的肉，你就帮我带一块过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阿普拉这句话问得稍稍迟了一些，但他马上点头，“如果有的话，我会的。”
　　那名狐族转过头，终于正经看了他一眼。“路撒。我的名字叫路撒。”他说。


第270章 效果尚可
　　毕格尔的胡狼们还很不习惯使用食堂里的桌椅，不过，当他们来到柜台前，那些粗壮的狼族女人将脸那么大的陶碗重重放到他们面前，眼中看到食物缤纷的色彩，鼻子充满细腻而丰富的油脂香气，习不习惯就完全不重要了。他们端着陶碗回去，照着记忆的位置在条桌旁坐下，又一个狼族女人单手托着一个大木盘过来，将同样装在大碗中的菜食逐一放到桌面，然后扭头就走了。
　　没有人在意她的态度，从杜拉族长开始，桌旁的胡狼们举起勺子，用一种十分慎重的姿态挖下一口炒饭，嗅一嗅，舔一舔，然后才吞进嘴里。分不清具体种类的材料在舌尖呈现出层次丰富的口感，肯定有一些是植物的嫩叶根茎或者果实，却没有丝毫他们自己蒸煮时的干涩，只有馥郁的芬芳，微甜的鲜美，盐的滋味完全化在其中，丁点苦砂都不存在……哪怕没有撒谢尔的种种威逼利诱，哪怕只为这些食物，他们也愿意来了！
　　有些族人开始狼吞虎咽，有些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那些不懂得珍惜滋味的胡狼们在将每一个角落都舔得干干净净之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神色郑重的族长，桌面上还有菜食，却只有族长有资格分配，也只有他分配的才能让众人服气。等到杜拉族长终于放下碗勺，从自己面前开始，他伸手把对面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蒸肉端起来，依次将肉块拨到每个人碗中，当四个大碗中的肉块分给每人一块还有多的时候，杜拉族长又按族中地位排列分配了下去，之后的菜汤也是同理。等众人把面前的食物吃完，他才会开始下一样。
　　阿普拉分到了两块，他打开自己盛放肉干的皮袋，把一块油肉放了进去，迟疑了一会，他把另一块也放了进去。
　　“你想把它们留起来？”他的朋友，少族长穆列轻声问。
　　“我想把它留给我的朋友。”阿普拉低声说。
　　“你是说那个狐族？”穆列问。
　　阿普拉点了点头。
　　“我听说他们都是狡猾而不守信义的家伙。”穆列说。
　　“那只是听说。”阿普拉说，“我们之间并没有利益的关系，而他告诉了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仅凭这一点，他就是个可爱的人。”
　　“你总是容易相信别人。”穆列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毕格尔的其他族人也终于开始小声交谈，同时时不时看向旁边。那些拥有惊人技艺的人类工匠就在不远处，让胡狼们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吃的东西看起来似乎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只是分量看着多一些，而他们进食的姿态也非常地……端正。这些人类中的青壮年身板挺直，默不作声，动作同样地安静，对周围的视线和声音似乎毫不在意。
　　这种安静是有些吓人的。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或者数个十数个，他们坐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看起来至少是一个百人队的规模。而他们呈现的这样的气质和纪律，让杜拉族长想起阿普拉转述的话：他们就像是军队，能够像拿起工具一样拿起武器。
　　杜拉族长一边慢慢喝着滋味浓厚的菜汤，一边想着那个撒谢尔与人类同盟的“传闻”——他们如今所见，所谓“传闻”已经不是传闻了。
　　不仅这些技艺令人尊敬的人类工匠，像是今天早上才出现的那批撒谢尔狼人也一样在大帐食堂用餐。他们当然不像胡狼们这样拘束，离那些人类也更近，人类在用餐的时候他们在旁边同样不出声，直到那个领头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陶碗，他们才交换了一下视线，在对方从桌下提起一个陶罐后，他们之中的一人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到了人类工匠的桌边，用杜拉族长不熟悉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伸手请那名狼人坐下。他身边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接过陶罐，揭开盖子，有其他人和他同样地动作，他们倾倒陶罐，将其中清澈的液体逐一分到同伴碗中。酒类特有的香气很快就传到了这一边，那个狼人和那位工匠首领已经开始了看起来很愉快的交谈，而他的手下，那个黑发人类又拿起新的罐子，走向了狼人们。
　　一阵欢呼声从那边传来。在杜拉族长觉得自己应该带着族人离开的时候，那些送酒的人类却转向了他们。
　　胡狼们简直是受宠若惊，那名为首的黑发人类却笑道：“只有第一天才有这样的好处，以后可要拿东西换了。”
　　“可以换？”杜拉族长问。
　　他看着手中没有一点杂质的酒液，浓烈而特殊的香气说明它远非表面的平淡，他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一种说不出的甘美顿时充满了他的口腔。其他族人也学着他的样子，然后面面相觑。
　　这是非常非常好的……甜酒。
　　“我们可以用什么东西换？”杜拉族长问。
　　“什么都可以。”那名黑发人类说，“从明天开始，就在这个‘食堂’旁边，你们到时候来问一问吧。”然后他看了看无一遗漏的胡狼们，又看了看罐底，“我能在这儿有个位置吗？”他问道。
　　杜拉族长立即和族人一同往旁边让出了一大块，那名黑发青年坐下后，单手提罐对着罐口豪饮一口，才对杜拉族长笑道：“你们是胡狼族的？来得可真早，毕格尔离撒谢尔不近吧？”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他们说起话来，即使杜拉族长和他的族人们表现拘谨，他也总能找到下一个话题，那位工匠首领似乎对他的行为毫不关心，另一边的狼人只是朝这里看了看，就没什么人理会他们了。这些人类作为一种整体时给人的压迫感在个人身上似乎减退了，杜拉族长也敢和对方正常交谈起来。
　　“……这些酒也是你们酿造的？”他吃惊地问。
　　“是我们的人。他们试了不少东西，有些喝起来特别带劲。”他笑着看了看不少脸色已经发红的胡狼们，“你们的话，说不定这么点就要倒下了。”他用手比了个大小。
　　“我没喝过这么烈的酒。”杜拉族长说，虽然那看起来只有一口的份，但他觉得这些甜酒已经有点儿烈了，而对方却能像喝水一样，“我们其实很少喝酒。”
　　“因为不喜欢？”黑发人类问。
　　“哦，不，当然不是。”杜拉族长说。
　　“那你们可以在这儿喝个够。”那名青年说，“虽然说是要拿点什么交换，但那也不过是这么说，代价绝对不会太高，毕竟他们一个月里酿的酒，把我跟你们淹死都够了。”
　　“淹死？”其他人惊呼。
　　那名人类笑了笑。
　　“酒是好东西，不是吗？”他说。
　　“你们怎么，”杜拉族长挑选了一下用词，他不问这些人类为什么要酿造这么多的酒，也不问这些酒他们是如何贮存和运输，“你们怎么能够做到这样？”
　　“因为我们有很多的粮食。”那名人类说，“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这样的技艺。”
　　“就像你们今天做的？”杜拉族长问。
　　“是的。”那名人类笑道，“就像它们，但远远不止它们。”
　　他们坐在一起，就好像朋友一样聊着天，这名人类几乎把他们的部落了解透了——虽然他们本就没有多少秘密，杜拉族长对这些人类的印象却仍然模糊不清。他们非常有才干，机智，聪敏，拥有许多高深的技艺，但他们究竟是谁，从何而来，所居何方，被谁率领，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回答，在杜拉族长为能否询问而由犹豫的时候，一个短促的哨音响起，那些人类像是接到了命令，齐齐起身。然后他对面的黑发人类也站了起来。
　　“好啦，我也该去干活啦。”他说，拿起陶罐，“希望你们这段时间能待得愉快。”
　　毕格尔部落的众人也没有了再逗留的理由，学着他们将陶碗等放入大帐一侧的木桶后，他们跟随在狼人背后离开了这里。
　　正午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风带着原野和河流的气息吹拂而过，空气清明，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那处正在进行的工程。他们早上所见的那座高塔已经升到了他们在这个距离也需要抬头的高度，而在它的对面，一座同样高度的铁塔矗立在大地上。
　　在这样热烈的阳光下，它们仿若沉默的黑色巨人，向着对方伸出长长的手臂。
　　阿普拉觉得可能是午饭时候喝的酒太烈了，他找到那名狐族的时候，头还有点儿晕。那名狐族接过他的皮袋朝里看了看，伸手拈出来一块咬到嘴里，把袋子递还给他，同时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傻瓜？”
　　“……啊？”阿普拉也跟他一样把肉拿了出来，在这名狐族身旁盘腿坐下，对方将一个草编成的很粗糙的帽子丢了过来，他连忙感谢了一声。这名叫做路撒的狐族的同伴不知为何没有在这里，阿普拉刚想跟他说话，穆列就走了过来，同样在他们身旁坐下。路撒看了他一眼，穆列一脸无辜。
　　“他们的肉做得太好了！”阿普拉高兴地说，“如果晚上还有这个，我再给你带来！”
　　“哦。”路撒说。
　　“你不喜欢？”阿普拉问。
　　“当然不。”路撒说，“这些人类的手艺确实不错。”
　　“呃，你是说这些肉，还是那个？”阿普拉小小地抬起拇指指向前方。
　　路撒哼了一声，“你觉得你见到的东西，能够只说是手艺吗？”
　　阿普拉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我只觉得他们和它们都非常非常地令人……惊叹。刚刚从那儿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他们建立起一个……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第二个却那么快，简直像是法术一样。”
　　“不是法术，”路撒说，“只是换了个人。”
　　“换人？”
　　“还记得那个看起来特别漂亮的人类吗？是那一位。”路撒说，“即使在那些人类之中，他的聪明和才干也是惊人地出众。你应该不知道，那座大桥也是在他的主持之下建造起来的吧？”
　　“是那个人？”
　　“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路撒说，“而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这么多的新玩意。”
　　阿普拉看向工地，两批人类已经完成了交接，那名路撒特别指出，他本人也确实十分醒目的人类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了路撒的话，他觉得不仅那名人类，他所带领的人也有种和第一批人很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更沉默，步调更一致，秩序更分明，仅仅看着他们的行列就让人感到压力——
　　“他们……好像有点儿可怕。”阿普拉说。
　　“我也这么觉得。”穆列小声说。
　　“可怕的在后面。”路撒单手托腮看着前方，“看，他们又开始了。”
　　曼德站在交错的阴影下，看着在他们吃饭和休息这段时间安装完成的塔吊，感叹了一声：“真是望尘莫及……”
　　即使他们早就开始了准备，打好了地基，埋下了地锚，同样的工作，人和人似乎还是不能比。
　　“那就不要比了。”他的副手路远说，“我们也开始吧？”
　　“开始吧。”曼德说，抬手戴上藤编的安全帽，“我们也不能太差，是不是？”
　　顶着日照继续围观的兽人们发现，从那个用高高的木墙围起，据说是用来举行摔跤大赛的地方，一个又一个灰色的巨大圆管被运了出来。它们的颜色和质感类似于岩石，但岩石几乎不可能加工成为这样完美而且中空的圆形，它们被放在一些平板大车上，由马匹拉着送到了工地。那些人类牵引着这些驽马，沿着固定的道路将那些灰色的巨大圆管卸在沿途——许多兽人这时候才发现铺设在地面的轨道。在下一批灰管送到前，这些比一人环抱还要粗的灰管被竖了起来，间距相等，大小一致，横列成笔直的一线。
　　有那些吊具的协助，他们花了一些时间，就在被两座高塔和吊具包围的土地上方方正正地排列好了这些圆管。当更多的圆管被送来，他们开始将它们向上叠加。
　　十数台固定式回转吊车缓慢而规律地工作着，将这些混凝土管道几乎看不见缝隙地衔接在一起，层层加高，构成高大的立柱。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因为简单，反而特别有冲击力，整整四十根混凝土承重柱，远远看去彷如正在拔节的巨大树林，与更为高长的黑色塔吊相映，所有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的兽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人力和智慧的结果，却依然觉得仿佛不在现实。
　　杜拉族长感到有些恍惚，就在一天前，他们刚刚来到，这里几乎只是一片空地。
　　“这可……真令人着迷……”阿普拉喃喃道。
　　“……太惊人……太美妙了……”穆列说，“那个人类说，这就是要给我们看的……是让我们知道，他们是多么地有智慧，能够如此神奇地建造奇迹吗？”
　　赫克尔的路撒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作为撒谢尔的邻居，他和他的族人当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些人类的能力，虽然这一次依旧远超他们的预料，使人更明显地感受到他们和他们之间的差距。
　　像提拉他们没有得到术师和他的下属允许，是不能随便离开他的位置的，如果他就在这里，如果这个对人类还有些纠结的家伙见到这些场面，他会怎么看呢？
　　在这些没见识的胡狼们用毫无新意的话语抒发感慨的时候，路撒转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可不止是给你们看的。”他说。
　　一群兽人正远远地朝这里过来，这个距离还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第271章 继续逼格
　　基尔站在巨大的挂着彩色装饰的帐篷下，在慕撒大会开始之前，站在这里差不多就是他的工作。他一手托着带夹子的木板，一手握笔，抬头说：“当年姻亲结下的血缘使我们与坎拉尔部落亲厚至今，欢迎诸位来到撒谢尔。总共是五十五人？”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狼人族长视线落在他身后，看了一圈，目光从基尔身后那些安静等待的人类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基尔身上。
　　“不错。”这名来自异地的狼人族长说。
　　“远途而至难免疲惫，请诸位放下行囊，先去休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住处和食水。”基尔说，他并不显得热情，却也不缺少客气，“此外，这是我们的向导。”
　　从他背后走出来的向导是一名十分年轻的狼人。
　　“莫纳百夫长。”基尔介绍道。
　　那名外表上看还算不上真正成年的百夫长神色严肃：“我的荣幸，纳纹族长。”
　　坎拉尔的族长又看了看那些与这名百夫长同样服饰的人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带人离开了。
　　基尔用蘸水笔在表格上记下这支队伍的人数，结构——领队者，跟从者和下位者各几，携带的物品和牲畜等资料。表格本身已经印刷好了模式，需要进行具体描述的地方不多。
　　离慕撒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七天，这是第十三个来到撒谢尔的部落，而据他们的岗哨传来的消息，未来的数天将是各个部落抵达的高峰，预计部落的数量可能超过一百个。
　　一百个。
　　这可真是够多的。基尔想，但还不够多。他记得拉塞尔达那副诸方云集的盛景，撒谢尔说不定也有这一天，他过去从未想过撒谢尔会有这样的未来，现在却觉得那副景象就在不远处。当然……如果谁想捣乱的话，他们可不像拉塞尔达的那些蠢货。
　　基尔抬头看向右前方，撒谢尔部落原本的住址上，那些新建成的木屋像一个个小盒子那样彼此交错地排列着，隐隐围成了一个半圆，在圆弧延伸的方位上，堆积如山的各种物料中，一个庞大的结构已经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显现出框架。
　　这些人类……
　　越是接近新建住宅的区域，坎拉尔部落的狼人们脚步就越缓慢。在他们右前方，那个正在进行中的工程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实际上，在过河之前，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如果这是一座建筑，它的规模就超出了大多数兽人的常识，虽然在更远处有一个看起来更大的东西，但那看起来不过是一圈木墙，只为圈起一个范围，与这边的性质完全不可等同。这座正在进行中的建筑的形态十分端庄，极高极大的石柱肃穆地林立着，横线与竖线都笔直得如同神殿，但神殿不会框立这样多的层次——不仅毫无必要，也是一种冒犯。阳光将它的阴影投在大地上，许多看起来有些像是巨型投石车的东西围绕着这项工程，但更为醒目的，是那两座瞭望台一般，远远超出的高塔。
　　它们黑色的表面几乎不反射阳光，只是向着一侧伸出了长长的，桥梁般的横臂。在没有被梁柱等遮挡的这一侧，他们看到绷得笔直的绳索从塔顶部分一直拉到地面，但对稍有常识的兽人来说，很难想象这样就能平衡那条横桥的重量。如果这两座高塔的材料如他们想象，仅仅移动它就会是一件艰难的事。
　　而它……甚至是可以活动的。
　　他们看见一根粗壮的横梁被绳索吊着，从地面缓缓升起，绳索的上方连接着高塔的横桥，当这根横梁被提到一个高度，横桥就以一种惊人的方式转向，同时绳索平移，将这根横梁送到那些等待的工匠面前。那些工匠，那些……人类，他们站在已经完成的框架上，宛如走在平地，他们吆喝着，推动着那根横梁，使它慢慢地降下，直至契入合适的位置。在他们背后，另一座高塔将一块比房子还要大的木板送了上来，它将被铺装在那些巨梁上。
　　即使有许多细节还难以分辨，那些工匠不只是将建筑材料搬运到位，他们使用着工具进行更细致和复杂的工作，人数并不太多，却分工明确，每完成一个动作，就会接着下一个动作，那两座神奇的高塔和投石车般的吊具同时将更多的材料不断运送上去，在那个宽阔的平面上，人与物如同波浪般起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而他们的进度也如涌潮，一层层地，确实地向前推进。
　　坎拉尔的狼人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个过程，直到眼睛被阳光耀得发花。
　　纳纹族长低下头，用食指和拇指揉了揉眼睛中间的位置。
　　“这是什么？”他问。
　　“一座建筑。”莫纳百夫长说。
　　“建筑？”纳纹族长再度抬头看向那座已经具备了筋骨的庞然大物，“它太大了。太大了。”
　　他说了两次，但莫纳百夫长说：“不，还有更大的。”
　　“更大的？”纳纹族长轻声说。是的，帝国里有比这规模更大，更完整，可能也更雄伟的，但那是拉塞尔达的兽皇宫……而除此之外，无论草原上，河岸边，山林中还是峰岭间生存的部落，没有人能够建造，也没有人会需要这样巨大的造物。如果它有建成的一天，无论其中有多少层墙壁，让一千人走进去也仍有宽裕，撒谢尔要让多少人生活在里面？而族长斯卡·梦魇自身，又会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撒谢尔搬离自己的领地，是为了再回来吗？”他问。
　　年轻的狼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们从未离开。”
　　是的，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纳纹族长在心里说。他回过头，看到了自己的族人的神情，他重新看向那座建设中的宫殿，或者说别的什么建筑，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那些都是人类。”
　　所有的工匠都是人类，这不值得奇怪。但只要想到某种说法……
　　“是的。这种事显然是他们干得更好。”百夫长说。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纳纹族长说。
　　“您是指盟约之事吗？”莫纳问，“那么，是的。”
　　他坦白得完全在纳纹族长的意料之外。在承认的时候，这名年少的百夫长他脸上并没有羞耻和为难的表情，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兽人帝国对待人类的传统和他们使用奴隶的历史从未存在过。
　　“看来我已经太久没有了解过撒谢尔的消息了。”坎拉尔的族长说。
　　“我们这两年的变化很大。”年轻狼人说。
　　“也许只是坎拉尔部落离撒谢尔太远了。”纳纹族长说。
　　撒谢尔的年轻向导笑了一声，“您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过这可能不是距离的问题，我们的改变，即使是我们自己也感到吃惊。正如您所见的，正如我们面前的这座建筑——仅仅在三天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地。”
　　纳纹族长这次是真正地惊讶了，他身后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同样不敢置信：“三天前？不是三个月？”
　　“是的。”年轻的狼人说，“你们已经看到了那些胡狼，豹猫和狐族等等部落的人，他们来得更早一些，是亲眼看着这一切是如何从基石开始搭建起来的。”
　　他看向这支与他们有些微亲缘关系的部落，“而在慕撒大会开始之前，它就会完工。”
　　坎拉尔的族长几乎是立即就说：“这不可能。”
　　“在结盟之前，这些人类已经有无数次令我们感到惊奇，但我知道言语并不能真正说服人。”撒谢尔年轻的百夫长说，“这些人，这些和我们结盟的人类完全不同于我们过去所知的，那我们可以看一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做到。”
　　“你们相信他们？”路撒族长问。
　　“我毫不怀疑。”莫纳说，“至少在这些领域。”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态度同样是严肃和郑重的。纳纹族长没有再质疑，他只是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就像他们很难不被这项工程吸引，在那片庞大的工地周围，同样站满了仰面凝视的兽人。仅从服饰判断，他们至少属于十个或者以上不同的部落，差不多是已经抵达撒谢尔的全部。坎拉尔狼人的接近只是让一些人转头看了看，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而越是接近，他们越是能够看清这座气势惊人的建筑，和在它的上下活动的人类工匠，耳畔也传进了那些部落兽人的议论。
　　“……他们在下午之前就能够完成这一层吧？”
　　“那是肯定的。”
　　“照这个速度下去，那他们打算堆几层？我看那个铁塔非常高啊。”
　　“那要看撒谢尔怎么想……”
　　“那么，撒谢尔是怎么想的？”
　　这大概需要去问斯卡·梦魇，这个撒谢尔及其周边领地的统治者，摧毁了虎族兴盛的可能，碾碎了帝都大军，弃帝位而不取，却将威名传播至四地的初代皇帝萨莫尔的遗裔。他成为撒谢尔的族长的过程简直令人震惊，兽神却没有对这头杀害了他的侍奉者的魔狼降下任何惩戒，这也许已经说明了兽神对他的宠爱？而这一次带着些强迫性质的邀请，让那些对撒谢尔的印象仍然停留在过去无法摆脱的部落有了许多别的想法。
　　撒谢尔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那个撒谢尔，掌控着部落命运的斯卡·梦魇呢？
　　但无论有多少部落的首领想要见到他，斯卡·梦魇似乎都不打算在既定的时刻之前出现，而是将事务统一交由了他年轻的千夫长们。
　　虽然对这种状况多有不安，可哪怕是与撒谢尔有些远缘关系的坎拉尔也没有获得额外的待遇，这些头领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这里已经不是撒谢尔的居住地了，即使他们建造了大桥，还有这些房屋，他们也许搬得并不太远，因为每天早晚都有运送建材的车辆来到，但他们也不能就这样跟着那些马车去追溯撒谢尔的行迹——撒谢尔显然不想随便泄露他们的新住地。如果去询问那两名狼人千夫长，得到的回答也像是敷衍：“等我们都安顿下来之后，会的。”
　　平心而论，来到这里之后，他们被招待得不错。撒谢尔的狼人们对部落族长和下位勇士没有多少区别的态度确实令人不满，可无论居住还是饮食的条件都已经超过他们的预计，尤其是撒谢尔向他们开放供应许多酒类，只需要很小的代价——随便从身上拿点什么，最少都能换来一罐甜酒。不仅盛酒的罐子大而漂亮，酒更是好得令人吃惊，而这还不是他们最好的酒，越是小而美丽的罐子里装的酒就越珍贵，一名獾族部落的族长买下一罐双掌合围大小的酒，只用他们附送的一个小小的洁白的杯子喝了一口，很快就满脸通红，神情恍惚，连站都站不稳，周围的人眼看着他倒下去，直到第二天才清醒过来。他也因此错过了那些人类工匠完成第三层，增建第四层的过程。当他再度回到族人为他预留的位置上，那些神奇的人类工匠已经在准备第五层的工作。
　　工地周围的材料每日消耗，又被补充，每日观看建设过程的兽人也越来越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娱乐，这种建设速度无论在兽人帝国还是人类的地界都是惊世骇俗，就算完全不理解过程中的技艺，这些巨大而强力的机械，将这些机械工具运用得得心应手的人类工匠，这样一天完全不同于一天，甚至这一时比上一时都进展明显的建筑方式，对生活方式几乎是固定的兽人们来说，都是极其强烈的刺激。
　　因为这个硕大的目标存在，就没什么人过于注意撒谢尔的土地上发生的其他变化。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从毕格尔部落众人来到撒谢尔原址，到坎拉尔部落抵达只过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又有数个部落率人过河而来，他们没有例外地全都对眼前所见表示了震惊，更震撼的是那些先达者们所诉说的神话般的建造过程。这个时候这项工程已经完成了主体部分，即使每一层都有意挑高，这五层也远不到塔吊本身的高度，但在许多兽人眼中，这已经是他们平生所见的最宏伟的造物——那笔直耸立，差不多需要两人环抱的石柱，和架设其上，宽度厚度都极其可观，足以容人自由行走的石梁，这些沉重至极的材料以一种惊人的精确结合在一起，看起来就非人力所能撼动。人类将大小完全一致的木材拼接而成的平板填补在框架之间，形成大片平坦坚实的地面，又将另一部分树立起来，在梁柱间隔出更多更精巧的空间。
　　即使只是个半成品，它仍然呈现出一种笔直的，端正的，甚至锋利的理性智慧。越来越多的兽人对那些不同肤色发色的人类工匠投以敬畏的视线。
　　每日固定的午休时间到了，那些在高层工作的人类工匠终于撤了下来，他们腰上系着绳索，在石柱上几个蹬步，眨眼间就降到了地面。兽人们已经知道他们只是换班的第一批，包括两座吊塔在内，其他人还会继续工作。积放在周围的种种建材和绳索拉成的警戒线对兽人们造成了一些阻碍，但他们还是非常清楚地看见了正在升起的吊板上装载的材料，那粗黑的边框完全遮挡不住的美妙的透光……是他们暗地里称呼的“水晶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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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晴朗，这是一个好天气。
　　洛德族长看着对面的人类，他还记得将他和他的同伴驱离撒希尔时，对方脸上怨愤的表情。
　　撒希尔曾经因此获得不小的利益……甚至现在也是。但如今这名人类脸上只有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许久不见，撒希尔的洛德族长。”他说，“您和您的勇士是想前往撒谢尔？受布拉兰先生的委托，我们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船只。”
　　在他身后的码头，一条庞大的水泥船随着水波微微浮荡。


第272章 好久不见……
　　墨拉维亚和修摩尔一同步上山丘，精灵慢两步跟随在他们身后。
　　原野从他们脚下开始，一直向前拓伸，直铺天际，绵延的群山和浩荡的河流组成的边界也随之隐没在大地的迷雾中，一条浅褐色的道路舒展着，以平顺的弧度穿过大片平坦而整齐的绿色，通往远处那个已不复往昔模样的狼人聚落。
　　在这个距离上看，在土道上穿行的车辆也小如指盖，那个正在呈现一种崭新秩序的原部落驻地只能分辨大概轮廓，更多的细节却有些超出常人视力了。
　　当然，只是对于“常人”来说。
　　“这个孩子做得不错吧？”墨拉维亚说。
　　“相当不错。”修摩尔说，“在这样的年纪，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我想他一定是继承了更优秀的另一方血统。”墨拉维亚说，“看到他们现在做的，我虽然不太能理解他们的详细步骤……不过这样的进展还真是让人有点儿吃惊。”
　　“我听说，远东术师带领着他们刚刚抵达这篇土地时进行的工作，差不多有同样的震撼力。毕竟那时候他们的条件比现在还要差得多，对一般人来说，称之为奇迹也不为过。”修摩尔说，“那些被他挑选出来的年轻人跟随着他学习了两年？而在众人之中，只有他能够得到远东术师的信任，愿意将这样重要而冒险的工作交给他。”
　　“他们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冒险。”墨拉维亚说，“毕竟他们的老师已经证明了这是可以实现的，那还是在他们几乎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当然，在我们这些老人眼中，这确实不太容易……毕竟，我们一直都习惯于信赖个体的力量，而非集体。”
　　修摩尔笑了笑。
　　“是的。”他说，“他们正在建立一种新奇而有趣的形式。”
　　精灵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有点不太确定该不该跟着把自己也归入“老人”的行列。
　　而银发龙族和复活的魔狼的对话还在继续，而话题已经转移到了工程的具体进度上。
　　“……他们是打算内部和外部装饰同时进行？我看到他们在里面建起了一个升降塔，以便运送材料。”
　　“是的。”修摩尔说，“除了顶部是像建造‘温室’一样封顶……不对，他们正在建造的就是一个‘温室’，下方似乎也是打算用同样的玻璃材料封起来？”
　　“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匣子。”墨拉维亚说。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的。”修摩尔说，“他们在那边建造的时候干过不少类似的活，只是没有像这样整体地，大规模地采用这种方式。我不太清楚这种建造方式会让他们的工作更困难或是更简单，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效果确实不错。”
　　“他们还需要多少时间来完成剩下的工程？”墨拉维亚问。
　　“听说是三天。”修摩尔说。
　　“无论这栋建筑的最终形态，还是它建设的速度，我想，都会非常地令人印象深刻。”墨拉维亚说。
　　“那是理所当然的。”修摩尔说。
　　看到那些巨大的水晶薄片一样的材料被一片片树立起来，然后严丝合缝拼接成光滑而平整的外墙的时候，工地警戒线外成百上千的围观兽人受到的冲击自然是巨大的，先来者并不比后至者多多少见识，就算人类工匠施工时使用的许多材料和构件他们似曾相识，在真正成为眼前造物的一部分之前，它们只不过是被放在那儿罢了，对这些兽人而言，每一天同样是崭新的。而对这座建筑的进展感到吃惊的也不只是他们，就连撒谢尔的狼人甚至聚居地的其他人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有术师的督导，这也……太效率惊人了。
　　很少有人知道，相关构想至少一年前就已经出现在纸面上，材料和施工技术几乎是同步与其他工作一同进行储备，在聚居地密集而节奏快速的建设中，这些准备不过是数不清的支线中毫不引人注目的一部分，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它们才被整理收束，成为一个旨在展示实力的形象工程的基础。紧迫的生存期过去之后，云深的许多计划都延长了时间线——或者说，进入了正常规划的轨道，如果不是范天澜主动请缨，他可能会用三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来进行这项工程，但这种做法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除了建筑本身的用途，这项工作也在某种程度上检验了他们目前最高水平的人员素质。
　　虽然范天澜的能力在他们之中确实有点儿像个bug……毕竟他领导的并不是固定团队，即使参与者都具有一定程度的能力，配合起来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主体工期只有七天，不仅需要合理的工作安排，对主持者本身的技术水平和大局把握能力同样有极高的要求，才能在有限的条件下，确保各项流程的衔接流畅。而对那些心荡神驰的观众来说，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建设过程中有多少困难，无论撒谢尔和这些人类工匠想向宣示的是什么，他们感受到的都远远超过了他们想表达的。
　　随着这项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工程进入装修的尾期，聚居地许多部门的放假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不过现在就来到撒谢尔部落原址的人并不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来进行辅助工作的。倒是撒谢尔的狼人们一批批地前往，倒不是云深又给了他们什么特别权利，来到撒谢尔原址的部落越来越多，不仅相关的保卫和秩序维持，目前仍然必须由撒谢尔的狼人们进行。
　　虽然这些带有武装的狼人大部住在临时帐篷里，但近日来到撒谢尔的部落代表越来越多，安置区的位置也变得越来越紧张，眼看着空屋越来越少，那些在外围巡视的撒谢尔狼人对此却似乎毫不关心，来得早而定下了位置的兽人不由感到了庆幸，而一些小部落却开始为可能发生的被迫让位而担忧，毕竟在应来而未来的部落里，至少还有两个或者与撒谢尔的关系，或者本身的实力非同一般。
　　晴阳高照，宽阔的河面水光粼粼，一波波的细浪轻拍河岸，在风过草苇的沙沙连响中，一种异样沉重有力的声音慢慢压过了风声和水声，传进了彼岸一些耳力灵敏的兽人耳中。他们转过头，用目光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很快地，他们就发现了那一列正在顺流而下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支船队。
　　兽人将所有能行于水面的物体都叫做船，而这些船大过了他们见过的所有船只的总和——这种形容也许有些夸张，但这些灰色的巨船真的非常大，大得他们简直觉得上面站了整整一个部落的人。然后这些船只在靠近河岸的水面停了下来，一座浮桥搭到了船边，上面的兽人带着他们的坐骑和行李逐一下船，聚集在岸边。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向这边行进。
　　“又是狼人？”
　　“看起来不少……看他们的耳朵和毛色！那也是冰川狼族的后裔？”
　　“是撒希尔，撒希尔部落终于来了！”
　　洛德族长最后接受了人类的交通工具，带着两百名族人登上了他们的水泥船。这趟行程的乘客不只有他们，还有两个跟随在后的小部落。林麝族对人类的邀请十分疑虑，那些大耳朵的薮猫族倒是不忸怩，他们是撒谢尔周边部落中极少数不太在意这些狼人的，并且对这些像是石头却能浮在水面的船只非常感兴趣。而在他们登船之后，林麝族的众人也犹犹豫豫地上了船，在蒸汽机驱动明轮开始前进时，这些以素食为主的小个子兽人还惊叫起来，骚动了好一会。
　　对生活在海岸地区的撒希尔狼人来说，这段河上旅程没有什么可称为困难的地方。惊奇？不安？这几乎是当然的，那些吃煤的钢铁巨物隆隆作响，还像真正的活物一样会喷出热气，船身如此宽阔平坦，没有一根桅杆一张风帆，在水上却像马在平原跑得一样快，他们只在船上吃了一顿，正在计算余下的路程，视线尽头就隐约看到了非自然的景物，那似乎是两根高杆。
　　“那是大桥的立柱。”船上的人类说。
　　见到这个标的，就意味着撒谢尔已经不远了。
　　人类为撒谢尔架起了连接两岸的桥梁，并且使用至今。撒希尔的狼人对此早有耳闻，但耳闻远不如亲见，远远望见的时候只觉得是较为高大的木柱，快要到面前时，才感觉到这两根承担着整座桥梁的支柱所代表的力量。他们也知道撒谢尔已经不缺少铁，但在船只停靠的过程中，他们和来到此地的其他兽人一样，对那些以粗大的铁环勾连而成的牵索表达了羡慕和嫉妒之意。
　　和大惊小怪的族人不太一样，洛德族长和几名千夫长，包括他的儿子虽然也关注这些，却一直保持着沉默。连看到面目全非的撒谢尔原住地时，他们也只是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唯有面对那座庞大的，正在被晶片一样的材料包裹起来的建筑时，才有一段时间的呆滞。然后他们被撒谢尔的那名少年百夫长引导着经过工地，穿过成片的木屋，与后方的另一群狼人汇合到一起。
　　“多年未见，很高兴看到你依旧毛丰齿健。”
　　“你也是，纳纹。”洛德族长说，伸出手臂与坎拉尔的族长交换了见面礼。几句交谈之后，他们对彼此的情况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斯卡·梦魇一直未曾露面？”洛德族长皱起了眉头。
　　“是的。”纳纹族长说，“实际上，即使有如此惊人的工程在前，依旧有人猜测他是否因为战争而受了重伤，以至于休养至今。”
　　“如果他受了重伤，那位暂居赫克尔的大萨满恐怕不会至今仍停留在对面。”洛德族长说。
　　“什么？”纳纹族长吃了一惊，“大萨满？”
　　论及惊讶，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洛德族长也未必比他少。他们部落的祭祀恐怕连到帝都苦修院叩门的资格都够不上，而斯卡·梦魇联合人类，不仅生俘了整批真正的苦修院萨满，在将他们遣返之后，还有一位大萨满为之长留此地。这个消息被撒谢尔与赫克尔两个部落共同隐瞒下来，没有在周边部落传开，但无论那位大萨满与斯卡·梦魇的关系是否仍是敌对，仅凭大萨满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至今不曾过河一步，就足以证明斯卡·梦魇如今的力量和威势。
　　哪怕他受了伤……何况布拉兰传来的消息，十分确定斯卡·梦魇没有受伤，在那场被传播得越来越奇异的战争中，他连根毛都没掉。
　　而这位撒谢尔的族长不出现的真正原因，他们恐怕很快就能知道了。因为他们即将前往的，正式撒谢尔部落的新住地。
　　获得这份邀请的对象并不多。坎拉尔和撒希尔是唯二的部落，这也许说明即使没有在战争中获得他们的支持，斯卡最终仍然选择了信任这些拥有相近血脉的同族。所以这些狼人一同上了撒谢尔的马车，顺着平坦的道路一路前行，到那些绿浪起伏的成片作物背后的丘陵中去。然后在一个舒缓的拐角，葱茏的草木背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繁忙的车站。
　　直到所有狼人都登上车厢，许多狼人的脸上仍然带着不置信的神情。而当汽笛声响起，列车开动，钢铁的车轮在轨道上缓缓前行，坎拉尔的族长才喃喃道：“原来是它，原来就是这个……”这个在每一个夜晚穿透了他们的梦境的号角。
　　列车在路上的时候，斯卡正站在镜子前，不大爽快地看着里面的形象，伸手扯了扯衣领。
　　“我觉得……还不错？”药师说。
　　斯卡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臂膀，这身为他量身定做的猎装其实并没有太束缚他的身体，但他就是觉得哪儿都不自在。
　　“不然还是换上原来的吧？”药师问。
　　“算了。”斯卡说，“就这个。”
　　药师走过来，抬头整了整他的领口，解开了第一个领扣，斯卡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问道：“这次那个术师也不打算出面？”
　　“那一位不是一直不主动参与这些事吗？”药师说，“撒希尔和坎拉尔的人恐怕也只是来这儿一趟而已。”
　　“我是说这次慕撒。”斯卡说。
　　药师想了想，“这可有点难说，我们都知道他一直很忙——而且几乎没有一件事是能轻易让人代替的。”
　　斯卡哼笑了一声，“只是因为胆小吧？”
　　“那位术师怎么可能……”
　　“我可不是说他。”斯卡说，“而是那些人类。”
　　云深将最后一张图纸放到桌面高高摞起的纸堆上，对面两名神色郑重的年轻人走上来，将这些分类好的图纸分层装入提箱，他们接下来要将这些重要的资料运送到附近的库房，逐一装订，归档封存，登记入库。云深的书房早已装不下这些不断产生的资料，在他的备用办公设备报废之前，他们要生产出与各种存储盘对接的设备是几乎没有可能的，甚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回到蓝图时代。这些技术储备的重要性使保存它们的库房成为仅次于云深处所的重地，在它们之后才轮到弹药库之类的场所。
　　在两名年轻人离开之后，云深又接待了下一位访客，来人是黎洪。
　　“那两个部落的狼人已经到了。”他说。
　　“斯卡会招待好他们。”云深说。
　　黎洪略略有些踌躇，然后还是问了出来：“术师，您会去参加这场运动会吗？”
　　云深将记号笔放回笔筒，闻言抬起了头，他还没说什么，黎洪又说道：“其实这种场合也没有一定要您出席的必要……”
　　云深只是微微笑了笑，“我会考虑的。”
　　此时撒谢尔心住地中央的一栋建筑物里，宽敞明亮的简式礼堂中，两百多名狼人分散成团，一边打量着这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的环境，一边交头接耳着。前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黑色毛发，金绿眼眸的狼人领头走进来之后，那些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在斯卡·梦魇身后，撒希尔的守护者布拉兰微笑着站在墙边，而那位穿着人类装束的撒谢尔族长一脚踏在讲台上，垂目环视，慢慢地说道：“好久不见啊，各位。”


第273章 完工之前
　　玻璃外墙的铺设和这项工程的其他部分一样效率极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整体成型。在此之后，建筑内部的工作就不像之前那样容易观察到细节了，但只要看着外圈越来越少的物料，和正在大张旗鼓拆卸的辅助设备，工地周围的兽人自然而然产生了工期已至末尾的判断。
　　那句在他们之中传播已久，玩笑般的传闻就要实现了——人类工匠只要用七天来实现这个奇迹。
　　“等他们结束后……我们也能进去看一看么？”阿普拉问他的新朋友。
　　“当然。”路撒说，“这本来就是那些人的目的。”
　　阿普拉重新看向前方，阳光下，这座宏伟的建筑如此精美绝伦。他是最初起看着它如何从一片白地之中生起，然后建造成如今这般形态的，即使没有一个过程被他错过，时至今日，他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果——如果他能用自己的双脚踏入其中，他又将看到多少颠覆他的常识的事物？
　　这几天里，他几乎完全忘记了他们来到这篇土地的目的，和他感受相近的兽人也许不少，不过，同样有许多人并没有忘记。关于撒谢尔的各种传闻始终没有停歇，因为得不到验证，近于神奇的现实反而催生了更多疑问，舒适的居住条件和宽松的环境——只要不打出人命，撒谢尔的狼人几乎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一些部落在私下里串联了起来，慕撒大会还未真正开始，却已经有不少热闹正在进行了。
　　撒谢尔的重要人物除了年轻得过头的千夫长们几乎无一露面，眼看着这座水晶宫殿（他们也没有多少能与之相符的名词）就要完工，他们总不至于到了这时候还缩在群山背后吧？当那个仿佛号角长哨，却高亢有力得多的声音再度穿过原野和微风，传到众人耳中时，不少兽人再度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以为那是撒谢尔的骑士们集结的声音，因为在那之后，总会有新一批撒谢尔的狼人出现，他们或者用一辆辆的大车将更多建筑所需的材料送来，或者只带着他们自己的坐骑。只有赫克尔部落的路撒明确否定了这种看法。当阿普拉询问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闪耀着光彩。
　　“那是新的道路。”
　　他的回答却有些语焉不详。
　　阿普拉再追问就没有结果了，路撒显然知道更多的事，但他因为谨慎，或者别的原因没有向阿普拉这位新朋友透露更多，阿普拉对此并不气馁，因为这简直理所应当。不过让阿普拉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从路撒身上感受到的却不仅仅是对撒谢尔的畏惧，他甚至觉得路撒对这个宿仇的，如今变得更为富有和强大的邻居并无畏惧之情。作为赫克尔的一员，路撒能够毫无障碍地在两个部落间来往，并且坦然自若地与他交谈，赫克尔和撒谢尔这两个部落的关系也许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恶劣，也许是因为两次战争所要面对的敌人，他们暂时放下了过去的仇怨，也许还有别的理由……比如这些本不应该出现在兽人帝国的人类工匠。
　　路撒知道他这位陌生的朋友在想些什么，他们毕竟相处了这段时间，对方又不是蠢货——如果真的是个蠢货，路撒根本不可能忍受他到现在。不过相比对方在理解人类工匠的工作上表现出来的聪慧，他在其他方面实在有些单纯，因为如果路撒只是一个普通的赫克尔狐族，有些事情他本不该了解，至少不该表现得像是有所了解，赫克尔部落和狼人和人类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
　　但他们的少族长正在人类的军队之中。
　　赫克尔对撒谢尔如今的变化，尤其是对人类内部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他，那些被他带到人类聚居地去的少年们回到部落的间隔越来越长，他们的亲人能够明确地感觉到他们对那一边的喜爱和依恋，而他们谈论的关于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的话题，也越来越让其他族人感到困惑。只有少族长，只有那个曾被族人怨恨过的提拉带给他们的消息才是最全面的，但只有阿奎那族长和少数部落上层才能完全掌握这些，大多数的族人仍然停留在对对岸的羡慕和好奇之中，生活虽然因为被带过河来的那些铁质工具和“火柴”等便利了不少，然而，也只是这样而已，他们的生活方式其实仍然和过去一样。
　　所以那些族人还不能真正体会，如果撒谢尔的那些狼人变得像那位术师手下的人类一样，那将是多么，多么……可怕的未来。
　　带着水汽的河风吹动着路撒耳朵上的绒毛，他走在桥面上，浩荡的流水从他脚下经过，青绿色的苇草已经长满了河岸，在它们波浪般摇曳起伏的叶稍，露出了部落草屋和缓的圆顶。与人类为撒谢尔建造的棱角尖锐的木屋相比，狐族这些矮墩墩的住所看起来既不高大宽敞，也不通透明亮，但是，这才是他们的家园。
　　路撒下到了土道，继续前行，在即将进入部落的一条岔道上，他转向一旁，走过新踏出的小道，来到一座屋顶的草叶还带着些绿意的小屋门前，放下自己的兽皮袋子，在野草盘蔓的地面上，他屈膝跪下，深深伏下了身体。
　　“大萨满。”他轻声叫道。
　　“好孩子。”
　　门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依旧充满力量的手掀开，白袍的萨满走了出来。
　　“大萨满，人类建造的那座建筑，已经准备建成了。”路撒低着头说，“斯卡·梦魇可能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那么，人类的那名术师将会何在？”大萨满问。
　　“十分抱歉，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路撒说，“我们很难与人类直接接触，只有领导那些人类工匠的黑发人类曾经在于虎族的战争中出现过，他当时负责控制那种威力极大的武器。”
　　大萨满没有说话，他沉吟了一会。
　　路撒凝视着从面前一张草叶上爬过的小蜘蛛，直到它从一端的叶尖荡到另一张草叶上，他才听大萨满说道：“孩子，起来吧。”
　　路撒以最恭谨的姿态站了起来。
　　“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代替我去观察更多的，更有价值的景象吧。”
　　“是的，大萨满，这是我的荣幸。”路撒说。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头顶被一只冰凉的手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大萨满的声音传来：“兽神也会记得你的功劳。”
　　“是的，大萨满，兽神永在。”路撒说，更深地弯下腰去。
　　离开那座小屋的时候，路撒没有一次回头。自众多沉默的族人中站起，主动提出前来服侍这位大萨满至今，他一次都不曾抬头看过这位力量强大的兽人的面容，与其他慌张失措的狐族相比，大萨满显然更满意他的机灵和恭敬。而现在，路撒更想见到的是斯卡·梦魇那张曾经让他恐惧怨恨的面孔，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工程已经接近完工，工地外围的兽人却不见减少，正是因为完工在即，他们反而越来越聚集，差不多所有人都在期待它真正开放的时刻。绝大多数部落兽人都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进入这座梦幻般的建筑，但既然他们是被邀请而来，那么他的族长，他们的祭司，这些人总能够获得准许吧？不管那些有身份的族长祭司们对撒谢尔有什么想法，来这一趟的见闻都足够他们回去炫耀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人类工匠正在清场，那些被他们有条不紊拆下来的钢铁和木料已经运送到了别处安放。从头到尾，所有的工作都是由这一批工匠完成，他们居然没有使用一个奴隶，这同样令周围的兽人感到惊奇，不知道他们是自傲于自己的技艺还是别的原因。撒谢尔肯定有不少奴隶，无论是过去拥有的，还是在之前战争中获得的，但他们居然连用来服侍各族贵族的奴隶都不提供，许多兽人很快就为撒谢尔想到了解释：那些奴隶当中许多是人类，而以撒谢尔如今拥有和消耗的铁器，他们显然需要更多的人力去开采矿石，所以才会连运送建材这样的活计都要由他们自己来干。
　　实际上，关押那些战俘的营地离这里并不远。经过加固的铁丝网依旧林立，只是更外一圈，连排的木屋遮挡了它们的存在，而在内部，用木柱，树枝和草毡构成的草棚虽然因为手艺差距形态各异，至少位置也算整整齐齐，当清晨的钟声响起，居住在草棚内的兽人已经会自觉起身，在那些凶神恶煞的狼人守卫的监视下，依次使用公共厕所，然后到附近的一条小溪中洗手洗脸，这些清洁活动都完成之后，他们才能前往指定地点领取陶碗和勺子，然后由人类逐一分发口粮。这些流程说起来简单，对调教和被调教的双方来说，却都是花了极大的心力才能营造如今的场面，还要加上初露苗头的瘟疫的威胁。
　　用过早饭之后，一些兽人又被集合了起来，等待被人类带领出营，剩下的兽人则是用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撒谢尔看起来已经不打算杀了他们，但也不会白白养着他们浪费食物，于是与这些狼人同伙的人类开始在俘虏之中征召自愿为他们劳动的兽人。自愿的说法在这里似乎显得有些可笑，不过，是留在营地一日一餐，勉强维持不被饿死，还是为那些没有拿着鞭子和长刀的人类干活，换来每天两顿饱腹再怎么不用多虑，也确实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有些家伙还想矜持，但很快这份工作就不是谁愿意干就能干的了，哪怕几乎所有人都抱怨整日面对土地，植物，粪便和昆虫的劳作既艰辛又无趣，也比在狭窄的营地中每日看着同样的面孔，一起在那场战争的回忆中反复煎熬要强得多。
　　但人类让他们感到惊异。
　　无论是那些出现在战场上的，还是如今的这些都同样地让他们惊异。这些人类的铁丝网圈起了战俘营，为那些狼人提供了武器和细致的控制他们的手段，也是人类在那次逃亡事件后制止了狼人的进一步屠杀，指引他们建立了这些草棚，给了他们用自己的劳力换取食物的机会，役使他们的时候，人类也算不上苛刻，而他们居然将那些铁制农具就那样发放到众人手中，似乎并不担心他们借此反抗或者再次逃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会在劳作之后将这些农具收回，当俘虏不知如何恰当使用农具的时候，那些人类走近他们，把着手教导他们，当他们受伤的时候，人类也给他们上药，而做了这些，却从来不说要他们感激的话语。
　　与俘虏们印象中的人类完全不同，完全地，彻底地……差异之巨大，简直像是相同特征的另一个物种。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类的来历，传说他们曾经生存极度艰难，到要哀求撒谢尔收容的地步，但几乎无人相信：这些人类有这样的武力和技艺，他们到哪儿不能生存呢？
　　在劳作的过程中，一些兽人学会了部分种植作物的技巧，人类在教导他们的时候，不仅说明该如何做，还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做——作物生长需要阳光，空间，定期的照料，还有充足的肥料。作为兽人，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腐熟的粪肥肮脏，但在一次劳作中，人类向他们示范拔起的两株不同方式照管的作物的区别的时候，从松软的泥土中露出的累累块根还是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当时就有几名兽人跪下去把它们全都扒了出来，然后在人类的呵斥下忍住塞到口中或者怀里的本能，让其他俘虏兽人看见了这令人瞠目的产量。每天都有俘虏被唤去准备食物，他们知道自己吃的块根虽然从未见过，却绝对不是坏东西，但他们完全无法想象，这些极易入口的食物不施用肥料也有这样惊人的产出。
　　撒谢尔开垦了许多土地，至少战俘营周围的土地种植的几乎都是这种作物……这些狼人拥有活着的地下宝藏。
　　很难总结俘虏们对此的感受，对他们暗中学习的行为，那些人类毫无疑问是知道的，但他们同样什么都没做，俘虏们甚至觉得，这些本来就是他们有意教给他们的。可是……这毫无理由！就连猜想都像是可笑的。兽人俘虏还没想到更多的理由，不久之后，人类和撒谢尔的狼人将他们聚集起来，共同宣布了一件事。
　　撒谢尔即将举行一次慕撒大会，将有许多部落被召集而来，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这些俘虏同样有参与的机会。一部分田地也将在这段时间收获，会有一个收获竞赛与慕撒大会同时进行，并且竞争只在他们这些俘虏内部进行。简直像是怕他们不配合，狼人和人类同时公布了可观的奖励：只要能在这些竞技中取得前十的位次，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工具（都是铁器），而若是进入前五位，那么，除了选择工具或者武器，他们还能够获得自由！
　　俘虏们几乎不敢相信，那些狼人嘲笑起来：“你们也值得我们背弃承诺？”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你们记住这一切。”人类说，“越深刻越好。”
　　无论俘虏们对这个理由是否接受，都有一部分兽人开始积极地准备起来，很快他们就发现，只要是向人类表达了参与慕撒大会意愿的兽人，都得到了特别的伙食对待，就像是怕他们不够体力发挥实力。这种区别对待和此前的许多教训一起，一层又一层将一种认知刻印在这些俘虏兽人的意识之中：越是服从，越是主动，他们能够获得的就越多。
　　当慕撒大会召开前的一天早上，人类再度来到他们当中，召集了那些要参与慕撒大会的兽人，让他们整理外表，拿上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些被指定的兽人高兴得几乎叫嚷起来，在其他人微妙的视线中，前来带队的人类笑眯眯地说：“别着急，值得高兴的事还在后头呢。”
　　这批俘虏离开俘虏营的时候，斯卡·梦魇也再度踏上了撒谢尔原住地的土地。


第274章 揭晓
　　清爽的微风带来作物，泥土和流水的气息，斯卡看着眼前的土地，曾经熟悉的景色如今已经陌生，过去的撒谢尔的痕迹差不多完全消失了。看着向他迎来的部下们，作为下了最终决定的撒谢尔族长，斯卡对此并无太多感慨，毕竟他一直都不怎么留恋过去。
　　此前前往撒谢尔新住地的两族狼人也跟着他回到了这里，他们如今的状态有些……不太好形容，除了一些头脑简单的年轻人还能够兴奋起来，其他人都是沉默不语，撒希尔和坎拉尔两位族长的同样地蹙着眉，但时不时被他们的目光探究的斯卡·梦魇却没有更多安抚的意思。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一群人行动起来是颇为引人注目的，尤其在发现位于众人之首那名外表和装束都极易辨认的魔狼之后，工地周围的兽人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大规模的移动，正在进行最后收尾工作的工程队成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他们手中的工作了。
　　虽然各流程的时限卡得几乎有点惊心动魄，工程正式开始的时候，聚居地的木器厂还有一半的家具没有装配。但是在实际操作之中，两位标杆人物联手制定的精确计划和完备预案充分体现了他们的强大，很少浪费，极低误差，他们用搭建模型一般的速度完成了这个项目……只剩下最后一点清理工作。
　　千层的布底踏在赭红色的陶砖上，沉稳无声，黑发的青年目光一一扫过被分割的诸多空间，每当他的手按上某一处，就有一连串数据被报出，在他身后的副队长随之低头记录。明亮的光线从众人头顶的通道上洒落，笔直的走廊尽头就是大片玻璃幕墙，通透的光照让每一个角落都历历分明，他们这些不同组别的领头人从最顶层一路下来，跟随在这位年轻的现场最高负责人背后，进行最后的查缺补漏。当他们来到最下层的大厅之中，地下管道的闸门已经升起，水池注水到了一半，在哗哗的流水声中，第六小组的成员正在将两株巨大的灌木扶放到正门两侧的巨大陶罐之中，而在厚重的玻璃大门之外，他们的另一部分成员已经将最后一部分建筑垃圾填入了早已挖好的坑洞，覆土之后，这里将在不久的未来被固化成为底座，竖起高大的旗杆。
　　曼德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收队。”范天澜说。
　　短促的哨音在空阔的大厅之中回荡，密集的脚步汇聚而来，渐次止息，施工队的成员排列成笔直的行列，所有人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身板挺直，他们安静的，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看向前方，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范天澜身上。
　　“初次检验，工程质量基本达到要求。”他说，“后续尚待验证……但是，你们已经做得很好。”
　　曼德和另外一位副队长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夸奖可真有点难得……虽然他们也不是配不上。
　　“从现在开始，到运动会结束，除必要留职人员，其余人全部放假，假期补贴到农业大队办公大院领取。注意安全以及个人行为，其余事项照常。现在——解散！”
　　热烈的欢呼声一直传播到警戒线之外，连守卫的狼人也忍不住转头张望，然后人类工匠成群从那座建筑中走了出来。昨日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还在工作，但现在他们正在离开，虽然他们看起来和之前并无不同，但是曾经笼罩在他们身上，让撒谢尔的狼人都不敢与他们轻易接触的那种氛围已经消失了，他们神态轻松，互相谈笑，彼此之间也有了肢体动作。他们径直向着警戒线的出口处走去，经过的时候，还向那些狼人守卫们笑着打了招呼。而在他们之后才离开的一小群人倒是仍然仿若平日。
　　因为他们就是被点名要求“固留值守”的那一部分。其实因为运动会的举办，他们的留守主要是为了应付一些可能发生的意外，如果一直平安无事，他们也差不多是和别人拥有一样的假期——这并没有多么值得人高兴。
　　“还有一件事。”曼德说，“接下来就该让他们一批批进来了，首先就是撒谢尔和他们的同族，我们肯定需要给他们准备讲解的人手……”
　　其他人停下了脚步，通通看向了他，目光所指不言而喻，就连不苟言笑的那位总队长都一样。
　　曼德坚持了片刻，“好吧。”他放弃了，“我来。”
　　所以当与自己的部下交流完毕的斯卡带着他醒目的团队来到警戒线前时，等候在此的就只有这一位褐发的副队长。这个男人象征性地向斯卡行了一个礼，斯卡没有问其他人去了哪里，人类只管完成他们的计划，接下来就要撒谢尔接手了。他眯着眼睛看向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建筑物。
　　“七天？”他说。
　　曼德谦逊地微笑着。
　　“包括里面，都完成了？”撒希尔的族长怀疑地问。
　　“是的。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安排。”曼德说。
　　他的回答被其他狼人接受了，只是不包括撒谢尔的众人。斯卡看了他一眼，伯斯和基尔等人神情微妙，双方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对彼此的习性都已有所了解，大概就是从那位术师开始，人类摆出这种态度的时候，就是他们又打算炫耀什么了。
　　偏偏他们有这个理由炫耀。
　　仍然是斯卡率先走了进去，撒希尔和坎拉尔两名族长落后他一步，随后就是布拉兰，伯斯和基尔等人。这两百多名狼人依次越过外围的绳索路障，在众多部族的兽人注视下前往那个将他们的好奇和期待都吊得足够高的地方。
　　在远处看的时候就知道这座建筑十分巨大，而越是接近，就越让人感到它的宏伟迫人，斯卡停下脚步，在他的前方，巨大的淡色玻璃宛如一体地镶嵌在黑色的框架之中，笔直的线条向着两翼伸展，直到超出眼角视野的边界，他抬起头，看着墙顶在蓝色晴空中割出的平直边缘。
　　“多高？”他问。
　　曼德说了一个数字，当然是换成兽人所熟悉的计步制之后。
　　“六层？”斯卡又问道。
　　“实际上是五层。”曼德说，“最上面的是‘温室’。”
　　斯卡收回目光继续前进，其余狼人一边跟上一边窃窃私语。与这些外族狼人相比，伯斯和基尔等人的表现就平淡得多，布拉兰摸了摸下巴，看了曼德一眼，后者回以礼貌的微笑。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正门前，曼德走上前去，伸手握住门上的铝质拉手，为斯卡等人打开了大门。斯卡迈步行入，在见到那片荡漾的水光时，他的脚步有微不可查的短暂停顿，玻璃幕墙的倒影和反光让他们在外面忽略了许多细节，真正直面时，那几乎是另一种感受。
　　抚摸着拉手，好奇这是否纯银的狼人被一片抽气声惊得连忙抬头，他身前的族人已经忍耐不住推搡挡在前方的同伴，这两百多人很快就涌了进去，然后他们或者抬头张望，或者左右四顾，惊叹声不断响起，却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一如他们所想，这栋建筑内部极其宽敞，因为没有实体的墙壁，更增强了空间的开放感，两百多人散开之后几乎显得有些零落，大块的赭色地砖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地面，与安置各处的木色桌椅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们灰扑扑的兽皮靴子都显得有些冒犯了这个领域。但进来之后，他们首先看见的还是成列高大石柱背后的那一池碧波。这些狼人不知道人类工匠为何在这样的室内建造这样一个巨大的水池，却知道它是多么冲击人的视线。池水清澈，水面微荡，波光中倒映着仿佛在发光的穹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上方，天花板居然不是完全封闭的，被有意设计而成的中空结构往上渐次缩小，直到顶层一方透出晴空的碧色。而在一人无法合抱的巨大立柱撑起的挑高楼板上，他们看见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字形透光走廊。
　　可以想象，当太阳来到一天之中最高的位置，热烈的阳光从中央倾注而下，落到最下方的水波之中，上下辉映，将是多么美丽……简直是惊心动魄的景象。
　　各有两座交叉形状的宽敞阶梯折返通往上方楼层，同样是黑色的钢铁骨架，一层木板一层玻璃交替上行，中部平台则是完全由玻璃铺就，一旦踏上，就如同人浮于空。
　　“真美……”坎拉尔的族长低声说。
　　这也许是最苍白的褒扬。
　　无论材质还是建造方式，这座建筑都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任何杰作。作为建设者之一，曼德完全可以自傲地说：这是他参与完成的最有特色的建筑之一。这种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设计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惊奇，更何况这些仍旧生活在部落时代的兽人？他们不能用足够的语言描绘这令人震惊的一切，但他们的感情几乎是共通的。
　　撒希尔的洛德族长感到有些眩晕，纳纹族长只说了那一句，他却一句都说不出来，若非他的儿子此时正牢牢抓着他的手臂，力量大得甚至让他疼痛不堪，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步踏进了迷幻梦境，但梦境从来不会这样地具体……只有极少数人留驻原地，其余狼人都不由自主地散到各处，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如此地吸引着人的目光，连砖石的纹理都令人着迷，他们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曼德这个解说员简直要被他们忽略了，他站在斯卡等人身侧，看着那些狼人喝醉般的举动，心中不免遗憾：这个时候应该有一杯或者一罐的酒才好啊。
　　撒谢尔的成员仍然是最沉着的，虽然已经是盟友关系，可这些人类到底能做出什么来，他们依旧不能把握，但至少有了那么多次的经历铺垫，他们已经不会轻易失态了。只是不得不说，即使有了那些经历，人类的气魄还是这样地让人吃惊……
　　伯斯一直在看上方的透光走廊，基尔看向他们神情有点冷淡的族长，问道：“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走吧。”斯卡说。
　　他并没有特别去招呼另两位族长，他们只停顿了短暂的片刻，就跟了上来。斯卡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的阶梯走了上去，看着脚下的台阶，他问道：“为什么不全用‘玻璃’？材料不够了？”
　　曼德看了看后面那些本能地全贴向扶手方向，一边走一边盯着脚下的狼人们，“其实‘强化玻璃’我们已经生产了足够的数量，不过，我想这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斯卡嗤笑了一声，他已经踏上了中部平台，走到横栏前俯视着下方的圆形水池，他这般泰然自若，眩晕更为严重的洛德族长也只能强撑，他当然知道这些透明的，被嵌在铁框之中的材料本身就有相当的厚度，也和石块一样坚硬，但站在它们上方，他感觉到的不是对它们要任人践踏的可惜，而是说不出口的恐惧，而斯卡·梦魇居然停了下来！
　　其他狼人虽然也小心翼翼，但他们似乎比洛德族长适应得更快，他甚至看到有人偷偷跺了跺脚。
　　所幸的是斯卡·梦魇并未徘徊太久，他重新上行，带着众人来到了第二层。
　　这里同样空旷，甚至连摆放的家具都很少，同样是红砖铺地，只是多了条形的玻璃走道，而透过玻璃幕墙，他们可以看见还在外圈仰视他们的兽人们。
　　“为了给日后的具体需要留下余地，这里暂时没有固定的区域。”曼德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不过基本上，这里仍然与下方一样，是一个主要用于展示的区域。上面的三层则是主要提供住宿……”
　　“展示什么？”问话的不是斯卡，而是坎拉尔的族长，他已经有些冷静了下来，开始有余裕去追究这名人类透漏出来的信息。
　　“几乎……所有。”那名褐发的人类说，“所有你们需要的，和我们可能需要的。”


第275章 宾主尽欢
　　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强壮的人类说“所有你们需要的，和我们可能需要的”的时候，神态是平静甚至谦和的，这种谦和不过是使他们的骄傲更鲜明。
　　纳纹族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在他面前如此骄傲的，活着的人类了。
　　……然而这是一名工匠，刚刚用了仅仅七天，就建成了这样一座奇观的工匠。
　　“展示的目的是什么？”
　　那名人类微笑了起来，“如您所想，是为了交易。”
　　“交易？”有人问道。
　　“是的。这是一个基本目的用于交易，同时附带了其他作用的场所。”那名人类说。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到这里的其他狼人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只要有一片空地就够了！就像他们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做的那样。哪怕只是为了向外人显示自身的财富和力量，也不至于奢侈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太奢侈了，这样的建筑本应由更高贵的用途，就像宫殿或者神殿，撒谢尔却要用来摆放货物？是的，还可以住人——
　　但到达第三层之后，这些狼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些由纵横交错，宽度不同的走廊所划分的成排房间也并非只提供给有身份的人居住的。那名人类拉开一扇扇木门，向他们解释不同规格的房间可容纳的人数，基本的住宿条件，还有一些小隔间的用途，听得这些狼人几乎晕头转向。相比撒希尔部落，坎拉尔的众人来得更早一些，可是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即使后半段的一切都在他们眼下发生。
　　众人一层又一层地向上走去，从第三层到第五层，总计一百九十六个房间，可容纳一千人同时入住，一部分板材是不固定的，在慕撒大会结束之后，只要有这样的需要，很容易就能将它们拆卸下来，打通相连的隔间，然后变成空间更大的仓库，至于撒谢尔有没有这么多的物资需要存放……在此之后恐怕不会成为问题。
　　他们来到最上层的温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透过玻璃层进来的阳光有一定的热度，这里却没有什么闷热的感觉，因为锯齿形屋顶上所有的天窗都是敞开的，在它们的下方，两排硕大的方形水池用陶管连接在了一起。这些高至腰间，材质与那些石柱相类的水池还未注水，在人类的讲解中，它们存在的目的不仅仅是灌溉那些尚未移来的植物，还提供了防火的水源，而蓄水的途径，天然降水只是其中一部分，主要还是依靠与正下方水池相连的地下水道，他们有特殊的方法将水流从下方抽取上来。
　　曼德没有说的是，在楼板两侧还留下了建造大型蓄水池的空间，等待这栋建筑的试用期过去之后，施工队还要再次回到这里进行进一步的系统改造，其中就包括完整的自来水管道。
　　即使他只做了最基本的解说，对这些突然进入了新世界的狼人来说，除了目瞪口呆，他们也做不出更多的反应了。
　　洛德族长彻底走不动了，他一眼都不想往周围看，而那个不孝的儿子已经抛下他，径自走到那让他颤抖的墙边，眺望远方。在这片原野上，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地方了，远处的青山沉默着与他对视，连绵的绿意一直铺到近前，就像宽阔的草原在拥抱着这圆斑般的一角——明明在地上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才是这片土地的中心。大河在另一侧缓缓流淌，大桥的立柱投影所在的地方，赫克尔部落的土屋如同雨后森林里的菌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布拉兰不愿意回到撒希尔。
　　他转过身，他们撒希尔的“血剑”却正以一种轻松的态度与撒谢尔的众人交谈，就像对他所处的环境习以为常。
　　“我想知道，这里……能够抵挡哪种程度的进攻？”坎拉尔的族长问，“如果他们用投石车，外墙的这些材料是不是太单薄了？”
　　那名人类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话的是基尔，他笑了起来：“纳纹族长，无论是谁，他们没有机会来到这里。”
　　“可是，如果——”
　　“只要有一点这个可能，这座建筑就不会出现。”伯斯说，他看着纳纹族长，“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也许是觉得他这种态度太温和，所以斯卡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是我们要考虑的事。”他说道。
　　纳纹族长闭上了嘴。虽然他们说得并不错，即使撒谢尔已经迁居别处，也不会容许任何敌人踏上这块土地，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如果，那时候的撒谢尔也已在生死存亡之境，而他们既然有能实现七日奇迹的盟友，又怎么可能不建立起真正的城防？
　　撒谢尔首先建立的是这样一个交易的场合，大河必然不再是他们的天然疆界，他们已经将战争的边界推到了赫克尔那条山脉之后，在这场慕撒大会之后，哪怕他们想要在更远的地方放牧自己的马群，也没有什么人会感到奇怪了。
　　纳纹族长完全能够接受撒谢尔未来的扩张，这完全是自然的规律。路上经过的赫克尔部落看起来还未被吞并，但帝都大军已经用自己的溃灭证明了撒谢尔如今的力量，一旦斯卡·梦魇有所决定，他并不认为那些红发狐族有多少抵抗的能力。唯一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撒谢尔选择的不仅仅是人类这样一个完全外来者的盟友，他们其实是选择了与力量结盟，那么，他们能够一直控制这样的力量吗？
　　他不知道斯卡·梦魇的自信何来。
　　撒希尔和坎拉尔两族的狼人几乎都跟了上来，在这里才发现自己有恐高症的人物显然不多，最初震惊到无语的状态过去之后，他们现在陷入了一种有点莫名的高度兴奋，他们的族长并没有让他们克制自己的行为，他们四处走动，观察天窗，试探地坐在水池边沿，或者和同伴一起比较谁更能接近墙边——他们并不是没有攀登过高大的树木居高临下，但在这里的刺激却似乎格外强烈，顶层于是变得热闹起来，到处是高声交谈和大笑声。曼德当然不会将自己的服务精神用到他们身上，而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撒谢尔一方的众人不用他普及更多的常识，而他们的异族同类……那位坎拉尔的族长还是不怎么愿意正眼看他呢。
　　“差不多够了？”布拉兰问道。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查验工程的成果，如今他们能够理解的已经全都看到了，至于更多更重要的细节，也不是这短短一段时间能够得到的。他们的人类盟友会向他们提供任何问题的答案，只要他们愿意用足够多的时间去弄明白……一年，三年，或者更为漫长，直到这个盟约结束为止的时间。
　　伯斯和基尔正在讨论楼板的三层结构，闻言转头看向斯卡。
　　斯卡收回自己散漫无焦点的视线，问道：“什么时候了？”
　　伯斯看表报了现在的时间，斯卡说：“那就走吧。”
　　眼看着这位撒谢尔的族长抬腿就要离开，纳纹族长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要去哪儿？”
　　撒希尔的洛德族长刚才的脸色还一片铁青，现在斯卡的话让他高兴得快哭了。
　　“下去。”斯卡懒洋洋地说，“还有一群家伙在等着呢。”
　　这句话所指的当然不是那些翘首企望的普通兽人，而是来到这里的各部落首领和他们的少数亲信。
　　两名族长叫上了自己依依不舍的族人，而当他们回到空旷的第二层的时候，已经有另一批狼人在等待。这些精干的撒谢尔骑士显然不是同样来参观的。灰狼基尔朝他们走去，与其中一位极其年轻的百夫长进行了短暂的交接，从现在开始，他将承担这座建筑内部的警戒和秩序维持职责，以确保接下来的安排都能够有效到位。
　　在各部落首领等人都对这里的环境有了基本的了解之后，就要开始居住权利的分配了。
　　斯卡等人继续向下走去，曼德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他要和基尔他们商定更多的管理细节，至少现在，由撒谢尔自己执行这些的效率才是最高的。无论以何种方式建造的工程，投入使用才是它存在的真正意义，那些远道而来的兽人将替他们试验这栋大楼的各种设计指标，而最坏的预案是一切都将推倒重来。
　　“什么？”莫纳百夫长用指责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你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曼德抬头看看头顶的玻璃走廊，阳光经过数十层夹胶强化玻璃的过滤，来到这里的只有明亮的散光，他用脚在下方顿了顿，回馈的力道震得他骨头发痛，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是想知道，这些住客要不规矩到什么地步，才能毁掉这一切。”
　　撒谢尔的众人自然没有这样的自信，他们已经不能说是没见识，但这样反而让他们更小心翼翼。这项大规模使用钢铁，玻璃和木材的工程进行的时候，他们在人类这边得到的待遇也没有比外来兽人更优越，那些家伙在好奇和兴致勃勃地围观的时候，他们还有作为此地主人的义务，不能轻易跑过来大惊小怪，他们优越的地方，是已经渐渐熟悉和接受了人类的生活方式，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被明确规划的空间。
　　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得到的，但这不等于他们很乐意与其他人分享，哪怕只是暂时的。这座建筑的建设者是他们的人类盟友，它的使用方式是双方最高领导者在共同会议上定下的，但是……这不过是那些土包子外族的运气！他们本来就是住在那些土坑茅窝之中，能挤个小木屋已经非常够了！不要说那些粗鲁愚昧的家伙会弄坏什么地方，光是想到他们肮脏的蹄足要踏上这些没有一丝尘土的楼层，都很难令人忍受！
　　撒谢尔众人的不愉快是必然的，也没什么人想要去转变他们的态度，这种歧视对撒谢尔之外的人毫无差别，这种严厉的态度实际上更容易被那些兽人接受，何况灰狼基尔也有足够的能力约束他们不要太过分。
　　基尔正在对比笔记本上的记录，莫纳忽然说道：“族长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吃惊。”
　　“他有什么可吃惊的。”基尔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那位术师那儿，这边还没动工，恐怕已经知道结果是什么了。”
　　“说的也是。”莫纳赞同道，“那位大人肯定已经让他看过了。我还听他们说族长差点待不下去呢，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基尔翻过一页，“不，那倒是真的。”
　　斯卡当然早就被通过了气，不用他主动提出，云深就给了他极其详尽的材料——堆到小臂到手掌的厚度，并且一张纸有半个桌子大小！再也不是温柔的小人画，而是扎扎实实，全是线条和数字的设计原稿！
　　斯卡差点把桌子掀了，云深连忙制止了他，解释这些只是想要他协助整理的材料，至于复印图早已被带到了现场。对并非专业的人士来说，只看设计图很难想象实物是非常困难的，云深也不会再将时间浪费在渲染成品效果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不过当初议定方案的时候，他们曾经搭建过一个模型。
　　虽然见过了模型，不等于见到实体没有冲击……
　　斯卡一边走一边听着伯斯向他报告一些琐事，在他背后，那些得到了允许的部落首领已经带着他们的人兴致勃勃地过去了，就像只是将绳索系在木桩上就绊住了那些兽人的脚步，看到站在大门两侧的撒谢尔卫兵，他们就非常自觉地守起了规矩，也没有人敢直面询问撒谢尔的族长为何不尽主人的礼节，斯卡离开的时候，虽然他的身边只有寥寥三两亲卫，但凡他所过之处，众人全都自觉闪避到了一边。
　　阿普拉的族长想要将他也带进去，阿普拉几经犹豫，看到一旁的路撒无所谓的神情之后，还是拒绝了。现在他们就在人群的外围，看到了那名分水过海般走来的黑色狼人。他很高大，但没有像阿普拉想象的那样惊人的强壮，他的面孔非常端正，看起来十分年轻，金绿色的眼眸眼皮微垂，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身上的目光没有一道能映入他的眼中，他的肩背挺拔，步伐平稳，即使没有人传说他的名字，这名狼人依旧能让任何人一眼就将他认出来。
　　“那就是梦魇魔狼……”阿普拉既崇敬又有些畏惧地小声说。
　　他的感叹没有得到新朋友的回应，这段时间他赞叹的事物太多，路撒已经懒得应付他了，但阿普拉还是感到了有点不对劲，他转头一看，他的狐族朋友已经不在原地。
　　当阿普拉再度在人群中发现路撒的身影的时候，他正站在那位高大的族长面前，微微抬起头和他说话，阿普拉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到了他背在背后，紧紧攥着的手掌。
　　周围的声息渐渐小了下去，渐至于无。然后斯卡·梦魇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几乎让人小腿发软的笑容。
　　“那就让他来吧。”他说道。
　　然后他就离开了。路撒转过脑袋看着他的背影，吸气的时候感到连胸膛都在颤抖，一股大力突然撞到他背后，他猛地转过头，却对上了阿普拉那张总是单纯得冒傻气的脸，只是总是挂在那张脸上的傻笑如今变成了焦急，这名胡狼青年抓着他的手臂，用另一手支撑着他的身体，他刚想开口，就发现阿普拉惊慌地瞪大了眼睛，路撒回头，那名本该跟着斯卡·梦魇一同离去的白发狼人转身走了回来。
　　“无论如何，你的行为值得一定的赞赏。”那名狼人用低沉的声音说，平静的双眸倒映着他们微微后退的身影，“我知道你必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我，”路撒接着阿普拉的力量撑直身体，“我想到聚居地去。”
　　伯斯评估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并不困难。”
　　“还有他。”路撒将阿普拉也推到了前方。


第276章 豪华阵容
　　那名白色的狼人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视线，阿普拉还是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正想问问路撒刚才怎么提到了自己，却被这位朋友扯了一把：“快走！”
　　他们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两名年轻兽人很快就跑出了被包围的范围，阿普拉跟在路撒身后，目光还时不时留恋地落到背后的建筑上，直到部落安置区附近的一个取水点，路撒才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就像是要补回刚才没喘上的呼吸。
　　阿普拉帮他拍了拍脊背，神情期期艾艾。
　　“呃，路撒，你还好吗……刚才，刚才那个是——？”
　　“没什么。”路撒直起腰，“你不是想到那里去看看？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比这更多，更令你惊奇的东西了。”
　　“为什么？”阿普拉问。
　　“因为……”路撒用手抹过自己的脸，斜眼看着他，“我和你，很快就会成为他们的学生。”
　　“谁……？”阿普拉茫然
　　路撒终于笑了起来，“你以为……还有谁呢？”
　　在那座建筑内部，正如它的建设者们当初所预想的，那些部落首领和他们的上层贵族对自己所见的一切都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惊，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们只停留在底层，几乎没有一个人想到要上去看一看。基尔靠在栏杆边一直看着他们徘徊，最终挑出了一队狼人下去引导。然后没有将一点不乐意表现出来地，他带领着这些外族兽人将所有楼层都走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没有停止过的惊叹和赞美并没有让这名沉着的狼人有多少动容——又没哪样活是他们撒谢尔人干的，这些头领人物跟撒希尔坎拉尔的两名族长一样，为这座建筑真正的用途感到不可思议，然而更让他们惊诧的是这名撒谢尔的千夫长之后传达的：从今天开始，他们将自己部落要参与慕撒大会各项竞技的具体人员报知撒谢尔之后，就可以带领这些勇士入住第五层以下的任何房间！
　　他们一下子喧哗了起来。
　　身为各部落的首领人物，他们真正失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虽然这件事并不是斯卡·梦魇所宣布的，那名狂妄的狼人对他们真是毫不客气，但他既然连多一刻的敷衍都不肯给他们，就更不可能让他们的部下来开这样的玩笑。在又一次为撒谢尔的豪奢所感叹的同时，这些首领也立即就开始了紧张的盘算。而在次序上，依照这头灰狼公布的规则，选择权依旧优先给予给予那些更早一步来到撒谢尔的部落，他们这时候才大概有些明白，他们抵达撒谢尔时，这名狼人千夫长为何要等候在岸边，让他们有那么一个莫名的过程。
　　被第一个邀请的胡狼族族长既战战兢兢，又欣喜不已地走上前去，在他报上了自己能派出的勇士的数量之后，这名灰色的狼人千夫长抬起头来问道：“就这些？”
　　“是的。”杜拉族长小心地说。
　　“数量刚好合适。”那名千夫长说，他身旁的狼人打开了放在桌面的一个木匣，里面是成串黄澄澄的手指长短形状奇特的铜片，“这是钥匙。你们可以拥有三个房间，可以并排，也可以分开，向阳，背阳，左边，右边，你们想选择什么位置的？”
　　杜拉族长没想过他们还有这样具体的选择，在犹豫的时候，他儿子在背后说：“在太阳升起的方向吧？我们都在一起。”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那位千夫长为他们挑出了三把钥匙，叫过背后的另一名狼人，让他把他们带上去。
　　杜拉族长离开的时候，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他部落的人火辣辣的视线。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最初基于畏惧的决定，居然能给带来这些让人预想不到的待遇，撒谢尔的魔狼看起来目中无人，却并没有忽视他们这些表现出了诚意的部落，当然，他的部下态度也比他好多了。
　　领路的狼人带着他们登上了第四层，在那些除了主道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走廊里转了相当一段时间，连其他拿到钥匙的部落都上来了三四个之后，他们才终于凭借摆放在角落的不同植物和门上颜色各异的图案，找到了和手上钥匙对得上的房间。带路的狼人狠狠骂了两声，给他们示范了上锁和开锁的方式，指示了取水和排泄的地方——这个他们倒是在之前就参观过了，留下一旦发现他们有意破坏就立即逐出的警告之后离开了。
　　杜拉和他的儿子一同踏进了三间房间中间的那间，里面的格局与他们在地面宿居的木屋有一些不同，进门之后首先看到的是可以放置物品的高大木架和柜子，经过之后，能够看到靠墙相对放置的床铺总共有六张，草垫和苇席依旧俱全，对一般兽人来说，相比地面，不用睡上下床的空间显得宽裕了，对杜拉族长来说却少了很多个人空间，直到他们推开墙上的另一扇们，另一个宽敞的，只有两张床铺的房间呈现在他们面前。
　　他的儿子欢叫一声，在房间里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走到房中光线最明亮的地方，就在床铺背后，放着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用麻绳和整整齐齐的木片组成的帘子挡住了背后的事物，他的儿子弯腰将帘子从地上托了起来，杜拉族长刚想去告诫他不够小心的动作，却在半途停下了脚步。
　　整块的落地窗外，大地在他们脚下展开。
　　杜拉族长慢慢走了过去，他原本还为阿普拉那个孩子感到遗憾，现在看来，他至少不会错过他最期待的事了。
　　热热闹闹的房间分配一直持续到中午，各部落报给基尔的人数当然比他们带来的要少得多，即使最高层被空了下来，三四层的房间在分配结束之后仍有空余，对那些同样前来参赛的俘虏兽人的安置也夹在其中。虽然他们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强壮，而且是由人类和狼人共同带来的，在听到对于他们的安排之后，就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但在众多兽人之中，他们也不显得多么突出。
　　虎视眈眈的撒谢尔人守在各楼层的主要走廊上，盯着任何一个可能不守规矩的家伙，这个时候，门锁和插销存在的意义就被凸显了出来，不只是出于好奇地，那些兽人开始研究和熟悉它们的用法。
　　这些事务的安排相当考验人的耐性，基尔能将具体工作分配到合适的属下身上，但除此之外他还要应付那些首领的各种要求，想要更换位置，想再塞人，想要将自己的坐骑也带上来……基尔全都拒绝了，但他还要进行最后的统计，确定他们都能够老实待下来。虽然基尔认为自己确实比族长和伯斯更合适干这个，但他还是渐渐有点儿装不下去了，幸好在他绷不住之前，这些家伙总算基本安顿了下来。
　　然后他终于想起吃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适应了人类的三餐制后，他的肠胃似乎就遗忘了过去俭朴的生活，他还在考虑那边食堂有没有人记得给他剩下点什么，却看到了楼梯下方的水池对面，莫纳百夫长正朝他猛烈地挥着手。
　　这哪里像一个百夫长应该有的样子。幸好他没有再跳两脚，不然那跟山林中那些长毛的猴子有什么区别？
　　基尔板着脸走过去，莫纳已经转身走了回去，在那片全是桌椅的区域中坐了下来，那儿还坐了一些正在吃东西的撒谢尔骑士，不过与莫纳同桌的是一个人类，这次施工队的副队长曼德。基尔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桌上两碗……不对，应该是两盆米饭和土豆烧肉，他有点意外，这并不是平日的标准伙食，更像施工队的补贴，但他也没有客气，坐下去将土豆烧肉都浇在饭上，连剩余的汤汁也拌尽，才抓起勺子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你怎么还在？”
　　曼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饭，一边说：“我们还有一点小工作。差不多过一会开始。”
　　“小工作？”莫纳问。
　　曼德用下巴指向大厅的某个角落，“他们住在这儿，总不能再让他们跑一大段路去大帐食堂。所以这里要増建一个厨房。”
　　“把那些炉子和锅灶都搬过来不就好了？”莫纳说，“地面是‘砖”的，‘玻璃’和钢铁也不会着火。”
　　基尔一手吃饭，一手空出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曼德笑道：“是啊，这样好像也行。但对我们来说，这样不行。”
　　莫纳把脑袋歪向一旁，“好吧，我明白了。”
　　总之，这些人类就是这么不嫌麻烦，总是任性。
　　三个人简单聊了一些话题，然后莫纳问：“那么，你也会参加慕撒大会吗？”
　　“当然。”曼德说。
　　“要比什么？”莫纳问。
　　“射箭。”曼德说。
　　“你很厉害？”莫纳问。
　　“呵呵。”曼德矜持一笑。
　　虽然他的表达方式比较含蓄，对面的狼人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莫纳慢慢地说：“你——可真有信心啊。”
　　曼德又是呵呵一笑，“我们都有。”
　　“真不巧，”基尔说，“我们也有。”
　　三个人的目光交汇，几乎能听见铿锵的交击之声。
　　与主体建筑相比，加装一个厨房确实只是一个小工作，施工队带着材料过来，花了大半个下午就将这个视觉上同样是开放式的公共厨房完成了，只是与之前的工作相比，他们这次干活就没那么清净了。那些在大楼里四处走动的兽人极其迅速地聚拢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其中最受关注的毫无疑问是他们的队长。在兽人们的眼中，他那张脸也是非常有辨识力的，而那张极度漂亮的面孔与他拥有的力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他随手拿起一块需要双人合力才能抬起的玻璃时，旁边响起了一阵惊叹声。
　　范天澜的动作顿了顿。
　　曼德微妙地觉得这位冷静的队长也许有可能这么抓着玻璃削过去的时候，范天澜面无表情地将它插进了框架之中。
　　他们十分利落而迅速地收拾了剩下的材料，工具也收纳完毕，总算脱离了这种煎熬。一些人准备到第五层为他们预留的房间休息，曼德和范天澜一起总结检讨了今天的工作，然后曼德问：“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范天澜默默将写着工作计划表的笔记本递给他。
　　“我是说个人的。”曼德一边接过来一边说。
　　“有。”范天澜说。
　　曼德抬头看着他，有点意外。
　　范天澜一边走进浴室一边解开上衣，露出底下宽厚的脊背和肌理分明的胸腹，将衬衫放到一旁的挂架上，接着是长裤，他走到蓄满的浴缸旁，抄起水勺，将一勺清水兜头浇下。绑发的皮绳刚刚解开，那些粗硬的黑发立时向四边散开，范天澜抓着其中一束看了看，伸手抓过一旁的肥皂，有些粗暴地擦了上去。
　　当着装完毕的他来到第一层时，曼德和另外几个性格活泼的队员已经和那些狼人拼成了两桌，正在打牌的他们发现走过来的范天澜之后，那几名队员立即站了起来，曼德手上还拿着牌，上下打量着他。
　　虽然现在也勉勉强强算是看惯了这位总队长的长相，也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曼德觉得，他总觉得现在的他有点……像在闪光一样，让人不能直视？
　　“我要去接人。”范天澜说。
　　曼德点了点头，“好的，这里就由我……”他突然停了下来。
　　老实说，虽然无论能力还是人品都极其可靠，但这位总队长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密切的朋友，所以他要去，而且会去迎接的，就只有——
　　他碰地一声把牌拍到桌面，“我也去！”
　　淡淡的蒸汽弥散在丘陵温柔的阴影之中，夕阳的橙光落在远处的轨道上，列车缓缓停稳，拿着简单行李的乘客谈笑着从车上走了下来。范天澜不需要询问任何人，就径直走向了其中一节，其他人跟随在后。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银灰短发的青年，他一手扶着车门，微微扬眉和范天澜对视了片刻，突然表情一变，笑眯眯地走过去，一手搭在曼德的肩膀上，凑头和神色无奈的对方说起话来。第二个下车的是冰狼修摩尔，回头看了一眼，他给前方的黑发青年让开了位置。
　　云深将眼镜收回口袋，微笑着看向他走来的俊美青年，刚想和对方说话，范天澜就伸出了手，托住他的肋下，将他举起来抱了下去。
　　“……”落地的云深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样是不是太无礼了？”墨拉维亚在后面走了下来。
　　范天澜没有看他一眼。
　　银发的龙族于是感到了小小，小小的寂寞。


第277章 再次开始
　　云深一步步拾阶而上。
　　他的目光从脚下的玻璃阶面，到两侧的扶手，楼层外沿的边栏，向上直到透映暮色天空的天顶。
　　夕阳金红的光线穿过第一层的大片玻璃，骨架规整的影子在宽阔的大厅棋盘般展开，将地面上的兽人与人类尽圈其中。他们有些三五成群，有些无目的的走动，有些视线一直跟随着他们。云深收回眼神，他的身旁站着人类，狼人和龙族，形成了不论身份也有些特殊的群体。另外一些兽人从栏杆旁探出头来，惊异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还未来得及疑问什么，在其中两名狼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后，就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只要他们不干扰真正重要的人物，其实没什么人会去注意这些兽人，而被众多这个世界力量体系中的强者所包围的那个人则是像平常一样回答着他人的问题。
　　“……是的，地基是一个月前开始准备的，只有足够坚硬的基础才能支持这样的结构……不，真正困难的并不是这些问题，期望和结果之间的距离并不比梦境和现实之间更接近……”云深说，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更柔和，“是的，我也感到十分惊讶。他们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斯卡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
　　没什么人在意他的态度，修摩尔和墨拉维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座相当特别的建筑物的内部，其他人，主要是那些参与了整个过程的年轻人们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兴奋表情。“术师”在他们的生活和思想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即使他从不吝于鼓励和赞扬他们，云深的每一次肯定带给他们的欣悦也从未减淡。不过他们的喜悦和骄傲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他们的范天澜范队长和术师并肩，自然而然地开始后续补缺加固工作的讨论之后……
　　完全听不懂的墨拉维亚给了这些乖巧地闭上嘴的年轻人们一个安慰的微笑。
　　云深还不至于迟钝到没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至少斯卡已经用自己的眼神表达了对此类话题的厌恶，但工程效果受限于建设者们自身知识，实践经验和客观条件的不完善，和这些积极努力的年轻人表现得比他期待的更优秀一样是事实。
　　虽然除了被压缩到极致的工期，这座半正式的建筑在建设工艺上其实没特别困难的地方，玻璃幕墙的铺设也许能算其中一个，不过采用这个方案并不只是因为它的视觉效果最强烈，而是基于效率优先的综合考量。聚居地建设的时候，为了满足缺口极大的建设需要，在确保一定使用寿命的前提下，各标号的水泥，钢铁和玻璃被越来越广泛地应用到各项工程之中，以尽可能缩短建筑工期，这些材料初期的投入是带着一定试验性质的，经过一年多堪称艰难的学习和磨合，水泥，钢铁和玻璃的班底人员总算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生产品质，才能在这个定位为会展中心的工程上进行堪称大胆的尝试。
　　但材料只是基础。在撒谢尔原住地的土地上设立地标式建筑是早已有之的计划，但具体采用何种方案在与兽人大军作战之前都未能定下来，云深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对网络文学的了解很少，甚至不曾听说过“主角光环”，他只是觉得自己来到之后的运气实在有些……微妙。这种微妙的运气让一些初时看起来步伐太大的设想在现实局势变动之后就有了充分必要，在将这个地标加入正在排布的未来棋局之前，只有模块化和框架结构作为工艺基础被先期决定了下来。
　　云深也曾看过当年在世博会上一天完成场馆建设的那家公司的相关资料，这项工程也能算某种意义上的“搭积木”，不过无论材料还是施工等方面，显然都是完全无法与专业公司相提并论的，他们能做到的，只是根据实际情况另起一套标准。摒弃设计，统一建材规格，为便利日后替换材料，填充保暖和防火层及安装水暖管道，梁架外的平面大部以贴嵌方式铺设，暂不使用水泥粘合，而梁柱本身的嵌套结构，同样是为日后分层加入钢筋浇筑混凝土而保留余地。即使在不明所以而深受震撼的兽人眼中，他们所见的一切美轮美奂到完全超出想象，这依旧毫无疑问一个半成品。
　　斯卡早就懒得理会这种看似谦逊的炫耀，倒是修摩尔说道：“但这样的结果仍然值得赞叹。”
　　“这算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云深说，“我们还需要尝试更多的，更广泛，更深远的领域。”
　　“这就是您不满足的地方？”修摩尔问。
　　云深说：“我们正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
　　落日沉山前的光辉落在他们身上，那种温暖的光线被这位术师身旁的同伴挡去了大部分，只染金了他的些微发梢，这位术师有一张年轻的，俊秀的，沉静如同雪山深湖的面孔。修摩尔看着他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自然转向的侧脸，心想无论这名黑发术师看起来如何温情而不理俗务，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
　　当然，他的道路并不是不值得期待。
　　晚霞的余晖铺在粼粼的河面上，□的柔毯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岸边的苇草摇曳，风吹过土屋草檐下悬挂的小图腾柱，图腾在笃笃的轻响中转换着面孔，风也吹过大萨满长长的胡须和和弯起的鼻尖。他单手持杖坐在门口的木墩上，抬头看向对岸，松弛的眼皮覆盖下眼珠反射着波光，他悠远的视线越过众多障碍，落到那座晶莹剔透的建筑锐利的边线之上。
　　他沉默着，路撒也安静地单膝跪在他的身侧，只有风吹动着他耳尖上的毛稍。
　　这名赫克尔狐族很乖巧，在这个部落中也算得上聪明伶俐，能够将他的吩咐都完成。而今天回来之后，虽然这名年轻的兽人有意掩饰自己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微妙改变的汗水气味都说明他远远比外表兴奋得多，无论他的兴奋是因为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个有用的消息还是其他，大萨满并不想去追究。
　　这名耳目和信使应该还没有赌上整个部落命运的勇气。
　　他终于垂下了目光，苍老的手在掌中木杖上一擦，取下了一枚骨珠。
　　路撒将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了这份赏赐，没有询问它的用途。
　　大萨满慢慢翻下皮袍的袖口，问道：“你的族长将在明日前往狼族召开的慕撒大会？”
　　“是的。”路撒说。
　　“我与你们同往。”大萨满说。
　　“这是赫克尔的荣幸，感谢您的赐福！”路撒欣喜地说。
　　大萨满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之后又进了小屋。
　　对这个消息，阿奎那族长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实际上，他对向那位大萨满示好一事甚至有些后悔。他当初必须这么做，没有人能够承担怠慢一位大萨满的后果，至少在赫克尔没有人，然而他更不应该为此得罪撒谢尔，准确地说，是已经与远东术师结盟的撒谢尔。
　　他始终不能把握远东术师的想法，如今就连斯卡·梦魇对他而言也变得陌生了……
　　一河之隔的便利让赫克尔的狐族们同样目睹了那座建筑建成的过程，斯卡·梦魇同样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加上地利之便，狐族们如今过河其实没有什么阻碍，但因为阿奎那族长对大萨满的顾虑，至今还是只有少数族人每天前往那边的工地，将工程进展带回来转告众人。即使如今对人类所为早已不陌生，那座拔地而起的建筑仍然令他们感到神奇非常，对即将开始的慕撒大会热情一日比一日高涨。这些不会像阿奎那族长一样顾虑重重的族人简直是幸福的，在大河已经不能再成为两岸屏障的如今，阿奎那族长有些难以理解，为何那位术师和斯卡·梦魇，都没有表现出吸收和吞并他们的意愿？
　　那两位领袖没有这么做，他的族人却已经像雨季叶脉上的微小水珠一样，不由自主地被更大更明亮的存在吸引而去。
　　入夜后灯火通明的大屋之中，长老，千夫长和百夫长们低声交谈着，商议着关于明日行程该带上谁，带多少人，计较着分配结果背后的利益，专注得像是这才是头等大事，而没有一个人提一句该如何面对斯卡·梦魇。那头魔狼对大萨满要再次过河的回应是“就让他来吧”，他们再蠢也不会理解成善意，阿奎那族长简直能听见他们心中的声音，那就是抱着最大的侥幸，希望斯卡·梦魇能体谅他们的难处，不要太过追究——让斯卡·梦魇体谅！
　　他吞下到了喉头的叹息，提拉曾经被视为部落的灾难，如今却是他们的希望，而其他的人……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狐族青年，图莫还活着的时候，路撒在那一群人中为排挤提拉出了不小的力气，图莫死后，他像是要将自己隐藏起来一样，除了偶尔去看顾一下图莫剩下的孩子，平日在部落几乎不见踪影，却又是他主动走出来要求去服侍那位大萨满。
　　“路撒……”阿奎那族长问，“你是怎么想的？”为那位大萨满服务也许能得到眼前的好处，但若是不能跟随那位大人前往都城，留在部落只会让对岸的狼人们因此对他有别样想法。
　　路撒神情平静，“我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所以你已经作出了决定？”
　　“我生在赫克尔，并且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路撒说，“只是族长，弱者没有利益，弱者只有妥协和跟随。”
　　阿奎那族长无言以对。
　　“您又何必如此担心呢？提拉已经在术师的军队之中，只要他没有犯下要命的错误，那些人类会庇护他们的，还有那些在聚居地‘学校’之中的，我们的未来。”路撒说，“术师不舍弃他们，就不会舍弃我们。”
　　阿奎那族长当然知道这就是他们脆弱的依仗，“但是……撒谢尔是整个部落。”
　　那名术师真正的盟友是那些狼人，而不是他们这些摇摆不定的狐族。他们供给那位术师的越多，就越能直接地获得来自人类的智慧，运用那些改变自然的工具。赫克尔和他们相比几乎毫无优势。
　　路撒说：“是的，他们有整个部落，所以我们就要哀叫着祈求垂怜吗？”
　　阿奎那族长看着他，神色终于严厉了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大萨满就能成为我们可靠的依仗。”
　　“是的，我知道。”路撒说，然后说道，“我很快也要到人类的聚居地‘学校’中去了。那个白毛已经同意了此事。”
　　阿奎那族长吃惊地看着他。
　　离开那座有些憋闷的大屋之后，星光在深暗的天幕之中闪烁，月光初升，微弱的光线并没有妨碍路撒的步伐，他一边走着漫不经心地将手上一个小珠子抛上抛下，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土屋前，一个蹲坐在门前的瘦小狐族立即站了起来，然后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仰起头用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不，不行，这个玩具还不能给你。”路撒终于笑了起来，伸手把这个孩子抱了起来，“不过，明天，只要明天，我们就能够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去。”
　　那个孩子侧着头看他，然后眯起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我可爱的梅尔。”路撒说，“这一次绝对是真的。”
　　这个漂亮的狐族孩子总算点了点头，然后挣脱了养父的手回到地面，拉住路撒的手，让他跟自己回到屋中，有淡淡的食物气味从草帘背后传来，路撒理了理这个孩子头顶细软的发丝，进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远方。
　　月光越过山巅，淡淡地落进整面的落地窗中，融入了明亮的烛火。烛光相比聚居地的电力照明有些暧昧暗淡，不过对某些人来说，这种光线与白昼差别也不大。范天澜坐在木沙发上，低头处理茶几表面堆叠的文件，他面无表情，运笔如飞，不多时间就将待处理和已处理两边的厚薄形势颠倒了过来，在手下的一份人事申请上签署名字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
　　片刻过后，云深就从范天澜背后的一个小隔间走了出来。他刚刚洗过澡，黑发擦得不太干，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露在外面的手腕和手背皮肤看起来温暖而柔软，他走到墙边，从一个储物格中拿出眼镜，一边戴一边在范天澜对面坐下。这时候茶几上还未处理的文件只剩下几份了。
　　已完成的部分中，需要云深过目的已经另外放置，在他就着灯火阅读的时候，范天澜伸手到他的额前，捻了一下他湿润的黑发。
　　云深早已习惯他的这些小动作，完全没有受到打扰的把手中地几分文件看完，接过钢笔作了必要的批注，结束手上的工作后他才看向墙面上的时钟，接着又转头望向窗外。
　　月色如雾轻笼大地，黑色的山峦之上，微亮的星辰闪烁。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云深说。
　　“会的。”范天澜说。


第278章 预备
　　云深的到来给参加慕撒大会的兽人造成了相当大的震动。撒谢尔与人类结盟之事众所周知，哪怕以他们对人类最粗浅的了解，也知道以那些工匠为代表的人类来历非凡，他们的头领自然非同常人，昨日傍晚那位“术师”露面之际，似乎连撒谢尔的狼人都感到出乎意料，而他们崇敬中带着些许畏惧的态度引起了其他兽人更大的好奇。
　　那座建筑最上层最隐秘的位置显然是为撒谢尔真正重要的人物所留的，一名人类高居众人头顶，让刚刚入住的兽人们感觉也有些微妙。能够看到被人群环绕的那名术师全貌的兽人几乎没有，奇异的是，虽然有几名就兽人审美而言也必须说十分美丽的个体，尤其是银发白肤的那位更是醒目，但凡是窥见过那个场景的兽人，都难以忽略那名黑发短发，被遮挡了身形却足以肯定绝不年老，衣着也不见华丽的人类。
　　关于那位术师的传言还未传开，第二日清晨大量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对兽人造成的就不只是震动了。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人类，而是没见过这样多的统一服装，甚至统一面貌的人类！在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些简直是凭空出现，然后迅速占据了空出来的木屋的人类时，对方若非不理不睬，就是用差不多的眼神新奇地与他们对视。
　　这些兽人没有词汇可表达那种细微的感受，他们不知道该说自己是感到了冒犯还是威胁，只是凭借本能觉得……这些人类本质上与那些工匠是一样的。
　　聚居地成员的大量到来引起了一些骚动，得益于先期建立起来的秩序，昨天对兽人的转移，巡逻的撒谢尔骑士们暂时没有遇到算得上麻烦的状况，人类是完全用不着他们管，至于那些外族兽人……好像住进那个玻璃宫殿就让他们矜持起来了？但就算自我感觉有了逼格而不想再跑到平地上去大惊小怪，各族族长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解释的，但唯一一位能够给出信服理由的人物，自昨日傍晚与那些人类一同进入最高层之后，已经快要到午饭时间了，却依旧不见身影。连那两个他们已经熟悉的千夫长也不在，他们是在准备什么，或者只是纯粹起得晚？
　　从一开始就将计划和大多数权力交由人类去执行的斯卡没有将时间浪费在睡眠上，他不是很想理会那些琐碎的事务，但他再怎么不喜欢，像今天早上这样的会议他也是跑不掉的。
　　平心而论，远东术师的会议并不真是那么无聊的东西。本质上，这些会议和斯卡在部落内部召开过的一样，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只是在远东术师的主持下，这种会议解决问题和调节矛盾的效果简直能令这世上任何一个统治者感到嫉妒。会议持续的时间一般不长，作为人类地位最高的管理者，黑发术师行事的方式不像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斯卡知道许多时候，这名术师在会议前就决定了他需要的结果，而会议的过程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
　　“在这次运动会开幕前，这是最后一次工作会议。”云深说，他手上的纸张是昨天晚上做的会议纪要，范天澜在他身边担当书记员，“大会需求的基础设施已经完成了计划的部分，接下来的事务流程，在座的各位也已经有一定了解。不过纸上的计划只是对现实的想象，在前期接待来到撒谢尔的各族的过程中，这边的工作组已经遇到了一些问题。大会进行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类似，或者更复杂的状况，我们来讨论一下预防和解决的方法。”
　　然后从他右手边的第一个人开始，各个工作组的组长依次发言说明自己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方式。
　　“我们的食堂很受欢迎，他们有些人不能适应新的餐具，每天都发生打碎碗盘的状况，我们不追究第一次失手的责任，让他们很高兴……排队的秩序始终没有改善，就算对带领他们的各族首领提出要求，他们也并不重视，因此损失的碗盘已经超过一百个……有人克扣同族的食物……聚居地的人已经来了，我们希望把我们自己的人和那些外来者分开……”
　　“打架的情况很少，他们不敢在我们的地盘上闹事，但有些家伙把女人带了过来，还是几个，让自己的族人十几个挤在一块……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不少，他们不打，就是想让我们来裁决……”
　　“作为建设组，我们没有遇到意外状况，我们会在大会过程中留备一半的人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场面，四楼右侧楼梯左数第二个房间，我们随时待命。”
　　曼德说完坐了下来。前面的发言都有一些讨论，到了他其他人就没什么话说了。
　　“那么，我来作一个小结。”云深说，“除了独立工作的建筑组，这次大会工作中，其他组别遭遇的问题根源主要在于各部落间的传统矛盾，而作为公开的大会召开者，你们对这些矛盾的处理是有限的。”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有其他意见。
　　然后云深说道：“时至今日，这次大会必然会被赋予更多意义。在我们原本的目的之外，与周边诸多部族的关系也将在这次大会之后有所改变。”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平静，“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的态度要积极起来。他们是参与者，而我们，”他扫过在座众人的面孔，“是管理者。”
　　云深身旁的斯卡跷起了腿，听他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再次来明确大会接下来的流程中，各组别的分工内容和权限职责。”
　　让在座的狼人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兼职翻译的普通人组长们花了一些时间，接着云深转头看向斯卡，“那么，先从您开始？”
　　“说我要干什么……”斯卡的视线慢慢扫过众人，漫不经心地说，“我要干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谁才是首领，而在骏马三日能到的地方，他们应该听从谁的命令。”
　　这片土地的首领是撒谢尔的斯卡·梦魇，除了赫克尔部落的阿奎那族长可能有别的意见，来到这里的各部落头领都不会怀疑这一点。这些河畔狼人本身就相当强大，而如今他们有了财富与技艺一样惊人的盟友。即使那些是人类，但住在这座水晶宫般的建筑中，至少一半的部落头领要自问内心，也完全无法抵挡强大和富足的诱惑。
　　斯卡·梦魇再度出现于人前时，正是午餐时分，他短暂地露面，由部属宣告了他将在今夜举行宴会的消息之后带着一队骑士离开了。几乎是在他离开众人视线的同时，最后一个远来的部落也终于到达。
　　豺族部落，洛克的新任首领，年轻而强壮的艾曼达和她的族人一起，看着矗立在河岸对面，在晴空下闪耀着夺目光辉的建筑物，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有人惊骇地问：“这是撒谢尔？！”
　　这里当然是撒谢尔。他们一路上已经听到不少传言，但现实仍然出乎意料，没有任何人提到这样一座建筑物，即使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他们也能够看见宽阔的透明外墙内部活动的人影，还有更远处规则排列的部屋间巡视的骑士队列。
　　一些族人不安地看着艾曼达，慕撒大会还未真正开始，但他们踩着时限来到，本身就是对土地主人的一种不敬。
　　“走吧。”艾曼达说，她首先踏上了桥板。
　　岸边的帐篷还未撤下，仍然是狼人和人类的向导搭配，他们熟练的接待让这些豺族既困惑又无措，对方对这种反应似乎相当熟悉，在简单介绍了撒谢尔目前的状况后，其中那位女性向导将笑脸转向艾曼达，用明亮轻快的声音问道：“那么，现在请让我带领诸位先去暂时休息？”
　　艾曼达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已经转到另一个方向，同时外表迅速发生了改变——犬齿外露，瞳孔放大，耳后手背的毛全都如针般竖起，袒在皮衣外的胳臂上肌肉也块块鼓胀，不仅是她，她背后的族人也作出了类似的反应，而这一切的起因，是那名正朝这边前进的白发狼人。
　　伯斯远远就感受到了他们的敌意。他的步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的步伐笔直，眼神也同样笔直，只是在穿过这些如临大敌的豺族兽人时，留下了一声轻笑。
　　没有看一眼他们的反应，伯斯迎上了另一位带领大批族人来到的部落首领。
　　“我们等候已久，阿奎那族长。”他说道。
　　“我感到十分抱歉。”阿奎那族长说，“希望斯卡·梦魇族长和那位大人知道我并无冒犯之心。”
　　他侧过身体，让出了背后的身影，“大萨满一直不曾归去，他对这次慕撒大会也充满期待。”
　　伯斯看着那位外表苍老，眼神深沉难测的大萨满，片刻之后，他笑了起来。
　　“来者是客。”他说，左手抚胸，低头行礼，“欢迎回到撒谢尔的土地，尊贵的大人。”
　　这名撒谢尔的千夫长确实表达了尊重的态度，但很难说他有多少真切的敬意。因为他很快就抬起头来，用同样的微笑对他们说道：“接下来，请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以撒谢尔原住地目前的条件，狼人们能给的招待实际十分简单，只是环境显得新奇而已。在大萨满和谨慎地围在他身周的狐族一同踏进那座建筑的底层大厅的时候，场面甚至是嘈杂和混乱的，毕竟你很难要求所有兽人在争夺食物的时候都保持安静和秩序，然而又确实有人在尝试建立秩序——用他们的拳头和腿脚。这种尝试成功了一部分。
　　远行而至的豺族众人也得到了他们的一份食物，在小心翼翼而又狼吞虎咽地用完之后，那位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人类向导询问过艾曼达族长对族人的安排后离开了片刻，然后带了另一名人类过来，将这些豺族兽人分成两拨，她仍然站在艾曼达身边为她指引道路。
　　大萨满始终坐在他被安排的位置上，看着那些夹着黑稍大尾的豺族幼鸟般跟在身姿纤细的人类少女背后，多一步也不敢踏出地沿阶而上。在这些豺族背后，午后的日光微斜，映亮楼层，白金色的光线瀑布般自上而下投入大厅，一半落在地面，一半注入中央微波摇荡的水池，在浅色的天花板上折射出大片波光，巨大的人造石柱是灰色的，地板是赭色的，地板之上的桌椅是原木本身的颜色，黑铁般的框架支持着无色的外墙，大片简洁的色块分割了空间，没有图腾，没有纹饰，到处是衣着粗陋言行粗鲁的兽人，连他的身边也充满了他们进食的咀嚼声，吞咽的咕噜声，交谈，争论，猜测，赞叹，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像在这里栖息着一个巨大的蜂巢，但似乎连声音都填不满这片宽阔的大厅。
　　大萨满的目光转向外侧，在这座建筑外平坦宽广的空地上，胸口高的围栏延伸出一道漫长的弧线，这是为即将开始的竞技而设立的跑道，他刚刚从身旁兽人的议论声中得知，在今天早上那些人类来到之前，那里还几乎什么都没有。
　　和他同坐的只有阿奎那族长和那名侍奉他的年轻狐族，其他赫克尔族人分散在周边，刚坐下时他们还有些紧张，但不久之后似乎是受到了那些兽人的影响，这些狐族低声讨论起来。
　　斯卡·梦魇今夜要举行宴会，宴席将摆于何处，他会邀请谁？他这两日行踪难觅，是在准备什么？还有，“那一位”是否也将在今夜露面？
　　太阳下山之后他们就能得到答案，但在这之前仍然是让人紧张的。
　　路撒低声向大萨满告罪后站了起来，走向大厅一侧，很快就提着一个藤框回来了，将所有族人面前的餐具都收入藤框后，他指了一名族人，和他一块抬向远处，再度归来的时候，他们手上都多了一个纸包，里面是手指长短的饴糖。主动收拾桌面和餐具的人都能得到这份奖励。
　　路撒和那名族人一起把它们分给了众人，到大萨满的时候他有些迟疑，所幸的是对方接了过去。他们用这些小糖块又打发了一段时间，直到伯斯·寒夜再度微笑着来到他们面前。
　　“大人。”他说，“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
　　大萨满轻轻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狼人。
　　伯斯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伸手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路撒和着大萨满一同起身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留下的狐族齐齐松了一口气。
　　路撒跟随在大萨满身后，目光低垂，只看着脚尖前方的地面，但他视线的余光仍然能注意到附近的一些情况。大萨满的袍角随着他的步伐摆荡着，木杖一步步地敲击地面，发出的闷响敲在他的耳中和心尖。他们一圈又一圈地向上走去，那名狼人不再说话，连脚步都微不可闻，路撒也放轻放缓了呼吸，想象自己只是一株随风摇曳的苇草。
　　他知道他们正向着顶层而去。斯卡·梦魇不在那里，在那里的……是“远东术师”。
　　这段路途并不长，只是路撒的知觉将它变得漫长，越是接近顶层，光线就越明亮通透，路撒悄悄朝下看了一眼，下方楼层有些兽人抬着头，目光一直跟着他们。路撒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们已经踏上了最高层。
　　看起来和下面差别并不大，同样的护栏，同样的地面，同样的墙壁和走道，路撒没有见到任何类似侍卫的人物，大厅中的声响传上来，更显得这一层平静和洁净。
　　大萨满停了下来，那名撒谢尔的千夫长还未开口，路撒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女人。


第279章 刺杀
　　她穿着和那些工匠相近的灰色服装，褐色的长发结成了发髻，只有微卷的两络沿着面颊垂下来，她的皮肤光洁，嘴唇丰润，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明亮迷人，以普通人类女性而言，她的身材十分高挑，暗淡的布料将绝大多数的肌肤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却完全挡不住那曼妙的曲线。
　　这是一个以兽人的眼光来看也充满吸引力的女人。
　　路撒看着她向他们走来，脚步轻盈从容，接近时她的红唇微启，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日安，诸位。”
　　“日安，维尔丝。”伯斯说。
　　那名女士微微转过脸，面对另一位兽人致意道：“初次见面，大萨满。”
　　大萨满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却没有回应，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再度对白发狼人和路撒微微一笑，然后越过了他们。她前去的方向和他们并不一致，路撒回忆自己听过的某些消息，“远东术师”任用部下时并不在意他们的身份，无论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人类，兽人或者奴隶。虽然他对他们内部区分权力的标识并不熟悉，对她的职责和地位无从得知，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确信她远比她的外表强大。
　　而老东西很不喜欢她，路撒想。
　　撒谢尔为大萨满准备的居室十分简洁，除了窗边柜上的绿色植物，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只是面积比下方宽敞许多。大萨满的神情看不出他对这种待遇是否满意，路撒觉得如果这个老兽人还要自己继续服侍的话，在这样的环境里，剩下那几天他还是愿意忍受的，然后他听到对方开口：“他在哪儿？”
　　“族长巡视战俘营需要一些时间……”
　　“我所询问的，”大萨满说，“是远东术师。”
　　伯斯沉默了片刻。
　　“您想见他？”伯斯说，然后他咧开嘴角，脸上现出一个和斯卡·梦魇某些时候十分相似的表情，“您已经准备好去见他了吗？”
　　路撒一惊，大萨满面无表情，伯斯却依旧挂着那种野兽般的笑容，微一躬身，“那么，随我来吧。”
　　来到那扇看起来并无多少殊异的木门前的时候，路撒还有些不敢置信，即使远东术师曾踏足他们的部落，他却仍然很难从族人的描述中了解这位具体是什么样的人物，而他没想过要在这种时刻，以这种身份出现在那一位面前！看着那名白发狼人叩响门扉，然后缓缓推开大门，路撒不由自主地按了按急速跳动的心脏。
　　踏入正厅的一刹那，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然后像是无法承受迎面而来的盛大光线，他迅速闭上了眼睛，又在下一刻睁开。
　　正厅里确实明亮，整面玻璃墙壁展现在他们面前，这处居室有最好的视野，大地，山峦和河流构成的画面一直铺展到视线的尽头，站在这里如同身处山巅，几乎能错觉墙外吹拂的清风。但路撒只看了一眼就转回了视线。比外部的景色更夺目的，是在这里的人。
　　当那位位于中央，逆光而坐的黑发青年转过脸，抬起视线，朝他们看来，被那双深渊般的漆黑眼瞳触及的一刻，路撒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才听见那一位的声音，“……欢迎前来共享盛会，请坐吧，达尔达文大萨满。”
　　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放着成叠的纸张，木笔和陶杯，看起来刚才还在讨论什么事务。远东术师抬手请大萨满在他面前坐下，神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
　　他看起来并不重视这名大萨满，但也不轻视他。路撒想。
　　这间宽阔的正厅里还有其他人。之前才与他们遇见的褐发维尔丝带着笑意直起身，稍退一步站到术师身后，在术师身侧，坐在扶手椅上的银发青年外表简直不属于人类这个物种，美貌如银月骄阳，而侍立在旁的另一名黑发人类也是同样的极端，连数步之外的森林种族都被对比得平淡了，而在俊秀至极的精灵不远处的对面，是有一双让人感到寒意的冰蓝色眼眸的狼人，他以放松的姿态站立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大萨满。这是一头和斯卡·梦魇一样的魔狼。
　　大萨满和这头魔狼对视片刻，才缓缓走上前去，一提袍角，在术师对面的宽椅上坐下，路撒听见他说：“我从未见过你，人类。”
　　术师微微一笑。
　　“是的，我和您是初次见面。”
　　“你的所作所为足以令任何人赞叹。”大萨满说，“即使过去的传说，也从未出现过与你相类的力量天赋者。”
　　术师没有回应这句褒扬般的感叹，大萨满也并不在意他的回应。
　　“人类已经占据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土地，你们有最多的人口和最精良的武器。”大萨满说，“相较之下，我们的帝国是贫瘠的。拥有如此智慧和力量的你为何在此驻足？”
　　术师看着他的双眼，说：“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大萨满咀嚼着这个词，然后他问道，“一切命运都以欲望为始。你想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什么？”
　　“您希望得到我的回答，”术师说，“还是已经在心中准备好了答案？”
　　大萨满低声笑了起来，他说：“这又有何区别？”
　　他直视那双仿佛带着魔性的黑色眼眸，“您会在何时离开这片土地，‘远东术师’？”
　　笑意从一些人的脸上消失了，术师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他缓慢而清晰地回答：“这取决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意志。”
　　“我明白了。”大萨满说。
　　“您用这个答案满足了内心的期望，却并非我的本意。”术师说，“我感到非常遗憾。”
　　“我也感到非常遗憾。”大萨满说，“不过，在生命完全衰朽之前，仍然能够践行职责，不致辜负漫长的光阴中从帝国得到的恩惠，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幸运。”
　　路撒还在想他们的交谈为何让人如此难以理解，一种莫名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血液中涌出，扼住他的呼吸，绷紧他的手脚，他记得这种感觉，那是生死之际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瞪大眼看着大萨满的长袍猛然膨胀，木杖的骨质顶端也发出耀眼的光芒，比日光更刺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视线，遮蔽了所有人与物的影像，路撒的手刚刚抬起一半，一股巨力已经撞到他身上，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头疯狂的公牛！
　　在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打断的剧痛中，他重重撞到墙上，一片混乱的声响里，路撒听到一声怒吼——
　　“部落永存！！”
　　巨大的爆裂声就像炸在耳畔，路撒连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抱着头滚到一边，有人在附近大骂着什么，他却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和具体内容，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极大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很快那个声音也消失了，空气不知何时变得铁块一般沉重，将路撒的身体死死地压在地上，他的手指脚尖贴着地面，传来另一种被碾压的痛楚，但这点疼痛完全无法与无法呼吸的痛苦相比，他涨红了脸，伸着脖子极力张嘴，却只是让更多的空气被从肺部挤压出来，连血液都要涨裂血管，从紧绷的皮肤之中射出——然后这种被投入炼狱的痛苦突然之间结束了。
　　路撒瘫在地上，像第一次呼吸一样拼命吞咽着空气，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温热的眼泪滑过鼻梁，落到颊侧的时候已经冷得刺骨，他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面前呼吸产生的白雾，耳朵还没有恢复，也许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知觉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拖向后，像拖动一具尸体。
　　我还没死……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没有移动哪怕一根手指的力气。
　　拖动的过程中，路撒的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让他得以稍稍偏转视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对方落下来的一缕白毛。
　　白毛……那个混账狼族千夫长？在更多的诅咒从路撒心中爆发之前，那名狼人松开了他。路撒看不见，只能隐约觉得对方踉跄着经过了他，眼前的地面似乎已经结了一层白霜，这名狼人要去哪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力量天赋者打起来了？他也许只是被波及了，才会有如此可怕的经历？
　　那么，身处其中的那些人呢？
　　越来越冷了，路撒的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抖，他的鼻尖已经挂上了细小冰棱，但也许是寒冷冰镇了身体的疼痛，他终于能够艰难地支配自己的身体，挣扎着缓慢地转动脖子，稍稍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看到了一座冰雕。
　　墙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热烈，他像是身处另一个冰寒世界，眼前所见的也仿若幻觉。
　　那是一座巨大的，年老兽人举杖欲扑的雕塑，细节粗糙，却仍保留着那一刻的充满力量的神态和气势。一名绑着黑色长辫的人类站在这座雕塑面前，伸手握住了那支长杖，裂纹渐渐从雕塑之内生出，细纹蔓延生长扩大，雕塑剔透的，甚至带着一些荧蓝的外表渐渐变成雪白，然后也如碎雪一样崩落，铺满地面。细碎的结晶一直跳到路撒面前，坍塌的雪堆几乎堆到某些人的脚面，原本组成一个人的血肉与骨骼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位于那座雪堆中央一片暗红近于深黑的碎末。
　　路撒无法用言语形容内心的感受，在这个时候有人跨过那堆“碎雪”走了过来，脚步轻盈，发梢随着脚步轻摆，是那位精灵。
　　“不要紧。”查看了他的骨头之后，精灵说，“你的运气很好，只要用药，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然后他在他颈侧一按，路撒头一歪，昏了过去。
　　寒气从空气中逐渐退去，地面的冰雪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云深从维尔丝背后走出来，低头看着那些碎末。他的身上没有伤痕，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整洁而优雅，这位大萨满的袭击来得突然，以命换命的力量也绝对惊人，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是这片大陆上的顶尖力量天赋者，他都有极大的可能成功。一旦他成功，不仅云深，连这栋建筑都会为他陪葬。然而——
　　墨拉维亚伸出手，一股小小的旋风钻进了那堆血肉冰晶，然后一颗泛着淡淡光芒的宝石被风托着浮起，落进他的掌心。
　　墨拉维亚看了看它，手指一搓，这颗依旧蕴含着奇异能量的天眼宝石同样变成了粉末，混进地上那堆，再分不清彼此。
　　扶墙站着的伯斯默默看着。
　　“真可怜。”维尔丝的脸上和锁骨都有擦伤，连鬓发都被切断了一缕，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一手插在裤兜里，双腿微分，肩背挺直，目光微垂的她连声音都有了微妙的改变，“他为什么不能找一个更好的时间呢？”
　　“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云深说，“他的牺牲不只是为了忠诚，也是由于对未来的恐惧。”
　　“恐惧？”墨拉维亚好奇地问。
　　“不是对我。”云深说，“而是对我们。”
　　正厅里的家具几乎都在刚才的战斗中毁坏了，所幸这里并没有放什么重要的文件，不仅云深安然无恙，其他人也只有维尔丝和伯斯受了点轻伤。墨拉维亚打了个响指，风再度吹了起来，雪堆之中，暗紫红的冰沙盘旋着升起，如雾如纱，渐渐收拢聚流，顺着风的通道蜿蜒前伸，越过满地家具的残骸，穿过外间，游出被震开的大门。
　　“有什么可恐惧的？”墨拉维亚说，“那样的未来不是反而值得期待吗？谁能规定这个世界只有那几种获得力量的方式呢？”
　　“因为你不是统治者。”修摩尔注视着源源不断向上流动的冰沙，“也不是旧有秩序的维护者。”
　　墨拉维亚思考了一会，“如果一种秩序不能容纳有益于多数人的新生力量，那是统治者的无能，如果他们在与新力量的斗争中失败了，那胜利的一方当然是正确的，他既然是萨满，为何不接受这自然的常理？”
　　云深笑了一下，“他也许没想到这里。我是入侵者，并且不打算向任何人让出权力，只要有这两点就足够了。”
　　范天澜走到他身旁，将刚才被吹飞的流程表放到他手上，云深将它们拿在手上，平静地说：“这只是开始。”
　　雪和血肉的结晶组成的细流流过走廊，沿着护栏的边缘向下流淌，穿行于阳光时的反光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他们仰起头，看着它像一条长蛇旋绕着降下，微风吹动大厅中诸多兽人的毛发，他们也抬起了头，看着这条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冰雪长蛇以堪称从容的姿态经过他们的头顶，直通向外。
　　在那闪着不祥光泽的黑红前段过去之后，越到疏朗的尾稍，冰沙的色泽越璀璨美丽，它们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一个狂妄的兽人敢伸出自己的手，寂静在大厅中蔓延。
　　日光亘古不变，长风吹过原野，这条细流最终来到了大河之上，无声倾入奔流的河水，那些细小的颗粒隐没于日夜不休的浩荡水流，再无踪影，只有流水不逝，远达天际。


第280章 前兆
　　阿奎那族长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他和其他兽人同样看到了那幅只有在极其强大的力量精确掌控下才会出现的景象。它出现得似乎毫无预兆，当其他兽人终于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用低语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阿奎那族长想到的只有被那名白发狼人带上去的大萨满。远东术师本身就意味着力量，而大萨满若与他相遇……
　　是否已经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之前他和身旁的人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但他们这些没有力量天赋的人本来也很难发现什么异常，如果上面的人有意隐藏的话……他在长凳上坐立难宁，却想不到任何排解的办法，提拉和路撒都不在，他没有能够询问的对象，也没有探查的资格，身边的百夫长和长老同样显得惴惴不安。他们甚至不怕得罪斯卡·梦魇，却对那位黑发青年有一种难言的敬畏，哪怕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并不像族长那样将部落的未来寄托在对方身上……
　　他们就这样干坐着胡思乱想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被另一种变化打破了。
　　一批陌生人类进入了大厅。
　　午餐时间已经结束了，兽人和人类的厨娘也将所有的餐具都收走，同时清理了桌面，现在大厅里呆着的几乎都是无所事事的家伙。这是一天之中最容易倦怠的时刻，阳光如此之好，大厅里的温度也同样怡人，有一些兽人选择回到上方的房间，但还有更多的还在这里流连不去。刚才的异象给他们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刺激，而这些人类的出现又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
　　面对集中而来的各种目光，这些穿着同样服装的人类的反应简直是无动于衷。分布在大厅各处维持秩序的撒谢尔狼人中有人向他们迎了上去，双方简短地交谈了一会，然后那名狼人百夫长回头招手，剩下的狼人守卫纷纷起身走了过去。那些对过去和现在的撒谢尔都不熟悉的兽人看着他们聚集在一起，然后一部分狼人和那些人类一起走向大厅的一侧，从一间用木板建造而成的库房中搬出了大量的木材。
　　他们一趟又一趟地，将这些木料送到了大厅中央的水池附近，在此之前，已经有人类用白色颜料在地面上画出了指定的安置地点，那些搬运过来的木板等材料都被放在划定的范围内，与此同时，大厅外同样有人类将材料送进来。看着这些物料在水池两侧渐渐堆积，这时候的外族兽人才反应过来，这些原来也是人类的工匠啊？
　　他们这次又打算做什么，很快就引起了这些兽人的兴趣，连阿奎那族长都不由自主得分心到那一边，凝神注视了一会之后，他猛地抬起头，发现了那名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的白发狼人。
　　“伯斯千夫长……”
　　阿奎那族长是第一次以如此复杂的心情叫出对方的称呼。
　　至少在外表上，伯斯看不出多少异样，他平静地对阿奎那族长说：“我来代为传达族长和术师的邀请，在晚宴之前有一场短暂的会议，希望您能够参加。”
　　阿奎那族长忐忑地跟随在他身后，路上几经犹豫，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这次会议，大萨满是否同在？”
　　“大萨满？”伯斯头也不回，“不。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阿奎那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踏进那间暂作会议室的正厅时，已经有其他部落的族长比他早一步到达了。坎拉尔的狼人族长坐在宽大的长木桌旁，凝神注视着脚下的大地，撒希尔的老头子一手支在桌面上撑着脑袋，双目紧闭，一副不知何时会昏倒的模样。阿奎那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不明显地打量着四周，墙壁和地面十分干净，家具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见的迹象证明之前曾经发生过强大的力量天赋者之间的战斗。
　　但大萨满已经死了。
　　只要想到他的尸体居然是以那种方式向所有人展示，阿奎那族长简直难以抑制身体的战栗，在这里的两名狼人首领，他们也知道了吗？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阿奎那族长猛地抬头看去，正对上从一侧门中走出来的人，即使为他开门的黑发青年俊美得令常人目眩，但那个人拥有的那双眼睛，几乎能将一切都拉进深空，这正是即将成为一个传奇的……远东术师。
　　“午安，诸位。”
　　坎拉尔和撒希尔的族长像是被惊醒一样，绷紧了身体紧张地看着他，连他将手中纸张放到桌面的动作都不敢错过，几乎是在这位年轻的术师坐下的同时，斯卡·梦魇的马靴也踩到了正厅的地板上。远东术师伸手示意自己身边的座椅，斯卡金绿色的双眼在室内扫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走了过去。
　　“死了也好。”他说。
　　远东术师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斯卡·梦魇没有坐下，他把手按在桌角，放低视线，对在座的三位族长说：“我和他——你们所知的远东术师——要成立一个新的联盟，这就是让你们过来的目的。”他目光冷漠地看着他们不同的反应，“人类工匠的技艺将公开传授，只要与我们结盟的部落，不需要任何条件，只需要你们派人来，我们保障他们的生命，承担他们所需的一切。慕撒大会之后，这里将成为铁器和粮食的交易场所，只要你们有足够的金银，或者来自远东术师的货币，你们能够想象的一切，都将在此售卖。”
　　撒希尔的族长连恐高都忘记了，他和另外两名族长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坎拉尔的族长才问道：“为什么？”
　　“不想要？”斯卡问。
　　“当然不！”坎拉尔族长立即说道，“但是……为什么？”
　　这是让人很难拒绝的条件，然而正是因为太优厚，反而令人难以接受。他们前来参与这次慕撒大会，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倾向撒谢尔的态度，会后盟约几乎理所当然，斯卡·梦魇只需要不断施加武力的威慑，并不需要附加更多的条件，而且是这种——这种做梦一样的条件！
　　斯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了一眼云深。
　　“因为人少。”他说，“我和他需要更多的人。”
　　“……少？”撒希尔的族长说，“你需要……多少人？”
　　斯卡的目光居然在这个时候空茫了一会，然后他说道：“越多越好。”
　　阿奎那族长和在座的两人一样，首先想到的是斯卡·梦魇已经下定决心对抗帝都，但他应该需要，却没有在盟约的条件之中提及的问题——他必然要建立一支人数更多，更强大的军队，撒谢尔要向外出售铁器，铁意味着武器，难道他不要求与他结盟的部落将力量附属于他？
　　“不需要。”斯卡说，他露出标志性的讽刺表情，“捆在一起都算不上对手的家伙，我不需要。”
　　三名族长无言以对。在两个月之前，会嘲讽的应该是他们，一场战争未必能保证未来的胜利，但是一场绝对少数以绝对优势击溃了绝对多数的战争之后，看到了撒谢尔巡游的使者们，他们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地位了。然而在下一刻，斯卡又说道：“不过，如果你们想要加入的话……”
　　直到离开那个地方，三名族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红色印泥留下的痕迹，神情多少都有些恍惚。没有仪式，没有兽神的见证，甚至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们有所准备，一个很可能决定部落生死存亡的盟约，就这样定下了？
　　回想起来，压迫着他们的不仅仅是斯卡·梦魇，那位远东术师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恐怖。斯卡列出所有条件后，他用堪称温和的语调询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三名族长能给他的回复只有复杂的沉默，然后远东术师将他面前的纸张递给了斯卡·梦魇。
　　“那么，在条约上签字吧。”
　　三名族长默默地沿着楼梯走下去，下方大厅里的动作现在根本转移不了他们的注意力，坎拉尔的族长用掌心按着眉心，慢慢说道：“……人类与撒谢尔结盟，主导的权力在谁手中？”
　　另外两名族长看着他，方才的会议——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宣告和逼迫之中，斯卡·梦魇占据了几乎所有主动的姿态，但除非他们的年纪都活到了别人身上，否则不会看不出来，在这里，权力不是靠姿势来掌握的。
　　“我不明白，他怎么能，他怎么会，怎么甘心……”撒希尔的族长喃喃道，他的视线转向下方，一圈框架已经围着水池建了起来，那些人类的工匠正在充实它。就在他们上来了，而现在又下来了的时间。许多兽人站在附近，好奇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在他和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更多的物资正朝这里运来，更多的人在空旷的大地上劳动。
　　自人类形成社会以来，权力的确立和转移从来不是简单的事，人们总是对手中他人没有的东西格外珍惜，何况是斯卡·梦魇这样的雄性。
　　“只有死人才会对现世毫无所求。”在撒谢尔的移民完成，已经成为聚居地名义上的另一名统治者的斯卡对云深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圣者存在。譬如战斗，越是克制，越是约束，就越能专注于胜利。你牺牲和付出到这种地步，背后的欲望究竟有多大？”
　　云深没有马上回答，思考了片刻，他说：“很大。”略一停顿，“大到我不知道它的边际。”
　　他平静地看着斯卡，“我要建立新的秩序。”
　　即使是不缺乏狂妄的斯卡，这个时候也产生了一种荒谬感。他面前的这个人所说的新秩序，他已经看到了它建设的不少成果，他当然不会认为它会仅止于远东术师和撒谢尔这个小小的联盟之中，但他也不知道它会有多大——有了能够穿越千里进行通信的无线电，和将任何数量的人与物送到铁轨到达之处的钢铁道路，统治的力量能控制的疆域将超越过去的任何时代。
　　荒谬的不是远东术师掌握着这种力量，而是他决心不受任何拘束地扩张这种力量。
　　“你想成为世界之主？”斯卡说。
　　“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云深说，“要完成这件事的人也不是我，而是我们。”
　　斯卡冷笑，“我们？谁是我们？”
　　“你我所见，所能触及的所有人。”云深说，“机器能够制造出来，取代一部分人的劳动，但制造它们，使用它们，改造它们的必将是人。”
　　“你认为他们会加入你，只要你期望，他们就能做得到？”斯卡说，“难道你能无视种族，性别，天赋和意志的差距？有些家伙甚至还在野兽的行列，你指望他们创造奇迹？”
　　“决定奇迹能否发生的，只有人的意志。”云深说。
　　“我不相信。”斯卡说，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相信。”
　　两人之间出现了沉默，纯黑色和金绿色的眼眸对视着。
　　片刻之后，云深转开了视线，他从文件架中抽出一本文件夹，“赋予我知识和实际工作经验的家乡，从一个几乎只能加工粮食和布匹的国家，到能够突破大地的束缚，将毁灭任何一个国度的力量投放到那片大陆的任何角落，走到这一步，他们用了大约六十年的时间，不依靠任何力量天赋。要实现这一过程的，除了极富魄力和预见眼光的领导者，一切都建立在严密的国家组织和庞大的，掌握了知识的人口之上。”
　　他摊开它，那些薄而坚韧的纸张有两根手指的厚度。
　　“这是我和天澜整理的，这六十年间的主要工程。”
　　斯卡没有接过它，不只是他还没有阅读它的能力。
　　“直接参与了这些建设的人数不足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即使如此，那也是成千上万个撒谢尔部落加起来的数目。”云深说，“因为那些人，那些工程的存在，成就了一个对任何对手来而言都堪称可怕的巨大国家。我至今为止拿出的，不过是它的肢体末梢微不足道的的些许产出，仅此就改变了我遇见的所有人的命运，但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旦我在短时间内死去，这些机器的使用寿命结束，这种命运也会随之倒退。刀锋刚厉，却不持久，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知识和工具也难逃这一结局。解决的方式只有一种，发展的方向也只有一个。”
　　斯卡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也许在你们眼中，我付出的至今，乃至未来都难以得到回报。”云深说，“但我想要的其实正在获得之中。我一直是一个普通的人，来到这里之前，毫无殊异之处，使我不同于他人的一切都来自我的国家。我们相信，人的最大价值体现于他参与和完成的事业，我的选择早已注定。”
　　然后他问道：“你做好成为一个建设者的准备了吗，斯卡·梦魇族长？”


第281章 盛宴
　　环绕着水池的圆形舞台搭建了起来。
　　一些桌椅被搬上了第二层，更多的在大厅重新摆放排列，从大厅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崭新的木料气味飘荡在空气中，然后渐渐被另一种——另一些更强烈，更动人的香气取代。
　　那是兽人们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只有烈火遭遇丰厚的油脂才能散发出来的香气。对舞台建造的兴趣很快就被几乎是同时开始准备的食堂取代了，在食堂窗口外围成人墙只为了看食物处理的过程是有些奇异的场面，对这些兽人而言，和人类工匠建造的技巧一样，食堂厨房处理食物的方式在他们眼中也带着神奇的色彩。
　　厨房背后早已架起几个通风炉，通红的煤块在大灶底下燃烧，烟气从上方的烟囱涌出，随风四散，附近的水渠中清洗完毕的块根和绿色蔬菜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穿着罩衫的女性们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分拣叶菜，在长长的案板上挥刀切剁，将成筐的块根倒进平坦宽大的蒸盘，摊平后送入方正的高大蒸炉，然后抽出最底下的蒸盘，抬到一侧，把热气腾腾的块根倒入巨大的木盆，由戴着皮手套的女性抹去表皮，丢进排列在旁的铁盆，再由同样戴着手套的男性捧走，在另一侧的平台上按碎成泥，放进大量调料揉成软团，在木板上摔打后掰出小块，用手搓圆，滚过盛放细白粉末的小盆，才一个个排进平盘之中，由别人送到一口铁锅旁，倒入微微翻滚的油面。许多兽人都没见识过成锅的油，但他们看到了那些厨娘谨慎的态度，还有翻滚着迅速变色的圆团。
　　这些圆团没过多久就被漏勺捞了起来，如此数次，有人端着小盆装的明亮橙黄的油脂走过来，慢慢加入锅中，这些油脂来自外方的另一处灶台，而在蒸锅中和水加葱一同熬制的腹油，则来自更远处，水渠下游的宰杀现场。从圈栏中提出毛色鲜亮的肥壮禽类，完成割喉，放血，浸入下方烧着小火的大锅，几次翻滚迅速拿出，接着褪毛，剖腹，掏出内脏分别清理，十几个人排成条线各自分工，所有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兽人们习惯认为处理麻烦的毛羽禽类不过片刻，就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堆光溜溜的白肉。而在水渠的对岸，另一种气味顺着变换的风向传了过来，那种强烈的水腥味，正是大多数兽人讨厌的鱼类。
　　许多外来兽人见过或者从未见过的食物被这些人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那些令他们的眼睛都跟不上的画面，正是盛宴临近的脚步。
　　差不多同样的过程也也发生在远处的战俘营中。
　　当然，因为人手不足，和注定得不到太多优待的身份，绝大多数工作都要由战俘们自己动手，并且活都干得不太干净。但同比这个时代的其他地区和国家，这已经是让人怀疑是否下一刻就要去死的好待遇——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多少了解那些人类胜利者的行事。被要求以劳动换取食物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的就令人难以理解了。他们现在的生活，对一部分兽人来说，甚至比成为俘虏之前更好：饱腹的食物，清洁的饮水，干净高大的住所，规律的作息，不受任何风雨和野兽的威胁，除了毫无自由和无法逃避的艰苦劳动令人腹诽，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几乎都是通过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实现的，在人类的带领下。
　　即使连影子都难以想象，这些俘虏在私底下都要承认，这些人类的首领不仅出奇地强大，也出奇地智慧。至于仁慈，如果能让他们自由，那也肯定是算得上仅此一份的。
　　至于斯卡·梦魇……
　　他是胜利的主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同样是他们生命的主人。
　　这些战俘没有去比较两名首领的权力，他们的兴奋集中在傍晚才开始的宴会上，期待则是在明天——属于他们的竞技就要开始了，自由和人类的奖赏同样地刺激着他们。
　　视线转回另一边。
　　路撒醒来了。
　　强烈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刚刚睁开眼睛，一个巨大的影子就猛地扑了过来，路撒本能地往后一仰，却还是被对方抓住了双手，连声问：“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伤口痛吗？需要喝水吗？”
　　毫无疑问是那个蠢货。
　　但除了阿普拉这个蠢货，还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在他脑袋旁升了起来，梅尔正在盯着他。以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的眼神十分地有魄力。
　　路撒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又是谁将他们带来的，他现在只能说：“我很好。”
　　然后有人说道：“好了那就滚吧。”
　　那个白毛的声音他简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路撒在阿普拉小心翼翼的动作下撑起身体，当时受到的冲击如此强烈，他的记忆还残留着痛苦的印记，实际上，凭借过去的经验，他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并且它们已经得到了药物的处理。这当然不会是那边坐在椅子上，将膝盖抵在桌沿架着手，拿着那种叫“纸牌”的方片的白毛狼人干的，路撒没想到那名精灵居然帮了他，他以后也许有机会向对方表示感谢，但现在——
　　他伸出手，轻轻将梅尔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拨了回来。
　　梅尔仰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用专注的目光看着那个白毛和与他对坐的人类手中的东西。
　　路撒抓着阿普拉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打量着自己身处的房间，虽然有床铺，这里却不像个人的居所，墙上挂着许多兽人的生活中不存在的东西，有一面巨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部，斜照的阳光穿过墙壁，将笔直的阴影投到成排的桌椅和地面上，有些兽人零落地坐在其中，无论他们是强壮抑或衰老，衣饰都比普通兽人要好得多。
　　伯斯丢了一张牌到对面，“快滚。或者你们想留在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种威胁，他对面的人类却笑了起来，“在哪里不是一样呢？总要给他们留一张桌子的。”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了神色不见畏怯的梅尔，“很漂亮的孩子，这是个女孩？”
　　伯斯看了梅尔一眼，路撒紧张得想把梅尔拉到自己身后，听到他丝毫不感兴趣地说道：“小崽子都差不多。”
　　那个人类却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伯斯皱起了眉，看着他走到那只小小的狐族面前，蹲下来，将手中的牌递过去，“你喜欢这个……不对，你想知道它怎么玩吗，孩子？”
　　原本向后退去的梅尔停了下来，他看看那些印花的牌面，又看看那名在他一步之外的人类，路撒咬着牙弯下腰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另一个人却从旁阻止了他，“嘘。”阿普拉说。
　　梅尔向对方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些牌，摆弄了一会，他又把它们还了回去。那个人看着手中被重新排列的牌面，再度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来。接下来我们试试这个。”那名人类走到墙边，从一面柜子里拿出了一些东西，“不用多少时间，也没有任何危险，你看到墙上的那个，那张画了吗？看着它，看一会，然后我会把它摘下来，然后你拿着这个，这根小棍子，这样握着，在这里，在这张东西上，将你记得的图案都画下来。你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你能够理解我的话，对吗？”
　　路撒绷着脸看着那个男人引导梅尔，阿普拉站在他身边，胳膊已经被他抓得青筋暴起。
　　不久之后，那个男人将那张画重新挂了回去，他拿起被梅尔画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眯起了眼睛。伯斯走了过来，看了一会，他什么也没说。
　　“很不错，不是吗？”那个男人说，将那张纸放到桌面上，“这个孩子多大？”
　　路撒过了一会才回答：“七岁。”
　　“很小。”那个男人说，“但也不是太小。”他看向路撒，“你是他的兄长？”
　　“我是他的父亲。”路撒说。
　　“哦，抱歉，这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那个男人说，“现在，我有一个建议，如果这个孩子有很大的可能直接跟随术师学习，你是否愿意带他前往我们的聚居地？”
　　阿普拉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路撒说：“梅尔无法说话。”
　　“这很遗憾。”那个男人说，“但这并不是问题。”
　　路撒突然问道：“术师能否让他恢复声音？”
　　“也许不能。”那个男人坦然地说，“你需要多长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术师现在就在这里。”
　　“不用了。”路撒说，“不需要考虑，我很荣幸，我们都很荣幸。”
　　离开的时候，阿普拉将梅尔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好像他才是那个傻父亲，路撒一路一言不发，直到下去大厅的阶梯旁他们才停下来，有一些狼人和人类正站在中间转折的平台上准备干点什么。
　　“你们要下去还是就待在这儿？等演出开始的时候就没办法自由走动了嘿！”一个小个子人类看到了他们，抬头大声说道。
　　“‘演出？’”阿普拉问。
　　“晚宴之后就开始！”小个子人类说，“你们可要快点儿决定，宴会也快要开始了！”
　　阿普拉探头下去，和路撒一起看着下方不知何时密集起来的人类和兽人，梅尔扒着阿普拉的脑袋，用尖尖的下巴戳他脑门，路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那个小个子人类说：“那我们就留在这儿了？”
　　那名人类挥了挥手，表示他知道了。
　　然后路撒他们就偷偷摸摸地留了下来，毕竟第二层的地方也足够大了，桌椅的数量如此之多，绝对不只是为了那些部落首领而准备的。路撒带着阿普拉找了一张他认为不起眼的桌子，梅尔被他抱了下来，塞到阿普拉怀中，他们的位置远离那些已经入座的兽人，却能够清晰地看到护栏下的大厅和攒动的人头。
　　嘈杂的声浪地从下方涌上来，他们却是这个时候才静下来。
　　“别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路撒说，“闭嘴。”
　　阿普拉闭上了嘴。
　　路撒撑着头，脸侧过去不再看他，那些混乱的热闹不能从他的耳朵传进他的脑袋，晚宴这个词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对它毫不重视。他现在想的是大萨满的死亡对赫克尔部落意味着什么，自己是否已经给远东术师留下了印象，而梅尔居然被人类看中了，有可能成为术师的学徒？天哪他实际上才六岁……直忽然响起的一阵钟声打断他所有的胡思乱想。
　　下方的噪音似乎因为这道钟声有了明确的方向，而在这里，回神的路撒听到了脚步声和交谈声，远处的桌椅多了许多兽人，向上看去，更多的兽人正在向下走来。他们中的一些经过路撒他们，虽然有一些人对他们投以奇怪的眼光，但没有任何人问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相比之下，阿普拉比路撒坦然得多，他远远就看见了杜拉族长，却不认为自己就应该和他们坐一块去。
　　在第二层参与宴会的兽人相比下方大厅不算太多，他们自觉地集中一处，在两边四侧留下了大量的空座，对似乎什么状况都能有所准备的人类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些位置是为另一些人而准备的。
　　路撒他们很快就见到了这些人。
　　在光线最好的区域坐下的部落首领和百夫长们一齐瞪大了眼睛，看着从另一边突然出现的数以百计的人类，和他们穿着蓝灰土色服装的同类不太一样，这些人类的服装样式更复杂，更浮夸，一些女性甚至穿着下摆宽大的裙子，所有人的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脸颊光洁，肤色健康。
　　他们像是没看到这些部落首领一样，成群结队地在附近坐了下来，这个时候才有兽人注意到桌椅间微妙的距离，并不是因为当初摆放得不用心，而是为了区分不同的入座者。
　　许多兽人紧紧皱起了眉，然后开始窃窃私语，人类大多神色严肃，沉默不语，这个时候最为尴尬的是路撒他们，几名人类正在他们的对面。不仅对面，他们的身边也全是人类。
　　这个时候再骂自己蠢货已经晚了，路撒拼命想着该如何摆脱这种状况的时候，对面一个年轻的人类姑娘有点紧张地朝他们笑了一下。
　　“这个……给她。”她用不太熟练的部落语言说，把一个小东西滚了过来。
　　路撒看着那熟悉的大小和颜色，是人类聚居地出产的糖块，但他想的却不是她是谁想干什么，而是——不是“她”，是“他”，梅尔是个男孩！
　　一阵僵硬的沉默后，路撒从桌面拿起了它，“谢谢。”他用更不熟练的人类语言说。
　　气氛忽然变得好了起来，虽然双方仍然没有什么可交谈的。
　　路撒把糖给了阿普拉，后者一脸的受宠若惊，梅尔看了看他们两个，转头往下方大厅看去。短暂的混乱局面已经结束了，每个兽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一些人类穿梭在他们之间，每在一桌停留片刻，就有两名兽人站起来，朝他们手指的方向走去。一些兽人已经抬着巨大的，盛满了食物的方盘走向外侧，另一些黑发的人类绕过圆形的舞台，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两个同样巨大的盛满了食物的方盘，身后跟着手执提篮的人，他们踏上了阶梯，强烈的食物香气弥漫到空气之中。
　　“……晚餐开始了。”阿普拉说。
　　路撒却是看向另一侧，白毛和一头灰狼跟随在一人身后，来到了部落首领及其部属所在的群落，几名族长一样的人物站了起来，向那名黑色狼人微微躬身。
　　黑发的人类游鱼一样来到每一桌边，将堆到冒尖的硕大陶盘一个个放到桌面，他们身后的人拿出了泥封的陶罐，然后摆放餐具，最后将放空的提篮塞到桌下，再度像游鱼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斯卡端起了面前的瓷碗，清澈的酒液波光摇曳，“何必多言？开怀畅饮——尽享盛宴吧！”


第282章 最炫民族风
　　美食基本只在有长期稳定和富足生活的地区才能发展起来，虽然偶尔会有仰望星空这样世界观非同一般的派别，但无论英国人还是这一边的兽人，舌头的构造和其他人并没有根本区别。
　　之前只有主食加一道菜的食堂菜谱已经让这些兽人十分赞叹，而此时眼前所见，让他们连语言都快找不到了。
　　和冲入鼻端的香味一样刺激感官的，是这些菜肴纷繁的色彩，经过数次加工的食物已经很难看出它们原本的形态，只有被剁好后凑盘的白斩鸡还能分辨出禽类的身份，薄薄一层油亮的表皮之下，是看着就口感柔嫩的洁白肉质，骨茬的切口还带着暗红的血色，再擅长烤制肉类的兽人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大约正是因为如此，在座的兽人首先对它动手的反而不多，他们被其他外观更华丽，气味更浓烈的食物吸引了。
　　只有主食是不会被忽略的。差不多要两手合围才能抱过来的陶盆里，层层叠叠地放满了大小均匀，外表黄褐色的圆团，一手即可掌握的外皮有些粗糙，几乎和外皮一样粗糙的手指微微一动，就留下了光亮的油迹，因为需要准备的数量太大，这些圆饼放到现在已经凉了，却完全不影响其美味——至少对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咬下一口，浸透油脂的微酥表皮带给口腔丰厚的感受，柔软的内里同样毫无杂质，纯净的咸味和自然的微甜相合，馥郁的香气一直渗到鼻端。这种香气和其他菜肴毫不冲突，他们兴致勃勃地将勺子伸向桌面那些硕大的盆子。
　　以某种标准来说，这场宴会的菜式很不正式，做法也很不精致……白斩鸡加上蘸料的好处稍后才被发觉，西红柿炒鸡蛋得到的赞美是最多的，土豆炖牛肉也饱受好评，河鱼破肚分片，切块后放入脚踏式绞肉机中绞成泥，混合大量薯粉和其他调料做成的鱼丸除了鲜美，兽人们也感觉不到更多了，连剔出来的鱼排都裹上淀粉沾花生碎末，投入余油之中离火浸炸。唯一的一道素菜是宴席过半后送来的豆腐青菜汤，因为用的是煮鸡剩下的鸡汤，同样滋味浓郁。
　　所以斯卡不在这种时候多话，第二层的部落上层们还讲究一些姿态，下层大厅的场面简直令任何一个文明的人不愿直视，不过这里本就没什么“文明的人”，勉强算得上的，都在离这里有相当距离的军营俘虏区之中纠结地享受着。
　　进餐时的秩序没有多少需要维持的，没有人愿意浪费这样的食物，也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无益的争端之上，即使撒谢尔在此之前给他们的待遇已经不错，但饥饿和贫乏是绝大多数兽人共通的记忆，好日子总是短暂的。不过这次食堂提供的食物分量远超以往，到了该收拾桌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沉暮，相当一部分的兽人却因为将自己塞得太满，都瘫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一动了。
　　路撒他们也吃得很满足，同桌的人类在吃方面的仪态真是比他的同类漂亮太多了，分配的方式也十分公平，他们没有问路撒和他的梅尔是怎么来的，却颇为照顾这里唯一的孩子，而梅尔……他看起来可是比两位大人适应多了。
　　路撒摸着梅尔的小肚子，从人群的间隙中再度看向那些部落首领们，夕阳已经半沉入大地之海，这里没有一张高踞的宝座，他能分辨出斯卡·梦魇所在，却看不清他的神态，无论如何，这名狼人都理所当然是所有人的中心，他的姿态和魄力也足以承担这样的瞩目。远东术师不在此地，没有一名人类之中的权力者在这里。
　　而他面前，他身边的这些人类——
　　路撒转回视线，对面的年轻女性们正在互相着头发和衣装，一阵喧嚷声忽然从远处传来，斯卡·梦魇从众人之中站了起来，走向边沿的护栏。
　　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地，向虚空伸出了他的右手。
　　更大的喧闹声从下方传了上来，轻微的寒意透过空气传播，路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想起了不久之前的糟糕经历，他往阿普拉的方向靠了靠，但这种冷意并未进一步加深，暮色的余晖之中，护栏中央的圆形空间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橙色微光，那是雪。
　　雪花降落，冰棱凝聚，一圈寒冰沿着木质舞台向外伸展，晶莹剔透的栏杆像春日的花树一样勃勃生长，拔节窜高，枝桠勾连，以完美的等分形式拱起了九根高大的立柱，冰柱上升，直到接近第三层的高度，柱顶如花朵展开，花瓣延伸搭成弯桥，织成脉络，最后汇聚于一点，从那一点之中垂下了一条笔直的冰枝，从那些脉络中，从那根枝条上，开出了硕大的精致的冰簇。
　　光在突然之间降临了。
　　几乎所有兽人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厅中央明光笼罩，流光溢彩的舞台。
　　路撒也和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在这里，他们能看见穿透空气的笔直光柱自下而上地进入半空之中的冰晶簇群，堪比正午日光的热烈光芒被折射发散，使这一簇簇冰晶仿佛降临世间的明亮星辰。他忽然转头急切地在四周寻找，很快就看见了某个小个子男人，他站在阶梯中层，一束光柱从他脚边的事物之中射出，他抬起头，朝上做了个手势。
　　在他脚下，一群带着乐器的人类在舞台和阶梯之间的空地放下了他们的座椅，就在刚才，数不清的人类来到了这里，他们谈笑着，神态轻松，步伐和距离却同时保持着一种令人惊叹的秩序，他们绕过戒备的兽人们，在大厅的另一边依次坐下。
　　所有部落首领都走到了斯卡·梦魇的身侧，他们看着下方的景象，神情既惊叹，又惊讶。
　　路撒身边的年轻姑娘们深深吸气，抚了抚裙摆。
　　在下方嗡喁不绝的人声之中，慢慢升起了一段笛音，明亮的音调如一段抛起的长绳，将众人的注意力吊起来。嘈杂的声响低了下去，鼓声随即如脚步接近，热情的节奏在他们的耳中撞响，四方升起的笛音和唢呐摇铃等更多乐器一同加入鼓点构成盛大的交响，仿佛踩着心脏一同跳动的节拍带着无尽的欢欣，不过片刻就摧毁了所有的杂音。
　　在被冰灯照得亮如白昼的两侧阶梯上，两队年轻男女流水般走下，穿过下方乐队中央的过道，登上雪白的台阶，镶着厚重牛皮的短靴就像将舞台的地板也当成了鼓面，咚咚地绕着舞台的脚步伴随着摇曳的裙边，摆动的手臂，旋转的身姿，一同将来自另一个世界最具感染力的旋律灌入审美仍处于自然阶段的观众的大脑。
　　质疑，不满和焦躁似乎都被音乐和舞蹈抚平了，兽人们越过长桌和长椅，不断向舞台涌去，与此相对的是另一边的人类观众，他们都留在长凳上，却用口哨和掌声表达了对台上台下的表演者们的热烈支持。强烈的光线对比让台上的舞者看不清观众的表情，但姑娘们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小伙子们的眼睛闪着光，他们牵着手，踢踏着脚步，发辫跳跃，裙摆飞扬，像是燃烧的火焰，点着了更大的热情。
　　暴雨一样的掌声渐渐合上了节奏，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然后歌声变成了欢乐的大合唱。
　　和美食一样，音乐同样不分世界和人种，兽人们并不了解人类的这种语言，却仍然融入了人类制造出来的气氛之中，许多兽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摇晃着身体，跟着拍起了手，跺起了脚。掌声，人声和乐声汇聚而成的声浪震动着大厅上下，穿透了墙壁，涌动着向更远处传播，战俘营中的兽人们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对岸的赫克尔部落，许多狐族走出了房子，好奇而羡慕地朝对岸张望着。
　　连路撒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为之深深吸引，那些部落首领们几乎是心醉神迷，伯斯和基尔一边看着一边笑着交谈，只有斯卡一张脸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人去关注他的表情了。他斜眼看向某一处，远东术师肯定也在这里，身边跟着他那只体型惊人的小狗崽。
　　然后有什么碰了碰他的手臂，斯卡低下头，药师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快乐总是会结束的，音乐也是一样，奏乐和舞步一同停下来的时候，兽人这边的反应这次比人类大多了，人类同样用掌声送走了这些舞者，兽人却不满他们为何不继续下去，那热烈的旋律还在他们耳中，现实却已经冷静了下来，甚至令人感到了难以言说的失落。
　　但他们并未失落太久，鼓点再次被敲响了。
　　随着一步一步的平稳鼓音，同样是两队舞者踏上了舞台，不同于方才的是，这两队舞者都是青壮年的男性，上台之前他们就脱去了上衣，袒露着上半身，皮肤抹了一层油，肌理的起伏在灯光下更加分明。面向兽人一边的是高大立耳的狼人，面向人类的，则是一色的黑色短发的人类。
　　鼓声不急不缓，两队本是战士的舞者静静站立，面无表情，不动不语，不知哪一位的领队低喝一声，他们缓缓抬起一侧膝盖，经过数次呼吸，数十人宛如一人，同时重重踏下，轰然巨响轰击地面，整座舞台似乎都在颤抖。台下多余的声响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些强壮的舞者膝盖不动，身体慢慢后坐，充满张力的动作让台下的观众看得目不转睛。鼓声依旧，他们就像一群呼吸的雕像。
　　一片如雪的刀光在寂静的鼓声之中噌然亮起。利刃出鞘，平手持刃的舞者脚跟一顿，强韧的腰身微转，刀锋斜扬向上。
　　“喝呀——！”
　　寒光下劈，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凝固的气氛，台上的舞者手腕翻转，又是一片耀眼的闪光，仿佛能感到寒气拂过人的毛发，舞台前方的兽人忍不住微微后退，鼓声加重了，空灵的磬音不知何时开始依随，舞台上的勇士弓步横刀，侧脸看向台下，目光同样锋利如刀。
　　然后，他们踏前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他们每进一步，下方的兽人就退一步，脚步踏着鼓声震撼舞台，也震撼着他们的精神，刀锋如林，气势如崩，这不只是刀舞，更是战舞！
　　斯卡看着下方的舞台，终于笑了起来。
　　即使舞蹈的阵列已经改变，刀锋不再指向台下，勇士彼此错开了距离，肩背肌肉贲张，下盘平稳像铁铸，徐缓如潮水，迅疾若雷霆地挥刀演示更复杂的动作，观看的兽人似乎仍然在方才的震慑中难以回神，鼓声如同来自梦魇的节奏，在这厚重的旋律笼罩之下，一片静寂无声。
　　这片静寂一直持续到舞蹈结束，才被盛大的掌声唤醒。
　　汗水沿着身体滚滚滑落的遗族小伙子们一改刚才杀气腾腾的表情，大笑着收刀向台下鞠躬，然后翻身跳下舞台，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津津的双手，挤到前列两位站起来的观众前，和他们一一握手。直到下一个节目的表演者们已经站到了舞台下方，最后一个兴奋的遗族年轻人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跑回后方。
　　云深和范天澜终于能够坐下来。
　　范天澜看着前方对他的视力来说有点刺眼的舞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我更好看。”
　　云深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是啊，你更好看。”
　　想了想，他又笑了起来，在范天澜看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停下低笑，“你是最好看的。”
　　随后的几个节目也各有特色，聚居地的生活本就以学习和生产为主，虽然云深也鼓励他们适度娱乐，不过真要说有什么成型的文化氛围……以后再谈这件事吧。准备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虽然这次运动会值得重视，却没有因此影响计划，放缓脚步的必要，所以一大半的节目不是以旧当新，把过去一些节日里受欢迎的传统舞蹈增加人数稍作改动，就是抄袭了，而且因为条件限制，指导者无法精确复制他们能够观摩到的视频的内容，所以抄袭还抄得有点……奇怪。
　　哪怕是看着一群青少年参差不齐地跳着乐器不全的变调版《小苹果》，云深也是全程微笑着鼓掌支持的。
　　没有也不需要调节气氛的主持人，总共只有十个的节目很快就过去了，结束曲就是开场曲，所有表演过的人类和兽人踩着轻快的脚步上场绕行，挥手示意，舞台下的人类也纷纷站了起来，欢呼声，赞美声和掌声中，灯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变得暗了一些，此时外面的夜色已经浸润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真是令人愉快的一个夜晚。”墨拉维亚说，他再度打了一个响指。
　　被大功率碳弧灯照耀了一个小时也没有融化一滴的冰晶穹顶依旧光辉耀眼，却开始不断有雪碎盘绕着下降，随着舞台装饰的崩解，大厅中的人类也像他们来时一样，依次有序地向外退去。兽人们看着他们离去，许久之后才开始交谈。
　　看着人群的背影，斯卡身后的部落首领们窃窃私语，斯卡却已经带着药师向后走去。
　　“撒谢尔族长……”
　　“急什么。”斯卡说，“还没结束呢。”
　　他走到了墙边，抬头看向夜空。其他部落首领跟在他身后，有些困惑地看着同样的方向，除了微茫的星光，那里似乎只有亘古的宁静深渊。
　　然后这片宁静被急速上升的星火先爆音一步打破了，烟花炸裂，彩色的星光四溅，璀璨的花束在归去的人们头顶盛放，一朵，两朵，三朵，接连群绽，夺去所有星月与目光，连高空的浮云都似乎被映亮。


第283章 愉快的大会
　　在这个夜晚结束甚至更久之后的时间里，这些兽人在撒谢尔的土地上经历的一切，都会随着他们的归去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播，对居住在遥远地方的人们来说，这仿佛一个梦境般的传说，但在许多人可见的未来，这种传说将被一个个令人悚然的现实所证明。
　　回到慕撒大会本身，在华丽程度令兽人们夜不能眠的开幕之后，纷繁的竞技项目随着第二天的日光一同来临了。也许是受到了昨晚的影响，一开始，大多在撒谢尔休憩了几日的外族兽人勇士的表现都有些一般。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连受到撒谢尔联合人类之后在军事，经济和文化方面给予的巨大压迫，无论勇士自己还是他们的部落首领，对大会的内容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专注了。连人类参赛者的出现都被默认了。
　　大多数传统项目的规则依旧，但填满这整整十日的赛程的，是更多的由人类参与，甚至由人类主导的竞赛。在那座建筑建造和建成时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圆形运动场终于充分显示了它的存在，从早到晚，这里都充满了人类的身影和他们产生的各种喧闹。
　　即使已经接受了撒谢尔和人类的盟约，对人类出现在赛场上也可以忍受，但看到那些甚至无袖衣外还有奴隶烙印的人类获得名次，兴高采烈地登上平台获得奖励，这一切每天都发生在他们眼前，很多兽人因此感到了相当的不愉快。但他们又不能不去看。不仅仅是因为两种赛场各有重叠，无法停止的好奇和探究心才是最根本的原因。何况和人类同场竞技的还有他们的同类。
　　于是赛程仅仅进行到第三天，就有一部分外族兽人相当主动地要求介入赛跑，跳远和射击等项目。
　　撒谢尔的狼人是不太喜欢接受这种申请的，因为只有被带着进行各种工作，才知道不是以竞赛者，而是管理者和服务者的身份参与这场大会要面对多少琐碎的事务，在“规矩”已经定下的情况下，任何变动都意味着跑腿，口舌和只能干看着的文书工作。但人类事前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此类状况的计划，他们还是十分不情愿地和各自结对的人类一起修改了赛程。
　　有阵营的地方自然有对抗，有对抗的竞技才有观赏性，于是赛事微妙地热烈起来了。
　　煤渣土跑道旁。
　　“达拉拉！跑啊！你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你看你后面的人类小子！他要追上来了，他追上来了了了了——！！”
　　沙坑边。
　　“这样不对，怎么可能！这个人类怎么可能用这种姿势跳过去！快让特尔特·长腿上！”
　　投掷区。
　　“……等等，我没看错吧，那个黑发的小子把那块铁扔到那里了？”
　　河边。
　　“啊啊啊啊啊！格纳尔部落的家伙腿上的筋绷住了！快把他拉上来，他要淹死了！”
　　运动场入口悬挂的黑色木板每天都用白笔更新赛事和名次，不同部落的排名清清楚楚地挂在所有人面前，兽人看不懂这些文字和数字，但黑板下方时时刻刻都有一脸不耐烦的撒谢尔狼人和表情温和的人类回答他们的问题。偶尔，一些性格急躁的兽人会对人类做一些不太礼貌的事——
　　“你说什么！我们的舍尔拉格怎么会输！我还要看他怎么将你们这些废物踩成渣渣，他怎么可能就输了！”
　　被揪起来的褐发人类摊开双手，满脸无奈的侧过头躲避对方的咆哮，他的撒谢尔同伴一把推开挡路的兽人，拍了拍那个家伙的肩膀。
　　对方转过脸来，正正对上一个急速放大的拳头。
　　闹事的家伙应声倒地，拳头上还带着血迹的狼人凶狠四顾，“谁还有疑问？”
　　答案是目前没有，连一些老实的家伙都闭上了嘴。虽然一些兽人暂时退却了，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因为又记不清部落排名而回到这里。竞争发生在兽人与人类之间，也发生在部落与部落之间。渴求胜利本就是雄性的本能，但真正激发了这些兽人的参与热情的，还是撒谢尔向他们兑现的奖品。
　　在那座建筑的第二层，晚宴次日就出现了许多半面开放的长柜，无数精良或者新奇的人类造物陈列其中，来到撒谢尔的兽人可以在界线外浏览，也能够在不远处的台面上试用放出来的样品。为那些坚锐的刀剑弓矛惊叹，奇妙的镜梳布剪称奇的他们很快就被告知，这些都是供给胜利者挑拣的奖赏。
　　很少有兽人能不为此动心，而在大厅中进行的赛事营造出来的气氛，也时时刻刻地影响着他们。就在正下方，人类拆卸了一部分的舞台，重新建造了一部分平台，几乎可以肯定是故意的，慕撒大会的举办者将兽人的摔跤和人类的搏击赛场同样安排在这里，为木台上扭抱摔打的勇士而怒吼的兽人们，一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正在格斗的人类或者狼人。
　　这种安排令很多兽人感到恼火，不是因为人类竟然以这种方式向他们展示武力，而是两边的比赛有许多重叠，让很多兽人不知道该让自己的眼睛选择哪一边。
　　充满了血肉碰撞的技击赛台自然而然是目光和人群的中心，但还有一些安静的比赛在四角进行着。
　　科尔森和他的法师朋友坐在长椅上，虽然周围树立起了一些暂作屏风的立柜，大厅另一边的喧闹还是时时冲击着人的耳膜，只是对这片区域中的人看起来影响不大。
　　“真有趣。”科尔森说，“这显然是一种……优雅的运动，而他们显然学得很好。”
　　手持长杆的人们在铺垫了皮毛的方桌旁走动着观察，经过慎重考虑才弯下腰，肩背伸展，手臂舒长，手肘微动，在清脆的撞击声后，染色的石球就滚过精确的线路落入四角的网袋。没有喧哗，没有鼓起的青筋和涨红的脸色，如果不看他们颜色单调的服装和粗糙的手脚，这些神情沉静的参赛者也许站在王宫的大厅中都不会失礼，连观众都是文明的。
　　异瞳法师弓着腰，两手撑着这段时间丰满了一些的下巴，“难道你还以为他们是野蛮人？”
　　“不算太久之前，他们都算野蛮人。”科尔森说，“嘿，兄弟，你能不能别那么紧张？”
　　“如果你是一只鼠兔，你可以试试看睡在狂狮身边，然后再对我说‘嘿，没什么好紧张的’。”异瞳法师说。
　　科尔森微微侧了侧头，看向附近。无论何时何地，任何角度，那一位的姿容都如神圣宝石一般毫无瑕疵，在意识到对方的力量之后，那种美貌更增加了一层恶魔的光辉。而他此时站在一根石柱旁，一名狼人正背对着他们和他说话。
　　“也许它已经吃饱了？”科尔森说。
　　那名狼人这时候转了个角度，科尔森看到了他的侧脸和那双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眸。他闭上了嘴。
　　万幸的是那两位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在此之前，他们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科尔森小声说：“其实我们一直表现得不错，对不对？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到这儿来了，即使是以这样的身份——”
　　异瞳法师喃喃：“对，但我们最好的表现，应该是在那场战争之前，有多远就逃多远……”
　　科尔森望了望天花板，“我们应该面对现实。”
　　“现实是我们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怕的敌人。”异瞳法师说。
　　“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科尔森说，“毫无疑问，那位‘术师’是一位值得付出许多代价去交往的对象。他并不残暴，也不贪婪，只要我们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异瞳法师直起腰，他的目光慢慢转过一圈大厅，才落到科尔森脸上，“你认为，那位术师还会需要什么？”
　　“无论多么强大理智的天赋者，他首先是一个人类。”科尔森说，“作为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和*呢？”
　　在异瞳法师思考他的话的时候，科尔森说：“所以今天下午的比赛，如果我没有必然的把握取得胜利，作为我最亲爱的朋友，能不能给我一些帮助？”
　　所幸的是，在下午的桥牌比赛中，还用不着异瞳法师冒死作弊，科尔森也顺利获得了决赛的资格。决胜局被安排在明天，一些参赛者去帮忙或者观看别的比赛了，只有少数人还留在原地休息和交谈，科尔森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将他们带来这边的看守者并不干涉他的这种行为，甚至在指明了他们今晚过夜的地方和一些注意事项之后，那名看守者就走开了。
　　虽然知道这是因为那位银发法师的力量笼罩此处，科尔森仍然因此感到轻松了许多。而被他搭讪的对象知道他来自那场战争的俘虏，却不了解更详细的身份，在这位贵族兼商人刻意的风度和谈话技巧下，交谈进行得相当愉快。异瞳法师忧心忡忡地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将眼角的余光投向第二层。
　　“他计划如何处置他们？”修摩尔问。
　　在这种语境里，“他”所指的只会是那位孱弱而强大的术师。
　　“传统是要求他们缴纳赎金？”墨拉维亚在棋盘上放下一个棋子，“我并不了解他的想法，但我想他们既不需要他们的性命，也不需要这个。”
　　修摩尔看向下方，那名不怎么安分的俘虏正向他的交谈对象展示他领悟到的新玩法。“他们最好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我更喜欢统统喂狼这种传统。”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我想……你确实没有这种天赋。”
　　“没关系。”墨拉维亚继续在棋盘上摆图案，“我已经习惯了。”比如“你和他只有脸能证明血缘”“在那儿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就非常好了”“其实我们可以去做一些更实际更有意义的事？”之类的说法。
　　科尔森的行为在这场大会中毫不出奇，撒谢尔的转变太剧烈，成果也太惊人，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部落首领都会想方设法地了解更多，但他们能从撒谢尔狼人口中得知的也非常有限。他们很难分辨参与了聚居地生产的那部分狼人，这些狼人的人数本就不多，而且大部分只在初级部门工作，即使如此，要他们用部落语言描述那些流程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更何况是面向外族兽人？
　　神秘是传言传播的最大动力，在慕撒大会进行过半时，各种暗中私语之中，一条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击中了那些部落首领。不是因为它的内容神奇，而是这条内容荒谬的流言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撒谢尔将与赫克尔和坎拉尔结盟。成为撒谢尔的附属后，这两个部落将共享人类创造的财富，并且学习他们的知识和技艺！
　　结盟之事理所当然，但赫克尔和坎拉尔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能让撒谢尔让出这种根本利益？尤其是赫克尔，在多久之前，他们和撒谢尔还是死敌？
　　流言继续扩散，短短一日遍及各处赛场，直到豺族的女兽人也在讨论这件事时，终于有人决定去向撒谢尔的族长确认此事时，他们毫不意外地，又有些愤怒地发现，斯卡·梦魇又不在这里！不过这一次的那名灰狼终于不再只是敷衍了事，他派出了那个笑嘻嘻的小子，过分年少的一个百夫长，带领这些有疑惑的人前往那头黑色的魔狼所在。
　　他们离开了那栋建筑，经过了巨大的圆形竞技场，穿过了纵横着一些浅浅沟渠的宽阔平地，来到了一整队比斯骑士日夜巡逻的警戒线前，不受阻碍地越了过去，进入呈现出另一种景象的土地。
　　因为骑士巡逻队的存在，即使对撒谢尔的战俘营和每日都有人劳作的土地有些兴趣，也没有外族兽人能够真正靠近这边。就算想到了这些土地的产出和他们每日享受的食物之间的关系，大多数部落首领也只是考虑在慕撒大会之后向撒谢尔讨要部分种子和果实，也许还能用一些代价换取懂得种植，最好还是处理技巧的一两个奴隶。更具体的生产和收获方式，远不如第二层展示的武器让他们关心。
　　原本翻滚着绿浪的土地已经有很大一部分改变了颜色，莫纳百夫长带着这群部落首领走过已经完成收获的地块，被疏松的泥土让他们的前进不太顺利，有一些族长或者长老感到这些土地有些特别，但很少有兽人能能够注意到，这是因为这些碎土之间几乎见不到石块，连杂草都不多，他们的视力更多地用在搜寻之上。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斯卡·梦魇的身影，然后才发现他附近那堆几乎和他一样高，像表面不平的土丘一样的是什么。
　　全是硕大的，形状圆润的薯类茎块。
　　两名兽人有些艰难地抬着满筐的块茎朝这边走来，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满装的抬筐，更多在绿叶间弓腰，在泥土间翻捡的同伴，以及更广阔的土地。


第284章 有谱就是有自信
　　斯卡也看到了他们。
　　直到这群兽人被带到他的面前，莫纳收敛表情向他行礼，斯卡眯起眼睛，视线从一边到另一边缓缓扫过，在一片安静中，他问道：“发生了什么？”
　　安静又持续了片刻。
　　“斯卡·梦魇族长，据说您与赫克尔和坎拉尔两个部落已经结盟？这是真的？”终于有人急切地开口了。
　　上午的阳光把斯卡耳稍的长毛照得闪闪发亮，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顶长檐的草编帽子，表情毫不在意，“没错。”
　　他们震动的表情似乎让他感到有趣，斯卡笑了起来，“你们现在才知道么？”
　　一名外形粗勇的兽人高声说：“没有人告诉我们！”
　　“那么，你们现在知道了。”斯卡冷冰冰地说。
　　这些部落首领面面相觑，又一阵沉默之后，才有一名年长的长老问：“撒谢尔的族长，草原和山岭皆知你的勇武和智慧……”
　　斯卡讽刺地看向他。
　　“……为撒谢尔而成的盟约，仅限于这两个部落吗？”
　　他们心焦地等待着，直到斯卡不紧不慢地说：“不。当然不。”
　　斯卡被众人簇拥着离去了，一直在埋头收获的兽人只有几个抬起了头，很快又低了下去，专注自己手上的活计。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劳作让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关注多余的变化，这些看起来就有身份的兽人本来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真实的只有现下。
　　农业劳动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十分艰苦的，晴天适宜盛会，也适宜收获，却不会让土地上劳作的人有任何舒适的感受。被关进战俘营之前，这里劳作的绝大多数兽人没有任何种植作物的经验，但现在，这部分人已经认为自己用起农具来，哪怕相比人类地界的农夫也不会有任何逊色了，至于看管他们，教授他们这些技巧的人类……哦，他们和他们所知的人类根本不是一个物种！正是因为有那些人类严格而有效的管束，战俘营才在那次狮族率众逃亡事件之后的躁动中平息下来，并且接受了为这些人类和狼人卖力的生活。
　　这并不只是因为那场绝望战争还如噩梦一般镇压着他们的精神，人类控制他们的手段，哪怕在最愚钝的兽人看来也是强大的，有许多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恍若身处一个巨大的兵营，他们的上官长着不一样的面孔和耳朵，却比这些兽人经历过的任何头领更有力量地驱使着他们这些牲口。而且这些人类竟然都参与了劳动，很多时候甚至比他们干得更多，每次清点和对比成果，都是在让这些精神渐渐恢复正常的兽人重复感受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每日早出晚归，不断重复着单调的开垦荒地和田地劳作，进食和休息都被限制，一个月的辛劳甚至胜过这些兽人之前一年甚至数年的总和，除了曾具有地位的极少数，剩下的兽人却并不认为他们是被奴役了。这一切都是自愿的，不愿意付出劳力的家伙没用多长时间就屈服了，人类只向他们提供最低限度的食物，理由并非他们的不服从，而是一开始就宣明的“不劳动者不得食”。但对那些身体虚弱的伤病者，他们却提供了可谓良好的照顾，清凉的药物十分有效地避免了一些凄惨的死亡，有人定时协助这些伤病者清洁身体，分配的活计也在他们能够承受的限度之内。欺凌弱小的行为不被允许。争端会在被发现的最开始被尽可能公平地解决。看守者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同样地劳作。所有积极的行为都会被鼓励，并且得到确实的奖励。
　　正如他们现在进行的收获，人类将自身每日最好的成绩与他们对比，折中之后分出积极，良好，一般至懒惰的界限，在计量称重后排位前三者的奖赏被累计，积极者能够获得与收获前夜同等丰盛的食物，良好者稍次，一般持平往日，懒惰者才会被削减口粮。不知道是因为人类的宽容，还是奖品的刺激，收获开始至今，居然没有一名兽人俘虏被认为是懒惰的。
　　而这次收获也极大地刺激了这批俘虏兽人，他们不懂品种和管理，收获的数量完全违反了他们的常识，即使日日亲见也未能让他们麻木。已经有这是因为土地被人类的天赋者施法的传言，并且大多数兽人对此深信不疑。
　　斯卡在回去的路上没有提到这些土地的具体收成，那些部落首领不断谈论这件事，却没有换来斯卡的任何回应，他神情平淡，步伐从容，哪怕他们故意说出了荒谬的猜测，也只能得到那名稚嫩的百夫长惊奇的眼神。这简直是一种煎熬，但他们始终没有将话题转向另一件真正重要的事之上。
　　路上不是一个庄重的场合，也不是能让人权衡利弊，进行联合的地方。
　　当他们回到那栋建筑的第二层，斯卡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向了通往更高处的阶梯，部落首领们跟随着他一路向上，来到最高层的一扇木门之前，站在门边的一个褐发女人微笑着为他们打开了大门，众人进入宽敞明亮的正厅。一张巨大的长桌位于正中，泛着清漆光泽的木椅排列两侧，斯卡向主位所在走去，那些部落首领们也纷纷寻找自己的座位，在有些混乱的排位中，另一部分得到通知的部落首领也赶来了，正厅拥挤了起来，一部分兽人只能站在他人背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那一头的斯卡·梦魇。
　　莫纳百夫长把维尔丝指示他去准备的蜂蜜水放到斯卡面前，给其他人的当然只有凉开水，并且只是在椅子上的那一些。
　　斯卡放下了他的大陶杯。
　　“这张桌面下，曾躺过一个叫达尔达文的家伙的尸体。”他平静地说，“然后你们都看见了。”
　　正在交换眼神和手势的部落首领们停止了他们的动作。就像人类国家的力量天赋者，兽人帝国同样很少有人称呼那些强大的萨满的本名，片刻之后，才有人露出惊惧的表情。
　　斯卡将一边手肘放到桌面，肩膀压低，身体微微前倾，他以一种几乎是轻蔑的态度说：“我欢迎所有愿意友好的部落，因为你们毫无可惧之处。”
　　没有一个人对这句话表达不满，他们只是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正因如此，我也将选择的权利让给你们。”斯卡说，“我们就在这里。结盟不会改变我们，只会改变你们自己。而无论你们如何选择……我们的步伐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将身体靠回了椅背，一名白色的狼人从侧门走出来，手中抱着成叠的雪白纸张。
　　“尊敬的各族首领们。”向斯卡致意之后，他微笑着说，“赫克尔与坎拉尔确实我们订下了盟约。这是他们与我们约定的内容——”他垂目看着手中的纸张，缓慢念道，“‘兽神在上，祖灵在上，我阿奎那·断刃代表赫克尔部落上下所有老幼，在此生可见的所有时间，赫克尔部落与撒谢尔及其盟友共同建立良好关系，攻守互望，不限交易，不阻流通，不行任何损害同盟利益的恶事，如若背弃，我们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坎拉尔部落与此类同。”
　　他停了下来，看向众人。
　　屏息凝听的部落首领们瞪着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份盟约内容有何出格之处，而是它的内容宽松到了让人不可思议的程度，即使有最后一句“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没有任何具体的惩戒手段几乎等于毫无约束力，但如果撒谢尔“有能力以任何方式对此惩戒”……当然，赫克尔部落只与撒谢尔相隔一条大河，并且是已经架起桥梁的大河，但坎拉尔部落与撒谢尔中间不止一个部落的领地。
　　“友谊和忠诚只能通过时间证明。”伯斯说，“我们并不需要以强迫盟友来展示强大，只不过……”他看了一眼长桌远端沉默的赫克尔和坎拉尔族长，“为了表达更大的诚意，加固盟友之间的关系，赫克尔和坎拉尔都决定，各派出五十人以上的小队到撒谢尔交流战斗技巧。与此同时，我们也将开放一些来自人类的技艺，只要诸位有此意愿，我们的教导者随时等候任何有决心的学徒。”
　　伯斯将手中的纸张单手递给一旁的莫纳，在这名百夫长将它们依次分发到各首领手中时，他说道：“诸位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即使慕撒大会结束，你们也能够将它带回部落，直至下一次有人需要你们选择站在哪一方。任何时候，只要诸位已经作出决定，只要将这份盟约带到我们面前，按下手印就够了。如果是另一种选择，也无大碍。”
　　他咧开嘴角，“我们愿意欢迎所有友好的部落，也欢迎……任何愿意向我们展示不友好的部落。”
　　他向斯卡·梦魇微一躬身，然后退到了一边。
　　斯卡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于是斯卡离开了这里，赫克尔和坎拉尔的族长紧随其后，留下一群争论不休的部落首领。
　　伯斯走到门侧的维尔丝身边，褐发的高挑女性微微侧头，向他展示手中的文件夹，中间的白纸上是一幅钢笔简画，虽然许多细节未能体现，构图却准确地抓住了方才会议对峙最明显的时刻不同对象的不同姿态，伯斯也注意到了另一边的会议简录，在创作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虽然需要她记录的内容实在不多。
　　在背后压抑而又激烈的争吵声中，伯斯问：“你画得很好。它已经完成了吗？”
　　“这只是草稿。”维尔丝微笑着说，“想把它变成一幅真正的画作，我还需要一些颜料和时间，换一张更大更坚韧的画布，也许还要去请教一个老石匠。”
　　伯斯点点头，略一迟疑后，他说道：“你很有才能……我并不只是指这个。”他看向她，“而我居然一直未曾发现。”
　　“面对生存的时候，那些微末技艺毫无价值。”维尔丝说，她含笑看着伯斯，“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日子，很高兴我们能够再度正常交谈，您……也终于能够再度正视我。”
　　一阵尴尬的沉默，也许尴尬只是对伯斯而言。
　　“你的转变……有些惊人。”最后伯斯只能这么说。
　　维尔丝目光柔和地回想着，“是的，在那个时候，我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未来。”
　　在她还是“他”的时候，因为从不与指定的女奴交媾，那位恼火地认定他没有生殖能力的主人决定阉割他，在他被按倒在地，恐惧地面对即将到来的肉刑的时候，是面前这位狼人阻止了他们。
　　“住手吧。他是一个人，不是一头牲畜。”
　　“他是我买来的奴隶！”
　　“药师不允许这种事……”那名白色狼人平静地说，“我给你一把我的刀，还有十头黑牛，十头毛羊。换他。”
　　“他可是一个特别能干的奴隶——”
　　“控制你的贪婪。”伯斯低声说，“还是你想因为这种小事和我来一场？”
　　然后那些狼人离开了。伯斯走过他的身边，“站起来，奴隶。”
　　他站了起来，跟随在他身后。
　　伯斯崇拜着他的族长，诸事亲力亲为，很少需要奴隶的服侍。他当了他的牧羊人，然后为他看管数量更多的牲畜，两年之后，他作为撒谢尔族长与远东术师交易的一部分，被送到了人类的聚居地。
　　一名俊美如天神的黑发青年从人群之中发现了他，然后他见到了那一位。
　　过去的痛苦终于结束了。
　　“但是……为什么？”伯斯问。
　　维尔丝低头笑了一会，然后她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睛：“这只是一种选择。我的身体感觉这样能让我变得更好。”
　　然后他们又谈论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在术师和范天澜队长等人依次回到聚居地之后，维尔丝统领起了这一边的大部分具体管理事务，收集，统计和分析各种数据本就是她和她的队伍所擅长的，而对那些外族兽人，仅仅凭借日常观察，他们就能够通过整理资料获得许多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发现的讯息。
　　维尔丝的文件夹中夹着一份名单，其上的许多名字已经被归类。
　　会议厅中的纷扰吵杂并未持续太长时间，问题的重点始终不是是否要与撒谢尔结盟，并且是如此松散的盟约，赫克尔和坎拉尔“自愿”的示范，才是利益和风险所在。一些部落首领神情阴郁地拿着盟约书离开了会议厅，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维尔丝向伯斯微微一笑。


第285章 欲擒故纵
　　虽然对撒谢尔对待这场盟约的态度多有抱怨——即使斯卡·梦魇和他的部落如今力量非凡，也应当以更传统，更郑重的方式接受他们的附从，不过，仅仅是那场简单直接的告知会议的第二天，九成以上的部落首领就直接或者不那么直接地，向伯斯和基尔这两位斯卡·梦魇的有力部下表达了他们“友好的意愿”。
　　伯斯很愉快地接受了他们交还的盟约书，也记下了他们“自愿”派来撒谢尔的人数，斯卡·梦魇似乎将精力放在了今年的收成之上，作为族长的代言者，他向这些部落首领承诺，在离开之前，他们也会获得来自撒谢尔及人类盟友的巨大善意。
　　这份承诺以他的年龄和身份而言显得有些狂妄了，但可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部落。在撒谢尔待的时日越长，这些部落首领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撒谢尔的异常之处，突然从神秘的人类盟友手中获得了巨量财富并不能完全解释他们的剧变，举办这样一场参与竞技人数过千，而观看人数更是数倍于此的大会，并且承担所有人的饮食与住宿，统治的部族人口越多的首领，越能理解其中的复杂和困难。不只是有足够的食物和工匠就够了，本应只有帝都才有应对类似场面的经验，作为帝国的中心，那些贵族和王族早就像人类一样，培养了许多有才能的秩序管理者，通过这些头脑之下的手与脚，他们的意志才得以贯彻实施。然而一次帝位争夺之战至少在兽王临终之前就要开始筹备，撒谢尔的慕撒大会自然不能与之相比，从应对战争，到获得胜利后散发邀请，直至他们应约而来，慕撒大会即将结束，对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兽人而言，这绝对是一次难以忘怀的庆典，在这个过程中，撒谢尔动用了多少人力？
　　并不多。
　　把狼人和他们的人类伙伴都算上，一些有空闲的落首领发现，比他们以为的数量要少得多。排除用于维持秩序的那部分之后更少。
　　在所有愿意加入联盟的部落首领中，也包括了豺族部落的女族长，而且不是靠后的次序，当天留在会议厅里的部落首领之中就有她。在递交盟约书的时候，她看向伯斯的眼神依旧阴沉。
　　伯斯对她低笑。
　　“无论你想的是什么，事实绝无可能以你期望的方式实现。”
　　这位健壮的女性兽人恨恨地大步走开了。
　　结盟之事很快就传遍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战俘营。俘虏兽人们的反应并不大，来参与慕撒大会的兽人却有些躁动，因为同时传开的，还有每个部落都要向撒谢尔赠送勇士和学徒的消息。这个消息有一个更堂皇的名头，但兽人已经凭借传统经验作出了撒谢尔需要新血的判断，河畔狼族的生活如果能维持目前所见的优渥，对许多兽人来说，如果部落必须这么做，那对被选中的人来说这种交易可以说是划算的，来到撒谢尔的兽人绝无弱者，但真正受到部落重视，拥有权力的人并不多。
　　在诸多部落之中，只有撒希尔既不用再立盟约，也不用向撒谢尔输送人口。兄弟之誓是有足够说服力的理由，但没有一个撒希尔人为此感到高兴。
　　布拉兰带到撒谢尔的数百人，斯卡·梦魇已经不准备将他们还回去了。
　　从聚居地来观看慕撒大会的狼人之中也有撒希尔的成员，所以洛德族长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相当舒适愉快，虽然也挂念海边的亲属家人，但他们会等待布拉兰……和撒谢尔对他们的安排。因为他们所崇仰的血剑已经向他们透漏了斯卡和人类术师的下一步计划，在他们回到部落的时候，一队人类工匠也会随他们一并前往撒希尔，带去工具和技艺，并且建立起更大的，出产更多细盐的盐田。
　　然后他们将再度回到这里，撒谢尔新建的城邦需要他们。这并非让他们背弃部落，在人类可怕的能力之下，撒谢尔和撒希尔部落之间交通的方式将完全改变，两年之内，他们再度从撒谢尔出发，清晨起行，在夕阳沉落之前就能够见到海岸线，为此血剑布拉兰将常驻撒谢尔。
　　洛德族长沉默地倾听着这名年轻勇士兴高采烈的描述，他本不是受洛德重视的部落成员，布拉兰带人前往撒谢尔的时候，洛德尽了自己的努力以避免部落的战斗力受到影响，他甚至认不出这也是撒希尔的孩子，虽然找来这名年轻人的亲信说他的变化确实令人惊讶。这名年轻的狼人看起来仍然不健壮，却也不能算瘦弱了，毛发泛着健康的光泽，被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甚至能够在族长和他凶名在外的儿子面前流畅地交谈。
　　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撒谢尔和人类的喜爱。
　　巴卡脸色铁青地看着这名狼人离去，回到那个由人类和兽人组成的群体中。
　　“斯卡·梦魇……远东术师……还有布拉兰！”他低吼，“他们可曾记得撒希尔的主人是谁！”
　　撒希尔的其他狼人沉默地看着他。
　　“不是你，也不是我。”洛德慢慢地说，“是部落之心。”
　　这颗心的一部分在布拉兰手中，另一部分现在仍然在他们手中，它还未动摇，却即将面临动摇。
　　洛德族长犹豫着，迟疑着。
　　慕撒大会已近尾声，收获比赛比慕撒大会更早一步。
　　俘虏兽人们将堆积如山的土豆装入编筐，快要满筐的时候铺上一把植株茎叶，压上盖子，然后一层又一层地垒到大车的平板上。牛车大队从早到晚川流不息，将这些似乎永远都在增加的薯块送往山丘背后的车站。聚居地的加工场早已严阵以待，这些难以长久保存的食物将通过机械和手工加工成各种成品。
　　即使早已对产量有了具体估计，以聚居地和撒谢尔目前的人力状况，要完成超过一千五百亩的马铃薯采收是有些困难的，战俘营的兽人可以说是接近完美地帮助解决了这个问题。只是得到了伙食，饮水和休息的保证，就没有一名兽人认为这是对他们的盘剥。被选中参与慕撒大会的兽人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俘虏营，他们的见闻和经历成为艰苦的劳作后最大的话题，许多兽人都对他们描述的场面十分向往，甚至有人幻想如果没有加入这场战争，他们是否也有资格去见证那一夜的梦幻表演？
　　唯一能让他们无差别共享的烟火表演照亮了许多人在撒谢尔的记忆。
　　有人嘲笑这种幻想：“这是我们能够选择的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兽皇征召让许多兽人别无选择，但早知撒谢尔富庶如此，依旧没有任何人能预见战争的完全逆转，大多数兽人都会很愿意远来至此，屠戮一切。劫掠一切。包括这些给了他们食物，治疗和关怀的人类。
　　又有人说道：“那些人类说这一次的收获要结束了。”他问，“他们也会对我们进行最后的处置。没有一个人能进入慕撒大会的前五名，我们都会变成撒谢尔和人类的奴隶吗？”
　　所有人的人都沉默了，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作为奴隶的话，他们这段时间的活干得可真是不错啊。
　　不需要再去领取铁锨和编筐的清晨在第二天就来临了，每日集合的鸣钟依旧，钟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时，撒谢尔的狼人一间间草屋地巡视过去，所有的俘虏都赶了出来。于是他们意识到，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在俘虏营中央的宽阔空地上，俘虏兽人们从营房各处的通道走出来，在那十几名人类的督促下，仍然照着往日的队形站在一起。他们抬头四望，看着来到这里的俘虏挤挤攘攘，低头私语，猜想着人类和狼人的意图，在他们面朝的方向，一个用桌子临时搭成的台子空无一人。
　　然后有人登了上去。
　　一名人类，一名狼人，人类手中拿着他们曾经见过并且私下命名的“大口”。
　　“战争早已结束，慕撒大会也即将结束。”那名人类说，“帝都仍对他们的失败毫无回应！你们也没有任何贵族和将领来认领。”
　　低语声突然扬高，又渐渐低了下去。
　　在神态各异，最多的是麻木和失落的兽人中，他们的人类狱守神情平淡，默然不语。
　　“战争并非我们首先挑起。”人类说道，“面对战争，我们保卫了我们的财富，保护了我们的兄弟。一切代价都是侵略者应得！而他们也已付出代价：主将帕德拉已死，部属十不留一，达尔达文大萨满也已经死去，遗体葬入大河，唯有他的弟子回到拉塞尔达。我们就在这里，与周围部落共约为盟。这是一片和平而富足的土地，风可来，雨可来，唯独掠夺者必须勒缰止步！战争已经证明不可与我们为敌，你们能够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人类停顿片刻。
　　“你们本应死去，如今你们活着。”他说，“因为我们是胜利者，你们活下来，也因为我们是胜利者，你们除了活着，还能够再度获得自由。感谢术师吧。“
　　在一片僵直的寂静中，台上的人类将“大口”交给一旁的撒谢尔狼人。然后下方像突然爆发了一场大火，俘虏兽人们像猛然清醒过来一样地骚动起来，他们不敢置信地高声向身边的同伴确认，向最近的人类询问，直到撒谢尔狼人的暴喝响起，但仍然压不住他们的嗡嗡营营，只是接下来是释放俘虏的具体安排，事关己身，他们才勉强平静下来，侧耳倾听。
　　首先会被放走的是老弱和残伤者，然后才是年满十六岁的青壮年，未满十六岁的……将在这次集会之后被召集起来，另行安排。
　　人类和狼人会押送他们到领地边缘，每人发放足以维持五日生存和饮水，第一批兽人午后就能走。
　　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对任何一名俘虏来说都是莫大的冲击，哪怕集会已经结束，也有许多兽人如身处梦中，他们茫然地看着同屋者，或者自己被催促着收拾个人的物品——编织的草鞋，遮阳的草帽，还有挡雨的草披之类他们自己完成的东西，连陶碗和勺子都可以拿走。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让我们走？”
　　有人问。
　　“你们刚才聋了吗？因为更多的人要来。”需要等待下一批，在那些与撒谢尔结盟的部落回去之后才能离开的兽人嫉妒地看着他们，“那些和撒谢尔结盟的，和人类立约的部落，要来加入他们了。”
　　时至今日，人类和狼人用一件又一件的事实证明，他们的话绝无虚假。他们没有杀掉他们，他们也会放了他们。
　　自由在此之前遥不可及，但突然发现它触手可及，他们很快就会摆脱每日定时作息，在繁重的劳动中耗尽体力和思绪，又被从不虞乏的食物填满肚皮，然后在懒洋洋的饱足之中睡去的生活，在最初的欢欣喜悦之后，那些将要离开的兽人都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坦白地，不违背内心地说，战争和失败都是残酷的，但在那之后……并不残酷。至少不比他们过去的生活更残酷，尤其对这部分本应被早早“处置”或者放弃的兽人来说。
　　离开之前，他们在撒谢尔还有一餐，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和等待后，他们默默地从人类手中接过了装满干粮的麻袋和盛水的皮囊，因为他们能够拿走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那些人类还用结实的草绳教他们用最轻省牢靠的方式系在身上，最后让人惊讶的是，这些人类还向他们分发了嵌铁的长棍。
　　“这能让你们更容易活下去。”人类说，“但你们最好还是结伴。”
　　“……你们为何如此怜悯我们？”
　　“因为我们是胜利者。”人类回答，“但真正的原因，是术师。”
　　日光微微倾斜，一队身着轻甲的狼人带着一群兽人离开了战俘营。统一的装束和不同的外貌引起了一些注意，他们的身份很快就被人得知，但并未引起多少反应，作为奴隶和苦工，这些家伙的价值已经不大了，何况撒谢尔如今堪称暴发户，只是放逐已经可谓慈悲。只是狼人居然允许他们把这么多东西挂在身上，然而统一穿戴，也只是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统一穿戴的流浪者。在炎热起来的荒野中，他们很快就会变成草木和野兽粪便间的累累白骨，只有极少数家伙能回到部落，延续他们已经失败的生命。
　　在那些认为被放弃的兽人向着远山行去的时候，被集合在一块的少年兽人们不安地等待着，他们头上日光如火，身边巡视的狼人粗壮勇悍。
　　终于，那名几日前来到他们之中的人类出现了。
　　“年轻人们。”他笑着，用一种颇为温和的语气说，“在成年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如果你们极其强烈地期望，我们不是不能回应这样的要求。”他说，“只不过，除了一部分，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会死在路上，或者生不如死。”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自然未能给当初的战场多少改变，焦黑的树干，破碎的土石，放射状的凹坑仍历历在目，悄悄复苏的些微绿意起不到任何掩饰的作用，反而让记忆的伤痕更加分明。
　　风吹过山谷，似乎还带着灰烬的气息。狼人押送队的首领停下脚步，他身后的狼人也站住脚步，他们一起看着这些俘虏沉默着走过。
　　然后他问道：“有谁想要留下来？”


第286章 签字仪式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虽然这种欢乐夹杂了争议，对抗，和不多不少的流血。最后一名鼻青脸肿的选手终于从格斗舞台上爬了起来，象征着大会落幕的钟声也在那之后响起。
　　明天不再有任何比赛的安排，所有名次的竞争都尘埃落定，部落之间的力量比较已经由数字作出裁判，无论他们是否甘心，这些外族兽人都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投入这场大会。撒谢尔和他们的人类盟友给这些部落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却同时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优待。在撒谢尔居住的这段时间，除了首领人物自带的极少数跟随者，那些兽人勇士找不到一个可以使唤的奴隶和仆从，却没有因此感到多少不便：自取的食物屡屡超出他们的期望，住处宽敞明亮，喜欢阴暗的睡眠环境的人也可以不受影响，有人定时更换干净的水和清洁房间，而他们从不无聊——运动场和大厅每天都有足够多的比赛。
　　层云被沉坠的夕阳点燃了，天际一片辉煌灿烂，金色的光线铺遍大地，大厅同样沐浴在一片温暖明光之中。晚餐已经结束，坐在座位上的兽人却比往日多得多，只有一件事需要他们养精蓄锐了，那就是返回部落的旅途。在这种时候，就连一些在赛场上针锋相对的家伙也能够坐下来，跟还算看得顺眼的对象约定下一次的较量。不过这种同性交友活动只发生在兽人之间，搏击比赛前十位之中居然有一半是人类，对自负的兽人来说实在难以接受。骨骼和肌肉完全不如他们强壮，那些黑发的小子却能够在力量方面压倒他们，并且动作敏捷，技巧高超，大多数时候，他们连会被判定违反规则的杀招都来不及用，就输掉了较量，最麻烦的是，他们能够不受任何挑衅的影响。
　　第一次状况发生的时候，失败者得到的是同类们的嘲笑和屈辱，但类似的场面每天每天都在重复的时候，嘲弄变成了同仇敌忾，每一次对人类的胜利都成为一场狂欢，哪怕获胜者不是他们这些外族兽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看得到撒谢尔的狼人斗志昂扬，全力以赴，然而那五名人类还是一直站到了最后。
　　赛后站定名次的时候，台下的兽人看向他们的眼神简直是仇恨的，但他们却毫不在意地欢笑着，手牵着手高高举起来，好像这里真有多少人为他们高兴似的……好吧，还有撒谢尔的狼人不情不愿地为他们拍手。
　　据说他们还有更强的人，证明就是这些人类经过明显的严格训练，他们的师傅是否也来到了此地兽人们不得而知，毕竟撒谢尔土地上的人类太多了，多到他们都快要习惯了。在一个身着灰衣的褐发男人走过大厅的时候，路上的兽人最多只是看了他两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群体，撒谢尔的狼人没有和这些外族兽人一样住在这栋建筑里，他们聚集的地方也隐隐和其他人相隔，在这里，曼德受到了比刚才多得多的欢迎，他们早已熟悉这名掌握着人数众多的工匠队伍的人类，他也自然而然地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莫纳斜眼看他。
　　曼德自己拿出了杯子，还有一小罐酒，然后才有些惊异地对他说：“哦，难道你还在介意我那毫无疑义的头名？”
　　“我不和你说话。”莫纳说。
　　“但你并不拒绝我的酒，对不对？”曼德说。
　　莫纳板着脸向他伸出手。在他们喝酒的时候，对面的伯斯问：“那边的比赛也结束了？”
　　“当然。”曼德说，“开始得比这边迟得多，但也简单得多。无论哪一边，所有的运动，实际上比较的都是人狩猎和杀死猎物的能力……”他笑了一下，“只是我们现在可以更复杂，但也更有效一些。”
　　“我也很想要一支‘枪’。”莫纳说，他盯着曼德。
　　曼德好奇地看着似乎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的少年狼人，闷笑了一下，他摊手，“抱歉，我也没有。”
　　“但是你的地位很高，比很多人都高。”莫纳说。
　　“和地位无关。”曼德说，“我和我的职责都不需要杀人，所以我不能有。”
　　莫纳皱着眉，缓慢地思考着他的话，伯斯拿起那罐酒闻了一下，然后无语地放下，曼德说：“其实这算不上烈吧？”
　　“但你一定需要保护自己。”莫纳说。
　　“那是另一部分人的职责。”曼德说。
　　“这并没有冲突。”莫纳说，虽然这名年轻的百夫长已经有些醉了，他的思维还没有被完全麻痹，“你……不应该依赖他人，任何一个好的猎人，都应该时刻注意周围的危险。”
　　“是的，你说得十分正确。”曼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莫纳高高兴兴地喝了下去。
　　然后曼德继续和伯斯谈论聚居地军营那边的竞赛。炮兵队伍在之前的战争中消耗了不少弹药，并且遭受了唯一的人员损失，他们的比赛并不热闹，主要比较的是实范操作；前来慕撒大会的队员作为人类的代表，实力当然出众，但在军营赛场上发生的比武，热烈和精彩的程度也毫不逊色；体能项目让曼德十分感慨，他们所有的人都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至于射击——
　　“……他不上场真的是太遗憾了，”曼德笑着说，“不过，他确实天赋非凡，甚至有些太过超凡，所以对其他努力的人来说不太公平……在决赛之后，他把他们集合起来，在他们面前，把所有的射击内容都‘示范’了一遍，我很难说他们是更崇敬他还是更讨厌他……据说他在比赛之前还威胁他们，表现太差的家伙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表演一种见鬼的舞蹈，你一定不知道那是多么见鬼的东西，因为他要他们先把裤子脱下来，然后分开双腿，双手叉腰……”
　　伯斯也笑了起来，“如果是我，我会找一个不为人知的时候，揍他……”
　　“遗憾的是至今还没有人成功……”
　　暮色渐渐深浓，大厅中的兽人减少了很多，莫纳趴到了桌面，伯斯和曼德换了别的话题，他们看起来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们身边的狼人也没有。
　　曼德看了一下时间，“快开始了。”
　　伯斯用大拇指抚摸着手中的计时器，“术师已经到了？”
　　曼德说，“是的。就在不久之前。”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不属于兽人的人来到了。他们又搭起了一个低矮的平台，有人搬来桌子，将它们拼接成巨大的长桌，有人调整桌椅的位置，有人将巨大的蓄电池放到各个角落，竖起杆子，挂上灯泡，然后接通了电源。
　　除了那个晚上再没有感受过电力照明的兽人差点跳起来，他们惊讶而困惑地看着突然明亮起来的四周，然后又被上方的连串声响带走了注意力，一连串叫喊和拍门声之后，准备休息的兽人们被叫出房门，在族长等人的催促下，一群群地向下走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惊讶而困惑的表情。
　　伯斯站了起来，向他点点头，又看了正在滚罐子的莫纳一眼，“让他清醒点儿。”
　　曼德表示这毫无困难，然后不怀好意地看向莫纳。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那些兽人还在议论着。
　　“盟约之夜？”
　　“不是已经立盟了？”
　　“难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周围那些人类，他们又觉得这恐怕不是坏事。
　　矮台上，方桌的表面已经重新铺上深色的台布，最中央放着一个钢铁底座，底座上对角悬挂着两面方形旗帜，它们都是红色的……绣着不同的金色图案。
　　布置会场的人逐次退了下来，在狼人身边各自落座，曼德一边笑着和他们点头示意，一边伸手到旁边，在莫纳的鼻子下方和太阳穴两边都抹了点东西，然后年轻的狼人嘶地猛然起身，拼命擦拭被他碰过的地方，但这只是让刺激的范围更大，不慎碰到眼角之后，他的泪水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曼德将脸扭到一边，抖着肩膀。
　　伯斯站在台下，身边是所有的部落首领，他们看看台上的长桌，又望望大厅外，然后转头私语。
　　再然后，钟声再度响起。
　　悠长的钟鸣震动着空气，兽人们的声息渐小，莫纳终于度过最难受的一段时间，杀气腾腾的他正打算让曼德受点教训的时候，对方的神情却突然变得郑重起来。莫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从桌椅中的通道走来的数人。
　　药师走在斯卡身后，那位高大而俊美到极致的青年身前的，是——
　　“远东术师……”
　　“这就是远东术师？”
　　部落首领们低语着，通过各种直接或者间接的途径，他们早已对这位人类的力量天赋者闻名，却是今日才第一次直面对方。也有少数人不是第一次，有四位部落族长只是沉默地看着。
　　坐在长椅上的兽人也纷纷转头，像草原被风吹过。撒谢尔的族长在慕撒大会中很少露面，但众人早从往年的流言中得知他十分宠信一名人类的药师，一身黑衣的斯卡·梦魇看起来英武不凡，更显得他身旁白发红眸的药师身形纤细，那位与众多工匠一同完成这栋建筑的青年是所有人类中最容易辨识的，还有一个银灰色短发，嘴角的微笑就像他的眉目一样锐利的家伙，而在他们之中的那个人，他看起来只比那名药师高大一些，步伐平稳，一头黑色的短发，同样黑色的眼睛……绝大多数看到那双眼睛的兽人都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将这当做天赋者的神秘法术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直视他的面容。
　　连那些部落首领也是一样。在双方各自致意的时候，面对那位术师沉静的视线，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言语，斯卡·梦魇在侧，也无人要求这名人类术师收敛力量。
　　他们从两边依次上台，斯卡·梦魇在中央，伯斯随侍身侧，远东术师居左，背后站着那个陌生的银灰发色的青年，其余部落首领首先入座的是坎拉尔部落的族长，其余人暂立一旁。这套仪式在过去从未出现过，没有兽神的见证，没有祭祀，没有牺牲，甚至没有大声的宣告，见证这一切的只有台下的一千多双眼睛。
　　白发的药师和那位俊美青年在方桌两端分别放下一本皮革封面的盟约书，虽然同是人类，那名将黑发绑成粗黑长辫的青年简洁的指示对这些部落首领却意外地有说服力，兽人的词汇稀少，人类那边的语言也同样简短，他们很快就在盟书上留下了有效印记，远东术师和撒谢尔族长也已经签署完毕，接下来是双方交换。
　　盟约文本的内容毫无区别，但数十位部落首领逐一签下来，仪式也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最后一名族长从椅子上起身，远东术师手边的文书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斯卡把笔往桌面一顿，站了起来。
　　几名狼人将木盘托着的酒碗捧了上来，斯卡伸手取过一碗，向着下方举起，“盟约已立，各愿天长，各愿日久！”
　　其余部落首领也一同举碗祝愿，一饮而尽后，斯卡说：“若违誓言——”陶碗在他脚下砰然炸裂，斯卡神情平静，“就如它。”
　　云深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米酒，他还没喝完……斯卡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环视四顾，“自明日起，撒谢尔与人类联盟向外开放所有交易！武器，所有你们见过的武器！酒，一座湖泊那么多的酒！口粮和肉食，布匹和饰品，就在这里！自明日起，数不胜数的物产将被运来此处，它们将堆满木架，占满地面，触手可及……不需再受人类商队的欺诈，任何与撒谢尔友好者都能够来到这里，用公平正当的方式，获得他需要的任何物品！”
　　他的声音一直清晰地传到人群最末端，“我们已获丰饶之法，并向你们敞开！自由和财富都不应受到任何阻碍，我欢迎你们！”
　　最后，他伸手指向墙外，巨大的火光在平坦的土地上接连燃起，照出影影绰绰的人群，似乎有乐音从远处传来。
　　“这是最后一夜，星月照耀，美酒无边，去狂欢吧！”
　　在酒，肉和热烈气氛的引诱下，越来越多的兽人加入了正在进行的篝火晚会，人类毫不介意他们的到来，甚至连异样的眼光都没有，他们的行列之中本来就有一些人的耳朵竖在头顶。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旋律再度响彻夜空，几轮酒后，一些兽人站起来，挤进了篝火边的手挽着手的众人之中，跟着一起跳起了圈舞。他们最开始的笨拙引起了一些善意的笑，但很快，他们就和他人一起融为一体，没有什么区别了。
　　各种明快欢悦的旋律随着奏乐队的兴致不断转换着，虽然主体都是一些手鼓，笛子和摇铃，间着极少数的弦琴，不变的是同样的欢乐。两个小伙子钻过人圈进入内层，互相瞪着眼睛像战斗一样对着踏起了舞步，几个姑娘站在外面大笑着为他们鼓掌，口哨声在四面响起，很少有不懂得几个舞步的部落，人圈变得更大，更多的年轻人加入了那两个家伙的行列。
　　笑声和掌声随着火焰的气流一起升向高空，连高处的楼层也隐约可闻，欢庆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声音一起传进会议厅。
　　这些部落首领本该是同样高兴的，一开始有几个族长都忍不住露出喜色，撒谢尔和人类确实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他们保证即将提供给交易的商品至少相当于二等奖品的优良品质，不对包括武器在内的购买数量进行任何限制，价格堪称低廉，并且有五年之内不会有任何变动的承诺。虽然这些族长们认为如果自己是撒谢尔的族长，这种做法实在太愚蠢了，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并非毫无代价。
　　这些条件非常，非常地友善……唯独一点，不能直接用金银宝石等货币交易。
　　“那我们该使用什么？”
　　伯斯打开桌上的一个盒子，将其中的东西放到每一位族长面前。
　　那是银色的，半个手掌大小，凸印着精美纹样的金属板。


第287章 自愿的对等贸易
　　只有拿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它是多么地单薄，又是多么地刚硬。
　　这不是银，更不是铁，而是……钢。对部落来说，比金子，银和宝石更难得的钢。
　　这些部落首领们拿着它，看向主座上的两位会议主导者。
　　“‘钢币’。”斯卡说，“等价一枚标准金币，和同等价值的银币及铜币。”
　　他们低下头，反复看着手中的交易媒介，然后彼此交换眼神。
　　“为何要多此一步？”终于有人问了。兽人帝国的贸易并不兴旺，拉塞尔达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停止了铸造货币，但各种等价物及其兑换比例已约定俗成，撒谢尔与人类此举只是增加了一种选择，他们未必排斥，却仍然需要表达自己的意见。
　　斯卡没有回答，回应的是远东术师。
　　“我提供足够多的，不限制任何购买的铠甲和武器，数量足以武装一个国家，威力亦足以覆灭一个国家。难有人抵挡这样的诱惑。”那位拥有一双魔性双瞳的人类抬起了他的眼睛，“但邻居的强大即是自身的弱小。为此，不同部落与城邦将彼此相争，为追逐强大武力不惜代价，金银宝石如雨水汇聚洼地来此。金银匮乏，有牛羊与马匹，牲畜不足，尚有人口。于是掠夺，征伐，弱者尸骨无存，强者伤痕累累……然后，撒谢尔只需轻易出击。”
　　一阵轻轻的抽吸声，部落首领们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有人甚至就要暴怒而起，但对上那双仿若来自噩梦深渊的黑眸，暴烈的情绪便如坠冰窟。
　　远东术师的语气淡漠，“若是出现了新的联盟……”
　　他的黑瞳不见一丝波光，“战争即可再来。”
　　战争刚刚结束。
　　帝都远征军灰飞烟灭。
　　大萨满在此死无全尸。
　　在他们面前拔节而起的巨大建筑。
　　令行禁止，甚至比他们的勇士，比撒谢尔的狼人更强壮和有技巧的部属。
　　会议桌上一片不安的沉默，没有人能直视远东术师的眼睛，许多人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斯卡·梦魇。
　　斯卡面无表情，视线微微偏斜，伯斯低眉垂首，两人的心情用聚居地一个比较温和的词汇来表达，应该是这个：
　　……卧槽！
　　当初你（您）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只有聚居地的钢铁像水一样产出，这极难损坏，极易辨识，兽人帝国境内外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能够仿造，充分显示了他们具有的技艺，相较于材质单薄的纸币，这些部落也更容易接受云云……
　　“然而——”远东术师淡淡地说，“这种游戏已无趣味。”
　　他十指相交，安放身前，肩靠椅背，目光落下，如寒夜笼罩，“我并不需要这样的秩序，也不需要毫无价值的死亡。因此，我换一种方式——你们向我购买多少价值的物品，我就向你们购入同等价值的原料和劳力。”
　　又一阵沉默过去，然后赫克尔的阿奎那族长轻声问：“尊敬的术师……您所需要的劳力，请恕我这般理解，是指奴隶？”
　　“他们可以用，但不止他们能用。”远东术师说，“你们是幸运的。我在这里恰好有一个目标需要实现，在长达五年的时间内，我需要非常大量的人口来为我干活，却不需要他们来成为我的累赘。”
　　五年也是他们能够以稳定的价格进行交易的时间。这几乎给人一种错觉，在完成他的目标之后，这名可怕的人类术师就有可能不再成为他们的威胁。
　　“这位……术师大人，”撒希尔的族长在桌面下握了握手，才用有些沙哑的语调问道，“请问，我能否询问，您的目标是什么？”
　　远东术师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在他将那令人喘不过气的目光转向窗外之后，才有人发现他似乎露出了微笑。
　　“一座前所未有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的开饭钟声没有如时敲响，加入了篝火狂欢的兽人们大多起晚了，但也只有这个已经被人类深入侵袭的地方才会有时刻的讲究，他们只是以为时间未到，即使朝阳早已越过山头。只有与族长们同住的上位兽人才知晓他们自与远东术师的会面后是如何难以入眠，没有接到返程命令的兽人感到熟悉的空腹感之后，就像过去的十天一样，非常自觉地下去大厅领取食物。
　　在楼梯上，他们再度被大厅中发生的变化惊住了。
　　森林一般的高大木架一夜之间树立各处，只有水池周围留下了一片圆形空地，一条宽阔走道直通大厅外的平坦空地，空地上木箱堆积如山，撒谢尔的狼人和人类正如走蚁成队，忙忙碌碌地将它们搬进大厅。
　　食堂的窗口仍在原地，只是窗口上方多了一行文字，一些兽人注意到了这行文字，但大多只是一扫而过，并不关心它的内容是什么，在穿过木架间的通道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些被搬进来的箱子上。以兽人的灵敏嗅觉，周围的木料气味完全不能掩盖那种让他们感到熟悉的油脂气息。
　　那不是属于食物的味道。
　　他们一边咬着薯饼一边往回走，看那些狼人和人类打开木盖，拿出被油沁透的草纸包裹的事物，揭开外层，露出底下闪耀着光辉的内在。
　　许多兽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呆滞地看着他们用兽皮简单地擦拭过，然后一样接一样地摆上木架，从这一头到另一头。
　　武器……都是武器。
　　各种形制的刀，剑，俱都锋芒毕露，银光无暇；各种巧夺天工的弓，弩，弓臂修韧，箭簇森森；各种护甲，全身重甲，全部精巧华美，亮面能映出人的面孔，线条流畅如金属的肌肉。
　　短暂的呆滞过后，他们扑了过去。
　　狼人大声呵斥着他们不准砍坏东西，这可不是不准动的意思，只会更加激起这些兽人的狂热。木架与木架之间的距离足够三名高大的兽人并排而行，短弩的结构陌生，长弓还未上弦，他们大都先将手伸向了数量最多的刀剑。在此之前，他们不过短暂地触摸过撒谢尔为慕撒大会的胜利者准备的少数奖赏，竭力拼搏才获得它们的勇士洋洋得意，同时对自己的奖品重视如命根，几乎不肯露出来让别人多看一眼……然而如今它们近在咫尺！
　　大厅再度充斥喧闹声时，路撒抱着梅尔走在木架之间，梅尔双手抓着薯饼小口慢啃，清澈的眼眸倒映着武器的闪光，阿普拉在一个木架前停了下来，伸出双手，托起一把剑。
　　这段时间他一直陪着这对父子，每日准时跟随那名人类前往战俘营“上课”，因此错过了许多精彩激烈的赛事，同样不曾体验过这些人类打造的武器，除了族长获得之后就随身携带，时刻不离的两柄短剑，他也从未见过这样高级的凶器。他捧着它，目光凝视那刚硬致密的外表和笔直锋锐的线条。
　　这是一柄外表堪称美丽的长剑，即使没有任何雕饰。它的美在于它本身。
　　修长的剑柄密密实实地缠着有光泽的麻线，剑身更长，宽度却堪堪只有三指，厚度也许只有一指，这让它显得不是那么有分量，兽人部落间几乎见不到这种外形的武器，铁只有淬火才能变硬，但那样就会变得很脆，在战斗时，他们宁愿用脚踩直弯掉的剑身，也不愿用一把断剑拼杀。
　　阿普拉捏住锐锋的剑尖，双手用力，然后有些惊愕地发现，剑脊纹丝不动。
　　他的力量在族人之中不算特别突出，但远不至于这样不见寸功。
　　路撒回头走了过来。
　　“这是全钢的剑。”他说。
　　“全钢？”阿普拉瞪大了眼睛。
　　路撒扭头看了看四边，弯腰把梅尔放到地上，从阿普拉手中拿过长剑，剑锋一端搭上木架底板，然后放手一脚踩了上去。
　　剑身终于出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弧度，在他挪开之后又迅速回弹，阿普拉迅速把剑捡起来，一边偷瞄四周一边紧张地用手擦拭，然后他嘶了一声，抬起手，薄薄的伤口过了一会才渗血。他转过头，他们身处的这条走道，整整一列的木架上，陈列着数不清数量的同样制式的长剑，它们一样地修长纤细，一样地寒光如雪，和他手中的毫无分别。
　　梅尔站在木架前，转头看向另一边，两名穿着灰色服装的人类走过来，一人抱着木箱，另一人从中取出手掌长度，两面颜色不同的单薄木板，折成三角的短筒状，平放在每一把长剑前，向外的一面写着黑色的文字和数字。他们这样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经过这三名大小兽人时只是示意他们让一让，放下三角牌后便继续向前。
　　路撒和阿普拉凑过去，辨认着上面的数字。
　　“九……？”
　　“九枚通用金币？我有很多！我肯定有很多个九枚！”一名兽人脸色通红，眼珠冒火，他每一根粗大的指节间都夹着刀剑，腰带挂满了战斧，两边腋下夹着一张又一张的长弓，他用简直是咆哮的声音说道，“买下来，把它们通通买下来！它们是我们的！这些武器应该是我们的！无论用任何代价……我们现在的金币和银币有多少？无论是谁，现在！立即！全拿来！让刻尔克立即带人马回部落！现在来得及！族长！族长？族长！！”
　　他一边和身边的同族催促着面前的兽人，一边嫉恨刻毒地看着其他和他同样疯狂的兽人，仿佛他们全是自己的敌人，实际上他们也很快就会变成他的敌人。然而他的族长神色并无他的欢喜，这名中年狼人低头轻抚着膝上的长剑，然后将它举到自己的百夫长面前。
　　“先放回去吧。”
　　坎拉尔的族长说，“你手中的也放回去。”
　　那名千夫长愕然了，其他坎拉尔的狼人也一脸的不可思议。“您在说什么疯话？”他一步跨到他的面前，“您看看！这可是钢！不是铁，一丁点儿铁都没有！只有那些人类的国王和贵族才能当做传家宝死守的东西，可在这儿，这么，这么多，简直是兽神的武库啊！才九个金币啊，这根本是在白送！我们看见的都是我们能得到的，不把它们抓在手里，我们那些好邻居可一点都不会客气！难道您没看到？”
　　“可是你们能拿走吗？”坎拉尔的族长说。
　　“什么……？”
　　坎拉尔的族长站了起来。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喘着粗气尽可能地收揽最多的武器，哪怕被无鞘的锋刃割伤也毫不在意的兽人，穿过那些线一样笔直的走道，可以看见门边默立的两队狼人和人类，他们一身黑衣，身形剽悍，神色漠然地看着大厅中诸多兽人的激狂丑态。这些被热血冲昏了头的外族兽人们甚至没有发现他们究竟何时来到。
　　“没有人能带它们离开撒谢尔。为远东术师……”他慢慢地说，这个名字一出口，他的勇士们面色仍是不满，耳朵却全都凛然竖直，“那一位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凭什么？！”他的千夫长叫了出来。
　　“凭借他的力量和撒谢尔的盟约。”坎拉尔的族长说，“这世上不存在无代价的好事，尤其在面对一位强者的时候。那一位只接受我们用矿产和劳力来交换这些武器，在我们付出代价之前，它们仍然必须留在这里。”
　　这样的条件有些特殊，却并不算严苛，坎拉尔族长的话语传达了对方的强硬态度，如果是斯卡·梦魇所言，这些狼人还会嚷嚷几句，但是来自“远东术师”，连最吵嚷的家伙都没有对此表达任何意见。没有人再问凭什么，更没有人质疑撒谢尔的狼人是否赞同他。“矿产？”他们这么说道，“我们可没有撒谢尔的铁！可是我们有奴隶，他们要怎么换，怎么算？”
　　这可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的事了。
　　直到大部分的外族兽人终于冷静下来，因为发生一些对峙殴斗之类的小事，让不少新武器提前见了血光，在受到一些身着黑衣的强手严厉制止后，就轮到大厅门侧的长桌边开始热闹了。虽然在昨晚的会议上，伯斯已经代两名首领对交易的具体方式进行了重复说明，但很难说是否由于远东术师给他们造成的压力太大，第二天之后，有不少部落族长面对族内勇士的追问时，又对自己的理解不确定了。今天早上他们并未见到那头白狼的身影，不过在门口旁与那些黑衣者一同出现的长桌旁，坐着几张让这些外族兽人感到熟悉的面孔，以那名褐发的单薄人类和臭脸狼人为代表，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十分习惯向对方寻找可信的回答了。
　　得益于那些黑衣的狼人和人类在旁的威慑，问答的场面得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就连带着孩子的无关人士也能在远处旁听。
　　阿普拉的神情随着内容的变化而变化，路撒也是全神贯注，梅尔站在他们身前，向前向上只能看到无数拥挤的毛腿和少儿不宜的东西，他低下头，小手伸进上衣的口袋，想拿出他昨天才得到的九连环——跟这身衣服一样，都是人类赠送的礼物，然后一个不大的东西顺着他的动作掉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跳了出去。
　　那枚骨珠一路弹跳，一直跳到一名高大兽人的短靴旁才缓缓滚停，他停下了脚步，看向脚下。这名兽人仍然穿着昨夜的黑衣，有黑色的毛发和金绿色的锐利眼眸。
　　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地下升起，如幽灵爬出深渊：“……我必死无疑。那名人类能够杀死我，也必然杀死我。他将如噩梦笼罩，他将缭绕不去。我不得幸免，我们的部落又有何人得以幸免？”那个声音渐渐升高，隆隆作响，充满整个大厅，“但人类将帝国踏在脚下之前，尚有一丝生机……斯卡·梦魇！你必将重归荣耀，你必将成为帝皇！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288章 都滚了
　　一片寂静。
　　大厅中从未如此安静过，连食堂厨房中正在洗刷和准备下一餐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向外看去。
　　以斯卡·梦魇为中心，空气像有重量一般，沉沉压着众人的喉咙，周围数以百计的兽人全都收敛声息，看着中央的黑色狼人，和他对面两大一小的三名兽人。
　　阿普拉不知所措，路撒的全身僵硬如石像，他不知道，他没想过，那个该死的老家伙……那个已死，应该死得什么都不剩下的老家伙！
　　斯卡的目光从地面的骨珠上移到了他们身上，梅尔后退半步，又退半步，然后张开双手，挡在路撒身前，仰起了小脸。但斯卡只看了他们一眼，就从地上捡起了那枚骨珠。
　　这枚用人的喉骨制成的骨珠一触及他的体温就再度开始震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震颤就渐渐消止了，只有冰霜在表面微微闪光，斯卡松手让它落地，变成毫微碎末。
　　“当春光融雪，冰川消解，流水汇聚成溪，奔腾成河，一去不返……”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中，“你却问为何大河不能回转，为何寒冬不能长驻？”
　　他走过脚下齑粉，像走过尘土。
　　只有他身后两名狼人多看了两眼，他们神色丝毫未改，同样越过了它。
　　然后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那三名兽人没有受到惩罚，至少在当时，斯卡·梦魇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然后一名人类和他们谈了一会，接着给他们每人一枚比拇指略大的金属纹章，就把这三人带走了。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兽人转向长桌旁的狼人和人类，看到那个满脸不耐烦的狼人抬手点点胸前，那里佩着同样的钢铁徽章。
　　他说：“学徒。”
　　“那么小的崽子？！”
　　“还是侏儒？”
　　狼人身旁的人类倒是笑容满面，一些兽人注意到他戴的徽章略有不同，但很快就被他的言语所吸引：“这确实是一个孩子，因为他已经七岁了，达到了学徒的最低年龄。不过这么小的孩子成为学徒，在十二岁之前，他们不会参与任何体力劳作，在我们这儿，在术师所辖之地，这种年龄的学徒每日饮食也将全由我们负责……”
　　“什么？连小崽也要？”
　　“他们能学什么？”
　　“要成为学徒，能够学到你们人类的什么技艺？”
　　“别挡着我！先回答我……”
　　“成为学徒之后，他们还能不能自由？”
　　围在长桌旁的兽人互相推挤，甚至影响了搬运队伍的正常进出，在主要负责回答的人类喝水和擦汗的间隙，黑衣的人类和狼人一起过来粗暴地整理局面，将人群再度硬挤成两排队伍，才让场面恢复到能够控制，应答者们的负担也得以稍微减轻。这些外族兽人的疑惑虽多，内容却大同小异——他们想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以及如何得到它。
　　而那些人，主要是人类的回答清楚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拥挤的长队直到惯常午饭的时间才渐渐散去，一些弱小部落的成员这时候才终于敢上前，然后一个消息从领取食物的窗口那边传了过来：食物的供应到今夜为止。而从明天开始，就必须付出一定代价才能获得之前的待遇——这片土地的主人在用另一种方式表示，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到了下午，大厅中充满了流连的兽人。即使明知还不能带走任何一样心爱的武器，但除了争斗，那些黑衣的警卫者不会妨碍他们正常的观赏和爱抚，何况陈列在木架上的货物不只是武器，武器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剩下的，都是来自人类的各种造物。
　　那些已经不能只用精良形容的武器当然也是人类制造的，但另外那部分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些晶莹剔透的美丽的油灯；那些把手宽大，形状极端规整，不同大小和深度的铁锅；那些雪一样白，水一样凉滑，还有描绘着色彩艳丽的图案的碗盘……都是为了更精细和舒适地生活而被制作出来的。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连喝水的罐子都能有这样繁杂的形态和这样华美的外表，他们曾使用过和赞叹过的陶制品被对比得笨拙而灰暗，更神奇的是它们看着和摸着都像那些“瓷”，内里包裹的却是铁，轻便坚固，不怕生锈，更不怕撞击和跌落。那些人类甚至只为了处理食物，专门用和武器一样好的铁打造出不同宽窄的短刀，陈列在那些锅子旁。
　　来到撒谢尔的兽人极少携带家眷，在面对香气浓郁，凝固的油脂一般漂亮，却能清洗任何脏污的肥皂，光滑圆润的角梳，幼儿肌肤一样柔软的布料，和那些比水晶更清澈纯净，却比水晶廉价得多得饰品时，大多数人不必遭受像某位带来了众多异性，因此被一片柔腻哀求和纠缠包围到完全不能动弹的族长的境遇。能立即增强个人武力的武器和护甲令这些兽人焦灼渴望，但在为另一边展示的物件眼花缭乱之余，也很少有人不会想起正在远方部落等待的一些人。哪怕是最无牵挂的兽人，也不会不为像一擦就着的火柴之类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极大便利的小物件动心。
　　然后令他们大喜过望的是，整理和看护这些精美物品的人类表示，为显待客之道，他们已经接到指示，这个区域内的所有商品今日之内开放交易，他们接受任何钱币，而限制就是每个兽人只能购买最多一样——包括酒在内。
　　面对眼前看不到尽头的货架和上面数不清的各种事物，这些兽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选择，当然，最为痛苦的仍然是那一位自作自受的族长。
　　在咨询台变成收银台之后，应对各种询问应对得心力交瘁的两人小组们终于能够脱离这份堪称折磨的责任，在大厅一角保留的座位区暂且休憩。哪怕是用脸色赶走了最多问题的家伙，这时候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食堂给他们送来了特制的清凉饮料，干渴的口舌得以稍加抚慰后，他们才渐渐恢复一点精力，彼此之间开始简短的交谈。
　　“总算要滚了。”
　　“走了就好，简直是受够了。”
　　“但他们还是要回来的。”
　　“他们也不会都回来，到时候再说吧。难道我们会一直干这个？”说话的人转向另一边，“对吧，组长？”
　　身形单薄的褐发青年抬起头，他按了按眉心，“是的。”他低声说，作为态度最好，因此兽人的问题也最集中的人，他的喉咙受损是最严重的，“你们明天就能回去了。”
　　“那你……”
　　“我和他们一起去。”这位组长说。
　　“你去哪？”他身侧的狼人问。
　　“他们来到这里，我们自然也要去他们来的地方。”组长说，“到他们之中去，知道他们在哪，有多少人，过的是什么生活。”
　　“你们在准备这个？但你们能得到什么？”他的狼人同伴疑惑地问，“你又能得到什么？”
　　“我们能得到一张非常巨大的图……”那名比他年轻得多的组长轻声说，他的声音疲惫，却微笑着，眼睛闪着光，“而我，将得到一些微不足道，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
　　狼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问：“就算路途危险？”
　　组长慢慢喝了一口饮料，“也许会有危险。但你们的族长已经向他们说明，我们这支队伍中的任何一人遭遇袭击，都将被视为对撒谢尔与术师联盟的直接侵害。”
　　这名组长要加入的是一支三分之二由人类组成的工作队，当明日第一个部落返程的队伍开拔，他们也将沿袭当初伯斯巡礼过的道路，一一到访与撒谢尔及人类建立盟约的部落。这个过程完全能够预见远胜于伯斯等人的复杂，人类如今在撒谢尔的地位特殊，但这年头行走在大道上的兽人都难免遭灾，言语的威胁并不能直接保证他们这支队伍的万无一失，人人武装自是必然。这是对队中各人的考验，也将是联盟的首次新式武力展现。
　　部落首领们对有一支狼人和人类的联盟队伍去接送预定的学徒并无多少异议，那名白色狼人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就算这次加入了人类，但他们仍然习惯认为主导者是撒谢尔，这些人类除非是被那位术师指定的，也应当没有多少地位。在斯卡说出那句话之前，有人甚至想着能否贿赂这支队伍的狼人首领，把其中一两个留下来，以他们这段时间所见，如此聪慧能干，却又如此听话，并且了解人类内部事务的奴隶，哪怕付出大价钱也是完全值得的，那名令人畏惧的人类术师仿佛将众生视为蝼蚁，他手里的人可是有那么多，也未必会介意被自己的盟友弄丢了一两个。而一些人数偏少的部落则是询问是否能与这支队伍同行，因为搭过顺风船的那几个山林部落简直是兴高采烈：撒谢尔仍然会将他们和撒希尔的众人一并送回去。
　　无论对这片带给他们莫大冲击，让他们经历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奇妙生活的土地有多少念头，夜幕终是再度降临，满足而又遗憾的兽人们抱着到手的宝贝沉沉睡去，梦乡之中，仍有熟悉的巨兽低鸣在山风之中回响。
　　第二日的清晨来临，晴空之下白云如放牧的羊群，叫醒的兽人勇士们最后一次去每层楼层都有的四个厕所和水池清理了自己，住在平地木屋中的外族兽人也夹在人类之中洗漱完毕，然后他们各自返回住处整理行装。然后这些兽人一边感慨着撒谢尔“多半天都不愿再慷慨了么”，一边结伴到大厅的食堂窗口，拿走他们最后的钱币换来的最多的食物。
　　一层又一层地，带着包裹的兽人走下楼梯，他们最后一次凝视这巨大明亮的天井，抚摸冰凉光滑的扶手，经过微波荡漾的水池，踩着平整宽大的赭色地砖，走出微风吹拂的门口。许多兽人在前方的空地上驻足回头，重新仰望这栋巨大而美丽的建筑。
　　他们的语言不足表达内心的感受，许多人低声问：“何日能够再来？”
　　准备离开的兽人们行囊比来时更多更重，他们的坐骑从厩舍中一头头被牵出来，负责照管这些牲畜的人类和狐族对它们毫无亏待，除了极少数倒霉受伤染病的，几乎都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在毛发和气色上都有了不错的改善。厩边有足够的空地让这些兽人整理队伍，在他们纷扰熙乱时，另一支队伍悄然来到桥岸边。
　　回头发现这支队伍时，不仅普通的兽人感到愕然，那些部落首领也在心中暗自咒骂。他们想象的队伍，是成群的狼人包围着几个或者十几个紧张不安的人类，而不是眼前这支骑在一色高大骏马上，黑衣短靴，全身武装，如果不是耳朵和毛发，简直分不出人类与狼人区别的军队！浅发色的人类确实只有寥寥数个，剩下的全是黑发黑眼，让人一望就想到那名远东术师的遗族，那几张在擂台上获得胜利的面孔也赫然位列其中。
　　其实他们早该想到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走了。这些部落首领呼喊着他们的勇士，驱策着坐骑，成群踏上平坦坚实的桥面，绿色的流水在脚下淌过，黑衣的骑手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一阵轰鸣声从水面传来，正在离开和即将离开的兽人纷纷转头，看到逆水而上的巨大船只，他们再度惊呼出声。
　　灰色的平底巨船在岸边停了下来，一座浮桥搭起，撒希尔的族长带着他的族人首先踏了上去。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去找斯卡·梦魇，与他单独会面。布拉兰也没有来找他。
　　这名年老的狼人在船头转身，看着这片属于撒谢尔，也属于人类的土地，他想他也许已经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无法重来的机会，但他对已经发生的现实无力改变。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无比期望再回到那个时候，那些人类还未远来，那名黑发白袍的术师还未乘风而来的时候。
　　强劲的风吹过河面，天上的云层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大船上行，走过桥梁的队伍渐渐分离，往不同的方向去，最后黑衣的骑士们也踏上了旅途。茅屋边的狐族们目视这些队伍渐渐没入原野，草原上绿草如涛，起伏摇曳，远方山峦青碧，山巅之上，一头巨鹰的翅稍擦过流云。
　　哪怕在地上看，这头铁灰色的鹰鸟也大得有些不同寻常，强风托着它的身躯，它在大地之上盘桓良久，羽翼之下仿佛都是它的猎物。有兽人驻足朝它张弓搭箭，未到末途便失速下坠，巨鹰甚至飞得更低，直到那支黑色的队伍之中有人取下背后的武器，朝天空瞄准。
　　砰然脆响在原野上回荡，巨鹰一侧身体，猛然失坠，又迅速挣扎振翅，天空落下几滴暗红液滴，它箭一样仓皇逃离，飞向远山。
　　“上面有人？”
　　“好像是的……”


第289章 新的客人
　　凄厉的唳叫穿透空气，林梢之上传来凌乱的拍击声，坐在林下的兽人迅速起身，攀上山石间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平台，看着一头灰色巨鹰歪斜着飞来，众人慌忙避让，在被鹰翅挥打激起的尘土和草叶中，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鹰背上扑下，团着身体滚落地面，直撞上一块岩石才停下，巨鹰勉勉强强抓住了平台中央的粗大木架，扑拍着摇晃站稳，脑后颈羽微扬，转头对试图靠近的一名兽人发出凶暴的叫声。附近木架上的另外两头巨鹰看着它，发出了沙哑的嘲笑声。
　　“兽神哪……”那名兽人在十数步外停下，看着鹰翅边缘上仍在冒血的伤口，焦急地张着双手，“可怜的艾尔……它差点就回不来了！”
　　“伤口是贯穿的。”又一名兽人走了过来，他声音低沉地说，“你看到了什么？还是你去挑衅了他们，斯提尔？”
　　跳到地面的兽人咳嗽着爬起来，有人递给他一皮袋水，他按着胸口，过了一会才喝下一口，“不，我并没有……我只是在观察那些从撒谢尔离开的部落。”他艰难地说，“他们背后跟着撒谢尔的队伍，是他们使用了武器，那种……萨满们说过的，极度可怕的武器。”
　　这名兽人的身材极度矮小，简直像一个孩子，面孔却已经属于成年人，并且长着和其他同伴一样的灰褐色羽状毛发，这种油光水滑的羽发一直蔓生到他们的脑后，耳孔掩映其中，毫不起眼。他这样的身形并不十分特别，在这些兽人中，和他类似的还有数人，他们围聚过来，紧张地看着他，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太快了，我看到了他们的动作，但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像刺栗在火中爆开的声音，然后艾尔就受了伤，而我，甚至不知道艾尔是在那个声音之前还是之后被击中的……”
　　他的同伴随着他的描述轻声抽气，声音低沉的兽人看着不远处仍然躁动不安的巨鹰，作为巨鹰一族这一代最好的猎手，艾尔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它甚至没有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战争，因为帝国已经稳定了很长时间，而鹰人们始终小心谨慎，从不因无谓的争端役使自己的共生种族。
　　何况自裂隙时代之后，他们本族生而有翼的神使越来越少……已经不值得为任何事令他们遭遇危险。
　　但这一次是拉塞尔达的大贵族一同向他们试压，刚愎自用的帕德拉死了，他之前对鹰族不恰当的言行也随着死亡一笔勾销，在那些元老家族决定是再来一次战争还是讲和之前——这些贵族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来让自己和他人接受惨败的事实，那些被释放的萨满们至今还被关在宫中，新皇暴跳如雷，苦修院一声不吭，元老们迟迟不能决定是否要尽快召集帝国西境和北境的兽人大族。所以他们十分需要知道现在的撒谢尔到底有多少力量，尤其是与他们勾连的人类到底属于什么，这一次鹰人们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派出了一支队伍，包括三头巨鹰在内，日夜兼程赶来，却不能确定撒谢尔如今对外来者如今是何种态度。他们在路途休息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关于撒谢尔如何逼迫部分参与过战争的部落，以一场不合时宜的慕撒大会的名义，让那些部落不得不让自己的首领带着勇士去请求谅解。
　　巨鹰艾尔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它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附近的羽毛，在涂敷油膏时被它挥翅打飞了两个，其中一名鹰人的胳膊撞到石块上，骨头在肉里断成了两截。
　　在这段时间里，艾尔的驾驭者也讲述了他所见的一切，来到撒谢尔的部落比他们知道和想象的都更多，看那些向四方归去的兽人骑队，数量足以形成一支军队，虽然他们行伍整齐，人马看起来都相当精神，但那支显然属于撒谢尔的持有奇异可怕武器的队伍又随行在后，让这支鹰族的前驱小队无法分清他们的目的。
　　如果被扣留了人质，那些部落不该有这样的精神，如果撒谢尔不做什么，他们又何必对这些部落尾随监视？
　　因为那些武器和人类力量天赋者的传闻，斯提尔不敢让艾尔飞近撒谢尔的住地，却仍然受到了攻击，那也许意味着撒谢尔在战争之后扩大了他们的领地范围。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但这支队伍现在面临着选择。
　　“把他们带过来。”首领说。
　　几名形容狼狈的兽人被推到他的面前，他们的草帽，草披和嵌铁手杖都已被除去，只有草鞋仍在脚上，这几人伤势方愈，毛发和脸色却不见多么糟糕，只有从一种俘虏变成另一种俘虏之后的沮丧。他们不太安定地看着那名居高临下的鹰人，对方身形高大，指爪粗壮锐利，俯视他们的视线冰冷无情。
　　“我有几个问题。”那名首领说。
　　他沉吟片刻，然后问：“撒谢尔确已迁居？”
　　俘虏们对视了几眼，“不，我们不知道。”他们这么说。
　　“不知道？”一名身高正常的鹰人高声问，“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是，是的。”一名俘虏说，“最初，在我们被驱使劳作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他们成群地赶着大车，在通往群丘的道路上看不到头，那些皮帐都空了，我们被叫去拆开那些皮片和清洗它们，只有很少的撒谢尔人在看守我们，但是很快地，一些撒谢尔人又回来了，还有人类，然后他们在那里重新建造了新的房屋，非常多的房屋……”
　　“所以撒谢尔又回去了？”
　　“也许，可能……”那名回答的俘虏畏怯地说。
　　高声说话的鹰人踏前一步，“难道你是个半瞎子，连兽人和人类都分不出来？”
　　“我们很快就被赶回去了，那些人类的看管非常严格……在营地里只能听别人说他们的见闻，但那也很少……”
　　即使这些可悲的俘虏所知甚少，鹰人们仍然从他们身上获得了不少消息，但他们不确定这是否他们想要的。如这些俘虏所言，撒谢尔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无论是部落的迁移还是原住地的再建设，都是其他部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事，而据说人类来到这片土地的时间并不太长，却深刻参与了所有过程，他们甚至只用了七天就建成了一座美丽而巨大的建筑，并将它开放给众多部落使用。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从斯提尔那得到了一定的证实，因为他在艾尔背上，很远就见到了大河岸畔有极其特殊的闪亮的巨大方形造物。
　　如今慕撒大会已经结束，那些部落似乎已安然离去，他们也许能够绕路去拦下一支，得到更多关于撒谢尔和人类的讯息，或者换一种做法……
　　告诉斯卡·梦魇，他们来了。
　　他们也许能够进入撒谢尔，毕竟耳闻不如眼见，只是前一支使者队伍没有一个人能够返回强兽军的帐前，鹰人们自保的能力显然不比豪奢的狮族更强。
　　“但仍然值得一试。”首领说。
　　其余鹰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着自己意见。
　　首领回头去看将头埋在双翅之间，用暗黄色的眼瞳怨恨地看着他们的巨鹰艾尔，“十万大军无法征服的，我们也不能与之对抗。对一位王者来说，任何对他领土的窥探都是无礼的小人行径，将招致雷霆怒火，若是坦明来意，即使结果不如人意，责任也不应属于恪守礼节的传达者。”
　　“王者？”终于有人叫道，其余鹰人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首领。
　　“在兽皇宫中的那位夺回他的胜利，掌握他的权力之前，在帝位争夺之中干掉所有竞争者，报复了虎族，并且摆脱所有追缉安然回归的魔狼始终比他名正言顺。而斯卡·梦魇的部属在族长身处帝都之时面对强敌大获全胜，也证实他的统帅之力，其后战绩已无需多言。唯一的瑕疵是他与人类结盟。”首领说。
　　“也是致命的。”斯提尔低声说。
　　“是否如此，也许只有我们见过了斯卡·梦魇才知道。”首领说，“不过如果他如帝都传言般残暴而不计后果，他们就不该现在还活着，并且能够离开撒谢尔。”
　　那些俘虏兽人被捆在一棵树下，不断张望着这边。
　　“也许他只是装模作样。”另一名鹰人说。
　　“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首领说，只要不冒犯那头魔狼的利益，他们就应该是安全的。
　　没有人能提出比这更好的主意。而在进入撒谢尔的领土之前，他们还需要处置那些俘虏。
　　两名鹰人走向他们，坐在树下的俘虏紧张地看着这些黄褐瞳色的兽人的影子笼罩过来，一个人突然大叫出声：“大，大人们！”
　　“我们可算不上什么大人。”
　　“不，不，我知道！你们是从帝都来的，是受到元老大人们信任的大人！”那名兽人急促地说道，“我本是强兽军的一员，即使如今只剩下一只手，我也绝不顾惜生命，只想见到撒谢尔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但是，那些人类……”
　　“那些人类如何？”一名鹰人蹲到他的面前，轻声问。
　　“他们不能死——”那名兽人说，“他们也不该死去。”
　　这句话不仅令他对面的鹰人感到惊讶，连那名首领都看了过来。
　　“这些人类十分重要！”那名兽人几乎是恳求地说，“即使不论他们的头领所拥有的难以计数的财富，他们的技艺和才能也堪称珍宝，在这些冒犯了帝国的人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之前，在他们吐露一切，献出一切之前，怎么能让他们轻易死去？”
　　年轻的鹰人放下了搭在他肩上，在颈骨上方曲张的手，回头看向走过来的首领。
　　“你有非同一般的勇气。”首领说，其他几名俘虏用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这名激动的同伴，首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漠，“想必也有许多人愿意听这样的言语，然而——”
　　他右手按在腰间，左手缓缓抽剑出鞘，阳光从云隙树梢落下，照亮一线寒光。俘虏们恐惧起来，一边求饶一边后缩，将那名出头的兽人挤到了前方。
　　一道风响掠过，那名兽人低头看着切口整齐落地的绳索，然后惊喜地抬头，崇敬的目光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首领已转身而去。
　　“这对我们毫无意义。”首领说，“滚吧。”
　　在撒谢尔的原住地，疑似窥视者的消息已经传到伯斯手中，但这对他们所做的事几乎没有影响。回归部落的兽人队伍还未完全离开狐族的领地，面向兽人帝国腹地八个方向的哨位都已就位，每个哨位两名狼人一名人类，每人一套轻铠，配备利弩与长弓，放在防水皮筒中的三枚烟花，还有……五枚木柄手榴弹。干粮充足，哨岗每三日一换。
　　再过一段时间，会有更多的材料被送过去，在来往撒谢尔和赫克尔的道路上，将出现一些坚固的，刻印着狼人与人类印记的建筑物。
　　第二批俘虏也被释放了。
　　和前一批一样，这一批的俘虏每个人都获得了维持旅途生存的一些物品和食物，然后由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带领着，一路前行，经过原野和山林，回到那座噩梦山谷。
　　从山谷的这一头到另一头，是一段并不漫长，但堪称艰难的路途。遍布坑洼和断木残石的地面崎岖难行，在前路还有些声音的俘虏们在这里都闭上了嘴，默默跟随着前方的小队，虽然他们大多在过去的一个月养好了身体，而押送他们的队伍只有区区十数人，但当带队的狼人停下来，吹响他们熟悉的哨音时，这些俘虏兽人没有一个人向前再走一步。
　　即使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焦躁的神情，这片土地留给他们的记忆太过深刻，硝烟的气味似乎仍弥漫天空，雷音仍在他们的幻觉之中轰鸣，无论抬头低头，那些血肉飞溅，烟土满天的场景似乎仍在眼前。
　　那名狼人队长转头看着他们，问道：“谁想要留下来？以自由的身份？”他提高了声音，“如往日一般劳作，获得我撒谢尔的酬劳和庇护？”
　　人群十分安静，在队长将话一再重复之后，兽人们如梦初醒一般犹疑地互相看着，低语起来。
　　押送这批俘虏的狼人们等待了一段时间，像挤泥团一样，从头开始，从人群中分出一拨一拨的俘虏，逐一询问过后，留下的带到一旁，离去的放行，对那些离去的兽人，他们不再多看一眼。倒是那些终于得到自由的曾经的俘虏们神情惊疑，即使本能地远走，仍有人不住回望。
　　回答了留下的兽人同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大多迷惘。
　　穿过林木的间隙，鹰人天生的锐利目光辨认出了远处蚁队般蜿蜒前行的松散队伍，“那些也是俘虏？”
　　“看起来是的，撒谢尔竟然真的让他们走——”
　　鹰人们短暂地交谈了几句，没有正面碰上这些人的打算，借着树林的遮挡，他们继续前行，直到一支短箭噗地扎入最前方一名鹰人身侧的树干。
　　他们立即停了下来。
　　“远来的客人们。”一个声音说，“需要我为你们指路吗？”
　　一名戴着满头枝叶的人类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脸带笑意。短箭并不是从他那个方向射出的。


第290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接到新的到访者的消息的时候，斯卡正准备参加一场新的会议。
　　“鹰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有时间的时候，我会去见一见他们。”
　　他推开大门，来自不同分工的各级队长正陆续到位落座，他走向长桌，在低头看笔记本的药师身旁坐下，片刻之后，云深从另一扇门走入，身后的高大青年依旧如影随形，看到斯卡，云深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没有人迟到，在通报了运动会的各项消耗，进行总体总结后，会议很快就进入了正题。首先是公布下一季度的生产目标和计划，然后是具体的安排和一些人事变动，接下来就到了发言时间，各级负责人都已经明确了自己下一阶段的任务，但之前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即将开始的任务可能遇到的障碍都需要借此机会沟通。
　　以聚居地目前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堪称奇葩的体系，在唯一而且是至高的控制者云深的管理下，生产方面的队长们需要考虑的基本都是技术和上下游协调问题，相比之下，兼任了相当部分民政工作的教育组别要面对的情况就显得复杂多变得多，而在不久之后，他们将陆续接纳数量接近甚至可能超过现有人数，而且毫无基础，语言混杂的学徒们。要给这些人准备安排住所和饮食，引导他们适应聚居地的规则，还有制定课程只是开始，想想之后的等等工作，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额头。
　　不过这一切多少都有前例和经验，负担虽重，却不可能真的多么沉重。除了少部分的狼人，没有人对云深吸纳人口的决定有异议，他们现在缺人，缺乏的不是奴隶和苦工，而是掌握一定知识，能够应用它们的“人”，在术师之下，这种人越多越好，越聪慧越好，无论他们是否来自遗族和山居部族，无论他们是狼人还是其他兽人。在聚居地的众人眼中，外来者们学会他们的技艺，然后回头对付他们的可能是有的，却还不值得为此束缚手脚。奇迹总是很难重复，何况他们所经历的奇迹全都来自于一个人。越是学习，越是投入自己所做的工作，越是理解术师的计划，看着曾经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未来在面前铺展，他们就越了解自己是站在一个多么惊人的□□上，身处的又是一种何等的事业。
　　他们已经拥有力量，并且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这种来自更进步的文明，通过团结的集体而产生的力量，不是任何一个落后的个体能够窃取的，而他们的领导者仍在不断前进。那些即将来到的不同部落的“学徒”们也许会回去，但不会是全部，即使最终回到了他们的部落，在经历过聚居地的生活之后，他们和自己的族人也将完全不同。
　　他们要保证这一点。
　　会议结束后，云深留下了教育组的一部分人进行更细致的讨论，内容是下一步的思想教育。
　　作为一个生长于所谓“集权”国家，世界观早已成熟的成年人，统一意识形态对云深而言是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必要去迟疑的选择，尤其聚合在他身边的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群体，不同的语言和习俗，种族之间的差距也堪称巨大，利益和武力能拉拢联盟，却不可能成就一个坚实的集体。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去有意识地引导什么，生存危机迫在眉睫，他唯有竭尽所能去使用他能够驱动的任何人力，而在这个不长也不短的过程中，遗族的人们协助他建立起了惊人的权威。这份权威至今没有任何动摇，在明确自己的地位后，云深却不能任由这种权威继续发展下去，变成以他为主的新信仰。
　　因为——
　　“这不是唯物主义。”他对范天澜解释道，“也不科学。”
　　教育组目前使用的初级和中级教材都是云深编写的，从迁徙的旅途开始到现在，他的日常工作中始终有一项固定的教学任务，即使偶然发生意外，也会在其他时间补回来，教学的内容不只是农工数理化，也包括了许多教学和沟通技巧的交流。而他的学生们从字句紧跟，恨不得要把他的每句话都背下来，到能够根据课堂情况自由发挥并成果宛然，经历了许多次的应用和反馈过程，而经过云深差不多是手把手的指导，他们的思考方式也渐渐向他靠拢。
　　初中级教学包括了现代小学六年级和一部分中学内容，不同于另一个世界，聚居地的性质使得教学内容非常倾向于实用，而他们也有相当多的实践例子充实课程纲要，正是这种实用倾向，思想教育没有单独开课，而是和语文课程合并在了一起，在识字，学习语法和文体的过程中穿插集体主义和品德引导并不突兀和多余，那些兽人部落的学徒来到之后，这种方式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所以云深要开的新课程不是对这些内容的加深和重复，而是另一门曾经有许多人认为毫无意义，甚至极其反感的学科。
　　《政治》。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云深说，“对古代国家来说，祭祀和战争是最重要的事，战争在外维持国家的稳定和扩张，祭祀在内维护统治的正当性和延续性，延伸到现代，军事力量和意识形态是所有政权的基础。宗教和封建都有其存在的必然和合理，但农业社会发展到极致也无法对抗新生的工业文明，跳跃式发展的基础是对客观世界的认知已经从直观抽象出规律，并以此改造了现实，新的生产关系决定了新的上层建筑，也必然有新的意识形态。在满足温饱的基本要求后，我也许能够作为一个文明的道标让他们再追逐一段时间，但这种标的最终将被别的追求所取代。”
　　云深沉吟了一会，“‘人民’，每个人都是不同于他人的个体，当人聚合成群体时，他们就有了共性。人们为了解决生存的困境才集合起力量，在生存的压力减缓乃至消失之后，松懈是必然的。避免痛苦是每一个人的本能，不仅避免身体上的，也避免精神上的压力，艰苦奋斗从来不是受人欢迎的口号，但我们必须有更长远的目标。我们会有一个新的政权，决定它的存在寿命的，不是它拥有的技术和工厂的数量，而是维护和管理这个政权的组织。它需要严密科学的结构和强大的执行力，能够与时俱进，自我更新，而身处这个组织之中的人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该做什么’。”
　　他轻轻靠上椅背，对对面的俊美青年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为此尝试过的人最终都失败了。”
　　但他仍然会去尝试。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理想，也不是冒险，在现代社会，无论在学校，企业还是军队，这都是任何一个合格以上的管理者都必然去致力实现的。
　　他所知的历史上只存在过这样一个组织，“人民群众的目标不一致就让他们一致起来，人民群众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告诉他们应该要什么，人民群众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压迫者那就告诉他们怎么造反”。狂热是可怕的，所有的狂热都会终结，但狂热的灰烬仍然构成了未来坚固的基石。
　　云深已经让许多不合时宜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目前来看还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继续下去，而在面对多种成分的人口混居的局面时，对已有和即将发生的一些情况，有一种理论能熨平绝大多数的种族民族和宗教冲突。
　　教育组的年轻人们表示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斯卡和药师也全程参与了这一次短会，在以某位黑发少女为首的年轻人们利落离去之后，斯卡看着在审视会议纪要的云深。
　　他有一种十分，十分微妙的感觉，就像在聚居地活动室里一种堆积木牌的游戏中，击垮那些耸立的堆型的第一块木牌被推倒之前的那种感受。
　　而这种感觉他几乎已经熟悉了……
　　将另一份会议纪要交给斯卡，在药师非常自然地接过去之后，云深说：“关于这次鹰人的来到……”他看向斯卡，“你有何打算？”
　　“如果是来代替某些人讲和的，那毫无意义。”斯卡说，“若是他们想要再次开战，那么，我求之不得。”
　　云深思忖了片刻，“无论这次得到的结果如何，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于是斯卡有点高兴地走了，不久之后，他得到了一个令他不太高兴的消息，药师那儿多了一个眼神很灵活的小子，据说是术师特地安排的“秘书”。他用极其挑剔的目光观察了这名年龄比他小了不止一半的年轻人整整两天，然后在面见那些鹰族来客的时候，将他一起带了过去。
　　见到斯卡的时候，鹰族众人已经等待了三天。
　　这三天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太难过，他们被带过大桥之后，在那些兽人部落住过的玻璃大楼中住了下来。这种待遇一开始差点让他们受到惊吓，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有许多人住在和他们一样的地方，也一样地在名为“食堂”的地点获得食物，那些人大多是人类，混杂着少数狼人，每日早出晚归，对他们这些异族来客几乎视而不见。
　　仅仅通过一天的观察，鹰人们就发现，这些居所和饮食比一般的兽人贵族好得多的人类和狼人并不是撒谢尔或者哪一方豢养的勇士，即使他们看起来相当健康而且健壮，并且出入秩序井然，但他们的身份——他们每日去掘土挖沟，搬动材料，建造房屋的劳动所彰显的身份理应是低贱的，与这种生活完全不相配的！
　　但对这种反差感到不适应的只有他们这些外来者，那些人类和狼人言行极其坦然，理应是监工的狼人和人类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啜饮饮料，相互谈笑，除了鹰人们，无人对此多加注意。鹰人们徜徉在第一层大厅豪华的货架间时，也经常不由自主地思索，是否他们所见的并非常态，那些人类本应是贵重的战士，只是被短暂当做苦工使用？
　　而被一头灰狼派给他们的向导狼人——不慎摔断了一根臂骨，正是因为如此才被派给他们——神色漠然，“不是。他们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撒谢尔竟如此优待奴隶？”鹰人首领问。
　　“他们不是奴隶。”狼人说，“优待他们的也不是撒谢尔，而是‘术师’。”
　　“‘术师’？”
　　那名狼人看了一眼自己上着夹板的手，“是的，术师。”
　　鹰人首领也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让受伤的人同来，从对方身上传来的药草气味复杂而浓厚，伤处一看就固定得十分牢靠，只看表面，撒谢尔对待他们算得上十分友善，他几乎想要去试一试他们能够友善到什么地步。除了不能见到斯卡·梦魇，也无法解除到地位次一些的撒谢尔成员，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几乎是惬意的，只要有向导陪同，他们可以去任何他们看得到的地方，虽然那名向导不喜欢回答过多的问题。
　　即使撒谢尔的斯卡·梦魇对他们的冷遇维持到最后，鹰人首领冒险前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这个部落已经以友善而又傲慢的方式将实力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撒谢尔不缺少食物，不缺少劳力，财富惊人，并且无所畏惧，战争给狼人们造成的伤害比帝都受到的小得多，在拉塞尔达的元老家族哀叹失去的精兵强将，在震惊畏惧和贪婪仇恨中难以抉择之时，为这个被认为蛮狠粗野的部落正在清理河道，以准备停泊船只，夯实平地，准备建立许多高大的房屋充作仓库，有那座建筑第一层大厅中的诸多宝物，在那些被引来参与慕撒大会的部落归去之后，毫无疑问，他们将迎来一次贸易的浪潮。
　　鹰人首领几乎想要感谢自己的作出的决定了，即使他十分清楚，那些贵族们不会喜欢他要回报给他们的消息，但是谁又能捂住眼睛不去面对现实呢？
　　现在他不确定的是什么时候才应该向撒谢尔提出辞行，而撒谢尔是否会让他们轻易离开，他刚刚开始担忧这个问题，斯卡·梦魇从他的部落的另一处住地来到了这里。
　　这头已经闻名整个兽人帝国的魔狼接见他们的时候，身旁只有一名人类的随侍，他姿态从容地坐在一张朴素的靠背椅上，木质的扶手只包裹了皮革，没有镶嵌一点贵重金属和宝石，对于这些等待了三天的访客，他只是用金绿色的眼眸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一天窥视我的部落的家伙呢？”
　　“……”鹰人首领说，“十分抱歉，斯卡族长，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在此行之中。”
　　“天空早已不是你们的领地，没有加入那场愚蠢的战争是你们的幸运。”斯卡说，“那么——”他将桌面的识字课本往身旁的秘书手上一拍，“拉塞尔达的那些懦夫还有什么废话？”
　　“……”鹰人首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才有些勉强地说道，“十分抱歉，并没有……元老和贵族们没有向我们传达任何话语。”
　　斯卡微微眯起了眼睛。
　　“鹰族本是斥候，我等此次前来，有三头山峰巨鹰同程，在多日之前那次不礼貌的窥探之中受伤了其中之一，已经和同伴停留在两个部落之外的山岭之中，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再冒犯您的视线。”鹰人首领说，慢慢平静了下来，“我们来到这片土地的目的，是探查撒谢尔如今的实力，好向帝都的大人们转达，以供他们衡量下一次战争的代价。”
　　他说话的时候，其余鹰人都闭口不言，在这段言语之后，他们用眼神和表情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情绪。斯卡笑了起来。
　　“告诉我，你们到了什么？”
　　鹰人首领的目光往窗外滑动了一下，“上一次的战争，您的部落未尽全力。若有下一次，除非您和您的勇士主动出击，否则失败者仍然会是您的敌人。”
　　斯卡唔了一声，“你说对了。”
　　然后他看向这名鹰人首领，“你的名字？”
　　“雷伊·洛尔·狂风。”


第291章 静水流深
　　斯卡记住了这名鹰人首领的名字，但没有给他更多的优待。
　　本来让他们踏上这里还让他们能活着离开已经是极大的优待了。
　　斯卡没有从他们身上获得他想要的东西，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这并不让他感到多少失望。这些鹰人会将他们双眼见到的景象传递回去，也会将他斯卡·梦魇的态度展现给那些贪心不足谋断同样不足的贵族们，如今撒谢尔的实力究竟有多少，他们见到的当然不是全部，而这已经足够了。
　　见这些鹰人没有花斯卡多少时间，他们被那个眼神灵活却很安静的小子带走后，斯卡又见了两个人，了解了原住地目前的建设进度，用过简单的午饭，他离开了这里。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他带着那个“秘书”，和灰狼基尔一起来到了一片远离部落原住地的荒野之中。
　　耕作的镰刀从未来过这里，几乎见不到起伏的广阔土地上长满了繁茂的杂草和灌木，斯卡数人一路前行，一些棘刺挂在他们厚实的臂套和裤腿上，跟着他们的脚步哔啵作声，悉嗦声响在浓密草叶下飞快地向四边窜走，走在前方的人挥着砍刀，连那个人类秘书都挑走了两条草蛇。但这里并不是全然的荒废，他们所走的是一条不久前才被开出来的小路，这个季节是植物生长最迅速的时期，不过两天时间无人行经，绿意的阴影似乎又悄悄笼罩了过来。
　　不过，这也许是它们最后的季节。
　　他们走过了那一段路，阳光在他们跨过一条灰线后似乎一下强烈起来，连视野也变得开阔，地面上浓密的植被被清扫一空，在空地边缘堆起了一座座草垛，空气中传来药草特有的清苦气味，更远处，一排木板房立在红褐色的土地上，也是在两天前，这里几乎一无所有。一名狼人坐在门前守着小铁炉上的一个瓦罐，药草的气味就来自那微微颤动的罐盖之下，看到族长等人之后，这名狼人连忙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你受了伤？”基尔走过去问。
　　“蛇咬了我。”那名年轻的狼人困窘地说。
　　“伤得很重？”
　　“不，只是有毒……”
　　“你是幸运的。”基尔说，他看了一眼炉子上的瓦罐，斯卡在那名狼人肩上按了一下，越过他们走进了板房内，看过里面的环境，他又向外走去。
　　只有受伤和生病的人才被留在住处，其他人正在别的地方劳作。他们大多直接从聚居地来到此地，没有经过狼人们的原住地，所以从那个方向而来的小路才会显得荒废，而在这里，到处都是人的行迹，只有一部分的人在开荒，其他人正在忙碌地搬运材料，丈量土地，埋下地基，建造更多的木板房。
　　对于斯卡等人的来到，只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工具走了过来。
　　“事情是否顺利？”
　　“还算顺利，发生的状况都在预料之中。”
　　“有人受了伤。”
　　“这是我们的失误。”
　　“他是个蠢货，不应该去追逐那只猎物。我应该感谢你们保住了他的命。”基尔说，在这种野地之中，被毒蛇咬伤是要命的，如果不是他们的人类盟友恰好带了能够治疗的药物，他们这次前来还要带走一名千夫长儿子的尸体。他抬头又看了看四周，“我看到现在的人还不多。”
　　“当然。”那名人类队长说，“一切刚刚开始，我们要把土地准备好，路也还在修，铁路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真是一个耗费巨大的工程。”
　　那名队长笑了一声，“是的。”
　　斯卡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那名影子一样跟随着他的秘书从随身的大皮袋里取出了一卷厚实而坚韧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简单地图。他看着手中的地图，视线掠过面前散发着植物汁液和土虫气息的土地，挥动刀锄劳动的人们的头顶，摇曳的草尖树梢，一直到远处沉默的深色山峦，山脊起伏的线条间隐约可见浅色的斑痕，那是已经由人类接管的矿区。
　　重盟之后，斯卡和云深一同去查看过几个矿场，再由矿场到工厂，到加工车间，基本了解聚居地主要的生产流程。在这个过程中，斯卡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和仿佛过去认识的世界被掀翻一样的基尔他们相比，他对这些事物和云深的解说接受的速度相当快，但他实际的感受如何，也许连药师也不是那么清楚。
　　那些被人类接收的奴隶将那名黑发青年视同神明，连撒谢尔的狼人也有不少对他暗中敬畏，认为他有异神之力——石头破碎之后挑拣出矿石，矿石熔出黑铁，黑铁能够打造出武器，这就是凡人所知的对自然造物最复杂的运用，所以在他们眼中，石头变成粉末，粉末加入各种材料之后煅烧，就能加水成浆，搅合沙子和碎石，铺展成平坦坚硬的巨大平面的过程如同法术，而砂石化成汁液之后能变成玻璃，同样的矿石，经过这位术师建造的工厂之后就倾泻般产出各种武器和工具，甚至出现了驱动巨大火车和船只的“机器”，对此狼人们如视梦幻，那些奴隶更是认为自己将见到一座魔法之城的诞生。
　　“没有魔法。这些过程中没有任何法术，只有自然本身存在，并且能被所有人使用的力量。”云深和他沿着木车轨道走出选矿场时说。
　　“所有人？”斯卡问。
　　“所有人。”云深说，“无论他们是否相信世界是能够被了解的——了解世界的出现，世界的形成，而构成世界的一切是被什么样的力量驱动着，使风能吹拂，火能燃烧，又是什么令石头落地，飞鸟浮空。即使他们完全不了解这一切，他们也能够使用工具，开垦土地，烹煮食物，建造房屋，聚集成部落，城市和国家。正如我们使用工具和机器完成眼前的这些。”
　　斯卡看着他，这个人的身体瘦弱，四肢的力量很小，除了不断从他的故乡召唤各种“物品”之外，他在他面前展现的所有超凡，都是通过各种实物和他人的劳作实现的。斯卡相信，如果只有这个人自己，他连一点火星都弄不出来——不，不对，只要他还能动，只要他的身边不是空无一物，这个被称为“术师”的人就肯定能弄出一些让人吃惊的东西。他不能无中生有任何事物，比如说像斯卡一样凝水成冰，不念法咒，不绘法阵，却依旧能操控火焰，用火焰创造一切，也用火焰毁灭一切。
　　就算被这名术师驱使的人类无人拥有力量天赋，也同样能分享这种力量。
　　“但只要他们不追随你，他们就一无所有。”
　　“人只要拥有自身，就永远不会一无所有。”云深说，“不过，如果不去认识这个世界，不去寻找总结已知和未知事物背后的规则，他们又怎么能真正掌握那些力量呢？”
　　作为一位天赋卓绝，智慧深远，力量强大的引领者，术师是应该有一些弟子的。无论在那些随他一同走过迁徙旅途的遗族和山居部族，还是在奴隶和狼人之中，都有说不清数量的人会为成为他的弟子而极尽所能，云深会回应这些人在工作中产生问题，指导他们如何解决，但对他们的使用上，斯卡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到，他越是信任，本身越是聪慧和努力的人，就越会被他派遣去承担艰苦和艰难的工作。那些人要承担的责任越沉重，要面对的状况越复杂，就越需要他的智慧和指导。就这样，术师和他的追随者形成了一种坚固而微妙的依存关系。
　　即使他总是说“所有人”，相信说他相信这些“所有人”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能力，他也不会真正平均地去对待他们，这种倾向在那头小狼犬的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
　　一阵嗡嗡声从前方传来，斯卡抬起头，看着一个“东西”以平滑的姿态越过原野，坚固的八支翼骨向四方展开，小臂长短的黑色翅膀旋转得只能看见一团虚影，当它越过人们头顶，在以片空地缓缓降落的时候，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过去。哪怕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连斯卡也是一样……
　　这玩意确实比什么火车蒸汽机更令人惊奇啊！
　　实际上，这个被称为“遥控飞机”的家伙，是在云深的故乡都算得上相当高级的造物，在斯卡向他追问是否能在放大之后载人飞行时，他温和而又坚定地否决了，但云深没有否定他关于飞行的想法。实际上，他那些规模庞大的藏书之中确实记载着制造能够将人带上天空的机械的技艺——不是热气球那种依风而行的，而是凌驾云层与狂风，速度超越所有飞鸟的真正的“飞机”。
　　但在这里，他们还没有条件制造这样的交通工具。斯卡在听完他列举的条件之后询问要达到这些条件需要多少时间。
　　云深思忖了片刻，“只是进行‘原型验证’的话……八年之后就可以尝试开始了。”
　　斯卡勉强接受了这个时间。
　　站在那架航拍器旁，斯卡和刚刚取得影像记录的范天澜交换了一下两边的情况，重点了解那批来到这片工地上的狼人们劳作的状况。撒谢尔原住地经过这段时间的高效建设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在交易市场真正形成之前，根据实际需要逐步实现规划，一部分富余的部分熟练劳力将带着一部分狼人向这边工地转移，撒谢尔则要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的另一部分族人向剩下的人类逐步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建设者。
　　“实践是最好的学习”，这是早就经过双方会议决定的一种融合方式。术师以他的方式磨砺他的追随者，撒谢尔没有经历这些人类艰难的初始，却共享了这些人类奋斗的成果，即使许多狼人都感觉到了人类盟友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学习技艺的条件比那些人类曾经经历的好得多，在眼见耳闻地对比过学校中年少的狐族和狼人们，还有聚居地中不同部门中狼人与人类，通过人类提供的数字更直观地明白不同人群之间的分别之后，斯卡他们接受了“没有天生的智力差距，只有思维方式和努力程度的区别”的说法，但他们更清楚，作为已经不知不觉在盟约关系变得弱势的一方，继续落后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众所周知，术师温柔和善，无分男女老幼，无论部族野民还是俘虏奴隶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不同，在他的统治之下，病老不被抛弃，弱者不受欺凌，女人和孩子尤其受到他的关心，简直悲天悯人得像一个圣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威严。他并不强迫，却让诸人都照着他订立的规则行事，伯斯和基尔跟那些人类的接触更多更密切，十分清楚那些山居部族的族长和长老们一步步丧失权力的过程，就像流水漫过沙堤，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越过规则命令任何人，连部族成员的婚姻，死亡和新生都不再受传统控制之时，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能够改变的了。
　　撒谢尔也会一样。这个过程正在发生。
　　他们要获取术师的技艺，掌握术师创造的雷与火的力量，就要像那些人类一样，服从那些规则，学习那些行为，从身体到心灵都向那些人类靠拢，这是狼人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个过程同样没有什么强迫，术师几乎向他们敞开了一切——学校在那里，任何狼人都能走进教室去聆听教导者传播的知识，工厂在那里，只要狼人愿意，总有他们能够待着的位置，也总有他们能干的活计，但仍然有人对生活的改变不安，在尝试坐进教室和进入工厂之后，面对复杂拗口的新语言，困难的习字和计算课程，甚至课程正在进行的时间不允许轻易走动和说话的规定，许多狼人都感到了挫折，而面对工厂湿热，嘈杂，充满了各种气味，规则繁多并且极其严厉的环境，更多的狼人表现得难以适应，艰苦而枯燥的采矿和筑路工作也并不受狼人们欢迎，军营吸引着大多数的狼人，然而在重盟之初的特殊时期之后，无论狼人还是人类，只有通过了一定课程的人才能够被选拔到那里去，就算到了军营之中，除了日常的艰苦训练，仍然不能避免语言，文字和计算的课程，甚至如果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没有达到规定的目标，无论是谁因为任何原因，他所在的那支小队都要受到惩罚。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在慕撒大会进行的时候，回到部落原住地的狼人们就怀念起过去的自由自在，长风掠空，日升月落，只有自然和神明的意志能够控制他们，没有如今舒适富足的生活条件，但同样没有这些堪称痛苦的精神折磨。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成年狼人，差不多用四肢就能数得清，已经适应了新的生活，就算不能完全适应，他们也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斯卡注视着他们，其他人同样在看着，斯卡知道云深在等待，用一种非凡的耐心，等待着渣滓沉淀，然后那些被熔炼净化的人将被他一点一点地，精心锻造，仔细雕琢，让他们成为他需要的那种生物，就像他对那些遗族和山居部族所做的那样。


第292章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雷声隆隆，从天空的一头滚过另一头，沉沉压在头顶的雨云仿佛无边无际，雨滴连成水线，灰色的水幕笼罩着大地，石间稍头的绿叶在水风中颤抖着，细小的水流在荒枝蔓草下汇聚，沿着地势曲折向下，带着碎叶断枝和泥沙，形成短暂的溪流，一双双套着草鞋的粗糙脚掌踏过这种季节性的水道，踩出朵朵水花，沉重的呼吸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跟上！跟上！看着脚下！拉着前面的！”
　　有人在雨中大喊，雨水将他的灰衣完全贴在了身上，看起来比这支队伍只穿了皮坎肩和短皮裙的年少兽人们更不舒服，疲惫之色几乎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似乎只有这些统一灰色服装的押队者仍然保留着足够的体力和精力，他们在这支数百人的长队两头来回走动查看，大声催促，呵斥着把被滑倒和绊倒的少年兽人拉起来。塔克拉提着一名少年兽人的后领把他推回队伍，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将贴在额上的短发都拨向后，他站在这条山间窄道边，抬头看向前方，冰凉的雨水似乎无休无止，湿漉漉的丘陵也似乎无穷无尽。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艰难行进的队伍。
　　这次拉练已经进行了五天，走的路线不是他们当初——范天澜还是预备队总队长的时候——训练计划中最长的，也不是最复杂的，干粮带了两天的分量，猛兽也在人类对这片地区的勘探开发之中日渐减少远遁，所以塔克拉认为他对这些小崽子们已经十分体贴。虽然他们现在耳垂毛塌，一身沮丧，似乎连反抗和逃跑的念头都没有精力再想起，但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受重伤，也没有一个家伙掉队，暴雨也许会让一些体质虚弱的少年生病，不过之前在俘虏营中一个月的基础能让他们坚持到最后。
　　就算死了一两个也没什么。塔克拉知道云深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损失，就像他能接受在他建设和发展聚居地过程中数以十计的伤亡一样，这并不是云深没有预料到那些危险的状况，只是总有蠢货。就算军营中的医疗小组在努力钻研医术，也不可能保住所有病人的命，何况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值得。交到他手里的这批小崽子们，最大的十六岁，虽然十六岁在大多数地方都该算算成年了，在释放俘虏的时候，这个年龄的兽人还是被留了下来，他们之中最小的只有九岁，能够活到被俘虏的时候堪称命大，不过这种小东西运气确实很不错，十二岁以下的都被云深另外安排了，剩下两百多个野性难驯，满脑子不合时宜的玩意的家伙交给他——至少在这里完全不合时宜。
　　在范天澜为一个大工程在撒谢尔的原住地同样地日晒雨淋的时候，他当前的任务，是把这些小野兽变成人。
　　“他们现在也是人，但我希望他们能变成另一种定义的人。”云深对他说，“不仅仅是能制造和使用工具进行劳动，能运用语言进行交际的动物。”
　　这场持续了一个下午的大雨几乎带走了所有人的体力，在阴沉的暮色下发现军营哨楼的尖顶之后，连一路都表现得从容镇定的教导者们都松了口气，那些一身野蛮习性的少年兽人不必人类催促，生存的本能已经让他们振奋起了最后的精神，朝那个安全的，能够带给他们温暖和食物的地方前进。从发现目标到到达花了比通过视觉估算的更长的时间，巨大的木门关上的时候，有些少年甚至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经过他们的同伴也一样疲惫，却还是脚踢膝顶地把他们弄起来，他们已经被分成了具体的小队，只有所有成员都到达，人类的食物和热水才会向他们提供。
　　即使自来到这里之后，人类就很少使用兽人的语言，这些年轻的兽人们还是很快学会了这里不同于俘虏营的规矩，他们大多是被自己的部落送往帝都贵族的，在少年营之中早早学会了生存的法则，正是因为熟知这些法则，他们对胜利者的规矩还算服从，但这些人类制定的规则和他们熟悉的完全不同，又让他们感到迷惘，一些少年甚至觉得暴躁——这种暴躁不只是因为人类的管教，毕竟早在俘虏营的时候他们就被盯上了，而显然，人类那个时候无论对成年兽人还是他们，都没来真的。
　　看到食堂那已经熟悉的大门和从中透出的明亮的灯光，闻到温暖浓郁的食物香气，少年们所剩无几的精神又振作了起来，被压着在门口一侧的水槽匆匆洗刷手脚上的泥迹后，他们涌进食堂宽广的大厅，找到标着属于各自队伍的数字的长桌，然后焦急专注地等待着。食物很快就送了上来，扁平藤筐中薯饼堆得高高的，几个巨大的陶盆里蔬菜混着肉末散发油光，他们几乎是立即就扑了上去，在一片狼吞虎咽的进食声中，旁边又传来了轮子在坚硬地面移动的声音，食堂的人从里面推出了大桶大桶的甜汤。
　　即使只是因为食物，也足够让许多兽人愿意对人类表示服从。何况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如此痛苦的长途跋涉，再一次体验到那种几乎把内脏掏空的饥饿，再一次想起随大军远行时一路的疲惫与麻木，逃离人类，逃出撒谢尔领地的念头本就动摇，如今还能执着的人恐怕会更少了。
　　在大厅的另一边，押队的自称“教导员”的人类也有自己的桌子，他们吃的食物和这些兽人少年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多了几个酒罐，他们一边进食一边低声交谈，时不时看旁边的兽人几眼。他们的动作相比那些少年显得不紧不慢，但在少年们抱着碗扑到汤桶面前时，他们也已经开始斟酒酌饮了。
　　甜蜜的食物对未成年人总是有巨大的吸引力，熬煮得酥烂的杂色豆子在深色的粘稠汤水中翻滚，清甜的气息弥漫在周围，给人另一种不同于单纯食物的渴望。不同于平时的是，这次掌管勺子分发汤水的并不是身材粗壮的狼人妇女，而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人类少女，柔软发光的金色发丝和洁净的白色肌肤无论在边境还是内陆都会成为相当昂贵的商品，何况她还有一双幼兽般湿润而羞怯的大眼睛，另一名黑发少女站在她的身边，个头并不比这里的兽人少年们低，手里拿着纸和笔的她神情严肃地盯着队伍。
　　教导员们没有特别注意这边，他们交谈的话题渐渐从这次训练发散到了其他方面。作为完全脱离了生产，向着纯粹军事方向发展的人员，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了军营内部发生的一些小小变化，有那么一批学生来到了这里，进行短暂的训练——和这些兽人崽子一起。
　　这段时间不短也不长，一个月，而且学生们还必须参与他们力所能及的所有劳动，他们都是接受了术师教导的好孩子，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麻烦。作为术师的学生，聚居地光明的未来，这些孩子需要学习战斗的方式，而在将来，更强大的武器可能通过他们之中的某些人生产出来。不仅是这些孩子，聚居地内部也正在进行调整，将在人口集中的工厂和矿区内部进行类似的训练。
　　在那场战争之后，不可否认地，不少人放下了重担。不必赘述战争之前的压力，在竭尽所能的准备之后，战争本身结束得如此容易，之前的战战兢兢似乎显得并没有那么必要，敌人的数量如此众多，力量却如此弱小，许多人都有了赢得下一场胜利的信心，而这种信心并不是盲目的。除了数量，他们的敌人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明显，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人都能够发现，而造成这种距离的并不是武器，而是在他们背后，因为一个人才诞生的近乎全能的庞然大物。
　　如果有人知道术师在这片土地上创造的一切，还有他期望建立的秩序，任何一个有权势的存在能够做的只有两件事：占有他，以及毁灭他。他们至今遭遇过的敌人其实都不太清楚术师的存在，但他们的行为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能做出什么事，而他们的失败同样证明了术师一直想要证明的：“无知和弱小并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术师并未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胜利表现出多少喜悦，他培育起来的队伍保护了他的子民，使他的建设能够毫不动摇地进行下去，可这只是一个开始。所以军营吸收了这些曾经的少年军，所以聚居地繁多的生产和学习任务中又多了一项，战争已经过去，欢庆的时刻也已经过去，却有一些人想要继续在胜利之中沉醉，甚至觉得这理应成为常态。
　　在慕撒大会中与那些被召唤和被吸引而来的兽人相处过，在运动场和赛台上和他们竞争过之后，因为各种原因，而一直没有与这些可能成为他们邻居的对象相处过的部分人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然后因为许多方面强烈的对比产生了更多的看法。从结果来看，负责管理和维持大会秩序的年轻人们工作完成得不错，但在内部，在被各种愚笨和难缠的服务对象折磨的他们难免有些言论，这些言论与其他人的低语窃笑一起，混合成一些复杂的情绪在各种群体之中蔓延。
　　骄傲，怜悯，还有轻蔑。
　　但这些情绪被掩盖在统一的强力意志之下。
　　“我们需要人口，非常大量的人口；我们需要矿产，发现和未被发现的矿产；我们需要土地，足够提供这一切的土地。”塔克拉在会议上说，“我们要前进，‘和平’获得这一切。”
　　他放下手里的稿纸，用他细长锐利的眼睛看着在座众人，“这就是我们现在拥有这种力量，我们这支队伍存在的第二个目的。”
　　“而在于我们，”明月从黑板前转身，“我们的工作十分重要，甚至可能比其他工作更重要。其他人改变真实存在的事物，而我们要改变存在于人们头脑和心灵之中存在的东西。”她伸手点点额头，然后下划，落到心脏的位置，“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他们对待他人的方式，他们的饮食，他们的睡眠，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的——信仰。”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明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众多同伴，“我们能够做到。”
　　黎洪站在一张用数十张厚纸拼成的巨大树状表面前，他也曾经对自己的一些能力感到自傲，比如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他都能记起任何一个和自己打过交道的对象的面孔，他们的口音和那些可被探知的癖好。他也将自己目前的责任尽力做到了最好，只是对他来说，像年轻人一样学习已经很困难了，这种图表有助于他面对聚居地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而如今这张巨大的表格上又要再增加一些分支。
　　“被利益和力量吸引而来的同盟不会是可靠的。”他对身边的白鸟说，他终有无法胜任的一天，这是他选择的继任者，已经通过了术师和他人的认可，“他们想要什么好处，就该给出什么报酬，就算他们什么都给不起，他们还有人。我们要完全控制这些土地，我们要建设一座术师计划之中的城市，都要我们把人集中起来，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管是耕种，纺织还是其他，不要让他们闲下来，也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
　　他用手中的铅笔在那些空白分支上虚虚画了个圈，说道：“现在是一部分人，以后恐怕是全部。”
　　白鸟看着图表最上端的名字，问道：“除了撒谢尔的狼人，我们不再要其他盟友了？”
　　“那些部落首领，和他们的长老，和他们的部属，”黎洪说，“和斯卡·梦魇不一样，他们也不会和我们的术师站在一起。”
　　“——我明白了。”白鸟说。
　　晚餐时间即将结束，教导员的桌面干干净净，闲谈也接近尾声，不过休息的时间还远未到来，他们纷纷起身，略略整理外表，正准备分头，一阵骚动忽然从旁边传来，众人转头看过去。
　　一名教导员抬步往那边走，“是我的队。”
　　他的脚步很快，那边动手也很快，在一片少年人特有的吼叫声中，又有两个年轻兽人摔了出来，滚到桌脚下，其他人因此避让出来的空间让教导员能够迅速介入，他撞开一个挡在前面的兽人少年，毫不犹豫伸手抓住那两名直扑一人的兽人后颈，双臂一抖，就把他们给扔到了地上。
　　位于打斗中心的人也把最后一个对手扔了出去，然后转身看向教导员，脸上有两道明显的血痕，颧骨已经青了一块，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少女。
　　是的，这是一个女孩，高个，瘦削，还有黑发黑眼。就最后一个特征来说，她能揍五个人也算是很难得了。
　　又有两名教导员赶到，强硬把兽人少年和寥寥几个的学生隔开，高声道：“通通闭嘴！所有人罚明日早饭！”
　　一阵不满和愤怒的惊叫，然后短时间内他们都静了下来。不要反抗拥有力量和权威的成年人，不管他们属于哪个种族，至少这一点，年轻的兽人们学习得很彻底。
　　那五个兽人少年被揪到一起，站成一排，毛发乱七八糟，神情复杂难言，其他人在外圈，噤声看着面前场景，内侧三名教导员站在中间。
　　“向她道歉！”负责这个难搞之中最难搞的队伍的教导员厉声道，他用的是兽人的语言，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装不明白。
　　一阵沉默，教导员看着他们，放轻了语气，“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我保证。”
　　终于有一个人动了，然后五名兽人少年逐一迈步向前，双膝重重落地，向那名少女深深埋下头去。


第293章 我现在宛如一只柔软纯洁的幼9小生物
　　“我没想过。”坐在木沙发上的黑发少女用微带沙哑的声音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看向对面的五个兽人少年，“我只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是错误的。”
　　“他们已经非常深刻地认识到了。”坐在桌子上的人翘着脚说，“而你——我不会给你任何处罚，实际上，我还会给你一个非常好的评语——不过，你呢？你觉得如何，愉快吗？”
　　“非常不好。”少女诚实地说。
　　“哈。”桌子上的人笑了一声。
　　“我不能接受他们对我的同学的羞辱，也不能接受这种道歉的方式。”少女说，“并且我给所有人都添了麻烦。”
　　“最后一点没有人会在意，我们都已经习惯每天都发生点什么，甚至期待发生点什么，”桌子上那个银灰发色的青年笑道，“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他的态度让少女抬起了头，塔克拉即使是在微笑，眉目间的那种锋利感也不会减轻哪怕一点儿，他原来还不是这么一回事，但从术师把他安排到这个位置之后，他就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变化。
　　“我们是在‘打铁’，把杂质一点一点敲掉，小姑娘。”他说。
　　少女沉思了一会，塔克拉又问：“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她有些惊讶，“但是，我能够赢过他们，是因为我的哥哥曾经受过您和范天澜队长的指导——”
　　“——我知道你的哥哥是谁，那就算了。”塔克拉说，“不过，我邀请你并不是这个理由，而是我喜欢你的眼神，那不是女人的眼神。”
　　少女的表情有点微妙，塔克拉从桌子上下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转向她。
　　“你会成为一个战士。”他说。
　　在那个叫做月兰的学生离开后，这间办公室里就剩下塔克拉和那几个兽人少年。塔克拉回到办公桌前，手中笔杆在桌沿轻轻一敲，他脸上的笑消失了，室内的气氛也随之一变。
　　坐在一起的兽人少年几乎是同一时刻挺起了身体，向后猛地一退，然而无路可退的他们震惊而畏惧地看向这个并不显得如何强壮的男人，他没有黥面纹身，没有佩戴任何金属，手中没有鲜血，连琥珀色的眼珠都只是在遥望窗外，但就在刚才一瞬，这个并不太大的空间里仿佛突然多了一头巨大无匹的凶兽，血腥呼吸近在咫尺。
　　“我应该把你们的四肢折断，肚子刨开，然后吊在山上。”他温柔地说，慢慢地，他转身面向他们。
　　对上那双简直不属于正常生命的眼睛，五个人的毛一起炸了起来，冷汗瞬间冒出，手脚发颤，呼吸粗重，却一动也不能动。
　　“鲜血就着内脏，让山鹰啄食，蛇咬虫穿，直到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灵魂依旧附着在上，永无安宁之日。”塔克拉俯视着他们，缓缓咧开嘴，“失败者，连女人都打不过的废物们，哦，还有下跪？这可不是这里的规矩。”
　　一阵足够久的静谧后，他叹了口气。
　　“遗憾的是，那是从前。”他说，“现在的我，毫无害处……宛如一只拥有柔软而纯洁毛发的幼小生物。”
　　没有人回应他这个笑话。
　　塔克拉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应该感谢一个人和一些人，是他和他们让你们有了生存下来的价值。”
　　两名教导员在约定的时间上门提走了自己的队员，无论他们之前是什么态度，在见到这两位真正的人类之后，兽人少年们差点痛哭失声，教导员们从过经历过这些刺头这样的温顺和配合，有些惊异地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临走之前，教导员们对笑着向他们告别的总队长报以敬佩的眼神。
　　他们离开之后，心情暂时不错的塔克拉照着简易字典看了一会书——云深给他指定的，他自己也并不讨厌，然后，电话的铃声响起，他接了起来。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刻，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塔克拉倚在桌边，垂下视线，轻声笑道：“哦？”
　　他再度望向窗外，“不，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正在适应。偶尔会有一些小问题，但在预料之中。你不用担心。”
　　他柔声说，“我不会让你担心。”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慢慢描绘，一张圆脸，两个圆耳朵，圆形的眼睛，圆形的身体，毫无用处的短圆四肢，一只无害的，虚有的生物，“你需要检阅我的读后感作业吗？”
　　放下电话，塔克拉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再度露出一个愉快的，刀锋一般的笑容。
　　这次斗殴事件并没有带来什么严重的影响，所有当事人都受到了处罚，半日禁闭只是第一步，在日常的训练之外，那名叫做月兰的少女要和五名兽人少年一起义务劳动。这对双方可能都是一种考验，但实际上，情况比看起来好得多。
　　军队是一种需要相当程度权威的组织，体罚在这里是合理而且必须的，而在诸多惩罚方式中，食物毫无疑问是绝大多数人的弱点。见到那几个包裹在草巢中的圆饼，兽人少年纷纷向少女投去了羡慕和嫉妒的眼神——即使她和他们干了一样的活，对方也是受到宠爱和重视的，不是因为她是女性，是因为她是他们的“自己人”。
　　然而那个少女说：“这是给你们的。”
　　惊愕过后，他们警惕地看着她，又看向四周，不知哪里会藏着一个教导员。
　　“我们不要打了。”她不太高兴地说，相比她现在使用的语言，兽人的词汇真是少得可怜。
　　他们对视了几眼，用最快的速度把食物抢到手里，在他们狼吞虎咽的时候，月兰说：“我不喜欢你们，你们也不喜欢我。”
　　有一个兽人少年被噎住了，她拿出了自己的水壶，对方没有拒绝。但他们仍然不和她说话。
　　月兰看着他们，平静了下来，“‘教导员’要我和你们说话，我想说——你们真弱。”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一些反应，他们对她怒目而视，但这一次再也不敢做些什么，那个房间里的经历让他们每夜都做噩梦，白天的食物总也不够自己的消耗，虽然人类已经给地够多。
　　“你们都不如我。”月兰冷冷地说，“有人说我会成为一个战士——我绝对不会欺负弱小，如果我失败了，永远不会下跪，最重要的——”她站起来，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散去，衣服上沾着泥土，身体瘦长，却笔直刚硬，像一棵正在生长的绿树，“我只会为了保护而战斗！”
　　兽人少年们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些句子，然后其中一个人说：“你们是人类。”他同样冷冷地说，“我们只想活下去。”
　　“你们在被我们保护。”月兰说。
　　“代价是我们的命。”另一名少年说，“等我们成年，你们会要求我们拿起武器，为你们而卖命。”
　　“不。”月兰高傲地看着他们，“我们不需要。”
　　他们露出嘲讽的表情。
　　“我们用极少的人打败了你们最强大的军队，只用了半天。我们还有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她说，“你们不聪明，不听话，没有忠诚，谁要你们成为我们的战士？”
　　他们扯平了眼角和嘴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正被说服了。
　　“你们在这里，是因为认为有人认为你们还不该死去，而你们又完全不值得呆在更好的地方。”她说，“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责任——我们要知道我们的战士如何训练，并且学习它们，将来也许有一天，我们同样要战斗，为了保护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和像你们一样的人战斗。”
　　她看着他们，“到了那个时候，只会像野兽般生存的你们一样注定要失败。”
　　她弯腰，把地上那些草巢一个个捡起来，转身离去。
　　资料室内，维尔丝已经看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记录和表格，她向后一靠，对对面看起来像是少女，却早已成年的同事笑道：“情况不错。”
　　从学校来的那批孩子已经组成了自己的队伍，和那些兽人少年们一同训练，而被选为队长的，并不让人意外是那位曾在食堂中挥拳揍人的女孩。这种对比训练只进行了一个星期，兽人少年们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其他地方的改变也不少，就连教导日记都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觉得让他们像个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她的同事说，“当然，这个过程也不会太长。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选拔了。”
　　“因为那些年轻人……或者说孩子现在正在混乱，希莉。”维尔丝说，“如果只要求服从，他们已经习惯了，但他们强烈地感觉到，我们要改变他们的一切，就算毫无用处，有些人也会本能地挣扎一会儿，哪怕只是在头脑中。谁能轻易地认为认为自己的过去是错误的呢？”
　　“至少我能。”希莉说。
　　“哦？”维尔丝对她微笑，“我不能。今天就是明天的过去，谁要求我否定我的现在，我重新接受和信赖的一切，我会——”她用甜美的语气吐字，“干掉他。”
　　“这种假设毫无必要。”希莉说，严肃地看着她，“我不认为有谁能真正阻挡术师。”
　　维尔丝拿起一份表格，纸张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也许除了神明。”
　　她侧过头去拿笔，光滑的笔杆在手指上旋转了一圈后停下，“即使是神明，那又如何呢？”
　　没有经过多长时间，资料室总结过数据和报告来到了几位负责人的桌上，两个人同时开始阅读，在云深收起报告，开始下一份工作的时候，斯卡一边看一边说：“我仍然难以理解你的想法——”
　　云深礼貌地抬了抬头，斯卡继续说道：“除了战争之外的事，你都选择了最麻烦的办法。”
　　“也许只是因为观点不同。”云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一直希望尽量地减少麻烦，无论是为我们，还是为了别人。”
　　斯卡终于把报告翻过了一页，“所以你考虑到了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你期待过他们感激你吗？”
　　云深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斯卡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云深略略整理桌面，站了起来，向斯卡发出邀请，“午饭过后，我们去两个工地看看。”
　　斯卡把报告放到一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随他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你的那些所谓使者，至少已经到一个部落了吧？”
　　“是我们的队伍。”云深说，“没有遇到特殊障碍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
　　夏日的微风吹过原野，偶尔有水鸟扑棱棱地从湿地中飞起，被水道环绕的坎拉尔部落外，来自撒谢尔的访客们已经在树林边驻扎了三天，他们的营地每一天都在发生令人惊异的变化。撒谢尔这一次的队伍人数并不多，而且一半以上都是人类，据说是因为撒谢尔同时派人去了其他部落，这批使者不在坎拉尔的部屋之中居住，最开始还让部落中的狼人们嘀咕，但很快地，他们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只用三天，使者们就在那片空地上建造起了一栋又大又复杂的房屋，坎拉尔的诸多部屋与之相比，就像一个个灰扑扑的蘑菇。
　　虽然和回到部落的众人口中那座无论材料还是建造方式都如同神迹的巨大殿堂无法相比，但一边是不知何时能见到的奇观，一边却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变化——坎拉尔作为此地之主，只是向他们提供了木料，同时平整了一下地面——用的还是从撒谢尔带回来的工具，在其中表现最出众的人类工匠们很快就获得了部落的重视。
　　在第三天的傍晚，这支队伍的领队，一名人类和他的狼人副手来到坎拉尔族长的住处。
　　“我们准备好了。您认为我们可以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坎拉尔的族长说。


第294章 小第暴医
　　这些撒谢尔的使者终于要开始他们的正事了。
　　自河岸部落归来之后，坎拉尔族长就召集了长老和勇士们，简短描述了这一次令人震惊的见闻和经历后，他向他们传达了撒谢尔对他们，还有其他部落的态度，宣告了自己与斯卡·梦魇，与那名人类术师一同订下的盟约。
　　长老们对结盟的内容感到十分惊讶，撒谢尔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如此简单而又宽容，回报给他们的条件又是如此优渥，简直不像那个传闻中的魔头能做的事，而纳纹族长也在言语中暗示这是受到了人类的影响，所以他强调了那名人类术师的身份和能力，这让长老们产生了混乱。
　　“撒谢尔如今由狼人和人类一同统治着？！”
　　他们抗拒这个事实，即使之前有所察觉，但实际的情况比他们能够接受的严重得多，他们的态度和从撒谢尔归来的那批人产生了对立，双方每一天都在争论，然后在争论中不断改变对那些人类的印象，而这些印象一一被林边的营地发生的事实所推翻。坎拉尔的族长从不加入争论，无论这些人如何计较哪一部分的见闻可以相信，哪些又绝无可能——反正都是毫无用处的废话，与撒谢尔约定的条件，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
　　在撒谢尔使者的领队前来询问之前，他已经十分清楚地向这些长老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并且知道谁会支持他。
　　第四天的清晨，有人来到了使者们的营地前。
　　第一个踏进那座木屋的是一名身体强壮的少年，他好奇地看着原木的墙壁，坐在木头桌子面前，他的目光一直在陶瓷杯子和各种文具和表格上打转，直到对面两人中的狼人开口，他才勉强集中精神，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们首先询问的是他名字和家庭，父母，兄弟姐妹，每得到一个回答就在称之为“纸”的东西上画画，然后他他们问到了认为自己擅长的事，少年对此有点紧张又有些兴奋。
　　“我能和一个大人摔跤！擅长打猎！能用小弓射中水鸟的眼睛！”
　　他骄傲地向对面的成年狼人描述自己比同龄人更出众的能力，突然旁边的人类问了一句：“你记得你最小的妹妹出生前一天，父亲打回来什么猎物吗？”
　　少年傻眼了，“啥？”
　　那名人类笑了一声，“好了，”他说，“去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强壮吧。”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夸赞，少年有点疑虑地离开了椅子，来到屋子的另一边，这里同样是一名狼人和一名人类，他们手上拿着工具，验证他强壮的方式不是和他打斗，而是查看他的身高，检查他的骨头，按压他的腹部，让他张开嘴，数他的牙齿等等，还让他站到一个铁质的大方盘上。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的神态专注，态度也完全不严厉，终于结束后，他们给了他一个用细小的皮绳穿起的金属圆坠。
　　“这是金子吗？”
　　“当然不是，这是铜。”狼人说，“七天之后，日升之时拿着它来到这片空地，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然后人类又给了他一颗糖。
　　这名大胆无畏的狼人少年离开了木屋，将他在这里经历的告诉了其他人，不久之后，第二名少年和他的兄弟在他们父亲的陪伴下，三个人同样谨慎地跨过了门槛。那名成年狼人并不强壮，他的一只手不自然地耷拉着，两个孩子也毛色暗淡，身体瘦弱，眼神畏缩。
　　“过来吧。”坐在桌子背后的人类说，他身边的狼人站了起来，两步跨到那名狼人父亲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名狼人吃了一惊，两个孩子也缩了一下。
　　“你们该先到那边去。”狼人沉声说。
　　他抓着那名狼人来到墙边，拉开中间的帘子，剪切过的树皮串成的帘子背后是一个同样大的房间，两名穿着素色长袍的人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同样穿着布衣，腰间皮和手臂内侧的皮带都插着武器的狼人问：“现在就有了？这可真快。”
　　“他们在试探我们。”外间的狼人说。
　　“哈。”带着武器的狼人说转头去看那两名人类，“看你们的了。”
　　其中一个人类扬了扬手。
　　外间的狼人退出去了，那名带着武器的狼人向这惴惴不安的父子三人走过来，不容反抗地——他们似乎也没想抵抗，他把他们推到那两名人类面前，压着他们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其中一名人类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那名狼人父亲身边，俯身仔细端详他的手臂，并且用干净温暖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些肿胀的地方。
　　在那个狼人的抽气声中，他说：“断了。时间不短。”
　　“哦？”似乎是护卫的强壮狼人只发出一个音节。
　　“你来吧。”那名淡色短发的人类平静地说，护卫狼人听话地走过来，轻而易举将那名不知所措的狼人死死压在宽大的桌面上，另一个人类也走了过来，淡色短发的人类说了一句话，另一人点头，两个孩子惊惶地看着他们抓着父亲那只受伤的手开始发力，先是短促的惊叫，叫声立即变成惨叫，然后一声长长的惨呼穿透空气，传到营地附近正在窥探和等待的众人耳中，引起一小阵骚动。
　　另一个人类暂时走到另一边去取东西，冷汗沿着那名狼人父亲的额头流到桌面，淡色短发的人类低垂着眼睛，一手仍然托着那只手臂，另一手手指轻轻一动，夹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锐利刀片，毫不犹豫切入眼前的肌理，桌上的狼人又抽搐了一下，两个孩子已经完全把手塞进了嘴里，颜色深浓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扑扑落入盛了小半桶木灰的木桶中。片刻之后，那名人类清理伤口，淋上药米分，开始包扎。
　　“别用它，别碰它。”他对已经被放开，发着抖撑起身体的狼人说，“三天后来。如果你想要这只手。”
　　他又转向两个孩子，“至于他们——”
　　他在护卫狼人端来的水盆中洗了手，然后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掐住他们双颊，一人塞了一个小东西进去。
　　两个孩子本能地想要把那个东西咳出来，却在尝到嘴里残余的甜蜜味道之后停了下来，只是仍然畏惧地看着他，那名狼人父亲低头呆呆地看着被木板固定的手臂，他能感觉到，钻心的疼痛正在减退，那个灼热的，寄居在他的断臂上会跳舞的小怪物似乎也不见了，难以言说的清凉感沿着血液流动，他的身体正在变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和两个孩子一起被赶了出去。
　　在离开之前，两个孩子同样拿到了坠子。
　　也许是那一声惨叫太可怕，即使看到那名狼人和他的孩子都站着走出了那栋木屋，短时间内还是没有人再走进去。不久之后，那名狼人单臂夹着他的一个儿子匆匆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惨叫：“虫子！他从嘴里吐出了虫子！”
　　“这是神药在驱逐和绞死它们。”面对受到惊吓而产生怀疑的众人，站出来的是那名强壮的护卫狼人，他健壮粗勇的外表，低沉有力的声音出奇地使人镇定，“就是这些虫子在夺去孩子们的生命力，受罪的孩子身上有同样的印记，而现在，他们要好了。”
　　坎拉尔的众人将信将疑，但当天，他们确实在另一个地方看见了那些虫子破碎的部分。到了第二天，接受过治疗的那名狼人和两个孩子都毫无异样，部落里的巫医想要他们承认自己服用的是会产生幻觉的药物，他们感觉到的好转是被欺骗的结果，她大吵大闹，不断诅咒，让那家人恐惧万分，然而在他们屈服之前，纳纹族长介入了此事。
　　他让巫医去和撒谢尔的医者面对面较量。
　　比试的消息传播到了带着族人前来的其他部落耳中，短短一两日，撒谢尔使者的营地前就聚集起了人群，学徒之事几乎完全被挤到了另一边。纳纹族长以为这些黑衣使者会对眼前局面感到不耐和愤怒，至少也会质疑坎拉尔对撒谢尔是否有足够的诚意和敬意，但他们表现得十分平静。
　　平静得可怕。
　　四名发热的病人找齐了，他们被放在撒谢尔木屋前的空地上，两名医者同时走出来，坎拉尔的巫医苍老瘦弱，眼神深邃，头上插着药矛，皮袍流苏上满是坠饰——都是病人给她的报偿，撒谢尔的医者是一个人类，淡色短发，非常年轻，非常干净——无论服装，面庞还是手脚，他还有一双非常淡漠的眼睛。
　　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的病人退热。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巫医点燃药草，然后在在烟雾中一边舞蹈一边吟唱咒语。撒谢尔的人类医者翻看了病人的眼皮和舌头，摸过他们的颈侧和手腕，将一个连着双耳的金属圆片放在他们的胸口上，整个过程不言不语，烟雾从另一边飘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两名狼人走出来，在两名医者之间架起屏障。
　　纳纹族长看着向回走的人类医者，问道：“他如此年轻，又如此冷静。他的医术从何而来？”
　　“他有三位医术极好的教导者，十分聪明，并且努力。”撒谢尔的人类领队回答道，“至于冷静，也许只是他切开过很多尸体。”
　　“……尸体？”
　　“我们不缺少尸体。”人类领队说，“各种尸体。哦，有时候伤员也不少。”
　　纳纹族长不是很想问下去了，他看向场中，那名医者已经回到他的病人身边，他给其中一人灌入药物，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清澈的液体，打湿一块柔软的布料，给另一人擦拭身体。他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许多兽人将目光从巫医的吟唱和舞蹈上移开，专注到他身上。
　　“等待结果需要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您。”人类领队说，“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
　　纳纹族长转头看向这名黑发人类，然后他们到了最近的木屋之中。
　　坐下之后，这名队长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纳纹族长，您能够接受多少人离开您的部落？”
　　纳纹一惊，接着他想要斥责对方狂妄的念头，然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另一种含义：他们想要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人。只要坎拉尔部落有。
　　他回忆起那个场景——
　　他问撒谢尔为何给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斯卡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了一眼那名人类术师。
　　“因为人少。”然后他说道，“我和他需要更多的人。”
　　“……少？”海岸部落的族长不敢置信地问道，“你需要……多少人？”
　　斯卡的目光在那个时候居然有些空茫，然后他说道：“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斯卡·梦魇用坚定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纳纹族长从记忆中回神，对面的人类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的神情是如此冷静镇定，仿佛对任何结果都不会意外，实际上，坎拉尔的族长心想，他也确实不会意外。无论什么结果这些人都能接受，因为无论如何，主动的权利都掌握在他们手中，正如此时外面的那位医者，他们有这样的能力，就能够要求相应的回报。
　　除非他和他的部落什么都不想要。
　　“我们愿意向友好的盟友提供任何帮助，分享我们所能分享的一切。”人类说，“这份诚意绝不会轻易改变。”
　　纳纹族长又沉默了一会，然后问：“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不久之后，木屋门外传来一阵惊叹声，中间又夹杂了其他声音，一个苍老尖利的女声尤其刺耳，两人一同转头向外。
　　撒谢尔的领队者对坎拉尔的族长微微一笑。
　　纳纹从椅子上起身，“走吧。”


第295章 流动的第命运
　　是人类的医者获得了胜利。
　　观看了这场比试的兽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吃惊，即使那名医者是如此地年轻，但他身上有一种能在沉默中说服人的力量，何况撒谢尔既然能有那样的工匠，如今再多了技艺高超的医者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们原本就有一名十分出众的人类药师。参与过那场慕撒大会的兽人也多少见识过那些人类治伤手法和药物的独特，只是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经历的神奇太多，这在其中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失败者要接受代价，人类的医者要求坎拉尔的巫医在这段时间内作他们的仆役，然而巫医宁死也不愿接受这样的侮辱。
　　那名全身武器的狼人取下佩剑投到巫医面前，剑鞘入土三分。
　　他冷笑着说：“那么，你去死吧。”
　　巫医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剑，眼神愤怒而震惊，指向那名狼人的手指颤抖，到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那名狼人缓缓一步跨前，眼神残酷无情，纳纹族长正想要介入其中，人类医者却伸出一只手挡在护卫身前。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他的声音也不高，他说：“从今日开始，除了被选定前往撒谢尔的勇士及学徒，我们不再治疗任何部落中人。”
　　然后他转身回到那座木屋之中，留下无奈而恼怒的纳纹族长，吃惊的坎拉尔狼人，和开始大声嘲笑的外族兽人。
　　坎拉尔的族长看向自己的巫医，还有她那两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弟子，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必再去想如何斥责她，或者说服她接受这些不尊重她的外来者，今日之后，她的权威将像受伤的飞鸟一样下降，只要撒谢尔与人类的盟约继续，她受到的惩罚就会持续，无论是来自他，还是来自部落之内的。
　　自比试之后，等候在木屋前，期待能被撒谢尔的使者选中带走的兽人就像蚁群一样聚集在此，他们被严厉禁止在一条界限之外，每次只被允许进入一个或者有亲缘关系的两三个人，经过各种仔细的检查，最后离开那座木屋的人绝大多数面带喜悦和不安，极少数人神色灰暗，那些撒谢尔的使者们遵循着他们订立的规则，把他们需要的人挑选出来。而他们的规则十分宽容，有时候又极其严格，不被选中的兽人极少，而且似乎并无相似之处，他们有的强壮，有的瘦弱，有的机灵，有的愚蠢，大概只有落选的愤怒是一样的。
　　在一个夜晚去骚扰撒谢尔使者的笨蛋被扯脱四肢关节扔在营地前，直到日落才被重新接上之后，这种愤怒就再也见不到了。
　　坎拉尔的招揽进行顺利，其他方向则是连这样的波折都不必经历。撒谢尔派遣的队伍在中途向不同的方向分成了三支，另外两支中并没有这样出色的医者，不过他们原本的目的也并不是去为这些初步结盟，未知可信与否的对象提供无私的帮助，他们也不必再彰显威仪，慕撒大会上传奇般的一切已经随着归去的队伍野火般在大地上传播。向西而去的使者队伍只在巡回道路上的每一个部落稍作停留，对对方送到面前的备选者百般挑剔，实则几乎来者不拒，然后以钢币为代价，购买一部分食物和饮水之后离开——这种支付方式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他们要走到最远处的部落，在回程之时才会带上所有他们选中的兽人，在等待他们回返的过程中，许多部落也在积极准备自己的队伍，带上被认为有价值的物品好去向撒谢尔交易，有些部落等不及与使者队伍同行，已经开始出发。鹰族的雷伊首领在回到帝都的归程路上就遇见了这样的队伍。
　　在荒野上相遇的两批人马对彼此保持着戒备，这种戒备是出于谨慎，双方都无意因为任何原因为对方耽误行程，对面的猞猁首领并未注意到天空之上的眼睛，迎面而来的小队人数不多，但鹰族的外表确实少见，且人人精悍，武器精良，而他们带着财物和牛马，一身累赘。
　　他们保持着距离交错而行，在接近时，鹰族的雷伊开口道：“矫健的勇士们，你们可是要前往撒谢尔的领地？”
　　“你们从那而来？”
　　“是的。”雷伊说，“我们刚刚离开，那真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地方。”
　　两支队伍都停了下来，然后两名首领开始隔着一段距离交谈。
　　猞猁首领想要确认如今撒谢尔的市场是否仍然会像他们承诺的一样敞开，其中的武器等珍奇商品有无变动，并以此试探鹰人们的目的。前往慕撒大会的部落是一同离开的，最迟不会超过两日，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据说撒谢尔的使者用他们的武器击中了一头十分巨大的风鹰。
　　鹰族属于北方，属于兽人贵族，虽然他们据说并未加入上一次的战争，但如今他们的出现仍然给人不妙预感。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座宏伟而明亮的殿堂中，那些让人看不过来的武器，还有其他精美奇妙的物品仍然在增加，”雷伊说，“撒谢尔在等待着有人将它们交换回去。”
　　猞猁首领用他的黄眼睛扫过他们的队伍，“似乎你们的收获颇丰。”
　　“不，我们只带走了这个。”雷伊将身侧一柄黑色外鞘的长剑抽出一掌的宽度，无暇的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寒光。
　　“足够了吗？”
　　“足够了。”雷伊说。
　　然后他们祝福了彼此的旅途，各自前进。
　　“我们把这些消息带回去，”一名鹰人在雷伊背后问，“那些大人物会如何反应呢？”
　　“谁知道。”矮小的斯提尔咕哝道，他的伤也用上了来自人类的药物，比他们自己带的好多了，艾尔甚至已经飞行无碍，“他们的念头总是和我们不一样。”
　　“如果撒谢尔能对拉塞尔达表达出多一点的恭敬……”又一名鹰人说。
　　“他们不会这么做。”雷伊说，“他们都不会。”
　　斯卡·梦魇如此高傲，并且许多人认为他有这样高傲的实力，尊敬来自于对力量的认可和敬畏，在战争中，元老院们没有能够展现这种力量，但他们还未尽全力，然而撒谢尔似乎也没有。在他们离开的那个地方，撒谢尔已经向他们展示得足够多，可是真正强大的，致命的力量仍然隐藏在群山之后，狼人们不会向他们展示，而他们也无法窥探。
　　“如果再来一次战争，撒谢尔仍然能取得胜利吗？”又有一名属下问。
　　“能。”雷伊的回答毫无迟疑。
　　“因为那些人类？”
　　“撒谢尔为了更强大而改变，并且确实因此变得强大了。”雷伊说，“而元老院不会轻易改变，他们还能承担一次战争失败的后果，而撒谢尔恐怕不能。”
　　“撒谢尔和人类的盟约会长久吗？”
　　“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雷伊说，狼人与人类同处一室，或者并肩而行都不一定意味着什么，然而他们能够一同在烈日下进行繁重的劳动，没有强迫，相互合作，这才是闻所未闻。
　　“如果战火再度点燃，我们还能够拒绝加入吗？”
　　“我们要将此行的见闻带回部落，让更有智慧和力量的人决定这件事吧。”雷伊说，“如果双方都不能对彼此妥协，那么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带领队伍继续向漫漫前路而行。
　　撒谢尔的使者队伍之中，只有一支人数极少的小队被分往山林海边。撒希尔与撒希尔两个兄弟部落当年的盟誓何其隆重，然而那群流亡的人类，准确地说，是那位从天而降的“远东术师”，使这段关系不知不觉而又极其迅速地被更直接的利益所取代——但谁又能够拒绝那些条件呢，只要他对自己和部落的未来怀有一丝期待？
　　布拉兰带走的那批人回来了一部分，他们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宣扬起河岸部落的各种事迹比撒谢尔自己还要诚恳热情，而撒希尔今年产盐的数量和质量大大提高，都是得益于曾经被他们赶走又回返的人类，这一事实在周边部落之中早已众所周知，那些人类住在海岸边，武器齐全，身强体壮，已经形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小聚落。这两批人能够提供撒谢尔这支数人小队任何需要的帮助，但实际上，这么一点儿的人已经足够完成他们的责任，因为撒希尔之外的林间部落对撒谢尔的信任和向往简直令人吃惊。
　　他们很快把把最强壮和聪明的孩子送来，一同送来的还有皮毛，宝石和各种山中珍物，几乎是所有他们能拿出的好东西，使者们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回馈给他们武器，药物还有钢币，这种交换使双方都感到满意。经过几天的忙碌，他们集中起一支比当初参与慕撒大会更庞大的队伍，只要穿过火山山脉，那些在大河上穿行的巨大船只将载着他们完成接下来的旅途。
　　撒希尔的族长站在山岭上，看着脚下的队伍如一条巨大的长蛇，蜿蜒着游过林间。组成这支队伍的大多是未成年的兽人们，女孩在其中占了相当一部分，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第一次真正离开部落，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不安和期待，脚步不一，东张西望，而他们同族的勇士行走在队伍外侧，佩着武器，行囊旁插着火把，不时督促。
　　撒希尔的族长将目光投向前方，领头的黑发男人身影已经被林叶遮挡，他看向更远处，视线越过丛密森林背后，越过模糊的火山之巅，山巅之上的云层。
　　云层之下，大地之上，在西方，在偏北的草泽之地，两支规模更甚于此的队伍如深色的水流蔓延，路途上，许多细小的队伍向他们汇聚，或者独自前进——向着同一个目的地。
　　聚居地和撒谢尔原住地上的一切仍在如常运转。
　　那些曾经的少年军们在军营中的训练效果，由于另一支对照队伍的存在，已经进步到了“勉强能听懂人话”的程度。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中，不服输总是少年人们的天性，在又一轮的竞争过后，汗水淋漓的兽人少年们对疲惫不堪的学生们露出了得胜的笑容，而他们的教导员，那些不是皱着眉头就面无表情的人类宣布了一个消息。
　　“你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训练并没有加重，实际上是减轻了一些，因为他们要把所剩不多的精力留到晚上，留给“课程”。
　　那些人类开始教他们语言和文字。
　　这种改变让兽人少年们有些不知所措，兽人帝国更崇尚肉体的力量，这是生存最直接和最可靠的保障，没有其他东西能替代。部落联盟没有跨过最关键的障碍，如帝都元老院的权力一般，他们的文字也不健全，并且只有属于极少数的特权人物们才会使用——这一点在真正的人类地界也没有什么不同。来到这片土地上，在还是俘虏的日子里，他们已经被动学会了不少人类的词汇，否则他们很难给那些陌生的事物拼凑出一个合适的称呼，他们能够感觉到这里属于真正的文明的力量，但在此之前，他们差不多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了解它，甚至进入它。
　　“你们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教导员对围坐在长桌边的兽人少年们说，食堂已经兼作教室，被少年们自己擦洗得干干净净，灯火通明，分成一块一块区域，教导员们在其中来回走动，让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会再训练你们一段日子，然后，你们会经历不同的考验，而结果将决定你们去往何方。”
　　“这并不是另一段奴役生活的开始。”另一名教导员对他的队员说，“你们十分清楚，为什么我们不将你们视为战士的备选。”


第296章 我愿意为他去死
　　“你们原本几乎一无所有，除了自己的命。你们学习如何杀掉对手，踏上战争的路途，是用自己的命换来食物和住处，因为如果你们连杀人都不能，就会沦为连牲畜都不如的奴隶。你们大多会在成年之后，衰弱之前死去，因为你们必须拿起武器，因为你们本身就是武器。受伤和病痛轻易就夺走人的性命，只有极少的，少得不超过指头数量的人，能够一直活下去——”教导员举起一只手，张开手掌，然后慢慢收紧，“凭借他们的强壮，勇猛，狡猾，残忍和好运气，获得一点财富和地位，力量更强，运气更好的，甚至能为某些大人卖命。”
　　皮质鞋跟踏着坚硬地面的声音随着话音在安静的食堂中传递，“这是你们熟悉的，也曾经是你们应有的一生。”
　　“想要充足的食物，温暖的住处，不受人威胁的生活，在这里，不需要卖命就能获得；想要强大的，远远超过一个人能达到的力量，也在这里，就在我们手中。如果教导你们我们战斗的方法，让你们拿起那些毁灭的武器，那么，你们将为何而战？”
　　教导员们俯视着这些少年们。
　　“在你们学会我们的语言，使用我们的文字，知道我们做过什么，是如何来到今天之前，我们不会听你们的任何回答。”他们说，“你们用一生的好运来到了这里，有人认为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他也给了你们选择。”
　　凭借自己获得的金手指和本身的能力，在最初的危险期过去后，云深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得胜过绝大多数人的优越生活毫无困难，他的性格里没有明显的进攻性和侵略性，即使没有共同语言，凭借沉稳和耐心，他也不难与陌生人相处。
　　但如果回到开始的时候，他最先遇见的不是范天澜，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今天要做的事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道路可能更曲折，要面临的局面也会和现在不一样。
　　世事莫测，人的一生要经历无数岔路口，但有些东西是很难改变的，那是伴随着一个人成长，完全融入了他的性格和行为，决定了那些重大选择，最终构成所谓“命运”的事物。在原来的世界，云深平常地生活和工作着，来到这个世界，他也是一样地生活和工作着，平静地，专注地，像攀登一道漫长无止境的阶梯，他步步向上。
　　在前段时间的那次会议上，他说：“我们的武器在战争中起了关键作用，通过运用自然的原理，我们制造出这些武器，面对数量远胜于我们的敌人，形成了绝对的优势。这种武器优势目前来看，一段时间内很难被我们的对手超越，这段时间……”他略一停顿，“可能会超过百年。”
　　在座的许多年轻人脸上都露出了有点惊讶又十分高兴的表情，作为聚居地目前生产力量的枝干，他们知道胜利的理由，却是第一次知道差距原来如此巨大——在保守到了极致的估算中。这场战后首次召开的集体会议将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聚集在这里，没有对胜利的嘉奖和对失误的评判，云深阐述的是一个早已开始准备，却因为种种原因被一直搁置的议题。
　　“现在，限制我们发展的首先是人口，然后是资源。”云深继续说道，“为了这两点，我们一定会走出去，但在走向更广大的世界之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极其重要，非常关键，在将来，我们也许会遭遇更多更强大的敌人，只要我们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任何敌人都不能成为我们的阻碍。”
　　药师在记录，斯卡用笔杆一下一下扣着面前的笔记本，塔克拉十指交握放在桌面，指缝里夹着一支铅笔，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云深，嘴角带着微笑，范天澜仍在坐在他的对面，眼神微垂一瞬，然后又抬起，回到云深身上。这间会议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深身上，在他说话的时候，连狼人们都不敢要求身边的成员为自己解说。
　　“我们必将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完全崭新的政权。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建立了一定基础的工业。”云深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一些，这两个名词很少出现在交流之中，即使是这种场合也不常使用，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身后的黑板，拿起粉笔，“工业，是采集原料，并把它们加工成产品的工作和过程，越过纯人力，越过风，流水等自然力量的阶段，通过使用电力和蒸汽动力，我们生产的能力，已经远远胜过世界的其他地区，这一点，在日后将有更多事实证明。虽然在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使用机器制造，而非创造。”
　　他在黑板上逐一写下关键字，在沙沙声响中，流水般的字迹倒映在众人眼中。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云深暂停了板书，转过身来，他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继续说道：“在这里，在我们用工厂，机器，在我们用组，队，部构所建造的这个集体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区。在决定向外宣示我们的存在之前，我们必须问这些问题——”
　　“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将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们将用什么方法达成这些目的？”
　　会议结束，各级队长纷纷收起本子，一边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一边离开，很快会议室里就剩下寥寥数人。
　　云深和玄侯到一旁的办公室去讨论发电厂最近的状况了，斯卡对着笔记本沉思，上面满满的字迹全是药师写的，塔克拉和范天澜对他视而不见地……整理会议室。
　　出众的个人天赋在这方面也是一样地好用，两人的动作都很快，在整理和打扫即将结束时，塔克拉握住一根掸子的根部，从下到上，感受丰密的羽毛滑过手心的触感，问道：“你的想法是？”
　　他等待了片刻，转过头，发现范天澜已经放好东西，准备跨出门了。
　　“喂。”他叫道。
　　范天澜面无表情地回头，“什么？”
　　塔克拉斜着眼看他，“你知道我的问题。”
　　“那不是问题。”范天澜说。
　　斯卡看了他们一眼。
　　塔克拉笑了一声，“不，你知道。实际上，你早就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勾着鸡毛掸子上的吊绳转了一圈，在掌心敲了敲，才说道：“他不想成为王。”
　　“废话。”范天澜说。
　　“他也不会让其他人成为王，皇帝，领主，或者随便怎么称呼的玩意。”塔克拉说，“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没有一个是多余；食物充足，不会饥饿；住所坚固，无忧寒暑；很少争斗，没有流血，比起过去，简直像做梦，这张网会一直蔓延，无人能够破坏——我曾经觉得这有点无聊。”
　　他抬眼看向沉默的范天澜。
　　人人各司其职，工作，学习，日复一日，规律，稳定，无论做什么，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给他们方向，在一个安定的环境之中，被强大的力量包围着，无需担忧任何事，生老病死各得其所。对许多人来说，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想要而永远得不到的生活。
　　塔克拉并不讨厌这种生活，云深说他只是性格有点儿独特，所以他不属于那种脑子出了问题，放着安宁富足不要，反而去追求混乱和死亡的人。他只是……觉得在山间奔涌的水流还未形成汹涌浩荡的激流，就已经汇入了一座巨大的湖泊，湖水宁静深邃，波澜不兴。
　　他们还在前进，只是前路已经没有值得期待的障碍。如果这就是那个人想要达到的目的，也许这实现得太快了。
　　“我已经不会觉得无聊了。”他说。
　　接着他笑了起来，“我非常喜欢他的温柔……我更喜欢现在的他。”
　　他没有等待范天澜的回应，他也不太需要他的回应，他看着范天澜，轻声说：“他的意志会成为唯一的王冠……他要创造一个真实的谎言。为了这个谎言，我愿意为他去死。”
　　范天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吧。”
　　斯卡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当我是死人吗？”
　　塔克拉笑了一声，范天澜转过脸来，两个人都认真然而毫无诚意地道了一声歉，各自离开。
　　玄侯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也向斯卡道别，斯卡绷着脸没有回应，云深听完了他的抱怨，微笑着说：“完全掌握这些文字和语言，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斯卡哼了一声，讽刺道：“你是他们两个的母亲吗，如此宠爱？”
　　云深的语气依然温和，“药师也很宠爱你啊。”
　　“……”斯卡卡住了。
　　两人并肩而行，在前往下一个工作地点的路上，斯卡问：“你已经决定了答案，无论他们的回答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为什么还要问他们问题？”
　　“我的老师，”云深说，“从来不会直接将答案告诉我。而且我决定的并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必然要被选择的方向。”
　　“那有何区别？”斯卡问，“既然一切最终都要按你的意志前进？”
　　“因为只有人会主动创造。”云深说，“有些问题很容易得到答案，比如询问一个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但如果他能够得到满足，这个回答是会不断改变的，在满足了食物，睡眠和安全的需要之后，人们会自然而然追求别的东西。人只有主动要去做任何事的时候，才会产生真正的热情。”
　　“人都是善变的，唯有对私利的执着不变，无论兽人还是人类，只有在面对灾难的时候才会团结，只有在维护自己利益的时候才会专注。我相信你信任的必然会堕落，你要建设的必然会被瓜分。”斯卡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存在教导了你，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出现出现第二个类似的人。他人会服从你的意志，却不会遵循你的道路。就算是你最信任和宠爱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他们的期望也和你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云深说。
　　斯卡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云深微微一笑，“那又如何呢？”
　　事关聚居地未来发展的关键会议还要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进行下去，这些会议对现在在这里的所有人，对兽人帝国，乃至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显现，但至少反应在塔克拉身上，他工作的态度显然是比以前积极得多了。
　　让学生们成为这些兽人少年老师的决定是集体作出的，但在具体的方式上，他和同事，还有学生们自己选出的代表讨论了两次，学生还大胆地利用场所的便利询问了术师的意见。
　　然后一屋子的人互相看着。
　　塔克拉把笔往桌上一扔，“他是对的。就这样吧。”
　　兽人少年们很快迎来了他们的第一课，因为教导员的提前告知，在见到那名领头的黑发少女和她身后的众多学生时，围坐在长桌边的少年们只是不自在地挪动着，没有人吭声。
　　月兰登上临时的讲台，黑褐色的眼睛看着下方的众人，她的声音平静，眼神更是镇定。
　　“首先，我们从互相了解开始吧。”


第297章 文明的定义
　　“文明是什么？”
　　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云深对范天澜说：“在定义上，文明是人们认知世界，聚集在一起创造的财富的总和，是科学，艺术和文化，是具现这些创造的物质。”
　　他沉吟片刻，“无论文明的发展方式是什么，它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就是人们认知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过程，在改造世界的时候，人们必然也同时改造着自己。”
　　人们因为生存的困境而团结。
　　在外部的压力消失之后呢？除了惯性，还有什么力量能压制人种和族群之间的矛盾？除了权威，还有什么目标能使人愿意个人利益服从于集体，或者说云深的要求？
　　就像所有复杂的机器都是由零件组成的一样，任何生产方式的执行者都是人。零件能够确定材质，统一规格，但人不能。人作为个体发展的不确定性让历史变得精彩，然而单纯生理上的人对社会是没有意义的。
　　人只有在社会之中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
　　相对于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国家，出生和生活在成熟工业社会中的许多人有时候很难意识到，历史巨轮的启动需要多么庞大的动力，某些被排斥甚至憎恶的事物在正常的社会发展中具有多么不可替代的作用。虽然社会的一切工业和产业都是因为人的需求存在，但绝大多数工作都不是为使人感到幸福愉快而存在的。人们主动或者被动地在有史以来最精密复杂的社会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将自身的劳动变成人类文明螺旋前进的微弱力量。以国家，地缘和意识形态划分的不同组织形式的政体，无论统治者的能力和道德水平如何，所有的国家意志都必然是向同一个目标——生存和发展前进，向这个目标前进的过程中产生的竞争和对抗，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短短数百年间对人类社会和自然环境的改造超越了过去数千乃至上百万年的总和。
　　站在历史的山腰上向下俯视，道路如此清晰，但对正在路上的人们来说，他们不曾见过上方的风景，而相比同一个时代的其他人，他们已经前进了太多。
　　靠云深灌注资本和技术而建设起来的工业基础在这个世界上不能说是稳如磐石，却也很难遇到什么能真正威胁到他们的状况了，哪怕是兽人帝国的上层人物集体丧失理智，再来一次差不多或者规模更大的军事行动，也不可能动摇云深的工业进程，所以他并不需要过多地考虑那些遥远的统治者们。
　　从基础开始构建这个世界的工业标准，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但在严谨精确的理性背后，不同个体和群体之间不同的情感和*，是否也能统一在某种规制之内？
　　云深回顾一路来的发展，十分清楚自己的速度有多么不合常理，即使每个阶段都能找到发展的客观原因，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他正在验证的因素作用其中，这条隐形的金手指也不可能帮他修改现实，让一群习惯追鹿逐野，对自然和自身认识都来自代代相传的积累的“古人”，马上就变成合格的初级工人。
　　不能马上，然而可以尽快。
　　强制劳动的效果最快，只要恰当地辅以鞭子和饥饿，但奴隶永远无法成为创造者，没有任何命令能比人从心而发的热情更有力。所有活着的人都有改变现实的期望，统合这些期望到一个价值观框架之中，共鸣成前进的动力，是所有组织都必须进行的思想建设，也是所谓的“洗脑”。云深认为集体的力量永远比个人强大，他的行动让身边的人也这样认为，但这个集体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一同越山而来的族民是这个集体的部分，结盟共抗敌袭的狼人也是同伴，但那些陌生的外族兽人呢？曾经敌对的战争俘虏呢？甚至更长远的未来，将会因各种原因而来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呢？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有资格共享我们今日得来的一切？
　　以两个储量丰富的矿藏为底，有良种，工具和人力，除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识过的奢侈品，聚居地能够生产几乎一切生活所需，并且品质优良，即使没有展开对外贸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认为现在的生活十分理想。开辟贸易线之后，普通意义上的财富将朝此地大量汇聚，与其他人口聚居地的距离和武器的代差也能够保证长久的安全，止步于此，对很多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完美，对云深的崇拜尊敬不会有丝毫减少，再继续向前就显得不是那么必要了。云深的有些想法可以说是违反“人性”的，而用个人的意志替代集体的意志，一步之差，就可能从领袖变成“王者”。
　　但是在云深决定吸纳其他部族的人口，也向他们提供教育等资源时，表示反对的却没有聚居地的代表，得到消息的撒谢尔长老和一部分夫长们迅速找上了斯卡，令他烦不胜烦。他们没有向云深表达意见的原因不是其他，而是云深不会，他们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实际意义已经比斯卡·梦魇更重要的两族首领。众所周知术师大人身份贵重，并且十分繁忙，虽然无论工作多么繁忙，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照顾幼儿和老人群居的场所探望。
　　斯卡自己就解决了这些麻烦。
　　从撒谢尔原住地迁移过来的狼人们有一段适应的时间，这段时间就和食堂提供免费食物的时间一样长，然后他们就要为维持在新住所的生活作出选择了。一定年龄以下的孩子必须去学校，那里供应他们从早上到晚间的伙食，其他人可以去干活，也可以去学校，但是食物的花销将变成他们的欠账，虽然价格很低，任何一个愿意付出劳力的人都能够在偿清之后还有结余，但他们需要支出的地方并不止这一处。
　　通过极细的金属线送来光明的力量不是无偿的，从铁管流出的可以直接饮用的清澈泉水是要付出代价的，自己烹饪食物时使用的油脂和调料也不会有人送到面前，在那几个向初来的狼人们表达了最初的善意的食堂上方的楼层里，也像原住地的那座水晶建筑一样摆放了货架，同样陈列着许多令人心动的商品，和那些外族兽人不同的是，他们可以先占有它们，然后用自己的劳力赚取报酬，并且价格比面向外族兽人时更便宜。
　　生活是值得期待的，只要他们能够“像人类一样”。
　　可以说，为了让狼人们能心甘情愿地像聚居地的人类一样学习和劳作，为术师正在构造的伟大城市作出应有的贡献，人类已经用足够多的手段表达出了充分的诚意。很大一部分狼人感觉到了这部分诚意，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以族长为首，那些年轻又有力量，代表了部落未来的年轻人们向那位术师聚拢的举动，于是他们也学着开始了处处新奇又处处艰难的新生活。剩下的那一部分，因为年龄太大或者身有残疾，即使受到了人类的照顾也不太期待未来的狼人除外，有一些人对这些必须被人安排的生活感到不满。
　　他们当然不是不满比过去优越了无数倍的生活条件，而是必须付出脑力和体力维持这种优越，不论他们之前在部落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在那些负责引导他们的人类眼中，一个比斯骑士和一头杂毛弱犬似乎并无多少不同，这也让迁移之前就想象了不少伯斯和基尔他们在这边的好日子的年轻狼人们感到非常失望，虽然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比斯骑士。那些曾经象征着撒谢尔，让敌人胆寒的狼人骑士们已经被斯卡送进了人类的军营，在那里接受和人类完全一样的训练和教育——同样令狼人感到痛苦的优待，并且不允许其他选择。
　　“好日子？”听到那句话的基尔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他身旁的两名比斯骑士也对视了一眼。
　　基尔想说点什么，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简短地说道：“太蠢了。”
　　火车的鸣笛声响彻站台，这名神色冷淡的狼人看着面前的近百位同族，“这是最后一遍，‘学校’和‘工厂’，你们去哪一边？”
　　站在他对面的狼人有些偷偷地交换着眼神，但在前方嚷嚷的家伙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犹豫。
　　“我们都不去！”除了这句话，还有一路上基尔已经听过许多遍的不满愤恨，基尔沉默地听着，然后转头看向车门已经打开的钢铁列车，一名身着制服的人类站在车门前，转头看着这边。
　　“我明白了。”基尔说，他的视线在最前端的那名年轻狼人身上停顿了一会，“我会向族长转告，你们可以回去了。走吧。”
　　那名狼人愤怒地看着他，基尔的目光平静，刚才那些言语没有让他产生过片刻动摇，在眼神的较量中，是基尔先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对这些族人说，他伸手指向列车，“回到我们撒谢尔的原住地去，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
　　在车门关上之前，他对这些被煽动起来后理所当然地失败的狼人们说：“我等你们回来的那一天。”
　　“永不！”
　　这是他们的回应。
　　基尔没有说什么，他身旁的一名比斯骑士说：“蠢货。他们会自己滚回来的。”
　　“不然他们还能去哪里做什么呢？”另一名狼人说，“重新回去牧牛和羊吗？”
　　“他们确实是蠢货。”基尔说，然后他低声说道，“我想去杀一个人。”
　　“谁？”他的同伴问。
　　基尔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现在还在聚居地的医院中，毕竟他当初受了几乎致死的重伤，能恢复到如今能够下床走路的状态已经十分幸运，虽然伤愈之后他有可能无法恢复过去的强壮，但他仍然会是一个正常的狼人。平时会有一些狼人来看望他，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行为对人际关系十分粗糙的兽人们来说算得上十分难得，但他今天没有访客。
　　拐杖的拄地声在走廊中回响，医院总是安静的，因为聚居地几乎没有闲人，前千夫长沿着地面砖块排列的直线慢慢行走，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停了下来，有些不适地按了按额头。
　　骨缝似乎仍在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一名高大的狼人正在向他走来，这位不是预料之中的访客。烈锋前千夫长有些惊讶，他刚想叫出对方的名字，一只钢铁般的手迎面而来，捏住了他的脖子。
　　喀嚓一声。


第298章 文青大叔的一天
　　明亮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平整的地砖表面投下彩色玻璃斑斓的影子，高耸的穹顶之上横梁交错，粗大的黄铜锁链从梁上垂下来，悬吊的巨大灯泡清透有如空气，光滑完美的表面几乎能够映出底下仰视的面孔。
　　瓦塔力收回目光，视线落到前方的舞台上，以艺术，至少是美观的眼光来看，这个舞台乏善可陈，几乎就只是一个台子，毫无花哨，只是胜在材料惊人——那些住在城堡和庄园之中的贵族老爷们，或者是在那个简直如传说般遥远的帝国中的常人，恐怕也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美丽而又巨大的人造水晶，如果能够运输出售，想必能够引起一阵狂潮，然而这些理应十分珍贵的造物如同木板和石材，被那些创造出它们的人作为再平凡不过的材料应用在生活中，从日常器皿到灯具，甚至任人踩踏的地板。
　　在这座水晶的舞台两侧，两道阶梯向上延伸，通往上方环绕着整座礼堂的栏杆回廊，清新的微风从外部的露台吹进来，搅动新建筑内部沉静的空气，瓦塔力微微眯起眼睛，他喜欢阳光和柔和的风，但他也同样喜欢这种味道，那是石粉，钢铁和木材一同沉淀之后的特殊味道，冰凉干燥，毫无人气，却让他感到安全和满足。
　　在这种安全和满足之中，他能够感觉到已经死去的希望正在复活。这是他几十年的生命中第一次从头到尾参与了一座美丽建筑的建设，并且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无论它们能够存在多久，都是过去的自己不能期望的。他看向面前的画板，拿起了笔。
　　虽然这种平静并非独属于他，在他作画的时候，还有工人在搬运建材，清洁边角，还有一些人只是闲逛，观察这座即将被使用的新礼堂，在这个不是假期也不是三餐的时间，这种人是非常少的。在这个统治者异常宽和的区域，却几乎没有能够闲下来的人，包括孩子在内，每个人都在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忙忙碌碌，不是没有人脱离过自己的位置，那些人并不会因此被鞭打和烙印，像他过去的主人所做的那样，那些懒惰和失职的人受到的惩罚简直算得上温柔，似乎发自内心的羞耻比纯粹的痛苦更有作用。
　　瓦塔力也没有多少闲暇时光，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在作为奴隶这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中，他曾经承诺保护的那个贵族之子已经因为疾病死去，他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他只是和那些这座礼堂的建造者一样，在享受属于他们的休假。笔触在纸上沙沙作响，瓦塔力忽然心有所感，他停下了笔，机敏地抬起了头。
　　来人的脚步毫无声息，看到那头标志性的银色短发之后，瓦塔力毫不奇怪为何自己的本能被触动。“术师”……那位大人完全不像现实能够出现的存在，而效忠于他，围绕在他身侧的人物也十分杰出耀眼，哪怕只是就容貌来说。而这位塔克拉队长——
　　瓦塔力束起手，转过身，正面对他恭谨地行礼道：“午安，大人。”
　　塔克拉看着他，笑了一下。
　　瓦塔力就像被细细的鞭子抽在了身上，倏地挺起了腰。
　　银发青年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些懒洋洋的，停下的时候虽然和瓦塔力隔着一段不会让他那么被压迫的距离，但看他投向画板的目光，这点距离对这位人物来说完全不是阻碍。
　　“你在画什么？”塔克拉用一种感到有趣的语气问，他使用的是对瓦塔力来说更熟练的通用语。
　　瓦塔力寻找了一下词语，“宗教的画。”
　　“‘宗教画’？”塔克拉说，“那是‘神使’，还有……‘教皇’？”
　　他转头看向瓦塔力。
　　“……是的。”瓦塔力有些艰难地说，“您的眼光真好。”
　　塔克拉又笑了起来，他的五官并不是纯粹的英俊，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让他和某些人一样，没有多少人能够在相处的时候注意到他们的外表。就算在微笑，塔克拉的眼神也让人有种仿佛凶器在侧的危险预感，而对瓦塔力这样的老年人来说，这名年轻人更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巨大猛兽，即使如今的他对他已经算得上温和，瓦塔力仍然记得一次偶然才见到的这个男人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安稳的噩梦。
　　塔克拉走向了那幅画，在一步之遥，他的视线从黑白灰三色的湖水开始，沿着那群背生双翼的神使们的足迹，最后停在最顶端的那个背影之上。清澈的湖水倒映着倾颓的殿堂，长袍曳地的神使大多背对着画面，只有一两人隐约可见俊丽的侧脸，他们在沿阶而行，宽大的阶梯宛转向上，却在半空崩塌断裂，在斜倒的廊柱顶端，在通天之阶被中止的地方，那个人穿着斗篷，戴着兜帽，不辨身形和面目，抬头仰望着天空。
　　他的背后没有双翼，却如同被光笼罩。
　　塔克拉看了这幅画一段时间，用铅笔作画似乎说明了作者的某种态度，很多细节都显得粗糙，但作为表现人类感情的媒介之一，画作的内容已经表达了相当多的内容。瓦塔力在不安和无由来的恐惧之中等待着——他相信他不会因为作画受到什么可怕的对待，却依旧感到感到恐惧，直到他听到塔克拉笑了一声。
　　“幼稚。虚妄。扭曲的幻想。”他这么说。
　　瓦塔力低低松了一口气，“是的，您说得没错。”
　　塔克拉转身面对他，瓦塔力再度本能地低下了头。
　　“让另一个人来，他会这么说。”塔克拉说，“不过，我觉得很有趣。请你抬起头来，瓦塔力‘老师’。”
　　那个词语被吐出来之后，瓦塔力就不得不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他并不想面对那双琥珀近于金色的眼睛，却有一种力量让他必须面对。
　　塔克拉看着他，神情简直算得上温和，“我提供画布，颜料还有报酬，请你把它变成一幅真正的画。”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瓦塔力都不能拒绝这个要求。他小心地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收进随身的画筒，塔克拉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让他十分紧张，但在紧张之中，瓦塔力也感到有些困惑：在这种时候，这位大人的职责和地位都不应让他如此空闲，他为何还留在此地？
　　“我在等那些孩子们。”塔克拉说，他斜着眼说。
　　他没有等得太久，他们这些经过“那位”术师教导的人对时间总是把握得十分精确，瓦塔力还未离开，那些“孩子们”已经从礼堂外涌了进来，他们成群结队，兽人的孩子和兽人的孩子在一起，人类的孩子和人类的孩子在一起，队伍凌乱而又自有秩序，塔克拉向前走去，瓦塔力看着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那些孩子就像蚁群或者水流一样，汇聚到他的面前。
　　然后他们排列成整整齐齐的队列，像一排排被修剪过的小树，连个头都被仔细安排好了。虽然兽人孩子们的耳朵和穿着跟人类的孩子有很大的区别，但他们已经比过去多了很多共通之处，至少在以前，瓦塔力不会想象他们站在那里，却没有谁是主谁是从的画面。
　　他默默向礼堂的边缘退去，却暂时还不想离开。他已经开始不太中用的眼睛很难分辨那些成排的面孔，但他能够分辨出那头他熟悉的灿烂金发。还在撒谢尔的时候，因为药师防治疫病的药物，他曾经接受过那个男孩的请求，带着他的妹妹到一处僻静的水塘洗澡，在她从苇草背后走出来之前，他就见到了那头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曾经他还有身份和地位的时候，赞美过女性的一切之美，但在阴暗的生活中见到那样一个可爱的小美人，他能说出口的却只有叹息。
　　谁能想到命运如此的转折呢？
　　队伍很快就解散了，他们再度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界限分明，中间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拿着从银发队长手中得到的纸张，以一个黑发的少女为首，他们讨论了一段时间，终于作出了决定。讨论结束后，他们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把自己的同伴再度聚集起来，他们开始做事。
　　一些人走向礼堂外，一些人走向舞台，瓦塔力看着这些年轻的身影分散到各处，测量，标记，搬运，这些孩子不像瓦塔力相处过的那些人那么从容熟练，他们是生涩的，甚至是笨拙的，然而又是充满了活力的，他们在尽心完成自己的职责，应当没有谁把现在正在做的事当做苦役，这些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受到了保护和教育，他们用劳动回报这种保护——但这并不是一种交易。
　　大量的桌椅被搬了进来，以精确的间隔排列成行，红色的幕帘在舞台背后展开，并不是布做的，看起来却也很不错。因为缺少经验，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来完成这些工作，反复调整，还有顺利和不顺利的交流——人类孩子和兽人之间的。瓦塔力看着他们的努力，从站在一旁到被请到一张长凳上，日头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塔克拉早已离开，不包括瓦塔力，他只留下两个成年人给孩子们必要的指导。
　　一切都完成之后，几个木桶被送了进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够闻到被炖煮软烂的豆类加入大量糖类之后的清香，孩子们欢快地围了上去，有些拥挤，有些混乱，不过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在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的时候，指导者中的一人也端着两个碗向瓦塔力走了过来。
　　“午安。”对方向他打招呼。
　　“您好。”瓦塔力用属于他们的语言谨慎地回应。
　　那个人在他面前坐下，将其中一个大碗推向他，不管经历多少次，瓦塔力都很难适应他们这种自然而然的分享动作，还有这个……在进食的时候讨论事务的习惯。
　　“今天的甜汤有些稠。”对方有点生硬地开头，然后非常流畅地说了接下来的话，“队长说你参与了这座礼堂的建设，那些玻璃的花样是你画出来的，而且你已经获得了教师的资格，以后会教导他们画画？”
　　瓦塔力花了点时间来理解这段话，他点点头，“是的。”
　　“你一直在看着他们。”对方说，“看了一个下午。”
　　“……是的。”瓦塔力说。
　　“他们暂时不用回去，晚上的课程至少要等到天黑才开始。”对方说，“在此之前，队长说如果你没有拒绝，可以先带着他们。”
　　瓦塔力不知道那名危险的年轻人给他安排了这样的工作，即使他接受了他的另一个委托，但那个年轻人现在并不在这里，瓦塔力有些迟疑，“我，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是一个老师。”对方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他们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过一会，我们会把他们叫到一起，你可以给他们上一堂课。不用教导什么，你可以只跟他们聊天，也可以带他们出去看看，只要别让他们乱走。”
　　瓦塔力觉得他简直像在谈论如何放牧羊群。但是，在真正面对那两名教导员为他准备好的课堂，面对那些孩子集中到他身上的视线时，他仍然感到紧张，之前喝下的甜汤补充的水分似乎从他沙子一样的舌头流走了，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两声，站在原地，他犹豫了一会，然后在他们不解的眼光中走向一边，把他的画板搬了过来。
　　瓦塔力把画板背后的支架打开，将它放在长桌表面，他自己在他们的对面坐下，调整呼吸，看了一眼坐在最前列的那个金发少女，他慢慢地开口。
　　“孩子们，在成为一名教师之前，我曾经是一个奴隶。”他说，“更久之前，我住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国家，王都就在海边。”
　　他使用的是这个聚居地内部的通用语，来自“那位大人”的能够通往力量的语言，所以他说得很慢，不过即使这样缓慢，至少有一半的孩子也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他把画筒中抽出的一张画固定在画板上。在获得颜料和纸张的第一天，他画的第一张画，就是他的故乡。
　　“大部分的建筑都是白色的，一年有两个月的雨水很多。我觉得它很美丽，也有很多人觉得它美丽。”瓦塔力说，“这里住着很多贵族，其中一个……”他停顿了片刻，“曾经是我的主人。后来他死了，有人得到了他的一切，然后把我们卖到了船上。年轻力壮的奴隶很快被卖掉，我们这些老的，弱小的，生病的，就被送往北方，来到兽人的帝国。”
　　他又看了一眼那名少女，如果当时她和她的兄长没有感染“疫病”——被他为了保存那个家族最后一点血脉使用的小小手段所牵连，他们应当会被卖到东方去。
　　“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来到了这里。”
　　能够活到现在的人又不到当初的一半。但瓦塔力对自己过去的总结已经结束了，他又拿出了一张画。
　　“然后，在某一天，我躲在牛圈背后的草垛中休息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消息。”他说，“有一个拥有莫大力量的人来到了撒谢尔部落，他黑发黑眼，从天而降。”
　　在这堂短课进行的时候，一队人马穿过赫克尔的领地，走过大桥，来到了撒谢尔的原住地。每天都等候在那里的工作组接待了他们，将这支以年轻兽人为主的队伍安顿下来，发现这里居然和传闻所说的相差无几——无论建筑，食物还是狼人和人类的态度，这批既兴奋又有些不安的兽人向工作组说了一件事，在他们背后，一支庞大无比的队伍即将来到。
　　维尔丝拿着最近整理的情报敲响了塔克拉办公室的门。
　　轻微的破空声，有什么落到门后，然后门打开了，坐在办公桌后的塔克拉手腕一抖，缠在门把手上的刀片和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回到了他手里。他的左手还拿着笔。
　　维尔丝走到他的桌子面前。


第299章 以貌取人
　　塔克拉翻了一会她带来的文件，两个人暂时没有说话，看完之后，塔克拉抬头看向她。
　　塔克拉问：“你想说什么？”
　　“会有一批狼人被赶回去。”维尔丝说。
　　“让他们放牛还是牧羊？”
　　“不。”维尔丝说，“随便他们爱做什么。”
　　塔克拉扬起锐利的眉梢，“这算惩罚？”
　　“如果你问他们，这肯定是的。”维尔丝说，“毕竟他们自认为主人——有哪个主人会被收回财富，然后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
　　塔克拉简直感到有趣了，“‘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土地？”
　　维尔丝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她将一张椅子拉近，坐了下来，向后靠到椅背上，如果不看那副完全成熟的身材，她的动作和塔克拉现在的坐姿简直如出一辙。
　　她说：“遵照术师的意志，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从行政那边收取记录，整理那些能够反映人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的表格，当然，最重要的是让我们的人去听，去看……从那些似乎多余的会议和讨论之中。最终，我们得到了这段时间内，在我们能够控制的土地上大多数人思想的地图。”
　　“为了完成这份工作，我们用了很多人手，甚至调用了一些还在课堂上的孩子。”维尔丝沉思着说，“将最后的报告交上去的时候，术师看起来毫不意外。”
　　塔克拉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可意外的呢，他想。
　　“那份报告很快就会发下来，我们这种职位的人都会得到。”维尔丝说，“关于撒谢尔的那一部分会被重新整理，让他们那边也都能看见。”
　　塔克拉细长的十指相交，下巴垫在上面。
　　维尔丝重新看向他，片刻之后，她问：“你怎么认为？”
　　“我？”塔克拉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我们和他们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维尔丝说，“还有很快就会涌进来的那些人的问题。”
　　塔克拉又笑了起来，“这些都不会是问题。”
　　她看着他，然后歪了歪头，“我不太明白……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不少报告。”
　　维尔丝被赋予现在这个职位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人完成了不少工作，让她不必从头开始——那一定是个灾难。但她仍然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并且至今还在模仿对方留下的范本，而她非常清楚，在很多地方，她仍然不能跟随那两个人，那个决定建设这个部门，和那个打下了基础的人。
　　“我看过了。”塔克拉说，“我认为这些不会成为问题。”
　　维尔丝简直是困惑地看着他。
　　他们只征用了不到十名学生，都是在课堂上的表现很不错，甚至受到术师称赞的，他们也有一定的参与数据统计工作的经验，论热情和专注，那些孩子并不比他们这些小组的工作人员少。所以看到整理的结果，哪怕只是一部分的时候，学生们比他们这些成年人更为吃惊和不敢置信。
　　在表面的平静，安全和满足之下，居然如此地暗流涌动，刚刚发生的斗殴事件不过是诸多矛盾之一的必然表现。那些孩子更多的还是在为初次见识的人心复杂难测而惊讶，但对维尔丝这样的人来说，这种短短两三年安全的生存环境和优渥生活培养出来天真简直不值一提，这些资料，这段时间术师要求她和其他人观察和统计的各种题目，似乎都在验证她从术师开始推行那些计划之时就有过的忧虑。而这些忧虑又几乎都能用遗族的一句谚语来概括，“不是我们的人，就不可能和我们同一条心。”
　　她很难相信跟随术师到现在，并且被那位委以重任的塔克拉会像那些孩子一样天真。
　　他明明长的就不是那种脸。
　　塔克拉仍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只要他还活着。”他说，“谁拥有力量和财富，谁就是正确的。”
　　维尔丝皱起了眉，她知道这句话是正确的，但她不喜欢这种说法，术师可能也不喜欢……术师确实拥有无人能比的力量和财富，并且一直是正确的——虽然他达到目的的方式总是直接，坦荡而又迅速，与那副沉静柔和的外貌有些微偏差，她可能不会看到比他更高贵的人，因为他和这个世界上另一部分“拥有力量和财富”的，“正确的”的，“高贵”的人有一种本质的区别。
　　就是这种区别，让他的许多决定在开始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抗拒。
　　这种抗拒并不是因为他们不信赖他，不愿意服从他，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凡人。他们必须面对自己的短视，无知和私欲。
　　“既然如此，”她问道，“为何术师他要拒绝我们？”她看着塔克拉，“为何他不愿带领我们，统治我们？”
　　“他不是一直在做吗？”塔克拉疑惑地问，他的表情真是看不出一点讽刺的意思，“他没有带领，管理和保护的话，我们现在的成果算什么？”
　　维尔丝摇了摇头，“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塔克拉说，他的语气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你们要一个为一切负责的统治者，要一个活生生的神。”
　　维尔丝骤然沉默。
　　“‘神’——如果那玩意真的有的话，不会管你们一根指头。”塔克拉说，“但你知道他是如何来到我们之中。谁都希望他以后一直都在，但他的来到是一个奇迹……而不是义务，我不认为是他的义务。他有责任，我认为‘责任’和‘义务’是完全不同的词。”塔克拉也歪了歪脑袋，“我很多时候不理解他，但我更不理解你们。”
　　“……我其实并不相信神明，除了用这个来满足内心的人，他们确实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过有益的影响，我见到的只有力量，有时候所谓的神会被当做借口，但本质都是力量。可是，”维尔丝有些艰难地说，“可是，如果他将自己从我们之中抽出去，恐怕会有很多人变得像那些狼人一样：只想得到自己所要的，付出一丁点，却要求所有的权利。除了残酷的暴力，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畏惧。没有任何宗教能改变这种精神。”
　　“除了他？”塔克拉，“他能做到？”
　　维尔丝非常犹豫，“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不知道。”
　　室内一片沉默，塔克拉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维尔丝却似乎陷入了一种茫然。她从来没有怀疑，至少她非常确信自己对那位大人的感情，她感激他，崇拜他，几乎是信仰着他，但她也保留着，术师也希望她保留着这种质疑的精神。她唯独没有想过，甚至不能想象的是那个人如果不在了，如果他厌倦了，或者只是认为他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都是十分可怕的未来。她更不能想象他死去。
　　永远不能。
　　看着塔克拉，她忽然升起一股怒气。
　　塔克拉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两个人就像对峙一样对视了一会，然后塔克拉摊了摊手。
　　“实际上，你们不会没有了他就活不下去。”他说，“你们总是说‘遵照他的意志’——你们真的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天晚上，在兽人少年和人类们一起上的大课堂授课结束后，教导员们通知了这些孩子一件事。
　　明天早上，他们要被送到撒谢尔的原住地去，帮助在那里的工作组安置来到这里的大批兽人。时间可能是五天，再长一些可能是七天，然后他们会回到这里，不过不用再挤在军营上课，毕竟除了新礼堂，还有新的教室也能够使用了。
　　“我说你们，”教导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没错，我说的就是你们这帮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在今晚睡着之前，最好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你们被教导的东西还剩下多少。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会发现它们到底有多么有用。”
　　教导员宣布下课了，年轻的学生们从两边门口各自离开，兽人走一边，人类走另一边。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数量足够，人总是会分成不同的团体，这是生物的，也是社交的本能。因为与人类天然的对立关系，被强迫接受了现在这种生活的兽人少年比他们过去团结得多，如果询问他们之中年纪最大和最聪明的那部分人，他们恐怕要承认，现在没有任何武器，也不允许抢夺和打架的他们比过去更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的战士。
　　即使人类显然很不乐意看到他们还想着这个。
　　一个兽人少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块，石头飞进草丛的声音引来了几个人的目光，他动作一顿，低头回到了队伍之中。在路上没人盯着他们，但他们的住处门口也守着教导员，他们总是算得很准确，谁如果想偷偷去干点什么，比如去食堂偷点吃的，在这些手脚灵活的兽人少年回去之前，坚固的铁锁就会落下。每个夜晚都有人巡逻，如果有谁被抓到了，或者第二天点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两个，所有人都会因此受到严厉的责罚。
　　不能吃早饭，要沿着夯土的场地一直跑到日头高升，相比于过去实在算不上可怕的惩戒，毕竟他们还有午饭和晚饭，但兽人少年们还是一边咒骂着人类的吝啬和不宽容，一边用他们自己的小手段整治那些害人的混账。他们渐渐主动变成人类希望他们变成的样子。
　　关于今天晚上那个突然的通知，兽人少年们在路上小声议论着，回到宿舍之后他们能够说话的时间就不多了，灯只亮那么一会。在环绕周围的嗡嗡声中，这个小团体的兽人少年中的一人闷闷地开口道：“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一名少年用粗哑的嗓子说，“让我们干活。”
　　“像奴隶一样？”另一名问。
　　他们看着彼此的面孔，“不会吧。”有三个人这么说。
　　“要是我，才不会像这样对待我的奴隶。”其中一名少年说，“让他们吃得这么多，干得这么少。”
　　“所以我们真的是人类的学徒了……？”踢石头那名少年小声问。
　　“是又怎么样？”一开始说话的少年说，“他们可是人类，肯定不会教我们什么好东西，以后可能还要我们的命。”
　　“可是我们吃了那么多好东西，住得也好，什么都有，”还是踢石头那名少年，“还没有人打我们。”
　　“可是他们是人类，他们俘虏了我们。”另一人说。
　　“这里还有狼人。”一名兽人少年说，“狼人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们看起来像吗？”踢石头的少年问，“至少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他们当然也都见过在这里的狼人，带着凶猛巨大的狼，体格高大，令人畏惧，但少年们已经学会从服饰辨别这里的人的地位，那些看起来就很强大的兽人骑士地位居然在人类之下……相遇的时候，也是狼人们先打招呼。一切都说明了人类的地位。
　　在他们几个沉默的时候，周边同伴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朵，没有谁知道他们到时候该做什么，只知道会有很多的外族兽人来到这里，数量比得上一支军队，但他们不是来这里送死，而是来这里学习的——听起来似乎和他们一样。大多数少年都很兴奋，和他们这几个有明显的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没被一个人类还是年纪差不多的女性揍过还输了。虽然人类现在给他们提供的生活比他们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好，但不管是哪一族的年轻人，变化总是被期待的。
　　“教导员也会去。”那名一开始说话的兽人少年低沉地，非常不情愿地说，“希望不要再是那个不像女人的女人，不要是她来告诉我们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教导员带着几个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差不多什么都不懂，”教导员说，“他们至少知道去找谁。”
　　他又指了一个人。
　　“最可信的是她。”
　　一个金色长发的少女向前走了一步，羞怯地，紧张地向他们点点头。她只到大部分兽人少年的胸口。


第300章 又一个开始
　　他们走的不是兽人少年们第一次来的路，那不算很好的经历：人类驱赶着他们在没有人烟的山野中走了两天，眼前只有一条曲折细小的土路，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在无穷尽的荒漠般的绿色之中，除了蛇虫，他们没有在路上看到任何动物，就着中途发现的泉水，啃着人类发给他们的有限干粮，在为前路茫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他们的未来。大多数少年以为他们最终会被卖掉，或者送进远方群山的某些巨大洞穴之中，在所有的传说之中，那些危险的，邪恶的，可怕的生命总是住在那种地方，并且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以及会发生什么。
　　这段路程让他们首次见到了人类真实的生活，虽然他们只是看到了远方的建筑，田野，像绷紧的线一样笔直的水渠，并且匆匆而过。在巨大石板平铺而成的灰白色道路上行进的车辆靠一个很大的铁玩意拉动，肚子里烧着煤，头上的长角冒着烟，让第一次乘坐它的兽人少年们胆战心惊，在很快适应并且对这种载具产生浓厚兴趣之后，他们见到了更让他们惊叹的东西。
　　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几辆“车”，跟它相比，就像甲虫和长蛇的对比，而他们是刚刚离巢的小小蚁类，被几个领头的大个子带着走进一片荫凉的庇护处。在这个被称为“车站”的地方，高挑的顶棚非常宽广，从离开营地到这里，白亮滚烫的日光只是拂了拂他们的毛发，他们连点汗都没出，空气干净清爽，这里有许多他们看不明白的东西，不过和人类在其他地方表现的一样，一切他们明白不明白的地方看起来都非常整齐。教导员们有事要走开一会，他们被要求在一个地方等待着，虽然附近就有成列的长椅，但所有人都要照训练时一样排列，反正对他们来说已经完全习惯了。
　　前方就是要把他们带到撒谢尔原住地去的“火车”，少年们用各种眼神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大多数人的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不过，没过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引开了。
　　有一批人来到了这里，都是狼人，有不少女人和极少数的孩子，他们带着很多东西，连孩子背上都背着少年们在野外使用的那种铁锅。要去游牧的话，人类制造的东西显然能够让那种艰辛的生活轻松方便一些，但这些狼人的表情并不像是要去放牧，他们的脸上带着忧愁，不安还有怨恨，身上的负担不仅压低了他们的肩膀和腰，还有他们的精神。这些列队在旁的兽人和人类少年们本来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但除了孩子，其他狼人只是看了他们几眼，就转头向外张望。
　　很快地，这批狼人等待的也来到了这里。
　　那是另一批狼人，令人吃惊的是，这似乎是一个押送的队伍，押送者佩戴着武器，身着护甲，而被他们押送的狼人双手被缚，外表狼狈，巨狼在这支队伍的外围游走，谁想要挣扎出队伍，它们就把他顶回去，同时露出利齿威胁。几乎在他们来到这里的同时，一阵哭叫，咒骂，哀求的声浪忽然爆发了，等候在这里的狼人向着他们扑过去，轰响在这片平台上的各种声响很快就加入了哨音，喊叫，兽吼以及血肉相撞的声音，场面一片混乱，兽人少年们齐刷刷地看着那边，瞪大了眼睛，比刚才看着列车的时候还要亮。
　　小跑着来到这里的人类打开了车门，押送这支队伍的狼人在伴生巨狼的帮助下，把这些狼人一个个或者塞，或者踢，或者撞了进去，透过透明的窗户能够看到那些狼人挣扎的身影，很快他们愤怒的面孔就凑到窗边，但那些喊叫隔着一层，听起来比刚才更无力。终于把他们弄上去之后，那些押送者就转头来对付被驱逐的那些家伙的亲属。他们催促那些坐在地上哭泣的狼人，拎起那几个年幼的对他们张牙舞爪的孩子，也通通把他们送上了车。
　　然后半路加入进来，协助了那些狼人骑士的教导员们才回到学生们这边。一名教导员在队列的边缘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停在最左边这名兽人少年脚下，再抬头看向另一边，一个明显的空隙出现在他们和人类学生之间。毫无疑问，这是刚才出现的，混乱其实没有波及这边，少年们自己挪动了脚步。
　　教导员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直到他们自己自己一点点挪回去。然后依照一队兽人，一队人类这样的次序，他们排队上车。
　　虽然不远的地方还有纷争的声音传来，首次体验人类最神奇的造物之一的兽人少年们即使明知他们的“同学”在看着他们，也压不住他们的好奇和兴奋，尤其是在列车动起来，沿着砂石道路上的两根黑的发亮的“铁轨”越来越快地前进之后。教导员们等到他们稍微平静下来，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车窗外的绿野和山丘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之下，像没有影子一样发亮。
　　“那些狼人被驱逐了。”
　　教导员们在各自负责的车厢里说话，每个人的第一句话几乎都是这个。
　　“从应当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被驱逐了，并且失去了很多现在属于他们，和将来会属于他们的东西。”一名教导员在他的车厢里，对兽人少年们说，“你们获得很容易，要失去也会很容易，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在宽广的站台迎接他们的只有几个人，三名成年人，两名少年。在所有人都下车后，他们来到车站旁一个简陋的大棚下，虽然简陋，但这里确实是一座食堂，然后一边吃着午饭，那几名接待者告诉他们最近原住地的状况和需要他们做的事。午饭结束后，接待者离开了大半，只留下两名少年。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和兽人少年们最大的那群差不多，但这里没有人轻视他们。教导员们也很年轻，对人类和狼人的联盟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在这片正在被建设的土地上，差不多所有掌握权力和技艺的人都很年轻，就像那位传说中从天而降的“术师”一样。老人们的经验和习惯在这里几乎没什么用，一切都是新的，道路是新的，房屋是新的，工具是新的，规矩是新的，仿佛连土地也是崭新的，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要从头开始。
　　短暂的休息之后，来到这里的学生们开始分组，这也是他们早就习惯做的事，就像他们被要求完成那种叫做“作业”的玩意的时候一样。那两名少年拿来了两筐木牌，发到每个小组的领头人手里。每块牌子都等于和这里差不多数量的外来兽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管着这些人。”那两名只是少年的工作组成员说，“你们要把他们带到住的地方，告诉他们怎么用屋子里的东西，去哪里吃饭，取水，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来，然后你们一起到训练场去。”
　　他们只用人类的语言，大声重复了好几遍，确认所有的领头人都听见了，才领着他们离开食堂。教导员们吹了几声口哨，所有的少年人就挤挤攘攘地离开桌子，拥出棚子，在食堂其他人的目光和私语中在日头下分成三队，一个盯着一个，步伐勉强算得上一致地跟在教导员身后。
　　看着他们的不知食堂里的工人和其他工作人员，还有那些刚刚被驱逐的狼人们，然后带队的狼人敲了敲桌子，灰狼基尔站了起来。
　　“好了，你们也该走了。”他清晰地说。
　　从车站食堂到为这批学生安排的住处距离不算短，很快他们就出了汗，不过这对他们来说还算不上负担，走在教导员身旁的一名工作人员向后看了一眼，跟后面的一名金发少女对上目光，然后她对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笑容，他也笑了一下，回过头。
　　“这次大概有多少人？”教导员问他。
　　“从水路来的超过七百人，上午已经来了一些，大多数都会在下午上岸。”安斯说，“照岗哨的消息，河对岸也会有几个部落的人到达，但不超过两百人。那支超过千人的大队伍还需要两天。”
　　“哦。”教导员说。
　　过了一会，这名教导员又问：“我们的工作组在这儿有多少人？”
　　“不包括你们，”安斯说，“总共六十五人。”
　　教导员嘶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即使他不说话，安斯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来到的各族兽人恐怕会超过两千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族群，不同的目的，有些兽人是来这里兑换货币购买商品的，有些只是来这里看看传说中的撒谢尔发生的变化的，还有些怀着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大多数还是各部落依照盟约送来接受人类教导的年轻兽人，但大概没有人比这些教导员更清楚，把这些满心疑虑，野性难驯的家伙套进他们的框架里有多么困难，而那些以学徒名义来到的兽人可能比俘虏们更难对付。
　　数量也许不比慕撒大会更多，工作人员却减少了。
　　教导员也回头看了一眼，他并不太能期待这些家伙能有多少作用。没有人盯着这些小崽子，反而要他们去负责其他人，维持秩序，担当模范，就算上面的决定经常被证明是对的，他也不敢抱太多美好的幻想。
　　不要斗殴。不要逃跑。不要破坏东西。
　　这样就很好了。
　　他好像把混在兽人之中的几十名人类学生给忘记了。
　　离那场令人惊叹的慕撒大会结束似乎还没有过去多久，在当初给兽人们准备临时住所的地方，更多更大的三层建筑拔地而起，看起来都有点和新住地有点相似了，不过这仍然只是一些板房，和目力难及的远处工地上提供给建设者们的一样。即使住不进河边那座“水晶宫”，来到这里的部落兽人们应该也不会太挑剔这种条件，至少少年兽人们看起来毫无意见——他们在军营的宿舍和这里没有多少不同。
　　少年们进入宿舍，照着床边的数字把轻简至极的包袱放到床上，教导员们去了另一边的小宿舍，两名工作人员在必要的说明之后也要离开了，他们要先到河边去，待会这里的学生也必须去一部分人，把已经到达的和即将来到的外族兽人带来这里，让他们像他们一样安顿下来。其中一个叫安斯的少年在离开之前，和那名教导员指定为给兽人少年的人类少女说了几句话，还摸了摸她的脑袋。
　　看到她回来，走廊下的兽人少年中的窃窃私语就停止了。
　　她用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了一圈，“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听起来毫无威胁，他们只稍稍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问她：“他是你的男人？”
　　“他是我的哥哥。”她说。
　　“哦——”
　　但她听出了这个回应的意思，她看着他们，认真地说：“他是我的哥哥。”
　　在有些部落，在这个世界的有些地方，有些时候有些兄妹或者姐弟会在一起，他们不会。
　　那些兽人少年看着她，虽然她的外表和声音都又甜又软，但她的眼神，表情和语气里，有种和现在正在另一处宿舍整理东西的黑发少女非常相似的东西，让这些人类的女孩不同于他们见过的任何雌性生物。由于过往的教训，没有人说之前想说的话了。然后她检查了他们身上的木牌，重复需要记住的东西直到每个人都不情不愿地向她发誓他们绝对不会忘记，再加上一些别的准备之后，她就带着他们这些小组长前往一个叫做“码头”的地方，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路都很顺利，碎石铺垫的道路依旧宽阔平整，慕撒大会时还显得有些荒凉的土地已经被人类切割成块，即使兽人少年们看不出人类对这里的精心计划，也能感觉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强大意志。他们在路上见到了很多正在进行的建设或者其他工作，在阳日下干活的人显得不太多，没有一个是奴工，狼人和人类一起合作。不过无论他们在路上看到什么，都不如前方的“水晶宫”引人注目。他们看见不断有人走进宽敞的入口，看见无色的墙壁之后树林般的货架，看见那些珍贵商品的闪光，红色的石板从内部一直铺出外面的空地，没有被占据的土地上堆放着更多的石板，人类看起来似乎要把他们脚下道路到那座宫殿之间的空地全部填满。少年们一边前进一边小声交谈，猜测人类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石料，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一切都比他们听到的传说还要快。
　　他们经过了那座宫殿，走过了宫殿旁更靠近河岸的成群建筑骨架，带着水湿腥气的风吹过来，人声和水浪一起涌动，大河碧波荡漾，一艘非常非常大的灰船停靠岸边，一群又一群的兽人涌了下来。


第301章 一个游戏
　　皮质软底踏在水泥地面上，悄然无声，即使这双脚走过比大多数人都要远的地方，覆盖在强劲筋骨外的肌肤看起来依旧毫无瑕疵，没有光泽的布料垂到脚腕上，这种制式长裤没有值得称赞的裁剪，甚至下面还拼了一截，但是穿着的人让人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的步伐几乎算得上从容，前进的速度却很快，很多人察觉到他的经过，抬头看去时，已经只能见到那个远去的背影。
　　微风吹过走廊，所有的窗户都大大敞开，不同年龄和族群的学生们坐在教室里，拿着笔对着桌面的试卷，教师们站在讲台上，走在过道中，笔触落到纸张上的声音传出来。这是一个平静，安宁的上午，一切都依照秩序进行，仿佛完全不受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打扰。他踏上台阶，逐级而上，直到踏上最后一阶，他抬起眼睛。
　　云深翻过一页文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
　　他站了起来。
　　“天澜。”青年径直向他走来，云深抬起手，迎接了他的拥抱。
　　发梢擦过脸颊的触觉比外表看起来柔软得多，云深微微侧头，落到颈侧的白色牙齿带来一阵刺痛，云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放开了他。
　　“我有点累。”范天澜低声说。
　　“辛苦了。”云深抬头看着他的脸，目光温柔，“要不要睡一会儿？”
　　然后范天澜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云深倒了一杯水过来，被他拉着手坐下，然后青年把头枕到了他的腿上，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云深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一会，从沙发前的茶几下拿出了一个颇有厚度的本子，把它打开。
　　“我们上次说到了——”云深说，拈起树叶书签夹到前页，身体向后靠在沙发的藤编靠背上，“——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是生产方法和交换方式发生的变化。”
　　他的声音平静，稳定，如他所描述的内容般不带特殊感情。
　　“人们对自身的身份认同，来自血缘、宗教、语言、历史、价值观念、习俗和制度，但决定一个国家的上层建筑的，不是历史，宗教和信念，而是经济。人类社会所有的政治行为都是经济规律的体现……”
　　在他的声音里，头枕在他腿上的青年眼睫低垂，粗黑的发辫绕过肩颈垂向地面，呼吸低缓，微不可闻，宛如沉睡。
　　云深一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下拍抚着，他的目光绝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笔记本略为粗糙的表面上，秀挺的字迹在纸上错落有致，却与他轻声诵读的内容颇有差异，云深念着念着偶尔会停下来动笔，直到纸面再没有新的内容，他合上笔记本，视线投向对面。他的声音没有停下。
　　“……‘历史给人们最大的教训是，人们不会吸取历史的经验，同时，历史还告诉我们，就算是那些懂得历史的人，他们也同样不会以史为鉴。’”
　　念完这一句之后，他沉思了片刻，又抬起头来。
　　有另一个人正往此处来，同样的脚步无声，也同样地难以忽略，哪怕他还未出现在视野之中，云深几乎已经能够确定他的身份。也许是因为物种不同，银龙的存在感无论何时都异常地强烈。
　　致意之后，拿着一厚叠试卷进来的墨拉维亚站在云深身旁，低头端详了一会那张侧脸，他一束银发从他身前柔顺地滑落到桌面，即使在室内也仿佛流光，如本人般洋溢着非人的美感。
　　“他睡着了。”他说。
　　云深接过他手里的试卷和书，墨拉维亚的视线从范天澜身上移开，落到他的衣领上。
　　“真是奇妙。”他说，“我有时候不太明白人类的想法，而你尤为难以理解——像你这样强大而年轻的人类，既不混乱又不邪恶，为何能够如此溺爱一种想要以你为食的生物？”
　　云深看向他。
　　两人静静对视。
　　“我想这并不难理解。”云深说，“一部分是出于理性，而属于本能的另一部分，与您有许多相同之处。”
　　“哦？”墨拉维亚应了一声，接着低头看向下方。
　　范天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空气仿佛冻结在他们的眼神中，云深一手支在扶手上，转头看着他们，然后伸手拿起范天澜的大辫子，给他放到了身后。
　　片刻之后，范天澜坐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拿过剩下的试卷，还有一支笔，开始低头批改。
　　墨拉维亚坐在扶手上，看云深站起来，从对面直达房顶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
　　“待会请您把这个带回去。”他说。
　　墨拉维亚接过来，听到云深说：“这是一个游戏。”
　　“游戏？”墨拉维亚轻轻扬眉，打开了盒盖，在几乎充满格子的密集卡片和几个小巧的道具中，他随手抽出一张卡片，看见了简单画面下的一行文字：
　　所有敢于违抗您的人都已经死去，您成为远近闻名的恶魔领主。然而王国的特使已经在途中，您将面临下一个挑战。
　　他看向云深。
　　“这是这部分游戏的三十六个结局之一。”云深说。
　　墨拉维亚将剩下的三十五张卡片提出来，在手中展开，一一扫过之后，他笑了起来。
　　“这应该是一个，”他想了想，“‘益智游戏’？”
　　“《黑暗庄园》。”云深说，“六个人物，六种身份，从一个事件开始，不同的选择通往不同的结局，单人探索和多人对抗的规则会有一些不同。”
　　墨拉维亚收起所有结局，在茶几上倒出了剩下的剧情卡片，他的手指轻轻滑过纸面，目光阅览的同时整理归类，很快就把它们重新收回盒中。“我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且让我感到熟悉。”他说，这是一个杀人游戏，无论初始是低贱还是所谓高贵的身份，从农奴到伯爵之子，无论在事件中进行何种选择，基于善良还是自私，为了达到唯一的生存结局，每个人都将导致其他人的死亡，在这个封闭的庄园中，通行的是他所熟悉的“他人既深渊”的法则。但对这位一直致力建造一个梦幻国度的术师来说，这并不太像他会引导自己的子民学习的东西。
　　“我想，这应该不只是一个游戏？”他问。
　　云深说：“目前的计划是制作三个部分，第二部 分《疯狂国度》已经完成，第三部分的内容比较繁杂，还在进行之中。”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已经让我能够想象一些东西。”墨拉维亚说，“抱歉，这都是你的创作？”
　　“当然不。”云深微笑道，“这是我布置的作业。”
　　他看向已经把试卷修改完毕，没什么表情却用全身心表达着不愉快在整理桌面的美貌青年。然后范天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云深走了过去，拿起试卷，墨拉维亚也凑了过去。作为监考之一，墨拉维亚并不需要盯着那些冥思苦想的年轻人，他的感知在笼罩整栋建筑的同时完全不妨碍他做些别的事情，他慢慢看完了一本借自云深的书，同时也了解这次考试对那些孩子来说到底有多难——他们对着卷子艰苦奋斗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云深翻看成绩的速度也很快，这只是一个班级的数量，看完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很不错。”
　　墨拉维亚并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喜悦或者轻松的情绪，但也没有失望。
　　然后他把这份试题的标准答案带了回去，一些留给那些同样年轻的教师，一份送给精灵。在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生物之中，大概只有精灵有兴趣去尝试这些新知识了。对着答案检验了自己的成果之后，精灵询问了其他人的成绩，墨拉维亚对云深和那个孩子讨论的几个数字还有印象，而这些数据让精灵都感到了吃惊。
　　“……真是进步神速。”他说。
　　“是吗？”墨拉维亚问。
　　“是的。”精灵说，“以我对普通人类的粗略了解，对数学和语文这样的基础学科，能够在三十岁之前达到这里的中级学生的水平，他们完全足够胜任一个城主的书记官了，何况还有‘物理’，‘化学’和‘地理’这样的新学科，更不必说那些高级学生。那位大人并不认为人和人之间有根本的智力差距，我不知道是否正是因为如此，而被他教导的那些孩子吸收知识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他又想了想。
　　“令人惊异的速度。”精灵说，“总是在我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之后，他们能再快步往前跳一小步。”
　　他弹了弹试卷，“难以相信他们只是普通人类。”
　　“哦？”墨拉维亚说，他大概知道为何那个人对此并无多少欣喜的情绪了，这确实不太自然，不过这又算什么坏事呢？除非这种奇异消失或者回到原点，但墨拉维亚有一种直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您怎么看呢？”精灵问。
　　“抱歉？”墨拉维亚说。
　　精灵并不介意他的走神，他还在看着那张试卷，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道：“我有一些猜想，却不能保证它们是正确的。在此之前，作为一个荣幸被接纳的旁观者，我认为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是一个奇迹，但奇迹之被称为奇迹，是因为它的超出常理，不可再现。这里的一切都因为那位大人而存在，被他选择的人理所当然地追随他，崇拜他，即使我们精灵的女王在此，也难以想象他最终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成就。我相信那位大人能够实现他最终的目的，但在这个过程中的许多问题，我不能凭借自己得到答案。”
　　在作为一个活着的警哨跟随在银龙身边之后，他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强大生物，“我浅薄的经验已经不能作出可靠的判断，我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无论术师想要建立的是什么样的国度，他的力量和智慧都保证他能够完成这个目标，纵观历史，没有一个留下贤名的君主能够达到他这样的条件，更何况他有超出这个地位的高洁品行，并且专注而不知疲倦，精灵并不奇怪有人在私下将他当做神明信仰，神明是虚幻的念头，他却是真实存在的。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精灵才有疑问，对于被他统治的普通人类，除了盲从，他们是否理解他们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如此迅速而轻易的获得了如今优越得胜过他们自己想象的生活，他们对未来还能有什么期望？在艰难的时候，有智慧的生物会克制所有不利于生存的本能，但在富足之后，却极易挥霍堕落，这位大人固然道德高尚，但他能够让麾下的那些人们战胜人性的贪婪和懒惰，将他创造的奇迹长久维持下去吗？
　　在历史的长河之中，那些成就或高或低的君王无论缺少什么，唯一不会缺乏的就是野心勃勃的盟友，人类的私欲令精灵感到痛恨，却不可否认，这也令他们如此强烈地富有活力和创造力。然而在这里，仅有的能与那位大人称得上盟友的那头魔狼……大约只有药师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但驱逐那些族人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他的决定。诚然他自己看重的年轻狼人在兽人之中也是冷静聪慧，意志坚定的佼佼者，然而他们无论才能还是魅力都无法与术师培养的众人相比。精灵有些惊异地发现，那位大人几乎没有做任何事，就已经获得了绝对的权威。
　　这是一种事物发展的必然，还是高超到不留痕迹的权术？
　　他对此沉思了很长时间，并且加入了他们的新课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他的请求没有遭遇任何障碍。
　　对这位年轻精灵转变的态度，墨拉维亚只是微笑着打开了他带回来的那个木盒。
　　“我这里有一个新游戏。”
　　在精灵阅读游戏规则的时候，他说：“你会死多少次呢？”


第302章 自治区
　　成群来到撒谢尔原住地的兽人前两天给负责接待的人类学生们造成了很大负担。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工作不会太容易，但仍然感到艰难。语言难以沟通——不能使用结构复杂的长句，所有交流都几乎是命令式的短句；他们年少的面孔遭到质疑，除了自己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是审视和不信任的；来到这里的兽人大多数不会有关于“纪律”的念头，上次来到这里参与慕撒大会的兽人们基本都已成年，在斯卡·梦魇以及术师的威名之下，他们的族长等人也会强力地约束他们的行为，但如今术师和狼人族长已经各自归位，在这片被重新建设的土地上，能够给他们直接提供帮助的只有巡逻卫队，而学生们并不想一开始就向他们求助。
　　而实际上他们也并不需要求助。
　　他们并不缺少人手——在军营学习时，那些俘虏转化而来的兽人同学的进度令人十分失望，而如今在新来者的对比下，缺点变得微不足道，剩下那些由于强迫教育才暂时成为习惯的品质便难能可贵。只是从码头到临时宿舍的一段路程，作为领队之一的黑发少女就下定了决心，然后向她的同学们传达了这一点。
　　三天之后，他们的考验才真正来到。
　　清晨如约来到，晨钟声中，靠门一边床铺上的兽人少年直直坐了起来，他瞪了眼前的虚空一会儿，翻身下床，穿好鞋子站直身。“起来！起来！”他大声叫着，在宿舍中来回走动，砰砰敲打木架床的柱子，把其余还睡不醒的少年叫醒，“你们都起来！”
　　临近各处的相似嘈杂声中，所有的人都醒了过来，但房间的木门并没有打开，得到了一个叫做“舍长”的名号的兽人少年皱眉看着所有站在面前的人，从他们蓬乱的毛发到脏兮兮的大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发齐顺小腿以及兽皮鞋带扣得很好的鞋子，才转脸向门边的柜子，用系在中指上的钥匙打开，将里面的木盆和瓷杯拿出来，一一交到众人手中。
　　“只有这些东西都回来，”他一边分发擦脸的小块布巾，一边几乎是怒气冲冲地重复，“你们才能去吃东西！”
　　没有人回应他，那些少年们只是用沉默表示了他们的服从，然后就迅速地挤出门外，和临近宿舍的兽人孩子一起争先恐后地跑向不远处的取水口。每个人每天都必须清理完自己才能得到食物，是新来此地的少年们最迅速地学到的人类的规矩，虽然前两天因此发生了不少争斗，不过很快都被解决了：取水口在石台之中，两侧都站着黑发的少年人类，兽人们只能把木盆交给他们取水，然后到一旁的水沟旁洗漱，而在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到每排宿舍中间的那面大玻璃镜子。第一天这些镜子就碎了一半，破坏镜子的兽人被严厉训斥并且留下了自己和部落的名字，在更换之后，因为受到刺激而想攻击它们的胆小鬼就没有了，日间非进食的时候，镜子前面都有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少年们，尤其是在那些完全由女性居住的宿舍。
　　留在宿舍的舍长们把所有的洗漱用品都点完，接着发给每人一张小纸片才去水龙头清洁自己，而那些新来的兽人少年们已经嗷嗷叫的幼兽般跑向食堂——目前来说，人类食物的味道和分量大概是这片土地上最能让他们感到喜悦的。他们蜂拥向那些小小的窗口，努力把自己手中的纸片伸进去，但里面的人类和兽人始终是要等待他们被守卫此处的狼人骑士呵斥过，强迫打散他们的人团，把少年们在木栏中挤成一列一列，才肯挥动勺子给他们分发食物。
　　但除了这些时候总被约束着，新来的兽人少年一天之中的其余空闲还算得上自由，他们被告知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在入夜前回到那些木板房子睡觉，但很少有谁想要去其他地方。这些来自海边和山中的兽人孩子们从早到晚都待在那栋巨大的透明建筑之中，每天必须离开的时候总显得恋恋不舍，他们激动地赞叹着，向往着，幻想着，这个梦一般的存在让他们确信自己能够忍耐人类对他们的任何对待，何况如今他们简直是被如同客人一般招待着。在得知成为人类学徒就是在这片撒谢尔原住地开始学习之后，那些跟着孩子们一起过来的部落兽人也安下心来。
　　舍长们到达食堂的时候，大部分新来的兽人已经离开这里奔向那栋“水晶宫殿”，留在食堂的大棚之下的有几名巡逻骑士，舍不得马上吃完的少年少女们，还有他们的“自己人”。在领取食物之后，舍长们自然而然地和他们的自己人坐在了一块，自觉或者不自觉地，他们开始以人类学生为中心。在军营时，这些人类学生已经表现出了聪明才智，这两天更是有许多事实证明他们作为领头和同伴的可靠，双方都一样地对这种改变默不作声。
　　吃完早饭后，人类和兽人学生们像前两天那样聚集在一起，开始还是人类和兽人两边各出一人，在简单地述说昨夜到今晨各处宿舍主要发生的事之后，金发少女站到了前方。
　　“今天会有一支非常，非常大的队伍来到。”她说，“所有的舍长都要和我去迎接他们。”
　　听懂了她的话的少年们发生了一些骚动，接下来金发少女拿出了一张纸，念出了接替的人的名字，让他们站出来，然后和那些舍长到一边去，对剩下的人，她用她甜甜的声音说：“请你们把昨天的作业交上来。”
　　声音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兽人少年们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不太情愿地陆续低下头，打开腰间的挎包。
　　两千多人并不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任何一个中等部落迁徙的声势都比这支拼凑而成的队伍要大得多，何况这支队伍的绝大多数都由少年男女组成，包裹、牲畜和车架都不多，只有领头的一些兽人有些年纪，手持武器走在外围的勉强能被称为青年，战斗却可能够呛，倒是更远处有些黑衣人驱遣着坐骑来回巡视，马匹步伐轻捷，身形精悍，骑士高大健壮，箭簇在背后闪烁着寒光。这支队伍不看那远超十倍的人数的话，和那些每隔数年就向王都进宫新鲜人口的部落倒是颇为相似。
　　这支为求学和交易而来的队伍一边行进一边吸引同样目的的同行者的时候，不知何时后方缀上了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在发现他们的那一刻起，护送大队的人类和狼人就进入了警戒，和以青少年为主的大队不同，组成这支队伍的兽人几乎都是青壮年，眼神锐利，坐骑强而有力，身形和服饰都十分相近。双方没有花太多时间在试探上，黑衣的护卫队马上就派人去接触了他们，经过算得上良好的沟通，获得对方此行的目的之后，就不再理会他们。
　　剩下的路程已经不多，那标志性的桥柱远远就能瞧见，不论队伍中的兽人们感想如何，护卫队的成员们多少都有些欣悦，一直不远不近跟随在后的那支队伍此时却开始加速，从大队末尾一直到越过他们，径直向前而去。大队伍中的兽人纷纷朝他们投去目光，护卫队的一些人也警戒起来，但最终没有作出什么举动。
　　在大桥另一侧等候的学生们早已看到那支队伍扬起的烟尘，但首先来到他们面前的却是一队看起来不好对付的兽人。看到队伍之中的两名虎族后，与学生们一同守候此地的灰狼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日高水长，远客来到。”他说。
　　为首的狮族兽人微微低头，上下看了他两眼，才说道：“我等诸人来自帝都。求见此地之主，魔狼斯卡·梦魇，以及人类的术师。”
　　“哦？”灰狼仍然笑着，“既然如此，就请你们随我来吧。”
　　他带着这批人离开了，学生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兽人少年们窃窃私语：
　　“是贵族呀。”
　　“还是强者。”
　　“看起来都是来自强力的大家族……”
　　“看他们的黄金腰带和宝石臂环！”
　　人类的学生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同样的交头接耳，他们交谈的内容却不太一样。
　　“是兽人帝国的使者，好傲慢啊。”
　　“他们是来接回俘虏的，还是想要谈什么？”
　　“他们能见到术师吗？”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作为领队的两名少女看向大桥的另一端，举手拍掌打断了他们。
　　“来了。”她们说。
　　被灰狼引导的帝都使者们走过平坦坚实的土道，踏上“水晶宫殿”前的赭色地砖，经过一楼和二楼层层林立的光彩熠熠的货架，来到第三层，被安排在一片宽敞的房间中住下。大多数时间都不出声地聆听狼人解说的狮族在询问几个必要问题之后，一阵沉默笼罩了下来。
　　灰狼仍然保持着微笑，“那么……希望你们在这里感到舒服。就这样了。”
　　然后他就向他们告别了。
　　这些使者没有询问这头灰狼什么时候能参见那两人——魔狼或者人类术师。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确信那两位掌握着力量和权力的存在不会忽略他们，只是这名狼人的态度让他们感到不快，如在路上所见的那些护卫部落的骑手一样令人不快。无论这头狼人，或者那些带着部落新鲜血液来到这里的骑士们，还是这片土地上他们见到的一切，都说明着在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迅速发生和发展的诡异变化，犹如冬季的冰消雪融，夏日的寒风苦雨，不合天时，违背常理，古怪而又锋芒毕露，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这些变化造成了他们一再的，难以接受的惨痛失败。
　　原本帝都之中的贵族们对帝国偏境的部落争斗并不太在乎，哪怕斯卡·梦魇确实有可能登上帝位，元老们也有许多办法对付他。然而那头魔狼逃了，几乎是大摇大摆地，像风一样地离开了帝都，然后让所有追捕都像一个笑话，再之后的战争……连提及都令人感到疼痛的战争……
　　狮族头领走向窗边，几名兽人跟随着他，大地在他眼下展开，背后传来虎族兽人的爪子挠过什么的声音，他并没有回头。
　　在他眼下褐红色的土地上，那支被他们甩在背后的大队伍也已经渡过桥梁，在这里看来，这些兽人就像一团涌动的蚁群或者一团乱麻，但是有人将它们——他们引了出来，像一条线或者一队前去觅食的蚁类，分流在道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漫不经心看过的场景，只不过视线落地的高度不同：在帝都外，那些年少的，茫然的兽人孩子们也像成群温顺的家畜一样被人引导着进入那些宽阔而又杂乱的营地。他们将在那里生活和训练，成年之后被挑选充入元老家族的私兵，剩下的则归入帝都所属的军队之中。
　　狮族又想起了此时帝都皇宫之内，高踞王座之上的那头兽人，他们此行的目的……
　　还有——“双王。”他低声说。
　　灰狼基尔离开大楼之后去看了看那些新到兽人们的状况，并不奇怪一切看起来混乱不堪。在那些整整齐齐的新建宿舍之间，到处都是在走动的兽人，他们东摸摸西看看，呼喊同伴，大声说话。要说起来，学生们要负责的这份工作似乎相当简单，只要把人带到这里，把他们塞进房屋，指示这些家伙在那里睡觉，喝水和排泄，领取生活所需，然后就可以随便他们去哪儿，反正吃东西这种事没有人会忘记，这些傻乎乎的兽人们总会回来的。只是虽然他们在路上对护卫队的骑士们有足够的尊敬，学生们却未必有同样的力量让他们服从。没有力量的宽容不会受到尊敬。
　　但学生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同来的成年兽人们，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他们严肃地和那些兽人谈好了，有这些在部落里有地位的人出面，事实证明比他们自己有用得多。那些兽人把他们部落的少年人们重新聚拢在一起，然后由学生们清点人数，灰狼一直看到他们开始安排宿舍才离开。
　　他搭了一辆运输完材料开始回程的空马车前往车站，上了火车，回到聚居地，在日头有些偏移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一间非常宽敞的办公室中，四面墙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籍。
　　使者们想要见到的两个人就在他的面前。
　　听完他简短的描述之后，斯卡看向云深。
　　“你有何打算？”他问。
　　如果用人类的某些标准来看，这支使者队伍的仪仗不太正式，也远不够郑重，但在面对护卫队和基尔的时候，他们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至少就身份来说，这并不是一支被凑来的队伍。至于他们的目的——
　　“他们不想持续对我们的敌意，这是比较好的发展。”云深说，“这样我们才能够交流，然后进行下一步。”
　　斯卡金绿色的眼眸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
　　云深说：“在两次胜利的结果上，在我们生产和使用人力，分配财富的优势上，我们可以向他们提出一个要求。”
　　淡金色的阳光照在窗外的绿叶上，明亮的光线描绘着他漆黑的短发，漆黑的眼睛和线条柔和的面孔。
　　“在我们能够控制的土地上，成立一个‘自治区’。”


第303章 使者
　　下午的会议室里没什么人，黑发的美貌青年坐在黑色长桌前，低头在纸上写字，完成一张的同时，他两指按在纸面，向前一划，纸牌滑行一段距离停下，和桌面的其他成品以一种惊人精确的秩序排列成行。
　　这是一种能让多数人的眼睛感到舒服的景象，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干扰了。一只手，带着茧子和些微疤痕，在桌面轻轻一抹，就收走了一半以上的纸牌。
　　塔克拉像花瓣一样把它们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范天澜仍然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流利移动。
　　“今晚他要见那些人。”塔克拉说，“你我都要参加晚宴。”
　　范天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不言自明。
　　塔克拉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手肘撑着桌面，纸牌在他手中归为一叠，被他推向中间。
　　“《疯狂国度》。”他说，“再下一个是什么？”
　　范天澜停了下来。
　　“取决于你们的选择。”他说。
　　“我们的选择？”塔克拉问，“难道与你无关？”
　　范天澜将一张空白纸牌拿在手中，他的声音很平静：“与我何干？”
　　一片安静。
　　塔克拉整个上半身都压在桌面上，他看着他，眉毛微微压低，眼神比任何时候都锐利。
　　“你说与你无关？”塔克拉说，“他知道吗？”片刻之后，“他知道。”塔克拉自己回答道。
　　他站直身，从对面绕过来，走到一半时靠在了桌子的边缘，他看着眼神冷淡的范天澜，“他知道。所以他给了你这些……作业。”
　　范天澜没有回答。这也不需要回答，这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事。
　　塔克拉一手撑在桌面，又看了他一会，然后笑了起来，“你是他最麻烦的学生。”
　　范天澜抬头看向他。
　　“难道不是吗？”塔克拉说，“你不是走得比我们任何人都快吗？你已经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只有你能跟随着他，看见那个‘世界’的完全面目。而且你拥有足够的时间去见证它是否会实现，然后，这个世界就变得乏味了，虽然它们本来就不太有趣，但在那之前和之后，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凡夫俗子还在你的眼中吗？”他问范天澜。
　　世界在每个人眼中的面貌都是不一样的。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世界”这个概念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存在，他们的一生被固定在某块土地上，起作劳息，挣扎求存，他们生存和死亡的规律如同日升日落，反复循环，几乎不见改变。也许曾有人仰望星空，但璀璨群星的光辉织出的往往是虚幻而短暂的神灵阴影，追寻世界真实的理想的火光只在极少数人脑中闪烁过，那些杰出人物努力的结果也许能照亮一段历史，也许湮灭于黑暗，难见踪影。除了那个人本身，在他来到之前，永远不会有人想象到还有这样一种力量能够以这种方式介入这个世界——来自亿万人，如地层崩裂一样爆发的，在历史之中冷却的智慧结晶在一片荒芜之地落地，名为“科学”的种子在一批同样荒芜的头脑之中生根，即使目前仍在萌芽和孕育，但与死水般的外界相碰撞的未来却很快就会到来，这是值得期待的。
　　这是塔克拉不喜欢范天澜的根本原因。
　　他因为那个人找到了比生存更值得他投入的生命的其他意义，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仍然是个人类，却已有非人的自知。人间之事他已了解，毫无新意，天上之事只有冰冷的知识在脑中盘旋，却又无一实物可以触摸。所以无论他受到多少人的尊敬服从，仍然显得孤零零的，只有在那位身边的时候才有真正的安宁平静。
　　远远不能称之为悲惨，却足以吸引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
　　塔克拉思考着，然后神情发生了变化。他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几乎算得上宽容的，一种成熟大人的笑容。
　　他直起身，走过去，经过范天澜身边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真是个小鬼。”
　　然后他走向会议室的出口，推门而出，步伐轻快。留下范天澜独自在桌前，对这个有点烦人的同伴向来敷衍冷淡的脸上非常难得地出现了别的神情，并且只用一个符号就能概括——
　　“？”
　　帝都的使者团来到人类的聚居地的时候，正是日和夜的交界，在晖红的暮色中，晚风拂过田野，短暂休憩之后，他们换了另一种钢铁怪物的坐骑，听着金属撞击的铿锵声，鼻端飘荡着煤烟水汽，在路旁高大立柱上耀眼明灯指引下，一路行往远方的华灯璀璨之地。经过数不清的整洁精致远胜于撒谢尔原住地所见的建筑，宽阔的灰色道路不断在他们眼前延伸再延伸，在光明不逊于晨日的路旁，偶尔有似乎拿着武器的守卫巡过，从路旁高大的房屋透出火彩亮光的大窗户中也会有人探出头来，看着他们一行经过。那些一晃而过的好奇面孔中有人类，也有狼人。
　　最后，他们在一处看似宫殿的群落前停了下来。
　　高大的兽人们从这个怪模怪样的坐骑身上走下来，轻微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同时仰头看着这片被木栅栏包围起来的庞然大物。
　　这是唯一一处与他处有明显界限的场所，虽然围墙显得十分寒酸，被魔法灯具照亮的广场地面看起来仍是土壤的质地，而且广场只能说略有规模，远不如围绕在广场四周的那些方方正正的巨大建筑令人感到压迫。不过压迫感也许只是因为它们的黑暗，除了路灯，只有寥寥数个窗口亮着灯光，但与如同被光明笼罩的其他所在相比，那点微弱亮光看起来和黑暗一样如同不怀好意。
　　兽人们再度想起关于那名人类术师的传闻，绝大多数的传闻都是关于他的力量，剩下的有描述他“单薄瘦弱，看似凡人”，也有形容他“有如黑夜噩梦，仅是目光便能泄露力量，摄人魂魄”……然后，站在木头大门前的两名黑发人类向他们敞开了道路。
　　“族长和术师已经在等待了。”引路的灰狼笑着说道。
　　使者队伍中有些兽人不安地交换了眼神，想要说话，却在前方狮族含着怒火的眼神警告之后安静了下来。接着他们就同样安静地走进去，经过两排矮房，穿越泥土广场，沿着惨白屋檐下的宽大走廊前进，一路上净是一模一样的木门和高大窗户，一些物件的边角在黑暗中显露，被兽人们的目光一一滑过。
　　最终他们见到了一处灯火通明之所，一步跨入门厅，黑暗立即被抛在身后，厅中已有数名人类等候，只是一眼望去，这批身份不凡的兽人便能判断他们绝非简单人物。一名高挑丰满的人类女子走上前来，露出迷人微笑，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路途辛苦，欢迎诸位来到。”
　　为首的狮族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其余众人身上一一划过，狼人和缺乏力量气息的人类被他略过，他看了几眼角落一个俊美非凡的尖耳人种，对方看起来脾气温和地向他微笑致意，最后落到那个唯一一个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短发细长眼睛的男人身上，接着对方站了起来，停顿一下，狮族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一同转过去，看见墙上一扇大门被从内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在他们出现的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无论在何种场合，在何种人群之中，这几人都不会令任何人忽略，虽然首先被注意到的将是那两名看似人类，容貌绝非凡世可见的青年，但只是一个眼神对视，来自帝都的兽人们就战栗地确认了真正的“人类术师”——那不是人类或者血肉生命所应有的眼眸，仅仅凭借这双眼睛，关于此人的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而这个人正向他们走来。
　　帝都使者们用极大的意志力忍耐了后退的冲动，包括那两名虎族，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投以敌意，位于最前方的狮族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在对方开口之前沙哑开口：“久仰大名，人类的术师。”
　　对方微微一笑，“欢迎，诸位。”
　　他也使用兽人的语言，声调十分柔和，如果他不是有那样一双眼睛，他的神情也是温和的，而不是旁边那头黑色狼人那样，面无表情，眼神……和狮族对上的时候，两个人的眼中似乎都能射出刀剑，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过狮族很快就退让了，他记得自己的来意，他们不占优势。
　　“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斯卡·梦魇冷冰冰地说，“在此之前，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想要和他们干上一场，但实际上，他们确实被招待了一场丰盛的晚宴，即使没有音乐和歌舞，连侍从都由宴会的参与者兼任，胃口不佳的使者们还是吃了不少。宴会平和地结束之后，他们被领到楼上，分别住进了几个舒适的房间。
　　直到第二天醒来，他们用房间内部一根管子里流出的清水清洁完自己，被同住于此的灰狼带去一个面积很大的食堂，在众多的人类和狼人之中领取了早餐，吃完之后离开这里，到真正能够谈论正事的场所去。在路上，他们见到了更多的人，他们在泥土广场，在走廊，在建筑的每一层，在那些透亮的巨大窗户背后活动，昨夜的阴沉景象就像幻境，充满耳畔的喧嚣生气勃勃。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们，但好奇很快就被圆润的钟声打断了，使者们看到那些年轻的人类和兽人迅速地回到那些窗户背后的房间之中，经过底层的时候，他们看见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背后。
　　“他们在干什么？”使者之中有人低声说。
　　“他们在上课。”走在前方的耳尖的狼人说。
　　“上课？”
　　“学习知识，接受教导。”在灰狼说话的时候，一些显得同样年轻的人类也进入了那些大房间，他们走到最前方的矮台上，然后所有桌子背后的人都站了起来，一阵整齐的口号吓了使者们一跳。
　　在他们又整整齐齐坐下时，灰狼说：“他们只是在问好。对传播智慧的老师，我们理应有这样的尊敬。”
　　狮族难得地正视了这名狼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呢？”狼人笑道，“这里是‘学校’啊。”
　　他们又见到了那位术师，在一个非常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窗外的夏日晨光从植物的枝叶折射进来些许热意，即使有了昨晚的铺垫，在见到那个人类的一刻，刚吃进肚子的油脂食物和短暂步行带来的热量就都变成清凉的寒意沿着脊背流淌下去。
　　“请坐吧。”那名人类说。
　　狮族在和他隔了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有三个人和他一样选择坐下，其余兽人选择站到墙边。
　　“我知道你们想要和谈。”斯卡·梦魇说，他弹了弹手里的纸张，“反正你们没有其他选择。”
　　狮族沉默以对。他对这头魔狼说过类似的话语，那时他们还在帝都，老族长威胁斯卡·梦魇之后，他曾劝说这名族长“认清自己的地位，不要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并且给他透露了一些消息，虽然现在看来就像一个笑话，元老院却似乎认为这是十分堪用的交情，家族之中的其他人也迅速地合力将他拱上了新族长的位置。他其实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得到注定要属于他的权力，却又对能够提前十数年难以拒绝，他并不像帝都中的某些人那样惧怕承担责任。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事情仍有余地。
　　“有人犯下了错误，他们受到了惩罚。”狮族终于说道，“你们也展示了力量，这种力量能够让你们理所当然地得到更多。”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静静聆听的那名人类，看向斯卡·梦魇，“作为战败者，我们不会再做愚蠢的事，而作为战胜者，你们理应提出要求，好让我们能够赎回俘虏。我认为我们可以有交易，既然你至今对帝都的那个座位仍然没有兴趣——这里已经能让您过得比任何人都要高高在上，那些远方的土地想必也不会让你多么渴望？”
　　斯卡·梦魇看着他，过了一会，他笑了起来，“我确实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可不是因为那些原因。倒是土地，我现在觉得它们也许比我过去所想的更有价值。”
　　狮族沉思了片刻，“这可以商量。”
　　“哦？”斯卡说，转头看向身边的黑发术师。


第304章 亲切友好的真诚交流
　　那个人类微微倾身过来。
　　“有地图吗？”他问。
　　片刻之后，狮族回答：“没有。”
　　那名人类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请帮我拿一份过来’。”
　　那个银灰发色无所事事的人类就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卷轴——但单薄得不应称之为卷轴，展开之后，对面的兽人都看着它，难以移开视线。他们第一次见到比帝都兽王宫中那幅还要精细的地图，即使不明白标注在上的那些符号的意义，他们也能够明白绘制这种地图意味着什么。
　　“我听闻一些关于帝都元老院之事。”那名叫做术师的人类说，“请告诉我，你们的领地最远到达何处？”
　　这个要求简直蛮横，兽人帝国拥有十分广大的领土，但大多数只有动物游荡在上，真正有价值的是人口，老人和女人几乎不算，青壮年和健康的孩子才意味着力量，所以元老院把封给家族的土地圈得非常远。但是再远，也没有占据帝国的一半，狮族看着那名人类细长的手指越过地图，递给他一支短棍，底端已经削尖，木质包裹着一小截黑色内芯。
　　狮族过了一会才用它代替手指，在他熟悉的那些线条上落下。
　　“从这里，”他说，不动声色地圈下了更多的土地，“到这里。”
　　那头魔狼也凑了过来，看了一会，他说道：“贪婪又可笑的胃口。”
　　人类的术师用一支材质更为特殊的笔，把狮族刚刚虚指的边界重新描绘了一遍，他的手非常稳，下笔的线条漆黑如夜，清晰地分割了这张地图。“其实，”狮族听到他说，“名义上的拥有这些土地，并不意味着真正控制了它们。”
　　他说得对，但狮族不会回应他，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他而不失自己的、元老院的、帝国的威严。
　　“坦诚地说，我们也不喜欢战争。”不看那双眼睛的话，那名人类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威胁之力，斯卡·梦魇没有说话，是他愿意让这个人类来表达他的态度，还是他也服从于此人的意志？他并没有见到这名人类对他表示多少敬意，站在这里的也没有几个狼人。那名人类还在平静地说话，“但这从来不是单独一方所能够决定的。在此之前，你们试探，我们反击，彼此都对对方的力量有所了解，因此，在我们和你们，双方都保持着进行再一次或者更多战争的力量的事实上，我们可以谈一谈和平。”
　　他错了。狮族想，语调和语气只是毫无意义的装饰，这名人类毫不掩饰他的野心，而他已经展示了和野心相符的力量。
　　“你，”他低声说，“或者说你们，能以什么保证你所说的和平？”
　　帝都仍有一战之力，但没有人能承受代价，如果再输一次——很有可能，那么他们就要完了。
　　“未来会证明我们的承诺。”那名人类说，“不过在眼下，你们见到了我们正在进行的建设；我们正在教导的学生；我们拥有的、用无数智慧和劳动造就的真实的成果。凭借你们的理智，你们应当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掠夺固然是获取财富的有用方式之一，但我们并不喜欢多余的牺牲，尤其在能够通过劳动获得更好的一切的时候。”
　　“你们在积蓄力量。”狮族旁的一名豹族说道。
　　人类的术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灰白。狮族简直要感到恼怒了，斯卡·梦魇也在此时说话，他嘲笑道：“战败者责备战胜者拥有力量，谁给你的勇气？”
　　“无论他想要说什么，这是他的权利。”那名人类轻声说，“但事实不会改变。”
　　狮族沉默了好一会。
　　“请提出你们——提出您真正的条件吧。”他说。
　　斯卡·梦魇没有对此表达任何意见。那名人类则说道：“事实上，我们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兽人帝国承认所有生活此地之人的身份，无论现在的还是未来的；第二，除元老院家族领地之外的土地上，任何部落与个人，他们与此地的交易与交流都不受任何阻挠；第三，我们希望在帝都建立一个用于贸易和和对外交往的场所，这个场所之内，不适用帝都的任何法律及规矩。”
　　几乎所有使者都愕然地看着他。
　　狮族说：“但是——关于土地……”
　　“有关于此，”那名人类说道，“我们认为不适合在现在，由诸位来谈。”
　　然后这次会面就结束了。
　　很难说是成功还是失败。那名人类向他们提出的条件比预想的要简单得多，他为他所统治的子民要求身份，他要自由的交易，他想在帝都建立一个联络点，相对于人类通过狼人们表现出来的力量，完全接受这些要求不会对元老院有多大影响——果真如此？狮族从未如此地使用自己的脑子，拼命寻找这些看似宽容的条款背后隐藏的陷阱，无论出于本能还是理智，他都无法真正相信这些人类，尤其是那个如此可怕，却又几乎不能被消灭的人类。
　　他思绪的触须短暂地伸向一条岔枝，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们这些人付出所有，把那名人类术师和那头魔狼干掉之后会如何，但即使是在狂想之中，他也找不到什么可能的路径，首先是那个尖耳的精灵，然后是两个看似人类的身影……最后是那名术师和魔狼本身。
　　他发热的脑袋像被冷水慢慢浸没，清醒之后，他们必须看向眼前。他也看到了同行的下属和同伴们各自不同的表情，有人神色如同乌云笼罩，有人却仿佛卸下重担，还有人茫然无知，狮族几乎感到沮丧，这就是他们能找出来的最好的人。或许他来时应当考虑有人说过的带上一两名狡猾人类同行，即使也是他们怂恿蠢货犯下大错，但最了解人类的肯定是他们自己，他们也许能对他有所帮助……
　　这批使者不必立即带着答复回去，人类邀请他们暂时住下来，在这里到处看看——在允许他们去的地方。
　　这样已经够了。
　　数日之后，又经过一次短暂的会见，他们带走了一份由三种，分别是兽人、人类和属于那位术师的文字写成的“备忘录”，再度启程。离开之前，狮族再没有他该带个人类谋士的想法，计谋在过于悬殊的力量面前没有任何作用，反而徒增波折，何况这力量正在日复一日地壮大。
　　他们再度乘坐那列呜呜长鸣的钢铁怪物离开了人类的聚居地，回到撒谢尔的原住地，不过短暂数日，这片土地又有了新的改变。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作为优秀武士和猎手的眼神就发现了那些在地面移动的方块，组成那些方块的……全都是兽人。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很快分辨出了作为方阵指挥者的人类，他们口里含着哨子，通过有节奏的吹响来让那些半大孩子们抬起脚，放下，一步步地保持着队形，尘土在他们脚下飞扬，那些吹哨的人类时不时停下来，走近方块，揪住某个少年或者少女大声斥责，纠正他们的动作。
　　使者们从边上通过这些场面，仍然是那头灰狼，向他们解释这也是一种学习。
　　“学习什么？”面对这头狼人，在离开之前，他们有人总算能够不太客气，“像一个木头桩子硬邦邦？”
　　灰狼微笑，露出白色的牙齿，“学习如何被驯服。”
　　“你们想把他们变成人类的奴隶？！”
　　“如果你们把聚居地中那些在学校接受教导，‘工厂’之中劳作的那些人也称为奴隶，他们是的。”灰狼说。
　　“也包括你们的族人？”狮族问。
　　“你们不是亲眼所见？”灰狼反问道。
　　“为了人类违背天理的力量，你们居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同族？”狮族背后的虎族愤怒道，“奴役同伴得到的好处你们享有多少？让你们舍弃尊严勾结异族，摇着尾巴祈求宠爱，你们这些叛徒！”
　　“如果说有谁最没有资格指责，那一定是你们没跑。挑起战争的不是你们和你们的王？只不过失败了，你们才会像现在狗一样哭个不停，而不是在我们的血于骨之上欢笑。要我用手给你们接一下眼泪吗？”灰狼说，那两名虎族愤怒得快要烧起来了，他轻蔑地笑着说道，“至于背叛，非常可惜，哪怕那位大人已经说过，这几日的经历居然没有在你们的脑子里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也许你们只是在脖子上挂了个石球就过来了？那么多食物你们是从上面还是下面吃进去的？”
　　无论是何种原因让他之前作出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样子，这头灰狼现在终于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兽人了，虽然他们快要打起来了，在这片显然快要属于人类的土地上。有人朝这里看了过来。
　　狮族不想在最后多生事端，他一个眼神示意，另外两名年轻狮族扳住虎族们的肩膀，一甩向后，同时站在他们和灰狼之间。
　　“我体谅你们的难处。”狮族首领说。
　　那名灰狼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然后说：“我想，那位大人将你们想得太聪明了。”
　　“我认为有些东西比生存更重要。”狮族严肃地说，“就像尊严、荣誉和传统。”
　　“如果你是指我们的选择的话，”灰狼说，“你们是错误的。没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如果有什么比生存更重要，那就是信仰。”
　　“我所说的就是信仰。”狮族说。
　　“你说的东西不过是对你们有好处罢了。”灰狼说，“不是我所见的，深沉如海如夜，从生存到死亡，能够翻天覆地的那种信仰。”
　　使者们走上大桥的时候，在桥边用蓬草盖成的长棚下值守的兽人少年一直盯着他们，就像来时一样，这些在另一处身份高贵的兽人们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少年这段时间见到了足够多的外地兽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离开，就算是那些来跟人类做交易的，他们也似乎被什么事情留了下来，反正都是人类干的好事。
　　少年低头看着摆在长桌上的“作业”，包括这个在内，也是人类干的好事。这种东西和在烈日下吹着哨子，大声呼喊直到声音嘶哑，不断重复那些最简单的动作——看别人做，自己也要做——相比，似乎并不是特别糟糕，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未必。而且即使只能作为人类的帮手，但能够让别人也受一点他们当初受过的苦，有什么不好呢？他回忆着自己昨天含着哨子作出最准确的动作，鄙视那些总是不知道往哪里放自己的手脚的家伙，让他们更加面红耳赤，慢慢地，他脑子里的景象变成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挥舞着武器……书本？那个讨厌的人类女孩跪在地上，仰望他的面孔满是失败的怒火，但其他人都对他露出尊敬的神情，一些念头流水般经过，他仿佛看见自己骑在飞箭般奔驰的骏骑上，手中寒刃斜指向天，雷霆和火焰在前方追逐着他的敌人，他大笑着，和身边同样黑衣的骑士一起，迅猛扑向仓皇的对手……
　　少年的头低到桌子上。他睡着了。
　　在聚居地，被书籍包围的那个房间里，斯卡·梦魇从窗前转过身来。
　　“你知道，”斯卡说，“这些条件，会让他们有什么妄想？”
　　“妄想不能改变现实。”云深说。
　　“但浪费时间。”斯卡说。
　　“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们那边。”云深说。
　　斯卡的表情还是不太愉快。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对那些所谓使者的压迫不够，至少远不如他过去所做的。虽然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对方心慈手软了。对一贯遵照自我意志行事的他来说，始终更喜欢主动的，凌厉的，干净的处事方法，当然，对过去的他来说，“干净”有时总是未必。
　　“你相信他们会自取灭亡？”他问。
　　云深抬头看向他。
　　“没有人想要灭亡，只是有些规律的作用是必然。”云深说，“在我们吸收帝国一半以上人口之后，任何约定都将失去效力。事情可能有三种发展，他们主动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他们不想加入我们，用再一次战争争取最后的可能；最后，他们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固守传统，和城市一起成为过去的时代遗迹。”
　　他将手中的报告合起。
　　“同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危险。”


第305章 三种道路
　　“来自你在另一边所见的事实？”斯卡问。乐-文-
　　“来自理论，经验和模型。”云深说，看到斯卡对陌生词汇的反应，他笑了一下，“或者说思考。有些事情在我所知的过去发生过，与我们的现在很不一样，但有共通之处，根据它们，我设想未来也有几种可能，在那些同样的规律的前提下。”
　　斯卡等待着他说下去。
　　“一种，我们的建设继续下去，三酸两碱的生产终于平衡，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钢铁厂得以建成，我们目前能够生产的产品产量得到极大的提高，源源不断的商品被生产出来，瓷器、铁器还有布匹，一小部分机器，接下来，它们由我们自己的，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运输贩卖到任何地区去。我们向外倾泻多少产品，就有多少金钱、材料和粮食回到这里，并且只进不出。旺盛的贸易将持续一段时间，不过，因为生产力的差距，即使在世界范围，能够消耗它们的人口也是有限的。市场会在一段时间之后被充满，利润降低，交易减少，生产出来的产品被积压。这种状况可能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我们自己缩小产能，甚至于关停某些工厂，只留下作坊。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没有发现新的能源，我们的技术将会朝另一种方向发展，但在总体上，我们的扩张会陷入停滞，已建成的工厂规模不会再扩大，同时因为对自身财富和知识的保护，不断受到外界攻击而选择封闭，然后与外面的世界更明显地切割开来。最终可能成为一个孤立的，保守的，难以进步的实体。”
　　云深将报告放到桌面，“另外一种，依旧是根据目前情况推断，前一阶段的的发展是类似的，不过，在获得财富的过程受到挫折，通过正常交易无法打开更多的市场时，我们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通过威胁、侵略以及颠覆等方法直接打开门户，不必经过中间商和代理人，直接向那些不能抵抗我们的国家和地区进行强制倾销。而这些做法最好的结果，是占领这些国家和地区，使之成为殖民地，通过掠夺，奴役，森严的等级，使我们的政治，教育和制造中心更多更快地吸取财富，无论遭遇何种程度的抵抗，我们的军队都保持着毁灭性的战争能力……这样，最终可能形成一个横跨日落到日出之地的巨大帝国，在历史上光辉灿烂。”他停顿一下，笑道，“然后，它的发展也会停下来，并且应该是会从内部分裂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冷静，“还有一种，我们还有条件尝试一种可能。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我们将目光放得更为长远，跨过时代的障碍，看向大地，也同时看向星空。”
　　斯卡用了相当一段时间来理解这些由许多新词组成的话语的意义，这段时间他已经在语言上有了明显进步，但仍然接受得十分艰苦，过了好久，云深又批完一本报告，他才说道：“你想得可真远。”
　　云深微微一笑，“如果没有特别的例外影响，对单一的，线性的事物发展进行推测，是头脑的日常活动之一。”
　　斯卡敏锐的本能把这句有点伤害他的话完全忽略了，又艰苦地思索了一会，他说：“不是‘守财奴’，就是‘奴隶主’？”这两个词语他用的是通用的人类帝国语。
　　“也可以这么理解。”云深说。
　　“还有一种，最后的一种，你唯一选择的，也是正在做的那种。”斯卡说，“一个‘神国’。”
　　“我既然从未相信神明的存在，那么所有选择最后一定是回到人的身上。”云深说，“没有人能够超越‘人’本身，我们的一切思考和幻想都建立在现实之上，没有不长根的树木，也没有无源头的流水，‘物质决定意识’，即使有魔法存在。但在这个原理中，在此界和彼方发生过的无数事实，都证明了人能对自然和自身作出极其惊人的改变。幻想之乡是人们对脱离痛苦的渴望的集合，一些人用来自我安慰，一些人则想要寻找进入的道路，无论他们的尝试是否成功，对未来的可能性的探索，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强大的动力。”
　　有时候跟这个人交谈真是痛苦的事，却又是非常必要的，不可逃避的。斯卡说：“我同时感觉到了你的大胆和小心翼翼，也是因为过去的经验？”
　　云深思忖了一下，“倒不全是如此。人只要做事就难免犯错，尤其是在进行一项系统的工程的时候，我能够追求的，只有把代价降低，到能够让我自己承受的地步。”
　　斯卡看着他，真是难得听到他只提到“我”而不是“我们”。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既然这一切都是由他开始，那么接下来该往哪去也应当是由他决定，只不过他似乎又总是受某些陈规旧俗的桎梏，肯定有许多人能为他痛快去死而不问所谓意义，但他就是不肯付出更大的代价更快地达到他的目的。然而如果他真是那种蛊惑人心之徒，他们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你这样拖拖拉拉的，难道就不担心你的那些年轻人们不耐烦？”斯卡问。那些帝都来的傻瓜们还在这里的时候，屡次表现出对他和这个人类、他的族人和那些人类和平相处，协商共事的画面的惊讶，甚至在背后胡乱猜测，斯卡倒是不认为他们大惊小怪，要是以前的他也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惊讶。但有些改变时如此地非同寻常，又合乎常理，令人痛苦，却又无法拒绝。
　　云深说：“在满足了食物，住宿和安全的需要之后，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开始追求更高的价值，而他们追求的事物基本上只有两种，一是权力，二是未知。权力的本质是分配财富，未知包括了所有已经发生却还未被认知，未发生却可想象的具体事物，这两种追求的过程和结果形成了人们改造现实世界的实践。当然，人本身非常复杂，无论人体还是人本身的意志的奥秘，至今无人能探索到底，在过程发生的任何阶段，尤其要求人克服自身的种种缺点的时候，出现不同于我的期望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斯卡用最大的耐心听了下去。
　　反正最重要的始终是结论。
　　“所以，”云深微笑着说，“我或者给他们追求的空间，或者追求的方法。”
　　斯卡离开书房的时候，感觉自己见到的是第二天的阳光——啊，那个清晨醒来就觉得随时能砍掉一百八十个脑袋的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简直是一场惨败……
　　于是他一路上都在不自觉地清除让自己感到负担的东西，等他见到药师的时候，似乎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他们谈了一些很遥远，而且有些可怕的事情，在生涩复杂的语言背后，那个人类好像又准备干什么了？
　　他向药师倾诉了自己的遭遇，药师温柔地递给他一瓶辛辣的药油，询问了他数不胜数的问题，将他火辣辣的脑袋掏得空空如也之后，在一旁做笔记的精灵才说道：“这些预言确实有恐怖之处，所幸那位大人并不打算选择那些道路。”
　　“结果未必能如他所愿。”斯卡说，“作为旁观者，你认为最可能发生的会是哪一种？”
　　“第二种。”精灵说。
　　“最不可能发生的，就是他所期望的。”斯卡说。
　　“还没有去做，谁又能说是不可能呢？”药师说，“在一切都对我们有利的时候？”
　　精灵和斯卡一齐看向他。
　　“如果他愿意建立一个宗教的话……”精灵有点犹豫地说。
　　“他能战胜自己的欲望，我不能。”斯卡坦率地说，“我也不认为我们能。不是那些对他狂热的人类，是‘我们’。”
　　这是那名人类所有作为，向他表达过的所有关于将来的计划之中，他最无法理解，觉得天真得简直可笑的。种族不同，语言不同，甚至能够分辨出连智力也不同，那个人要如何对这些人实现公平？协助他，服从他，信仰他的那些人，又如何愿意将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与曾经的敌人分享，即使有他的无上权威？他们终究要分出高下，确定等级，过去他们用武力，将来他们用智慧来列出位次，高者高高在上，低者匍匐尘埃，当然，无论他们最终走上哪种道路，哪怕是最底层的种类都能凭借残渣碎粒活得比过去更好。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追求的结果？但斯卡一边无法相信他透露的未来会成真，另一边却又认为，除非他想象的成为眼前之事，否则那名人类真正要的一定不是这个。
　　药师看着他们，有点谨慎地说：“我不认为术师不了解这一点。所以这次谈话是否也有提及相关之事？”
　　斯卡：“……”
　　这次轮到药师和精灵看着他了。
　　“……他让我去盯着那边的‘军训’？”斯卡不太确定地说，这是哪门子的联系？
　　“这边众多事务已有章程，然而那边才正在开始，有一些人已经被调了过去，我听说非常热闹。”药师说，“那边几乎什么都是新的，包括人，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外貌和风俗，还带着不同的目的，而再现在，这些人要在同一个地方受到同样的训练。术师既然早就决定引入新的人口，就一定已经有所考虑。”
　　这个说法斯卡很难反驳，那个人类连婴儿的脚趾都会考虑。
　　精灵思考了一会，问道：“阁下，我想问，那位大人是否最近才开始像这样和您交谈？”
　　斯卡回想了片刻，神色开始发生变化。
　　“‘或者给他们追求的空间，或者追求的方法’？”药师试探着看他，“也包括你？”
　　精灵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辞。那位狼人族长的反应……嗯，他大概能猜到一些。那很正常，能够理解。那位大人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耐心，而且毫不藏私的教导者，同时兼具绝大多数统治者所没有的气魄，所以以他的身份，能够在这块土地上自由行动，甚至知晓一些重要事物，并对此发表看法。
　　这并不是对他的信任，或者说这与信任无关。
　　这是……精灵抱着他的笔记本，思索准确的形容，无所畏惧？因为力量强大，阴谋无效？不……都不是。那位大人不想要一座“保守的、难以改变”的孤岛，也不愿意见到一个“光辉灿烂”、却残酷贪婪的新帝国，他选择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甚至让人想象不到的道路，更为强大，并且坦荡，不惧为人所知，因为所知者对它除了难以置信，还会从本能感到……
　　……畏惧。
　　经过几日艰难的学习，当然大部分时间都被用在不相干之事上，前来撒谢尔原住地的“水晶宫”交易的兽人们终于摆脱了人类那些简直要命的“手续”和“说明”，欣喜万分地带着他们满意的商品离开了。离开之前，他们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些还在泥土平地上接受训练的少年兽人们。
　　其实在他们看来，人类的这些折腾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人类显然不喜欢他们的怀疑，他们在的这段时间里，曾经有孩子来找自己的族人偷偷说过想要离开，结果却是那个孩子代表的部落差点被整个逐出撒谢尔的原住地。狼人和那些人类的态度是如此凶狠绝情，让曾经产生过某种错觉的兽人们都感到惊慌失措，虽然那个部落最终被留了下来，却受到威胁——再发生类似或者其他“不听话”的事，就不会有第二次了。于是他们都闭上了嘴。毕竟除了在烈日下折腾，那些孩子过得并不算差，人类还要求每个部落都必须留一两个成年兽人下来，直到那些学徒被允许回部落，甚至这一两个兽人是可以在任何时候让部落派人来替换的。
　　又一个下午的训练结束，所有人都汗流塌背，训练中途两次短暂休息时喝下的淡盐水在身体里根本存不住，结束的哨音响起之后，少年们连对食物的渴望都被挤到一边，脑子里全是清凉的水的波光。但可饮用的水被锁在宿舍的大木柜之中，只有舍长才有钥匙，如果他们敢拿自己的骨刀或者力气硬把它弄开，搞坏了锁，或者弄碎了那个漂亮的水罐，或者丢失了人类发给他们，每个人只有一份的什么，那么后果可能就跟那个部落一样，虽然他们现在没有人类的命令，连多一步都不敢迈，但同情和理解他们的兽人并不多。
　　大多数的兽人少年都明白自己是为何而来，面对的人类和狼人具有十分强大的力量，不是他们能够对抗，部落也完全不想要他们对抗的。
　　但在这样共同的认识中，也有些比较不寻常的想法。
　　把精美的白色水罐小心放进柜子，重新上锁之后，这间宿舍的舍长才松了口气，不仅那些新来的兽人破坏这些用具会受惩罚，他自己也要担责。他转过身，一股大力向他袭来，手中的木盆同时被人夺去，后背重重撞到门上，一根粗壮的手臂顶住了他的喉咙，他眼前一阵发黑，本能提起膝盖，对手闷哼一声，手臂一松，他还在眼花，低头就向前撞去，对手没有能过避开，他们一同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在角力中他终于想起，转头就要去咬斜到一边去的哨绳，压在他上面的兽人粗声道：“是兽人吗！求人类来帮！”
　　“呸！”舍长吐出哨绳，“难道等你们杀了我？”
　　“只是一个教训！伤不到你一点皮！”他的对手，一名狼人少年恼怒道，“可你出卖了骨头！”
　　“谁？”
　　“卡达尔部落！”狼人少年说，“我的朋友差点被赶回去！”
　　“哈？！怪我？”舍长猛地一推，把这家伙推开，撑住地面挺身而起，“那个软蛋就那样溜进水晶宫，以为那些黑衣人眼瞎吗？在这待了五天就想走，我没见过这样没种的兽人！”
　　“不是那个臭虫！人类来问卡达尔部落的事，你说了什么？”
　　舍长还在喘气，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说了什么？”他甚至笑了一声，“我会说什么？有人看不起撒谢尔，也看不起这里的人类，甚至认为他们的胜利有假？我要笑死了。他们烧尸的灰曾落满我身，你们要去看一看那些灰坑吗？”
　　其他人露出吃惊的表情，狼人少年的脸色也变了，但很快地，他又换了一种脸，如同在高处看他。
　　“你这个吓破胆的傻逼，只会摇尾巴。”狼人少年说，“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成为学徒之后，作为撒谢尔的姻亲，坎拉尔的长老之子，我将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类。”狼人少年轻声说，“你这样的狗，我将——”
　　“你见不到他。”舍长忽然说。
　　他看了一圈宿舍里的其他人，嘴角挑起，露出锋利的犬齿，“你不会见到他。而我——”他点点胸口，“已经是学徒。”
　　“什么？”其他少年大吃一惊，狼人少年却说：“不，你只是奴隶。一个曾经是他们敌人，后来变成俘虏，最终是奴隶。”
　　“我是学徒。”舍长说，这一次，轮到他轻蔑地看向对方，“你什么都不懂，他们已经接受我。只要我献上唯一的忠诚，他们就会真正地接受我。”


第306章 科学
　　“最近怎么样，我的姑娘？”
　　趴在桌子上写字的少女转过头，然后跳了起来，“维尔丝姐姐！”
　　“这要命的天气，哎呀。”褐发女性托着黑发少女的手肘，歪头端详了她一会，“晒得可真漂亮。”
　　小麦肤色的少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维尔丝看向桌面，“在写报告吗？”
　　她把笔放到一边，拿起本子，把一张椅子拉近桌边，坐了下来。
　　“我……我在修改，”少女站在她身旁说，“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写这样的东西，我、我不知道这样写好不好，我想……我想，术师他会觉得我太笨吗？”
　　维尔丝没有立即回答她，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对忐忑不安，脸红扭捏的少女笑道：“不，这样就很好。我能感觉到你的用心，术师也一定能够看得出来。”
　　少女脸上露出被肯定的笑容，只出现了一会，她又收敛了它，小声道：“但是，这里……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写，我想说的意思不只是这样……还有这里，如果只有这句话，是不是不够？我总觉得不够……”
　　“哦？这里如果你想改的话，我们可以看看。”维尔丝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将铅笔还给少女，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先从这里开始，这句话，如果你觉得它的意思不够，是不是因为……”
　　少女把头凑过来，专注地听着她的指导，偶然看来的目光带着感谢和向往。
　　这个孩子的报告写得其实并不算太好，虽然大纲一开始就给她定了下来，但词汇和经验的限制使得填充进去内容仍有许多不足之处，有些地方幼稚地带上了明显的情绪，像孩子们嘟囔的的日记——说不定有一部分就是从他们自己的日记里摘出来的呢。不过总体上看，这份报告没有失去它的价值，忽略那些瑕疵，只专注于内容，就能够轻易发现被他们这些坐在房间里整理数字和文件的人疏忽的意义。
　　塔克拉的眼光倒是一直不错。维尔丝想，这个孩子的成长值得期待，虽然她大概不会进入军队或者自己的部门之中，不过那区别并不是太大。
　　帮助这名少女修改完了这份报告，维尔丝又和另外几个孩子了解了一些最近的情况，做完笔记后，她告别他们，来到了水晶宫——反正现在他们都这么叫——的最上层，撒谢尔的族长斯卡·梦魇如今所住的地方。报告会和其他资料一起在傍晚捎回去，在此之前，必然是要先给这边的最高管理者过目的。
　　斯卡皱着眉把这些纸面材料接过去，食堂每日支出，商场的交易记录之类的被他匆匆扫过，丢到一边，剩下几份军训日志和观察报告倒是能吸引他的注意，但是就这位族长目前的词语储备来说，阅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和白狼伯斯站在一起，在黑色狼人遇到障碍的时候适时提供讲解。
　　在讲解的间余闲暇中，她打量了一会这套房间，隔壁曾经死过一个老萨满，不过那又不是斯卡·梦魇有份干掉的第一个老东西。
　　她注意到伯斯有点担忧的表情，在他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纸张的内容，他阅读的速度比他的族长要快不少，却对他的痛苦如感同身受。维尔丝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术师一直非常重视在实地工作的人的报告，无论他们写得有多幼稚甚至错漏百出，连照着表格好好填写都做不到，他的房间总是亮灯到深夜，往往就是在批复和整理这些东西。“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然而他经常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到那些并没有大问题的地方去，在维尔丝她们的情报部门还没有建立的时候，他制订的那些“万用表格”总是在他桌上垒得一层又一层，后来有了新的部门协助他统计这些资料，使他能够从更快地获得更直接的各项数据，但这个时候，报告的制式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只需要填数字，打勾勾的表格减少了，在他们新领到的报告单上，那些大片的空白框上印刷着新的写作要求。
　　这种改变一开始不太受欢迎，一些人甚至消极对待，他们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喜欢打破习惯增加脑子的负担——因为完成报告并不是指定给某个负责人的任务，以最小的组为单位，要么是组员轮流完成，要么是全组一齐出力，不过在每个小组都收到由术师红笔批示的报告，尤其某些敷衍了事的小组还被他挑出个别去探望之后，情况就有了转变。从手工劳动到机器劳动是所有在生产部门的人共同经历的一次惊人跳跃，而从刻板的依照规范劳动到被要求思考，并且是“联系起来”地思考，又是他们被强行推动的一步，在这段长而艰难的改造过程期间，发生过某些人想要隐瞒失误，推卸责任的事，两次是经由术师，三次是通过前大队长，他们只是通过对照其余报告就发现了端倪。
　　维尔丝也想尝试像他们那样，依靠知识、经验和直觉成为一个强大的控制者。既然她当初不想舍弃自己的女性身份，又不甘心变成一个劳劳碌碌的女工——即使后来她知道那些工作里也有上升的通途，她去冒了一次险，然后她被安排到塔克拉那边，学习了一些东西，完成了几件小事，然后就进入了一个新的体系。
　　虽然对自己的工作内容感到有些新奇，毕竟她以前称得上见识过的，能够称之为“情报”的东西，基本是商会间谍或者敌对家族的探子之类，通过鬼鬼祟祟的耳语、街角墙边的符号和无名黑印的信件，传达的的无非是某些人物的动向或者某些“传言”，三次里面有那么一次有用就非常值得付出代价了。第一次真正开始自己的工作的时候，面对那些放满了架子，层层叠叠的表格和数字，她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把它们看完之后，斯卡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
　　维尔丝等着他说点什么，却看到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了一个手抄本，整洁干净，封面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斯卡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一行字和下面的批注。
　　然后他又合上了它。
　　“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他说，但语气并不像真的恼怒。他还在思考之中。
　　“明天，你们让他们自己决定谁留下来，谁回去？”他问道，“那些扎口塞牙的小奴隶？”
　　他们可不只是小奴隶，把他们当奴隶用是那支才完蛋不久的军队的事。现在他们是一群有点价值的俘虏，资料上的备注是“改造中”。
　　“只要他们之中的一部分决定留下来承担责任，就可以算作是我们的人了。”维尔丝微笑道。
　　会变成“成功榜样”。
　　“真是毫无代价，轻而易举。”斯卡说。
　　“战争并不是他们的错误。”维尔丝说，“在军营的时候，除了偶尔热血上脑，他们相当听话，在这一边，他们认真地完成了分配到他们身上的事。”
　　“听起来比那些在住地边上哭哭啼啼的废物们像话。”斯卡这样评论被他赶走的那些族人。
　　“会不会太快了？”伯斯问，他看着维尔丝，询问道，“他们如此容易获得地位，是否会让背叛的代价太小？”
　　“不，相反地，我认为他们会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为忠诚。”维尔丝说，“如果他们选择现在，选择我们，那么，他们就必须抛弃过去，否定他们曾经被教导的东西。因为两种生存方式注定是不相容的。‘价值观’的转变有时候不比肉体的痛苦更轻，然而伤口总会愈合，伤痕也会淡化，人的‘灵魂’……人认识世界的根本方式一旦转变，只有颠倒世界的事实才能令他们可能回到过去。而在当前的现实中，他们越受到肯定，就越对自己的正确坚信不疑。”
　　伯斯思考了起来，斯卡说：“但你们先从自己人开始？”
　　他说的是让一个班的学生主动去接触那些少年俘虏们，并且主动接纳他们的事。虽然在维尔丝这一方来看，在军营的相处显然是对抗更多，学生们并没有显得多么主动，女孩子们倒是比较容易产生同情和照顾的想法——那些年龄相近的俘虏们几乎都经历悲惨，不过双方各自作为立场一致的整体，对“对手”本能的抵抗引起的对立让沟通看起来总是不太顺利，但在总体上，这种尝试的结果已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是的，必须先由我们开始。”维尔丝说。
　　斯卡倒是不需要她就这个让她继续解释下去。过了一会，他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拿出那本术师亲笔的手抄本，另一个空白的本子，还有一支笔。然后把他们两个赶了出去。
　　离开的伯斯有些困扰，“我仍然有些问题不明白……”
　　“无论你想知道什么，”维尔丝柔声说，“我所了解的都会告诉你。”
　　“我还是觉得太快了。”伯斯想了一会才说道，“你们……我们并非没有时间，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算珍贵，而我听到一些忘恩负义的话，他们不知自己的幸运，却得享照顾——”
　　他紧紧皱着眉头，“如果能够慢下来，让风自由传播这里的富足和强大，没有人会不向往这里，根本不必要求，他们自己就会来乞求……不会更好？”
　　维尔丝看着他端正的面孔，轻声说：“那样的话，我们确实是不必像现在这样麻烦。但我们并不是术师，我们没有他的品德。我们也许能够暂时不接受这些年轻人，然而在习惯之后，那些‘愚昧无知’的、‘贫穷弱小’的人如果来乞求我们，可能我们会施舍一点东西，却绝对无法容忍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学习一样的技能，获得一样的地位，占有同样的财富。而回到我们最初的目的上，我们需要人口来达成我们的建设目标，既需要足够的人，又需要他们能够为此付出最大的努力，在驱使牛马之前，我们得给他们喂草呀。”
　　伯斯没有说话。
　　“何况，我们是‘外来者’。”她微笑着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朝他眨了眨眼，“这种区别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改变，在任何人眼中看来，就像铁和木一样清楚。我们现在唯一的敌人们，远在帝都的元老院和苦修院之中的那些人，无论他们是否接受我们的条件，他们都一定会告诉那些相信他们，服从他们，需要信仰他们的部落，我们是邪恶的，不可信任的，任何投奔我们的人都会被投入无穷无尽的苦役之中。”
　　她微笑着说，“他们一定会去尝试把他们和我们隔开来。”
　　伯斯的神情有点意外，“这是你的‘情报’？”
　　“使者们还在这里的时候表达的态度，”她说，“想必能代表帝都之中许多有力量的人。”
　　伯斯知道这些，过了一会，他说道：“你曾经向我提到你的一些学习……你和之前相比似乎又有改变。我曾经以为人类的技艺只包括将自然的东西变成物品，但你们总让我意外。”
　　“那只是你还不太了解，我们从术师那儿学到的，他也希望我们获得的，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复杂难懂，种类众多，它们都只是一个整体的部分。”她说，“无论我们选择它们之中的哪一种，有一些方法是共同的……你想听一听这个吗？”
　　伯斯点点头，“谢谢。之前就有人让我去上课，但我以为还是那些关于数字，滑动的木块和蜡烛什么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了下去，在第二层的休息区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凭借着术师的关照和“计算器”那个神奇小玩意的帮助，她和同伴们渡过了初始艰难的适应期，后来他们都学会了算盘，又渐渐学会了更多处理纷繁复杂的信息的方法。有时候这些学习和工作很枯燥，她的办公室里的有些人偶尔也会羡慕起那些从事简单工作的人，但她从不。不只是因为责任感或者野心，她从内心热爱着自己的工作，欣喜于自己确实有这种才能去干好它们，将自己稳定在一个充满生机的权利集体之中，并且得到赞赏和接纳。
　　不过，之前她更多地认为自己的工作是属于“权术”的一部分，是一种控制，使上位者的权威能够更深入有效地抵达个体；协助监视，减少破坏和意外的发生；还提供一些判断情势所需的资料。她的工作和那些弄出了确实存在的有用物品的术师的学生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是建设者，而她会是阴影的守护者。
　　“并非如此，这些工作也是科学的。”术师却这样对她说。
　　“‘科学就是整理事实，从中发现规律，作出结论’，本质是事实与规律。”那个她所崇拜的男人微笑着对她说，“科学之中不存在不变的真理，也不存在不可认识的现象，它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总结，而组成世界的不仅是自然的实体及它们之间的联系，也包括了人类构造的社会组织，和一切认知的源头——人的思维。”


第307章 世风日下，男女公然群架
　　一个月后，并无波折，针对这批“预备学徒”进行的军训结束了。
　　曾经是俘虏的兽人少年们都留在了这里，也许他们之中有人会有些别的想法，但在教官们询问的时候，所有人的回答都十分坚定。然后在他们那微小的职务之外，又加上了一些别的东西，让他们每个人每时都有活干，不会有时间停下来瞪着那些被交托了更多事情的人类同伴。事实上，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和那些一起来到这里的人类学生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在开始那麻烦的几日过去后，那些人类学生就不断被“借走”和“调走”，而且几乎每个兽人少年都知道他们去干了什么。
　　令人嫉妒，然而又理所当然。
　　但教官们给他们的承诺又让所有少年兴奋不已，在这段时间如果他们没犯什么错——原话是“让人满意”，但他们认为他们还听不太懂人类的语言——那么他们就能在回到军营的时候，有机会见识那些令人胆寒的武器，甚至摸一摸也不一定。
　　而在结束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准备，那就是“验收”。
　　人类训练兽人们的内容让部落兽人们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获准留下，同时又被迫进行同种训练的成年兽人们，他们认为就算让他们跟奴隶一样去搬石头，也不会比这个更折磨人。部落的孩子们不太受他们影响，因为他们的住处和学徒宿舍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而人类和狼人让他们受苦到每天只能在饭前去看一看。和不满的大人们相比，孩子们适应得快得多，尤其在几次教训：因为打架、“破坏公物”和“影响他人”被记下名字、在众人面前大声认错以及去食堂擦地等等之后，大家看起来都很顺服。
　　诚实地说，人类虽然看起来莫名其妙而又严厉，却对他们并无恶意，如今天气已经炎热，每天都要在日头下训练相当辛苦，人类却从来不会让他们受不了。他们每天都休息得足够，中午可以睡，晚上也可以睡（但在敲钟之后不肯起来就完全不行了），食物是最好的！无论他们因为饥饿或者贪吃而吃下去多少，食堂那里的食物从来不会不够，连他们喝的水都是有味道的，训练的时候是咸的，其他时候是甜的。很多兽人发现自己的毛发好了很多。他们还获得了其他东西，除了各个部落被人类叫做“观察员”的兽人，那些成年的人类也会每天巡视少年们居住的地方，孩子们并不太讨厌被他们盯着，因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给他们一些好东西。
　　一圈圈的小铁环，透明的美丽珠子，每个人都有份，有颜色和图案，能够拼在一起的木片（这是给整个宿舍的），可以用草绳抽打转动的圆润木头……人类教他们怎么玩，舍长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能装下小玩意的草编袋子，是另一边受到同样训练的兽人少女们做的，而她们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好东西——锋利的针，线，还有颜色鲜亮的绳子。她们被教会玩耍的东西更多，因为她们更听话，就像首先得到玩具的总是那些被骂得少的部落队伍，总要让其他人对他们羡慕够了，犯错少了，人类才会给他们同样的，但先前那些被奖励的又拿到了新的。
　　听说女孩那边已经开始学习认字了？
　　得到训练要结束的消息的时候，有些少年甚至不太舍得，谁知道能不能成为学徒，人类还愿不愿意这样收买他们呢？高兴的大概只有那些大人们，因为他们除了辛苦并没有得着其他好处，也不能去抢夺孩子的玩意。然后同住的人类对他们说“该看看他们的本事了”——让他们这些成年的兽人和小崽们来一场或者几场。
　　人类傻了……
　　几乎所有的兽人都这样想，被点中要求参加这次对抗的少年少女们焦躁不安，因为如果成年兽人们赢了，他们在这里得到的一切东西都会变成大人们的战利品，这是兽人间角斗的常见规矩，但谁都不愿意，尤其是力量不够大，也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女性们。在确定人类绝对不会后悔之后，大人们倒是挺高兴的，倒不是他们对少年们的小玩意多么眼馋（虽然他们最多只玩了几次），而是他们终于能够用力量证明人类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傻事——不教技艺，还在做梦，以为他们这样就能够培养出战士！他们不能直接对抗人类和狼人，至少要让自己部落的年轻人们明白正确的是什么，不要因为人类的一点小恩小惠发昏。
　　无论在哪里都能够听到兽人对此事的议论，虽然不敢直接冒犯，不过许多话显然是说给人类听的，但人类的耳朵简直像是合起来了，就像他们作出了这个决定一样，他们才不管兽人怎么说呢。
　　这场较量将在一个早上开始。在这件真正重要的事之前，还有一些“仪式”，人类说这也是他们要看的果实之一，在清晨日常起来之后，穿上一些皮甲或者骨甲之类，拿起一头裹着小块兽皮还染满白灰的长棍，成年兽人们在随后观看了一次颇有气魄的检阅。本来他们应该也在检阅队伍之中，但一来他们已经穿上武装，二来既然他们穿上了兽人们战斗的装束，人类训练战士的规矩就暂时不该用在他们身上了。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说服了人类，然后他们请兽人们在一旁看着就好。
　　虽然死也不肯上场，还诸多小话，检阅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兽人都看得兴高采烈，毕竟……还挺好看的。
　　所有的孩子都按身高排成了行列，每一横，每一竖的人数都一样，每个人穿的兽皮短裤和短上衣也一样，从正面看，从侧面看，全都整整齐齐，就像一排排原木栅栏。身处队列之中的时候会各种不自在，但只要隔上一段距离，就能感觉到这些方阵自有的一种严整气势。虽然只要仔细看那些孩子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很不习惯，也不喜欢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之下做这种事。
　　然后哨声响了起来。
　　兽人们齐齐发出声音，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在这一个月里，被呵斥、鞭打和无休无止的反复重复训练出来的本能就在他们身上显现了，方阵们压了过来。被选中的撑旗少年走在前方，尖利的哨声指挥着划一的脚步，尘土在成百上千人的踏步下飞扬，在这片宽阔平坦的训练场上，口号声与隆隆脚步一同作响，即使口号中有他们用不惯的语言，也无人懈怠，无人轻慢，也没有人嘲笑过程中出现的一些常见笑话。
　　在他们走了一圈又重新排成方阵之后，人类用他们的“大口”赞赏了少年们的表现，说出了最让他们满意的队伍，然后……
　　指定她们第一场与成年兽人们较量。
　　姑娘们都惊呆了。
　　是的，姑娘们。这些方阵里走得最好，几乎一个错误都没犯的队伍，全是兽人少女。几乎在人类宣布的同时，她们就乱了起来，但很快地，带领着她们的人类少女就把她们安抚了下来，在她和另一名同伴在阵列中来回走动，一个个安慰的时候，在观众那边的成年兽人才开始喧哗，因为人类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更换对象的要求。
　　兽人们愤怒咆哮，人类脸上那些笑容消失了，和他们的狼人同伴一起冷漠无情地看着他们。兽人们慢慢安静了下来，有些茫然地对视。
　　他们是认真的。一根毛不假。
　　然后人类又威胁了他们，如果他们不好好打，就要以软弱畏战之名把他们赶回去。而在这时候，不知道两个人类朝兽人少女们鼓动了什么，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喝，一片如林的拳头举了起来。事已至此，挣扎无益，兽人们咬牙接受了人类的威胁。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场中。双方已经各自选定位置，在坦荡荡没有任何障碍的平地上，一边是都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女们，一边是身着甲胄的成年兽人，公平的只有武器，双方手中都是一头沾满了白灰的长棍，规则就是谁被白灰点中就要认输，只有打中手臂和小腿之类位置才能例外留下。这是几日前训练教员和舍长们反复向他们解说的规则，在对战开始之前，双方都点头表示已经明白。
　　少女们还是那个方阵，不过每一排都错了一个身位。从正面来看，她们像是全部挨在了一起，中间只留下拳头大的空隙，而成年兽人们按自己习惯的姿态站着，少女们屏着呼吸，大人们活动着手脚，皱眉看着她们。两边都在等待。
　　站在中间的人类高高举起的手掌绷紧，猛然向下一劈，同时响起的短促哨音让双方的心头都是一跳，兽人们猛然发出怒吼，挥动木棍向前扑去，少女的高喊夹在他们的吼声中依旧清晰，她在叫出所有人都熟悉的命令：“第一排，起步走，一，二，三，四——”
　　不过几个呼吸，兽人们的身影已经近到面前，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黑发少女面不改色，“举手，出——”
　　她单手举起长矛一样的长棍，向前一指，在她身侧，同样的长棍同时齐齐递出，“第二排，起步走——”第一排的少女们刺出的长棍圆头一部分被兽人的长棍扫偏，一部分刚刚碰到兽人们的胸腹，又一排长棍从她们中间伸出，重重顶到冲势不减的兽人身上，顷刻间就有十数名兽人踉跄退后，甚至倒在地上。
　　一片惊呼从旁观的方阵和其他地方传来，少女方阵的前两排也忍不住看向前方——之前她们全在咬紧牙关，死死闭着眼睛，握住长棍的双手攥得发白，连被长棍上传来的力道撞得后退时都没睁开。眼前的结果叫人吃惊，但是她们的指挥者毫不停顿，又继续命令道：“第三排，起步走——”
　　第三排的少女越过前两排，她们不再靠闭眼来减少恐惧，而是主动地，狠狠地将武器向他们扎去——
　　兽人们几乎懵了，就在刚才，就像一眨眼，做梦一样，他们的人一排排倒下，而那些孱弱的女孩的方阵却在朝着他们逼过来！
　　猛烈的羞耻感立即烧上了他们的脑子，战吼中加入了真正的愤怒，即使长棍已经用力戳在了身上，仍然有兽人顶着力量前行，直到他们被一股大力抓住，向后一扔——“滚！”黑发少女大吼，猛一回头，短发在风中飞舞，手中长棍一横，将另一个出局的兽人一拦，一压，对方仰面倒下，她身后的少女们也一起发出大喊，“哈——呀——！！”
　　兽人们步步败退，他们抵挡防御，他们挥开来到眼前鼻端的长棍，下一根就从旁捅来，更多长棍从四面八方来，攻击密集如雨，避无可避，有人滚到地上，差点被她们齐齐踩过去——是黑发少女将他拖了出去。战斗技巧在这里几乎毫无用处，少女们毫无技巧，她们起步前进，停步出棍，直到她们越过中线，居然没有一个人兽人能越过长棍的密林，逼近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结束的哨声响起，同时还有两边喝止的命令，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停下交击的棍棒，两边慢慢分开。场中的兽人们还举着长棍喘息，脸上身上带着灰印，眼神恐慌又迷惑，女孩们互相看着对方，又看向站在她们所有人面前的黑发少女，对方回头向她们露出了一个笑容。场内场外一时安静下来。
　　场中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呼吸粗重，场外众人目瞪口呆，心跳不已。当然，吃惊和心跳的肯定不包括那些人类。
　　“我，我的天……”一名胡狼青年有点结巴地说。
　　他身边的胡狼同伴和另一名抱着孩子的狐族青年看了他一眼，神色都挺镇定。
　　“果然如此。”狐族青年说。
　　“但是真的厉害。”他的朋友阿普拉说。
　　目光重新回到场中，获胜者当然是欢欣鼓舞，如果不是黑发少女在她们之中的地位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她们一定会一拥而上，用自己能够想到的任何方式感谢她，崇拜她，说不准连她那头清爽的短发都能揪得一根不剩。重新整队之后，她们留在原地握紧拳头，笑容满面地看着黑发少女从人类教官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每次见到它们就知道是好东西的那种盒子，然后听从口令，一齐转头，迎着众人的目光，挺起胸膛，步伐有力地回到她们之前所在的位置。
　　成年兽人们又被聚集了起来，许多人的脸色通红，即使背对人群，从各处来的各种目光依旧他们非常难受，而人类提着那种棍子，说道：“你们选了短棍，她们的棍子比你们长得多，所以她们击中你们的时候，你们就算是伸直了手，也还是很难够得着她们。这对你们不太公平。”
　　他的话立即说服了兽人们。
　　“不如再来一次，我们换一种更像真实战斗的。”人类教官说，“还是这三种长度的棍子，代表锋利的武器，你们可以任选一种，也可以三种都拿上。还有这种钝头的弓箭，都是好的，有力的。我们再指定一帮孩子，他们……嗯，会有几个投石机，没错，就是能够扔石头的玩意，不过这里当然不会用真正的石头，是‘草纸’这种脆弱的东西包裹的灰块，不会真正伤人……啊，我知道你们不害怕，不会有人怀疑你们的勇气，你们只是需要——表现出真正的力量。”
　　一阵小小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姑娘们拿到了奖励，她们每个人都拿到了意味着正式学徒的那枚铁章。
　　“好了，”人类教官说，“选好以后，我们就开始吧。”
　　兽人们再度走向场中，人类教官在背后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被称为善意的笑容。


第308章 煽动
　　“一切胜利的原因只有三个，第一，有能力，第二，有‘组织，’”台上的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本子，一字一顿地念道，“第三，有运气。”
　　提拉偷偷地打了个呵欠，夏日的微风从大大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植物和泥土被炙烤的味道，厚厚的屋顶遮挡了日头的热意，一种舒适的倦意还缠绕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他不久之前从午觉中醒来，本该是那些人类所说“最清醒”的时候，但不仅他是这样，同在这间教室里的不少兽人也和他一样打不起精神，只有少数人类看起来意志坚定。
　　他们没有对人类传播学识有不敬的意思，对这次的教师居然是个女人意见也不大，只是这样只是大声念书的教课，跟他们刚开始进行这种课程的时候那些新奇的东西相比，确实不够……一点都不有趣。
　　何况还是用那些难懂的人类自己的语言念出来的，他现在已经认识了很多字，听人类说话比其他兽人容易得多，但还只能写很简单的句子，恨不得每个字都写得和拳头一样大，笔记虽然记下了厚厚的几本，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照着字形描，如果他想要知道更深刻的意思，只能等到晚上。到时候他们的队长会给他们再讲一遍，把最重要的那些东西放到他们鼻子底下，保证不会漏掉一点。
　　提拉觉得这种方法很好，从人类给他们上课以来，他学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东西，不过他还是很难接受像那些孩子们一样，从早到晚都待在教室里（只够把肚子里的水放出来的休息空隙就算了吧），对着一本又一本写满了字和画的书，成天写写算算。提拉看过那些孩子的课本，他认识的很多人类用的也是这些课本，跟他在课程上学到的那些真实而有用的东西比起来，那些书本的内容让他感到迷惑。
　　数字和文字的组合，复杂而缺少意义的题目——他们为什么要给一个池水放水又加水？然而他们就是用这些东西创造了种种奇观？他不相信这个，但又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去深究背后的关系。在更早之前，在人类和撒谢尔的联盟还没有今天这种地位的时候，赫克尔部落如果能作出决定，他也许能有比现在好得多的地位，就像那头白狼和那头灰狼，不过……得了吧，他就是做了蠢事，并且不能挽救，他的父亲，他的族人之中，没一个那种特别有勇气和判断的人。
　　他想，术师正是因为如此才对赫克尔如此冷遇？
　　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杂乱的想法，提拉转过头，有许多人也和他一样被吸引看向窗外，一群年少的兽人们吵吵嚷嚷地走过，简直像一群炫耀的羽禽，稍微辨别他们粗野的笑声，就知道他们是在夸耀自己面对成年兽人们的完全胜利。
　　“这些小崽子……”有人嘀咕。
　　提拉也是这么想的，这群小崽子。这是没有被人类教训过，日后定然会被教导长者的经验。
　　一群本该要么被杀，要么当奴隶，一百个才有一个能逃掉活下去的运气全轮不上他们，这群无父无母，被部落遗弃，又被那些传说中的帝都贵族们无情驱使在马前垫脚的小崽子们，简直不知道是天上哪位神明给了他们天大的恩惠，让他们轻轻松松就获得了术师的关照……也许因为那位神明就是术师本身。总之，人类以一种不寻常的关心圈养着他们，驯服他们，提拉能够想象到人类的一些目的，他们放走了那些成年的俘虏，特地保留了这这些半大小子们，是因为他们还年轻，跟容易真正成为“他们的人”？
　　人类并不完全信任他，提拉清楚，因为如果他在人类的位置上也定然如此，人类也不信任狼人，毕竟作为盟友，那群巨犬完全什么都没干，就瓜分了他们辛辛苦苦的成果，提拉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为何他们还要不断地接纳新的人口，并且似乎想让那些新来的蠢货们相信他们是善意的？
　　作为一个旁观者，提拉觉得这种做法是在给自己准备陷马坑，实在不聪明。
　　然而这一切却是从突然出现至今没有做错任何决定，战胜了所有敌人，征服了包括斯卡·梦魇在内所有对象的远东术师。
　　随风传来一些只言片语，提拉听出来他们在谈今天早上的检阅仪式，三场对抗的结果早在午饭之时就已经传遍所有人的耳朵，就在上课之前，提拉和其他兽人们还在讨论此事，他还听到那些崽子们在说他们要去“靶场”，靶场？
　　瞪着他们的背影，虽然提拉早就接触过那些武器，嫉妒之情还是难以抑制，他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样希望教导他们。
　　讲台上的人类敲了敲桌子，分心的众人立即把头转了回去，自觉端正姿势。
　　“不喜欢他们？”自称叫“明月”的黑发女性说，“因为他们不配和你们一样？”
　　没有人出声，只有几个人类摇头。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其实你们是一样的。”身材娇小的她在讲台上低头看着他们，“你们和他们一样，在这里学习如何战胜敌人，一样没有一个敌人的战功。”
　　“我也知道你们不喜欢听我念这个。”那名人类说，“你们喜欢听谁去过哪里，遇到了什么没见过的东西——有毒的植物，凶猛的野兽；或者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不怀好意的人，然后干掉对方，成功或者不成功地逃走；再或者在哪个城市参加了什么战斗，有哪两方或者哪几方参战，战斗中发生了什么，还有最后的失败和胜利。”
　　她停顿了一下，“我也喜欢这个。那些故事很有趣，也很有用，绝对不会让人听不懂，一点也不烦。但这些都是别人做过的事，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不是现在的事。做过这些事的人是别人，不是你们。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个。”她没说那个人是这么强，你们大概永远跟不上。
　　她举起手中的小册子，“这里写了一些道理，全都是字，没有图，并且用的是我们的文字。将它从这里拿出去，也许到大陆的另一侧，也不太可能有人能够读懂它们……哦，我们遗族的人可能有例外，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从未见过的同胞现在是什么样的。但它绝对是有用的，不在平时，在于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总有这个时候。”
　　她把那本册子拍在桌面，“为什么这么说？”她环顾教室，“因为我们胜利了，并且胜利得太快了！想安定的人觉得很好，但是我们会没有敌人。你们也会没有功绩，只有吃吃喝喝，发霉发肥。如果我们始终留在这里，这个，和我们之前学习的东西，没有作用。”她又拿起了册子，“因为我们有一些很强大的武器，还有术师保护着所有人。我们已经赢得了两场战争，术师不会主动去挑起纷争，在一段时间内，我们没有看得见的危险。这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和生产的其他人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不是——”
　　她站在那里，看着底下众多面孔，“——我们是战士！”
　　“一个合格的战士，绝不会坐等敌人出现。”她说，“他们会主动去寻找威胁，消灭在萌芽。他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知道自己要保护的对象，也知道保护的方法，为此将一切准备充分。只知掠夺，那是贪婪饿兽，一旦饱足，就是废物；停留原地，追尾逐风，日复一日，也是废物。”
　　她一手按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全部精神起来，盯着她看的所有人说道：“谁会是真正的战士？”
　　科尔森在俘虏营中百无聊赖。
　　虽然他有好几种桌面游戏可以选择，也有很多对手可以选择，他自己更是早已做好在此地生活个好几年或者好几十年的准备——那时候谁知道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呢，看那位术师的作为，迟早要成为名闻所有大陆的传奇之一，而且就连科尔森也想象不到除了王见王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这位神奇的存在。全世界也就两位力量的帝王，都不爱出远门。但除了他自己和异瞳法师，其他一同在此地受到招待的商人们与他一般随遇而安的却并不多，许多人每日唉声叹气，虽然吃的从来不见他们客气，但看到他们的愁眉苦脸确实影响胃口，也让人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找乐子。
　　尤其谁都不能忽略他们这样丧气的原因。
　　正常的有本事的势力对他们这些战争贩子的会如何对待大家都有所了解，最初的惶恐之后，商人们纷纷感叹自己的好运。作为活命的代价，他们非常配合对方的一切安排，毕竟有科尔森这个会长作为榜样，有幸得见那名神秘至极又强大无匹的术师，在攻击对方之后还能活着回来，无论中间有什么肮脏交易，那都是奇迹般的幸运。所以人类开始问他们一些问题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知无不言，何况过程之中毫无暴力，前来收集消息的人也大多是一些可爱的姑娘，还成双成对。这些每日都不固定时间的询问连续进行了三天后，商人们在背后评价这些稚嫩的年轻人们简直毫无技巧，他们确实知无不言，但也没说他们的话一定全都是真的呀。十天后，一部分人承认了他们撒谎或者隐瞒了事实，相同的事连续发生一个月后，他们被掏空了。
　　所有的人都遭遇了可怕的耐心和恐怖的记录。他们所有的话都被记了下来，被交叉地，反复地，没有规律地求证，那些女孩和男孩大多带着异族特征，却表现得聪明懂事，又冷酷无情。涉及隐秘的时候，无论商人们想要怎样打动他们，哀求他们，他们可能会当场流下眼泪，对他们表示同情和理解，但是第二天，他们就换两个人，当他们再次见到被打动过的年轻人的时候，对方只会面无表情，照章行事，最后离开前小声骂他们一句“骗子”。到了最后，这些少年男女的身影变成了噩梦。
　　讯问的内容一直在变化，这些不能拒绝，步步紧逼的拷问学徒们从他们身上挖掘的消息，远不止包括这场战争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还包括了他们自己的生平，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生意，他们所有认识的人与以此延伸开来的所有关系，所有人都如同被摊开在地，揭去身上的所有装饰，被仔仔细细，平平整整地展开成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他们现在和过去的一切都是鱼线交织的节点，他们将它悬挂起来，一一数清。
　　虽然科尔森认为那位大人大概没有这样的意思，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酷刑，因为某些原因，他得以保留自己的部分隐私，却也在屡次询问中感到狼狈不堪。任何一个有正常的羞耻心的人类都不能接受被陌生人如此盘剥，那确实是精神的折磨。
　　不过每个人一生的容量都是有限的，在反复确认了这些生平的真实性之后，他们偶尔能在虐待之中得到一两天的休息，有时候他们只是拿着一些很古怪的问题来询问他们的意见，众人也已经开始变得麻木。他们不再去猜测那些人的目的，无论他们想让他们干什么，在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弱点和他们的敌人后，就算要他们去死他们恐怕也只能照办。
　　但科尔森那个混蛋和他的朋友绝对能继续活下去。
　　所以，这一次还是照常由科尔森和他的法师朋友首先出面迎接来到俘虏营的工作人员，而这一次他们接到的通知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他们让他们收拾东西，提出最后的要求，能够满足的他们会考虑，三天之后，他们将被释放。
　　前面两句简直像仁慈的死刑裁决，而最后一句峰回路转，让人如坠梦中。在科尔森收拾他那些新玩具的时候，异瞳法师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我不能理解，我不能明白，”他的朋友抱着脑袋，“他们什么要求都不说，就要把我们给放了？”
　　“冷静点儿，这其实也不算太奇怪。”科尔森说。
　　“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在临走前往我们身上放点什么法术，”异瞳法师说，“或者要求我们组成一个庞大的间谍网，为他们刺探消息，收买贿赂，密谋权势——哦，他们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们让我们在他们面前一丝不挂，攥住了我们所有的秘密和羞耻，如果不是为了这种目的，何必如此？”
　　“但是一旦回去，那就是我们的地盘了。”科尔森说，“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有哪位力量天赋者能隔着至少三个国家施行法术……”
　　法师鄙视地看着他，“你真的是我的朋友？法术只有这种用法？”
　　“……就是为了获得一块他不能完全掌控的土地。”科尔森说，“就你我对这位大人的有限了解，你认为他是这种人吗？”
　　异瞳法师总算停了下来，询问地看向他。
　　科尔森暗暗叹了口气，既然他是你的朋友，就得接受他和你的差距，“那位黑发黑眼的存在，是我见过，以及听说过的所有统治者之中，掌控的欲望最为强烈的。一般来说，我们所见的力量天赋者的控制往往表现在他的法师塔或者炼金工房上，无论性格如何，他们都会在自己的空间里展示自己的力量和成果——”
　　“你是说他在卖弄这些？”异瞳法师走了两步，抬手敲了敲窗户。
　　“不。不是那些。”科尔森说，“这不是控制，只是一种方便，他不在意这个，也不是真正在意那些在别人看来是奇观的东西，我想。”
　　“那你指的是什么？”法师问。
　　科尔森打开房门，靠在门框上，用下巴示意他看向对面，法师顺着他看过去，之见到了一堵白墙，哦，上面还有一行超级大的陌生的文字，还有幼稚可笑的画？
　　“文字？”
　　科尔森又侧了一下头，“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是意志的表达，当它被掌握在有力量的人手中，它会变成武器。不，我的朋友，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咒语，但就像，呃，我们小时候去祈祷所，或者去看神戏班的表演一样，关于信仰以及其他的东西，我们对那些现实或者非现实的东西的认知，就是从那些地方开始的，我认为直到现在我还在被它影响。我还不了解这种文字，但我知道这就是那一位所使用，他将这些文字交给追随他的人，把它布置在我们能够见到的每一处，不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而是为了让那些追随者时时刻刻学习它，熟悉它，以及使用它。”
　　异瞳法师还是茫然。
　　科尔森笑了起来，“追随者们学习他的语言，他的文字，他的意志。他控制了土地和所有的生产创造，也控制众人的精神。来讯问我们的那些年轻人，在墙外训练的兽人，还有路过的那些少年们，在遇见那一位之前，他们在‘大人物’眼中何足挂齿？与野兽并无多少区别。然后现在他们是可怕的对手了。全都是因为那一位将自己的意志灌注到他们脑中。”
　　“所以呢，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法师问。
　　“我不知道。”科尔森说。
　　法师看起来想打他。
　　“我也不太想知道……”科尔森说，“但我想，我们也许不用太久就能知道。如无意外，会有人和我们一起回去。”
　　在聚居地，被他们谈论的人听完了例行报告，然后看向他对面的男人，等待他的问题。
　　不过对方提及的并非工作内容。
　　“我听说又有一批俘虏准备离开。”玄侯说，“我曾经听您说过，‘人们对自身的身份认同，来自血缘、宗教、语言、历史、价值观念、习俗和制度’，‘在一个缺少历史传统的集体中，人们站定自身立场，所凭借是利益所在，以及敌人所在’？”
　　“是的。”云深说。


第309章 换工作
　　“那么，”玄侯问道，“为何却我们不能将我们的敌人保留得更久？”
　　他的话似乎没什么道理，云深轻轻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需要敌人。”
　　“但您现在将大多数我们的敌人、和成为敌人的人，变成了‘我们的人’。”玄侯说，“我不是怀疑您的决定的明智，我只是……感到困惑。我觉得我们有很多问题，只是大家都在忙于处理自己面前的事，彼此各不相关，所以似乎并无大碍。然而在我眼中，我们对于根本的——工厂、矿山、铁路等等的建设，好像正在与我们的学校有了分隔，我们的学校内部，也有了分隔，学习基础的，和学习技术的，还有学习军事和战斗的都不在一起了，各自成块。我知道分工和权限，然而数量如此众多的兽人涌进来，就算将他们安排在撒谢尔的原住地上，我仍然感到担心。”
　　何况他们之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要被安排加入到聚居地之中。都是活生生的，要饮食、睡眠、学习还有活动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双好的眼睛和一双有力气的手。玄侯自己所在的发电厂地形绝佳，守卫可靠，并不担心，他也不担心目前，认为那些受到某人训练的护卫们不能发现有关的威胁。但多疑仿佛是他天性之中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的这些话可能让一些人更困惑甚至生气，作为受到信任的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之一，他居然不能理解术师的谋划，虽然他们自己也完全不了解，但盲目的信仰能遮盖一切。
　　云深说，“我也听说过一些忧虑。”
　　实际上，关于接纳这部分兽人之后可能产生的相关问题的报告在他的桌子里就有三份。
　　“我知道您所做的这一切都自有其用意。”玄侯说，“我想知道您这种布局的远虑。”
　　云深略一沉吟，然后回答他，“就像人的定义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样，一个能够正常发展的集体必然是开放的，与环境相联系的。保留一部分没有实际威胁的敌人，或者故意保持与他人的敌对关系，看似对我们自己施加压力，使得我们能够居安思危，不过，在另一方面，也会将我们限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内，我们圈养敌人，而他们成为我们故步自封的围栏。”
　　“但我们足够强大，我们随时能够走出去。”玄侯说，“让他们成为屏障，一种伪装的迷雾有何不好？坦诚地说，越是学习，我越是能够感受您背后那个庞大体系的严密艰深，穷尽常人一生的智慧也难以把握。只是初探表面就让我们有如今的成就，深入下去，我们一定能够创造更为辉煌的景象。然而诸多变化令人眼花缭乱，也使许多人因此分心，如果我们能够在更安全，更干净的环境中专注与于我们的建设，在我们的成果更为成熟之后，站在更坚实，更卓越的基础上去驯化异邦人，那样的成效也一定会比今日更好。”
　　云深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他诚挚的面孔。
　　片刻之后，他叫了玄侯的名字，问道：“你对兽人……”他微微低下头，调整了说法，“有些看法？”
　　“没有。”玄侯几乎是立即否认道，“但如果一定要增加人口，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有一名青年……李云策的背后就是一个不小的部落，他们长期在精灵森林中生活，性格平和，并有进取心。”
　　云深嗯了一声，他慢慢地说道：“我先回答前一个问题。用一种系统的观点来看，‘形态越高，进化越快’，这是我们的必然优势，在一定时间内，外部环境发生根本变动的可能并不大。但是我们自身也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法理问题，‘名不正，则言不顺’。一般来说，一个政权稳定的基础，是能够保证大多数被统治者生存和发展的需求，只要我们的工业基础仍在此地，我们的主要人口仍在此地，我们就必然会走融合发展的道路，就必须承担这部分义务。二，是发展问题。我们自身的发展不足，对人口，尤其是能够进入生产之中的工业人口一直都有要求，培养这些人口需要一个不小的基数，仅凭我们自己不能实现，而基础教育是一个比较长时间的过程，需要稳定的努力，最好不要先走捷径然后回头补课。三，这算作我个人看法，有些复杂问题不会因为时间变得简单，它们总是随着情况变化而变化，而任何处理事务的经验都不能凭空得来，尤其是在对待‘人的组织’这样复杂的问题之上。”
　　云深停顿一下，尝试用一个比喻，“每当开始一个项目之前，我们都要进行小试和中试，这是一次‘小试’。”
　　“这是小试？”玄侯喃喃。
　　“关于那支分支，精灵女王也向我提及他们。”云深说，“来到这里也是一种选择，同时他们还有一种选择，在僵持战场另一边的同胞所在。”
　　玄侯皱起了眉，他想说点什么，却听到云深继续说道：“也有人对我说，他们的命运应该由自己选择。”
　　玄侯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几乎是有些生气地说：“但在这里肯定是最好的。”他说，“何况有他们牵线，我们这里的成功也一定能够传播到我们的同胞那里去。”
　　云深静静地看着他。
　　玄侯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是他真正的想法，但不是正确的。并非对术师来说是它不正确，而是它本身的不正确：他为自己的族群争取利益，但就事实来说，就在刚才，被他抗议的那些族群也有同样的权利——这是那些兽人的土地，他们的资源，术师并不是通过战争的手段得到这些，而是通过一种道德的交换，所以他们能在早期发展时有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而在玄侯自己，他不愿意将利益分给那些兽人，却对自己人用了另一种态度。
　　术师能够接受私心，但不能接受错误的面对问题的方式。
　　“我……”玄侯停了下来，他扶着自己的额头，“我……我，对不起，术师，是我出了问题。”
　　“你将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很好，维持一个发电厂的运转并不只是照着手册操作就够了。”云深说，“你的学习进度也很快，在操作人员和其他工人之中组织的互助小组一直是其他工厂的学习对象，不过，相对于纯粹理论和技术的学习，你的兴趣和天分一直都表现在别的方面，你没有让它们影响你的工作，也没有要求别的安排，是因为……你始终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责任感，这也是你强烈危机感的来由之一。”
　　在玄侯为自己收到的肯定发呆的时候，云深问道：“你想尝试一个新岗位吗？”
　　“……什么？”
　　“维尔丝的情报机构要分出一个新部门。”云深说，“你的数学基础不错，管理制度也在发电厂运行有效，可以试试看把它们结合起来。”
　　玄侯没有马上接受，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没有直接接触过那边的工作，我想先了解一些东西，才能决定要不要交接工作。”
　　云深从桌边拿来一截白纸，“我给你写一份证明。”
　　在他写字的时候，玄侯说：“我最后有一个问题。”
　　云深将证明递给他，“是什么？”
　　“有些时候，您似乎更信任女性？”
　　“大概是因为我有时候对性别有固定印象。”云深看着他，微微一笑，“在对于人的细微感情的知觉上，我认为女性更有优势。”
　　玄侯在路上一直想着术师的那句话，直到他告别术师的书房，离开聚居地，进入军营，通过检查，然后见到维尔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决定向对方表示一下礼貌。他们握了个手。
　　有点难搞。维尔丝想。
　　比女人还女人。玄侯想，我指望她像个男人。
　　作为部门的主导者，维尔丝向这位访客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和大体的流程，他们有时候也会向生产部门提供信息，很多东西都不到机密级别。玄侯一路倾听，认真提问，如果不计较那微妙的态度，这个遗族男人看问题的角度可谓别具一格，也从不轻易下结论。他确实可能适合那个新部门。维尔丝的能力似乎也让他颇觉惊讶。
　　总体上，这次一次还算不错的接触。不过在后面，玄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有不少规制看起来尤其成熟有效，不知来自哪一方？”
　　“这直觉真敏锐。”维尔称赞道，“你猜？”
　　玄侯看着她说道：“我以为你们会更讲究独立和创造性。”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解决问题，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学习。”维尔丝说，“听说发电厂中女性的比例很低，即使将食堂的工作人员包括在内？”
　　“我们每个月进行一次综合考试，她们分数不高。”玄侯说。
　　“哦。”维尔丝点点头，“我这儿很多女孩子，她们的表现都很好。”
　　“我争取习惯。”玄侯说。
　　两个人又怀疑地，挑剔地打量了对方好一会，直到有新访客来到。玄侯注意到了维尔丝见到那名白色狼人之后的态度。
　　他确实应该在这里。他想。
　　伯斯有些意外在这里看到那个男人，共同列席过许多会议的经历让他对对方并不陌生，让他惊异的是这种职务的跳跃转换。维尔丝向他解释了其中关联，又是一批陌生新词，虽然它们全都由那些所谓“简单”的数千个单字中的部分组成，狼人也时常惊异人类总是能将长篇大论浓缩成短短字句，但还是听得头昏脑涨。那个男人很快就告辞了，维尔丝也利落地为他办好了事，伯斯拿着文件走出门，好一段路才停下来，终于后知后觉了点什么。
　　在狼人头顶，一只白色大鸟振翅飞过青空，略略盘旋后，它一倾身，线条流利的长翅划破空气，近乎一条直线地投入一扇敞开的窗户。
　　正在手绘图谱的精灵抬起头，抬起手臂，稍稍沉肩，稳稳地接住了这位信使。
　　不久之后，他看着摊开在桌面的信件，微微皱起了眉。
　　口号声响彻训练场上空，在这片平整的土地上，年轻的男性们正在进行例行军事训练。一列年轻人排着队跑过操场外圈，赤着上身，呼吸粗重，在他们刚刚跑过的地方，一群同样的年轻人背着双手站成一圈，盯着圈中一名教官正在和另一名年轻人用木头的匕首展示搏击之术。虽然他们的新式武器能够将大部分敌人阻挡在遥远距离之外，但战士的基本技能从他们还是预备队的时候就一直被严格要求。更远处，另一群人正在爬高下低，和各种为难人的障碍作斗争。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汗水和阳刚之气的地方，坐在场边一把椅子上的银发青年就显得尤为瞩目。无论是他那头不合规定的长发，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放空的表情，看起来都与此地格格不入，但无论从他附近路过的是谁，全都对他视若无睹，直到一名蓝色双眼的狼人走到他身边，墨拉维亚才从睁着眼睛的睡眠中醒来。
　　他转过头，看到了和修摩尔一同前来的精灵。
　　“殿下。”精灵说，“很抱歉，族中来信，我需要暂时回去，替代者已经在路上。”
　　墨拉维亚歪了歪脑袋，修摩尔说道：“哦，这么快？”
　　精灵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还担负着另一个任务。”
　　“为了那两个孩子？”墨拉维亚问。
　　“是的。”精灵回答。
　　“让她不必担心，这算不上坏事，就算今年也失败。”墨拉维亚说，“还没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又这么可爱，多养几年又何妨？”
　　这真不能算作一种祝福，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身份，即使温和如精灵也可能要跟他斗一场。看着精灵忧心忡忡离去的背影，修摩尔问：“那只小胖子出了问题，还是两只？”
　　“不算问题。”墨拉维亚说，“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着急呢。”
　　“那可完全不能比。”修摩尔说，“我还以为那位女王召回这个下属是别的原因，比如怕他被疯狂影响心智，以至影响责任之类。”
　　“我以为他在这儿过得挺快乐的。”墨拉维亚说。
　　“快乐是不对的，苦痛才是人生常态。”修摩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像他那样承担着灭世警号的职责，怎么也该日日愁思，心神不宁，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生怕哪根羽毛让你喷出一百里长的火焰——”
　　“我不喷火。”墨拉维亚说。
　　“比喻。”修摩尔说。
　　“享受生活有什么不好的？他还很年轻。”墨拉维亚说，“而且你说疯狂？”
　　“以我这样的老人观点来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算得上疯狂。”修摩尔说，然后他解释道，“我去看了那些被驱逐的后代。”
　　墨拉维亚知道这件事，撒谢尔的族长已经铁石心肠，所以就有人斗胆来恳求修摩尔，毕竟他看上去有些无所事事，脾气又不差。而这位重生的老祖宗对自己部落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态度也确实不错，但在回应他们的要求之前，他去看了看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毕竟那位术师说过“一切以事实为基础”嘛。
　　“他们确实过得不太好。”修摩尔说，其实跟部落还在的时候相比，他们现在已经算得上不错了，工具能够减轻人的负担，只要他们不跟别人比较，也不跟之前比较，“让他们过得痛苦的并不是不方便的生活，而是他们得到又失去的东西，还有不被认可的信念。”
　　“信念？”墨拉维亚笑了起来，“他们有‘信念’？”
　　修摩尔也笑了起来，“确实没有人会为那种愚蠢的坚持去死——因为曾经有地位，所以这种地位就应当延续下去，无论真实的情况发生了什么改变，以及生存和战斗的目的就是为了凌驾他人之上，诸如此类。所幸像他们那样愚蠢的人不多，那个年轻人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我也喜欢这样。”他微笑道，“如果当中发生什么问题，那就交给那位术师。”
　　“不过，”他沉思了一会，说道，“什么时候，连我也自然而然地有了这样的念头？”


第310章 新生
　　瑞尔抚摸着自己的桌子。
　　它们完全是新的，表面被处理得十分光滑，边角方方正正，这是他的桌子，桌角牢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擦不掉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并且是两个，一个他的名字在人类语言中的发音，一个是他名字真正的意义，因为未成年，他的名字还没有后缀，但在成年之后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加上去，人类会给他一个身份的凭证，只要是他们的力量能够到达的地区，都会承认这个身份。
　　他不用为这个身份付出什么，比如完成一场生死比斗或者给什么大人物帮上忙之类的，他只要在这里学习和生活到成年。而只是从这个教室中的众人背后的部落数量来看，这些人类的力量简直吓人，他听到背后那个女孩说到她的家园，她在她的部落能见到的那座山脉，连他也听说过，鹰族就生存在山中。
　　他环顾教室，带他们来这儿的人类已经离开了一会，但每个人还在自己的椅子上，他们看着这个巨大的房间和两侧敞开的明亮窗户，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和身边的人小声说话。经过一个月的操练，兽人少年们对人类总算有了一点真正的认识，训练的结果也在此时看了出来，不过还是没有他们还是俘虏的时候好，他们这些男子汉至少不会跟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傻货一样连坐都坐不住。瑞尔也没有像他们那样找身边的人说话，他的同伴就在右边，但是左边却坐下了一个讨厌的家伙。
　　即使别过脸，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盯视。
　　如果有什么地方打架而不被发现，他一定要把这个坎拉尔部落的小子打出屎来。那个黑头发的女人确实厉害，他们败给她之后偷偷练习的技巧再也不能用在她身上了，难道还搞不了这个看不起人的狼族小子吗？
　　在瑞尔暗自下定决心的时候，一阵悠扬的钟声从窗外传进来，其余人都吃惊地向外看去，却没发现发声的东西是什么，他们紧张一会之后，钟声停了，有人走了进来。不是人类，而是两名青年兽人，一名狐族，一名胡狼，两个人手中抱着的书都高过了他们头顶，他们把这些沉重书本放在讲台上的时候，有人叫出了那名胡狼的名字，他抬起头，对下面的一名胡狼少年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低头去整理了，说话的是他身边的狐族，神情严肃，说话不快。
　　“静下来。”他说，“我的话很要紧，谁不听，谁受罚没人管。”
　　短暂的停顿，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人类让你们来，部落也想让你们来。但是只要人类不高兴，他们随时都能把你们中的谁赶走，你们都知道。”那名狐族冷冷地说，“谁想走？”
　　也没有人吭声。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里都没有一个少年男女想走。
　　“留下来的条件只有一个，守规矩。”狐族说，“守规矩，上个月你们应该知道了什么叫守规矩，只要你们守规矩，他们什么都会给你们准备好。这是好事，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好事。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他们的规矩，你们都竖起耳朵，不干净的掏干净，然后，把下面的话听进耳朵，记在心里，不要忘了。”
　　他用加重的语气说完这些话，等待了一会，所有的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才拿起一本册子，把上面的条例用兽人的语言念出来，然后一条一条加以解释。少年们原本是提起精神，侧耳倾听，后面慢慢地连嘴巴都张开了。
　　连瑞尔都难免吃惊，这些规矩跟他们在军营的可大不一样。总的来说，人类还是把他们从早管到晚，早上起来的时间，晚上起来的时间，活动的时间，学习的时间，吃东西的时间，休息的时间，通通都要按着他们的规矩来；从头管到尾，所有人的毛发都要定期清理，早上起来必须洗刷牙齿，在固定的地方排泄，并且之后洗手，身体受伤和感到不舒服必须向上报告；人类发给他们一切生活需要的东西，水杯，饭盆，刷牙的木棍，洗脸的手巾，学徒徽章，还有衣物，还有——书本，和纸笔。
　　少年们纷纷看向那个堆满了的台子。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这个。这些规矩，这些被照顾，目的就是让他们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学习这件事上，人类好像比兽人们自己还要希望他们能够习得他们的能力。眼下，所有人都像在过去一个月的训练中被编成方阵那样，被一群群地放进叫做“教室”的大房间之中，而且是男孩和女孩混合起来，然后，他们将一起受到同样的教导，一整天都待在如今的这栋巨大建筑之中，只有中午休息一会儿，所有白天学习到的东西在傍晚离开之前都要受检验，每隔十几天再进行一次大的检验，然后根据检验的结果，通过了检验的人将得到奖励，而一部分表现得好的孩子甚至可能被挑出去，在别的地方被编成一班学习更多的东西——也伴随着奖励，虽然不知道奖励是什么，但从人类一直以来都让人期待。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像从小土包翻越山丘到达山峰一样，最后能够学完所有规定的技艺，受到人类肯定的兽人，将获得极大的财富和荣誉。
　　那名狐族的声音听起来像秋日清晨滴落的露水，滴进耳朵凉飕飕，但是最后的内容还是让少年们激动起来。然后他指定了两名少年，瑞尔被选中了，另一名是豹猫少女。那名狐族让他们把讲台上的书照人头一本一本地发下去，那名胡狼又指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帮他搬点东西。那几名坐在最前方的兽人少年显得犹豫，胡狼说：“我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动属于你们的东西。”狐族也点了头，他们才跟着胡狼离开。
　　瑞尔很快拆开绳子，将又厚又重的一叠课本抱在怀里，随便从一边走下去，逐一开始发到众人手中，他做这些显得很熟练，狐族在上面看着他和另外一人的动作，说“小心点，这些书很脆弱”，于是少年们都小心翼翼，如捧着珍宝。在路过自己的桌子时，瑞尔停了一下，那名狼族少年没有伸手，瑞尔还是咧嘴笑一下，把书放到桌上就走向下一个。
　　书很快就发完了，瑞尔回到自己的座位，同样小心地翻开课本，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他抚摸纸张，看着上面油墨的字迹。它们其实还算结实，只要不去故意撕扯，虽然他们这批人在军营的时候也确实弄坏了一些，但那些新来的少年在军训时也因为粗手粗脚吃了不少教训，远不止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珍贵的玩具（而人类绝对不会给他们补上）。周围都是这样的味道，还有翻动纸页的哗哗声，瑞尔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对其他少年们来说，上面都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和符号，不过他们也能翻到插图，其中一本特别厚的特别多，于是他们把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瑞尔也在看那本书，他慢慢地念出了封面上的大字：“手……工？”
　　旁边的狼人少年又看了他一眼，瑞尔理都不理。这些是和他在军营时候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的课本，那些书在他们离开军营的时候被全部收回去了，这些全是新的，他感到有些紧张。
　　胡狼青年和那几名兽人少年回到了教室，每个人都负担沉重。然后更多的书被发了下来，还有练习册和笔，还有一把刀刃只有手指长的小刀，并且是能够折起来再打开的，这一样最让少年们喜欢。不待他们更多地了解和玩耍这些东西，那名胡狼就告诉他们，所有人都要到另一座建筑中去，有人要给他们检查身体。
　　所有孩子都从座位上起来，在两名成年人的带领下走出教室，所有人都带上了他们刚刚得到的小刀，瑞尔把它扣在腰间，有人向他询问方法，也有人自己找到了机关。他们穿过操场不需要多少时间，到达另一边，进入那座巨大礼堂后，彩色玻璃营造的迷离光影让一些少年哇地叫了出来，其他比他们更早来到这里的孩子也在抬头四处张望，这里可比那些光秃秃的教室漂亮多了。
　　礼堂内部宽阔的空间里，地面已经被分成了几块，区块之间用绳子拉了障碍，一些很容易分辨的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正在其中忙碌，成队的兽人少年从他们面前一个个通过，有些区块通过少年们过得很快，有些就比较慢，有些地方还被幔帐圈了起来，看不见其中景象。狐族和胡狼告诉身后的孩子们这是在记录他们现在的身高和体重，检验他们的听力和视力，还要查看一些别的东西。但他们没说最后一样是要他们全部脱光，并蛙类一样在地面弹跳，而那些人类就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结束，在众人羞恼地重新遮掩好身体之后，他们又被带到一个幔帐前，几名人类坐在帐前，一张桌子摆在门边，上面堆着很多册子，还有人正从其他地方把册子送来。那些人之中有一人长得有些特殊，白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眸，和他人交谈时脸带微笑，而狐族和胡狼青年一见到他就上前行礼。
　　那人和他们交谈了两句，然后指向帐后，“进去吧。”他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少年们。
　　狐族和胡狼先进去看了一看，然后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出来，把少年男女们也赶了进去。
　　“你们过来。”里面穿着白袍，脸上罩着布的的人类对进去的孩子们说，“先来看看这个。前两天有个部落送来了一名病人，他们说他的肚子里有个邪魔，吸取了他的生命力还会发出笑声，但实际上，那个‘邪魔’是这些东西。”
　　他挥手把他们招过去，指给他们看向一个透明罩子里的——
　　“看见这些长虫了吗？你们看看，能够想到它们充满了一个人的肠子，并且在里面纠缠，交配和产卵的样子吧？”那个人类说，“这只是被我们用药打下来的一部分，他的肚子里还有更多的这样的东西，幸好他的族人决定把他送来这里，否则他很快就会完蛋，并且死得很难看——肚子鼓得像个山包，发黑，腐烂，皮涨得发亮，砰地一声爆开，然后这些东西哗啦涌出来……”
　　少年们目瞪口呆，每一个人，从耳尖到尾巴毛全都炸了起来。
　　“我们询问过他的族人，他可能是吃了生肉，也可能是喝了脏水。反正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名人类说，“你们别离得那么远，再过来看看这个，也是非常深刻的教训……”
　　少年们终于能够离开这个可怕之地时，一个个神色仓皇，面孔惨白，毛炸了许久都平复不下来。身为在自然之中生长的兽人，他们当然不会惧怕虫子、霉菌或者别的毒物，这不表示知道这些东西在人的身上时，他们也能像在自然见到一样应付。
　　“走出来的脸色都差不多，能管住他们一段时间。”药师说。
　　“那是当然，没有人不怕。”他身边的狼人敬畏地说，“您和其他人真是值得尊敬。”
　　“我们只学到了皮毛。”药师说，心里有些为即将离开的精灵感到遗憾，对方学识丰富，能够接受新事物并且敢于尝试，就算有一个替任者又怎样呢？即使对方也愿意投入到医学的工作中来，一切还是要从头开始。所幸他们已经培养出一匹学生，水平有限并非问题，他们的能力同样有限，重要的是探寻真理的执着和对人们受到的痛苦的悲悯，那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依仗。他又拿起一本体检名册，开始查看。
　　狐族和狼人领着这些新生回到教室，再度置身清洁，简单，明亮的空间，少年们受到震撼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这个时候开始发放水杯和饭盆了。少年人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被谁搬进教室里来的，但看着这些崭新用具无一丝划痕的表面，想着它们盛满清水和食物的样子，他们都下定决心决不让任何肮脏的东西混进去。
　　狐族在台上敲了敲桌子，把他们的目光重新吸引过来。
　　“现在，我说过的人类的规矩，”他说，“你们还记得多少？”
　　一片安静，许多少年脸上现出恐慌的模样。
　　狐族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他示意身边的同伴，胡狼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把它抖开。“所有的规矩都记录在上，我知道你们现在看不懂，但它们就在那里。你们最好尽快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别说没有警告你们。”
　　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新生的体检在午饭才结束，记录了结果的名册被整理好，由几名在体检现场帮忙的学生送到附近一栋教学楼中，经过整理然后收为档案，下一次体检时再拿出来。午餐后学生们可以活动一段时间，然后回到宿舍休息一会，下午他们就要正式上课了，两节普通课程，一节劳动课，晚餐后他们还要回到教室接受新的安排。每七天有一天休息，在其余时间，这座学校的教导者们要做的事，就是用学习、劳动和集体活动塞满学生们的每一天，取代他们在部落生活的一切常识和习惯。
　　这种学习的强度不算很高，关键在于这都是强制的，虽然有军训作为打底，效果如何仍未可知。这和军训有很大不同，军训训练的大部分是身体的反应，需要脑袋的时候不多，即使如此，光是让他们弄清左右和转身的概念就花了教官们很大精力，并且用了一些比较激烈的方法，结果还算不错。但时至今日，对教育这件事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你可以让一条藤蔓，一个木头甚至一块钢铁扭折，却不能把力气用在一缕风上面一样，改变人的思想比毁灭他们的欲望困难得多。要改变他们，还要将过程中发生的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总结起来，与其他工作部门的事实和教训统合起来，通过提炼，推演，作出科学判断，构造一个可以反映现实的理论基础，在此基础上重新定义一些工作问题。
　　这些光是听起来就让人感到艰难的东西，就是这间会议室中的四人所要完成的任务。
　　两名男性各自坐着在沉思，两名女性距离近一些，都在翻看课本，一本是《常识》，一本是《手工》，会议桌上还有两本《数学》和《语文》。编纂者有三本都是同一人。
　　“我们先从什么开始？”四人当中个子最小的女性开口道。


第311章 友情捣乱
　　维尔丝放下手中的课本，在她发言之前，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请稍等。”她站起来，走向会议室门口，打开之后，白发的药师对她有点歉意地点了点头。
　　“他，嗯，他也要来听一下。”他侧过头，示意身后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斯卡扫了一眼室内，走了进去，其他人向他致意，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这是什么……鬼题目？”他用新语言说道。
　　“一个……系统工程？”维尔丝和术师一起来到桌边，药师在斯卡身边坐下，维尔丝说，“一个大题目，主要的几个步骤已经标出，我们要先开始第一步，先把问题找出来。”
　　她弯腰从地面拿起一个皮箱，放到桌面的动作虽然已经放轻，黄铜包边的箱底落下时还是发出了碰的一声。她打开箱子，将其中资料一一取出，“这里有一些数据和报告，还有日记和其他记录。”
　　玄侯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早有准备。”
　　“我希望什么都能有准备。”维尔丝说。
　　她将资料分到各人手上，玄侯手中那叠最厚，他挑了挑眉，翻开资料后，他的眉毛就压了下去。其余人也各自翻阅自己拿到的东西，药师和斯卡凑在一起，偶尔小声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斯卡把资料放了下来。
　　“主要问题在我们身上。”明月说，他附近的遗族祭师郁金看了看她。
　　“是现在的……部落新人，还是我这边的？”斯卡问。
　　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斯卡在过去表现出了他的判断力和行动力，而随着和盟友合作的加深，尤其是在某人身边开始自助学习之后，他在很多地方又展现了不同于过去的特质。
　　“都有。”明月说，作为一名几乎在所有人面前讲过课的正式教师，她的语气很冷静。
　　“先说我这边。”斯卡说。
　　“好的。”明月轻轻点头，“自部落整体迁移进来之后，关于部落人口的安排分成了几个部分，在共同的合作下，首先分流了一部分适龄青年进入军队，然后是一部分年龄较大，不适应的男性和女性，分别被编入农业和后勤部门，老年人安排到相应的老人活动中心，剩下的儿童，少年以及年满十八，低于三十岁的所有人，都进入学校，分班上课。”
　　她伸手在桌上一抹，四本成绩册在她手下平平展开。
　　“从成绩看，同样的课程，儿童及少年适应得很快，听，说，读和写的进度都在教学规划之内。”她说，“总体上，他们和同伴的其他学生有些差距，但大多有进步意愿。”
　　她将最右侧的那一本放到最上面，“这是成年班的成绩。使用的还是之前的课本。”
　　斯卡没有伸手去拿那本成绩册。
　　“说结果。”他简明道。
　　“他们成绩不好，这是最表面的。”明月说，“相对于同一班级的其他成年学生，他们的进度差距明显，第一次成绩下发的时候对他们造成了一些刺激，后来随着次数增加，效果越来越不明显，现在成年班的课程要进行调整，他们很可能大部分都不能跟上改变。一些人要求有别的安排。”
　　药师抬头看向斯卡，斯卡说：“他们想去干活？”
　　“不，他们希望给他们另开一班。”明月说。
　　斯卡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所有课程结束后。”明月说，“有几位代表去了我们的办公室。”
　　“谁？”斯卡问。
　　明月略一停顿，然后低声说了几个名字。
　　斯卡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问了一个问题，“满两个月了吗？”
　　“满两个月了。”明月说。
　　斯卡说：“照他们说的干，另找个地方，把他们放进去，”他想了想，“能看见那帮……部落新人的地方。”
　　明月点头。
　　“三个月，再给他们一个月。”斯卡说，“和那些部落来的新人比一比，如果还比不过，我把他们全送去矿山。”
　　他作了决定，这里没有人反对，明月和郁金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安排，还有向那些狼人表达他们族长的意思，维尔丝并没有收回那些资料，玄侯思考了一会，开口道：“请恕我直言，这样做对管理有利，但您的族人恐怕很难接受。”
　　斯卡的目光慢慢转到他脸上。
　　“这对我们有利，但对您自己不利。”玄侯说。
　　“听起来像为我想。”斯卡说，“我喜欢直接的说话。说人话。”
　　“您之前已经驱逐了一些人了。”玄侯干脆说，“他们做错了事，您还算有理由。但是在这里的成年班不是不配合，只是不想学，他们没有闹事，不算违反规则，如果结果不好，他们可能比被驱逐的人更凄惨——矿山允许事故，可能死人，今年已经死了五个。”
　　“哦。”斯卡点头，“这不是原因。”他想了下，换了个更准确的词，“不是理由。”
　　“为什么？”玄侯问，“作为一族之长，您不是应当保持威信？除了表现力量，您的责任还包括保护众人安全，保证他们的利益，或者说，给他们争取最多的好处。作为盟友，看到您倾向我们当然十分值得高兴，但这将损害您自己的威严，让您的族人感到您是为了外人去伤害他们，对您来说，这么做的根本的利益何在？”
　　斯卡皱着眉听他说话，不过参考药师的表情，他应该不是在为这段缺少敬意的发言生气，只是遇到了每一个想要尝试进入新的语言体系的人都会遇到的困难。过了一会他才回答：“你不是我的盟友。他们还会回来，就像被赶走的那些一样。”
　　然后斯卡又说道：“他们伤不了我。我的族人，有脑子的也不会反对我。就像用刀之前要磨，夜晚行走之时要火，想要什么，就得准备什么，难道别人将肉送到了你嘴边，你吃完了这一次，还要等着别人继续喂？那不是人应当有的念头，连刚出壳的虫子都会自己找食物。谁想要过得好，谁就应该去争斗，能够只用脑子而不是用血肉是好事。”
　　这种理解挺正确，但也没有什么稀奇，玄侯还想问点别的什么，斯卡又慢慢说道：“你们也应该感谢我。”
　　不仅玄侯，明月和郁金的脸上都现出了有点茫然的表情，维尔丝静静坐在一边，偏转目光，注意到药师脸上的神色。
　　“我先将他们赶走，就用不着你们找办法。”斯卡说，“他们只知道是我不满，而不是你们看不起他们。”
　　没有人说话。
　　“那些部落新人也有这样的事。”斯卡说，“他让你们把孩子都混在一起，是怕你们语言不通，感……情也不通。你们受了他的好处，先走一步，你们难道一定总是走在最前面？‘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不是他用过的话？”
　　最后一句他倒是说得挺溜的，显然练过了，虽然不知道斯卡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用在这类地方，不过在他利落走掉后，剩下的人还在被他的话影响。
　　明月慢慢握紧了拳头，然后一拳砸在桌面上，“我们没有！”
　　祭司郁金看着她生气的脸，又看向玄侯，玄侯说：“他是不是在哪里受了气？”
　　“没有。”维尔丝说，“这位基本只在术师和药师身边活动。”
　　玄侯思忖，“那就可能是医院里有谁不小心……”
　　“玄侯。”维尔丝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如果你不肯面对现实，我会报告术师，你完全不适合现在这个岗位。”
　　玄侯停下来，看向她。
　　然后他问：“我们确实在区别对待？”
　　他没问区别对待的是那边和哪一边，就像他在听斯卡说“你们难道一定总是走在最前面”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出现的回答那样。是的，作为最早遇见那个人的人，他们先走了一步，走得比现在这些才缀上尾巴的人走得远得多，也快得多，他们一定也会总是走在最前面。
　　“我没有区别对待。”明月问，“何况做得好怎么了？这难道不对，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做的？”
　　“当然。”维尔丝说，“就像术师的存在一样，一定会有人走在前面，也肯定要有人走在前面。”
　　“那他有什么意见？”明月问，“难道要我们停下来，等一等他们的灵魂？”
　　“那也当然不会这样，”玄侯说，他脸上还带着思索的神情，“我之前看了一些资料，刚才又看了一些数据，如果真的没有问题——不是那些找不到方法解决的问题，就像成年班的事，斯卡·梦魇把这件事接了过去，他自己解决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他知道自己的人在想什么，他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他还认为我们不知道，他觉得我们做得不对。”他又换了个说法，“因为如果之前我们做对了，就不会需要他来解决，我们没做对，不是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是解决的办法不对……”
　　维尔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满脑子偏见，却又能根据现实极快改变，这就是术师真正的理由？
　　“方法不对，是因为我们的方向不对，”玄侯说，“我们自己的想法出了问题？”
　　明月有点困惑地说：“可是我们已经对他们够好了啊，为他们也想得够多了，这可是只有他们才有的待遇，但总有人不想努力的，因为他们什么现在都有了，就不想动了……”
　　“但是人数太多了。”玄侯说，“如果只是几个人，十几个人，那我们可以这么想，但这些人已经超过了一百个。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就肯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郁金担心地问。
　　“我们要自己去找。”玄侯说，“这就是术师给我们的任务的起因？”
　　被他看过去的维尔丝说：“也许只是起因之一。”
　　回到办公室的斯卡抱怨，“你让我看起来像个抱怨的女人。”
　　云深说：“辛苦了。”
　　虽然他只是建议他去旁听。斯卡的权限可以打断，甚至自己主持这种非正式会议，他未必会这么做，却一定会让其他与会者感到困难，在他们分析自己知道的事实，得到结论，甚至作出决定之前，就被他放到眼前的问题为难。云深不知道斯卡会向他们提出什么问题，就像斯卡有时候也很难明白他的想法，这种差异不一定是坏事，就像水有落差才会流动，人和人之间有区别，交流才有意义。
　　斯卡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出了问题？”
　　云深暂停下笔，说：“这一版的课本发下去有一段时间了，相比过去的版本，有五分之一的内容被重新编写，加入了差不多同量的新内容。我查看了档案室里新教案的备份，新教案的数量比之前少了，教案内容改变不大，相当一部分还在使用之前的模式，随教案一同发下去的手工套件被领取的数量也不多，离有教课资格的人手一份有距离。”
　　斯卡：“……”
　　“所以你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他问。
　　“不，这本身就是新部门的工作方向之一。”云深说，“我们的工业生产，从表面上看，是把不同的东西组合或者混合起来，经过不同的过程处理，然后变成品质基本稳定的成品，那么，我们的组织建设，表面上看，也是把不同的人集中起来，经过学习和训练，变成素质基本接近，能够适应工业生活的人口。不过，人是远比机械加工和化学反应复杂的生命，工艺流程不是确定的和唯一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如此。假设一个情景，我死了——”
　　“你怎么会死？”斯卡打断他。
　　“生命的自然过程，无论是谁都会经历。”云深说，“假如我死了，不在此时，而在十数年或者数十年之后，我们的联盟在我死后，是否还能保持下去？”
　　“你会有什么治不了的病症，还是有谁能杀你？”斯卡追问。
　　“一种假设而已，我也曾想象过你死后需要应对的情况。”云深说。
　　斯卡卡了一下，总算愿意去思考刚才那个问题了，片刻之后他说道：“几十年后不知道，十几年后没有你，那是要完。”他又想了一下，“他们应当是打不过你们，还是要打。”
　　云深点头，“这是结果。过程呢？”
　　“任何理由，只要有欲望。”斯卡说，“谁不愿将财富与力量紧握手中？赢了就得到一切。”
　　“曾经的并肩战斗，朝夕相处呢？”云深问。
　　“这是情谊，然而从不公平。”斯卡说，“彼此不能远离，就会变成怨恨。”
　　“如果输的话？”云深问。
　　“变成奴隶？”斯卡说。
　　云深说：“有知识和生产能力的人不会变成奴隶，纯粹的奴隶价值并不大，我想……最彻底的结果，应该是灭族。”


第312章 必然的冲突
　　斯卡瞪着他。
　　“你知道，我只是像那些蠢货一样说话吧？”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知道。”
　　“这就是‘黑暗庄园’？”斯卡问。那套纸牌游戏做出来后引起了部分人的兴趣，也有些人只是将这当做一种略带科普意义的消遣玩意，因为这不是术师赋予过意义的东西，所以很少有人发散思维想更多的涵义，原本它可能没有任何影射，斯卡却在云深平淡说出“灭族”之后想到了它。
　　“这是矛盾最坏的发展。”云深说，“不过，事情很难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从旁边拿过来一本草稿本，“我们来做一个很不严谨的假设。参考这两年有记录的双方妇女生育数字，以及婴幼儿的存活下来的数字，暂且取一个平均的数字作为基础，女性的生育年龄也限定在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生育次数平均为三。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我们内部没有流血争斗的前提下，”他在纸上列出一行，“乘以一个表示生育数量和生存数量稳定提高的数字，计算十五年内的新生人口数量。”
　　斯卡走到他面前，双手按着桌子，低头看他流利地写出过程和结果，云深停笔，把草稿转了个方向面对他。斯卡只是看着那个最终的结果，那是两个……相当不小的数字。
　　“这部分人口将在一个相对平和富足的环境下出生及成长，如果我们的计划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他们也将受到一定程度的教育，”云深说，“教育的意义是，他们将认为他们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秩序才是合理的，他们在学校所学所用的知识技术才是正确的。”
　　“你的人不也如此？”斯卡说。
　　“是的。”云深说，“虽然这些孩子还没有力量，他们的思想也受到大人的影响。不过，在大人之中，在习惯了这样长一段时间安定的生活之后，会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也许是生命的代价，去破坏这种必须依靠集体维持的生活？失败的可能比成功更大。”
　　“……这就是为何你用那些房子和物品收买他们？这是你一开始的打算？”斯卡说，“那些听从你的人呢？”
　　“以实际得到的东西来说，这种酬劳并不高。”云深说。
　　“他们可未必这么想。”斯卡说。
　　“这里有一个公平的问题，也有一个判断的问题，就是关于真正的财富是什么。”云深说，“真正的财富从来不是死的东西，就像土地的价值也不在它本身，而在它能够生产和提供的东西一样。这种价值是因为人而存在的，因为人的需要才产生了价值，然后也由此产生了人与人之间争斗的根本原因——需要这些价值的人往往不是拥有它们的人。就目前来说，我们似乎可以避免这种争斗的发生，只要我们能够稳定地，平等地向在这里生活的人提供衣服、食品、住房、教育和医疗，每个人生存的需求都被满足，没有一个外界因素能够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那么，大家就可以和平共处下去。”
　　斯卡觉得那些被赶走的家伙的念头蠢得不该活下去，而面前这个人的道理好像没有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在这里，有一个总的前提，所有的财富——也就是生产资料是为我所有，分配方式也是由我决定。”云深说，“这种与一般历史进程不同的局面，是因为我个人的意志而出现，能够维持并发展至今，是因为我的选择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人们既不能选择，又没有别的选择。”
　　斯卡一惊。
　　“曾经我不得不插手到生活的每一件事当中，现在情况有所不同，有一部分责任转到了其他人身上，有一些人有了决定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的权力。人只要掌握力量，就会自然而然地去使用它，就像人们只要有余力思考，就会自然而然地确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云深说，“如果我死去，或者说如果我放弃权力，那么，接下来人们要做的事就是再度决定权力归于谁，再度决定财富分配的方式。”
　　斯卡过了一会，蹙眉道：“你说他们会习惯？”
　　“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是根据身份来决定立场，根据立场来决定思想。”云深平静道，“我们暂时不必面对威胁，无论在内还是对外，只是有一些心态上的问题，这些问题看起来可以忽略，也可能成为日后争端的根源。追究根源，是在生存和生存必然的发展——繁衍以及为自己的后代获取利益这个目标上，同时存在着两个强力族群。血脉的纽带看似单薄，在部落生活的环境被打开，人们被重新组织之后，就像宗教一样，对单个的人的影响越来越小，不过，血缘始终是个人认识自身最根本的依据之一，不可能，也不必改变。而在这块土地上的兽人又天然有一种国家的基本认识……”
　　他看到了斯卡脸上的表情，笑道：“不，这种认识有时候与国家的统治者无关，这种认识有时候看起来不重要，也只是因为还没有到需要它的时候。兽人们依靠着这个国家的土地，而外来的人们掌握着机器、技术和工厂，并且由于种种原因，两个群体间有认识和组织上的比较大的差异，许多矛盾就来自这种不平衡。虽然有一种看法，只要我们继续发展下去，兽人们的认识和组织就会跟上来，这些问题就自然会消失，不过，我所能参考的事例中，没有一个能够通过‘自然’方式，不冲突不流血地解决的样板。”
　　斯卡沉默不语。
　　“既然如此，你为何选择这里？”斯卡问，他非常难得地感到了困惑，“又为何决定与我们结盟，将我们绑在你的战车上？”
　　“一次也许是偶然的相遇，有了后来必然的发展。”云深说。
　　“必然？”斯卡问，“你是人类，首选也应当是人类。”他不信没人对他提过，要从这里离开到一个都是人类的地方去，对这个人来说并不困难，即使他要带着一大群不太为人类王国所接受的人，力量和利益所至之处，没有土地真正能拒绝他。撒谢尔对他的接受看似顺利，但所有人都知道期间发生了多少事。
　　云深笑了起来，“坦诚地说，对我而言，身处何地，影响虽有，并不关键。当然，必须承认不同地区不同人种之间的区别，不过，你觉得……嗯，就你所见，遗族和其他山居部族之间的差别大吗？山居部族之中，能够在生产部门担当技术责任的那些人，和从奴隶改换身份的新居民之间的差别呢？新居民之中，维尔丝和她的部门那样的人，和伯斯，和基尔那样的狼人相比又如何？地方再扩大一些，如今的伯斯和基尔，对比起帝都的贵族们呢？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始终存在，因为年龄，性别，外貌，族群和受教育的程度，而回到人本身，回到人们聚集起来，形成村庄，部落，城镇乃至王国的根本目的上，人又都是一样的。”
　　“你既认为兽人与人类一样，能够和平共处，又认为他们会在你死后或者有意放权之后互相仇恨，争得你死我活，”斯卡对他的比较无话可说，只能不满道，“如何解决？”
　　“解决问题首要是发现问题，然后分析问题。”云深说，“在一切只是迹象，甚至连迹象都不成形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先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斯卡问：“你要我再让一步？”
　　云深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这样足够了。”云深说，“接下来要看年轻人们自己。”
　　斯卡点头，然后又挑起眉，“年轻人？”他看着云深，如果不看那双眼睛，面前的人有一张比很多人都年轻的脸庞。
　　云深微笑了一下。
　　“我会想你说的这些事情，然后看他们是怎么做的。”斯卡说，他又拿起那本草稿看了一眼，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停了下来。
　　“你想过要一个后代吗？”他问云深。
　　云深看向他。
　　“他有你的血，就能继承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意志。”斯卡说，“何况我不认为你会教出一个废物，所有人都会认同他。”
　　“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云深说。
　　“为什么？”斯卡问。
　　“因为我想要留下来的东西，既不需要，也不能依靠血缘传承。”云深说。
　　“只有这个原因？”斯卡问。
　　云深看着他，微微一笑。
　　寻找撒谢尔狼人们成绩不好的原因并不困难，没有人拒绝交流，只是他们的想法颇为杂乱，白狼伯斯和学校的教师们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耐心地听完了每个人的理由，将它们归纳整理成了表格，理由按照被提到的次数自上而下排列，然后他们大致理解了这种状况是怎么出现的。
　　不在意料之中，至少并不像一些人所以为的，是因为这些狼人心存不满，像他们那些被驱赶到原住地边缘的同族一样有不恰当的想法，斯卡族长的果决和冷酷让狼人们震惊，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没有人再想反抗他的决定，也很少有人将此事归咎到术师身上，分配到其他地方的狼人想法没有统计，但学校中的这部分狼人显然是受到了此事影响。他们本来就是“被挑剩”下来的少数人，引起争端的那场斗殴之后，他们所在的班级都被重新安排了一次，不仅讲课的教师对他们有更多的注意，与他们同班的新居民也对他们——
　　“轻视？嘲讽？有一些，但不重要。”伯斯说，“重要的是，莫纳，他们害怕我们。”
　　他面前年轻的狼人迷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们害怕我们，会让我们的族人学不好？”
　　“过去他们害怕我们，是因为他们的性命和温饱都掌握在主人手中，但现在他们害怕我们的族人，是怕被我们牵连，如果发生什么事，也被人类从这里驱逐出去。”伯斯说，“他们远离我们的族人，并且拼命想表现出他们和我们的区别。”
　　“那样的话，我们不是应该比他们做得更好？”莫纳问。
　　伯斯看着那张已经快要看不出稚气的脸，莫纳已经不是百夫长了，矿场的生活让他瘦了一些，看起来也沉稳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那边的艰苦只是劳累了人的身体，却没有动摇人的意志，或者说没有发生能够让人动摇的事情。就像术师控制着这里所有的遗族和人类，从原住地到兴建中的大工地，一直到矿场，也在一个人的掌控之下。
　　“有些人能变得更好，有些人不能，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伯斯说，“我们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完全不同，过去的大多数时候，我们不需要用脑子，只要用本能——用进食，交配，抢夺和杀戮的本能就能够生存下去，现在的我们简直像新生婴儿一样，除了走路，一切重新开始。没有人要我们抛弃过去，只是过去我们会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已经没有价值了，重新开始需要忍耐痛苦，没有人喜欢这个。”
　　他停了一下，看着莫纳的脸，暗暗叹了口气。傻小子，然而他的不了解证明他不受这种痛苦困扰，所以他在人类之中如鱼得水。
　　伯斯重新解释道：“这些族人受到很大的‘压力’，他们也不愿被族长抛弃，但学习新的东西很困难，从语言，到文字，到计算，而他们身边总有比他们做得更好的，这让他们感到很难受。所以至少要和那些‘新居民’隔开。也许在学校里，我们能够如他们所想，将他们和别人隔开，但在离开学校，进入别的地方呢？他们始终要和人类或者其他人一起争夺荣誉和地位。”
　　他对莫纳说：“术师和族长以下，不能有特殊的权利。”
　　莫纳想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能做什么？”
　　“解决他们。”伯斯言简意赅地说。


第313章 离开是想要被挽留
　　虽然“解决”这个词在兽人的语言中和“干掉”“搞死”等别无二致，不过斯卡显然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族人。他连那帮在原住地边缘的家伙都没想过赶尽杀绝呢。
　　这段时间，那些被驱逐的狼人们日子并不太好过，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必然如此。原住地还在军训的时候，已经有几个狼人家庭的妻子向巡逻卫队请求给她们一点活干，人类的活计无论简单还是复杂，酬劳再低也会保证干活的人有足够的食物，离开人类的聚居地，离开美丽的新住地，最让这些狼人不适应的并不是不舒服的居住环境，在好心的年轻族人帮助下用木料和茅草建起的小屋之中，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孤独和愤怒，而是……饥饿。
　　因为丈夫和父亲们的坚持，他们从新住地中被赶了出来，当初用来换取新住宅的财产也全部还给了他们，在他们离开新住地的第三天，一头不差，也没有一头老弱的牲畜也成群回到了他们身边。在原住地干活的族人只有几个和他们有亲的对他们表示了同情，并且帮助他们建起遮风挡雨的庇护之所，但这些狼人既然不像另外几名更年轻的狼人那样或者舍弃一切孤身离开，或者驱赶畜群到远山去游牧，就意味着他们还有留恋和幻想，他们接受了族人的帮助，也要接受另一种事实：
　　他们没有货币。
　　他们手中还有工具，人类制造的物品很结实，他们用很久也不会损坏，但是食物——那些让毛发丰密，让肌体充满活力的蛋类、豆类和油脂都不会有了，那些寡淡但饱腹，也不会让他们便秘的谷物也不会有了，他们带走了所有能带上的盐和糖，可是这些经过精制的调味品如今只有人类的工厂才会产出，其他兽人只会想从人类手中交换这些东西，没有人会想和他们这个被驱逐的小团体交易。
　　而在另一边，人类接受黄金、白银和铜，也接受活的牲畜以及毛皮，他们接受这些东西，将它们的价值变成一块又一块的钢币，手拿钢币的兽人可以在那栋水晶宫之中换取任何东西，但与水晶宫交易的都是部落或者以部落的名义，人类不和单个的兽人交换东西，虽然他们对部落兽人离开之后如何分配交易得来的东西并不理会。留在原住地边缘的狼人们没有资格与水晶宫交易，他们的财富是自己手中过去的货币和他们的牲畜，不离开这里，牲畜在这片被开垦完毕的土地上生存不下去，他们后来也想学着人类建造围栏圈养它们，却连围栏具体的建造方式都束手无策，他们能够想到的方法是让那些族人再帮助他们围起一个个兽圈，夜晚偷偷将牲畜赶到河岸对面去吃草料，清晨天色未明时再赶回来，这种做法的后果可想而知。
　　赫克尔的狐族对他们的行为差不多是当做没看到，只是在他们厚起脸皮在白天也这么做的时候，那些赫克尔族人就会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即使远离了狐族的村落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唯独没有被拒绝，在已经被人类所控制的这些地方也能通用的，就只剩下每个人都能付出的劳动。
　　这些狼人当初带走的食物并不多，族人能给他们的也不多，如今在各处干活的人吃的食物都是由食堂统一提供的，只有想加菜的时候才能使用他们用自己的工分换来的小票子，在被驱逐的这段时间里，这些狼人只能依靠自己的活财产和族人的小纸票生活，比当初在新住地“被当做奴隶一样使唤”过得更为屈辱和艰难，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下定决心真正离开。
　　尤其是在外族部落的兽人们的军训进行过半之后。
　　军训开始的时候，那些白天无所事事的狼人们比身处其中，真正被使唤的兽人们更不相信这种做法会有结果，他们甚至认为这只是人类将兽人变成奴隶的一种仪式。但是军训结束了，三场比试，只是第一场就震惊了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兽人。他们不知道那几个真正离开部落的狼人是否还关心部落的变化，他们知道的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人类，他们居然不想去了解他们。
　　而他们终于愿意真正去对比自己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坚持和真正的现实的时候，那些外族兽人又在一夜之间离开了这里，空旷的场地上再无人群移动，口号声也不再随风而来，从清晨至夜晚全是空空荡荡，只有建设地依旧忙忙碌碌。这些狼人直到傍晚才知道这些外族兽人全部进入了聚居地，要在他们离开的叫做学校的地方学习被他们放弃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出现在他们心中。
　　接到消息的伯斯和莫纳暂时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几乎是有点高兴地将它们交给人类同事，在进入那间暂时闲置的办公室时，两人的表情有了些变化。
　　“伯斯·寒夜。”靠在墙边的一名狼人抬起头来，他瘦得厉害，脸上还带着伤疤，几乎看不出当初的模样，他低沉地叫出了伯斯的全名。
　　“多古·烈锋。”伯斯也低声说。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内，除了这个人，其余人等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莫纳在他身边惊奇地说：“你居然还没死？”
　　多古·烈锋没有回应这名年轻人的挑衅，他只是看着伯斯说：“你和过去不同了。”
　　“你还是一样。”伯斯看着他说，莫纳还在打量其余神情不安的族人，伯斯慢慢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你们回来想做什么？”
　　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名前千夫长身上。
　　“我想用我的性命，换来族长的原谅。”多古·烈锋说。
　　伯斯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你的性命有何价值？”
　　多古·烈锋过了片刻才说道：“因为没有价值了，所以能够成为教训。”
　　“什么教训？”伯斯仍然在笑，“让我想一想……哦，你是指那件小事？”
　　他作出刚刚想起来的样子，“不用了，没有你，我们也会把他们扔出去，这不算教训，而只是在选择。”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一眼那些“他们”，他的目光也没怎落在前千夫长身上，他的态度就像他的语气一样漠然无情，即使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那也是残酷的。
　　“族长舍弃了我们？”有人轻声问，周围狼人的不安变得更明显，他们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对待。
　　“他留着你们做什么？”莫纳问。
　　“我们的父亲，我们的儿子还留在这里！”有人急切地说。
　　伯斯点点头，说：“是有人留了下来。我们真正的族人留了下来。”
　　“难道我们不再血脉相连，不再守望相助了？”又有人问，“就因为我们想错了？”
　　莫纳吸了一口气，“只是‘想错了’？”
　　但是没有人理他，不管他还是不是百夫长。在这里的几名狼人也都曾经是百夫长，和他这种差不多等于是个孤儿，依靠族长偶尔的注意才顺利长大的小子不同，他们就像藤蔓上结出来的果实，不必落地，背后的深厚血缘就会供给他们成长所需，至于为何像伯斯和基尔，乃至于他这样在其他部落可能被舍弃或者孤立的狼人能有今日，除了本身就是例外的族长，还有药师的照顾，大概再加上一些运气或者其他。
　　“血脉相连？谁跟你们血脉相连？”伯斯有点讶异地问，“难道是族长？”
　　说话的狼人涨红脸闭上了嘴。
　　伯斯歪歪头，恶意地看着他们，“族长早就知道你们想干嘛，那位术师也知道，他们在等着你们冒出来。”
　　撒谢尔在人类来到之前就不是团结的。
　　所以才有与撒希尔部落的立盟之举，所幸的是，或者说神奇的是，最终与他们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的是人类，并且是那样的……无法形容的一个人类，此后事情的发展便有如梦幻。但现实发生的巨大变化没有改变早已根深蒂固的那些东西，它们被掩盖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动之下，直到他们喘息初定，族长也为部落的未来下定了决心，他们就变成了必须被搬开的障碍。到了这个时候，和部落面临的真正的问题相比，他们这些人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没有发生我们想要发生的事。”伯斯说，他离开办公桌向前走去，“那位人类姑娘很善良，她带着致死的武器，并且对使用它很熟练，有人赋予她权力，但她始终没有使用它。也因为这种善意，你们直至今日方知后悔——”
　　他单手将多古·烈锋抓到面前，“——你们这些叛徒！”
　　他大力将这个完全不想挣扎的狼人大力丢向墙角，转身一拳将一名狼人揍倒在地，其他狼人震惊之下慌忙避让，甚至还想抵抗，却无一人能与之力敌，不过片刻，就全都躺在了地上。伯斯直起身来，目光凶狠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全都去死？在背叛部落，背叛族长之后，留下性命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你们居然还以为自己能够回头？”
　　“我们没有背叛部落！”有人挣扎着喊道。
　　莫纳过去踹了他一脚。
　　“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伯斯冷笑道，“你们那只能盯着自己鼻子的眼睛能看到什么？权力？荣誉？家族？还是作威作福？你们这些无知又无能的玩意，看不见人类真正的力量，也看不起族长对人类的妥协，却妄想能够借他的权威去奴役比你们强大的人，就因为你们觉得理当如此？”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爆出。
　　“你们从来都让我感到恶心。”伯斯厌恶地说。
　　“我们后悔了……”躺在墙角没动的前千夫长说。
　　“我瞧不见真正的悔意。”伯斯冷冷地说。
　　“那，”多古·烈锋问，“我们能做什么？”
　　那些被驱逐的狼人回心转意的消息对玄侯的工作毫无影响。即使他没有参与当时的工作，也知道必然会有这个结果，不是因为斯卡·梦魇不能舍弃他的族人，而是因为另一个人。说老实话，那名狼人居然如此果决，既让他感到意外，又认为是情理之中，权力的道理总是相通的，无论遗族还是狼人，作为首领总要考虑各方意见，权衡利弊，能够一意孤行不是有莫大的力量和权威，就是有莫大的勇气，那位族长也许欠缺前面两样，但绝对不会少了后面那样，毕竟他之前已经用了很不少的时间来抵抗那个人了。
　　术师。
　　玄侯翻过一页卷宗，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看到的和学习到的各种东西构造出来的图景。
　　表面上看起来并无问题。就像一个湖泊，淤泥积淀在下，鱼儿们在宽阔的水体中游弋，在外面的世界里，大的吃掉小的，强的吃掉弱的，弱而且小的只能去吃土，凭借繁衍的能力生存下去。但这里的食物足够丰富，并且有一种力量维持秩序，使人不至于陷入无益的斗争中去，竞争依然并且必须存在，所以有聪明而强大的个体位于这个秩序的最上层，所以位于下层的个体或者群体想要前进，付出任何努力都是应当的。这是在很多人眼中都非常和谐的景象，如果不是术师总是很重视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们也不至于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玄侯心想，在选择了遗族的时候，在选择了那些狼人的时候，在他决定将他们带上这条道路的时候，那一位是否就已经在思考他们最坏的结果？所以他们才能有如今的“小小成绩”，因为事实屡屡证明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大概是因为和大多数人相比，那位存在见过的成就和毁灭要多得多。
　　时至今日，遗族无疑位于他所创造的秩序的上层，倒未必是他们天生比其他部族聪慧多少，而在于他们懂得团结和服从的意义，并且勇于承担责任。如今聚居地内的大多数工厂，他们的族人都担当着骨干或者部分骨干的作用，与生俱来超凡的力气在获得这些地位的过程中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有时候还造成了一些妨碍，但就像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术师那样，最终使其他人敬服他们，愿意跟随他们的原因，是他们做事在前，其他人还在犹豫畏缩的时候，他们已经向前迈步。即使他们也经常遭遇各种困难，不仅有受伤甚至死亡，却始终不曾停步。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与其他部族比起来，与撒谢尔的现状比起来，他们这种执着不太寻常。
　　战争是一种解释，现在战争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在慕撒大会的欢乐过后，在聚居地之中能感受到很多人尤其是狼人身上那种松弛，但他们遗族……至少有一部分遗族并未如此，也有部分非遗族的人表现出色，当然数量要少得多。玄侯支着额头，让自己回想术师那双深空一般的眼眸和另一个人总是冷淡的神情，能够始终像战争之前和战争之时一样工作的人，全是是离那两位最近，和他们的交集最多的。


第314章 摆上台面
　　在自己那次笑话一样的尝试过后，虽然他有一段时间还不死心，并在自己能够管理的范围内做了一些事情，不过，在术师的要求下，他也承诺不主动向任何人传播信仰有关的东西。实际上，在他被“发配”到发电厂去的时候，术师和他有过一次交谈，术师非常明确地告知他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对他提出一种期望，将责任交给他的同时让范天澜将何为规范也教给了他。
　　很多人都将军队的权力视为优先，对关系着整个聚居地运作的力量的中心，刚刚建立起来的发电厂的位置更多的是好奇以及敬畏，即使他们被教导了一些常识，但仍然很难将自然的法则转为现实，将法则发生的作用用理性固定为可以控制的过程在很多人眼中仍然如同法术。因此将发电厂建设起来的那些人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自豪，他的加入并且是在那样一种状态下加入，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艰难的事。玄侯觉得自己简直是脱了一层皮，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他们总算是都过来了，在他用了自己的“那些手段”之后。但当他终于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岗位，他的同伴们也承认了他的能力后，他发现自己对很多东西有了新的看法，比如……他那些失败的过去。
　　为什么人们不能始终团结在一起？五根手指握在一起，打出去的伤害才是最大的，为什么却总是有懦弱和背叛？为什么人们总是屈服于自己的软弱和欲望，不肯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而是总想要日复一日，即使他们知道威胁从来不会消失？为什么他们要被困于此地，墨守成规，百年不变？
　　他曾经在遗族的部落中感到焦躁，在走出部落，看到其他部族的生活时更加焦躁，而面对那些让他们生存得如此艰难的领地贵族时，他又感到憎恨和不屑，他的族人，他所认识的那些山居部族的人们是有弱点的，但那是人的弱点，那些所谓贵族连人都不属于。
　　强烈的情绪充满了他少年和大半的青年时代，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会是这样，也没有人明白他在想的这些东西，即使在部落里也有几个信服他的人，因为他打猎和战斗的技巧很高，还总能预先发现一些危险。但他始终无法熄灭在心中燃烧的火焰，即使他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暗地里用陷阱坑杀过两三个贵族的打手——或者说征税者们，他也认为他能够控制自己。直到他的手染上族人的鲜血，他杀了一对情人。
　　因为那对情人之中的姑娘同样地不安分，理由也几乎和他相同——对眼下的生活感到难以忍受，他做了错事，他们也做了错事，他们偷走了被祭师保护的“传承之物”，然后被他发现了。事情发生之后，从祭师、族长到黎洪首领都谅解了他的做法，黎洪甚至对他表达了赞赏之意，然而族中的其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而他则得知那件传承之物其实是被伪造出来的东西，真正的宝物埋藏在只有祭师和族长才能知道的地方。
　　然后范天澜回到了部落，他冷眼旁观，族中之人对那名青年也未必比他更亲近，一是身世及经历，二是那人天生与常人不同，三是……他命不久矣。他作出那个决定，未必不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死法，就像玄侯自己想过的那样。没有人想到这促成了他和那一位的相遇，在忙着组织部落迁徙的玄侯也丝毫想象不到那个陌生来客对他们将来的意义，他的心火蛰伏在变化的现实之下，旅程艰苦，一刻不得放松，却让他的精神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定，以及新奇。
　　实际上所有人都因为那个人的作为感到惊奇，玄侯也受益于那个人的帮助，同时观察着他，看着他从众人的救星，慢慢变成所有人的中心，在这个观察的过程中，首次在听从一个人的时候，他并未从心底感到反抗。随着时间延长，他心中的火焰重新升起，不再是之前那样无处可去的闷烧，他找到了自己的希望，曾经束缚他的那些痛苦困惑，能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答案。
　　但他仍然自以为是，他想要答案，却不愿直接提出问题，而是想通过自己有限至极的认识，从对那个人浅薄的观察和粗劣的模仿中得来。他也曾妄想过如果没有被告发之后阻止，他就能如己所愿，借那个人的权威维持一种只有他想要的美好表象——人人各安其位，依律行事，就像一部巨大机器上的各种部件，没有偏差，无人懈怠，不必有多余的念头。
　　发电厂的环境某种意义上正是他想要的，别人看到那些厚厚的操作规范和安全手册就感到畏惧，他却觉得理所应当，这也是他能够让其他人认同他的基础。在建设完成后，是他这个外来者首先掌握了这些天书，他还没有能够完全理解这些规范和制度背后的原理联系，但他已经能够凭借它们应对大多数情况，然后在他交上去后批复回来的报告上，术师开始向他提出问题。
　　虽然知道是必然，他仍然非常高兴术师如此关注他的工作，他很快给出了回答，然后在第二份报告上，术师拓展了那些问题，这一次，他用了比之前长两倍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回复，并且几经修改。当第三份报告来到他的办公桌上时，他用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来表达他的想法，但又一个夜晚过去之后，他将这些东西撕得不能更碎。
　　“他的想法”不是那些问题的答案，因为那既不是事实，也不能替代另一种真实——真实的，属于其他人的真正想法。
　　这种问答进行了七次，一次间隔比一次更长。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事的方式有了很大改变，在和别人分享他从学习中获得的有益认知的时候，他顺利地建立起一个管理者之间的交流小组，虽然过程忐忑，却有些惊异地发现这并没有动摇自己在这里的地位，不久之后，他将这种学习方式扩大到整个厂区。曾有些人认为他们在这里的使命已经固定了，就是长久地守护这个“力量源泉”，然而在短短半年时间里，玄侯就从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向外置换了整整二十名通用的劳动者兼管理者。
　　最后离开那里的是他自己。
　　接受新的任命时，玄侯将第七份回答交给了术师，但没有询问自己是否达到了术师的期望，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并没有，并且离得不是一般地远。他过去犯过很多错，今后肯定也会继续犯错，他过去有很多疑问，如今有更多的疑问，这些疑问也许到死都不会停止，但他现在终于找到了——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一条没有终结的道路，方向是重要的，没有终结也同样地重要。
　　已经走在这条路上的是那两位，所以追随者们对未来毫无畏惧。然后，狼人们的问题来自何方？
　　参与了这次调查的人类和狼人对此心知肚明，但第一个将此事摆上台面的人……玄侯笑了一下，毫无疑问会是他。
　　调查只有极少数人参与，教学本身依旧正常进行，在第二轮讨论的时候，教案的问题被提了出来。
　　不过开始这个议题的不是玄侯，而是主要承担整个学校的教育和引导工作的明月。在能够接触到的资料上，与会的众人之间并无不同，但作为校内实际上地位最高，能力也最为出众的教师，这个个子娇小的姑娘一直为提高教学的效果努力，她经历并掌握了目前的教育体系的真正脉络。
　　在她叙述整个状况的时候，会议桌旁的人类和狼人都静静聆听。
　　目前在聚居地的学校这个机构内，正式教师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人，遗族在其中的比例将近三分之二，虽然年龄不一，不过所有人对教育的认知启蒙都来自那一位。所有经历了迁徙旅程的人都知道，即使是术师，刚开始尝试对蒙昧的他们传播知识的时候也并不顺利，所有的进步都是通过多次反复的实验实现的，而术师探索的方式之丰富，也令当时的众人大开眼界，因此，当这些年轻的教师们接过他的责任时，模仿他就成了一种必然的本能。因为榜样几乎完美，那个时候大家都战战兢兢害怕犯错，相互之间的交流和学习十分频繁，术师鼓励这种行为，也非常肯定他们的成绩，在第三批短期培训的学员离开，连由术师亲自教导的高级班的学生也全部进入岗位后，在术师之下只能被称为实习教师的他们也逐一转为正职。
　　没有人想要懈怠，学校作为一个培养适合人才的地方，不仅学习进度紧凑，并且因为外界需要常有变动，这次尤其剧烈，一口气涌进来的两千多近三千名新生，即使他们会先由军队接手，学校里的所有人仍然感到十分紧张。在军训进行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应对日常教学的同时，也要和其他部门协调，准备教学所需的庞大材料，制定教程以协调教师和教室能够平均分配，培训新的实习教师……等等，但这并不是他们出现纰漏的理由。实际上，这次来到的新生人数早有预估，人事在慕撒大会时已经准备调配，教学材料在慕撒大会结束之后就开始生产了，至于课本新加入的内容，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通过下发的问卷确定了下来，教师们不严谨的态度有一部分是因为自觉已经掌握了它们，而另一部分，是因为——
　　不自觉的抵触。
　　她作出这个结论时无人奇怪，这种心情很容易理解，传播知识的行为在外界“文化昌明”的地区是正常的（全是一些强盛国家的首都），这里不同于其他地区的地方一方在于知识本身的特殊超前，另一方则在于获取它们的方式和代价。即使受到了并且正身处于术师的恩惠之中，人们仍然很难将对这位人物的理解融化进自己的价值观之中。如果说有什么能令在座的一些人感到奇怪的，大概就是在论述的过程中，明月的态度。
　　她没有使用带明显感情的词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认为教师们的这种心态是不应当的。
　　将这段时间通过观察和谈话得到的几种典型心态描述完毕后，明月喝了一口水。在座的三名狼人，伯斯，基尔和莫纳交换着眼神，维尔丝唇边微笑若有似无，玄侯现出思索的表情，郁金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只是默默地为明月重新整理面前的资料。
　　“我有些意外，也感谢你们的坦诚。”伯斯说，“不过，我并不认为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态度产生了我的族人的状况。我旁听过很多课程，你们完全尽到了责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一位……他说，事物本身决定了自己的变化，所有改变的根源都来自于内部。”他说，“先将那些外族人放到一边，要谈论原因，我们很难接受，却必须面对撒谢尔人的胆怯。这是我们从未想过会发生的状况，无论是那些用傲慢来遮掩自己的叛逆者，还是这些害怕竞争的傻瓜，他们让人恼怒失望的真正理由都是一样的，都是畏惧变化。在那一位和你们来到之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改变只有风雨和霜雪，生存和死亡的方式和百年之前没有一点不同。我们迎接这种变化，但我们之中的大多人并未想过，住所，食物和战斗方式改变之后，他们也必须随之而变，不然就将被你们和他人抛在身后。就像你们之中的一些人不想分享一样，我们之中也有人不愿变成弱者，并非躯体上的虚弱，而是因为照那一位的规矩，不能有人借助自身之外的东西凌驾于他人之上。”
　　他又思索了一下。
　　“如今，大部分的力量掌握在你们手中，所有生产的工厂也在你们的控制之下，这片土地上运行的，已经是术师的规则。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你们已经完成了一种侵略。”他说，在座的三名遗族人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基尔和莫纳都有些惊异了，“连我们的族长也接受了，并且服从了这个结果，撒谢尔最终能够保留下来的也许只有名字。”
　　他抬手制止了想说话的莫纳，“我同样接受这个事实，也代表我所能说动的族人接受这个事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无人不知——你们的强大不是由于你们本身，而是使你们拥有如今力量的那些规则。相比我们过去使用的手段，这些规则更为强大，并且能够带来真正的强大，所以它们一定是正确的。我认为人可以弱小，却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即使事实是不自觉和不自愿的改变必然产生问题？”玄侯问，“在这部分出现问题的人身上，表现出一些共有的矛盾。你们接受规则，督促族人，甚至放弃部分在认知上落后的人，是因为在上被先行者压制，在下又被外来者逼迫，撒谢尔就算只剩名义，也足以产生向心力，如今位于上层的权力位置只有那么多，在这个曾经属于撒谢尔的地方，我个人浅薄地认为，没有一个正常的族群不想要主导的权力。”
　　“难道你们认为我们不应争取吗？”莫纳问，“难道术师不准我们通过合理的方式获得我们应得的吗？战争刚刚结束就要引起纷争，难道盟约的誓言已经被忘记了？”
　　玄侯笑了起来，“那已经只是一段记录了。”


第315章 新秩序与新目标
　　祭师郁金霍然抬头，维尔丝瞪大了眼睛，明月张开了嘴，手按在桌上就要站起来。
　　“形式总要跟随着事实变化，所以我们应该向前看。”玄侯说，“誓言的内容不重要，只要在一起的利益大于单干，盟约就是牢固的。就是你们有什么打算，那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毕竟在你们学习的时候，其他人也不会停止进步，在你们掌握那些规则，能够应用它们之前，你们必须和我们站在一起。所以关键在于时间。”
　　郁金有点犹豫地看向身边，明月皱紧了眉，却没有阻止玄侯说下去，维尔丝的目光移到伯斯脸上，除了专注，她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愤怒或者不快之类的情绪。
　　“时间会证明你们的选择，也会证明术师的选择。”玄侯说，“在矛盾变成明面上的斗争前，所有人的选择都自有其道理，所以最后决定谁更正确的还是力量，对你们来说如此，对我来说也是如此。但其中还是有所不同，在你们的想法中，力量来自那些自然本身存在，被人的智慧提炼出来的法则，表现为冷的金属和热的火，人的行为遵从于这些法则，以便获得产出；在我们，或者说在我所见的一些人的理解中，力量来自自然的规则，也来自人的意志，如果没有人的需求，没有人的奋斗，这些法则仍然存在，却毫无意义。我们有这样的运气，不必经历从繁杂的自然现象之中发觉和提取法则的过程，那不仅仅是需要天赋的事，我们能够直接得到结果，看到它们是简洁而准确的；我们也有这样的运气，不必通过战争和掠夺，就让在这里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过上了有保障和有力量的生活，同样地，我们也能见到通往这种生活的道路差不多是笔直的——正确的事物几乎都是单纯的，复杂的是我们人本身。
　　“但也正是因为我们作为人的复杂，我们能使用工具，能在犯错之后找到对的办法，虽然经常要错很多次。”玄侯从容地说，“每个人都想要好的将来，为自己，也为自己的族群，就像动物活着的本能一样，这是超越了血缘，种族和地区的共同目标。但如果我们也如同野兽一样，不能容忍另一个或者另一群同类在领地上共存，那就很蠢了。人的群体不能比野兽高等，那就不配称为人，一个群体中的部分不能作出比其他人更多的贡献，那么他们又凭什么位于他人之上？竞争的结果应当是前进而不是消耗，否则就是阴谋。何况在一个狭小的地方争权夺利有什么意义？术师的目标不论，只谈我们自身的野心……”
　　他一边手臂放在桌面，侧脸看向伯斯，笑道：“你们的族长将拉萨尔达的皇位视若无物，难道真的是因为对权力无动于衷？”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
　　伯斯说：“我曾经以为你的长处是站在其他人对面，现在我要改变看法了。至少你学习那一位说话学得不错。”
　　玄侯等待他的下一句。
　　“至于野心，我承认我自己的。”伯斯说，“既然有更强大的途径，除非衰老得不能动，否则我绝不放弃，同样对我的部落也是如此。但真正能使我信赖的，始终是我的同伴，我的族长，以及……那一位，并对与他相似的人表示敬意。你我既然都不能跨越我们本身身份的障碍，那么过于坦白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了解事实，至少明白我们各自在想什么。不然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何必去做什么调查？只需要下一个结论，把他们都当做问题本身驱逐出去。”玄侯说，“当然，只是作为驯服的办法，我也赞成这么做，毕竟人总是没有失去就不明白珍贵，然后重新得到的时候就能产生多得多的喜悦。”
　　“容我说一句，”维尔丝说，“我们这次会议的议题要修改吗？从解决厌学问题转向对两边盟约的重新定义之上？”
　　于是其他人的目光再度转到她身上。
　　玄侯对她微笑了一下，伯斯若有所思。
　　“我们现在就要讨论这件事吗？”维尔丝又问道，她的声音很柔和，看向众人的目光也没有明显的情感倾向，“当然不是正式的，不过我们已经有了一个非常诚恳的开头，那么也可以继续下去，诚实是一种美德，矛盾从源头开始最容易解决。而且，”她暂停一下，换了一种语气，“我也认为我们需要这种讨论，正确的方法来自正确的认识，在此之前，我们的大多作为都是应对现实变化而进行的，虽然在所有人之上，有术师控制整体的局面，我们不能达到他的计划的高度，但对现实同样有自己的认识。交流也是一种学习，这种交流以前经常发生，现在同样可以进行。”
　　郁金终于说了一句话，“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相信在这里的所有人，”维尔丝说，“而且，真相从来不伤人。”
　　“这样的话——”灰狼基尔看向伯斯，伯斯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莫纳的表情说明了他对这种突然走向的吃惊，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发现除了他自己（和一个祭师郁金），其他人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举个手？”维尔丝提议。
　　片刻之后，结果出来了。
　　祭师郁金闭了闭眼，轻轻吐了一口气，明月问：“那么，我们先从什么开始？”
　　“既然是我先挑衅，当然是我。”玄侯说，“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撒谢尔的内部事务也同样是我们的事务，在我看来，所谓盟约的结果就应该是这个，如果只是想要一个暂时的伙伴，那么术师进行的重大工程就毫无必要。最坏的结果大家都有了估计，那么，最好的结果，也是术师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融合。”郁金低声说。
　　“真正的融合。”玄侯说，“不仅仅是一起工作，一起战斗，彼此通婚，这些有用，可也还只是形式，真正的融合是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字，同样的……对这个世界，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本认识，在这种认识之上的对未来的共同期望。”
　　“共同期望，然而这种词语也是一种形式。”基尔说。
　　玄侯又笑了起来，“我们对领土的范围有什么期望？我们对自己要达到的科学和技术水平有什么期望？我们对自己的族人和我们自己有什么期望？我们对我们的敌人有什么期望？每一个问题都让我们发展自身，发展的意义就是扩张，既然命运让术师来到我们之中，扩张他的意志就是必然的，而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这么做吗？”
　　“术师的意志……？”莫纳迟疑地问。他知道那位黑发的大人所作所为有自己的目的，但他对此一直不太清楚，在这里建立一个城市？他已经差不多做到了。要建立一个国家？可他却打算与帝都元老院谈和平。最后是听族长隐约提及的，一种新秩序？但秩序并不是能用真实物体来表现的东西。
　　那是要用来执行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是他的意志……”玄侯说，“另一个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认为，活的东西都是从低级向高级发展的，事物之间的联系也是从简单向复杂变化的，人作为自然的生物，人和人联系在一起的组织也是必须而且必然向更高的地方前进的，一旦达到那种阶段，除了毁灭，不会倒退。这就是我们信任和依靠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其实和‘你们’没有分别。既然我们除了收进来，还必将走出去，在走出去之前，就要知道我们的目的和达到目的的方式，明白我们实现目的的真正障碍，究竟是比这些暂时感到恐惧的撒谢尔人更没有价值的外族人，还是在漫长的时间中，始终笼罩在他们身上脑中的愚昧兽性。”
　　他看着众人，又笑了起来，“若是以此为敌……我们的战斗将无休无止，也意味着我们的道路不会有终结。斗争不是、停滞才是毁灭和混乱的根本原因。”
　　莫纳已经傻了，过了一会，他可怜兮兮地看向自己的可信赖的两位同伴，基尔眼中的光芒不断变动，伯斯在沉思，而在另一方的两名遗族人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维尔丝很新奇地打量着玄侯。
　　“战争是盟约最稳固的锁链。所以，”又过了一会，伯斯说，“你认为这个目的，能够超越撒谢尔对强大的本能追求，变成‘我们’和‘你们’之间的新的，更牢固的关系？”
　　片刻之后，他说道：“其实我并不需要你的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由别人给予，而是由我们自己决定是否接受的。如你所说，恐惧存在于撒谢尔人之中，我想恐怕也存在于其他兽人心中，权力总在最有力量的人手中，让人不安的是对未来的想象，是在追上你们之前，路的尽头已经出现，路上的障碍也随之而来。但是，你们——如果你们之中最有能力的那些人能坚持这个目标，你所说的那种真正的融合也应当会实现，所以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看着玄侯，慢慢地问：“用什么办法，让你们，也让我们之中的大多人接受这样的目标，愿意超越自身的欲望去实现它？”
　　玄侯立即给出了回答：“让他们相信这样才是对的，并且除此之外没有选择。”
　　然后他开始阐述这个“万众一心靠洗脑”的方法的执行方式。
　　伯斯：“……”
　　基尔：“……”
　　莫纳：“！！！”
　　然后在情况失控之前，玄侯停了下来，用一种在场的多人都想打他的轻松表情说：“当然，这只是我的妄想，术师不会真的这么做。”
　　“那你说这些——”
　　“‘我们要用真理说服人’，一是真理，二是说服。”玄侯说，“这两种我们都有。”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莫纳撑了一下墙，低头喘了口气，基尔在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人类真可怕……”莫纳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说。
　　“比术师更可怕？”伯斯问。
　　“……”莫纳无言以对，这完全不能比，和那一位对视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更不必说其他。
　　基尔看着伯斯问：“是不是越和那一位接近，这些人类就越像他？”
　　“也许吧。”伯斯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至少目前的军队头领就不太像。”
　　想到那个银灰色短发的男人，灰狼的表情放松了点，“那个家伙还算有趣。同样是教人的地方，他那边就不会说这些让人头疼的东西，结果也很好。”
　　“他只需要狂热的忠诚就够了，军队里的人不应当有过多的念头……”伯斯说着就停了下来，“不，不，维尔丝她——”
　　“她还没走远。”基尔说。
　　“不，你想想维尔丝的职责，那个叫玄侯的男人的职责——”伯斯吸了口气，“想想她刚才说了什么？”
　　基尔呆了一下，伯斯猛然抬头，大步向前追去。
　　“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莫纳问，“比如可怕的事？”
　　基尔看着伯斯的背影，说：“莫纳。”
　　莫纳：“？”
　　“那个叫遗族男人说的方法，”基尔说，“你在我们的族人身上试试。”
　　维尔丝被伯斯叫到了一边，玄侯和明月继续向下走去，在一楼最后一级阶梯上，明月停下来，叫住了玄侯。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
　　玄侯有点奇怪地回头，“你做错了什么？”
　　“从以前开始，为了让那些兽人学生更用功，我一直在对他们说要实现部落的真正荣耀，要他们相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什么，证实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完成他们的目的……”她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这种做法，是在鼓励他们把自己和我们区别开来吧？”
　　“术师没有指出你的错误，那你的做法就是对的。”玄侯说。
　　“但是现在明显已经出现了问题啊！”明月说，“可能开始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这些东西，但是被人引导之后——”
　　“你不可能把没有的东西引出来，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可他们的大部分没有，我们自己也没有出这种事啊。”玄侯说，“我认为你的做法可能有要改的地方，但没有根本的不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算什么？没有自尊和荣誉才算是问题。”


第316章 知心大叔
　　“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的父母儿女，就会知道自己是哪个部落的人，反正我们总要在一个集体里才好生存。现在部落差不多没用了，就跟蛇长大就要蜕皮一样，新关系代替旧关系，尊严和荣誉自然也会换到新环境。”玄侯说，“实际上，我以前以为术师能看中你是因为你胆子够大……”
　　他打量了一下明月。
　　“现在我知道，只有胆大不行，胆子大的人不少，如果我们还在过去，这种人最容易出事。”玄侯说，“当然，你是女人，天生更小心一点，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术师是最高的榜样，他们不做出样子之前，我也不能把他们和我们混起来，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就算在‘我们’之中，也还要分谁远谁近，哪个部族靠得住的多，哪个少呢。可是这段时间，我很少听到关于你的坏话，至少，没有人因为你是遗族的人觉得你有偏心……这可不是嘴上说就能做到的。”
　　明月从思索中抬起头，“他们都是学生啊。”
　　“就算他们长得不一样，语言不一样，习惯不一样？”玄侯问。
　　“但是这跟愿不愿意学，能不能学好没有关系。”明月说。
　　“真的没关系？”玄侯问。
　　明月迟疑了一下，她身后的郁金轻声说了一句：“你也还认为男人和女人能力不一样呢。”
　　“……”玄侯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明月，笑了一声，“好吧。心里想的东西，我也不会带到工作上。”
　　“你能说出来，也能做到吗？”郁金问。
　　“当然。”玄侯说，“我过去的经验让我对一些事有一些观点，但如果我观察到的更多事实和我的观点不符合，我就会修改这些观点，直到它们和实际之间的差别最小。”
　　“……你数学学到哪一步了？”明月问。
　　“在我现在这个部门，用得最多的工具，”玄侯说，“就是数理统计。”
　　明月：“……”
　　在他离开之后，明月转头对郁金说：“我觉得他有点问题。”
　　郁金露出了紧张的表情，明月连忙又说：“不是他做了坏事……”她停了停，不太确定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那件事算不算，“他想问题的办法真有点奇怪。”
　　“确实有点奇怪。”郁金说，“不过，如果想想，他是一个学生的话……？”
　　“那他就很有意思了。”明月说。
　　玄侯说向术师学习也不能消除他的偏见，但明月就是以术师为规范工作至今的，即使受到别人的肯定，她也不认为是自己的才干的结果。而与那些认为术师强大又可怕，没有喜怒和偏好的传闻因而缺少了“人类的味道”的兽人也不同，她以为自己能够在跟随和模仿的过程中感受到一部分术师的感情，并且理解那种感情，也许这只是她女性天性引起的错觉，然而在见到他人因为弱小与无知而生存艰难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只是看着呢？
　　这是瑞尔在学校度过的第三个七天，就在前一天，讲台上的人类教师告诉他们明天不必来教室，他们可以“放假”，在聚居地里自由活动，只要门禁之前回到宿舍就可以的时候，他和教室里的其他少年们像前两个假日一样，首先感到的并不是从管束中解开的欣喜，而是茫然。
　　在快要下课的时候，那名教导常识的人类老师叫住了他和另一个少年，没错，又是那个狼族的小子，让他们到办公室去一趟。
　　在办公室里，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首先递给他们一个袋子，指点他们给从桌角靠墙地方的一个笼子里伸出个脑袋的白色动物喂食，瑞尔手快先抢到了袋子，狼族少年愤愤地在一旁叉着手，常识老师笑着看了他们一会，然后问道：“明天你们想干点什么？”
　　瑞尔的手停了下来，那个狼小子看了他一眼，说：“睡觉。”
　　常识老师又看向瑞尔。
　　瑞尔同样看了那个狼小子一眼，犹豫了一下，“我想，我想再去那个‘工厂’看看。”
　　“自己去吗？”常识老师问。
　　“有人和我去的话……”瑞尔说，“我去找人，他们会去的。”
　　老师唔了一声，“之前我带你们去，是两个月前就定下来了，被上面允许的事情，如果你们想去，要再拿到一张‘证明’，你们才能进去。”
　　“‘证明’？”瑞尔变得迟疑，在军营的经历不仅让他比同班的大多数人多了知识，也让他比其他人都深刻地知道人类的规矩是多么严格，“我可以拿到这个吗？”
　　“如果你有朋友一起去，明天早上可以再来一次学校，我今天晚上帮你们写好，到时候带你们去找人盖章。”常识老师说，“然后你们就可以到路边去等着车子路过了，你应该还记得车身上的数字？”
　　瑞尔努力想了一下，“记，记得，是12。”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老师微笑着点点头，“没错。”
　　然后他转过头，面向脸颊两边鼓起来，扭头不去看他们的狼小子——瑞尔想这家伙简直是个傻子，老师问道：“拉尔夫，你不高兴？”
　　“没有！”狼小子立马说道。瑞尔嘲笑地看着他，接着两个人开始对瞪。
　　常识老师用两根手指摸了摸只有鼻尖露在笼口的雪鼬的脑袋，“小孩子。”他叹了口气，“为什么我让你们两个做组长？不只是因为你们比别人学得快，也比别人爱表现自己的实力，还有一个原因……”
　　他看着他们。
　　“有权力就有责任，权力就是责任。”他说，“你们的责任就是照顾比你们更弱小，更落后的人。”
　　“为什么？”瑞尔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凭什么？”拉尔夫问。
　　“如果你们全都学会了我们能够提供的知识，然后将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放到荒野之中，你们能做到什么呢？”常识老师说，“或者把你们放到你们习惯的环境，在拉塞尔达，或者坎拉尔部落，你们能够像我们一样，把不同的人聚集到一起，齐心协力去做同一件非常难的事吗？”
　　瑞尔嘴快道：“我要留在这里的！”
　　“但是你应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别人一起做事，你明白别人，也让别人明白你。”常识老师说，“你过去的身份不是你的阻碍，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同学，或者说在这里的所有人，最后的目的都不会只是盯着钢铁的机器，看它们如何用自然的力量运转，你们的将来在更远的地方。”
　　瑞尔对这些话感到困惑，他已经对人类们真心地敬佩和服从了，但他能想到的只是自己也能加入其中，即使他对这位黑发老师和其他强大的人来说是永远不能站到一起的，但比起那些和他同龄，却只能用骨头做玩具，战斗和掠夺就是活着的价值的兽人们，他给自己选择的未来是多么地光明啊，老师却说他的将来在更远的地方？
　　难道他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拉塞尔达，老师刚才说了帝都的名字——一种隐秘而猛烈的兴奋突然涌上瑞尔的心头，他想起那些像牲畜一样挑选他们的夫长，想起过去受到的殴打，辱骂，还有饥饿和恐惧死亡的感受，他的将来在更远的地方，是不是说有一天他也能将这些东西还给那些帝都人？越是接触人类，就越是知道他们的力量，那些贵族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团结，也绝不会有这样的力量，甚至可以说，和这些聪慧理性的人类相比，帝都的贵族们就和野兽差不多，如果人类想要发动战争，他们没有获胜的可能……那么，如果那一日他也能够使用那些武器，用获胜者的身份进入帝都，看着贵族们俯首面前，那将是多么令人激动而又向往的场面啊！
　　在瑞尔妄想的时候，老师又对拉尔夫说：“来这里学习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标，这些目标都是为了改变自己和部落人的生活，现在可能你们还不会想到这个，不过将知识用在打仗之类的事情上，是不太聪明的。部落和部落之间为什么经常有争斗，有杀害和掠夺？并不是因为大家生下来就喜欢鲜血，而是争斗即使有损失，胜利的结果也能让自己这一方生存得容易一些，如果不需要争斗，两个部落会变成什么关系？”
　　老师看着拉尔夫说：“年轻人会互相接触，其中一些男人和女人会在一起。”
　　拉尔夫脸上不驯的表情消失了，坎拉尔部落和撒谢尔部落的姻亲关系就因此而来。
　　“你们和另外一些孩子不太一样的地方，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老师说，“你们有勇气改变自己，而另一些孩子也并非没有勇气，只是有别的东西阻碍了他们，但我相信，也非常肯定，最后从这里离开的每一个人都会变得非常有用。你们不可能只靠自己就实现愿望，即使是我们的……‘奇迹之神’，也不是仅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诸多奇迹。在这个地方，在这座学校，在你们的班级，在你们的身边，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你们的同伴，都可能在将来成为你们的帮助。同样可以变得强大，甚至能因此变得更加强大，又何必给自己制造敌人呢？”
　　瑞尔原本沉浸于自己美滋滋的想象，但随着常识老师的劝说，他的脑子慢慢冷静了下来，片刻过后，他看向身边的狼族小子，对方紧紧地抿着嘴。
　　“我只是不喜欢他……”瑞尔小声说。
　　老师又看向拉尔夫，后者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他不过是个奴隶……”也许是因为自己知道不对，他的声音比瑞尔的更小。
　　老师轻轻叹息一声。
　　“我不是因为他是奴隶……我是因为他是奴隶……他是个奴隶——”拉尔夫为自己辩解，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结巴，“可他过得太好了！他还跟你们的敌人来打你们！你们不止放过他们，还给他们那么多的好东西！我的部落，我们坎拉尔和撒谢尔有姻亲，为什么他们这些俘虏奴隶能过得那么好，能对我们管这个管那个，我们部落还有那么多的孩子，他们看不到这里，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从来没吃过这样软的食物，还有那一块块的糖，他们只能等在部落里，等着我们回去，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就越大，真正的愤怒涌上了他的脸，在老师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地上，双手垂在腿边握成拳。
　　这件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不过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他们面前的老师稍稍换了个姿势，对耳尖正在颤抖的狼人少年说：“抬起头来。”
　　坎拉尔慢慢抬头，但是姿态又变成了另一种，他直着脖子，看着对面的黑发男人，目光中的锋利想掩饰但是掩饰得很不成功。
　　“为自己的部落感到不公平不是坏事，你不必为此低头。如果说你害怕我因此做什么，那也应该是我的不对，因为我平时一定是做了什么，才会让你有这样的害怕。”老师说，拉尔夫的毛发以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他连忙摇头，老师又笑了笑，“能够想着部落里的其他孩子，这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了。不过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你知道，我们这个‘学期’只有不到五个月吧？”
　　两张茫然的脸。
　　老师捏了捏鼻梁，转头对身后的其他人喊道：“你们看，连这件事我们都没做好。”
　　他回头对他们两个说：“这个‘学期’你们应该能学到一点能用的东西，在冬雪之前，你们会有一个更长的假期，足够你们回到部落。因为某些原因，这里的冬季比其他地方更难过，一旦下雪，想要离开就困难了，而我们在这个时候学习更深的知识。回去之后，你们——你可以留在部落，也可以再回来这里，带着其他同样想来这里的孩子和年轻人们，当然，作为‘生活费’，你们自己也要准备一些物资……”
　　他说到这里，拉尔夫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还有，到时候和你们一同回部落的，除了护卫队，另一部分学生，”老师稍稍偏移了目光，落到拉尔夫身侧，“也要带着自己的使命一起到你们的部落去。”
　　两名少年的目光再度相对。


第317章 与传说人物不期而遇
　　微风吹过晨间的水泥大道，夏日炎热的阳光刚刚苏醒，越过远方山峦的屏障，在林立的建筑间隙中投下光线笔直的影子。瑞尔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明与暗的分界线，然后抬起头来，不太情愿（但尽量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狼族小子和他差不多的心烦。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傍晚下课之前，他们的常识老师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和他们谈了一些事情，在那里，瑞尔由于某种自己已经不好意思承认的原因，向自己的老师说出了想再去工厂参观的念头，老师不仅没有斥责他，还不嫌麻烦地帮助他，然后在离开那里的时候，老师问他会叫上多少人，瑞尔说：“几十个……四五十？”
　　他确信自己能叫来这么多人，至少在被他划为为同伴的那些俘虏少年里面，跟他有同样念头的人绝对不会少，他只想和那些关系好的人一起去，但是只有那几个——十几个人的话，他觉得这对不起老师为他做的。但他没想到老师也同样地询问了那个狼族小子，瑞尔指望着他拒绝的！但是拉尔夫说：“我问问他们……”
　　他又看了瑞尔一眼，“不会比他更多的。”
　　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少年们人数，显然远远超过了瑞尔和拉尔夫各自认为合适的数量，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女孩子，和少年们站成了两个界限分明的团体。瑞尔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女生宿舍去的。虽然他们居住的地方两两相望，但部落间和学习上的竞争让少年和少女们即使在同一个班级里也不怎么来往，每个班级部落成员和俘虏少年的数量显然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他们彼此之间大多陌生，只能在下课间和放学后的时间里找自己熟悉的人待着，一到那些时候，走廊上和宿舍里就会很热闹。虽然对人类这种不近人情的做法很不适应，但这也让孩子们知道了很多别的地方的事情，即使几乎都是发生在学校这个地方的。
　　瑞尔斜着朝旁边看了一眼，两个女孩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在低头小声说话。发现情况完全和他想的不一样，尤其是有那么多女的之后，他首先质问的就是同班的另外两名组长，人类一定要两两相对，所以她们都是女的，但这几天的相处让她们完全不怕他，她们回答他，是老师亲自到宿舍去告诉了她们这件事。
　　瑞尔和拉尔夫有一种受到了背叛的感觉，但是接下来她们告诉了他们另一件事。
　　“那份‘证明’，是老师亲自去向‘那一位’请求的。”
　　男孩们大吃一惊。
　　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向他们要求，他们自己在谈论的时候也经常提到那个人，有时候直接称呼为“术师”，有时候用别的代称表示敬意，但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共用了一种说法。那位拥有神奇力量和如今这一切的人类从未在他们面前出现过，却让所有人对他敬畏且热爱，他们的老师几乎什么都会，教导他们从来没有不耐烦，脾气温和又赏罚分明，短短一段时间，他们就能肯定老师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是个人物，但就算这样，男孩们也很难把他和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联系起来。
　　在吃惊之后，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机会的宝贵，也许在最开始的时候，瑞尔和像他这样的少年们只是想着自己的好奇，但现在他们要去想更多的事情。
　　“他们都要去？”瑞尔问。
　　“我不清楚你们男孩的事。”他对面的豺族少女说，“不过这些女孩都要去。”
　　“你们去有什么用？”拉尔夫忍不住问，“那里展现的都是男人才能做的事。”
　　她转过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撇着嘴又转过头去。她什么都没说。
　　拉尔夫向前跨了一步，瑞尔急忙挡在他面前，对生气的狼人少年低声说道：“想想待会见到老师，我们要说什么？”
　　“……我们应该说什么？”拉尔夫停了下来，也低声问他。
　　“我不知道……”瑞尔说，“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
　　然后，瑞尔和拉尔夫这两个暂时被众人当做中心的少年找到了其他班级的几个组长，然后笨拙地用他们在军训和课堂上学习到的东西安排秩序，至少让所有人都老实在路边等待。在等待的时候，一辆又一辆冒着水汽的铁车从他们面前晶亮的轨道上驶过，车上的人类好奇或者冷漠地看着他们，都让少年们感到不自在，有些人露出了动摇的样子，但还是没有人说要离开。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不服气或者凑热闹，如果离开……就像在被编成队伍之前，那些哄笑着走掉的少年们，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留在这里的其他人没有言语，只有目光。
　　也许有人什么都没想，但在离开的人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瑞尔也对那些人什么都没想，他只要想到该怎么向老师解释，他就肚子不舒服，最重要的是他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让老师不觉得他无能。他相信旁边那个小子也没有办法。想着想着，他想到了别的事情上。
　　老师要向“那一位”请求许可，那一位住在什么地方呢？向那一位请求“证明”的时候，老师是否要越过许多守卫才能面见那个人，总是肩背挺直的老师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和语言对那一位说话，那一位又会回应他什么？那个人，那一位是什么样的面孔，什么样的身高，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房间里又有什么装饰？
　　他像部落间传闻的如同噩梦般仅仅目光就置人于死地，还是像老师言谈里那样有如神明？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转，直到老师来到。见到那道身影的时候，两名少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但看着这群学生们，老师却笑了起来。
　　“真不少。”他说，“不过能对付得过来。”
　　他不是自己来的，还有两个其他班级的老师，有一个还算是一个成年人，有一个简直跟他们一样大，但这段时间已经让孩子们都很清楚地知道，至少在这里，在头脑的能力上，年龄跟强不强没有很大的关系。瑞尔的老师夸奖了他们整理队伍的做法，和其他授课者又帮他们稍微改动了一下，在这批至少有两百人的队伍面前，瑞尔的老师说：
　　“我很高兴，大家有这样的兴趣，我们将要去参观一个凝聚了智慧和力量的地方，即使你们现在还对那些令人惊讶的场面背后的真相一无所知，但你们还有非常，非常长远的未来。希望大家好好珍惜。”
　　和上一次说的话差不多，但正如他们在离开之后才感觉到这些话里“力量”的意义，现在至少瑞尔觉得自己意识到了这些话里对他们的期待。他不知道这些话里是不是真正包括了他身边的狼族小子和那名豺族少女一样的外族人，至少对他们这些已经被拉塞尔达的贵族们舍弃，在这里被留下并重新给予身份的少年们来说，人类这几个月对他们管教和照顾已经值得他们付出感情。谁的心又是石头做的呢？也许有些人类对他们不太喜欢，但想想自己的身份，想想更多的其他人，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们，上个七天有一个少年生了病，老师背着他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到可以医治他的地方去……
　　他们又等了一会，又一辆铁身上涂着黑色数字的长车经过，车上空无一人，拖挂很长，车身上的数字是12。远处传来同样的车声，在他们把这辆车子坐满离开之后，下一辆铁车就会来到同样的位置，把所有人都带走，这是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熟悉的过程。
　　“上去吧。”瑞尔的老师说，他拍拍拉尔夫的肩膀，那名少年模样的老师走到车前，对他们扬声道：“第一和第二组！”
　　瑞尔是在第二批离开的，他们的老师和另一个要留到最后那辆，上车之前，瑞尔看到他们两个正在交谈。他没在意，他的朋友坐到了他的身边，随着车辆前进，欢声笑语很快就随风飘扬。
　　登上车前最不舒服的两个位置坐下后，伊卡对路桥说：“你真的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了？”
　　他用的是山居部落的语言，并且被车辆运行的各种声响所遮挡，即使是司机，未必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黑发的遗族男人脸上的微笑变小了一些，“他们都是很不错的孩子，天真单纯。”
　　“但那些兽人的坏毛病一样不少。”伊卡说，“昨天晚上又有一间宿舍打起来了，两个断了牙齿，一个断了肋骨。”
　　“年轻人……”路桥说。
　　“还都是女孩。”伊卡又补充。
　　“什么原因？”路桥问。
　　“有个姑娘睡觉打呼噜，还不太爱干净，”伊卡说，“但真正的问题是她偷了其他人得到的奖品，因为她个子很大，其他人三个加起来对付她一个。”
　　路桥终于皱起了眉，他直起身，“没有人通知我。”
　　“昨晚是明月巡夜。”伊卡说，“她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
　　路桥又靠在椅背上，“好吧。”
　　“兽性难驯，并且有些蠢笨无比。”伊卡说，“我不太明白怎么明月不把那个偷东西的女的赶走，不是已经赶走两个趁夜把女孩拉到宿舍背后的家伙了吗？打伤了还没怎么治，专门让来这里交易的部落人把他们押回去。虽然那两个都是已经成年的混蛋。”
　　“那可有很大的不一样。”路桥说，“明月一向公正，她肯定有能说服人的理由。”
　　“所以我既不明白她，也不明白你。”伊卡说，“你们很有能力，总能说服人，做事为先而且很少犯错，其他人，不管是我们还是那些兽人很少有讨厌你们的，但是……”他停了下来，看着车座上那些因为他们在而不怎么敢说话的少年男女们，“好吧，我其实也不算讨厌他们，可是——”
　　路桥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你不必对自己要求太高。”
　　伊卡摇了摇头，“每周一次会议，一半都是关于他们的事……”
　　“因为现在学校里他们的人数最多。我们的工作当然应该围着他们。”路桥说，“你把自己的职责完成了就好，其实我觉得你真心做得不错，你教的班级的算数都很好，明天的会议上，我打算让人去看看你怎么上课和准备作业的。”
　　“不不不行，我那样的水平——”伊卡连忙拒绝，他连部落语言都不用了，回到了日常语言上，路桥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安抚道：“就像平时一样，没什么关系，我和明月的课你们已经看过多少次了？”
　　“不行不行不行——”伊卡还在摇头。
　　路桥叹了口气，“那我只好让修拉上了。”
　　伊卡停下来，瞪了他一眼，“——好吧。”
　　修拉是一个也很不错的数学教师，就是性格有点容易害羞，人多的时候她就很紧张，但她的学生很能够接受她这种性格，大约是因为明月已经很娇小，她却还要显得小一些，以及虽然紧张，却从不退缩，无论教案还是教具都准备得很用心，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优秀了。其他人可能显得普通一些，但这个月的考验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他已经在构思总结报告的框架了，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他也许能在结尾的地方给自己这些人的工作下一个合格的评价。
　　作为接受使命的管理者，路桥和明月对自己的同事没有更高的期望，其实术师对他们差不多也是这样——完成预定的目标，这样就够了。至于其间观念的转变，不只是需要长时间对自身内部的工作，还需要现实对他们的努力作出回应，就像可见的成绩是激励学生向学的一种有用手段一样。他们之中的一些老师是因为这是适合自己的工作，有一些只是被认为合适而安排到了这里，也有一些人，比如路桥自己，态度和做事的方式是有其他原因的影响。他们之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背后的使命，没有自觉这份不同其他的工作的真正意义。
　　明月上一周所做的反省报告被术师修改了一些地方，他认为现在时机还不太适合提到那些内容。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明月问。
　　“在这个学期结束，冬季学期开始之后。”术师说。
　　这批在假日参观工厂的学生在工厂的空地陆续下车，门口的守卫并不意外他们的来到，路桥老师将批条拿过去的时候，那名守卫和他聊了起来，瑞尔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然后发现工厂的大门打开了，一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位于中心的仍然是黑发的人类们，还有个家伙耳朵也是长的却没有毛……
　　瑞尔呆住了，他大力扯了一下身边的不知道谁。
　　“干嘛！”对方怒气冲冲道。
　　“你看那个，那个人，是不是，会不会是……”瑞尔结结巴巴地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身边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这个时候，他们的老师停止了和守卫的交谈，那名狼人守卫像被鞭子抽到一样猛地挺直了身体，向那一行人之中的某人恭敬地行礼，瑞尔的老师走了过去，和其中一个人说话，然后那个人将目光转过来。
　　瑞尔脑中一片空白。他的身边也陷入寂静。
　　那行人经过这些少年身边，其间有过短暂的停留，但这些少年没有一个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他们呆得像一群树桩，在那些人走远之后才僵硬地回头张望，直到老师们把他们的魂叫回来。
　　“好了，不必这样。”路桥老师说，“你们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他，可以想想到那个时候该说什么。”
　　很难说这次遇见对少年们来说造成了什么影响，大概只有他们的老师提前知道了这件事的发生，但毫无疑问，回去之后，所有错过这次参观的孩子都将后悔不迭。
　　而对于事件中心的云深本人来说，孩子们的反应……还挺有趣的，虽然未必是他想要的。昨天路桥对会加入这次活动的人数有个预估，不过不到一个月的观察还不能让他们完全掌握这些孩子的心理，结果也可能两极分化，实际也确实如此，不过人数是往多的一方发展。
　　这件事本身也是好的发展。
　　在午饭之前，云深一行来到了聚居地的东端，这里地点相对偏僻，很少有工人之外的人来到，他们在站点下了车，走了一小段路，通过了围墙，一大片开阔场地展现眼前，他们暂停脚步，看着下面长方形的船坞，和船坞中矗立的巨大灰色船只。


第318章 大河航行不靠浆啊
　　总长42米，水线长39.5米，型宽9米，型深4.1米，单甲板，双层底，十四个舱室，纵向骨架，钢丝结构让船壳的厚度——至少用精灵的眼光来看，薄得有点吓人，不过他之前也看过一些实验资料，知道它们的强度并无问题。越是靠近越是意识到它惊人的体积，当人走到它的影子之中时，它的压迫感就如同一座灰色的堡垒。无论在这里还是对此地一无所知的外界，这都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庞然大物，然而建造它的建造周期只有……三个月。
　　在面临着战争威胁的时候，计划开始了，在一个动摇兽人帝国权威的半官方运动会举行的时候，在信息向周边地区散开，兽人们成群涌来的时候，在他们接受最基础的军事训练，消磨野性的时候，这个庞然大物安静地、迅速地完成了它的生长壮大，并且在一个星期之前安装了一个“心脏”，他抬头看向那个高高耸立的烟囱。没有风帆和桅杆，将是火的力量推动它通行水面。
　　顺流而下，跑得比马匹，也比列车更快，和列车同样地不知疲倦，日夜不停。
　　虽然他已经在这里看到了足够多的神奇事物，但只要想着自己将乘坐这样一个交通工具沿着河流的天然道路穿过数十个国家，可能还要在几个有名的港口停留，一方面精灵本身低调的天性或者说习性让他感到不安，另一方面，属于男性或者说雄性的本能又让他的心跳为此加速。
　　他们跟着术师绕着她转了一圈，又登上甲板，进入舱室看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造船场的负责人简要描述了整个造船的过程，最初建造趸船时尝试的几种基本结构，采集的数据——几乎都来自远处湾泊中的那几条废船，术师监制的那几条船在履行运输的职责时，他们可以说是通过浪费材料这种方式建立起了对这项工作的基本认知，将设计所涉及的复杂数学掌握到了表面运用，在现有技术（不受限原料但受限于工人的技术能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内，他们完成了现在的这项实验工程。直到他们站在舷梯下，负责人还在向术师讲述三天前下水的另一条试验型船只运转时出现的一些问题。
　　以这些专业对话为背景，精灵抬头凝视着这艘巨船，伸手按在她灰色的质地细密的身体上，有一个人几乎跟他同时做了一样的动作，精灵看向身边，是李云策。
　　“明天下水。”造船场的负责人是一个皮肤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黑得多的遗族青年，他和云深说话的语气很谨慎，但在某些地方又有一种笃定的自信，“比起那条，这一条的状况更好。”
　　云深点了点头。
　　“命名人决定了吗？”他问。
　　“决定了。”负责人说，他低头挠了挠自己的耳下，“是……我的母亲，她是通山族人，但是，她，她是大家选出来的。”
　　“那很好。”云深说，然后他们又谈了一些和船员有关的事情，精灵和李云策也再度确认了一遍物资清单。
　　在递交辞呈的时候，精灵完全没准备好接受这样一支队伍。他知道那名来自森林部落的遗族青年也会跟着他一起回去，他回到同伴中间，而李云策在将自己在这里所获得的宝贵经历分享给他的族人之后，会通过他们自己的方式作出决定，决定他们这一支被分散的血脉将何去何从。虽然精灵自己所知的信息，已经有一部分年轻的遗族人已经离开了森林，加入了战场。
　　战况据说不太妙。
　　所以这差不多是一个恰好的时机，考虑到了他的女王和术师一直通信的交情，精灵以为这位年轻而强大的天赋者会为他准备几名同伴，不管聚居地内部对于未来方向的选择结果何时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们应当、其实也一直准备着向外探索。他却万万没想到同伴还包括了这个——一条巨大而强悍的石质钢芯船——他不太喜欢那个更简略的称呼，反正他只是在心里给她下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个人定义。
　　也许他不该对此感到过多惊讶，毕竟那位黑发的大人风格一向如此，与那副柔和细致的面貌不同，他的手段一向……“豪奢”、直接、带着火焰一样碾压的气势。他对这样让路途变得更快更安全的交通工具当然不能拒绝，李云策同样吃惊地接受了这份帮助，他们将带着大批的物资和这条巨船一起，在一个月之内回到精灵之森，在确保船员同时也是记录者的安全的情况下，这条船甚至可以驶往战争之地，带着正在仓库等候的三台崭新的蒸汽机。
　　看到清单最下方的这一列时，不仅李云策，精灵也惊呆了。
　　这里的人们一定会向外界倾斜他们的产品，但以精灵那可怜的见识，他也以为他们的对外贸易会是以建设交易点开始，却从未想过首次真正向外输出的居然是动力之源，而且这是由术师决定的。
　　震惊过后回到现实，精灵联系起世界另一端的战局，它们如果能够达到最终的目的地，它们会对战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这件事的思索占据了精灵剩下时间的一部分，却至今仍然不敢下结论。也许那位术师已经思考过所有的可能，在这片土地上，术师表现出了他对和平和秩序的坚持，然而插手远隔万里的战场，难道只是因为他偏爱遗族？精灵同样不能完全如此肯定，虽然遗族在受他眷顾的诸多部族之中显得十分优秀，但术师的诸多决策却没有对他们更多的倾斜。
　　午饭之后，术师有半个小时的闲暇可供他们占用。这是一次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的分别，所以这种时间显得尤为可贵。
　　李云策拿出了一块折起来的棉布，打开之后放到桌面上。
　　精灵看到了上面用针线绣成的清晰的树状结构，端着茶回到桌边的术师低头看着它。
　　“这是我在这两年里学到的所有东西。”李云策低声说。
　　“条理清晰。”术师说，“基本上……没有大的错误。”
　　“术师，”李云策说，“这也是……我想带回去的东西。”
　　他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就年龄来说，他们之间几乎不差多少，但是其他方面的巨大差距，尤其是在意志方面的，让这名平时镇定的年轻人这时几乎像一个孩子，正在为一件不知道是否正确的事面对他的师长……事实上，术师几乎就是他的师长。
　　术师轻轻摇了摇头，李云策屏住呼吸，精灵听到术师说：“应该说，这是你在这段时间能够接触到的东西。从知道原理到掌握和运用是一个很长的过程，这些时间……现在你们是缺少的。”
　　他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桌角，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抬头看向李云策，“我没有在清单中加入任何纸质书籍，但你所列的这份表格，到了当地之后，我想肯定是用得上的。”
　　“我——”李云策轻声说，“我……很抱歉。”
　　即使术师帮助遗族和山居部族，他接纳狼人部落以及外族兽人，但实际上，可能已经有些人遗忘的是，术师本身并无——并且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义务。李云策没有资格致谢，所以他之前只能道歉。
　　术师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不用道歉，知识是同时属于集体和个人的财富，这完全是你的权利。不过，我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只是认为现在还不适合代替其他人作出选择，同时就目前来说，技术的关键不在原理，而在于人。”他的声调还是很柔和，“在于人所指的也不只是人的技艺以及知识水平，还有人的需要。”
　　“人的需要？”李云策低声重复道。
　　“还有……”术师说，“人的组织。”
　　精灵明白过来。
　　即使有来自森林的消息，也不是直接获得的情报，而且没有——没有多少具体的细节，那些在精灵们的观念中不重要，不关键的内容。但在这里学习和工作的经历，让精灵重新树立了对“细节”这个魔鬼的观点，因为术师的知识所产生的种种创造其神奇力量，比如就在这件办公室外的那条巨船，都是通过严密计算和精确实验来实现的。越庞大震撼的力量来自越小的单位，在越是多数人参与的庞大场面，影响或者导致一些重要情况发生的，就也可能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所以术师即使知晓大局，也从未下过任何定论。
　　他不会对并不能真正掌握的局势进行评价，也不会对遥远所在的另一群陌生人下定判断。他赠与了铠甲和药物，还有动力之源，如此慷慨的行为却不是为了彰显力量或者表示对无关己事的战事作出了阵营选择，要形容的话，就像向未知水域抛下的一个水砣……
　　但也不仅仅如此，这段时间术师授命下行动的情报部门所作的研究精灵也有所了解，因为“搜集资料的需要”，那名叫做玄侯的遗族男人得以光明正大向他询问和森林有关之事，作为对等的代价，对方也不讳言自己的工作内容。仅仅是听到那些词语排列精灵就感到些许畏惧，然而之后回想，结合他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历经种种冲击之后的思考，他理解了那些艰涩语句背后的意义。
　　就像发掘和引导自然的力量一样，术师在进行另一项非同寻常的重大工程前的准备工作，只不过对象从缺少变化的自然实物，比如矿石之类，转到了变化万端的虚幻事物之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即使在黑暗的年代，人的意志都能实现种种奇迹，在普通人类这个庞大的群体中，有些人的道德之高贵连精灵都要仰视，虽然对应地，可以说多得多的人类行径之卑劣，连食腐动物都不愿对他们下口，人性之复杂，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之残酷，也是精灵们自我封闭的理由之一，术师居然要在这个领域进行尝试。
　　虽然在精灵大胆的疑问中，术师不认为他是在探索一条几乎没有成功可能的道路，而只是在补充强行提升整体环境之后必然出现的短板。
　　精灵不认为术师是在虚应他，所以他接着又询问了与目前术师带来的生产力对称的一般道德水平，术师认真地回答了他。
　　在这一天能够与术师同行的行程结束，告别之前，李云策对术师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谨慎行事。我在这里所学所见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重要指导，我将竭力不偏移道路。”
　　告别之后，精灵问：“请恕我冒犯，你所提及的道路……”
　　“我的判断也许和术师一样。”李云策对他说，“结盟不会长久。”
　　精灵过了一会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远方战场上遗族人几支军事力量的政治联盟。他们曾经尝试过将自己整合成为一个集体，但结果是失败了，在联盟成立之前，他们还遭遇了一系列的军事挫折，进攻线大幅后退，继位不久的瓦伦丁大公也在年初加入战争，对他们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打击，并造成一支遗族军队的重大损失。
　　“我们能带去的机器有三部。”李云策说，战场上的遗族政治军事联盟有六方代表，“我不知道它们会被如何分配，但分配的方式和结果将决定我的道路。”
　　第二天上午，天气同样地清爽晴朗，船坞的隔板已经打开，众人齐聚船边，一位面容很和善的中老年妇女站在船首附近，有人拿来了酒坛，倒入碗中，被她双手捧起，迎风向天。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希望号’，她从希望中出生，带着希望远行，我们衷心期望，她总是平安而去，平安而归！”
　　她将酒液洒在船身，一遍洒在地面，一遍撒入水中，重复三遍，最后一遍敬水神的时候，将剩下的酒全部倒入荡漾的水波。
　　然后，这条新生的朴素而又非凡的船只沿着地面上的滑道，被缓缓送入水中，水波沿着河面向前推去，当它稳稳停留于水面时，岸上传来一阵欢呼。
　　等候在旁的趸船用动力调整它的方向，然后这条船会在码头装载物资，正午之前就能起航。登船之前，李云策向术师行了一个军礼，这里对人不允许跪拜一类的礼节，而他的眼神似乎也说明这个选择背后更多的意义，而精灵则是给了云深一个拥抱。
　　站在旁边的塔克拉眉头一跳。
　　松手之前精灵稍稍收紧了一下手臂，然后他笑道：“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请您保重身体。”
　　他注视着那双让普通人心悸的眼睛，柔声说：“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第319章 用完就扔
　　云深和塔克拉走在路上。
　　白天的工作基本都结束了，斜阳的光辉在天边雨云的缝隙中搭起一条条笔直的光路，晚风仍然是热的，迎面拂来作物和肥料的气息，还有从蒸汽机车冒出来的水烟味道，塔克拉能闻到从更远地方，比如说工厂的烟囱和通风口传来的特殊气味，不过他身边的人知道他能感觉到这些玩意。前段时间他来作报告顺便释放压力的时候，云深递给他一个罐子，让他随便抓一把谷粒放到桌面，然后他问大约有多少粒稻谷。
　　他扫了一眼桌面。
　　“一千多？”他随口道。
　　“重量呢？”云深问。
　　“二十多？”塔克拉不确定地说。
　　“4，5还是6？”云深又问。
　　“四。”塔克拉取了这个数字。
　　实际的结果是这一小点谷子有1016粒，重量是23.6克，他的猜测几乎算得上准确。
　　云深把谷子收了起来，塔克拉站在桌子前眼神游移。云深从架子旁回来，看到他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
　　“变化是逐渐的吧？”云深说，“但这个速度确实很快。”
　　塔克拉一侧身，半坐到桌面，“我也会变得像那个家伙一样？”
　　“不会一样的。”云深说，“目前为止，我能够观察到的现象只存在少数几个人身上，不包括墨拉维亚。”
　　“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你也不是？”塔克拉问得很直接。
　　“我想，”云深说，“可能和你们本身也有关系。”
　　“会有什么影响？”塔克拉问。
　　“现在还没有。”云深说。
　　塔克拉单手撑在桌面，倾身看着他，问道：“你呢？”
　　云深抬头看着他，那双线条很美的眼睛黑白分明，白得洁净，黑……不见底，这样地面对面，连遗族之中那些对他狂热崇拜的人都会本能瑟缩，塔克拉却仍然觉得这个人可爱——非常地可爱，没有人比他更可爱。
　　“除了这双眼睛，”塔克拉说，“只有你没变。”
　　“我也在变。”云深说，“每个人都在变化。”
　　即使空气充满了各种化学分子，自然的和人为的声音从四处传来，但变得比过去敏锐得多的感官并未让塔克拉感到负担沉重，一部分原因是改变确实是渐进的，首次意识到变化的存在是在某人的亲戚上门那一次，但实际上，更久之前就已有端倪……围绕着“术师”的人极其迅速地展现出优秀的能力，有个别人已经算得上超凡，这并不仅仅是系统的学习和言传身教能够达到的，但即使点出事实，很多人也只觉得理所应当，这些人当中就包括了塔克拉。他一直对原理和起因不太感兴趣，就像工具包括武器在内的天职就是被使用一样，他感兴趣的是效果和后果。
　　各种夜班和夜间活动还没开始，在基本事务都已如列车般进入轨道一样，短时间很难有什么意外之事发生，这个闲适时刻，塔克拉对云深说：“这些投入，什么时候会有回报？”
　　“对外的行动都会受到反馈，不过反馈也会有几种方向。”云深问，“不过，我想这个语境里所指的回报，是指成规模的交流？”
　　塔克拉的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他歪头看着云深，“当然。比如说，什么时候有下一次战争？”
　　云深看着他。
　　战争也是一种交流，而且是最激烈和最有影响力的。
　　“现在并没有需要通过战争弥合的矛盾……”云深说，“这是军队最近内部讨论的内容之一？”
　　塔克拉对他卖了个萌。
　　云深笑了起来，“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至少数年的吃饭不干活。”塔克拉无趣道。
　　“能够完全脱离生产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目前这种强度的训练也只会再持续一段时间，就目前的生产能力和现实需要，火力部队的规模暂时维持在千人左右，以后再随情况变化。你们和工程队伍的交流置换一直在进行，有现在训练的人相当一部分最后会落到生产岗位上，同时保持预备役的身份。这些训练也可以当做一种培训，而且军队扫盲的效果一直很好。”云深说，“不过，作为‘暴力机器’，军队存在的理由确实从来不只是防守。”
　　塔克拉顿时感兴趣了，“下一个是哪个家伙？”
　　“嗯……斯卡族长今天在原住地接待了两波为同一个目的而来的客人。”云深说，“最近在西北方向，有三个部落发生了矛盾，而且不能通过彼此商量来解决……或者说，他们未必不能自己解决，但既然撒谢尔这个部落发起并领导了盟约，即使这个盟约很松散，这些部落承认了我们的地位，就要求我们尽应尽的义务，为他们调停纷争，分配利益。”
　　“……哦。”塔克拉说。
　　云深又笑了起来，“而且对斯卡族长提出的方案，他们不算很满意。”
　　塔克拉又精神了起来，“派人去揍他们？”
　　“当然不能这么做。”云深说，“斯卡族长最后给了他们三种解决的方式，让最能代表这些部落意见的六个人来给这三种方式各自……嗯，打分，统计之后，分数最高的方案就成为一种总体上更容易接受的结果。又经过一些‘讨论’……关于细节还有很多需要讨论的地方，所以他们暂时住了下来。”
　　塔克拉：“……”
　　然后他说：“这是谁搞出来的玩意？”
　　“天澜。”云深说。
　　塔克拉顿时一脸冷漠。
　　云深笑道：“好吧，我们先把它放在一边。实际上不止这件事，我们都知道，和我们交易的部落，有几个在回程路上受到了其他部落的袭击，同时因为需求和经济能力的矛盾，最主要是武器升级之后，一些部落间的矛盾并没有因此减轻反而加重，还有一些以部落名义前来购买商品，实际是分配到一些‘流浪兽人’手中的情况……如此种种，就在一些地区产生了一种需要。”
　　塔克拉依旧一脸冷漠，“想让我们当打手？”
　　云深微微一笑。
　　“他们是见到了好处。”塔克拉懒洋洋地说，“把那些破小部落串起来的路都走了三遍，多亏伯斯那家伙开的好头，他们知道最凶的是谁。”
　　“成立一支巡逻治安队是必然的，这支队伍的具体组织相信大家也能准备好。”云深说，“不过，有一件事。”
　　塔克拉看着他。
　　“我们可以把人放出去，无论起因是什么，在外界看来，巡逻的范围就是我们的控制范围。”云深说，“同样的，巡逻治安队的所作所为也代表着我们的态度，所以，在经历必然的战斗之前，由一个问题必须确定一个毫不动摇的答案——那些将被选中而要暂时离开大集体的战士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去战斗？确定了这一点，才能掌握行动的力度。”
　　“一切战争的目的都是利益。”
　　一个苍老的男人说了上面这句话，得到了一部分赞赏的眼光，一部分不耐烦，一部分鄙夷的斜视。但这个穿着不合身的华丽衣袍的人类对这些目光并不在意，他热切的眼神全部给了端坐宝座之上的那名脸色漆黑的虎族兽人，头戴皇冠的兽人一手支在嵌满宝石的扶手抵着脑袋，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一座即使热夏也显得空阔冰凉的大殿，众多身着袍服的兽人齐聚此处，无一不是有身份地位或者力量之人，对普通人类来说，被这群半开化的野蛮人所包围，在种种逼人视线和腥臊体味的笼罩下，每一刻都是莫大考验，而身居皇位之人的形象，即使在蛮族之中也可怖异常。那名除了颈饰和手腕脚腕上的白银宽圈之外几乎赤裸的兽人身形极为巨大，肩颈部位，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如同岩石结块，他不仅脸是黑色的，毛发和皮肤也被染成了黑褐色，不是为了彰显威武，而是药物和术法双重作用的结果，萨满苦修院的秘术已经多年不曾动用，在连续死了九个优质奴隶之后，被种种失败打击得近乎疯狂的新任兽皇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投了下去。
　　他成功了，不仅拥有了力量，还保持了相对清醒的头脑。
　　而他的疯狂不仅折服了苦修院的萨满，获得了帝都的众多元老的承认，也挽救了他的部落，现在又有一个人类为他神魂颠倒。即使在很多兽人眼中，这是一个集中了人类众多可鄙之处，以摇动口舌为业，不可信任的外族人，但这已经是他们近期能够找出来的最接近“智者”的人物。就像这个干柴柴的老家伙即使仰视也不能完全掩饰对这一任新主人头脑的轻视一样，兽人们将他买过来，自然也不是因为对帝国的叛逆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以致于要向这样愚蠢傲慢的人类求助，而是——
　　人类最懂人类。
　　“所以这场战争从来不是错误，没有人不会对那样的利益动心。”那个老家伙说，“没有人犯错，错的只是敌人隐藏了他们真正的力量。”
　　他的话语这一次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但也有人喊叫道“我们要的是胜利！”，这句话同样得到了赞同。
　　新上任的狮族族长紧紧地盯着这名人类，就像兽皇的目光也从未离开过一样，目前拉塞尔达最强大的人终于开了口：“说出所有你能说的。”
　　那名人类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还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当然，陛下。”
　　于是大殿上又安静了下来，兽人们侧耳聆听一个人类的夸夸其谈，“是的，他们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力量，但这就意味着他们能够位于不败之地了吗？当然不，这个世界是由智慧所统治的，如果仅靠力量就能占据高位的话，这世上早已没有了秩序，只有懂得秩序，人类才是……哦不，只有英明的领袖才是整个世界得以发展的根本原因。那么，在有智慧的人看来，战争不是只有一种失败的原因，也自然不会只有一种胜利的方式，在正面的战场上去迎击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是愚蠢……不，是勇气大过理智，却不可能有好的结果的行为，所以我们要从别的地方入手。我听闻，那些叛逆和外族人建立的城市，现在还没有筑起城墙？”
　　他环视四周。
　　狮族族长朝旁边侧了侧头，一名曾经和他一起出使撒谢尔的兽人站出来说道：“我们离开那儿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们和外界的界限，也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
　　那名人类惊呼一声，“真的没有？”
　　“但是他们有一条非常宽广的河流。”那名兽人又说道，“只有一条桥能够通往他们的领地。”
　　“仅仅如此？”老东西怀疑道，直到兽人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见闻，老东西啊哈了一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愚蠢和傲慢！仅仅依靠一条天然的屏障，然后加上一些岗哨，即使他们可能有手段极快地传递信息，就能抵挡外来的攻击？加上其他举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取死的领导者……但不必管他是什么样的人物，战争就像水一样，有波浪般的冲击，也有细流般的浸润，同样能够瓦解防御让沙堡崩塌——既然之前的冲击未能成功，为何我们不试试别的手段呢？”
　　“什么手段？”有人问。
　　“他们既然招募名为学徒实为奴隶的外来人口，并且数量巨大，还开放了交易，那么，就能把我们的人渗进去。”那名人类得意洋洋地说，“让他们去了解我们的敌人，在获得有用的情报之后，就破坏他们关键的地方，粮仓，仓库，军营，还有抚育幼儿的地方。没有人会不为此感到慌乱。你们不是还有那什么‘勇者之心’吗？”
　　不仅仅是狮族族长，所有的兽人都在盯着这名人类。
　　兽皇从宝座上走了下来，走到那名人类面前。两者间巨大的身高和力量差距让人类停止了说话，并且开始发抖。
　　兽皇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几乎完全攥住了他的肩膀，“你说得很好。”他低沉地说。
　　人类停止了发抖，兽皇把力量控制得很好，没有让他感到太大压力，兽皇又伸出了另一只手，看起来像是要放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实际的位置却偏了一些，兽皇握住了他的脖子。
　　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智者”的脑袋连同脊柱一并被兽皇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中扔在地上。
　　“下一个。”他厌倦地说。


第320章 一带一路
　　又是一个傍晚。
　　火烧云遍布天际，璀璨明亮的色泽铺满大地，一眼望去，田地仿佛已经铺到山的尽头，大河在手边闪闪发光，作物们繁茂的枝叶在微风中如同波涛起伏，归行的生产小组成行走过田间道路，长长的影子在滚滚的叶波上摇摆，谈笑声随风而来。即使南山族长的生活几乎没有出现过“艺术”这样的词汇，他依然能够感到这样的景象是美的，这种美不仅在于光影和色泽，还有景象背后的美好意义：不久之后又是一次大丰收，所有努力都会得到丰盛回报。
　　他伸手探向腰间，只摸到成串的钥匙，低头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又想抽叶子？”
　　南山转头，黎洪正朝他走来。
　　“不太好习惯。”南山说。在山间寻找有特殊气味的叶子当做烟草是不少部族的习惯，几乎都是有一定年龄的人才能有的爱好，在病痛发作和烦恼忧愁时能够借此减轻负担，但是前段时间聚居地的养老房里连续过世了几人，因为症状相似，经过术师同意的解剖过后，医学生们发现了他们发黑的肺泡，随即这项爱好就被禁止了。南山族长其实从未沉迷这个，只是一直带着亡妻为他打磨的石烟斗，禁令下达之后，他把它放在了床头的一个小箱子里。
　　“大家都想着你长命呢。”黎洪说。
　　南山哈哈笑了一声，“我也过不够这新日子呢。”
　　黎洪弯腰从路边匍匐的杂草顶端揪了几根绿芯下来，叼在嘴里，“日子……我以前可从来没想过现在的这种日子。”他喟叹道。
　　南山和他一起并肩向回走，“谁能想到？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看看这里和那里，过段时间就要收获了，我听说工厂那边要送几部机器过来，有的打谷和玉米，有的碎杆子，还有的翻地，就跟那呜呜叫的列车一样的，选好了地方，加煤，放水，一个，要么几个年轻人上去，哐哧哐哧就能干几十个人的活，听着真让人想看看啊。”
　　黎洪也很感叹，“都是那些年轻人说的吧，他们能干啊。”
　　“年轻人的脑子好啊。”南山说，“你看，术师也年轻。”
　　“……”黎洪过了片刻才说，“看着他的时候可真难想到这个。”
　　南山又哈哈笑了起来，黎洪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又走了一会，气氛渐渐沉默了下来。
　　“我的老伙伴……”南山终于说道，“谁给你气受了？”
　　黎洪摇了摇头，他已经嚼掉第三根草芯了。
　　“我不信，你就是不想说。”南山说。
　　黎洪又摇了摇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是年轻人的时候了。”
　　南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他作为农业大队长，一直忙的都是种地的事，没什么空闲，也不懂术师带着年轻人们做的那些翻天覆地的大事，但他所知所见的，无不表明他们当初决定了跟随术师是多么正确的决定，而术师这样的人物能够出现在他们之中又是多大的运气——哪怕是在“全世界”这个他过去从没想过的“概念”中，他们大概也是独一份的。不过就像破石开矿……也不对，就像他们种下一颗种子，然后长成一棵作物那样，结成的穗子或者块根是最好最有用的，其他地方就……倒也不是没用了，就是——
　　他们跟不上了。
　　今年过世的人当中就有几个是各个部族很有威信的老人，年纪到一定岁数的身体不好的人是几乎不用干什么活的，但吃的和住的都不差，有些人和自己的儿女家人一块住，有些就搬到了专门的养老地去，只有在发生纷争的时候才要他们出面当个中间人——这是术师留给他们的。但实际上，用得到他们的时候几乎没有，年轻人要么去矿场，要么进工厂，要么在种地，其他的不在军队就在学校，哪儿都见不到闲人。建设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乱，还有人摸不着头脑，老人们是有用的，但很快他们就被归进了不同的集体之中，就算有什么问题，用集体内部的规章制度就能够处置得差不多了。
　　南山知道黎洪，就像知道自己那样。相比和部落迁徙前没多大差别，始终是为吃饱这件事干活的他来说，黎洪曾经深受术师重视，在他尽心尽力的辅佐下，许多族中的年轻人得以脱壳而出，用勤奋和聪明力压众多部族人口，牢牢把握住关键位置，即使有塔克族的塔克拉取代了范天澜的位置，他麾下一半多队长还是遗族领头……如此种种，黎洪的功劳无人能及。可是情况慢慢就发生了变化。
　　术师仍然信任黎洪，只要是他的意见，术师都会认真倾听，但是，关于任何具体位置的人和事，由黎洪说出这个人好不好，行不行，术师考虑过后再给予任命的例子再也没有了。这不是在一时间发生的，而是慢慢变成了如今模样。哪怕在农业大队里，从锄头手柄到厕所门口，从皮包面上到床板边边，只要能写上字和数字的地方，那些来自学校的孩子们都绝不放过，不管是在田间干活还是吃饭睡觉，天天这样看着，再傻的人也能对得上了。何况还有每周都要开两三次的讲解会，开会的年轻人把怎么种地的办法教给他们，也从每一个干活的人那里知道什么办法好用什么办法不好用，还有为什么会这样，然后当讲解员们把表格发下来，教他们这些干活的人怎么填空，怎么打钩的时候，他们也慢慢地知道该怎么做了。
　　术师还是相信黎洪，就像相信他们一样，这些做法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多心眼，而是……术师就像看得起他们遗族一样，也看得起其他部族的人。术师对他们知道的越多，决定就越准确。靠经验得来的识人之明还是有用的，他的老伙伴现在还有一种名叫“监督”的责任，谁觉得自己上头的什么队长之类的人干不好，都能找他说，要是事情闹得大，那黎洪除了报上去，还要准备东西去开会……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好，有规矩那是好事，就是，哎，南山知道黎洪，不是因为私心，要是有私心当初术师就不会信他，他就是……就是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太用得上了，年轻人们弄的那些玩意他都不太懂了。
　　就跟玄侯他们正在搞的事情一样。
　　南山想着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他当这个农业大队长，要说真懂的东西也不多，实际上大多数活都是跟其他年轻人们一边学一边干的，现在已经是勉强应付了，要是那些机器搬过来了，他连走近去看看都得想想，然后他能干嘛呢？
　　两个半老头子就在路上走着，各自想着心事，影子在路上越走越长，然后又被别的影子盖住了，有人赶上了他们。
　　“深林？”南山和黎洪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带着一队学生的青年。
　　农业部门目前的部长和他们打了招呼，他的学生——人类和狼人都有——也一起行礼：站直身体，稍稍低头，今天采集的样品让学生们带回宿舍去，深林留下来和南山他们一块走，然后才用术师的语言说道：“今年单块地的收成估计会比上年降五成。”
　　南山点了点头，黎洪倒是吃了一惊，“怎么差这么多？”
　　“因为种子。”深林说，“去年那样的高产不能再有了，种子留下来没用。今年种的都是能留种的，我们自己要想办法用这些不同种子再改良。”
　　黎洪不说话了，都知道种子是从术师那儿来的一样，但是也都知道不能总靠着术师这样做，像范天澜现在在做的工程那样，他们必须有自己再造的能力。南山叹了口气，“有那么多人要吃饭哪。”
　　“现在的收成够对付了，我们还有新垦地。”深林说，“明年还要把赫克尔那边的地也开发一部分。”
　　“已经决定了？”南山问。他说的是把狐族也划过来这件事，哪怕是在去年，没有人会想把对面这个部落怎么样，但现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别的不提，狐族可是从早到晚眼巴巴看着这边，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深林说：“他们说我们晾着他们，可要是我们真说了把他们加进来，谁又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虽说孩子也来这边学习了，也有不少人加进了矿场工作，连他们来这边偷豆子花生和玉米也没怎么样，可他们还觉得不安心，那就不如先试一试。其实不止狐族那边，来过慕撒大会，现在又有人在学校学习的部落，明年春天也能分到点种子。”
　　黎洪皱起了眉，南山又习惯性摸钥匙，“连那些部落也有？”他们差不多是同时说。
　　深林没有直接回答，他说：“现在在学校里的那些部落兽人，一学期只学两件事，一是盖房子，第二，就是种地，种子就是发给他们的。所以过段时间，收成的时候他们都会搬出来，收完了他们就该回去了。”
　　这就是他留下来要和他们，准确地说是南山族长所说的事。两个遗族中年人都沉默不语，一直到快要走到宿舍的时候，南山才问了一句：“这样能行吗？”
　　“为什么？”黎洪问。
　　深林停了下来，这名当年做不了一个好猎手，也对种地没什么意思的青年在夕阳的余晖中想了想，“我觉得他们影响不了我们。时间短暂，他们能学到的东西不多，没有实际上手的经验，轮到他们自己来和部落人的时候，问题不会很少。何况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学的是我们的办法，我们是靠集体分工合作来完成工作的，可这些毛没长齐的孩子大概是动不了他们的部落。”
　　“那也不一定。”黎洪说，“有决心的人，比如撒谢尔的斯卡，撒希尔的布拉兰的人也会有。”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也不差。”深林说。
　　“怎么说？”南山问。
　　“他们越像我们，就越要依靠我们，不然他们的工具和良种去向谁要？”深林说，“学了怎么种植作物，饲养家禽和家畜要不要也学？怎么处置肥料，防治虫害，给动物治病和加工肉的办法学不学？他们要学这些，就离不开我们。”
　　“就怕他们学完了，他们就用不着我们了。”南山说。
　　“是我们要用他们，术师才让他们学这些东西。”深林说。
　　黎洪嘴里的草茎已经嚼到了末端，“我们的工厂里生产的出来的东西已经快要堆满仓库了。”
　　片刻之后，深林说道：“术师打算修一条路。”
　　他对遗族过去的两位首领说，“一条铁路，从这里通往兽人帝国的首都。”
　　仍然是兽皇宫血腥冰冷的大殿。
　　一个年轻人类瘫坐在地上，脸色比石头一样苍白，从头发稍到脚趾头都在发抖，一名兽人慢慢踱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他。
　　片刻之后，他回头对皇座上的虎族说：“这个可以留下来，陛下。”
　　头戴皇冠的兽人没什么表情，他现在的脸很难作出生动的表情，他的眼睛更冷漠，冷漠又掩盖了背后的血腥疯狂。他抬了抬手指。
　　“把他带下去。”站在皇座下的白色兽人说，“给他衣服和食物。”
　　发抖的年轻人类完全瘫倒在地上，恐惧终于从他身上离开，带走了他最后的力量。两名侍卫从石柱旁走来，一人抓住一边肩膀，轻轻松松拖走。白色的狐族兽人侧头瞥了一眼那名人类离去的痕迹，笑了一声，“这个没失禁。”
　　“别废话。”现任兽皇说，“否则你也杀。”
　　“是的，陛下。”白色兽人说，“现在我们有几种办法对付我们的敌人，但没有一个是马上能够得到胜利的。我们还能派出军队，但如这些人类所说，再次开战之前，我们必须要知道我们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大，他们的强大是到此为止，还是一直在增加，在召集军队之前，我们必须派出探子。”
　　没有人反对他，也没有人附和他。
　　“在等待消息的时候，我们同样要增强我们的力量。那些人类把奴隶和兽人一块集合起来，好像他们人人可用，我们不能那么自取灭亡，但我们要把部落都联合起来，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敌人，告诉他们我们的敌人要干什么。”白色兽人说，“他们要把我们都干掉。”
　　他转头看着殿中众人，“这是生死存亡之事，绝不容怀疑。如果在此之前，我们还是用习惯去判断我们的敌人是我们失败的原因之一，那么，现在这些人类用自己的性命来作出的判断就足以惊醒我们，敌人的图谋绝非他们提出的几个条件，而是像寄生在树心的虫子一样，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帝国以及我们兽人的灭亡。现在他们掌握力量，我们要与之决一死战，就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是时候去收服那些不驯服的部落了。”
　　他转身面向皇座，深深躬身，“一切希望在您，陛下，您的力量是一切的证明。人们只会为纯粹的力量所征服，如斯卡·梦魇这样为入侵者敞开土地的耻辱将被永世唾弃。”
　　兽皇开始思考他的话，一旁的狮族族长发出疑问：“只是派出探子？”
　　“当然不仅如此。”白色兽人说，“他们向我们提出要求，我们也可以提出要求，并且只有一个要求。”
　　他微笑着看向狮族族长，“在征服的过程中，我们也必然会受到一些损失，将我们受伤的，残疾的战士，和帝都中所有没有价值的人都送到斯卡·梦魇的领地去。”
　　雷声滚过天空，沉重的大雨点像一阵急促的脚步，哒哒哒地跑过房顶，隐没在风声深处，又是一阵，然后雨的脚步碎裂成密集的鼓点，哗啦啦的水声自远及近，大雨笼罩工地时，声势犹如天河倾倒，正在开会的人不得不竖起耳朵，提高声音，才在不久之后顺利结束这场工作会议。
　　队长们陆续离开，留在最后整理会议室的只有两个人，曼德惊奇地看着他们的头领人物用一种比平时更干脆利落的动作——让他完全跟不上了——完成收尾工作，把会议资料一卷，留给他的那句话还在曼德耳中打转，对方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等曼德关灯关门，来到走廊上的时候，连衣角都见不着了。
　　曼德看向外面，水风迎面而来，在这个深黑的雨夜中，只有几盏明灯熠熠闪耀。
　　回到宿舍的范天澜只打湿了发梢，一步过转角，他就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云深收起雨伞，水流反射着灯光，沿着伞面向散尖汇聚，落成一道水线，他抬起头，同样看到了那个匆匆赶回来的黑发青年。
　　“天澜。”云深说，对他微笑了起来，“我也把假期调到了明天。”


第321章 伪科学
　　在人众多的意识活动中，直觉可以认为是对现实的一种本能反射，跳过了理性思考的一般程序而作出的判断，它的准确性和个体的基本素质相关，也和个人的感情倾向相关。
　　虽然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迹象，云深仍然直觉感应到了范天澜的情绪，他如今的地位和所追求的目标要求他作出公平的态度，不过无论对云深自身还是云深的目标来说，范天澜都有一种不同于他人的特殊地位，所以他在难得的假期里来到了这里。
　　作为云深制订的第二期煤铁复合体工程的最高负责人，范天澜的宿舍比其他同事的要大一些，不过相比他人，属于他个人的物品和空间反而还要少一些，多出来的部分被书架，办公桌和模型等等所占据，云深将伞放在门外，看了一圈室内。毫无装饰，每一样东西都在“应当”的位置上，从床铺寝具的摆放到桌下长凳的影子，从文件夹露出的纸张边缘到笔筒之中林立的铅笔笔尖，乃至于一侧墙边成排成排的零件盒和工具箱，金属的幽光在灯光的阴影中闪烁，严密规整的几何线条在这个方正的房间切割出分明的层次感，在这个几无人气的房间里，在那靠窗的长方形木桌中央，却摆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插了一束白绿相间的草花。
　　云深看着那束几乎算得上唯一的明亮色彩，目光温情。
　　无论他说过什么，身旁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掸去他衣领水滴的青年都不会忘记。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信赖，也是让人不得不前进的压力之一。
　　雨声仍未停歇，只是声势稍减，汩汩的流水声透过玻璃和草编的窗帘传进来，他处的人声和杂音似乎都被水的帘笼全然隔绝，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更容易平静下来，产生一些细腻的感性，不过在这里的两个人首先谈的仍然是相对枯燥的公事。对于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来说，即使有资源和工具的优势，能够参考先期经验，困难和失误仍然是必不可免的，同时也是必须的。真正困难的局面还在后面，许多问题要在早期发现并作出针对性的解决方案，这需要一定程度的大局把握能力，仅凭一人的天才是很难多方兼顾的，而在这些工程进行的过程中，如果没有建立起结合实际的规章制度，培养出有集体意识，能够自我完善的团队，就几乎不可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因为云深这个不应出现的世界级变量才诞生的粗糙工业基础中，能够严格依照规章条理按部就班的工人是稀缺的，能够在建设的过程中将所学知识联系起来，与实践经验结合在一起构成清晰脉络，即所谓科技树的工程师则是几乎没有。不过后者在另一个世界也不是那么容易培养出来的，并不能强求。
　　对于这片地域上的绝大多数人连文盲的基础都不具备的现实——相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国家环境，所有活着的人都主动或者被动地接受了工业文明的成果，并在此基础上与他人进行信息交流，这里的语言文字都不统一，族群之间的矛盾激烈，在被介入之前对于自然的认知都来自于生存所需，意识形态受到宗教极大影响，然而也正是因为基础如此薄弱，生存如此艰难，新事物们——新的生产力，新的组织形式便在此展现出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在某种角度来看，云深所谓的给出选择，其实是毫无选择，要么是回归旧日蒙昧，要么是与历史的车轮同行，在云深定下未来二十年的发展计划，并将最重要的第二步交与他抱有最多期待的年轻人们来执行的时候，发生在内部的任何争议都已经不能改变现实。
　　实际上，在结论已经被确定而未管束的时候，所有有关于未来，关于新的社会结构的讨论都不过是实践教学的一部分。除非在争论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能够推翻现实的结果——不通过统合人们的语言，文字以及基本三观，不经由集体，甚至不经过劳动就能够获得跨时代的生产力。
　　在学校，从正在接受扫盲教育的兽人，到即将毕业进入工厂的高级班学生们，乃至于各级授课老师，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的课堂教学和各级考试中，实物实践都占了至少一半的时间与分数比重。就如同正在进行的建设一样，人们通过学习指导实践，在实践中加深认知，总结经验，提高认知，往复循环，过程也许枯燥艰辛，不过在落后的时代和单调的娱乐环境共同作用下，建设者们能够付出足够的专注走这条长路。
　　“……对外部环境的考察和交流未必能够带来市场，即使扩展出一定范围内的市场，消费的规模也是有限的。”在具体事物的讨论告一段落之后，云深谈起最近发生的事，“在我的认识之中，在我所能见到的社会发展的形式中，比重最高，对生产促进最为有效的消费，就是投资，而在这里，我们可以不加这个‘实业’这个定语。在工业社会中，基础生活资料的生产对于个人和家庭需求来说是相对过剩的，如果只是为了满足生存需求，工业体系就很难持续运转并且升级——在这里也先不谈分配。我们的发展不能停滞，首要面对的问题是体量太小，我们如今建立起来的小社会人口太少，资源又过于集中，暂时没有足够力量的敌人，这会让我们缺少重要的外在动力，同样地由于体量太小，一旦我们这个体系封闭，很快就会陷入倒退乃至于崩溃。”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一方面，为了不破坏我们正在维持的，从经济到道德的秩序，另一方面，为了扩大投资的规模，我们需要对外扩张，但扩张的战略不能采用会引起争端的方式……至少不能是由我们主动引起争端。”
　　他看向被灯火映照的木桌表面平摊的地图，两支铅笔躺在图边，几条虚线从人口聚居之处向外展开。
　　“通常来说，我们认为工业发展带来的进步表现在改造自然的能力上，不过对于社会内部，或者说人组成的群体的组织关系来说，获得以及使用能量方式的改变导致的信息和物流运转方式的转变，也是社会结构变化的根本因素之一。”云深说，“从牛马等畜力为动力的时代进入蒸汽机时代，到内燃机和电力的时代，交通的成本几乎等于统治的成本。而在我们的计划中，建设交通线的同时，也要将交通线上的节点建设起来，把人们聚集起来，就是把需求聚集起来，某方面来说，消费的需求是能够被‘创造’出来的。我们的培训和教育还不能达到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高度，要经营这些未来的节点，目前能够采用的方式有以下几种……”
　　落雨声变得淅淅沥沥，范天澜收起笔记本，随手塞进一旁的书架——依旧是强迫症一样地和其他材料平行在一个平面上，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云深身边。
　　云深从思索中回神，抬头看着他。
　　“今晚陪我？”范天澜低声问。
　　云深点了点头，“好。”
　　云深坐在床上，靠着床边，低头看着地铺上那张婴儿般的睡颜——在他眼中的婴儿般。实际上，范天澜睡觉的姿势并不像他这处住所的风格一样严整，不过他的呼吸极轻，而且极缓，哪怕在云深这样的距离上也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体温的触感算得上真实。
　　他最近发现了一些发生在天澜身上的事，但天澜自己似乎还未有自觉。
　　因为个人能力的异常突出，云深对他的重用无人异议，就像在聚居地内部也默认了墨拉维亚和修摩尔所拥有的特权一样。以那两位为例，他们实际并未完全游离于规制外，但他们真正能力与他们的地位某方面来说是极不相称的，他们所拥有的极其强力的力量天赋即使很少显现，也将他们与常人明确地区分开来。而不出意外的话，如今正在他身边沉睡的青年也应当拥有同等层次的力量天赋。
　　因为天澜出生和最初成长的过程墨拉维亚都未能参与，所以在和云深交流的过程中，他认为天澜如今虽然优异却仍未超出人类界限的表现，是由于个体生长能量不足，诱发条件不够导致的天赋沉眠。他的这种观念是基于这个世界几乎等同于常识的观点，即所谓力量，就是破坏性的能力，而且这个逻辑同样能套用在云深身上，从早期到如今的工业建设的成果，在墨拉维亚等人看来，云深都是通过物理和化学的方式破坏了原料本身的自然状态，打破了物质之间极微层次的旧的联系，才能建立起新的联系，使他人眼中“新的物质”出现。
　　墨拉维亚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并且为云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用云深的语言来说，就是受限于人体本身能够输出的功率，建立在云深要完成的工业框架上战争体系对所有的人类天赋者都有压倒性的优势，已经发生的战争证明了这一点。但就云深来说，他始终不曾因此看轻或者忽视在这个世界才存在的特殊力量，在首次听闻只有法师们才能制造出来的那种即时通讯方式时，云深已经有了些许猜想，参考墨拉维亚的结论，在另一个世界，人类对物质原子级别的控制已经是工业文明暂时达到的高峰，那么用同样的知识体系来解析这个世界的力量天赋，这边世界的法师们，表现出来的就是，他们仅凭人体本身的能力就能够操控一定程度的量子现象。
　　而在这方面的能力表现得最为惊人的，也许还是和天澜有关联的另一位龙族。
　　回到天澜本身，在他还未独立承担任务时，包括云深在内，都将某些不同寻常的迹象归结于云深的特殊情况，不能解释的就暂时放置，因为缺乏观察和分析的条件，以及其他原因，云深甚至连现象都难以辨别。到了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些迹象的根源所在，如果天澜的能力能够对感知范围内的他人进行思维干涉，使之表现为一定程度上的思考和行动能力的提高，那么，这就是天澜可能具有的天赋的正式表现了吗？目前他对此并无自觉，这种力量被他人告知和他自己发现是否会造成表现方式的不同？这种能力如果是他现在无法控制的，目前的影响看起来也是偏向正面的，但还有没有其他现象仍未能被观察到？人类的大脑活动本质上是混沌的，在未能确定这种力量的性质，对相关影响的后果有足够的预案之前，对天澜的工作和发展定位进行调整？
　　云深一手支脸，静静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
　　在未发觉之前，诸事皆顺，所有困难都不成阻碍，前路虽长，却步步可期，简直像一个心想事成的梦。然而时间不能退回人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甚至无论首先发现的人是不是云深，他都要面对选择和选择之后的所有结果。
　　云深低下头，拇指抚过天澜的颊侧，他并没有因此醒来。随着时间的增进同样变得越发敏锐的感官给他带来的负担平时看不出来，同样是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至少一半的时间用于睡眠的云深才知道。
　　他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顺利成长下去，不仅仅是作为一种高能生物，也不只是他的信念的执行者，而是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一个真正的“人”，他希望他能有自己的道路。
　　正如他期望的，在自己的所有力所能及的尝试都经过，他能够想象的最好结果，也是在来自异世的变量引起的涟漪完全融于环境之后，有了更多选择的人们走出自己的道路。
　　第二天早上，霞光映亮了远山的云雾，夜的余晖向着天际退去，镜子一样的水泊倒映着青空，临水的草叶上一滴水珠落下去，微微震荡水面，与昆虫点过水面的小小波纹交织。清新的充满水汽的空气从窗外涌入，微风拂动着人的发梢，站在窗前的青年回头，看向坐在桌边的云深。
　　云深抬头看向清澈的蓝天，对他微笑：“今天是个好天气。”


第322章 天空之城
　　夏日即将结束。
　　阳光从广阔无垠的天空之上洒落，却不再是连一丝阴影都容不下的纯白明亮，仿佛被微风吹走了严酷的热度。零落的光斑落在潺潺流水上，沿岸垂枝照水的细小浆果染上了成熟的颜色，脚爪纤细的鸟儿压坠了枝条，叼走最尖头的一颗果实，借着反弹之力振翅而上，风托着它的灰羽在树梢间跳跃，林木的枝叶摩挲，树涛起伏，长风拂过森林与山峦，经过灰线般若隐若现的道路，越过乡村腐朽的茅屋，绕过城镇宗教建筑的尖顶，推过成片即将成熟的田野，在跨过护城河的桥梁上打了个旋，低矮的城墙不能阻止自然的步伐，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和风冲淡了城市街道上令人头晕的味道，连水沟里的尸体都得享抚慰。石板铺就的宽敞大道两端旗帜飘扬，森严的楼馆背后，在广场上年轻人们汗湿衣背，手持藤盾，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地与同伴相互格斗，汗水随着发丝甩落，灼热的血从心脏烧向全身，只有有力的清风带来些微凉意。风声擦着石头的狭小窗户过去，沿着地势和和高大的建筑物曲折回绕，终于来到一片开阔之地，风势在此猛然增强，几乎是呼啸而上，将一路上的植物刮得东倒西歪，连蚁队般在阶梯上爬行的奴隶们粗糙的麻布短裤都吹得微微鼓起。强劲的气流盘旋着，沿着山势向上攀登，直到顶峰，如被无名之物牵引，龙卷般的气旋裹住了四条接天而去的锁链，在几乎有手腕粗的铁段弯成的铁环勾连而成的铁索抖动的摩擦声中，那个汲风而上却无法肉眼所见的存在周围隐隐约约出现了云气的漩涡。
　　脸色苍白地将自己死死锁在铁索之上的法师把半个身体都挂了上去，即使脚下是已经被法术加强过的木材，在这条索道上移动的人连奴隶都在腰间栓着带锁扣的绳索，身为地上生物的天性让恐惧对每个人都如影随形，法师们能够站着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勇气，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是跪着在索道的阶梯上爬动，任何一个稍微能让膝盖离地的人都会被提到最前方，这条通天之梯的正在建设的部分去。在那里，往前一步就是虚空，大地在人的眼前脚下铺展，河流是远方闪光的丝带，山峦犹如土丘，高大的树林看起来如同一从茂密绿草，在细绳一样的道路上搬运材料的奴隶就像真正的蝼蚁……
　　恐惧几乎是不能被克服的，索道刚刚开始铺设的时候，向上生长的速度比现在要快得多，随着高度的增加，事故开始出现，奴隶们变得越来越胆怯，连法师都不能幸免。威胁人性命的不仅仅是高度，维护法师、工匠甚至于已经熟练的奴隶们的生命的绳索只在索道上有用，一旦人由于恐惧抑或失误一脚踏出道路，落进环绕着索道的强力气旋之中，为奇异法阵所引动的自然伟力就能把人像搓制绳索一样拧卷起来，这时候将人固定在道路上的绳子就会变成一种严酷的刑具，结果如果不是绳索被绞断，就是人的肢体被绞断——如同那位可怜的法师大人所遭遇的，人们很不容易才把他的遗体拼凑起来。
　　但在恐惧的同时，在这前所未有的高度看到的壮丽景色也震撼着人类的心灵。如果说法师和奴隶们在这方面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也许是奴隶们总是瞧着下面，法师们总要仰望高空，只是注视着那里，他们就知道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是没有任何财富以及力量能够取代的，那来自裂隙时代的，被最强大的英雄从另一个世界带回的遗迹，也是他们要在这个世界再度呈现的奇迹。
　　在被拓宽加长过的登山之阶上，奴隶们被轻甲持矛的士兵呵斥着驱赶到道边，让他们身后的贵人们得以不受阻碍地拾级而上，宽大的阶梯上散落着今天掉落的砂石和木屑，干涸的血迹点缀其中，奴隶们淌着热汗和热血，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视这一群高贵的大人，在其中一名着甲佩剑的高挑女人身上惊讶地停留，随即就被更严厉地抽打到低下头去。
　　索拉利斯将一缕落在腮边的长发挽回耳后，目光从天上落到周边。
　　在不是很久的以前，这处位于城主私人领地之中的山丘，还是一处绿树环抱着茵茵绿草，有一座精美的凉亭供高雅人士远眺景致的所在。如今绿树已经被伐倒，作为燃料化为飞灰，草皮连着泥土一同被掀到了山丘脚下，岩石白惨惨的核心从泥石之中被剥离出来，形成如今他们所见的峥嵘模样。
　　“只有一条道路恐怕不够。”她说。
　　“很遗憾，我们没有更多的法师了。”血色双眸的皇子说，“格里尔消化黑石王国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我们需要耐心。”
　　“在这个时候，我倒是希望那些锁定忠诚的手段对法师们也一样有用。”女团长说，“陛下虽未要求时间，但身为无能的后辈，我们也实在不希望让他老人家在城中等待太久。”
　　在呼呼刮过耳边的风声中，兰斯皇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忐忑，”他说，“他对我等似乎并无期望，反而令人不得不竭尽全力。”
　　他这样说着，索拉利斯看着他的侧脸，从那双如同鲜血凝固的眼中看到的，却是野心的光芒。
　　低缓的台阶不多时就到了尽头，山丘的岩石核心被剥出来之后，某种令人惊叹的力量推平了岩心，造就了一个人为的宽阔平台，在布于平台周边的诸多熔炉拆除之后，平台的中央出现了一座极其巨大的铁质底座，从底座向着四边伸展的桁道曾经是铁水流淌的炉槽，高温的金属汁液浇铸出一人高的黑沉沉的铁座，但这仅仅是地面可见的部分，还有一半位于岩石之中，铁液一直蔓延到基座外的裂隙，在地面填充出法阵的纹路。连接天地的索道一端就固定在这个锚点上。
　　站在桁架的影子上，兰斯皇子注视着这条索道，久久不语。
　　在那不可见之处，停留着一座城，曾经属于魔族最强大的战将之一，后来归于传奇皇帝。第一次见到那座城堡之时的震撼停留在每一个有幸得见的所有人心中，哪怕只是注视着记忆中那座城堡的影子，那来自异界的荒蛮和强大也让人不禁疑问，此时此世的天赋者们如此孱弱，裂隙时代的战士和法师们即使再强十倍，对上能创造和控制如此造物的对手，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奇迹，才令那一丝胜机出现，并且在那样的混乱之中被紧紧抓住？忆起法塔雷斯陛下身上那数百年未愈的恐怖伤口，以及身负如此重伤也不曾因此低弱的生命力，似乎能够得出某种解释，然而为了长生之术，中洲上不知多少天赋者与王公贵族作出多少努力都只得到了失败的结果，甚至于如今存世的最强大的亡灵法师都斩钉截铁地说“不必永生，人类的寿命过百就已经是奇迹”，因此，除非舍弃人类的躯体——正如现在的诸多炼金术师们正在尝试的。
　　“那么，远东之王呢？”兰斯皇子问。
　　“……”亡灵法师短暂的停顿之后，低声问他，“难道从未有人怀疑过，那个男人有并非人类的血统吗？”
　　即使有此怀疑，同样无人敢向那位陛下探究。那么，还有什么途径能够让人探索其中之秘？
　　有的。
　　他的骑士团团长正在和在此地监工的法师低声谈论工程的进度，没有人来打扰兰斯皇子的思绪。
　　只要能得到——至少是控制云天上的这座城，即使得不到他期望的秘密，一座移动要塞的价值已经超过这世间几乎所有的权力，只要有它存在，就意味着任何权力都垂手可得。不过，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今已经从人类的城市回到他孤独的城堡的那位陛下，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活到如今，是在留恋着什么，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索拉利斯已经得到了所有可以控制的信息，她转头看向她效忠的皇子，略略等待之后，她低声问：“您想上去吗？”
　　不是指登上索道，而是真正前往那座隐匿之城。
　　兰斯皇子没有马上回答，他还记得法塔雷斯陛下离去的背影，虽然他允许了他们建造空中之桥，并且给予他们另一种前往那座城堡的方法，但无论兰斯还是骑士团其余人士都有自知之明，在未有成就之前，不敢轻易打扰这位陛下的休养——也许是对这座虚空之城的控制？毕竟这座只剩下一个核心城堡的城市是被陛下一路“牵”来此地，并且暂时固定在此的。
　　“不。”兰斯皇子说。
　　索拉利斯点了点头。
　　“这样就够了。”兰斯皇子说，他转身向山下走去，“关于这项工程，我想向那位客人再请教一些东西。”
　　索拉利斯将目光从天空之上移回。
　　“虽然那是一位价值出乎意料的客人，”她跟随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轻声问，“但是，如果他所言之事为实……”
　　“在这个世界真的有龙存在吗？”兰斯皇子低声复述，然后他笑了起来，“若是有，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这头龙又是为何而蛰伏呢？”
　　索拉利斯没有说话，只是在眉间折出忧虑的纹路。
　　“我会依照约定将他送走，如果他能接受，那么让一两个可靠的，我们的人与之同行也无不可。”兰斯皇子说，“若是那种神奇生物真实存在，也许我们正在准备的许多事情都要因此发生变化，但是这世上的未知之事数不胜数，在危险还未发生之前，我们能做的唯有坚实我们所能依靠的。比如我们头上的这座城。”
　　“远东之主确实是个狂妄而又强大的家伙。”索拉利斯说。
　　“但他仅仅派出一人穿过大半个世界追寻虚幻的脚步，我也难以判断这是他的自信还是轻慢。”兰斯皇子说，“继续向西只剩下荒野之地，我祝愿他好运。”
　　索拉利斯点点头，但眼中依旧带着思索的神色，与殿下不以为意——或者只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更重要的事占据而产生的态度不同，她作为武者的本能始终无法安定。来自远东的人士本身已经足够罕见，那个男人看似呆板孱弱，却几乎是毫无损伤地横穿了大陆，直到被他们的一支斥候小队发现，然后带到面前。他展示了自己作为术士的身份和能力，并且向他们坦陈了远行至此的目的，虽然在讯问的过程中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反抗，但那个男人的眼睛……
　　索拉利斯想起那双眼睛。
　　与兰斯皇子的血眸不同，那仍然是一双人类的眼睛，在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也能够表达出人类的情绪，就如同他的身体也有血液温度，也需要通过食物补充能量一样。索拉利斯有一种曾经略略提及，却没有被任何人重视的感觉，这个男人缺少了作为人类的涉及本质的什么东西，以至于他的言语和行为都有一种奇异感。但她无法指出她感受到的那种极细微的异常存在的任何迹象，只能始终保持着对他的观察。她不止一次对那个男人动过杀意，却始终未能下手，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这个男人的身份，远东君王确实只派了一人来完成寻找一条龙这样惊人到荒谬的目标，但他也不吝于在这名臣子的身上留下一个强大的独有印记，没有人知道触动这个印记，会引起那位两百年来最强大的黑发天赋者什么样的报复，尤其他的力量并未因年岁增长而衰落，甚至有越来越强的趋势。
　　而在他们需要进行的诸多纷繁事务之中，这个男人确实不占重要位置，索拉利斯将他的存在再度压进意识的角落，陪同兰斯皇子回到驻地。
　　半个月之后，一个瘦削得有些惊悚的异国男人被两名骑士押出城外，入城的吊桥嘎吱嘎吱收起，一名骑士解下他双眼之上的布条，然后打了个响指。那个男人茫然混乱的眼神立即变得清醒冷静，他看了一圈眼前的环境，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石城，最后才落到两名骑士身上。
　　“你们……是我的旅伴？”他按着额头，慢慢地说。
　　骑士没有吭声。
　　“我接下这个礼物。”这名面容寡淡的术士说。两名骑士对视一眼。
　　术士低头从胸前拉出一根坚韧的皮绳，手指托着不起眼的链坠拇指轻轻摩挲它光滑清凉的表面，“我耽搁了一些时间。”
　　这句话之后，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两名骑士齐齐退后半步，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在渗人的错位声中，他们惊异地看着这个原本痩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男人迅速增高胀大，不过片刻，他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肌肉几乎撑破衣衫，连眼神都让人感到极大压力的武士。当他再度回头时，骑士们又再向后退了一步，那匹驮着他出城的煽马反而向他走来。
　　这名曾经是个术士的男人捋了一把煽马的脖颈，低声说：“我的新伙伴，载我最后一程吧。”


第323章 血腥回归
　　漫长的旅途终于结束了，令人不舍的旅伴也终于要分别——也许只有一人对这批旅伴感到不舍。
　　目送着那几名年轻人从容自在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一名商人才低声咕哝道：“愿神保佑，让他们死在这座城市里吧。”
　　科尔森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如果不劳动杀手行会，这很困难。如果你劳动了杀手行会……”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另一名商人用动作表达了他的未竟之意——他横掌在喉前，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那名商人憎恨地看着他。
　　这种憎恨对科尔森来说无关紧要，他将目光投向码头上众多房屋的尖顶之上，在目光的尽头，有一片阴影般的城堡盘踞山丘，笼罩在城市上，那是他的家。
　　狭长的船头划破水面，融入河道上诸多穿行小舟忙碌的行列，沿着曲折的水道向前行去，小舟上载着如他们这般风尘仆仆的商人与旅者，这些怀着各种目的的人们汇于这座闻名于北方诸国的富裕城市，自更北方的冰雪荒野，从极寒之地深处的地狱火心附近发源的热河是一个天赐的奇迹，大公阁下掌握了这个终年不冻的温暖港口，在他的武力保证下，武器、香料和人口的贸易支持着市场长盛不衰，不过，在著名的联盟商会会长因为战争陷落异国之后，城内的治安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这座城市在裂隙时代就已经十分繁盛，穿城而过的几条重要水道的设计精妙至极，即使城市已经经过一次毁灭和数次扩张，仍然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替代在石头堤岸内深深的水流，流水不仅减少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建设维护道路的支出，也给城市本身带来了清洁和安全。在这几条水道上，十数条如弯月般的拱桥连接两岸，同样是那个时代留下的纪念，历经漫长岁月依旧不改坚固，虽然已经无人再提它们与遗族之人的关系。在临近城主办公厅的一条宽桥上，一名斜倚桥头的骑士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身下络绎而过的船只，有一只平平无奇的小船如普通的肥羊一样从远方行来，船上的旅者带着长途旅行必然的憔悴，衣着也十分简朴，在见到船头一个身着长袍，神色相当不愉快的男人时，这名骑士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他从桥上飞奔而下，毫不客气地撞翻两个不长眼的行人，动静之大理所当然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用一双异瞳看向他，然后歪了歪头，又低头看了身后一眼。另一个男人从船舷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在小船靠岸时一步踏上了石头的河沿。
　　“我回来了。”他说。
　　更多的骑士和卫兵聚集到了这里，然后簇拥着向城主办公厅而去。不久之后，一只信鸟飞出府邸，远远地朝远方的城堡而去。
　　数日之后，一道隆重仪仗停在了城主府邸之前，换回日丹特色的华丽衣饰的科尔森勋爵和他的法师好友在众人的小心翼翼的陪伴下走了出来，在踏上人阶之前，科尔森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看向与大道并行的河道的另一边。他如今的视力能够捕捉到那个人群之中的单薄的褐发身影。
　　在这样的距离上，两人的视线接触了一瞬，然后那名青年向科尔森点了点头。
　　“我会想念他们的。”科尔森在车上说。
　　“我以为以你过去的做法，”异瞳法师说，“你会让一个小破旅馆偶然失个火，一个粗心大意的马贩子没有把栏门关好，或者一伙流窜的盗匪混进了城市之类。”
　　“亲爱的朋友，我已经脱胎换骨了。”科尔森说。
　　异瞳法师没有理会他的双关之意，“他们始终是个威胁，你明白，不仅仅是对我们性命的威胁。”
　　“我们和‘他’——或者说‘他们’，如今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一位或者几位天赋者将他们的力量投掷到微不足道的角色身上呢？”科尔森说，“就是有人极大地妨碍了他或者他们的目的，伤害了对他们来说有充分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优秀的，难以被取代的下属。”
　　“……你可以把他们赶走。”异瞳法师说。
　　“他们大概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科尔森说，“实际上，我倒是希望能够稍微挽留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进入我的商会，比如说帮我对个账之类，未来几个月里我就不必淹没在那些烦人的数字里了。”
　　“你疯了吗？！”异瞳法师忍不住叫了起来，随即注意到环境，压低了声音，他怒道，“你难道真的中了那名远东术师的大法术？”
　　科尔森的身体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微微摇晃着，他坐在坚硬冰凉的座椅上，静静注视着他的挚友，从马车窗外进来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他轻笑着说：“我又不是在分享财富，实际上，如果他们愿意为我工作，很难说是谁更占便宜。”
　　“难道你真的相信他们远行千里，只是来‘增长见识’？”
　　“我们已经经历了足够多不可思议的事，就暂时相信这个理由又如何呢？”科尔森说，“在我们自己要求延长停留的那一个月时间里，我们万分荣幸地接触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意识到有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和从这个世界获得力量的方法。构成那座神奇城市的基石的理论，在成为俘虏之前，我如果听闻，只会把把它们当做异端奇想，不会想要去尝试验证它们。在一无所知之时产生的恐惧，在意识到它们本质上都是自然本身的普遍规律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对我来说，这都不是坏事。”
　　异瞳法师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相信新的身体对你的脑子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科尔森并没有否认，“确实如此，既然我已经通过那位创造奇迹的大人获得了崭新的生命，那我也理所当然地，会想要尝试一种更有趣的生活。”
　　马车辚辚驶过城市，城市的边缘就是日丹之王城堡领地的疆界，城市居民们那些各种材质各种形状的住宅隔着界限挺远的距离，就像受惊的鸡群一样挤挤挨挨缩到了一起，在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的视野中，穿着制服的仆人们站在道路两侧，默默注视着这列华丽的车马一路行来。城堡的主堡还在远方的山丘之上，塔楼的窗口如同成双的眼睛，同样静静地看着这里。
　　异瞳法师在马车里不安地动了动，科尔森神色冷静。
　　日丹大公从来不做这样的事。
　　除了过于隆重的，靡费人力的仪式，仿佛科尔森不是一个逃回家园的俘虏，而是一名凯旋的英雄，这片空旷的领地上似乎并无其他异样，他们一路经过几个校场，训练的士兵数量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又经过一些毫无必要的礼仪，终于暂时摆脱了这种阵仗之后，科尔森和法师踏入了城堡。
　　然后异瞳法师被引去了偏厅，他的身份远远不足以介入大公阁下的家庭事务。科尔森在低着头，小步快走的侍女的带领下，微笑着踏入众人正在等候的大厅，毫无意外地看见了等候在此的一群只能用老弱病残丑概括的家族成员，然后家族仅剩的几个女人走上前来，隔着一段距离，激动地表达了她们对他的关心和责备。科尔森耐心等待着，在她们充分表达了情绪之后，他才越过她们，走向这个国家，这个城市权力真正的主人，他的父亲。
　　身材粗壮的大公威严地坐在镶嵌着宝石的宽大椅子上，只戴了一枚戒指的右手搭在一个皮肤苍白，眼神冷静的小男孩肩上，仅仅面容来说，他们之间看不出一点血缘关系，表情却十分相似，都是看起来对他的归来既不显得特别高兴，也并非无动于衷。科尔森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男孩身上，后者动了动身体，作出前倾的姿态，但终究是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科尔森。”
　　一个站在大公身边不远的男人看着他，除了大公本人，他的衣着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精细的，虽然不算高大强壮，但即使没有那些装饰，他本人在这里，在那些形容十分遗憾的家族成员的对比下，也显得熠熠生辉。这名贵族对科尔森笑道：“虽然你大概已经对客套之语听得厌烦，不过你能够安然归来，我从心底感到欣慰。作为妹妹最重视的最后血脉，如果你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在未来的天国面对她。”
　　“感谢您的关心，帕里斯舅舅。”科尔森平和地说。
　　“此行虽然遇事不顺，导致了一定程度的损失，”帕里斯子爵说，“不过听闻在这场祸事之中，你也并非全无收获？”
　　“是的，我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科尔森说，“比我曾经期望的，曾经想象过的都要多。”
　　子爵上下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待会的晚宴之后，如果我能够占用你一点时间……”
　　科尔森叹了口气，“帕里斯舅舅。”
　　子爵礼貌地停了下来。
　　“如果有这个时间，我更愿意安心地睡一觉，然后让我的儿子来把我唤醒。”科尔森说，“这是我一直的愿望之一。”
　　子爵看了他好一会，片刻之后，他摊开双手，“好吧。”
　　科尔森又向前走了一步。
　　“对我来说，这个愿望一直难以实现。”科尔森说，“就是因为我总要应付您，为了您的野心，和我愚蠢的父亲，我疲于奔命许久，不得不说……这种日子十分令人疲惫。”
　　大厅里突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大公阁下。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在他抬起右手下令之前，他身前的孩子按住了他的手，以一名儿童的力量来说，他应该很难阻止大公这样一个成年人的动作，但他做到了。
　　“你丧失了贵族应有的礼仪，我很失望。”帕里斯子爵柔声说。
　　科尔森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呢？”
　　他说，然后一步向前跨出，腰间长剑铿然出鞘，一线银光一闪而过，被肌肉瞬间爆发的力量带动，钢铁的剑锋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切入了人体柔软的组织，帕里斯子爵惊讶的神情刚刚爬上面孔就戛然而至，一种难以形容的声响过后，一个头颅砰然落地，在健康心脏有力的挤压之下，鲜血的喷泉从平整的断面中激射而出，达到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然后在大地的感召之下，温热浓稠的液体不情不愿地止住冲势，向着地面落下一场淅淅沥沥的血雨。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门边的卫兵都长大了嘴巴，变成僵硬的雕像。
　　在响彻城堡的尖叫声中，异瞳法师疾步越过卫兵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瞬发法术正在他手上燃烧，但随即他就震惊地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惨剧。科尔森已经收剑回鞘，从容走到大公面前，一丝鲜血从他的发梢滑落，沿着他的侧脸，在他颊侧的胡茬上停下，被体温烘得渐渐干涸。
　　大公抬头看着他，“干得不错。”
　　他简短地，清醒而肯定地说。
　　“宴会我恐怕要缺席了。”科尔森说，“我想花点时间洗漱，真正地休息一个晚上。”
　　“去吧。”大公说。
　　科尔森向那个孩子伸出手，“来？”
　　孩子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科尔森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孩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嗅了嗅，然后转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活的了。”孩子说。
　　“是的，我是活的了。”科尔森说，他转身向外走去，没有人想要阻拦他，异瞳法师已经收起了法术，有些犹豫地看着他，在寂静之中，一个人影从墙边走了过来，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灯火之下。异瞳法师立即戒备起来，科尔森也停了下来，父子一起看着那名黑袍炼金术师，在他们身后，大公已经起身指挥仆人和卫兵收拾尸体，更换地毯与家具。
　　“我看到了什么？”黑袍术师说，“一个奇迹。”
　　科尔森沉默地看着他。
　　“你几乎不可能切断这份血缘的联系……如果不是你已经让自己的身体活过来，重新拥有完全控制它的权利。”谢尔盖慢慢地说，“这就是你获得的最大收获，不过，你大概不会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科尔森笑了一下，转头对心惊胆战的卫兵说：“把他带下去。让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我下令把他放出来。”
　　异瞳法师跟随在他身后，谢尔盖幽深的目光追随着科尔森的背影，但对卫兵们粗暴的行为没有反抗。
　　“他不会放弃的。”异瞳法师说。
　　“求知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唯一目的了。”科尔森说，“所以我为何要满足他呢？”
　　过了一会，法师又问道：“你会杀了他吗？”
　　“当然不。”科尔森说。
　　法师欲言又止。
　　“在不同的地位上，他的价值不一样。我不需要他死，他始终只是一个工具。”科尔森轻声说，“而我如今对权力产生了兴趣，我需要工具。”


第324章 野心
　　联合商会会长兼大公之子，几乎拥有半个城市的男人安然归来之事以声音的速度传遍了城市，在这一惊人消息引起的各方震动中，一名同样得幸从野蛮之国归来的商人在离家仅一街之遥处失足溺亡的不幸，如他溅起的水花，很快就平息了下去。联合商会介入他国战争的事在这座城市里并非秘密，虽然还未有一条可靠的消息传出，仅仅是他能够与其余人等安然归来就足够人们议论纷纷。也有人关注那群“偶然”与商会诸人同行过的异国旅者，有眼光的人轻易就能发现他们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但这些年轻人也没有特意遮掩的意思。
　　他们年轻力壮，俱都身怀技艺，与商会诸人在半途相遇，然后受邀一路护送他们回归家园，如今居留此地，是为了自己身后的家族寻找材料与商机，这是几次试探之后一些家族得到的讯息。这远远不够，但他们很难得到更多的，因为那些看起来天真稚嫩的年轻人摆在台面上的理由，已经合理地说明了大公之子给予他们的庇护。除了这份庇护，这些对很多司空见惯之事都感到新奇的年轻人没有收取任何报酬，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的选择并不愚蠢，对异乡人来说，或者对几乎所有人而言，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而他们似乎也正如他们所说的，对这座城市内部的力量结构与站队斗争都毫无兴趣，他们每天从居住的小破旅馆出门，所做之事就是按部就班地，走过一条一条街道打听录各种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如果他们有意无意接触到了一些不适合光明正大进行的交易，他们也会很快搬出自己的后台，表示自己绝对不掺和的好意。他们的行为算不上特别怪异，却也让一部分闲得发慌的人感到好奇，这些人总是在固定的时候出门，在固定的时候吃饭，在固定的时候去酒馆喝酒，从酒保到落魄的旅客，从招揽生意的妓女到休憩的城防士兵，他们跟任何一个能坐下来的人聊天，耐心倾听所有真真假假的故事。因为他们酒量惊人，最重要的是有一种不把钱当钱的慷慨大方，也总有人愿意去应付他们，不过两三天功夫，他们的名声就传了出去，甚至有些闲汉特地寻到他们所在的酒馆，用一通胡扯换来一杯劣酒。
　　这些行为和探子简直没有区别，他们用耳朵收拢各种消息，却对自己的来历闭口不谈——准确地说，他们说过，只是被其余人等都当做了另一个神奇的幻想故事，倒是他们的旅途见闻堪称真实可信，并且能够从种种途径得到验证——比如说那些从兽人帝国活着回来的商人们。但难以掩饰，或者说这些商人也不太想掩饰的是，他们对这十几个人十分忌惮，他们应当是知道这些异乡人真正的来历，却碍于种种原因不能泄露丝毫——任何想要开口的人都得首先获得科尔森勋爵的许可，否则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恐怕不只是“失足落水”这样的意外了。
　　毕竟，帕里斯子爵在日丹城堡中不慎被鸡骨头噎死的消息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实际上，这一条消息对城市的影响比科尔森勋爵本人要大得多。作为那位绝代佳人唯一的弟弟，帕里斯子爵不仅容貌出众，风度翩翩，学识渊博，还深受大公信赖，在科尔森勋爵放下身段去从事商业活动的时候，是这位可敬的贵族在协助大公处理繁杂的公事，协调各方关系，让城市得以良好运行——意思就是他很有点权力欲望，并且在纵容之下拿到了不少东西。
　　有许多人猜测大公是不是已经身怀绝症，或者只是纯粹地脑子不好，像他在军事之外的诸多表现一样，抑或他的妻弟给他下了什么法术，最后一个最有可能，而科尔森勋爵作为大公唯一的，正统的继承人，只有一个孱弱的幼子，居然能够忍耐这种场面，甚至在许多场合之中表现得屈居对方之下，恐怕是有什么极大的把柄为那名野心家掌握。
　　而如今帕里斯子爵死了。
　　在更隐秘的留言里，出事之日，从城堡里清理出了洇染大量血迹的地毯，城中许多大人物为此心神不宁，帕里斯子爵不止一次向他人称赞这个侄子的“聪明懂事”，随意从商会的金库挪用财富，向很多人许下了一些承诺，如今一切戛然而止。很快另一些传闻传播开来，一些科铎家族的成员在城堡迎接勋爵阁下归来的宴会因为太过高兴，导致吸入过量卡利拉树叶的烟雾而患上失心疯，被送回家中不过数日就在睡梦中痉挛而死。
　　虽然这些废物本身毫无价值，但在此之前，他们能够好好地在世界上浪费粮食和财富，是日丹大公年老昏庸的另一个令人信赖的佐证。那么，他们这样不体面地死去，而大公的城堡很快就派出人手来收回一些被“代管”的资产，是否说明此前种种，都不过是阴谋的假象？
　　“部分物价发生了波动。”罗力说，“在武器和粮食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他的对面是此行的队长，身形单薄的他在队伍之中经常处于被他人忽略的位置，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来说，倒不算不好的现象。不像在兽人帝国的部落之中，任何一个自由的人类都是醒目的，队长的口音和所谓的“气质”混杂在众多外地人士之中不是很显眼，尤其是跟其他成员比起来。
　　“主要是人事变动的因素。”队长说，“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发生大的流血事件，就说明科铎先生稳定了局势。”
　　他们坐在酒馆的角落里，身边充满了酒客们弄出来的种种声音，一队新入城的商人正在和中介人大声谈笑，吹嘘自己路上的见闻，现在说到了在一处山谷野宿时，与半夜出现的一条有人的腰那么粗的恐怖怪蛇搏斗的故事。得益于一路上科尔森·阿纳克·科铎先生几乎知无不言的分享，小队的成员大约能听出来这是一种描述货物状态和出价的暗语。
　　他们自己倒是不必使用暗语，除了从他们那里出来的人，这世上懂得他们的语言的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如果在旅馆里谈论事情毫无疑问会被旁听，知道别人紧紧贴在隔壁，对着墙上的蛀洞吹一口气都能引起一些令人紧张的动静……那感觉实在令人尴尬，嘈杂的环境反而令人自在一些。
　　“他会不会把自己的父亲也干掉？”另一名成员希尔问。
　　队长看了他一眼，“不会。”
　　那名成员挠了挠脸，知道自己问了个不怎么聪明的问题。
　　“如果他掌握了权力，我们会不会有麻烦？”罗力问。
　　“虽然他曾经给出承诺，但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变卦。”队长说，“信用都是要靠武力来保证的，如果落到最坏的情况，我们肯定很难打到待在城堡里的人，不过，如果掌握足够多的信息，我们要跑掉也不会太困难。而信息又是我们正在搜集的。”
　　希尔张口欲言，不过又闭上了嘴。科尔森·阿纳克·科铎为什么会想要对付他们，这个答案也用不着去哪里找，它明明白白就在面前。他们这些人从来不是那位贵族商人的旅伴，实际上，他们是不那么严格意义上的押送者。一般人都对这个很难忍受，即使那位科铎先生在聚居地待得还不错，还把自己一行人被释放的时间主动延长了一个月，在路上也和他们互相关照，但没有人能说这就是互相信任的基础，处于对人性的谨慎，最好先从最坏的情况开始准备。
　　“我们只有八个人，要完成调查至少需要三个月。”罗力说。
　　“我们已经借用了部分那位先生的力量，除此之外，一路上也因为他的建议受惠众多，这些帮助不是虚假。”队长说，“这位贵族商人为我们如此付出，同时参考他更久之前的作为，关于他的目的，其实有更大的一种可能。”
　　其他队员都看着他。
　　“不论感情，只谈价值的话，我们活着的作用必然是要大得多。”队长说，“如果他仍然是一名贵族商人，我们能够成为贸易的桥梁，但他已经透露出掌握权力的想法，并且已经对此有所作为，术师的成就对他同样有影响。我们被选拔出来，远途跋涉来到此地，是因为我们有一定的学习和应对变化的能力，我们本身是术师的代表，因为我们大多数的能力都来自于术师的培养……他未必能从我们身上得到推动撒谢尔地区改变的具体技术，却能探询我们是如何准备计划，调配物资，组织人力，有效地实现种种目标的。”
　　队长晃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的商会很有钱，他要权力好像也不难。”希尔一直受其他队员的喜欢，是因为他总能把其他人不太好意思直接问的问题问出来，“这些所谓的‘大人物’要分享一点点利益都要别人的命来换，他既然被获准多留一个月，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路除了术师，没有别的人能走吧？”
　　队长看着他。
　　“除了术师……”队长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说，“除了术师，这条路无人能走，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达到类似的目标，这是‘别人’告诉我们的，但实际上，这条理论并没有真正在我们的脑子里生根。”
　　一阵沉默。
　　希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好像队长就在他面前变成了另一种生物，其他人的表情也差不多，不过他们的困惑更多。
　　队长叹了口气。
　　即使出发前已经作过一点针对训练，把某本有经验人士在繁忙工作中挤出时间完成的事项手册倒背如流，甚至一路上也有科尔森先生对他的行动方式提出各种建议，但年轻人本身的血气方刚，最关键是他们已经将术师为他们创造的一切当做了理所当然的正确，使他们在谨慎之余，对这座城市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种种景象观察之余，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带着某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态度。
　　所以，即使他们蜗居在破旧的旅馆之中，他人的表情和语气，甚至称呼，都表明了他们对他们的看法——这一群无知少爷。这让他们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便利，在他们能够接触到的人群中，特意跟他们对着干的并不多。但这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经历了如此漫长的跋涉，远离家园来到此地，如果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待够三个月，拿到一些数据，弄出一份调查报告，再附上地图，术师同样会肯定我们的工作。”队长说，“但这样是不够的，证明不了什么东西，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城市每天都在变，我们曾经的同学和同事也在变，我们现在在一个争权夺利死再多人也不会有根本变化的地方，就算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我们要在这里付出的是非常宝贵的时间。”
　　他看着其他队员，慢慢地说：“我们要让这些时间有更大的价值。”
　　科尔森直到一个半月之后才将这几位异乡人请到城堡里。
　　城市已经稳定了下来，大公的权威没有受到任何损害，不过很多人——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大公的权威确实是不可动摇的，同时也是不可轻易动用的，所以一应“琐碎问题”都由他亲爱的儿子代理了。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可以让人坐上去的位置总是那么少，大家早已熟悉规则，一点也不会不得心应手。
　　他们在城堡的一个露台上见面，视野开阔，侍从全是沉默而高大的男性，看起来差不多是直接从军营里拿来使用的。剩下的七名队员留在了内厅，由异瞳法师陪同，作为科尔森的好朋友，这位法师最近的压力有点大，跟这些年轻人相处会让他好一些。
　　“只有在这里，看出去的才勉强能叫做风景。”科尔森说，“请坐。你有喜欢的饮料吗？”
　　“请给我一杯果汁。”队长说。
　　一名侍从走上来，给他倒了一杯果汁。
　　“你我都在等待这一天。”科尔森看着队长说，“希望没有让你等待得太久。”
　　队长对他微微一笑，举杯致意，然后说：“我们只能从很低的职位干起。”
　　“但你们会升得很快。”科尔森说，“在我的支持下。”
　　“如果我们能表现出让你重视的价值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队长说，“您也应当选出了跟我们合作的对象？”
　　“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忍耐他们的愚钝。”科尔森说。
　　“学习是相互的。”队长说，“在我们出门之前，术师对我们的期望就是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我们很感谢阁下提供的机会。”
　　科尔森久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起来，“我相信我的眼光，就像相信你们的术师一样。”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离开那个充满钢铁和玻璃（他已经熟悉一些当地特有词汇）的国度之前，他对同行者的身份和经历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维尔丝让他知道这些情报显然不是由于老乡的情谊，固然这支队伍里的大多数年轻人基本上只是普通的优秀年轻人——对外界充满好奇，但路途一远就开始想家，有忍耐力和出色的行动能力，服从权威却不丧失自己的想法之类，但作为队伍核心的男人，就是他面前这个既不强壮也不阴暗的异族青年，是受那位术师间接教导而出的少数特别有“进攻性”的人才之一。
　　慕撒大会之后，这个男人走遍了所有盟约部落，与只是例行公事的狼人不同，他走过一圈之后，对这些部落的情况把握甚至超过一些部落兽人本身，其间用时也不过三个月。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就像掌握力量就会想要去使用它一样，掌握情报本身也会自然会想要影响现实。
　　科尔森觉得那位术师的力量让人敬畏之处也表现在此，在可触摸的诸多真实奇迹背后，似乎任一平凡之人只要与之接触，都会被诱导出一些特殊才能，并自觉将之发展壮大。即使这种才能表现为不可小觑的野心，那位术师也会为对方指出一个方向。他在路上和这名队长交流时已经有了猜测，如今看对方泰然自若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们的作为也被那位大人默认的。
　　也如他所想要的。
　　科尔森朝角落招招手，一个男孩走了出来，科尔森牵起了他的手，对队长说：“他也会和你们一起。”
　　队长看了这个孩子一会儿，才说道：“我尽力而为。”
　　离开城堡的时候，这位日丹大公的顺位继承人之一没有回头，他在路上表现得沉默又安静，在队长开口对他讲话的时候，他适合地表现出了倾听的态度，队长没有指教他的态度，而是耐心而又有条理地向他说明他们将要去的地方和将要做的事。然后在一位队员给他递糖的时候，这个男孩终于开口了。
　　“老师，你们来自何方？”他问道。
　　“很远的地方。”队长说，“那里有一座梦幻之城，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极其重要的人。”
　　在男孩奇怪的眼光中，他看向窗外，城堡在丘陵的圆顶背后露出半个尖顶，风呼呼地刮过灌木林，浅灰色的云挡住了太阳。但他的眼睛看的并不是眼前的景色，他视线的终点在远方，在遥远得仿佛世界另一端的地方，秋日遍染大地。


第325章 回到主线
　　秋天来到了，秋天准备过去了，吹过操场的微风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凉意，季节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兽人学生都要离开人类的聚居地，回到自己的部落去了。
　　瑞尔看着自己的舍友恋恋不舍地准备行李，也难得地沉默起来。他的一位舍友发现了他的情绪。
　　“你……”他犹豫地说，“你不想去我们那儿吗？”
　　“没有。”瑞尔说，“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我的部落。”
　　“哦。”他的舍友说，理所当然地问了一句，“它在哪儿？”
　　“忘记了。”瑞尔说，他抬头看向屋顶，“我离开部落的时候才几岁，连附近有几条河都不知道，不，我连我那个部落有多大都不知道。”
　　“如果它真的很大，你就不会被卖掉。”舍友说。
　　“也许吧。”瑞尔有点无精打采地说。
　　“你想回去？”
　　“不想。”瑞尔立即说，他想了一下，“我只是，呃，我只是……发现自己也应该有一个部落。”
　　舍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感受，瑞尔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最后他觉得是自己最近吃得太好，而暂时又没有什么可做的，以至于脑子闲了下来，毕竟他们刚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考试，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结果却还没有到发下来的时候。
　　瑞尔在考试之后已经和老师谈过话，确定了自己要去的部落，虽然他也在准备必要的东西，却不会像其他的部落少年那样——如果床板能够被允许带回去，他们也一定会不辞辛苦地拆下来背到身上。呃，这只是一种说法，并不是说他们真的会这么做，在这几个月的学习经历中，每个没有被赶走的兽人都知道，人类最珍贵的，他们在人类这里能够得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即使同样作为受益者，瑞尔也要替那些犹犹豫豫或者与这些人类为敌的部落嫉妒一把，尤其是王都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如果对此一无所知，肯定是一种幸福。
　　离开的日子就在明天，考试在昨天结束，今天老师们已经叮嘱了他们回去路上要注意的事，还给他们布置了作业——不管他们能不能回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了兽皮背包，放在床头左角。从大礼堂回来之后，对大画片儿的故事结局的热烈讨论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低落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宿舍。
　　因为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人类老师们特许今晚可以晚一点睡觉。如果是在之前，哪怕在两天前，就算知道考试就在明天，这帮精力十足的兽人少年们也一定会尽可能地折腾，但现在，大家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想些什么。一种和他们离开部落的时候一样强烈，甚至可能更强烈的情绪在他们的心中发芽，有人甚至别别扭扭地叹息起来。
　　“我们就要走了……”
　　“唉。”有人应和了他。
　　“我们还能够回来的吧？”有人问。
　　“有人肯定能够回来。”有人酸溜溜地说。
　　瑞尔躺在自己的床上，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跟他对着脑袋睡的一个豹族少年凑了过来，“瑞尔，”他问道，“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瑞尔跟他的关系不差，“没什么。”
　　不仅豹族少年，其他人也发出怀疑的声音。
　　“老师让我多听，多看，多想。”瑞尔说，“最重要的是做事之前，先问问大人的意见。”他撇了撇嘴。
　　又一阵叹息响了起来。“反正你也不会在部落待多久，更做不了什么事情。”有人说。
　　“能做很多事。”瑞尔说，“给我半个月，我能给你建一座小房子。”
　　“那你得有足够的工具，还得让别人听你的话来给你帮忙啊。”豹族少年说，“这可不比我们自己学本事容易。”
　　“就凭我们学到的本事，回到部落难道还支使不动别人吗？”瑞尔说，“你们学的可都是谁都用得上的东西，说不定什么长老和族长都没有你们知道的技艺多，他们知道你们会什么，难道还会让你们一直闲着？那些又不是巫术。”
　　豹族少年想了一会，犹犹豫豫地说：“对呀，我们确实会了很多东西……可是老师们说我们还差得很远，建房子，像宿舍这样的大房子我们绝对建不出来，其实像撒谢尔原住地那边的小房子我们也建不出来……”
　　“如果把你们学到的东西教给族人，不管怎么样都能让他们比过去过得好。”瑞尔说。
　　他的话没有人反驳，当然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还成了班长什么的，少年们在自己的床上点着头，说起自己在这里学到的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惊奇的东西。在来到这里之前，在课程开始之前，所有部落兽人对人类的所谓教导都带着抱着极大的戒心和极深的疑虑，即使已经见证种种事迹，他们仍然不能理解人类的智慧和力量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只有经过学习，接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各种教导，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脑袋一样，将放在面前的东西尽可能地吞进去，少年们才真正意识到，能够让他们学习这些，以及能够用这种方式学习的人类，是什么样的……奇迹。
　　其实他们曾经暗地里把这些人类叫做怪物。
　　当然最大的那个怪物基本上是没有人敢谈论的。
　　仅仅几个月，他们的进步就像……不怎么好听地形容，就像从野兽变成人一样明显。野兽和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人会制造以及使用工具，用这个人类灌进他们脑袋的念头来看待过去，很多部落人似乎不比筑巢的鸟儿和拿石头打架砸果子的猴子更聪明。而现在，兽人少年基本上学会了一部分人类的语言，能写出一点文字，掌握了一到一百以内的数数，二十以内的加减法，背下了一张叫做乘法表的玩意，可以分辨出简单的止血和解毒药草，会用特定的猎物熬煮出胶质，用于制造长弓或者修建房屋，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学会了使用织机，用处理之后的纤维纺纱然后织成布匹，一部分的男孩也掌握了这种技艺……
　　他们先在聚居地舒适的学校里待了一个半月，然后被带到撒谢尔的原住地去，再回到聚居地，最后半个月的一半时间用于收获粮食，然后在收获之后的土地上学习如何种植作物，不过还没学到如何判断农时。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些看起来用不上多少技巧的农活到底有多累人，学期过去一半之后，在每周唯一的假日里，大家把所有的玩乐都放在了睡觉这个首先的享受之后。而人类的老师们从来不曾因此放松对作业的要求，在水晶宫的二层大厅中，每天晚上都有因为不能完成课业而被惩戒的少年。惩戒的内容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身体上的疼痛，但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栏杆边，听着身后传来的大画片儿传来的声音，却只能抓心挠肝地想象之类的痛苦从来都是少不了的。
　　人类给他们这些兽人学习和生活的条件胜过了他们过去生活的全部，无论生病还是受伤都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除了学习，他们几乎什么都不用去烦恼，但学习本身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老师们是决心不让任何一个人在他们眼睛底下混过去的。因为一些学习特别好，在算数上面特别有天赋的孩子，勉勉强强地计算过他们这么多人待在这里的消耗，仅仅食物就足够让少年们发晕。当然，人类有能力生产这么多食物，准备那么多材料，还有这样高深的智慧来教导他们这些学徒，但他们这些部落的人，除了自己的命，还能用什么来支付他们的学费呢？如果不想要他们的命，那人类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大约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觉得一切的原因都只是人类太傻，就像他们那位天神般的术师一样。
　　老师告诉他们，如果一年之后他们还在到这里，就告诉他们理由。
　　“到底是什么理由呢？”瑞尔自言自语，而他的舍友们已经重新活泼了起来，他们扒拉着自己确定会了的技艺，把它们和离开部落之前的见识对比，十分肯定这些才能足以让他们在自己的部落里成为受人尊敬的人物，就算不论体魄——实际上不必对比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这里既长高了，也变壮了。至于在另一处居住的那些女孩们，她们嫁到哪个家庭里都能够马上当家，同样会受到许多尊重，当然，她们和他们在一块才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如果她们要留在这里呢？”瑞尔问。
　　“就算人类要她们在这里干活，她们最后还是要找一个男人的嘛。”其余的男孩说。
　　瑞尔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说：“那她们可未必想要你们。”
　　他们和她们都是人类的学生，老师们称呼“那些孩子”和“这些少年”的时候，可从来不分是男的还是女的，甚至因为女孩更听话，对新东西学得更认真更快，有不少老师表现得更喜欢她们一些。老师们也有男有女，有一位来给他们上常识课的老师还怀着孕。
　　男孩们对这个并不在意，他们的脑子全在用来兴致勃勃地想象自己回到部落以后会如何被人羡慕，族长和长老们对他们该多么重视，他们能够带回去的东西会怎样地有用，他们又能够为家里和部落做多少事情……然后他们能够更自然地提出回到这里的要求，他们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能够接触到的，只是人类那些大海深河一般浩荡的知识中极少的表面的部分，他们还没有掌握炼铁的技术，不知道怎么用沙子把那些透明的水晶烧出来，也想搞明白那长长的列车是怎么哐哐哐地动起来，把那么重的车身和那么多的人拉着跑的，如此种种。
　　学习固然痛苦，像是要把一桶水装进只有一个杯子大的脑子，但是每次从分数排行和奖励发放的刺激回过神来以后，他们一次比一次更多地感觉到，他们曾经在部落的生活，他们在部落有过的最美好的幻想，和人类这里的生活比起来是多么平淡，而且脆弱。
　　知识的差距带来力量的差距，生存方式的距离是生存资格的距离。
　　高爽的秋日天空下，大河波浪涛涛，对面岸边的苇草差不多都变成了金色，风吹过它们，带起一阵白茫茫的毛毛。
　　基尔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回头在花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站在前面的兽人少女时，他停顿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名册一眼。
　　“第一名？”他说，“我听过你的成绩。”
　　姑娘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干得不错。”基尔说，“你知道你的老师准备让你到下一个年级去了？”
　　她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你可以早点回来，说不定你能够早点派上用场。”基尔说，“在这之前，先别急着跟哪个小子在一块。”
　　她有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在接过册子之后，她还是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回到她同族的其他少年之中去，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他们的中心。基尔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另一批部落少年来到了他的面前。
　　部落来的兽人们依次离开了这个带给他们无数前所未有感受的地方，在过河之后，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停下，回头看着在阳光下光明透彻的水晶宫，和在它背后展开的大地，大地的面貌已经被完全改变，撒谢尔这个部落在这里消失了，在这片土地和土地的更深处，人类和狼人的统治确立了。离开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未能意识到这对部落，对整个兽人帝国，甚至对兽人帝国之外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刚刚离开就已经有点想念它，就像他们也想着自己的部落。
　　此时的阳光仍然是温暖的，不久之后将有严霜笼罩大地，会有人留在自己的部落，也会有更多的人穿过风雪重新回到这里，像在寒冷夜晚走向温暖的火堆。
　　兽人学生们离开之后，学校的大部分设施都空了下来，安静笼罩着各处角落，老师们一层层地检视门窗，整理教具，把一些出现问题的桌椅拖出来送去杂物间等待修理。不过安静也只是暂时的，很快另一批人要回到这里，整理总结在外工作的经验，交流各自遇到的问题，还会讨论一些岗位的分配，对即将到来的冬季计划进行下一步的安排……从盐场到矿山，供应了聚居地工业运转重要原料的一部分人即将回归修整。
　　对同时回来的另一部分人来说，倒是不急着去忙活那些费脑子的事情，做着同样的甚至是更辛苦的工作的同时还要动笔和用心，这就是人家能够获得权力的原因之一。不过在休憩之后，他们到头还是一定要去那儿的，有一个吸引力非常大的原因。
　　明月穿过操场，踏上楼梯，转过三楼的拐角，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术师。”她对里面的那位青年说，“他们明天就会到达。”


第326章 震惊！义务教育的真相竟是……！
　　云深点了点头。
　　明月脚步轻快地来到会议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距离云深有点儿距离，但也只是有那么一点距离。云深在低头看书，她在看云深。
　　她的目光没有影响云深，作为如今所有成就和力量的核心，云深就算不习惯，也不得不习惯别人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果明月有什么问题，她会直接问出来，如果没有，这就是她在思考的表现之一。
　　明月确实是在想一些事情。
　　时至今日，明月已经很难回想起自己还是个无知少女时的生活，它们给她的感觉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一开始的时候，她学习只是因为她想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后来责任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她一直走到现在。她听过一些曾经是奴隶身份的女孩子——也包括了不少男性对她的羡慕嫉妒，以她的年龄和女性的身份，除了术师身边，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几乎不可能获得如今的地位，她拥有权力，而且这份权力相对崇高。别人的看法确实让她得意过，但那种轻飘飘的感受极为短暂，在她面前优秀的人很多，有些人她很有可能像跟随术师一样一辈子也追不上，权力在她身上等于责任，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才知道权力真正的内容不是表面的风光，而是问题总是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而且很多，而且都是重要的那些，不能依靠个人，也不能仅仅依靠自己所在的小团体的力量去面对。
　　明月知道很多问题都有简单的解决方式，就像对待不听话的孩子，可以痛快地把他们丢到一边去，可问题就像孩子们一样，不会因为这样就消失。面对简单的困境，大多数人在作出选择之后，都会想要用更好的方式来减少烦恼的后续，但在面对复杂的情况，面对那些让人难以抉择的选择时，一些人——很多人却反了过来，想要用最不用脑子的办法去搞定它们。这一点在学校中仅有的几位兽人教师身上表现得比较明显，但另外一些教师的态度也并未显得多么优越，甚至因为身份的隔阂，他们的疏失可能会引起比兽人讲师们大得多的反应。
　　所幸在严厉的管制下，直到学期结束，也没有发生真正让人担忧的状况。
　　就个人而言，明月觉得那些部落的孩子其实也挺单纯可爱，他们的注意力确实容易分散，可是十二到十六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都有这样的毛病。他们真正的问题，也许就是在最初惶恐的军训过后，一定程度上习惯了学校规律而又密集的教学，虽然课程的内容和教学方式都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刺激性，但在充足的物质供应下，他们的脑袋瓜一定会想到这个问题——他们如此辛苦地学习，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些部落来的孩子们觉得学习是一件辛苦的事，那是他们不知道跟学习真正的目的相比，背书，算数，反复用细小的零件拼装房屋和水车模型，这些都不过是轻松的游戏。如果他们就此一去不回，以后就不会有人威胁他们捣乱课堂就要去食堂干活，打架就要去牲畜棚积肥，要是犯下了更恶劣的错误，还要被极其耻辱地公开驱逐出去。他们会回到过去自由的日子，就算不再回到人类的管制之下，他们也能够凭借自己获得的一点知识，获得一定程度的地位，然后就能如此自由地生活下去，变成和祖辈并无太大区别的兽人。
　　至于充足的食物，便利的生活之类，对于祖辈都带着散漫习性的兽人们来说，其实吸引力没那么绝对，如果有次一等，哪怕是再次次一等的享受，他们一定会在这个跟痛苦的学习工作之间极大地摇摆倾斜。类似的问题也发生在过去对奴隶们的改造之上，过程对改造者和被改造者来说都比较痛苦。
　　虽然比较好的结果是像瑞尔那样的孩子带头的班级宿舍，但那样的孩子终究是少的。
　　在部落的孩子们离开之后，有一些人松了口气。
　　因为有开学后不久的那次教训，明月一直关注着老师们的状态。招收部落学生是术师提出，然后在会议上被通过的决定，作为维持目前人类和狼人、迁居山民和解放奴隶、迁徙部族内部，以及以上这几个基本团体与外来兽人之间关系的稳定与平衡的基石之一，人们对术师的崇拜和迷信连他本人都不能进行否定，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漏洞可以让人否定。虽然术师在作出决定之前都会设计足够多的方案征求意见，但只要他表现出想要完成某个目标的倾向，就没有人会想要阻止他，事实也总是一再证明他的预见。
　　只不过术师在公布方案时，总有几个对人群行为的预设让人感到不舒服，在那些想象的人群中，只要求权利而不想承担义务的自私自利浓重得让与会者纷纷皱眉，有一些人对此激烈地反对过，他们之中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混账。不知是否因为接受了这样的暗示，在外族的兽人少年们在这里求学时，有一些人正是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待他们。
　　这种倾向很快就被发现，然后受到了责备。但疑虑一直没有消失，为了这些外族兽人，聚居地付出的物资消耗很大，没有到不可承受的地步，然而与回报相比——那些凭借他们有限的见识看得到，想象得到的回报，和术师为此投入的人力物力相较是不对等的。当然，如果是用更长的时间尺度判断，比如说两三代人之后，也许可以持平或者超过……但没有人能保证那个时候的未来，除非事物一成不变，或者像过去的生活一样极少发生变化，那么计算的公式也许能够被总结出来，然而过去那种能够长久维持的秩序基础已经被术师破坏了。
　　在摆脱生存的困境之后，包括明月自己在内，很多人都希望富足安定的生活能够长久持续下去，所以他们都对维持这种生活的工作充满热情，他们学习生产流程所需的一切知识，严格遵守术师规定的制度，小心翼翼地维护仅此一部的各种机械仪器，他们在这些过程表现出来的专注和牺牲，甚至他们自己都会觉得感动。术师一直看着这个过程，在各个方面都对这些积极的人们极大的支持，那些努力的人们获得的肯定都足以匹配他们的付出，但术师没有——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良好局面放松过。
　　所以在狼人们迁居进来的时候，人们的不适用和工作中隐约的对抗并不让他意外，吸纳外族部落的学生的决定下达时，他也已经对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作出了应对。
　　“人的智慧是为了认识世界以及改造世界而生的，就像种子在石头底下发芽一样。即使历史会徘徊很长一段时间，在更长远的时间来看，进步从未停止过。”在一次回答她的问题时，他曾经这样说过，“由人组成的社会是复杂的，流动的，很难像数理化的传统公式一样，能够从复杂的现象中抽出抽象的概念，把人的生存行为、发展需求和感情需求用一个或者几个等式概括。所以所有稳固和平衡的状态都是暂时的，万世一系并不存在，能够永恒的只有不断的变化，人的组织在社会中，就像生物在自然的大环境中一样，不能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停滞的结果就是消失在历史的浪潮之中。”
　　明月抬起眼睛，看着就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她觉得他有时候像月亮，光芒那么温柔，能够照到每一个人身上，却遥远得无法触及，即使他就在那里。
　　他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才有这样的光芒，即使那里孤独而又寒冷。
　　明月放飞思绪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工作——就是让人印象深刻的那一次，在狼人、情报部门和她这边三方共同进行调查的结果出来之后，由于暂时没有更快的转变观念的方法，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更多的课程，更细致的教学目标，更严格的时间规划来控制老师们，让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就像对兽人学生们做的那样。这种方法有一定的作用，不过明月自己很清楚，那个“被丢到一边去的孩子”，肯定还在哪个角落里探头探脑。
　　继续把这个放到一边。
　　总之，因为大家的时间都排得很满，所以一般很少有人不守时，以免打乱计划。术师能够暂有余闲提前等待，只是因为他如今在这里，差不多只要做两件事——开会，上课。有时这两件事会混在一起。
　　向术师和明月校长问好之后，老师们纷纷落座。
　　会议马上在一个精确的时间开始了，明月首先站起来，念了一份学期总结报告，这份报告的草案在之前已经在在座之中的部分人中转过几手，对报告中的数据和结论没有什么人表示反对。
　　“感谢诸位老师的努力，上个学期的教学目标给大家造成了一定的压力，但大家不仅完成了这些目标，还在一些指标上超出。我真诚地为你们这些同事感到骄傲。”明月念完了结语，然后放下报告，转向云深，“同时，我知道大家一直有些问题想知道答案。”
　　会议通知下达，得知术师要来主持他们这个学期的总结会议的时候，大家都是有点激动的，这种激动不仅有对术师的感情本身，也有他们自己的困扰想要弄清楚的原因。
　　在目光的焦点中，云深对大家微笑了一下，“大家上学期的成果很出色。同时，我也知道大家的一些困惑，在会议的下一个议程开始之前，我回答几个学期中送来办公室的意见书上的问题。因为某些原因，很抱歉让大家等到今天，先从免费教育部落学生的真正目的开始吧。”
　　从他说话开始，老师们迅速做着一样的动作——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在指间，笔尖落在第一行空白横线的上头，有些人认真地看着术师，有些人专注地盯着纸面，只是竖着耳朵。
　　“不过论述这个问题之前，请大家忍耐我习惯性的跑题，先谈一个公共概念。”云深说，“关于我们目前这个小社会的生存和发展，大家差不多已经被我灌输了这样的观念——我们目前的生活能够满足内部大多数人对安全和温饱的需求，不过，这个体系的生存和发展都需要工业强有力的维持，以煤和铁的联合工业为代表；工业本身的生存和发展需要消耗资源，而所有的工业资源都要经过人力的开发、拣选和提炼；工业的规模在形成一个能够自我循环，自我升级的完整体系之前，只能扩大，不能萎缩，同样要求有足够的工业人口推动和完成这个过程。”
　　在沙沙的写字声中，云深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这将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口的缺口将大到远远超过一个国家能够提供的所有数量。”
　　有人暂停了一下，对云深“习惯性的跑题”，没有人有意见，随着聚居地内外的建设渐渐连成一个整体，人口经过多次输入增长也已经达到一定规模，许多复杂情况已经超出了他们习惯的某些套路模式，在生产上下游协调和族群融合方面出现的问题最多，包括学校在内，人们需要新的词语和新的概念来定义这些问题，把它们重新归于理性的行列。术师的知识量和思考方式和他们极大的不同，那些冗长的对高层面常识的解说正是他们需要的。
　　云深平静地继续，“凭借生育来扩大人口数量不现实，盲目吸收人口也会超出我们的改造能力。工业人口的培养需要大量的教育投入，需要一定条件的环境基础，但如在过去，在我们对自身进行的种种尝试得出的经验表明，人的观念不是泥土这样容易变形的材质，即使想法单纯，只要已经有了习惯的生存方式，转变到另一种生存方式的过程中，一段改造和适应时间是不可避免的。手段激烈未必能加快转变的速度，何况我们要面对的是分散在不同地域，有不同需求，而且相对封闭的群体。所以，向其他部落传播知识的行为并不是施舍。”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除了笔触声，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学习的直接目的是应用，是通过了解事物的性质，掌握规律的变化来改变现实。事物和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但应用它们改造现实却是一个连续的，系统的过程，要求人和人之间通过分工合作达到目的，这是社会结构形成的根本原因。这个框架随着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改变而发展，扩大的同时变得复杂。对于以狩猎和采集为主，加上部分畜牧的生产方式，部落这样松散的结构是适应的，但在工业社会的工业化生产方式面前，这种脆弱的组织很难正常生存下去。而淘汰落后事物最彻底的方法，就是用更有生命力的事物替代它，那么，在这里接受了另一种社会分工方式的教育，并且尝试用这个体系内的知识改变生活的孩子们，就是瓦解部落社会的切入点之一。”
　　有人在轻轻吸气。
　　“根本上，部落的存在与我们的目标是冲突的。不过，改变的力量只有来自内部才能彻底，要实现我们的目的，让这个过程变得易于接受，后续的不良影响降低，在转变的初期，就不能由我们来主动推动它。”


第327章 从战略到战术
　　云深看向在座的众多老师，这些大多年轻的面孔，“那么，我们的教学在下一阶段要达到的目标，就是引导这些部落的孩子自我组织起来。在上学期，我们最大的成果是建立起他们对纪律的基本概念，并且形成了一定的自律的习惯，这是组织性的基础。这种基础还很薄弱，要进一步加强，关于加强的方式和具体实施的细节，就是下个学期的教学大纲。另外，可能需要说明的是，同样是不应由我们来主动引导他们与部落本身的对立，矛盾不必通过灌输来制造，矛盾一定会出现，对解决矛盾的方式的选择，就是那些孩子对道路的选择。”
　　在会议的最后，他说道，“这方面的工作，是与我们对外的经济行为相配合的，冬季学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希望在座的诸位共同努力。”
　　在他的发言之后，最后的一个会议流程就是一些奖项的评选和奖励的颁发，不过这个理应引发最多心理活动的环节因为大多数老师的不能专心而显得平和又潦草，跟术师的语言所指的方向比起来，这些活动无非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就像在这之前，老师们对部落学生存在的理由的诸多猜想和分析一样，热闹却显得浅薄。他们是老师，知道自己的义务在哪里，却很少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一个庞大的战略全局中发挥的作用。
　　会议之后还有一个额外的提问时间，不过那帮矿场的回来的糙汉子们早就站在走廊外了，虽然他们没出声或者做其他会引起人注意的事，他们只是站在外面，就已经让因为女性比较多而脸皮薄的老师们很不自在了。明月很快就接过了讨论会的控制权，云深得以前往下一场。
　　相比之前会议上的严肃，云深在另一间教室里受到的欢迎更热烈，他不作前置发言，讨论的气氛就十分浓厚，桌子围成了一个圈，多的全堆到墙边，干部们自在地坐着，谈笑着。
　　对于聚居地的诸多变化和政策指向，定期收听无线电，通过船运接受每一周期刊的矿场骨干们在信息上并未滞后多少，盐场的干部们在条件上有些不足，不过在回来之后，他们也很容易通过各种途径补上。不过这完全这不能打消他们向云深求证和询问的热情，因为这些间接的了解始终不如亲身经历，从他人口中说出的事情总是带着他们本身的态度……被派遣到条件恶劣的矿区和海边去，远离温暖而强大的集体中心，在轰隆爆响和呛人石尘中，在黏腻盐风和海天烈日中工作，这部分人从来不是被冷落放置的边缘人，他们因为拥有强烈的道德感和集体意识才能承担这样艰苦的任务。他们的前途发展和聚居地内部的干部略有不同，而在赋予权力的同时，这些干部也需要强烈的肯定，除了一些物质奖励，术师在他们修整的时间里将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这份鼓励已经差不多可以抵消在此之前的所有艰辛了。
　　而他们与聚居地现今内外两部分的工作环境的不同，让他们看待问题，寻找矛盾的角度也有些微妙的不同，在这种会议上，云深不太参与对问题的发现和解析，他做得更多的是倾听。
　　“从孩子入手是对的，那些兽人成年之后就很难教了……”
　　“上次来的十几个狐族人，就只有三个还剩下了……要么说是我们给他们干了奴隶的活，要么就说是自己想错了，宁愿饿着肚子晒太阳也不愿意受苦到死，或者一声不吭偷偷溜走……回来以后我还听说那些混账在赫克尔部落里说我们的坏话？”
　　“他们不是被教训了么，由一个长老还是谁来着，拿绳子捆了送过来认错……”
　　“那也不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事，还不是白狼那边出了面。就算送过来了还是要放走，留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大人就是孩子以后的样子，肯定要把他们跟那些不像样子的家伙隔开。说起来狐族倒是有些小崽子在我们这儿，被那个军营里的小伙子管得挺严，可他这样怎么像是想把自己的部落给割开成两半？懂事能干的就挂到我们这边，剩下的爱怎么样怎么样，他不要了，就丢给那个老父亲？”
　　“这也是一条路啊，有点脑子的就走出来，剩下那些人也饿不死，不管长命短命，他们都是要死的，以后还是年轻人有本事，说话管用……”
　　“哎哟这打算……”
　　“撒希尔部落也有那么点意思，那个叫做布拉兰的头领拉过来的人不少，而且听他的话，很多活都能干，有他们在，撒谢尔的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可是听说撒希尔的老族长可不太受得了这个啊，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不单是说话没人听了，他那个儿子也不安分，总是在我们的盐场外边探头探脑，要他想自己晒盐，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可他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好。”
　　“我也觉得他要搞事……”
　　“那就等他搞啊，巡逻注意一点，其实我们在撒希尔也有那么几十双眼睛，他连偷看都弄那么大动静，真要干什么也不会轻手轻脚的……”
　　“布拉兰可是说过族长之下，打死谁都行，看撒谢尔狼人的意思，也差不多是那样，他们还不客气点，就算族长死了又怎么样？换布拉兰就行了，让他上麻烦还少点，是这么说的，既然大家过不了几年都要变成一家人……”
　　“一家人……”有人笑了一声，然后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这种笑声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虽然伯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带着对撒希尔的一些恶意，无论是在和人类的交往中，还是在战争中，或者是战争之后新秩序建立的过程中，这个当初弄出了好大阵仗来与他们结盟的兄弟部落还算不上拖了后腿，不过也完全没有发挥出“兄弟”这样郑重的关系应有的半分作用。撒希尔可以辩解是人类离得太近，动作太快，然而撒希尔之中还有一个精神不太稳定的布拉兰，即使他同样没有做到同生共死，但他表现出来的诚意，撒谢尔没有瞎的人都见得到。
　　撒希尔的老族长还在犹犹豫豫，他的老儿子把部落的前途放在了自己之前，不知道这次孩子们回去，他们能不能发现，能够决定撒希尔以后如何的，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不过说起来，那些部落能够想到这里的人也不会太多，他们能够想到，已经是非常大的部落里才能养得起的“智者”了。
　　有些事物的发展，就像种子发芽，花朵开放，树木生长一样，是活着的本能。
　　“老人有经验，可他们的经验也不过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对新东西，他们是害怕的。年轻人不太会怕，他们有时间，有精神，不怕累。”有一名干部说，“特别是知道自己的累不是没结果，还会有特别好的结果，上次来的那个叫莫纳的小狼人就做得好，撒谢尔人里像他那样的真不多。我们的年轻人里像他那样的也不太多，当然，还是比他们多不少。”
　　旁边有人嘻嘻笑了起来，“你最好让撒谢尔人听到。”
　　那名队长哈哈一笑，“我可不怕让他们知道。”
　　不过说完之后他还是连忙看了一眼术师，云深正在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言。“政治正确”这个词在这里还没有开始传播，不过越是地位重要的人，越是知道维持内部团体之间关系的重要。在描述事实和挑拨离间之间的区别，大概只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才分不清。
　　讨论很快进行到了如何分解部落的具体过程中去。虽说有相当一段时间不在聚居地里，并不意味着这些外派干部洞察和分析问题的能力会弱于能够日夜接触术师的其他人，甚至在某方面来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之下，会留在聚居地，时常受到术师的关注的很多人，其实在能力上是不够成熟的，在外面的干部无论从事的工作看起来多么简单，要面对的问题始终都比聚居地内部多得多，也需要更多的判断力和决断力。
　　渐渐地，他们围绕起两个年轻人谈起了通过水晶宫交易市场的建立吸收部落的流动财富，把他们的交易方式变得单一而依赖；通过投入大规模的基础工程，用提供食物和物资都有保证的工作岗位，把部落的青壮人力从部落中拉出来；进一步加强对部落学生的培养，将他们的思维方式与聚居地的生产方式接起来，要让他们意识到除了在这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够让他们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等等具体措施。
　　云深静静听着他们的讨论，看着干部们越来不耐烦，把那两个年轻人藏在桌子底下的小册子翻了出来。
　　在一片哄笑中，两个小伙子脸色通红地承认自己怕露怯，在回来之前去找了平时对他们很不错的曼德队长，然后对方给了一本精选的会议简录。
　　这份会议简录很快就传到了云深手里，他略略翻看了一下，微微一笑。
　　然后干部们开始感叹会议主持人的能力，云深仍旧继续做他的听众，偶尔翻一下刚才做的笔记。
　　然后有人转向了云深，问他：“术师，部落消失之后，还会剩下什么？”
　　“剩下人。”云深说。他的语气很温和，听起来倒是有些像在说笑话，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术师从来不说笑话。
　　“被挑剩那些人？”有人问。
　　“这种说法不太合适。”云深说，“因为我们的做法，即使顺利，也很难将部落的人口完全转化，百分之五十都不容易。始终会有一些人不适合我们的分工，也不适应强调纪律的生活，在能够维持生存的情况下，他们可以有其他选择。已经进入分工的部分兽人会回报这些留下来的族人，何况他们还拥有土地。”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他们？”有人问道，“能把他们的土地收走吗？”
　　云深看了看那名脸上已经出现沧桑的年轻人，对上他的目光，那名青年不由自主地消了音，云深笑了笑，才说道：“我们要应对的从来不是他们。”
　　这句话让其他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是，我们不是……”那名青年低着头，搜肠刮肚地寻找词汇，“……那个，如果他们还有那么多人这样生活的话，部落怎么会消失呢？”
　　云深嗯了一声，“实际上，因为部落是以血缘作为根本联系的共同体，血缘的关系是不能被消灭的。”
　　“那么——”
　　云深沉吟片刻，“在实现我们的目的的过程中，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具体的某个或者某些人的群体，如果说有什么是我们发展的真正阻碍，那就是曾经通行于这个国家的一些旧秩序，我们的发展会让这些秩序被破坏或者消失，但人们会生存下去，并且要生活得比过去更好，这是我们发展行为所有正当性的基础。但这和部落消解没有根本冲突。”
　　他放下手里的笔。
　　“血缘的联系不会消失，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会消失，但在支持部落运转的生产方式无法继续存在之后，部落的形态也就几乎不能继续存在下去了。如果我们能够从部落之中抽走接近一半的有生力量，部落原本的生活方式就很难持续下去，部落本身会呈现出衰败的态势，但要达到自然消亡仍然需要很长的时间，部落内部也会产生种种不稳定的迹象。不过到了这个阶段，部落就可以被重新组织起来，进入我们的生产和消费体系，直到这时候，部落才真正有消失的可能。”
　　天边的夕阳像一个巨大的蛋黄，夕阳下的兽人少年仰望着它。
　　瑞尔坐在一个刚做好的小马扎上，两边膝头间站着一个低着脑袋的小毛崽子，背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不过他俩谁都没在意。小毛崽子在一心一意，一口差不多要分成十次吞下去地吃一只蛋，瑞尔看着两手架在膝盖上，看着渐渐变成红色的夕阳，闻着怀里传来的蛋腥味，满脑子都是食堂的盐蛋和蛋炒饭，他想念它们，在记忆里它们的颜色和香味是如此清晰，他甚至能够想象一个白瓷的盘子在眼前的空中，在盘子中央，金色的，蓬松柔软的，油汪汪的炒蛋堆得高高的，筷子夹上去的感觉是有分量和有韧性的，热腾腾的香味从颤巍巍的筷尖传来……
　　瑞尔吞了吞口水，和怀里的小崽子一起。
　　然后他痛苦地想起了今天早上吃的肉干，然后除了水，他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
　　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的干瘪的饥饿感中，他举目四望，视线所及之处，那些蹲在大地上一个个看起来跟草垛似的玩意，跟他背后的还在传出吵嚷声的地方一样，就是他在接下来一个月要待的地方。
　　这是多么，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第328章 中二少年的决定
　　舍友说他们的部落虽然大但很穷困的时候，瑞尔并不在意。
　　就像只有和凶猛的敌人战斗才算得上强大，在困难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才能算得上聪明，一个又大又穷的部落，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能表现出他瑞尔的才干的地方了，虽然同时和他留在这里的还有另其他六名曾经是俘虏的少年，但其中有两个是他的朋友，他们都承认瑞尔是他们之中最强的。这个部落除了瑞尔的舍友，还有五六十名兽人也前往人类和撒谢尔的土地学习了差不多半年，当他们的亲人和其他认识的部落人都来迎接他们的时候，那蜂群一样的凶猛确实让人吃惊，不过只要想想他们带回来的物资，工具——准确地说是武器对这个部落的意义，那么也理所当然。
　　除了他们这些孩子，还有两名狼人也留在这个部落，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在这里就是撒谢尔关注这些少年们的证明，瑞尔他们几个到跟他们合得来而且条件稍微不错的同学家里去住，那两名狼人则由这个豹族部落的族长亲自招待。瑞尔对他们并不羡慕，他今天中午见到了那两个大个子，他们也在抱怨这个部落对待食物的方式简直像野人。
　　“我嘴里淡得都想去舔石头了，这才两天……他们这么缺盐？”
　　“缺。”另一个狼人皱着眉嚼一根嫩树枝，“水晶宫里的盐一头牛就能换来不少，几乎没有杂质，而且也很咸，但他们先换了武器。”
　　“武器？”先头说话的狼人问，“他们和附近哪个部落开战了？”
　　“鲁拉。”他的同伴说。
　　“死了几个？”
　　“两边加起来好几十个，然后就不敢打了。”嚼树枝的狼人说，“他们被我们的武器吓到了——一锄头下去胸骨就断了，脖子剩一半的样儿想起来都要做噩梦，大多都是死得很难看，只有运气最好的家伙来得及留下两句话。”
　　“怕了？”
　　“不。”那名狼人露出轻蔑的笑，“如果他们有更多的武器，能做到每个人，连女人和孩子手里都能握着匕首上去杀敌，他们就能赢得任何战斗——这些蠢货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每个部落都跟自己的邻居一样聪明，比如他们至少知道农具比武器便宜得多。”
　　那两名狼人发现了路过的瑞尔，然后把他们叫了过去，问了两句他们的状况，然后告诉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点。
　　瑞尔的朋友瞪大了眼睛，“有人会袭击我们？”
　　瑞尔已经攥紧了自己身上的袋子，那两名狼人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他说的。
　　“没人会真的袭击你们。”狼人说，“除了你们那小身板儿，他们对你们身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有兴趣。越是见不着的，他们越觉得是好东西，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瑞尔点头。
　　他的朋友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他的沉稳太不同于过去，瑞尔抬头看着那两名狼人，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两名狼人是他们这些学生的保护者，但在别人的部落里，他们能够保证的只是没有人会故意伤害他们，如果真有谁脑子有病，不顾后果对学生或者这两个狼人下了手……也只能等着人类和撒谢尔来人讨回公道。这是出门在外要懂得的道理，他们只是来做客的，连这个部落出来的人都过得不怎么样呢。
　　狼人们的警告当天晚上就应验了，天黑没多久，就有人摸了瑞尔的身，他在黑暗里默不作声，由着对方把他不离身的袋子拽走，仿佛自己是个死人。在对方离开草屋的时候，瑞尔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了对方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从对方的头顶看到脚下，直到外面传来沉重的扑地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嘶嘶呼痛声，他才翻了个身，偷偷笑了起来。
　　瑞尔那个晚上睡得不好，其实他在这里就没睡好过，住在宿舍的时候，瑞尔并不会觉得十个人生活在一个地方有多么拥挤，但在这里，早上起来脑袋往往架着别人的毛脚，地上还经常有长虫爬过的地方，就算只住着五个人也是难受的，何况还挤了整整十二个！在那个贼离开之后，他不是很确定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打他的主意，快早上才模模糊糊睡了一会，以至于他他有半天都在打呵欠，对食物比前两天显得更没兴趣，但他心烦意乱的舍友只是以为他昨晚被臭虫咬得睡不着。直到中午，瑞尔从外面回来，他的舍友才拦住他，用被捏住了脖子一样的声音问他：“东西……被拿走了？”
　　瑞尔点了点头。
　　舍友在一瞬间整个人都失去了颜色，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瑞尔看了一会他这幅样子，才把食指竖在面前，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舍友立即活了过来，瑞尔若无其事地走过他。
　　虽然瑞尔认为朝夕相处的舍友应该懂得自己的意思，舍友也没有声张，却还是在不久之后和亲人发生了争吵。至少为了表面上的态度，这个认为自己算得上大人的少年——他可拿回来家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总之他要去那个混账的，偷了自己同学的邻居那儿把东西要回来，而他的父亲和爷爷认为，那个叫做威克的家伙在把东西偷到手逃离的时候已经不幸摔断了几颗牙齿，一只手也抬不起来了，他的亲人同样愤怒又伤心，这时候上门去讨要会让后果非常严重。
　　“我可以让人把他的手接起来，然后，我们再来好好计较——”
　　“嗨呀，那可就是另一回事啦。”他的父亲说。
　　“什么？”舍友不过脑子地问，“什么另一回事？”
　　“到了他的手里，那就已经是他的东西啦。”父亲无奈地，然而又向往地说，“那袋子看着长长的，还挺沉，一定是很好的武器吧？唉，你的同伴可真富有，威克也是运气真好了，竟然是他第一个动手，而且得手了……”
　　瑞尔想，他的舍友可真不像这俩老头的血脉。
　　事实上，瑞尔对这些破事可一点都不觉得希奇，要是没被俘虏到人类的新世界中去，他说不准也会跟那两个老东西差不多愚蠢——生存让他们看不到比眼前的利益更多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比生存更值得向往的东西。而他的舍友比他的父辈更愚蠢，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把用成绩点换来的东西分给了全家人，连最小的毛崽子都有一颗糖，于是理所当然地，他也得到了其他人的称赞和羡慕，接下来，他就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他可以把至少一半的家人都带到人类的地盘上去，让他们过上和他差不多的好日子。
　　然后沉默笼罩了整个土围茅屋，只有不懂事的小毛崽子们在追问，然后被大人们严厉地喝止了。
　　当时那种变化连瑞尔都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舍友的父亲才用其他的事情把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默糊弄了过去。瑞尔的舍友感到很困惑，而作为舍长，瑞尔也不能给他答案，只能把自己听过的话搬了出来，“多看，多听，多想，想好了再干。”显然那孩子不像他一样沉得住气。
　　这几天，瑞尔这几个从俘虏转换过来的学生已经在河边碰了几次头，除了一些抱怨的废话，他们也各自提到自己认识的，住附近的旅途同伴——或者应该说是同学的情况，大多是过得都不高兴。在人类的聚居地见识到的种种神奇被当做是中了法术的幻觉（人类疯了才会让你们住好地方呢，什么？还有很长的会自己跑的车？那一定是怪物！），劳动的内容受到嘲笑（人类就是这么干活的？哎哟那怪模样真傻），连一些清洁的习惯都被大惊小怪（方便的时候被人跟在后面盯着屁股看，好像他们变成了另一种动物似的），这些乱七八糟都只能算小事。
　　从第二天起，瑞尔就发现回到这个部落的少年们脸上的笑容减少了，走在路上，和他擦肩而过的少年们脸色和眼神越来越沉重。
　　到今天为止，瑞尔在舍友的家住了五天。因为他手里总有食物，而且也总能弄来食物，这个家族里的小毛崽子还挺喜欢他，其他人也不会对他不耐烦，要是瑞尔这么走了，他们也不会记得他。
　　蛋黄一样的落日已经看不到了，舍友垂着头走出来，瑞尔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受够了。”舍友阴沉沉地说。
　　“我也受够了。”瑞尔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夜色如过去的每一日一样落到大地上，轻轻的脚步密密地穿过部落，吓得草丛中的一些秋虫都不叫了，一些部落人把头探出了茅草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发现这些让人心里发慌的家伙居然是好手好脚从狼人部落回来的那些少年，而他们前去的方向居然是族长的大屋所在。发现是那个方向的一些人立即把头缩了回去，也有几个人偷偷跟在他们的背后，不过在靠近大屋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大屋前竖着两棵正在燃烧的火树，在火树后面，全身上下银光闪闪，如兽神武将的高大兽人，正是来自撒谢尔的狼人，这两名狼人甚至不必开口，只是瞪眼就足以击退那些心有疑虑的人。
　　族长大屋的草帘挂在檐下，里面同样火光熊熊，通过口口相传应召来到这里的少年们在火塘边坐成了一圈圈的半圆，在他们对面坐着这个部落的族长。少年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
　　没有人继续来到，两名狼人熄灭了外面的火树，走了进来，他们绕过挤得人贴着人的少年们走到另一边，族长谨慎地给他们让开了位置，狼人们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对着孩子们招了招手。
　　一片安静中，三名少年从人堆中站起来，走上前去。
　　“说吧。”一名狼人说。
　　三名少年互相看了一会，然后站在左边的瑞尔咳了一声，“我先来。”
　　他走到中间，另外两人也给他让出了位置。
　　“我的名字叫做瑞尔，我是一班的班长，不是副班长，我的成绩点是二十。”瑞尔慢慢地说，“老师说，我能做事，我也觉得我能做事。只有会做事的人才能当班长。”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下，示意他身边的两人和他一样。
　　显然，和瑞尔相比，这两名一个在班里管各种劳动工具的，一个管清洁的少年都没那么出色，大概是族长就在旁边惊讶地看着他们的缘故，他们连话都讲得结结巴巴，然后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地退后一步，把瑞尔顶到前面。
　　瑞尔深深吸一口气，绷着脸回想着打过他的那个遗族女人那些吓唬人的装模作样——听说她是用保护者的身份，带人回到了坎拉尔部落——坐了下来。盘着腿，两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清晰地，冷静地开口。
　　“今晚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用的还是课堂上的语言，一直偷看着族长反应的少年们终于转开目光，开始看向这位在学校的时候已经有点名气的少年。
　　“我的工具昨天被偷了。”瑞尔说，“你们知道我带了什么。”
　　一阵吸气声响起，没有人再去看族长。
　　“其实偷走的是我随身的武器，”瑞尔又说道，“真正的工具，我放了起来。”
　　吐气声。
　　“这次放好了，还有下一次，下次放好了，还会有以后，”瑞尔说，“不会结束的，我不愿这样。我也不想做第二遍，我们这样不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他环顾众人。
　　“我们不能再这样子，不然一个月后，想走的走不了，想留下来的，也什么都做不了。”瑞尔说，“我们学来的东西是要用的，不然没有人看我们是一个人。要是我们现在开始干，最少能干成一件事，如果不干，太阳一样落下，月亮一样起来，冬天也一样吹来，那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火光映着他明亮的双眼，“什么都来不及了——你们来不及了，你们的部落也来不及了，你们知道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
　　只有火焰燃烧的爆响抖动耳稍，但是瑞尔并不讨厌这种沉默，他看着对面的少年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犹豫和决心，他知道在部落里待得不舒服的不只是他，会在今晚来到大屋的少年都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难受。瑞尔讨厌这个部落，就像讨厌这里的食物，和每日的无所事事一样，少年们带回来的钢铁工具和武器落到大人们的手中之后，只有几个人享受到了跟随大人出去狩猎，然后回来分享猎物的殊荣，这个部落的人很高兴孩子们居然能弄到珍贵至极的钢铁器具，还有盐和糖的结晶，他们不能理解人类这样可怕的大方，反而认为这是提前付给了这些孩子生命的价钱——所以很多人认为，如果这样的报酬只要有第二次，这些孩子就完全值得了。而且从这些孩子说的话来看，那完全是有可能的，甚至部落最后可能得到的会比他们想要的更多。
　　在两位狼人保护者被找到时，他们有点意外瑞尔的决心如此之快，似乎是被他信心所影响，他们也告诉了瑞尔等人一件事：在部落里，在大人之中，这些孩子离开部落又带着这些价值贵重的物品回来，很多人已经不认为他们是部落的人了。
　　“因为你们得到了人类的好处，所以你们不是部落的人了。”瑞尔同样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只有你们受苦才是对的，这就是他们在想的事情，不受苦是不对的，是你们被撒谢尔养熟了，那么快就变心，你们不值得相信了。你们可以自己去问一问他们是不是。”
　　少年们窃窃私语，也有人对瑞尔露出你说得不对的表情，但这样的人不多。
　　“你这样说，那我们又能干什么呢？”有人问。
　　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我们要先干一件事，也只能干这件事——”瑞尔说，“不和他们在一块，我们住出去。”


第329章 一个饱满的大馅饼
　　动物有巢穴，人要有住所。不要睡在泥地上，就算垫着草，烧着火。
　　少年们在大屋里讨论了很长时间，直到火塘熄灭了也不回去。那个叫做瑞尔的家伙说的话让一些人感到不安，但没有人能真正反驳他，在瑞尔闭上嘴，让这些孩子自己说话的时候，他的舍友站了出来，痛斥了家人对他们的背叛，他的愤怒如此真实而有感染力，很快就有人呼应他，也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所有的，即使今夜没有来到这里的孩子自回到部落后，没有一天是高兴的——对比在人类的地盘上他们的生活，想想路途的辛苦，情绪在人群之中产生，然后蔓延到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部落的事，甚至对部落作出了比成年人更多的贡献——和比一个中等部落还要多的其他孩子一起学习，他们要拿到能够换取物品的成绩点数，是多么困难和值得骄傲的事，在自己的部落里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仅仅是因为人类对他们很好，而他们接受了，就被当做了背叛？！即使瑞尔说他们可以自己去问那些成年兽人怎么想的，也没有几个人想要这么做，一旦少年们对成年人产生敌意，对立的墙壁就竖起来了。
　　被忽略，被质疑，甚至被排斥的委屈不安变成了愤怒，少年们决定，要给那些人，包括自己的亲人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厉害！
　　而他们在族长的大屋待了一夜，也无人来寻他们回去的事实更是加剧了这种愤怒，实际上，在少年们开始讨论他们要做的事情的时候，那两名狼人悄悄走出了大屋，随后离开的还有生气的族长。
　　族长很难不感到愤怒，这些孩子，这些也曾被他寄予期望的少年们，包括其中差不多一半的女孩，只不过在狼人的部落待了几个月，竟然已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内了！只不过是带回来几样东西，就敢当着他的面用人类的语言交谈，看着那些小毛崽子不断变化的表情和动作，明明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自己却像是聋了和哑了一样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如果不是有撒谢尔的使者在这里，他一定会斥责他们，把他们统统赶回去，让他们的长辈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
　　但是那两名使者走出去的时候，要求他也跟着离开。
　　族长不敢拒绝。
　　他已经见识了人类在撒谢尔土地上的建设，更久之前撒谢尔的威名就在部落间传播，两者的联盟如果不破裂，他们这些弱小部落就没有一点力量和他们对抗。族长不敢和族人分享自己的见闻，附近的部落和他们关系不好，也不会和他们传播什么消息，而白色狼人的巡礼队伍已经足够让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忘记，更多的了解就意味着更多的变化，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变化会带来什么。那些孩子如果真的能学到人类的技艺，他们会像人类帮助撒谢尔建设部落一样回报自己的部落吗？也许会，但是——
　　族长不知道其他人是否看到了和他一样的东西，人类帮助撒谢尔建设了一座城，然而撒谢尔现在还能叫做撒谢尔吗？在他看来，那个狼人的部落简直像消失在了人类之中……
　　“不要阻挡他们。”撒谢尔的使者对他说。
　　族长感到愤怒，他的部落！他们凭什么！但实际上，他的声音甚至显得虚弱：“他们不应该在部落里乱搞……”
　　使者笑了一声，“他们搞了什么？你们什么都没让他们干。”
　　族长沉默。
　　“一个月还剩下很多天，别让我们忍不下去。”另一名使者说，“你们已经认为这些孩子已经是我们的，那么，来聊聊昨天偷东西的那家伙？”
　　族长身体一僵，“那件事我不知道！”
　　使者冷笑。
　　族长想要辩解，使者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扣着他的骨头，然后凑了过来，阴森森地说：“你当然知道。别糊弄我们，当我们蠢吗？”
　　另一名使者也站到了他的身边，他的语气显得温柔了很多，“当然，你可以不让我们计较这件事，只要你做一件事。非常容易的事。”
　　年轻人的生命力是惊人的，即使昨天睡得很晚，连外面的虫鸣都寂静下来，挤在大屋的几十名少年们走出族长大屋的时候，看起来精神都很不错。他们鱼群一样排着队到河边去洗漱，然后依旧是这样的队列，被部落的族长和几名长老们带领着，在其他人怪异的眼光中穿过部落，走出围栏，来到东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撒谢尔的保护者走在他们两侧，看起来和族长一样困倦。
　　族长站在站在土坡顶上，看着眼前的土地，吸了一口气，将手一挥。
　　“从今天起，到你们离开为止，从这里，到部落外边为止的土地，在这些地方，你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对下方的少年们说，神情厌倦。他身边的长老们不是皱着眉就是漠不关心，有一个人还恨恨地瞪着人群中的瑞尔，但一名狼人把手搭在了瑞尔的肩上。那个人把眼睛收了回去。
　　少年们安静了片刻，看了看自己仅有的两个保护人，然后发出一阵欢欣的呼声。
　　然后瑞尔问：“食物呢？”
　　“你们自己要解决一半。”他身旁的狼人说。
　　瑞尔看看他，又转头看向四周，宽阔的土地，匍匐在地面的植物，灌木和林木背后流淌的小河，“我明白了。”
　　他把一只手放到面前，然后握了起来。面前有很多困难，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它们，但总比什么都不干好。他不想除了听话什么都不能做，不想有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好像他是个失败者，是个只会吃的废物，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只能颤抖，甚至尿出来。
　　他不想再要任何屈辱。
　　那个女人现在干什么？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
　　“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被他叫过名字的月兰已经到达了坎拉尔部落。因为和撒谢尔的不同一般的关系，回到坎拉尔部落的队伍比瑞尔那边，也比同期回归部落的任何一支队伍规模都更大，随行的护送者数量也多得多，在其他中小部落的孩子从坎拉尔分流，各自回家的时候，这批护送者中的大部分在坎拉尔留了下来。
　　为了表达对所有部落孩子都平安归来的欢喜，也为了表达对使者们的欢迎，坎拉尔部落从得到消息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酒水和肉食，直到午后还有狩猎的队伍朝部落赶来。宴饮从傍晚开始，入夜之后在部落中央燃起了篝火，人们将一起狂欢到深夜——尤其是护送者们还带来了人类的酒，当然，要用水把它们解一遍，不然在入夜之前至少有一半的人要躺下。所有回来的孩子们全都参与了宴会，部落的人对他们在撒谢尔的生活极其感兴趣，慕撒大会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惊人了，简直像传说故事一样地迷人，他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孩子们的回答让他们更兴奋。而与孩子们一起回来的那些护送者们，有撒谢尔狼人也有人类，和坎拉尔的人就不怎么合群了，尤其是撒谢尔狼人表现得更喜欢和那些人类待在一起，只是因为酒是他们带来，也有人愿意去和他们交谈，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护送者们其实并不难相处。
　　气氛处处融洽，包括坎拉尔族长的大毡包内。纳纹族长在这里招待最重要的人物，一名黑发人类和白色狼人共同带领的队伍。即使不知道那名黑发人类的身份，白狼伯斯的来到已经足够证明撒谢尔对坎拉尔的重视，对纳纹族长来说，这种重视令他受宠若惊。
　　坎拉尔与撒谢尔有姻亲关系——对稍微有点年纪的狼人们来说，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而已，多年以前，斯卡·梦魇刚刚闯出魔狼的名头，带着一名白发人类在原野上到处浪的时候，撒谢尔部落的前任族长将一个女儿嫁到了坎拉尔部落，这在当时确实算得上大事，但那个女人不过三年就因为难产而死，孩子也被憋死在母亲的腹中，没有留下血脉。而斯卡·梦魇杀死他的部落萨满，驱逐反对他的人，让他们在荒野中冻饿而死，在成为族长后与狐族部落发生争端……等诸多事迹，都与坎拉尔从不相干，更不论之后人类的出现和帝位争夺等事。
　　怀着满腹疑虑，纳纹族长用了自己的身份能够允许的礼节来招待他们。他看到那名与白狼伯斯同坐的黑发人类身边还带着一名黑发少女，目光对她一掠而过。
　　“如此盛宴，深感荣幸。”伯斯对他举杯。
　　“不能和撒谢尔相比。”纳纹族长说，“坎拉尔的能力有限，当日我在撒谢尔经历，才是平生仅见。”
　　伯斯笑了起来，“神明眷顾了我们。”
　　“……”纳纹族长笑着敬了他一杯酒。
　　神明？谁？
　　那名黑发人类微笑着听他们的对话，偶尔和别人搭一两句话，他的外表和气息没有一点让人感到威胁的东西，但他在这里，终归是让纳纹族长有些不自在。伯斯却似乎对此毫无感觉，继续和纳纹族长交谈，“您认为，现在撒谢尔算强大了吗？”
　　“当然，撒谢尔已经非常强大了。”纳纹族长说。除了冰皇萨莫尔在时，恐怕是最强大的时候。
　　“是让人向往的那种强大吗？”伯斯又问。
　　坎拉尔族长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是的。”
　　伯斯似乎是得意洋洋地说：“她以后会变得更令人向往。不过，那毕竟是我们的事。”
　　纳纹族长身边的几个人看向他，其中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少女，她皱着眉，很不高兴地看着他。
　　伯斯没有注意到她，他一边喝酒一边笑着说，好像接下来的都是醉话，“坎拉尔也想这样？”
　　纳纹族长几乎是立即说道：“我们不敢像撒谢尔一样，我们做不到。”
　　伯斯笑出了声，像是真的喝醉了酒一样用手撑着脸，他说：“没有一个部落不想强大和富有，其实，我们想要变得强大，就是为了让我们和我们的族人过得更好，然后将我们的力量和财富传下去。如果有一种办法——有一种办法，没有撒谢尔那样强大，但至少有一半，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呢？”
　　不久之后，他因为“路途疲惫，不胜酒力”，在宴会上睡着了。
　　然后这些人类和撒谢尔狼人在坎拉尔暂住了下来。他们住得不太安分，喜欢拿着他们叫做“本子”和“笔”的东西到处走动，问东问西。大多数问题是由人类提出的，然后由撒谢尔人转达，因为询问的几乎都是“每天吃什么”“取水的地方要走多远”“在哪里拉撒”之类的问题，所以很少有人会不回答。他们特别关心女人们的事，实际上，在使者之中居然有那么多个——手指头都差点数不过来的女人，让坎拉尔人对她们也感到十分惊奇。即使部落的女人大多强悍，但男人们更强悍，人类的女人无论个头还是声音都太小了，让他们天然地对她们起了轻视之心，如果不是她们来自撒谢尔的人类之中，身边也总是跟着撒谢尔人，她们未必能问到那么多问题，但也正因为她们的女性身份，一般狼人也很难拒绝她们去骚扰自家的婆娘和女儿们，所幸的是，她们虽然烦人，却从不空手来，每次询问过后都会给婆娘或者女儿们一两块盐晶或者糖晶之类，以至于之后她们甚至没有走到毡包前，都有人围上去主动和她们说话。
　　这种烦人的探问因为族长和长老的容许而持续了好几天，当清晨的霜露再度在草叶上凝结，人类们的身影却没有再度出现在部落的各个角落，不仅族人们（男），连坎拉尔族长都松了口气。
　　他询问在自己的毡包里惬意喝酒的伯斯，“结束了？”
　　“眼下的是结束了。”伯斯说。
　　纳纹族长看着他。
　　沉默在毡包中弥漫，但两个人都不着急。然后是伯斯先开的口。
　　“虽然自人类来后，我们经历了两场战争，但是，我们并不是靠战争强大起来的。”伯斯说，“我们没有从战争中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俘虏。然而一部分俘虏已经被放走了，包括那些萨满们，另一部分俘虏变成了我们的学生，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回到拉塞尔达，好像那里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其实，这次也有些孩子十分不想回他们的部落，他们很留恋人类给他们的生活。”
　　“不愿意吃苦的人当不了勇士。”纳纹族长淡淡地说。
　　“在部落里是如此。”伯斯说，“不过在我们那儿，那位远东术师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他认为所有人，无论人类还是兽人，都是可用的，都是有价值的，而且价值几乎是一样的。”
　　“……他可真奇怪。”纳纹族长说。
　　“他是如此认为的，而他也做到了，几乎所有的人在他手上都能变得有用。”伯斯说，“教导部落的孩子同样是他的决定，甚至他还认为，可以让财富不仅仅留在撒谢尔的土地上。”
　　“——什么？”纳纹族长一惊，他看向伯斯，那名年轻狼人没有再装醉，他眼神清明，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他愿意在别的部落中，将在撒谢尔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坎拉尔的族长觉得口干舌燥，他把酒杯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抓起皮囊，灌了一大口药草熬煮出来的苦水，苦得他都咳嗽了起来。
　　“他可……真……”
　　那个人类，那名在传闻中已经有如神明的远东术师，他疯了吗？还是他真是一个如此慷慨博爱的神明？就算他发疯了，撒谢尔能够容忍他妈？斯卡·梦魇会如何想？他让这个白毛小子来到坎拉尔告诉他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试探他，还是别的意思？
　　“撒谢尔几乎付出了一切才拥有今天。”伯斯说，“您认为区区的，要从人类那些最低的，像走路和喝水一样简单的技艺学起来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像远东术师教导的人类一样，将坎拉尔也变成一个富足强大的部落？即使人类对部落的孩子们全无保留，至少还要三年，他们才能派上用场，而人类只用一年就能够建好一个新的部落，包括钢铁一样坚固的城墙，比两个人叠起来还要高，有水晶的大窗子，就算冬季到来，在里面也温暖得像春天的房子，就像您在我们的聚居地见到的，每一个撒谢尔所居住的那种一样。那已经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座城市。”
　　这名年轻的狼人用平静的表情和声音，向坎拉尔的族长描述一个可怕的诱惑。
　　纳纹族长像是咳嗽还没过一样捂着下半张脸，他认为自己不该说话，却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
　　“因为他要铺一条从撒谢尔到拉塞尔达的，铁的道路。”伯斯说，“其中一段从坎拉尔经过。”


第330章 没啥新意
　　这是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理由。
　　如果斯卡·梦魇和纳纹说要从坎拉尔过路，不需要任何条件，坎拉尔就会答应。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不说这能够让坎拉尔和水晶宫的交易变得极其容易，最重要的是，这能让两个狼人部落直接变成“守望相助”的关系，那些铁车如果能够一直那样跑，凭借它吓人的力量，不用一天就能将数量众多的勇士从撒谢尔送到坎拉尔，只要撒谢尔的远东术师能够一直保持他们赢得战争的力量，那么坎拉尔就不惧与任何撒谢尔的仇敌对立。在不久之前——其实想想连一年都不到，坎拉尔还能够有信心中立的话，慕撒大会之中他们也还能够犹豫，在那些孩子回来之后，坎拉尔就只能作出一种选择。
　　“这是报酬。”伯斯说。
　　“要我们做什么？”纳纹族长问。
　　“如您所见，撒谢尔和坎拉尔之间隔着很远，骑马也要五日才能到达。要铺建这样一条道路，需要时间，需要难以计数的铁和石头，然而即使我们的那位术师能够给我们足够的数量，要完成它还欠缺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伯斯说，“人类为了产出铁和石头，已经没有多少余力，撒谢尔和撒希尔加起来也不够，赫克尔的那群狐狸只会养马……我们缺可以用的人。”
　　——要自己的族人像奴隶一样干活？纳纹族长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这个念头让他非常不舒服，他克制自己，没有问为什么他们不留下俘虏作为奴隶，或者不去向其他的部落提出要求，他继续听下去，然后听到伯斯这么说：“然而除了奴隶，谁又会用向他人出卖力气的法子来换取他需要的东西呢？”
　　纳纹族长的脊背松弛了下来。这名年轻人没有他以为的狂妄，他知道问题在哪儿。
　　“除非我们让所有人知道，让财富增加不是只有掠夺，人们自己就是极大的财富，能够换来任何东西，却仍有自由。”伯斯说，他抬眼看向纳纹族长，“没有人不愿意自己的部落变得更好，没有人不愿意财富增加，无论是围栏中的牲畜，还是他的身体能够占有的东西，比如住所，食物和女人，为了这些付出会让人心甘情愿。所以，如果有一种办法，能让人们在卖出劳力的同时，知道他正在获得他想要的东西——就像坎拉尔即将得到的那样，只要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劳动能换来人类的劳动，那么，就没有奴役，只有交易。”
　　纳纹族长微微张开了嘴，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是……？
　　“而坎拉尔有这样的便利，三山所围之中，几乎所有的部落都相信坎拉尔，并且学习坎拉尔——坎拉尔生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中心。”
　　纳纹族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让坎拉尔向撒谢尔出卖劳力，成为竖给其他部落看的杆子？他十分犹豫。
　　伯斯没有催促他，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喝酒，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纳纹族长的烦恼丝毫影响不了他。
　　纳纹族长有些后悔没有让其他长老来这里陪伴，如果有他们在，就能有人分担自己的烦恼，至少让他面对这个其他部落的年轻人时不至于这样被逼迫。是的，逼迫，即使这头白色狼人没有一句话说坎拉尔应当怎么做，他只是替远东术师提出了条件，但几乎没有一个部落能够拒绝这样的条件——拒绝从一个部落变成一座城，拒绝撒谢尔和人类这样强大的联盟。但对危险的躲避也是人的本能，伯斯的说服非常不直接，纳纹族长也不能直接问他，坎拉尔将要为此付出何种代价？
　　“撒谢尔始终是不同的，我们始终不能和你们一样……”他喃喃道，就像不会出现第二个远东术师一样，没有一个部落再能仰望那条道路——又有哪个还活着的人能够想得到居然有远东术师这种存在？
　　“没有什么不同。”伯斯说。
　　纳纹族长几经犹豫，问了伯斯几个问题，伯斯回答了他。
　　伯斯回答了他。在修路这件事上，撒谢尔的人类承诺会提供足够的食物，而且是一日三次，每日的劳作日出之后才开始，日落之前就停止，夜晚睡觉的地方不会比当初慕撒大会上招待他们的木房子差，受伤和生病的人都会受到救治，如有意外死亡，赔偿也丰厚得足以令人为此冒险。但人类并非毫无要求，和人类交换劳动的人修路的时间要比工匠建造房屋的时间长，并且完全受到人类管束，没有必须之事不准回到部落，并且——只接受劳动和劳动的交易，其他牲畜、奴隶和财物一概不要。坎拉尔部落能够得到一点优待，比如说人类的工匠会为他们建造更好的，更多的建筑，但在交易方式上，不能有任何改变。
　　即使最后一条显得强硬，也绝不会让人不可接受，这些条件看不出有什么陷阱，甚至好得有点过头，若非对那位术师来到撒谢尔之后的作为有所了解，像纳纹族长这样老成的兽人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如此强大的人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只为完成一些在他们看来价值并不大的事。
　　人与人，部落与部落争斗的原因不过是财富与权力，而那名人类术师，和如今的撒谢尔已经不缺少这些了，他们还在追逐什么呢？就算他们的野心是拉塞尔达，那也不应是这样地作准备……
　　纳纹族长认真思考了一段时间。
　　“如果只是坎拉尔部落，我相信我的族人能够作出决定，并愿意为此出力。”他说，“只要撒谢尔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那是当然的。”伯斯说。
　　纳纹族长仍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伯斯又在此时说道：“不过，泥土和木头这些东西在每一块土地上都有，不必特地从撒谢尔运送过来，只有脆弱的‘水晶’有些麻烦，在白雪落下之前，最多只能送来两趟，不过，一次完好送来的数量已经足够十几家人的新住所用了。”他看着纳纹族长脸上的表情，笑着说，“能够现在就为坎拉尔开始准备的人，我想，才是坎拉尔真正需要的帮助。”
　　一名黑发人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对他们微笑，身上没有一点让人感到威胁的地方。
　　“建造城市之时，撒谢尔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出力，以至于我们只能成为一半的主人。这是非常，非常大的遗憾。”在离开毡包之前，伯斯回头对纳纹族长说，他的语气像他说的内容一样郑重，“我衷心地希望您这样令人尊敬的长辈，坎拉尔这样强大的部落，不必如我们一般错过。”
　　纳纹族长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伯斯一样看着他，良久之后，他点了头。
　　坎拉尔要重新建设的消息闪电一样传遍了部落，像是突然被打醒了一样，部落成员们突然知道了那些人类烦扰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窥探他们的部落也不是令人厌恶的看稀奇，而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家庭，为他们建造传闻中的那些住所。于是，此前所有不当面的怀疑、嘲笑和排斥都迅速转成了期待，即使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没有见识过那座梦幻水晶宫，没有住过人类建造的坚固房屋，甚至对不需要任何畜力就能飞马般前进的铁车和能让奇怪的人样子“讲故事”的画片都半信半疑，然而从族长到参与了慕撒大会的勇士，到现在他们这些长得即高大又结实的孩子不仅见过了，也在那些地方待过了，那么就不会是假的。但知道那些都不是假的，和想要自己也拥有那些是完全不一样的，就算孩子向自己的亲人保证总有一天他们也能做到那些人类的事，真正的成年兽人也只会给他们夸奖，而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承诺。
　　谁会将那样的技艺向外传播呢？
　　然而撒谢尔和人类的慷慨大胆能令所有人吃惊，他们没有传播技艺，他们让工匠在坎拉尔留下来——这可比传播技艺什么的快多了啊！对部落的兽人们来说，这简直像从天而降了一场财宝的豪雨，财宝还要拿去交换才能换来东西，如果他们想要建造什么，还要经历准备材料、奴隶和工匠的漫长等待，现在他们可以一步跨过种种障碍，只要在该出力的时候出力就可以了！
　　看着那些人类在询问过的毡包前方做记号，没有和人类相遇的运气的家庭感到十分失落，而那些躲避过、嘲讽过工匠们的家庭更是后悔，哪怕知道在春来之前，那些部落最多只能让几十家人住进新居，也不能让他们好过一些。纳纹族长的大毡包每天都热闹非凡，哪怕部落的长老们也不能轻易去那里，因为在工匠们自己的新居完成之前，能够容纳他们进行准备的地方也只有族长的毡包了。
　　纳纹族长很高兴地住进了附近的小毡包，他并不时常去看工匠们干活，因为他实在是看不懂也听不懂，倒是与白狼伯斯的交谈让他获益颇多。慕撒大会停留的短暂时间，纳纹族长对撒谢尔的变化只能算是见到了皮毛，他只见到了种种神奇，却不知道一切都自有来头，任何创造都需要力量，而人类的力量之源隐藏在群山之中，哪怕是撒谢尔的普通狼人也不太了解，只能见到那些力量显形之后的种种变化。
　　白狼向他解释那种力量——人造的雷电是通过什么产生的，得知居然是来自大地的煤炭时纳纹族长十分震惊，而得知远东术师在撒谢尔土地上的创造几乎都是如此，自然本身存在的各种东西，低微如泥土砂石，都能够通过他变成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纯粹物质，并使之发挥重要作用时，纳纹族长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感叹。
　　“如此强大……即使是人类也令人敬仰。”他说。
　　伯斯笑了起来，“我觉得他并不太像人类。”
　　纳纹族长吃了一惊。
　　“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无论对他的盟友，还是他的敌人。”伯斯说，“尤其如今，撒谢尔已经与他荣辱与共。”
　　“你们信任他吗？”纳纹族长问。
　　“信任？”伯斯又笑了起来，“我们从不谈这个。”
　　纳纹族长点了点头，“只有相同的利益才是可靠的。”
　　伯斯笑着喝了一口水酒，淡薄寡味，但他要求自己接受，就像眼前的这个任务。面前的这名狼人作为族长并没有不称职的地方，若是很久以前，伯斯也许会真心实意地尊敬他这样的人，虽然坎拉尔和撒谢尔曾经走的道路不一样，但他们也生存得不错。然而现在，伯斯看得到这位族长的种种思虑，情绪却冷淡得毫无波动。他们之间除了伯斯需要展现出来的东西，已经很难有相同的想法，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有相同的利益。或者说，只有表面上的利益相同，事实上，坎拉尔为了这些微薄的利益，要付出的代价也许比撒谢尔更大。
　　撒谢尔和远东术师荣辱与共？
　　是的，那个人所指之处，就是撒谢尔的方向。
　　仅仅过去三天，从人类的工匠要留下的消息传播开来之后，一个比族长的大毡包还要高大得多的建筑就在坎拉尔的北方建起来了。这个速度说起来已经非常吓人，更不必说眼见着它实现的部落成员——木头是去人类聚居地学习过的孩子们带人去伐的，撒谢尔的狼人在树林和工匠选好的地点之间挖了一条直沟，把四壁踩实，从别处引来水流，伐倒后砍去树枝的木头被推进水沟里，然后在马匹身上套上绳索，在水和泥的作用下，由马匹一趟趟拉到工匠们那儿。送到尽头后，另一批孩子们要将木头从斜坡拖到平地上，把树皮剥掉，然后由工匠们将把一个奇怪的台子卡到树干上，只要大力拉动绳索，就能很快在树干上钻出洞来。这些被处置过的木头接着会被弄到另一条深沟里去，工匠们把这些一根根不同长度的木头竖起来，一根根并在一起，在里外两侧分次涂抹上他们自己调配的泥浆，在秋末干燥的大风之中，这些泥浆很快就干掉了，也把树干之间的缝隙堵上了。最后工匠们用同样是木头做出来的叫做“梯子”的工具爬到顶上去，架起横梁，把他们收集的茅草一层层地扎上去。
　　就这样完成了一个让人能够在里面闭着眼走上好多步也不会撞上边的大……大屋子。大屋子的前面开了一个哪怕人骑着马进去也不会撞到头的口子，这里就是工匠们白天干活和休息的地方了。
　　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建筑，也让坎拉尔的狼人们新奇得不得了，纳纹族长不得不让他忠诚的勇士们过去驱赶那些无聊的族人，不让他们妨碍工匠们。不会被驱赶的是人类之前挑出来一部分，然后纳纹族长做主决定增加一部分的二十个家庭，他们要到一个月后才和孩子们到撒谢尔去干活，在此之前，这些家庭的男人们如果舍得为自己的新家出力，就能在出发之前见到它们的建立。
　　然后他们开始了辛苦的劳作。
　　其实在劳作之前，狼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辛苦的事，因为人类工匠给他们的分工非常清楚，他们不缺工具，也没有什么需要不断搬运的活计——那些大多由牲畜代劳了。所以不过是筛沙子，挖土，将挖出的泥土加水装进工匠们做的大桶，推动着它们一圈圈地在平地上滚动，然后把不粘手的泥团从桶里拿出来，裹上沙子，再一遍遍地滚动大桶，直到沙子均匀地混进了泥团，最后送到忙碌的工匠那儿……不过如此而已，然后工匠们会把泥团摔进木框中，用细细的铁线把它们割成小块。他们没想到的只是这些劳作要跟着工匠们一起，从早上一直做到晚上，工匠们可以待在木屋子里干活，他们却是要一直走在又干又硬的风中出力，而且装进大桶的泥土和水的分量都很有讲究，木桶滚动的圈数工匠们也十分有数，送到他们面前的泥团若是不能让他们满意，就要被丢回去……几日下来狼人们抱怨不断，但他们毕竟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直接冒犯工匠，也没有一个人说退出。工匠们将最后完成的方方正正的泥坯一块块地，一道道地，一层层地和柴草叠起来，一天摞得比一天高，几日之后，就变成了一座令人仰望的巨大圆柱。圆柱里的泥块之间是留有通道的，但最后完成的泥块小丘外封得很严密，只是在下面留着几个口子，接上了木头的“箱子”。
　　这几天的劳作让这二十个家庭的所有人都累得要命，所以点火的荣誉交给了他们。


第331章 布置
　　砖窑最后用了足足十二匹马来拉倒，数不清的砖块轰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雷鸣，远在部落都能听见，骑畜也一阵受惊。
　　纳纹族长捡起落到他前面不远的半截砖头，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坚硬的砖角硌着他的手，磨砺他掌心的面和真正的岩石几乎一样。他身边的黑发工匠拿起来两块，在手里互相敲击了一下，神色平淡，很难说是满意或者不满意。
　　“可以用。”他对纳纹族长说。
　　“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纳纹族长问。
　　这名工匠头领摇了摇头，“这里烧不出更好的砖了，不过也够用了。”
　　纳纹族长没见过人类聚居地制砖和烧造的场面，他又问：“这些能建造多少房屋？”
　　那名工匠看了他一眼，“只要把这些家庭塞进去的话，再烧一次就够了，但那不能叫做家。要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那我们要干的活才刚开始。”
　　这批烧好的砖没有用于建造房屋，原本欣喜等候的家庭对此十分失望，对还要重复之前的劳作也感到抗拒，但工匠把他们召集到木房子里，给所有人展示了两个用木头做成的小小房屋，询问他们想住进哪一个——一边是所有家庭都住在一起的特别大的屋子，取水，煮食和排泄的地方共用，两人住一个格子，另一边是每个家庭单独一座屋子，一样有储水，煮食和排泄的场所，每个人也有自己单独的格子，还有牲口棚和栅栏。
　　这些家庭几乎是立即作出了决定，即使工匠们一再说如果选择了另一边，接下来到下雪前的时间里，他们所有人都要服从工匠，听从人类们的安排，伐木、挖土和割草等劳作将日复一日，大多数狼人仍然乐意接受这些。即使有人有些嘀咕，在工匠们暂时离开木房子，把地方留给他们用坚果投箱的时候，也被其他更有力量的人给说服了。
　　傻了才不占这个便宜呢！
　　被选中的这些家庭，没有一个家口是少的，只是辛苦一个月或者再长点的时间就能换来这样的新住所，有什么不值得的？别管工匠们背后的大人物是怎么想的，他们的运气简直不能更好了，连族长的儿子都高兴得不行。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坎拉尔部落的中心就是这二十个家庭和那些忙碌的工匠，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部落，很多兽人，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兽人赶来观看这个过程。纳纹族长招待了其中一些有地位的人，撒谢尔的白狼没有在这种时候出头，用人类那诱人的条件动摇人心，他甚至不在部落里，纳纹族长同样不提此事，他只是不掩饰自己和人类进行的交易，那些外族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坎拉尔和撒谢尔关系亲密获得的好处，对此大多十分向往。
　　被纳纹族长招待的兽人回到他们的部落，换了一些更有地位的人过来，这个时候，人类工匠们已经将他们所说的“砖窑”砌成，并且烧出了第一批真正的“好砖”。房屋修建的地址早已选好，挖出了一条条的深沟，其余材料的收集也很顺利，那二十个家庭除了婴儿，所有能动的人都被工匠支使得团团转，狼人们大多只能干些粗活，但如果坎拉尔有有愿意替他们分担一部分活计，这些家庭中比较聪明的个体就可以去当工匠们的学徒，工匠们虽说十分忙碌，只要稍有空闲，他们愿意回答狼人们关于技艺的任何问题。
　　纳纹族长再一次领教了人类的慷慨，喜悦却并未维持太久，保证工匠们所需材料和人力的同时，纳纹族长也让自己的族人用工匠们最初的方法烧制砖块，但结果不太如意。人类的一名工匠来查看了结果，将其中大多都列为废砖，只能拿来垒些矮圈之类，余下那些也不够半个房子用的。纳纹族长想让自己的族人再尝试一次，愿意的人却不多，不仅是因为劳作的辛苦，人类的工匠们已经建好了砖窑，也弄了其他工具来代替人力，这些都是要留给坎拉尔的，他们又何必做给其他部落的人看，让他们偷学过去呢？
　　有砖窑在，泥土也可以变成交易的物品，撒谢尔和人类看不上这些粗苯东西带来的财富，坎拉尔却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些小部落很想知道人类的工匠是否能做到他们所说的，一旦工匠能够完成，那些在此等候的族长和长老就不会不动心……遗憾的只是还没有人真正成为学徒，能够帮得上忙的全是那些从撒谢尔回来的孩子们。
　　部落挖出了几口水井，来自撒谢尔的车队也终于到达坎拉尔，带来了数量十分惊人的物资，而算算时间，这支队伍出发得极早，比白狼和纳纹族长提起交易更早。建设终于开始了，而离开坎拉尔近十日，到部落周边收集泥土，查看水脉的白狼也带着他的队伍回来了。
　　纳纹族长听了与他同行的勇士们的回报，重新接见了这头白狼。
　　这次毡包里多了不少人，而白狼伯斯坐下来，寒暄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撒谢尔想向坎拉尔借用一些土地。”
　　毡包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纳纹族长沉默了片刻，问道：“……哪里的土地，你们想用来做什么？”
　　白狼描述了几个地方，离坎拉尔不近也不远，有平地也有坡地，“我们想在这些地方种一些作物，看看长势和收成与撒谢尔有何不同。至于租借的代价，我们得到的出产可以给坎拉尔一半更多，不过，因为虫子，天气或者别的东西，可能出产很少，我们还可以换一种办法，约定好我们应当交给坎拉尔的数量，无论将来收成之后的出产有多少。”
　　这个方法不错，撒谢尔不介意付出这些代价，他们要求的土地也不算很大，纳纹族长问：“你们要让谁来种？”
　　“任何想学会种植的人。”伯斯说，“我们不挑，只要数量够三个百夫队，在收成之前，谁不好好干就把他踢走，换上别人。”
　　“……你们这么做，是想得到什么？”一名长老犹豫地问。
　　“你们看到的，就是我们想要得到的。”伯斯说。
　　纳纹族长默默无语，有个嘴快的年轻人开了口，“如果我们拒绝呢？”
　　伯斯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
　　“哦？”他说，“你们也可以拒绝。”
　　“坎拉尔接受。”纳纹族长说，“坎拉尔接受所有和撒谢尔的约定，只要不损害部落。”
　　伯斯又笑了一下，他站了起来。
　　“不会损害你们的部落。”他说，“只要坎拉尔愿意接受我们给你们的一切，富饶和繁荣就在眼前。”
　　他离开了毡包，不久之后，他离开了坎拉尔。
　　回程的路单调乏味，伯斯路过许多部落，差不多每个部落都有一两个他们的人，但他对他们并不太关心。一般不会有人想要对付他们，要有谁敢这么做，那才有意思呢，而那些小学徒们……可能会在他们的部落里造成某些变化，但那些变化无人引导，微不足道。
　　利益足以引诱人作出冲动的决定，但之后的事情，唯有力量能够保证如人的希望一般发展。
　　没有一个部落有这样的力量。
　　在豹族部落，孩子们的努力不太成功，他们没有真正完成他们想要完成的东西，但考虑到他们的年龄和能力，结果也不算差。最重要的是，他们确实在整个部落的目光下完成了它，一个很大的，土色的，有点歪扭，但确实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由木头，泥土和茅草组成，除了孩子们自己的力量，那两名狼人也帮了一些忙，不然可能有些孩子会把自己累死在这里。
　　部落的冷眼和嘲笑在他们第二次失败时最令人难以忍受，但孩子们最终撑了过来，他们如今就待在自己建好的房子里，所有人整整齐齐坐在木墩上，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那名少年。
　　瑞尔在这个月里瘦了不少，他是眼神极其明亮，神色却变得更为沉稳。他站在只有一掌高的土台上，背后是一块拼好之后染成深色的木板，用黄泥捏成的粉笔放在一旁的木架子上——它简陋得很难叫做桌子。
　　他看着仰脸看着他的同学们，脑中的念头流水般经过，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
　　“我们必须回去，回到我们的学校。”他对这些同伴们说，“不能留在部落里。”
　　没有人反对他的话，连犹豫的神情都很少，这个月已经足够让他们受够自己的族人。
　　“但这不是抛弃，部落是水的源头，没有部落就没有每个人，但有了人类，部落就不能这样下去。”瑞尔说，“我们要知识，我们要力量，只有学校里，只有人类那里才能得到。”
　　他没有说更多，也不用说更多。像他这样的少年总是渴望力量，以前是渴望纯粹肉体的力量，现在他们想要另一种力量，未必会给他们强大的体魄，却能征服更多的人。
　　短暂的集体会议解散了，少年们开始整理行装，和当初归家的喜悦相比，这次回到人类之中的喜悦是另一种，这种喜悦是冷的，也是痛的，像清晨吹过脸颊的风，而且跟其他很多的念头混在一起。
　　这些少年已经不是以前他的那些少年，就像瑞尔也不是以前的瑞尔，至少他觉得自己的变化很大，大到无论一个月前还是更久之前的自己都想不到。从一种境地换到另一种环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年轻的生命经历的东西已经不少，而且他觉得以后还会有更多，但他对此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安。
　　部落的生活也让他们学会了很多，有些东西不是人类不教导他们，而是只有自己见过和做过才能明白，瑞尔自作主张地冒了一次险，不过他是在保护之下，并且有不少同伴和他在一起。在这段时间里，无论一起来到部落的朋友，还是这些部落的孩子，他们都在这段时间里完全信任了他，就像他们开始互相信任，是“信任”，而不是“服从”。他们这群孩子之中没有算得上特别聪明的，只有那么两三个人有一点点带人做事的经验，而那点经验在不断遭遇的困难面前没起太大的作用，瑞尔刚开始还有点得意洋洋，觉得他比别人更强，没过多久，他就有点狼狈地承认，事情总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也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在整理工具，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木箱里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她在干什么？
　　明月在坎拉尔部落的卫生室里。
　　她还是个学生，还是女孩，但这并不影响她迈着两条细腿跟着成年人们上上下下，跑东跑西，不过要说做作业和讨论报告，目前的坎拉尔没有比卫生室更合适的地方。至少这里有很大的很稳的桌子，还安静，留驻在这里的唯一一位准医生很好地建立了自己权威，最近受伤的兽人也不多。
　　明月写完最后一个字，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其他人还在为收尾而苦思冥想，她轻轻把自己的作业推到桌子中间，轻轻走出了这个房间。
　　医生正在喝茶，苦苦的药草香气飘在空中，他看见了她，问道：“要吗？”
　　明月坐到椅子上，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以为自己会皱起脸，实际味道还可以，茶水很热，让她从肚子暖和到了手脚，坎拉尔的傍晚变得越来越冷，她在想这时候聚居地是否已经开始下雪。
　　“应该已经下了。”医生用他特有的冷淡声音说。
　　明月抬头看他。
　　医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门外，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
　　他说：“大家都在想一样的事。”
　　“您也会回去吗？”明月问。
　　“当然。”医生说。
　　明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不久之后，里面的房间传来纸张的沙沙声，和小声的讨论，她放下杯子，向医生微微鞠了个躬，然后跑了进去。
　　少年们和撒谢尔的护送者，加上其他一些人离开部落的时候，人类允诺的房屋已经建起了三座，远远高出其他毡包的尖顶在部落外都十分醒目。这些房子现在还不能真正入住，但欢欣和向往已经充满部落，并且向着他方蔓延。坎拉尔的狼人们很高兴工匠们将在这里留到最后，不过，和人类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相比，这些为了引人注目而进行的工程并不是特别重要。


第332章 从城市到部落
　　重要的是什么？
　　是控制。
　　寒风呼啸而过，单薄的雪片在空中飞舞，凛冽的刀子风打在人的脸上，带来阵阵刺痛。天空一片漆黑，远山近丘都融入这纯黑之中，高高的路灯照亮了些微积雪的道路，路旁的房屋窗户中透出灯火人影，在这样深寒的夜晚，这片被光明笼罩的街区如同海中孤岛，人们只要待在自己的家里，就能将所有寒冷和恐惧隔绝在外，饥饿和困苦不能再威胁他们。不过有一些人此时仍在别处，为了这片新兴之地所需的一切，孩子们离开宿舍，到晚习的大礼堂去，还有一些人为别的目的出门。
　　年轻人们裹着冷气挤进大门，沾在毛发上的雪片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化成了水滴，他们抖抖耳朵，脱下靴子，踏上兽皮地毯，走进大厅，桌子和椅子的数量都很够，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拿出本子和笔。
　　伯斯抬起头，“还差谁？”
　　灰狼看了一会，年轻的狼人们嗡嗡地回应他们，他对伯斯说：“一个不少。”
　　“那就开始。”伯斯说。
　　正厅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伯斯站在黑板前。
　　“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他说，“哦，统治。”
　　他想了一会。
　　“我们会成为统治者，这毫无疑问。”伯斯说，“但如何统治土地与土地上的人，使稳固的统治延续长久，是由术师决定的，这不由我们选择，也幸好无需我们选择。并非由于兽人天生比人类愚笨，其余人类与我们并无不同，我们做不到的，他们同样做不了。”
　　他从盒子里拿出粉笔，在桌子边缘磕了磕，侧身转向黑板。
　　年轻的狼人们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
　　“我们有一个非常大的目标，却只有很少的人手。”伯斯对他们说，“相比其他部落或者地区，我们的人才已经很多，但还远远不够。只是征服很容易，要把被征服的地区像吃进肚子一样变成我们本身的力量，却需要时间和无数的工作。眼下真正称得上被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这片土地，其余仍是无主之物。部落不是土地的主人，所有的部落人都只是生存在土地上，和吃肉的、吃草的所有动物一样，他们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种子，我们要用一张网，把他们全都收入囊中。这张网最中心的根筋，是生产和制造一切的能力，缠绕在第二层的，是绝对强大的武力，第三层是秩序，第四层是道路，将土地串联起来的道路，最后一层才是利益。”
　　伯斯在黑板上写下数字和对应的文字。
　　“第一，生产，生产是一切的基础，食物、衣服和住所，还有武器，只有生产才能给我们这一切，远远超过掠夺带来的。因为我们只能掠夺比我们弱小的人，并且十不得一；第二，我们必须保持压倒一切的力量，不允许对抗，也不允许背叛，无论谁想伤害我们，豆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这是我们达到目标，施行一切的保证；第三，秩序。”伯斯回头看着这些年轻的狼人，“每个人都想奴役他人，只要他们做得到，哪怕那个‘他人’是术师，同样有人如此妄想，反过来，也没人想被奴役。有些人，一个两个，或者十几个，上百个，只要让他们吃饱睡暖，就会心甘情愿做奴隶，然而这些人从来不多，这些人也不会形成一个部落。我们要让所有人置于我们之下，就要给他们一个规则，那些规矩不仅能管住他们，也能管住我们，只有如此，其他人才会相信我们能够分给他们利益，能够心甘情愿像我们一样做事。奴隶在这里毫无用处，在过去，我们能将他们当成会呼吸的工具，能让他们做我们不想做的事，但今时不同以往。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过一遍一遍，又一遍——奴隶已经不能成为工具，已经没有多少他们能干的事了，术师需要，我们也需要人，只有会学习，会用脑子做事的，才是真正的人。
　　我们要成为这样的人，也要将有能力的其他人变成我们的力量，我们要吸引这样的人来到，给他们食物和住处，医治他们的病痛，趁着他们的脑袋还没有像野兽一样简单发木，用知识填充他们的头脑，用训练强壮他们的身躯，用规则约束他们的行为，用富足，强大而又文明的生活覆盖部落的记忆，让他们的行事都如我们一般，让他们用我们的规矩去要求别人包括他们的族人，把他们变成我们，当他们回到部落的时候，就像播种一般，在新的土地上生出我们的树苗。
　　“但这样还是太慢。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壳子，这个壳子是由血缘，传统和武力捏在一起，抵抗外人的东西，来到我们这里的学徒们力量孱弱，无力打破，而我们也不能用他们来打破，他们是种子，要种在耕耘过的土地上，土地要我们自己来耕作。只有我们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果实，种子由我们培养，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如何让他们成长成树，部落本身养不了他们。”
　　他转身看向年轻人们。
　　“用桥梁和道路把部落串起来，选择几个合适的部落，喂养他们，用美好的未来和庞大的利益引诱他们，让他们动起来，带走他们最年轻和最有希望的人，让他们不得不从别的部落吸收新的血液，因此变得越来越肿大，越来越复杂，我们要给他们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一切，为他们建起房屋，建起围墙，建起学校，建起市场，建起秩序，教会他们种植作物，加工粮食，织造布匹，用财富把他们束缚在土地上，在围墙之中，把野心圈养在风雨不入的房屋之内。这不是施舍，而是交易。”伯斯说。
　　“交易？”狼人们疑问。
　　如此付出，收益在哪？
　　难道仅仅是那些归顺与服从？
　　但人的贪心永远不会被喂饱，何况如此埋藏祸因——
　　“我们给他们这一切，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他们自己。”伯斯说，“是部落——所有的部落人，所有的部落土地，形成部落的所有关系。”
　　他俯视众人。
　　“学徒是第一步；换走青壮人口是第二步；第三步，我们要进入部落，从开垦土地开始，用我们已经熟悉的，术师的方式，将那些想要跟随我们，学习我们的人捆绑成团，让他们看到，耕作土地的工具，技艺，土地产出的利益，都必须依靠我们才能获取，让他们用我们的语言说话，用我们的文字书写，用我们的数学计算。然后不仅仅是他们，不仅学徒，被换出部落的人，所有留在那些部落的，和来到那些部落的人都要如此。要他们土地的耕种依赖我们，病痛的医治依赖我们，工具的获得，技艺的学习都依赖我们，人与人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交易，同样必须依赖我们才能顺利，直到人与人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的纷争，也依赖我们裁决。”
　　“人心贪婪永无止境，人人都想富足安逸，但世上从无不劳而获的好事，我们几乎拥有一切，这些部落除了他们自己，除了他们自己的土地，还有什么能与我们交换这一切？在我们控制了他们的语言，文字，种植，交易，婚姻和裁决之后，属于他们的权力还剩下什么？”
　　云深的战略毫无新意。
　　至少他自觉毫无新意。
　　墨拉维亚却觉得很有趣。
　　天气已经不太适合在室外活动了，军营的训练项目已经根据季节进行了变更，不过跟墨拉维亚关系不大，他的顾问职责比较复杂，在修摩尔已经和斯卡到原住地的新厂区去参与工程的时候，他前两天准确预报了这次的暴雪，此时正和云深走在聚居地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风雪在双层玻璃外啸叫，室内却温暖如春，处处绿意葱茏，培植架阵列成行，水声汩汩从陶管中淌过，还有阵阵清美花香传来，那是不知疲倦的白蓉花。
　　“你很谦虚，同时又高傲至极，如同你对权力的态度。”墨拉维亚说，“你并不想奴役他人，却绝不容忍在你所见的土地上有第二种权力的形式。”
　　他含笑看向云深。
　　“这是因为你固有的信念，”他问，“还是对过往经验的深信不疑？”
　　一簇白蓉花簌簌地擦过云深的肩膀，云深侧了一下头，说：“作为对世界认知有限个人，我只能通过学习和模仿成功的范例，来使自己的错误尽可能少一些。”
　　“为何不是入乡随俗，追求纯粹个体力量的强大呢？”墨拉维亚问，“孱弱的躯体不仅限制你的行动，也限制你的寿命，即使人间诸多享乐对你缺少吸引力，难道你不想亲眼见到自己所有的目标实现，将智慧的光辉遍洒世界，让所有人仰望你的光辉？”
　　云深笑了起来。
　　“你并非不能做到这一点。”墨拉维亚说，“只是你从未想过？”
　　“我是个无神论者。”他说。
　　墨拉维亚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他。在不信仰这一点上，墨拉维亚也许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生命都理直气壮，毕竟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仅仅是不相信有全知全能者，”云深说，“同样地，我不相信，也并不愿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但那与追求强大并不矛盾。”墨拉维亚说，无需渴求完美，强大本身就足够完美。
　　云深轻轻点了点头，“但我的能力和见识实在有限，在还未准备足够深厚的基础之前，还不适合对这样高级的领域进行探索。”
　　“高级？”
　　“一般人对事物的认知，一部分从经验得来，一部分从学习得来。具体的现实和抽象的思维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体验。”云深说，“以我陈旧的认知，时至今日，我开始和发展自己那个小小的工业体系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受到特殊的观测现象的干扰，可以保留意见地先行假设，在经典物理领域，此方世界和彼方世界参照了相类的常数。在此之上，以未知概率发生在少数人身上的事例，那些特殊的通过人体显现自然现象的能力，则是更深层的规律体现，那是非常值得探索的新领域。不过，如果将人体本身视如人类社会的发展一样系统和运动的整体，未经历低级阶段的积累，高级阶段的研究就很难得到有效的结果。”
　　墨拉维亚思索了一会，把某些名词都过滤掉，然后才说道：“我相信你能够做到。不过论及主次，即使到了那个阶段，你追寻奥秘所要达到的目标，你为自己的追随者指定的目标，也并非个体的强大，是否如此？”
　　“是的。”云深说。
　　“比起自身，你更信任群体？”墨拉维亚问，“你相信他们的道德和意志能如你所愿？”
　　“世事无常，我其实不能保证任何事。”云深说，“只是，将人们自发聚集在一起，组织生产活动，发展和延续自身的本能在两边世界是同理的，从两边的历史上看，发展的脉络也大体一致，人类社会的组织程度总是向着越来越复杂，运用的能量也越来越强大的方向发展，这个过程往往曲折反复，有时倒退，有时又会缩短，倒退符合自然规律，跳跃和爆发也并非不合常理，但总的来说，无论哪个时代，集体的力量总是大于个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社会，有社会就有人的组织活动，所有文明的成果都是在集体劳动下实现的，个体的强大最终会变成集体的强大。”
　　墨拉维亚微微一笑。
　　“但在这里，”他轻声说，“你很有可能遭遇这些个体的对抗。”
　　“我相信我们的对手会有很多，这是好事。”云深说。
　　虽然他们在路上说了一会话，到达温室的另一端也没花多少时间。他们走进这个与他处隔离的区域，在外间换了鞋子，套上罩衫和帽子，进行了仔细的清洁，然后才踏进内部。在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上，天色阴晦如夜，温室里补光灯明光熠熠，照亮每一个角落，使温室有如梦中花园，这里的光线温室里更强也更柔和，阴影在此地简直无处隐藏，从墙壁到走廊，到在玻璃窗口后面埋头工作的每个人，单调而清洁的白色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空气里有一种气味，墨拉维亚敏感的嗅觉能够轻易辨别它们，不过远不至于刺激他。
　　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更亮的灯光透出来，关上门之后，他们已经站在成排白色的架子之中，这是一个近乎纯白的房间，白色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不清的玻璃瓶子，瓶子的透明度很高，瓶底有些东西，在那些微白的物质上面，有一星星小小的，非常幼嫩的鲜绿色。
　　“术师。”一名黑发青年穿过房间向他们走来，“阁下。”
　　“这些就是你们为部落准备的东西？”墨拉维亚问。
　　“是的，阁下。”深林说。


第333章 城镇化
　　工业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自然出现的分工过程，工业的发展对应着科学的发展，也对应着社会组织形式的发展。
　　云深对自身所处群体发展的期望，对基地建设的具体规划，对现在和将来整体结构的设计，都建立在这个自异界移植而来的工业基础上。这个体系在他人印象中，总是和炽热的火，冰冷的钢铁以及各种危险的试剂联系在一起。农业部门虽然也采用了一些原理相类的管理方式，但因为这个产业本身生产的固有周期，许多被归入这个部门的人对工作的认识仍停留在一种比较初级的认知上。
　　虽然他们也会依照指导浸种，育苗和栽植，按时除草，分辨虫害并进行简单的预防，不过还是很少有人认识到这些对保证产量有重要作用的行为背后的严密体系，更愿意将之认为是经验的集合而非真正的“科学”，即使工业部门已经在某些方面对农业生产有了一定的反哺，在农业部门之外的大部分人眼中，工业仍然是工业，农业始终是农业，并且两者之间有明显的等级差距。
　　即使两个产业部门的工作待遇相差不大，看两边的人员年龄结构已经足够人们作出判断了。
　　而名义上已经成为南山族长的上级，却很少直接参与劳动的部长深林，人们虽然不太理解他每天领着一队年轻人不知道忙碌些什么，占用许多资源却几乎不见什么新成果的行为，但在云深的光环加持下，别人私下的嘀咕从没有放到面上来影响工作。南山和黎洪已经渐渐远离了规划的中心，他们能够接受术师带来的种种变化，接受年轻人们越来越大胆新奇的想法而不去否定，只是不得不承认，他们学习的能力和躯体的精力受到了年龄的很大影响，术师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年轻人，转移权力是必然的，而在得知术师想要通过农业对其他部落进行长远谋划的时候，他们本能地选择了严格管控种子。
　　这是正确的思路。
　　只不过如今的现实是人少地多，绝大多数土地仍属荒野，居住在土地上的人们进行生产的方式仍然极为粗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子能够带来高得吓人的产量，与此相应的是对土壤，水源和管理的高要求，而与化肥农药的投入相比，人类在成本中所占的比例低到几乎让人忽视。实际上，廉价到近乎无偿的人力是云深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份回报。
　　放假回家的学徒们可以带走种籽、果实、块茎和成株，南山族长对此很是担心，但秋季结束以后，赫克尔证明了这些简单方法的失败，最后存活下来并且能够产生收获的植株中，只有南瓜算得上生长良好，提拉和他的族人将五个长得最好的果实带过桥，顶着嘲笑托人送给了云深，在他的办公室放置几天后就被范天澜带到了工地食堂。
　　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赫克尔部落长期不安的证明，时至今日，狐族的人们已经不担忧那位黑发的术师向他们要求什么，他们担忧的是术师对他们并无要求——这不仅意味着他们不能同享繁荣，也不能受到术师的庇护，与撒谢尔原住地的距离也许能让他们免于来自远方的侵略，但赫克尔最畏惧的敌人从来不在远方，而在眼前。如今撒谢尔因为术师而变得越来越强大，若是没有命运的怜悯，撒谢尔越强大，赫克尔就越弱小，不需要撒谢尔针对他们做什么，只要术师对他们一直如此冷漠下去——
　　“‘生产资料’，”云深说，“无论机器，厂房还是道路和桥梁，都是建立在土地上的。人也是生存在土地上的。土地是一切的根本。”
　　参观组培室之后，他们穿过风雪，回到了云深的书房。
　　“我们的目的，不管是建设一座新秩序的工业城市，还是以此为核心建设一个新的经济和权力中心，最重要的事，都是确立对土地的所有权。地契掌握在何种人手中，是社会秩序和法理的基础。”云深说，“对新秩序来说，集权是唯一的道路，形式可以慢慢讨论。我的理想景象在数十年之后，而在这里，在现在，任何时间长度超过五年的规划都不能仅仅依靠部落间的盟约来实施，盟约只是妥协的产物，很难成为法理的基础。”
　　“我以为是力量更重要。”墨拉维亚说。
　　“力量能让我们言出必行，却未必能让我们如愿以偿。”云深说，“何况，破坏是力量，建设同样是力量。”
　　“‘仇恨是一种力量，爱是更大的力量’？”墨拉维亚侧着头问。
　　云深斟酌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有勇气这么说，对凡人而言，谁会去爱与自己无关之人？”
　　“人们会自爱就够了。”云深说，“人们只要不拒绝眼下的和长远的利益，就自然会作出选择。我们能够向他们提供选择。”
　　墨拉维亚托着腮听他说话，目光落到桌面的玻璃板下，压在那里的地图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更详细，更丰富，也更广大。
　　“你要让他们主动将土地转让给你？”他问，白皙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表面轻轻移动，“或者说你们？”
　　云深说：“我们准备了三个试点，目前的人力还很不足够，所以，先将重点放在坎拉尔部落。”
　　严酷的冬季同样来到了狼人的部落，但对于坎拉尔来说，这个冬季过得比过去容易了些。
　　之前为他们建造砖窑和房屋的那些人回去的时候，坎拉尔整个部落都想要他们留下来，尤其得知那名人类的医者也要离开，狼人们甚至有些恐慌了——虽然那是一名人类，脾气也很难说得上好，可是在部落的这几个月，他始终守候在部落外的木屋中，为任何上门求助的兽人治愈病痛，这名人类总是说有许多病症他无能为力，然而得他救助的兽人都无比明白，其余部落所有巫医加起来也不如这名医术高明，即使致死之症也能因他续命，而且那些巫医也远不如他对他们有耐心，并且温柔仔细。
　　就算时常被驱逐和恐吓，部落里有女性的家庭有不少是想留下他的血脉的。
　　这位医者和同伴一同离开时，兽人们送别和挽留的景象连坎拉尔族长都有些吃惊，不过数日之后，另一批人类和狼人又来到了坎拉尔，填补前一批工匠和医者的职责。他们远道而来，第二日就开始干活，先是打开了之前工匠们建造的三座炭窑，将火炭均匀分发给部落众人，又赶在风雪来到储藏了一批，与此同时，他们带人在部落内掘了好长的深沟，一条从部落外引来活水，另一条埋入陶管，所有缝隙用石泥封好，然后填上泥土，只露出人膝高的一段段竖管出口。愿意和他们一起干活的家庭听从吩咐，移动了他们的帐篷，把每一根竖管都包在了住所之中，在风雪到来之前，女人们只是在管子上面放一块木板安置杂物，初雪的夜晚之后——
　　“阿爷！你来抱抱这个！来靠靠这里，好暖啊，哈哈哈！”
　　狼人父亲把压在管子上的木板拿到一边，有点犹豫地用三个手指捏起了圆盖，一阵腾腾水汽直涌而上，湿漉漉的热量沾到每一个人的毛发上，他的妻子从旁边走过来，把从工匠那儿得到的长柄木勺伸进只比两掌合围大点儿的陶管，慢慢提起，取出了一勺滚烫的热水。
　　整个坎拉尔部落再次为此喧闹起来，连远方部落都有人在听闻之后冒雪而至，纳纹族长在自己的新居中招待了一些客人，在听完所有的好奇与羡慕之后，他终于提起与撒谢尔的交易。
　　在他第一次谈及此事的时候，有一头灰狼在座，他的外表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有人记得他。这头在慕撒大会中担当了许多重要职责的狼人在这里，就足以证明撒谢尔的意愿。
　　冬季是大多数活物减少甚至停止活动的季节，只合在帐篷或者泥屋中忍耐，今年不同往年，普通的兽人们还在煎熬日子的时候，曾经去过撒谢尔，也见到了坎拉尔从撒谢尔和人类那里得到好处的部落首领们不得不活动起来，只要他们没有衰弱将死，凡是心中对自己的部落还有一点责任之心的头领都纷纷向坎拉尔而来，他们被心中的渴望和对危险的预感驱使着，来向撒谢尔的使者确认对所有人命运都至关重要的大事。
　　不是撒谢尔要从他们这些部落以优厚条件招揽苦力，而是撒谢尔要为坎拉尔建城！
　　建城！
　　这个消息在秋天之前不会有人相信，但撒谢尔和那些人类做了太多的事，他们向所有人展示了他们的力量、智慧、财富和胸襟。按理来说，在击败拉塞尔达那支不讲道理的大军之后，魔狼即便不报复，也应当统一各个部落，驯马练兵，分封部下，才是一名王者的作为，而不是听从人类的意见……虽然这对其他人来说似乎是大大的好事。斯卡·梦魇似乎对自己获得的力量十分自信，也对统治更广阔的土地缺乏兴趣，只想经营自己那个已经富饶而强大的部落，连近在鼻端的赫克尔部落也被他宽容地保留了下来。也许没人因此对他感到感激，甚至有些人觉得他的做法十分愚蠢，可是在面对撒谢尔送到面前的机会时，谁又能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呢？
　　将一个部落扶持成为一个城邦或者一座城市，在此之前两个部落之间关系并不亲密，这种做法就像在发疯，更要命的是，撒谢尔现在有这样发疯的本事。
　　坎拉尔族长宽敞的客厅内，明亮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窗户照进来，窗外白雪皑皑，室内却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了，作为族长，纳纹族长不必和其余族人共用一条水管取暖，也不受每日只有早晚两段时间才有热气供应的限制，在这个冬天，他的新居不仅仅是他和家人居住的地方，还承担了许多额外的重任，以至于他的妻女们都不得不分到别家暂住，将这个崭新而温暖的地方让给男人们。
　　首领们厚重的皮毛衣物在墙上挂了一层又一层，两条宽木板拼成的长桌并排，中间用两张短桌连起来，首领们坐在桌边，神情各异地看着站在一张挂画前的灰色狼人。
　　基尔转过身，双手撑在面前的短桌上。
　　“这是三个选择。”他说，“代价和好处你们如今已经知晓，在冬季结束之前，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想想。”
　　没人吭声。
　　“你们可以想很久，不过，”灰狼说，“我们如今只有接受一个结果的能力，所以，必须是在座的诸位都同意这个选择。”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边，纳纹族长正在皱眉深思。
　　“包括坎拉尔。”基尔清晰地说。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话语声都消失了，然后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纳纹族长的身上。
　　坎拉尔的族长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
　　白狼还在这里的时候，纳纹作出决定并不困难，他自己既然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拉塞尔达的贵族们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撒谢尔强大下去，斯卡·梦魇通过人类输送过来的利益又是如此诱人，他的部落完全没有理由拒绝。他能想到那些狼人同族扶持自己的用心，坎拉尔若是建立起来，就会成为撒谢尔与拉塞尔达之间最坚固的屏障，坎拉尔当初逃避拉塞尔达的征召几乎可以算作背叛，参加慕撒大会是更坚定地表明了立场，虽然他们实际上并未做任何有用之事，斯卡·梦魇和人类愿意给他的部落这样的回报是出乎纳纹族长意料的。
　　但他们大概也不能找到更可信任的其他部落了，纳纹族长是这样想的。工匠和医者离开坎拉尔后令人难以忍受的空缺也让他和族人们清楚地感受到，撒谢尔能给他们多好的东西，也完全能够将它们完全收回去，会有不少东西在这之后留下来，然而跟那些人带走的比起来，又是那么地微不足道。谁都更想要完整的宝石而不是残缺的碎片，可是采撷看似就垂在枝头的宝物的代价，真正到来的时候，仍然超出了坎拉尔族长的预料。
　　坎拉尔面对着两个选择：就如他之前所以为的，坎拉尔首先，各部落随后与撒谢尔交易，撒谢尔会让工匠为每一个向他们出卖劳力的部落建造房屋，到时候依据出力的大小和先后排定次序；第二种，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部落联合起来，向撒谢尔交付人力，撒谢尔为部落们建造一座真正的城市，街道平整，房屋高大明亮，不惧雨雪风霜，城墙坚固如铁，并配备精钢的铠甲和兵器。这样的城市，恐怕连撒谢尔攻击也要感到为难。最后，他们还会在这座城里设立和河岸水晶宫差不多的交易场所。
　　至于所谓的第三个选择……
　　什么都不选择，什么都不做。部落想要什么，可以通过自己的孩子来实现——他们在人类那儿当学徒，只要一切顺利，最后也能像那些人类一样成为出色的工匠和医者，只要部落们愿意耐心等待。
　　坎拉尔的族长和他的族人终于明白，撒谢尔想要扶持的并不只是坎拉尔。坎拉尔和其余部落在他们的同胞和那些人类眼中一样，并无太多不同，他们看起来更受重视，只是因为坎拉尔更大……更容易说服。
　　意识到这一点是令人痛苦的，却又如此理所当然，纳纹族长和他的长老们已经见到了其余部落首领们的眼神，他们在犹豫，但不会犹豫太久。
　　他们本不应如此犹豫。
　　灰狼似乎只是告知就完成了职责，他并不加入首领们的讨论，也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谁要去找他，交谈的时候门总是敞开的。首领们在坎拉尔部落停留了几天，通过这头灰狼和其余人等，他们仍有疑虑，却又不得不承认，撒谢尔看起来是认真的。
　　然后他们陆续回去自己的部落，如此重大之事，很少有人能轻易作出决定，撒谢尔的使者也并不急着催促他们作出决定，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一些人更早地下定了决心。
　　“纳纹族长。”灰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
　　纳纹怀疑那位术师，或者他麾下的某个谋士已经把他们所有可能会做的事都想到了，以至于这头灰狼如此平静，不过这已经是无关紧要之事。他在这名狼人面前坐下，然而问道：“坎拉尔是否只有一个选择？”
　　“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强大首领，您知道什么对自己的部落才是好的。”基尔说。
　　“我不需要人类那样曲折的语言，”纳纹族长说，“如果有部落不愿为建造新城出力，对不听劝告的家伙，坎拉尔能不能给他们一些惩罚？”
　　基尔看着他，“当然。你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撒谢尔会给我们帮助吗？”
　　“我们不是正在帮助你们？”灰狼问。
　　“……”
　　纳纹族长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请等一等。”灰狼叫住了他。
　　纳纹族长回头看向他，灰狼侧过身，向他露出了身后被遮挡的一个物件，纳纹族长看着他随手掀开蒙在上面的披风，露出底下的东西，纳纹族长瞪着它，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所有部落都愿齐心协力，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灰狼说，“这将是一座坚固的，富饶的，闪耀的城市，我们的工匠用了一段时间将它做出来，直到昨天，我才将它重新拼起来，好让您能亲眼见一见这个未来的景象。”
　　他将它捧起来，送到他的面前。


第334章 步步紧逼
　　撒谢尔和人类在步步紧逼。
　　他们的做法简直像某些因为确信自己有点能耐就想让所有人知道的年轻人，干什么都要用尽全力，名传四方。虽然事实上撒谢尔和人类游刃有余，只是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惊叹的都是一些年轻的，甚至年轻得可怕的人，就像代替了前一位医者来到坎拉尔的甚至是两个女人，或者说女孩？来自撒谢尔，被“术师”之名庇护的她们在部落里行动自如，纳纹族长让两名勇士的妻子去帮助她们做事，有很多人因为她们女性和年少的身份而不相信她们，但这两个姑娘并不胆小，也从不要求其余人对她们表示“足够的”尊重，但她们对对坎拉尔同样十分重要，尤其她们为一位差点死去的产妇成功接生之后，其余人看她们的目光再不同于过去。
　　纳纹族长有时候十分困惑。
　　那位“术师”到底是拥有何种力量，才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使诸多凡人都身怀绝技，使他们遵从他的意志，如人的头脑命令他的手指？纳纹族长见过最顺服的奴隶，而那样的奴隶却只能当工具，而不能成为工匠，他知道来到这里的每一名工匠都都有自己的性格，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对坎拉尔算不上特别喜欢，他们在完成职责时却并无保留。白狼和灰狼说过他们来此的报酬由那位术师和斯卡·梦魇付给，不过，真正促使这些人尽心尽力的却不是财富——如果他们拒绝这份职责留在聚居地，他们其实不会失去什么东西，至少远比现在过得好。他们是为了教导给予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的术师，为了那一位，不仅仅是他们，更多的人愿意去做任何事。
　　那是一种太过深刻而让人感到不安的信仰，不过纳纹族长如今也无暇去过多猜测，要面对如今撒谢尔和那位术师带给他们的东西，已经用尽了他们差不多所有的精力。
　　想要从撒谢尔和人类那里获得最大的利益，就要将所有部落联合起来，在这之后，撒谢尔不管他们如何分配。春日来到之前这个漫长的冬季，部落间必须商讨出一个真正的盟约，无论盟约最后会约定什么，坎拉尔必须做很多事，以保证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和利益，而其他部落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放过他们。坎拉尔肯定会得到最大的好处，其他人又凭什么不能要求他们让步一点点呢？撒谢尔给的三个选择，只要有一个部落不愿意，就能让一切成空，就算坎拉尔的狼人知道这是一种挑拨的手段，却很难对此感到怨恨。
　　这不过是在促使坎拉尔提早踏出他们必然会走的那一步。
　　得到那件精细模型的第三天，纳纹族长才知道那是可以拆开的。将那些精致而脆弱的屋顶拿开，他可以清晰地俯视城主府的内部的房间和走廊，街道上的房屋也是如此，不过那些房屋里面并无太大不同，只是依照功用有些区分，当然，在纳纹族长和他的族人看来，这已经令人十分着迷，他们想象着如果这一切变成了真实的物体，会是多么令人向往的景象，然后他们发现不止房屋，街道的地面也能够掀起来，看见底下的管道和藏兵洞。
　　……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坎拉尔整日整日地召集族中长老和勇士商讨，其余部落也在为此纷争不止，然后陆续地，有部落首领重新来到坎拉尔部落。纳纹族长和他们各自进行了交谈，谈话充满了许诺，诱哄和威逼，讨价还价，有时候取得结果很顺利，有些则不太成功，偶尔能听到怒吼和拍打桌子的声音，争吵也是争取利益的正当方法。最终坎拉尔和整整七个部落都勉强认同了一份盟约，愿意择日共约盟誓。
　　还有两个部落始终未来，前去的使者捎回了他们的回应，一个要求纳纹族长亲自去邀请，另一个言明自己不相信人类，也不愿相信撒谢尔，愿意放弃眼前利益。
　　——简直不能比这更好，纳纹族长想。
　　一个晴朗的冬日，战斗开始了。
　　空气凛冽，锋刃反射着阳光，鲜血在金属的表面流淌凝固，很快又被新的热血稀释，勇士们大笑或者狂笑，凶猛地扑向他们的对手，收割一个个顽固的人头，而相对于狼人及其盟友突然而猛烈的攻击，来不及准备足够防御——其实准备了也不能真正改变什么——的部落就像火焰下的积雪，迅速融化蒸发。
　　勇士们没有过多杀戮，在充满部落的哭喊中，在随风四散的灰烬中，他们将那个要求纳纹族长亲来邀约的部落首领拖出来，按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纳纹族长站在众人面前，低下头问他，“你还有几个活着的儿子？”
　　那名族长抬起淌血的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地变化，从茫然，恐慌，到动摇和求饶，在对上纳纹族长的眼神之后，他的面孔慢慢固定在了绝望之上。
　　“算了。”纳纹族长直起腰。
　　地上的族长呸了一声，突然挣起身怒吼道：“你这条撒谢尔的狗！你只想将我们卖给撒谢尔当奴隶！你的狗屁盟约——”
　　三把长刀同时穿透了他的身体，刀锋缓缓抽出，尸体扑倒在地。狼人勇士用这名族长的皮袍擦拭刀刃的时候，纳纹族长跟他的盟友说话。
　　“直接将他们变成奴隶不是更简单？”
　　“奴隶不算，这是斯卡·梦魇和那名人类的规矩。”纳纹族长说，“他们为所有部落人建城，奴隶可不算部落人。他们什么人都要，却也十分计较。”
　　“要是他们向撒谢尔——”
　　纳纹族长轻蔑地哈了一声。那名族长也跟着他笑了起来，不再言语。
　　风吹过原野，雪片被风裹着，在旷野上像巨蛇一样翻滚，树木只剩下张牙舞爪的肢体，灰蒙蒙的天空下，部落像一堆沉默的石块。一名年轻的狼人坐在木梁上，寒风吹动他的毛发，他仰头看着天上混沌的厚重云层，手里提着一把锤子。
　　“喂。”
　　地上有人叫他。
　　他低下头，“干嘛？”
　　“你在看什么？”站在下面的姑娘问。
　　“没看什么，快走开。”年轻狼人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砸到你，我可不管。”
　　“那我该去哪儿？”那名姑娘问，“你们把我们到处赶。”
　　“我们可没赶你，你是坎拉尔族长的女儿，没人这样对你。”年轻狼人说。
　　“是吗？”姑娘冷冷地说，“那现在待在我家的是谁呢？”
　　“那又不关我的事。”年轻狼人说。
　　“下来，不然我拿石头丢你。”姑娘说，“我讨厌这样仰着脖子跟人说话。”
　　过了片刻，年轻狼人不甘不愿地沿着梯子爬了下来，站到离她有点距离的地方。“你干嘛一直来找我？知道别人会说你什么吗？”
　　“他们说我想嫁给你。”姑娘说。
　　“你知道还……”
　　“我就是想嫁给你。”她说。
　　年轻狼人不说话了，他瞪着她。
　　她看着他，表情一点都不像面对自己选中的未来丈夫。
　　“我不想娶你。”年轻狼人说。
　　“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她问，“还是没有足够的嫁妆？”
　　“你很烦。”他说。
　　一阵沉默笼罩了下来。
　　“只要你娶我，我再也不会烦你。”她说。
　　年轻狼人啧了一声，“就因为我是撒谢尔人？你不是真的想要我，不管你想从撒谢尔得到什么，你可以自己去寻找，不必来糟蹋我。”
　　“你干嘛老这样嫌弃我？”她有点恼怒地看着他，“我喜欢你，这是糟蹋你？”
　　“不是想嫁给一个人就可以叫喜欢，你一点都不明白。”年轻狼人说，“就像就算你长得漂亮，有很多嫁妆，也不是我就要娶你的理由。”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她问。
　　“什么？”
　　“不管你们做什么事，都是因为你们想要这么做，而不是我们能给你们什么？”她问。
　　年轻的撒谢尔狼人看着她，先是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只是想说撒谢尔跟坎拉尔两个部落的关系，绕这么大一圈干嘛？”
　　“不是绕圈子，我不懂你们。”她说，“父亲说，你们是为了让我们替你们对抗拉塞尔达，我不相信。只是为了这个，你们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他皱着眉看她，所幸的是，他没说“你一个女人想知道这些干嘛”，他说的是：“你真的想知道？”
　　她点了点头。
　　“这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是为了我们。”年轻的狼人们说，他抬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为了‘我们’。”
　　另一个部落求饶的速度快得惊人，胆敢坏人大事的那个部落破灭的消息根本来不及传到那边，只是看到集结在一块的勇士们，他们就丧失了所有抵抗的勇气。实际上，纳纹族长后来得到的真相，是这个部落其实不想和任何人对着干，两个从战争中生还的懦夫将恐惧传播到他们的族人心中，随后撒谢尔和人类的种种作为更是加重了恐惧的威能，他们也许敢在坎拉尔窥视一下传说之地的来人和他们创造的事物，但要直面，甚至和对方交易，那简直能吓破他们的胆子。不必坎拉尔或者其他人特意恐吓，他们愿意在任何盟约上印模歃血，只要在这之后人们遗忘他们，天大的好处都不能动摇他们对自身弱小的自知之明。
　　纳纹族长处置了那名怀着别样用心扭曲了消息的信使，略略感到有些乏味。然后灰狼主动找上了他。
　　“部落的决心令人敬佩，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灰狼说。
　　“好。”纳纹族长说。
　　灰狼离开前，纳纹族长问了一个问题，“伯斯·寒夜现在在做什么？”
　　代替白狼，和工匠们一齐来到坎拉尔的是这名狼人，纳纹族长并不意外，但留在这里，并且主导纳纹族长生命记忆中最大的，部落与部落间牵扯人力物力都难以计数的交易的的人居然是他，而不是那名斯卡·梦魇的继承人，就令人感到有些迷惑了。纳纹族长不怀疑这头灰狼的能力，甚至认为他在这里比那头白狼对他更为有利，至少纳纹族长不必为自己的部落塞着一个白色的小斯卡·梦魇而日夜难安。魔狼和一头在他处会被孤立甚至抛弃的白狼当然不同，但这两名狼人现在和将来跟撒谢尔的关系是一样的，何况后者如此年轻而有能力，有非常漫长的未来。
　　“学习。”灰狼说。
　　“‘学习’？”纳纹族长感到惊异，“他在做谁的学生？”
　　“一名人类，不过不是‘术师’。”灰狼说，“我们没有从头开始建设一座城市的经验，很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正确的方法，术师的智慧太过深邃，同样年纪的人那儿的做法更适合我们。”
　　“也是一名人类……”纳纹族长低声说。
　　部落首领们以为定盟之后就大事已了，剩下不过枝稍叶末，付出和回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有很多的时间去互相扯皮，撒谢尔却似乎不打算给他们这点乐趣。那头灰狼劝说坎拉尔的族长将他珍重如眼珠的那座模型拿到开会的大厅，部落的首领们立时激动起来，遥远的愿景变成眼前实物，利益也因此变得触手可及，不可能等“到时候”再去争夺了。默契地将中心留给坎拉尔，围绕着这座模型，他们开始争夺自己的部落能够支配的地域。
　　灰狼再一次打断了他们。
　　“九个部落加起来，填不满这座城市的一半。”他咔哒咔哒地弄了几下，把方方正正的模型外围拆了下来，翻起边缘的木板重新扣好，于是城市缩小了一大圈。
　　“这片土地能够提供的只有水，泥土和林木，路途遥远，许多脆弱材料通过道路运来，代价极高，最重要的是，以诸位的部落现在愿意付出的人力——”他说，“我们只能派来一百名工匠和二十名管理者，仅仅凭借这些人，十年都未必能够实现我们的目的，甚至仅仅如眼前这般就必须竭尽全力。”
　　首领们皱起了眉。
　　“我们需要每个部落为这座城市出力，要有人去做那些费事却不太费脑子的活，比如取土，挖沟和伐木，就像我们的工匠为坎拉尔建造房屋的时候，那些得益的家庭所做的，好让工匠们能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精细的地方。”灰狼说，“这是一个巨大而且伟大的工程，所有的建筑都需要基础，而帮助我们的人越多，城市就建造得越快。”
　　这并没有说服他人。
　　“我们将至少三分之一的男人给你们做了苦力，剩下的人要养活部落，春天是繁育的季节，夏天是放牧的季节，秋季我们要储蓄过冬，否则谁给我们食物？”一名首领说，“没有男人就无法教导后代，也没有人来保护部落，你们从我们的部落刮走越来越多的人口，还不是一天两天，你们不知道要奴役他们多少年——”
　　“是为了我们撒谢尔自己这么做的吗？”灰狼问。
　　“可是——”
　　灰狼指向桌面，“你们也可以不要这个。”
　　那名族长闭上了嘴。
　　“别装傻，这桩交易是你们占了大便宜，撒谢尔可以什么都不必做，我们缺少人力，却不是非你们不可，四面八方，甚至从海上去，只要我们想，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商品，你们的价值高在何处？”灰狼讥讽地说，“或者说你们更喜欢这里只剩下一个部落？”
　　獠牙撕掉了那副沉稳谨慎的年轻人面孔，灰狼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连自己的家园都吝于出力，只有抢夺利益时才如鬣狗，你们就算坐拥坚城又有何用？”


第335章 小麻烦
　　学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使基础再薄弱，在成年之后，推翻自己过去对世界的全部感受，色彩斑斓的感性被打成粉碎，用冰冷精细的理性重新编织起来，其中违逆之处不必说，真正艰辛的是那种始终无法抓住诀窍，站在门外却找不到入口的封闭感。教导者在此时的重要就在于此，云深获得的那些超乎寻常的崇敬也源于此，不仅仅是力量的展示，还有对世界运行规则的解释和演示。不过，即使有这样愿意将知识传予的引路人，并不习惯接受大量信息的头脑要将那些复杂精细的体系容纳进去，这种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为学渣的痛苦也令人欲生欲死。
　　尤其在自己身边有一个神一样人物的时候。
　　伯斯是经过慎重考虑才作出决定，他并没有狂妄到认为这几个月能够轻松渡过，不过相比从头到尾的全面掌握，他在这位公认的术师首徒身侧要观察，进而模仿的只是对方对复杂事物的处理方式，在诸多工作多头并线时，身为大局把握者要如何分配人力，控制进度，查漏堵缺。也许在过去他曾有某些时刻将这种能力视为权谋的技艺，但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清楚这同样是一门需要深厚基础的科学。
　　科学。
　　这是一个奇异的词语。它不是牢不可破的真理，也不是覆盖万物的法理规则，它……只是一种方法，是人类通过无数痛苦试炼，在难以想象的数不胜数尝试之后寻找到的，能够让他们在这个世界获得更好的生存的手段，不要迷信它，而是要掌握它，使用它，来让人们的生活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去，这才是学习的目的。
　　可这真它娘的难。
　　伯斯用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明白明白，术师说的那些兽人和普通人类的头脑并无差别是什么意思，这可真是温柔的安慰，如果他有术师一半的，或者只是三分之一的智慧，他一定会嘲讽只不过是形状不同而已，这块花岗岩和那块花岗岩难道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所以术师一定是在引导的时候还做了点别的什么，得幸在最初受他启蒙的那部分人全都能干得要命，并且在性格上表现出几分相似之处，冷静，沉着，学习如饥似渴，对他们的工作发自心底地热爱和专注，这些不太出现于人前的年轻人牢牢地占据着那些关键位置，炼钢，发电，军火和机械制造，没有人会想去取代他们——见过他们如何工作的人都很难产生这样的念头。而微妙的是，这些人如此重要，却很少直接参与外部事务的决策，虽然他们也并非不表达态度，但他们的投票和发言，明明得出的是狼人们一样的结果，却让伯斯有一种感觉，虽然到达了同样的目的地，狼人们就像是走路或者骑马过去的，而那些人是坐着火车，甚至是飞过去的。
　　伯斯有时候对自己的族人感到很恼火。
　　除了那些被术师的力量辐及的人类，伯斯在将自己的族人和其他兽人，包括人类（就是从奴隶转换过来那些）比较时不会有任何自卑之感，但他希望他们能更好，至少不要像只有一根肠子那样思考。过去是这样的，他们解决生存大事时使用的办法总是简单明快，那些时候如果能有选择，一定会有不少人希望自己的脑子里都长满肌肉，现在么……
　　“不，不是这样的。”伯斯说。
　　他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喃喃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没人听他说话，两个大块头的家伙在他面前吵得青筋暴起，下一刻就要扭打起来，桌面上都是他们喷溅的口水，伯斯已经把所有的纸张都拢到了桌面下，但这种温和的动静没有让那两个蠢货意识到这是一种警告。伯斯闭着眼睛静静反省了自己，当他们再一次互相提起前襟，蹬得眼珠都对在一块，伯斯站了起来，两手抓住他们脑后的毛发，差点把头皮从脑壳上掀起，接着体贴地，有力地让他们面贴面来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
　　梆地一响后，他们涕泪横飞，头昏脑涨地各自退开，本能捂住的手指缝隙里渗出血来。
　　伯斯叹了口气，“我希望咱们能好好说话。”
　　那两个蠢货泪眼朦胧，其余人沉默地看着他。
　　“我现在不喜欢打架。”伯斯说。
　　门在这时候打开了一道，一个脑袋探进来，小伙子轻快的声音说道：“这是今天份的记录……哎，你们要点药吗？”
　　“给他们两团棉花。”伯斯说，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今天的工作记录，当然，是他能看的和能看懂的那部分。
　　“你等我一会。”小伙子说。
　　片刻之后，他拿来了一个小箱子，“这里有棉花和酒精，绷带，白蓉花粉，针线，小刀和镊子，还有一些药片，你们认得上面的字。如果还缺少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伯斯点点头，看着那名少年离去的背影，他又叹了口气。
　　“这只是一个跑腿的。”事实当然不是，这个机灵的年轻人最近才离开学校，人们准备好好培养他和那些一块来实习的同学，熟悉环境只是第一步，不过这么说会让他的族人更容易明白。伯斯转身面对满屋子的狼人，“我倾听了你们的恳求，使用了手上为数不多的特权，把你们提前从学校接了出来。最初，你们让我感到很高兴，你们看起来还真是不必任何人差，不过，脱离了学校，仅仅过了一个半月……你们就让我失望了。”
　　他的神情平静。
　　“我把你们都叫到这件屋子里，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不过现在我觉得我错了。”伯斯继续说，“愚蠢就像刀子，总是要把自己露出来。”
　　他向后一靠，坐在了桌子的边缘上，冷冷看着众人。
　　“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能够成为新城市的主人？”
　　雪簌簌地落在窗子上，室内却不寒冷，厂房方具雏形，但冬季的到来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事，即使很多工序都必须因为天气暂停，人们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要做，地下供暖让计划得以照常进行，虽然条件的限制让温度控制不那么平稳，不过这里没人那么娇气。
　　范天澜正在桌前书写，蘸水的笔尖落在淡黄的纸上，沙沙的摩擦声如水般流畅，看他写字的速度，很难想象他是在写技术指导手册，并且已经写了一多半，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说话，偶尔还来找他搭两句，不过也并不太在乎他有没有回应。
　　“……确实烦人。”伯斯说，“我简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胀起来的，好像在我没看见的时候有人往他们的脑袋里吹了气，他们飘得只要风一吹，就能到天上去了。”
　　麻烦起始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伯斯把一些族人带来了工地，以老师的评价和他们的成绩，他们还没到可以使用的时候，不过进入冬日的学习沉闷得令人躁动，而伯斯又确实需要一些帮手，主持建设一座新城这样重要的职责，绝无可能由一人或者几个人的小团体承担的，术师和族长重任交到他手上，伯斯感到重任在肩，一边寻找能干的、可靠的以及愿意和他一起去的同伴，同时他也接受这片地区的总负责人的建议，自己亲自带一队人，选择那些还未真正接受融入新生活的族人参与一些基础工作。
　　作为最受术师喜爱的人类，范天澜这名负责人为他们准备的工作很合适，不太重要，一些犯错不会太影响其他关键部门，需要耐心和细心，以及懂得合作，有助于他们理解一个整体工程的面貌，并且大多数人都能够看到他们干得怎么样。
　　当然，满怀期待而来，却发现自己要做的是打扫清理整个厂区和运送物料这样的活计，年轻的狼人们很不满意，不过伯斯说服了他们，在接下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也算认真努力——有时候结果不如态度重要，于是伯斯认为观察可以告一段落，让他们到一些更考验能力的岗位上去。然后，他们调离了，另一批人自然而然地填补了他们的空位。
　　填上去的是赫克尔人。
　　伯斯沉浸于理论学习，对着模型整日进行数字计算，设想他可能遭遇的许多问题，他自傲于已经通过言传身教将这些族人调理得当，也确信他们已经能够承担起新工作，直到那名赫克尔的狐族坐在他面前，向伯斯展示自己身上的伤痕，并且问他：
　　“我和你去坎拉尔，谁来照顾我的弟弟？”
　　伯斯终于知道那些蠢东西干了什么。
　　他们被安排到了新的位置上，和其他人相处得不错，因为那些人类真正属于这里，他们是属于这个庞大工程的。在被术师的法则修改过的土地上，撒谢尔还能完好地保留着对自己身份的认知，而其他人——被术师收拢、梳理、揉碎然后重组秩序的山居部落，被撒谢尔作为货物交易，生活顿时天翻地覆的奴隶们，越来越多的人将自己和工作绑在了一起，似乎对那些失去故土的人来说，他们工作所属的部门就是他们的新部落。伯斯的族人对这样的人不说尊敬，至少是愿意向之学习的，虽然他们自己并不太想，也很难加入这些人的关系，赫克尔的狐族只会做得更差，他们之中一些人做过的蠢事能让人记上半辈子，但就像术师一人就改变了所有人，其他人不能达到他那样的高度，如果稍有才干，影响身边的一些人是能够做得到的。
　　路撒是这种人。
　　他在学校里努力学习，获得了很好的成绩，老师们给他的评语也很好，经常让他承担一些低年级指导员的事务，而他几乎没犯过错，不管是做事还是考试。所以在为期一个月的实习期，他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过河来找活干的那些赫克尔人的头领。他约束他们，管理他们，训练他们，很好地接过了伯斯族人移动岗位之后的工作，并且比他们做得好得多。
　　他在整理物料和安排人手方面有一套，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工作，伯斯的那些族人当然也发现了，这让他们即嫉妒又不安。他们知道伯斯在挑选人手，首选当然是撒谢尔人，但实际上，如果真的能够选择，伯斯肯定愿意去找那些出色的人类当他的伙伴，然后才会考虑他们，和人类接触得越久，伯斯这样的狼人就越不在乎人类和兽人之间的区别，他们的心被术师和族长给他们的目标填得快要溢出来，管不上那么多枝枝节节。
　　所以这些撒谢尔狼人找了个机会，将这个把他们对比得像是河底砂砾的家伙揍了一顿，接着诚心诚意向他请教了聪明的诀窍，然后他们非常高兴地觉得自己可以给伯斯帮点小忙，于是他们说服了这名狐族，让他到伯斯的办公去，“自愿”请求成为新领地的开拓者之一。
　　当然，这个叫路撒的家伙也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对自己的地位有太多非分之想。
　　一想起那天伯斯就要暴躁，但他不能向其他人诉说自己被那些蠢货给打击到了，除了少数几个不在乎这点小事的朋友。
　　“年轻人嘛。”他的朋友笑着说。
　　伯斯抬眼看着他，又看了桌子后面的人一眼，“我们都挺年轻的。”
　　“那不一样。责任压在人的肩膀上，走路就会稳重起来，还没有的时候，自然就要跳得高一些。”曼德说，“他们知道你可以带他们过去，虽然那边现在什么都没有，以后可是不一样，他们当然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
　　伯斯皱起了眉头，“什么？”然后他就明白了，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他们干的这些破事？！”
　　“习惯了。”范天澜说。
　　伯斯转头看他，一脸疑问。
　　“他们习惯了。”曼德说，“有记性以来，他们知道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我想。”
　　“但是——”伯斯想说今时不同往日，范天澜这个时候又说了一句话。
　　“你相信术师，是信他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冷淡，伯斯想了一下。
　　术师给撒谢尔和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规则，让所有人都能在这里生存得很好，比如这个温暖的房间，他脚下柔软衬毛的皮靴，身下坚实的桌椅，还有手中芬芳的饮品，几乎是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因为人人都能得到好处，所以所有人都能够接受。但这等于所有人都愿意服从这些规则了吗？
　　术师在这里，当然是的，他太正确了，太强大了。但在别处呢？
　　伯斯并不认为自己受命去建设一座新城是一种赏赐或者分封，坎拉尔如今相对遥远，但距离会随着时间缩短，直到一日可达，加上通讯的手段，在那个部落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城市会变成撒谢尔的邻居，所有物资生产的条件只有这里才能实现，纵使转移一些农业和其他产业过去，那座城市仍然会深深依赖着这里，犹如藤蔓上的果实和主根。他们在坎拉尔的土地上建起城市，然后用几年时间让那些外族兽人自然而然地习惯一切为城市为中心的新秩序，新的生产方式，新的部落与部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们这些城市的建设者也会转变为制定秩序，管理城市和控制土地的人，这个过程非常需要这边的生产体系不间断的支持，也需要非常多的有能力的人的投入，绝不止先期向坎拉尔展示的一百二十人。
　　坎拉尔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节”，建城是在培育它，直到铁路穿山涉水而来连接两地，呜呜长鸣的火车不受阻碍地在大地上驰骋，像血液在血管之中奔涌流动，那座还停留在模型和图纸上的城市才能真正“活”起来。这是给年轻人们施展能力的地方，术师重视对年轻人的培养和锻炼，能够容忍很多错误，因为过程和结果都在控制之中。
　　最后一句很重要，伯斯知道，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的时间不多了，要怎么解决他们？”伯斯问。
　　“不用解决。”范天澜说，“带过去。”
　　斯卡和他的意见差不多。
　　“他们想去，你就让他们去。”斯卡说。
　　“在那边蠢一点儿不要紧。”修摩尔在旁边说，“你们犯的错误越多，我们就越知道怎么解决问题。说不准那些部落人还觉得这样的你们特别可信呢。”
　　“我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伯斯说。
　　“哦，那可说不准。”修摩尔笑着说。
　　伯斯闭上嘴，过了片刻，他问：“您最近的工作顺利吗？”
　　“还不错。”修摩尔从容地说，斯卡面无表情。
　　“我们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布拉兰说，“很小的一点麻烦。”
　　斯卡晕船了。


第336章 局面
　　晕船不算大事，谁身上没点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呢？就像人人都说术师力量莫测，头脑深邃，但盘踞在此的强大之人总希望他能如深闺少女，在河流，山岭和忠诚之人的重重保护之中，远离总是带来重重变故的外人，就是因为他那点小小的不足。
　　斯卡对这件小事感到非常不愉快，大概是因为他晕得直接从船上掉了下去。
　　那很丢脸，但没什么人嘲笑他，除了修摩尔这个老人家。当时同样晕船的狼人不少，他们的船在以船身能够忍受的最高速度航行，自然舒适不到哪去，下船之后他们心有余悸，不过对如何改进也提不出什么意见，实际上，他们很满意。第一次骑马就轻松自如的天才从来不多，至少远远不如能够坚持完整个航程的人多，在种种难受不再折磨他们的脑袋之后，狼人们很快兴奋了起来。雄性们都是崇尚力量的，驾驭着如此庞然大物乘风破浪，河面空阔开朗，劲风如同有力的双手一遍遍捋过毛发，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们的前进，任何拦在前方的障碍都会变成齑粉——
　　“哦。”斯卡说。
　　然后气氛冷静了下来。
　　船又不是他们自己开的，得意什么呢。
　　汇报了这段时间学习的进度和发生的一些事情，伯斯就准备回去了，在大概是目前兽人帝国最强大的三名狼人注视下报告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不过比在术师那儿容易多了。理由很简单，管理和统筹这些方面，长辈们虽然经验更多，可是在涉及数字跟文件的时候，大家的基础都没好到哪去，所以伯斯在这里总能得到特别的宽容，术师非常温柔，所以只要你表露出一点上进的念头，他会有很多方法让你达成自己的期望——包括你自己都不太相信能做得到的那些，然后你就会沉迷于学习和工作，再不能对其他事情分心。
　　数学和理论的学习让人头疼，却又是必要的，没有人能用统治一个部落的方式来控制一座城市，就像他那些野心勃勃的族人想象的那样，那些幼稚的年轻人知道工厂和人事部门支持着人们现在的生活，却还未理解那些承担不同职能的部分没有一个是能够单独存在的，它们必须和其他部分联系在一起，互为支持，彼此增益，生产的过程才能流动起来。术师坐镇所有部门的中心，带领着那些生产线上的人们，不断改进工序，减少流程，提高效率，即使伯斯这样迟才参与到这些事务中的人，也能感觉到聚居地缓慢发生的变化，不仅仅是人们将工作当做了新的部落，不断有能力不错的人从他们所在的部门被置换出来，安排到各处，经过一段时间，大约是几个月的工作后，又会有一批人来接替他们的岗位，而这些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经验和学识的人则会回到学校中去，在那里，由术师引导着进行更专门的学习。
　　这个过程就像是对人进行冶炼，伯斯旁听过几次那些人的冬季课程，深刻地感受到了差距，他知道术师将撒谢尔也容纳入这个体系，所以他真切地希望他的族人抓住机会，至少不要给他拖后腿。不过现在总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大多数的族人正在努力跟上人类的脚步，而有些家伙还待在工地边上蹭温暖呢，他那些傻不拉几的族人也已经（在伯斯的敲打，斥骂之下）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向那名狐族很有诚意地认了错。
　　而回到厂区后，他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
　　那名狐族想要跟他一块去坎拉尔。没有其他人要求，这次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你的弟弟呢？”伯斯问。
　　“我有个啰嗦的好朋友，同年级的姑娘们也愿意照顾他。”路撒说。
　　“很好。”伯斯说，“今天开始，你来帮我。”
　　伯斯把一名狐族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这件小事对斯卡来说不值一提，他这个冬季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接手云深给他准备的这个摊子上，和修摩尔，再加上一个“参观学习”的布拉兰，而且后面两个担当不了什么实职岗位，修摩尔是个死去活来的老东西，他现在活着的时间都是白来的，接受新事物却不会真正加入，布拉兰还带着他那柄血剑，但他的精神看起来越来越稳定了，所以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处理撒希尔如今的族长和他的儿子，要是没有这两个，那些衷心追随他的年轻人们做事会方便很多。不过他还有不少时间用来作决定，斯卡·梦魇现在干的事比那些小麻烦可有意义得多。
　　和撒谢尔的族长一样，布拉兰也想要重新建设撒希尔。
　　斯卡早就知道会这样，撒希尔如果没有内在的对于强大的期望，最初的时候他们干嘛要跟撒谢尔结盟？虽然这个盟约很快就被某个人类搞得名存实亡。没有血剑给他的负担的时候，布拉兰是个脾气温和，行事果断的狼人，因为那把魔性武器的毁灭特性，每一代的血剑寄身者在意志和品格方面都超出常人，他是被选中的牺牲者，在部落的地位和影响力不逊于任何人，他也认为自己有义务为那些信任他的族人选择一条合适的道路。
　　以一位睿智长者的身份能够给出的建议，修摩尔也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所以他和术师有了一次交谈，然后他就来到了斯卡这里。他很感谢术师，撒谢尔原住地上正在进行的事务对他这个外人并不设防，他能理解的东西还是有限的，斯卡·梦魇也不会对他遮遮掩掩，不过如果没有术师的手信，他大概会对布拉兰很不耐烦，谁喜欢干什么都有个家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盯着？
　　哦，还要加上一个以看他笑话为余生之乐的修摩尔。
　　在他忙得要脑浆都要流出来的时候，这两个碍手碍脚的混账不仅要用他们的清闲衬托他的辛劳，在跟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一样对各地发生的大小事评头论足之后，他们还会丢给他更多的问题，认为他既然名义上和黑发术师并列，那么对方至少一半的手段总应该有吧——斯卡以为云深分配给他的工作会慢慢消磨他的热血，不过至少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凶狠的天性每天都被打磨得闪闪发亮。
　　“要么去做作业，要么闭上嘴。”
　　“我没有‘作业’。”布拉兰说。
　　斯卡冷冷地看着他，“你很快就要有了。”
　　“哦？”布拉兰很好奇，“术师给我的吗？”
　　“你想得美。”斯卡说，他想了一下，“不过也差不多。”
　　这个世上要说谁最能理解那名人类，做事也最像他的话，也就是那个非人血统的小子了，虽然性格方面……不过斯卡现在倒挺喜欢他那副对谁都不客气的样，你想干什么可以直接对他说，他要么给你你最想要的办法，要么告诉你哪里不行，绝对不会加上“这个问题从另一个侧面来看……”“根据难易程度，我们有三个方案……”“协调这几种关系，可以在某些状况下套用这几个公式……”之类，让人脑袋胀大三倍的体贴说明。不，不是说人家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只是斯卡的笔记每次都跟不上速度，云深又相信他可以将理论与本能直觉很好地联系起来，在这个过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舒适的冬季，斯卡莫名其妙发了几次热。
　　忧心忡忡的药师摸着他的额头，“这大概就是智慧的代价吧？”
　　“你够了。”斯卡被嘴里的药味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布拉兰很快就收到了他的作业，拿着那一沓纸，在斯卡的人类副手的协助下理解了整张清单的他也不由得有点嘴里发苦。斯卡的报复光明正大，有益双方，术师和他的学生也给他提供了最好的道路，只要布拉兰和他的族人决心去做，物资，人手，指导，这些都会有，但在此之前，布拉兰必须交上一份作业——这两位不愧为师徒，在对待某些问题上的态度是如此相似，只是顺序略有不同。
　　布拉兰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他明确地告知术师和其他人，撒希尔期望变成什么样子，想要在和这边的关系中获得什么样的地位，他的部落如何为达到这些目的行动，以及想要在多长时间内实现这些目标。他要确定这些原则，就要真正地、完全地掌握撒希尔的状况，整体地貌，领地的边界，领地的资源，每年对外贸易的次数，对象和收益，周边部落的数量和关系，最重要的是部落的人口——撒希尔究竟有多少人，这些人当中，男女各占多少，男女之中年幼的，年轻的和年老的又各占多少，再以家庭为数，在部落里能够保证温饱的有多少，常年饥饿的有多少，在两者之间的又是多少？这种分层是因为他们谋生方式的不同还是谋生能力的不同？还有每年幼儿出生数量和夭折数量，自然死亡中，男性和女性的寿命对比，常见疾病的症状……等等。
　　布拉兰和他的族人想要一个新的撒希尔，就要把它从中剖开，从剖面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原料，能够进行何种程度的加工。
　　修摩尔看着布拉兰同样陷入艰苦的学习中，心中对他略略表示同情。
　　想要有所得就必然要有所付出，何况他们所求是如此之大，不然他们就有可能变成下一个坎拉尔或者赫克尔。
　　像坎拉尔也许没有什么不好……那些部落被劝诱着，在贪婪和恐惧的双重驱使下落入了巨大的陷阱，对“部落”这个词语来说，若事物发展如那位黑发术师所料，结果可谓万劫不复，但对活着的部落人来说却有可能截然相反。不过，布拉兰这个孩子是否意识到，斯卡·梦魇这个小辈的魄力让修摩尔意外过，事实很快就证明了这头魔狼的远见，不过若说真正的大手笔，当然还属于术师。
　　他再度来到撒谢尔的原住地之前，还以为这个冬季会比较清闲，冰天雪地之下只有大河还在流动，既不能耕种，其他室外的活动也有冻伤的危险，然而这里和秋季一样忙碌，水晶宫里天天有人上上下下的，地面上的建筑还在缓慢增加。气候只是一种不利条件，而不是计划外的阻碍。若非亲眼所见，即使在上一个世代已经见识过许多非凡人物，修摩尔也很难想象，一个人，一名身体可能还没有斯卡·梦魇身边那名药师强壮的人类，独自一人就掌控了超过一个国家体量的生产，还要作为统治者裁决矛盾，兼具师长之职教导学生，千头万绪之中，他还要布下宏大计划，把斯卡和他的部落支使得团团转，没有丝毫怨言。
　　不过一般人在斯卡的位置上，也很难有什么抱怨。
　　坎拉尔那个远亲部落的基础还在准备，撒谢尔原住地上的新城已经准备崛起。和拉塞尔达那种吸血周边广袤土地而存在的城市不同，也不是商人、平民和职业者围绕着达官贵人这种结构的人类城市，这里没有王和贵族，也没有乞丐和奴隶，职能明确，结构复杂，生产发达，以正在建设中的一个已经不能用庞大来形容的，叫做“煤铁联合体”的造物为基础，桥梁和同样在建中的港口为起始，向外伸展出一条脊柱般的钢铁道路。铁路直达坎拉尔，中途择地停靠，在那些停靠的地点附近将设立新的开拓地，铁路运送人口，也为沿线带去铁器、良种和药物，无论将取代坎拉尔的那座城市还是这些开拓地，都会将部落们吸引过去，大概只有边野的蛮子才能不为所动。
　　这就是那个人为撒谢尔准备的征服之路。借由交通这条命脉，沿途所有部落和土地都会被渗透然后控制，聚居地生产的大量产品将击垮所有顽固防备，同样是从那儿出来的学生们
　　没有杀戮，没有掠夺（些许争端当然不算什么），部落人在这个过程获得的比他们付出的要多得多，除非拉塞尔达的小崽子现在开始竭尽全力去破坏，比如把坎拉尔和沿路部落全都干掉之类，否则他们要如何阻挡这一切的实现呢？人类和撒谢尔的路修到哪里，他们的炮火就能笼罩哪里，而他们的敌人至今对这些武器一无所知。不过，现在就算拉塞尔达能够预知未来，现在也已经太迟，战争结束不到半年，人类聚居地那些可怕武器的储备不仅完全恢复，数量甚至增长得算是恐怖了，而那一位认为，他们还有非常、非常大的进步余地。
　　在世界发现他之前，他就要先准备毁灭世界吗？修摩尔思忖，喝了一口甜牛奶。
　　一艘白色巨船逆流而上，船首流畅的楔形切入冬日安静的水流，波纹荡过河面，水线上下一片平滑，只有尾端暗流潜涌。它的体型是如此巨大，航行的姿态却如此轻盈优雅，犹如幽灵滑过水面，速度更是令人吃惊，往往你在迷雾中发现它的身影不过片刻，这艘移动的奇观就已款款来到眼前，人们惊叹的目光还来不及在船身上下的银香木上多停留一会，它又已从容离去，只留下雍容的洁白背影。
　　在河流的上下两端，新奇之事传播得比风还快，这艘没有任何人听闻过名号，却吸引了沿途所有目光的巨船从不在任何港口停留，关于它的种种说法却已遍布沿岸诸城，与它上一次行经时留下的传说相得益彰。
　　“什么传说？”一名年轻的精灵问。
　　“灰色的恐怖巨兽，一夜之间毁灭一支船队，一位无辜而尊贵的伯爵甚至因此丧生之类。”另一名精灵女性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呃，这是路德维斯与他的旅伴所为吗，姐姐？”年轻的精灵问。
　　“这并非他们的本意，他们以为自己遇上了盗匪。”他的姐姐说，“只不过那艘船队既是贵族的财产，也兼营劫掠之类的营生，在事情发生之前，双方都缺少交流。”
　　“战斗激烈吗？”
　　“没有战斗。”风吹起女性精灵金色的发辫，她说，“在那之前，路德维斯他们在上一个城市已经停留了足够的时间，他们打算直接回到森林，即使遭遇阻碍也不会停步，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
　　她侧头对亲爱的弟弟微微一笑。
　　那一夜后，船只的残骸几乎布满了河面，上一座城市的统治者愤怒地发布了悬赏令，被权力和利益驱动的人们只在沿岸搜集到一些见闻片段，连那艘灰色巨兽的影子都没追上，一座港口城市总督固然富有强大，却难以跨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重重阻碍，最终自然不了了之，再建船队绝非容易之事，加重的税赋令商船苦不堪言，但往来之间，又比过去安全许多。
　　“我们不是刚刚经过……难道他们没有发现这是同一艘船吗？”还有些稚气的精灵追问。
　　“因为精灵既崇尚美的事物，又矜持而高傲，所以绝无可能是一言不发，就毁船杀人的凶徒啊……”女性精灵捋了捋长发，看着船外的河畔，站了起来，她的弟弟追随着她的目光，眨眼之间，她就从他的身边消失，出现在船舷。
　　这位身材纤细高挑的女性精灵一手持弓，另一手箭搭弦上，但并未举起，只是静静注视着岸边三人三骑。
　　对方也在看着她。
　　目光的交锋不过片刻，船继续迎风而上，那一小队人马也转身没入萧索的冬日荒林。
　　“那是一个术士。”年轻的精灵在她身边轻声说。
　　“他让我感觉不太好。”她说。
　　另一名精灵走了过来，“我们跟这样的人类不太可能同路，希雅。”
　　“希望如此。”她说。
　　这是一个预兆，但当他们第二次见面，就不只是一个预兆了。精灵没有放任危险的习惯，几乎在发现那一行人的同时，他们就开始了行动，船驶向一个岸湾，轻薄如树叶的小舟从船侧放下，三名精灵飞身而下，点水般穿越水面，扑向岸上三人，交战持续片刻就结束，他们之中最高大反应也最迅速的男人仅仅多抵抗了两招，就被击倒在地，以一种难受至极的姿势约束起来。
　　“说出你们的身份。”希雅柔声说，“一路追踪又是何意？”
　　“森林之外难见精灵的踪迹，凡人难免好奇。”那个男人说，“而且我收到了预兆。”
　　预兆。希雅在心中蹙眉。
　　对方用牙齿撕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颈间锁链，希雅用匕首挑起它，低头看向链坠，稳若磐石的手竟然一抖。其余人包括这个男人在内全都脸色发白，水纹从岸边传向河心，在这突如其来令人窒息的威压中，希雅慢慢说道：“……龙鳞。”
　　“唯一的黑龙之鳞。”那个男人说，“这是我的信物，我有极为重要之事向那位陛下传达。”
　　“你不是中洲之人。”希雅说。
　　“我来自远东，远东君主亚斯塔罗斯座下。”男人说。
　　“我们不能信任你。”
　　“我不请求信任。”男人说，“你们可以一直捆束我的手脚，直到到达你们的目的地。在那位至高生命愿意见我之前，我将一直待在幽闭之地，你们应该能为我准备这样的地方。”
　　希雅慢慢放下项链，威压消失了，她站起来，和同伴们对视了一眼。


第337章 人在中坐，boss自己来
　　经过所有人的讨论，他们最终还是把这三个人带上了。
　　船上确实有足够的空间，在确定他们没有带其他更危险的东西之后，这三人被锁在不同的房间内，尤其是那名身佩龙鳞之人，门外日夜都有人看守，虽然做了种种防范，精灵们仍是紧张不已，反而是同行的人类反过来安慰他们：“术师可能已经习惯了。”“一个信物难道会比本人更强大？”“就算没有诸位，只要他们沿河而上，总会找到地方的，我们从来没想过躲起来。”
　　虽然同样知道命运当头，便无避雨之处，精灵们仍然感到心忧难解。涉及力量，而且是黑龙主与远东君主这般已经超出人类常理的非凡生物，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精灵不常行走人世，但历史已经留下无数教训，虽然如今局面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远东君主在彼方大陆屹立已久，数十年前已无人堪与之相提并论，如今更是深不可测，龙主之名更是不传之秘，他本身存在就是一种极大的恐怖，哪怕他从未做过任何危害之事，自他再次苏醒后，先是由北向南，继而自东向西，最终在极西的荒蛮之地停留，与亚斯塔罗斯形成力量的双极，这两位的力量光辉之下，中央帝国土地上燃烧的战火都显得黯淡。
　　而在龙主停留之地，又有一位黑发术师横空出世。
　　离开森林之前，此行的八位精灵都受过女王教导，知晓他并非一般天赋者，与亚斯塔罗斯那位君王也大不相同，即便他目前还在边缘之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不为人知，闻名于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这段时间将极为短暂。精灵再矜持高傲，也会从敬爱的王与信任的兄弟那儿得到的诸多消息之中得出结论——这名将美德与极权汇于一身的术师，同样有影响以及改变世界平衡的力量。何况包括龙主及其后代在内，那位术师已经漩涡般将许多强者吸引到他身边，连森林之王都与之隔界相交。凡世之中，强大的天赋者用种种手段经营自己的力量边界，对与他们同一阶级的对手往往只闻其名，一旦互相遭遇，不是战争就是灾难，但与如此之多的庞然力量交集却从未发生大的碰撞，那位术师创造了不止一个奇迹。
　　精灵们对女王信任之人的品行并不怀疑，黑发术师能够消弭争端，一名本质不过人类的术士也不会对黑龙主造成任何威胁。只是那个男人所言若真，有一件需要远东君主跨越整个世界告知黑龙主的大事正在发生，却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毫无察觉，任何稍有嗅觉之人都能感受背后阴影。此时他们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旅程又已接近末尾，紧急向森林传信之后，精灵们也只能将期望放到眼前。
　　燃料充足的情况下，船只前进的速度极快，船员和精灵互为搭档，借助精灵们的超凡视力，即便夜晚也不必停留，他们一路都是如此。俘虏上船一天后，他们进入一片河面，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界线，气温下降了，不太明显，却绝非自然，精灵们离开森林之前便已知道，这是标志之一。然后他们在岸边一处山壁见到了人造的宽阔平台，一排房屋建在水线之上。
　　关卡的守卫者到船上给他们的航行记录盖了戳，也去看了俘虏们的情况。
　　“我会向上报告，”一名褐肤白发的青年对他们说，“请诸位先到港口暂时等待。”
　　这是应有之理，守卫们回到了哨位，而他们继续前行，水势趋缓，水面也逐渐变得开阔，瞭望塔耸立山林中，一条笔直道路突兀出现于岸边，宽度足以让两匹马齐头并进，精灵们只见瞭望塔上人影闪动，没有在其他地方发现更多人迹，他们平稳地，不受任何阻碍地航行，直到进入港口。河道在此凹进去一部分，一艘和他们一样大的船停泊岸边，另外一些更为庞大，又矮又平的运输船在码头一侧并列，工人们操作吊杆等简单机械装置装货和卸货。这艘经过重新装饰的大船归来很是吸引了一部分目光，不过也仅仅是目光。
　　船只缓慢入港，下锚之后，船长和部分船员下船与岸上的人交接，精灵们站在船头，好奇地看着码头上的工作，他们的视线扫过卸货区，后方仓库和硬化地面上的钢铁轨道，然后投向更远处。
　　希雅和法尔顿回到船舱，瓦西亚和另一位精灵还守在舱门前，他们碰了碰头，重新打开了门。
　　那个男人坐在床边，身上只戴了手铐，被关进来之后他一直很安静，此时抬头迎上他们的眼神也很平静。
　　“我们到了，是吗？”他问。
　　“是的。”希雅说。
　　“我会等待。”他说。
　　“远东大陆距此极西之地不止万里之遥，你是孤身来此。”希雅问，随行两人只是普通武士，也不是这个人的同伴，是半路捕获他的权势人物配送的监视者，“即使龙鳞护身，这也可能成为灾祸之始，你有何凭借，认为你一定能如愿以偿？”
　　“我的凭借在于我的君主。”他说。他的回答只到这里。
　　精灵们也并未指望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的讯息，横跨两座大陆来此，对方无疑是意志极为坚定之人，精灵们知道逼迫他也不会得到多少结果。与同样担忧的同伴相比，希雅心中的不安要更强烈，对危险的预感几乎算是她的天赋，如今的情况让这位森林最强之一的战士感到了困扰，他们来到此地，是想要和那位术师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而他们带来的这个人却极有可能是噩兆，他们要怎么做，才能在此事中尽可能兼顾双方？
　　来自人类和狼人新住地最上层的的回复在这个时候来到了。
　　术师说，他欢迎远来而至的客人们。
　　镣铐解开后，远东君主的使者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黑发黑眸，年轻而异样强大……确实是特殊至极的天赋者。”
　　“你的君主是否已经知晓这一位的存在？”希雅问。
　　“在我等眼中，陛下无所不知。”他说。
　　然后他们来到了甲板上，连同那两名武士，后者既恐慌又困惑，他们是真正一无所知，无论对这段航程还是他们正在面对的事情。船员和精灵们依次走下舷梯，希雅等人带着他们留在最后。在下船前，那个男人环顾四周，“真新奇，这就是龙主如今居留之处？”
　　他的目光越过港口，田野，低矮山丘上的层层白雪，定于一点。
　　聚居地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内，银发的青年抬起头，看向前方。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金色眼眸面前，所有物质的阻碍都如虚妄，无形无质的注视穿透横亘两地之间一重又重的建筑，田地，山丘，他的目光落下的一瞬，男人低声说：“我的使命完成了。美丽的精灵，请离我远一些。”
　　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缕火焰从他的胸口冒出，犹如长蛇将他的躯壳紧紧缠绕，片刻就将他化为一根火柱，同一时刻，火也从另外两人身上烧起，白色的火焰烧得很快，三个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完全消失了，连灰烬都未留下，甲板表面依旧光洁，但理应无所附着的火焰依旧在风中飘动，在精灵们警戒的包围中，火焰柔软的末梢向外伸展飘散，仿佛只是一团又轻又软的雾气，一只姿态优雅的手自雾中伸出，如同推开门扉。
　　工艺华丽的袍袖垂落，掩去了指上权戒的光彩，一个男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所有精灵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俊成熟，他向后梳理的短发是黑色的，他抬起眼睛，黑眸犹如冬夜。他有如实质的视线在周围一掠而过，静静看向远处。
　　一个名字涌上希雅的喉咙，但她无法把它说出来，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仅是她，其余人同样如此。
　　“有趣。”他说，微微一笑，“既然已经获得邀请……”
　　他向前迈出一步，无影无踪。
　　他出现在墨拉维亚面前。
　　墨拉维亚坐在沙发上，略略抬头。
　　亚斯塔罗斯注视着他，窗外冬雪白得发光，却不及对方的银发耀眼，被他倚坐的家具泛着精心打磨后的光泽，只刷了一层清漆的矮桌上，圆润的白色瓷杯冒出袅袅水汽，环绕着房间流动的气流中夹着轻微的嘶嘶声，即便室外滴水成冰，此处依旧温暖如春。这是一个装饰简朴，温情而舒适的房间……与毁灭之源格格不入。
　　但他现在就在这里，仿佛只是一个美貌过度的人类，除了那双眼睛。
　　“时隔多年，见您安康如昨，实在令人欣慰。”远东君主说。
　　“你是怎么来的？”墨拉维亚问。
　　“将两份灵魂装进一具身体，加点别的材料，使之成为强度勉强足够的载体。”亚斯塔罗斯说，“遗憾的是能够支持的时间十分有限。”
　　墨拉维亚嗯了一声，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
　　布拉兰感到惊异，他预定今日上门请教，术师却极其罕有地对他表示抱歉，由于某些意外，他们的谈话可能不得不后延，他也已经准备离开在这个时候，正在送客的术师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向一边，“一位特殊的客人来了。”
　　然后会客室里多了一个人。
　　没有气息，没有温度，站在会客室的中央，就像他一直在这里。布拉兰本能转身面对对方，血剑自动出鞘一半，被他抓在手中，深浓的血色从他眼底渗出，剑上腥气弥漫，但还未离锋，邪异之气就被重压禁锢，那种力量裹住了剑身，在细微的嗤嗤声响中，干涸的鲜血被磨砺于无形。
　　那个男人走过他身边，布拉兰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忽然而至的风在室内回旋，摆放在桌面的书页翻动着哗哗作响，在布拉兰倒下之前，墨拉维亚顺手托了他一把，让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云深把目光从布拉兰身上移开，再度正视这个向他走来的男人。
　　风停了下来。
　　“初次见面。”对方说，“我名为亚斯塔罗斯，冒昧来访，请阁下原谅我的失礼。”
　　“您好。”云深说，“我是云深，此地目前的管理人之一，条件有限，请恕我招待不周。”
　　“能见到您，”亚斯塔罗斯对他微微一笑，“是我此行所得的极大惊喜。”
　　云深邀请远东君主在对面坐下，墨拉维亚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云深的身侧。
　　“远东联邦与此地相距遥远，您的访问实非预料，方便的话，能否告知您的来意？”云深问。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亚斯塔罗斯说：“如两位所见，来到这里的只是我的一个片段，信息自‘我’的使者踏出白都那一刻便被封存，直至此地解封苏醒，方才开始重新记录。”他看着云深的眼睛，语调温文尔雅，“此间间隔不算长，也不算短，但足以发生许多事。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无数故事，绝大多数都细微如尘，正如生命本身，少数之中的极少数，则意义非凡。”
　　云深有点意外。
　　一个……移动终端？
　　从对方出现的方式，已经足够判断这不是真身，身边的人形龙族应当是这位久负盛名的统治者此行的真正目的，但对方的语意显然不止于此。
　　“譬如您的到来？”他问。
　　亚斯塔罗斯微笑。“不，我是指您的存在。”
　　云深停顿片刻，轻轻摇头。
　　亚斯塔罗斯看着他，也看着他身上那个极少数天赋者才能察觉到的存在，“您听说过预言吗？”他问。
　　这句话之后，墨拉维亚终于将一部分散漫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我的孩子以此天赋闻名。在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如此游戏——在一个宽敞的封闭房间里，他用打磨光滑的石球互相碰撞，预测每一个不同颜色的球最终停下的地方。”亚斯塔罗斯向后靠在椅背上，撑着头笑道，即使他只是一个投影，一个片段，看起来也和真人别无二致，“得到这些结果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开始增加障碍，换到更广阔的空间，将推动石球的力量由自己换为他人，更改玩具的大小和形状，最后，他将一座沙丘搬到他的住所附近，看仆人们每日扬沙落地。我很难说这种玩耍是否一种锻炼天赋的方式，不过我们所说的预知，大约也是这样猜测石球或者砂砾落点的游戏。更多的时候，这是预先选择一个结果，然后促使一切在轨道上运行的计划。”
　　墨拉维亚皱起了眉，布拉兰还在双手捧头，陷于晕眩不可自拔。
　　“因为事物发展自有其规律。”云深说。
　　“所以历史往往相似，看似岔路众多，实则殊途同归。”亚斯塔罗斯说，“在大势之下，汪洋个体的命运之海之中，某些特殊的生命会成为难以撼动的道标，时间的水流经过之时，会在此形成无数涡旋。在离开白都前‘我’所接触的记忆中，湍流可谓最难把握的模型之一，命运之不可捉摸便自此而来。我曾凭借浅薄的经验以为这湍流将发生在龙主身周，不过他的力量之强，人类远不足以动摇他，所以您才令人感到意外。”
　　他看着云深，“人类，遗族，兽人，精灵，还有龙，将诸多变量汇聚一地，您简直是完美的中心。”
　　“预言能够实现，命运成为必然，我想也只是人的选择顺应事物发展，积累之下，产生了从量变到质变的必然跳跃。”云深说，“正如你我此时在此地。”
　　亚斯塔罗斯含笑点头，“是的，也正如裂隙的重新开启。”
　　云深静了一下，看向墨拉维亚，银发的龙王已经呆住了，沙发上的布拉兰努力抬起头，“……什么？”他嘶哑地问。
　　“以现世的时间估算，也许在二十年之内，对您来说，这应当是个好消息。”亚斯塔罗斯对墨拉维亚说，“对您的孩子来说也是，圣王龙一定非常思念你们。”
　　墨拉维亚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二十年？”
　　亚斯塔罗斯含笑点头。
　　云深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谈不上深刻，不过，若是两界间的通道再度打开，想必也不再是上次的规模？”
　　“上一次，”亚斯塔罗斯对他柔声说，“只是一次预习。”
　　被无视的布拉兰惊悚得头晕都忘了，墨拉维亚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计数，云深说：“感谢您的特意告知，关于此事，不知您能透露到何种地步？”
　　亚斯塔罗斯温柔地看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嘘。”
　　云深看着他，片刻之后，他说：“再次对您表示谢意。”
　　“对只是一个影子，一段没有未来的过去的我来说，这只是完成了远来至此的目的，不仅不值得感谢，也许还会带来憎恨。”亚斯塔罗斯微笑道，“不过后一点……也许您是例外。”
　　在场的大概也只有云深能够察觉一点他的言下之意了，交谈也在此时进入尾声，“我喜欢灵魂璀璨的生灵，您无疑是其中佼佼者，这种时候，我总是遗憾相处的时光如此短暂。”亚斯塔罗斯说，“再见不知何时，也不知何处——”
　　他倾身向前，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云深的侧脸，在这一瞬间，他的形体突然模糊了一下，在云深看来，有点像是图象信号受到了干扰。
　　“我……受宠若惊。”云深客气地说。
　　亚斯塔罗斯神情依旧从容自若，“这是我的失礼，您不必原谅我的情不自禁。”他说，抬头看了云深头上的某处一眼，“与您建立连接的孩子非常有潜力，您把他喂养得很好。”
　　此时同在此地的，除了他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龙主和黑发术师之外，还有另一个庞然大物。缩在旁边的小狗之前本能被他激发，惩戒……或者说挽救了他的力量来自黑发术师，但那种力量并非来自术师本身，而是身体环绕着他，气息包裹着他的虚像生命，虽然在亚斯塔罗斯这样的天赋者眼中仍旧形体模糊，说明仍未凝聚核心，搭建网络，不过力量的等级依据从来不是大小，而是与世界本质的距离。在他冒犯的那一刻，整个空间的“场”都受到了对方力量影响，不针对实体，针对的是所有能量形态的存在，这已经足够成为高等生命的天敌，没有更多的意志表达，所以本体应当在更远的地方。
　　很特别，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同样令人略感遗憾，幼生的龙，而且来自如此血脉，在另一个世界也是难以接触的，命运总是留下缺口供人追逐。
　　“你要走了？”墨拉维亚问。
　　“是的。”亚斯塔罗斯与云深一同起身，“希望两位将空间的闭锁打开，容我将两个可怜而忠诚的灵魂送回。”
　　墨拉维亚：“咦？”
　　“这次会面确实短暂，也令人难忘。”云深说，“只是我并不能完成这个操作。”
　　“实际上，”亚斯塔罗斯说，“您已经做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亚斯塔罗斯：我刚才好像被喷了一脸……


第338章 机甲？机甲！
　　远东君主的到来出人意表，离去又杳然无声，除了在场的三人，无人得知他们会面的真实状况，不过这对其他人来说并不特别重要。在事后的紧急会议上，云深和墨拉维亚都不认为聚居地的保卫力量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失职，精灵们在通关之时已经提及额外乘客的事实，作为决策者的云深接受了这一点，并且允许对方进入，任何意外都应是他先承担责任，墨拉维亚的工作职责也包括维护聚居地居民安危一项，来访者以献祭之法唤出远东君主投影的过程他是能够打断的，在对方来到和离去的整个过程中，他堪称毫无作为。
　　于是会议的议题在集体轮流检讨后，过渡到下一阶段，对信息的分析。
　　用普通人的观点来看，远东大陆和兽人帝国所在的极西之地几乎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虽然两地并非毫无交集，在聚居地还未成型的时候，以陶瓷厂一位部门负责人闻天为代表的部分遗族人，就曾与远东君主的使者有过短暂的间接接触。这次的造访者能够孤身穿越两片大陆顺利找到这里，同样地说明远东联邦在这一侧有所经营，不过进行下一步分析的资料还少近于无，现在放在面前的，是最关键的那个消息。
　　裂隙重开。
　　与会者都心照不宣，早已默认那个不公开的事实，云深虽然在一些人的称呼中还带有“远东”之名，但他的故乡恐怕和远东君主的领土，也和裂隙魔族的世界毫无关联，对稍微了解历史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对其他世界的来客并不陌生，他们在这个广阔世界各自留下深刻痕迹，不过遗族的痕迹显然没有裂隙诸族带来灭亡恐惧来得刻骨铭心。过去的人们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来把入侵者赶回去，并为此骄傲了两百多年。
　　但亚斯塔罗斯将之称为一次“预习”。
　　以他前任“魔族”之王的身份来说，这不是恐吓。
　　这个内幕过于震撼，原本集中在时代亲历者修摩尔身上的视线几乎是立即转到了墨拉维亚身上。
　　“他从不说谎。”墨拉维亚说。
　　“他是魔王？”修摩尔比其他人更难以置信。
　　“他曾经是。”墨拉维亚说，“你们所说的那个时代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听说他被贵族们杀死了，这让我有点意外。他应该是那个时候穿越了障壁，以他的力量来说这不太容易，所以他不仅舍弃了躯体，还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他很弱？”塔克拉轻声问。
　　“实际上，一般的龙可不是他的对手。”墨拉维亚说，“不过他们的力量越强大，要过来就越困难，因为通道对他们的力量来说太窄了……”他思忖了一下，“也许龙是例外？我来得不算困难，虽然没想过会落到这里，我以为自己追的是另一个方向。”
　　做会议记录的范天澜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力量和记忆一起恢复了吗？”修摩尔更关心这个问题。
　　“没有。”墨拉维亚说，“由这个世界的物质形成的躯壳会受到材料极限的限制，只要他还是这具身体，最多……四，五分之一？”
　　有人轻轻抽气，修摩尔沉默不语。
　　塔克拉手上的笔已经转出了花儿，他看着云深的脸，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布拉兰不由自主地看向斯卡·梦魇，斯卡一肘架在扶手上，嘴里叼着铅笔，眉头微皱。
　　对草兔来说，盯着它们的是一头野狼还是一头猛狮，差别很大吗？虽然斯卡并不认为自己会沦落成兔子，不过这差距可真够大的……其实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
　　“付出这样的代价，他的目的是什么？”维尔丝问，“他有了远东，还想要什么？”
　　斯卡说：“一个魔族之王，你们觉得他想要什么？”
　　“当初裂隙魔族入侵是因为什么，”修摩尔说，“他想要的就是什么。”
　　“‘裂隙’又开了，和他有关？”布拉兰低声问。
　　“有。”云深说。
　　其他人看向他。
　　“仅从这次会面的内容推测，‘裂隙重启’这件事和他很有可能相关。”云深说，“目前的信息还不足以作出判断，只是，如果结合两个世界的连接通道被打开这个结果来猜想，为了达到这个结果，有关计划一定准备了很长时间，而且也运行了很长时间，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太可能被其他因素打断……”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时间可能比他说的二十年更短。”
　　“我们的计划要为这个做什么改变吗？”伯斯问。
　　“不用。”云深说，“五年之内不用。”
　　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人问了差不多的问题。
　　“多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术师，我们的计划要更改吗？”布里斯托尔问。
　　“虽然对天赋者来说，不知来处已经是很大的威胁。”亚斯塔罗斯说，“但是不必。”
　　长风鼓动长袍翻涌如浪，两个远东联邦最强大的生命沿阶而上，两侧岗位上的高位术士和炼金术师陆续向他们行礼，然后回头继续盯着眼前的工作，衣衫单薄的工人们行走在巨大的框架间，像是蚁队行于树枝的密巢之中，他们流水般上下搬运东西，在他们脚下，快要令人晕眩的白色平地上，铸炉，流道，制石坊和更远处的堆料区的痕迹被同样的蚁类包围着，因为浩大工程而衰减的物资正在努力重归丰盈。远东君主和雷鸟登上了高台的顶端，站在栏杆边，俯视脚下的工地。
　　“因为它？”
　　雷鸟的目光从正在一段段拆除的脚手架上移，看向眼前巨人被半副面甲遮掩的沉静面孔。
　　“只差最后一步，水到渠成的一步，你就能无法无天了。”
　　“诚然这是保障之一，不过世事从无绝对。”远东君主说，“做到这一步，也只是个开始。”
　　“我知道，因为后面还有十二个呢。这样的武器就算只成功一个，也堪称奇迹，整整十三个，除了来自另一边的那位龙王，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损伤它们？”布里斯托尔说，“与之相比，地面上的所有战争都不过是蚁群打架。只是想想我都感到吃惊，凭借人类之身，你们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相信还会有第二个家伙，能像你一样强大，狂妄，无所顾忌又总是心想事成。”
　　“相比这份褒奖，我亲爱的鸟儿，你在语言和遣词造句上的进步更令我感动……”雷鸟横眼看他，发梢再度闪起电光，远东君主微笑道，“不过，世界总是比我们的眼睛能够看到的更大。在尘埃落地之前，我希望自己尽量别那么骄傲。”
　　“那个人类真让你如此戒备？”雷鸟侧身问他，“因为他和龙子建立了双向连接？”
　　“那是原因之一，普通人类的灵魂很难承担这种连接，即使那还是幼龙……它叫了一声，就快把我的影子给吹散了，那位术师的灵光却毫无波动。在这之后，如果不是他给出许可，我也很难将如此完整的记忆通过灵魂链接送回来。”亚斯塔罗斯说，“就灵魂的强度而言，那位术师与凡人相比，就如钢铁之于嫩枝，虽然他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真正的力量，龙子成长到可以独立战斗也需要漫长光阴，然而，‘言出法随’与‘心神如一’……”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吃了他，是吗？”雷鸟慎重地问。
　　“我曾想拓下一点印记，当然，这失败了。”亚斯塔罗斯说，“除此之外，我从他身上得到的可谓体验前所未有……还在领地边缘，我就看见了他的光芒，笼罩天空，浸润土地，我跨越空间，通道从未如此稳定，我我如行走在海中，洋流温暖，柔软，深邃，若非彼时的只是分体的我并无自由意志，我也许比龙主更想见到他。实际上，见到本人之后，我的分体有过片刻动摇，差点就脱离了预定情节。”
　　“所以你还是想吃了他？”
　　“我从来不真正地吃人。”亚斯塔罗斯说。
　　“你只是吃掉他们生而为人的那些部分。”布里斯托尔说，“我知道你总是得不到满足，白都蓄养的这些人类已经很难供给你的需要了，那些下等奴隶能够提供的精神能量简直等于没有，我也更喜欢现在这个你，不太想看到你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虽然贪婪，但还不至于要令我的朋友为此忧心，”亚斯塔罗斯说，“首先，我仍有余量，来自过去的忠诚臣属的供奉，那位术师确实特殊，不过我的交易只有你情我愿的时候才能成立，除此之外获得他人灵魂力量的方式都是强取豪夺，将招致强烈反抗，当这种反抗发生在拥有珍贵品质的生灵身上时，结果往往得不偿失。我与他之间缺少交易的必要条件，距离这个稳固的壁垒同时保护了他，帮助了我，这片荒野之地与彼方大地山长水远，龙主与龙子皆在他身侧，更何况他已经知晓我的目的，再善良的人面对如此挑拨都很难不作反应。”
　　“终究要成为敌人，就理应提早做好消灭威胁的准备，这不正是你们的智慧所在吗？”布里斯托尔低声说，“那名人类再如何强大，在他将自己的利益与这个世界绑在一块之后，与黑龙主的分歧就必不可免，你不过是让矛盾提前被看清，纵然他以某种方式在这个世界暂代了圣王龙的职责抚养龙子，裂隙再度开启之后，龙子必然回归，他除了恩情还能留下什么呢？”
　　“我认同你的逻辑，不过，在影响世界的力量大多由感性生物掌握的情况下，我们在谋划之时，要留一部分有弹性的空间给那些不可控因素。他在场的时候，龙主将判断和追索进一步讯息的权力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一点非常重要。”亚斯塔罗斯说，“我能够影响的只有本就存在瑕疵的关系，龙主也曾与人类交好，他舍弃他们时也毫不犹豫，他所有的忠诚和感情都维系在那一位身上，并且甚于本能。龙是本性极度自私的生物，龙主更是为毁灭而生，因而他的忠诚极为偏执，又兼能洞彻人心，高傲入骨，凡人想要迷惑他并不容易，那位黑发术师显然并非凡人。”
　　“我期待与他再会。”亚斯塔罗斯笑道，“同是异界来者，同样将力量与智慧投入于经营这个世界，他似乎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我相信这颗新星不会轻易陨落，我们的轨迹终有交汇一日。”
　　雷鸟没有问他交汇一日，彼此将是何种立场，他的目光从亚斯塔罗斯的侧脸转向远处天空，阴压整片天空的彤云逐渐变薄，退却，暖黄的光从云层的裂隙里缓缓渗出，夕阳像蛋黄一样淌了出来。
　　淡橙色的余晖漫过土色荒原，铁色森林，爬上针叶林簇拥的阿斯塔山，白骨般的山石在这种光辉下仿佛也产生了肌理的温度。半明半昧的高峰耸立在大地之上，庞大至极的白色宫殿犹如巨兽盘踞于云端之上的峰巅，俯瞰脚下广阔大地，大风时时打磨巅顶，常有山丘般的云层被召至宫殿最上的众塔尖峰，蓝白色的闪电如同蛇群，在攒针般直刺天空的塔尖中翻滚。白都的建筑和它的权力阶级一样层次分明，塔下三阶平台上的建筑都是远东君主个人居所，储君雅加和雷鸟也在这儿——亚斯塔罗斯的力量与权威没有动摇迹象，储君和守护神兽就没有独立身份；第四层是远东君主威名远播的卫队所在，对这些骑士来说，住在这里并不局促，这一截山峰的剖面差不多都是他们的地盘，除了宿舍和训练场，外环石道足够让十匹马举行竞速比赛；降到第五层才是觐见厅等公务场所——也是炼金联盟的总部所在；由此继续向下，第六层如同镜面，没有任何建筑，在这片多边环形广场的边缘，八道宽广的白色阶梯从多角平台伸出，通向下方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贵族府邸，宛如水道分流，这八条通天之路在一级级下降的路途中不断分叉，交汇，织成一张横平竖直的规整网络，将远东联邦几乎所有算得上号的血脉囊括其中。这些洁白的道路最后不是终止于小镇大小的观景广场，就是没入一片灰绿林带，绿林之下，八条大道再度显形。
　　只有五条道路连接下方人世，另外三条大道分别通往三座次峰，次峰顶端已经削掉一截，当人们仰望或者俯视那些一览无余的平坦峰顶时，似乎还能嗅到风中力量的残余，皮肤还能感触那种令人畏惧的强硬锋利。两座次峰近年才被改造，很久以前，亚斯塔罗斯第一次将前峰摧平时，许多人以为他只是在彰显力量，直至他在峰顶布置下庞大法阵，然后二十年间不断投入财富和人力，终于打造出一个震撼人心的造物。
　　它是如此庞大，如此夺目，在白都诸宫之下，矗立峰端，似乎是远东君主将他砍断的峰尖安放回去，然后雕刻成了这座碑像，但随着人类将加诸其上的诸多累赘装饰逐一卸下，使那具纯洁而庄严，华丽而精密的机体慢慢显露在寒意森森的冬日夜空下，它作为武器的本质将恐怖也散布到每个凡人心头。
　　天幕一寸寸移动，无声暗夜笼罩大地，微星闪烁，冰冷的黑暗层层加厚，星光隐没之时，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黑色汪洋，唯有阿斯塔山顶的白都璀璨辉煌，于无穷冷寂中熠熠生辉，光明从山顶向下流淌，光的河流蔓延，分流，汇聚，然后在前峰燃起新的火炬。
　　今夜无人入眠。
　　天将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自峰顶倾注的光道渐渐衰减，终于断流，前峰燃烧着，几乎映亮半个天空，在无人可及的高处，远东君主的宫殿宛如缀于峰端的坠落星辰。千层长阶上，贵族们隔位而立，双手笼在身前，垂首恭候，目光偶尔瞥向镜面广场上森严的军阵，骑士团全身披挂，御用术士长袍垂地，炼金术师们手持法典，人人安静无言，一半凝视前峰，一半仰望宫顶。
　　亚斯塔罗斯踏出觐见厅，雷鸟在他肩侧，储君落后他半步，其余炼金联盟会长、骑士总团长、大公爵、白都执行官诸人随后，高耸石柱之上的不灭之火映照出众人衣饰的彩光，但这些借来的光彩在远东君主面前俱都黯然失色。他头戴冠冕，手持权杖，另一手托于身前，在他手中半透明的镂空容器上，两点荧光轻盈飞舞，只是注视着它们纠缠的轨迹，就令许多意志薄弱之人神情呆滞。
　　远东君主立于高阶之顶，俯瞰脚下大地，在前方，闪耀的第一次峰映入他的黑眸，他嘴角带着微笑，几乎是真正温柔地看着仿佛从内部放出光芒的人形武器。
　　只有风声，黑夜的颜色从大地蒸腾而起，回归天空，然后，亚斯塔罗斯从容平静的声音传遍高山，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包括工地上，匍匐巨人脚下的工匠和奴隶们，“我们期待此时已久。”他说，“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昨日艰辛留在昨日，光辉未来即将到来。”
　　他的目光落到身前，对那两点轻舞的荧光低声道：“去吧。”
　　盛放灵魂的容器在他手中化为轻烟，肉身溃灭后被凝聚和提纯过的灵魂在虚空停留片刻，随即化为流星，光线的残影还留在人们眼中，它们已经没入白色的巨人躯壳。
　　天边亮了起来，熹微晨光显现，当第一缕轻淡如无的阳光落到峰巅，巨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当它慢慢抬头，望向广场之上时，一阵浪涛般的惊叹声响起，除了阵中骑士等人，长阶上的诸多贵族差不多同时向后退步，不少人在此时绊倒，形容狼狈，亚斯塔罗斯微微笑着，雷鸟向前伸长脖子，储君雅加的眼睛闪闪发光，看着这个人造的美丽造物缓缓放低身体，在背后展开无形巨翼，下一刻，它飞了起来。
　　明镜广场上的人阵自动向两边展开，中间留下巨大的圆形空间，翻卷的气流中，白色巨人降落地面，除了鞋跟接触石板表面时的撞击，几无声息，风的翅膀包住了广场，轻轻一震，融入晨空，它微微抬头，与远东君主落下的目光对视。贵族们颤抖地看着它。
　　在这具被赋予了核心的半生命武器身下，全副武装的人类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宛如砂砾。即使如此巨大，如此异质——简直不可能是这个世界能够想象，并且使之顺利诞生的事物，它还是如此之美，像孤高的宣礼骑士，像盛装的女武王，但是——
　　它低下头颅，弯下脊背，单膝跪了下来。
　　在储君沙哑的念诵声中，高台两侧的石柱上的火焰猛然增大，犹如沸水满溢，金色的火焰从柱顶涌动着滚落，将石柱包裹成巨大的火柱，逼人热力中，石柱的外壳渐渐融化，然后在火柱的顶端，黑色剑柄露了出来。火焰是多么灼热刺目，在融化石壳中渐次展露形体的金属就有多么森寒冷酷，它们虽具形体，却无锋刃，漆黑，粗糙，与下方的白色骑士仿佛两个极端。
　　长刀和长剑离开了地面，平浮空中，亚斯塔罗斯权杖向前一指，这两柄武器向下落去，落到白色骑士的双掌之中，以磁力关节连接的纯白五指握住了器柄，手腕翻转，双肘交互间，钝锋呼啸着没入骑士背后的卡槽，隔着盔甲也能感觉到那阵风压，面具背后的骑士们同样惊异地和术士们看着这座活的武器再次缓缓起身，即使早已知晓这是由曾经活着的灵魂所操纵，它的灵活仍然远超众人想象。
　　除了一力使之诞生的远东君主，这世上再无生命有资格为之命名，在人们低垂的头颅之上，亚斯塔罗斯注视着它异色的双眸，“你是缄默的‘白骑士’，也是莫波格·凯布尔，是后续十二名兄弟的兄长，是它们的引导者，监视者和保护者。”他说，“你曾经是人类，如今有无上之力，是破坏之王和永恒权杖。”
　　他笑了一下，抬眼望向无尽天地，“新的未来因你而诞生。”
　　“世界终将在我们手中。”


第339章 后续反应
　　关于异客事件的处理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可能还包括把人召集起来的功夫，然后大家各自回到岗位，该干嘛就干嘛，为此受到最大干扰的反而是远道而来的精灵们。
　　受到术师接见，得到了那个几乎能颠覆世界的消息，希雅他们是震惊的，迅速将消息回传的同时，精灵们又对来到之前已经听过他许多事例的术师感到困惑。此事将掀起无数惊涛骇浪，作为直面那位君主之人，这位术师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他将这次会面的收获写成信件寄给了精灵女王，然后将精灵们安排到学校去，进行一到三个月的基础学习，在他们将己身技能与这边的知识体系连接起来后，再视情况让他们参与工作。
　　这和他们来之前的计划没什么不同，即使知道可能会冒犯，精灵希雅还是忍不住问：“非常抱歉，您……是否对这些事……早有预感？”
　　术师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很温和，“是的。”
　　因为您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吗？就算希雅只是个普通人类，她也绝对不会把这句话问出口。但术师从她脸上看出了她的问题，他用一种安抚她挣扎的温柔口吻说：“只是一点不太可靠的人生经验而已：如果一件坏事有可能发生，那么它就一定会发生。”
　　“您在这里的作为，就是在为此准备吗？”她小声问。
　　“不是。”术师说，“一直都不是，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精灵们很利落地收拾行李搬去了学校宿舍，下一个是斯卡。
　　斯卡的来意十分简洁明了。
　　“你真的不打算干点什么？”他问。
　　“我们做不了什么。”云深说，“作为一个经济实体，整合地区已经占用了我们目前的大部分资源，而且除了距离遥远的精灵，我们还没有跟周边国家和地区建立可以信任的关系，对他们政治、经济和文化方面的了解全都来自间接情报，而且都是不太精确的口述，他们对我们知道的恐怕更少。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还不够让我们主动接触他们。”
　　“人类是靠不住的。我也不觉得那些长耳朵靠得住。”斯卡说，“我们什么时候干掉拉塞尔达？”
　　他对面的人类平静地回答，“他们不主动攻击，计划就不需要变动。”
　　“你真的将指望放在眼前的这点部落人身上？”斯卡问，“他们能给你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能够被你用上？”
　　“这要看我们能怎么把人组织起来。”云深说，“就算是以战争为指向，数量也并不一定是战斗力的保证。”
　　“所以你一直在准备武器？”斯卡问，他是知道目前的军火储备的。
　　“不是为了这些准备的。”云深说，“不过任何事业的根本，最终还是落到人身上。”
　　斯卡沉吟片刻，“你有没有听过裂隙那些怪物的故事？”
　　当然是没有，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洲的孩子都是靠着这些教导来完成自己的世界观，不过这显然跟云深是没什么关系的，不知道也无关紧要，所有的未知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似乎都是一回事。
　　发现问题，了解问题，提出方法，解决问题。
　　“那个远东之主，现在应该叫做魔王的……”斯卡问，“他千里万里弄了个会说话的影子过来，特地告诉你身边的那个裂隙物种这件事，肯定不是为了让他也高兴一把对吧？”
　　云深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说明目的，至少有一点，他不希望墨拉维亚站在人类一边。”
　　“多此一举，”斯卡说，“我可看不出来那个银发的怪物有这种女人的好心肠。”
　　云深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斯卡啧了一声，向后靠在座位上。
　　对自己的力量越了解的生物对危险的感知就越敏锐，何况狼人的嗅觉本来就比常人强一些，斯卡有幸没赶上见识那位世上最强的天赋者，不过连那位魔族之王都要专门拜访的大人物早就在这了。大概只有那些遗族人能因为银发青年和黑发的术师首徒的关系而真心喜爱他，但基尔曾经私底下跟斯卡说过，那个“人”身上一点人味儿都没有。其实术师也没有“人味儿”，年轻狼人们在自己的小团体里还低俗地猜测过术师是不是连人最基本的欲求都不需要了，可那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斯卡很少跟墨拉维亚接触，他能够容忍修摩尔，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老祖宗好像和这个怪物处得还行，免了不少他们打交道的功夫。这可是很重要的。
　　被那双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注视，甚至有时只是被目光扫过，斯卡都会感到另一种惊心动魄。他清楚这里有高阶生命对他这样的普通生物自然而然的震慑，另一部分，则是那个“人”是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做了……一片树叶，一截枯枝或者一段蛛网什么的，随时可以随随便便弄掉的东西。“他”用现在这个样子对差不多所有人客客气气的，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更正常，更……有意思。
　　斯卡觉得自己很正常，至少颇有自知之明，不太喜欢在一个目中无尘，而且有这个资格目中无尘的家伙面前招摇，也不太喜欢他经常在自己眼前路过，就算不可避免。
　　至于另一位，如果是在上辈子他还长着软软绒毛的时候——近年来发生的变化太多，搞得斯卡过去的那些日子跟现在比起来前世今生一般，也许他对史诗传说还有点好奇，但在黑发的术师这个神奇近于幻想的人物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道路之后，又有个恐怖传奇突如其来地体贴通知你，就在不久之后，有个你们拒绝不了的大惊喜正在等着你们所有人——
　　“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玩意，让我跟做梦一样，”斯卡对云深说，“不过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大概你能比这世上的其他人更有办法。”
　　云深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受到了影响。”
　　“我跟你们这些物种不太一样。”昨晚没睡好的斯卡说，“我可讨厌死有什么家伙比我强得多，还等着对我不怀好意了。”
　　“我有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云深说。
　　“什么？”
　　云深说：“我们可以谈谈工作。”
　　这确实是让人迅速回归现实的好办法。
　　斯卡心力交瘁地走出办公室，与一名银发青年擦肩而过。（被）沉迷工作十分有用，斯卡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刚才与自己点头致意的人是谁，他有点惊悚地顿了一下。
　　和斯卡一样，“墨拉维亚”这个裂隙生物刚才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云深对墨拉维亚的到来毫不意外。上午结束的短会只得出了明面上的结果，有些话还没有到公开讨论的时候，云深心里有个会后谈话的名单，墨拉维亚的次序在很前面。
　　“我不太擅长独立思考。”这是银发龙主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我习惯本能。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
　　云深等待他的答案。
　　“人类将来很难生存下去，”墨拉维亚说，“我该提早作出决定。”
　　“您作出决定了吗？”云深问。
　　“我认为我可以将这个问题交给你。”墨拉维亚真诚地说。
　　云深：“……”
　　他的黑眸和那双不属于人类的金色眼瞳对视了片刻，才说道：“您在犹豫，是担心自己的决定最后会伤害那个孩子的感情？”
　　墨拉维亚几乎是愉快地承认了，“只有你才知道怎么让他变得高兴。”
　　“我知道了。”云深说，“关于这件事，您只要同样照着自己的本能选择，这是您的权利，其余的事并不太重要。”
　　“你不需要我的力量吗？”墨拉维亚问，“不需要我的继续守护吗？”
　　“直到您决定离开为止，已经非常足够了。”云深说。
　　“那我的孩子……？”墨拉维亚期待地看着他。
　　他也会有自己的决定，云深想这么说，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会有一个尽可能两全其美的结果。”
　　墨拉维亚露出了令人目眩的笑容——如果有其他正常人在这里的话。
　　“你没有对我说任何谎言。”他说，“但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你一开始就认为我会离开吗？”
　　云深看着他，轻声说：“因为我只是个凡人，所做的也是凡人的事情。”
　　凭借剧本一样的相遇而获得的东西，对云深这样文学素养贫瘠得只记住了固定套路的人来说，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必然的分离。
　　“你可以借用我们的力量。”不仅仅是他的，“你不是已经和那个孩子共鸣了吗？”
　　“您知道，那是不一样的。”云深说。
　　墨拉维亚看了他一会，“确实不一样。”他说，“所以，你已经开始做好了和一整个世界战斗的准备？”
　　“如果冲突不能避免，唯有竭尽所能。”云深说。
　　塔克拉屈指敲了三下门。
　　“请进。”
　　他推开半掩的门，微风带起纸张，云深抬头看着他，塔克拉说：“待会一起吃饭？”
　　云深说：“好。”
　　他来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木质文件夹，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放到桌面，“现在只有这点。”
　　云深略略翻看过，然后放回桌面。
　　“龙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偶然事件。”他说。
　　塔克拉叼着坐下时顺手从旁边柜子里摸出来的糖条——别问为什么云深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着这个，把文件夹当做垫板，沙沙在纸上写下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速记符号。
　　“裂隙时代……两百年前的那次战争是一次试探攻击，从通道入侵的物种体型和能力呈现梯级分布，当时‘异界人族’的统治者是亚斯塔罗斯，他在生命形式上和其他异界人族有所不同，在位期间一直维持着有效管理，战争的发起和结束都和他相关，龙的来到也和他相关。”云深说，“这是一个跨度超过两百五十年的长期计划，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解决异界人族的生存危机。”
　　裂隙魔族——或者说异界人族，因为在墨拉维亚的描述中，那个世界的高阶生命们同样自称为人，他们掌握的力量相对于这一面世界的天赋者，在强度和使用方式上都有极大差别，连数量都极具优势，天赋者在这里是人群中的偶然现象，在另一侧却是与生俱来。绝大多数异界人族都居住在浮空城中，远离环境恶劣的地面，但未能真正解决问题，危机是属于那面世界的所有生物的。
　　迁徙势在必行。
　　虚空没有能够离开的通道，即使有，那也是龙，而且有可能是黑龙主这种级别的生物才能通过的，墨拉维亚为什么最后落到这面另作分析，异界人族逃离灭亡的最优选择只有一个，而上次并未大肆入侵的原因，是在先行验证中发现了许多具体问题。从一个世界迁徙到另一个世界，开辟安全通道只是障碍之一，目的地原住民的习俗和态度完全无需考虑，不过风土——绝大多数生物生存所需的空气，一种元素成分的浓度差异都将导致不同后果，还有土壤和动植物内部的物质组成，只要异界人族摄取能量的方式仍是进食，就要面对这些问题。
　　异界人族的身体素质相当强大，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两个世界差异的影响，但他们有耐心用更长的时间等待，以营造更好的环境。这是目前能够假设的，最接近亚斯塔罗斯行为模式的解释。
　　塔克拉放下笔，“这可真是为了要命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计划最有可能的制定者，和最高执行者的亚斯塔罗斯展现出了异界人族的决心和行动力，在占据力量优势的前提下仍能如此筹划，这种意志恐怕比他们的力量更值得敬畏。
　　“听老人家讲一讲过去的故事，做一做怪物图鉴，加几个训练项目……”塔克拉问，“别的再等着瞧？”
　　“教育组那边可以增加一点课外读物。”云深说，他想了想，“需要插图。”
　　“我来？”塔克拉问。
　　云深看着他。
　　塔克拉的眉毛轻轻挑了起来。那些看惯他嘲讽脸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同样的动作，他能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作出这样近于天真的样子。我不行吗？他用表情这么问。
　　“你能想到那些生物是什么样子，”云深问，“只要听他们描述过？”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玩意。”塔克拉说。
　　云深轻轻点了点头，“遗传的记忆。”
　　“对。”塔克拉说。
　　片刻后，他说，“我有一半不是人，至少。”
　　“那是混血。”云深说，“不管哪一个世界，像我们这样的都自称为‘人’，何况……”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生殖隔离。”
　　“包括‘裂隙魔族’？”塔克拉问。
　　“包括。”云深说，“我们去吃饭，顺便聊一聊？”
　　塔克拉和云深一起收拾好东西，高高兴兴地和他出了门。
　　范天澜走进房间时，云深靠在沙发上，是他熟悉的，也是当日与亚斯塔罗斯相对的位置，双手叠在身前，微低着头，合着眼睛。
　　范天澜走过去，绕过沙发站到他身后，双手滑过他的黑发落到太阳穴上，过了一会儿，云深睁开了眼睛，他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微微侧过头，范天澜俯身下来，充满光泽的辫发垂到云深的颊边。微凉的光滑质感从相贴的地方传来，还有熟悉的气息。
　　“你什么时候回去？”云深问。
　　“我不想回去。”范天澜低声说。
　　云深笑了起来。
　　“工作还是要做的，不过在这之前……陪我坐一会儿？”他问。
　　他的黑发青年不会说不。
　　冬日宁静的午后，窗外的积雪反映着天光，敞开了窗帘的室内光线柔和而明亮，空气微凉，云深一手支着扶手，倚着压满了芦花的靠垫，温柔地看着正在认真寻找话题和他闲聊的幼龙。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只是想和他多相处一会儿，所以也不太注意对面的青年说话时偶尔的停顿。
　　在说话的时候，范天澜也同样注视着他。那双和他父亲不同，但同样在美学上超越了凡俗的黑色眼眸有时也会给人很大的压力，但在云深看来……
　　他眼中的范天澜大概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即使终有一天，他会送他离开，而不是让他看着自己离开。
　　人生短暂，却总有许多分别时刻，当然，也会有重逢的时刻，等待有时候有结果，有时候不会有结果。
　　——至少要有现在。


第340章 公爵
　　分别至今已两百年。
　　世界的变化也不过如此。
　　德尔德兰公爵遥望天际，目光越过露台外如轻纱曼舞的云霭，越过波光粼粼的蓝海，极目尽头，地平线被黑紫色重云所环抱，亮橙的岩浆河，青绿的酸水溪和清澈如无物的蚀骨碱湖妆点了荒原，山脉以年月为单位蠕动，扩张，破碎，不断升高的山脊将根须伸向四方大地，蒸腾的云雾在山峰上方迷梦般交织，八种原色不断混合，缠绕，旋转，又分离，赤色闪电穿行其中，偶尔撕裂云层，露出底下黑色的嶙峋山石，同样黑色的丛丛棘刺，张牙舞爪的无叶石树探出云层的部分像挣扎的爪子，偶尔有微光一闪而过，那是青钢蛇的窥视的眼神。
　　这是画师很喜欢描绘的景象，他们很难用颜料调配出与现实相应的色彩，但正是这种难度让他们着迷，而他们作品中的疯狂又往往比现实更集中和鲜明，比如新挂在接见室的这一幅。它占据了墙面的绝大部分，强烈地吸引着人的视线，就像这个宽阔房间开出的另一面窗户，展现出一幅浓缩过的，教人心跳加速的大战场景。公爵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但他知道这是新的，这幅会随着光线折射而流动的画作，观赏者只要移动脚步，就能欣赏法光闪耀，血液飞溅，筋断骨折等战斗高峰的整个过程，不仅光影颜料的使用技巧近年才研究出来的，它描绘的场面，素材也是来自最近才发生过的一次战事。
　　两个家族的争端导致的数以千计的伤亡，如果不是地点在夏宫附近，易于记录，其实并无殊异之处。
　　但已经离夏宫如此之近。
　　“《物竞天择》，”有人柔声说，“这是拙作之名。”
　　公爵偏了偏头，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年轻贵族，长发柔顺地束在身后，礼服贴着身形，面孔白皙，眉毛细长，有一双桀骜的眼睛。
　　“你在这场战斗之中。”公爵说。
　　“是的，公爵阁下。”贵族看着他笑道，“正是在战斗中，我领悟到真正的美从来不在想象之中，而在生命本身。”
　　“在于生的欲求本身？”公爵说，“这一点你表达得很到位。”
　　贵族赞叹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在下身份低微，我真愿意引您为知己。我认为技巧对创作来说是第二位的，重要的是感性，只有能让观者感受到冲击，才有竞争杰作的资格。”
　　公爵对他的理论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露台之外，这让期待进一步讨论的贵族有点失望，他追随着公爵视线的方向，片刻之后，他的眼神落在了公爵高傲的侧脸上。
　　面具边缘的肌肤光泽如最好的玉石，质感难以描摹，从耳廓到下巴的线条也很优美，即便高等人族很少有面目可憎者，这位阁下的俊美也在众人之前，虽然他的真容并不为人熟知。即便受召来到夏宫，这位久负盛名的大贵族仍以面具掩饰着面容，像他这样的年轻贵族本是没什么机会直面这位大贵族的，还是在这样斗室内与之独处，就为了这种运气，他也不会有任何不满。近年来公爵的伤势似乎有了很大好转，渐渐有活动的消息传出，与其他家族相比，不过是从闭门隐居到深居简出的微小过渡。但就算是传闻中他最虚弱的时候，趁火打劫者也没有一个能活着从他的领地上回来，事关于他的任何一点消息都有可能牵动各方利益，这是“强大”本身理应得到的待遇，即便沉潜，也如深水暗礁，令舟船小心翼翼。
　　年轻贵族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安静地让它们降到地面。
　　如果他突然暴起，能不能杀了他？
　　如果杀了他，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
　　他的名字将沿着轨道传播到世界边缘，从中央之城到地上虫豸都将如雷贯耳，哪怕彼方龙族也要为之震惊……
　　年轻的贵族突然哽住了呼吸，然后，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公爵仍旧凝望着远方。
　　直到通报声响起，侍从打开大门，将人王及几位大臣迎入室内，他才侧过身体，以示礼貌。
　　人王登上主位，伸手请他的宰相在侧首落座，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多年不见了，公爵。”
　　公爵抬起手，取下脸上的面具，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仅从外观来说，人王看起来比公爵要年长一些，面容与俊美毫无关联，只能说是轮廓方正，并且须发浓密，身材高大——足有两个半公爵那样的高大。在他极具压迫感的身形下，宰相从扶手椅上侧过身，目光闪烁地看过来。
　　有一些人看到了地上的那位贵族，但无人为此出声，只有侍从默不作声地躬身过来，轻手轻脚地将他抬走。
　　“午安，人王。”公爵说，“很高兴见到你的身体安康，力量强盛。”
　　“你却几乎陨落。”人王说，“在你休养的漫长光阴中，缺少了你的调理，新生代的素质很不理想。”
　　“没有人工干预，才是自然之理。”公爵说。
　　“我知道这并非你的义务，但此事关乎千年之计。”人王说，黑铁般的粗眉深深地压着他的眼睛，使他的目光锋利如刀剑，“你应该明白。”
　　“千年之计……”公爵以优雅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一笑，“如此重任，又岂是我这般老朽之躯能够承担？”
　　“不必如此谦虚，你的力量与智慧至今仍在闪耀。”人王说，“此外，权力与责任总是对等的。”
　　公爵笑了起来，“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公平法则。”
　　“你是在拒绝我的请求吗？”
　　“如果这也能称之为请求，”公爵说，“那么，拒绝也不能算不礼貌。”
　　“此事对你并无坏处。为了与你的付出相应，我们准备了诸多——”
　　“然而，”公爵平淡地说，“除了寿命，我还有什么缺少的呢？”
　　人王闭上了嘴，眉毛压得更低，额角青筋跳动。
　　公爵将面具背到身后，侧头去看墙上的挂画。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许久之后，也许实际只经过片刻，宰相暗地里碰了碰他，人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何你总是拒绝我，老师？”
　　杀戮与毁灭的图景倒映在公爵金色的双眸中，“虽然这个称呼的目的是增加胁迫的筹码，不过你我确实有过师生之谊。”他说，语气冷淡，“时至今日，你们还觉得自己不够强大吗？”
　　在人王回答前，宰相终于开口了，“但代价高昂，公爵。”他说，“精神不稳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你可以让他们少吸毒。”公爵冷静地说。
　　“但追求力量是我们的本能……”
　　公爵慢慢地，轻声地笑了起来，他终于转头看向他们，“你怎么不干脆叫他们去死呢？”
　　人王眯着眼看着公爵，嘴角绷成一线，须发如钢针耸立，臂下扶手发出爆裂声，大腿肌肉已经鼓起，侍从和顾问大臣们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宰相转过头，一把抓住了他，僵持片刻才将他按住，过了一会，宰相说：“您何必如此故作冷酷？那些孩子年轻得一无所知，如今正饱受病痛困扰，他们没有冒犯过您，也许有个别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但他们的愚蠢正适合在前线冲锋陷阵——”
　　“好让后方的吸血虫坐享其成。”公爵说，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彬彬有礼，“即使是在低等动物中，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如此低劣谋算了，这就是你们把孩子生下来的目的？用子宫生产武器，让他们野兽般长大，甚至不是为了征服这个目的，只是为了争权夺利？当真是长辈楷模。”
　　宰相忍耐着说：“您对我们有许多误解，这般局面并非我们有意为之，如果您愿意放下偏见，聆听我们的苦衷——”
　　公爵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宰相几乎是绝望地叹了口气。
　　“阁下，您还在为多年前的那件事憎恨我们吗？”
　　公爵的笑容冷了下去，不是水变成冰的那种冷，是丝绸化为刀锋的那种冷，“哦？竟难为诸位记得陈年旧事，我也许应当替历史的尘埃感激涕零？”
　　宰相皱起了眉，他深深吸了口气，“当年确实是我们铸下大错，但一直纠缠过去，于未来并无助益，如今我们再一次站在历史的交界点上，事关族群，请您暂且放下过往，为大局考虑……”
　　“够了！！！”
　　细小的室内装饰噼啪掉落，其余器具嗡嗡作响，狂风冲出露台，缠绵堆叠的纱雾为之一清，风鼓起人王身上的长袍，令他本就庞大的身形犹如山岳，他自宽大座椅站起，俯视公爵。
　　“这就是你对人王的忠诚？”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来自地底，令人从内脏开始战栗。
　　公爵抬起眼睛，平静地与之对视。
　　“你们如何定义忠诚？”
　　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侍从们的脑袋几乎低到地下，顾问大臣们的目光在公爵和人王间来回移动，宰相垂下头，做了个手势。
　　“你们退下。”他轻声说。
　　侍从们如获大赦，顾问大臣略略犹豫片刻，也在低头致意后退走。
　　接见室里只余三人。
　　丝绢般的淡紫云雾重新聚拢，为空海下方的世界蒙上一层朦胧纱衣，湿漉漉的斑斓藤蔓沿着白色的露台石柱垂下，水珠反射光芒犹如宝石，半开放的接见室内装饰华美，些许凌乱也不损其价值，但在尖锐黑暗的力量峭壁前，这些美的东西都不过虚无幻。沉默之中，宰相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手按上墙面，魔力的网络瞬间布满室内，查探无虞的他向人王点点头，后者慢慢放松了身体，向后退回一步，重新落座，闭上眼睛，再次长长吐气。
　　“我一直没有请您坐下，老师。”他说，“请您原谅我不得已而为之的失礼。”
　　公爵仍旧站着，他的声音也依旧冷淡，“你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
　　“这是无奈之举。”宰相低声说。
　　公爵垂下眼睛，“两百年光阴，还不够你们获得自由吗？”
　　“王座之上，何谈自由？”人王苦涩道，“时间越久，沉疴越重。”
　　“在议会决定改变运行千年的巡回轨迹之后，局面便再难挽回，轨道分层之举既缺乏严密计算和论证，又无人能再一力担当调度的中枢之脑，诸多主城脱离空海之城的掌控，天空磁场失去秩序，在最初那段时间，甚至发生了浮空城相撞的事故，伤亡难以计数……一部分家族不得不降落地面，与其他种族争夺生存空间，一部分想要重建秩序，还有一部分已经借势升上高空，欲图凌驾中央之城。”宰相说，“权力斗争如同漩涡，无人能够逃脱。我们本该同心协力为族群的未来而奋斗，亚斯塔罗斯陛下留下的时间表却混乱了我们的步伐，新世界的大门还未敞开，贵族们已经在为想象中的地盘争斗不休……”
　　“所以，”公爵轻声道，“这都是陛下的错？”
　　宰相沉默了片刻。
　　“这般局面，他不可能没有预见。”
　　公爵露出嘲讽的笑容，“即便完成了弑君的壮举，你们也还是宝宝呢。”
　　人王说：“不是我们——”
　　“有何不同？”公爵冷冷地说。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比方才所有静寂加起来都要沉重，人王与宰相的权势虽不够确实，但两百年来从未真正动摇，如今的他们在公爵面前却像真正的罪人一样，屈辱，然而无言以对。
　　纵然前王已在新世界重生，也没有人会遗忘他为人族未来所作的种种谋划和牺牲，贵族之间的斗争越是激烈，人们越是回想起那位陛下在位时的种种英明，篡夺遗产的人并不会因为他留下的谅解书减轻罪名，这反而会成为他们相互攻讦的理由——道德的优势相比力量并不那么直观，但大家既然是高等人族，就得讲点文明的东西，至少要懂得做表面功夫。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再无谓地消耗力量了。”宰相说，“新生代的流行病只是一个借口，元老们不希望您在渡界后表现太鲜明的立场……不要完全站在亚斯塔罗斯陛下那边。”
　　“否则的话，他们会……用其他方法确保这一点。”人王说。
　　公爵看着他们，微笑道：“比如杀了我？”
　　“这是自取灭亡，没有人能复制您的力量，但是……”宰相慢慢地说，“对您造成一些干扰是可行的。每个家族都认为自己的资源太少，人口太多，您的辖域两百年来一直平稳安定，出产丰饶，既然您继承了前王拯救族群的使命，那么再多承担一些应有责任，更有益于您的光辉……”
　　“我会退位。”人王说，“他们将重新举您为王，如两百年前亚斯塔罗斯陛下期望的。”
　　片刻之后，公爵笑了起来，和之前虚假的，冰冷的，嘲弄的笑不同，这是真正愉快的笑声，几乎变成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真是……委婉曲折，别出心裁，”他说，“光明正大，一举数得。”
　　“若您为王，将是众望所归，”宰相说得有些艰难，“然后所有的利益纷争都会放上台面，摆到您的面前，两百年来贵族间的实力分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让您重新调整浮空轨道，稳定局面，决定渡界的种族次序——”
　　“——成为另一位亚斯塔罗斯陛下。”人王说，“各种意义上的。”
　　他们一起看着公爵。
　　公爵仍然在笑，“自我从龙王宫归来之后，从未有人问过一个问题。”
　　他柔声说，“仿佛人人向往彼方乐土，如果有人要留下来呢？”
　　人王与宰相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如果只有共同的敌人才能让你们团结，那不如现在开始期待。”
　　微不可查的震动从接见室各处传来，蛛网般的裂缝勾连蔓延，从金属，岩石到布料，物质间的联系一层层断裂，人王与宰相几乎是瞬间就退至门边，接见厅的大门打开，侍卫成群涌了进来。
　　“公爵……”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宰相表情复杂，站在宰相身前的人王手指曲张了几次，最终垂落。
　　“无论你们如何冒犯，我都会力保你们平安渡界。”公爵拿起面具，掩去温柔的眼神和面孔，“然后……陛下等待着。”
　　没有人王和宰相的命令，侍卫们连是否应当对这位大贵族举起武器都犹豫不决，细小的砂石从加宽加大的缝隙中沙沙落下，还未落地就如尘如雾，在锃光明亮的武器和法具表面蒙上一层灰翳，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崩解，符咒徒劳无功地闪烁着，人王和宰相仍旧没有动作，侍卫们被迫向走廊退去，过程中有人不慎触及两侧的金属大门，发出刺痛的尖叫，精钢融化了，融化的钢水混合着符文流淌下来，然后，这些炽热白亮的液体开始分丝，交织。
　　挟着花香的湿润山风吹过来，将这一阵尘雾吹散，一群飞鸟自海面振翅而起，穿透空海之城下方禁制，闪电般直冲而上，笔直攀升的过程中，飞鸟们的身形逐渐生长伸长，纤薄锋利的长羽扇面般展开，向后扬起，银翼反射日星光辉，翅下符文法阵明明暗暗，黑衣黑靴的骑手们压低身体，几乎与山壁平行，来自天空的动力驱动着他们越来越快，即将达到顶点时，这支飞行的骑兵猛然翻转，回旋改平，云雾的漩涡中，公爵缓缓落在其中最大那架飞行器上。
　　接见厅所在的部分山壁完全消失了，光滑的截面倒映着这支不请自来的护卫。
　　公爵最后对他们微微一笑，侧过身去，他身前的空骑兵推高护目镜，露出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睛，他眯着眼，对着金属细网背后的众多侍卫，贵族乃至人王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勾下眼镜，一倾身体，唿哨声中，这支空中骑兵沉入云中，以天为海，乘风破浪而去。


第341章 彼方暗影
　　空旷之中，有人说话。
　　“你有机会杀了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人王说，“若是必须保持他的躯体和灵魂完整，没有任何人有这个把握。”
　　“他重伤未愈，你这个懦夫。”那个声音说。
　　“我更不愿做一个莽夫。”人王说。
　　“唯有凌驾众峰之巅，才堪称为王！”那个声音怒道，“畏惧强敌，甘心现状，你如何对得起血脉荣耀？”
　　“但我还活着，并且已为人王。”人王说，他缓缓转身，“而您，只能留在这里。”
　　他看着镶在墙上的那颗头颅。应当是王座所在的阶台上，一名须发怒张的年老贵族仰头怒视着他，与他脖颈相连的墙壁装饰华丽，色泽如新，不见半点接缝，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在这里。
　　在人王无情的目光中，这名可悲的囚徒双目布满血丝，怒吼响彻冷寂厅堂，“孽子！废物！耻辱！”
　　“您还活着，才是我的耻辱。”人王说。
　　他合上眼睛，深红色的帘幕从两旁降下，重重合在一起，将背后的斥骂与吼叫以黑暗隔绝。但声音可以被掩盖，意念的波纹仍在回荡，如阴风吹过浮土，即便日光映入长窗，在一览无余的地面投下璀璨光斑，也驱不散此地沉沉死气。侍官等人都守在门外，人王独自立在这座空置已久的殿堂之中，纵然身形高硕，也显得形单影只。
　　他陷入沉思之中不知多久，直到宰相步入此地。
　　“只为躲避杂音的话，你不必来此。”他对人王说，“虽然这里再安静不过。”
　　“安静吗？”人王问。
　　宰相的目光在幕布上一划而过。
　　“你又何必自我折磨。”他说。
　　“如果这样也算自我折磨，和争夺王城最高地，只为仰望不朽之宫相比呢？”人王阴郁地说。
　　宰相沉默片刻。
　　“我不应当是你迁怒的对象。”
　　“因为我们有牢不可破的，基于共同罪行的联盟？”人王说。
　　“如果你认为只有这个的话。”宰相冷冷地说。
　　人王安静了下来。
　　“憎恨令我日夜难安。”许久之后，他再度开口。
　　“对谁的憎恨？”宰相问。
　　“所有人。”人王说。“活着的，死去的，包括我自己。还有这个世界。”
　　“你的情绪毫无意义。”宰相说。
　　“我在这王座之上又有何意义？”人王转头质问，“我与这墙中之尸又有何不同？甚至比起这座宫殿，王座这个囚笼更令人窒息！”
　　“这就是代价，除非你我愿以死亡解脱。”宰相说，“此外，他是你的父亲。”
　　人王冷笑了一声。
　　“还有比这更恶毒的烙印吗？”他轻声问，“众目睽睽之下，他将他铸进墙中，让他成为这座宫殿不可改变的核心，卡巴尔家族因他堕落到底，而这，就是我的老师送给我的登基大礼。”
　　“那么，为何你此前选择了任他离去？”宰相问。
　　“你这个问题问得毫无道理。”人王尖刻地说，“我若是动手，不过给他们一个弹劾的接口。谁能留下这位前储君，离真正的人王之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德尔德兰公爵？在所有人都见过他如何将我这个现任人王的父亲，老公爵变成议政大厅的堂皇装饰之后？那些老东西真像他们口头说的那样不在乎，为何他们至今不曾踏进这个废弃之地一步，就算他们知道老公爵的魂灵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正是因为德尔德兰公爵将老公爵铸入夏宫，才没有人能在这座宫殿中伤害你，”宰相说，“不可否认，你我的权位因此得到了很大的保障。”
　　人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没有人知道他当初是否留下了陷阱。”
　　“这同样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宰相说。
　　这个话题令两个人都感到不舒服，空气再度安静了下来。
　　迷幻的光影在地面游弋，闪烁的光尘仿若游鱼，从一道光柱跃至另一道光柱，不堪回首的记忆也从思绪的匣笼纷涌而出，如过往的每日每夜一般噬人心扉，人王深深吸了口气，“提及代价，你我在这般愚不可及的拙劣戏码之后，让那些背后看戏的贵族满足了吗？”
　　“当然没有。”宰相说，“公爵阁下本身就是前王陛下留下的暗门之一，渡界之门只有通过他的力量才能被打开，这份权力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安。对我们来说，背叛的事实早已无法挽回，即使已经过去两百年，仍然无人有资格对他谈论忠诚与荣誉，在亚斯塔罗斯陛下离开后，他连王座都舍弃，没有人能再度约束这位阁下，我们唯有激怒他，才能窥见他真正的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
　　“阁下仍未改变。”宰相说，“他一如既往。”
　　他并未说得详细，但人王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这个结果可不能让他们满意。”人王讥诮地说，“你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宰相说，“我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得到。”
　　“然后呢？”人王问。
　　“然后，”宰相慢慢地说，“他们还是会忍不住去试一试的。我们要准备好收拾残局。”
　　“是收尸吧？”人王冷笑了一声。
　　“矛盾早已存在，无法调和，在与新世界的原住民相见之前，我们需要重新确立我们的秩序。纵然分崩离析也能凌驾于蝼蚁之上，但集权与服从既是传统，使我等族群因此非凡，也是利益所在。”宰相说，“战争不可避免，虽然未必会立即发生。”
　　“战争一定会发生，”人王问，“结果呢？”
　　“我认为结果不会有太大悬念。”宰相说。
　　“因为这一次，龙不会旁观。”人王慢慢地说。
　　宰相默认了。
　　人王转过头，看向高窗之外的天空，“所以一切早已注定，那我们的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
　　他的目光穿过薄云与无形屏障，望向那座位于虚与实之间的宫殿，自叛乱后，不朽之宫半隐入空，成为不可接触之地，作为天海之城真正的力量核心，它代表的权力比人王头上的王冠更强大和真实，夏宫在它留下的基础之上重生，根基不足，壁垒薄弱，日星照不出不朽之宫的影子，但那庞然巨影几乎笼罩在每一人心上。
　　正如它已经离开的主人。
　　流云飞掠，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空降台的边界几乎与天际相接，白石大道旁，重甲石像整装肃立，血红矛尖直指晴空，面容英俊的管家双手拢在身前，金眸远眺，旗杆细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身后，一排身形挺拔的黑衣骑士静默等候。
　　浮在石台上的晷针锋利尖端所指前方，云海之上，一排银星闪现，随着它们的急速接近，流畅的宽翼鸟外形逐渐明朗，哨鸣嗡音穿透风壁，不久之后，空骑兵的身形也清晰可见，骑队的雁形阵在接近平台时合为一条笔直竖线，精准穿越为他们打开的防护立场，然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再度散开，逐一落地，姿态轻盈而优雅，彷如秋叶。
　　大概也只有这种动作能表现出这些年轻骑兵的一点“贵族气质”了。
　　大管家走上前去，公爵在空骑兵的簇拥中走下了飞行器，他再度取下面具，它如轻烟在他手中消逝，年轻人们闪闪发亮的眼神几乎离不开他，大管家接过厚重披风，折在臂弯上，微微躬身，“很高兴您平安归来。”
　　“无惊无险，”公爵说，“乏味之旅。”
　　他看向身边面露期待的年轻人们，包括曾经在管家身后标枪般挺立的那些，他们也同样年轻，严肃的面孔挡不住跳跃在血管中的热情。
　　“一段时间内，我不必再出门。”他说，在失望的叹息中，他又微笑道，“不过，你们的社交季节可以从现在开始了。”
　　一阵热烈欢呼，得到许可后，两拨年轻人聚到了一起，空降台上，整块整块的石板沉降下去，从漆黑的洞穴里升起了一架又一架的银色巨鸟，等候在此的那批骑士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自己的坐骑，他们的前辈——得到允许与公爵同行的那些站在支架下，或者跟着登上飞翼，检视着他们的操作，这种得意洋洋的装模作样很快就遭遇了玩闹般的反抗——虽然在竞争中失败了，但也不意味着他们之间真有多大差别，进行团体对抗练习的时候胜负同样是五五之分，不过他们拿飞鸟和天气作为对手训练得够多了，他们也听说了太多其他浮空城的时髦娱乐，很想早点脱离大人们的监护，去结识一些新朋友。
　　友好，热情，像纯洁的小婴儿一样，去见识一下他们怎么把自己变成了废物。
　　只有管家和三两名侍从伴随公爵回到新堡，他们同样地安静恭谨，除了公爵的意愿和安危，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之动容。在他们的陪伴下，公爵的回程十分平静。
　　不过平静也只维持到他休息更衣，再度出现在主厅为止。
　　他在宽大座椅上坐下，管家捧着托盘退到后方。
　　他的臣属立即抓紧时间表达了意见。
　　“尊贵之躯，不涉险地。”黑暗精灵坚定道，“您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无可取代，这样令人忧心的举动绝对不能有下一次了。”
　　“时移世易，主宫早已被叛贼窃据，阴谋和鲜血浇灭了往昔荣光，只余营营苟且，”绿眼女妖低声道，“最可留念之物都在这里，您还想去那个伤心之地确认什么呢？”
　　公爵用一只手支住脸颊。臣子们齐齐看着他。
　　“死物确实不值得留念，”他说，“不过，我的故人们不是仍然活着么？”
　　一阵安静。
　　这句话十分沉重，今日能够站在这里的没有几人有资格谈论背后的残酷事实，只有那位长久伴随着他的女妖想要尝试劝慰：“那些无耻之徒的贪婪永无止境，灵魂早已蛀空，除了暴虐享乐再找不到生存意义，他们只渴求更多祭品，为此无所不用其极。然而挥霍生命必然要受命运反噬，未到两百年，灭亡之象已显，您只要等待就足够了。”
　　“他们可不会灭亡，越是无情无义，越是寿数长久，这是人间常理。当然，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也有自知之明。”公爵笑道，“只是抵抗方法略显愚蠢。”
　　从人王尸骨上发现那封颠覆一切的遗书开始，那些志得意满的成功者就不得不面对阴谋的后遗症。亚斯塔罗斯是一位英明君主，不过他的英明很少与仁慈、宽厚和怜悯等词语联系在一起，不是会为了大局而忍辱负重的圣徒，更不可能是大权在握，却情愿牺牲自己去完成使命的蠢货。
　　他生来就不是干这些的。
　　他那封恳切的遗书想要告诉他们的，也不仅仅是他还活着这件事。
　　“他们又想做什么？”一名身着戎装的贵族问。
　　公爵的表情显得漫不经心，“将王位‘还’给我啊。”
　　“什么？！”
　　一直跪坐在地的黑暗精灵迅速站起，臣子们发出一阵惊声，惊讶和愤怒点亮了他们的金眸，还有困惑的低语传递，“他们怎么敢？”“绝无好意！”“他们觉得摄政王庭太过宁静吗？”
　　……诸多嘈杂之中，公爵下首的绿眼女妖颈后翎羽缓缓升起。
　　“谁？”她问，“是谁要将您推向那个被污染的位置？是那些早该入土的肮脏家族，还是那两个不知感恩的叛徒？！”
　　“这无关紧要。”公爵懒洋洋地说，“没有人是认真的。”
　　又一阵短暂的静默，贵族们很快就明白了事实，从一道接一道的召见令开始，空海之城如今的主人及其背后的家族就在试探，直到公爵终于决定前往王都，再度踏入摄政王庭——纵然公爵替亚斯塔罗斯陛下承认了新人王的地位，然而失去了两位主控者的空海之城再也无法回复往日荣光，只剩下一座华美精丽却丧失灵魂的都城。丧失对臣属城市的控制，象征权力正统的不朽之宫也对几乎所人族封闭，任何想要重新启动她的人都会受到烈火之矛的洗礼，没有一名人族能在那种强度的攻击之中生存，元老议会更在这之后解除了所有主城和空海之城的绑定，骤然失序的磁场不仅使许多中小城市失去天空的庇护和对资源地的权利，随之而来的还有突然爆发的各种自然灾害，不止一处地域被风暴、洪水和岩浆完全吞没，黑飓风追逐着浮空城的脚步，在大地上犁出一条条沟壑，两百年后还暴露着惨白的岩石伤口。那场灾难不仅让人族损失了一部分人口，也动摇了新王和元老议会本就不甚牢靠的权威，若非彼时公爵几乎完全陷入休眠，第二次叛乱极有可能以他的名义成功。
　　以至于时至今日，人王仍被贵族私下叫做“新王”，他所居之夏宫也被称为“摄政王庭”。
　　但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使并不完全，也足够将曾经虚弱的饿兽喂养肥壮，两百年的光阴也几乎让他们遗忘了公爵的地位从何得来，从随行仪仗被拦在海上开始，到接见厅中的等待，小伯爵的冒犯，虚情假意的邀约，步步紧逼，肆意挑衅，诸般恶行之下的目的却是如此荒谬——
　　怒火再度席卷而来。
　　“这更不可原谅！”黑暗精灵低声吼叫。
　　“这是极大的侮辱！”
　　“他们怎么敢？”
　　“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不知廉耻！”
　　绿眼女妖的颈羽已经完全展开，就像在她身后升起了一个光环，艳丽的荧光几乎要从羽毛的末端渗落，群情激奋时，她反而沉默不语。
　　“我们各取所需，都得到了自己期望的结果。”公爵说，“他们既不会被抛弃，也不会被追究，可以心安理得，从容不迫地为新世界准备刀叉餐具，而我——”
　　他漠然道：“对他们的不知悔改，也极为满意。”


第342章 蜂王
　　日星与月星一同垂在天际线上，天空一片火红，饱满浓郁的暮色浸透云海，巨大的紫金色山峦在这片夺目海洋之上生长拔高，柔软蓬松的圆顶被边界层顶冰冷的气流打磨，揉碾，摊成一顶轻盈透光的圆盖，在它的笼罩之下，密集的闪电不时逆行而上，照亮这片菌群的内部，丝丝缕缕的雨幡像孢子洒落，在被对流撕裂的缺口柔顺地飘荡着，在下层的阴晦底色中，隐约可见一两条向下探去的长蛇身影。
　　底层地域正在遭遇一场天灾，重云之上，如同花朵在晨雾之中绽放，晶翅鸟照水展开羽翼，一座奇异的城市越过云海波涛。
　　在所有贵族的城市中，德尔德兰公爵的浮空城是最特殊的，当年他常伴前王身侧，很多时候，亚斯塔罗斯的权力几乎等于他的权力，属于他的浮空城也在四大旋臂内侧，却面积偏小，结构庸常，经营更是乏善可陈，并不为人重视，代理者还是黑暗精灵和女妖这样的异族。
　　后来叛乱发生，亚斯塔罗斯陛下被刺，德尔德兰公爵以重伤之躯赶回空海之城，彼时悲剧已无可挽回，贵族们在他回归之前结成不同的利益联盟，唯一的共通之处，就是希望这位储君“以大局为重”。不过，这些机敏的贵族们预想过公爵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是谁杀了那些罪人？”
　　遍布石刺和金属渣滓的废墟上，公爵问，他的声音轻得像微风，失血的皮肤白得像泡沫，金眸透得像黄晶，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要融入虚空，在他对面，华服金饰的贵族们骚动着，低语着，许多人看着他，目光贪婪如兽，但当公爵的目光巡至，他们又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颅，偏转面孔。
　　然后一名形容粗犷的年轻人颤抖地走了出来，他一身血迹，大多是别人的，脸色惨淡，神情凄惶。
　　“是我。”他沙哑地说。
　　“是你。”公爵看着这名曾经的学生，他说，“过来。”
　　年轻人茫然的目光在面对他时变成了恐惧，他想要抗拒，却不得不一步步向他走去。然后，简直能听到他骨骼摩擦的声音，这位勋爵慢慢地，被无形之力强迫跪到了地上。碎渣扎透了他的膝盖，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滴下，他紧咬牙关，青筋暴出，却还是不得不将后颈袒露在公爵的目光之下。
　　一名伯爵向着他们走了几步，又艰难地留原地。
　　清风吹过几乎一望无际的废墟，这里曾是一处至美之地，绿荫如盖，流水凌凌，历经长久岁月的殿堂与高塔矗立如峰，闪耀着辉光的尖顶所指的天空，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敢于凌越。然而一旦失去它的主人，不朽之宫就以惊人速度衰朽崩塌，曾经的繁华盛景顷刻便与罪人同葬。
　　公爵所站之处，曾是一处华庭所在，从石块裂缝中伸出的断枝花叶看起来鲜丽依旧，风拂动着它掠过公爵的长袍，他平静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今日，你我师生之谊已尽。”他说，“既然是你诛灭叛逆，那么，就有了戴上它的资格。”
　　他伸手探向空中，一顶璀璨冠冕慢慢浮现。
　　看到那个形象，同时感应到了那独一无二的力量压迫，贵族们再也无法冷静，那名驻足的伯爵看着他们，眼眸亮得惊人。
　　“今日，”公爵单手托着王冠，看着他粗硬的发顶，紧绷的肩背和染血的衣袍，“以亚斯塔罗斯陛下之名，我授予你人王天命。”
　　数十道身影突然暴起扑向二人，未到近前就猛然停顿，随即爆成团团血雾，细如微尘的血肉随风四散，公爵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予，平静地将王冠戴到了对方头上。
　　加冕完成的一刻，地面开始震动。
　　岩石破碎，砂砾簌簌落下，金属融化流淌，震惊和愤怒中的贵族不得不分心到脚下，在他们惊疑的知觉中，一种不可名状之力正在苏醒，犹如泉涌，犹如萌动，它向光而去。贵族们本能地想要脱离地面，却惊骇地发现无法飞行，所有天赋与工具的手段都在两种压力的夹击下失效，公爵的护卫们却稳若重岩，他们的主人静立在他们的包围之中，垂目看着跪在脚下曾经的弟子。
　　即使获得加冕，没有他的许可，新的人王仍然抬不起头颅。
　　这就是力量的距离。
　　“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它因何而来。”公爵淡淡地说。
　　在并不强烈的地震中，所有高出地面的土石震荡着化为均质的砂砾，液化的金属细流被无形的画笔点蘸，在这片沙原便表面描绘成圆润花纹，勾连出一个特殊法阵，慌乱的贵族们勉强漂浮在这涌动的沙流之上，透过护身法术的光芒，他们看向远处，未被战斗摧毁的林木仍在远方耸立，偶然可见挣扎飞出却不得不坠回的飞鸟，他们的武卫无措地站在没过小腿的流沙中，所有暗影之中的奇术师此时都被迫显露身形，有人命令他们继续向前，不惜任何代价去干扰仍未结束的那个仪式。
　　公爵终于向他们看来一眼。
　　人群之中，有人惨叫着落入沙海，全身通红，躯体膨胀，沸腾的血液蒸成了红雾，从他们的穴窍之中涌出，贵族强大的生命力延长了死亡的过程，不断升调的哀嚎在天空与地面间回荡，直到沉闷的炸响终结它。
　　所有的奇术师都停下了脚步，沉默回望骤然分散的贵族们，血肉碎末被洁净的细沙掩埋，不留半点痕迹，他们再度看向远方的公爵与……新一任人王。
　　公爵脚下，新王缓缓起身。
　　来自地底的力量抵达地表，终是显形。
　　白色的无叶之枝从白沙的水流中探出，它们伸展，生长，隆隆震动之中，无数笔直的树干从地下升起，它们的阵列如此整齐，犹如高柱——不，它们本就是立柱，柱顶往上，圆润的枝杈交错，浅金色的花苞遍布枝稍，透明花束依次绽放，在宝石碰撞的轻音中，花落如雨，落地变色，蓝色的落英层层叠叠，融为一片近于黑色的广阔水泊，镜子一样的水面倒映着枝条相接结成的穹顶，落花之后的丝蕊顶端结珠膨大，育成一枚枚璀璨果实，光洁表皮上，果蜜凝聚滴流，金色光线从穹顶垂落，不明法则之下，它们在半空分流，折转，卷曲，交织，形成一个个物形轮廓，然后，虚幻变成了现实，纹饰，雕塑，帷帐和各种器皿“无中生有”，逐点填充和分割新生宫殿的空间。
　　震惊的贵族为避让散到了不同区域，但所有人都在仰望这番造物之景，将那个喉间的名字叫了出来：
　　“……不朽之宫！”
　　崩灭如朽又再度复生的不朽之宫仍在上升，深蓝之水漫至众人腰间，新一任人王背对公爵，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方，已由虚无之白转为黑红金三实体的宽广厅堂中，最后一束金丝落在水面，细密的光丝勾勒出一具曼妙身影，然后同样化为实像——高高束起的黑色发辫垂至腰后，裙式战甲胜过一切盛装，双刀虚握在手，红唇如火，金眸如日，当她抬起头，投向新王的目光宛如冰霜。
　　“姐姐……？”
　　新王看着她，表情近于崩溃，他想向她走去，深水却已淹没肩颈，不可阻挡之力将他向下拉坠，他挣扎怒吼，浓稠液体却几乎隔绝了所有超凡知觉，漫长而短暂的失坠之后，他们再度陷入沙流之中，睁眼之时，新生之宫已在高空，被层层萼片环绕。
　　“空海之城即将属于你们。”公爵说，“我也应当适时离开了。”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人王，说，“最后，我送你一件礼物。”
　　新王快要麻木的面孔上再度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不知何时，一位大贵族的头颅被公爵抓在手中，那是人王的父亲。无论这位曾经尊贵的阁下如何目眦欲裂，拼死挣扎，仍然无法抵抗公爵赐予他的命运。
　　在他被按入地下时，地面上的金属法阵终于开始运转，属于人王的新宫以沙原为基重铸，不朽之宫则愈加高升，投在地面的阴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但无论何时，人们只要抬头，仍能在云雾之中见到它的庞然幻影。
　　那时候有许多人想要留下他，新王几乎竭尽全力，以至于冠冕在这个过程中也承认了他的力量和决心，因此承认了他的人王权柄，然而公爵的浮空之城彼时突然驾临，在众多贵族面前，这座时常被忽略的小城市终于解除了蛰伏的姿态，在它如巨兽苏醒般展开肢体时，天空之上，环抱不朽之宫形如萼片的壳体也逐一坠落，与这座诡丽之城结为一体，这座曾经凡庸低调的公爵领地迎回了它被寄存在此的另一半，和它唯一的主人。
　　公爵就此离去，开始长久的隐居。
　　但两百年还是太短暂，远不足以让仇恨褪色。
　　云层返照的辉光给白色为主体的星巢之城抹上一层浮丽色彩，大大小小的浮空平台如同水莲，一节节的环形通道将它们与被流线型壳片拱卫的城市联系起来，在主城基座附近飘荡，基座之下，难以胜数的管道垂入云端，每隔一段时间，城市就通过这些通道与下方世界进行物质交换。在与其他尽力保留了自然风貌的浮空城相比，这座算不上庞大的城市摒弃了对大地的纪念，仿若水中妖花的形貌虽有星星点点的植被点缀，也不过是精心计算之后的余量。
　　夕照落在薄壳巨大而光洁的内壁上，城市被折光笼罩，光明依旧，树篱繁茂的叶片泛着柔润光泽，一尘不染的光滑石阶上，公爵缓步慢行。在他头顶，天空已经冷却，渐渐变得清澈。
　　夜在降临。
　　在这个世界，清晰的夜空实在算不上美妙景色，很少有清醒的人愿意直面头顶星空，癫狂的星辰向所有生灵昭示着终极的命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那些短命的族群来说，没有稳定的参照物，依轨道巡游的城市群落就是它们的历法，元老院愚蠢的变革让一些低智族群在恐慌之中自我毁灭，不过这等微末小事无人在意。相比头顶日复一日迫近的巨大恐怖，短寿未必不是一种幸事，反正不是所有种族都能平安渡界，连高等人族都在排除异己，纷争不休。
　　“碧如。”公爵说。
　　“殿下。”跟随在后的女妖低声回应。
　　“你似乎仍有不满。”公爵说。
　　“没有一丝一毫是对于您的。”女妖说。
　　“他们并不值得你如此激动。”公爵说。
　　女妖的翎羽依旧艳丽夺目，说明愤怒仍在她的血液中燃烧，她已经处理了一批毒素，但新的每一刻都在积累，只要一根羽毛，它浸泡过的液体就足以毒死数以万计的生灵。“我不能原谅，”她咬着牙说，“永远不能容忍他们对您的的侮辱。”
　　“看愚者自取灭亡是一种乐趣，我愿意将这种乐趣留给孩子们。”公爵说，“所以我召你同来，在你将冲动化为行动之前。”
　　他们踏上一片柔软的草坪，钝圆的草尖随微风摇曳，细碎的小花点缀其间，灌木组成装饰性的图案，卵石小路蜿蜒交叉，尽头是一座称得上美丽的建筑物。它是半透明的，被一片挺拔的林木包围，颜色像最干净的湖水，水晶般的表面折射出多种光线，却不显得棱角尖锐，连指向天空的塔尖也如同绮丽装饰，这让这座建筑看起来有些脆弱，就像一座花房。
　　事实上，这是星巢之城最坚固，防备最严密，也最重要的场所。它不在重重院墙的包围之中，反而临近城市边缘，表面也不见岗哨卫队，看起来只是一处精心打理却人迹罕至的休憩之地，这般景象并非针对敌人的障眼法，选址之初，这里就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整座城市都是它的护卫者，这样的形象只是出于……一种心理的需要。
　　柔和的光线充满建筑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地面和墙壁的色调让它们显得材质柔软，实际上它们也确实是有弹性的，角落点缀着一些很可爱的微光植物，目之所及，这里没有一样尖锐冰冷的东西，除了公爵和女妖，也没有其他人。
　　经过一道又一道走廊，女妖看着他们路过的一个个房间，她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但她的眼神正在变得柔软。
　　她伸手轻触着墙壁，就像触摸着宝物。
　　然后她停了下来。
　　这里只剩下她一人。
　　公爵穿过屏障，像穿过空气，他踏进一片水面，波纹向四面荡开，清澈的温水浸过他的腿，他的腰，一些细小脆嫩的藤蔓从水下伸来，勾住他的手指，亲密而依恋地将他向下拉去。
　　公爵沉入水中。
　　神经导线已经连接，萤火一样的微小意识朝他聚拢过来，无数肉眼难辨的细丝与发根相接，记忆——触觉，声音，色彩和气味，化为跳跃的微小电流向蜂室传递，羊水中的孩子翻了个身，飘荡的胎发下，他们的眼皮轻轻颤动。
　　不可见亦不可觉的触丝如滂沱大雨，洋洋洒洒笼罩了整座城市。宏大幻境在思维的网络中展开。
　　在蜂巢中，幼体依赖着来自亲体的给养，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按部就班地成长，来自整座城市的能量供奉使他们能够一出世就拥有成年的躯壳和力量，但那些空白的灵魂，需要以镌刻的方式使之获得生存的能力。
　　但在化身百千进入血腥残酷梦境之时，另一种记忆也在复生，理性的约束因为主体意志的分散而变得薄弱，使那些冰封的情感结晶的光芒透过黑障投影到意识表面。公爵很少主动回忆，他的心还未衰老到如此地步，但当它们无法避免时，他也只是看着它们，像看着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


第343章 血脉
　　最初的记忆来自一双手，将他从母腹之中剖出。
　　“他是最后一个。”一个少年的声音说，“术法只剩最后一步，我们来到了节点上。”
　　“为了这场灭族血祭，背后之人至少准备数十年，如今这个统治家族人口超过一万，附属种族数十万的族群所有力量都聚于此子之身，他的天赋与生命之力将成长至难以想象，他也将是复仇之子。”人王问，“你为王时，将如何裁决此事？”
　　“何须裁决？我应当是喜爱仇恨和死亡的。”少年说。
　　“这是我赋予你的职责。”人王说。
　　“那么，我就带走他。”少年说，“既然某个贵族家族如此热切地期望通过分食婴儿的血肉来消除诅咒，我会让他们看到这个婴儿，然后庇护他，让他不受任何伤害地生存至成年，在那之后，一切交给自由意志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在一片模糊光亮中，亚斯塔罗斯伸指点上他的额头。
　　多年之后的仇敌之城，他在满室血腥中抱起地上啼哭的婴儿。哭声停止了，小小的柔嫩的拳头展开，抓住了他的衣襟，一双洗得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却被他的掌心挡住。
　　纤软的睫毛扫过他冰冷的皮肤，有人低声说：“这是他们最后的纯血血脉，阁下，请交给我吧。”
　　他说，“我要一个能收养他的家族。。”
　　“但是——”
　　“这也是陛下的旨意。”他说，“留下他。”
　　“……是，阁下。”
　　“我虽然从未下过那样的旨意，只说过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亚斯塔罗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留在您身边。”他的声音轻得像幽灵，那是他空洞灵魂的回音，不是因果了断的空虚，而是在此之前，他的陛下已经从他身上拿走了庇护他的代价。
　　人王高居王座，他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
　　长久的等待之后，亚斯塔罗斯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所有应当知道的，那么，自今日起，你就是大公爵。”
　　很久很久以后，记忆最灰暗的那一日。
　　“他死了。”亚斯塔罗斯在他耳边说。
　　公爵缓缓睁开眼睛，金色双眸之中一片空茫。
　　许久之后，公爵才低声说：“……我们失败了。”
　　“我很抱歉，陛下。”他说，声音又远又轻，“这意外难以预料。”
　　“并不意外。”亚斯塔罗斯说，“对感性生物，尤其是对人类来说，他们生命最有价值的部分，都凝聚在爱恨两端。”
　　他轻弹手指，切断两人之间的管道，金色的通道从两人之间垂下去，化为星沫消散，公爵从王座上起身，因为骨血连接的中断，他跟随人王时趔趄了一下，亚斯塔罗斯用一只手扶住了他。
　　殿堂空旷，黑曜石的地面清晰地映出两人倒影，人王的影子强大而明亮，公爵却苍白到几乎透明，他用手掩住半张面孔。
　　“您预知了今日结果。”他艰难地说。
　　“我既然以灵魂为食，要如何才能视而不见，那样专注炽烈的爱情？”亚斯塔罗说，“在你回应他之后，灵魂的契约便开始成形，新血脉的诞生更是加深了这种关联，在感应到你遭遇的莫大危机之后，他不过作出了最忠实的反应。”
　　“对您的忠诚不在首位，就应当视为背叛。”公爵说，“我选择了错误的对象，我犯下了同样的……”
　　亚斯塔罗斯说：“你选择了最正确的。”
　　公爵没有说话。
　　凛冽的风从高台外吹来，将金甲傀儡的胸腔吹得嗡嗡共鸣，风扬起了他们的黑发，亚斯塔罗斯看向远方的黑色天空，“我已经获得火种，今日之后，我将降临到另一个世界。从胚胎开始，从一个人开始，我将获得权柄，我将征服土地，我将张开滤网，迎接所有渡界之人。”
　　他对公爵笑道，“我将为王，直至化为尘土。”
　　公爵看着他，失灵的知觉缓慢回归，痛苦灼烧着他重新成型的灵魂，在缓慢的，越来越深刻的痛楚中，他闭上了眼睛。
　　“我……将为您竭尽所能。”
　　“你只要活下去就够了。”亚斯塔罗斯柔声说，“不要忘记，你是生之希望所在。”
　　他后来去了战场，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所有血肉都湮灭在狂暴的力量风暴之中，是圣王龙从晶化的大地上导出了战斗的记录，让他看见了过程。
　　他感谢了圣王龙的帮助，然后说：“我有一个请求……”
　　圣王龙接受了这份请求，“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那也并无不可。”
　　恍然之间，他想起一段相似的对话，那是一个弥漫着馥郁花香的夏夜，在重重轻纱幔帐背后，交谈的人都知道他在旁侧。
　　“我的爱如无尽之火，除您之外再无余地。”有人温柔地说。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理由。”亚斯塔罗斯说。
　　“然而真实。”那个声音轻笑着说，“我并不奢求您理解这般自私的渴望，我只希望完成这唯一的愿望，我请求您替我实现。”
　　公爵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
　　荧光果实照亮处处垂吊的宝石流苏，丝幔轻得像雾气，在夜风中缓缓飘荡，暧昧的影子投到他的脚边，他看到他的陛下靠在一张软榻上，便服的衣领敞开，露出强健的胸膛，一双纤长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丝绢般的黑发垂到他胸前，人王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美貌面孔。
　　作为一名女性，女爵的美丽堪为典范，礼服将她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肩膀袒露在亚斯塔罗斯的目光下，她一条修长的大腿跪到他腿间，红唇鲜艳，与他呼吸可闻，长长的眼睫几乎触到他的眉梢。这本来是一个引诱的姿势，芬芳的晚风，朦胧迷幻的灯光，充满魅力的男性和女性，这应当是一幅充满性的张力的画面，如果其中一位主角不是亚斯塔罗斯，而另一位不是有那样的一双眼睛——
　　那样一双燃烧着的眼睛。
　　燃烧的不是爱欲，而是生命。
　　“我应当拒绝你，”亚斯塔罗斯说，“然而这是你真实的愿望，你将它放在你的职责和生命之前，我不能拒绝这份祭礼。”
　　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贴近他，亲吻了他的侧脸。
　　“我接受你的躯体和灵魂。”亚斯塔罗斯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你将留在你期望的那一刻，与我共存。”
　　拉杰尔家族的长女被人王陛下“接受”了，此事在贵族中引起一阵波澜，前王离去后，亚斯塔罗斯陛下再无人约束，他的统治犹如枷锁，一日严苛过一日，纵然以残酷手段维持的秩序使得许多家族得以保全壮大，但也有许多贵族更热爱物竞天择的良性竞争，只是他们的诉求从来不受亚斯塔罗斯的重视，他的恣意妄为超过此前所有的王，没有什么家族和人能动摇他的意志。公爵似乎是个例外，然而公爵本身就是人王最忠诚的追随者，所以，当人王与尤利娅·拉杰尔携手现于人前时，贵族几乎都以为他们要有一位王后了。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亚斯塔罗斯“转化”了这位年轻而强大的女性。
　　她成了不朽之宫的一部分，“与他共存”。
　　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仪式，并且是出于尤利娅的要求，有人说这是她对家族的报复，她拥有那样的力量和那样的功绩，却被他们否定了继承的资格，可能还要加上一些对陛下的不应有的迷恋，使她对他们为她准备的联姻对象很不满意，好像她只是一个以极端方式摆脱家族依附的悲剧。另外她虽然获得了一点荣誉，却没有给其他人带来多少利益，她的家族至少将她培养得如此有价值了，她至少得留下点儿什么吧？
　　贵族们认为这也许是因为这个家族对年轻人的教育出了问题，虽然拉杰尔公爵一直在努力为自己的家族争取补偿，他另一个赋予厚望的儿子却似乎认为追寻“阴谋”更重要，因为他绝不相信他的姐姐会因为报复或者爱情这样愚蠢的理由付出灵魂，这只是亚斯塔罗斯削弱他们家族的一个理由，作为战将，尤利娅远不如阿加雷斯这样没有根基的戴罪之人容易控制。
　　哈德南·帕·拉杰尔在公爵教导过的年轻人中十分突出，他有一种世界理应是他所想象的那种模样的自信，并且极具感染力，他是一个理想人选。他能够成为人王，并不是因为他用叛逆者的鲜血证明了拉杰尔家族的忠诚，但凡他们有一点忠诚，拉杰尔公爵就不会被填入新宫，灵魂日夜煎熬。
　　他只是适合在亚斯塔罗斯陛下不在的时候待在那个位置上。
　　曾经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但他背叛了公爵。
　　亚斯塔罗斯认为阿加雷斯作出了合理而且合适的选择，只有公爵认为自己受到了他的背叛。在长久的生命中，他从未因任何决定后悔，直到遭遇唯一的例外。
　　在那个朦胧的春夜，他将自己手采的一支鲜花别到一名年轻人的礼服衣襟上，然后微笑着看他。
　　“我希望我的长子有最好的血脉，最好是……因爱而生。”他说，“你愿意吗？”
　　这就是痛苦之源。
　　公爵从未想过有一日能感受那个孩子的存在，在他请求圣王龙将它送往另一个世界时，它连基本的生命形态都不具备，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在那个世界布置下了其他血脉，它们是从他躯体上分出的血肉，不带丝毫非凡之力，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在合适的时候，它们会侵入彼方原种生命的躯体，借此孕育出不受任何排斥的新个体。它们——他们会像原种生命一样生老病死，唯有记忆代代传承，隐藏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来临。
　　那个孩子几乎不可能出生却出生了，并且正在苏醒。
　　苏醒之后，如果他能找到那些散落各处的血脉碎片，吞噬他们，他获得的力量也许足够他找到那座被主人废弃的浮空之城，即使只剩下废墟骨架，但在那里，必定有他另一个血亲的传承。
　　公爵再度想起了那张面孔，想起了那双总是凝视着他的眼睛，想起他们灵魂最为接近的那些时刻。
　　纵然一切都已成过往，生死不能逆转，光阴再难挽回，只要还有活着的人，记忆就会延续。大封印的动摇，龙主力量爆发导致的连续反应让他得以和唯一的正式血脉建立连接，但自龙宫归来后，公爵没有告知任何人，也从不打算开启第三次灵视，借那个孩子的眼睛进一步窥视。他既然已经苏醒，就一定能活到两个世界联通的那个时候，虽然他和公爵永远不会相见——通道几乎是完全单向的，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公爵也许能通过别的方式真正地看见他，看见他和另一个人联手缔造的成果成长之后的模样。
　　那个时候，作为不愿负起责任的父亲，他会送他一份礼物。
　　让他不会在那个世界感到孤独的礼物。
　　—————我是爱的分隔线—————————————————
　　塔克拉猛然打了个喷嚏。
　　“昨晚没睡好？”维尔丝随口问，给他递过去一张草纸。
　　塔克拉随手擦了擦桌面，然后把它团起来，弹进纸篓。造纸厂又改进了技术，把早期实验性的一堆劣纸送来了军营，这堆一擦就破，厚薄不匀的废纸大多数送去了厕所，让没见过市面的新兵习惯保持良好的个人卫生——既然一擦就破，那他们就不得不认真仔细地学习如何洗手了。作为应当作出表率的高层人物，塔克拉和维尔丝也分到了一批，公务之余，他们会把它们一张张和着胶泥搓成结实的圆球，作为胶水粘成的木枪的子弹，是军训中表现优秀的学生的奖品之一。
　　把最后一个纸弹塞进匣子，维尔丝拿出一份报告。
　　塔克拉很有兴趣地浏览完了这份报告。
　　“真有意思。”他说。
　　“让你过去呢？”维尔丝问。
　　塔克拉对她露齿一笑，“他可不会。”
　　“他”当然指的是云深，所有人的“术师”。
　　“前段时间，他找你谈了一次。”维尔丝十指相交，垫着下巴看他。
　　虽然被术师约见差不多是一种荣誉，但约见变成长谈的时候，就是另一种意味了。被他约谈的人往往是工作和生活出现了问题，而这些问题很难在他们自己的工作框架内解决，需要被提到更高的层级去。
　　“只是一点小问题……”塔克拉说，他把报告丢上桌面，“一些有趣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附赠番外
　　“看见了吗？”亚斯塔罗斯说。
　　公爵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目光滑过奢丽浮华的黑色大厅，在衣香鬓影之外看见了一个人。
　　对上公爵的视线后，那个人低头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年轻的贵族，身材高大强壮，头发很短，有一双沉静的眼眸。即使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抬头之后，他也没有转开视线。
　　他在看着公爵。
　　公爵对他礼貌地微笑，然后冷漠地垂下眼睛。
　　这样的注视，他怎么需要陛下提醒才发现？
　　“他有视觉上的天赋？”
　　“鹰家后裔，你应该更清楚。”亚斯塔罗斯说，“他喝过你的鲜血。”
　　“……我忘记了。”公爵说，“我确实教导过他。”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彼时他刚刚稳固地位，让贵族们不得不接受他这个出身可疑，血统驳杂的新贵族是人王继任者的事实，然后，有一个家族向他表达了好意，给他送了一批礼物。
　　“灵瘟之事如此意义重大，家族愿为您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对方说，“这些是经过我们精心挑选的实验材料。”
　　“哦？”公爵托着腮说，他看向那群野兽般的孩子中的一个。
　　“过来。”他说。
　　在押送者拎起他的后颈之前，那个孩子自己走了出来，皮索捆住了他的手，连着他的脚，他的双脚都是伤痕，每一步都留下血印，这让他走得很慢，但没有迟疑，也没有颤抖，那个孩子来到近前，仰头看着他。
　　公爵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病弱的面孔，和那双冷静的血色双眸。
　　公爵笑了起来。
　　他对来人说：“我充分感受到了你们的诚意。”
　　那批孩子大半活了下来，那个男孩是好得最慢的那个，直到灵瘟完全过去，他还被留在公爵的星城之中。他获得了良好的照顾，但治疗在他身上始终未能取得理想疗效，当时公爵有些新的设想要在自己的领地上实现，因此和他共处了数年光阴。对高等人族相对长久的生命来说，这段时间不长也不短，不足以让一个血液中流淌着数十种毒素的少年成年，只够他们对彼此留下一些印象。
　　后来那个男孩痊愈了，离开了星巢之城。
　　阿加雷斯·维·岳，这是一位引人注目的新秀贵族，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打破贵族设置的铁幕屏障，进入他们引以为傲的稳固秩序了——公爵不算其中，他“可能”是前任人王的私生子嘛，现任陛下似乎也没否认过这个猜测。这位年轻贵族崛起的方式颇为简单粗暴，优雅含蓄的贵族们是不会喜欢这样的莽夫的，所以虽然他英俊得不得了，气质也很不错，在这样的社交场合只能待在边缘之地，只有喜好捕猎男性的夫人会去搭理他，很快，他就被其中一位骗出了大厅。
　　公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困惑地扶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你教出了不错的学生。”亚斯塔罗斯说，“他与尤利娅不相上下。”
　　“尤利娅……我感到很遗憾。”公爵说。
　　“非常遗憾。”亚斯塔罗斯说，“不过，她也不过是种族命运的一个缩影，在力量和寿命之间，她选择了力量，其他人大概更糟，他们什么都想要。”
　　“所以他们大概什么都不会得到。”公爵说，“我只能让她的生命再延长二十年，这是我能力的极限，不可避免的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过程会很快，不会给她更多的折磨。”
　　被带到一株合欢树下的短发富足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露台。
　　微风吹起帐幔，一个柔美的声音笑道：“女人如果放弃力量，就容易沦为家畜。苦痛只是战斗的点缀，死亡则是自然常理，无非早晚而已，人类生存和延续的价值在于他们战胜的事物，不在光阴长短。”
　　一位身着纹铠的娇小女性用刀柄挑起珠帘走了进来，黑色的发辫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她踏进此地时，整个空间似乎都被她照亮了一瞬。
　　公爵举杯向她致意。
　　女爵亲密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听闻您最近在考虑子嗣之事？”她一边解下腕铠一边问。
　　公爵微微一笑。
　　她笑着揽住他的腰，侧身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公爵坦然接受了她的吻。
　　“只有这个时候，我会遗憾自己不是雄性。”她说，“若能与您的血脉相合，那真是莫大荣耀。”
　　“我对血脉并无要求，”亚斯塔罗斯说，“只望他是受到双亲的期待而生。”
　　“那是必然的。”公爵说。
　　他的陛下却只是微笑看着他，没有更多言语。
　　对公爵来说，后代只是生理发展到某种阶段的必然选择，他的家族族群当年受害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十分旺盛的生育能力，这种能力在贵族之中显得极为难得，虽然这大概是得益于他们的贵族血统不是那么纯正，加上性格奔放热烈，对婚姻对象颇不挑剔——这也是为何他们如此弱小，直至灭亡都未能找到阴谋之主，若非人王亲至，恐怕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不能保全。
　　若是不论地位，公爵择偶的余地之大，也许连龙族与人族间的藩篱都能跨越，但他既身为王储，血脉大事自然应该谨慎斟酌。虽然只要他愿意，他能够用自己的血脉制造出新的生命，但那样得到的结果永远无法超越他这个本体，所以，他首先需要一个伴侣。
　　不需要婚姻。
　　婚姻是贵族间约定俗成的结盟仪式，虽然优秀的个体能让人甘愿付出被捆绑的代价，但尤利娅这样的女性本就罕有，加上她已经心有所属，身体也经不起更多的变动——她的躯壳如今只是一个承载力量的容器，已经失去了大多数生命的特征。当年亚斯塔罗斯陛下取走他灵魂之力的后遗症，使旁人对公爵的喜好有一些不太能算误解的误解，不过性别从来不是公爵选择伴侣的障碍，他也更倾向由自己承担孕育的责任，因为母体强健一些更好，而贵族之中，至今仍未有人能试探出公爵力量的底限。
　　更换了装束的尤利娅将陛下邀请到了舞会之中，公爵走出内室，来到露台上，倚着栏杆，他看到了一位刚刚走出林荫暗影的年轻贵族，他正在系上礼服的最后一个扣子，面无表情，空气里有力量的余波，一位魅力十足的夫人则怒气冲冲地从另一处离开。
　　公爵对这次引诱和调情的失败毫不意外，看到那双再次望来的眼睛时，他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阿加雷斯停下了脚步。
　　公爵曾经有一段时间忘了他，记忆是奇妙的东西，某些时候能够在两个遥远的个体间发生反应，他们之间有过血的交换，这已经胜过大多数贵族之间的联系，只要人的身体和灵魂完整，被抹去的记忆仍有可能找到痕迹，他记得他，就是给这位纯血贵族提供回溯的路标。
　　公爵不知道他从未遗忘，包括他们之间的仇恨——除了仇恨，也没有别的词语更好形容他们彼此灭族的过往。
　　他不应该选择他。
　　“你愿意吗？”
　　公爵问，他的语气很温柔，他的眼睛垂下，视线从风中轻颤的花叶上移，落到那张正在皱眉的英俊面孔上。他的邀请造成了对方很大的困扰，这个认知让他微笑起来，也许是朦胧夜色的作用，他看起来和平日有所不同——虽然他取下面具的时刻本就不多，当他这样地看着一个人，这样地笑着的时候，几乎能让人遗忘整个世界。
　　阿加雷斯侯爵沉默了一会儿，“您的垂青使我深感荣幸。”他低声说。
　　然后他向公爵伸出手，两人指掌交握的时候，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一拉，抱住了公爵。
　　公爵有些意外。
　　一只有力的手穿过他的黑发，将他按向那宽厚的肩膀，有些扎人的短发蹭过他的耳畔，他听见侯爵说：“我仿佛正在梦中……”
　　“如果这是梦中，”公爵问他，“你想做什么？”
　　侯爵慢慢松开了他，然后凝视着他。
　　“我想……”
　　耳语消散在风中，公爵脸上轻松得接近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一阵战栗爬上他的脊背。
　　+++++++++++++++++剧透以及补bug的分割线+++++++++++++++++++++++
　　1.公爵老戴面具的原因除了作者要给他做个容易辨认的标签，另一个是体质特殊。
　　2.他能生孩子，超级能生。男身能生，女身当然也能生，第三性的时候同样只要他想都可以；有对象能生，没对象也能生，对象死了之后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研究怎么多快好地生孩子了。
　　3.所以塔塔有很多很多的弟弟妹妹……比如之前接公爵回家的整支空天摩托艇都是，停机坪上的是，蜂巢里那些正在进行虚拟实境特训的也是。
　　4.公爵要送给他的礼物就是这个——有这么多的弟弟妹妹，他一定不会无聊的。
　　5.阿加雷斯侯爵当年在中洲出现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公爵投放试管寄生体……所以维尔丝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塔塔的……妹妹？
　　6.塔塔在这边世界的父亲是感应到了范范那个蛋才出现的，成形的时候附近没有人体可供寄生，加上自带塔塔这个半胚胎，所以显得很病弱。在所有寄体中他和公爵最相似，导致塔塔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性别认知很混乱。
　　7.范范的女汉子母亲生他的时候很轻松，很希望塔塔长得像他父亲，但很遗憾……塔塔：都是我的错咯？
　　8.公爵是生物兼物理学霸，还是耿直的颜控，塔塔却是一个中二杀马特学渣，长相也……那肯定都是他另一个爹的错啊！
　　9.侯爵：都是我的错。
　　10.公爵喜欢孩子，侯爵一点都不喜欢。


第344章 上善若水
　　他们刚刚征入第三批新兵，云深看过了相关资料，然后问他：“我们要打造出什么样的队伍？”
　　“战无不胜的。喜欢就上。”塔克拉说。
　　“我们如何做到？”云深又问。
　　“充足体能，严格纪律，合理战术，先进武器。”塔克拉说。
　　云深沉吟了一下，“思想呢？”
　　塔克拉说，“用不着。”
　　“为什么？”云深问。
　　“人也是武器，”塔克拉说，“武器只要磨砺。”
　　为什么要知道一个人，一群人在想什么？
　　即使没有云深的引导，没有范天澜的对比，塔克拉依旧非常清楚，军队这种组织并不需要太多的声音，以及不利于形成“集体”这种概念的待遇。人的欲求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给予越多，他们想要的就会越多，得到的越多，他们就越怠惰，塔克拉又不是一次两次听到有人问同样是住宿舍的，怎么他们就不能跟那些工厂和工地干活的人一样舒服宽敞，明明他们更重要——一旦发生战事，可是他们去保护这些没有武力的人的！也有人认为军事轮训毫无必要，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大家对自己的责任都清楚明白，何必这样加重负担，却不一定能产生什么作用？
　　塔克拉觉得这些话也很有趣。
　　他当然也会协助维尔丝的工作，把那些不应有的念头，不合适的言论软化消除，或者控制起来，不让那些爱叨叨的家伙影响别的正常人，不过这种活计就跟除草一样，除非你把它们连根拔起之后再来回碾上几十趟，让土地坚实得连水都渗不进去，不然过不了多久就得再来一次。人的杂念就像野草一样，在大脑这样肥沃的土地上自由自在，但要是让它们从脑子长到四肢，那就是他们这些主官的问题了。
　　在军队里，人是另一种形式的武器，虽然更精密，更复杂，需要更技巧的操作和更谨慎的维护。不少人以为他们的武器就是他们的权力，尤其是那些满脑子新奇加入进来的部落青年，塔克拉在打击他们这件事上做得尤其顺手。
　　“那么，这样的军队为何而战？”云深问。
　　“为了你。”塔克拉说。
　　云深看着他。
　　塔克拉笑了起来，“你就是一切。这个理由就够了。”
　　云深轻轻叹了口气。
　　塔克拉愉悦地看着云深斟酌的表情，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回答有问题，不过这又没什么关系，有问题的是“我认为您说的都是对的，我干什么都是照您的指示去做的”——然后按照他们自己的心意搞成一团糟。他也知道自己最受云深认可的是他从不把军队当做是他，或者某个族群的东西，一支军队只能服从一个核心，无论他们是谁，为何而来。所有严苛的训练都是为了胜利。当然在云深的价值标准里，人的生命不是能够量化衡量的东西，然而只要战斗——连训练都会有伤亡，所以入伍这件事从来不是“找活干”，在军队里，不要想得到他们指望的“合理报酬”，理解不了和忍耐不下去的傻瓜，最好早点给他滚。
　　每次把这种废物送走塔克拉都会感到很开心。
　　“假设这样的状况，假如我们不得不进行一场烈度非常高的战争，战斗中的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假如因为某种需要，我们需要把我们的军队打散，单位从三人小组到只有个人，让他们散入城市或者部落，半年或者一年之后再召回，我们的军队还能聚集起来，重整建制，重新战斗吗？”云深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保持这样高的战备比例，即使有人功勋卓著也必须离开，我们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服从命令，铸剑为犁吗？”
　　塔克拉安静了一会，他没有问他们怎么样才会遭遇这样的绝境，他偏着头想了想。“很难。”他说，“几乎不可能。”
　　有“术师”这个全能领袖在，一切皆有可能，但到了那个地步，大多数人大概只会哭喊着求他想出一个办法，寄望他展现“奇迹”。战争的武器，高端如他们如今使用的枪械火炮，低端如刀枪棍棒，到最基础的人的躯体，当它们被连续地不可抗拒地摧毁的时候，人的理性也会跟着被摧毁——他们的敌人已经向他们展示了被摧毁后是什么样子。
　　那么，云深所说的，能够忍受一半以上的伤亡还能够继续战斗，连最小单位也打散还能维持组织行动能力的军队真的存在吗？
　　如果这样的军事组织不曾存在过，云深就不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至于铸剑为犁……
　　“军队是服从于统治阶级政治目的的暴力工具，”云深说，“我们的……或者说我的意志决定了这支军队的性质。”
　　他又叹了一口气。
　　“‘武器’，这是这支军队的作用之一。”云深说，“但越是锋利，越是强大的武器，就越难长久保持，人也同理。”
　　“你想要我们是什么样的？”塔克拉问他。
　　“像水一样。”云深说，“上善若水，坚不可摧。”
　　水是什么样的？
　　它从来没有固定的样子，就算它冻上了，也没有一片雪花是相同的，不过云深从来不会故作高深，他向塔克拉解说了水的几种物理性质，当水是一个考点的时候，它是（对某些人来说）枯燥乏味的，但当这种自然界的基本组成物质和人类最暴力的机关联系起来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种感性参照物，将组织建设的问题转向了类似哲学的思虑。
　　“最高的善良是像水一样……”塔克拉翘着腿翻自己的笔记本，看着范天澜在某一页备注的“上善若水”，“善良？”
　　他啧了一声。
　　“术师理应拥有和他相称的武装，对我们也理应有更高的工作要求。”维尔丝说，“虽然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种目标遥不可及。”
　　塔克拉挑起了眉，“不是又假又空？”
　　“如果是别的人……如果有别的人说出这样的话，那是的。”维尔丝说，“但术师说的那就完全不同。”
　　虽然术师并未刻意追求权威，但如今的他确实有了任何话语都会被视为权威的地位。
　　“虽然在我们的历史中，只出现过为崇高目的而战斗的军队，从未有过本身就是道德标范的群体……若非这是术师的理念，我会说这种组织几乎不可能将这种道德持续下去，这与我们作为暴力工具的本能是相背的。何况人们天然仰慕强者，却不会天然怜悯弱者，我们能够用纪律约束不好的行为，却不能让他们主动去做好的事。”
　　“要有‘惊险的一跳’……”塔克拉合上笔记本，把它丢到桌面。
　　从一种工具到有所谓“灵魂”的组织的一跳。
　　云深说他们没有形成那种军队的条件，即使将一切制度仿照，未经历史的淬炼，模仿得来的形式很难通过时间的考验，而一支军队灵魂的锻造又是何其重要，如果他们不能在前期还有足够控制力的时候打下基础，就更不用想将责任交给下一代。
　　所以塔克拉至今为止的工作成果，应该只能算完成了表面功夫，但这不算是他的失误，在整个聚居地的生产和生活已经变成一个紧密关联的整体的时候，军队精神建设的迟滞和外部环境同样是一体相联的，云深向他提出的这些问题与其说是问责，不如说是一种讯号。
　　一份长达三年的作业，他们应该对某些问题给出他们的答案了。
　　接到命令的时候，白鸟很吃惊。
　　作为中队长之一，他没想过会接到这样的任务，不过文件十分明确，在此之前，他们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解决，虽然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那边的问题已经不是几个行政命令就能解决的了，诸多矛盾的根源一方面来自那些部落首领的欲壑难填，另一方面，伯斯他们也在推波助澜——后者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
　　开了两次短会后，白鸟和他的同袍们很快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要为这次行动出动两个连队，前往曾经的坎拉尔部落领地，如今正在建设中的新坎拉尔城，护送所有援建人员回归。
　　他们将全副武装。
　　新坎拉尔城。
　　路撒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伯斯坐在办公桌后，对着一叠纸张沉思。
　　“护卫队三天内到。”路撒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伯斯放下笔，把仍是一片空白的报告往前一推，他看向路撒。
　　“结果是什么？”他问。
　　路撒递给他一叠纸张。
　　伯斯低头看完，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准备一份通知，”他说，从书立抽出一本文件夹，拿出一张纸，看着上面念道，“坎拉尔新城援助建设队伍撤离通知，内容是，一至九区内：由于新城建设的争论未能在有限时间内解决，为避免更多冲突，现在，根据《应急条例》和临时城市建设代表会三次会议决定，通知如下：1.9月30日早上至午前，所有施工领队清点队内成员，确保每一位原始队员到位……”
　　路撒走出办公室，微风从走廊吹来，他从走廊看出去，看向冷清的小广场。
　　不久前，这里还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如今除了轮值的卫兵，只有雀鸟偶尔降落，秋风吹扬，带来丰收的气息，他的目光略过远处窥探的人影，在成排的平屋屋顶后，广阔的田野翻起一层层成熟的波浪。
　　路撒很快将印刷好的通知书送到传信处，即使事已至此，蓝布制服在坎拉尔新城仍能畅行无阻，这批狼人和人类的骑士有最好的坐骑和最敏捷的身手，他们哒哒的蹄声在过去的两年多里为人熟知，却从未有一日像如今这样，仿佛每一声都在敲打人脑后的筋索，路边一些已经住入新居的兽人从门缝窗边看着他们飞驰而过，男人们低声嘀咕，女人们神情不安，他们忍不住望向远处那个独独拥有一个大平场的两层长屋，仍然不能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撤离队伍送达各援建队伍，部落联盟不能不对此作出反应，但直到晚上，首领们才终于结束自己部落内部混乱的争论，聚集到一起商量对策。
　　相比第一次会议时成群挤在家宅中的局促，如今的兽人首领们已经有了一个足够宽敞坚固的会议室，他们坐在打磨上漆后光亮得能映出倒影，却已经被利器和勾爪扎挖得斑驳坑洼的长桌边，陷入一片躁郁的沉默。
　　因为刚才坎拉尔的族长问了一个问题，“一旦他们离开，我们自己能不能对付对面那座城？”
　　有首领说能，纳纹族长又问：“如果人类也要对付我们呢？”
　　“这不可能！”许多人说。
　　纳纹族长叹了口气，“不可能吗？”
　　他们沉默了一会。
　　两年半的朝夕相处，他们已经知道那些人类非同一般，他们来自名为术师的强大天赋者麾下，有聪慧的头脑，高明的技艺，还有严明的纪律，连撒谢尔的狼人都遵从他们的规则——不仅仅是遵从，他们几乎是一体的，魔狼斯卡的名字在他们之中被提到的次数远不如术师，有时候甚至也不如某些陌生的，却拥有权力和技艺的人类——于是这给了他们错觉。
　　他们可以从人类的“规矩”中争取更多利益的错觉。
　　但没有人想要得到如今这个结果，得知那头白狼决定所有人撤离的时候，首领们吃惊到完全不愿意相信，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中耽搁许久，是在和他们的长老亲信们一遍遍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那些人类和狼人看起来是来真的了，他们已经行动起来，像他们下定决心做任何一件事的时候。
　　但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路撒结束这一天的奔忙时，夕阳已经垂至天边，建筑长长的阴影完全覆盖了道路，坐骑肌肉规律的运动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清凉的微风吹过他的耳朵，让他慢慢地松弛下来。
　　啊，晚上还有一次会议，明天还有满满当当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工作，还有后天……但它们不再让他烦躁了。
　　宿舍的门墙很快进入眼帘，他下了马，把它牵进圈舍，在管理员那儿签了名之后，他没有急着去食堂，先绕去白墙那儿看了看今天的字报，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离开前，他听到有人在墙后说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个姑娘轻声问。
　　“不全是我们的责任。”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了她。
　　“你们只是带来了改变，一定会有人不喜欢改变，所以矛盾是必然的。”那姑娘说，“你们绝对不会动摇自己的目的，可以理解你们为此做的一些必要的事情……所以你们的离开，只是另一种开始，是吗？”
　　和她在一起的年轻人过了一会才回答她，“这不仅仅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事情。”


第345章 矫枉过正
　　路撒刚刚走进饭厅，就有一个人回过头来，朝他挥手。路撒去领取食物的时候，那个人也跟了上来，帮他拿了一杯甜水，然后两人一起走向角落的桌子。
　　“梅尔应该长高了。”在路撒吃饭的时候，阿普拉说，“等我们回去，他可能又升班了。”
　　他对路撒说：“我想申请一套房子，在第二城。”
　　路撒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阿普拉期待地看着他，“我们能做邻居吗？”
　　路撒咽下嘴里的土豆，“积分够付一期了？”
　　“是我最先发现了火烧粮田的混账并且阻止有功，”阿普拉高兴地说，“他们都说我会得到很好的奖励，积分绝对不会少，我已经争取到了资格，绝对没问题。”
　　“哦。”路撒说。
　　阿普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高兴？不喜欢我住在你们身边吗？”
　　“没什么可高兴不高兴的，”路撒说，“我早就知道你想这样。”
　　阿普拉露出笑容，路撒语气冷淡地说：“你想干什么都行，只要别老想着把我跟你那些族人凑一块。”
　　阿普拉微微张开了嘴。
　　“我和你是朋友，”路撒说，“但不是和你的部落做朋友。”
　　阿普拉闭上了嘴。差不多等路撒吃完了，他才小声说：“对不起。”
　　路撒把喝完的水杯放到桌面，简直想叹气。这个蠢货。
　　他又想起了白墙后的那个姑娘，坎拉尔族长的女儿，一个聪明冷静，又大胆能干的女孩，比她的父兄都要有前途得多，连伯斯都不掩饰对她的赞赏。不过，她和那个年轻狼人的感情，是因为年轻男女间必然的吸引，还是她觉得需要和撒谢尔建立起这样的联系？或许是两者都有，事物从来不止一面。
　　但仅凭她，并不能弥补裂痕……不能消解横亘在两个群体间的巨大的，深刻的矛盾。
　　路撒和阿普拉一起走向宿舍，路上他们碰到了伯斯，这名十分有影响力的人一手端着饭盆，一边和一名年轻狼人说话，对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进门之后，阿普拉才问：“他想带她走，那个莉亚姑娘？”
　　路撒把自己扔到床上，摊开手脚，由着阿普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收拾东西——稍微有一点点权力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不仅能住两人一间的小屋子，还能指定一个干活听话的室友，“她又不是一件行李，什么时候轮到他决定她的去处了？她留在这里可有用多了。”
　　“可是他们不喜欢她。”阿普拉说，“那些老顽固，自大懒惰又爱指指点点的家伙，他们已经完全把她当外人了。”
　　路撒闭着眼睛，哼了一声，“谁是外人？能够控制土地的才是主人。”
　　“可我们就要走了——”
　　路撒睁开眼睛，看向他，一看到那样的目光，阿普拉就站直身体，露出了等待认错的表情。
　　“……”路撒过了片刻，才说道，“这是一个陷阱。”他轻声说，“我们从未、也绝对不会放弃，所有的土地都是属于我们，是属于术师的。”
　　在另一个房间，伯斯对面前的年轻狼人说：“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我不会阻止你。”
　　年轻人低声说：“谢谢。”
　　他离开时带上了门，伯斯坐到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陷入深思。
　　他可以向术师他们解释一切仍在控制之中，这是对他们遭遇的种种问题最快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但是他真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对如此举措可能引起的后果有完全把握吗？如果这些问题他不能得出最好的回答，那么，当初是什么驱使他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并且是什么让如此之多的同伴支持了他？
　　莉亚回到了宿舍，目送年轻狼人离去之后，她才回过身面对自己的舍友。
　　“他会带我们走吗？”她们小心地问。
　　莉亚没有说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的眼神让那些女孩忍不住退缩，但她们没有从她面前让开。
　　不像部落首领们时常在酒宴上“不经意”抱怨的那样，女人们又蠢又好胜，经不住一点点哄骗。她们对危险变化的知觉比许多男人都敏锐得多，从一个月前开始，她们就在试探问她同样的问题。
　　“你们想离开部落？”莉亚问。
　　“要是……”一个女孩说，“要是他们允许我们以后回来瞧一瞧，看一看，我们就不算真正离开了部落。”
　　莉亚说：“对他们来说，这仍然是背叛。”
　　“可是这不公平，我们和男人们从人类手中学到了同样的技艺，人类也给我们同样的报酬，只是因为他们想要更多的好处，就要我们放弃这一切。”另一个女孩用冷静的声音说，“而他们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承诺。”
　　“可他们不是一个人啊，他们都这样说了……”有女孩小声说。
　　“我不相信男人。”那个女孩说，“如果他们讲信用，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宿舍里沉默了下来。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阿普拉走出宿舍，天刚蒙蒙亮，他遇上了几个同样要去工作的人，打了招呼之后，他们各自牵出坐骑，向不同的目的地行去。
　　到了地头，阿普拉并不意外人数不够。报完数后，有人对他说：“我们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的活干到他们说不能干为止。”阿普拉说。
　　他支起涂黑的大木板，从背包里拿出粉笔。
　　“这是今天我们要学的新字。”他说。
　　有人高声问：“你们都要走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学这个？”
　　阿普拉停下笔，回过头来，“因为你们是为自己学的，”他说，“不是为了我们。”
　　他们今天学了十个新字，又复习了昨天学的十个，算起来，他们已经学习了超过七百个的新文字，已经能够读懂写在城中墙上的大部分标语和一些通知了。最初加入生产队和建设队的人们并不知道每日学习也是劳作之一，而且他们的队长和老师十分严厉，不肯学的家伙只有两个下场，滚出去和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自从人类以钢币计算报酬之后，想要投入他们麾下的兽人简直数不胜数，而其中最积极的不是别人，居然是“那些娘们儿”，也许是生理天赋使然，总之在人类看来，女性们比男性更仔细，更专心，也更柔顺服从，所以他们并不介意她们的力气比男人们差那么多，毕竟人类的工具如如此便捷锋利。
　　所以在每三个月进行一次的轮换中，离开部落的女人也越来越多了。
　　阿普拉主动要求来坎拉尔新城工作才半年，和他一起干活的大多来自偏僻小部落，或者是部落里的偏僻人，更聪明或者更受重视的人要么去干了更讲究的活计，要么就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阿普拉作为队长既要干活又要扫盲，过得比在学校里还忙碌，有时候回到宿舍连皮毛都未清理就睡着了，不过路撒从未为此抱怨过什么。
　　例行的学习很快就结束了，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纸的作业，收好后他们就开始干活。
　　阿普拉目前的工作是粮食采收，他和他的队伍负责的地块面积有二十顷，照原本的计划，在冰冻来临之前，他们要把这些地块上的薯粮全部刨收，一部分贮入地窖，大部送往加工厂。现在加工厂已经在拆机器了，不过援助队伍会带走的只有工具和机器，土地的产出会留给这里的所有人。
　　秋季的清晨是很清凉的，但到了中午，劳累的人们大多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毛发，温和的阳光也显得毒辣起来。人们走进棚子吃饭，秩序和往日并无太大不同，杂粮饭和肉菜还是一样香气扑鼻，咸味纯净，只是再愚钝的人都能感到不对——没有人高声笑谈，赶食抢饭的人也不多了。
　　阿普拉放下碗的时候，有人问他：“如果我们换掉一些首领，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阿普拉看着他，那个弓着背的兽人，“我们走了，你们对他们也是有用的。”
　　“谁？”另一个兽人问，“是我们的那些首领，还是对面那座城里的家伙？”
　　“你们不帮助我们，”有人说，“我们赢不了他们。”
　　阿普拉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是你们的选择。”他说。
　　下午的工作草草结束，午饭后的大多数人都已无心干活，阿普拉干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把人集中起来，记下了一个比一个不好看的数字。队伍解散后，他回到宿舍，食堂的食物比昨天更丰盛，他很快就等到了路撒，不过今天的对方胳膊上缠着绷带，他吃惊地站起来，还没张口，路撒就说，“误伤。”
　　坐下之后，路撒才低声说：“开枪了。”
　　“谁？”阿普拉问，“为什么？”
　　“他们在办公室吵了起来。”路撒把香菜挑了出来，“打得很难看，有个蠢货要把伯斯扣下来，还有支持他的。我开了一枪，子弹跳回来伤了我自己。”毕竟他是第一次对人使用这种武器，也成功地让两个大块头蠢货同时躺下了，这预料之外的受伤让他恰到好处地躲过了伯斯的追究——虽然最终一定逃不过，不过那也是回到第二城之后的事了。
　　阿普拉长大了嘴。
　　路撒慢条斯理用牙齿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没什么好意外的。我们挑选了那么多次，留在这里的还有多少聪明人？”
　　阿普拉看他的目光有点一言难尽。
　　“我会记得这一段美好日子。”路撒说。
　　新坎拉尔城十公里处的一个新聚落，白鸟看着提拉的目光也是一言难尽。
　　“他们是故意的？”他问。
　　“当然是故意的。”提拉说，“术师的计划太温柔了，他们并不满意。”
　　“这是背叛！”白鸟低声叫道。
　　“不是。”提拉说。
　　“不是背叛是什么！”白鸟怒道。
　　“是效率。”提拉理所当然地说。
　　白鸟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明白为什么他们需要如此慎重对待这次事件了，出问题的不是那些部落兽人，而是这些明明受到术师信任，却践踏了这份荣耀的派遣队伍！他盯着提拉，“我会仔细调查这件事，让事实说话。”
　　在他离开之前，提拉说：“如果术师认为这是错误的，为什么他从不阻止？”
　　白鸟停了下来。
　　“伯斯每个季度提交一次报告，厚度——”提拉竖起了三根手指，“术师全都看过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既不申斥，也不阻止。”
　　“你的意思是，”白鸟厉声道，“这是术师的责任？！”
　　“当然是白狼他们的错。”提拉说，“不过这次任务之后，我就要申请调岗到这里来，我认为术师是正确的，伯斯犯的错误不是他们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是他们的活儿干得太糙。”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我能够理解，要是我三年里天天都得跟那些蠢货打交道，我也忍不住。”
　　白鸟气到无话可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提拉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吗？”
　　“我当然知道。”白鸟回头说，“他们故意把那些部落分成一份一份的，然后挑拨他们，把能调和关系的那些人都弄走，剩下的都是本身就有仇怨的。那些人既不听话，胃口还很大。矛盾肯定不能避免，剩下的破事就自然而然了。”
　　“要是不这么做，”提拉问，“我们要用多长时间来解决他们？”
　　“术师从没想过‘解决’——”
　　“但是他们在拖他后腿。”提拉说，“他们妨碍了他，就是妨碍了我们。”
　　白鸟沉默了。
　　“术师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耐心，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有这样的资格。”提拉说，他笑了一声，“尤其是——他们居然威胁我们。他们居然认为他们有资格在两个之中选一个，如果我们不愿意，他们就要去投奔我们的敌人，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容忍这种愚蠢？”
　　白鸟去外面找了个地方独自思考去了，提拉在两人共住的帐篷里翘着脚喝盐水，他没想过说服对方，如果这么轻易就能动摇，这名遗族人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还能被选中执行这样的任务，人家可和他这样靠“特殊照顾”才当上的主官不一样。不过他故意这么说，也许能为他争取到一些时间，让他能够更深地加入这件事去，因为在这之后，他很有可能调岗——在他自己强烈的要求下。


第346章 两地三方
　　援建队伍撤离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就传到了阿兹城。
　　狂笑声从城主府中传出。
　　“愚蠢！愚蠢！愚蠢之极！”盘踞在石座上的熊人大笑道，“这是将坎拉尔城拱手送人！绝不可错过良机！”
　　他命令属下：“盯紧他们！一旦那些人类和叛逆离城，我们即刻出兵！”
　　“我认为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一名衣饰华丽的狐族说，他人到中年，眉间有思虑形成的深深刻痕。他的座次仅次于熊族城主，城主下令之后，虽然绝大多数人神情都蠢蠢欲动，但他一出声，也有不少人现出了迟疑的神情，大厅中的人们低声讨论起来。
　　即使这三年里没有再发生战事，但人类的力量没有比在这里的人更能体会。他们改变的不只是部落。
　　“这两年我可没见过比他们更有信用的家伙了，”熊人不满地看着他，“何况这不是你的小妾传来的消息？你不是说她是可信的？”
　　“女人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狐族说，“人类比我们狐族更狡猾，更不讲信用，如果他们突然回头攻击我们，让我们不及防备，他们应该也能想到这个。”
　　“然而他们已经完全和那些部落闹翻了，部落人对他们恨之入骨，他们也对部落人失去了耐心。”一名蛇族说，“除了城池和土地，这里还有什么他们的利益？”
　　“他们已经掠去了一半以上的人口。”一名豹族沉声说，“没有部落能容忍这个，除非他们将所有人都杀死，否则不可能长久留下——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兽人都会和他们作对。”
　　“可是他们的武器……”另一名熊族疑虑道。
　　“直到今天，我们还未找到萨满说过的那种武器。”另一名狐族说，“我们只拿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支手枪，举起它向其余兽人展示。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为了拿到这种全新的可怕武器，他们花了很大的代价，一把已经被传回帝都，另一把送到了城中的铁器坊，直到今天才展现人前。
　　“它只能容纳几个弹子，虽然威力很大，但一旦全部射出，就会变成铁块。”年轻的狐族没有提他们连融化它都做不到这种丧气事，“而且，据说——”他看向自己的长辈，“因为威力太大，如果它击发的时候离人太近，它们只会从人的身体中穿出去，最多一个小指头大的孔，而不是从里到外崩掉成块的血肉。这种伤痛是可以忍耐的，只要不是不幸被打中了血道，只要撒上人类的药粉，就能够治愈。他们之中只有贵族能用上这样的武器。”
　　“重要的是坎拉尔城。”一名狼族冷冷地说，他是这里唯一的狼人，“一旦占据了坎拉尔城，我们就用他们的盾，去迎击他们的矛。”
　　其他人看向他，他眼中的仇恨毫不掩饰。
　　然后那名年轻的狐族问：“我们只有一个问题，他们何时撤出坎拉尔？”
　　秋日的阳光洒落庭院，一身长袍的狐族穿过走廊，路上的奴隶纷纷对这位大人俯身行礼，他一路都在沉思，眉间皱纹越来越深。一名年轻人从后面赶上了他。
　　“戈尔兹叔叔！”
　　他猛然惊醒，回头看向侄子，“安塞。你离开了会议，还是他们已经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年轻狐族说，“他们也想不出更有智慧的战术来，无非是那几样。”
　　过路的奴隶纷纷走避，不过他也没有就那几样是什么继续说下去。
　　“对战争来说，力量才是真理。”戈尔兹说。
　　“正如那些人类。”安塞说，他看向远处的院子，“您是去见那个女人吗？”
　　狐族点点头，“如果这就是最后时刻，她应该知道更多的消息。”消息在这些时候就是性命。
　　“她最后的价值也在这里了。”安塞说。
　　“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她会有更大的价值。”戈尔兹说，他们一起走过拐角，“她不用再待在这里，每天伸着脖子等她的好哥哥告诉她人类又犯下了什么大错。她可以到帝都去为我们说话，告诉那些听了太多传闻的部落首领，人类和那些狼族叛逆是多么地凶残狠毒，他们只会带来噩梦——所有关于他们的好话都是贪婪行商的谎言。”
　　安塞笑了起来，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同样来自坎拉尔城的短刀，“如果他们想知道人类是如何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技艺，他们可以来问我们。这两年我们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坎拉尔。”戈尔兹轻声说，“我们的探子没有一个能活着从那边回来。”
　　“我知道他们的所谓‘术师’能够极快地知道发生在极远处的事，”安塞说，“但他既不能离开他的老巢，那些遵从他命令的人类也没有展现出力量天赋。他们可怕的地方唯独在于他们的技艺，可他们的数量太少了，这是他们唯一的和致命的缺陷，否则的话他们就不需要从那些部落蠢货那儿获得力量了。正是因为数量不足，他们才会选择与斯卡·梦魇这种人物结盟，借魔狼的名义扩张领地，然而这份盟约并不坚固，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信任，双方都在拼命往这份契约加入别的东西……我简直不能相信，那些人类居然让撒谢尔人和他们一块去扶植别的部落！要我说他们可真是对自己的力量太有信心了。他们将技艺像抛洒种子一样在原野传播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他们的敌人也有同样的智慧吗？”
　　戈尔兹一边走路一边听他滔滔不绝，他不赞同也不否定他，但他看着这个侄儿的眼中有强烈的欣赏。
　　“所以他们在赌博。”安塞说，“那些人类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这是兽人的土地，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们这些外来者不过施舍一些利益，难道就能够让我们的子民忘记自己的种族吗？他们用那些严苛的规矩奴役我们的同胞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同牲畜一般被饲养的日子比起来，他们更向往自由？”
　　“说得真好。”一个女人说，还伴随着鼓掌声。
　　他们抬起头，一名豹猫女性倚在二层的栏杆上，笑嘻嘻地看他们。她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而是一身白色的毛发。
　　她也是一个白化种。
　　安塞笑着走了上去，戈尔兹走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侄子和自己的女人拥抱在一起，“可爱的莫尔！”安塞笑道，“我苦命的莫尔，你高兴吧！你期待的日子很快就要来到了！”
　　戈尔兹又皱起了眉，不是因为安塞用身体挡住他，偷偷摸了莫尔几把，而是他把话说得太早。
　　莫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高声问：“真的？难道是我一直以来期望的那件事要发生了？”
　　“当然是的。”安塞哈哈笑着说，“可爱的姑娘，快去给我们拿一壶甜酒，还有热一盘油饼来。我们要用脑子的时候还很多呢！”
　　她微笑着，轻盈地扭过身进了房间，在那个同样学自人类的饭室里丁丁当当地弄了起来，戈尔兹和安塞在长桌边坐下，戈尔兹对安塞说：“好了，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我看看。”
　　安塞于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本子，把它摊开到桌面，又从皮袋里拿出一支用绳缠着的铅笔。
　　“他们很有可能把炉子拆掉，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它的形状，我们能够把它缩小，这样虽然不够像他们那样一次能得到很多成品，但我们本就不需要那么多，我们需要的是得到这种技艺……”
　　莫尔将油饼和甜酒端了出来，然后在戈尔兹脚边的草垫上坐下，柔顺地依靠着他的膝盖。这个姿态是她来到他身边之后学会的，因为他说这样才能显示她作为女人的本分。
　　两名狐族认真专注地讨论着高深复杂的知识，他们在这座城市举足轻重，比城主更不可替代，因为许多来自人类的奇巧之物就是被他们看破了其中技艺，他们派到新坎拉尔城中的探子才能找到真正的目标——斥候在这里已经不太管用了。人类和狼人在坎拉尔搞出了太多新奇玩意，他们的工具，他们的铁器，他们建造房屋和开垦土地的速度简直像在梦中那样，坎拉尔曾经是一个部落的痕迹完全消失了，还有几个部落也差不多像坎拉尔一样消失了。战争失败后，拉塞尔达派了一些队伍来这里防备人类的动向，坎拉尔土地上发生的事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即使过去了三年，人类在那两场战争中的手段余威犹存，然而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传出什么惊人的消息了。这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探子们一越过坎拉尔的领地就会像石头沉入泥沼一般不见踪影，这确实令人心生恐惧，但那些人类在坎拉尔的作为又让人怀疑起这种恐惧。除了建造城市和耕作土地，他们没有更多的作为。
　　阿兹城像坎拉尔的影子一样建立起来，没有人类工匠的加入和教导，奴隶们干得又慢又不好，住在阿兹城中的兽人们一直注视着坎拉尔城，他们敌视着，也嫉妒着那些舍弃了自由和尊严向人类低头的部落们，自由和自尊是无价之宝，但他们确实卖了一个好价钱。阿兹城唯一能够自夸胜过坎拉尔的就是人数和战士的数量，这两年越来越多的部落勇士来到了这里，他们看着坎拉尔城，像是看着宝藏，又像看着猛兽。
　　莫尔换了个姿势，她手腕上清水般清澈明亮的珠子碰撞在一起，滑溜溜又沉甸甸，是他们从坎拉尔买来给她的礼物。她还有一些别的这样的礼物，以戈尔兹叔侄拥有的财富计算，它们既美丽又便宜，人类总是造出这样的东西。坎拉尔城中心有一个财富之源，人类将他们制造出的种种妙物都运到那座广场中出售，却又严格规定部落人只能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只有极少数得到许可的商队能用普通的钱财和他们交易，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将很多人送去了坎拉尔后方的人类领地。
　　那些人类需要人口。
　　莫尔用尖牙叼起了自己颈间的珠链，眯起了绿色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头可爱的，可恨的白狼。想起他已经被驯化，对一名人类的天赋者忠诚，为他付出种种。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落到今日地步，虽然最大的错误是她自己造成的，那让她痛苦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几乎超过了她过去生命的所有快乐。
　　两名狐族还在探讨他们得到的人类技艺，虽然他们几乎从不自己动手，几乎十次才能成功一次，学到的几乎只有皮毛，但这一点儿都不碍着他们得意洋洋，因为不止他们自己，那些有身份的人物一样认为他们是希望所在。他们也不介意她在一旁听，她已经无家可归，女人不是不聪明，可是她们的聪明只能用在那些小地方上，这些东西她怎么可能学得会呢？
　　阿兹城和坎拉尔城中的人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样就是迅速。
　　他们只用两天作出决定，当天晚上就有数百人离开阿兹城，茫茫黑夜中，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两座城市间的河谷地，在一座缓坡下潜伏起来。
　　黑暗无穷无尽，只有那座城市还有星点光芒闪耀。
　　在这两天里坎拉尔城也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并没有改变一些人最想改变的结果，可以说，反而让他们不想见到的提前来到了。
　　一大早就人喊马嘶，一驾驾大车在道路上排成一眼差点看不到头的长列，每一个集中点都站满了队伍，援建队的成员们把工具都清点好拿了过来，木箱垒得高过人头，能拆的机器都拆了，还有一些铸件和比较精密的仪器被打包放上了大车，先众人一步出了城。他们用对待平日工作的精神来做这些事，看似忙乱，实则有条不紊。
　　许多兽人从自己的住处走了出来，他们站在门边，坐在房顶上，或者只是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人类和狼人把物资一样一样地搬上车，垫上草席，捆上麻绳，他们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竟有如此之多的“异族之人”，“异族之物”，可是那些面孔又有那么多他们熟悉的。兽人们显得既愤怒又伤心，既恐惧又期待，只有孩子们还不太明白。他们大多是普普通通的兽人，有生以来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感情，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将这些感情指向谁，他们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又期望着自由——别人要给他们的自由。
　　“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送到你面前的东西。”伯斯说，“妈的，我真不敢相信仅仅三年时间，就让我们把他们宠坏了。”
　　纳纹族长苦笑了起来。伯斯的话是一点不客气，可是他不能说没有责任，他有很大的责任。
　　伯斯的办公室已经变得空空荡荡，靠墙的书架上放的文书，仪器，工具和土壤，种子，植物等等的样本，连一座别人送他的陶土烧的小塑像都打包了，墙上有地图取走的印痕，但是桌椅还好端端在原地，木柜上的瓷水罐倒映着窗边栽种的一株辣椒，植株已经有些萎焉，只有红色的果实鲜亮无比。
　　纳纹族长环顾着这一切，神色复杂。
　　“你可以和我们一块走。”伯斯看着他说。
　　“我不走。”纳纹族长说。
　　“我接到一条消息，”伯斯说，“你知道我们走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肯定会过来的。”纳纹族长说，“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那你——”
　　“我等着你们回来。”纳纹族长低声说，然后转身走了。
　　路撒看着他的背影，对伯斯说：“他现在倒是干脆了。”
　　“部队已经到了，你的兄弟提拉也在。”伯斯说。
　　“他可不是我的兄弟。”路撒说。
　　“就算是兄弟，也没你俩那么像的心眼。”伯斯说，“你还在给她送消息？”
　　“要有始有终。”路撒说。
　　“你不能保证没有意外。”伯斯说，他还记得那个豹猫姑娘，她刚被送到他身边来学习的时候看起来真不错，她本来可以和莉亚一样，即使她曾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她仍然有机会可以回头，他不明白这种女性的执拗。
　　“只要她还在那边，不管她折腾出什么都是在给我们增加胜算。”路撒说，“我们不是有两个连队吗？我们的问题只在于怎么顺理成章，还有怎么向术师解释。”
　　伯斯终于皱起了眉，连路撒在说完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他们在这儿有不少事情都干得挺高兴的，可是想起术师和术师的那个宽敞明亮的书房，他们就感到气短心虚，虽然说真的，至少在现在，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们肯定还是会这么做。
　　他们为什么不能那么干呢？他们的敌人散播谣言，偷盗技术，煽动仇恨，而他们援助的部落一边拿着好处，一边在私底下跟他们的敌人抱怨他们是如何不讲情面又苛刻，那些好吃懒做的家伙还妄想如果夺去别人辛苦劳动得到的成果，能够让他们获得多大的功绩和多么安逸的生活，最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躺着，连肉都有人专门送到嘴里——只有那样才叫过日子哪。
　　没有人想让这种家伙成为自己的同胞。但是软弱的，因为一点挫折就改变想法的人是很多的，他们经过两年的精挑细选，已经让一半的部落人都改变了过去的生活方式，还有剩下的一半，如果他们还是像梳开打结毛发一样地温柔，那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而且这些人值得他们这么做吗？
　　这个问题伯斯自己有答案，他的同伴们也有答案。


第347章 酝酿已久
　　角落里有人低声讨论。
　　“阿兹城的勇士们已经来了。”
　　“可他们还不敢动。”
　　“我们可以趁现在把他们放进来——”
　　“不行！”有人厉声制止了他，“你昨晚没有看到？他们的防备得像一个铁桶！所有的路口都有人值夜，灯火要亮到天亮！”
　　“那现在呢？在他们出城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把门关起来，他们攻击外面的人类，我们消灭城里的？”
　　“蠢货！你不要说话了，这些统统不行！我们不能找死，我们没有干掉那些人类，会被他们联合其他人把我们干掉！我们只要等着！缺不了你我的好处！”
　　一个堪称庞大的阴影从窗外投进来，所有人都噤声了。但来者只是经过。
　　一位身高体壮的女性快步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然后继续在车辆和人群之中寻找着。拉比大娘找到伯斯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名褐肤白发的队长对单子，巴罗把单子向伯斯一推，对她笑道：“我可总算把您盼来了。”
　　“我可舍不得你这样的好小伙子挨饿，”这位声音有力的狼族女性说，一只手把篮子塞给他，“虽然我已经把你们给饿着啦。”
　　伯斯在清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来，不用她招呼，他自己就用篮子的盖布包了几个薯饼，倒不是他非得当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待会他还有些工作，带了油的手指肯定会让文件一塌糊涂，他们现在可不方便随便敲一家人的门去拿水了。他把它们一口气吃完，然后又喝了一小罐甜酒。拉比大娘很满意。
　　伯斯抬起头，对她说：“你留在这里的任务会很重。”
　　“不会比我的身体更重的。”她说。
　　“不，如果说我有什么人是绝对不愿他被牺牲的话，”伯斯诚恳地，“那一定是你。”
　　拉比大娘爽朗地笑了起来。“你的话真是比蜂蜜还要甜，可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害怕承担起责任来，男人天生就爱勇猛冲锋，你们现在让姑娘们也跟着变得威武起来了，可是要说耐得住和静下来的本事，还是我们这些老女人更强一些。”她用那双温暖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们走吧，我们能把自己照顾好。”
　　她回到了人群之中，一些女人上去把她围住了，有些男人想挤过去和她说话，但是很快被女人们赶走了。她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特别团结，莉亚很向往这种能力，因为她做不到这样，这可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姑娘。要说在这个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伯斯见过的称得上有力量的人物，拉比大娘必须算一份。
　　伯斯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去了下一个地方。
　　他和其他队长一起检查了每一个集合点，查看了牲畜，车辆和人员的大体情况，清点了物资的数量。作为援建队伍最高的负责人，他离开一个集合点的行为就是一个信号，在他走后，姑娘小伙们爬上车子，扬起鞭子，马蹄哒哒落地，车轮在道路上辚辚驶过，他们像一条小溪蜿蜒过城，向着城门行去。
　　城门今日全部敞开，宽度足以让八匹马并行而过，砖石铺就的硬质道路到这里为止，先行的载重车辆在土路上压出了清晰的车辙。太阳刚刚越过群岭，草上的露水未干，人的影子，车马的影子长长地落到地上，几乎连上到远方的田野，秋日清晨的风凉得像井水，微风拂过年轻人们的发梢耳尖，他们有许多人在这里回头，回望他们建设和生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
　　他们心里也许想着“再见”，也许想的是“再也不见”，不过别人看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们正在离开。
　　有人用眼睛确定了这件事，然后一片阴影从河谷中升起，散入林地中。
　　伯斯站在最后一个集合点中，看着所有人都上了车。路撒差不多是最早离开的那一批，和他的好友一起，在队长巴罗向他招手的时候，伯斯点了点头，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看向这处宽阔晒场的对面，田地里还有很多玉米收获后留下的秸秆，风吹动它们宽大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巴罗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有人？”
　　伯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抬手取下了背后的枪支，将它平端起来，抵住肩膀。
　　一声枪响划过原野，淡青色的硝烟溶入风中，伯斯收起了枪，车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背后很远的地方有兽人往这里跑来。
　　“打中了吗？”巴罗问。
　　“我没看到他们在哪儿。”伯斯说，“不过这样就够了。”
　　一名狼人从地上站起来，掸开肩头木屑，抬头看向身边树上的那个大洞。
　　马车摇摇晃晃，伯斯听见背后大门吱呀关闭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身边也没有人回头，巴罗对他说：“你看这些土地，还有那么多的作物没收，真不知道会被那些野兽浪费多少。”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伯斯说。但他还是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两边的田野，四野空旷，平坦如席，他们栽种的田间林道还未成型，那些只有一人多高的小树单薄地划出模模糊糊的分割线。
　　他们来到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的来着？他都快忘记了，他们在这里做了太多的事，人可以离开，钢铁可以拆走，但他们的时间还是被刻印在了土地上，他们在这里付出的一切被离愁思绪搓成了一条不断绝的细线，牵在他们的心头。
　　“大娘肯定会心痛得要命。”巴罗又说。
　　“她要心痛的也不止这一样两样的。”伯斯说。
　　巴罗笑了起来，“你可真没良心，她可一直说你是个漂亮小伙子，好男人，又甜又软的面团团什么的。”
　　伯斯面无表情，车上的其他人低声笑了起来。
　　“她可能会有些艰难，虽然莉亚和图塔都留了下来，可那肯定会很困难。”巴罗又低声说，“我们一走，那些蠢货就得势了，虽然我看他们也高兴不了多久，豺狗早就盯上了这里，等他们攻过来，拿下这座城，豺狗就会变重新成昂着脑袋的狐狸、豹子和熊，跟在吃肉的后面捡骨头渣的，可就轮到那些蠢货了。”
　　“他们太久没被人打痛过了。”伯斯说。
　　“蠢货还是豺狼？”巴罗问。
　　伯斯抬起头，“都一样。”
　　急促的蹄声自远及近，他们看到了道上被激起的烟尘，巴罗伸手探向旁边，绷紧了肩背，伯斯盯着来人。
　　几匹快马与他们擦身而过，马上的兽人在那一瞬间转过头来，和伯斯他们照了个面。伯斯认得其中两张面孔，对方也认得他——至少认得他的毛色。
　　“谁？”车上有人问。
　　“纳纹的儿子。”巴罗说。
　　“他赶回来想干什么？”一名狼人问。
　　“大概是因为没人问过他们的意见，”伯斯淡淡地说，“他们需要回来表达一下。”
　　那几名兽人在城门完全关上之前进去了，纳纹族长刚刚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大门就砰一声被人撞开，惊得他手上的饮料全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他顾不上自己的蓝布衣裳，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来人，吃惊地站了起来。
　　“谢拉！”他迎上前去，“你怎么会回来？”
　　“除非我死了，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的狼人大步走进来，解开皮袋，肩上披风也甩到一边，两名狼人则守在门口，“父亲！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竟然敢驱逐我们最大的依靠？”
　　纳纹族长闭了闭眼，“你还很年轻，谢拉。”
　　“‘年纪不会给人智慧，只会让人谨慎’，你们明白你们在做什么吗？”谢拉激动地来到他面前，“我知道有人已经无药可救，但是父亲，为什么您也和他们一样，为什么连我们的部落也要加入进去？”
　　“难道我们还能和他们分开吗？”纳纹说，“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我们就是一体的。”
　　谢拉猛地挥手，“因为您——您放弃了权力！”他追问，“您为什么会放弃权力，在他们已经选择了您，甚至直接交到您手上之后？您曾经是最愿意接受变化的，为什么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里，在我们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些人之后，您却变了？您变成了这样，难道不知道这就是背叛？我们已经从人类那儿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为什么你们还不满足！”
　　纳纹叹了口气，“不满足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谢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纳纹族长走到门边，左右张望了一会，才回到屋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还没走远，我会为你们换一些马，你们可以追的上的。”
　　“父亲！”
　　“最迟日落，阿兹城的人就会来了。”纳纹看着他说。
　　不仅谢拉抽了一口气，连门口的两名年轻人也变了脸色。
　　“父亲……”谢拉反而平静了下来，“我不会走。”
　　纳纹摇了摇头，刚说了一个字，谢拉就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部落，这是我的家，我不能容忍别人占有它，尤其是我的敌人！”
　　“所以你更不应该留在这里。”有人说。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看向窗户，两只手攀在窗框上，接着两只尖耳朵从窗棂边冒了出来，然后是脑袋和肩膀，谢拉走过去，瞪着他的姐姐。莉亚对他的脸色毫不在乎，拉比大娘在下面把三角梯收了起来，然后噔噔噔地从后面的扶梯走上来，谢拉觉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她来到房间里的时候，男人们变得像哑巴一样。
　　“你们怎么不说话啦？”拉比大娘问。
　　纳纹别过头去，两名年轻人都有点不自在，莉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谢拉身上，谢拉没有看她，他强硬地看着拉比大娘，“先和莉亚走开一下，好吗？”
　　“哦呀，去当了两年工人，看起来真是像那样一回事了啊？”拉比说，但她的语气算得上是柔和的，她的神色也是柔和的，“可是刚才我已经在墙角下都听见啦。”
　　“我们不能把你们扯进来，”谢拉说，“战斗不是女人的事。”
　　“好女人确实不应该打打杀杀，可是那是男人靠得住的时候。”拉比说，“纳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南瓜，满肚子子儿，可是你不把他竖起来推一把，他是不会动的。他不想跟你说话，是因为你还不太靠得住，他也没什么脸跟你说他一步步做错的那些事，他现在只想你们快点动起来，去追上那些被赶走的，真正有力量的人，好去把他们的力量借过来。”
　　谢拉吃了一惊，他猛地转头看向纳纹族长，后者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太年轻了。”他说，“伯斯那样的人才是好手，你去找到他，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我会去问他，但不是现在！我还是不明白！”谢拉说，“为什么你们要赶走伯斯，又为什么要我去把他找回来？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父亲想要一座术师统治下的只属于兽人的城市。”莉亚说，“他搞砸了。”
　　谢拉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在铁路工地上接受训练，加入工作的时候，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莉亚平静地说，“术师派来的队伍做了很多事，他们实现了当初说过的几乎所有诺言，不过，他们也把我们的部落肢解了，他们把田地和建筑分成一份一份的，指给不同的人，工作也分成一份一份的，最后计算报酬的时候同样是一份一份的……”
　　谢拉忍无可忍：“这不是应当的吗？”
　　“当然，这当然是应当的。所以我们的族人很快就学会了算数，谁给他们分配好处，他们就相信谁，只为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他们什么地方都可以去。”莉亚说，谢拉向她走了一步，她无惧地看着他。
　　“他们和人类一起架桥开路，把铁车通过的部落都建设得像城市，而他们的家乡坎拉尔在出卖了劳力后，就必须打开大门，让别人帮助他们建设自己的家园，还要出卖土地上的产出，好换取工具之类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到铁道通达后的这半年，那个豹族部落发展得多么迅速，而听说在海边的盐城，每隔十日就有大船出海，输出成船的货物，然后运回同样满船的人，而在他们的家园，一座抵抗人类的要塞已经在我们眼皮底下建了起来。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谢拉的脸颊绷出了肌肉的形状，在争端发生之前，拉比大娘一步插到了两人中间，两个年轻人只是被她擦过，就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你们总是不懂好好说话。”她沉声说，“这也不是小孩子吵架的时候，别把你弟弟当做傻瓜，也别把你姐姐当做坏人，你们可是同一天从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她又不满地看了纳纹一眼，“现在城里乱糟糟的，伯斯他们走了，也把规矩带走了，说不准那些阿兹城的家伙来了反而是好事，但我也跟某些人一样，不愿意他们来我家里做客。这座城也有我辛辛苦苦的一份力，我要让那些想卖掉它和想拿拳头买下它的人都知道点厉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至少要有一个人回去！”
　　她看着谢拉，厉声道：“回你们的队伍，你们的工兵营里去！去通知那里所有的部落人，有人驱逐了我们的恩人，出卖了我们的家园，而我们要把这些混蛋都干掉！”
　　谢拉不由自主地问：“你们要怎么做？”
　　“如果你留下来，你就会见到。”拉比大娘说，“现在，马上决定！”
　　又一名骑手冲出城门，看方向是紧追车队而去，这让一直注意着这里的眼睛紧张起来。但他们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日头过午，直到日光西斜，直到他们的斥候安然归来，告诉他们白色狼人率领的车队没有任何回转的迹象。
　　不出意料，他们带着那么多东西，数量也算不上特别多，还跟这座城里的人闹翻了，可是今天早上那一击确实吓人。他们领头的几个百夫长里胆子最大，仇恨最深的就属狼人，可他在那之后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跟那些法术面对面的话。融融的暮色笼罩着旷野，两人高的城垛背后换了一批人上来，这批人显得很焦躁。
　　焦躁才是对的。
　　哨音在四野响起，一声接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城垛上亮起了好多灯，上面的守城人从木墙后面探出了半个身，一支羽箭破空袭来，钉在墙缝中。他们吓得立即缩了回去。
　　一个又一个的暗影出现在田野中，宽大和结着厚茧的脚掌跨过水渠，踩过还未收获的作业，沿着一道道的田垄汇聚起来，像波浪一样朝坎拉尔城涌来，只有零零星星几支箭乱射，城墙上已经一个人的身影都见不到了，夕阳正在沉没，粗野狂暴的叫喊声响彻天空，白日时这座城看起来崭新而安稳，如今就仿佛河中孤岛，被一浪浪拍击着。
　　叫骂和诅咒从城门传到城尾，一些箭支从墙外抛射到了城中，许多户人家家里亮起了惊慌的灯火，也有许多人家家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部落首领和长老勉强维持了在会议室讨论的习惯，他们争吵得极其激烈，然后就打了起来，椅子被扔到墙上砸成碎块，桌子也被掀倒在地，纳纹族长情急之下从窗户翻了出去，有人抓住他的一只脚，他一蹬留下了靴子，莉亚用极大的力气把窗户关上，要追上来的豹族长老鼻头喷血地向后仰倒。
　　他们跑过广场，转了几个弯，穿过两间房屋间的空地，来到大街上。这里已经聚集起了一些人，拉比大娘和一名狼人在分发弩机，莉亚朝那名狼人走过去，拉比大娘给纳纹指了个方向，“你老婆在那儿呢，跟她一块装沙子去吧。”
　　只有大腿粗的撞木撞了不到五下，城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隙，晃动的风灯照出向内退走的兽人背影，进攻的兽人合力推开大门，坎拉尔城的内观展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一个甜美的果实剥去了外衣，大道笔直平坦，四通八达，建筑如同木盒，高低错落，狂喜的侵略者喘着粗气站在广场般的路口，左右四望，带着熟粮甜蜜气味的夜风吹到他们脸上，他们的同伴不断压上来，忽然有人一声叫喊，他们猛然回神，由百夫长们带领着，向着离他们最近的建筑，向着大道两边，向着记忆中财富最集中的城中央扑去。在这仿佛无数的乱流中，两名百夫长的身边有人一边小跑着跟随他们，一边急促地声说：“是的，就在那儿，他们一家都是麻烦……有个撒谢尔狼人还在这儿，最好把所有的狼人都杀掉……他们存放农具的地方在这儿，我们已经把门锁上了，不然就会拿来当做武器……对了，这里还存放着油和糖……对的，看管钥匙的是个臭婆娘，她最是该死……哦不！”
　　拿着皮张地图的狼人百夫长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他身边的兽人惊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前路一片灯火通明，原本毫无阻碍的大道被木板，沙袋和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堵住了，一些人从木板上露出头来，一些闪烁着金属光芒的武器对准了他们。
　　一个浑厚有力的女人的声音说：“要么滚，要么死。”
　　“就是她！”那名兽人说，伸手指向她，“这就是那个女人——”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一支羽箭深深扎进了他的眼窝，他仍伸着那只手，向后倒了下去。


第348章 一线牵
　　狼人百夫长只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死人，然后就转过头去，阴沉沉地看着那个又给弩机上膛的狼人，他没有去看那个偶尔晃过射击口的女人，他的眼里只有那张年轻的面孔，仅仅从外形就能看出，他们的祖先来自同一个部落，在许多代人前，他们是冰川狼族，在萨莫尔陛下的指挥下奋勇战斗，而如今他们站在这里，灯火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各自立于在明暗两端。
　　进攻的兽人为他们遭遇的挫折感到震惊和困惑，他们已经作出攻击的姿态，却因为对面的武器犹豫不决，他们大多数都认得那些弩机，在出发前，那些来自人类的武器被放到他们面前，用计策和阴谋获取了它们的狐族向他们描述了武器的一部分威能。火光照亮了阻拦在他们面前的对手，居然没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战士的兽人，从木板后露出来的眼睛至少有一半是属于女人的。
　　熊人百夫长咆哮着提起了他的向导：“骗我们？！”
　　“不不不！”那名豺族人惨叫起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不关我们的事！是这些女人……这些女人！她们背叛了我们！她们投靠了人类！”
　　兽人们不可思议地低语起来，一名豹族百夫长向前走了几步，又一支箭射到他脚下，他向后让了一步，举起小盾挡在身前。狼人百夫长退入人群，带着他的属下隐入黑暗，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行动。
　　“女人！”他大声叫道，“你们的男人呢？是谁让你们在这里对付我们？”
　　“他们不是躲在你们后面吗？”那个蛮横的女人说，“我们为自己而战！”
　　兽人们怒吼起来，熊人随手将被他掐得半死的兽人丢开，“女人滚开！”他怒视前方，“让那个叛逆来跟我们说话！”
　　墙头那个一直沉默的撒谢尔狼人向下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让开了位置，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升了上来，“你们要跟人说话，还是跟我们手上的武器说话？”
　　另一些坎拉尔城的人用声音支援她，女人们朝这些兽人吐着口水，一边高叫“这是我们的城市！”“侵略者滚出去！”“你们这群强盗！”“没卵子的混账，叛徒去死吧！”“别想我们让开，你们敢不敢拼命？”……受此大辱，阿兹城的兽人们怒不可遏，他们悍不畏死地向前拥去，一边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回击，更多的武器从木墙顶上伸了出来，然后一支长柄战斧飞越空中，精准地投向路障间的隙口，劈到一块光滑的圆盾上，然后被那精钢的质地弹飞到一边。
　　那名年轻狼人刚刚把盾牌移开，那个狼族女人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扣弦，两名兽人顷刻倒地，鲜血和死亡是比任何语言都刺激人的口号，僵持的局面像被砸到地上的罐子一样破碎了，搏杀开始了。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坎拉尔城的另一半已经落入了阿兹城勇士手中，如此迅速，是因为袭击者几乎没有受到抵抗，当被惊动起来，寥寥几个有勇气拿起武器警戒的兽人从门边露出脑袋时，看到的是侵略者被他们熟悉的部落首领像朋友一样迎接了进来，他们提着玻璃风灯，走在砖石道路上，那些全副武装的兽人四处探头嗅闻着，看着黑暗中的建筑轮廓，他们的眼睛闪着绿光，他们的领头人作出放开的手势之后，他们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朝四周扑过去。
　　“这些房子可真大啊。”
　　“那是当然的，这里都是为做大东西准备的。”
　　“那这里住了多少人？”
　　在零星的惊叫和吼叫声中，阿兹城的千夫长和那位族长交谈着。
　　“只有几百人，这里是加工木头，制造陶器和晾晒泥坯，还有干别的重活的地方。”
　　“什么？”来者说道，“我们进了一个粮窝，你却告诉我们这里没有粮食？武器和工具放在哪里？”
　　“这里有一些铁锨和锯子——我知道这没什么大用，”那名族长说，“是可恨的人类把武器拿走了大多数，剩下的武器和更多的工具被他们锁在了北边的仓库中，临走之前他们一直死死守着那儿。然后他们又把钥匙交给了那个纳纹的女儿，那是个非常不像话的女人，只是因为勾搭到了一个撒谢尔叛逆，就完全不将我们放在眼内，我们期待你们来解放我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同样不听话的那些人聚集在了北边……”
　　千夫长停了下来，“你现在才告诉我们？！”
　　“可是消息已经传递给了戈尔兹大人，你看那边的火光，他们肯定已经打起来了。”
　　“那也是狗娘养的！”那名千夫长咒骂起来，“他把他的亲信都派到那边去了，让我们来这里捡骨头！”
　　他猛地转头，对四周已经冲入离他们最近的房舍翻找，还有使劲想撬开一些上锁大门的同伴怒吼起来：“别找了！都给我滚回来！这里是没油水的骨头地，骨髓都没有了，好东西都在北边！就要被戈尔兹的那帮野狗拿走了！”他转身大步走向来路，“快点！要来不及了！”
　　被他甩在身后的部落族长急步追上去，然后跑了起来，所有兽人都跑了起来，刚刚受过一场大惊吓的兽人许久之后才敢从居所中探出头来。
　　“他们走了吗？”
　　“不，他们只是去北边了。”
　　“他们能撑得住吗？”
　　“那些都是北边原野和山林来的勇士，看他们的模样和刀锋，是多么可怕呀！”
　　“我们应该听莉亚那帮女孩的话，去跟他们在一块的。这些部落勇士难道不知道，我们只要在坎拉尔城，不在乎是谁在我们头上，他们怎么能像刚才那样对我们呢？”
　　“可是如果去了那里，莉亚和她的男人输了，我们就要变成奴隶了。”
　　千夫长带领的这三百多名兽人拼命朝北边赶去，被欺瞒的怒气鼓胀了他们的胸膛，他们的眼睛已经能够看见那些提前一步的混账抢到了多少战利品，占据了多少有利的地方，然而当他们赶到那仿佛烧起了大火的地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些也应该被称为同伴的人的尸体。
　　很多的尸体倒在地上，尸体上和砖缝里都是箭簇，还有活着的人在呻吟，另外一些人躲在两边房屋的间隙中朝前方射箭，箭支越过燃烧的木墙落在后方，看不到射中了多少，有几名勇气惊人的战士已经举着盾牌冲到了那堵单薄的墙下，但他们刚刚将手攀上墙边，摇晃了木墙几下，他们的盾牌就被射成了猬鼠，而他们自己也倒下去成为尸体的一部分。坎拉尔守卫者的武器精良得令人吃惊，他们在这个人为的关卡后，只要不知疲倦地射箭，就把众多阿兹城的勇士压得不敢露头——他们的箭支简直无穷无尽！
　　千夫长刚刚带人来到就被射倒了几个人，连他的胳膊上都中了一箭，他抓住箭杆猛地一拔，带起一溜血滴，像那些抬不起头来的人一样躲到了路边，他的部属也纷纷后退，弩箭追着他们的屁股。
　　“这帮废物！”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看到那堵墙仿似破了一角，用粗麻织成的沙袋倒在地上，是油或者别的什么在沙子表面燃烧，又一支火把从墙上掉了下来，落在一具尸体上。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你们只能看见一条路吗！”他又骂道。
　　“那就滚开！别缩在我们背后！”隔了一栋房屋的人骂道，“他们才有多少人？大半都在这里了！”
　　青筋从千夫长头上爆出，他记住了这家伙的脸，然后再次转身——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背对着他的敌人！
　　只有百夫长及以上才有资格看地图，千夫长凭着记忆，带领三百人穿过房屋的阴影，他知道人类走的时候肯定会留下点什么，可他没想到他们留下的不只是武器，还有这些顽固的抵抗者，明明他们已经和至少一半的部落首领谈妥了，他们会管好自己的族人，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接手这座被人类抛弃的城市，而且他刚才听说了什么？那些拿着弩箭的可恨的抵抗者还多半是女人！连女人都看不住，这座城市里有多少男人是废物？
　　一离开那个满是火焰和鲜血的地方，夜晚的黑暗就让人的脑袋猛地清醒过来，千夫长带着他的勇士从旁侧穿过去，甚至不用再回忆那份已经非常可疑的地图，他只要寻着火光和人声就能够找到新的战斗点，既不出意料又令人极为愤怒的是，人类已经完全离开了，还在这里抵抗他们的都是兽人，然而——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无论老人还是孩子，就算他们不忠诚于帝都，也应该明白他们都是兽人！当他们受了使命来收复失地的时候，这些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和他们互相残杀！
　　但愤怒并没有让阿兹城兽人们的攻击更顺利一些，留在这座城里，和他们的首领不是一条心的那些兽人用房屋，木板和沙袋等等筑起了一个个路障，就像在这座城市内建起了另一堵城墙，阿兹城的兽人每在这不规则的防线上找到一个缺口，想要从那里突破的时候，都会同时受到两侧的攻击，那些被族人背叛的部落首领带领着自己的亲信加入了这些战斗，换来的却是更深的仇恨和更猛烈的攻击。那些蓄谋已久的坎拉尔城兽人的武器也不仅仅是弩箭，千夫长听到了几声令人心惊胆战的雷鸣爆响，当他找到其他百夫长的时候，发现他们至少损失了两成的人，这是一个可怕的损失。千夫长还看到那名狼人靠在一旁，眼睛上盖着湿布。
　　“他中箭了？”
　　“从侧边偷袭的时候，被撒了一把沙子。”一名百夫长回答他。
　　“真蠢。”千夫长低声说。
　　“比死在那儿的好，差点他就能抓住那个女人，如果他不是想要一个活口。”豹族百夫长说，“还有，帕死了。”
　　帕是熊族百夫长的名字，他是阿兹城目前的城主的兄弟之一。
　　对千夫长来说这并不比其他人的死亡更让他心痛，他说：“我们不能在这座城里过夜了。”
　　他和他身后的勇士都杀气腾腾，他看着这些百夫长说：“但我们必须给他们惩罚。”
　　他看着那些仿佛在燃烧的障碍，
　　伯斯从溪水中抬起头，仰起脸深深呼吸，凉爽的空气流进肺里，他分辨出了早炊的柴烟气息。将颈后的毛发甩到半干，他从水里走了上来，穿上衣裳。
　　他回到营地，和其他人一起吃了早饭，然后来到连队主官所在的帐篷，白鸟和提拉都在，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写日记。伯斯看了好一会，才确定提拉确实是在写日记，这可是大清早。
　　提拉分了一个作业本给他。
　　伯斯狐疑地不接。
　　提拉看着他，“你不从现在就开始写报告吗？”
　　伯斯终于把作业本拿了过去，同样坐在桌子前面苦思冥想。路撒对这个可比他在行多了，可那名狐族住在另一个地方，而他要写的检讨书绝对不会比他这个负责人薄。三个大男人在帐篷里沉闷地过了半个钟，终于等到了无线电的消息，白鸟收起自己的课本，匆匆走了出去，伯斯也开始准备下一步的工作。
　　提拉对伯斯说，“我其实挺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伯斯说。
　　“那是当然的，不过他也算不上讨厌我。”提拉说，“我准备不干了。”
　　伯斯看着他，提拉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还不知道。只是一个报告的事，对我和他都是好事。”
　　“术师呢？”伯斯问。
　　“这只是一件小事，一切按流程走就够了。”提拉说，“术师有更值得关心的事，我想不止术师，肯定有很多人想看一看你们的报告。”
　　伯斯收起纸笔站了起来，在他离去前，提拉说：“我想你们肯定没有后悔过，但我后悔了。”
　　“你不用和我说。”伯斯说。
　　“我们可能要当同事了。”提拉说。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从伯斯身边走了出去。
　　连队已经在这片野地驻扎了三天，除了巡逻和定期探查外没有什么动作，这点时间当然不至于让军人们失去耐心，第四天的下午，他们如约等到了从坎拉尔城撤离的车队，更早的时候他们还发现了尾随在车队身后的探子，但因为命令，他们没有处理那些斥候。吃过早饭后，援建队伍重新上路，这里到最近的铁路只有半天的路程，就算辎重会让他们的速度很慢，这一路也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从坎拉尔到第二城这样长的距离上，所有人数在三十以上的部落都被登记在案，通过骑兵巡防和向部落收买消息的方式，经过近两年的持续梳理，至少在主干道周边已经几乎不可能出现什么可疑人物了。
　　车队慢悠悠地离开，只留下了一些物资，连队又在原地等待了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一支队伍急行军到了营地。这支队伍绝大多数由筑路工和建筑工组成，全都出身坎拉尔及其周边地区，领队的是一名身材很健壮的牛族人。连队被集合起来，指令从白鸟和提拉这里发下去，一直落实到班组，除了重火力，连队只留下一半的武器，其余在清点后转交给了这支队伍。
　　“我们永远铭记这份兄弟情谊。”那名牛族人说，他的眼神和他的声音一样诚恳。
　　“你们一定会胜利的。”白鸟说，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请务必接受我们的帮助。”
　　牛族人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你们真是我们的亲人。”他哽咽着说。
　　再晚些的时候，又一支队伍来到了这里，他们的人数少了很多，但带来了大量的坐骑。牛族队长决定连夜赶路，他们在接到消息后通过火车集合到一起，实际只走了小半天的路，他们已经在连队的营地吃了饭，又休息了一段时间，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愤怒和伤心已经占据了他们大半的精神，今晚没几个人能睡着。
　　繁星笼罩旷野，风灯和火炬在地上连成了一条光的河流，白鸟站在营地前，看着兽人们接连骑上马匹，对已经换装完毕的提拉和他身后一个排的军人说：“不管你们有什么把握，凡事小心为上。”
　　提拉翻身上马，其他人紧随而行，动作整齐如一人，引来其余兽人的注目，提拉在马上对白鸟笑道：“三日后见。”
　　白鸟目送他们离去。
　　一天后，他带着连队移动到了离坎拉尔城仅一里之遥的位置，在那里他们可以看到城市上空飘散的黑烟，它被它的敌人点燃过，焚毁了一部分，坎拉尔的居民抢救剩下的那部分至今。阿兹城已经没有一个人在这里了，白鸟他们很快就接到了请求，进入坎拉尔城协助扑灭余火和修葺房屋，在白鸟和其他人一起修理水管，清洁道路，处置尸体，拆除烧焦的房屋的时候，远方的风带来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次日午后，成功地将侵略者驱逐，并且反攻到对方城下的坎拉尔诸族回来了一部分，一名坎拉尔部落的狼人找到了白鸟，“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把他们从我们的土地上完全赶走吗？”
　　不久之后，云深收到了两个消息，经过坎拉尔城十三个部落的共同会议，他们决定将坎拉尔城并入第二工业城名下，所有部落向术师效忠，第二个是白鸟发来的，询问是否要保持阿兹城的军事存在。
　　他看了一会，把它们暂时放到一边，打开了刚刚一起送来的盒子，取出了里面钟表似的仪器。
　　它有他的手掌大小，光滑无色的玻璃后方是黄金的表盘，两枚同是黄金内芯的黑色指针悬浮在银色刻度上，他轻轻把它放在桌面，看着其中一枚指针微弱得难以肉眼观察的摆动。
　　这是为他而制造的指示装置，指针使用了他和另一个人的头发，既像金属又像宝石的刻度，是他们两人混合了墨拉维亚血液之后固化而来的，取血和混血的过程全部由他在目前封闭水平最高的实验室里完成，最后做出了两个。一个现在正在他面前。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来人正是墨拉维亚。


第349章 没有不流血的斗争（已修正）
　　他坐在云深面前，轻轻地，忧郁地叹了口气。
　　“让我休息一会儿。”他说。
　　云深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可怕，”墨拉维亚说，“为难一位长者的时候，他们难道感觉不到良知的拷问吗？”
　　在雪白墙壁和原木书架的映衬下，他银色的长发，剔透的肌肤和金色的眼眸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色调，他就那样地坐在这里，神情近乎忧愁，任何铁石心肠都要为他融化。云深的声音也很温柔：“我会让他们注意的。”
　　墨拉维亚又叹了口气，“你这个骗子。”他对云深说，“你让他们像婴儿一样对待我，可是这世上哪有需要算数的婴儿呢？”
　　云深只是微笑。
　　他显然是不打算收回决定的，墨拉维亚又不太真心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到了那个装置。他看了它一会儿。
　　“我还以为这是个时钟……”他说，“你果然把它做出来了。”
　　云深说：“可能把它做得小一些更好。”
　　墨拉维亚又打量了它一会，点点头，“我也认为做成戒指的样子更好。”
　　云深……他又笑了一下，“这个我不行。”
　　墨拉维亚说：“它的礼物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嘛。”
　　云深轻声说：“作为你们送给我的礼物，它的意义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墨拉维亚用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看着云深，虽然他对云深那些抽象逻辑毫无天分，在这里却不会弄混对方的意思。他说“它”是指眼前这个外表简洁得很有个人特色的小玩意，云深的“它”，是指他在两年内更换八次工作地点后，经过多次实验才获得一些数据的，源自龙王后裔，经由特殊方式投影到他这个人类身上的力量天赋。
　　“它的作用只是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意志‘磁化’领域扩张到了哪儿，但有天赋之力的人不受影响，凡人也不会因为这个改变记忆和感情，反而能够因此共享你们的一部分智慧，我认为它即使不是完全无害的，也可以说是害处极小的强大天赋。”墨拉维亚说，“这正好是你需要的，你不喜欢它吗？”
　　云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问：“您认为‘计算机’这种工具怎么样？”
　　墨拉维亚歪头想了一下，“是我在你这儿见过的，最强大，最复杂，也是最脆弱的工具。”
　　云深说：“力量天赋是一种工具，人也是工具。如果将人视为工具，在我所知的世界中，还没有比人本身更强大，更复杂，也更脆弱的造物。”
　　“你担心自己不能很好地使用这种天赋吗？”墨拉维亚问。
　　“我会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努力。”云深说，“既然目前还找不到控制它的方式，只能顺其自然了。”
　　“那你的顾虑是什么？”墨拉维亚困惑道。
　　云深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装置上，他慢慢地说：“使用工具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人发明工具协助和替代一部分劳动，工具是人的肢体的延伸，社会越进步，工具能够替代的基础劳动越多，从体力劳动到脑力劳动，工具的复杂程度逐步向上发展，然后到我能看到的阶段，具体的机械和抽象的数学在人工智能这个高峰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人们因为对效率的需求，希望人工智能能够达到或者超越人脑的能力。但同时也有恐惧，担忧自己作为它们的发明者，反而会被不断进化的机器反过来控制和淘汰。”
　　“你们的尝试可真有趣。”墨拉维亚惊奇地说。
　　云深沉吟着说：“人们发明和使用工具，工具也会反过来影响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就像人们改造自然，也会因为这些改造受到自然的各种反馈一样。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种天赋会让我们把人变成一种矩阵计算机，还是……随着这种天赋的扩大，我们以为出于个人意志的很多行为，也会渐渐演变为一种集体意志的表达工具？”
　　墨拉维亚怔住了。
　　他低头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你确实已经不太像个人类了……”
　　云深对他微微一笑，“但我知道，我仍然是人。”
　　墨拉维亚谨慎地看着他，然后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他说，“在你来到之前，很多人认为季节和天气有这么多的变化，是因为虚空之中有一个巨大的理性意识在控制世界，虽然有人知道不是这样，但他们也很难给出更合理的解释，要说总结规律，预示未来，这些醉心开发法术的人大概还不如一个老船夫。可现在你们已经开始做天气图了。”
　　云深又笑了一下，配合他转移了话题，“因为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墨拉维亚说：“新居民认为这是‘神力’。”
　　云深说：“他们只是没适应。因为基础数据的接近，很多公式可以在这边使用，不过我们的定高气球和地面观测只能提供大约五百公里范围的数据，还在积累资料的阶段。以眼下的技术能力，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可以绘制出控制领域内的地面天气图，不过高空天气图还有些困难，我们现在对三天内的天气进行预报的能力，很大一部分是依靠你的帮助。”
　　所以，虽然墨拉维亚在那个（对别人来说）观赏价值大于实际价值的教官位置上过得挺愉快的，但在天气部门建立后，云深还是说服他换了个工作。
　　在云深看来，很难说墨拉维亚对这份新工作是比较喜欢还是很喜欢，当然，年轻人们对他可以说是非常喜欢了。
　　“即使在我看来，你们也做得非常好了。”墨拉维亚说，“你们刚刚完美地完成了一个收获季。”
　　“现在还剩下些收尾工作，”云深说，“不过今年的工作确实做得很好。”
　　“我应该已经习惯了你们干什么都特别大动静，不过今年的秋收简直像一场战争，整整一个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数以万计的人和无数机器投入到这件事里去，火车日夜不休，你连军队都用上了。”墨拉维亚说，他歪了歪脑袋，“我甚至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吃普通的食物，你完全可以养活一个大的国家了。”
　　云深只是笑了下。
　　他们还没有培育出产量稳定的本地杂交品种，目前也只是开发出了部分规划内的土地，管理水平不一，种子退化，对土地和气候不适应等等问题，总体产量总的来说只能算在预计范围内，真正的考验要等明年氮肥厂投产后才来到。他们吸收的人口越多，粮食的需求就越大，同时对管理水平的要求也越高，从量变到质变的积累过程是很难走的。
　　“关于军队，”墨拉维亚说，“以你们目前的食物储备和其他的生产能力，完全可以让他们专心训练，当职业的军人，可是你还是让他们要有自己的农场，而且还是在部门直属的农场隔壁。还有今年的赫克尔部落遭受水灾，你也是让他们去协助救灾了，灾难过后才和那位族长定下合同。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和别人不一样，这种做法也是对他们的训练？你要他们能够拿起枪，也能够拿起锄头，就像你致力于基础教育，降低不同职业间的障碍？”
　　云深嗯了一声，“也可以这么解释。”
　　“可以这么解释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你真正的想法？”墨拉维亚追问道，“就像你对待那座坎拉尔城一样？”
　　云深思考了一下回答，“这是我过去的生活带来的思维惯性，我认为对于军队来说，专注提高职业技能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样必须有一些渠道，能让他们意识到在军队这个集体之外更大的集体，后者才是武装力量存在的理由和发展的动力。武器是钢铁的，人心是血肉的，人作为社会动物，越是和他人联系紧密，越是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
　　墨拉维亚若有所思，“所以他们能够供应自己一部分的需要，却不能自给自足。那么，坎拉尔呢？”
　　他看向云深，“我感到很困惑，他们在那边是如何操作导致今日的？很多人都想明白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们提供的帮助还不够多，还是我们在那里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竟然让我们被对方赶出来。我们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那些人了？”
　　“坎拉尔的问题有代表性。”云深说，“后续处理告一段落后，我打算展开一次讨论。”
　　墨拉维亚不出声地看着他。
　　在此之前，大概只有圣王龙才直面过这样的眼神，然而被他注视的云深却很短暂地走了会神，“父子间的血缘关系也体现在这儿啊”，虽然两者表现形式不同，天澜的注视也比墨拉维亚的更让人的心感到柔软和不忍拒绝。他很快就收拢了思绪，无论如何，墨拉维亚对这个集体运行发展的具体问题有兴趣和代入感都是好事，云深侧头去拿笔记本，墨拉维亚也摸出了自己的口袋本，还拿出了铅笔。
　　“关于坎拉尔及其周边部落的问题，”云深说，“从一开始，这个地区的发展方式就和我们选择的另外两个地点有根本不同，现在的发展结果是有预计的。”
　　墨拉维亚拿着笔等着。
　　“在那次部落结盟会议后，我们依次选择了三个地点进行试验。第一个试点是撒希尔部落，第二个是坎拉尔及其周边地区，最后一个，是位于目前铁路中点站上的豹族部落巴思尔。坎拉尔和另外两个试点不同在于，它既不像撒希尔，有布拉兰这样一个威信高，和我们沟通良好的代理人；也不像巴思尔，部落主体相对单纯，生产力水平较低并且结构松散，面对强势力量的介入很容易妥协，生存资源的匮乏使他们期盼生活条件的改善，服从性比较高；坎拉尔一方面情况相对复杂，距离导致信息交流不畅，物资运输消耗很大，与我们合作最深的狼人部落在当地的权威建立在人口和武力的优势上，我们的建设计划抽调了他们相当一部分的青壮人口，使部落间需要更多更深的合作来完成生产计划，这种合作需要团结在一个有力的核心下，但因为先天缺陷，他们内部盟约的组织效率相对低下，操作具体事务的权力在种种程序之后让渡到了以伯斯他们为代表的援建队伍手中，这是矛盾的根源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墨拉维亚。
　　“以我们在会议上确立的共同原则来说，任何主动夺取当地最高权力的行为都是对同盟关系的破坏，所以伯斯他们尽量完整地保留了部落的权力结构。”云深说，“但另一边，他们用多种方式改变了部落中下层的生存状态，控制了土地的使用和土地的产出，这就意味着生活资料的分配权也掌握在他们手中。这个过程完成后，部落首领在行使权力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经济基础。”
　　在组织生产队的时候，伯斯提出了给部落上层结构分配生产所得的比例，那个比例并不算高，不过换算成绝对数量后，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的部落首领及长老等放弃加入实际劳动，而在对生产流程的管理上，伯斯和援建队伍负责人一开始采用的就是聚居地模式，这也给那些首领们造成了严重的障碍，从农业开发到城市建设，乃至于一些作坊的运作，如果部落首领们不愿意极大地投入时间和精力参与，除了被架空的权力和一些分配产品，他们被隔绝在了整个生产过程之外。即使如此，他们能够拿到的利益相对普通兽人来也说是很多的，在坎拉尔设立的供销点不分地域所有农产品统一收购，对工业制成品的对外销售却有很大限制，于是那些不参与劳动的部落上层家庭向供销社出售他们获得的粮食，换来工业品后与人贸易，因此积累起了大量财富。
　　但他们获得的金银宝石越多，权力就越贫瘠。
　　只有已经更名为第二工业城的撒谢尔旧住地才收购贵金属和部分稀有矿石，并且只接受和部落的交易，个人一概不予理会，在这里的限制更加严格——如果以部落名义用这些财宝和银行换来了钢币，这些钢币在离开银行的那一刻就被计入了部落的公账，每一次开支都要被坎拉尔城内的会计部门记录，如果没有记录，或者在年底结算的时候对不上数，那么去第二工业城交易的部落首领及其代理人，就会在公开会议上被剥夺当年的分配份额。
　　这种惩罚措施仅仅执行了一次，就为伯斯他们拉来了大量仇恨。
　　那次会议差点造成了骚乱，也是在那次会议上，伯斯他们表现出了他们对部落的控制力。此后双方矛盾不断积累升级，坎拉尔对面的阿兹城出现了大量的工业成品，伯斯的办公室被偷走了一支等待维修的弩箭，一支伐木队在林子里失踪了两个个人，发现了血迹但没有发现尸体，同时失踪的还有三把弩机，收获季节来到的时候，甚至有人想要火烧粮田。而在伯斯这一边，在这个过程中，至少有二十个部落上层家庭被供销社禁售，无论日常劳作还是例行会议，越来越多的人对部落首领等人不劳而获的生活方式表示了质疑和反对，他们设立关卡，对出入城市的兽人进行盘查和记录，加强了主要生产场所的防备力量，至于趁夜纵火的犯人，已经被公开处刑，尸体极为罕有地依照民意以兽人传统的方式处理，头颅悬挂城墙，尸体焚烧之后丢弃粪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的妥协余地越来越小。认为自己被逼入了绝境的那部分部落首领使用了他们认为最有效果的手段，在最后一次工作会议上，他们提出，伯斯等人的作为已经背叛了当年慕撒大会由众人共证的盟约，他们应当交还各级产品的分配权力，放开自由贸易；伯斯与所有的生产队长都对此表示反对，并再次质疑族长制存在的必要性；然后正常会议流程中止，双方互相指责，部落首领们表示对面的阿兹城已经建设和发展起来，和他们有更多的合作基础，如果援建各部门不能作出正确选择，将受到极大的生命威胁，然后这种言论得到了另一种极端回应。
　　他们组织了一次投票，然后投票结果变成了决议。
　　决议的后果如今已渐渐显现，援建队伍撤出，坎拉尔城内部分裂。
　　“我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墨拉维亚说，“还有其他人呢？他们不应该才是最多数吗？”
　　那些接受了安排被组织起来，用自己的劳动改善了生活的兽人，云深作为术师身份时一直强调的“大多数”，这一连串的变化中，他们位于何方？
　　云深抬起夹着笔的手，给墨拉维亚指了书架上的一个位置，大约有他手臂那么长的距离上，毫无空隙都是报告文件。
　　“他们在这里。”云深说。
　　“每个季度，这里就收一次作业。”他取出其中一本，放到桌面上，摊开第一张，上面有一幅铅笔画成的人像，大体上能看出是一名身材虽然高大，却瘦削苍老，还有些佝偻的狼人女性，画工难以恭维，放到现在更难想象这幅画像和本人的关系，画像的旁边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和部分经历。
　　拉比，女，年龄三十二至三十五岁间，左腿陈旧性骨折，面部有刀疤，救助于坎拉尔城西十公里处一断崖下，高烧，伴有一具雄性狼人尸体，证实身份为其配偶，……
　　“我给他们布置了作业。”云深说，“第一年，我让他们观察和调查每一个加入新城建设的部落，记录部落的人口结构，体质状态，部落首领们管理部落的主要方式，他们在建设过程中形成的权力阶层，还有诉求的变动等等。第二年，我让他们在工作之余，选择他们认为的代表性人物进行接触。”
　　援建队伍和坎拉尔地区部落上层的关系恶化是一个渐近的过程，在开展工作之前，包括伯斯在内的援建各队伍都认为，坎拉尔地区是有一定可能复制撒谢尔的发展方式的，态度因此并不太积极，工作中发生的矛盾主要集中在与部落成员的沟通交流上，这些情况在云深远程支援，建设队伍根据情况不断调整工作办法后，最重要是第一次集体收获后有了很大改善。也是在第一次集体收获后，伯斯他们意识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的存在。
　　地理和族群的间隔，然后他们开始了自己的“实验”。
　　矛盾既然不可调和，冲突自然同样不可避免，但它将在何时，何地，如何发生，是可以尝试进行控制的。伯斯他们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到了妇女工作上，他们的努力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第350章 妇女工作记录
　　伯斯对白鸟说：“坎拉尔不同。”
　　“有什么不同？”白鸟问。
　　“这里没有平等。”伯斯说。
　　“……”白鸟说，“平等是不存在的。”
　　“但在术师面前，我们大致是平等的。”伯斯说，“在过去，无论年景是好是坏，人都首先选择去压榨弱者，以获得更好的生活，人一旦习惯以这种方式生存，就不会轻易改变念头，比如说认为劳动是一件低贱的事，能够奴役他人才是身份的证明，无论在人类还是在兽人的地界上，生活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但如今的我们需要人口，需要的并不是奴隶，而是像你我一般的人所创造的价值，为了将人的价值最多地提取出来，我们必然要摧毁部落旧有的结构，用更有效率的方式统治他们。”
　　提拉说：“就像在撒谢尔和赫克尔部落发生的事。”
　　伯斯在座位上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三年前的他，会说“撒谢尔和赫克尔不同”，现在的他却已经明白，在术师存在的时候，不仅撒谢尔和赫克尔，在他们能够触及范围内的所有部落，都是必须“消失”的。无论部落是以何种形式消失，部落成员最终的结果都是加入术师和他的拥护者建设起来的社会机器之中，成为庞大生产过程的一个部分。
　　这不是一件坏事，认为这是坏事的，只有那些还留恋着不劳而获的过去，或者只是因为目光短浅而畏惧改变的懦夫，如他见过的那些主动脱离后又哭着恳求再次上车的蠢货。只有野兽才喜欢离群索居，人只要生存，就几乎不可能离开人的群体，在生产力低下的时候，个体从群体得益不多，群体对个人的约束也算得上薄弱，在更强大和更有生命力的组织出现之后，部落这种团体形式就注定要被替换。
　　这是必然发生的过程，无论快慢。
　　在半年前伯斯拿到的证件上，“撒谢尔”这个名字已经不在正式户籍上，河岸那座迅速建设起来的城市被官方命名为“第二工业城”，在否决了“狼城”这个呼声极高的名字之后，工业城向外公布了他们的入籍标准，阿奎那族长在标准生效前，在《周报》上宣布将部落全员归入工业联合政府旗下，赫克尔目前和历史上所有土地的一切权利同时上交。这种操作在其后引起了一些争议，经过多次讨论，联合政府接受了赫克尔部落，除了信用清零——赫克尔曾经通过交易和工作从工业城获得的钢币全数回收，代以两处工业基地使用的信用货币外，这些目睹和部分参与了这片土地转化转化的狐族，也终于得以享有和撒谢尔狼人同样的教育、医疗、交通和住房福利。
　　有些狐族显然在这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同样是曾经的观望者，撒希尔部落选择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为了修建从撒希尔通到铜山码头的硬化道路，布拉兰以部落名义向术师借贷，后来又追加铜矿作为交换，获得了工业城对撒希尔进行全方位建设的投入，在确定部落的发展方向后，拥护布拉兰的大部分族人都加入了海岸盐船公社，另一部分加入森林公社，和援建者将附近的兽人部落聚集起来，一同建设山区农场。在这个过程中，他也遇到了一些障碍，由于协商未果，他们用传统方式解决了内部矛盾，扫除了大部分反对的声音。
　　三个月前，第一艘远航船在海岸码头组装成功，有惊无险地完成了首航，第二次出航时他们将航程延长了两倍，船只沿岸行经三个海滨国家，并与其中一个进行了贸易，建立了比较良好的关系。
　　相比之下，坎拉尔新城的建设成就似乎并不出众，因为最近发生的事，他们的考评成绩可能还会下一个台阶。但伯斯并不太在乎。
　　“术师的道路不可复制，我们在坎拉尔面对的状况也不一样。”伯斯说，“慕撒大会上的盟约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约束，我们不得不用更曲折的方式达成目的。经过调查，我们注意到了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
　　调查最初只是一个被安排下来的任务，伯斯并不特别重视，直到他和他的同伴决定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拆解部落。他们在此之前的工作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第二批新式住宅于冬日完工后，次年组成队伍前往新工业城务工的兽人数量占了坎拉尔男性的三分之一，虽然其他部落也有不同比例的成员加入了他们，但坎拉尔仍然有极强的危机感，在这个时候，伯斯向坎拉尔的族长提议，组织妇女进行军事训练，安排场所将婴幼儿和老弱病残群体集中起来照顾，开办集体食堂，将女人这个至少占了人口五分之二的群体从家务事中解脱出来，投入到城市建设和农业开发中去。
　　纳纹族长和他的族人不完全地接受了这些建议——他们不同意让女性进行军事训练，不过经过短时间的不适应，他们很快发现了其余做法的好处，在伯斯承诺承担起坎拉尔部落的部分安全职责后，再下一年，外出务工的兽人再次大幅度增长，占部落总人数近一半的数量，与此同时，坎拉尔新城开始有其他参与了建设的部落人口大量定居。
　　坎拉尔的人口组成因此变得复杂，许多新的矛盾出现，各部落族长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争论协商，另一部分放在了正在建立的那座反人类要塞上，伯斯的女民兵训练终于得以自暗转明，获得了一定的成果。这些成果并未得到那些族长们的重视，虽然伯斯不太明白他们怎么还在坚持一些“传统”观念，不过他其实同样地希望这些人能继续执迷不悟——他们犯的错误越多，他的目标越容易实现。
　　“我们挑选出渴望改变的人，无论他们是男是女。不过在传统关系中，女人能够获得的属于她们的东西极少，她们是财富的形式之一，生来就担负着要为男人和家庭奉献使命，不能加入狩猎和掠夺的活动，有一些年纪较大的女性在家庭中有一些分配的权力，但那些权力并非来自她们自己，而是由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或者儿子赐予，用以隐蔽地剥削其他家庭成员的工具。”伯斯说，“我们的希望在那些更年轻的和更愿意接受新事物的人身上。因为她们几乎都是贫穷的，在我们将她们组织起来，解除家庭责任，给予她们支配劳动产品的权力后，她们的反响非常好，而我们确保她们相信，只有依靠我们，支持我们，她们的利益才能得到真正的和长久的保证。”
　　“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被改变。”他说。
　　因为对妇女工作的投入，伯斯前期营造起来的权威形象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不过部落首领们只是以为他远离家园，又没有不通人情的长辈的束缚（指的当然是恶名昭彰的斯卡·梦魇），所以想要从柔软的女人身上寻找慰藉，然后他们很热情地将能够找到的年轻女人一一送到他面前，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就是与他同属于白子的豹族少女。
　　伯斯选择将她带在身边，不到两个月，他就“抛弃”了她。大受打击的豹族少女不顾他人警告奔向荒野，被不怀好意者尾随，发生了一些惨事后，来自对面要塞的狐族救了她，把她带了回去。
　　伯斯写了一封信托人送给她，但她拒绝回来。伯斯再次尝试挽回自己曾经的第一名学生，结果仍是失败，他没有尝试第三次，这名曾被他寄予期望的学生让他失望，随后与实情不符的故事广为传播，虽未真正影响他的工作，但连他以令人送信，并且十分顺利地送达来意图警告的某些部落首领也对此事一笑而过，伯斯后来才明白，他们确实一点也没联想到，他们和援建队伍的敌人们私下交流的渠道已经被人发现了。
　　完全不在预想内的发展让伯斯感到难得的挫败，连他写的报告也泄露了部分情绪，不过除了术师，在那些时候还有维尔丝这样的伙伴真正地理解了他，给了他很大的安慰……当然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告诉其他人，尤其这里还有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狐族在。
　　伯斯略过了这部分，简短地说：“在那之后，我们反省错误，选择了其他方式。”
　　在那件事之前，伯斯他们仍然想要模仿术师的方法，选择人群中的代表人物，就像打造模具一样，把他们的范式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但事实证明这完全不适合他们。这个时候，大部分伤情都已痊愈的拉比大娘来找到了他们，“我除了这具无用身躯，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有什么是我能回报你们的？”
　　“告诉我，在这里生活的女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要给出什么，她们才愿意相信我们？”
　　“每个人想的东西都不一样。”拉比大娘说，“可我知道你们想要的肯定不是嘴上的东西，而是别人心里的东西，你们等等我。”
　　伯斯他们并未对这个生活悲惨的女人报太大期望，可他们获得的回报出乎意料。
　　“可以将她们从沉重的家庭环境中解脱出来，但不要把她们跟母亲、妻子和女儿的身份剥开。”伯斯说，“这些身份束缚了她们，就像保卫和战斗的职责同样束缚着男人们，人一生下来就有家人，就有人无法逃避的责任。不过，性别天生注定，命运却并非天生注定，力量决定一切是过去的规则，现在我们可以用头脑生存胜过用肌肉。如今的她们要改变在不平等的家庭关系中的地位，除了建立自己的信念，拥有自己的力量，最重要的是，维持自己的组织。在组织建设上，坎拉尔地区的女人比男人更有优势。”
　　在伯斯看来，很多地方的女人都比男人更懂得忍耐，服从，也更擅长规律性的劳作，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比男人有韧性，也许是因为天生就要面对生育这个难以逃避的生死关卡？她们有一些很特殊的智慧，伯斯很难加入到她们中去（他其实也不太想加入），年轻人经过学习和训练，可以把很多工作做得很好，但面对有些状况的时候，他们显得缺乏耐心和同情心（伯斯自己就是这样）。
　　因此拉比大娘显得尤为特殊。她经历过许多包括死亡在内的许多痛苦，却并未因此麻木，同时她强壮有力（经过药物的调养和大量食物的滋养后），稳重可靠，体贴他人并且擅长言谈，她用出色的劳动为表率，很快就让一群妇女聚集到她身边。伯斯定期和她交流，将一部分工作通过她分配到她们手上，通过拉比大娘的引导，这些人先是自主成立工作组，通过接受一些琐碎工作得到了伯斯等人的有力支援，然后她们以这种形式尝试更多的工作，在援建队伍的鼓励下，她们甚至大着胆子主动去承包土地，虽然至今只有两年的产出，但她们的劳动成果显然不比同时期的任何团体差。
　　实际上，她们的变化比伯斯想象的更快，也更激烈，在他听说她们已经组织起了自己的纠察队，准备来向他申请在新城内巡逻的时候，吃惊的伯斯问拉比大娘：“这是你们真正的想法？”
　　“有些人真是太过分啦。”拉比大娘说，“他们看不起女人，就故意在我们面前糟蹋食物，侮辱女人，或者做一些不要脸的事，比如说在我们刚刚打扫过的晒场上拉屎，谁能忍受这种事呢？”
　　“谁干的？”伯斯问。
　　“我已经教训过那个混账了。不过，要是不让他们知道我们也能把他们打得很痛，”拉比大娘说，“还会有其他人干出这样的事。”
　　伯斯认同了这种说法。经过援建队伍的内部讨论，伯斯向纳纹族长为首的各部落头领传达了需要有人维持生产场所秩序的要求，虽然部落首领们对援建队伍决定的人选居然是女人感到十分奇怪，不过这并不是城防守卫这样重要的职责，他们还是被说服了。
　　所以在援建队伍撤离前，坎拉尔城的内部警卫其实是由女人们负责的。在一些人看来她们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让城内的环境更清洁（至少随地大小便的人少了），部落与部落成员间的争斗也不大打得起来（男人可以对自己的女人动手，别人的就不像样子），遇到了问题解决得更快（她们可以不通过任何部落首领，直接与援建队伍打交道），不过，当女民兵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和靴子行走在道路上，大声呵斥，制止那些她们觉得不对的人和事时，旁观的人在惊奇和嘲笑之余，多了更多羡慕的眼光。
　　当纳纹族长从和其他首领的明争暗斗中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的部落已经像案板上的肉被分成一块块：未成年的孩子们大部分去了遥远的学校；成年的男人们在工地上像军队一样被训练着，每日艰苦劳作，两个月才能短暂地回一次部落；五岁以下的孩子被圈在人类他们建造的场所中，天黑才被领回家；老人们被分在另一边，被编绳子，剥树皮之类的事情淹没；但没有什么比女人们的变化更大。她们不再留在帐篷和家里，而是拿起了铲子，锄头，镰刀和铁锤，在田间和工坊中像男人一样地干活，也像男人一样地从人类手中取得报酬，她们巡逻，上夜班，传看课本，针对任何敢对她们用双手养活自己不满的人。
　　纳纹族长曾经自豪于女儿的聪明能干，虽然她和另一个儿子之间的不合总让他烦恼，不过这个问题已经因为儿子成为务工队伍的首领之一得到了缓解，他不是不知道伯斯他们正在训练女人们，但他的女儿也受到了他们的重视，她向他表示过对权力的渴望，他也认为她完全能够成为她们的首领。他是这样地相信她，他的期望也不能说是没有实现，但结果和他想的并不一样。
　　她竟然不再完全站在他这一边了。
　　“因为对分配方式的不满，她们强烈地希望有更多的发言的权利。”伯斯说，“她们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她们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仅仅经过一年半的发展，在坎拉尔地区，完全由女性组成的生产队就超过五十支，生产队内外加入集体劳动的总人数超过三千人，人员身份跨越十数个部落，这是一个完全不应该被无视的数字。她们发展的方式与其他部落成员不同，不是由部落首领在上指定而成立的，如果说那种自上而下的命令像是搭模型，第一批女性生产队获得回报后，那些成员就像染色一样，当她们在姐妹式的互助合作，合理的劳动强度和充足的食物供应中获得与家庭劳动不同的满足感时，她们有一种自发自愿的朴素感情，希望将获得更好生活的技巧传递到更多人手中——因为援建队伍对劳动力的需求是如此之大，他们背后的那位“术师”又确实是那般地强大。每个擅长生存的女人心中都有一张蜘蛛网，她们知道的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她们闭口不言时，它无人知晓，当她们发出声音，并且开始团结起来行动时，这张网就变作漩涡，将她们的亲属、邻居和朋友一个又一个地卷进来。
　　在几乎没有一个部落首领知道的时候，一个妇女联合会成立了，虽然它才成立不久，援建队伍和部落首领们的矛盾就被翻上了台面，不过它已经开始履行自己的部分职责。撤离前的秋收环节，援建队伍负责的生产队和妇女们一起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收获，此后坎拉尔城受到的袭击中，妇女们也占据了保卫和反击的主力——对此，各个部落都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白鸟埋头刷刷刷奋笔写着记录，提拉问伯斯：“如今首领们还认为自己有决定部落大事的权力？”
　　“那是当然。”伯斯说。
　　白鸟抬了一下头，提拉也笑了。
　　“那只是他们自己认为。”提拉说，“阿兹城的贵族们都跑了，坎拉尔需要恢复，术师还没有真正接受他们的投诚，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当然。”伯斯说，“虽然不完美，但我确实完成了任务，也没有收到新的任命。”
　　“我想你回去以后可能要写很多的检讨。”提拉笑着说。
　　白鸟看了他一眼。
　　伯斯也冷笑了一下，“所以，我们是不太可能当同事了。”
　　白鸟说：“这是什么意思？”
　　伯斯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可以问问他。”
　　他走出行军帐篷，白鸟看着提拉，后者对他露出一个简直能称为无耻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想走。”


第351章 新的斗争
　　其实和这些人在一块的绝大多数时候提拉都觉得很愉快。
　　严格的训练、规范的作息和有序的学习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过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纯粹的生活，但他毕竟和这些人类，和其他普通的兽人不同。术师的来到改变了他的生命，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却不是他想停留的终点，尤其是在他知道伯斯他们的所作所为后。
　　路撒，这名曾经被认为跟他很像的狐族，竟然已经有了那样的眼光和力量，他脱离了部落这个狭小的环境，将自己投入到那样富有挑战的工作中去，如何不让他心生向往？提拉认为自己也认真学习，基础并不必其他人差，他努力完成自己的职责，也从中得到了乐趣，他能够确定，自己在离开后一定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想念这种生活和这些伙伴，可是如果说他个人有什么品质是能勉强被术师认可的，大概就是他的一直还算坚定，无论他为自己选择了什么，他都从不犹豫，也不回头。
　　所以提拉差不多是被赶出帐篷的，他回头对里面说：“我是真的不想让你这么生气——”
　　“你滚！”
　　附近的士兵看过来，于是提拉溜达着走开了，他一路溜达到做饭的地方，很顺利地加进去干了些洗菜刷碗的活，理所当然地排到了前排吃饭的位置，在白鸟过来之前，他已经拿着馒头抱着碗再次溜了。
　　他也知道不能让下级看到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
　　他一边吃一边往他们的营地边缘走，很快就见到土墙在帐篷顶上露出粗糙的线条来，有人在上面走动，占领阿兹城后，坎拉尔城的人就自发在墙头巡逻起来，提拉不知道就这几个人是在警戒对手的再次回头呢，还是在向他们这些“外来人”表示他们不妥协的决心。当时白鸟接到求援，带着一个连队武装进入城中，不到一个小时连续冲开三个土石封关，阿兹城的那些人被他们吓得要命，没等这支援军全部破关，他们就偷偷打开了暗道，基本上没死的都跑了，白鸟带人又从城中退出来，交给坎拉尔人打扫战场。
　　不过他们也没有跟某些人希望的，像援建队那样把好事干完了就滚蛋，他们在坎拉尔城和阿兹城中间停了下来，直到前两天，部落首领们扭扭捏捏派了使者过来，通知伯斯和白鸟，说他们总共十三个部落都愿意加入术师麾下，听从这位伟大天赋者的调遣。
　　白鸟面无表情地记下了他们的说法，让提拉把使者送了回去。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回工业城后，那边的回复晚上就到了，伯斯当即动身前往坎拉尔，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
　　他对白鸟和提拉说：“不用把期望放在他们身上，我们的工作已经做了一半，剩下的可能要交给你们。”
　　“什么工作？”白鸟问他。
　　“先做一份口述报告吧。”伯斯说。
　　然后他就向他们——主要向是白鸟解说了他们在这里进行的另一种事业，叙述完这份报告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最迟明天他就要动身回工业城。他说自己没有收到新的任命，提拉觉得伯斯很有也可能也要去学习班待会儿，不过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他们的事业在这几年里猛烈扩张，哪儿都在缺人呢。
　　提拉站在在营地的边缘吃完了午饭，他一直看着阿兹城的城墙，看得没有人在敢经过在他正面的墙段。把碗送回去之后，他去了白鸟在的帐篷拿了点东西，白鸟问他要去哪，他说要去坎拉尔城看看。
　　白鸟狐疑地看着他。
　　提拉向他举起双手，“我只是去看看。”
　　白鸟不相信他。
　　提拉承认了真实的想法：“我想去收集一点口风，检验他说的话。”
　　“你不应该这么做！”白鸟带着怒意说，“你如果不相信他的话，就应该当面对他说出来，何况没有经过手续，你凭什么私下调查！你的纪律学到了哪里？你以为什么地方都是你想走就走——”
　　“我和伯斯一起去。”提拉说，“可以吗？”
　　白鸟暂停了一下，盯着他那张真诚的面孔，几番斟酌后，他才说道：“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提拉说：“实际上，既然他留下了一个这么乱七八糟的局面，把那么多责任交给一个才成立不久的联合会，总不能这样就跑了吧？他犯的纪律已经够多了，也不应该在乎再多点，在这个时候，他要向那些信赖他的妇女表明他的态度，让她们知道她们是一直被支持的吧？”
　　“这是他们管理部门的事……”白鸟说。
　　“很快这些麻烦就会轮到我们了。”提拉肯定地说，“坎拉尔这里的人如今又有粮食又有时间，没有一个有力的组织领导，你认为现在他的自己能解决我们都觉得麻烦的问题？”
　　但伯斯不同意马上去，于是他们临近傍晚才离开营地，他们的关系离朋友还远得很，路上几乎没有交谈，提拉问了几个有关于城中的问题，伯斯作了最基本的回答，坎拉尔城就已近在眼前。
　　提拉在马上看着这座被视为试验点之一的城市，在见过工业城如今的景象后，他就很难把这种只具备了基础功能的聚居地与之相提并论，不过若是以部落中人的眼光来看，除了薄弱的城墙，它既大又完善，虽然真正的城市是不需要城墙的。上万数的部落人在这里过上了崭新的生活，他们有了用水，用火和衣食住行的便利，不必再在荒野中渔猎放牧。在这三年之中，参与了这座城市建设的部落再无人因冻饿而死，每个部落不仅三岁以下幼儿的生存率比过去高了至少三分之一，连出生的人口数量都多了许多。
　　但也许是因为术师太慷慨，让他们的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在夕照余晖铺陈的大地上，大道的另一端，一支灰扑扑的队伍踏着暮色向坎拉尔城行来。
　　那是又一批归来的务工者。
　　提拉轻轻抖了抖缰绳，跟上伯斯。
　　他们到达坎拉尔城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饭。一进入城中，提拉就确实地感受到了坎拉尔女人们对伯斯的喜爱，作为白色狼人的同伴，她们同样热情地招待了他，簇拥着他把他拉进灯火通明的食堂，在一张拼接成的庞大圆桌边坐下。然后食物流水般端上来，近日大批在外务工的男人赶回部落，这并不是特地为了他们准备的东西，食物也算不上多么丰富，大多是土豆、红薯和玉米用不同的方式加工出来，不过在寒意笼罩的夜晚，还有什么比温暖丰富的食物，味道浓郁的饮料和友好的笑脸更能令人满足的呢？
　　提拉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伯斯被女人们——全都年纪偏大而且缺少美貌——包围，在这个温暖又混杂的环境中，笑声，交谈声，吃东西等等声音包围着他，提拉笔直地竖起耳朵，一边应付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们，比伯斯那边好得多的是，她们年轻好看多了，而且她们对他也非常有兴趣：“是狐族？”“真年轻呀。”“看他的肌肉硬邦邦的，肯定在他们的队伍中训练得很好。”“来自狼城的那些年轻人看起来都非常好。”“他们有女人了吗？”“应该是有了？姑娘们怎么可能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可是狼城那边的人听说这事儿挺麻烦的。”“怎么麻烦？为什么麻烦？”……直到她们终于发现他在看谁。
　　“你看着拉比姐姐干什么？”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问。
　　“我听说她是个英雄。”提拉说。
　　这个回答很得她们的欢心，她们高兴地说：“她是真正的英雄。”“没有几个人比她更能干的。”“之前的战斗她至少杀了十个人。”“她一个人就能扛起五袋粮食。”“没有哪个毛孩子敢在她面前乱来。”“她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提拉看着她们，“你们是亲姐妹吗？”
　　这个问题引起了一场大笑，连伯斯都朝他看了过来，“当然不是！”“我们是一个小组的。”“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连族类都不同吗？”“可是也没有什么姐妹比我们更亲密的。”“我们心灵相通，一起干活，一块睡觉，我们亲热得就像一个人。”“连男人和孩子都别想拆散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哎，那得我们有男人和孩子才行。”“对呀，现在我们可没有这个！”然后她们又是一阵大笑。
　　……提拉用勺子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他明白为什么伯斯说他没办法加入她们了。
　　他身边的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提拉想她可能喝多了，这些自酿酒不算浓烈，可她们喝起来像水一样。这个瘦小的年轻女人一边咳喘一边说：“我们竟然没有男人和孩子！一个女人，生在这个世上，怎么能没有这些东西呢？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没什么奇怪的。”提拉说。
　　她的额头搁在他的肩上，撩起眼睛来看他。
　　“我们的术师也没有女人和孩子。”提拉说。
　　她又笑了起来，不过这次温柔得多，“那一位可跟我们这些低下的生物不一样。何况女人和孩子这种东西，只要他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有呀。”
　　提拉问她：“如果他认为你们低下，为什么要让像他们那样的人来帮助你们呢？”
　　他用勺子指向伯斯。
　　“你们的那位大人只是慈悲而已，他并不知道我们干过什么。”她悄声在他耳边笑道，“你知道吗？我们都杀害了自己的丈夫。”
　　提拉也低声问：“连她也是吗？”
　　拉比大娘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柔和地看着伯斯和背后走来的一个人交谈，那个女人仍然咬着提拉的耳朵说：“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能让我们都站在她那一边呢？”
　　提拉转过头，默默吃完了一个玉米薯心饼。
　　她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但显然比不过他的耐心，她问他：“你不对我们说什么吗？”
　　“伯斯对你们说过什么？”提拉问。
　　“你想知道？难道你会说的话和他一样？”她问。
　　“当然不一样。”提拉说，“不过，如果你们真的做错了事，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比男人更适合做奴隶吗？”她托着下巴问他。
　　“奴隶是不会有土地，武器和自己的住所的。”提拉说，“也不会有斗争的权力。”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提拉说：“现在，这只是我的想法。”
　　她定定看着他，突然又笑了起来，转头对她的姐妹们叫道：“哈，他还是个雏儿！”一阵惊笑声响起。
　　“我不是！”提拉立即争辩。但她们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几双手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中朝他伸了过来，提拉当机立断端了一个最满的盘子退到另一张桌子上，有人还在把手伸进他的腰杆勾了一下他的腰带，那张桌子上的男人们同情地看着他。
　　伯斯看着他和那些男人攀谈起来，拉比大娘说：“他看起来可不太像个安分的小伙儿。”
　　“他是不太安分。”伯斯说。
　　“我更喜欢那个黑发的小伙子和他的同伴，他们在阿兹城干得太漂亮了。”拉比大娘说，“不过不安分的小伙子她们也喜欢。”
　　“她们在试探他？”伯斯问。
　　“她们想知道新来的人是怎么想的。”拉比大娘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到桌面，“援建队伍的可爱年轻人都走了，你也要走了，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有些人还没有真正受到教训，你知道他们提出来的条件吧？”她冷笑了一声，“他们愿意将坎拉尔和阿兹两座城献给术师，只要求他取走女人那些‘不应有’的权利。”
　　“所以术师拒绝了他们。”伯斯说。
　　“我们的发展有一部分是托了他们自大的福，但战斗发生了，很多男人都要在这个冬季回来，那些蠢货认为这是他们的援军，一旦他们告知了告诉这些‘家庭真正的主人’不在时候女人如何无法无天，男人们就会联合起来，动手恢复过去的美好秩序。”她低声说，“我们刚刚取得胜利，不缺少继续战斗的勇气，唯一担心的是你们不再支持我们，或者有新的变化。”
　　“如果三年时间还不够你们信任我们，我会感到非常羞愧的。”伯斯说，“我不能保证更多的东西，只能向你转述术师的话语。”
　　他看着她那双温暖的褐色眼睛，轻声说：“‘你们获得的一切都来自你们的双手，不是任何人的赐予，这世上并无注定之事，未来属于劳动者。’”
　　许久之后，拉比大娘才转过头去，她的手指放在杯子的手柄上，却没有再拿起它，“我真不应该在这里跟你谈这个，我应该在更庄重的地方听到这句话。”她哽咽着说。
　　伯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看中的黑发小伙子和其他人会留下来成为你们的后盾，我不能做得更多，但我在这里做过的所有事在术师统治的其他地方同样发生着，你们绝不孤独。”
　　“这不只是我们的事情。”
　　在纳纹族长房子里，莉亚说，每一个字都硬得能砸人的脚趾头，纳纹族长简直不能多看一眼那张倔强的面孔，他扶着额头转过脸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斯卡·梦魇拒绝了首领们有条件的依附，反而要求他们召开部落大会，由所有人决定自己的去处，决定我们将来的道路。”她说，“这明显是对首领们不利的，他们不在这个时候反省自己的愚蠢，反而想要来对付我们？他们已经不能欺骗女人了，还认为那些回来的人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我不能保证其他人的想法，我不能肯定他们会不会因为觉得觉得这种情况不够‘合理’，就要求你们继续‘合理’地生活下去。”谢拉反而冷静了下来，“我们在工地上劳作的时候确实接受了很多训练，在人类统治的地方，我们照他们的规矩生活，可是部落是我们的家，家应该是我们最熟悉和最稳定的地方，女人挑战男人的地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是肯定不会被轻易接受的。”
　　“在那位‘术师’出现之前，”莉亚说，虽然左手左脚都在之前的战斗受了伤，但她坐在那里的样子真是气势十足，“也没有人想过活着的时候能一天吃三顿饱饭，更不用说女人能拿起武器，像一支军队那样打退入侵者呢。”
　　“那可不一样。”谢拉摇头，“人们能接受特殊的时候让女人当战士，可她们的天职不是这个。”
　　他没说“你们”，可莉亚仍然绷着脸问：“然后呢？”
　　谢拉想了想，说：“拥有武器的权利她们必须交回来，然后其他的事情再讨论。”
　　有一瞬间，莉亚的头发简直要都竖起来，但深呼吸几次后，她也冷静了下来，甚至能对自己的兄弟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你们已经这么定下来了？”
　　谢拉警惕地看着她，“这只是我知道的一些说法。”
　　“你认为你们能说了算吗？”莉亚问。
　　“我们当然会去问更多的人……”谢拉说，“但我认为你们不应该把男人当做敌人，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没有人要把你们当做敌人。”莉亚冷冷地说。
　　“你们最好都是这么想的。”谢拉说，“实际上，对我们这些在外‘工作’的人来说，女人们变得更能干了是好事，大家都很高兴家里变得更好了，能够在外面的时候不用总是想着你们。”
　　莉亚没有说话。
　　“不过，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和家庭脱离，要单独结团来表示你们的意见呢？”谢拉问，“很多问题都可以在家族内部讨论，这样得出的结果才会更理性。何况仅仅是因为有些首领做错了事，你们又有了战斗的功劳，就要求一半的权力，这个步伐就太大了。”
　　“有多大？”莉亚问。
　　“在没有人知道有多长的过去里，从来都是男人们流血流汗地养家，保护女人和孩子，”谢拉说，“可男人们从没向你们要求过什么权力吧？”
　　莉亚盯着他，得到了兄弟真诚不作伪的回视，她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后者还在努力理解他们夹着许多新词汇的交谈中，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握了起来，谢拉还想说点什么，莉亚已经将桌子单手掀了过来，一个陶碗高高飞起，谢拉连忙用臂膀挡下砸过来的桌子，陶碗擦着他的头顶落地，在他和纳纹族长中间的地面摔出清脆的碎响。
　　“你在生什么气？”他大叫。
　　但莉亚已经拄着拐杖离开了，连个呸都没留给他。


第352章 老父亲斯卡
　　提拉第二天很晚才爬起来，白鸟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用书写板挥了挥面前带着酒味的空气，问：“你……没去鬼混吧？”
　　提拉露出受到了侮辱的表情，白鸟说：“你不应该喝酒。”
　　“这是最快交到朋友的办法。”提拉面带疲惫地在他对面坐下，“伯斯可真给我们留了一个好局面，我没有在其他地方看过这样多，这样复杂的矛盾。”
　　白鸟却不为所动，他把一份文件拿起来，“我们的职责只是确保他们安稳召开部落大会，顺利得出投票结果，自主决定命运。”
　　“每个人都盼望结果是自己希望的，有人想要夺回权力，有人想要论功行赏，有人想要建立新秩序，还有人什么都想要。”提拉说，“你认为谁更可能成功？”
　　“只要我们保证过程是公开和公正的，”白鸟冷静地说，“无论结果是什么，都表示了最多数人的意愿。”
　　提拉看着他，半晌之后，他松下了肩膀。“好吧。你说得太正确了。”
　　然后他们去送了伯斯离开，没有坎拉尔的人来，昨晚他们就从坎拉尔把他一直送到了军营边上，白鸟和他互相勉励了几句，伯斯不想听，提拉也不想说言不由衷的话，双方礼貌道别后，看着白色狼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提拉吐了口气，再度看向那座被木板围墙包裹的城市。在他的调任书下来之前，这里就是他要战斗的地方了。
　　伯斯一人一骑，简装快马，从坎拉尔回去的路几经修整，虽然仍是遍布车辙的泥土大道，跑起来也比过去顺利得多，他一路疾驰，不到午后，就从风中听到了熟悉的汽笛鸣声，绕过一片沼泽后，他看到了原野上正在铺设的铁路道基，还有物料和地基间忙碌的工人们，他远远地看着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他看到了一片树林，同时还有树林背面那些若隐若现的规整房屋，白色的蒸汽飘荡在屋顶树梢，仓库的间隙里人来人往。
　　他进入这个中点站，值岗的哨兵确认了一下他的身份，然后他去办理了车票，上车前，他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看着一辆新的列车进入车站，成群的学生从车厢下来，伯斯认得出他们的蓝色制服，而从毛发和面容判断，他们应该都是坎拉尔地方出身，在他们背后，又一批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下车了，肩上是行政人员的标志。
　　那些黑制服的人中有撒谢尔的狼人，他们走过来和伯斯交谈了几句，不过任务在身，他们很快就和这些学生一起离开了。
　　伯斯拿着车票上了回程的空车，后背靠到缝着皮垫的椅背上，他从皮包里拿出几分文件，拉上窗帘，在列车有节奏的晃动中，慢慢翻看着它们。
　　秋日的阳光照着列车远去，笔直的道路穿过大地，在同一片天空下相反的方向，蘑菇般的茅屋遍布山谷，数百名兽人从山口涌进了这个部落，淡毛色的羚族族长匆匆忙忙驱散自己的族人，将所有茅屋都让出来给这些刚刚遭受了惨痛失败的拉塞尔达勇士。当落霜的夜晚降临，群聚山间的羚人们将茅草盖在身上挨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山谷里燃起了一座又一座的篝火，浓郁的肉食焦香随着寒风吹来，有一些胆大的孩子趴在山石后，吞着口水看那些高大强壮的兽人围坐在火边，大块吃肉，痛饮水酒，有些人懒得去寻找柴草，篝火渐弱时就站起来，将身旁茅屋的草顶掀开，将底下的架梁抽出来一根根折断，投入火中。
　　没有人担心背后敌人追来。
　　第二天清晨，睡在泥地上的羚族族长被一声尖叫和随后的阵阵怒吼惊醒，他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肩，贴着茅屋的残骸悄悄走了过去，看到那些虎族和狐族聚在他的大屋前，从敞开的门中抬出了两具尸体，有一个白得发亮的女人跪在地上哀叫哭泣，在人群的缝隙中，羚族族长看到清澈的蓝色耳坠在她的发间闪耀。
　　阿兹城的最有智慧的两个人物，一对狐族叔侄死了。
　　这件事恐怕和失去阿兹城，甚至比那还严重得多，回撤至此的部落勇士在最初的震惊茫然后陷入了恐慌。
　　熊族兽人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白色的猫女在他巨掌下拼命挣扎，面孔涨成了紫色，在她完全窒息，阿兹城的前城主把她一甩甩到数步之外，怒吼道：“发生了什么！”
　　女人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曾经柔顺的长发盖住了她的大半面孔，受损的喉咙发出艰难的呼吸声，“……我……我……”她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说，“我……不知道……早上、早上安塞来了，他，他和……和大人，吵架，我被赶，赶出来……我在外面……我没有看见……”
　　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跪在地上检查尸体的狐族这时候抬起头来，掌心向上托起一枚黑色的尖刺，悲愤地说：“是毒！”
　　作为侄子的安塞将毒刺扎进了叔父的心口，愤怒的戈尔兹用人类的匕首投中了侄子的大腿，刀锋切断了大血管，两人用最后的力气掐在一起，最后双双倒在血泊之中。这是兽人们查看种种痕迹之后确定的。
　　什么样的仇恨，让这对情同父子的叔侄如此争斗？
　　没有了他们，还有谁能面对兽王的可怕怒火？
　　所有人都知道回去必将受到惩罚。耗费无数心血与财富建立起来的阿兹城一夕之间落入敌手，苦心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手段没有一样能抵挡人类的脚步，雷霆从头上打下，土石在身周炸裂，战友转眼间就化为血肉碎末，眼睛难以捕捉的钢铁碎片切割其余人的肢体，一层层的厚重高墙在那时没能庇护它的建造者，反而使阻碍了奔逃的脚步，许多勇士惨叫着被同伴推倒，一个个践踏而过，城中道路遍布血的脚印……那些场面如今想起都令众人心悸。固然那些人类没有斩尽杀绝——人类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但他们只是赶他们出阿兹城，连受伤不太严重的俘虏都放走，通过这些俘虏之口，逃跑的兽人们才知道人类不许他们再回阿兹城的禁令。
　　这是惨重和耻辱的失败。但在愤怒和痛苦之后，他们又不得不接受这个血色的命运，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如熊族城主这般，除了性命已经没有什么能偿还的，他也愿意将其他人的失败包揽到自己身上，然而只要想到王座上那头噩梦般的凶兽，其他人就难有幸免之心。众人之中，只有这对掌握了许多人类技艺的狐族叔侄能为他们争来真正的生机。
　　他们是如此聪明，能够通过长久的观察，发现那些入侵的人类中真正的天赋者极少，所以他们不是以单纯的暴力征服和改造部落，而是用难以抵挡的利益诱惑兽人们背叛。为了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人类在坎拉尔部落做了许多看似无用之事，让惯于放牧狩猎的兽人驯化到土地上轮转劳作，然后从中挑出听话之人来授予更高明的制作技艺。飞一般建立起来的坎拉尔城只是一个圈舍，真正将人们绑在那城中的不过是人类给予的利益，那些丰富的食物和舒适的生活是甜美的诱饵，将人们像飞虫一样吸引过来。
　　阿兹城诸人口头上对人类的这些作为十分嘲讽，但私下他们又要承认这样的诱饵确实难以抵抗，至少拉塞尔达这边绝无可能拿出与之相比的条件来将子民重新争夺过来。不过那些人类在这些事情上投入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和人手，可能是因为自大，也可能是这些人类力量不足（如今事实证明这种猜想是个笑话），阿兹城在坎拉尔对面的原野上建设时，那些人类只是在远远的地方查看了一段时间，然后双方设立岗哨，互相提防，再后来人类将哨位全数交给坎拉尔城的兽人，戈尔兹大人才能顺利地派人去联络那些部落首领，从他们手中获得人类的种种消息，然后用十分技巧的方式，将人类撒播在这里技艺一一窃来。
　　即使明知这些技艺可能不过是人类施舍的残渣剩骨，在戈尔兹大人将它们通过奴隶之手实现的时候，阿兹城的众人仍然激动不已，尤其是戈尔兹居然通过那名妾室学会了人类特有的文字，通过一名忠诚于帝国的部落首领得到一本记载了炼铁之术的手抄本后，戈尔兹迅速将它转为兽族的语言，命亲信送回了帝都——就算阿兹城已不幸陷落，这份功绩也足以掩盖他们的惨败！
　　因为人类对他们如此痛击，是因为他们“兴旺的秘密”被窃走了……
　　人类拥有的诸多高深技艺，约束属下及驯化他人的能力，在双方还未交锋的时候，一直死死压着阿兹城的兽人的精神，来到这里的兽人无论心中有什么仇恨和欲望，时日越长，他们越不愿意再跟同伴谈论对手是如何富有智慧，慷慨守信，刚刚得到那份手稿的时候他们甚至怀疑这是否人类设下的陷阱，直到戈尔兹们通过艰难的尝试，炼出了真正的属于他们的精钢，才把他们从丧气中完全解脱出来。有了精钢，良种和操训的秘法，即便他们暂时还不能赶走那些人类，难道就不能在别的地方夺回他们失去的土地和人口吗？
　　他们在这里损失一座必然要失去的小城，不过是人类所谓的“学费”而已。
　　然而戈尔兹他们死了。在无谓的争斗中死去了。
　　这里没有人真正懂得那些人类的秘法了。
　　近乎绝望的空气笼罩众人，怀疑和仇恨的种子在人们心中播下，在远处窥视的羚族族长全身都僵硬了，他那双惊惧的眼眸倒映出的，是一群即将撕咬起来的野兽，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白色毛发的女人。她跪伏在地，其他人已经当她死了。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沫，用还在颤抖的手理开额前的长发，慢慢抬起头来。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他们的秘法。”
　　“……什么？”熊族城主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低头再度看向她。
　　“我……曾跟随在那头白狼身边，受他的教导。”她慢慢地，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发出来，她用力得额角都冒出了青筋，“我会使用他们的文字，为戈尔兹大人他们抄写过皮卷，所有抄写过的东西，我都记得，大人们他们谈过的秘法，我也一样记得——”
　　“什么——”有人叫了出来，熊族城主伸手抓向她单薄的肩膀，伸到一半才僵硬地停下。
　　“你说的是真的？”他小心地问。
　　“完全为真。”她说，“只要你们给我一些皮卷，我可以用戈尔兹大人他们的笔吗？”
　　羚族族长发现，惊人的事情发生了，死气像阳光下的霜冻一样迅速离开了那些勇士的身体，他们用完全不同的态度把白色的女人扶了起来，一名狐族给她的脖子上药，其他人给她找来两个树墩，又搬来一块石板，这些粗壮的男人们围着她，在她在皮卷上写下神奇的咒语后，他们发出一阵欢呼。
　　经历了如此惊险的转折，这些勇士很快就收拾了东西离开这丧气的部落，拔营前他们还想用羚族族长的性命来一场祭祀，是白色的猫女阻止了他们，捆得像条虫子的老族长在烧黑的土地上感激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远远地，这个年轻漂亮又好心肠的姑娘转回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有些奇特的笑容。
　　莫尔——可能在今天之后她不再叫莫尔，要叫秘法之女——的目光从那名无用的羚人身上滑了过去，投向更远处。在山丘和原野背后，是她的家乡，她命运改变的地方和改变了她命运的男人。在完成一次近乎不可能的刺杀，并将之伪装成争斗互杀蒙骗过众人后，她对留在她身后的那些人已经没有任何仇恨了。
　　她想起那个男人对她说：“你是女人，你的肩膀天生就不如男人宽阔，手脚不如男人有力，但让人成为人，不是野兽的不是力量，而是生在你肩膀上的这个脑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天生就有智慧，天生就会利用各种力量来征服自己的敌人，当我们还在用狩猎和掠夺来生存的时候，力量的差距决定了男人和女人的职责，但当我们能用这样的一根杆子撬动这样沉重的东西，体力上的一点距离就不能再决定一切了。”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再用自己的脑子想想”。
　　她用自己的脑子想了很久，可是除了嫁给他她什么都不想要，后来恶意蒙住了她的眼睛，直到去了阿兹城才清醒过来，但她已经不能再回到那头白狼身边——戈尔兹这个恶心的狐族不会允许，她的家人和族长不会允许，她心中那强烈到几乎破骨而出的不甘也不允许。她用上了从伯斯那学到的一切，加上自己的身体，在两名狐族中周旋许久，每当难以坚持，她总能听到对面的消息，然后以此作为自己的勇气，她把自己当做被授予重任的探子隐藏在仇人身边，用献祭一般纯粹的精神去侍奉那两个男人，也用自己的双眼和双耳记录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她用长久的忍耐来等待发出致命一击。
　　她没想过自己能如此成功。
　　他们对她几乎不设防——一种因为轻视，因为完全掌握了她的身心而产生的不设防，他们至死仍不能相信她居然在这时候背叛，明明她那美好的身体上还有火伤未愈，那是逃出城时为了保护记载了人类技艺的秘卷而受的伤，可她不仅背叛了他们，还因为涌上心头的狂喜差点止不住笑容，是熊族城主的凶暴帮助她完成了接下来的事。
　　他们说她会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会受到兽王的十分重视。她觉得自己死过两次，一次在离开坎拉尔城时，一次在这个部落里，她两次都活了过来，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不同。
　　她又看向云雾蔼蔼的前方。
　　她忽然期待起那个未来。
　　她是个女人，需要男人是一种本能。那远方的都城中，有一位兽王……
　　自己曾经带过还失败了的学生居然能把人生过得如此充实，是抱着述职兼放假的心态回到工业城的伯斯完全想不到的。走下火车的他首先迎来的是一个带着清新气息的，充满弹性的拥抱，松开他的维尔丝勾着嘴角，把帽子摘下来挂到他的耳朵上，伯斯连忙接住往一边滑下的帽子，刚刚弹起的耳朵又是一凉——被人吹了一口，他皱起眉，看向对面身高比他略差一点的……朋友。
　　维尔丝温柔地看着他，“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伯斯把她的制服帽子重新盖回去，“我回来了。”
　　除了有极大情报优势的维尔丝，没有其他伯斯的熟人在站台上了。行政区离车站并不是很远，他们隔了好几个月再见面，很快又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出站后他们没有选择哪一交通工具，而是慢慢步行，即使路上只交流了一些不太重要的话题，来到行政楼下又要告别的时候，两人都有些遗憾路途太短，时间太少。
　　“我知道你积累了不少酒的份额，”维尔丝问，“过两天我能去你那里拿点吗？”
　　“你完全不用这么客气。”伯斯说。
　　维尔丝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斯卡在楼上盯着他们。
　　伯斯进入行政楼后，他问：“他们能生得出来吗？”
　　“结婚也不是一定要生孩子。”修摩尔说，“何况，他们又不是没长毛的小崽子，你不用急着做老父亲。”
　　“我没有问你，老头子。”斯卡说。
　　老头子修摩尔看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了一声。
　　伯斯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白霜累累，冰雾缭绕的办公室，两位面对面坐着的狼族长辈若无其事地看向他。
　　“我挺期待你回来的。”修摩尔说，“你干的事情，嗯，挺有趣。”
　　“新的食堂不错，”斯卡说，“你可以去见他前吃点好的。”
　　“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术师。
　　“……”伯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赛罗尔港有些消息过来，不过跟你的关系不大。”修摩尔说，“不过你们的术师准备再办一种学习班，你估计逃不了。”
　　斯卡问：“坎拉尔那些蠢货怎么样了？”
　　伯斯整了整精神，把注意力从刚才那个消息里拉出来，说：“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已经召开集体大会，第一轮投票过了。”


第353章 早已注定的抉择
　　敌人被驱逐了，外出务工的人们回来了，包括孩子们也从学校里赶了回来，阿兹城被攻破后，坎拉尔的战斗的损失和获利还没清算就被放在一边，因为胜利而变得极其活跃的妇女们的行动，坎拉尔及周边部落在很短的时间内都得到了通知，一场决定整个坎拉尔地区部落命运的大会就要召开。每一个想要继续在这片土地生存的部落都必须参加，同时在会上作出决定：
　　是完全地投向狼人和术师，受他们庇护，也受他们管束；是什么都不改变，在援助者都离开之后，仍然由族长和长老们来带领部落；还是让坎拉尔成为一个不依靠任何人的，真正的城市，在联合政府与拉塞尔达的夹缝间生存？
　　集体大会的会场在通知前就开始准备，人们从各个部落向放倒了一面城墙的坎拉尔汇聚，他们抵达城市的时候，毛发和皮衣上还挂着霜露。人们像溪流一样汇入在城中大道，向着被指示的方向一直行去，直到眼前豁然开朗。虽然无人不知坎拉尔城与阿兹城之间的战斗，但眼前景象仍让他们吃惊。
　　坎拉尔的中心变“空”了。
　　深秋的寒风吹过大片宽阔的土地，显然经过平整的地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焦痕了，但凡是来过坎拉尔城的人都记得，曾经有许多令人羡慕的房屋矗立在这里，那好像还是昨天，转眼它们就变作灰烬，而这灰烬又被人扫得干干净净。泥土的气味发散到空中，用绳子拉成的栏杆圈出了会场的范围，第一批部落人来到时已有人等候在入口前，将他们带进去。
　　在会场中，数不清的条凳凌晨就被搬来，经过仔细安排，按不同部落分出了不同的区块，袖子上绑着不同色布条的女人们把部落人一批批带进大会场。虽然她们不过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的人们还是很不安定，随时都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或者想要走动，而他们的首领和长老很难完全管住他们，会场一点点被填满，到处是人的身影和人的声音，直到另一批人被引进来。
　　看起来像石块一样坚硬和沉默的黑色制服，只要看到那身衣服就知道他们是谁，还有同起同落的步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的神态，他们之中只有一小半是人类，看起来却像一家子出来的兄弟。
　　他们腋下夹着本子，胸口挂着水笔，目不斜视地经过各个部落，在他们经过的地方，人们纷纷安静下来。在他们走过以后，私语声嗡嗡响起：
　　“他们来盯着我们的？”
　　“人类那边是生气了吧？”
　　“他们的队伍就驻在城外，还有他们那些可怕的武器……”
　　那些把他们带到位置上的女人们又来了，她们交给部落前排的人一些袋子，让他们把里面装着染了颜色的木片发到部落众人手中。这是投票的凭证，黑色的木片对应着黑衣服的工业城，绿片就是部落首领，他们想要选择谁，就走上木台，面向人群，将其中一根投进台前的大木箱中。
　　其实这不算很难，每个部落都有常住在坎拉尔城的人，他们已经熟悉人类带来的这一套，其他部落人也至少听说过这种做法，早在那些女人的队伍去到部落通知时，她们就已经同首领和长老们说过做法。如今每人手上都能发到两个票根，他们可以投出一票，也可以哪边都不投，剩下的木条会在事后被收回去再次点数，只是不知道这回会不会给部落人也发点儿糖块。
　　有人一直盯着黑衣人们的背影，有些人觉得，比起挤满了整片晒场的部落人，他们就像混在谷堆中的大黑蚁……也不过是这么点人。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会场快要满了。
　　坐在会场中的部落人只能看到身边数不尽的人头，会场最前方的木台虽然只比人们高点儿，却只有坐在上面的人才知道他们能看到什么，人群像毯子一样在眼下铺开，坐在会场后端的人远得辨不清面目，数十个部落前所未有地聚集此处，他们像蜂群一样攒动，也像蜂群一样嗡鸣，许多人站起又坐下，如同水波起伏，但无论这些数不清的部落人转头张望多少次，最后都要抬起头来，朝向木台，在这块平台上发出的声音，他们都要聆听。
　　纳纹族长坐在会场前方的木台中央，他身旁的部落首领们在低声说话，偶尔才来跟他说一两句话，他也会回应，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会场，他的儿子在会场外围接引来人，女儿在维持秩序，那名撒谢尔的狼人和她碰了一次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各自走开，撒谢尔的年轻人和工业城来人走在了一起，他的女儿去拉比大娘那儿拿了一些东西。
　　拉比同样不在这个台上，却似乎没有一个首领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没有一个男人不讨厌这个女人。
　　这个得到了撒谢尔的好处，就背弃了天理，无论部落还是自古以来的法则都不放在眼内的女人。她的那些追随者也是一样地令人难以忍受。
　　纳纹族长知道他们累积至今，越来越多的羞恼，但是，他看向在最前排坐下的黑衣人们，没有一个“联合政府”的人跟他们坐在一块。
　　日头升得越来越高，栅栏下草叶的露水也蒸干了，栅门被拉上，用绳索绑紧，表明人数已足，也许有些人还在城中或者路上，但他们已经无关紧要。会场两边的皮鼓敲响，隆隆节奏压过了场中吵闹，常住坎拉尔城的人们很快噤声，其他部落人也慢慢随之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抬头前望，一个狼人姑娘走上木台，和最前排的坎拉尔族长说话，然后这位族长站了起来，将从她手中接过的东西发到每个首领手中，在他的催促下，这些部落首领逐一起身，走下木台，其中一些首领显然不太高兴。
　　他们刚刚下去，一些年轻人把台上的桌椅都搬走了。
　　两名黑衣人走向众位首领，他们在木台一侧商量了一会，然后坎拉尔的族长回到了木台，手里拿着那个被通称为“大口”的东西，把它举到面前。鼓声停下，他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口。
　　一种叫做“电流”的力量将他的声音通过手中和会场两侧的装置传向四方。
　　“我的兄弟们，我的姐妹们……”他语气平稳，尽力让更远的人能听到，“我很高兴你们来到这里，也不只是我，我们都很高兴你们来到这里。今日，我们要选出明日道路，我想要你们都知道，这件事和性命一样要紧。”
　　“好了，我们开始。”
　　他放下大口，向面前人群展示了自己手中的两根木条，他低下头，将其中一根放进了投票箱的入口，木条掉落底部，声音清晰可闻，木台两侧的人大多在看着他的手，可围栏把他们隔在一个不怎么舒服的距离外，让他们很难看到什么，纳纹族长将剩下的那根木条收进口袋，只有少数人隐约从他的手指间隙里看到了色彩。
　　接下来是其余的部落首领。有人神情犹疑，小心翼翼，不愿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选择，有人神情冷漠，快步而过，票条的坠落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有些人喜气洋洋，投票前向所有人展示他们手中的颜色。
　　他们很快就下去了。
　　因为距离太远，会场后部的人几乎都是站着的，首领们投完手中木票后，有人叫了一个部落的名字。然后一片阴影般的人群离开位置，从会场的最末端进入了中央过道。其他部落的人纷纷扭头，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这些狼人走过长长的过道，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木台。第一个投票的是个有野性眼神的女孩，最后一个站在票箱面前的是纳纹族长的独子，他走下投票台，看着自己的妹妹，两个人开始了毫不客气的眼神交锋，然后又各自冷笑着撇开头。
　　他们依次走下木台，绕到会场边缘回去，拉比大娘提着一个篮子在路上等着他们，经过的坎拉尔人把没投出的木票都放了进去。第二个部落同样挤挤挨挨地穿越过道，有点新奇又有点紧张地向投票箱走去。
　　黑衣的工业城来人坐在最前列，仿佛护卫，他们抬头注视着这个过程，一言不发。他们背后的小部落吵闹时被他们齐齐转头注视过两次，如今安静乖巧得像一群幼兽，连带三分之一的会场都安静下来。轮次投票的部落人在经过时会注意这些甚至算得上年少的年轻人，每个部落都能在其中发现至少一张熟悉的脸，但没有人敢叫出他们的名字。
　　投票本身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如此之多的人在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所有部落聚集在一起的样子，人多得吓人，向前向后，向左向右，人头连成一片片，他们躁动着，嘈杂着，发出声音，这些声音又在不断重复的仪式过程中一点点冷却下去。一个接一个部落穿过会场，踏上木台，每个人将手伸进木箱的入口放下票根，木片从他们手中落下，就像沙子从指缝落下，一点点堆积起来。
　　时间似乎过得极慢又过得极快，最后，终于轮到了那些出身于部落的黑衣人们。他们站起来，依次上台，安静地走过投票箱，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身上，看着他们走上去又走下来，看着他们将废票放进提篮，然后回到那些来自工业城的人类身边。
　　投票结束了。
　　鼓声再度响起。投票箱的投票口转向人群，两名部落首领打开箱子，将票片倾泻到台面一个低矮的木框之中，他们盘腿坐到地上，把木条抓起来一根根数数，台面背后竖起一块巨大的黑板，一条白线将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板面分成两块。两名黑衣人再度上台，一名部落人，一名人类，他们和另外被指定的人一起看着部落首领点票，每满五票，他们就在黑板记下一个符号，同时在左边的黑色或者右边的绿色木箱中投下一支箭。
　　妇女们将装着废票的提篮在台下一字排开，同时开始点数，莉亚和其他三个不同部落的代表拿着本子各自记录。这个活所有人都干得很快，用了不到“半个点”的时间，计数结束了。
　　一万九千三百七十六名部落人将票条投给了工业联合政府，一千八百二十三人仍旧选择首领统治。
　　工业城，坎拉尔和外部落代表对比了各自的记录，数字差异不大，各方都能接受。
　　这个结果通过五个大喇叭宣告给会场上的所有人，只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分不清这两个数字的大小，但是很快就有人把数字贴在绿黑两色的木板上，高举着它们巡行会场，也许还有人连数字都认不全，却也知道谁长谁短——谁是那个输掉的。这个结果如此自然，没什么人感到意外，也没什么部落人觉得这个郑重的仪式多余，以人心为赌注的较量在大会开始前早就结束了，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需要这样一场仪式，只有经过了仪式，结果才是“安稳”的。
　　台下的一些首领脸上仍然露出不甘，但他们的不甘是无力的。票箱倾倒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展现在他们面前，代表人类那方的黑色几乎完全掩盖了绿色，部落首领们获得的票数还是他们努力之后的结果。在如此巨大的数字距离面前，这种挣扎简直显得可笑了。没有部落首领能从这个数字中再得到什么，从人类决定要来到这片土地上开始，他们就注定要输。
　　但这只是坎拉尔族长自己的念头，他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首领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们不再是“一块”的，他们之间不会有信任了，但他也同样清晰地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
　　重新回到台上，看着面前已经铺到会场边缘的人毯，他的声音也同样是平静的。
　　“晴日在上，厚土在下，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姐妹在这里，我们见到了一件决定命运的大事发生。从今日起，我们坎拉尔，所有和坎拉尔同心的部落，决定并入世上最强大与仁慈的术师帐下，成为他的马群，受他庇护，由他引导我们前进。”纳纹说，“而我们，将为他献上我们最大的忠诚！”
　　投票大会结束了，术师派来的工业城代表在纳纹之后也上台说了两句话，“今日又是新的一日，我们能做的事不多，我们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让最多的人不再受饥饿、疾病与奴役的痛苦。”
　　然后，欢宴开始了。
　　会场变成了巨大的露天食堂，一筐又一筐的食物用板车流水般运过来，再搬到每个部落的地盘上，食物的味道飘散到风中，部落人灵敏的鼻子闻出了里面充足的糖和盐，眼睛也看到了浮于表面的油脂光彩，虽然早就知道坎拉尔的富裕，他们的大方仍然让部落人感到欢欣，——要他们现在就有被纳入统治的自觉也太难为人了。
　　大多数人都能在这里高高兴兴地从午后吃喝到日头西斜，坎拉尔城虽然被烧了不少房子，还是能空出至少七八个部落的地方给他们休息，哪怕所有人都要留下来，不到半天脚程的地方，就有一个完全是空的阿兹城，打扫战场的队伍只是拿走了食物和铁器，剩下的东西实在让人难以产生兴趣。只有少部分人被请到了有屋顶的地方，不过这种特殊似乎并不让他们特别高兴，这里的食物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被路上的秋风吹得半冷不热，酒水也是一样稀释过的淡甜，部落首领和长老们这两年并不缺少这样的享受，何况那些人同样在这里。
　　那些来自工业城的黑衣人停下的时候，部落首领和长老们也不得不跟着停下来，就算胃口不跳好，他们吃得也不少，那些食物在他们的肚子里沉沉地坠着，他们不太想动，但还是要起来站到墙边去，由着别人把碗盘收走，擦干净桌子，把它们摆成一圈再铺上麻布。外面的喧嚣笑闹传进这个空旷的食堂，坎拉尔的族长拿着一叠纸来到了主位上。
　　“我们已经加入了术师账下，从今日起，我们就要照规矩来。”他说。
　　吹过街道的风中已经带上了凛冽的气息，这里的冬季总比其他地区来得更早也更冷，但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稍显异常的天候，新居住区中，轨道车运行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蒸汽白雾四处飘荡，人声聚拢又扩散，归家的人流让白日整洁安静得如同模板的街区一下生动起来，明亮的大灯把道路映得金灿灿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灯光接连从沿街的窗户透出来。
　　斯卡迈上台阶，推开大门，鞋底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温暖的空气把他包裹起来，他的耳朵一转，把外套随手一挂，抬头嗅了嗅。
　　然后他进了做饭的地方，灶台前的药师侧过身，把一个小碗递到他面前。斯卡先是皱着眉，用牙尖叼着，吸着气把那块滚烫的肉块含进嘴里，咀嚼了几口，他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他看着药师把菜倒进深深的菜盆，问：“这是什么肉？”
　　“算是新品种，”药师说，“至于名字……术师说还是叫‘猪’。”
　　“啥？”
　　药师抬起手，斯卡帮他解下围裙，听他说道：“你应该还记得？术师两年前想要做个试验，畜牧组那边准备了一批样本，术师分批给了他们十几种□□，最后有两个出了结果。”
　　“这就是？”斯卡问。他当然记得接到会议通知，并且注明是重要会议，结果到会了才发现是要讨论这档子事的心情——但他又不能说这事不够重要，如果他觉得不重要，就会有人非常耐心地告诉他为什么这件事是重要的，妈的，这就是生活的教训。
　　“五组母本，一组受孕，产下了两胎十一个仔，今年他们扩大了规模。”药师说，“有三头成体送到我们这里，一头做了标本，一头用来上课。”
　　说到这里，药师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斯卡的腹肌，“连精灵都没被毒死，你应该也没那么弱？”
　　斯卡：“……”
　　斯卡洗好碗出来，药师在沙发上看书，他还没说什么，药师抬起了头，“我说，”他肯定地说，“你是不是胖了？”
　　斯卡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第354章 高信息环境
　　药师还在看书，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偶尔站起来，将架子上的标本拿到灯光下仔细参详，书房另一扇门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当墙上的时钟走到某个刻度，他在书里夹上书签，门打开了，洗完澡的斯卡从里面走了出来。
　　药师探头看了看，小房间里的运动器械似乎没有损坏，斯卡一手叉腰一手擦头地走出来，药师眼角瞥到他又暗暗摸了一把腹肌，还用指节钳了钳。
　　他还挺在乎这个，药师想。
　　他把上衣递给斯卡，“精力倒是像个年轻人。”
　　斯卡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同时不满地看着他，“我本来就是年轻人。”
　　“和……比起来，你当然是。”药师说，“不过年轻而又威武的斯卡校长，我刚才看到了你的教案本。”
　　斯卡倒水的手一抖，杯子磕出响亮的一声。
　　“还有三天就要上公共课了。”药师说，“你这次打算抄点什么上去？”
　　斯卡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喝完一杯水，才说：“我整整一个月没有休假，每天都要和那些小崽子不流血地斗争，连肌肉都松弛了，哪来的精神写这个？”
　　“我知道你挺累的。”药师说，“我就算不怎么过那边去，也能经常听到你的好事，比如今天又有哪些不听话的孩子被送到你手下，你和他们玩游戏玩得多高兴，或者你又跟哪位老人家或者同事吵起来，时不时能看到你们在清理施法痕迹……不过，你觉得这样能应付术师？”
　　斯卡哼了一声，半天才说：“……所以我有三天假。”
　　然后他坐到了桌子前。
　　药师端着夜宵回到书房的时候，斯卡还坐在桌前，神情痛苦，纠结，还有几分恼怒地瞪着那些又大又厚的参考书，摊在面前的教案本大半还是洁白一片。药师观察了他一会才走过去，斯卡抬起头来。
　　“就这么难吗？”药师问。
　　“难。”斯卡说。
　　他吃完夜宵才说了第二句话，“这日狗的题目。”
　　药师替他叹息了一声，“谁让你是校长呢？”
　　第二工业学院是在一年前成立的，斯卡没有什么争议地当上了校长——术师则是“名誉校长”。相对于基地镇上小而强的工业学院和研究所，工业城这座新学校的师资和教学任务仍以扫盲为主，出于过往教训，斯卡接受任命的时候谨慎地和云深确认了工作内容，结果不出所料，他又拿到了一大本工作手册。
　　虽然在实际操作上，非斯卡不可的事务工作不多，调来新校区的教师大多有一定的工作经验，熟悉应对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年龄也有显著差异的新生的流程，人员到位后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一般来说斯卡只要定期去旁听课程，视察教学进度，对他一直为主的建设工作影响不大。但在那本工作手册里，作为学校，尤其是这座“开放式”学校的实际负责人，斯卡是负有“政治任务”的。
　　这项任务主要体现在每周的固定会议上，会议时长在半小时至一小时间，议题明确，内容从如何提高教学效率，增强学生交流与协作关系，学生内部结社的等级结构和行为模式，到“工业是什么”、“为什么农业是所有产业的基础”、“教育工作的地位和作用”，以及“教学的目标是什么”、“我们想和学生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我们对学生的世界观能产生什么影响”、“如何长时间让学生保持组织性”…………等等，不到一年，会议摘要就堆得差不多和斯卡一样高了。
　　实际不只是学校，这两年时间，从建筑工地到厂矿区，类似的学习和讨论一直在被推动，在参与的人数足够多，讨论也足够广泛之后，有代表性和争议大的讨论会特别整理出来，经过术师阅览和定义，放入档案或者列入教学案例。斯卡一开始并不习惯这些讨论会，他进入体系的时间比较晚，既不必从事基础工作，云深表面上对他也似乎十分尊重，从不强迫他学习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只是耐心地，细致得可怕地告诉斯卡，那些复杂琐碎又枯燥的事务对他们的工作是如何重要，重要到如果他们不能主动加入，掌握进度，让“方法论”成为他们主要的思考方式，就会被渐渐排斥出权力中心。
　　斯卡认真想过这是不是又一个云深给他准备的陷阱。
　　云深是这样对他说的：“我们现在是，以后也必然会是一个多人种，多民族共处的共同体，好的物质条件确实会让人们倾向在这里生活，但我们需要更强的粘合剂让这个集体变成更坚固的政治实体，我们要创造和巩固一种能超越人种、民族和性别，有战斗力，能够自我更新的群体意识，这是所有长远事业的基础。”
　　“你怎么不搞一个宗教？”斯卡说。
　　虽然斯卡不打算在这方面（或者说除了体力和武力的其他方面）和他竞争，有时候看到那些年轻人对“术师”的狂热模样，他也会想这个人搞得和宗教有什么区别，他都不必去创造一个所谓神的概念，他自己在这里就是一个世界奇观。
　　“因为——”云深说，“除了效率低下，成长期很短，之后就长期陷入停滞和排外，在我看来，大多数宗教的组织形式，都可以认为是不完整的，或者说残疾的政权机构，宗教无论创造的起因是什么，它们能够存在和发展的原因，是因为社会发展的初级阶段需要它们，作为意识形态和缓冲矛盾的手段。”
　　“……”斯卡说，“所以你嘴上说尊重信仰，最多就让他们把神像放在活动室，还不准单独使用一个楼层？”
　　“我们正在艰难的发展阶段，”云深轻声说，“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精神需求。”
　　……可你那什么《学习周报》《见闻报》出得倒是很勤快，不管厂区矿区都必须建立公共阅览室，最少七天往里添一次新书，；一边让人干活，一边木工赛，技工赛，时间赛效率赛挑战赛，还有什么征文赛墙报赛运动赛，简直没有一天不折腾；读书会，串联会，恳谈会，讨论会，一场场从春到冬；还有兴趣组，学生会，少年团，士兵委员会，妇女互助联合会，中老年再生产组织会，只有不想进，没有不能进团体的人；再加上日常工作和学习的任务……从幼到老，自早至晚，他们不仅肉体，连精神都在强有力的控制之下，这样你觉得还不够？
　　斯卡回想这一年都有些吃惊，他居然也这么过来了。
　　不过这种统治方式确实比已知的任何宗教都更彻底和严密，在这种刻意营造的“高信息环境”中，几乎每个人都要和其他人产生联系，发生物质和思想的交流，不论各级工作部门还是内外两地的学校，都没有“只干活”，不“社会化”的人的居留地，只要人们在这个人的生产和政治体系中获了益，他们还想要在这里继续长久地生活下去，就必须而且必然将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与之趋同，这既是义务，也是掌握先进生产力的组织对个体的裹挟式提升。
　　——居然能记得上面那段云里雾里，连斯卡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读写能力在这些讨论中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他学到政治就是统治和管理，所以他认为这些举措的核心就是秩序与控制，但云深还是对他说不是。
　　“手段现在是这样，也可以是那样，都是为了实现真正的目的。”云深说，“在另一个世界的实践中，有人证明了类似方式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极大的成果，我因为有限的生命和同样有限的见识进行这种尝试，是想要探索一条从必然王国通往自由王国的道路。”
　　是在原野上追逐猎物，在星月下入睡的捕猎者自由，还是田野上，教室里，厂矿中的劳作者更自由？斯卡在差不多两个月后才拿到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会记录，他其实看过这个问题最初的模样，那些高度抽象的词语令人敬畏，更令人恐惧的是云深的摘抄和笔记。这一类的笔记经过重重细化和简化，生出数不清的子子孙孙印在纸张上，然后纸张搓成纸签，在机械装置中打乱，被人随意抓起封进纸筒，送到每一个工作单位和每一个厂矿田校的小组中，变成难以逃避的任务。大多数记录的内容和这个问题的讨论一样，结果不出所料，过程也平平无奇，比如说讨论这个话题的工人就认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在”，是和长久的饥饿、时刻相随的危险及孤独分不开的，一个人不够厉害是做不了独狼的，就算能做独狼，也没几个人舍得跟人群生活在一块的好处，人成了群，有了后代，就不可能再“自在”。
　　只要人还是想活在人群中的人，就不会有真正的自由，但是，不必睁开眼睛就为一天的食物忧愁，不必再受风霜雨雪煎熬，能够远离疾病和寄生虫，同样几乎不必担心有人来杀掠他们的妻儿和财富，能够夜夜好睡，就算天天都要干活，学一大堆艰难的知识，但自己的命能好好地在自己手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自由”呢？何况学习和工作本身并不是痛苦的事。
　　第二天早上斯卡醒来，药师已经出门了，早饭给他留在餐桌上，斯卡双眼无神地从浴室出来，坐在桌边吃完了它们，然后拿起外套出门。
　　学院前的道路宽阔得像个小广场，显得那圈木头栅栏和同样是木头的大门粗糙简陋，种在栅栏后的树木还零落地挂着叶子，每次风吹过，就打着旋飞落，看起来矮小又瘦弱，学院内的道路虽然做了硬化，但绝大多数仍是光秃秃的土地，三三两两的学生像小昆虫走在路上，与这幅堪称衰落的场景相比，远处的教学楼群简直像从梦中切到现实来的一个幻觉。
　　即使它们和正在建设的城市中大多数的建筑一样，都是线条简单的立方体，每个来到工业城的人首先看到的记住的还是那座“水晶宫”，但新学院由黑色钢材、白色石砖和大片玻璃的合理组合呈现出的异样质感，对每个初次见到它们的人仍然能够造成极其强烈的冲击，新生们询问，连教师们也问过：“这就是我们的学校？”
　　当然啦，又一个“地标”和“样板工程”。
　　斯卡花了一点时间走到一栋教学楼下，上楼，打开一间会议室的门，在主位上坐下，没过多久第二人带着纸笔来到，然后是更多的人，直到坐满。
　　斯卡站起来，在身后的黑板写下两行字，其中一行是：作为最基础及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土地应当掌握在谁手中？
　　“这是三天前决定的议题。”斯卡说，“现在开始吧。”
　　相对柔和一些的寒风吹过坎拉尔的土地，城市的复建工作已经开始了，平整过的土地上出现了石灰撒的白线，运送物料的轮车在道路上来来往往，人们搬运木材和砖块，喧闹的声响再度充满坎拉尔成，但在某些角落——比如说一个近来被充作会场的食堂，今天依旧被僵硬的沉默笼罩着。
　　“必须有一个结果，不能再拖了。”会议的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要是午饭前你们没有一个说法，那下午，这个会还要继续开，到时候会上就不只是有你们了。”
　　桌子旁边的部落首领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又看向前方的坎拉尔族长，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纳纹族长等了又等，然而始终没有等到一句实话。
　　“你们想拖到什么时候？”他质问。
　　“哪儿有那么容易想好？”有人回答他，“这么要紧的事，我们不止要想到我们的族人，还要想想我们的祖先。”
　　你们是不是还想来场祭祀？为了表示对祭祀的重视，这场祭祀还不能再冬天办，至少得等到春天？纳纹没有把自己听过的胡言乱语当做武器，现在还是早上，他脸上已经出现了疲倦的神情，疲倦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过去几天不断的摩擦，争斗，还有拖延中累积起来的。他尽了力，但首领们不再把他当做自己人，这被宽限得来的几天里，他们被要求对许多来自工业城的新制度作出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决定，从一开始的小心畏惧，到如今的油滑韧腻，部落首领们的转变让纳纹族长感到又震惊又有点恶心。
　　午饭的钟声响起的时候，黑板上没有增加任何新东西，首领们结伴去领取食物，留在原位的坎拉尔族长听着他们谈笑的声音，用手撑着额头，又深又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他穿过道路和建材堆叠的空地，回应时不时遇见和他打招呼的族人，一直来到第二食堂里，欢声笑语在宽阔又低矮的屋顶下回荡，椅子挪动，碗筷勺桶的声音碰撞，有些人抬起头来看他这个一身暮气的中年狼人，很快又没啥兴趣地低下头去，也有不少人对他打招呼，“纳纹族长。”“你在找谁？”“是不是拉比？”
　　纳纹族长四处张望，“她在哪儿？”
　　“可能是在后厨，”一名獾族人站了起来，“我带你去。”
　　她果然在那儿，和两个女人站在水池边刷锅，一边大声说着什么，獾族人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过来，纳纹族长对她点了点头。
　　獾族人摸了一个土豆饼就跑了，拉比和纳纹族长走到角落，那里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放了四张小桌子，纳纹族长从墙边拿下来两张矮凳，拉比拿了饼和粥进来，他们坐下来，边吃饭边说话。
　　“没有什么能救他们了。”在发餐窗口传来的嘈杂声中，纳纹族长说，“你们要多带几个人。”
　　“从来没有指望过他们。”拉比说。
　　吃了七八分饱的纳纹族长从食堂回到了家，他的儿子和女儿不是在阿兹城就是在工地，连他的老婆都不在家——她们要抓紧在雪季前处置好那些粮食，蔬菜和牲畜，一大堆的活儿。这位族长已经习惯了这样，他从储藏柜里摸出一个陶罐，喝掉了里面甜滋滋的米酒，借着酒意在厚草床垫上睡了一个很舒服的午觉。
　　下午再出现在会场上的他精神好了很多，他对重新聚居到会议桌边的部落首领们说，“会议开始。”
　　“我们的会议已经开了好几天，将我们的城市和部落归属术师后，这里要有新的规矩，术师的法律，通行在所有被他笼罩的土地上的铁则。”纳纹族长说，“我们聚集在一起，就是要知道这些法则是什么，也要知道你们接受还是不接受，这是最后一天。”
　　他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首领们，“第一，上数至少三代，所有部落的传统领土都将属于新的统治者，部落人口仍可居住旧地，亦可迁居新地，但若要在部落内外修建道路还是开垦新地，这些必须上报；
　　第二，所有部落人都要去登记名字，年纪，家庭，领取证明身份的铁证，不肯登记，人不在记录里的都是外人，不止得不到任何粮食分配，还要被从土地上赶出去，新界线明年春天就会划出来；
　　第三，所有部落内律法，以及私行都必须废除；杀人，伤人，监禁，遗弃子女及老人，偷窃与劫掠等罪行都必须交由专门的部门处置；所有部落内及部落间的通婚都必须去专门的地方由人证婚，不去证明的婚姻都是不正式的，所有付给家庭的好处他们都不能得到；
　　第四，所有部落儿童达到一定岁数后都必须进入学校；
　　第五，所有年满十八岁，身体健康的人都必须参与劳动；
　　第六……”
　　他一条条地念完了，再度看向那些首领，有些人这时候才藏起不耐烦的样子，纳纹族长尽量平和地说，“总共就十条，你们用了五天，只认了三条。这太慢了。”
　　“这些条条实在是太过分了。”有人说，“我们的族人只看到眼前的好处，如果我们也通通接受，我们的部落就等于被碾碎了，以后连捡都捡不起来，到他们想起部落好处的时候，什么错都是我们的，他们不应该把我们逼得太过。”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重建坎拉尔城吗？”有人又说，“他们应当先把房子在风雪来到前建起来，现在老抓着我们不放有什么用？能让他们在十天里建好一百座房子吗？”
　　纳纹看着他们，“不能。”
　　有人因为他的识趣笑了起来。
　　“你们说的他们，那些来自工业城的人，他们还没有真正开始统治，就已经开始干活了。”纳纹说，“你们这些人，把部落和族人当做自己的东西，在这里吃吃喝喝，瞎几把说话，坐了足足五天，一点有用的事都不干，你们还觉得这是因为不管族人还是工业城来的新干部都离不了你们，所以要在把你们的脸踩到地上之后再给补偿。”
　　部落首领们像羊变成狼一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纳纹族长的眼睛猛睁得比他们更大，他将手中纸张拍向桌面，用肺腔怒吼出声：“你们以为这是做梦吗？天底下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好事？”他伸手指向外面，“你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还剩什么？你们还能拿出什么来收买自己的族人，你们敢不敢问问你们的儿子女儿，他们想当部落人还是城里人？你们手下还有几个战士，他们还敢不敢拿刀，敢不敢把刀对向工业城的任何人？你们敢不敢去问一问在干活的人，阿兹城攻来是谁的错，又是谁真正保卫了我们？你们这群懒鬼懦夫和蠢狗，没有为部落出过几分力，现在还想躺着伸手接好处，你们是羞耻！是废物！！”
　　突如其来的唾沫攻击激起了首领们的愤怒，短暂的震惊过后，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敢这样对我们说话？”“你这条人类的狗！”“纳纹！你要接受我的死战！”——
　　砰！
　　刚才还能稳坐在座位上的几个首领一下跳了起来。
　　所幸的是这不是枪声，只是有人大力砸开了食堂的两扇大门，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食堂会场的嘈杂，一群人从门外拥进来，纳纹族长敏捷地跳出首领的包围，快步走去和那些人汇合，面对为首的狼人和人类，部落首领们忌惮地后退了几步。
　　“你们要干什么？”刚才还在叫嚷死战的一名首领低声问。
　　“各位部落首领、长老和勇士们，”那名人类用一种他们熟悉又不熟悉的口语说，“六日前，我们在不太充分的准备下召开了九成以上部落人民参与的投票大会，在那场大会上，至少百分之九十二的部落人口投票决定改变以坎拉尔城为中心，周边二十九个同盟部落的政治形态，大会过后，我们开始投入城市的重建工作，同时完成了一些基层组织的建设。而诸位，因为种种原因暂时被放置到这边，虽然我们请了同类身份的纳纹族长对各位进行劝说，希望你们了解我们的目的和方式……”
　　他看着那些脸色渐渐难看的兽人们。
　　“——但结果不太好，而我们不能给更多的时间了。”他慢慢地说，“各位首领、长老和勇士不愿主动转变，部落人民却一直在等待，我们就只能请你们去公审大会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们拿着绳索一拥而上，惊恐的叫嚷声和慌乱的反抗中，他们将这批被挑选出来的部落上层阶级压倒在地，捆成了一堆虫蛹。
　　那些“前”部落首领一个接一个被带出去的时候，拉比大娘慢慢走到了正在低头记录的工业城干部身边，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您这是干什么？”年轻的干部惊讶地问。
　　纳纹同样惊讶地看过去，“把我也捆上吧。”拉比用她爽朗依旧的声音说，“我想干的事情已经差不多都干过了，现在，我们的新日子要开始，也要有一批祭品，我要干这个。”
　　“……什么？”那名干部简直不知所措。
　　“那些当着首领却背叛族人和同伴的人死不足惜，所以他们要在众人面前受到惩罚，但我并不比他们更好。”拉比冷静地，认真地对他说，“我不配得到现在的尊敬和地位，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我至少杀了三个人。”
　　她说，“你们必须把我也送上公审台。”


第355章 分支
　　灰色的风吹过墨绿色的山峦，针叶林特有的叶涛起起伏伏，像无止歇的海浪一重重地压向人的耳朵和灵魂，车轮撞击轨道的声响慢慢地由远及近，如航船破浪，连在车皮上感受到的震动摇晃都让人感到几分相似之处。
　　风把布拉兰手里的报纸吹得哗啦啦作响，他眯着眼看上面的标题，《坎拉尔公审大会召开，13名部落首领获刑》，《场面混乱，部落首领与部落群众对骂》，他翻过一版，《屁股决定脑袋，必然冲突的上下层利益》，《生产组队方式在不同地区的实践》，他又翻过一版，《三次杀人，一位部落妇女的人生抉择》，……切，都是坎拉尔的破事。
　　“队长，”一个毛头小子从下面冒出头来，“后面的先给我看看，行吗？”
　　布拉兰往后翻了翻，翻到娱乐版块，扫了一眼新连载的开头，他说：“不行。你等我半个点。”
　　毛头小子失望地滚回下面去了，布拉兰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小说和漫画。
　　坎拉尔那个小地方发生的事，伯斯在报告会上说得够多了，虽然他选中的一个人出了些问题，但连术师也不能保证事事都在掌握之中，再说以布拉兰这样的人来看，那位术师施行统治之前的杀人都不应当算罪行，何况是有理由的、反抗之下的、受背叛之后的杀人？那名狼女遭受过的残酷凌辱却会引起许多人，尤其是女人们的共鸣。
　　她们的痛苦本是如尘如土，但术师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学生又来到了坎拉尔，他们需要一个分解部落的入点，他们找到了她们。
　　说起来她可真是个聪明人，她把自己送到公审台上，受到审判的不只是她，甚至审判的重点也不在于她，而是那些迫害她的，让她受到迫害的一切，一切水到渠成，那些在场的干部如果不能让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他们就应该当场把自己撞死在公审台下。
　　布拉兰把看完的报纸投到下去，毛头小子们七手八脚接住，一人分了一张，看完就交换，他们兴奋的笑语落到风中，还有他们讨论小说情节的声音，“那个姑娘居然真的被贵族老爷抓走了？”“她搅和了老爷的好事，那是肯定的。”“就算被抓，她还是努力往老爷头上扔了大粪，她可真努力。”“她的恋人去救她了。”“那是肯定的！”“他怎么去救，她过两天就要被老爷用马匹拖死了……哈？”“什么？”“扮成女孩？这可有意思了……”
　　布拉兰躺在油毡布覆盖的钢材上，翻了个身。
　　说起来不少在《见闻报》上登载的故事，人物和小说大纲都是由那位术师指定的呢。
　　货运小火车慢慢穿过山岭，添了一次煤又加装了一个车头后，爬上一座缓坡，遮挡视线的林木步步后退，开阔的天空从林稍向四边无际伸展，浅灰色的云层在风中移动，偶尔露出一线蓝天，火车的尾巴终于被拱上了坡顶，海洋和森林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布拉兰深深呼吸，坐起来，望向视线尽头的黑色海湾。
　　火车驶过大片收获的田野，落霞的余温将天际线染成一色，他们的终点是一个建成才一年的小镇，高大的拱顶仓库背后是火柴盒一样的宿舍，通往海边的主道上，陆陆续续有人从港口区下班，在他们身后，日头入海的方向，一种细微又宏大的声音随风行来，几个跳下车皮的小伙子转头看去。
　　那是海的呼吸。
　　“干活了！”其他同伴招呼他们。
　　他们二十个人跟着一火车的物资过来，车站也调来了一个班，物资全数归入仓库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一群人饥肠辘辘地走进食堂，在后厨的大锅里找到了留给他们的晚饭，掀锅盖的掀锅盖，拿碗筷的拿碗筷。
　　“哇，这是什么鱼？”
　　“看起来有点儿恶心……”
　　“反正能吃。”
　　“我不喜欢吃到骨头，这个刺应该不多吧？”
　　“海鱼都是不多的。”
　　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晚餐后，点着温暖灯光的临时宿舍向他们敞开了大门，虽然板房简陋，基础设施却很齐全，年轻人被布拉兰盯着洗漱完就跑去挑房间了，不过选完房间后他们反而兴奋了起来，几个小伙子过来请求布拉兰让他们玩会牌，布拉兰考虑了一下，放任了他们。
　　送走饭后来访的办事员，又巡逻过走廊后，布拉兰回到房间，关上门，写了几笔工作日记，然后把本子一合，往床上一倒，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布拉兰是被接待所的动静叫醒的——脚步声，交谈声，木头陶瓷和金属的碰撞声——最后那个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将手伸向枕下，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之后他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起身，对着房间里的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外表，然后出门，一扇门一扇门地把年轻人从床上踢起来。他们出门吃早饭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风声即使在食堂里也能听得清晰。
　　前往港口区的时候，风就像讨厌的孩子一样揪扯着他们的毛发，海水特有的咸味和腥味灌满了他们的呼吸，下车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乱糟糟的，不过没几个人在意这个，港口区的负责人之一很热情地来迎接了他们，年轻人被带去认识地盘，布拉兰和这名叫做阿奇的负责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今天会有两艘船回来。”
　　“这次会有多少人？”布拉兰问。
　　“差不多三千。”阿奇说，“如果他们回得早，晚六点前我们就能把人安置下来，如果船行不是很顺利，估计要加班到深夜。”
　　“你们应该很缺人手。”布拉兰说。
　　“缺。”阿奇坦率地说，“只是搬运工人和接待人员，我们自己还能应付得来，地面上的事情总是容易一点。船上的事情就有点麻烦。”
　　“下船的事也有一点麻烦吧？”布拉兰说。
　　阿奇呼了一口气，“那是当然的。”他看向布拉兰。
　　布拉兰对他笑了一下，“得要人帮忙对吗？”
　　阿奇斟酌了一会，“虽然我知道术师已经同意了，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你真的决定离开部落，进入体系，还是深水方向的？”
　　“我在海岸边长大。”布拉兰说，“部落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我以为……”阿奇说，“我是有点想当然了，别的地方有不少部落首领非常舍不得过去的地位，也不太适应新的生产方式，你是不一样的。”
　　“我没有更好。”布拉兰说，“我只是欲望更强。”
　　海风冰凉，铁灰色的海水打在水泥堤坝上，激起白色的浪花，远方风中有海鸟起落徘徊，人类每天在固定地点处理渔获，各种食物的残渣把它们吸引了过来，年轻人们已经走到了远处，在吊架下像一群活泼泼的灰绒绒小鸟儿，附近暂时只有他们两个，阿奇从裤兜里掏出来包东西，两个男人就站在卸货区，一人分了一半椒盐肉干，边吃边聊了起来。
　　“没有一点出头想法的人只能留在老家看看机器，”阿奇说，“哪个男人……哪个人在得到了这么多之后，不想干点什么的？”
　　“也只有术师教导过的人才能这样，”布拉兰说“我记得你还在盐场的时候……”
　　“是个不起眼的小工。”阿奇说。
　　“你们遗族人可算不上不起眼，”布拉兰说，“我只记得任谁都觉得你干活是一把好手。”
　　“哈。”阿奇笑了一声。
　　“开始的时候，你们在这边干得不算顺利，不管什么工作，开头总是最难的，”布拉兰说，“而除了辛苦，你们还要防备部落的人去偷东西，还不能‘引起剧烈冲突’。”
　　阿奇笑了起来，“没死人就不是剧烈冲突。而且我们也不是不懂，换一换的话，你们部落的人一身奇怪的好衣裳，带来一大堆吓人的东西，做了一些我们不明白的事，然后我们世世代代的生财之道就被你们比成了渣渣……”
　　“死了人也不算剧烈冲突。”布拉兰同样笑了起来，“还没归属于他的时候，对于矛盾，我们有自己的一套。”
　　在术师还只是一个“盟友”，撒谢尔和撒希尔还互称为“兄弟”的时候，人类有人类的秩序，狼人有狼人的道理，而不同的部落跟外人讲的又是不同的规矩，虽然跟术师相比兽人们确实粗野，不过办法只说是否有用，不论新旧——来自撒谢尔的盐场保卫者和撒希尔不服气的成员有来有往了好几场，直到术师给他们带来新的利益，双方才暂时被安抚下来。
　　那个时候他们认为，为了一双橡胶长靴付出一只手或者一条腿都是值得的。
　　“那时候……”阿奇叹道。
　　“那时候，”布拉兰说，“谁能想到，部落要被消灭呢？”
　　“消失的只是部落这个形式，”阿奇说，“人在向前走。”
　　布拉兰喃喃：“我曾经想过……”
　　“什么？”阿奇问。
　　布拉兰摇了摇头。
　　虽然他确定了自己要走出那一步，和这名遗族人已经算得上同志，有些话也不适合说出来，不是因为戒心或者其他顾虑，仅仅是因为不适合，那些念头想法就像被推倒的部落土屋一样，已经陈旧得只能归于尘土。
　　布拉兰认为自己已经能够理解术师的大部分意图，但是——但是有些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象——如果在几年前，哪怕是三年前，术师还未对他们进行这样彻底的控制之前……如果术师愿意和撒谢尔“妥协”的话，撒希尔又能够给斯卡·梦魇足够的支持，那会怎么样？就算没有现在的交通基础，在武力和高产粮食的号召下，装备了新式武器的狼人们也能裹挟起数量庞大的军队，哪怕只有如今四分之一的生产力，攻破拉塞尔达也不必三年，届时斯卡·梦魇——不，是术师以帝皇之名，将整个兽人帝国人口纳入支配，那样的话是不是他们能用更快的速度，完成更宏伟的事业？诚然他们如今的成就已经超越想象，但如果将目光放到地基上，就会发现，即使已经做了这样多艰苦而细致的工作，如今支持着这个工业生产体系的人口仍不足五万。
　　这个数字放在其他人任何地方都不能算是稀少，然而对术师来说，人数达到百万级的时候，他的宏图才真正开始……
　　所以为什么不走最快的那条路呢？
　　斯卡·梦魇说：“我也这么想过，我讨厌磨磨蹭蹭。但——”
　　他咬着笔头说，“在这种事情上，时间总是证明他对的。”
　　对战士来说，他们战斗之中最为依赖的并非武器，而是自身躯体，哪怕它是残疾的，病痛的。对“术师”而言，人就是他的武器。
　　他的语言就是他们的语言，他的文字就是他们的文字，他的目的就是他们的愿景，他们是他的手，是他的脚，他的眼睛和他的舌头——
　　两个男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被海风吹得缩头缩脑，兴奋已经冷却下来的年轻人回到了这里，阿奇和布拉兰各自低头看表，然后再度望向遥远的海平面。
　　最初的视野里只有不绝的浪涌，然后嶙峋波涛的尽头飘起了黑色的烟，烟雾消散在风中，再一眨眼，罗经塔台仿佛桅杆的塔影跳上了峰尖，一个庞然白影从水的彼岸升起，乘风破浪，缓缓行来。
　　巨轮入港，雪峰陡峭般的船体缓缓转向，靠向岸边，甲板上的船员打着旗语，岸上的年轻人发出各种感叹声，虽然他们也曾多多少少参与从港口建设到船舶舾装的工作，有几个也见过当初船只下水初航的盛况，但他们的年龄和阅历还是很难把这些场面当做生活的平常。
　　水波拍打着崭新的船壳，高高的舷窗后挤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紧张地、兴奋地、茫然地、忐忑不定地看向宽广的港区和港区背后的小镇，长长的舷梯从甲板上伸下来搭到浮台上，一列列的平板小火车沿着轨道开来，在不远处等待着，第一批乘客在船舷边露出了脑袋，然后小心翼翼抓着扶手，带着他们的行李，一级一级地挪了下来。
　　即使已经站到坚实的硬化地面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一副头昏脑涨的表情。已经有了不少经验的港口人员带着他们的新助手迎上去，用简明有力的异国语言和这批乘客交流了几句，接着就把他们带上了小火车，前往暂住区的距离不算很长，小火车没有特设座椅，这些乘客或抱或背或者提着自己的行囊，摇摇晃晃地在风中远去了，偶尔有人从边缘掉了下来，紧走几步还能挤上去。
　　被调来载客的小火车只有六列，一次最多运载五十个这样的乘客，而从船上下来的人简直没完没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加入到引导和维持秩序中，布拉兰从一辆小火车边退开，看了一眼天色，在心里估算人数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发现了走向浮台的阿奇，他转过头去，然后跟了上去。
　　下船的乘客至少一半是孩子，他们看着这两个逆流而上的男人，盯着阿奇的工装和布拉兰挺直的狼耳，一边迅速缩到舷梯的另一边，有人从船舷边探身跟他们打招呼：“嘿，阿奇——”
　　“还有多少人？”阿奇问。
　　“就剩一批了！”那个人说，他看向布拉兰，布拉兰朝他笑了一下。
　　渐渐寂静下去的舱室里，一名衣衫破旧的年轻男子捧起羊皮纸又用力吹了几下，用拇指用力按按字迹，搓了搓墨痕才匆匆把它卷起来，塞到包裹的最下层，守在门边的小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您……好了吗？”年轻人心不在焉地点头，下一刻，熟悉的哨音和呼叫声响彻走道，同一房间的几个人站了起来，走出去之前，年轻人再次回头看向舷窗。
　　这面窗户对着大海，海水无边无际，几乎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短短十日，这艘神物般的船舶走过了不知多少里的路程，家园已被抛在不可见不可知的远方。
　　他又转向前方，他要前往的，是无论吉凶，都令人战栗的未来。
　　侍从们把他拥在中间，作出和那些粗野贫民一样的神情和姿态，汇入了走廊的人流。
　　和同是黑发的船长交谈的布拉兰歪了歪头，看向涌上甲板的最后一批乘客，船长跟着他移动视线，听他轻声说道：“有些家伙的味道不对啊。”
　　布拉兰又看向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的船长，“常常有？”
　　“差不多每趟都有那么一两个。”船长说，“不是商人合会就是行业联盟派来的，要么听国王和贵族的，这次大概是来了个小贵族。”
　　“不用干掉他们？”布拉兰笑着问。
　　“用不着啊。”船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含着说，“反正是杀不完的，他们知道得越多，就越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第356章 我全都要
　　生为伊本撒家族次子的第二个儿子，赫曼十分清楚自己的命运，权势财富与他毫无关联，所幸他的家族繁荣昌盛，并因王国商业发达，即使被远远隔离在贵族的继承圈外，他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如果他表现得足够出色，他或许能在三十五岁之后得到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冠名商号。他笃信自己能够做到，并且这是自己唯一值得追寻的目标，所以他每一日清晨醒来都充满希望，像海绵一样吸取各种知识，从数学、语言到百科常识，他会通过色泽判断香料的年份，也可以蒙上眼睛辨认三十种布料，说出每一种的名字，产地和价格，也许他还不能完全当起天才之名，却已经足够母亲为他感到骄傲。
　　当然，年仅十六岁的他除了学习和商业见习的任务，也对那些随着行商来到的异地风闻充满兴趣，他很喜欢搜集这一类的消息，并精心挑选裁剪他认为有意义的传说记录于纸上，他从十五岁起开始这项爱好，并从中得到了很大的乐趣，到事情发生之前，他的风闻录已经攒了有十几张，他设想在第一个孩子出世的时候出版自己的第一本风闻录。
　　当一艘来自遥远国度的船只在抚松港靠岸，一群奇装异服的商人在街道上支起帐篷，向所有人展示了他们的商品并引起了几乎整个王都的轰动，赫曼虽然不是最早知道也不是知道得最多的那批人，也同样发现了他们不同于其他商人的异常之处，他们自述是某位被称为“术师”的强大天赋者的属民，贸易不过他们此行目的的一个顺带行为，这群使者向国王请求让他们那艘正在试航行的主船入港。
　　国王和贵族们用一种好奇，又漫不经心的态度同意了。
　　可想而知，那艘传说中的巨船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时候，人们是多么震惊啊，大半个码头的人都停下了他们的交易和其他动作，齐齐往天际尽头张望，然后消息风一般传遍大街小巷，不断有人好奇地前往海岸。赫曼则早早向他的老师请了假，他在那座属于伊本撒家族的山坡等待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其他的家族子弟来到他的身边，年轻人们彼此交谈，然后话语声渐渐低落下去，所有少年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慢慢长大了嘴巴。
　　——……大……巨大……甚至不能仅仅用巨大描述的，那是什么造物啊？
　　它在海天相交之处海市蜃楼般出现，然后迅速地由幻影变成真实。
　　如此巨大，又是如此之快！
　　人们呆呆地看着它破浪而来，就像坐在船上看见了一头海怪。
　　“那个”，那艘不知道还能不能成为“船”的存在笔直朝岸边行来，正面已经宽广得匪夷所思，侧面看更是骇人听闻，它如同漂浮的巨岩，又似移动的堡垒，让人不能不疑惑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样的质量浮于水面，似乎连翻涌的波浪都被它碾平了，在那艘巨船脚下，水波如丝缎般轻柔擦拭着雪白的船身，与“正常船只”相较，这艘既宽又方的巨船没有流畅的曲线，也没有如林耸立的桅杆与吊索，它看起来如同整块岩石雕成，两侧船身除了各有两列整齐的孔洞，肉眼见不到任何建材的接缝，而在那小广场般宽阔的甲板上，居然还有整整三层的建筑。
　　如果以美的眼光看待这座海上建筑，它几乎找不到什么美丽的地方，但在赫曼这样的年轻人眼中，所谓美感对于它是无比次要之物，这样的体积，这样的力量……当人面对这样唯有无上之力才能创造出来的事物，除了惊怖与臣服，还能想到别的什么呢？
　　因为使它移动的力量不是来自外部的自然，而是来自那深邃无比的内部！
　　越来越多的人们赶到海边，连国王和王后都移驾城墙，看着那艘“岩船”减缓速度入港，就像一条白豚被放进水池，被那巨大的体型和力量压迫，其他船只像受惊的小鱼一样惊慌避让，著名的绿宝石号也在其列，与那艘白色的异国巨船擦肩而过时，这艘久负盛名的商船被对比得像一条精致的舢板，船员们呆滞地伸直脖子，仰着脸长久地看着它，码头和岸湾边的人们也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发不出多少声音。
　　当这艘船在港内调转船身，以侧靠方式接岸时，码头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向后退却，就像那真是什么怪物，那也确实是一个怪物——如此庞然大物，却见不到一张风帆，船头仅有一根又粗又壮的主桅杆，一架笔直的梯子通向两层瞭望台，多一根绳子都见不到，除了插在甲板上层建筑的旗帜们，这艘船几乎没有白色之外的颜色，连甲板都是灰白的，没有木头，没有盐藻，没有附生物，没有海洋浸染产生的特有气味，它异质得仿佛不用一点属于人间的东西。甲板两侧的过道宽阔得能跑马，栏杆是镂空的，虽然同样漆成了白色，但它们的形状和质感如同钢铁铸成——实际上，它们就是钢铁。而在船身那宽大的后部，有一座烟囱，除了烟囱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烟口大得可以随随便便塞进两个人，黑色的烟雾从中汹涌而出，和烟雾一起产生的，还有来自船身内部的，低沉的鸣响震动。
　　就像活物潜伏。
　　然后一道长梯从船边放下，有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那艘船只在抚松港停泊三日后离去了，之后的半个月，与这艘相关的一切成为王公贵族到底层贱民共有的、极其热切的话题，船上的人在王都留下了他们的商品，却几乎没带走什么财富，他们将交易所得的金钱换成土地和商铺，临走时还带了一批奴隶，半个多月后，白船再度出现了。
　　依旧巨大，依旧彰显着非人的强大，但和上次不是同一条船。
　　这个事实……比白船本身更令人难以置信。
　　每一次白船到来，赫曼都会偷偷去码头，那座海船如此显著地立于港口，没有一个人的视线能避开它，也因此几乎所有的打量和打探都显得自然合理。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赫曼没有一次穿着正经贵族或者商人的装束，他买通了一个黑帮头目，把自己和侍从打扮成贫儿的模样，混进那些耗子群一样的乞儿穷鬼中，驱赶他们像海滩小蟹那样接近那艘船。最初他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不引人注意，不久之后，他因此获得了另一种好处。
　　船上的人对“耗子群”很友善，他们没有伤害，甚至也没有驱赶这些阴沟老鼠一样的少年，在最初有些混乱的接触后（一名短发的船员给了一个在地上捡拾麦粒的小孩食物，然后他——后来证实是她——被围起来了），他们像赫曼一样收买了码头上的一些活跃人物，让这些耗子成为他们小小的搬运工和信使，所有的酬劳都当场结算成食物和饮料，耗子们彼此检举谁在接到的任务中有不轨之举，被三人以上指认的倒霉鬼会被踢出去，告密者则能够获得更多更好的报酬，并能推荐他人加入队伍，虽然同时他们也背上了连带责任……
　　这又哪里像任何一种商人的作为？
　　赫曼迅速停止了他的伪装，那些人只要见到他，就能轻易发现他和耗子的区别，就像白银和沙子的不同，他回到家中，却不感觉失败，他的风闻录在这段时间飞速地增加张数，在夜晚灯下整理这些东西时，他的心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好奇：这些海船究竟来自何方？他们尊崇的所谓“术师”究竟何人，为何在此前长久的岁月中不闻声名（虽然也许只是这个世界太过广大）？是谁，用什么方式制造了这些船只和那些商品（“火柴”，“瓷器”，各种廉价的水晶装饰）？这些船员看起来聪明、强壮、灵活，又如此地年轻，人种看起来又如此驳杂，是什么样的环境把他们训练和教育成这样的？他们属于“术师”，那么术师又属于谁，哪位王者或者哪个国度，更或者，那位术师自己就是一位统治者？那么，他推动这些航行和贸易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得到答案，可能有些答案会是致命的秘密，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有的不过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求知欲，又怎么会去刺探那些危险的东西呢？
　　数日后，他一如既往地在课室接受老师的教导，在他和其他子弟埋头阅读题目时，一阵尖锐啸叫从天上传来，孩子们抬起头来看向高窗外，连老师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阵极其响亮的爆响突然炸在众人耳畔，大家吓了一大跳，先是老师跑了出去，然后是少年们，他们跑下台阶，来到院子，尖啸还在一声接着另一声扎进人的脑袋，所有人紧张地看向晴朗的蓝天，清明的空气中，一个个细小得差点看不清的黑点从港口那边飞过来，向着似乎是某位侯爵宅邸的方向落下，爆出一团又一团大而闪亮的彩色火花。
　　惊恐的尖叫在府邸和府外的街道同样一阵接着一阵，少年们惊慌失措。
　　“那是法术？”
　　“怎么会有这么远的法术？”
　　“是大法师吗，还是法圣？”
　　“有敌人吗？是要战争了吗？”
　　不是战争，也不是法师，也许是法术，但不是由真正的天赋者发出的。在来往航行三次之后，白船终于接受了国王和贵族的暗示，邀请数位沉稳可靠的贵族踏上他们的浮动领土，一睹这令人惊叹的炼金造物的真容。那几位地位崇高，品质可信的贵族虽然受到了极大震撼，总体而言，参观的过程却还算得上平稳顺利，直到他们从迷宫般的船舱回到甲板上，一位伯爵问：“我看到你们的船头并未安装撞角，镂空的船舷看起来又极易被绳钩锁住，虽说你们的巨船确实令人望而生畏，但几年来我们也听过不少凶恶海盗的传说，巨财不仅会使人丧心病狂，也会将一团散沙凝聚成拳头，你们难道不应为此早作准备？”
　　“其实我们的术师不喜欢争斗，不过必要的自保手段，我们自然是有的。”白船的船长说。
　　接下来他就向贵族们展示了这种手段，具体动作不为人知，结果却众所周知，所有人都听到或者看到，同一时刻侯爵的府邸受到了可怕的袭击，虽然除了仆人间的踩踏和贵人的惊厥并无其他损失，可是谁能知道那些人是否保留了更可怕的手段来对付他们的敌人？面色发白的贵族们离开了白船，还带上了一大串额外的礼物——十几个被绑在一块的夜行刺客。
　　没有人知道这些刺客后来去了哪里，当探听了一整天消息的赫曼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发现他的卧室大门敞开，一名中年人坐在他的书桌边，桌面放着一叠羊皮纸，他的风闻录。
　　“伯爵大人……”赫曼喃喃。
　　“我看过了。”他的伯父用一句话解释了所有，“你是个聪明得出人意料的孩子，我很惊讶，过去的我居然没有发现这一事实。”
　　赫曼垂手低头，谦恭谨逊。
　　“你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伯爵问道，然后他告诉赫曼，深受国王宠信的侯爵大胆地向白船派出了刺探者，不仅徒劳无功，还遭到了羞辱式的报复。事情将被掩盖过去，因为王国既不能停止和这些居心叵测的的异国人的贸易——无数商人正在为神奇又精美，同时堪称廉价的大量商品血蛭般赶来，在异国人和那些商人身上，不论其他收益，仅过路费和交易税就令人头晕目眩，也不能停止异国人对王国土地的收购——目前大都是些偏僻，荒凉，不值一看的贫瘠田地，水沟，荒山野岭之类，没有人想看到异国人带着他们赚取的巨额财富离去，那是在对王国放血……
　　“所以这是一项对王国至关重要，几乎能决定所有人未来的使命，”伯爵说，“你可愿意为了王国的安危，家族的未来，做一个忍辱负重之人，用你的聪明和敏锐为我们取得情报？”
　　他看着赫曼，“只要你能归来，我就将你列为第二顺位继承人，国王也将对你授予爵位。”
　　“为什么不是第一顺位？”
　　“那是为了你好，孩子。”伯爵说，“会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的学习还不够，看来我需要亲自对你教导一段时间。”
　　夏拉是个女孩，母亲在她还未记事的时候就已病死，身为码头苦力的父亲娶不起第二个老婆，何况他也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夏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遑论“教育”、“未来”和“荣耀”一类的字眼，十岁之前，她是码头上四处蹿行的耗子之一，侥幸未得大病地活了下来，并且牙齿没有损伤太明显——她害怕和躲避绝大多数争斗，虽然撞不上什么“好运气”，却也尽可能地保护了自己瘦小的躯体，十岁之后她的父亲开始对她履行职责，她开始有规律地获得食物，不再饥饿地去郊外剥食嫩枝，她的头发不再像块毡布，隔一段时间擦拭手脸，她的父亲以一只野兔作为报酬，使她得以和邻居的女人学习浆洗、缝补衣物，烹煮食物和看顾家禽等等，每日邻居和家中的家务完成后，她不仅在深夜有家可归，还能在火堆前铺一张浸满油泥的粗麻垫布，获得安稳甜美的睡眠。
　　父亲有时也会抚摸她的头发和肩膀，，面带笑容称赞她是个好女儿，所以以后也一定要做他的好妻子，决不能像她那个可恶的母亲，他不仅愿意娶她，还为她看病付出了足足十个钱，她居然只活了三年，连个有用的儿子都没有生下来——不过在成为妻子之前，她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替母亲补偿父亲。
　　在邻居女人告诉父亲她已经足够十二岁的第二天，她被父亲带去浴室，洗了可能是记忆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浴室里的女人把她搓洗得像是脱了一层皮，然后她们给她穿上一身带花边的衣裳，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扎起来，用颜料在她的眼睛底下画了一朵花儿。
　　“真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小东西啊。”她们用一种充满同情但又空洞的语调说。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信赖仰慕的父亲身边，被他带去了一个充满人，并且除了人和牲畜几乎见不到其他东西的市场，她的裙子溅上了泥点，她低头用指甲去抠的时候，在裙摆上看到了其他陈旧的痕迹，它们点点滴滴，甚至是成片地染在裙摆上，有点儿像……
　　父亲推了她一把，她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手扶住笼子的边沿，一个几乎像她的家那么大，只是更低矮的笼子，里面许多跟她同样稚嫩的面孔齐齐转过来看着她，父亲又轻轻推了她一把，“进去啊，快去。”
　　她还是走进了笼子，同时有点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父亲的面孔在逆光中，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迫，“记住我说的，记住看有钱的老爷！你能做到！记得！”
　　他很快就被人搡到一边，另一个成年人大力关上了笼子，铁索和铁锁碰撞出声，然后静静垂落在她头顶，她低下头，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群孩子堆，把自己的面孔藏进他们之间。
　　她现在又是“耗子”了。
　　许多人在笼子面前经过。有些人看都不看，有些人会打量这些男孩和女孩一会，有些人会上前问价，然后摇着头走开，看管笼子的人对这些人毫不在意，目光只在衣饰鲜亮的行人身上流连，真正的主顾上门的时候，他们就从笼子外伸进来一根棍子，用扁平的前端把一个个孩子的面孔抬起来。
　　没过多久两个女孩就被挑走了，付钱之前那个人朝她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她回以他呆滞的眼神，他于是不再注意她，用绳子牵着那对姐妹离开了。很快又有人过来挑拣货品，这次她一眼就被看中，他们把她拖到笼子边，捏着脸颊检查她的牙齿，把她的裙子从下往上撩起的时候，一阵喧闹声响从远处传来，许多人大声喊叫，把一句话送到市场各处：
　　“封市——封市——封市——”
　　“奉拉莫斯伯爵之名，今天人市被老爷包下了——”
　　刚刚带走两个女孩的人又匆匆走了回来，把她们重新塞进笼子里，但点算钱币数目的卖主和买家脸上并无多少不满之色，说了几句话后，连笼子的主人都用鞭棍甩出两个部下，让他们跟着兴冲冲的人流朝一个方向小跑——“伯爵老爷的贵客至少要买走集市六成的货，凡是把今天买卖退还的都补最少一个金币！”
　　集市空旷并安静下来，热闹都聚在远远的另一头，除了牲畜的嘶鸣和人的呻吟，卖主低低的议论声，就只剩下风的声音，然后风中又传来了话声和笑声，在风吹来的方向，穿着靴子和系着绣花腰带的管家带着仆人与一群异国人笑谈行来。奴隶卖主们停止交谈，望着那几人吃惊道：“白船？”“是白船的人？”
　　关于白船和白船之人的传闻早已传遍布王都，其中自然包括他们的衣着外貌，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有这样大的不同，即使同样长着耳眼鼻舌，贵族与商人，商人与平民，甚至奴隶与平民之间的差别一望便知，这些来自神秘之地的异乡人同是如此，他们的衣着，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口音，他们的眼神，他们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他们和这里不同，他们的目光扫过集市街道两侧时，连最麻木的奴隶都要动弹一下。他们看到了笼子们，然后走了过来。
　　“这么小的……也卖？”为首的男人说。
　　“不，老爷，他们大多是租用的。”管家用一种自然而然的谄媚态度说，“当然，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好说。”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很好。”他对管家说，并没有看奴隶卖主一眼，“这里的，小的，女的，男的，我全部都要。”
　　父亲欣喜若狂地卖掉了她，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容，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再也不能当他的妻子了。但父亲马上就安慰了她，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一样好运气的女孩，买下她的可是一个真正的老爷！有什么比属于一个老爷更好的归宿呢，不管是当什么吧，他可是连做梦都想不到呢！
　　但被送走时，一个同行的男孩颤抖着对他们说，那些异乡人都是巫法师的手下，他们这些没什么用处的孩子被买下，是给港口那座巨大白船里的怪物做粮食的，那艘船那么大，那么快，那么可怕，就是因为有一条巨兽被锁在了船下，船上烟囱里的黑烟就是它的呼吸，它的肚子大得一次能装下所有人，就像铁匠的炉膛一样天天烧得通红，他们会被扔进去，在里面活活烧成灰烬——他被拐卖之前也是一个商人之子，他知道的！
　　所有的孩子都颤抖起来。
　　——但是，夏拉在恐惧之中想，白船是什么呢？怪兽又是什么模样的呢？
　　马车停了下来，帘幕被车夫翻到车顶，软弱无力的孩子一个个被拉下去，夏拉睁开紧闭的眼睛，泪水之中，一个纯白的世界出现在她面前。


第357章 关于小型社会环境的初
　　和两个孩子相比，葛盖·桑提斯能够登上白船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是一个奴隶，恰好白船的人需要一些奴隶，他就和其他人一起被选中了。
　　这是表面上发生的事。
　　葛盖后来知道他们被选择的理由，简单到让人简直不明白——他和同伴当时看起来都伤得很重，如果白船的人不做点什么，他们可能有人熬不过夜晚。其实还是有人熬不过夜晚，但在受召之前，他已经差不多得到了救赎。白船的人用最柔软的布料擦拭他的身体，给他喂干净的盐水，冷敷他肿胀的伤口，清理腐肉，撒上闪电一样迅速见效的止痛药粉，他没能挺过去是因为内脏破裂了，血液已经充满他的腹腔，这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事情。
　　白船的人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哀悼和决定埋葬的方式，葛盖没有想过，作为奴隶，他们为新主人干的第一件活计居然是给自己的兄弟送葬，这种悲悯与药物，治疗，干净的水，美味的食物等等一起让他们由衷地感激——神明在上，自成为奴隶以来，他们何曾感受过这样的善意？就算这些来自神秘之地的异乡人想要用他们的性命去做什么事，他们也难以生出什么抵抗之意了。
　　但白船的人只让他们好好休息，他们可以将自己视为货物，待到白船完成与奥比斯王国的初次贸易，约定一些对有利于下次交易的规则，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然后他们就可以启程返航，回到他们的出发之地，那里正有许多事情等人去做，比如说需要人开垦田地播种作物什么的……
　　“我们要去当……农夫？”葛盖用一种激动的语气问。
　　“是的。”白船的人说，“我们有非常非常多的土地要开垦，工具是够的，不够的是人，你们要尽快……”
　　白船的人停了下来，因为葛盖开始嚎啕大哭。
　　葛盖失去自己的土地太久了。他们也是异乡人，是某个比奥比斯更大的国家偏远地区的自由民，即使生活艰苦，无论何时他们至少还拥有土地这份最宝贵的财富，但这仅有的微薄的财富却成为修道院长眼中的肥肉，当他拿着编造的文书来要求自由民“交还”他们“被赐予”的土地，人们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祖先留给他们的记忆远比贪婪凶狠的院长可信，为了保住土地和自由的身份，人们祈求当地的贵族为他们主持公道，又向另一个教区的寻找支持，但这些全是徒劳，他们和修道院的争端后来终于闹到国王面前，国王说“我的子民应该有自己的权利，我相信世间诸事都在神的意志之下”，这句模糊不清的判决同样没有任何用处。自由民就这样被剥夺了自己的土地，然后又一步步地沦为农奴，然而他们悲惨的命运还要继续下滑，数年后，这些曾经的自由民中最年轻有活力的那部分被交给了路过的奴隶贩子。
　　这不是合法的，但法律关奴隶什么事呢？他们听说过这个词语吗？
　　葛盖不怀疑白船的人在撒谎，没有人比奴隶自己更清楚自己值什么价，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白船的人花了多少钱，也许那不会很多，但白船的人本不必出这笔钱，更不必把这些又脏又臭的奴隶带到他们的船——这样一座宏伟神奇，连做梦都未必能梦见的建筑中来，即使这里没有任何精细装饰，也没有人敢不认为它本身就是奇观。他们被清洁，被喂饱，被询问过后把满是虱子和污渍的头发剃掉，勉强蔽体的破衣烂衫被收走，换上了像母亲胸脯一样柔软的新衣裳，除了还需要治疗的病人，其他连手脚都不知放哪去的奴隶被领到甲板下方成排的小房间中去，每个房间都干干净净，有两层的床铺，桌子和固定起来的水罐，角落有用于便溺的带盖木桶，一切都是崭新的，空气里有木头的香味。
　　他们睡下的时候还对自己说这是在做梦，然后就沉进了真正的梦里。
　　然后微弱的光线唤醒了他们，葛盖他们从床上弹起来，用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揭起了床头一侧挂在墙上的软布，透过窗户，看到了下方的抚松港。
　　不久后白船的人来打开他们的房门，叫他们到甲板上去进食，他们被领到了一个极大，极明亮的餐室中，净手后坐在长椅上，诚惶诚恐地看着白船的人将一份份盛放与木盘的餐食端到他们面前，而面对着洁白如雪的餐碗和一看便知精细无比的食物，这些奴隶连拿勺子的手都在颤抖，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另一群人来到了这里。
　　一群孩子，大多是女孩，连动都不敢动的样子，被白船的人一个个拉到墙边水槽洗手，再牵到桌边椅上，按着他们坐下，然后同样的餐盘端到这些孩子面前，有些孩子马上就吃起来，有些人迟疑了好一会，那些吃得快的孩子渴望地看过去的时候，他们才用双手捧起碗，下一刻，他们也开始狼吞虎咽。
　　肚腹饱满的奴隶和孩子饭后又得到了一杯甜甜的饮料，奴隶回到舱室休息，至于那些孩子，葛盖再见到他们的时候，已经除了一个男孩都剃成光头，衣服也换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傍晚时分，船上又增加了一群人，这次大多是婴儿和刚刚会走路的孩子，白船的人将其中大一点的交给那些午时才上船的少年男女看管，其余的抱去给了医生。
　　第三天上船的是孩子，女人，女人，孩子，源源不断，直到夜晚，黑夜也没能让白船的人停下他们要做的事，灯火亮如白昼，将甲板上下映得更不似人间，他们还在给每一个来到船上的人治疗，剃头，清洁，换衣，让他们吃饱，然后送进船舱里。葛盖的绝大多数同伴在晚餐后回到了舱室，白船的人又把葛盖和几个伤并不重的人叫上去，让他们打扫剃下来的头发，把那些换下来的衣裳扎成捆，这些肮脏的，满是虱子和虫子的东西通通被推进一个小房间里，由白船的人进去泼洒味道浓烈的药粉和药水，连葛盖他们身上也被喷了一通，葛盖还未看清那个会洒出水雾的东西的模样，就被催促着去洗澡。
　　他们离开那个清洁用的房间时，看到一群显然清洗过的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通过过道，到食堂前方白船的人面前辨认领取自己的东西。
　　葛盖没想到船舱深处居然有一个宽敞的浴室，水像雨丝那样从头顶洒下来，并且是热的。他们带着要分给所有同伴的手巾回到舱室的时候，其他人都聚在那扇完全透明的窗前，看着被白船的光芒照耀的港口和城市边缘。无数眼睛在看着这里，有谁知道这里同样有眼睛看着他们？
　　白船在次日清晨起航，与安静入港时不同，它的离去大张旗鼓，甚至可以认为是一种威吓，又长又高的鸣笛声响彻海湾，肉眼可见港口因此产生的骚乱，港区背后的环形城墙上涌出了成队士兵，他们举着弓箭长矛，面对的却是喷吐着滚滚浓烟驶离港口的白色巨船，桅杆上的旗语已经放下，巨船转舵，船身尾部涌出的白色浪迹将其他已经下锚的船只推得摇摇晃晃。人们目送着它的离去，直到白船消失天际，他们才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在白船上的旅程并不漫长，也不难熬。对夏拉这样的孩子来说，在这艘船上渡过的日子如此充实，以至于她差不多连远离家乡和亲人的痛苦都忘记，和她一起来到船上的其他女孩大多是已经可以嫁人生子的少女，白船的人却统一称他们为孩子，他们对待他们也完全是在对待孩子，除了吓得要死的第一天和第二天，白船的人大多时候对这些孩子都很温柔，也许跟他们之中有不少的女人有关系——是的，控制和管理这艘船只的异乡人里有很多女人！夏拉知道白船上的男人对她们也很好，不过这些男人不会来教她们怎么穿内裤，陪她们洗澡和告诉她们如何使用肥皂，以及——照顾有些人的旧伤口。
　　其他上船的人几天后才发现这件事，在他们皱眉挤眼地、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说这事是怎么没听说过，也同样没有人想过的时候，这些孩子已经见识过了船上的饲养场——肉禽和产乳期的羊，养殖场——在清水里生长的豆芽和绿色蔬菜，一部分孩子开始在厨房帮忙，剩下的人大多要照顾船上的婴幼儿，他们比任何大人都快地知道如何获得热水和使用船上的工具，在离开抚松港五天后，白船的人带他们去捕了一次鱼。
　　沉重的收获被吱吱作响的绞盘从海水中拖上船舷，悬吊的钩子将渔网移动到甲板水池上，孩子们的惊叫和欢笑声中，鱼群哗啦一声倾泻而下，摊成一片轮流闪耀的灰色和银色，甲板下的人们陆续被吸引上来，围在了水池边。那一天所有人都享受到了一顿丰盛的鱼的宴席，然后到了晚上，孩子们——十岁以上和十六岁以下——被叫去餐室，他们依次在长椅上坐下，看着白船的人在最前方面向他们站立，某种感觉让孩子们紧张起来。
　　“孩子们。”其中一个女人说，“你们一直想知道一件事，今晚我们就告诉你们。”
　　“你们要去我们的国家，那里由一个非常，非常伟大和强大的人所统治，”她身体前倾，伸开双手按在面前的桌子上，她看着他们，一个词一个词地说话，即使不明白她的语意，孩子们也能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感到重量，“你们要成为他的战士。”
　　夏拉吞了吞口水，很多孩子都和她一样。
　　“上了船就没有回头路。”严厉的女人说，“你们的学习现在就开始。”
　　葛盖他们第二天也知道了，他们大多伤病缠身，只要能够重新变成一个农夫，去哪儿他们都不在乎，但白船买进那些孩子和婴儿居然是为了把他们养成战士，这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什么王国的军队会需要女人？不是需要她们的身体，而是需要她们真的去战斗？虽然价格要贵一些，但在港口的时候，白船的人完全可以买到更合适的年轻男人，他们的财富应当是完全足够的……船上舒适的修养生活让这些奴隶的身体渐渐变得健康有力，过多无事可做的时间也让他们开始东想西想，不然他们就只能一直盯着窗外的海水和天空看，虽然那是在地上的时候想不到的景象，日复一日地也会习惯的。
　　“因为白船的人里面有那么多女人？”葛盖的一个同乡突然说。
　　“他们真的有很多女人……”其他人看看门口，也低声应和了他。
　　“他们居然让女人上船？”
　　“让她们上船，还让她们干男人的事情。”葛盖看着床顶说。
　　最初说话的那个人说：“奥比斯都不让女人上船，说她们会招来灾祸。”
　　“有这样的一条船，白船的人对灾祸肯定有办法。”葛盖说，“我们什么都没遇到。”
　　这样大到不能形容，又像山岩般厚重坚硬的船只，让人怎么去想还有什么能伤害它？唯有来自上天的风雨能让它有点动摇，既然有人能造出这样的船，让女人们上船又算什么事呢？
　　“在船下的时候，真看不出她们是女人……”
　　她们穿着和男人一样的衣服，和男人一样的神气，还和男人一样走路，脸抬起来，步子还迈得那么大，把身材用奇装异服隐藏起来，她们不开口的话，谁能知道她们不是男人呢？
　　“可她们还是女人啊。”最初说话的人说，舱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向他，“女人的力气总是不如男人的，要是船上的男人太多，她们要怎么办呢？”
　　“和对待我们一样对待他们，”葛盖说，“还能怎么办？”
　　他上铺的人翻身面对那个人，笑道：“她们肯定可以战斗的，我看她们的力气可以打倒三个……不，最少五个你。”
　　那个人撇了一下嘴，“那是我吃不饱……”
　　“吃饱了你想做什么？”葛盖突然问。
　　“我没想干什么。”那个人不太高兴地说，“她们可是把我们买了下来。”
　　葛盖看到他的眼神闪烁，也不再说话，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床铺内，脸色阴沉起来。
　　饭后得到允许在甲板上吹风的时候，葛盖走到一个人身边。
　　“看着他们。”他对自己最信赖的兄弟说，“有些人要犯傻。”
　　“什么？”他的兄弟靠在栏杆上，咬着鱼刺惊讶地转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我说，”葛盖说，“有人以为船上的人会怕男人。”
　　“什什么，”他的兄弟摇起头来，“白船的人，最少一大半都是男人！”
　　“现在一大半都是女人和孩子，而白船的人每天都要做数不清的事，大多是对我们好的，他们没空盯着谁。”葛盖说，“我的房间里有个不太好的家伙，我得看着他，他说不好跟我们不一样。”
　　“我的房间好像没有这种人……”他的兄弟喃喃道，“你那里的那个家伙说了什么？”
　　葛盖沉默片刻，“你再等等，我也要听他怎么说。”
　　他听到那个人又说起女人，从孩童时看到母亲们在河里洗澡，到成为农奴后远远望到修女的屁股被修士抚摸，最后转到白船的人身上，他说她们不像女人，比那些奴隶市场买来的孩子还不像女人，葛盖不想听，但他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让他闭嘴，然后在飘着便桶气味的舱室里，葛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让他恶心的味道。
　　“白船的人是不是也在用那个浴室？”那个人飘着声音，眼珠上移，“他们的女人也要脱衣服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葛盖问。
　　那个人发出笑声，“我就想一想，白船的人太好了，我我以为我的下面已经死掉了，它现在又活了过来，我就不能想一想吗？你们也不想吗，那么多女人，干净的，好的女人！”
　　他吃吃笑起来，上铺的人探头看向葛盖，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又看看那个把手往衣服上随便抹的人，他把头往床里一缩，什么声音都没出。
　　夜晚很快到来，窗帘掩去了海上星光，波浪声中，葛盖躺在随波起伏的床铺上，伸出手，遥遥对着那个人所在的位置划一刀。
　　无论上船的人相信或者不相信这事能成，白船的人已经照自己的法子去教导那些孩子。此后除了需要照顾婴儿的一些女人，就只有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可以不吃饭的时候在上面行走活动，入夜后也要被叫到甲板去，男性奴隶和女人孩子居住的地方并不相连，在隔着上锁的门板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奴隶们难免羡慕，命运的改变似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成为战士！不管她们以后要为谁，怎么去战斗，能不能在战斗中活下去，就算她们现在还是学徒，也天然地比奴隶，甚至比贫民更加高贵了，她们可是有可能成为主人的人啊！
　　不过，这份羡慕不久就变成了惊愕。
　　白船的人来打开他们的房门，把被挑中的孩子放进来，并且告诉这些奴隶，他们同样必须在到达新国度前学习最必要的东西，这些孩子就是他们的教导者。
　　来到船上的人几乎所有都不识字，除了缝补女工，很多人分不出字母和装饰花纹的区别，作为价格不高的人市商品，他们虽然能听懂很多命令短句，自己却大多只会说一些粗鄙俚语，而且带口音，至于数学，很多成年人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把手指跟摆在面前的东西对上数。反正牲畜也用不着什么聪明的头脑，他们那点属于人的部分只会让他们偷懒装死，老爷的鞭子和呵斥才能让他们勤快起来，在递交这些商品之前，为白船的人代理交易的管家感恩于丰厚的掮客抽成，让奴隶卖主把他们驱使奴隶的独门口令一一告知，至于那些零零散散卖过来的女人，也许未必有奴隶那样谦恭，不过她们的家人和主人早早就教会了她们温顺的本分。
　　白船的生活是过去从未有过的饱足舒适，但在经过第一日的剃头剥衣，在船上这几日不到饭时就不得出门，形同囚禁的生活后，这些人对他们的新主人也不敢有更多幻想，现在这样就已经非常、非常好，像做梦一样好了——所以那些孩子带着东西进门，而白船的人就守在走廊里的时候，上铺的人下到了地面，躺着的人站了起来，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身体两侧，为以后可能成为他们新主人的孩子让出路来。
　　白狼的人通过孩子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是不准再在舱室里排泄。受伤不便行动的人和婴儿除外，其他所有人必须去浴室旁边专门的厕所，男人一处，女人一处，厕所门上贴有很大的字和图案标明性别，他们要一个一个舱室地过去学会辨认它们，下一步，就是学会这些厕所跟便桶不一样的用法。在收走便桶后，除了不照这些办法使用厕所的人要受到饥饿的惩罚，站出来指出是谁这么干的人则会得到很好的奖励。
　　这一课上完，他们又回到舱室。白船的人拿来了一些东西，那些孩子把这些东西小心弄进敞开的门中，待他们摆弄完，成年人们发现，是一个三脚木架，和固定在架子上的一本画着画儿的……大书。
　　很多人没有见过“书”，他们能够使用的语言里连书本这个词都不存在。
　　孩子小心地掀开封面，有些流畅地，有些结结巴巴地，有些憋了很久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地向对面的大人说明，因为他们下船后很快就要开始劳动，在此之前，他们应当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分到什么工具，和这些工具该怎么使用。为了更好地让他们明白，白船的人同时把一些小的工具拿了过来。
　　艰难的学习在上午结束，下午又继续进行，因为有些工具大得不适合在舱室里观看，更不必说动手练习，所以他们还要一个个舱室地到甲板上去，在阳光和海风中接受训练，毕竟只靠那些孩子转述，大多数人其实没听懂多少东西。白船的人依旧无处不在，在他们的注视下，无论代他们传递常识的学生，还是那些接受指导的人们，全都又紧张又努力，当他们得到停止的命令，可以奔向餐室或者回到舱室后，几乎所有人都为这种紧张的努力感到劳累不已。然后，白船的人告诉他们，船已经离新国度不远，最多三次日出便到。
　　每天要学习新的规矩，要学会使用工具，要学会洗手、排队、洗澡，要定期更换衣服，要清扫舱室、走廊、浴室、厕所和甲板，不要乱放屎尿，不要随便犯错变成别人的奖励，下船的日子又在眼前，差不多所有人都又忙又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葛盖在想落地后的新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还想到了那件他想做却没有做的那件事：那个家伙还敢想那些不敢想的事吗？
　　还有一天就要下船，有个女孩在上午来开门，叫他们到甲板上去，舱室里的人都站起来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出来的还有其他舱室的人，上台阶前女孩突然回头，一脸受惊地看着身后的男人们，葛盖看到一只手，还有一个人突然缩到同伴身后，他的兄弟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挤到了前方，那个女孩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向上跑去。
　　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葛盖不知道那个女孩有没有告诉白船的人，毕竟她刚刚成为战士的学徒，不该一点点小事就怎么样什么的，葛盖知道的只有白船的人反复对他们这些男人说的，下船后，不要在新的住地犯戒，不得偷盗，不得杀人，不得奸淫妇女……晚餐后，他和兄弟一前一后走向那个人，把他夹在中间。
　　“你们——”
　　“小姑娘的肉舒服吗？”葛盖低声问。他没有等那个人回答，把他半推半送到船边，透过冰凉的栏杆可以看到翻涌的波浪，他和兄弟一人抱腰，一人抱腿，只用一个呼吸，就把他投进了下面深深的，深得看不到底的海水中。


第358章 不同的旅程
　　葛盖一直对他的同乡心怀愧疚，他一直认为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沦为奴隶，遭受种种残酷命运，是因为他每次告诉自己要忍耐，却没有一次忍耐到最后。
　　他的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也没有能捏碎石头的力气，不过他的眼神和耳朵都很好，鼻子也非常灵，手脚可以轻得像微风落叶，在过去他没有见过比他更灵巧的人。很久以前就有人说他比起农夫更应该当一个猎人，后来说话的人死在冬日，那个人的妹妹怀着不知哪个修士的罪子难产而死，而他连埋葬他们都不被允许——没有任何一块土地是属于他们的。
　　听说他们要被卖去异国的那个晚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翻进了修道院的围墙。
　　后来同样的事他又干了一次，如果没有白船的人，他可能还会再干一次，哪怕他知道这次必死无疑，不会再有任何侥幸。反正他们都要进斗兽场了，不是做角斗士，而是作犒赏猛兽的粮食，那为什么不让自己死得快一点，高兴一点呢？只是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对自己的同伴下手，那个人其实没有犯下什么该死的大错，而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心中对所有的所谓“主人”施以最恶毒的诅咒。
　　陆地的影子在天际线若隐若现，强烈的光线穿过窗户，把房间照得一片通明，葛盖在桌子后面，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闻到他的气味，他是会犯下罪行的人，他好吃懒做，无赖，让别人顶在他面前，是作为奴隶，他只能做到这些事。如果换一个地方，如果他不是奴隶，如果他身边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这样的人，他会做下恶事。他生来就是这样。”
　　“你不是他们共认的头领，”对面的女人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他们。”葛盖说，“我总是看着他们。”
　　“为什么？”那个女人问。
　　“他们死了，我能记住他们活着的事。”葛盖说。
　　那个女人垂下眼睛，看着她摆放在光滑桌面上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动手杀他？”
　　葛盖安静了片刻，才说：“为了我的同乡。他不会改，他会犯错，然后你们会说‘看，奴隶就是这样的东西!’，可是其他的人是好人，他们到死都不会想去杀人。他们不是我，我是罪人。”
　　他等待那个女人的下一个问题，她和身边的两个人低声说了一会话，然后面向他，“葛盖·桑提斯，抬起你的头。”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女人把蜜糖色的卷发从头上摘下来，露出底下光滑的黑色短发，接着她低头一抹眼睛，两片柔软湿润的东西被她投进一旁的水杯，于是葛盖看到了她真正的瞳色，他张开嘴，瞪大了眼睛。几乎所有一神信仰为主的国家和地区，他们的教士都会向他们的教民讲述黑发黑眼的永世罪者所犯的恶行及他们所受的惩戒，以说明宗教是如何光明正确，虽然这世上仍有许多不虔诚的人，以至于那些恶魔始终不曾绝迹，他们潜伏在每一个阴暗角落，凶残恶毒，毫无人性，时刻准备残害良善……因此什伍税不过给以性命保护人民的教士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罢了。
　　现在在葛盖面前，在这条白船上，就有一个遗族人！
　　这名遗族女子站起来，和她的同伴一起收拾桌面的东西，葛盖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她说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啊？”葛盖呆滞地发出声音。
　　“回到你的舱室，收拾你的东西，等我们带你下船。”她说，她的男性同伴已经打开门，转脸看向葛盖。
　　他晕头涨脑地被押送回舱室，甚至没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室友，除了他的兄弟正坐在他的床铺上等他回来。门关上了，他挨着自己的兄弟坐下，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等到被担心地拍打脸颊，他才说：“……怎么会？”
　　然而不应该出现却真实存在的遗族人不止那名年轻女子，这艘船上的遗族人至少五指之数，看到他们的真容，上船的其他人惊叫的有，后退的有，不自觉作出除魔手势的有，然而那些跟随着他们，簇拥着他们的孩子脸上却没有恐惧，他们不仅不恐惧，仰望他们的眼神还带上了火热。
　　已经在旅途中和这些孩子熟悉起来的女人们悄声问：“你们为什么不害怕？”
　　“我们早就知道了。”那些孩子说。
　　“可他们是恶魔，是罪人啊！”
　　“难道我们不都是罪人吗？”孩子用教经上的话反问，女人们语塞起来，那个自称来自商人家庭的孩子站在阳光下，张开双手，风吹动着他的袖子，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亮，“罪人又怎么样呢？你们看这条船！看他们多么厉害！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这么厉害！”
　　说话的女人退缩了一下，她面前的小恶魔却不放过她，“你不想当恶魔的仆人，你可以回去的呀——”
　　没有一个人敢说要回去，连一个敢说白船众人亵神的人都不曾出现，倒不是因为曾经有个谁被扔进海里尸骨无存——这事儿甚至没几个人知道，动手的人真是干得又快又自然——本来在教义里和恶魔战斗从来没有女人的事，奴隶们不算，对女人们来说，仔细想想，信仰其实是国王和教士说所有人都必须有的东西，她们中的大多人污秽得不允许被踏进任何传圣之地，最多会念几句祷词，要说她们能从信阳得到的好处，大概是百圣节时去街上，在花车经过的泥土里捡拾贵人们抛洒的麦饼块，再做点异乡男人们的生意……如今白船的人已经买下了她们，不管他们是异国人还是什么魔人，他们就是她们的主人，而且，他们看起来如此强大富有——
　　海航一号抵港的时候是一个璀璨的傍晚，天空流淌着耀眼的火烧云，天海交接处，夕阳正在融化，无穷流火倾泻而下，将海洋染成一张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金丝毯，翻滚的波尖闪闪发光，只有铺到岸边卷起的层叠花边是白色的，长长的海湾线带着不明显的弧度，臂膀般将这远行游子拥入怀中。港区平整开阔，闪着银色纹理的笔直道路贯通田野，一直通向远处的居住区，从没有围墙的小镇那些鱼鳞般的屋顶上看过去，一道笼在红粉暮云中的山脉坐于地平线。
　　迎接归航的人群早已等候在岸，轮船刚刚入港，他们就发出一阵阵欢呼，同时还有一阵又一阵咻咻升上天空的啸叫，金色的空气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明亮的烟花。舷梯刚刚放稳，就有年轻的船员飞奔下来冲进人群，与亲友们拍掌拥抱，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此次同行的三百多名乘客们拿着他们少得接近于无的物品出现在第一层甲板上，又惊又疑地看着这迎接的阵仗，每一次烟花炸响，他们就畏缩一下，堆积在舷梯附近不敢继续前行，直到后面的船员继续催促，他们才脚步虚浮地挨下长梯，迟疑地、局促地踏上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不敢直视前方人群，他们的目光从脚下坚若磐石的灰色地面移向左右，然后又落到脚下。
　　连那些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战士预备的孩子都呐呐不敢说话，只有婴儿们还在发出声音，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这片土地上的居民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他们。
　　又一批船员从船上下来，两名男性奴隶非常不自然地夹在他们中间，船长经过乘客们，和前方人群中的一名女性紧紧抱了一会，握着她的手和其他人说了一会话，然后才转身回来，和其他船员一起，把缩在一起的人群分成一个个三五人的小组，每分一次，这片土地的居民就有一人走来把他们引往一边。
　　“跟我来。在这儿等。”
　　运载小火车当当当地开了过来，排成不规则长队的乘客因为迎面而来的钢铁生物产生了轻微骚动，又被他们的引路人安抚下来，然后他们胆战心惊，非常勉强地登上了这些交通工具，沿着轨道一路穿越港区和田野，向居住区驶去。在无遮挡的视野中，初次乘坐火车的刺激渐渐被另一些感受替代，他们正在穿过田野，可是在他们跟前身后，在左右两眼能够看到的地方，在那些像被人小心抻平过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生长的是什么？怎么会有作物能长得如此平整密集，深浓的绿叶覆盖了几乎所有枝丫的缝隙，那些又是什么作物，能够长得如此强大粗壮，并且结出这么大，这么多的果实？看起来这样丰饶的土地，侍奉这些作物的农人和奴隶又在哪里？平野广阔，却如此人迹稀少……
　　宽大的水渠波光粼粼，倒映着一颗颗瘦小树苗的身影，葛盖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几乎用尽全力来抑制自己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天哪，这是，这是，这是——在那遥远的过去，在那些仍有自由的夜晚，长辈手抚神龛同他们描述过，神明为有福者准备的应许之地，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景象？他的兄弟呆呆地站在他身边，眼神看起来同样像是在做梦，他的胸腔鼓动着，呼吸急促，然后又沮丧地塌了下来，痛苦地朝葛盖看过来。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土地，可是再也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了。
　　这种痛苦无法可解，也无人关心，押送他们的人在陌生的语言谈笑着。
　　穿过田野，新居住区就在眼前，道路也出现了人迹。刚刚来到这个地区的人们不知道该把这里叫做什么，如果它是一座城，它没有城墙，如果它是一座村庄，可是什么村庄有这样宽阔平整的道路，和在这种道路上通行的钢铁造物？这样大，又有这么多的建筑？主道两边的房屋像刀子切过那样地整齐，有些房子第一层只有三面墙壁，两人合抱的方柱撑起了第二层和尖顶斜檐的第三层，有些则是正中一道大门敞开，许多高大的窗户排列两侧，窗后房间的景象在乘客眼中一闪而过，除了结构显示了它们可能有不同的用途，这些房子一样地长，一样地宽，一样地白墙黑顶，并且崭新无比。
　　再没有见识的女人和孩子都知道它们是新的，这可能比来到了另一个国家的王城还要……可怕。他们仿佛是乘坐着那艘非凡间之物的白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交通工具在一处窗户更多更高大的房屋前停下，引路人把乘客们带下车走进去，这是一个同样叫做食堂的地方，旅客们在这里吃了一顿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丰盛的晚餐，接着又被引路人领到了“宿舍”里，住进了与舱室相似，不过更宽敞舒适的房间。
　　次日清晨，他们习惯地在房间里等人来把他们叫走，为他们开门的人这次把他们带进了另一处房屋，他们先是依次进入在一个挂着许多帘子的房间，被里面的白衣人将五官，皮肤，手脚关节和指甲等等一一查看过，然后所有面上看和自认为已经成年的人又去到另一个大房间，被另一些人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自己的年纪吗？”“上船前你以何为生？”“有几种活计，农民，纺织，木工，造房建屋，你们愿意去做哪一样？”……所有问题结束后，那些人发给他们一小块系着红绳的铜牌，孩子们是白色的绳子，年龄小于十岁的什么都不必佩戴。戴上这块牌子，他们就算加入了居住区，可以分配到住所，劳作也能获得报酬，虽然要真正成为这里的居民还需要时间和努力，但这已经远超想象。没有什么人敢想象这个。
　　奴隶们同样获得了这些牌子，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葛盖低头看着手上的铜牌，又看向前方的遗族女人。
　　“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下船之前，你和那个淹死的人还不是我们的居民，但船是我们的领土，你们上船之后，在我们的领土上杀了人，但在这之前，我们没有告诉过你们我们的法律。这是我们的错。”她对他们说，“你们不会受到其他惩罚，除了你们的第一次工作必须是到矿区去。三个月后，你们还要回到这里来。”
　　葛盖和他的兄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今天会送你们过去。”她又说道，“在过去之前，我想问一件事，你们要把那个留着吗？”
　　她抬起手，手指在脸颊边画了一个圈，对应的是她对面两个男人脸上那可怕的烙印。
　　贵族子弟赫曼·达·西洛斯·伊本撒的旅程与奴隶葛盖，贫民窟女孩夏拉略有不同，毕竟他的旅伴足足有两千余人，船员虽然也同比增加了不少，但管理三百人，其中大多数还是女人和孩子，跟几乎什么都有的两千人的难度比起来，差距大概有王都外的悬崖和海面那么大。正是因为对此略有所知，赫曼才会对这些“白船的人”表现出来的惊人才干感到震惊：那不是士兵，更不是信徒，甚至不是普通的家臣能够培养出来的能力。行船不到七日，船舱里仿佛无时无刻弥漫的肮脏臭气就变淡了，通风口的风够强的时候，过道里的空气甚至比王都大道还要清新一些。从不同舱室中传出的争斗等喧闹渐渐变得稀少，大概是那些因为闹得太过被揪出来，然后从船舷一直倒吊到窗前的家伙教会了他们听话的正确方法。每日用餐的秩序也好了很多，虽然大多数人的吃相还是如同饿鬼，不过很少有人敢在取餐窗口前蜂拥成团，捶打窗台并且大喊大叫了。
　　出事之前，赫曼虽然发现了每批和他们一起来到食堂的舱室不尽相同，却不太明白其中缘由，直到那一天来临——
　　白船的人通过不断的排列组合，把某些人集中到了一起。当那些人同样发现这件事，为此奋力一搏的时候，白船的人已有准备。
　　赫曼不在那些人之间，他那时正躺在床上，心中默念在家受到的教诲，突然之间的炸响让他一跃而起，混乱的喊叫和密集的爆裂声从顶层甲板传下来，舱室里的侍从和赫曼一起拥到出口，他们打不开舱门，只能把耳朵贴到门板上，直到那些声音像突然发生一样突兀地消失。随后白船的人冷淡地过来把他们带了上去，一从出口露头，赫曼就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知道那些人必败无疑，毕竟只是一群被金钱与谎言所迷的亡命之徒，他们若能成功，那才会令计谋者惊愕。他混在众人中向前走去，看到甲板上有许多透明的碎片，边缘锐利得令人心惊，似乎有些血点落在上面，然后白船的人推开食堂一侧的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突然涌出，赫曼前面的人停了下来，片刻静止，接着就瘫软下去，让身后的赫曼见到了前方景象。
　　几乎同时发生的刺耳尖叫中，赫曼的脚像生了根，不能再往前一步，他看到了——他没想过——他不是没见过死亡，甚至不是没见过虐杀的场面，但是——那是，那是什么地狱？
　　血——到处是血！不只是血，在地上，在墙壁，在天花板上，曾经能照出人面的地板已如血池，血面半浮半沉着断裂的肢体，破碎的骨头，稀烂的内脏，各种残缺的尸体趴在地面，挂在桌椅上，每一具——每一具都死得恐怖无比，就算落入狼口也不可能比他们更凄惨，他全身僵硬，不能转开的目光落在前方斜角的一具尸体上，看到浓稠的脑浆混着血液从锯齿状的半个脑壳缓缓淌出来，然后一块碎肉从天花板上掉下，正正砸在中间，溅起细小的液滴，他觉得那些液体好像溅到了他的脸上眼中，最终他颤抖着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呕吐——
　　只有少数的几十人见到了那个场面，白船的人只用一个晚上就将一切修复如新，窗户看起来比之前更明亮，桌椅没有半点损伤，但在白船的人将差点被吓疯的人送回舱室时，那些可怜虫的大哭大闹和胡言乱语已经透过薄薄的门板，告诉背后竖耳聆听的人们发生了什么事。因此虽然几乎所有人都没能吃上晚餐，当夜的下层甲板却安静得出奇，在帘布遮挡的窗外，雪亮的月光照在海面上，也照在那些跟随着夜航船的猎食者背鳍上，日夜交替时分，它们可是享受了好一顿大餐啊。
　　梦魇让赫曼整整三日无眠，直到下船前，他还会在深夜被某处传来的喊叫惊醒。而比那血腥场面更令他恐惧的，是他觉得白船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间谍身份。他和那些人是被挑出来见证屠杀的，他认得出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他在上船之前就在观察，除了他自己，肯定也有其他人是带着使命将自己卖给了白船。但是白船的人是怎么发现，又是怎么确认的？他们观察了这些间谍多久？为什么他们在船下的时候是那副样子——豪奢，好奇，彬彬有礼又不通俗务，对许多试探视而不见……在这之后，白船的人又准备如何处置他们？他们会容忍他们继续活下去吗？茫茫大海中，这艘巨船是唯一的庇护所，也是一座无处可逃的牢笼……他反反复复想着这些问题，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到白船的人开始教他们落地后的规矩。
　　恐惧是——总是——最好的说服手段。虽然之前的人们也不能说是不服从，但在这件事之后，他们乖顺得如同羔羊。乖顺，又蠢得令人难以忍受，白船的人在这时候又表现出了与此前相同的细致和忍耐，而赫曼作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学会那些常识的人之一，经常被叫到前方去为其他人示范，这在令他感到羞耻和不耐的同时，又奇异地产生了某种安全感。
　　直到下船，白船的人也没有把他怎么样，赫曼直到登上那金属活物般的交通工具，从惶恐不安的贫民中回头望去，那些白船的人也没有给他更多的眼神。
　　进入宛如城市的小镇，被安排住进宿舍，吃东西，睡一个晚上，然后是体检和询问。赫曼和另外九个人一同进入房间，看完前面两个人是如何获得身份证明的时候，他心中已有谋算，又一个人激动地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向门边，赫曼抚下心跳，在那三名询问者的对面坐下，在他们用通用语向他提问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对面的女人一脸认真地倾听，当她手中的黑笔不慎滑落，向前滚去的时候，赫曼迅速地截住了它。
　　“谢谢。”她对他微笑。
　　于是赫曼毫不意外地获得了同样的身份证明。他的年龄已满十六，所以铜牌的绳子是红色的。
　　一天之后，他手握铁锨，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荒野。
　　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吧，小伙子。”


第359章 作弊式跃进
　　夏拉在育婴室里转来转去，柔和的冬日阳光投下窗棂的影子，木头做的四方小床里，婴儿们发出各种咿咿呀呀的声音，每张小床里都有玩具，所有的木头都被精心打磨去掉了木刺，有些孩子还在睡着，枕着柔软蓬松的精致小枕头，肚子上盖着棉纱面的小被子。一种特殊的奶臭气飘荡在空中，夏拉走在过道上，一个个地查看他们的尿布。
　　她的年龄被记载为十二岁，在居住地这里，所有人都说她还是个孩子，所以照顾婴儿不是她的工作，她不用工作。不过在不用上学的休息日子里，他们可以去帮成年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大人会给他们的工本上记分，让他们可以在居住区的店铺里买到很多他们喜欢的东西：可口的零食，惊奇的玩具还有画书什么的，所以一到假日，大家就争着去向老师报名。夏拉已经用自己挣到的钱买了三本小人书，她喜欢这个灰姑娘在仙女的指引下离开家庭，向森林的精灵学习各种技艺，努力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建起了自己的家的故事，而在第三本的结尾，灰姑娘招待了经过精灵的领地，却已经认不出女儿的父亲，而作为盛情招待的回报，父亲告诉她国王准备向精灵领地收税，同时派出自己的儿子，一个王子来到这里统领他们。
　　夏拉渴望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不能让她自己读懂这些东西，但她在店铺的架子上一眼就看中了这套书——明亮的色彩，流畅的线条，美丽的人物，她简直不能移开眼睛。而带领他们去到那个巨大店铺里的老师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温柔的老师帮她把书拿了下来，还在角落的桌子里为她朗诵和解释了第一集 的故事，而同学们把她们围在中间，听老师读完了一本又一本。虽然夏拉已经把它们看过许多遍，连书本边缘都摩出了细小的绒毛，她对它们还是喜爱如初，就像对待那些人们告诉她已经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夏拉抱起一个尿布已经变得沉重的婴儿，小心托着他的脖子，走到隔壁的盥洗室去，那里有干爽的尿布，有篮子收纳换下来的尿布，还有轻手轻脚的大人用温水把婴儿们的小屁股洗干净。有时候夏拉还要和同学把篮子抬去洗衣房，在那里的大人会把尿布倒进总是轰轰作响的大机器中的一个，让它们在里面不断摔打，还有水流冲淋，然后这些表面已经干净的尿布又被机器推出来，人们会把它们送到另一个地方，用带着味道的沸水把它们煮上一段时间，最后才是拧干晾晒。
　　“这真是王子和公主才能用的东西！”一个商人家庭出生的同学对此大声嚷嚷。而躺在育婴室里的没有一个贵人种——可能也有什么私生子在里面吧，但谁看得出来呢？毕竟从来路上说，这些都是只值一个银币的小动物，卖掉他们的大人不在乎这些婴儿会去哪里，被如何对待，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了，可能会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也变成婴儿。夏拉听那个男孩这么说过，她自己倒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看着怀中婴儿无齿的笑容，觉得这些小东西真是什么也不懂，不会说话，不会写字，连吃东西都不会，每天只会吨吨吨，哇哇哇，还有拉拉拉。
　　虽然他们还是挺可爱的。
　　但老师也说她很可爱啊。
　　旁边传来一声痛叫，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同学扭着脸把孩子放进小床，然后揉着胸口，“她咬我！她有牙齿了！”他打开衣领看了一眼，又弯腰下去，用手掌夹住那张小脸蛋，“看，有四个牙齿，你看——”然后他被人拎到了一边。
　　“不要捏他们的脸。”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会流口水。”
　　男孩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一个至少有两个他那么宽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连夏拉都被他的阴影笼罩，男人走到小床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方巾，低头在婴儿的嘴角点了点，又用一根手指跟她握了握手。他向育婴室的另一端走去，夏拉和其他人跟随在后，男人将臂弯里的盆子放到台面，大大的钢盆里水波荡漾，奶瓶互相碰撞，白色的乳汁在瓶壁上留下痕迹。男人——这件育婴室的护士长转过身来，对学生们说：“你们看好我的动作，然后不明白的问我。你们要注意我的手，还有奶瓶是怎么放的，不要喂得太快，在他们吃完之后，要轻轻地给他们拍背——注意看我，知道吗？”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语气倒并不如何严厉，学生们点点头。
　　这位孔武有力的护士长从小床中抱起一个婴儿放到铺了软布的工作台上，开始示范如何喂食，学生们看着他的动作，虽然已经有不少人喂过不止一次的奶，但是没有人移开目光——没有人想小本子被记上一笔害自己拿不够分数，之前还有嘴馋的学生在喂奶之后偷偷嘬两口，得到的教训都是深刻的。护士长又重复了一遍要点，然后让学生们动手去做。
　　学生们一直在婴幼楼待到下午，看顾婴儿算不上体力活，却也不轻松，尤其是那些要在玩具室里当陪伴的，下课铃在远方响起的时候，他们个个露出了解脱的神色。护士长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点心，然后一一打分，孩子们把本子塞进书包，向他告别后跑向最近的食堂。
　　医院的食物油水比其他食堂少一些，但味道同样很不错，消毒药水的味道在这里也不明显，这些已经熟悉起来的孩子们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说话，内容大多是今天晚上去店铺里买点儿什么。夏拉对面的男孩说他想要这个，这个，这个和那个，夏拉不由得问他：“你的分数够吗？”
　　他噘嘴哼了一声，“不够。”他又说道，“我这次买一点，下次再买一点。”
　　他身边的同学说：“‘商场’里的东西好多呀，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全买一遍。”
　　“做梦吧。”男孩说，“抚松港都没有这么大，东西这么多的店铺呢。”
　　“我也可以这次买一点，下次再买一点。”同学用他的话反驳他。
　　“那你得有一座宫殿那么大的地方来放它们。”男孩啃了一口薯饼，“我想说你一辈子都不要想能买下它们，可是这里的东西太便宜了，要是我能把这里的东西卖到抚松港，一个月我就能变成大富人，做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商人。”
　　“那不是白船的人才应该最有名么。”夏拉小声说。
　　达扬装作没听到。
　　“达扬，你说你是商人的儿子，那么，像我们吃饭的这些东西，在港口会值多少钱呢？”另一个同学问。
　　十三岁的男孩看了一眼桌面，银子一样闪亮的钢制托盘，同样闪亮的勺子，玻璃的杯子里装着浓郁的饮料，他举起一根手指，“最少一个金币。”
　　“这个呢？”又一个同学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抚松港没有人棉布，他们会给你一个银币的。”达扬说，“你看起来挺容易收买。”
　　那名同学切了一声，其他人则兴奋起来，拿出或者指出各种东西来让达扬对价，男孩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夏拉已经把食物全吃完了在喝饮料，食堂其他地方不时有人朝这个角落看过来，最后终于有人问：“那我们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啰？”他拍着书包里的课本。
　　达扬张了张嘴，“不是。”
　　片刻之后，他把脖子里的红绳扯出来，红铜的坠子在末梢轻轻摇晃。
　　“最贵的是它。”
　　在周末傍晚到宵禁入睡的好几个钟点里，对还在适应新生活的孩子们来说，没有比供销商场更好的玩耍场所了。当然，他们的玩耍不是像过去生活里见到或者经历的那样，奔跑，喊叫，欺负捉弄比他们还要弱小的东西，商场里满是贵重物品，既不允许，他们也不敢在这儿胡闹，但是这里也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地方。
　　对孩子们来说，供销商场非常，非常地大，第一第二层全部打通，只有砖柱支撑着天花板，高大货架一排又一排地矗立在光洁的地板上，孩子们一进这儿就会自觉脱掉鞋子，赤脚走路。最开始是由老师带领，后来差不多是他们自动自发——因为除了教室，就只有这里有灯火点亮至入夜，而商场的儿童角其实比他们的教室还要大，有滑梯，矮秋千，攀爬墙，白沙池，各种玩具，以及成排的桌子和椅子，附近还有书架，架子里的书不是商品，他们可以自由取阅。
　　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到这里来，有人现在还是不太敢出门，何况宿舍的床铺也挺舒适的。即使他们这些孩子现在都在这里，这个角落也不显得拥挤，儿童角至今还没有坐满人的时候，他们这一批学生加起来不过一百多人，远远没有上日校和夜校的大人多。在这个既没有贫穷也没有饥饿的居住区，人们的生活似乎只有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学习。除了正在做“学生”这份工作的孩子们，其他人能够分给学习的时间不太多，而且他们也不是没有轻松的时候，上课和下课都能看到有不同的人在学校的操场上玩球竞赛，可是他们对待这件事的劲头和为此搞出来的花样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浓，还没有到宵禁的时候，夏拉放下笔往后看，已经有两个人在玩耍了，她大概是第三个完成作业的人，用酸痛的手指合上作业本，她悄悄地站起来，转身投入背后的玩具区，然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加入了欢乐的行列。商场的人给他们送水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还在桌子边上苦脸皱眉了。学生们纷纷拿出自己的杯子，等待商场的人为他们灌满，她们倒完水之后没有立即离开，有人坐到那些没完成作业的学生身边，有人半弯下腰跟其他人柔声说话，她们的身边很快围起了人。
　　学生们喜欢她们，因为这些女性体贴又耐心，可以指导他们完成作业，也会帮他们读他们不懂的书，在这些事情上做得和他们的老师一样。被带上白船来到居住地前，大多——几乎所有的学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商场的人”，像老师，护士长，像在婴幼楼操作机器的人，还有其他许多，几乎所有人。
　　寒风吹过街道，离开商场的孩子们缩了一下脑袋，从温暖的地方到寒冷的地方就是这样，倒不是说他们已经变得多么娇贵。街灯的光芒照亮道路，他们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他们发现有一盏街灯灭了，道路的中间出现了一片完全的黑暗，校门就在前面不远。
　　他们走了过去，只是彼此靠得更紧密，夏拉的手几乎挨到了身边的人，她绊了一下，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有石头？”
　　“没有。”
　　夏拉抓着那个男孩的胳膊，小心地挪过了这片黑暗，虽然她和其他人打扫过这段路，知道这里没有泥坑，石头，污物和尸体，坚硬的路面上连颗大点儿的沙子都没有，这是她过去生活的印记。
　　被她抓住的男孩呼了一口气，看向天空。黑色的天空看不见星星，明天会下雨吗？还是会下雪？
　　奥比斯的抚松港从不下雪，这时候应该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雨，绵绵的雨水从屋顶落到街道上，汇聚成流，最终注入大海。冷雨带来寒冷和萧条，他远方的家人此时应当已经入眠，他们的梦里是否有他，和他的祝愿？
　　达扬不是奴隶之子，不是“耗子”，不是“多余的孩子”，他是一个中等商人家族的长子，记忆里几乎没有过穷困，饥饿和低贱——许多人最先学会，也是伴他们从生到死的一个词，抚松港的富裕繁荣远近闻名，但正如乔木必有落叶，抚松港是如此繁荣，所以它的下层渣滓也比其他地方更多。许多人从低贱中出生，在低贱中死去，如果没有白船的人，他的同学命运几乎全已注定。然而他也不比他们更好。被从成为雏妓的遭遇中解救时，他坚定地认为一切都是天杀的人贩子的错，他的家人肯定正在王城的各处焦急寻找他这个重要的长子，他甚至对“白船的人”感到怨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听完他的哭诉的第二天，船员把他带下了船，送到了临近父亲店铺的一条街道。
　　达扬飞奔回家，紧接着被驱魔一样赶了出来，他在地上翻滚哭叫，关于过去美好生活的一切都被棍棒敲打成碎片——他最先出生，被仔细对待，却并非是作为继承人期待，一个孩子刚刚降世，咒灵师便在婴儿背后镌刻图案，将缠绕家族的噩运霉灵封入幼小躯壳，十三岁前不可令之暴怒，更不可令之流血，一旦年满十三，就悄悄送走，令一无所知之人伤害他，恶灵便随之转移。
　　震惊，伤心，深入骨髓的痛苦，然后变成燃烧的火焰，他血流满面地趴在地上对他们恶毒诅咒，在晕眩中为他们惊慌失措的面孔感到快乐，直到白船的人再次把他带走。
　　他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他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赫曼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路灯的微光映得室内朦朦胧胧，舍友的鼾声在回荡，但他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冬季过去一半，他已经适应新生活，从开始的极度抗拒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他正在成熟，不仅仅是精神，他还长高了一些，手臂和大腿因为良好的饮食和锻炼变得强壮有力，虽然镜子里的他看起来还有些瘦，那是他的身体还在继续生长。他剪短了头发，学会了用钢笔写字，每天写工作笔记，和他用母语写成的日记本一起放在枕头下，从来没有其他人动过它们。
　　他的外表还看得出来过去的样子，内里却已今非昔比。本来他对成为农民的安排极度抗拒，如果能够选择，赫曼恐怕更愿意当一个力工，在他为了登上白船而学习的种种低等人技艺中，农艺是最简单也离他们的目标最远的，他不能容忍自己变成一个农奴，哪怕他们立即就让他成为那一队人的头领——他们先是干了三天活，第一天平整土地，第二天挖掘沟渠，第三天种树，三天后，赫曼所在的那支队伍被召集起来，管理他们的人要求他们选出自己的两名队长，那些监工指出了几个人选，命他们背对众人，然后其他人将坚果投入他们身后的大碗。赫曼既意外又不意外地成为副队长，与另一人共同管理麾下共三十二人。投票结束后，他们得到了一块牌子和一份文书，牌子上用本地人的文字写着“第十生产区第八生产队”，每个人将自己的身份铜牌作为印章在文书上记印，接着队长抓阄抓到一块土地，监工把这支队伍带过去，告诉他们那块宽广平坦，已经冒出绒绒青尖的熟地从今开始就是他们的口粮地，不过从得到这块份地起，居住地就不再无偿供给他们食物。
　　他们仍然可以去食堂吃饭，也可以自行去仓库领取每日口粮，只是从今起都将变成欠债；他们平整土地，挖掘沟渠，种树和修路依然能够得到报酬，然而报酬不能抵消债务——粮食只用粮食偿还；除了债务，土地前三年的产出无须缴税，种子、青苗、肥料和农具都可以用他们工作所得购买；他们必须遵从居住地的法律，不得杀人，不得强暴，不得偷窃，每支生产队都必须完成分派下来的学习任务，每人每月至少要上十五天夜校……
　　冬季在任何地方都是休养生息的季节，然而在这里，他们没有一日不是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秩序，服从，赫曼能够理解，但为何要向这些人——这些愚蠢，自私，谎话连篇的奴隶和贫民窟的渣滓传播知识？为何要费尽周折，设计那么多激励和鼓舞的手段，为何要关心他们的躯体和精神，为何与他们同吃同住，倾听他们的声音，为何要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一个人，和他们这些居住地的统治者一样的人？即使在训练和说服的过程中有同样多的惩罚的手段，可是有几人能不为之触动？
　　包括他。
　　到上周前，他竟不知那名与他一同被选择的队长竟然同是来自“内地”，居住地所有的管理者和建设者都来自“内地”，他的队长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影响，统合了十数支生产队，使他们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完成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工程量，他的年龄只比赫曼大四岁。出身既是能力，正是这些来自“内地”的人在这偏远之地建起这个规模庞大的小镇——他们都不屑于用“城市”称呼它——建造了港口和让钢铁机车通行的四通八达的宽阔道路，在这片曾被兽人长久荒废的土地上，水渠如笔画将大地切割成棋盘，高大完善的众多建筑如棋子落地，众人行走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习，紧密合作，相处无间，仿佛人人都温和，理智，缜密，不带半点粗俗低劣，若非他们也会受伤流血，会怒骂沮丧，不同的人仍有不同的性格，简直就如理想国之人。
　　然而神明啊！他们是女人，兽人，是遗族，是仍留有烙印的奴隶！他们可以有一样或者两样可贵品质，却绝无——绝不应该成为管理者和组织者，比赫曼见过的最出众的人才也毫不逊色！没有一个人是天生的贵人，他们既无积淀又无天命，是谁从尘埃中分辨和提纯了他们的灵魂，又是谁赋予了他们才能和地位？在赫曼有限的学识中，历史从未有过，也不应有——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天赋者和统治者？
　　他不能细想这个问题。
　　白船——海航三号两天后将再度起航，队长问他：“要写信吗？”
　　赫曼的身份在许多人眼中早已不是秘密，虽然他并没有像其他间谍那样，向信任他和他信任的那些人坦白，从谅解中获得新生……居住地在这方面非常宽容。他可以买一张邮票寄一封信，船员在到达抚松港后会令人通知他的家人来领取，其中信件的内容想必会被不止一人浏览，但那并不是问题。
　　让他提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并失眠至今的不是那些问题。
　　他该如何告诉在远方祖国等待的父辈们，绝无可能以他们的“正常手段”来垄断贸易，独占利润？王公贵族们想着如何阻碍异乡人继续东行接触其他海滨国家，派出不知多少像他一样的间谍刺探异乡人的出发地，并期望能借此获得他们独有造船技艺的一鳞半爪，他们的远见与迅速行动的魄力曾令赫曼向往，却不知世界正在改变。有几人能够想到，在彼方此岸，在这个被人视为野兽之国的荒蛮之地已经翻天覆地？任何一个人只要来这里看一眼就会知道，这绝非简单的政权更迭，异乡人正在扩张，而他们所做的又绝不只是扩张。他们仿佛风暴洪流，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第360章 宝宝不开心
　　范天澜走在路上。
　　冰雪未消，冷冽之中，浮动着春的暗香。
　　他怀抱花束，碧叶莹润，花苞如珠攒集，半收半展的花瓣鲜妍吐露，路上不断有人和他笑着打招呼，没有人问他带着花去哪里。
　　他在路上大步前行，一直走到一座白色大楼前，他向上走去，警卫员向他致礼，从门前让开一步，他打开门，带一身冷香走进去。
　　云深走出卧室，首先看到的就是窗边的青年。厚重的窗帘已经挽起，午后天光映照着花束和他专注的侧脸，云深在沙发上支着头看了一会，用仍带着初醒困倦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天澜。”
　　范天澜顿了顿，转头看过来。
　　他走了过来。
　　云深抬起头看他，他低下头，黑发垂到云深膝上，云深说：“还是不高兴吗？”
　　范天澜没有回答。
　　云深轻轻笑了起来，“因为我批评你，还不止一次？”
　　他垂下眼睫。
　　“那么——”云深抬起手，沿着他的黑发向上伸，“要亲吗？”
　　范天澜一手撑在沙发背上，俯身下去。
　　唇齿相接，甜美如梦。
　　“我还是有点困，陪我睡会？”云深问。
　　他这次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因为他询问的那个人已经沉沉睡去。云深靠在压实的棉花背枕上，一手拿着工作手册，一手轻抚怀中人的脊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房间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雪化的声音，没有人来打扰，这段时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良久之后，云深叹息了一声。
　　一切顺利。
　　就纸面报告来看，大多数工作都算得上顺利，海港方向的成果算得上亮眼，最近一个月的出货量更是达到新高。然后在新一轮航程中，海航船遭遇了海盗。
　　不是一艘，也不能说是一群，准确地说，差不多在人的肉眼视野内，大大小小的海盗船遍布海面。无论对召集者还是参与者来说，能引起这样一场大战都堪称荣耀，白船自天际行来，巨大，雍容，它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些向她冲去的鬣狗群，但她步伐依旧，一往无前。
　　无数的眼睛饥渴注视，无数的钩锁蠢蠢欲动，法术蓄势的微光闪烁，风帆鼓舞，船头破浪前行，如离弦之箭，箭簇所指的巨兽脊背上，绳结解开，厚重油布掀落，露出底下的精铁黑钢，长长的炮口缓缓升起，笔直迎向带来呼喊狂叫的海风。这将是西大陆有史以来最宏大的一次海战，也将是最血腥，最绝望的一次海战。
　　死亡的啸叫划破天空，一声，又一声，接连不断。
　　随即雷霆火焰降下。
　　奥比斯王庭的议政大厅内，国王和公爵看着信盒中树立如林的符片连续不断破碎，两人不由自主同时站起，围在桌边的大臣和贵族们亦是哗然，唯有王国法师等人一言不发，他们发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神明啊……”
　　“神明啊！”
　　八名正式法师，六十九名法师学徒，二百海卫，以及数以千计的，几乎所有西海域稍有名气的海盗，不论事后报酬，仅仅事前定金就以十万计，所有投入只为试探白船及其背后天赋者的底限，以对他们有所遏制。他们从下定决心到真正施行只用了一个半月，而白船毁灭这一切不过片刻——计算时间，双方最多是刚刚遭遇。
　　当白船再度驾临抚松港，依旧洁白，依旧卓然，依旧令人望而生畏——比过去的任何时间都令人望而生畏。黑烟和红旗再度飘扬抚松港上空，当它下锚时，港湾几乎都为它清空，数量不多的船只都挤在岬角一侧，码头上连耗子都绝迹了，商人，掮客，力夫和黑帮们退到第一道城墙下，他们在街道的阴影里露出一只或者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王庭的动作如此之大，他们这些港口的寄生者多少都知道些什么，白船的安然到达让一件事显而易见：异乡人胜利了。
　　这个结果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四排披甲执矛的卫士分列码头两侧，帽盔结着红穗，神情掩于面甲后，身着绣金长袍的礼官带着礼侍战战兢兢地簇拥着一位贵族迎向舷桥，一行白衣人从白船的甲板上走了下来。阴沉天色下，他们白得得简直像在发光，除了深蓝镶边和金色徽章，这身两段式剪裁的制服上没有其他装饰，没有刺绣，没有丝带，没有飘逸的袍角，浆挺的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其下强健躯体，制式短剑悬在紧束的宽大皮带两侧，当他们的黑色皮靴从梯板落到清水冲洗过的石头路面，码头深处的暗影里激起一片声息。
　　不仅是为白船的人首次更换服侍，更是为其中的陌生身影。
　　礼官和伯爵目瞪口呆地看着船长身侧的一男一女，极艰难才说出两句话：“来自异乡的客人们，欢迎回到抚松港……国王口传旨意，令我来接引诸位到宫内，公爵已在等候。”
　　船长微微点头，并不多问，“带我们去见他。”
　　他身后的那个人发出一声短笑，伯爵只看他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他惊疑不定的视线更多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却因为另一种理由同样不敢多看。
　　伯爵和礼官登上了马车，白船的人没有与他们同乘，他们招来了自己的马。这些高脚马养在他们自己的草场上，白船的虚影刚现于天际，马夫就把它们从马厩牵了出来，白船的人一踩马镫，翻身跨上马背，动作展现出令人心惊的娴熟和统一，马蹄轻敲街道，车轮辚辚而过，通往山巅宫殿的白银大道上不见行人，连店铺都半掩门扉，唯有无数目光凝聚于此。
　　此事极难善了，看白船的人今日装束便可知晓。但是——
　　被着灰色短毛的立耳随心而动，高壮得尤为突出，极近似人，却任何人都能认出绝非人类——那些是狼人！相形之下身形纤细许多的，是头发短得简直大逆不道的女人！而在那同样刺痛眼睛的几个女人之中，有一人尤为光彩夺目，她身量高挑，柔顺的金发编成辫子盘绕于肩，薄薄的尖耳仿若水晶装饰，令那份轻灵与沉静共存的美貌更为突出——那不是凡人应有的美。
　　一个陌生的词语在某些人口中传递，然而这可能吗？
　　精灵在西方大陆，并与兽人同行？
　　奥比斯的特纳斯公爵在露台上眺望远方，从无边无际的海洋看到停泊港口的白色巨船，在这个位置俯瞰，港区一览无余，码头仍在戒严，铠甲与长矛带来的静默向外渐次递减，无数蝼蚁仍在他们低矮的巢穴间奔波经营，风从海上吹来，抚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攀上山坡奏响林音，白贞松林摇曳起伏，泛着银光的针叶下人影幢幢，自宫前广场起，白银大道穿过三道松林带，如河流奔流而下直贯市区，在这条光辉大道上，往日喧嚣今日转静，人们不必严令便纷纷走避，独留逆流而上的一行身影。
　　特纳斯公爵在注视着他们，还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注视着马车蠢笨仪仗背后的雪白队列。
　　这些异乡人啊……
　　这些富有，大方，彬彬有礼的异乡人！这些无知，好奇，神神秘秘的异乡人！这些令人想挖掘，想掠夺，忌惮又不得不依赖的异乡人！
　　白船是何人所造？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时至今日仍未有答案，白船离港便逐迹而去的船只最多三日便会迷失海洋，无功而返，他们背后的天赋者更是神秘莫测，无迹可寻。异乡人来去无踪，他们关于自身的描述有些令人信服，有些又荒谬可怕，而无论信或不信，都毫不影响商人对他们的热情，异乡人就像一场从天而降的黄金雨，落进抚松港这个浅水池，带来阵阵波荡。异乡人其实不能点石成金，但他们带来的大量神奇的、精美的、罕见的，同时是十分廉价的商品，这些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的东西带来的利益简直令人疯狂，这世上几人能拒绝金币的闪光呢？
　　所有人都喜欢钱币落进袋子的声音，然而有所得必有所出，高额利润带来的狂热随着白船通航变得越来越规律而有所冷却，许多人从令人迷醉的财富中抬头，才惊觉抚松港原本纷繁杂乱，多足鼎立的贸易局面已然改变，无数的行商来到王都，他们的目的只有两个，（极少数）将自己的商品卖出，（几乎所有的）向白船购入货物。行商们往往倾尽资财，以求满载而归，下一次再带着更多的金钱来到。行商有的从海路来，有的从陆上来，奥比斯国王和他的领主们通过如林的税卡攫取了甚于以往数十倍的收入，但这丝毫不能阻挡行商的蜂拥而入。
　　然而抚松港并未因此变得更繁荣，旅舍和酒馆之类的行当确实十分兴旺，但更多的，奥比斯王都引以为傲的传统店铺纷纷闭门，包括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甚至可追溯至数代前的店面。他们不得不倒闭，异乡人不仅出售各种精制钢具，玻璃制品和其他手工艺品，还供应雪一样白的盐，石英般的糖，叠放在木箱里的成罐香料，甚至于他们还出售活的香料植物，那些历经漫长旅程依旧翠绿的调料种植在粗陶罐子里，摆在异乡人店铺外梯子般的木架上，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散发着浓烈芳香。这些足以成为御供珍品的商品被极度大量地提供，连下等妓女都能佩戴一两件色彩艳丽，光滑圆润的玻璃珠宝，平民的窗口也可大放光明，飘出不逊于贵人宴席的辛香时，那些最多只掌握几条一成不变渠道的坐商该如何满足贵族们更高的彰显身份的需求？白船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不过白船至少与三家大贵族建立了稳定的供应关系。
　　虽然在谋划对白船的袭击时他们也未有更多犹豫。
　　那些倒闭店铺的主人对白船更为痛恨，既痛恨异乡人对他们这些老实买卖人毫不留情的挤兑，又痛恨他们对交易对象毫不挑拣，哪怕是乞丐，只要他能拿出几个铜币，异乡人就会卖给他东西。他们几乎吸干了平民和贫民的余钱，又用那些金钱打通关节，收买领主，组织起规模庞大的商团，让那些本应安贫乐道的乌合之众将他们的名声沿着陆路和海路传播。在行商涌入王都的同时，王都居民也大量离开城市，毕竟除了那些好吃懒做，畏惧路途的人，谁能对倒卖这些商品至别地的利润不动心？何况为了能收取更多的税费，被贿赂的贵族们还加强了对道路的保护，商人结伴而行，合资雇更大更多的佣兵团，途径的领主也不敢轻易动用落地法，匪徒半路劫道人才两亡的传闻也越来越少。其实不愿奔波辛苦的人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白船的人没有将他们交易所得的大量财富全部带走，他们用最高的价格买下了落脚地附近的所有商铺，然后以此为中心，不断购入附近土地，这些地块毗邻王都的贫民区，向东则是大片沼泽，异乡人不仅斥重资买下这些无用之地，还雇佣贫民为他们挖掏淤泥，清理水道。自异乡人开始他们那莫名的工程以来，如贵族所说，王都的空气都仿佛新鲜了许多，连治安都有所长进，因为异乡人雇佣了黑帮和佣兵来为他们清扫街道附近的小偷和为非作歹之徒。
　　虽说——一直都有传言，说这些异乡人以人肉为食粮驱动船只，不然何以解释这无桨也无帆的巨船能够奔驰海面？那些中伤之语不止说船中怪物吃人无数，还暗指异乡人对婴儿的嫩肉也有特殊的喜好，因为初来乍到时，他们几乎不吃任何抚松港的食物，连水也不喝，却对人口贩卖十分感兴趣。从初次到访至今，只要有人将无人收留的幼儿送到门前，他们就来者不拒，那些孩子会被他们暂留几日，如若有人以父母之命上门讨要，他们倒也可以亲自上门送还——这似乎是他们表现人性的一种方式，然而因为种种理由，敢借此讹诈他们的人几乎没有。
　　传闻喧嚣令人退避，异乡人却似乎无意澄清，而无论这些流言如何耸人听闻，只要异乡人没有当众食人，就有无数人趋之若鹜。王都粮价自白船来航的第二个月便开始上涨，此后日复一日水涨船高，在异乡人开始招募贫民时更是达到一个历史高点，王都的穷人不想被饿死，除了踏上行商之路便是将劳力卖给异乡人，只要他们服从命令，异乡人不在乎男女。大量的底层人口涌入异乡人的私有土地，更大量的土地被以各种合法手段侵吞，异乡人不在乎金钱。
　　异乡人带来了货物和金流，给奥比斯王国上供了大量收益，还直接和间接解决了部分令贵人们感到不快的问题，虽然他们几乎包揽抚松港所有的奴隶贸易，并意图追溯源头，把持人口进口渠道的行为令人疑虑，但总的来说，就现状而言，奥比斯王国实在不应与这样的贸易伙伴翻脸，何况双方建立交往至今不过一年。
　　不过一年，这些异乡人就令王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危机来自外部，来自异乡人不容情的经济侵略，也来自五域十国的不满和压力，还有……
　　公爵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室内，偌大的日光室满是人，贵族成群结队，法师挤挤挨挨，空气里满是术场的张力，越过众多人头，国王居于主座，他左边下手同高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须发浓密的中年男人，他身着法袍，一手支在扶手椅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小桌上的水晶仪，国王的目光与他落在一处，神情焦躁不安。公爵进入小厅之前，他们是所有人的中心，公爵进来之后，国王抬头看向他。
　　“我亲爱的公爵，”国王说，“接下就交给你了。”
　　“我会竭尽所能。”特纳斯说。
　　大法师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公爵在心里叹了口气，向国王施以一礼，然后离去，宫廷侍卫长跟随在他身后。他们沿着雕花的石梯一圈又一圈地向下走去，玻璃罩中的烛火照亮他们的身影，他们穿过走廊，短袍侍从躬身打开内廷的大门，公爵作出沉稳，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然后酝酿的话语如冰消雪散，他看到了一个像梦一样美的人。
　　公爵静止了至少两次心跳的时间，然而失态的绝不仅他一个男人，周围传来不同的吸气声，片刻之后，公爵从恍惚中回神，迈入厅中，坐上高位，抚平衣摆，然后才说道：“我以为陛下只邀请了白船的众位，这位女士——她的姿仪令人过目难忘，我却似乎从未见过她，不知她的职位是……？”
　　“她是我们的大副，公爵大人。”白船的船长说，“我在船上的时候，她主导许多工作，我不在船上的时候，她负责一切。因为生性低调，她并不常离岗位。”
　　荒谬的理由。公爵说：“我竟不知女性也能掌舵。”
　　“各地风土人情不同，多谢您的美誉。”希雅柔声说。
　　她的音色和她本人一样美。公爵尽力不让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奥比斯从不让乘客之外的女性上船，这是对她们性命的不负责任。”
　　“我信任我的大副，就像信任我自己。”船长说，“若非另有责任，她完全可以胜任我的职位，女性并非天生柔弱，阁下。”
　　“因为她的种族吗？”公爵问。
　　随后他懊恼起这种失言，不过船长依旧平静，“不仅如此，虽然我们远离家园，确实需要更强的自保之力，这些力量我们不常向外展示，也许正是因此造成了某些误会。阁下，你们已经试探过一次我们的力量，所以这次是另一种试探，还是开战的预告？”
　　公爵闭上了嘴，他看着这名年轻得过分的船长——剃净鬓须的他看起来比公爵本人还小好几岁，片刻之后，他说：“收起你的无礼，异乡人。你所指何事？”
　　“阁下，我所指的，是我们在这次航程中遭遇的意外袭击。”船长说，“我们的船只被数以千计的海盗围攻，击退他们之后，我们从海上捞起了一些还活着的人，他们全部指认是受奥比斯王国的雇佣行事。”
　　“一派胡言！”公爵说，“海盗本就是毫无信义的亡命之徒，为苟活性命，他们借王国之名脱罪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原来如此。”船长说，“虽然他们同时提供了交易的信物——”
　　“——恰好，”公爵打断了他，“王国宝库前段时间发生了窃案。”
　　“请问，”船长彬彬有礼地问，“窃贼伏法了吗？”
　　公爵摇了摇头，“令人愤慨，他们已经潜逃出海，我们只抓住了与他们里应外合的内奸，准备即日就在广场上绞死，你们可以一睹他们的下场。”
　　船长点点头，“真是令人赞叹的迅速与果决。”
　　“至于你们受到的袭击，我代表王国感到震惊，并未你们能够安然到港感到欢欣。海盗本是大海痼疾，王国最多只能维护一日水程内的船只安全，不过若是你们需要，我可以为你们颁发保护令，表明你们是奥比斯诚信的朋友。”公爵说，“或者，我们也可以派遣一些士兵为你们保驾护航。”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的重视。”船长说。
　　“接下来，”公爵说，“你们可知我为何召见你们？”
　　船长做了个手势，“请说。”
　　一股怒气从公爵心底升起，他盯着船长，连那名美丽的精灵大副都不能再影响他，“奥比斯都是一个开放的城市，抚松港欢迎所有寻找财富和机遇的人，我们为所有正当的生意人提供贸易的种种便利，五域十国中，再无一地比奥比斯王国更开明，也没有一个港口如抚松港这般繁荣。我们耗费无数心血，数代国王励精图治才营造出这番局面，所以，我们极难容忍，任何人因私利破坏这份基业——”
　　船长默然，其余船员神色各异，公爵伸手指前，冷声道：“异乡人，你们可知你们犯了罪？”
　　“何罪？”希雅问。
　　“何罪？”公爵说，“操纵物价，垄断市场，哄抬粮食与土地价格，挤垮一个又一个的本地行业，致使无数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以自由贸易之名，行侵略之实，历经警告却不知反省，如今更是与异类一同招摇过市，挑衅国教，你们以为这是何罪？”
　　“这些罪名听来确实严重，简直百死莫赎。”希雅说，她轻抚发辫，指间夹起一片晶莹绿叶，“不过，阁下，若是我们拒不接受这些指控，这个自由的，开明的城市的统治者将如何惩罚我们？是驱逐出境，是扣押船与人，直到认罪，是聚众合围，决意歼敌，是暗中埋伏，潜藏杀手，或者说——以上皆有？”
　　公爵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深深吸气，猛然起身，一声大喝：“来人！刺客！”
　

第361章 恐怖一日
　　一张闪光的大网从天而降，公爵推倒椅子向厅后退去，侍卫从两边冲来挡在他身前，几个侍女惊叫外逃，从铠甲与矛锋的间隙中，公爵窥见大网兜头罩下，而那名美丽女子已从椅上起身，她手腕一振，一柄弯刀利刃便无中生有，被她握住向上一挥而过，在那月光般的刀光中，指头粗的网索齐齐而断，随后她一脚踏上椅面，纵身一跃，轻盈如一片落叶，一步就跳过了众人头顶。公爵不能自制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她落到他们身后时，他也转头看去，厅后门扉洞开，大法师的身影在门后隐于昏暗，几只石像怪从门中扑出，几缕暗光倏忽而至，先于石像鬼直刺精灵颜面，炸开一片针刺与毒雾。
　　他是不是连我也想杀死！
　　公爵脑中闪过这句话时，护身符已经为他挡下攻击余波，精灵已再度旋身跃起，流光环绕身侧，眨眼间她甩出刀锋，如银白雪线切过两头石像鬼脖颈，那粗陋头颅还未落地就炸开的红黑血雨中，不知何时双刀在手的精灵蹬过石像鬼肩颈，像一道光的旋风扑入门洞。更多的石像怪越过公爵等人继续前冲，白船众人早已散开，仿佛仓皇逃窜，他们奔向柱后墙边，地上碌碌滚过几个果实大小的黑球，下一刻，火光与雷鸣一同震爆炸裂！
　　气浪将血肉和家具掀到空中，公爵身不由己地翻滚着，在连片的惨叫声中天旋地转：
　　——发生了什么？
　　他重重撞到地上，护符闪烁几下，然后失去了意识。
　　幸或不幸，他不必经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爆炸震动了整个王宫，披甲卫士如受惊的蚁群，自林间与广场两侧奔忙而出，又一道闪光爆发，一时仿佛连大地都在震动，碎石飞溅，迷烟之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堡上破开的大洞，如此力量面前铁甲似乎也单薄如纸，在他们的迟疑逡巡中，一些法师沿着外墙缓缓降落，手中法杖辉光熠熠，与此同时，码头上，街道中，所有临街房屋全部敞开大门，数不清的士兵从中蜂拥而出，第一和第二道城墙上冒出一排排的弓兵，他们张弓搭箭，箭矢如林抛射，铺天盖地落向碧波上的白色巨船。
　　白船的舷梯此时仍未收起，成群结队的士兵涌上码头，向它扑去。
　　这个时候，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分出一点精神给大海，看一眼从迷雾中缓缓现身的两个纯白暗影。
　　虽然距离如此遥远而显得模糊，只要一眼，任何一个瞭望手都能确认，它们是港口巨船的孪生。
　　风声呼啸，成百上千的箭矢重击甲板及其上设施，骤雨般的击打中，玻璃的碎裂声清晰清脆，传得很远，船下梯上空无一人，船边只有弹射乱飞的箭支，在臂绑圆盾手持利刃冲锋的大批士兵面前，白船如同一头迟钝臃肿的巨兽，面对来自上下左右的奇袭作不出一点有用反应，船员俱都缩入甲板下的船舱之中，但一排来自岸边屋顶的攒射又后发先至，敲打在舷窗一线。虽然它们要么折断要么跳飞了，说明装在窗上的透明材料坚固得超出预计，但这似乎也说明里面的人无法对外面作出有效的攻击。也许有人发现了舷窗上下出现的小洞，以及从洞中伸出的黑色铁管，但冲得最迅猛的士兵距舷梯不过数步之遥，数以十计的鹰爪钩在人群头顶用力挥舞，高高飞起，漆黑钩爪扣住船边栏杆，绳索绷紧的同时，几双手先后抓住了舷梯那冰凉的扶手。
　　顺利，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邪神的刀镰却在这一刻扑面而至！
　　轰成一线的重击瞬息连爆，前排的士兵不过眨眼，就被打成连片血雾！肉眼捕捉不到的冲击撕裂躯壳就像撕裂薄纸，残肢骨块还在高抛，灼热血滴还在飞溅，士兵前奔的姿态还没有改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去看舷窗洞穴内发的火光，旋转的高热弹头就洞穿血肉，打断肢体，犁出道道血线，坚固的麻石地面如遇急雨，被打出一个个白色凹坑，石块崩裂的粉尘混着血腥，被死亡的热风裹挟着来回横扫，跳弹翻滚，只是呼吸间，宽阔的码头就清空大半！
　　血肉骨渣的雨点陆续落地，打在各种护甲上啪啪作响，不置信和直面绝死的恐惧混调成凝滞的胶体，被其包裹的后方士兵停下了进攻的脚步，他们僵立在地，神色惊骇欲绝，只有极少数求生欲极强的人颤抖转身，迈步逃逸，然而那来自噩夜深梦的令人窒息的轰鸣并未停息，可怖的死亡贴着他们的脚跟，在凄厉的、断续的惨叫中，交叉的火线将成片成片的人体如麦秆刈倒，切碎——
　　敌人在哪里？是什么、是谁在屠杀？他们眼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这会不会只是个噩梦？
　　屋顶上的弓箭兵在这幅场景前心神俱丧，勇气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他们接二连三哀叫着从屋顶滚落。仿佛没有形体的敌人带来的极大恐怖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垮了士兵的意志，只有寥寥数人从码头逃回路口，仍在街道上的完好士兵神情空白地看着这几个吓破胆的幸存者，看着他们身后的尸山血海，海风挟着硝烟血味吹来，而那沉重急促的死亡还在震撼空气与大地，他们不由自主脚步后移，人群如潮水退却，下一刻，本能的缓慢退缩急转直下，溃败像闪电一样蔓延，无论士兵、军官还是重甲兵，所有人齐齐转身，拼命向后逃。他们抛盔弃甲，丢掉武器和身上一切沉重的东西，狂乱地呼喊着逃亡，而在他们背后，石块和木料正被掀上半空。
　　十二挺重型机枪已经将码头上的所有活物收割殆尽，接下来，它们组成的火力网开始清理后方建筑，逃慢了一步的弓箭兵紧贴着能让他们感到一点安全的墙壁奔跑，然而这种距离下，哪怕是古老石墙面对大口径子弹也同样脆弱，倾泻的金属激流轰击墙体，在漫天如云烟尘中，一栋又一栋长屋轰隆垮塌，跑不及的人有些当即惨死，有些被废墟掩埋，逃过这一段的人无论背后如何天翻地覆都不回头，崩溃的军队几无秩序可言，拥挤道路上，人群互相踩踏的惨叫突破天际，理智与情感被恐惧挤压到极点这个时刻，一个问题在所有人脑中回荡：
　　神明啊！
　　他们究竟冒犯了什么？
　　建筑粉碎的烟尘在依托缓丘而建的大半个奥比斯王都都能看见，更何况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连环巨响？码头附近的贫民纷纷逃回自己低矮的住所，除此之外他们无处可去，乞丐们紧紧蜷缩在阴沟底，紧捂双耳，埋头双膝，不敢看不敢听，甚至不敢去想。人的视野在平地受到种种阻碍，两道城墙上的卫队和弓箭队却是在最好的位置目睹了最坏的一切，也有人在这过程中疯狂向那恐怖的源头投掷长矛和箭支，然而这些经过术法加持的武器落到白船上，依旧毫无作用。恐慌的气氛在蔓延，火炽的毁灭还在前行，溃兵向着城门狂奔，那些胆怯的商人掮客也在向着内城奔逃，终于有军官反应过来，带着人手下去匆匆关闭城门，顺便逃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去注意遥远海面上静止的白色巨兽了。
　　而无论有无人注意，都不影响，更不能改变海航船的战略反应。
　　舰炮对准了海港。
　　标尺输入，射击诸元已定，海面风力小于五级，布拉兰将手放在发射器上，看了一眼前方。
　　“愿你们死得其所……”他低语。
　　炮口吐出了火舌，风声厉鸣中，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的炮弹接连沿弧线弹道飞速前进。
　　抚松港上，第一、第二甚至第三道城墙背后，几乎一无所知的王都居民惊惶地走出屋外，不知所措地朝两个方向张望，山丘顶端的宫殿正在冒烟，码头那边传来难以想象的交战声响，即便是全面战争也不可能有这样令人战栗的声音——突然之间，那种重击心脏与灵魂的声音停止了。
　　在打出一片白地后，在某条看不见的界限上，徐徐推进的弹幕止于此处，白船身侧，射击孔中发红的枪管终于安静了下来，船舱内只有紧张的喘息和汗水的气息，连站在窗前的观察手脸上都流淌着汗珠。
　　一时间，似乎连远处的混乱声响都细微近无，在这喧闹的死寂中，一种声音由远及近，将人的心脏高高吊起。
　　人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
　　然后它——或者说它们落地的那一刻，无形重锤猛击大地，地动山摇中，无数人毫无准备地被跳动的地面掀翻，被气浪推倒，铺在屋顶上的片石扬沙般成群抛飞，更不必说那巨响——这震人心肺，让许多人瞬间昏迷，或者已经吐出来的巨响！
　　在这只有神明才能挥动的雷火之锤下，城墙破了。
　　像面对潮水的沙堡，或者马蹄下的蚁巢，或者星陨之下的凡世——第一第二城墙被接连击破，然后垮塌了。土石夹着人体滚滚而落，如同山崩，虽然所有修建好的防御工事都在等待着它的破坏者，但对已经习惯这些保护圈的人来说，任何破坏都是不应发生的灾难，何况是发生得这样突如其来，又这样可怖，如同天灾？
　　全城震动，然而那不露身形的进攻者仍未罢手，远方海面又传来炸响，片刻之后，第三道城墙同受重击！虽然那比第一和第二道城墙更高更厚的墙体勉强扛住了这一波攻击，但剩下的部分已是单薄零落，不给喘息之地的下一波攻击随即又至，将之化为齑粉——至此，三道城墙皆破。
　　凌空而视，这座以白色为主的海滨城市被打出了一道笔直的贯穿伤，海上舰炮炮口微抬，指向城市巅顶。
　　重炮摧毁王宫两侧高塔时，精灵一行也已突入日光室，短促又激烈的交战过后，白衣染血的精灵揪着国王的皱领，将他拖过一地尸体，来到露台，两人一起站在破损的栏杆前。风把火与血的味道，还有惨叫哀哭的声音带到他们面前，以海航船本身火力来说，参照过去记录的射击效果，舰炮的这几轮打击造成的伤亡不算很大，制式武器在码头和王宫的表现也只是有些超出预期，但这是另一地方的标准，不是这里，这个凭借财富与手腕承平数十年，对外来攻击的预估和准备还停留在两百年前的国家的——照两百年前的方式应对，已经表明奥比斯对自己制造出来的仇敌异乎寻常重视了。
　　纵然十分重视，倾力而为，结果却如此悲惨——这不是战斗，是一面倒的碾压。这一日的清晨初现时，无人能预见这居然是王国建立至今最大的灾难日，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这是亟待醒来的噩梦，若非早有预演，这幅场面对精灵来说亦如恶梦。肥壮的中年男人拼命挣扎，然而那纤细的手臂坚逾钢铁，精灵将他的头扳向前方。
　　“看！”她厉声道，“看看你的王都，看看你的国家！”
　　国王紧闭双目，涕泣横流，“你们！你们——你们这些恶魔！魔族！从地下上来的怪物！该死的异教徒！都是你们干的！都是你们干的！！”
　　精灵将他掼倒在地，国王撑起身体，颤抖着对外看了几眼，抽噎几声，然后变成嚎啕大哭。精灵转头朝内走去，还活着的人已经被赶到墙角，有人哀叫恳求，有人颤抖哭泣，有人默然无语，人人脸色惨白，六神无主，国王的哭声传进来，一些人不忍地转过脸去，更衬托那些拖动尸体的白衣人铁石心肠。门外走廊的零星枪声已经沉寂，被破坏一半的大门下，船长把一个人扶坐起来，掏出瓶子，给他灌了点东西。
　　公爵醒了过来，他咳嗽两声，扶着脑袋嘶嘶吸气，然后打开了眼睛。
　　……发生了什——他看到了尸体，看到了如遇飓风的日光室，还看到了棱门外伏地哭嚎的国王，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事已至此，他究竟昏迷多久，这期间发生过什么？
　　“你们输了。”船长说。
　　“这里是王宫……”公爵嘶哑地说，“你们要如何离开？”。
　　“双塔已倒，所有看得见的法师都死了，还死了更多的其他人。”船长说，他看了一眼室外，“还有，三道城墙都破了。我们的人正在路上。”
　　公爵震惊地看着他，船长将他从地上搀起，公爵踉跄地，极力不去看墙边尸堆地向外走去，也不去看尸体旁的那个美丽身影，他被曾欲置之死地的敌人支撑着走出露台，在不久前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角度俯瞰，公爵看到了城墙上巨大的缺口，和缺口附近严重损坏的街道，他沿着白银大道一直看下去，看到向城内扩展了整整一圈的码头，一艘白船停泊港中，海港之外，还有两艘一模一样的。
　　三艘白船。
　　晕眩中，公爵想起谋划此事前他人的进言：“他们能运输如此之巨的物资，若是换成人呢？”
　　三艘巨轮组成了一个三角，角端直指中轴大道，与王宫遥遥相对。丘顶两肩，倾覆的高塔废墟如断齿骨缺般怵目，砂石碎块洒满宫前广场，尸体以各种姿态遍布其中，目之所及，只有长阶下的平台和松林中还有些在履行职责的活人，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作出一些无用的防备姿态，白船的船长和他无遮无掩地站在突出的露台上，这些人影徒劳地举起武器，然而这距离连法术的箭簇都飞不上来。
　　国王还在哭，公爵惶惑地站着茫然四顾，几乎不能接受脚下眼前就是现实，“发生了什么？”他低喃悲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怎会如此——”
　　“这个问题你们应该问问自己。”船长说。
　　公爵霍然转头，整个人扑过去，他抓住了船长的衣襟，额角青筋跳动，神情悲恸，“你们，你们这些魔鬼——”
　　船长握住他的手腕，缓慢但有力地推开，“有因必有果，难道你们计划消灭我们的时候没有想过？还是你们只想了胜利的后果，没有想过失败？”
　　公爵后退一步，张口结舌：“我们——”
　　怎会有一场战争开始前不去想失败的后果？但若先想着失败，又如何能赢？尤其背后站着五域十国的法师联合，又有他国君主不计代价的支持的时候？公爵看着船长冷硬的面孔，又看向山下的灾难之景，半晌之后，他垮下肩膀，苦涩道：“无论如何，你们赢了——”
　　他看向并未因此表露喜色的船长。
　　“然后呢？”公爵嘶哑地问，“你们想要什么？想要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还是——”
　　“我们想要知道为什么。”船长说，“想要知道为何这种毫无意义的冲突会发生，你们的仇恨从何而来，除了你说过的那些理由，还有谁因为什么利益推动了这些袭击。”
　　公爵问：“只有这些？”
　　“当然还有别的问题。”船长说，“关于那些问题，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解决。”
　　露台上的声音传入希雅耳中，精灵的耳力如同明镜，交谈声，呼吸声，脚步声，衣物摩擦，血液滴落地毯，泪水被擦去又涌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倒映成这间小厅的立体图画，她站在堆作一处的尸体前，看着它们凝固的种种死态，战斗的激昂感渐渐从四肢消退，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同事们默契地给她留出空间，只有那些死里逃生的贵族在偷窥她，他们也许以为这个疑似精灵的女人是在忏悔，或者进行某种哀悼的仪式，因为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打动人心的哀伤。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她果决、迅猛，力量与速度皆非人类，带来暴风般的死亡。
　　希雅确实伤感，但不是为了这些死人。她是女王麾下最好的战士之一，是岁月证明了她的能力，某些杀戮可能令她不适，却不会让她真的难过，只是今日之景，让她想起了曾经和术师的交谈。
　　“我的所作所为并不会带来和平。”只要不去凝视那双眼睛，仅仅坐在那儿就让人感到舒适的青年说，“在前期，斗争也许才是主旋律。”
　　她提出了疑问。
　　“一方面，很难避免经济和意识形态方面的争端，这种事关政权基础的矛盾如果不能用合适的手段缓解，上升到流血冲突也是一种自然的发展。只要走出去，贸易的过程由于明显的效率差距，无论我们的本意如何，都会造成事实上的经济侵略，对一般的国家和地区来说，即使见不到真实进入的军队，同样是很难忍受的。”术师说，“我们可以把货币留在当地，虽然除了土地和人口，他们很难拿得出其他等价物来和我们的商品交换，以完成货币的内部循环。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贿赂等手段来拉拢，或者购买爵位，或者挑选不如意的贵族培养成我们的代理人，或者因地制宜地尝试其他方式来减少统治阶层对我们的怀疑和抵抗……但矛盾的客观性在于，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大量带走货币会导致底层人民的生存状况迅速恶化，因为缺乏自制的统治阶层很少有其他稳定财源；留在当地能对这种状况进行一些调节，不过，这又会加速另一个过程——在本土商业失去竞争力，丧失抵抗力后，填补空缺的的我们会自然而然地扩张经营，组建更有效率的信息和运输网络。如果那是一个社会结构传统，交流方式比较单一的国家，那么，就相当于植入一套外部的循环系统，挤压或者替代原生的血液动脉，进一步隔绝不同阶层间的联系……”
　　术师微微转过脸来，倾听了她的话。
　　“世事确实难料，猜想只能十中一二，预演也很难概括人心百变，没有实践，任何设计都不过空想。”术师说，“所以决定事实走向的还有另一方面，也是影响未来走向最重要的一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年轻人走出去，执行种种开拓任务时候，他们发挥能力，积极参与外部事务的动力，是出于好奇和冒险心态，还是想要彰显自己，从落差中寻找优越感，或者为了提升阅历，积攒资历，或者是——为了自己和他人的解放？”
　　他语调平静，“最后一种，如无意外，矛盾会以最激烈的方式发展。”
　　战争贯穿人类的历史，杀戮不会休止。
　　这一常态并不因目的的崇高与否和手段的激进与否改变。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术师是特殊的，不仅在精灵见过的所有人中特殊，对世界本身而言同样特殊。
　　裂隙另一边的种族不知何时破界，他们来到之前，世界也许已经掀起一场风暴。


第362章 在那遥远的北方
　　春风吹过荒野，毛茸茸的新绿钻了出来，牧群游弋；春风吹过山丘，珍珠般的叶苞挂上了树梢，流水淙淙；春风吹过城市，带来原野的清新气息，彻夜的血火骚乱渐渐平止，轻柔的风将余烬残烟推出市区，留下建筑漆黑的骨架和无人收殓的尸体。街上安静空旷，行人寥寥，街下河道水光凌凌，轻巧的小船如飘叶紧贴岸边，束手缩头的船夫们畏惧地看着骑兵奔驰而过，远处有人群缓缓移动过来，他们伸头张望两眼，一看清那些贵人身上绑缚的绳索和押送的矛尖寒光，这些灵活的船夫就迅速蹿上河沿，躲进街道门洞的影子下。
　　流言像流水一样在城中流动，一日之前，市民还在讨论下注哪一方，一日之后，他们就受到了极大惊吓，必须关上门窗才敢发表议论，就好像今天他们才知道科尔森阁下不只是黑铁商会的会长，同时还是日丹大公不可动摇的继承人。有了这种认知，阁下之前对竞争对手的种种作为也就不叫做压迫，而应叫做忍让。
　　可这世上本无靠一方忍让得来的皆大欢喜，那些粮食商会、皮毛商会和酒水商会的大佬不仅挑错了对手还用错了手段，在过去的无数年里，他们将商法通则视为金科玉律，用“只要足够的金钱和人集合起来，所有的规则都可以修改”干掉了不知道多少痴心妄想的外乡人，岁月增长的除了智慧还有懈怠傲慢，他们恐怕难逃大难。
　　只有少数人在角落额手称庆，窃喜自己投机得当，热切地盼望着尘埃落定后的利益再分配。不过连他们都对事情为何变成如今模样感到难解——失意商人和失业的行业者嚷嚷着勤劳的本土居民已经被不择手段的外乡人逼迫得难有活路，但他们想做的不过是破坏那些叫做“机器”的玩意，或者再顺手劫掠一些财物补偿钱袋而已，有错不假，可是何至于如此屠戮？事发之夜，冲天的火烟照亮半座城市，临近的人想去救火，却被那些可怕的战斗声响吓得不敢出门，难以入眠的一夜刚刚过去，清晨的街上又传来绵延不绝的马蹄急奔，铠甲兵器撞击的声响在其中清晰可辨。
　　一些贵族和商人的邻居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些陌生骑兵砸开大门，一拥而入，无视家属的阻拦哭喊，将那些体面人一个个犯人样押出来，用低贱的麻绳捆得像根柱子。其间也有护卫忠心护主，却难敌对方人多势众，武器精良，更兼训练有素，天知道他们为何这般凶残！护卫和侍从被打倒在地，悲惨的体面人们被一路推搡驱赶，毫无尊严地游行经过差不多半个城市，才终于被塞进马车，向城外那座广阔的庄园驶去。
　　所有的留言都环绕着一个中心：神呐，要变天了！
　　城市之外，在那棋盘格般的阡陌背后，灰色堡垒坐落于茵茵绿野，裂隙时代后它便矗立在此，饱经风霜却历久弥新。在日丹大公隐退，由他的儿子代行职责的短短三年里，这座城堡发生了不少变化，最直观的便是城堡内外新增的大片建筑，近处是横平竖直的连片尖顶屋，虽然它们低矮呆板，却遍布人迹，一格地外有两群大得异乎寻常的工坊，那高挺如塔楼的烟囱日夜黑烟滚滚，正是许多人深恶痛绝，暗自诅咒的魔鬼之地。不，不是因为污染，这点儿煤烟可飘不到他们的头顶鼻尖，但从工坊产出，并流入市场的东西，可比割肉利刀，多少金子的鲜血因之流入黑铁商会的口袋！若非真的痛彻心扉，他们又怎会无可奈何、不得不彼此联合，希望能以行动稍稍遏制那些猖狂的外乡人？他们自称代君行事，却对本地依矩行事的本分同行十分凶狠恶毒，多少传统因他们败坏，又有多少人因为他们，日子从温饱有余变得饥寒交迫！
　　田间地头的农夫和修路工惊异地看着车队经过，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令马车内的失败者更为羞怒，同时心生恐惧。他们正是因为谈判不成，才有情急之下捣毁机器，以及不慎打翻火油，以至工厂失火之事，也没死很多人，却引来了这样过激的报复——不仅这边的伙计和学徒死得更多，甚至他们有些并未直接参与事中，并且颇有地位的人也被如此耻辱地绑了过来——
　　城堡武装唯大公及其继承人方能调动，科尔森阁下这两年弃商从武，正对某地用兵，除新年觐见这样的场合外极少露面，有人说他已性情大变，下令让骑士团动手的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大人。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将如何处置他们？他不应该不会把他们都处死，那必将天下大乱，但更多的羞辱、更多的损失也几乎是必然的，那同样令人难以忍受……
　　他们就这样猜测着，忐忑着，被送进城堡，关进黑牢。
　　他们强烈期盼与科尔森的会面。
　　虽然科尔森本人并不太想见到他们。
　　绵绵细雨如雾如纱，将城堡外墙染成更深重的黑灰色，花园草地变得湿漉漉的，雨水一点点擦去林木枝干上积累了一冬的粉尘，石板上的水洼倒映出巡逻卫队的身影，皮靴踩出水花，科尔森和几名近卫穿过斜道，登上石阶，进入城堡。水珠沿着铠甲的弧度滚滚而落，侍从上来协助科尔森将这身经过改良仍颇有分量的装备除下，一名近卫为他捧来毛巾，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起居室，再经过半掩的大门进入卧室。
　　高窗下点亮了烛台，一位身着长裙的褐发女子左手执笔坐在桌前，另一个面目与她相似的男孩坐在一臂之遥的右侧，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装置摆在窗下，从它黄铜的喇叭里传出了虽然失真，却还算得上清晰的话语声。
　　两人都在侧耳倾听，科尔森的脚步让他们转过头来，男孩张嘴刚刚作出“父亲”的口型，收音机这时说道：
　　“……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数学作业，大家请听好：第一部 分，计算题，请写出以下等式的得数——”
　　两人唰地转回头去，蘸水笔在成叠的纸张上飞快移动，再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科尔森孤零零地换好衣服，孤零零地自己吃了晚饭（什么？餐桌上还坐着至少二十个其他人？哈，没有家室或者被家室忽视的男人聚集得再多，再能嚷嚷也是孤独的），所幸他回去的时候，他的家人和朋友已经相聚起居室，他们的低声絮语如城堡外的沙沙雨点，在温暖的室内给人宁静的感受，对于科尔森的来到，他们表现出了比较热情的态度，毕竟作为领地如今的管理者，有许多事务必经他之手。
　　确定这次月考的范围和主要题目后，梅丽丝夫人和侍女带着草稿去抄写室了，唯一的儿童做完作业也该睡觉了，起居室里只剩下三个无趣的大男人。
　　“已经三天了，你打算把他们关到什么时候？”异瞳法师问道。
　　“何必替他们着急？酒越久越醇，价越吊越高。”科尔森说，“我为他们这点破事日夜奔波，至少要收点儿利息吧？”
　　法师摇了摇头，“城内已是人心惶惶，你又对那些说情的人不听不应。”
　　科尔森笑而不语，他看向在座的另一人，听对方开口道：“城内物价还算平稳，主粮在我们投入存粮后小涨二成，未发生哄抢事件；工厂不再接受新订单，所有本地订单及大部外地订单已交付，剩余部分最早六月提货，是卡拉斯人，最迟十月，来自北理湾；仓库抢救了三分之一的库存，已经择地存放；关于重建计划，初稿在这里，重建资金商会账目可以应对，工人招募不太顺利，主要原因在于石匠行会的不支持，这个问题，小组会议建议通过使用我们自己的建筑工来解决。”
　　“既然他们不愿接受这份福利工作，那我们也只好自己消化了。”科尔森说，“感谢你和你的同是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无可替代的作用，虽然已经问过两次，我还是忍不住想问第三次，你一定要回去？”
　　“不管是第三次，还是第四、第五或者第十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坐在沙发上的遗族男人说。
　　科尔森叹息一声。
　　“虽然对这里的事业，我也不是没有留恋，但是近来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知识匮乏，还有许多困惑得不到解决，尤其在收听来自家园的消息的时候，我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和过去同伴的差距。对我来说，这是很难受的。”对方说，“何况如今工坊已经建成，运作也很平稳，能够培养出一批有能力的工人，我占的功劳不算多少，大部是因为你的支持和带领作用，在许多地方，反而是我应该感谢你。”
　　“尤其是，”他看向科尔森，“那两名叛徒，你愿意交由我们处置。”
　　“身为领主，我对这场暴动负有主要责任，这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科尔森说，“我很为那两人的堕落感到惋惜，你的同事和他的学徒本该前途光明，却选择了我们的对立面，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虽然仅凭下毒一事他们就罪有应得。即使如此，不得不说，我也为在这三年里你们只被腐化了一个人感到吃惊，金钱和权势的力量似乎在你们身上不怎么起作用。”
　　对面的男人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您比照的对象不同，对我们这些被寄予期望的人来说，哪怕有一点堕落的念头都是可耻的，何况谋杀？”他敛容肃颜，低声说，“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向那位交代。”
　　“‘他’非常宽容。”科尔森说，“也对你们的工作非常认可。”
　　遗族队长摇了摇头。
　　科尔森于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工厂重建的工作离不开你，经过这次暴动，我对城内的文官也不怎么信任了，虽然他们之前也没干得多好。”他说，“在许多事务上，我很难摆脱对你们依赖的惯性，我也知道不该强人所难，你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我会交接好手上的工作再走。”队长说，“实际上，我的接任者已经在路上了。”
　　科尔森挑起眉毛，片刻之后，他才说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
　　“我曾经以为你们会全部撤走。”
　　队长问：“三年来，每一年术师都会派出队伍来把一半的人替换掉，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科尔森笑了一下，他说：“虽然那两个人已经躺在坟墓里了，不过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想用一些所谓的秘密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遗族队长点了点头，他看着科尔森，“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他们说了些什么。”
　　遗族队长离开后，异瞳法师对科尔森说：“我有点意外。”
　　“什么？”科尔森问。
　　“我以为，”异瞳法师说，“你会比较高兴让他们离开。”
　　“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科尔森问。
　　异瞳法师说：“这怎么能叫错觉？我们做过他们的囚犯，他们一路跟着我们过来，原本只是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当起了伙计和账房，然后又分出一部分人去建炉子。三年过去，他们变成了商会的骨干和工坊的实际管理人，黑铁商会被叫做外乡人的产业，农民、工人或者城里的市民可能当面认不出科尔森·莫拉耶夫·科京，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却都知道‘麻烦事儿该找外乡人’。作为未来的大公，你真的无动于衷？”
　　“如果连你都是这样的看法，那些黑牢里的家伙为何自信满满就能理解了，我还以为他们都被下了咒或是灌了迷心药呢，竟敢对我下手。”科尔森说，“我的朋友，确实，我们在与所谓‘外乡人’的交往中远远大于我们的付出，这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们的目的，毕竟俗语常言‘好事必有代价’。他们说自己抱着探索、交流和传播的目的而来，又可以说是言行一致，但他们的言行一贯与我们的认知相违，又始终不肯入乡随俗，跟城里的贵人相亲相爱。虽然也可以认为，他们将自己置于这样孤立的境地是在向我表达完全中立的立场，但要追究起来，距离阻隔之下，我们又难以向那位术师提供利益，他们也未必需要我们这点微末财富，那么不能为何要对我这个手下败将如此投入？在这远离本土的异国他乡，这些被派遣过来的援助者却有这样严苛的自我约束和奉献精神，那又是以什么样的信仰为支撑？他们表现出来的种种能力，对比他们过去的身份经历，如果不是其中最出众之人竟然是个遗族，与其寻找其他解释，不如认为是‘那一位’给他们刻下精神烙印或者之类的法术。”
　　“我也更愿意相信，那位术师能改变遗族的禁魔体质，进而影响他们的意志形态。”异瞳法师说。
　　“你和谢尔盖已经观察了他们足足三年。”科尔森说，“谢尔盖接受了摆在眼前的事实，你还在寻找能够与你的精神世界交叉的入口，我想，这大概就是你在这次暴动中袖手旁观的原因之一？”
　　异瞳法师辩解：“谢尔盖同样什么都没干。”
　　“他可不是个积极的人，何况他身负罪孽，未经我的同意不能出手。”科尔森说，“不，朋友，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实际上，如果你要加入镇压行动中，我也会阻止你的。”
　　异瞳法师松了口气，科尔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可不能让你破坏他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他们经营商会的时间不长，却能扩大到如今规模，怎么可能对对手的暗中谋划毫无察觉？他们作出强硬姿态，对各家商会的联合威逼分毫不让，其一，自然是自身能力出众，财力充足，其二，也是在借此甄别和挑选真正可靠的追随者。”科尔森说，“他们在这里做了许多事，例如建立工会医院，救济了城中的流浪儿，招募最多的工人，并且付给他们很高的报酬等等，许多人依赖他们如依赖金钱。但这样还不够，他们想在北方重复那位术师的事迹，仅仅这样还不够。他们要完成的事业将他们置于贵族和行会的对立面，这矛盾难以调和，他们不肯妥协，他们的对手更不可能放弃财富和权力，然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人却未必能与他们同心，所以，斗争正是他们需要的。”
　　“真是狂妄！”法师脱口说道。
　　“请将这称之为理想。”科尔森说，“连臆想都能令废物作出惊人之举，何况掌握知识和力量，还有光辉榜样的一群年轻人？经营至今，他们的成就是令人惊叹的，同时也遭遇了不少挫折和障碍，许多人已经因为他们改变命运，然而他们对如今的成果未必如何满意，表面上，他们认为这是自身能力不足所致，在我们看来，这话语实在是过于谦逊，而实际上，他们认为，确实是由于他们能力不足，才不能如那一位术师那般，快速地从根源上更改一地至一国的经济与政治形貌。”
　　异瞳法师已经有些失语了，许久之后，他才说道：“他们这样……你能够容忍下去？”
　　科尔森双手交握腹前，“我为何不能容忍？”
　　他看着自己的朋友说，“他们创造财富，聚拢人心，打击异己，这一切的得利者不都是我吗？他们的一切行事，不是因为有我的名字与武力作为后盾，才能如此顺利的吗？”
　　“但他们忠诚的既不是你，谋求的也不是你的利益！”异瞳法师忍不住道，“你难道从他们的广播里听不出来？他们已经自诩秩序改变者，服从是他们的伪装，权势是他们的台阶，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是倾覆！”
　　法师闭了闭眼睛，“不，‘倾覆’这个词也不对，他们想破坏得更彻底，更极端，更难以让人接受，他们真正想要的是……”
　　“geming。”科尔森帮他把那个陌生的词语念了出来。
　　“你也知道！”
　　科尔森笑了起来，“那是当然的，朋友，我不止听广播，我还记笔记呢。”
　　“那你怎么能——”
　　“为何不能？”科尔森说，“我也同样喜欢破坏啊。”


第363章 小龙要出门啦
　　云深走进门里，随手将外套挂上架子，融融的春光中，沙发上的墨拉维亚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位亮闪闪的龙族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靠在扶手上，手里的绘本翻到一半，见到云深，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说你要把他流放到外地去。”
　　云深走向茶水室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这种说法的来源是？”
　　墨拉维亚支着脸看他，“没有来源呀。我只是知道去年你和那个孩子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现在他的工作已经快交接完了，可我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云深端了茶具出来，询问了对方之后才落座，“我是对他的发展有一点意向。”
　　他没有否认另一件事，“不愉快”发生了，然而这在许多人，而且包括当事人看来都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墨拉维亚问，“难道你不喜欢他了？”
　　“个人感情来说，我仍然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很难想象什么理由能让我不再喜欢他。”云深语气几乎算得上温柔，“目前如果说我们有什么矛盾，大概就是作为少数能够勉强他的人，我希望他能够暂时离开我，到新的环境中去吧。”
　　墨拉维亚说：“难怪他那么不高兴，你说的话可太矛盾了。”
　　从生产线上下来不久的搪瓷茶缸水汽袅袅，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云深说：“我希望他成为我的继任者。”
　　“所以你让他去开拓新的领域？”墨拉维亚说，“这很正常，难道他并不愿意？”
　　云深说：“是我在勉强他。”
　　“那就是这个孩子太任性了。”墨拉维亚不太认同地说。
　　云深莫名笑了一下。
　　墨拉维亚对他发出一个问号。
　　在目前过得最任性的龙族面前，云深作为一个情商勉强够格的成年人，是不会当人面说什么“亲子间最像的果然都是毛病”的。“以他在多项重要工作表现出来的领导和统筹能力，在担当职能核心上，已经很少有人想要跟他竞争。”他说，“但出于个人的私欲，我对他有更多的期望。”
　　“让你感到不足，那就是他做得不够好。”墨拉维亚说，“不过你说出于个人的私欲——这可是罕见、出人意料和不可思议啊。”
　　云深又笑了一下，“我只是个凡人。”
　　“若是这世上凡人如你，那可就太可怕了。”墨拉维亚说，“那你对他的私欲是什么？”
　　云深斟酌了一下，慢慢地说：“我想要……哪怕我死后，他也能认可人类这个大群体。”
　　墨拉维亚沉默片刻。
　　“那可真是有点为难龙啊。”他说。
　　“我知道。”云深说。
　　“像你这样，既不信仰神明，又不相信灵魂存在的人，在你死后，还会有什么留下来呢？”墨拉维亚说，“纵然你创造的事业留存于世，人类还记得你的名字，但跟已经死去的你还有什么关联呢？对龙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云深沉默地笑了一下。
　　墨拉维亚歪了歪头，“奇怪，你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年就有了如此成就，我还没见过人类世界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呢。而剩下那数十年，谁能知道你会达到何等高度，为什么你现在就在想死后的事？”
　　“相对于龙，人的一生算得上短暂。”云深说。
　　“确实有些短，尤其对你来说，那我们不如期待裂隙重启。”墨拉维亚说，“这个世界没有，另一个世界必然有让你长生的办法。”
　　“那么在另一边，有突破时空，将大量物质送往不同法则世界的方法吗？”云深问。
　　墨拉维亚卡住了，“呃。”
　　龙族如果能做到，又何必困在这个闭锁沙漏般的世界中？
　　虽然未经尝试，也不能说绝无可能打破施加在这个人类身上的强力祝福和严酷桎梏，仅凭直觉，黑龙就知道这绝非易事，但通过云深这个人类个体挑战完全陌生，并且更强大的生物制定的秩序，哪怕只是想想……都让龙有些激动啊。
　　所以为何这个人的躯壳如此脆弱，意志又如此顽固呢？
　　“死亡是个体生命必然的结局，我也不抗拒通往结局的过程。”云深说，“只是那可能会让他感到孤独，所以我想让他到更广阔的世界中去，与他人同行。虽然我也知道，作为生理和生存方式与人类有巨大差异的物种，龙和人的感性也有极大的不同，更不必说产生命运的共鸣，但是，正如您此前所说，我还有时间，而在这既短暂又漫长的岁月中，事物确实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毕竟不管在我的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人类这个族群表现出来的，不正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寻求最有利于自身的发展吗？”
　　差点被说服的墨拉维亚机智地转了个方向：“但你还是没能够说服他。”
　　“无论我怎么勉强他，他总是愿意向我妥协的。”云深颇为过分地说。
　　墨拉维亚说：“……不是因为你之前对他太过宠爱，才让他不能断奶的吗？”
　　云深微微一笑，“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过是一条粘人的小龙。已经完全是条成熟大龙的墨拉维亚略带优越感地想，然后他又听到云深说：“此外，我想请您——”
　　墨拉维亚迅速接道：“劝说他是吗？”
　　“不是。”云深柔和又坚决地说，“务必不要和他谈这件事，麻烦您。”
　　墨拉维亚很失望：“哦。”
　　这个时候云深又问，“您还有什么关于工作上的事情要谈吗？”
　　墨拉维亚想不出来，于是他就被很客气地请出去了。
　　抱着文书的秘书在门边看着他离开，来到桌前时，她小声说：“他可真好看啊。”
　　云深笑了一下，拿起笔来，“是啊，毕竟是父子。”
　　同样的春日暖阳下，另一个同样好看的当事人皱着眉，正在想他做错了什么。
　　宽阔如课堂的大办公室里，文件、仪器和各种样本在墙边架子上归置得极有规律美感，相比之下，主观区域外的隔断里，一个个工位就凌乱得很生气勃勃了。虽然那些生气来源的年轻人正在放假，球场笑闹的声音不断从窗外传进来，只是书架下的人对此充耳不闻，毫无兴趣。这样好天气的假期里范天澜仍然在岗，不是因为他加入什么活动都会让其他人感到压力很大，也不是因为他对工作有这样洋溢的热情，只是再怎么聪明、冷静和能干的人也会有想要静静的时候，相比去运动场吊打同事，在熟悉的工作环境里整理思绪对自己和大家似乎都要好一点。
　　在为新兴工业区工作的这三年里，他和云深渐渐有了分歧。
　　矛盾起源比其他人知道的都要早得多，认真说起来能够追溯到第一座河桥建设时期，但发展到连墨拉维亚那种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龙都有所察觉的地步，毫无疑问错都在他。
　　云深对他说：“结果很重要，但过程也同样重要。不同的过程也能达到看起来一样的结果，但捷径往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天澜，我希望你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无论我们的时间是否充分，事物自有其本身的发展规律。”
　　范天澜说：“在这里，个体天赋就是自然发展的规律之一。”
　　“那么，”云深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够控制这种天赋的？”
　　“在看某一本书的时候。”他说。
　　《人工智能的未来》。
　　云深沉默了片刻。
　　“天澜，你问过他们的意见了吧？”
　　“两次。”他说。
　　然后云深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一片荒野交给他的时候，云深对他说：“这份工作非常重要，也非常艰难。你们要从另一种空白重新开始，虽然也会准备尽可能多的支援，但完成这项事业真正的核心在于你们。无论十年，十五年还是更长时间，只要投入去做，这项工程完成的时候，我们得到的除了一个新的煤铁联合体，还有更珍贵的经验，这些经验能够帮我们真正建起只属于这个世界的梯队人才体系。”
　　三年过去，他正在交接工作的现在，第二工业城的整体规划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基础只能已经可以运作，各外遣队伍有些躁进的落地举措背后，是新工业区内运转的工厂持续产出的大量产品的压力。
　　他走的不仅仅是捷径。他几乎——差不多就是——毫无疑问地作弊了。
　　相比云深所做的，范天澜和他的工作队伍完成的工作更接近非现实的奇迹。要能够支持一个设计人口为百万级的城市，建设相应工业基地的工作不是普通人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就能够完成的，除了网文作者无视常识地开挂，就只有非人，而且是像无数个范天澜一样的非人通力合作，才能在这样薄弱的人口和教育基础上实现那些阶段目标。
　　天赋的意义在于使用。而且这种天赋对凡人来说何等有利！
　　只要他们说出一句“我同意”，就能在定点范围内被纳入磁化矩阵，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两位最高智慧代表的意识拓扑，虽然他们仍然需要通过学习和实践来获取知识，但在接受“磁化”后，他们的效率同蒙昧时期的差距，就像用双脚走路和乘坐列车通往同一个目标那样巨大。并且这种增益不止作用于头脑，他们的肌肉记忆也得到了强化，很多技术工种因此得到了迅速的补充（不过云深的体力和体质没有变化）。在其他值得注意的方面，到目前为止，在定期观察报告的结论中，得到辅助的人仍然自觉性格、行为和情感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仍有明确的自我需求，工作，休息，学习，玩乐，恋爱和结婚，想要把孩子抱在怀中，指着城市对他们说：“看这个和那个，看这里和那里，还有这个车车，爸爸妈妈都有出力哦，这是我们的城市！”
　　云深尽力客观看待这个事实。以墨拉维亚为例，他的本体已经以一种经典力学无法描述的方式折叠了起来，呈现在外的人类形态据说战斗能力也相应弱化了，然而他那比甚低频雷达的生物感知仍能时时维持超过一百公里半径的监控精度，无论在哪个已知世界都是霸主级别的战略能力。而作为他的直系亲属，只能算破壳不久的范天澜既不能变成“尖牙利爪的冷血爬虫”（墨拉维亚辩解：我没有，而且我的血很热的，热得不得了的！我的原型大家也说很漂亮的！），有坚不可摧的坚固躯壳（墨拉维亚欣喜：所以说做龙有什么不好嘛），也不能喷火制冰，打雷放电，他不能不经过工具去改变哪怕一克真实物质。除了非常好的身体素质，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普通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但只要云深还活着，他和范天澜之间的生命联系存在，这种力量天赋的影响就存在，并且随着范天澜的成长而日渐强化。他现在能够控制的是意识矩阵的开关入口，虽然未可知将来他能否完全控制这种随着他的感知扩大而不断扩张的场域，或者不需要云深就能够自己施展，就现状而言，是几乎没有手段隔绝这种影响的。
　　云深让他离开却不是这些原因。
　　虽然云深确实顾虑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上，这种意识拓扑是否会让身处这个场域范围的人思维方式同质化，以及现在还未显现的其他不良影响，但暂时来说，他们正在面临，并且需要解决的问题还远远轮不到这个。
　　上周他们接到了从另一座港口城市玛希发回的报告，外遣队伍的负责人在报告中表示，他们的工作遇到了一些障碍，在处理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和城市统治者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不排除短时间内发生正面冲突的可能。从坎拉尔与阿兹城的两城之战，到北方日丹大公处传回的“捷讯”，这份报告用还不是很熟练的公文语言表达的，很大概率是一种雷同状况，下一份报告的内容也几乎能够预见了——冲突不可避免，战斗发生了，战斗结束了，我们需要下一步指示。
　　不到半年时间接连发生同类事例，除了云深，几乎没有人愿意为此反省。探讨背后规律的会议已经进行到第三场，除了增派人员和增加物资输送这种必然结论，其他可行的建设性建议同样几乎没有。大多数与会者认为，既然这样的发展过程在通商开始前就预见了，那完全可以让它自然而然地继续进行下去，不管对锻炼外派骨干，还是对支援当地受压迫的底层人民都是有利的。
　　反正那些挑起争端的、野蛮又腐朽的上层建筑已经不能构成威胁。
　　那一天，在暂时处理了曾经是撒谢尔奴隶的部分居民要求兑现分配土地的承诺的事务后，云深说：“如果我想让你……”
　　范天澜说：“我去。”
　　“可是你并不想去。”云深说，“虽然你的感情是我个人得到的最多的认可，不过，天澜，你还是觉得其他人——其他人类不值得，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
　　云深有些无奈，又非常温柔地注视着他，“所以我想要勉强你做一些既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事。”
　　他问：“之前的安慰是为了今天预支的吗？”
　　“当然不是。”云深用一种非常大人的语气说，“只是因为你可爱。”
　　范天澜感到了一种微妙的不快。
　　但他已经自认为是一个和幼稚没有任何关系的成年人，就不能把这种郁闷表现出来。
　　他一点也没有不高兴。
　　一点也没有。
　　没有。
　　也许是工作中积累的权威，也许（真正的可能是）同事们默认像范天澜这种外表的人的表情管理就应该是这样，对他最近越来越瘫的脸，最多是一些比较直率的人推断他可能和其他人一样，舍不得这片倾注了他们极大心血，甚至在工程宣布竣工，通过术师验收后都难以想象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工业联合体，也对那些日夜相处，有很深默契的同事有所留恋，只不过他身上一直保持着军队式的刚强坚硬，轻易不会说出口罢了——虽然这种揣测和墨拉维亚说他要被流放的污蔑比起来程度是轻微一些，但也不过是轻微一些罢了。
　　范天澜没有留恋过。
　　只是他喜欢被云深肯定。
　　好吧，不只是喜欢，而是非常非常喜欢被夸奖。
　　他知道自己的新工作要面对的是什么，跟别人向他描述过的种种未来相比，云深想要对这个世界做的多得多，那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道路，在他的追随者如今视野所及，这条路将鲜血淋漓，回荡着被毁灭者的哀嚎。这样的前景并不可怕，反而令许多人满怀期待，在通商贸易进行了三年，政治课程勉强在通识教育阶段普及后，他们渴望着驾驶亲手铸造的历史战车，在前进的光明大道上将抵抗者碾得尸骨无存。
　　这种幼稚轻狂的野心被早有预见地约束着，每一支外派队伍出发前都要做心理调查，进行针对性的课程训练，轮换回来后还要上交工作日志，开恳谈会和总结会。不过，在制定这些举措后，云深说“免疫的作用开始可能有一点，但总体上还是他们自由发挥的时候多，这种自主的倾向是很难控制，而且也是会互相感染的”——然后那头魔狼说“这次你肯定又是对的”。
　　在云深指引的方向上，很多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为他实现任何愿望，这种殉道式的狂热同他们的理性并不相悖，也能同他们的自以为是和自作主张完美共存。
　　范天澜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364章 搞事在即
　　“下面，请大家对玛希城的人事任命进行投票。”
　　“投票结束。我们开始计票。”
　　范天澜说：“我接受任命。”
　　温软的春风吹过奔涌的浪流，吹来远方森林清新的生命气息，洁白的船只随波起伏，鲜艳的旗帜在风中飘舞，荡漾的绿波一波波轻拍着笔直岸线，人们聚集在码头上为即将远行的亲友送别，不舍的低诉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欢笑交织在一起，既低落又高昂的情绪如这暖阳，从人的皮肤透进心里。
　　在这样充满了亲密感情的氛围中，有一个角落显得颇为格格不入。七八个小伙子，五六个姑娘围着一个刚从船上被叫下来的人，沉默地你看我我看你，一种叫做“尴尬”的气氛在弥漫，固化，下坠，越来越令人站立难安，在中间那个人说出“看完了吗”这句审判词之前，救星突然来到了。
　　首先从年轻人中间冒出来的是一只手掌，它往左右摆了摆，把小伙子们军姿似的队列往两边推推，然后塔克拉就大大方方从中间走了进来，看起来非常自然地将手肘架上范天澜的肩膀。
　　“既然都他没空来送送你，”他很假地说，“那人家我来表示一点点兄弟情，也一样对不对？”
　　范天澜看着他。
　　“其实呢，那个玛希城也不算太远。”塔克拉跟完全没感觉到气氛一样高高兴兴地说，“工作再麻烦，至少半年也能回来一次，开开会，做做报告，我们总不会忘了你的；要是你的成绩特别好，他也一定会高兴，希望你在当地巩固成果，扩大影响什么的，事业又进一步……怎么看都是前程远大啊。”
　　“八十一分。”范天澜说。
　　塔克拉脸上还是笑嘻嘻。
　　“满分一百五十，你学了三年数学。”范天澜人身攻击。
　　塔克拉：“……”
　　范天澜又说：“立体几何今年必考，还有三个月，你让谁给你补课？维尔丝工作很重。”
　　塔克拉：“……”
　　范天澜说：“我要‘他’注意你的平时作业。”
　　“……你可真是个大方人。”塔克拉说。
　　他把手放下去，翻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范天澜和那些送行的实习生一一握手告别后，他把那些年轻人赶跑，拇指挂着裤兜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了不起，别人也觉得了不起，但你可不是去做贸易的。你看别人做生意做成什么样，只带这些人，你确定？”
　　“我觉得问题不大。”范天澜说，“不够再要。”
　　塔克拉弹了弹舌头。
　　“那你好好干吧。”
　　“要教案笔记吗？”范天澜问他。
　　塔克拉这下是真的翻起了白眼，不过他说的却是：“当然要啊。别给我天书，不然你就是在报复。”
　　然后两个人同样握了握手，再轻轻对了对拳，各自告别。
　　塔克拉看着范天澜重新登上舷梯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久远的过去相识以来，这次外派是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对头第一次正式远行，即使他要去的是一个行船不过两日既到的地方，理论上也不会有大的危险，但要离开那个人，至少以三年为期，除非必要不能离岗，不跟小孩子离开父母一样吗？只不过他要上的学校再没有一个总是关爱他的老师，负责历练他的将是外面那个“真实世界”——
　　比起很久很久以前，这家伙在那个真实世界当佣兵的时候，他现在肯定能折腾得多得多得多。
　　放他出门的后果那个人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笛声告别，船队离港，车厢里的云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列车驶过田野，目之所及，新鲜的，饱满的，旺盛的春色铺天盖地。
　　春天是一个美的季节，也是一个生的季节。生命在田野，在荒野，在山岩的缝隙，在人类赤裸的足下，在每一个看见和看不见的角落苏醒，萌发，涌动。行走在这春的天地间，目之所及，翠色遍野，繁花星列，飞鸟起落，动物在林间追逐，重复一代又一代的生命轨迹。大地的岁月仿佛流水洋洋，日夜不息，一往无前。
　　岁月如这流水，流水又如这四季，永不枯竭的宽广河流承载着生命和财富的更迭，又时时彰显着自然伟力的残酷和威严，布伯河那从无止歇的浩荡流声在冬去春来时温柔低沉，如母亲的絮语，然而几场春雨过去，春汛不期而至，且比往年来得凶猛，于是温柔化为凶暴，絮语转成雷霆咆哮，浊流奔涛浩浩荡荡，沿河的土地已被淹没一半，码头通往内城的阶梯大多数沉入水下，若在卫墙上远眺对岸，见到的只有一道与浑浊河道难辨界限的暗影。
　　一个寒秋过去，一个荒冬过去，盼来的春季又是一样地无情！
　　冰凉的雨水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无休无止，无边无沿，城市的低洼地泡成了水塘，道路泥泞不堪，污水四处蔓延，深处能没过人的腰部，许多房屋在这场雨灾中倒塌了，而那些住所仍能勉强保持完好的居民又不得不忍受从石瓦间滴答的，墙缝中涌出的水滴水流。到处都是水、脚是湿的、手是冷的，又冷又重的衣服贴着后背前胸，连呼吸的每一次都是往肺里倒一口水！
　　没有骑士愿意在这样的季节里出战，虽然也许如城主的某个谋士所言，这该是一个天赐良机，因为那帮外邦人正忙于收买人心，大部人力物力皆投入他们假惺惺的赈救举动之中，只要挑选好时机，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又何必苦苦等候什么援军呢？
　　对于他的建议，城主不是不心动的，但在考虑过后，他还是仁慈地把他赶去了马厩，让他在湿草堆里反省自己的错误。
　　若能在这样的雨季抢下外邦人的香辛料仓库，得到的利益确实极大，大到没有人能够不动心，然而——然而因为这天杀的雨季，外邦人以分发药料和免费治疗的名义，已经将半数的城民吸引到了他们那个魔窟去！连城主石堡中的仆从都在偷偷喝红糖姜汤，没有人问他们是如何得到的。听闻在已被外邦人占据的西城区中还出现了教士的身影，教士若是为驱逐妖魔而去的，那下场必然毫不乐观，若是他们为了其他目的……
　　城主又能怎么样呢？
　　他如何凭借这区区数十名骑士，以及他们那几百个愚蠢、懦弱、懒惰、毫无忠诚之心的仆从，去攻打一个在他鼻子底下建起来的坚固城寨呢？在已经非常清楚对方的能耐后？
　　每每想及此事，城主就忍不住掩面哀号，德西里家族传承到他这一代，居然要承受这样残酷的命运，是他没能抵挡恶魔的诱惑，引狼入室，眼睁睁看着马蜂在屋檐筑巢，才导致今日局面！可是追究起来，谁又在这场灾难中无辜呢？那些宣称决不能继续容忍外邦人的家族难道没有同外邦人交易，并通过转卖获得许多利益？他们的厨房难道没有一两罐外邦人贩来的香料，库房里没有几件外邦人带来的铠甲和兵器？
　　但也正是因为确实得益，他们才越来越难以忍受外邦人越来越明显的意图，这些不知道何种出身的族裔在借足了玛希城作为城市港口的便利后，不过购买了一些奴隶和农奴，就占地筑墙，像一个真正的家族那样经营了起来。倘若他们肯老老实实做生意，其他人也未必不能容忍他们侵占一些贱民聚居的土地，然而这些外邦人不过刚刚站稳脚跟，就插手起城市的事务来了——城中的酒馆大都倒闭了，愿意做生意的女人也越来越少，连又老又丑的都见不到几个了，而其中最先让人感受到外邦人野心的，是码头的搬运生意被他们一步步占据。
　　外邦人绝不肯承认他们动了不属于自己的馅饼，却又不知廉耻地承认，是他们教唆那些搬运工在腰上系红布条组成兄弟盟，轮班出工，不经中间人去与船主谈论报酬……自外邦人入城，他们的货物渐渐占到了玛希城日常流水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更多，搬运的这份酬劳全被他们付给了“红腰带”，而那些自称兄弟盟的苦力在拿到铜币后也绝不会去其他地方花钱，他们只会去外邦人的酒馆喝酒吃东西，在他们建造的屋舍里睡觉，虽然开在贫民区，外邦人的旅馆又便宜又好可是这三年在玛希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的事哩——但钱币转过这么一圈，外邦人实际上没花一个子儿就让人给他们干了活，还把一百多号孔武有力的男人跟他们的名字绑在了一块，还有谁能比他们更会算计、而只要不是眼瞎了的人，谁又看不出他们的狼子野心？
　　谁也不肯承认，在外邦人占有的贸易份额越来越大，堆积的金钱多到令人蠢蠢欲动时，得知他们以一个完全不值得的价钱在西城区买下了一大块烂泥地，有多少人心里既庆幸又觉得他们简直是昏了头？直到那些外邦人大兴土木，短短时间就建起一座砖木结构的巨大旅舍，开始营业后还在不断扩建，直至占据了整条街道，旁观的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力量和决心。在那条已经被宽阔的石板覆盖的街道上，旅舍是外邦人的，店铺是外邦人的，医馆是外邦人的，虽然他们允许肉铺和面包店之类的生意迁进去，但若不能接受外邦人的“合作”——照他们的规矩宰杀动物和处理肉类，在他们的磨坊加工粮食和使用他们出售的调料，没有一个生意人能在那条街道上生存下去。哪怕外邦人要求的租金堪称低廉，又确实提供了许多便利。
　　那个被憎恶它的人称为魔窟，而更友善的通用名叫做“新市场”的街区，只用了一年，就夺走了传统市场一半以上的交易量。
　　那些外邦人不仅提供低价（许多商人甚至本地人在那里订下了长期房间）、整洁（无限的清水和有限但免费的热水，房间几乎没有臭虫和鼠类）、舒适（都有向光的大窗户，床铺宽大稳固，有桌子、椅子和带锁的柜子）的住宿，还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随时供应丰富而物美价廉的饮食，他们的大厅每隔一天就有一次同样是免费的表演，因为有两个戏团以此支付房费和伙食费……除了外邦人因为信仰问题，自己不肯、也绝不允许在旅馆工作和住宿的女人进行身体交易是个非常大的遗憾外，他们在其他方面几乎做到了尽善尽美。
　　而他们吸引商旅聚集的绝不只是服务，就在旅舍背后，是城主拒绝再向他们租让土地后，外邦人威逼利诱当地人出让房屋的使用权，将那些茅屋土舍通通推倒再建起来的专门仓库。
　　出让了土地的贫民一跃成为每月收租，衣食无忧的有闲人，引诱了更多的人向外邦人售卖自己的立足之地。而那些建立起来的仓库除了用于储藏外邦人那些多得不可思议的货物，也同样为那些同他们有交易的商人服务，一条专门开辟从库房直通码头，马拉的车轮日日从那些裹了铁皮的轨道上驶过，交易双方的财富也如夏日的水草一般日日增殖。
　　虽然外邦人主动为税务官设置了专门的办公场所，但他们真正恶毒并且致命的地方也不在这些地方，他们就把它们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就是是那些沿街而开，统一招牌，统一柜台，甚至连价格都统一的店铺！
　　这些外邦人来到之前，没有人知道金钱居然有这样多的去处，它们不仅能用来购买鲜艳又柔软耐磨的布料，晶莹剔透的华丽食品，精美绝伦的瓷器餐具，气味扑鼻的香料，坚固锋利、闪闪发光的强力武器——还能够买到巨大的、一个成年男人踩到另一个男人的肩上也未必摸得到顶端的水车，同样只要有流水就能驱动的磨盘，大大小小的新式纺纱机和织布机，无论谁向他们购买，他们都保证学会为止……在就这些令人咋舌的商品旁边，外邦人又连一根针，一颗糖，一个拇指肚那么大的盐包都愿意同人交易，如果有穷苦人想向他们赊账，他们就会让人去背后的工地干上一天半天的活，同时不吝给予饮水和食物。这样一来，不仅城中的穷人，秋冬季节时，连近郊的农民都愿意缴纳高昂的入城费，只为去外邦人那儿找活路。
　　刚刚来到玛希城时，外邦人除了船和货物别无其他，三年还未满，他们已经拥有了半座城市。
　　即便玛希城正遭受雨灾，也不能阻止他们扩张的脚步。灾难甚至加快了他们的速度，因为面对如此天灾，城中的实权人物已自顾不暇，更何况再付出财力与人力去行善？外邦人正好借此机会收买人心，他们不仅腾出仓库，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连旅馆房间连同食物的价格都一分不涨。而不敬地说，在这个季节，城主的城堡都未必有外邦人的旅馆那样舒适，因为他们不惜燃料，用冬日里震惊过城里人的手段把整座建筑弄得既暖和又干燥，他人苦于淫雨之时，新市场的人仍能每天穿着干燥的衣裳，外邦人甚至在他们的锅炉旁隔出了一个烘衣房，每日都有许多妇人和仆人在屋檐下排着长队，等待外邦人把干得透透的衣物鞋靴还到他们手上。
　　瞧这些外邦人的作为！就像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女遭遇了一个富有、英俊、温柔体贴又十分慷慨的陌生男人，他既不在乎她的贫穷，也不介意她容貌平平，既然他给她的比她要付出的多得多，就算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子，只要他不要求她立誓永远只属于他，那她又何妨暂时依附于他？那些为一点蝇头小利就不顾体面的城市平民和那些见利忘义的农民是这样的打算，倘若将外邦人彻底赶出去，他们也便一哄而散了。
　　但将外邦人赶走——他们初来乍到时无人能想象今日之困境；他们刚刚站稳脚跟时，也无人舍得廉价商品带来的丰厚利润；待到他们占地为王，露出獠牙，城中的大人物才赫然惊觉，除非拿出极大的决心，否则与外邦人的争端绝难善了。除非出身高贵，或者天生品德高尚，否则人总是乐于享受权利而怯于承担责任的，外邦人将玛希城的正当行业挤压得难以喘息，情愿向穷鬼派洒金钱也不肯缴纳合理的赋税，若有哪个行业协会对其加以小小规劝和惩戒，外邦人非但不肯借机反省，还要反施报复，引得民怨载道。由于没有足够严厉的惩罚，他们的行径便日益张狂，乃至于当面顶撞贵族，哪怕面对城主的公正裁决，他们也敢不屑一顾，拂袖而去！
　　连主教那样的大善人都痛心疾首，激愤不已，断言他们是绝难教化之徒了。既然外邦人已经在玛希城激起众怒，是否意味着只要振臂一呼，那些饱受其害的中坚人物就会联合起来，群策群力，奋勇争先，一举拔除这株寄生在玛希城上的富贵毒花？
　　姑且不论外邦人遍布城中的眼线耳目（由此可知，人为了一点利益可以无耻下贱到何等地步！），大人物们也得首先议定成事之后他们应取得的补偿份额，才能决定该在这伟大的、拯救城市的高尚行动中投入多少金钱和人力，若非城主大发雷霆后说明厉害，他们还不肯向临近那些虎视眈眈的领主借兵呢。不过对于他们的求援，领主们也给予了非常积极的回复，虽然他们对外邦人的财富早有认识，提出的价码颇令人不快，但只要能将外邦人的猖狂遏制到此，在尘埃落定后再慢慢商议又有何不可呢？
　　除了城主显得有些过于忧心忡忡了，贵族和行业领袖们都在耐心等待，期望天晴一日的尽早到来，好让领主们的军队出发，对外邦人在雨季的种种奢靡浪费恨得发狂也极力忍耐（日日销银熔金，他们可知那些伪善之举浪费了多少属于他人的财富！）。只有当又一支外邦人的船队来到，他们才略略高兴起来，每当船队来到，外邦人的库房就会得到一次极大的充实，这一次可是足足三艘大船呢！
　　虽然大人物们也隐隐忧虑是否有别的东西随船而来，不过他们的眼线回报说所有的码头搬运工都去了，而除了各种装在箱子里的货物，没有什么看起来像士兵或者雇佣兵的人物，也没有马匹。虽然这次确实来了一些新的外邦人，但他们的人数不过三五十个，听闻至少三分之一还是年轻的女人。
　　哦，年轻女人！大人物们几乎要大笑起来，那些外邦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事，他们可知自己的每一次愚蠢作为都是在为自己的墓穴掘土？这个时候来到的年轻女人，难道会是他们迷途知返，意求和解的一种表示？毕竟因为外邦人的胡作非为，许多男人的日子都变得无聊了许多——这样大的玛希城，竟然找不出几个热情开朗，又价格合理的年轻女孩来！
　　但是回到情报本身，说老实话，被玛希城的大人物们信赖的间谍在刺探敌情这活儿上干得既不认真，也不诚实。要说城中跟外邦人关联最密切的群体，毫无疑问就是“红腰带”兄弟盟了，外邦人的财力不仅让他们能够干更少的活却得到更多的报酬，还支持了他们不断扩大自己的数量。虽然他们向外邦人摇尾乞怜的做法令人不齿，可也没有什么比加入他们更适合隐藏和偷窥的。然而作为一个新成立的团体，红腰带的内部远比看起来团结和亲密，他们很快就用下等人的智慧发现了那些混进去的杂质，并把他们绑起来交给了雇主。
　　外邦人没有处置这些间谍，但也没有放过他们，这些奸细仍然能够向他们的主人传递消息，只是消息大多经过了筛选和模糊的处置。在玛希城中，只有城主还算得上是了解他的对手，但就算是他，也不能知道这次随着远邦船只来到他的城市的，是些什么样的怪物。
　　灰色的雨还在下个不停，所有的货箱都从船上卸了下来，红腰带们得到所有工作都结束了的信号，疲累又欢喜地回去了，剩下那些随船而来，又与他们一同劳作的人则再度聚在了一起。片刻之后，这群人拾级而上，离开码头，穿过城区，一路向西。
　　密密的雨水敲打着浅浅的水洼，充满了波纹的水面模糊地倒着灰色的天空，街道人迹寥寥，在越来越低矮灰暗的屋舍间如山岳般耸起的，是一座极其巨大的红墙白窗建筑，这座旅舍哪怕隔着半座城都不能忽略其存在，更何况身处其间？
　　一双白得发亮的手推开了一扇窗，一张秀丽的面孔探出来，看向远处的街道，一行人正向此处而来。他们穿着一式的蓑衣，队列整齐，步伐也同样整齐，兜帽的阴影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只能辨出其中几人身形特别高大。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其中一人抬起头来，视线的交集不过片刻，楼上的窥视者就受惊般缩回室内，并关上了窗。


第365章 “无情对无脑”
　　阿托利亚受到了惊吓，那一瞬间的对视产生的心悸前所未有，甚至胜过直面猛兽，身临刀锋，而她对精神法术的训练又实在做得很不够。但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之后，她又渐渐镇静了下来，紧握着母亲留下的护身符，她默默念诵经文，直到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她站起来打开了门，一个算得上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一步之遥的地上，带着她熟悉的微笑，问道：“现在有空吗，阿托利亚？”
　　“我随时都有时间，老师。”
　　她的老师高兴地说：“今天随船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同伴，我希望你也去见见他们。你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件事吗？”
　　阿托利亚立即想到了刚才那些人，她有点儿勉强地笑了下，“这……这是否有点不太合适呢？我还在惶恐是否能真正成为您的学生呢，您的同伴必定也是非常高贵的人物，我这样身份尴尬的小丫头贸然出现，是不是不太庄重呢？”
　　“高贵的从来都是品德而不是身份，你无须为此自卑，阿托利亚。”老师说，“实际上，这也没什么庄重不庄重的，不只是你，只要是在我们这儿上过课的，我们能够召集得来的人的都要见见他们的面呢，这也是仪式之一。”
　　“那我应该换一换衣服……”阿托利亚小声说。
　　“唔，如果那是你的意愿的话。”老师说，“这次的来人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呢，虽然同样是一种不太重要的形式，不过是他的话，”他对她笑了一下，“还是值得你们女孩儿特地换一身衣裳的。”
　　阿托利亚心不在焉地换了一套还算可以见客的裙子，又谨慎检查了一遍房中的箱锁，才踏出房门，跟随着老师穿过走廊，沿阶而下，一层大厅的嘈杂像往常一样在楼道间回荡，但当他们走到二楼转角处，那些吵闹嗡鸣渐渐低了下去，当几乎称得上静寂的一个片刻过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和低声赞叹。
　　她有些惊疑地紧跟着老师的背影，几步跨下阶梯，老师轻轻地“啊”了一声，她也自然而然地越过他的肩膀向前望去，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当她的目光落到一个人身上时，大厅辉煌的灯火失去了色彩，涌动的人头也变成了静止的暗淡壁画。即便她自认绝非普通女子，也在一时间遗忘了呼吸——
　　世上竟有如此……如此……如此——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俊美……不，是美丽至此的生命！
　　当他从人后走向众人之前，将手放在胸前，依俗礼向众人致意时，如风吹过麦田，人们也不由自主地向他低下头颅。
　　虽然他只是简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随即便退到同伴身后的某个角落中，但人们的目光还是紧紧追逐着他，直到一个人跳上大厅中央的舞台。
　　“嘿！嘿！大家看这儿来！”他拍着手，把自己带雀斑的麦色脸蛋转向四周，“我知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漂亮小伙，可我不能让你们一晚上都盯着他的脸蛋呀，来看看我这儿，瞧瞧你们的这个老熟人，我也不过比他差了那么点儿，瞧瞧我这张同样漂亮的小脸儿，难道你们就这样忽略了我的美貌了吗？唉~我就知道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你们总那么喜新厌旧，毕竟你们忍受了我至少三百天呢，整整十个月，啊，多么漫长的日子！”
　　人们转头朝他看去，发出善意的哄笑。
　　“当然当然，按照咱们的惯例，新来的兄弟都得来这台上露个脸，告诉咱们，他们是谁，会干什么，来这儿是为了什么。”舌头灵活的年轻人移动脚步，从舞台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今天当然也不会有例外，只是今天也实在有点儿不一般，第一，不能让你们只盯着那个谁的英俊面孔，却忘了他说过啥——我现在就得问问，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告诉我，刚才那个小伙子的名字叫什么？”
　　人群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但还在看着那个角落的人确实变少了。
　　范天澜看着舞台，静静听着。
　　“第二嘛，我们这些新伙伴的本事，我得说，可真是不一般，就像他们这次带来的，也是真不一般的大家伙——那些大家伙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可放不下，它们的舞台可是在别地，就在外面的天地之间，所以，咱们又何妨稍等一等呢？我李瑟敢拿自己最要紧的地方向你们发誓，真正见到它们的那一天，你们肯定要哇哇大叫，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样又大又好的好玩意——”李瑟眨了眨眼睛。
　　一些人“喔”了起来，阿托利亚的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身边的少女才反应过来李瑟刚才开了个什么玩笑。
　　她低低切了一声。
　　“第三呢，也没有要紧的事，我们都知道，只要我们再待会儿，吃饭的时间就到啦！我站在这儿，鼻子可比站在下面的人早闻到香味，摸着肚子，我要特别高兴地告诉你们一件事——”李瑟得意洋洋地摇晃着手指说，“一吃完饭，咱们的会长、队长和组长，都得去会议室开会，而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呢，宴会可以一直开到他们出来为止，厨房可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
　　虽然毫不意外，因为这是新同伴来到必经的欢迎仪式之一，但大家还是给予了十分热情的回应。
　　“最后——最后的最后，在我们动人的、美味的、饱饱的晚饭前，多嘴多舌的李瑟得最后说几句。”李瑟说，“我知道，开怀大笑能让大家吃下更多的东西，我们有了新同伴，得到了新的援助，这都是让人高兴的事。在这些高兴的事之前，我们虽然也有自己的欢乐，也同样有我们深深的愁苦，这愁苦是来自这该死的老天爷——它已经下了要命的、整整一个月的雨啦！我们的房子都被雨水泡坏了，我们的脚也要被雨水泡烂了，什么出门的活都干不了了！唉，除了躲在屋檐下诅咒这没完没了的雨水，好像也没有更多的事好干了，多么悲惨的日子！可是——”
　　他在舞台中间停了下来，“我们是这天灾里最悲惨的人吗？”
　　人们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就算我们躲在屋檐下，就算我们站在自己的兄弟姐妹之间，难道我们就看不到，听不到，不知道在外面、在这座城中的其他地方、在这座城市之外发生的许许多多悲惨的事吗？”
　　李瑟坦然面对他们的目光，微微张开双手。
　　“我们的耳不聋，眼不瞎，我们不是那些老爷，不是那些体面人，我们不仅知道有许多人在寒冷、饥饿和疾病之中，我们也在极力帮助那些我们不认识的人，因为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曾经感受过一样的，甚至更深的冰寒、饥荒和病痛。”他仍是一样的声音，声音里的感情却深沉了起来，“今天能够来到这里的，不是我们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姐妹，在过去的日子，在现在的日子，我们的兄弟彼此帮助，我们的姐妹互施援手，亲如一家地在艰难时日里相互支撑，不知度过了多少难关。就让我厚着脸皮说，我们现在的生活确实比过去好了一些，至少在这个雨季，我们能够住在我们亲手所建的、不漏水的屋檐下，不受可怕的病魔袭击，不为每一天的食物发愁，还有这么一个可以相聚，可以学习的地方，虽然我们的头顶依旧乌云密布，可我们也能点亮我们的灯，让光明洒在自己的心上。但——”
　　他的声音传到大厅的每一处，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我们得到这一切，并不容易。老天爷喜怒无常，是自然如此，有风就有雨，有日就有夜，都冬天就有春天，哪怕这个春天不好过。不管穷人富人，老天爷从不偏心。可在这世上，杂草，虫子，庄稼和牲畜，野树和野兽都能天生天养，照他们自己的法子活，为什么就只有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穷人的日子，却要一日一日的地捱过？玛希城多么大的城市，可在我们像今天这样养活自己之前，我们的兄弟姐妹们，你们是怎么活的？男人要把自己当做牲畜，女人也要把自己当做牲畜，把自己交给别人奴役使用，像虫蚁一样奔忙，得到一点点钱币，不是要养活家里永远填不满的肚子，就是拿它们来换一时一夜的荒唐。然后，我们还要向那些不干活的人忏悔自己的罪孽，被体面人们嘲笑，说‘看哪，那些愚蠢的、不敬神的人哪！他们生来便是有罪的，因为他们的母亲出不起教士的洗礼钱，他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只顾今日不知明日，他们不积福报，不仅死后不得极乐，连他们的后代也要继续低贱下去’！可若是有人生来便是低贱，为何瘟疫也对贵族一视同仁，当我们用自己的手脚反抗时，老爷们流出的血也是一样的颜色？”
　　底下的人们发出嗡嗡的声音。阿托利亚抿住了嘴，她的老师皱起了眉。
　　李瑟的声音仍在大厅里回响。
　　“我们愚蠢，可我们粗苯的手能拿起同样的笔，写下同样的文字；我们不积福报，可我们既不用他人的血肉取乐，也不以残酷的盘剥为荣！我们能够团结起来，有幸能用自己的双手挣得自己的生存，但我们不过是稍稍有了点人的样子，就有人说我们不该有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们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城里的老爷们就嚷嚷着就要活不下去了！可他们的活不下去，是不得不把刚出生的孩子溺死，是生了病，就要剥去全部衣服扔进布伯河，还是偷了一块面包，就要砍去手脚，还是因为——因为用了外邦人的巫医药方，保住了全家性命，就要在绞架上吊死，尸体全城巡游？”
　　人们愤怒和悲伤的声音变大了。
　　“——他们不是还好好地住在石头的房子里，烤着炉火，喝着肉汤，想要如何驱赶、消灭我们吗？”李瑟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听众，手臂却指向窗外，指向东方，指向那山丘之顶的城堡，“他们对我们是如此憎恨，恨得想要用一百种残酷的办法杀死我们，或者把我们变作奴隶；他们是这样地贪婪，连心肝都是金钱的形状，没有一点地方留给良心；可他们又是这样地无能，一场雨灾就让他们像田鼠一样缩在洞中，不敢与我们争锋。不过，固然天灾能让他们老实一时，但只要等到天气一晴，毒蛇就要出动了！”
　　台下一阵愤怒和不屑的嚷嚷。
　　李瑟提高了声音，“我们当然不害怕他们，因为谁要再让我们回到过去的日子，我们就要和他拼命！我们想一想，在老爷们写信给那些领主的时候，在老爷们许诺只要能把我们杀死或者驱逐，他们就愿意付给领主多少金币，多少货物和多少奴隶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这些他们眼中的敌人，也同样地怒火熊熊？就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雨水中发抖，在饥饿中煎熬，病痛如火烧却盼不来一点神明的怜悯，在这座城外，在村庄里，在泥地旁，又有多少农民、佃户和农奴对着发芽的种子，对着死去的家畜和腐朽的农具，与家人一同等死？”
　　他高声质问：“受苦的人，老爷几时看在眼中？”
　　“没有！”人们大声回应，“他们从来不看！”
　　“绝望的人，他们几时有过怜悯？”
　　“没有！”人们回答，“他们铁石心肠！”
　　阿托利亚张了张嘴，忍不住再去看她的老师，然后她看到了他眉间深深，深深的忧虑。
　　“我们的兄弟盟，我们的姐妹会，把那么多受苦的人集中在一起，靠我们自己的劳动，让我们能够得到食物、衣物和药物，让我们和我们的家人能够在灾难中生活下去，但我们的兄弟盟，我们的姐妹会，在这座城市的人中还不占多数；我们曾经受过苦，还在受一些苦，可我们有很大的希望，但那些没有加入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人们呢？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还在忍受我们过去忍受的痛苦，他们没有希望，也没有生存的依仗，我们组成兄弟盟和姐妹会本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受苦，难道我们要像老爷们那样，对他们受的苦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怜悯吗？”
　　“不——”
　　李瑟高高扬起了拳头，用力挥舞着它。
　　“我们只有一个人，只有我们的小家庭的时候，我们如此弱小；但当我们团结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时候，我们就强大了起来！”李瑟说，“我们有了自己的力量，难道同样要用这种力量来奴役他人吗？难道我们不应当去拯救弱小，反抗盘剥，解除奴役，与我们的敌人斗争，取得我们的胜利吗？难道我们不想变得更强大吗，直直到没有任何人再踩在我们头上，说，这是奴隶——”
　　一阵响亮的呼应猛然爆发，那声浪甚至波及东栋旅舍，让一些人忍耐不住从窗中探出头来张望。但大惊小怪的只是少数，真正的熟客对此并不过多关注，住在这里的商旅许多早已了解这处公馆，他们知道西栋都些什么——无非粗野的搬运工，碎嘴的洗衣女工，厨子和他们的帮佣，仓库，储藏室和许多的拥挤通铺，如此等等。一墙之隔却是两种生活，只有一些通道将两处联通起来，让住客得以既清净又便利，既安全又自在地渡过这段旅居生活。只是那些想法总是不同寻常的外邦人似乎觉得他们的雇工也应该得到一些享受，或者这只是他们又一种回收工钱的手段，总之就是他们也在那边安排了一个舞台，因此在偶尔的有些时候，人们会听到一些木讷愚蠢的下等人发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欢乐的声音。
　　这虽然不是不可以忍受、但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不过外邦人嘛，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谁要是好心去对他们提点意见，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这种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也不能阻止人们有这样的念头。就像他们的货物当然是好的，甚至好得过了头，可他们的言行总有些稀奇古怪，不完全像生意人的模样，自然，每个城市，每个人种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就算是跟他们交易了两年，将这处旅舍当做玛希城落脚地的商人，也没能跟外邦人成为真正的朋友。甚至不是因为这些外邦人不开朗、不热情、不好客，但似乎“外邦人”这个身份，他们那特殊的语言和特殊的文字已经注定了某些事情。
　　谁会对不知来历、不明底细的人真正交心？
　　诚然，他们贩卖的那些名目繁多、规格划一、质量更是上等的货物从何而来，由谁制造，是非常值得探究的，他们用以运输的船只，也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另一座港口遭遇过的惨剧，以及在那之后流传的似真似假的精灵航船，有许多人——不只是和他们交易过的许多人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天赋者在背后支持这些外邦人，让他们如此大胆又迅猛地、以非战争的手段入侵一座城市？
　　他们的动作是这样快得吓人，使用的手段又是如此……非同一般，以至于其他城市在与玛希城争夺货源之前就察觉了危险。玛希城的商会和贵族同“外邦人”对峙局面渐成的时候，别地的城市和领主也如同鬣犬在窥伺、在等待，并暗暗添薪加柴、煽风点火，期望一个最好的两败俱伤的结果——
　　阿托利亚食不知味。
　　在她身边，她的老师也是心事重重。
　　一道汤汁先是浇到了她的，接着是老师的盘子里，阿托利亚抬起头，一个扎着头巾的厨娘看着他们，关切地问：“就吃了一半，你们是今天被风吹得头痛了吗？”
　　她连忙摇头，她的老师也缓缓摇头，他们的同桌人对厨娘笑道：“别管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我会帮你把她们喂饱的。”
　　那个抱着汤锅的女人走向了下一张桌子，那位同桌人才转过脸来，“阿托利亚，你想不想要来点热糖水”他又看向她的老师，“你今晚看起来实在不太好，你在想什么？”
　　阿托利亚只是犹豫了一下，同桌的另一个人已经拿走了她的杯子，起身走向舞台下那排成一列的大锅子，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又颇有美貌，而是“外邦人”们对孩子都尤其地照顾，阿托利亚今年十三岁，在他们看来完全只是个孩子。
　　“我……”她的老师迟疑着，“我在想刚才的事。”
　　他停了下来，他对面的同伴也静静地等待着。
　　“……会不会有些过了头呢？”老师说，“我是指……这样，这样的仇恨。”
　　“这种仇恨？”另一个同桌人疑问。
　　老师一手支着桌子，为难地看着盘中食物，“李瑟他这样地鼓舞他们的仇恨，是一点缓和的余地都不保留吗？难道双方必须这样地不死不休吗，在已经死去了不少人之后，继续推动人们更加地对立，难道不会让后果变得更加……更充满鲜血吗？”
　　其他人没有说话。
　　回来的人把杯子放到阿托利亚面前，她双手握着温暖的水杯，屏住了呼吸。老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下定决心一般地说：“必须消灭一方才能得到和平，难道我们的术师……当初也是这样地征服他的盟友吗？”
　　如果说方才的气氛只是有些凝滞，在这一句话落下后，这张桌子周围的空气就变得让人极其难以忍受了起来。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阿托利亚才放松身体，深深呼吸几次，她的心还在跳个不停，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食物吃完的。在那句话之后，桌子上的大人们就争吵了起来，让夹在其中的她像艘风浪中的小船，然后那个给她拿糖水的人带她去了别的桌子，而那场压抑又激烈的争论在引起更多的争议之前，被会议召集的铃声中止了。
　　阿托利亚又握着护身符祈祷了一会儿，才跪到地上，把贴在床板背后的一个两层牛皮的袋子拿了出来，她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坐到桌前，从皮袋中取出她偷偷藏下的横纹纸，虽然这是外邦人的造物，但法师们早已验证过其上绝无可能附着法术，更何况这是外邦人发给孩子用的。她将纸张铺在桌面，拿起一支蘸水笔，用清水化淡墨色，等待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写下第一行字：
　　“极其严重。他们同样想要动手。但仍未见到弓箭、长矛之类的武器。不见坐骑。他们极有信心。来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据称，此人及其同伴带有巨大造物……”
　　在她绞尽脑汁传达信息时，在这栋建筑最下层的一个房间中，数十名男女坐在长凳上，抓着笔，按着本子，凝神倾听前方讲桌后那名黑发青年极其冷静，并算得上简短的发言：
　　“……短期目标，是必须彻底夺取城市统治权。”


第366章 为了更大的利益
　　“一些必然因素促使我们作出这个决定。”范天澜在会议上说，“商业贸易的格局，在先遣支队的同志努力下，已经初步见到规模，自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二月末，四份月度总结报告，第二先遣队在三次结尾中总结，认为玛希城的贸易活动日益受到本地阶层的敌视及干扰。这些报告出自在座支队骨干之手，出发前我们也参与了几次讨论会议，我不再对其内容进行重复。
　　“通过历次报告内容，以及自去年十月起，连续发生于兽人帝国坎拉尔部落新城、奥比斯王国抚松港，以及北方公国日丹城的暴力冲突，我们经过这些实践，暂时得到一个结论：在开拓支队抵达，进行商业经营，并尝试在当地法规范围内进行适度社会改造的城市及地区，操作方式不同而结果相近，矛盾的根本原因，在于先遣队代表的工业基础与当地生产效率不可弥补的差距。
　　“效率的极大落差致使商品倾销，冲击及至摧毁当地初始市场；单向贸易导致的金银外流及财政恶化，只要贸易持续就不会中止；将财富以基础建设的形式回补当地，同样不可避免动摇当地统治者的统治基础；此外，生产力差距不仅表现于商品生产规模及成本。以本次水灾发生的事件举例：大规模降雨从三月二日开始；三月七日，母亲姐妹会发现第一例传染性伤寒；至三月十一日，收容于玛希临时医院的伤寒患者存活一百三十七例，据不完全统计，至当日止，死亡病例七十七例；三月十七日，负责处理遗体的安息兄弟会报告，当日他们收殓的表现出传染病形状的遗体数量超过五十具，对比三月十六日的十七具上升明显。就在当日，玛希城城主下令关闭码头及城门，建立街垒，封锁部分城区。同在当日，新世界三号通过十七小时航行，将配方药送达。
　　“从三月十七日傍晚到三月十八日夜，支队队员带领兄弟盟及姐妹会总计一百七十人，与城防卫队，自组织武装及雇佣兵进行了激烈斗争。双方各自付出流血伤亡后，经由玛希城主调停，药物入城，并首先应用于临时医院；二十日，药物投入预封锁街区；二十五日推广至全城；自三月二十七日起，药物向经过登记的周边农民及外来商旅限量发放。到四月三日，即我们到达前一日，仍在临时医院中的发病者降至十八例，来自其余可控城区的数据，同样反映伤寒病例及死亡人数大幅降低。疫情得到明显控制。
　　“在本次疫情中，先遣队承担了相当程度的流言及实体攻击，并遭受一定损失，推广药物的过程同样遭遇了来自本地部分阶层的阻挠。除此之外，对我们下一步决定有重要影响的，是玛希城统治阶层在疫情爆发过程中的多次负面作为。”范天澜说，“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玛希城本地的统治阶层不具备与开拓支队进行下一步合作的基础条件。”
　　同前面的理论过程相比，这个“不具基础条件”的总结显得几乎有些轻飘飘的，在短暂的提问间隙，有人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结论的意思，是指玛希城的城主、贵族和他们的武装，还有城中的各种行业协会，都不能在我们夺取政权后继续生存下去吗？”
　　提问的是一名女性。
　　范天澜看向她，“矛盾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如果有人愿意为获得独占代理权向我们妥协呢？”又有人提问。
　　“先遣队贸易的目的是什么？”范天澜问。
　　“‘……不是为了利润，也不是为了占有土地，是为了在更大天地中有所作为，解放最多数的人’。”有人复述道。
　　“但——有所作为的办法只有一种吗？”又有人举手提问。
　　那是坐在第三排左侧的一个男人，他面孔瘦削，有一头卷发和一双下垂的灰绿色眼睛，他看着范天澜，问道：“我知道其他城市发生的事，但那些流血真的是必须发生的吗？要造福他人，为什么要首先伤害他们？我们不能用更合理的方法去达到我们的目的吗？我们能改变女人，能改变乞丐，能改造恶劣的自然条件，为什么不能用改造我们自己的手段，去改造同是人类的城市统治者？”
　　他的声音原本还带着些畏怯的颤抖，这种颤抖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话语渐渐变得流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认真地向黑板前的青年说出自己的意见：“他们不仅有更好的学习基础，还有更完善的逻辑和更强的理性，只是贪婪蒙昧了他们的眼睛。并且他们有更丰富的管理城市的经验，玛希城仅城市人口就接近一万五千人，以我们玛希支队所有成员不过一百出头的人数，加上兄弟盟和姐妹会成员也不够五百人的基础，如何在维持正常贸易的同时对城市进行有效管理？”
　　范天澜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受到他的目光鼓励，博拉维一鼓作气说了下去，“况且，我们的行为会极大地影响我们的贸易伙伴，如果让他们认为，我们的目的是用商业的方式侵略他们的国家和城市，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开辟新的交易点呢？”
　　一些人明显地皱起了眉，其他人不是看着他就是看着范天澜，在有人站起来反驳他之前，范天澜轻轻点了点头，说：“有所作为的方法确实不止一种。我也认为，可以尝试同本地上层结构进行一次正式的、坦诚的谈判。不过，这个议题本就在稍后的讨论内容中。”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转过身体，“讨论这个议题之前，有一个更重要、更迫切的理由，要求我们尽快获得大量土地的控制权。”
　　粉笔笔端落在黑板上，“根据情报整理，本次水灾波及范围，除玛希城所属卡德兰伯爵所有领地外，还包括三个自由城市，至少五名采邑过千的贵族领，百分之八十及以上的封地，初步估算，直接受灾人口超过二十万。”
　　这段话的数据同样出自支队例行报告，但一经范天澜复述，包括第一排的支队长及书记在内，听到的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主挺起了背。作为最早执行跨地区开拓任务的先遣队，相当一部分人是受过术师的直接指导的，在玛希城进行建设和贸易等活动的时候，借由书籍和无线电等工具，他们也能够保持一定的学习状态，这让他们有一种基本的素质理解这段铺垫所意味的，他们没有深入过的另一种开展。
　　“水灾不仅损毁道路及房屋，导致人畜伤亡，财产损失，对农业生产同样造成严重影响。以玛希城为原点，上下游五小时航程为直径，这片横跨三个王国的冲积平原上，依据过往调查，主要农作物是三种麦类谷物——夏麦，上年播种，次年六至七月收获，公顷产量平均八百到一千公斤；土麦，春季播种，七至八月收获，产量平均六百到九百公斤每公顷；马麦，春季播种，六至七月收获，产量平均三到四百公斤每公顷。夏麦种植面积约占可耕种土地面积三分之二，土麦其次，马麦占比不足六分之一。除马麦外，本年度夏麦及土麦产量预计锐减五成及以上。并且——
　　“五月后，布伯平原将进入干燥的夏季，高温缺水不仅对作物生长不利，依据搜集的过往农业记录，推测可能并发其他农业灾害。”范天澜在黑板前放下手，“不将后续次生灾害纳入考虑，玛希城上层建筑在此次疫情的表现，已有部分是受到目前粮食缺口影响。”
　　他转身面向会议室，在他身后占满了黑板的，是布伯平原的全幅地图。
　　“依据我们掌握的过往情况及现状分析，推断四个月后，至少十万人将陷入粮荒，八个月后，这个数字将増至三倍及以上。”
　　一片沉默。
　　玛希城总人口才一万四千多人，卡德兰伯爵的领地不大不小，算上玛希城也不足十万。而维持一座玛希城的稳定已经需要相当的努力，三十万……哪怕只有二十万人，不是那些故事传说里秋叶浮萍般虚浮的背景，这些人是活着的，是一个中小型王国几乎所有的统治人口，并分布在以十万计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在这个体量面前，在饥荒这个可怕的词语面前，玛希城正在发生的问题，甚至玛希城本身都显得何其微小！
　　沉重的气氛像洇湿的水痕一般蔓延。在收集和整理这些基础情况的时候，在例行报告和专项报告里写下那些数据的时候，这间会议室里没有人意识到，如果把它们联系起来，将勾勒出一个多么可怕的灾难图景吗？
　　至少有些人是能知道的。
　　但繁多琐碎的日常工作，同玛希城部分阶层的斗争已经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他们也尽力做了一些工作，提高了一些开拓支队的声望，只是他们的思考方向始终是同他们最大的优势相连的——蒸汽动力船舶几乎畅行无阻，进退自如，也是借由布伯河这宽广的天然道路，四方行商闻风而来，他们才能铺开如今这般规模的贸易网络，在同玛希城商人及贵族的斗争中得到他们的公开支持。虽然这种支持是有限的，商人们已经在私下同他们暗示，他们在玛希城的作为已经让很多人感到害怕了，随着市场的逐渐胀满，如果他们这些外邦人再不谨言慎行，可能被河域两畔的领主及贵族联合抵制，甚至发生最坏的事情。
　　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先遣队仍然可以继续向下游开拓，只是这不仅意味着他们过去三年的所有努力付诸流水，更多的人力物力消耗，更大的风险，更意味着极大的耻辱和失败，没有一个人能忍受将这份成绩送到术师面前。
　　若是真要到那一步，不如让阻碍我们的人通通去死——这是会议室里一部分年轻人没有说出口的真实想法。当范天澜这位新的领导者说要夺取玛希城时，他们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早已欢天喜地，要维持现状，就是要他们在武器和意识十分占优的情况下持续忍耐，但从他们立下誓言，离开术师庇护的那一日起，他们的字典里就去掉了“后退”这个词，他们的目标是前进、前进和继续前进——
　　“我们要控制这个结果。”范天澜说。
　　占领玛希城，是一个被期望的、并且不太难实现的结果，但占领只是一个开始。
　　依靠领主及其附属进行自救的可能极小；农民同农奴被控制在土地上，受到极大人身束缚；普遍性地缺乏生产工具；生产力水平低下；灾害的结果人力尚可影响，农业生产却必须遵从自然的客观规律；最后，要达到他们的目的，就必须在占有一定土地的基础上，彻底改变当地生产方式及社会结构——
　　他们要做的，是要在取得玛希城后，以此为支点撬动周边地区，利用所有条件，与自然，与更多的人，在广阔的土地上进行一场事关数十万人命运的战斗。
　　在这样一幅图景面前，在这样一份责任面前，曾经为玛希城这个小目标欣喜过的年轻人们战栗了。
　　急促的呼吸在会议室内传递，有人提起了衣领轻轻扇着风，额头上渗出汗水。
　　刚才提出连续质问的博拉维也同样颤抖着，他紧握手心，忍耐着不去啃指甲——在他自以为能用其他方式缓解，或者消弭眼前争端的时候，台上的那个男人，那个术师最喜爱的学生，竟要掀起这样浩大的一场战争！与这样一场战争相比，他就如烈火将燃时，徒劳地想要往倾颓的茅屋草顶涂抹泥巴——这个男人知道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吗？知道他们将为此投入多少，知道这场烈火会将多少人卷入，并将他们自己置于何种境地吗？
　　如果术师知道这一切——他不可能不了解，但他仍然、甚至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术师将他最出色的学生送了过来，那么——神哪！神哪！
　　“那么，”支队长问，“我们的工作从什么时候，怎么开始？”
　　博拉维低下头，眼眶发热。
　　神哪，他自幼时就渴盼的，向之恳求的，无数次幻想过的神哪——
　　浅薄的，狭隘的他一直祈祷的，不正是这样的神明吗？
　　这场会议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夜校自习课时结束，夜宵的窗口时间也快过了，走廊里才终于出现了成群的人影，一见到他们，等候在长椅上的人们也精神了起来。排队领取汤面和烤饼之后，支队骨干们和自己负责的盟会头领坐在一起，低声向他们传达会议的部分内容和次日小组会议的安排，大厅一时充满了嗡嗡声。博拉维是最后出来的几个人之一，他匆匆几口把同伴帮他打来的汤面喝完，同他们说了一声就快步向楼上走去了。
　　余下几人看看他的背影，交换了一下眼神，把那份烤饼给他装了起来。
　　“他看起来可真是……挺高兴的。”
　　“开会前他可是不高兴得很呢。”
　　“为啥？”提问的是兄弟盟的首领之一，“开会前你们为哈吵起来？”
　　“还不是那些信仰的破事。”一名支队队员说。
　　“他老觉得见血不是好事。”另一个人补充说。
　　另一名连须胡的兄弟盟首领用鼻子喷了一口气，“可是我们能不动手吗？别人用大棒打来的时候，我们还只能用脑袋去接着？”
　　“不……”第一个说话的支队骨干说，“他是觉得，不要那么重，只要拆一拆房子，轻轻打破老爷们的螺壳，跟他们挥挥拳头，他们就知道害怕，然后就想要躲到我们的房子里来了——这样就没有人会说我们是魔鬼了。”
　　“那些老爷和商人作恶起来才真像魔鬼呢，怎不见他们害怕过？”连须胡的首领骂道，“光是挥舞拳头就想让他们听话，那更是做梦！他们害过何止一条人命，难道还想他妈继续当老爷？”
　　“所以他的想法有些问题，可能是他跟那些人呆得太久了，加上他以前就是个教徒，有些习惯一时是很难改掉的。”支队骨干说，“不过我们新来的这位头领绝非一般人物，他看起来有办法对付这些事。”
　　“你们都说是有本事的人，那一定是非常地能干。”另一名首领说，“可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漂亮的小伙子，他一来就想干这样的大事，雨现在还没停呢，那些老爷和他们的骑士还在等，我们就准备好了吗？”
　　“他是那一位最信任的人，也就是我们最该信任的人，何况他的功绩实在惊人。通过他，我们知道雨最多七日就会停。”支队骨干说，“而我们的活儿等不了那么久，三天，我们必须得到一个结果。”
　　一根筷子掉到桌上，首领们一齐看向说话的人。
　　“请你们务必做好准备。”支队骨干看着他们，“至于战争，那是我们的职责。”
　　博拉维走在楼梯上，在他快要到达想去的楼层时，一个守在拐角暗影处的影吓了他一跳，待他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
　　“沃特兰，是你！”
　　“是我，博拉维。”长着一张忧郁面孔的教士低声说，“我一直在等你，你们开会的时间是过去的两倍有多。”
　　“我们在讨论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博拉维走上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非常重要。”
　　教士吃惊地看着他，博拉维抓着他的胳膊，带着他一起向上走去。
　　“和你们新来的那些人有关？”教士问。
　　“当然。”博拉维说，“事情很快就要有变化了。”
　　沃特兰吃惊地看着他不同于平时，在走廊暗淡的光线中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种不祥感从这位教士的背后爬起，“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朋友，你竟如此地高兴？”
　　“我们得到了真正的指示，矛盾会平息的。”博拉维说，“明天，最迟后天，我们就要和城主进行谈判。”
　　“那会带来好的结果吗？”沃特兰带着希望问。
　　博拉维停顿了一下。沃特兰屏住了呼吸。
　　“无论结果是什么，”博拉维说，“最终它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会是光明的。”
　　他们已经站在一扇门前，博拉维伸手敲响了它。片刻后，一张秀丽的少女面孔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她有些吃惊，又有些迷惑地看着她的老师和熟悉的教士，作为成年男人，他们从来不在晚上打扰她。
　　“阿托利亚。”博拉维轻柔地对她说，“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我很乐意在任何地方帮助您。”阿托利亚小声说。
　　博拉维咳嗽了一声，“那么，你先控制一下呼吸和心跳，听我说——这不是特别大不了的事，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一直在给你的父亲写信，阿托利亚。”
　　即使他已经作了铺垫，阿托利亚的嘴唇还是一下变得毫无血色，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昏过去，“老师，我——我——”
　　“别慌张，阿托利亚，这是被默许的！你还是个好孩子！”博拉维朝她作出安抚的手势，但他同时问道，“今晚或者明天，阿托利亚，你能联系你的信使吗？”
　　阿托利亚看起来仍然惊慌失措，“我、我——”
　　“我们需要直接面见你的父亲，劳博德·纳·卡埃尔阁下，与他为玛希城的命运进行谈判。”博拉维严肃地说，“我们会向他发出正式的信函，但在那之前，我们也得让他知道，他所知的大多数，都是我们让他知道的。”
　　那个孩子慌乱了好一会才算平静下来，她答应了这个要求。她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离开之前，博拉维在门外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期望能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一点面对现实的勇气，也希望她能够意识到这其实是种解脱，明明是成年人之间的斗争，却这样地利用一个孩子，多么可怜！作为她的老师，他也同样欺瞒了她，这总让他感到羞耻和愧疚，这段师生关系很快就会结束，不知道这个孩子还会不会相信，固然有所隐瞒，他们同她说过的一切仍然是真实的？
　　但新的工作很快就要开始，他们必须将重心放到其他地方——
　　沃特兰把他一把推进了用水间。
　　“博拉维，告诉我！”他的远方表亲低声地，急急地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做我们应该做的活。”博拉维说，“所以我们得尽快解决这些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沃特兰问，“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想同他们和解，还是你们想要走，或者——你们想要占领这座城市……？是什么让你们作出了决定？你们决定了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决定回到我们的正路上。”博拉维说。
　　沃特兰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正路？”
　　博拉维对他笑了起来，“我很吃惊，表兄，我好像直到才头脑清醒，想起来最重要的那件事——我们并不是为了当灰脚行商才离开他的。”
　　沃特兰猛地抓住了他，“告诉我！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们要彻底改变这片土地，将所有人从过去的秩序中解放出来，不论他们是苦力还是贵族。”博拉维看着他，他的目光清澈，语气也并不激昂，然而之前一直缠绕在他的言语和表情中的优柔寡断已经消失了，“首先，我们要得到玛希城。”
　　沃特兰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第367章 遇事不决刚一波
　　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时，博拉维正把沃特兰扶出用水间。
　　“他夜盲症又犯了。”这是博拉维的解释，“所以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值夜人同情地看着他们：“至少多喝点针叶茶吧，如果实在是不能吃内脏的话。”
　　“我会努力说服这些朋友的。”博拉维说。
　　值夜人回到自己的小单间去了，沃特兰捂着被重击过的腹部，痛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撒谎……”
　　“是的，但这是善意的谎言。”博拉维说。
　　沃特兰愤恨道：“你这个骗子——”
　　“我欺骗了你什么呢？”博拉维问，“我告诉过你我重新学习了格斗术的，你却不顾情谊来攻击我。”
　　“你说过——不会把城市带到混乱和斗争中去，你不会再让人只为一己私利，将无辜之人拖入深渊，你说过你将竭尽所能，保护妇女、孩子和老人，你说过——”沃特兰靠在墙上，咬牙切齿，“你说过，你重新找回了信仰！”
　　“我没有说谎。”博拉维心平气和，“难道我不是一直在为挽救尽可能多的人而努力吗？”
　　“你们已经打算侵略这座城市了，这就是你努力的结果？”
　　博拉维沉默了一会，低声问，“如果将事情交给你们来做，你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沃特兰？”
　　“劳博德·卡埃尔需要你们！他不愿意自己的城市有太多的贵族，他想要真正拥有这座城市，他会想和你们结盟的，你们完全可以给出满足他的条件，为什么如此急不可待？为何你们竟敢这样地大逆不道？”沃特兰说，“侵略一座自治城市，并且是唯一向你们完全敞开怀抱的，这是何等的贪婪，是多么地背信弃义！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之前你们还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商人，自今日起，你们就是披着羊皮的强盗！没有人愿意再同你们交易，其他城市的市民也会惧怕你们，排斥你们，领主更是会来围剿你们——你们得到了玛希城，换来的却是与世界为敌！”
　　“满足他的条件，就像在瘟疫爆发时，将药物交给他来分配吗？”博拉维说。
　　“他才是这里合法的统治者！”沃特兰怒道，“他向国王纳税，拥有至少三位领主的特许证明，他还有市民的拥护！而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一群外邦人！不会有人比统治者更期望自己的城市繁荣安定，你们所谓不信任的那些理由，不过是窃取权力的借口！”
　　“就算他有这样的用心，我也没有看到他有这样的能力。”博拉维说，“那么，对你们来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城主吗？”
　　“他已经尽他所能！”沃特兰撑起身体反驳，“何况，若不是劳博德阁下，难道你们想要卡德兰伯爵来治理这座城市吗？他当然巴不得，可那才算是一头凶狠豺狼！自从得知外邦人的存在，玛希城缴纳的金币就不能再满足他的胃口了，他早已对外邦人的财富垂涎不已，若非劳博德城主为你们周旋抵挡，那个粗野贪婪的贵族早就直扑过来，将你们在玛希城的基业吞吃殆尽！而如今你们任意妄为，令劳博德不得不同时向几位领主求援，天灾带来的苦痛已经足够，而你们还要来增添人祸，事已至此——”
　　“原来事已至此……”博拉维听得出神，他低声重复，仿佛有所动摇。
　　沃特兰稍缓过来，看他这般模样，又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升了起来，“事已至此，你们可愿醒悟？若你们诚心悔改，还有一线生机，你可记得我曾向你提过，一位红衣主教同样关注着玛希城，他同大教区的大主教关系极为密切，如果我们可以……”
　　“事已至此——”博拉维轻轻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原来是我们自己走上了绝路。”
　　“但时犹未晚！”沃特兰热切地说，“在铸成大错之前，只要你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明白宗教才是最后的庇护所，衷心奉上财富，归顺依附，协助你们的紫衣主教将此地变作虔信之城？”博拉维轻声道，“这样一来，不仅可将眼下争端都转移到上层，变为领主与教区的利益矛盾，也能让你我多年前断绝的兄弟情谊再度圆满。”
　　沃特兰的声音发自他的内心：“难道你不想见到这个结果吗？”
　　博拉维忽然笑了一声，说：“只要有足够醒目的功绩，一个低等教士也能冀望主教之位吧？只要我能促成这份和平，便能得到本地贵族与商会的支持，包括那些外来行商，人人都更愿意一个有根底的人成为外邦人的商业代理人……倘若再多一些运气，十年之内，你我不仅能重新恢复姓氏的荣光，甚至还能展望更伟大的成就——但一旦外邦人鲁莽动手，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对吗？”
　　“原来你一切都明白，博拉维。”阴暗的光线中，沃特兰摸索着去抓他的手，“你还记得我们的家族当初是如何被毁灭的，对吗？你还记得我们流离时所受的屈辱，还记得我们复仇的誓言，还记得老师临终时的话语，对不对？”
　　“我记得……是的，我都记得。”博拉维说，“我还记得那些血，记得父亲的头颅滚到我面前，还有我的母亲妹妹……”他的声音渐低，低得尾语仿佛融入黑夜。
　　沃特兰紧紧抓住了他，“身为人子，身为塔西拉家族的最后且是唯一的继承人，你十分明白自己的责任，对吧？”
　　博拉维任他抓着，“可是，我的表兄，”他说，“若是没有这些外邦人，你期盼的一切从何而来呢？”
　　沃特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这些异教徒无非逐利而来，是这座城市给了他们机会——”
　　“可你接受邀请，已经在此居留了五日，”博拉维低声问，“那么，我的表兄，你认为，他们追逐的是什么利益呢？”
　　“无非金钱与土地，他们已经获得了足够的金钱，所以他们开始谋求领地了！”沃特兰短促有力地结论，“博拉维，你身处其中，难道不是比我更清楚？”
　　“我不太清楚。”博拉维说。
　　沃特兰吃了一惊。
　　“我曾经以为我知道，直到我发现这只是错觉。”博拉维说，“因为我是个狭隘的人，我不能理解他的世界，所以，我总是以自己最痛恨，又最习惯的方式去解释他的一切作为——如你这般，表兄。”
　　沃特兰又惊又怒，如同被玩弄，“你竟仍是——”
　　“放弃你的幻想吧，表兄，这是我的忠告。”夜灯在博拉维的脸上投出轮廓，他让教士的手离开了自己的领子，“无论我们如何作想，我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抵抗他。现在的你还不能够明白，但很快，就如当初的我，事实胜过所有语言——”
　　新的一天又来到了，仍是阴暗低沉的清晨，慌张的信使踩着水花，匆匆离开西城的旅舍大道，直奔东城区，一列教士跟着他的脚步离开，同样向着东城，向着那座最为高大，耸立着醒目标志的建筑而去。
　　到了下午，传言的波纹扩散到了城市的所有角落，让玛希城居民忧虑许久的那个问题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外邦人要同玛希城的城主及贵族谈判。此举将决定外邦人的去留和其他重要事务。
　　这很容易让人猜测，这一进展与那日穿越风雨而来的新外邦人有关，虽然外邦人在玛希城经营，更替人员是常有之事。过于频繁的成员变化是他们受攻击的因由之一，不过他们的解释也能说服很大一批人——这座城市实在缺乏能满足他们的能工巧匠，所以那些来自外邦人领地的泥瓦匠和木匠来来又去去。只是这次来人实在非同一般，他们又带来了什么还不可知，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群人中居然有个黑发黑眸，疑似遗族的男人。
　　并且那人不是奴隶，没有罪枷，他很可能是外邦人的首领之一。
　　闻知此事，此前一直安稳等待的曼斯主教紧急赶往山坡城堡，为了躲避疫病及其他安全考虑，城主和他的法师从冬季起就居住在那里。主教在城堡里和他们商谈至次日清晨，才在骑士们的护送下回到教堂。
　　在这段是时间，信使也将城主和贵族的回复带给了外邦人。信中写道，出于神的仁慈及城市本身的自由精神，他们允许外邦人提出留在玛希城的条件，谈判地点他们会在山丘城堡等待外邦人，在城堡外的土地上，将有至少二十名的贵族及商人代表到场，而照这个人数比例比例，作为另一方的外邦人最多只能到场五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勉强同意给予一次机会。
　　贵族们尽力用措辞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目前他们能选择的最好的方式，只要双方都想要解决眼前的问题，他们就能够在一定范围，最重要的是，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慢慢讨价还价。
　　令人不安的是，外邦人完全不讨价还价，他们不仅完全接受了这些要求，并且将这个消息更加迅速地传播了出去。
　　他们承诺会派出至少两位自己的首领，以及一位兄弟盟，一位姐妹会的重要人物。毫无疑问，那名传言中的黑发首领也在其中。
　　城堡那边已经找不到更多能说服自己反悔的理由了。
　　天可怜见，近日来，这令人发疯的阴雨总算有了停息的迹象，那厚重的天幕偶尔还会裂开一两道云隙，漏下让人期待的几丝天光，对几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意味着希望的好兆头。而约定之日更是前所未有的好天气，淅淅沥沥的雨水到清晨时几乎是完全停了，只有拂面的清风还带着丝丝凉意，人们终于能从自己阴湿的住所中暂时解脱出来，搬来石块填补淤泥深厚的街道，想方设法去寻找还没湿朽的材料以修葺摇摇欲坠的房屋。于是旅舍大街重新又变得热闹起来，而这也几乎是城市里唯一还能热闹的地方了。即将开始的谈判对外邦人要做的事似乎毫无影响，他们仍十分慷慨地以街道为基础，向市民们借出梯子和工具，还有树皮薄板等等优良用料，而除了材料，他们还每条街道都派去一名工匠，而市民们除了供应他们的食物，不需要付出其他报酬。
　　就像他们自己相信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仍然能在玛希城继续安稳地待下去那样。
　　排队等候时，几乎已经要习惯外邦人种种安排的市民和苦工们悄声议论此事，无论在外邦人跟贵族商会的矛盾中他们愿意站在哪一方，对所有长着耳朵和眼睛的人来说，毫无疑问，外邦人很早就开始代行城市统治者的许多职责了，甚至他们所做的还远远超出城市的主人应当做到的。如果没有外邦人，城市是否还能有这般的繁荣？没有外邦人，在还未过去的这场灾难中，玛希城又会如何？
　　贵族和商会真的会把外邦人赶走吗？而外邦人又真的会离开吗？
　　此事切关生存，所以，当一行看起来应该是去参加谈判的外邦人离开旅舍时，一些人情不自禁地注目着他们，一些沉默的人则跟在他们身后，然后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他们，更多的人跟了上去。
　　出于种种顾虑，也是在似乎同样预兆了某种变化的外邦人的催促下，会面时刻定在上午。为了此次会面，城堡和教堂几乎是从下定文书起忙碌至今，得知外邦人如约来到山丘下，并真真切切只有五人时，在石墙后整装以待的众人才露出些微喜色。
　　不论外邦人在他们之中的声名如何，这些异类确实从未打破过他们的信用。
　　城主却依旧忧心忡忡，他双手交握，粗糙的圣石印在他的手心。主教在他身边摩挲着胸前的白色项链，低声祝祷：“天佑虔信，天荡邪灵，圣耀在我……”
　　城堡内外和卫墙前后的人注视着山坡小道的尽头，低语声传播：“来了。”“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瞧——”
　　短暂的停顿。
　　“那是什么？”
　　居高临下，山丘俯瞰城区，如同石缝渗水，又如蚁群离巢，人群从街道，从小巷，从房屋的缝隙中走出来，他们缀在一行人身后，在铺着石板的主道上汇聚成缓慢的潮流。他们大多是安静的，有些是忐忑的，他们始终和那几个来谈判的外邦人隔着一段，但是，当这些人抬头望向坡顶时，惊诧的贵族和商人们纷纷冒出了鸡皮疙瘩，金属碰撞声自下而上在风中传递，守卫山下的骑士和护卫放低矛尖，摆出阵势，如临大敌。
　　外邦人转身对人群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们停了下来。
　　然后外邦人走上山道。
　　他们在关隘处暂停了一会。城防长仇恨地看着他们，冷冷地说：“你们来多了一个。”
　　阿托利亚小声说：“我是向导。”
　　城防长只用眼角看了一眼这个苍白的少女，继续盯着六人之中最为高大那一个，“解下斗篷，交出你们的武器，外邦人！”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指责他的无礼，外邦人将他们的斗篷抛到路边，展示一览无遗的装饰和空空的双手，才逐一走过两杆长矛架成的拱门，当最后一人完全显露他的发色和容貌时，从护卫到石墙圈，响起了一阵抽息和惊叫。
　　这样黑的，黑夜一般的长发！还有这样黑的，黑得如噩梦一般的眉眼！
　　可是他的俊美——那种毫无瑕疵、超出常理、简直非人的英俊同样地动摇人心，他拾阶而上，环视会场，目之所及，众人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为震惊，二为畏惧，直至他跨过某一界限，才有人用颤抖的嗓音大叫一声，将一样东西向他扔去，毫不意外地，对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接住了那件圣石饰品，又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弃在地。
　　又是一阵哗然。那名因恐惧而冲动的辅理主教呆呆地看着地上毫无反应的饰物。
　　“日安，诸位。”他说，他开口时，有几人捂住了耳朵，他也不曾多看他们一眼。
　　“吾名亚尔斯兰·范，来自西部工业联盟，‘异域造物者’下第一弟子，三年以来，在玛希城经营之诸位所谓‘外邦人’，无不衷心追随其步伐。受命于这位阁下及工业联盟的意志，我等今日来此向玛希城的诸位统治者征询，是否有一种可能，令双方在一个共同的重大目标之下，彼此和平共存？”
　　“我们从未听闻‘异域造物者’之名。”在“恶魔！”“魔族！”的嘈杂中，护卫的人墙背后，一名有勇气的贵族戒备地说。
　　“名号不过力量的装饰，或者入乡随俗的代称，于那位阁下无关紧要。”这名异域来客说，他的声调冷淡，“大灾在即，诸位是否已有思量？”
　　“你是不是遗族？”又有人叫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范天澜问。
　　“滚！我们不与恶魔交易！”
　　近百人环伺之中，范天澜抬起眼睛，对方像被打了一鞭那样弹起，慌乱地将神圣标记拦在身前。
　　“如果，”范天澜缓缓地说，“这就是玛希城的统治者对我们的态度，那么——”
　　“不！”众人簇拥中的城主忽然大叫出声，“等等！住手——”
　　也许早已被各种不可明示的消息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他的本意，确实是阻止将要发生的最坏情况，但在此之前，那些围绕在他身边，视玛希城为不可分离之利益的贵族、商人和佣兵头子们，已经在主教的牵合下统一了他们的目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令这些暗藏邪魔的外邦人如意，因此，本是尽力制造极大的人数差距，以形成人多势众局面的苛刻条件，十分顺理成章地转变成了一个围捕陷阱。城主没有能够阻止任何事情，相反，他的声音就像一个命令——
　　“圣耀在我，邪魔天诛！”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叫，“快！”
　　法师及其学徒开始念诵，数十名骑士及护卫也同时行动，铿锵声中，长枪如林向卫墙前那片狭窄的空地攒刺而去，遭此突变，与那名遗族邪魔同行的数人一脸震惊，阿托利亚瞪大的双眸倒映着锋尖寒光，惊叫还未挤出喉咙，双腿就不由自主屈服下去，然后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蹲下。”
　　范天澜一步跨过同伴，靴底落地，爆响炸开，断尖飞起，数以十计的长枪眨眼间同起它们的持有者一同偏倒，向他背心扎去五六杆长枪离他尚有两步之遥，下一刻这个距离就消失了，手中失空的触觉刚传入城防长等人脑中，一股极大的力量就沿路回馈，重重击中胸口，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数具穿着铠甲的人体飞到空中，直到此时此刻，人类的视觉能够捕捉到的第一个动作，是他收回手，一根细细的锁链打着旋从他的手腕落下。
　　然后，他走出第二步。
　　景象只是传到了眼中，其余人仍在下意识地行动，被击飞的骑士还在向山下坠落，缺了口的包围圈中，一张黑网从天而降，箭矢呼啸，大大小小的火球群聚而至，脚下土地化为泥沼，堪称精妙的法术配合来自日以继夜的针对训练，和袭击对象的十分配合，然而——同样不过刹那，流矢无踪，火球爆散，千万点四射的火星中，携带腐蚀之力的魔网卷成了一条粗糙的黑色绳索，那个黑发的恶魔手持黑绳，手腕只是轻轻一抖，再一次的音爆中，被缠绕于网中的箭支便全数崩裂！
　　惊呼只出口一半，一阵恐惧的寂静笼罩下来，人体的翻滚声还在坡上。
　　黑发青年走过泥沼，如同走过平地，魔网同样被他随手抛弃，仍然是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链子在他手中。
　　他看向缓缓后退的众人。


第368章 我只想种田
　　“……玛希城的上层阶级坚决不同意让渡手中所剩权力，对我们描述的，布伯平原可能发生的饥荒前景，他们一部分完全不信任我方数据分析，一部分无动于衷，极度反感我们妨碍他们囤积粮食和清肃城市的行为，一部分仍然将希望寄托于外援，试图通过占有所谓‘外邦人’的技术和财富来应对后续危机，最后一种态度在他们之中占主流地位。于是，在此次以拖延时间为目的的谈判中，他们的计划是，在谈判破裂后，通过人数优势及一些陷阱布置，扣押我方谈判代表来获得下一步的主动权。应对这种局面，我们的初步计划是做出最大的诚意姿态，同时充分发挥我们的组织效率引导城市中下层民众，关注谈判结果对他们根本利益可能造成的影响……”
　　在这个计划中，比较符合期望的结果是玛希城的人民对他们的上层建筑感到失望，转而支持开拓支队对更高权力的要求，就算不能实现让他们主动打倒城市统治者的理想发展，也要尽力争取城市居民最大的心理认同。
　　不过实际行动总有意外，有时候越是谨慎，越是细致的计划越是如此，尤其当计划的目标人人心之时。空降的新负责人十分干脆地否定了这个计划，理由是后续发展容易流向更多的政治博弈，不易引导至集中资源回复和发展生产这个目标方向，在商讨了几种行动方式后，某个十分年轻，资历又十分深厚的人说服了其他人，主动采取一种十分大胆而激进的方式，暂时解决了这个过渡问题。
　　云深接到报告的时候，玛希城的贵族跟行业合会代表，包括部分宗教人士已被软禁于市政厅，开拓支队安排了一个人负责同他们一对一商谈传统习俗的赎金问题。与此同时，支队开始对玛希城及其周边地区进行改造。
　　附件是一系列物资申请表格。
　　云深略略看过那叠厚厚的表单，拿起笔，逐一签字。
　　然后他又拿起那份综合报告，翻到责备新支负责人过于个人主义那一部分，定定看了一会，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叹息一声。
　　风行大地，阴云散去，晴阳当空，热光明照千里赤野。
　　蒸腾热浪中，时节仿佛一步跨入夏季，然而在历法上，春季此时尚且保留了一个尾巴。
　　对不能天生天养，又再难狩猎于原野的聚居人类来说，春天是一个既艰苦、又充满希望的季节，从播种希望到收获结果，这漫长过程中的忍耐煎熬便是生命的轮回，饥饿的冬季过去，青黄不接的春季即将过去，又有辛劳而不减饥饿的三季将要到来——
　　天爷呀，让虫儿少吃些嫩芽吧，我愿日夜躬身对这泥土！天爷呀，让那雨水多些浇灌田地吧，我愿被茅顶漏下的雨水淋透！天爷呀，让那领主少收些租税吧，我只求性命不被一并拿走！天爷呀，让您的代行者多些仁慈吧，我已将脊背送到他脚下，您的眼睛何时才看到我们贴在地上的头颅？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呀，我们不是这羔羊，我们是羔羊嘴下的青草，是它脚下的蝼蚁！
　　歌谣年复一年，在茅屋中，在田野上，在山林里传递，低沉又压抑，连歌唱的人都已完全忘记它真实的模样——“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呀，我们不是这羔羊，我们是羔羊嘴下的青草，是它脚下的蝼蚁！杀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呀，死了我们的血亲骨肉，你们也要到地下去！”歌谣最初的传播者早在血与火中消失，他们所属的民族正在世界边缘挣扎着回到历史，相隔千万里的世界另一端，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又叹出了这样的歌。
　　重返人间的凶猛阳光带来的并不是希望，急剧攀升的温度在一些地区引起了新的疫情；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在原野各处沉积，短短时日就被晒成了龟裂的泥壳，只有生命力最强的杂草能从它们的缝隙中生长出来；有些地方的土地甚至析出了薄薄的白色盐霜，这样的农地即便休作，也难以恢复地力；许多领主同富有农民的大牲畜在这场长久的灾难中大量损失，用于复垦的农具同人力变得稀缺；夏粮难以播种，而在此时，历来以丰饶闻名的布帛平原，不同的地区都出现了粮食匮乏的状况……
　　恐怕连最不关心人间的高塔修士都知道，又一场残酷灾难的阴影已经升起。
　　玛希城便在这片阴影中凸显了出来。
　　虽然这座城市早已因为外邦人的存在声名远播，但似乎直至今日，贸易者们才发现他们的不可替代——只有外邦人才有足够的并且对症的药物，也只有他们才会以一般领地负担得起的价格出售铁器。确实，这些异乡异客从未得到过武器的经营许可，可他们的出身之地显然拥有丰富的金属矿藏和极高的冶炼技艺，能够让他们以低廉价格出售相当数目的金属农具。至少在这个灾年之前，还有许多人认为这不过是外邦人绕过行业合会限制的一种方式，也乐于接受这种打开市场的手段——纵然由于炉温不足而难以对这些器具再加工，让一些不那么计较的使用者需要时间来习惯用之战斗，外邦人的铁器售价仍旧低于布伯平原的锻造成本，更不必说那千锤百炼的优良品质。
　　早有传言，水灾还未过去的时候，外邦人就有意修改他们的农具定价，不过玛希城的统治者一方面不愿意放开限制，害怕市场因此变得更加混乱——外邦人得利更多，传统贸易被挤压得更难以生存；一方面又不敢加税，怕进一步激化同外邦人的矛盾——在此之前，那份歧视性的税率便已高到了令人很难不垂涎的地步。双方都曾努力克制以避免冲突，但矛盾的本质从未改变，发作不过早晚。
　　即使垂涎和嫉妒着玛希城获得的种种好处，在外邦人展现出他们许多的非凡能力后，其余城市及领地也不得不顾虑引狼入室的后果。在这不到三年的短暂时间里，他们眼睁睁看着外邦人在布伯河的明珠港口生根发芽，从冬季至春季水灾发生的那些争端，不过是玛希城长久积累下来的怨憎爆发——发现自己渴望的富裕和强大都来自于躯体的寄生者，代价一旦付出就难以收回，一日比一日更深地察觉对方不紧不慢的侵蚀，谁不对此感到恐惧呢？虽然谁也不能说自己坐在玛希城的主人位置，就能抵抗外邦人那邪魔般的诱惑，只不过那些观望的领主及贵族们认为，假若易地而处，他们肯定不会像那位也曾有些声誉的城主那般昏庸，给外邦人那么多反抗乃至于反噬的借口。
　　毕竟若外邦人被赶走，对许多人来说都是痛苦的——谁能在用过外邦人制造的器具，品尝过他们的盐和糖，购买过他们的香料，使用过他们的布匹之后，还想回到过去艰苦的日子呢？可若是外邦人获得了胜利，那也是难以接受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外邦人应当只是一些外来的贸易商，而不是以金钱开道的侵略者，一旦他们生出不应有之心，就会变成整个平原的敌人，尤其他们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如此异端，如此格格不入——
　　但在卡德兰伯爵率兵来援的消息面前，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玛希城的劳博德城主令人敬重的一点，是他竟能将伦斯镇及其所有的良港从伯爵手中争取为自由城市，这番成就之难不亚于虎口夺食，虽然伯爵确实因为某些目的需要大量金钱，而他善于经营领地却不擅长商业，以至于一处良港荒废许久；虽然劳博德城主是伯爵的堂弟，并身家丰厚；虽然伦斯镇改为玛希，是伯爵一匹爱马的名字；虽然玛希城的贡赋是一般领地的三至五倍（这是玛希城最初接受外邦人的原因）……总而言之，一旦玛希城陷入危机，伯爵绝不会坐视不理。对这位只有三十五岁，年富力强，并战绩辉煌的伯爵来说，这世上最令他厌恶的就是盗窃他财富的蟊贼，第二等厌恶的是异端，第三等厌恶的是不虔诚，不本分，不知足，不勤劳的下等人——
　　若非劳博德城主斡旋，外邦人三等占全。
　　若说外邦人同玛希城上层人士的矛盾是时积日累所致，过程仍有缓和之地，曾将林中偷猎的领民一家生制成肉条，并在宴会同客人分享的卡德兰伯爵一旦来到，局势便是如同水火，不死不休。
　　外邦人虽然时常做些极其费力而回报极小的事，但他们绝对算不上愚蠢，许多迹象也证明他们有自己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们不可能不知关于伯爵的种种传闻，以及伯爵正挥军南下之事。但在他们以必定触怒于他的手段，如此迅速夺取了一座城市后，玛希城仍城门大开，旅舍大街仍生意如常，好像他们自始至终的目的只是做生意似的——外邦人还新开了一间店铺专门出售种粮，随着新船靠港，数不胜数的铁质农具堆积成山，但最让人震惊的是，在这个为彼独尊的市场上，他们的所谓调价，竟是将铁质农具在原价基础上再降一半！并且其余器具也有不等降价，只是不如农具这般吓人并十分应急而已。
　　讯息如闪电扩散，来自各地的领地管事同商人蜂拥而至。
　　在这个时节，在这样大的利益面前，人们有意无意忽略了发生在眼前的许多异象，大军正在迫近，他们唯有竭尽所能，倾尽资财，将身上每一样有价值的东西换成外邦人的商品，甚至比外邦人看起来更不希望伯爵军队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今时今日都将变成令人叹惋的美好回忆。
　　比起这些心焦如火的商人们，外邦人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他们依旧冷静，从容，按部就班地在玛希城内大兴土木，并有余裕询问他们的顾客是否需要运输上的帮助，只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船资，并购买到一定的数目——几个行商联合起来凑够也行，外邦人便会用他们的船只将这些顾客同他们的货物一同送往下游任何港口。
　　他们提出这份服务建议的当日，有五艘巨船泊于城外港湾。令人目不暇接的物资同部分人员流水般注入玛希城，似乎说明了为何外邦人不害怕伯爵的大军——虽然在他人眼中，这点人数相比伯爵的职业军队不过杯水车薪，战斗力也极为存疑。
　　毕竟时至今日，外邦人都不曾显露过多少实际斗争的能力，那些逃出玛希城的低等贵族和市民一直在外控诉外邦人的无耻，说他们公然破坏公平正义的谈判，在事变当日以卑鄙手段突袭毫无防备的诸多与会者，将这些城市的灵魂人物像奴隶那样捆绑并囚禁起来之后，鼓动受他们蛊惑的下等人在城市各处作乱，以暴虐手段逼迫人们让出自由城市的主权……如此等等，十分耸人听闻。不过对一些理性的倾听者来说，“下等人作乱”固然让人忧心，可外邦人若非不能通过让利获得友谊和保护——在他们是如此富有的前提下，除了下等人他们又能联合谁呢？
　　通常来说，人数、训练、防御和补给基本上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外邦人没有专门的战士（也听闻他们雇佣了个别黑发遗族），他们的故乡确实送来了许多援助，但增加的那点同伴加上原本固守此地的那些人数量也不足三百，至于城中那些被他们收买的苦力和下等人，哪怕女人都算进去，也不足两千，这些人在战场上能有多少用处呢？
　　外邦人中是没有力量天赋者的。
　　虽然外邦人身上有许多的神异之处，也许他们有什么未知手段能保全自己，甚至奇迹般地战胜他们的敌人，但至少现在没什么人敢赌、也不愿意想象外邦人获胜的可能，所以很快就有人购买了第一次乘船的资格，并再一次体验到外邦人在各种建造技艺上的极高超之处。
　　即使如今时机不对，不敢深究，大多同外邦人打过交道的人还是对他们的船只十分好奇的。在布伯平原，外邦人始终难以融入人群，即便经营许久，在他人眼中仍是异类的缘故之一，就是他们从不掩饰，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殊异——或者说非凡之处，好比他们的商品和建筑，也好比他们的船只。
　　想当初外邦人的船只现身河道时，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啊，若非两只精灵为之护卫，他们绝不可能第一次就被一个正式港口接纳，随后入驻……虽说精灵在此之后踪迹全无，令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当日不过是外邦人使用的一种幻术，但他们的船是真的，正如他们的商品也是真的。
　　仅仅是外观，外邦人的船舶就已经足够吓人。这些定期出现的船只大体上保持了同一般船只相似的、适应水流的外观，但光是不用风帆这点，在任何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船身的材质既非木亦非石，坚固非凡，并有喷吐着黑烟的，极大可能是金属所制的烟囱，也许就算是传说时代的人们都不曾见识过这般巨大的炼金造物。如果观察得足够仔细，还能够发现随着贸易兴盛，这些用于输送货物的船只也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或者是外邦人为自身所需改造了它们，或者……是外邦人一直在建造新船。
　　住在岸边的人们胆战心惊地注视那传闻中的白色巨兽破开水面，一日行尽千里，甲板上和舱室里的乘客也同样在为推动这造物的力量战栗，同时又惊叹于它的平稳及迅速。每当船只近港，岸上便一阵骚动，到真正需要靠港的水道时，这些大胆的领地管事同代理商人不得不先乘小船到岸上，完成如证实身份解释目的说服港口守卫等等的必要手续，几乎像外邦人刚刚来到布伯河平原那时一样，然后这些异类的船只仍不能接入码头，他们要搭起浮桥，将货物卸下小船，再送到岸上。
　　最初的几趟，他们花在岸上的时间比路上还要多，这还是外邦人早有准备，船上既有浮桥，又有非常轻的小叶舟，还有会誊写文书会记账的人随行——外邦人显然清楚他们在其他地区的口碑，只是这些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大的阻碍，就算这些琐事耗费了他们如今非常宝贵的时间，外邦人也不见一点急躁。他们遭遇的戒备和障碍没有影响他们完成预定的航程，并且由于时间和空间都有富余，他们还友善地询问有没有人想要同他们一块返回玛希城。
　　难以置信，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扩展航道！
　　无论多么难以理解，没有其他选择——伯爵的铁蹄踏至前，传统的交通方式只能支持人们同玛希城极其有限的来往，更不必说同外邦人的船只比运量——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又有迫切需求的时候，顺应外邦人的好意又如何呢？凭借外邦人的过往信誉，这样做的风险很小，最大的风险也许是会招致伯爵的怒火——那位阁下一贯是很不乐意有人同他分享猎物的，大概在出发前，他已经将外邦人的所有财富视为囊中之物，不过他总不能把整个平原的领主都视作敌人吧？也许帮外邦人把家底掏得干净点儿，还能给他们分担一点伯爵的怨恨呢。
　　如果他们真有一点希望掏得干的话。
　　在河道下游不得不接受外邦人的船只巡航时，即将酝酿风暴的事件中心玛希城也在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只要不是瞎，每一个来到玛希城的人都能察觉，他们能看到城外港口停泊的白色大船，也能看到旅舍大街外一日比一日稀疏开阔的街区同蚁群般忙碌的人群，外邦人有条不紊地在做他们想做的事。他们似乎是用高额报酬和繁忙劳作来稳定了一部分人心，而对那些因为战事将临而想逃跑的市民，外邦人也从不阻挠，只要同意在转让土地使用权的文书上签名，他们还会慷慨赠送一定数目的金钱，在正常年景，这足够一家人在城市生活三年有余。
　　很多人迫不及待地离开玛希城，也有许多人留了下来，受外邦人的待遇吸引，甚至远道而来的人在这个时候入城找活计，外邦人用他们自己的一套手段甄别后，也接纳了他们。
　　关于卡德兰伯爵军队的消息如报丧鸟般在平原传递。他们经过夏佐城；经过格列文镇；经过方奇河；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发誓，要把那些异教徒赶回他们的老巢！我要解救深受其害的子民，夺回那些侵占的土地和财富，碾碎路上的一切障碍！我要用血洗净、用火烧净那些邪魔的污浊！圣光在心，我以神之名，任何抵抗者，任何包庇者都是我的敌人！”
　　伯伯爵迟迟不至，是因为他将原定三千人的援军增至了五千！
　　以对付一个公国的兵力对付一群外邦人，伯爵足够慎重，意志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决。
　　再没有人想跟在伯爵背后捡拾残渣，伯爵什么都不会给他们剩下的。也没有人再对外邦人有什么期待（也许、可能、大概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有过那么一丁点儿）。
　　玛希城仍未关闭城门，白船仍在布伯河中平稳航行，外邦人仍未向平原上的任何人求援。
　　许多人引颈以待，等待血与火、死亡与新生，等待着记录、惊叹、遗憾、赞美同谄媚，同时收敛财富，谨言慎行，以熬过艰难年景。
　　又一个平凡的，炎热的清晨来临。
　　晨光照亮窗户时，阿托利亚睁开了眼睛。
　　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但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些巨大的声音惊醒了他，轰鸣响彻城市，许多人在同一时刻被唤醒，他们跑到窗前，走出门口，向外，向上看去——


第369章 温和，友善
　　“那是……那些是什么？”
　　劳博德城主畏惧地问。
　　“也是炼金造物吧……？”阿托利亚迟疑着说。
　　既然外邦人有白船这样的水上利器，陆上应当也有差不多的东西，这不出奇……不出奇才怪呢！
　　这对父子手扶窗框，半个身体探出去，伸着脖子去看那些隆隆驶过街道的造物，滚滚水烟飘散，金属机构传动，精铁制成的带壮足部碾过石板地面，连旅舍的墙壁都为之颤抖。人们聚在街道两边，惊骇地看着这些至少两三人高的钢铁怪物缓缓经过面前。
　　虽然一眼便能望见的，坐在铁框中的操作者降低了一些恐怖，带给凡人的敬畏也不会因此减少，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外邦人能造出、能使用这样的造物，他们才尤其令人敬畏。外邦人是十分富有的，这一点人尽皆知，外邦人是极其强大的，但也许除了他们自己同最狂热的追随者——比如说那些早早投靠他们的下等人，没有几个平原人跟他们有同样的想法。外邦人若是真的强大，为何此前百般忍耐，步步退让？制造器物的技巧只是技巧，力量必须是通过制造痛苦来体现的，在这一点上外邦人显然做得十分不够（即使他们拿下了玛希城也不够），哪怕最讨厌他们的人都在享受他们带来的好处呢。
　　不过世上有一条更通用的道理，便是强者恒富。同他们是否愿意表现得甜蜜无害没有什么关系。
　　组织越大时越是如此。
　　一座又一座的钢铁怪物从旅舍后的仓库区驶出，足可六马并行的平坦大道被其占据后显得十分狭窄，甚至有些塞不下这长长的队列了，较真算起来，它们只有眼前十二座，却有胜过千军万马的气势。大地的震颤从脚底传到人们的心尖，他们躲在墙后，挤在街边，目送这些似慢实快的怪兽缓缓前进，压过大道，一座又一座炼金造物驶出石板街道，压上了泥土混合碎石的路面。
　　人流跟上了它们的辙印，若非之前就拆掉了沿路不少茅屋，还未必有足够空余容纳这些怪物通行，不过看那粗壮的钢筋铁骨，感受一下那无物可挡的惊人气势，拆或不拆也许没有太大区别。
　　最后一批还留在玛希城的观察者震撼地目视这些怪物离去——他们留下是已经再三确认，无论何时城门都不会对他们关闭，难以用言语表述心中感想。外邦人将这份送给敌人的礼物藏得够深，若不是他们以冒死之心居留至今，未必能见到外邦人的秘密武器，毫无疑问，平凡的血肉之躯是无法抵抗这些钢铁巨兽的，甚至直视都需要极大勇气，虽然用一般眼光来看，它们行动远不如生物灵活迅疾，没有撞角尖刺之类的防护，一时也看不出来搭载杂兵的位置……
　　但铁就是强，大就是好。
　　想象一下，推动城堡般巨大的船体逆流而上的力量，同样推动着房屋般巨大的钢铁甲胄在原野肆意驰骋时，在它对面的敌人是多么惊慌失措啊！只是也许对骑兵的作用没有那么大，力量天赋者也可能对付得了这种武器，毕竟若是它们没有更多致命的对敌手段，大体就只需要考虑如何迟滞，甚至破坏它们前进的能力……
　　不过没过多久，略懂军事的观察者们的畅想又被惊诧取代。
　　卡德兰伯爵的军队今日便能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他们大抵会在五里外的村庄暂作修整，随时可能开战。对外邦人来说，无论是要展示这些武器的威力，还是现在就去布置战场，理应驱使这些炼金器具前进的方向都应当是城门那边才对，城门向东，他们确是径直向西，而且路上就有四座原地转向，转而行往城市中心，前方八座继续前行，而后隔着两条小巷，面朝石砌城墙停下。
　　上工的钟声还未敲响，好奇胜过畏惧后，人们便忍不住去追逐这些炼金造物，只是始终不敢太过接近。在这些钢铁巨像停下后，外邦人便用绳索拉成路障，将闲人赶出，人群被拦在巷外。若此时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城墙上下及街巷中杳无人迹，唯有三四个仅凭装束便能分辨出来的“新外邦人”从城墙下小跑离开，他们一路退入路障，抬起双手面向人群，一边大声喊叫，反复做了几次掩耳的动作。许多不明所以，但已经被外邦人驯服得乖顺的人们纷纷照做了。
　　远处的原野上，一面红色旗帜挥下。
　　不可见之处，火星迸发。
　　然后——
　　地震了。
　　——突如其来的地震！
　　在大地将人们掀起那个瞬间之前，雷与火先一步降临了，人类的脆弱五感只能看到最初白的黄的火光炸裂，听到神锤触及人间的第一击，知觉便被惊骇冲击成混沌，在这瞬间空白中，天罚之威横扫，烈风四散，临近街道中的凡人如麦草般成片被刈倒，翻滚成球，窗框猛拍到墙上，玻璃碎裂声四溅，许多人站立不稳，肝胆俱裂，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黑的灰的烟云汹涌升腾，如膨胀的山岭，无数残石碎块从岭峰冲上天空，一个漫长的片刻后，土石的骤雨降到人间。
　　城市就像被端起来颠了一下，雷鸣剧震沿着空气和土地传播，布伯河微起波澜，树摇草偃，数里外都为之震撼。
　　当人们晕头涨脑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看向前方时，玛希城的城墙已经塌了。西侧城墙完全消失了，齿牙断缺处，蜿蜒的深刻裂痕触目惊心，几乎伸到东西两向城门边上，尘烟呛鼻，清晨的微风颤颤巍巍地推散了滚滚浓烟，在人们迷蒙的视线中，在倾斜歪扭的茅屋小巷后，那些一直在低咆的炼金巨兽抖下满身沙土，再次向前开动。
　　庞然大物毫无怜悯地压向废屋，在那些宽大的钢铁巨足下，泥土和茅草揉成的穴居一触即溃，火与烟之下，没有人能听到曾经的贫民小巷消失的呻吟，它们轻而易举被趟平了。前路再无阻碍，这些超时代产物沿着刚刚打开的出口，履带碾过满地碎砺，向原野宽广的天地行进。
　　城外一处土丘上，一名“外邦人”抓抓头发，几粒沙土掉了下来，他咳了一声，“……药量多装了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某个人，但那名黑发青年只是低头写笔记，从这个角度很难看到他写了什么，叫人有点胆战心惊的。虽然这个人记的应该不是小黑本，而且他们在外行动，只要不导致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许多时候可以自己决定做事分寸，不过爆破药量同任务清单略有差异这种事……
　　范天澜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他转过头，叫出对方的名字，说：“我想请你回到城市，协助民政队说明情况，安抚居民情绪，直到事态稳定，能做吗？”
　　“是！我能做到!”被点名反而安心下来的对方应了一声，同同伴们道别后，他转身跨上一旁的马匹，沿着田埂跑了回去。
　　剩下的几个人有一个抬头看了看淡蓝色的天空，说道：“我们至少要挖二十公里的引水渠呀。”
　　“要犁田，要挖沟，要播苗，养殖畜牧也要做，这些都算是简单的事了……一样一样来吧。”另一个人说。
　　“走吧。”范天澜说。
　　他们离开了这里。
　　玛希城的公开间谍们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旅舍，他们不像那些被外邦人蛊惑的平民和贫民，不久前才被惊吓得连滚带爬，转眼就被食物和金钱吸引过去，如今大多玛希人都在上工钟的催促下去了干活的地方，观察许久的公开间谍们才在获得许可后前去观察现场——旅舍的管理人对他们说：“不必害怕，我们不会收回说过的话。除了一些危险的地方，你们可以在城市里自由行动，我们相信你们不会打扰我们的工作。”
　　石粉的味道还弥漫在风中，一些人在捡拾街面的碎石，避过扫帚的扬尘，阿托利亚搀着自己的父亲前行，城堡管家畏缩地陪伴在侧，在他们背后几步之外，才是那些同样住在旅舍的公开间谍们。这些身份有点特殊的观察者慢慢走过旅舍大街，来到几乎变成白地的城西。
　　他们脚下是再看不出一点原貌的城墙残骸，最多人头大小的灰白色碎石夹着黄的碎土，从他们眼前的废墟上一直铺到城外，在被暴力打开的视野中，原野的气息迎面而来，绿色交织着褐色的大地向他们张开臂膀，向左，向右，向前蔓延，几无尽头，在这片广袤中，非人造物那宽广足迹亦微小如梳印，烟雾随风消散，唯有隆隆震动与大河之声共鸣。
　　面对残酷自然时，人总是渺小的，但也总有一些人是不那么渺小的。
　　“可怕……”劳博德城主低声说。
　　“是太可怕了！”管家战栗地附和，“这些外邦人是什么魔鬼呀，他们怎么有这样的手段！”
　　“早知他们的力量如此——”劳博德城主说了一半又停下，早知外邦人的力量如此，他们这些被蛊惑的凡人是否就能作出正确抉择，避免落入今日处境？——近百名贵族、教士、骑士和市民被关在市政厅中，正饱受煎熬，而他，一个失去所有爪牙，耳聋眼花的无能城主，看起来却荒谬地拥有宝贵的自由，只要他说一句话，外邦人便会返还他除了土地之外的财富和仆从，随时都能将他礼送出城，不管他是想去什么遥远的乡下养老还是去投奔哪个强大的领主，都可以。
　　劳博德本应远远避开这场战争，但他岂能甘心？他也许能去哪里的农庄养老，然而无论名誉、财富，包括玛希城本身，从此以后与他便无关联。何况他能找到的最强大的助力已经来到这片土地，并且一点没有轻视这些对手，投入了比他们期望的要多得多的力量进入战场。通过滞留城中的使者们得到这些消息，劳博德城主惊叹着，也害怕着伯爵展现出来的决心——他对消灭异端和掠夺异端的渴望竟如此强烈，又同时迷惑着外邦人的无知无畏——就凭他们这些人手，就凭他们这些奇技淫巧，又有外人虎视眈眈，有何底气直面大军铁蹄？
　　直至今日，外邦人终于向世人展示他的力量。
　　外邦人不惧与人为敌，是因为他们的力量不属人间……
　　终于换回男装的阿托利亚抿着嘴，看了旁边一眼，不远处的间谍们也在交头接耳，他们的神情是畏怖、不置信，同难以理解。
　　外邦人本就令人难以理解。他们总是与常人格格不入，却又总是显出“我们已经尽力掩饰”的傲慢模样，这让许多人对他们毫无好感，只是利益实在诱人，让人们不由自主地对他们一再宽容，就像闻着诱饵踏入陷阱的猎物。在外邦人露出他们的獠牙前，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想要什么，毕竟至少从表面上，除了土地，外邦人几乎应有尽有。
　　除了土地。
　　一条多足虫在焦色的茅草间穿行，当它抬起上半身，将多绒的节肢探向漆黑的木梁时，一阵非自然的震动自下而上传递而来，像微风拂过它纤细的触肢，令它一个受惊后仰，挣扎片刻后，啪嗒一声落到粗糙的木头桌面，在一声厌恶的惊叫中，一只手将它扫落泥地，一只脚将它碾出浆汁。
　　酒杯放到桌面的声音，精美的瓷盘被推开。
　　“刚刚发生了什么？”有人问。
　　“是铁蹄在敲打大地，阁下。”有人回答，“我们的战士已经迫不及待。”
　　发问的人沉吟，他抬头看向农舍外，明亮的晨光越过山岭，照在一排新制的绞架上，没剥干净的树皮下仍是湿润的，差不多同样新鲜的尸体随着微风微微摆动。摸了摸早上理发师用外邦人的刀片为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鬓须，伯爵站了起来。
　　“那便出发吧。”
　　“杀死异端，撕碎所有外邦人！”
　　数以千计的人马如水奔流，离开狭小的暂驻点，将恐惧与啜泣留在身后，在逐渐炽热的阳光照耀下，以一往无前之势漫向东方。
　　在伯爵剑锋所指的方向，同样的阳光烘烤着土地，硝烟早已散去，震撼只留在人们心里，各种繁重的、忙碌的工作一如往日占满了居民的身心。那些被高昂报酬招募来的和还未逃走的人们像散开的蚁群，在城市各处清理废墟，拆解房屋，填埋洼地……在一些很早就完成整理的空地上，人们推着轮车走出了成几条曲折的长线，地面慢慢堆起了物料的小山，一群外邦人带着另一群人来到了这里，在地上画出了笔直而巨大的白框——这些混乱中显示着秩序的场面，没有一个看起来与战争有关，消失了四分之一的城墙上偶尔有碎石落下，在原野上看这里，也没有人看得出这是一座正准备迎接战争的城市。
　　但这座城市同样没有欢迎外人的表示。
　　那些骇人的钢铁怪物同样散落各处。一具在城市中央，用它坚不可摧的装甲横冲直闯，不断毁灭那些仅有的坚实的石头建筑，看得市政厅里的人质尖叫不停；一具前后加装了钢铁巨轮，在新铺了砂石的道路上隆隆来回，将满是泥尘的硌脚主道碾得平整坚实；最后两部分列道旁，行进得更为缓慢，在那巨大的轰鸣声中，泥石被轮齿勾起翻出，两条笔直坑道不断向前延伸；而那八具驶向田野的怪兽已经在广阔大地上依次展开，走在前头的两具张着它们骇人的巨大铁齿，一口一口将阻碍前路的土坎铲平；而跟随在后的四具以锁链般的金属刺轮等距相连，行经之处，泥壳破碎，泥虫田鼠四窜，草茎树根被连根绞起；还有两具在远处，用勾轮慢吞吞地修正和加深几条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沟渠……
　　在这些咆哮的机器背后，是一大群被震慑到失去言语的农民，他们戴着草帽，拿着工具，背着筐子，腰间挂着布袋，低头在粗翻过的土地上捡拾碎石和昆虫。而在渐渐被模糊边界的田野边，草草扎起的棚子下排满了水桶，有人守在桌边，等待农民用石头和虫子来兑换报酬。
　　从城内走到城外，又从城外走回城内的间谍们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惶恐。外邦人确实对外分辨过他们种种行为的必然和必要，宣扬他们能对抗即将发生的巨大灾难，可是有几人能把那些梦话当真？然而在见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发，又见识了这些在人类手中驯服无比的金属怪物后，那些虚妄的、不自量力的言语，逐渐在他们眼前变成坚硬的现实。除了相信外邦人能拯救，并且相信自己会被拯救的那些人，没有人会对这种现实感到欢悦的。
　　勉强用过午餐后，大地的远方扬起了片片烟尘。
　　伯爵集千军之力，是气势汹汹、势在必得，他终于来到了。
　　外邦人此时却仍未征召人手，分发武器，他们仍然敞开城门，并彬彬有礼地询问使者们是要观战还是暂时出城？
　　劳博德城主说：“不，我要留在这里。”
　　其余人面面相觑。
　　在西斜的日头下，五千人的大军在平原上展开了不安的阵势。所有人都见到了那些原野上的炼金巨物，它们就在他们眼前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方式回身，行进，将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狰狞齿牙转向这支军队。
　　大地蒸腾的水汽让远处的景物变得虚浮，连接那些金属怪物的刺轮轮条闪着刺眼的光，热风将它们低沉的咆哮真实地送到每一个人耳边，那些异族的控制者高高坐在铁框中，无情的面孔不似人形。在这道钢铁阵线后粗糙的褐色土地上，稀稀落落，单薄得可怜的人类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组成了唯一的一道后防。
　　两百余人，这就是异族抵抗五千人的全部阵容，这真是一个荒谬的数字，眼前也是一个荒谬的景象，伯爵的全力以赴就好像全副武装去捕猎一只丰美的猎物，近到眼前时却发现只是一只鼠类，然而令人畏惧的是，这只黄金鼠令人垂涎的皮毛长出了从未见过的剧毒尖刺。
　　随军法师没有在那些金属怪兽和人类中检测到任何他们熟悉的法术术式，也没有人见过任何与之相似的造物，没有人知道这些武器会被如何使用，产生何等威力。任何人都能从外表上看出来，它们非常，非常，非常地强。
　　所有人都在看着伯爵。近臣在看着他，骑士在坐骑上回头，仆兵拧着身体，在人群中寻找着他和他的旗帜，五千道迟疑困惑的、畏缩忧惧的、混杂着极少数跃跃欲试的目光向着“伯爵”这个权利的标志集中。只有微风的原野上，红白色的旗帜轻颤着拂过旗杆。
　　伯爵高高地坐在马上，一道道汗水沿着他的脊背淌下，他揭下面罩，看着一队人来到战场中间，然后被引到他面前。
　　“日安，阁下。久仰威名，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个肤色白皙、眼角下垂的外邦人站在伯爵面前，抬头对他说话。这是伯爵见到的第一个外邦人，虽然对方极力装模作样，模仿上等人的礼仪，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从剪得极短的卷发，到毫无体面的服装，到无礼又虚伪的眼神，到此人行走的姿态，说话的口音，无一处不异端。他仅仅站在那儿就已经令人无比难受，而这名身份自述为教师的异端接下来的言辞，更是得意洋洋，大逆不道——
　　“直到此刻，我们仍然诚挚地期望寻找一种避免斗争的可能，兵戈相见是最后，也是最差的结果。我们保证了玛希城大多数体面人的安全，并在今日将他们带到了这里，还有尊敬的劳博德城主为我们说和。过去的争端并非我们的意愿，我们愿意奉还他们的财富，给予一定补偿，伯爵及诸位远道而来的辛劳，我们同样体谅……只要能够为了和平与未来坐下，我们将向在座诸位展示我们最大的诚意。”
　　伯爵想嘲讽，想冷笑，想大叫——你们这些邪魔若真有此意，那些钢铁怪物是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兄弟，劳博德死死盯着他，眼中有一种疯狂的神采。
　　伯爵居高临下，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凭什么？”
　　外邦人作出踌躇的样子，然后他对伯爵说：“在这片战场上，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而那不是伯爵。
　　长剑铿然出鞘，伯爵横眉怒目，扬起臂膀，狠狠向下斩去！


第370章 战斗结束
　　外邦人险之又险地退后一步，极其幸运地避过了这凌厉一击，他再度抬头看向伯爵，脸上惊怒交加，旁边的侍从一拥而上将他按下，他闷声不语，直到被麻绳捆住手脚拖起来，他才说了一句话：“您会后悔的。”
　　几记耳光打掉了他的声音，他扭头吐出一颗牙齿。伯爵冷笑了一声，“去死吧，异端。”
　　他抬起手，轻轻一扬下巴。
　　日头西坠的战场上，这名脸颊青肿的外邦人被推到了阵前，握刀的刽子手同另一名仆兵出大力压着他的肩膀，却始终未能让他的另一条腿跪下去，所以他们用锤子打碎了他的膝盖——用外邦人自己锻造的锤头。
　　这名俘虏惨叫着倒了下去，又被抓着头发揪起来，风将他的哀嚎送到了远方，但这名外邦人很快就咬住了舌头，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单衣，即使痛得五官扭曲，他也只是抽搐着呻吟，不肯作出更多悲惨的样子。若是在平时，这份骨气应当得到一些赞赏，但在这里他得不到多少敬意，其他人真正期望见到的，是这个外邦人痛哭流涕，乞怜求饶，为了活下去作出许多下贱举动——这样才能减少一些对面的金属怪物给人心带来的恐怖。
　　仆兵拽着绳索拉直这个异教徒的半身，他挣扎着自己抬起头，刽子手于是松开了他的头发，举刀作出试斩的动作。数十步外的军阵中，如林长枪背后，伯爵端坐于骏马上，全身披甲令他看起来雄姿英发，犹如战神，他手持长剑，指向对面，法术加持下声如洪钟，喝道：“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是侵略人间的恶魔！哪怕拼上最后一条人命，我们也要将它们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让我们看看，这些怪物的鲜血是什么颜色——”
　　夕阳照亮刀尖和成片模糊的面孔，在大地上拖出影子的森林，伯爵以藐视的姿态目视前方，预备欣赏一道干净利落的刀光，等待一道喷涌的灼热血泉，明亮夕照映着他的瞳孔，印入他眼帘的画面，是——
　　是刽子手的头颅突然炸开，像一个被打碎的水罐。
　　清脆的炸响在风中传开，片刻的静止后，只剩下巴连着脖子的尸体颓然倒下。
　　惊骇的呼声如浪涌起，袭击来得毫无征兆又如此凶残，即便许多人都听到了那道仿刺栗在火中爆开的异响，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凄惨的尸身才落地，外邦人身侧的仆兵张嘴瞪眼，转身逃离的脚步刚刚迈开，鬼魅般的攻击竟又不分先后来到，瞬间同样残暴地打碎了他们的脑袋；在军阵前列，目睹了脑花飞溅的士兵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督战骑士马鞭握在手中，慌乱地四处张望，法师和他们的学徒震惊地吵嚷起来，端坐于马背的伯爵怒吼：“怎么回事？！是谁？！是谁！！”
　　坐骑的蹄子不安地敲打地面，伯爵猛然转头，瞳孔缩小——在又一波的惊呼中，阵前一名督战骑士突然后仰，有什么东西从正面击中了那张茫然的面孔，但那鼻骨间钻出的、甚至不如小指大的一个小洞，竟让他的后半个脑袋完全飞了出去，碎骨，浆液和鲜血飞溅四射，骤雨一般敲在木盾，铠甲和人的脸上身上，又引起一片骚动。
　　有一滴飞得极远的浑浊液体甚至落到了伯爵的手背，还来不及为那微凉的触感恶心，警钟已经敲在耳畔，此时的随军法师才刚刚展开他们的侦查法术，宛如废物，伯爵双目圆瞪，吼叫着“卫兵！卫兵！！”一扯缰绳，座下神骏抬首扬蹄，嘶叫着半立而起——
　　迎面一阵微风吹来，一股力道轻轻推了他们一把。
　　在远方，在对面的阵地上，绑着长辫的青年肩膀抵着枪托，黑眸铁一样冷。
　　“不——！！！”
　　击穿颅面骨的金属翻滚着将一切柔软组织搅成了浆糊，伯爵和他的爱马一同倒了下去。
　　护身法术闪着微光包住了伯爵，他重重摔在地上，沉重如铁的马身压住了他的一条腿，近卫如梦初醒地扑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从死马身下拖出来，伯爵诅咒着，痛骂着，挣扎着抬头，各种各样的声音塞满他的耳朵，他惊恐的眼睛越过那些晃动的面孔，倒映着天空，和晴空下不知何时被拦腰打断，仅余木皮，正在折倒的旗杆。
　　“伯爵！”
　　“阁下！”
　　“伯爵被击中了！！”
　　纷乱的呼喊掩盖了枪声，在仿佛被人遗忘的地方，外邦人俘虏扭动着拱起身体，勉力用肩膀抵着土地回头，几具碎颅尸躺在他身边，鲜血湿润了草根，染红了他的半张脸，他大口喘息，拼命眨着眼睛，仰面看着那杆旗帜一头栽下，然后，他哈、哈、哈地吐声，发出嘶哑的嘲讽。
　　随着旗帜的倒下，无数惊叫裹结成团，恐慌借着声音火一般蔓延，鲜血和死亡带来的惊骇还未过去，主帅的受袭进一步刺激了浮动的人心，那原本勉勉强强能算是平直的军阵起了波浪，有了齿缺，变得疏密不均，有人畏缩成团，有人转身想逃，有人原地不知所措，只有少数忠诚的军官用挥舞武器和皮鞭拼命维持秩序，很快短了一截的旗杆被重新立起，扩音术将怒吼传至全军。
　　“伯爵安然无恙！”
　　“卑劣的偷袭！”
　　惶惑的人心并未被完全安抚，但中军的反应足够快，至少没有人真正逃离阵营，新的坐骑被牵过来，卫兵们把伯爵重新扶上去，随军法师紧密围绕在他身旁，一层层地给他套上护壁，近卫组成的人墙外，督战骑士胆战心惊地重整队伍，提防着那邪异的法术袭击。
　　狙击没有继续。他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对面的敌人几乎算是沉默的。直到有人终于想起某个该死未死的外邦人，他躺在那几具凄惨的尸体中，还在喘气，并且对犹犹豫豫来拖他的人咧开嘴，露出了他染血的牙齿。
　　受命而来的人脚步迟疑了。
　　他们没有迟疑太久，因为战场的另一侧，外邦人的怪兽终于开始动了。
　　大地在它们的步伐下震颤，来自地狱的咆哮高涨，金属刺轮一路拖碾，碎土扬尘，金色的烟尘翻涌蒸腾，如滚滚烈焰裹住了那些前冲的狰狞躯壳，宛如魔神——
　　这些究竟是什么怪物！
　　迎面而来的非人恐怖冲击着本就动摇的军阵，抽气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颤抖着缓缓后退，伯爵的手在发抖，面甲下的面容抽搐，他瞪着那些宛如噩梦的怪物，摸了两次才摸到剑柄，“结阵！结阵！起盾！！”他转头大叫，竭嘶底里下着命令，在伯爵的怒吼中，军阵再起波澜。这支闻名诸侯的凶军确实不同于一般的乌合之众，连番打击后竟仍能重整秩序，纷杂脚步声中，一层厚重的镶铁木盾竖在阵前，又一层厚盾被流汗的双手架在上面；在瑟瑟发抖的盾兵背后，枪兵压低了身体；手握长锄的步兵身体前倾，双目圆睁看着前方紧绷等待；弓箭手们屈膝半跪，搭箭在手；马匹嘶鸣中，全副武装的骑兵从阵旁鱼贯而出，分作两道水流绕过正面战场，迎着怒吼而来的怪物向后包抄——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两百人守卫在怪兽背后，他们彼此间站得很开，看起来轻易就能冲成散沙。
　　仆兵架着外邦人的肩膀，将他拖着退向后方的时候经过了伯爵的护卫圈，两人又一次对上了视线，伯爵的面孔掩盖在盔甲下，外邦人微微仰起脸去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他的脸上仍有痛苦的痕迹，但那苦楚中似乎又掺进了幸灾乐祸的纹理，伯爵迅速转过头去。他没有下第二个格杀的命令。
　　一身血与土的外邦人被扔在了那些玛希城曾经的贵人之间，他废了一条腿，被绑得像条虫子，正是报复的好时机，然而没有人动他，他们用憎恨的眼神看他，却又像瘟疫一样避开他。
　　外邦人躺在地上，向离他最近的人说：“还好您没把阿托利亚带来。”
　　劳博德城主用无神的眼睛看他，脊背弯着，仿佛只是片刻前的这位城主从眼神和动作透出的狂热竟已退却。
　　“这不是孩子应该看到的战争……”外邦人低声说，不管有没有人听见。
　　奔腾的蹄声对抗着机械的轰鸣，足足五百人的骑兵如狂风冲过战场外缘，外邦人不应是瞎子，但他们的炼金怪物既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改变速度，他们不成样的步兵小跑着跟随在后，微躬着腰，武器高抵着肩，斜指向地，并且跑得越来越散。贵族的大军静默如礁，探出盾阵的长枪枪尖缓缓下压，预备迎接这一轮从未有过的冲击。当距离接近到双方能看清盾牌上的徽记，和金属怪物中人类的发色时，数以百计的长箭从贵族后军处腾空而起，又是一轮，又是一轮，前后衔接，密密麻麻向着那些怪物抛去。
　　恐惧和烟尘让攻击出现了一些失误，第一轮的箭支半数全扎到了地上，紧随而至的第二轮肉眼可见地被那些炼金怪物坚固异常的躯壳弹飞了，最后一轮箭支一部分落在了怪物和它们的跟随者中间，它们看起来似乎产生了一点作用，那些外邦人的战士停下脚步，举起了他们的武器。
　　金属怪物仍在前进。战场两侧的骑兵远远地越过它们，绕向它们的后方。
　　距离越近，越觉恐怖，那来自地底的轰鸣震人欲呕，控制不住颤抖，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到这片战场，面对如此异形之物与未知之力，他们拼命向神明祈祷，用指甲在盾牌上，武器上和身上一遍遍刻画驱魔的符咒，只求那泡沫般单薄的一点点心安。伯爵直着脊背在马上，胸膛比之前更挺，展现出稳如山岳的高贵气度，旗帜在他的头顶飘荡，没有人能看见他面罩下焦虑的皱纹——那名异端的眼神令他心神不宁，明明他的军队维持了秩序，他的命令无人质疑，所有战术都得到了正确的遵循；面对如此困局，他的布置是是最稳妥的，若是没有那些钢铁怪物，数量差距如此之大的战斗胜负是注定的；就算有这些钢铁怪物，在这样开阔的战场上，在这样干燥的晴朗天气下，双方正面相接，他的谋略也应当是完全正确的。
　　那些邪魔的异教徒依仗的究竟是什么，才令他们如此张狂？
　　即便伯爵极力表现出镇静和稳定，焦虑仍如凝滞的热气笼罩众人头顶，无声的焦灼中，骑士紧握武器，法师掐着法诀，他们汗水蒸腾，双唇紧闭，连一个高声贬低敌人的奉承者都没有。伯爵的眼珠转动，手心汗水津津，天哪……天哪！这些可是他最可靠的战士和臣子！在过去从未有一个敌人能将他们逼迫至此，哪怕大腿中箭，哪怕被削掉耳朵，他们都能将之作为功勋向伯爵讨要奖赏！
　　伯爵张嘴想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语，出口的却是要法师再一次检查他们的防护法术，他最强的法师对他安抚道：“阁下，不必忧虑……”此话刚刚落地，一片光幕从他们头顶降下，法术被激发了。
　　伯爵闪电转头，和他的法师一同看向前方，外邦人的攻击，终于开始了——
　　那是什么样的进攻啊！
　　只是一瞬间，他们就倒下了成片的士兵，像恶魔挥拳暴打恐惧的脑弦，连成一片的轰隆震爆中，他们猝不及防地有声而无形的敌人击中，坚实的盾牌没有给这些凄惨的士兵任何拥有的保护，尖锐的攻击轻而易举穿透了铁皮和木头，突破皮革和藤甲，像扎透一张树叶一样撕裂人的躯壳，抛飞肢体，血色漫天飞舞，无数生命之花熄灭。过度的惊骇冻结了人的语言和本能，炽热的死亡狂风般袭来，无孔不入，地面被打出一个个凹坑，泥尘四射中，护卫中军的严密防线被敲出一个又一个、一片又一片的缺口，直至绝望垮塌，仅余一个颤巍巍的光茧在这场收割下苟延残喘——
　　他们的敌人仍在前进。用黑色甲片掩盖面孔的外邦人仍高高坐在他们的钢铁框架中，身体随着金属怪兽的隆隆步伐摇晃，越来越近。
　　看不见；挡不住；无法理解；到处是鲜血，随时是死亡，充满战场的是绝望的祈祷和竭嘶底里的诅咒。前线的士兵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他们颤抖的双手再也拿不住盾牌和长枪，直到第一个人扭头转身，拔足狂奔，然后是数十的、上百的、成百上千的溃逃。没有人能抵抗这种恐惧，他们完全崩溃了。
　　护壁中的近百号人绝望地看着这片逆流。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逃，士兵将他们的后背让给敌人，踩着死去的和或者的同伴躯体四散狂奔，残暴酷厉的督战骑士也在逃，他们用长刀砍倒，用马蹄踹翻那些慌不择路的逃兵，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生机，然而那些同样追逐着逃兵的无形之矢对他们一视同仁，一些人身上爆开血花无声跌落，一些人被人体马尸绊倒，一些人被既恐惧又愤怒的士兵从背后击中，从马上拉下，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就被吞没。
　　战场上的人们在惨叫，那些绝望的呐喊和恶魔的重鼓隔着法术屏障，远得像一个噩梦，却让人清醒地闻到了死亡的呼吸，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传递，伯爵在马背上绷得像座雕像，却有更多的人抖如风中之烛，法术光幕仍时时泛动波纹，说明攻击无休无止，汗湿重衣的法师每一刻都在消耗法力，没有一个亡命之徒还有勇气离开这安全之地去力挽狂澜。他们龟缩在这方寸之地，用奉献全部身心的虔诚向神明祈祷，寄望于那五百骑兵——在这片遍布血与土，残酷至极的战场上，他们是唯一的、最后的、毫发无损的己方力量，并且已毫无阻碍地绕到了外邦人身后，将他们逼迫得转过身去，与他们正面相对。
　　彼方正在发生的，一面倒的屠杀没有绊住骑士的马蹄，法术壁障中的人们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热切的目光越过遍地残肢鲜血，凝聚在骑士们高高举起的长枪上，近了，近了，就快要——
　　十数名骑士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像折倒的麦草，然后又是一批，然后又一批，又一批……
　　铠甲包裹的肉躯并不比无助的士兵受更多的庇护。法术障壁后的众人怔怔地看着远方那此方镜像一般的场面。
　　完了。
　　他们完了。
　　曾经的城墙边缘，死水般的寂静包裹着凝视战场的众人。受命于不同主人的公开间谍们已经找不到语言和理智。
　　伯爵败了。这是彻底的，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非人力所能扭转的惨败。
　　一百五十人对阵五千人是这样的结果。在今日之前，谁能相信？谁敢相信？
　　但他们又怎能不信？
　　残阳挂在天边，成百上千的玛希城居民在外邦人的引导下进入战场，沉默地收殓遍布各处的尸体。一些人由于剧烈的呕吐和其他的失态行为退出队伍，得到外邦人首肯的他们如蒙大赦，飞一般地奔向向他们敞开环抱的城市，但也有少数人在边缘的地方缓下脚步，再度回头看向那片血腥之地。
　　坐骑的尸体被放在一边，死去的人被抬到空地上，一具一具地整齐排列起来，穿着白衣的外邦人跪在地上为他们整理遗容。天空闪烁着繁星，星光同余晖在这片安静的战场上汇聚，钢铁怪物的咆哮已经止息，这些巨大森冷的人造物在大地上围成了一个半圆，圆中是一个水泡般的法阵，和躲在法阵后瑟瑟发抖的残兵败勇。一百五十名外邦人站在法阵前，他们有男有女，穿着同样的服装，举着同样的武器，用同样冷漠的目光注视着最后的负隅顽抗者。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他们之中走了出来，他来到法阵前，看着障壁后那个被围在众人之间，发须凌乱，眼神绝望又疯狂的老人。
　　这个俊美到非真实的男人举起手来，屈指在障壁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法阵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芒，然后熄灭了，几名法师吐着血委顿下去。穿过原野的风无阻无碍地吹过来，外邦人们一拥而上。
　　抵抗微乎其微，就像火堆的余烬。


第371章 疯狂的外邦人
　　这场战争是准备得如此之久，场面又是如此之大，从开始到结束却快得毫无真实感，许多人在次日醒来仍觉身在梦中，然而当他们放眼望去，外邦人已经将那些屠杀了千百人的钢铁怪物重新投入田间，像驱使牛马一样驱使它们劳作。
　　唯有那片浸润鲜血的土地上飘荡的燃烧尸体的黑烟，和玛希城某处俘虏们连绵的痛楚呻吟，这些景象和声音提醒着人们事实已经发生，结果就在眼前。
　　这近于完美的胜利确实值得庆祝，但那些兄弟盟和姐妹会成员之外的居民感受却有些复杂。诚实地，他们也不希望一个残酷贪婪的贵族成为他们的主人，但外邦人手段是如此狂暴，获胜是如此轻易，对待战争的态度又是如此平淡……总而言之，经此一役，外邦人完全确立了他们作为城市新统治者的地位，很快就有一些人携家带口，带着外邦人还给他们的财富，像逃离地狱一样逃出大敞的城门。
　　像巨石入水激起的波浪，这场战争的过程及结局将迅速传开，传闻的翅膀将越过荒芜的田野，干裂的道路，在无数人心中引起震荡的回响。
　　作为在这场战争中差不多是唯一的，至少比某个扭到脚的小伙子严重的多的伤员，博拉维得到了不错的治疗，虽然医护人员并不能给他明确的保证。以他所作所为要冒的风险来说，他既没有被伯爵当面弄死，机枪屠杀中他躺在法师撑起的龟壳背后，没有被四处乱飞的流弹打死，也没有被狂奔的溃兵踩死，一群快要吓疯的前玛希城上层人物紧紧把他裹在中间，战后像献宝一样把他还给了他的同伴……勉勉强强也算得上运气不错了。
　　他自告奋勇去同伯爵面对面，最后寻求一点以缓和的方式来替代战争的可能，这种勇敢行为从动机来说颇为感人，就结果来说也颇为感人。朋友和同事流水般来到病房，在护理人员“你们是来探望的还是来看笑话的？”的叹息中，给他带来各样的慰问品和新鲜事和各种花式的嘲笑。得益于这种体贴的热闹，博拉维为才不至于过度沉溺于羞耻感和悔恨。
　　他在同劳博德城主面谈后提出了这个想法，当时已经被警告过可能面临的危险，他也确实有付出性命的准备。只是当丧命的危机和躯壳的痛苦一起压过来时，他还是感到了恐惧和愤怒，并回忆起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仇恨。这些激烈的情绪来自人性难以克服的弱点，使得他在一个时刻内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真心实意地去诅咒那些愚昧残暴的敌人，为他们即将遭遇的灾难幸灾乐祸，这有负他从术师那得到的教导，所以他感到羞耻。而这样严重的伤势，又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他无法全心工作，至于有可能残疾……
　　来病房的新开拓支队负责人低着头，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膝盖，说：“能走，能跑。别干重活，可能阴天腿疼。”
　　然后恐惧就消失了。
　　阿托利亚是在第三天的早上来的，他看起来仍然不太适应现在的男孩身份，毕竟他曾经是一个被计划送给某个大人物的礼物，对他私生子的身份来说，不算很坏的前途，只是命运有时像迷雾中的交叉小路，玛希城剧变后，这个私生子一下子变成了那位父亲的精神支柱。因为外邦人不在乎他是一个细作，他的老师——就是博拉维——仍然认可他是他的学生，以他们教导这些孩子的付出来说，外邦人应当不会因为他们不得已犯的错而随便舍弃自己的传承者，而作为学生所属的家族及其家人，也应当能够得到一些性命和尊严上的宽容……
　　阿托利亚没有说他来时被寄予了什么样的期望，他对博拉维的关心也是真诚的，得知他不久后就能再站起来，这个单薄的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个没有阴霾的笑容。
　　博拉维摸了摸他的头。
　　被激起的父爱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还是有意义的，但在面对另一个人时，这种心情迅速变质成了一种难以言述。
　　“你的选择才是对的。”他的表兄沃特兰握着他的手，用发自肺腑的喜悦对他说，“原来他们竟果真如此强大——你选择了一个多么好的东家啊！”
　　他看着博拉维的伤腿，那眼神甜蜜喜悦，好像看到的是一段金光闪闪的战功，连博拉维对自我的辛辣评判在他看来也不过谦逊之词。忍耐一段时间后，博拉维不得不把这位头脑发昏的亲戚请出去。
　　偏见往往不是因为对事物的了解不足，而是人总会本能地从自身利益出发，希望万事万物都能纳入自己熟悉的那套秩序。所以那些始终不肯正眼去看“外邦人”也并未因为这场战争改变偏见，只是这种偏见长出了一层恐怖的尖刺，扎得许多人难受起来。
　　他们听到消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起来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没过多久，那些出于本能的不置信在一波又一波逃离玛希城的亲历者冲击下，越来越摇摇欲坠。散播恐惧的人有逃出生天的败军，也有曾经体面的有产者，还有饱受压迫的虔诚修士，他们回忆起怪物般的外邦人和外邦人的怪物时，那种神情和语气绝无可能作假，他们叙述的内容虽然在语言上略有不同，描述的事实却基本一致，何况那些在玛希城待得更久的公开间谍们很快就送来了更详尽、更可怕的消息。
　　他们甚至送回来两个小指头大小的金属圆壳，那些去收尸的玛希城居民在战场上捡到它们之后并未全部上交，间谍们得以斥资买下这份战争的证物。虽然天赋者们依旧未能在上面检测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最表面的结论——成批制造它们需要的技艺无法想象之类，但已经足够说明一些让人不想面对的事实。
　　是什么样的力量推动这样小而轻的金属，在百步之外撕碎人的肢体？
　　外邦人为什么能让数以百计的人拥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这些有名有姓的人愿意反省，还有一个很早就该提出的问题：富有总是依附着强大生存的，那么如此富裕、和善、慷慨（得活像冤大头）的外邦人，他们的力量是不是也同他们的财富相称？——所以，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难道还要归咎于是外邦人不肯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实力？
　　反正伯爵不是因为轻敌失败的。
　　接受这场战争的结果后，被震慑的不仅仅是对玛希城的外邦人不怀好意过的领主和城市，还有那些始终对外邦人抱有疑虑的平民们。微妙的是，在各种吓人的传说中，一些河港悄悄地向白船让出了非常宽敞的泊位，乘客的数量也从寥寥无几迅速恢复从前，并有稳定增长，来自不同地域的行商们悄声谈论着关于战争的种种话题，其中他们最为关心，也最最要紧的是，在获得这样重大的胜利后，外邦人还会不会继续坚持他们的价格和商业道德？
　　由于战争的迅速结束，玛希城的贸易市场也很快恢复如常，实际上，即便是战事当日，外邦人也没有关闭他们的店铺，他们对自己的胜利是如此坚信，而他们的力量也足以支撑这种自信，所以并不意外但又确实不在一些人意料之内的，外邦人在获胜后仍旧维持了他们低廉的物价。无论在传闻中他们是什么样的恶魔，贸易商对利润始终是诚实的，通行河道的白船上，乘客越来越多，何况在这个时期去同外邦人交易，还有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理由，那就是能够在玛希城外的田野上见到那传说中的战争怪物。
　　虽然在战斗结束的次日，它们又从凶残的战争怪物变回了驯服的金属驭兽，毫无怨言地为人类耕作土地，但正因为在两种身份间的自如转换，令无知的人们对它们有了更多灵性的想象。以至于在一日的劳作开始前，有许多人会特地来到停放炼金造物的空地前，在外邦人看守者的同意后，用手摸一摸那贴着泥壳绞着草茎的钢牙铁齿，完成了这个仪式才赶去自己所属的工地。而那些被分配到田间工作的农民和市民更是毫不掩饰对它们的恐惧和崇拜，城墙被外邦人摧毁后，战争的过程便无遮无掩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被吓破了胆，这是有的，但是那种无法理喻的、凶残暴虐的纯粹强大，完全从心灵上征服了另一群人。
　　客观来说，这很有利于驱使他们更加卖力地劳作，不过“外邦人”们并不满足于此。
　　博拉维艰难地争取到了一个新岗位，可以坐着轮椅上班，还有一个助手——他的表兄跟随。后者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急切的心情，在沃特尔看来，在每个人都有无数的活要干的时候，哪怕他是个伤员，也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悠闲。
　　在新工作开始前，这位表兄还有一番感叹，“所以我绝不能跟着主教离开，否则我一定会死。”他对博拉维说，“他们非常非常地需要一个打开外邦人秘密的入口，再次也可以让我胡说几句话，把失败的罪过算到哪个倒霉蛋头上，最次最次，他们还需要一个替罪羊，用我们的性命安抚他们无能的怒火。”
　　“您的决定真是太明智了，那些逃走的傻瓜真是毫无远见。”博拉维没有一点真心地吹捧他，然后问，“你觉得这活你能干得来吗？”
　　“我不认为这会有多难。”沃特兰说，“虽然我讨厌那些外来户。”
　　博拉维看了他一眼。
　　“除了你们这些外邦人。”沃特兰说。
　　玛希城的城墙在一段段地消失，剩下一扇约等于无的城门，用它敞开的姿态表达外邦人对迁居者的态度。很多在战前逃亡的人想回来，如今大约没有几个领主敢说他们比外邦人更能庇护自己的子民了，何况离开玛希城的生存是如此艰难：很多城镇和村庄拒绝拒绝接受新的人口，一旦得知他们来自玛希城，食物和饮水的价格至少要涨三倍——不是因为对外邦人的痛恨，实际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对那些“异端的外邦人”是算得上感谢的，可是你们这些逃走的人跟外邦人已经不是一伙的，又肯定很有钱，为什么不能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大方一点呢？
　　甚至这些临近地区的人们比逃亡者还要早一步得到胜利的消息，在逃亡者还在忧虑领主们是否会联合起来消灭异端，为伯爵取回公道的时候，村庄里的年轻人已经悄悄打好了包裹，约定了暗号，在某个不为领主的耳目所知的时刻离开他们生长的地方，三五成群，像涓滴细流，同那些从更远处来，被饥饿，瘟疫和严苛的盘剥逼迫得背井离乡的人们汇聚成川，一同充满希望地奔向那座正在光明中升起的城市。
　　虽然传闻中，那些不知来自何方的异端做了许多亵渎之事（虽然具体是什么也不太清楚），虽然据说外邦人只讲利益，不讲一点传统规矩，还听说他们外表丑陋，内心没有一点美德，这些不归顺的异端如此邪恶，说不定还在暗地里偷里吃小孩的肉……等等等等。所以那些高贵的大人物们从来只使用外邦人生产的商品，却从不接纳、认可，给予他们任何一个人亲吻自己鞋子的机会——但，呸！
　　如果没有外邦人，那老爷们说的永远是对的，但外邦人来了。不仅来了，他们还要留下来，建设自己的城市，所以外邦人需要人。在这片被炎热和干旱鞭笞的土地上，只有外邦人的城市不拒绝任何人，无论他们来自何方，曾经是谁。由于前一任城主已经病倒，所以书记官和所有的体面人都跑了，外邦人却仍不满足，还驱逐了一位可敬的主教和他无辜的教士们，教堂变成了空壳……总而言之，在这座已经堕落的城市里，由于外邦人种种不可理喻的“自绝于文明世界”的行为，他们是没有“令人安心的”人身契约——所谓卖身契的。当然，他们有很多被蛊惑着向异教徒出卖了灵魂的严厉监工。
　　可要是没有这种东西，那才真的让人不安呢。
　　而对“外邦人”们来说，在城市建设工程正式展开的时候，这些流入人口是不能立刻分配工作的，隔离期结束前需要有人引导他们适应新的生活习惯，教导一些基础的劳作技能，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岗位。
　　沃特兰抱着一摞纸册，看着远处那群与乞丐无异的外来户，和直面这些脏兮兮、乱蓬蓬、臭烘烘的工作组中一个纤细的背影，作为一个男孩子，阿托利亚夹在这样一个几乎全是女性的小组中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他赎罪的心可真坚决。”沃特兰赞赏道，“虽然现在是个娘娘腔，就凭这份决心，他以后也肯定会长成一个男子汉。”
　　博拉维张了张嘴，然后决定还是闭上。
　　沃特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表弟，“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你们简直是在发疯……为什么要对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如此用心？很多教士手中未必有一本书，你们却要把这些——”他托了托怀里的文本，“像什么随随便便的玩意一样送到他们手中，只为他们尽快学会你们的规矩。如果你们对待别人也是这样的真诚，他们又怎么会这样地憎恨你们？难道因为他们不像这些无处可去的下等人，肯听从你们的驱使劳作？”
　　“如果你说的‘他们’是那些逃跑的‘体面人’，我们已经足够真诚……”博拉维停顿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以后会明白的，至少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用手转动轮椅，“至于现在，我希望能先把活干好。”
　　那些远道而来的外来户们几乎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在这里生存下去，所以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新统治者是信赖和敬畏的，这种信赖和敬畏在见到那些面容严肃的引领者时被进一步加深，虽然那些人多是女性，手中也没有拿着鞭子，但统一颜色、统一制式的服装本身就意味着强力的秩序，而秩序是由财力和武力保证的。当饥渴交加的外来者们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他们的目的地，见到这样一群面容严肃的引领者时，本能就会让他们作出顺服的样子。
　　首先，他们会得到一大杯加盐的清水，饮下这杯水就表示他们愿意成为城市的居民，为建设和保护这座城市奉献自己的力量。然后那个盛水的美丽杯子就属于他们了，杯身上不褪色的黑色花纹对应着他们在这座城市的身份，在此之后，除了他们自己带来的，他们使用的绝大多数东西上都会有这样的花样。接着这群战战兢兢捧着杯子的人将被带去修剪须发，男女老幼都剃成光头，头发扔进火堆，这一部分工作会比较艰难；然后他们的指甲也要被人抓着修剪到最短，用一种带着香味的坚硬油脂在流动的清水下把手洗出原本的肤色，再然后用这双干净的手接过外邦人的面包拼命吞咽；当最后一个人吃完他的食物，他们又会被带走，分成男女两个部分，带着那块抓不牢的油脂进入一条湿漉漉的小巷，脱掉所有的衣服放入墙洞，在惊叫中接受在来自屋顶水池的雨幕洗礼；他们要清洁自己的身体直到所有油脂都用完，才能被允许离开这个澡堂，而墙洞里的衣服早已被拿走，外邦人会给每个光溜溜走出去的人发一套柔软的新衣，至于那些被摆到地上的旧衣，如果没有什么需要留下的东西，火堆也是它们的归宿。
　　通过这样一套强制、仔细到了骨子里的仪式，外来者同他们的过去作了最彻底的告别。
　　接下来才是博拉维他们的工作。
　　相较之下，他们可以不用面对爬着虱子的头发，塞满黑泥的指甲和熏人欲呕的体味，人口市场的老伙计再挑剔，也要说这群牲口已经被打理得足够体面了，在把他们赶进棚户小屋前，博拉维他们应该拿出来的是烙铁和刺鞭，给这群被伺候得已经有些飘飘然的“新来的”紧一紧皮。没有什么能比痛苦能更快地教人听懂命令，而且照过往经验，适当的虐待能更好地培养奴隶的忠诚。
　　博拉维们既无必要让这些自愿的奴隶在木墩上坐下，也无必要将印着彩画的小册子放到每一个人膝上，并在随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这群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农民、奴隶和逃亡者，他们应当如何在这座城市生活，更无必要、完全是毫无必要地对这群愚昧的投奔者说：
　　“一群聪明的、有力的、非凡的建设者在令这片土地重生，你们将、也必将成为这样的建设者。”
　　“外邦人疯了。”
　　一名贵族说，他他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前，像在咀嚼每一个字一样地说，“更疯狂的是，他们看起来能够做到。”
　　他的同伴来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看向窗外的城市，或者曾经被称为城市的地方。他们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城市，在同一个房间眺望过一样的景象，那些时候从这扇窗看到的玛希城普普通通，和别的城市并无太大不同，外邦人做了那样多的事，也不过是改变了一条街道，虽然这条街道假以时日经营，也许有可能变成这座城市的另一个中心，但那会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
　　那个时候没有人想过外邦人的野心会有多大，而他们践行自己的目的时，又是多么地迅速和坚决。
　　消灭了伯爵的大军后，玛希城也被外邦人完全地、彻底消灭了，如今在它的尸体上，一个无与伦比的怪物正在孕育。


第372章 命运之子
　　向左边看，砖窑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草盖下的泥砖简直一望无边；向右边看，钢铁的怪物蠕行大道，以非人之力行种种人事；向前看，在这座唯一被保留的旅馆对面，旧有的店铺门面消失无踪，在新的地基上，砖石垒造的建筑框架已见雏形，在充足的物料供应下，也许只要一个月就会有一排新建筑拔地而起，同与这座旅馆比肩；越过棋盘格一样的地块看向远方，那些像野草一样迅速生长起来的茅棚是给那些本地居民和外来户临时的居处，外邦人向那些献上容身之所的市民承诺，夏季结束前每个人都能搬进新的坚固住所；背后的港口又传来了响亮的长笛，那是又一艘或者又一批新的白船来港，日复一日，这些来自外邦人巢穴的无穷物资像洪水一样倾泻到这座城市，稍稍想象一下它们代表的财富就令人窒息，那些拼命争取交易额度的商人带来的流水与之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而他们对人口的贪婪亦是毫无节制，借由当初那场瘟疫及这场战争建立的名声，外邦人至少吸收了三分之一玛希城居民之多的外来人口。显而易见地，这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他们甚至要求贸易者传播招纳人口的消息，除了为此出让利益，他们还承诺会增加新的航班，在那些比较友好的港口接应那些可能的移民。从外邦人的一贯行事来看，这份其实没有人要求过的承诺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至于这么做可能招致的不满和抗议，那位负责所有交易事务的前任外邦人首领耐心地说：“没关系，我们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慢慢谈，我们相信，时间也会为我们证明，这种做法对大多数人都是很好的。”
　　这些话在血的教训之前，是引人发笑的痴心妄想，在那场一日之间就令一个诸侯实质消亡的战事之后，就变成了令人发毛的笑里藏刀——大河上下，没有哪个单独的领主有足够的财力与人力再凑出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外邦人面对伯爵的精兵强将都能以百当千，何况他们那还有点自知之明的乌合之众？一艘白船最少能装下三百人，当外邦人去“请求”他们开放港口时，有几个人能说出那个“不”呢？
　　至于外邦人的胃口如此之大，他们是不是真能吞得下，看看现在的玛希城，似乎是一个不需要外人操心的问题。外邦人不是在重建一座城市，他们几乎、简直、完全就是在打造一个帝国。至于那些摆在表面上的借口，说他们为了挽救一场深重灾难之类的，如今谁会相信？谁敢相信？
　　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如今谁又能阻止他们？
　　贵族低声问：“伯爵如今在哪儿？”
　　“在我们脚下，一个小房间。”他的同伴说。
　　贵族喃喃：“他果然在这儿。”
　　玛希城被拆得十分彻底，监牢据说现在被改成了积粪池，他们这些以交易为由入住的人虽然也能走动，但如今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工地，做什么都一览无遗，倘若他们形迹可疑，不仅兄弟盟姐妹会那些外邦人的忠实耳目，那些为一句允诺就向外邦人奉献一切的城市居民也会注意到他们。此外，以常理来说，外邦人不太可能将这位身份高贵的俘虏囚禁在贫民的混居地，那么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贵族的同伴，那个只有穿着体面的土匪头子说：“不论那位大人如今心情的话，住在那样一个光线明亮，床铺整洁，还有定时三餐的地方，倒也算得上舒适。只是连那些没能用死亡尽忠的受伤士兵都被治好了，然后放走了，外邦人却还不来同他谈判，商议一下赎金的问题，伯爵大人显然是相当地困惑和愤怒哪。”
　　“外邦人习惯用伪善的行为来邀买人心，自然不敢大开杀戒，他们人手有限，爪牙又未必忠诚，也控制不了那么多的俘虏。当初获胜的时候，他们不是也没有去追杀那些溃败的军队吗。”贵族说，“他们可能是还没有想好价格，所以不知如何对待他。”
　　“依您所言，外邦人好像一个手握宝器的新手骑士，就算打败了他的对手，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傻瓜。”
　　贵族哼了一声，低声说：“神明暂时被蒙蔽了眼睛，竟让这些怪物得到了力量。”
　　土匪头子勾了勾嘴角。
　　“如果他们开价，谁来付？”他问。
　　“伯爵的积淀十分丰厚。”贵族说。
　　“如果外邦人是以自己财富为标准来提出赎金……”
　　“他们没这么愚蠢。”贵族打断他。
　　“……那可就没几个人付得起了。”土匪头子慢吞吞地说完了他想说的话，“至于愚蠢，外邦人确实没干过啥聪明事，可他们就是这样不聪明地得到了一座城市，然后人们投奔这里像鹿寻找水源。我还听说伯爵为了这场战争掏尽老底，指望从外邦人的尸体上榨出丰厚油水？可惜他看中的肥羊牙尖嘴又利，比铁还要硬，比刀还要利……”
　　“闭嘴。”贵族冷冷地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土匪头子哦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是，大人。”
　　贵族又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桌子，土匪头子走过去，拿起那个皮袋，拉开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是一眼。
　　“哇哦。”这位臭名昭著的土匪紧紧系上袋口，一边往怀里塞一边说，“金拉永远都是这么美丽，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另外，您果真是一位慷慨的雇主，我可以原谅您的不识时务了。”
　　“这只是定金。”贵族并不生气，“把伯爵送到河边之后，你们就能拿到所有剩下的钱。”
　　土匪首领回头看向他，“所以，困难的只是我们怎么把伯爵从旅馆带出去是吗？”
　　贵族说：“你们干这个难道不是行家吗？用你们自己的脑子，别只想坐享其成。如果你们干得漂亮，事成之后，我可以考虑为你们请求一张赦免令。”威逼利诱之后，他紧紧盯着对面眼神粗野的男人，“记住，伯爵非常，非常地重要，他是唯一一个同外邦人正面战斗过，了解他们的武器和力量的人，我们需要他。不要相信外邦人的迷魂计，他们营造出来的繁荣都是假象，放任他们继续扩张才是不可想象的灾难，我们需要一切力量来对付他们，包括你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土匪头子定定看了他一会，然后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大人。”他说
　　一天后，一位客人结算了房费，他的商队带着货物离开了玛希城。一位行商在城里闲逛了两天，然后对交易部门负责人说：“我要见你们的新头领。”
　　那个中年男人在桌子后抬头看他，“哦？您有什么话需要我代传吗？”
　　那位铜色皮肤的行商笑着说：“有人想要在旅馆内纵火。”
　　“为了那位伯爵，是吗？”负责人问。
　　行商眨了眨眼睛，“看来这已经不是新鲜消息了，但我还知道一点别的。”
　　“其实……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还算新鲜。”负责人说。
　　行商高兴地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么，这些我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消息，能不能换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报呢？”
　　负责人沉吟片刻，“既然如此……”
　　然后安萨路走在了路上。
　　初升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他的后背，汗水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淌，碾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砂土大道和满是干白泥土的视野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旱季的荒原，只是与那个死寂的世界不同，这片荒凉的区域到处是人力改造后的新鲜痕迹。当安萨路看向四周，在道边一面又一面的黑漆木牌背后，除了砖石木料堆积成山，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趁着早上的日头还能忍受时在拼命干活。这些工人穿的细麻服装虽然又新又结实，看起来还是灰扑扑的，头上的草帽又显得有些太鲜亮了，活像一群群聚集在食物边上的石蚁。不断有马牵牛拉的运料车从这位即将出卖雇主的大盗身边经过，每个人似乎都只关心自己的活儿，他们会看安萨路几眼，但不会问他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偶尔能在路上看见新鲜的牲畜粪便，但很快就会被人铲进灰车里。
　　作为在黑暗世界也算有点名声的人，安萨路不敢吹嘘自己是多么地见多识广，但毫无疑问，外邦人在哪儿都是令人瞩目的奇葩。就好比他现在见到的，他们连建设城市的方式都十分地……非同一般。
　　那些以相等距离插在路边的木牌上的文字，既不是宣扬异端信仰的颂文，也不是控制人心的咒语，外邦人用两种语言，标注那些用笔直沟壑割开的地块的次序，它们将被建作何种用途，由哪只工匠队伍负责，队伍的领头人是谁谁，这支队伍里有多少人手，他们的名字又是什么……那些用石笔写了今日工序的牌子上挂着一个箱子般的皮袋，里面装着每个在外邦人治下的人都必须领取的纸册，纸册的前一半是印刷的识字画，后一半几乎都是空白的表格，工匠领队每天都要在这些表格用特制的笔画下标记，作为他的队伍成员完成了工作的记录，然后这些纸册上记录的、被称为“工分”的数字，会在两天天或者几天内被领队兑现成票据，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可以拿着这些色彩斑斓的纸票去食堂，去布店，去杂货铺子，去外邦人的任何一家店铺兑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想当初为了合情合法地把外邦人干掉，可是有人非常细致地为他们规划了许多有说服力的罪名，比如私自铸币这样富于技巧和周转余地的，不过更多的人觉得并无必要，“异端”一字已经足以解释任何事情。虽然外邦人并不在乎他们的理由。在战争以一种不在预期内的方式结束后，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明明手中掌握的财富已多如泥沙，作为胜利者的外邦人却要用这种看起来有些麻烦的办法替换正常的货币。
　　他们其实不禁止一般的钱币流通，也有专门的场所给人进行纸票和金属货币的单向兑换，但那个小小的兑换柜台只短暂地兴旺了两天就被人们冷落了，因为人们发现同样的钱币和纸票，后者能换到的物品比前者要多得多。纵然有商人诱惑过一些人用纸票弄来商品倒卖，然而在外邦人明显经过精心计算的交换比例下，这种做法对商人们有好处，对付出纸票的人来说却得不偿失，就算确实有一些仍惦记着自己的家园，谨慎地对想要积蓄一点家财傍身的人，对近乎一无所有来到这座城市他们来说，那些盐、糖、火石、布匹、农具……都比单纯的金钱有价值。
　　所有的忠诚都建立在利益之上。安萨路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竟有这样的统治者，他们竟能这样快，而且这样彻底地控制自己的臣民，并且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几乎是一文不花，就让人不能脱离他们生存。虽然外邦人做得还不够彻底，当年他们还看上去很无害地经营旅馆时就有许多人提出过要求，他们也完全有能力在这里弄出几个销金窟来回收他们的投入，那样可以连那点替代货币的物资都不必付出，但外邦人好像是什么特别禁欲的教派的修行者，严守某种无名律条，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但外邦人并非没有欲望。实际上，他们的欲望大得能吓死人，任何人只要看一眼这座城市就能知道。
　　安萨路不是径直从旅馆走来，他离开旅馆后是先绕到东方，从碎石瓦砾的边缘重新进入城市，沿着被修整过的道路穿过城区，他一路看过来。在他的这双利眼中，城东的移民区是一锅还未烧开的混汤，外来户、本地人、外邦人互相间杂，就像不同颜色的豆子，界限既混乱又清晰；在城中的生活区，外来户跟随本地人，本地人服从外邦人，外邦人管理和教育所有人，这些人一同吃饭，工作，生活，层次分明，行动有序，如果不论他们言行粗鲁，许多人每日钻营为的不过是用体力换取食物和享受，看起来几乎都有些学院的样子了；再然后，生活的景象渐渐被单调、规律、繁重的劳动取代了。
　　安萨路走了这么远的路，竟没见过几个闲人，数以千计的工匠同苦力散布在广阔的工地上，看起来竟不比布施粥里的麦粒更稠密，人人各司其职，围绕着各种巨大的机械造物忙忙碌碌，即使有几个在别人干活的时候在一旁休息的人，从体貌来看既不是外邦人，从臂膀上的色章看也不是领头人或者熟练工匠，他们应当只是发了暑热或者受了些轻伤的普通人。安萨路没有找到传说中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
　　工程的进度很快。越是向西，越是能感觉到外邦人规划的宏伟，在足以让五辆马车并行驰骋的主道两侧，宽广的地基打得又深又稳，能把一个人站着埋下去，匠人正在搅拌砂浆，刀砍斧劈一样方正的砖块在旁边堆积如山，一些地基上已经筑起了半人高的矮墙，墙壁越来越高，砖柱也从无到有，如林矗立，他行走其间，如同走过一片神殿，只是这里既无象征，又无装饰的纹样，只有一组又一组忙忙碌碌的工匠。看他们纯熟干练的模样，只是匆匆走过的话，已经很难分出他们是外邦人、本地人还是外来户了，虽然本地人和外来户在这个区域里的数量仍然稀少少。毕竟外邦人放开手脚，照自己的心意来改造这片土地的时间也不过这么点。
　　然后安萨路终于走出了城市。
　　越过已经消失的城墙界限，辽阔的大地在他眼前展开，令人自觉个体的渺小。他见到的不是原野，原野不能给他这样的感性，他看到的是一片田野。在过去，这里也是一片田野，差别在于它曾经就像儿童不得法勾画的沙盘，是愚昧的人类竭尽所能向自然争取的有限生机，如今一双巨手抹平了过去挣扎的痕迹，在这片尽头已经远得模糊的田野上，所有地形的起伏都消失了，杂草，灌木和树木也消失了，人力配合着钢铁巨兽在这幅巨大画卷上反复梳理，铁犁头将地下的褐色泥土翻出地面，石头被撬起，刨出，筛走，干硬的泥块被打得粉碎，土地仿佛变成了一大块疏松的点心，一道道笔直的田垄是它细腻的纹理，而那些深深、深深的沟渠，正在静静等待着填入清凉的蜜浆。
　　人力之伟竟能至此！
　　安萨路原地驻足片刻，又回头看看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才继续向前走。在最近的一个大草棚下，他向守候在那的外邦人出示了交易负责人的手书，然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喝下几大杯淡盐水，又灌满水袋后，他依照指引向布伯河的方向去。
　　丰盈的情绪在他的血管中鼓荡，他的期待如这阳光一样热烈。在某个年纪之后，安萨路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积极的情感了。
　　玛希城剧变是在某个人来到之后开始的。至少在那个交易负责人还代表着“外邦人”这个名字的时候，无一人能预见今日的翻天覆地，虽然外邦人总有出人意表之举，但那大多是技艺及其行事方式给人带来的惊奇，事物的发展大抵仍是人们能够理解的，然后一夜之间野马脱缰，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如今的“外邦人”不仅换掉了壳子，也换掉了灵魂，向世人展露出他们和善外表下的狰狞本质。让人不敢置信，一个疑似遗族的男人竟是外邦人的首领，他来之前籍籍无名，他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践踏法律，无视公理”，“丧心病狂”把玛希城的统治者和管理者像家畜一样塞进牢房（这些体面人可是把市政厅弄得一塌糊涂）；之后更是指挥不到二百人将一支也曾有赫赫威名的军队打得完全崩溃，法术和战术在他面前没有起一点作用，一个黄昏就杀死超过一千人，宛如暴君；而如今，他将曾有良好风貌的城市夷为平地，然后在它的废墟上“劳民伤财”，大兴土木——
　　他倘若不是一个非人意志伸出来的□□之手，就是一位命运之子。
　　安萨路沿着笔直的水渠前进。田野空旷的景象是单调的，因为外邦人整理出了这样多的土地，却还没有在上面种植任何东西，任谁都知道，这个时节播种已经太迟了。外邦人却有条不紊，他们也确实不必太着急，在他们那些轰隆作响的钢铁怪物，以及吓死人的财富面前，至少干旱这个对农事来说最要命的问题是能够应付的。他步下岸边阶梯，走在沟底，脚下地面平坦坚硬，不见一条接缝，他向左向右，再向上看，身处其中，才更能感受外邦人不声不响完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工程。被两岸斜坡切出来的这条渠道宽阔得足以容纳马车驰骋，简直算得上人造的河流了，当然它还不算很长，可是想想外邦人完成它的时间，而与此同时，背后城市的建设正一日千里——
　　外邦人以这般方式展现出来的力量，比任何禁咒都令人战栗，然而玛希城外的世界仍在自己的短视及偏见中挣扎，不知何时才能正视这些异端的侵略者……安萨路一边愉悦地思考，一边继续向前，直到他看到水渠尽头挤挤攘攘的人群。
　　有人也看到了他。那些人把安萨路叫上去，询问他的身份及来意，安萨路一边回答一边转动视线，毫不费力地，他几乎是立即找到了他想见的。
　　首先，那个人个头很高，其次，那头醒目的黑发，再次，安萨路既没见过，也没想过人类居然能长成这个模样。以男人的眼光来看，对方的身板不算特别厚实，面容又过于年轻俊美，缺乏岁月的威严，但在出于某种心态的吹毛求疵后，安萨路的生死直觉同他轻声细语：此人危险。
　　极度危险。
　　那名外邦人的新领袖正在同人交谈，安萨路的注视落到他侧脸的时候，对方恍若未觉，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但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安萨路脖子后面的汗毛无声竖了起来。
　　他发现我了。
　　那些贵族说，如果我能把这家伙干掉，就给我一个爵位。
　　安萨路带着笑容挤过人群，那位新领袖偏头看了他一眼，结束了对话，安萨路来到他的面前。
　　“日安，阁下。”安萨路说，他抬起手来，袖口露出一截银光，“初次见面，我来这里，有一事要向您说明——”
　　他一抖手腕，手指弹动间，匕首、刀片、吹箭、毒针、迷石粉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在旁人的惊疑声中，年轻的新领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面。
　　“——有人重金悬赏您的性命。”安萨路说。
　　他期待着对方的回应，他看到对面年轻的命运之子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转过头去。
　　一阵欢呼在前方爆发，连安萨路也不由自主地分心过去，他看到人们拥在渠边，层层叠叠地扒着壁墙引颈张望，听到哗啦啦的水声由远及近，白色水浪翻涌，奔腾而至，呼啸而过，清凉水汽扑面而来，青绿的水线贴着渠岸一点点升起，他看了这幅景象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对面的人问：
　　“然后呢？”


第373章 种地日常
　　“我想加入你们。”
　　他对那位年轻的领袖说。
　　然后对方点了点头，“好的。”
　　于是接下来……
　　又是一个清晨来到。
　　安萨路睁着眼睛，定定看着还泛着青绿的棚顶，直到起床的钟声传入棚中，他才懒洋洋地和棚子里的其他人一块爬起来。他们打着呵欠，挠着肚皮，抓着耳朵，一个个走到屋外，对着檐下的一个木桶拉开裤绳，在淅淅沥沥的放水声中，安萨路想着今天的早餐。
　　天气还是很热，多人混居的草屋也远远不如旅舍的房间舒适，但也不算难以忍耐，就安萨路睡过的地方来说，这些草棚既通风，又没啥虫子，同住人大抵身体健康，每天洗澡换衣，连外面的尿桶都要日日倾倒洗刷，比起山洞、草窝、牲口棚、露天原野和树杈子之类，岂止是不差，在个人的一些琐事上，甚至能比肩老爷们的一些享受了。虽然洗澡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但水很清凉，又有专人来清洗和修补衣裳，回到草棚，打开水罐，就能见到清澈无比的净水——外邦人不仅去掉了水中的泥沙和微虫，还坚持将水煮沸之后才给人饮用，虽然总有人觉得外邦人什么事儿都麻烦，但干这些费力活的人既能拿到报酬，喝水的人又只劳拿起杯子伸出手，最重要的是，腹痛确实少了。
　　腹痛少了，人就能吃得更多。哎，说起外邦人有什么能让人死心塌地的地方，首先的、毫无疑问、无人能比的，就是他们的食物。
　　第一，他们慷慨，十分地慷慨。吃饱这种在其他地方已成奢望的事，在外邦人这儿简直天经地义，只要你干活，并且能接受外邦人对食物的做法——第二，若非自己便是受益者，任谁知道外邦人如何处理食物，都是要大叫败家子的；藜麦一定要去壳，磨得细细的，揉成面饼后还要放到它们自己胀起来，然后放进铁的炉子里烤得松松的，透透的，烤到离着八百步远都能闻到那股教人抓心挠肝的香味儿；蔬菜只要嫩尖儿，老根和黄叶都扔掉，连菜干都是煮得软绵绵，嚼不出渣滓的；汤里一定要放肉，一些时候是银鱼干和去骨的鱼块，一些时候是新鲜的、剁得细细、同样不带骨头的净肉；家禽家畜剔出的骨架用来煮汤，煮到汤水从无色变为淡白，就捞出来放进烤炉里用余烬烘干，然后倒进筐子捧出来给人磨牙吸髓。第三，外邦人的食物能治病。
　　许多人都声称是自己因为这些丰富又精细的食物病痛全消，耳聪目明，外邦人也不如何以此表功，只说许多病痛都是因为人吃得不够，吃得不好，但不论过去还是如今，便是人都明白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既不是每个村庄都有磨坊，村头的烤炉一个月能开两次便是老爷的恩典，吃肉在丰年都得看运气，当下灾荒时节，谁舍得吃这样细净的白面？哪怕是在本地人的世代忆里，也只有外邦人能把粮食从老爷们的地窖里挖出来，并且把它们毫不吝惜地喂进每个人嘴里。
　　自然也会有人忧心忡忡，依外邦人的大手大脚，这些存粮未必能支撑多久——何况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朝这座城市来呢。但已经很有一些人因为这些恩典而认为外邦人无所不有，无所不能，那么粮食自然也不成问题，而这种念头不得不说是很有根据的，毕竟外邦人连建筑所需的材料都舍得用船运来，谁知道他们的仓库里如今放了多少东西？
　　安萨路同其他人一起来到农地食堂。同城市内的工地食堂差不多，这儿的食堂也是砖石柱子撑起来的一个大棚子，平整的泥地上摆着成片的长桌长椅，穿着罩衣，布巾盖住半张脸的厨子和厨娘站在一排巨大的带盖木桶后面，手里握着勺子，拿着夹子，不声不响把食物均匀地分到每一个人的碗里。他们来得不早不晚，饭桶前已经排了一些人，安萨路抓了一副餐具站到一个队伍的尾巴上，目光落到别人的盘子里。
　　哇哦，又是新东西。
　　在饮食这件小事上，要说作为旅客和苦工两种身份感受到的最大区别，安萨路认为是食物的品种不同。虽说旅舍提供的食物在水路上颇有声名，不过那是外邦人舍得耗费食材，除了油脂丰厚，糖和盐特别纯净，以及烹调手段十分精细外，材料并无特殊之处，外邦人又允许外来的厨师去观看他们那个巨大的厨房，连菜谱都肯公开分享，所以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便是他们的饮食习惯了，很少有人会想他们连食物都是异端。安萨路用自己的舌头分辨，自他成为一个农垦工的七日以来，至少五种食物他闻所未闻，至于那些调料、香料和酱料里又有多少古怪东西，那简直天知道。
　　倒不是安萨路认为这有害，毕竟他也是靠生吃蛆虫熬过一段岁月的，只是若说这是因为外邦人总同他们的苦工一处用餐，所以对食物也不另作区分，这岂能只用暴殄天物形容——这些愚昧粗俗的下等人知道什么是香料吗？他们的鼻子能分辨食物的风味吗？他们疏松的牙齿能用研磨来鉴赏肉质吗？他们被青盐渍透的舌头，能尝出晶糖同蜂蜜的不同，对他们不应有而享有的一切，又说得出一句恰如其分的赞美吗？
　　落座的安萨路抓着松软芬芳的面包咬下一口，又舀起一勺绵软浓稠的杂粥，眯起眼睛，在清甜中感受那些金珠般的饱满颗粒在齿间绽裂的口感。温柔的清风从田野吹来，穿堂而过带走暑热，近百人聚集在这里，却没有多少说话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吃得十分珍惜。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些叛逃的农夫根本没有吃饱的资格，但连牲畜都晓得草料的好坏，老爷们再愤愤不平，外邦人也不听他们的呀。
　　所以，安萨路想，那些比贵族修剪胡子还要精细地耕作过的田地里，外邦人究竟要种什么东西？
　　吃完早饭之后的餐具也不必自己收拾，食堂的巡视人不止管排队、打架、浪费食物和打破碗盘，餐具也是由他们一并收放到箩筐，等待别人送去洗刷。这些心满意足的农夫只需挺着肚子站起来，鱼贯离开食堂，走进晨日，去下一个地方。
　　集合点的草棚下，农垦队的队组长们和工具一同等待着。上工的钟声响起前，每个人都记了本册，拿到了自己的工具，然后踩着钟声前往今日的份地。
　　仍是这般空阔的景色，只是走在路上的安萨路已经是另一种身份，他扛着农具走在人群中，耳朵听着别人的低声闲谈，眼睛随意浏览，开阔的路面是泥土夯实，再铺一层取自城墙的碎石，由钢铁怪兽推碾到结为一体，就算闭着眼走也不会绊倒，路脊隆起，路肩微低，路基下便是清波荡漾的水渠，探头看去，甚至能看见一些游动的鱼影。只是田野空空荡荡，满目发白的土坎土块，若是遍布郁葱，眼前定然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美景。不过在此之前，安萨路很少，或者说几乎没见过这样纯粹的土地，不管农民还是贵族的田地，野草总是拔不完的，就算畜力充足，他们也耕不了这么深，至于翻沟起垄之类的细作，即便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农夫，也没听说过这世上还有谁这样折腾土地的，现在还什么都没种下呢。只是外邦人的异端之举也不止这一样两样，农夫们也只是私下嘀咕，不会有人指手画脚，一些人更是认为外邦人的一切举动都大有深意——看看他们干过的和正在干的事情吧。
　　安萨路并不迷信外邦人，但他也很难不这么想。
　　出了一点汗后，他们来到了地块上，管理田区的队长扎下了彩旗，道路上也驶来了马车的长列。马尾后的拖板上，一个又一个的滕筐摞得整整齐齐，将这些筐子卸下后，发现里面全是巴掌大，圆饼一样的黑色玩意。农垦队的成员把它们拿在手上，闻一闻，看一看，跟土坷垃较了这么久的劲，他们总算看到了点新东西，有人还偷偷用舌头舔了舔，然后队长告诉他们，今天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肥饼埋进地里。
　　“肥饼？什么是肥饼？”
　　“就像人要吃喝那样，这是种给粮食吃的东西。”队长说。
　　还没完全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农夫们便为话里的另一个意思兴奋起来：“什么？要种粮食了？”
　　“我们要种什么？”
　　“种子在哪儿？”
　　农夫们七嘴八舌地问，队长大声回答：“种什么很快就知道，明天就会送到！”
　　然后他们便都安下心来，自觉站成排看队长和组长是怎么干活的。队长和组长干完了，又对他们再三重复干活的两个技巧，一直到点名的所有人都点了头，才让他们两两结对，挎上筐子，拿起工具，走下田沟，沿着土垄一段一段挖出浅坑，埋下肥饼。
　　安萨路不曾当过农民，但外邦人差不多是把所有人都当做傻瓜来指导，教导的方法又大多闻所未闻，他学得很快，手脚又麻利，虽然他半路入伙，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大块头，也很快就被这支队伍里的其他人接受了。他们对他没有什么戒心，会在他身边谈论任何话题，即使那是因为外邦人对此没有任何禁制，安萨路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们竟敢将自己当做这些土地的主人之一。
　　这些农民是联合起来向外邦人交出了他们的土地，然后得到今日的身份，一支三到五十人的队伍中，大多数人出自同一个村子或农庄，像这样的队伍在整个农垦大队中有好几支。外邦人在拿走所有老爷的公地后，又要求近郊和远郊的农民同样让出他们的份地，这一蛮横的要求因为交易条件极其优厚，实际并未遭遇多少抵抗。毕竟春季水灾后，大多数田地已经指望不上收成，外邦人既声明只是租借这些土地，保证成熟季节至少分给他们一般年份的完全收成，又提出雇佣他们来种植这些土地，不仅付给报酬，还供应住所和饮食，连他们的家人也一并接入城中，那么大概只有决心去死的人才能拒绝得了，在那样一场胜利后，没什么人会想要同外邦人作对。
　　虽然外邦人也有一些为难的要求，例如他们的契约不接受单个的人或者单个家庭，最少要三个家庭共用一个名义，并且每一个人都得在一式四份的契书上按下指纹。收起契书后，外邦人便依契约上的名字来分配成员，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亲属邻里大多能在同一支队伍中，这大大减轻了他们最初的不安，至少在见到那些钢铁怪物后，瑟瑟发抖地跟家人抱在一块总比不认识的人强得多。不过见到外邦人毫无区别地推平所有田界后，他们又有点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他们如何再找回他们的土地？
　　于是外邦人让他们抓阄，抓到哪一份，那块田地在契约上就“属于”他们了，由他们耕种，耕作的收获也照契约之数交由他们分配，当然，如果有人实在不能接受，外邦人也可以给他和他按过手印的那份契书上的全部人分一笔钱，很大一笔钱，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们打发出城去——似乎并没有这样大胆的傻瓜出现。
　　其实除了那份还留在契书上的收获，这些农人没有得到更多的东西，他们和那些被编入队伍的“外人”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鞋子，使一样的农具，干一样的活，却并没有什么不满。没有外邦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春季死去了，便是不交出土地，他们也不敢说自己便能整家熬过饥荒，哪怕契约是骗人的，但一日三餐不是骗人的，新衣裳，新鞋子，新帽子，新农具，新房子，这些也是真真切切的，再说起奴役，他们在过去不一样要给老爷们干活吗？何况给外邦人干活也算不上多么辛苦。他们没有被当做牛马来使唤，最要出力的活儿是他们的钢铁怪物去干的，除了捡拾石块，抛撒粉末之类的手活，不管清理杂草杂树还是挖田沟，还是如今的种肥饼，都有便利的铁农具帮忙。
　　活儿干起来轻巧，渴了淡盐水管够，午饭不仅送到地头，吃完了还能在草棚宽大的檐影下小睡一会，直到被叫起来上课；下午的活儿干完了，又能去农地食堂好好吃喝，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种地竟然能这么舒服。没有鞭子和辱骂责打，那些管教他们的队长和组长也是要干活的，甚至绝不比他们干得少。这样的日子谁还要怨恨，那他定然是个坏了心肝的人，因为若是谁不想干好事，其他人都要受到连累。他们这些老实的农民还没出过事，但已经听说城里有人又懒又馋还欺负别人，被外邦人收回本册赶出去了。
　　真是活该。
　　这种时候不要外邦人的庇护，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活下去呢。那些人一定是被魔鬼迷了心窍，不然，哪怕只为了食物也该舍不得走呀。
　　斜阳西照，下工的钟声传遍城内城外，田地里的农人直起发酸的腰骨走上田埂，短暂的集合后，依旧是手握旗帜的队长在前，提着扛着农具的农民跟随在后，一群群一队队，从大地的各个方向向主道汇聚。外邦人像棋盘一样雕刻大地，这些自觉或不自觉展现出秩序的农夫农妇看起来也好似活的棋子。在安萨路这样纯粹的外人眼中，甚至从他们身上看出了一点军队的影子。
　　服从命令，彼此配合，进退有序，再看看他们手中的铁器，一把把都是分量沉实，当当作响的好货，并因为频繁使用而边锋雪亮，再加上良好的伙食，让他们的体质在短短一个月中有了明显的改善，如今要说他们只是普通农人已经有些勉强了。安萨路不确定那位年轻领袖让他必须首先来这里的用意是否为了让他看到这些，但外邦人的手段越是了解，便越令人感到可怕。
　　可怕不仅在于他们繁多的花样和不计代价的投入——只是食物便能在别地收买多少东西！更在于外邦人毫不掩饰、毫不留情的对一切“传统”“习俗”“规矩”，对几乎所有世俗常理的颠覆和抛弃。这种叛逆体现在他们的言语，行动，饮食与秩序，体现在旧城市的毁灭，新城市的孕育，在日日添加的一砖一瓦，在仍在延伸的平坦田野，以及那些无孔不入的文字与数字，以及面向所有人的，强迫性的学习中。
　　吃完晚餐洗了澡，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还有余力的人大多不会去睡觉，日间的劳作除非受伤或是病了，不然是不能不去的，大家拿到的报酬也几乎没有区别，但在夜班上课前，少年人可以去指定的场所和同龄人玩耍，外邦人教了他们不少游戏的方式，男人们可以去兄弟盟学木工和泥瓦工，女人们则是去姐妹会，那儿也有人教她们女人的事情——虽然安萨路听说实际上两边给他们准备的东西是差不多的，在他们适应那些工具后，有些小活发下来，完成了就能有额外的收入。
　　再然后，夜班的铃音就会响起。
　　安萨路浮光掠影地观察这座城市时，认为自己看到的已经足够多，直到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他才惊觉自己的浅薄——外邦人竟能做到这地步！当薄帘放下，魔力的灯光堂皇点亮，他同其他人一起坐在长椅上，掏出自己的本册放到桌面，看一名外邦人走上讲台，对这些农夫农妇说：“大家晚上好，我是今天的老师。在开始学习之前，大家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学习，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变好，为了大家变好！”人们这么回答道。
　　安萨路感到了真正的吃惊。
　　这显然是一句被灌输的口号，但人们已经回应得习以为常，并且认为至少有一半是对的，因为外邦人已经做到了这一半。许多人失去家园来到这里，过上了比灾荒之前还要舒适的生活，几乎没有人想要失去这一切，所以外邦人要他们服从，他们便服从，但除此之外他们不会改变自己。外邦人显然不想见到这一点。只要人不改变，一座城市毁灭，重建起来的仍是相似的东西，外邦人无论多么特殊，他们总是少的，他们想要建立和维持的秩序终会在人性不变的自私怠惰之中迅速腐朽，然而一旦——只要他们对平民进行广泛的、持续的教育，事情便会有大有改变。
　　所以，一切金钱与物资的倾注都不如外邦人在教育上的付出更令人震撼。
　　而他们的讲课又颇有讲究，一小半时间他们是在宣扬功绩，不是直接自我吹嘘，而是首先表扬来到夜班的人们完成了多少的工作，然后说今天又有多少人来到这座城市，又出窑了多少石砖，又挖好了多长的沟渠，又铺好了多长的道路，哪里的工地活儿干得又快又好，又是谁在这些成果中因为做得好而受到奖励，而这些人又是什么出身，曾经受过什么样的痛苦，这些痛苦是谁造成的，他们得到奖励之后的期望又是什么，如此种种。有时候也会说谁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过，要受到什么惩罚。外邦人叙述这些也不用鼓动的语气，但人们自然会去倾听自己关心的事，而这些言语也不仅仅是要告诉他们城市发生的事情，后半段要学习的生字同计算的题目同样来自这些讲述。
　　安萨路有一点点的基础，其他艰难学习的人对他表示羡慕，他自己却没有什么骄傲。外邦人的目标是一年内一千个通用词，一千五百个外邦文字，能够流利读出所有本册上的课文，能够自己写出一篇三百字以上的作文，能做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并且白天的活儿不会停。
　　天哪！你们在做梦吗？
　　今夜一样当堂完成了作业的安萨路看着寥寥几个被留课的倒霉鬼，有些不太确定这些宏伟目标是不是真的不能实现了。
　　随着下课的摇铃响起，这充实得令人疲惫的一日终于要结束了，安萨路拖着步子走出课堂，和其他人一同走在夜晚的路上。软风拂面，星光明亮，风灯在高杆上轻轻摇晃，不夜盲的人们在谈笑，在抱怨同展望，安萨路抻了抻腰，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放下手，脚步略略停顿。
　　“要动手了。”那个人低声说，同他擦身而过。


第374章 主动树敌
　　他们有周密的计划。
　　第二，不能立即动手。
　　外邦人一战成名，在他们展现的力量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那些神秘武器，没有人知道它们能有多强大。
　　第三，要隐藏身份。
　　玛希城已成孤城。人口流入这座城市后，几乎没有再离开的，行商们大多从水上来，从水上走，同投奔者的来路不相交，所以不可在城外徘徊；附近的山丘低矮，林木稀疏，并且没有水源，同样不利于潜伏。
　　最后，要做一个连环套。
　　安萨路是放在最表面的那一道。他还年轻，性格桀骜，名气不小，外邦人既然来者不拒，只要他表现出一些诚意，他们应当也会允许他加入，但一定不会信任他。安萨路也确实没能进入核心地带，甚至被远逐城外去做一个农夫，置身忠诚于外邦人的本地人之中。但这并不要紧。
　　在安萨路出卖他的贵族雇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作为流民，悄悄渗入了这座城市。在安萨路毫无异样地劳作，吃饭，上课，睡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借送水，运土和晒草等等杂活摸清了外邦人的布置，并通过暗语约定了动手的方式及路径。
　　这是前所未有，可能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合作，但在莫大的利益面前，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强盗们没有同外邦人直接打过交道。不过同外邦人的贸易兴起之后，不止行脚商人，绿林好汉们也间接得了他们不少恩惠。年头从来没有好的时候，这些不法之徒原本也是勉强度日，多亏了从天而降的外邦人，劫掠得到的金钱还是其次，那些奇奇怪怪的商品不仅让他们的绿林生涯变得好过了一些，转手倒卖所得更是养肥壮大了他们的队伍。
　　但是，为什么外邦人不能老老实实做大家都喜欢的义人，而非要同全世界作对呢？
　　为什么要有白船呢？
　　乘船既快又安全，还能带很多货物，商人宁愿给码头所在的城镇缴多三倍的税，也不肯像过去一样经过大路了。如今走在道上的多是荒民和玛希城的投奔者，相比倒卖外邦人的商品，奴隶贸易既麻烦又利润微薄，实在让人提不起劲。何况水灾已经让他们死了一些人，随后而来的高热干旱又令山林遍地瘴疠，莫名的瘟疫横行，从外邦人那儿得到的药物早就用完了，山里已经住不下去了。
　　当然，他们还有一些钱和武器，但钱和武器既不是粮食，又不是赦免证，在外邦人闹事后，许多城市同领主便十分提防外人，尤其是成团伙的外人——好像这世上还有第二伙外邦人似的。强盗们过了几天艰难日子，然后外邦人同那位伯爵的战争开始了。
　　不好说他们更希望哪一边获胜，但战争的结局竟然如此也着实令人震惊。由于伯爵的惨败，那些旁观了这场闪电战的领主简直吓坏了，他们非常地需要安全的保证，然而在外邦人展现出来的力量面前，平原上没有什么人物敢说能制约那些猖狂的异端，领主们虽然迅速缔结了守望相助的盟约，可这份盟约能有多坚固颇令人怀疑，他们必须要努力寻找别的依仗。
　　事到如今，许多人都知道，外邦人在玛希城的头领很有可能是一个遗族人，遗族是没有天赋力量的。外邦人的许多技艺神乎其技，仿佛来自非人之力，但孩子都能去使用那些技艺制造出来的东西，那么，很有可能他们使用的武器也是这样的。非凡来自于武器本身，而非它的使用者。
　　战争之后，那些武器是否仍在城中？显而易见。外邦人倒行逆施，已成人类公敌，他们必然保留这样的力量，所以——
　　只要一把，哪怕只能偷出一把外邦人的神器，至少领主们能对他们的敌人有一些真正的了解，而不是在茫然的恐惧中惶惶度日。那些废物似的探子是做不到的，他们几乎被那些异端完全征服了，明知外邦人对所有人的威胁，却仍然规劝自己的主人不要同他们作对，纵然他们不曾真的背叛，也已经不再可靠了。
　　于是，领主们看向荒芜道路上流浪的匪徒们。
　　伯爵的生死无所谓，甚至为了达到目的弄死他也可以，谁能拿到外邦人的武器，谁就能得到金钱和权力，领主们不止给出的赏金高得吓人，还承诺给他们所有人高尚的市民身份，以及成事之后，出力最多的头领还能在五座城市中任意挑选职位，同老爷们平起平坐——
　　诱惑如此巨大，强盗们没有去问领主如何面对日后外邦人的报复，便聚集到了一起，然后派出他们之中最聪明，最狡猾，最灵活的人，分批进入玛希城。
　　无论以何种名义，进入这座城市是非常容易的。但扮作荒民便会失去武器，外邦人的入城仪式几乎不给他们一点隐藏起来的机会；入城后的走动处处受限，不同时期来到玛希城的人被分到不同的住地，每块住地都至少有十二个女人在打理，这些女人十分警觉，十分多事，并且权力极大；外邦人的分工十分明确，谁在什么时候，该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清清楚楚，干活也要时时同众人一起，活儿同样一段段分得清清楚楚，少了任何一个人立马就被察觉；所有劳作的铁器都被严格看管着，那些队长和组长一日数次清点和记录这些工具，每把工具上都刻着对应的数字，是谁损坏了、弄丢了、隐藏起来了，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找到这些工具的使用者；在这样的管制下，人们吃饭、洗澡、上课都是成群结队，只有傍晚的休息时分他们能碰一碰头；入夜便会有外邦人的队伍巡逻。
　　粉碎的城墙没有让这座城市变作打开大门的寡妇，只要你做足准备走近它，就能看到一个手握十八般武器、慈眉善目的铁塔巨人。
　　已经有人靠撒泼耍赖成功获得外邦人的厌弃，一溜烟逃走了，剩下的都是神志不清的亡命之徒。
　　“不管外邦人要怎么对付伯爵，他们对他的守卫一定是最多的，只要我们往旅舍扔些火把，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还是想把他救出去。”最神志不清，已经自居为众人之首的那名强盗说，“那些外来户、本地人和外邦人都住在草屋子里，已经被这鬼老天晒得干干的，一把火就能点着。”
　　他看向安萨路。
　　“这是火石，你去点火。”
　　安萨路扬起了眉毛。“我？”
　　“我们在东边动手，你在最西边，能把他们都引过去。”那个混蛋说，“一点着你就跑，城墙已经没了，只要你跳进水里，谁能在这样没有月光的夜里找到你？”
　　“你们呢？”安萨路问，“你们怎么逃？”
　　“只要有火。”对方这么回答。
　　火是几乎所有城市的弱点。外邦人给投奔他们的人发了杯子，布巾，衣服和许多零零碎碎便于生活的小玩意，包括一把手指长的锋利小刀，唯独没有火石；他们只在食堂供应食物，不让人们单独开伙，谁一定要自己做点食物，又不肯交给食堂处置，那就只能自己去水边的土灶台烧火；每一块居住地都有水渠经过。进入城市的时候，强盗们藏不住武器，藏一两块火石却不是很大的问题。
　　安萨路看着这个家伙，知道他已经铁了心。他又看向其他人，一些人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对面逼迫的视线中，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咬着牙说：“好。”
　　“亲爱的拉托尔，我就知道你是一条好汉！”
　　于是这帮潜伏者各自散去，下手的时间定在三日后的深夜。
　　安萨路若无其事地回到农垦队的伙伴中，同他们一起去准备即将播下的种子，这个活儿让他暂时地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小小烦恼，一看到那些在一排排的筐子里堆垒的圆润果实，安萨路知道这就是那些不知名的食物之一。屋子里的队长说，他们要把这些果实切成两半，然后在切口上涂抹草木灰。
　　安萨路摩挲着它们薄薄的表皮，烧黑的刀刃轻而易举楔进去，干净地将之一分为二，露出细腻的浅黄果肉，切面一根断丝都没有，即使用了草灰包裹，也让人担心这些娇嫩种子在地里受虫子的戕害。这是一种好食物，这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的，而到了晚上，在那明光照亮的夜班教室中，通过外邦人教师展示的巨大纸书，这些好奇的农妇农妇知晓了这种名为“土豆”的作物是如何播种，生长和成熟的，虽然他们现在只零零碎碎认了几个字，却完全理解，并对这种作物如此之短的生长期和如此之多的收获表达了极大的震惊。
　　竟然长得比马麦还快！哪怕是这种作物同本地的地力不合，结实只有图上的一半不到，可一块土地能播下的种子成千上万，外邦人准备的种子也是成千上万，那收获将是多少个千万？
　　一两株土豆就能够敷衍一家人一天的肚子，外邦人如今拥有多少土地？况且他们的钢铁神兽仍在不知疲倦地啃食生地，将它们化作良田，又有四通八达的水渠灌溉——
　　外邦人的确能够完成他们的承诺！
　　农垦队的成员们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了，下了课也在议论纷纷，虽然种子还没下地，他们就已开始期待三个月后的成果，同时又有些后悔之前的农事课听得不够认真。外邦人种地的花样可太多了，简直不像在种地，而是在大地上绣花，可是对这样丰产的作物，不正应该像宝贝一样小心对待吗？
　　在这样的欢欣熙攘中，没什么人去注意一个大个子外来户从道路的边缘隐进了黑暗。
　　安萨路大步走过工地，天上有明星闪烁，远远的路灯微光投出大地凹凸的暗影，他敏捷地避开了所有障碍，很快接近另一条道路，泰然自若地混进了下课的人群中。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一个正同他人争论的人背后，手臂重重压上他的肩膀。
　　“嗨，伙计。”安萨路说，“不就是三个月吗？”
　　那个人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他。
　　安萨路咧开嘴，对他做出一个笑容。
　　农垦队的成员多看了他们两眼，尤其安萨路的体格上多停了一会，哼了一声，“外来户。”扭头走了。
　　“他可真讨厌，对吗，兄弟？”
　　“你来找我干什么？”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慌乱地低声说，“不是说三天后才……”
　　安萨路笑道：“那咱们就死定了。死得透透的。”
　　他们哥俩好地走在人流中，安萨路说：“我们当中出了奸细。”
　　那人身体一震，“什么？！”
　　寥寥数语，留下似真似假、似是而非的诸多猜疑后，安萨路重新潜入黑暗。
　　次日他找到了另一个人。
　　第三日的清晨，上工前他同队长说了一些话，中午的时候他坐在凉棚下，对面前的人说：“对一座伟大的城市纵火，谁会去做这样疯狂的事呢？”
　　“我们不过想生存下去而已。”
　　财富和地位固然很好，但代价若是成为外邦人的死敌，朝不保夕的人又能享受到什么呢？放火毫无疑问会完全激怒外邦人，虽然连玛希城曾经的统治者和伯爵都不曾令他们恼火过，可外邦人已经在这座城市倾注了这样多，并已经获得了这样的成果，不会有人能对损失它们无动于衷的。那在这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之后，领主们敢像承诺的那样包庇他们吗？至少安萨路同他背后的人们完全不相信。
　　外邦人对灾难的预言已经随着逃亡者传播各地，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危言耸听。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即便能在天灾，在外邦人同领主们对峙的夹缝中存活，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好过。没有几个人喜欢像野兽一样的“自由”的，既然他们已经需要寻找一个依靠，一个暂且的或者长久的主人，相较要缴纳投名状的领主们，为何不选择向几乎所有贫苦人打开大门的外邦人呢？他们足够富有，强大，信誉可靠，并且人数有限，虽然安萨路如今知道了外邦人仅凭这点数目就能够做出多少令人吃惊的事，但只要他们没有显露出不能负担的迹象，那么“流浪子爵”同他的追随者们就有机会。
　　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加入外邦人。
　　那为何他们仍然要参与强盗联盟，以密谋者的身份来到玛希城，而不是直接投奔过来呢？
　　跟那些无耻又疯狂的匪徒不同，“流浪子爵”虽已落草多年，仍保有自己的尊严，也有岁月磨砺出来的许多谨慎思量，他既想要观察外邦人的新首领，他的手下们也不乐意以荒民的身份随意被外邦人安排，所以他们假意进入那个必然破裂的强盗联盟，让安萨路·洛·拉特维斯，这个“流浪子爵”属意的下任首领成为他们的伙伴，实际上，如安萨路一开始坦白的那样，他不会选择必然失败的道路。
　　所以背叛这些同伙也理所当然。之前他扮作知名大盗，同其他强盗骗取那些为仍将希望寄托于伯爵的贵族的信任，转手就将他们卖给外邦人，然后进入城市，丈量外邦人的能耐，外邦人越强大，他们愿意付出的忠诚就越多，于是安萨路同样地出卖他们，主动做了内奸，他一边以谎言摇动那些不安稳的同伙，不让他们真的成事，一边将他们因此暴露的暗桩告知外邦人……
　　这般曲折用心，是向外邦人展示他们的能力同诚意，只要条件合适，不仅城内这些暴徒，城外那些已经被聚集在一起的强盗队伍，也能作为一份礼物送给如今最强大的城市统治者。
　　目前来说，他干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很坏，毕竟他选择的身份不适合做太多事。如果可能，安萨路更希望直接同那位黑发的年轻首领表达他们的态度，可惜这位阁下十分忙碌，来到这里的只有三名年轻的陌生外邦人。他们一字排开坐在他对面，一边倾听，一边在纸上沙沙记录，安萨路还算诚实地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然后这些外邦人便走了。
　　“感谢你的告发，我们会处置这些事情。”
　　时间到了夜晚，安萨路如愿听到了他们被捕获的消息。他们将被公开审判。
　　同伯爵一起。
　　“什么？！”安萨路差点跳起来，在人们的惊呼之中，他的这点吃惊只能算微不足道了。
　　外邦人说，审判日在下一个三天后。
　　当人有所期盼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极慢又极快。对此不可思议的议论还在纷纷扰扰，仿佛只是一夜过去，一睁眼就到了预定的日子。
　　这是一个应景的阴天，灰白的云团铺满天空，炽热的朝阳隐在云后，几乎没有风，但天气还算凉爽。今天上午没有任何工作，匆匆吃完早饭的人们从各个聚居区走出来，他们成群结队地，成百上千地汇入道路，聚向城市的中心，在食堂和临时教室围起来的大片空地中，一座木台已经建了起来，穿着短上衣和长裤的外邦人在台下用白灰画了一个框，来得早的人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灰线外。
　　像在堤坝前波荡的水流，人越来越多。他们引颈张望，低声谈论，声音在泥土广场上空盘旋成了一个巨大蜂群，沿着蒸腾的情绪飞舞。
　　三天，已经足够人们确信外邦人要将伯爵送上审判台。作为胜利者，外邦人自然有权处置他们的俘虏，虽然这位俘虏是这样地出身高贵，地位尊崇，按常理、按习俗、按世间的种种自然之理来说，他们应当对他以礼相待，等候国王公使屈尊下驾，然后双方讨价还价，争取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赎金价格后，再恭送出城……不过若外邦人真是这样守礼的规矩人，就不会有今天的玛希城了。
　　在此之前，他们对这位伯爵还算是客气的，他们让他有一座单独的，舒适的牢房，饮食上也不曾有过苛待，在许多人认为“一切如常”的时候，外邦人却要将他送上审判台。那么，他们要如何审判这位带来了战争的贵族呢？在他们获得了这样重大的，辉煌的胜利之后，他们还要如何裁决这位失意者，他们难道真的会杀了他吗？
　　无数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简陋的，崭新的木台。
　　人声如潮，紊乱的气流传递着声音和气味的波纹，在人的意识港湾中投下摇动的现实倒影。范天澜早已习惯，嘈杂的环境对他敏锐的五官并无多大影响，他合上笔记本，盖上笔帽，从桌前站起，将笔收入胸前口袋，伸手按上桌面的播放器，他暂停了一下。
　　耳塞里那个人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即使略有失真，只是听着这个声音，他就能回忆起那个人的一切，看到他坐在明亮的窗下，身体前倾，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问道：“天澜，你认为人心是什么？”
　　木台上空无一人，台下一侧，一支押着犯人的队伍分开了人流。
　　与此同时，远方原野上，一队华丽的车马缓缓向城市驶来。


第375章 不同的参照系
　　干旱遍布大地。
　　雨灾过去已两月有余，老天爷仿佛要把错误的雨水连本带利收回，猛烈干旱袭击了整个王国，在这个本应万物生长的季节，田野大片袒露着干白的泥土，麦苗被晒成了沙沙作响的干草，一碾就化为齑粉，许多小的溪涧已经断流了，枯黄的植物上积着浮土，山间满是落叶，国王的公使沿着大道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如非人间，诸城诸地无不赤地绵延，人丁寥落，以丰饶闻名的布伯河平原呈现出一幅让人哀叹的凋敝景象。
　　虽然法师和预言师已经用他们的天赋信誉保证半月之内必有大雨，天空也时而可见重云的暗影，但它们总是慢来速去，在人们焦急的渴盼中漏下几滴甘霖，往往连地皮都未沾湿便已蒸腾，唯余凉风吹拂旷野。只有王城附近和一些富有的领地能保有一些水浇地，境况要好一些，但过去的那场雨灾不只是耽误了农时，那些被雨水长久浸泡，然后又被烈日炙烤的低洼地里，土壤像发霉一般蒙上了一层白衣，孱弱的麦苗在遍地野草中挣扎，没有人还能期待它们的收成。
　　不断有人死去，诸侯间的矛盾愈发尖锐，人们一边在干旱和饥饿中生死煎熬，一边诅咒在竟然这样的时节提高收税的领主和教会，一边诅咒令领主如此疯狂的外邦人，许多农民弃地出逃，无数家庭在灾难中支离破碎。只有一部分领主在努力控制局面，然而成效甚微；一些领主闭守宫城，对领民不闻不问；而另一些领主甚至主动驱逐那些动摇的农民——为了领地的安稳，也为了得到更多的土地。
　　即便在王国大道上，国王公使的队伍也时常能遇到互相扶持的流浪者，他们皮枯骨瘦，衣衫褴褛，只带着很少一点食物或者没有食物，脚底走得开裂，却仍执著地向一个方向前进。
　　有一些人会倒在路上，但希望仍不熄灭。在他们燃烧的眼睛中，道路的尽头有一座城市，那里既无干渴，又无饥寒，一切痛苦到了那里都将被救赎，那是一处流着黄金同蜜糖的福地——哪怕它是由一群外邦邪魔建立起来的，他们仍愿为了一时幻梦前赴后继。
　　王公送别使者时长叹：“外邦人哪，外邦人！”
　　伯爵用尽全力去对付这些入侵者却落得惨败，消息震动王国的同时，利欲熏心的商人又将外邦人对人口的渴求传播四方，更令人难堪又无可奈何的是，即便已经知晓那些异端的邪恶与贪婪，王国仍迟迟不能决定是否展开一场战争。伯爵的出征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在此之前，因为雨灾导致的交通不便，贵族们连夜宴都逊色许多，厨子们好像离了外邦人的盐和糖就不会做菜一样，至于其他，一把可开合的雨伞能在王都卖出五十倍以上的高价，却仍供不应求，妇女们的抱怨则更多，最困难的时候，有些稍微穷困一点儿的高贵女性甚至要穿着缝补过的袜子，因为外邦人的廉价长袜完全断货了……就连法师，也是青睐他们那些人造水晶的。
　　哪怕是退一千步，人们愿意回到过去朴素的生活中去，在重病的国王被医生用外邦人的药物救回并康复后，那些珍惜自己性命的人也开始掂量失去这个贸易伙伴的代价。
　　何况如今正是旱季！遍地焦土中仍有一些领主的庄园在满目枯败中生机勃勃，这不是什么神迹，也不是因为他们豢养的天赋者多么不吝惜法力，不过是这些庄园都有临水之利，然后外邦人的水车便派上了用场。精铁农具低廉的价格也让领主们舍得将之租借给农民，获得一些微薄收益弥补挖掘沟渠的不得已支出，虽然偶尔也会发生农具被偷和农奴潜逃之类的耻事，但迅速建立起来的水网确保了庄院最基本的收获。眼见水车日夜轮转不休，将河水从河道提上田埂注入新开的水渠，汩汩润泽田地，一些比较大的村庄和城镇便渴望起那些能同外邦人交易的商人，尤其是一些在伯爵出征后仍同外邦人勾连，因而获得了某种许可的，他们甚至能代表外邦人允诺水车和农具的赊欠，而代价不过一纸契约。
　　此前弗洛奇地区的教会以背教失义的名义将这样的一名商人送上了法庭，然而审判还未开始，暴怒的农民就成群结队冲进城镇，将他从监牢中解救出来。如此大胆的犯上逆乱不仅震惊了整个河谷，教堂也在混乱中受到了一定损失，随后，主教连同修道院院长要求领主禁止领地内所有关于外邦人的贸易，那位孱弱的贵族进退两难，不得不将此事呈到大病初愈的国王面前。
　　面对这样一副局面，赎回伯爵的议程终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在伯爵家族苦苦哀求，国王数次大发雷霆后，大臣们终于推举出了一位信仰坚定的持重之辈，出行之前，这位子爵承诺自己决不受异端迷惑，定会完成使命，将伯爵从这帮野蛮人的手中解救出来。国王十分赞赏他的这份决心，为了确保他伯爵的安全，以及其他更多不好宣之于口的目的，与之同行的法师同骑士无一不是负有尊号的有数强者。
　　包围在这样一群强有力的同伴当中，虽然个中也有些子爵本人才懂得的难言体会，不过这一路旅途也确实因此十分顺畅，窥伺这支华丽车马的盗匪一旦看清他们的阵容便会知趣避让，只是他们沿路硬的的补给往往很不充足，毕竟此次灾情如此深重，领主们倒是还能维持一些体面，村镇之类就很难拿得出什么像样的招待了，何况还有外邦人在雪上加霜——譬如他们不久前经过的村庄竟已十室五空，连农事官都跑得无影无踪，使得不沾俗务的法师都多有嗟叹。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他们进入了被外邦人侵占的领地。
　　首先看到的，是那个血色的道标。
　　比血更炽热的红色旗帜高高立在在荒野中，指引着人朝它汇聚，笔直的旗杆下是木梁支撑起来的简陋草棚，衣衫褴褛的流民像蚂蚁奔向蜜水一般在那些棚子下聚集，越过幢幢的人影，可以看见一些臂膀系着红色布条的人守着不熄灭的锅灶，将木碗盛着的麦粥递给那些疲累不堪，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这里的逃亡者们。使者的队伍看到了草棚背后高高的草料堆，和盖着盖子的水井，他们还看到那些狼吞虎咽的饥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复生机，仿佛他们喝下的是生命之水——因为那些熬得快化了的粥糊里放满了盐和糖，在这般年月，这便是生命之水。
　　而这样的滋养是不需要任何代价的，不论流民还是旅人，只要他们来到这里，甚至不需要言语，在棚下忙碌的红巾人对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视同仁，他们将那些脚步蹒跚的人搀到阴凉的草棚下，大碗递到他们手边，不仅满得几乎溢出来，还可以喝完还可以再续，直到他们把空虚的肚腹用水粥填满。当这些受宠若惊的逃亡者心满意足地在长凳上休憩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木架支柱上挂满的草鞋和皮革的水袋。
　　无论他们是马上出发还是要休息到第二天早上，他们都能取下这些礼物，穿着新的鞋子，灌满他们的水袋，拿一根柴草堆里抽来的手杖，幸福地开始他们的下一段旅程。因为这样给他们补助的地点不止这一个——在此之后，使者的队伍遇到了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给养点。
　　在荒芜的大地上，这些人造的绿洲指引人们应向何处去。
　　使者队伍行经第二处给养地时，有勇敢的下级骑士下马品尝了那些食水，经过一夜的验证，这些食物似乎并没有添加什么迷惑心智的药物，至于其中添加的糖盐，其品质纯净一如外邦人一贯对外售卖的。几乎所有人都对外邦人的奢侈感到震惊。尽管在此之外，目之所及，农舍倾颓，农地荒废，甚至比别地看起来更颓落，不过一贯以来，外邦人更专注于经营城市，连招募流民也是以重建玛希之名将他们圈进城中，但眼见他们的势力已经通过这些给养点延伸到如此之远，却又将如此之多的土地弃置，队伍之中便有人忍不住痛骂起他们的贪婪张狂——如此豪富，他们若肯稍稍低头，王国也未必不肯租借他们一个沿岸城市，然而自踏上王国的土地至今，这些入室的窃贼竟从未尝试过去觐见这个国家理所当然的主人，宽厚的王公们只以为是这些异端自觉粗陋，不敢觍颜冒犯，谁料到他们是内藏祸心，以顺服无能的表象掩饰侵略暴行！而眼见外邦人以无耻手段收买人心，附近的领主却不敢对此施以惩戒，连盗匪都不来执行正义——用了这么多的调料和食水，粮食说不定还是从老爷们的地窖里挖出来的呢！
　　胆怯、无能！真是世风日下，天道不彰！
　　这位贵族义愤填膺得合情合理，但队伍之中的其他人温和地赞同之余，又委婉地截断了接下去的话题。
　　侵略是人神共愤、不可容忍的，对国王利益及尊严的极大损害，然而王国此时处于艰难境地，轻言战端十分不智——外邦人实在是挑选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发难。
　　若说这场旱灾是外邦人带来的也未尝不可，然而煽动困苦的人民主动去驱逐这个“罪魁祸首”的最好时机已经错过了，教会虽然主动承诺会尽最大努力去鼓动人们同异端作战，但这场信仰之战同样需要时间的酝酿，与此同时，若非有强力手段，否则外邦人那些污浊的思想仍会伴随着他们的商品传播四方。倘若当时玛希城的前城主有先见之明，也许能在水灾时有所作为，然而他已经无耻堕落，沦为外邦人的傀儡，在他当初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借助挽救过许多生命的伤寒药物及输送各地的廉价商品，外邦人同那些目光短浅的平民的关系，也许比一般的领主更密切。虽然这一事实十分令人难堪，以至于无人承认，但一路见闻已经证实，外邦人的贸易触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伸入王国的血脉，给虚弱的王国输入毒药一样的给养。
　　在展示他们毁灭性的武器之前，外邦人已经用他们的财富侵袭了这个国家。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恶魔啊！
　　使者队伍的每一个人都深感责任重大，使命艰巨，面对如此威胁，伯爵本人的命运已然和王国联系在了一起，因而他们决定不再迟疑，在逃荒者令人烦闷的对外邦人的赞颂声中，队伍加快了他们行进的速度。外邦人似乎是对己身武力十分自信，除了那些血旗下的补给点，车队入境以来竟不曾遇见过一道哨卡，一路通行无阻，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清晨微光中，在起伏的大地背后，在尘霭深处，盘旋着一片比阴云更深的暗影。
　　犹如巨兽盘踞河畔，黑色怪物环卫其周，蠕蠕而行。
　　玛希城，被外邦人窃取的城市，被外邦人毁灭，又被外邦人重建的城市！
　　车队停在山坡上，子爵走下马车，连矜持的法师都搀着弟子的手来到他们身边，众人一同瞭望彼方，用自己的双眼见证这个怪物。
　　耳闻终不及眼见，传闻总是有许多夸大以及扭曲，但今日身处此地，他们才发现真实的景象竟比传闻更惊悚。在远望术的辅助下，没有城墙遮掩，众人一眼便能望见那成群的，即将完成的厚重建筑，视线沿着那些棋盘格一般的宽阔道路延伸，无数相似的坚实骨架林立，行驶路上的车马犹如蝼蚁……这座建设中的城市之宏伟足称震撼人心，尤其这里的所有人知道玛希城才陷落了多久，然而看看这座城市，看看城外那大片的平整土地，同那些纵横交错的沟渠——
　　何等令人战栗！
　　众人在坡上站立良久，才默默无言地上马登车。
　　压抑的车队继续前进，在他们背后，又一批逃荒者爬上了山坡，不须法术，他们一样看到了远方那座模糊的巨大城市，喜悦的欢叫响彻了天空。
　　道路的状况渐渐变好了，坐骑的蹄声变得规律，装了弹簧的马车也越来越平稳，但不久之后，这种平稳和规律就被扰乱了，地面传来不自然的震动，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硫烟的气味，还有那个声音，那个比野兽咆哮更低沉，还要非理性，就如同来自地底的轰隆震颤——
　　使者的车队终于绕过了丘陵，钢铁巨兽迎面而来！
　　即便有前探骑士早早报知众人，这一刻仍有许多人叫出了声音，受惊的坐骑扬蹄嘶鸣，队伍的阵型顿时凌乱起来，随行的剑仆一边慌乱地安抚这些并非不曾见过血火的神骏，一边畏缩地用眼角偷瞄前方不远的庞然大物，鞍上的骑士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和马车中探出头，露出脸的大人们一同沉默地看着那头怪物——作战所向披靡，翻地力大无穷，日夜不休，喷火吐烟，却在外邦人手中顺服如羊——所有人都被务求验证的东西，如今就在他们前方。
　　眺望外邦人的城市时，他们已经通过空中的凸镜见过它们的影像，但这仍不能减少真正直面时的窒息。这具造物并未生着利刺与尖齿，也没有长出可憎的触肢，它的具足是平坦的，行动很缓慢，但依旧令人恐惧，首先是恐惧它的力量——这样一个怪物本身看起来已经极其沉重，但比它更沉重是，是被这怪物厚重的金属臂膀环拥住的巨大轮碾，那有许多规则突起的表面生出了泥水侵蚀的锈迹，当它停留时，就像巨岩生在地上，当这具钢铁怪物平稳地推动这也许只有神话生物才能举起的金属雕塑前进时，连大地都要为之屈服——而这样的造物竟又真真切切是人造的，这才是最大的恐怖。
　　哪怕不去追寻这些怪物的力量核心来自何方，不去思索造出这样一个怪物需要何等的神乎其技，仅仅只看组成了它骨骼与血肉的钢铁，王国需要多少座铁矿，多么长的时间来提炼？
　　直到路旁走出人来，引导被迫后撤的车队绕过这个路段，使者们才回过神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直接同外邦人的人接触，对方自称是筑路人，正在建设一条从城市通往他方的道路，这是一个艰苦而低贱的职业，然而他们又竟敢要求他们拿出证明身份的信物——这些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什么苦力，苦力是完全不可能穿着皮鞋，更不必说那样质地细腻的织物的，何况他们行止有序，肢体强健，脸色红润，与他们一路见到的愁苦贫民天差地远，当车队辚辚驶过时，他们拄着手中的精铁工具，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马上的骑士和垂着幕帘的饰金车马，在他们身后，炼金巨兽隆隆前进。
　　这是一个下马威。
　　这令人生出一种被低视的恼怒，却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心安。他们已经进入外邦人的地盘这般深，这些异端倘若一直毫无反应，那就要人不得不疑心起他们在酝酿什么阴谋来，相较之下，这般低劣手段并不足以动摇公使们的意志。实际上，比起他们的财富及技艺，外邦人在传闻中并未展现出多少智计过人之处，虽然贵族和教士口口声声他们蓄谋已久，步步为营以阴毒手段窃取城市，但他们也说这些异端愚蠢蛮横，自寻死路——在伯爵撞得头破血流之前。
　　当你的力量足够强时，进攻未必需要考虑谋略，然而一旦你需要停下来，就如一块安放的石砖，仍然足够坚硬，但水一定能够渗进去……只要你仍然是人。
　　哪怕外邦人是异端，他们也还是人。
　　公使们悄悄地，自然而然地转变了他们先严斥、而后威吓、最后才提出条件的计划，转而谋划用一些柔和一些的方式去达到他们的目的。虽然公使之间的关系并不太亲密，但面对如此强敌，他们大多已有作出一定牺牲的自觉，哪怕他们即将面对的外邦人首领可能确实是一名异端中的异端、一个遗族，他们也愿意暂时地为了王国与国王而忍耐——
　　倘若没有这样高贵的精神，他们这些贵族又何必如此艰难跋涉，来到这样一块险地？
　　于是公使的车队稳重地，优雅地在平整坚固的碎石路面缓行，经过荒林，经过被炼金巨兽开拓的原野，经过刀割尺划般规整的大片土地和渠网，来到这座完全崭新的玛希城前，所有因一路奇异见闻而起的情绪掩盖在得体的贵族礼仪之下，递交文书的骑士微抬下巴，等待那应当是城卫头领的接待者的回复时，对方笑了一下。
　　“欢迎你们来到玛希城，这是一座非常友好的城市。你们来得刚好……也不太好。”这名有一双粗糙的手的外邦人砰地在文书上盖了一个红章，然后双手将之交还给骑士长，“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在今天，我们要初次地，但是极其正式地审判一些有罪之人。”
　　这个布衣的男人看向对面全副武装的骑士，“包括发动了战争，并制造了屠杀的贵族。”
　　不定的风吹过街道与工地，吹过浪潮般的人群，将他们的怒吼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枪声停息，垂下的枪口硝烟散去，黑衣的殓尸人从刑场边缘走到中心，用黑布盖住那些面目全非的头脸，接着开始搬运尸体，就像搬运一些麻袋。尤有余温的血液从裹尸袋中滴出来，在地上留下雨水般的深色印记，地气蒸腾，这些血滴很快便会干涸，而后尘归尘，土归土。
　　生命大多殊途同归，无论他们疾病或者健康，丑陋或者美丽，一无所有或者权势煊赫。
　　终点是一样的，过程却大有不同。
　　范天澜收起手中的纸卷，转头对面色惨白的伯爵说：“我们确实可以给你一些优待。”
　　他问：“你想怎么死？”
　　当公使们仪态尽失地狂奔来到刑场，意图冲破紧密的人群进入刑场时，几排子弹打在他们面前，几乎与此同时，猛烈的欢呼如火山爆发——
　　“他死了！”
　　人们大叫，欢笑，他们握着拳，跺着脚，许多人一边笑，一边痛哭出声，他们重复诉说着贵族的罪有应得和对外邦人的感激，几乎无人注意那些突然来到的达官贵人。两名骑士倒在了地上，法师举着法杖的手微微颤抖，在步步围拢而来的外邦人面前，剩余的骑士组成了徒劳的防线，将他们已六神无主的公使围在中间。


第376章 血色新约
　　战斗的结束当然不等于战争的结束。
　　从“传统”和造成的实际后果来说，对伯爵这样的统治者公开审判并且处刑似乎并无特别必要，对方的所有目的都没有达到，意志也在关押过程中受到极大的消磨，而作为本地统治者的代表，他一旦人头落地，开拓支队同本地统治阶级的矛盾就几无调和余地。
　　但范天澜不需要这种余地。
　　开始布伯平原的工作前，云深已经通过联合会议授予他非常高的自主决策权，只为了稳定一个域外市场是不需要这么大权力的。自去年以来，多个开拓方向不约而同遭遇的争端通过各种形式在联盟内部传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在有关部门的引导下，人们很不熟练地，但又兴致勃勃地运用他们刚学到的政经常识去分析这些问题，情绪多于理性的探讨在田间、在工厂、在学校和家庭中发生，虽然有许多人认为既然外部世界的人如此不识好歹，那我们也没有必要一定要把他们带到更好的生活中去。但更多的人不认为开拓支队是受到了挫折：丰富的物质生活，接连的胜利，以及持续深入的教育，在这数年间培养出了一批有极大自信的年轻人，他们不仅坚信联盟走在唯一的正确道路上，同时对效仿术师改造世界有相当的热情。
　　在第一支开拓队伍出发，第一份开拓报告登出之前，火种就已经存在了。即使因为相对薄弱的知识积累和不充分的实践，让他们这种热情更近似个人崇拜，不过目前来说，这并不是工作的阻碍，何况他们的能力不足是相对于目前支撑着工业基础的那批骨干而言——在依旧维持历史惯性的外部世界，这些能够熟练地运用两种语言和文字，掌握平均初二水平的知识基础，有一定的建设经验，习惯分工合作，有严格训练出来的纪律性的年轻人，单论个体素质已经有相当的优势，而作为紧密的团体协作时，他们能够发挥更大的力量。
　　依照过往数据和一些经验模式构建起来的模型，他们可以用较少的人实现对大量人群的有效管理，更何况作为这批年轻人的领导者，范天澜有极强的计划控制能力。在完成煤铁联合体的一期工程后，他带领这些人要迎接的新任务并不仅仅是扶危救困或者开拓一个中继市场，他们建设的目的，是以玛希城为基点，在本地区进行自主的社会管理实践。
　　在现有的几个开拓方向中，布伯平原有比较良好的运输条件和农业生产条件，人口密度较高，而正在发生的自然灾害在客观上则加速了他们的改造进程。
　　从某些方面来说，拥有授权的范天澜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来自工业城的物资又给了他进一步的支持。物资不必受地域限制，管理不依赖旧有秩序，本地传统的生产模式同社会结构都将被新的生产关系取代，那么本地的统治阶级也必然会失去他们的存在基础。哪怕对方主动来达成暂时的媾和，玛希城的建设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减缓，一个准现代规划的城市的成长，对一个统治效率低下的王国无异于无底漩涡。
　　被逼迫到绝境之前，贵族会为了生存联合起来。这是不可避免，也正是范天澜想要看到的。
　　不过，对伯爵的审判并不是一个简单为了催化矛盾而举行的仪式。
　　不将地区视为人和土地的简单集合，而视为一个整体的社会看待，改造城市和开展生产活动确实能产生极大的影响，不过物质世界的改变是肉眼可见的，人的精神世界却像水下的礁石，本地人是本地人，“外邦人”是“外邦人”，这种身份带来的隔阂没有特殊因素促进，将长期存在着。在财富和武力的加持下，人们能够接受开拓支队从贸易者到统治者的转变，他们在种种因素下服从开拓支队的安排，然而在扫盲工作进展到一定阶段前，强烈的语言、文化和价值观差异，会使支队的工作长期停留在技术层面。
　　生活在玛希城的人们是愿意接受外邦人的统治的，因为羊群是需要牧羊人的。
　　毕竟比较起来，外邦人确实比贵族老爷们强得多得多，只是这般基于生存和安全需求得到满足而产生的“驯服”，对于范天澜带领的开拓支队来说，远远不够。年轻人总是比较缺乏耐心的，何况他们的时间确实有些紧迫，他们需要同这座城市的“本地人”、“外来户”和所有在观念上仍将他们等同于“老爷”的人订立新的契约，需要在征服和奴役、宗教和封建的旧有关系上，建立全新的价值认同。
　　他们要选择一个标志事件，能让大多数人参与，能让大多数人共鸣，能够从根本上表明新旧统治者的区别，真正动摇复辟基础——成为共同建设者是一种形式，成为“共犯”也是一种形式。
　　来到布伯平原后，着手建设的范天澜在玛希城周围安排的哨位不多，但一些技术手段的支持加上个体的非人能力，使得他能够以不大的投入掌控一个宽广半径内的大多数突发状况，同远东君主驾临，龙族再现，或者裂隙突然打开、魔族投放大军这样不可控的危机相比，河谷平原上发生的城邦战争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
　　他派出了两支骑兵小队，分作两路沿着溃兵逃亡的行迹，一直追踪到伯爵曾下榻过的村庄，然后他们又追击了一段，做了一些事，然后带回来一些人，经过一段时间，这些人大多留了下来，少部分回到村庄，带回来更多的人。在开拓支队将补给点设置到有效控制区的边缘地带后，骑枪队每两日完成一次巡逻，保证了附近地区的大体安全，有关事件的调查也这个时期完成了。
　　伯爵没有能在玛希城做任何事，但他在别的地方做了。三个村庄，七十八人惨死，不包括“略施惩戒”后伤重不治者。罪名是同异端交好，收容不洁之物，使用黑法术以及下毒。
　　用比较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他们从旧玛希城领取了外邦人的药物，使用了外邦人销售的农具，家中有来自外邦的器物，奉给贵人及士兵的食物不敢用外邦的盐和糖，而是使用了过去贮藏的青盐，导致食物难以下口。
　　那些被迫目睹了行刑队种种血腥手段的人告诉骑枪队，除此之外，他们的村庄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这些活下来的农民不仅要用钱财及收获偿还，在尊贵的伯爵夺回玛希城后，他们还要将那些已经被糟蹋过一遍的女儿和妻子送到城外的军营和苦力营去，直到国王下令赦免他们的罪行。伯爵毫不讳言，即使他们的罪行确实没有判决的那么深重，为了让无知之人不再受外邦人蛊惑，他们受一些教训仍然是“必须的及必要的”。
　　即使外邦人战胜了伯爵，这些村民也并不能从痛苦和恐惧中解脱，所以当能够选择时，许多人选择了迁居到新玛希城去，至少外邦人的信誉能够保证他们还在的时候是安全的。许多村民努力在新玛希城开始新生活，并对自己得到的一些补偿表示满意，在审判开始之前，几乎没有人认为伯爵会受到任何实质的惩罚——卡德兰伯爵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贵族，历史久远，领地广阔，家族繁盛，失败并被异端俘虏对他已经是最大的羞辱，除非他的心灵已经痛苦到愿意自尽，否则任何人都应当给一位大贵族最基本的体面。即使关押伯爵的房子里有不少陶瓷，还有坚韧的床单及房梁，不过骄傲的伯爵是绝不会在手刃仇敌前向命运低头的……
　　然而他被送上了断头台。
　　一场极具羞辱和煽动性的审判后，外邦人在一群贱民面前斩首了他。虽然这种死亡的方式确实是伯爵自己选择的，断头台虽然是旧的，但刀磨得很锋利，他的脑袋掉得干净利落，想必痛楚比他处决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要短。加上外邦人没有将遗体丢给那些被仇恨和欢喜烧得全身发抖的村民践踏，他们甚至把他的尸体重新拼了起来，用石灰腌在棺材里以便公使团日后带走。
　　如此体贴实在令人感动，以至公使们内心如火烧，也敢怒不敢言。
　　两位被击中的骑士侥幸未死，外邦人已经将他们送去医治，不知他们能否归来，或者回来的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两人。剩余的人按职位分在不同的草屋中居住，身上所穿的华服及法袍被以消毒之名全部取走，理由是他们可能在路上经过了疫区。于是尊贵的公使大人只能穿着单薄的麻衣，住在简陋的茅屋，被一群肮脏的、愚昧的、粗鲁的、吵吵嚷嚷的流民包围，吃着不精心的饭菜，发出不出声的诅咒。
　　足足过了七日，被牢头、管教人、监视者或者一言以概之的看守带着参与了一些活动后，这支使者团才得以重新聚首。
　　在这座宽阔却简单的会场中，重新换上了正装，坐在排桌旁的老爷们大多精神萎靡，虽然外邦人给了他们充足的食物和清洁的水，居所简陋却很少蚊虫，夜晚也很安静，然而只要想到外邦人是在犯了何等不可恕的罪行后将他们囚禁在如此低贱之地，愤怒就烧得他们日夜难眠。倒是那些坐在长凳上的下等仆人没心没肺，不仅个个面色红润，还有人学会了一两句外邦人的语言，即使那个机灵鬼说是外邦人逼迫所致，指天发誓他绝无可能归附异端，他的主人也已经完全不再信任他，并暗地里决定离开玛希城就杀了他。
　　受伤的骑士也被搀扶来到了这里，从外表看来，受了那样可怕的贯穿伤之后，他们这样恢复得是实在不错，同队长寥寥数语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长桌的边缘。
　　每个人面前都被倒了一杯清水，桌边还有一半的位置是空置的。
　　然后那一行人便走入了会场。
　　黑发，黑眸，任何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许多初次目睹遗族存在的人忍不住惊叫出声，然后夹在这一行人中的法师举起了法杖，喧哗便被他的警告压低了下去，而当那个男人抬起眼睛，用那双无底深渊般的黑眸看向他们时，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本能疯狂的尖叫，会场霎时静寂如坟。哪怕曾与之有过短暂照面的正使本人，都不能自制地那双眼睛的俯视下战栗起来。
　　这个怪物……是人类吗？
　　“日安，诸位来自马赫卡国王的使者，欢迎来到新玛希城。”一个外邦人说，他是那日在城外的接待者，也是使者团此前参加的诸多活动的带领者，“请谅解这数日的怠慢，由于特殊时期，很遗憾我们不能给各位特别的优待。但在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上，我们都会付出如建设城市一般的努力及诚意。”
　　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那个男人走上前来。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冷酷，他说：“我来自远东工业联盟，作为第二开拓支队队长，经过玛希城三分之二居民举行的联合会议，在新玛希城建设时期，我就是临时政府的最高代表。你们可以称呼我为亚尔斯兰。”
　　子爵以惊人的毅力及勇气向前走了一步，他努力挺直脊背，微微颤抖地伸出手，完成了这个外邦人的见面礼仪。
　　没有人问临时政府是什么。在这煎熬的七日里，他们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见所未见和闻所未闻，在这两日半强制的参观中，几乎所有陌生的词语都同眼前的现实联系了起来，他们看到了这座城市的骨架和她正在生长的血肉，已经知道这是一头多么无与伦比的怪兽。
　　于是一个比他们能够想象的都要可怕的事实摆在使者团面前。
　　“时间宝贵，接下来的谈判，我们将坦诚以待。”范天澜说。
　　众人肃容端坐，双方的书记官已各就各位。
　　子爵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说：“国王要求……国王要求非法占领了王国土地的‘外邦人’：释放所有俘虏；归还玛希城；赔偿丰勋家族的战争损失；‘外邦人’的首领要押解……至少三名发动战争的罪人前往王都，自赎其罪，签下永世不易之约。”
　　说完之后，他汗湿重衣。
　　沉默笼罩了会场。
　　范天澜从文件上抬起眼睛。
　　“这就是所有条件？”
　　“……所有条件。”
　　“那么，”范天澜说，“我们从第一条开始。”
　　迎着清晨的微风，安萨路牵着马匹走上大路，回身看向那座如梦似幻的城市，他神情有些恍惚。
　　外邦人真的杀了伯爵。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经过一场严厉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审判，将他犯下的残酷罪行公诸于世后，以下等人的正义为名杀了他。
　　他们明知国王的使者正在赶来的道路上，伯爵的性命是谈判的重要筹码，他们仍然从容不迫地、毫无顾忌地杀了他。他们获得的收益不过是一些依附者的感激与忠诚，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同附近领主的完全对立，安萨路确信，这么干了以后，整个王国都会变成外邦人的敌人。再来一次战争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外邦人当然不会愚蠢到不知如此无法无天的后果，他们就是明知如此仍然这么做了，甚至不介意顺手干掉国王的公使。虽然那些人最终保全了性命，但公使和他的随邑先是被软禁了七天，然后勉强获得一点可堪被称为使者的待遇不过五天，就丧魂落魄地滚了回去。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来时是多么华丽高傲的模样，但安萨路已经和其他人见到了他们灰溜溜的背影，那是华服金饰都无法掩盖的惊慌颓丧。
　　听说使者队伍中的法师在同外邦人谈判时，公开宣称从今往后绝不参与外邦人同王国间的斗争。这可是将天赋者之外的所有凡人都当做臭虫一般的法师啊，他在面对外邦人，尤其是那位黑发黑眸的遗族首领时究竟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事已至此，在已经见识了这样多之后，他还需要去确认什么呢？安萨路终于放弃所有幻想，他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去寻找自己的伙伴。
　　在他疾驰的身影背后，又一艘白船顺流而下。
　　同此前的物资船略有不同的是，这艘船运载的主要对象有一半是人。
　　虽然船舱严格来说并不特别狭窄，有一定的通风设施，航程也不算太长，但拿着行李再一次脚踏实地时，相当一部分乘客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站在码头上左右张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河港城市，这座城市的居民也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那些大个子，竖耳朵，长着光亮毛发的……狼人。
　　倘若已经离去的国王公使见到这些异类，恐怕饱受煎熬的心灵又要多加一重重担，不过在码头这样的重要设施干活的早已全是被外邦人“污染到灵魂最深处的下等人”，他们早已知道“术师”的福泽不分年龄、性别和身份，越是困苦的人那位大人越是倾力救助，那么连兽人都被感化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更何况从工业联盟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老爷，全是能干的建设者，看看他们已经把玛希城变作了什么模样！
　　进行了友好的接洽后，这一批九十名，分作三支工作组的派遣成员进入了城市，他们的宿舍已经准备好，短暂的休息后，这些人员很快就会开始他们的工作。这次来到新玛希城的狼人有二十五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要承担起民兵队伍的组织和训练，另一部分则加入不同的建设部门，面对完全崭新的生活和工作环境，这些撒谢尔狼人表示很有干劲。
　　虽然比遗族为代表的山居人迟了一步，不过相比其他兽人部族，撒谢尔人仍是能以术师直系眷属的身份自豪的，并且他们比大多数人更渴望证实自己的能力。比较之下，另外二十五人就显得有些信心不足了。他们是很晚才受到教导的一批人，结束常识课程至今不过半年，平均小学四五年级学力，只有一些基础的农业和工厂实践经验，这是因为他们的出身——这批最大三十五岁，最小十二岁的实习生，全都来自海滨地区。因而他们的实习期也不会很长，预计农场第一次收获结束，他们就会返回工业城继续学习。
　　返航的白船上有一批新的乘客，这批十五位出自旧玛希城，经过各种衡量选送到工业城去学习的新生性别年龄不等，视个人意愿，将在工业城进行半年到两年不等的学习，然后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要回到玛希城，成为促进地区进一步发展的重要力量。
　　阿托利亚和博拉维的表兄不在这十人中。前教士·现扫盲助教·关系户·沃特兰先生对此不太高兴，他倒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但——“嘿，我表弟可是残废了啊！难道他们连一个名额都不愿补偿给自己的伙伴吗？”，博拉维不理会他，他知道这位表兄只敢在他面前嚷嚷，自“外邦人”在审判大会上公开杀死十三个人之后，沃特兰在工作时就特别地谦虚谨慎了。有些奇妙的是，他虽然在私下指责开拓支队的统治过于冷酷残暴，但同时他又十分向往他们出身的“人间天堂”工业城，并且梦想能一睹传说的“术师”的面容。
　　“……”博拉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博拉维？难道你认为我是痴心妄想吗？”沃特兰问。
　　“不，当然不。”博拉维又一次诚恳地说，“亲爱的表兄，梦想就是用来实现的。”
　　阿托利亚也有一个到工业城去的梦想，不过对既要工作又要学习，并且两者内容一日日增多的他来说，一切按部就班即可，只是劳博德这位前城主对这个儿子没有被选择感到了不安。作为一个丧失意气的老年人，他和管家目前既无身份，又无收益，虽说不忧饥寒——新玛希城里是没有饥饿的，而且那些异端已经承诺不会再追究他的过往，看他们正在干的诸多惊人之事，显然也没空理会他这个丧家之犬，但伯爵之死仍然给他造成了极大惊吓，并让他再度忧虑起这座城市的未来。
　　“以鲜血和狂热维持的统治如何能够长久呢？”他抓着阿托利亚问，“他们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会收手？他们要让国王退让到什么地步才能满意？”


第377章 开辟新阵地
　　阿托利亚看着木床上这位布衣的老人，困惑地问：“很残酷吗？”
　　“他们杀了这么多人！”
　　“有谁不该死吗？”
　　老人慢慢松开了儿子的手，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阿托利亚一如往常地开始他每天的工作，不受一点影响。
　　战争残酷吗？当然的，如果失败的是玛希城。
　　审判残忍吗？也是当然的。毕竟那么多的村民审判后被吊死，烧死，被腰斩，被挖心剖腹而死，被马蹄践踏，在砾石上拖死，在他们的亲人和孩子面前被杀死……伯爵大人在赐予别人死亡恩典时真是大方又讲究。
　　他是一个贵族，更是一个屠夫。他可以让别人去死，那为什么别人不能杀了他呢？
　　劳博德说他正在变得像外邦人，这对阿托利亚来说已经不能算指责，他确实在努力让自己像一个外邦人。比起更关心他能够占据什么位置，同什么人接触的父亲相比，他更喜欢接纳他，宽恕他，教导他并且赋予他责任的外邦人，他喜欢自己的师长和同伴，同时也喜欢自己的工作。
　　他在拯救人。他从工作中确实地感受到这一点。
　　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灾民来到新玛希城，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每一天的灾民都比昨天的更虚弱，更困苦，可想而知如今城外的灾情已经发展到了何等地步。他的工作组组长工作起来既严肃又充满同情，在她的带领下，阿托利亚的心肠也没有在繁琐的工作中变得坚硬，工业城输送的援助是这样稳定可靠，盲目信赖的他也完全没有粮食不足的忧虑，接待的灾民越多，他和其他人就越怜悯人们的苦难——如果没有“外邦人”，玛希城也未必能比他们好运，洪水、疫病、干旱和人祸，即便他们背靠布伯河，又能得到多少次命运的豁免？
　　他们是幸运的，而这份幸运并非来自旧玛希城人的虔诚和努力——也许那些归入新组织的兄弟盟和姐妹会成员有资格这么说，但其他人不过是随风飘萍。战争带来的惊恐和惶惑过去后，玛希城的旧居民发现他们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更依赖“外邦人”了，他们没有直接面对过伯爵的残酷暴虐，却能够体会到一些那些迁居来此的村民的感情：伯爵是为杀人而来的。他要杀死外邦人，将他们彻底驱逐出去，还要将依附外邦人，为他们干过活的人都变作奴隶，而且是最下等的，连“人”都不算的——“我允诺给他们每人发一个奴隶。不需要用任何食物喂养，这些是可以吃的牲畜。”
　　而且他不是做不到——如果外邦人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强大。
　　在过去，乡间的教士教导人们对神虔诚，对领主忠诚，奉捐和纳税都是他们生而为人应尽的义务；只要他们尽到足够的义务，领主自然就会庇护他们不受盗匪和邪魔侵犯；倘若能表达出足够的虔诚，教会也会帮助一位勤劳诚实的农民升入天国。在城市里他们干的事也差不多。
　　人的身份天生注定，一切秩序早已分明。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然而外邦人破坏了这种秩序和这种运转。他们并没有创造出一个新的神明去取代什么，他们只是给人们一个其他的选择，让在他们寒冷的时候，疾病的时候，饥饿和干渴的时候，除了死亡还有别的选择。
　　虽然人们并不是主动去选择了外邦人，但这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被选中了。
　　不过如果站在另一种立场上看，与其说他们是被选择了，不如说他们是被卷入了——当那个穿越空间和时间而来的灵魂决定实现他的意志时，或者说自他踏上这个星球的土地开始，风暴便已开始酝酿，并且如今仍在酝酿之中，它还在匀速地积累量变的能量，远未达到设计者期望的基础条件。只是将观察的尺度从广泛的人类社会缩小到具体的群体和个人时，身处其中的人由于精神的很大一部分要用于应对正在急剧变化的环境，很多人将那些“基础条件”当做了领导者以自身为标准设立的“理想目标”，可望但必须通过长久奋斗去触及，在他们仍保留着传统印记的思维中，工业联盟今日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将来它会更为强大，这种强大必将自行成长为圆满，既不需要再开拓也不需要再延伸，它会给予身处其中的人们永久的幸福，成为历史的最终形态。
　　“走到更广大的人群中去”是出于道德的动机而不是规律的必然，不是一种事物发展不可避免、不可或缺的过程。
　　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认知上的局限不会成为发展的阻碍，工业联盟会用它内在的发展需求改变人们思考的方式，同时要伴随大胆的尝试和正确的引导，所以云深问范天澜“人心是什么”。作为被他寄予了深切期待的“人”，范天澜要给他一个正式的回答。
　　这份答卷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不会是一些单纯的生产数据，在玛希城，在布伯平原，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在“外邦人”带着使命而来，并开始践行之后，发生在这里所有生存和死亡，发展和败落都将是这份答卷的答案。
　　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数人对他们正在参与的事业不会有明确的自觉，这是一种正常的情况，但正常并非合理——正常是规律发展到不同阶段时出现的状况，合理是人们想要将发展导向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在公审大会结束的第十日，第十三批支建人员到达的第三日，《学习报》正式在新玛希城发行。
　　初步发行三千份，内容落后工业城一至二期，发行对象是面向所有人。
　　奥比斯的贵族之子，赫曼·福格斯将是新玛希城实习记者之一。
　　由于时隔久远，大家可能已经忘了这个过场人物，所以下面对他的情况有一些赘述——
　　《学习报》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报纸，“记者”也是第一个出现在这世上的职业。作为一个奥比斯人，赫曼·福格斯成为记者有一些偶然，又有一些命运的必然。
　　新玛希城的建设如火如荼的时候，工业城的各项事务也在循序渐进，作为春季班的学生之一，刚刚结束考试的赫曼在外遣名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他是有点意外的。申请书确实是他自己填写的，不过在心里他不认为自己能这么快来到新玛希城，就算他对工业城的了解还很粗浅，也知道能被挑中的必然是出色人物，好用于讯速控制玛希城，就算对实习生的要求不那么高，他的身份也比他人多了一层阻碍：在工业城，他的贵族出身毫无意义，只是随船来得较早，比其他同样通过开拓支队来到联盟的奥比斯人多了一点时间，实质接受的仍是一样的教育，在冬季学期开始前，他的国家因为耻辱的战败不得不同工业联盟签订暂时的和平契约，他那还未真正起过作用就已被挑明的潜伏使命就更为尴尬了。
　　就算之前几个月他在生产队伍里的表现还过得去，离着称为“自己人”还差着不知道几千万里呢，何况他还没有对联盟表现过任何形式的忠诚。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联盟不考验人们的忠诚，联盟人自己似乎也不太在乎赫曼这些奥比斯人的忠诚，这让他们一开始有些战战兢兢，不过总的来说，他们在联盟内的生活并不算痛苦。被要求学习新的语言和文字，然后使用这两种工具学习更多复杂知识的痛苦不是真的痛苦。有很多人学得很艰难，因为来到联盟之前他们没有一点识字的基础，脑袋空如枯井，对世界的认识仅限于自己生存的小小环境，就算丢给他们一把磨快的镰刀，他们也不知道正确的使用方法。赫曼也曾被割伤过小腿，却不妨碍他对这些人感到优越，他在语言和数学上是学得很快的，只有文字很难把握，可他既年轻又有求知的精神，总能够克服这些障碍，其他人可比他难多了。
　　只是这种小小的优越时常被联盟人耐心细致的扫盲工作压制。联盟有许多聪明又能干的人，赫曼时常服气他们的头脑和手脚，但他们没有一点骄傲，不仅乐意同人分享他们的学识和经验，对那些愚笨的人也从不轻易放弃，就像赫曼待过的生产队伍的那位队长，他也是田间扫盲班的老师，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那些奴隶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开始z，到能够计算出自己应得的酬劳。虽然他们也不是全然的和善，他们对那些贪懒又顽固的人也很有一套折腾的手段，赫曼倒是从来不觉得那些手段有什么残酷的，他只是感到困惑。
　　这样地去帮助他人，他们能得到什么额外的报酬吗？诚然这会让他们上头的人对他们多一些赞扬，但如此费心费力，能让他们多一些富贵和权力吗？
　　他的队长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他，“如果非得那么说的话……你可以认为是的，我们能。”
　　赫曼狐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因为在他的观察中，他们的态度同常人为了利益的奋斗有相当的不同，他们那种帮助他人的热忱几乎是宗教式的，包括他们的言语也是。赫曼听那些老师和生产队伍的老手说，若不是术师将他智慧的光芒带到人间，他们也不过是这样蒙昧的人罢了，因此看见这些来到联盟的新人就像看见当初的自己——赫曼禁止自己去思考这种信仰，转而更加努力，很快就通过考试获得了进入工业城的资格。
　　虽然只是冬季的短学期，对他仍然是重要一步。然后他再接再厉，顺利升入下一学期，在春季期开始前，他们找到了他，温和地问他：“你还在给家里写信吗？”
　　赫曼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所幸他们没有让他惊慌得太久，“你可以继续写下去，这不要紧。不过……”
　　他们说他既然已经有了在联盟生活的基础，可以把信写得更长一点。并且除了写信，他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让他的家族乃至奥比斯的整个统治阶层更多地了解联盟。
　　“把你的见闻和感受写成文字，我们会把它印在报纸上。他们都会看到的。”
　　那一天的谈话回来后，一整个晚上，赫曼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报纸……他当然知道报纸是什么！它在工业城随处可见！
　　常见，然而绝非平凡。对赫曼来说，他所了解的报纸不仅仅是一份集合了文字和图画的出版物，一个“信息的载体”，它更是工业联盟这个异形文明伸进人们思想的触须，将人们的灵魂照它需要的样子重新塑造，即使它的大多数内容看起来是相当无害的。
　　在离开奥比斯之前，赫曼接受了王国最聪明的人的教导，他们灌输给他洞查人心的智慧，使他能够看破虚妄，无论目睹什么样的光怪陆离都坚守本心，不受异端邪说侵袭。所以，即使赫曼把做间谍的事业干得相当失败，他的意志依旧顽强，不像那些愚痴之人，蒙受一点恩惠就盲目崇拜，将过去的一切都抛弃。虽然从生产队来到工业城后，他也曾为这座城市震撼，既为这座城市本身的宏伟梦幻，也为秩序井然地生活在此地的诸色人等——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种族能在一个地方平等共处，并齐心协力去完成一项事业。这座威严又美丽的城市向他呈现了许多在奥比斯难以想象的气象，但她诸多的不可思议中，最令他动摇，又最令他困扰的，还是联盟的学校。
　　“知识是高贵者的花园”，总是被身份和财富的高墙环绕，在生产队时，赫曼还能安慰自己扫盲教育最终不过是为了更多地获取奴隶的产出，但当他直面那座从稚子到老妪都平等授予知识的庞大建筑时，他灵魂深处的顽固壁垒动摇了。
　　任何创建了这座学校的人都是伟大的。承认那位术师大人及其追随者的强大非常容易，但是要赫曼承认那些侵略了自己国家的人拥有比他们更高的道德，对他来说不啻于对国家和家族的背叛，这是他绝不退让的底限，他可以不惜性命去守护。但不知联盟人是否有窥视人心的异能，赫曼这份誓血的决心同样没有一点表现的机会，他们要赫曼为报纸写作，却并不是要他用文字表示对他们的臣服。
　　他们既不要他的忏悔，也不要他的歌颂，他们只要他的“真实”。
　　他在这里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感受？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多个月，觉得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在劳动和学习中见到了这么多联盟改造人和自然的工作，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又为什么认为这是对的，那是错的？他什么都可以写，像写日记那样写，像写信那样写，也可以像写书那样写，他还可以像代表他的国家那样写。
　　赫曼几乎窒息——
　　——天啦！代表他的国家！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奥比斯某个不十分紧要家族的平凡次子而已啊！联盟人登陆奥比斯之前，他人生最高远的理想，也不过是用一生去完成一本见闻录，能够在家族传承两百年，有几百人读过，在他活着的时候或者死后，某些法师或者学者撰写著作时会引用他的一两条记述而已，他怎么敢望妄想这个孱弱无知的自己能代表国王和所有的贵族去评述联盟人呢？赫曼羞怯了，退缩了。
　　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不承认自己受联盟影响，不知不觉有了转变，可是——可是，如果放下那点精心维护的仇恨去想一想，哪怕只作为赫曼这样一个单纯的个人的身份，能让自己的文字没有阻碍地出现在这世界的第一份印刷刊物上，而这份刊物每一期至少要制作一万份，被数量比这至少多两倍的人反复阅读，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留名历史的方式吗？在和平的契约签订后，《学习报》已经进入了奥比斯，他可能不再是一个家族里的异类，他的言语和思想能够进入数以万计的头脑，并在那些被联盟人控制的领域投下自己的影子。一想到这一点，赫曼的内心就被激昂奋进的情绪充斥，但谨慎犹疑的本能又在拉扯着他的手脚，终于在得知联盟人也向其他奥比斯的新移民约稿时，他放下了最后的矜持。
　　赫曼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学习报》的特约作者。
　　他一共在五期报纸上发表了五篇文章，每一次的写作都十分艰辛——大量地阅读（联盟人几乎完全复制了奥比斯的国家图书馆），惶恐地选题，辛勤地写作，忍着羞耻心讨教，一次又一次修改，连吃饭都心不在焉，夜夜辗转反侧，最终忐忑不安地捧出成品。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有学识的人，既是有品格的贵族，又是有理性的信徒，想让联盟人看到奥比斯人既不愚昧，也不狭隘，他们有自己的对世界的认识，他们生活在对他们来说最稳定的秩序之中。
　　他的这些奋斗也确实是有成效的，作为《学习报》第一个非联盟立场的作者，赫曼那些为奥比斯辩护，评议开拓支队的文章确实在城市中引起了一些波澜，每当他在路上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文章时，脚步总是如逃亡般带着他离去，只有拉长的耳朵努力留在原地。即使在发表之前他已经得到了一些很宝贵的认可，对发表之后的质疑也做过反复的准备，但当非议和质疑纷至沓来时，他仍不止一次地懊悔自己的轻佻狂妄招来了这样多的烦恼，这个年轻人一生从未承受过这样大的压力，当他面对堆满桌面的来自他方的信件，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驳斥和挑剔时，心情之紧张远远超过当初他从伯爵手中接受那份使命。
　　不过他每次懊悔都不会太久，因为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首先他还得学习，一些实践他可以不必参与，日常学业却不能打一点折扣；其次，他得回信。不必全部回复，但哪怕只去反驳三四人的观点，也足够占据赫曼的大部分空闲了，何况那些被他反驳的人还会继续写信来同他辩论，有些信件第二天就能送到他的面前，毕竟工业城的交通很便捷，有些因为寄信人身处别的正在建设的城市，来得慢很多，但语气更严肃，内容更有条理，并伴有许多充满说服力的实例；其次，《学习报》三日一期，最少三期日程内他要交出下一篇文章。在提笔前，赫曼觉得心中有无数话语要像泉水一样喷涌，在落纸后，他又总是感到穷人搜刮锅底一样的窘迫，最初那些豪迈的理想得不到足够的信心滋养，越来越萎缩，已经在精神的角落奄奄一息，而每当赫曼脑力贫瘠，那些信件，那些同样刊载在报纸上的“异端邪说”就会对他的心灵趁虚而入。
　　他想要固守的那些观念在宗教和王权共同统治的旧世界里是能够自圆其说的，但在术师为人们打开的这个新世界里，几乎没有一条能让人心悦诚服地接受。在精神上，这里的人们既不承认自己生负罪孽，否认有一个全然超脱的全能存在（“术师说他认为没有，那就是没有”），也不接受任何的血脉学说，他们嘲讽国王最重要的器官不是大脑而是“那根能立起来就行的玩意儿”；在物质上，在工业城和工业联盟这样动力澎湃的庞然大物面前，所有“不合常理”“不是正途”“不可长久”的论述都是虚弱的自我欺瞒。因为他写作的需要，联盟人给赫曼提供了一些书本和课堂上没有的数据，并允许他亲身去验证某些资料的真实。赫曼可以不相信联盟人的话语，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事物常因未知而可怕，工业联盟却让人越了解越觉得可怕。
　　这样多的粮食，和这样多的钢铁……哪一个普通人站在那群山般的仓库前不会颤抖呢？倘若不是理智仍存，赫曼简直要质问那带他来到这里的联盟人，他们如果不是想征服世界，为何要积累这样丧心病狂的力量？并且这力量还在无止境地增长！
　　因而他的文章越写越畏怯，越写越艰难。无论落在纸上的统治模型如何完美，思想只有通过物质的杠杆才能撬动世界，哪怕赫曼还能够反击联盟人明明是用“术师”取代了正信，却认为人的灵魂不需要非凡力量的支撑是自欺欺人，但他也不能够再说服自己，相信一个用“正确”方式治理的国家在任何一个地方能胜过如今的工业联盟。这种矛盾越来越多地体现在他的文字中，他的笔友感觉到了，更热情地在信中劝他放下成见，拥抱真理；奥比斯那些支持他的贵族也同样感觉到了，他们对他的不堪造就十分恼火，甚至派人去开拓支队的营地，通过无线电通讯将赫曼传过去无情斥责了一顿。再然后，他们告诉赫曼不必再写了，要他将“正信人”这个名字交给奥比斯真正有智慧的人，由他们来同联盟人战斗。
　　赫曼羞愧不已，但千斤重担被人接过，他又觉得轻松。然后他看着“真正的奥比斯人”一边抵抗工业联盟的经济和领土侵略，一边对抗他们的思想腐蚀，就像看着手握长枪的骑士对抗钢铁机械。
　　……如果我能去新玛希城，也许能得到一些问题的解答，和暂时的解脱。
　　赫曼想。
　　然后联盟人又问他：“你觉得做一个记录者如何？”


第378章 从鲸吞到蚕食
　　赫曼说：“好。”
　　他知道他们别有用心，但他不会有其他选择，他不能在田间或者在车间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即使学院的老师在课堂上热情地说技术改变未来，可是赫曼知道，如果他真的接受了联盟人的道路，甘心从头开始学习他们的知识和技术，哪怕联盟人高尚到愿意向他开放最高深的技艺，也不可能真正将他的国家从统治的危机中挽救出来，反而是他有可能慢慢变作一根钉子，一个齿轮，一块工业联盟所需的材料，慢慢融入这个结构复杂的巨大集体中去，从身到心转变成一个真正的联盟人。
　　他相信自己对奥比斯的感情，却更相信联盟人改变世界的力量。因为倘若不去思考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成为一个联盟人是多么地幸福！
　　竟有这样一个地方，人能没有任何负担地获取任何知识，和无数将这些知识转为具体现实的方法，对宇宙未知的探索同对世界的改造能够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构造出一个令人颤抖的新世界，而在这崭新的秩序王国中，又有那么多诚挚可靠的伙伴齐心向共同的目标前进。他们在做的事不仅他们自己认为是正确的，那些受益的旁人也认为他们是对的，因为他们言行合一，使得那句“工作是为了给最多的人生存的幸福”有强烈的说服人的力量。即使赫曼认为自己的国家被侵略了，也不能否认联盟人在奥比斯的作为客观上已经拯救了许多人，而那些人是在此之前他不曾正视过的。
　　而赋予了联盟人这种才能和道德的“术师”，他没有一座庙宇，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他的偶像，因为他严厉地禁止人们将他神化，他总是以一个知性的青年的面目出现，在平常的场合同常人一起做确实的工作。这种自我降格的做法只是略微减少了他的神秘，却丝毫没有减少人们的爱戴，在人们眼中，他的没有神性便是最大的神性，那发自心底的感情同传道者用天国和地狱的意象打造的精神牢笼有天壤之别。赫曼越是想顽强地坚持某些东西，就越需要去了解这位黑发的异端神明，但了解得越多，他就越感挫败，也越发动摇。
　　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工业联盟是术师的神域，完美又强大，而他离开自己的家园又已经很久，虽然他还不能现在回去，但一个正在被术师最宠爱的弟子改造的地区，他可以去。
　　不久之后，赫曼和无数的印刷资料一起上了船，将工业城和故国都留在身后。
　　对于他的选择，赫曼背后的奥比斯贵族几乎没有反应，首先，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去影响“异乡人”的决定，其次——无论赫曼的家族对他投入了多少（实际上也没有多少），间谍身份败露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价值。收到赫曼的第一封信时，他们就十分吃惊异乡人竟然没有杀了这些他们派去潜伏者，反而在一段时间后允许他们进入自己的腹地学习，这种做法不是愚蠢就是有极大的自信，已经有无数事实证明异乡人绝不愚蠢，那么他们在敌人的领域内被异化就是必然之事，即使赫曼坚持的时间要比他人长一些，还努力有所作为，但这虚弱的抗争对奥比斯面临的困境并无多少助益。
　　因为异乡人打击敌人的手段是这样的坚决和残酷，不仅打击肉体，连意志都要彻底征服，赫曼不过是他们入侵精神世界的一块踏板。但无论赫曼是早或迟领悟到自己被利用了，对他和他身后的奥比斯统治者来说，现实也不会有多少改变。异乡人在奥比斯发展的每一日都在告诉所有人，一纸契约不可能掩盖两种文明的根本冲突，奥比斯的贵族和领主不能接受异乡人在王都所做的和所宣扬的一切，然而他们的不接受是无力的。为了获得喘息之机，他们不得不向异乡人让出抚松港和三分之一个王都，海上还泊着异端的白色堡垒，没有人怀疑他们还能不能发动第二次毁灭性的攻击。
　　反抗的念头从未消失，反抗的作为却等不到时机。
　　赫曼是年轻人，对未来始终是有希望的，但他在联盟人的领地，无论多么关心自己的家园，仅凭包括报纸在内少数渠道得到的消息，他对奥比斯现状的感受都远不如正在经历的人深刻。他知道联盟人在奥比斯的建设稳步进行中，却不知贵族们的统治根基正在经受怎样的风雨飘摇，和平的契约签订不到一年，任何一个外国的君主见到奥比斯如今的惨状都该胆寒——世上竟有这般可怕的敌人，恐怕裂隙之战的魔族比之都有所不及！倘若这异乡人是光明正大地剥削和奴役，奥比斯人还能够团结起来坚决地抵抗，然而他们的手段却是像一个年轻的继母那般阴毒，戴着一副美丽和善的面具，张开一张水晶的网，将一个正常的国家腐蚀至千疮百孔，步步拖入深渊。
　　此事说来真是血泪斑斑！在那场耻辱而惨烈的败战后，这些异端一边强迫奥比斯贵族延长土地的租期，一边宣布暂停“必要之外”的商品销售，大批招募苦力进入他们圈出的下城区，集中力量改造黑水沼泽。一开始贵族们还为此感到高兴，他们正想要摆脱对异乡人的商业依赖，把市场从他们手中重新夺回来，此举正中下怀。难道他们以为没了那些奇技淫巧造出来的东西，抚松港这个积淀深厚的市场就会枯竭吗？在港口之战前，哪个家族不囤积了大量的异乡人商品！他们又重新捡起了对这些北方蛮族的轻蔑，以为异乡人只是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却失去了在抚松港存在的根基，没有奥比斯贵族的优容，他们在这片国土寸步难行，只能通过占有土地来谋求长远。他们仍有长久的斗争的时间。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只是因为那场不愉快的会谈，他们从发出通牒到到关门落锁，时间不到三天！
　　当一支支商队自内陆满载而归，无论有整队车马的商行还是约伴而行的散贩，每个平安归来的人钱包都饱满得像成熟的果实，财富的注入为战争阴影下的王都人带来了短暂的欢欣，然后这欢欣迅速变作惊恐：高墙似乎一夜就树立起来，所有异乡人的商铺都封上了大门，除了几个下城区的代理点仍在销售食盐，异乡人不再对外售卖任何商品。
　　人们都措手不及。在此之前，哪怕发生了码头战争，异乡人也还在死板地按过去的价格和方式向市场提供商品，这种做法给了王都的贵族和居民一种事情仍可挽回的错觉，纵然死了一些人，国王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但城市并未伤筋动骨，在大量外来商品的充实下，物价很快就变得平稳，码头也迅速恢复了它的功能，并因一些陈旧建筑的消失而显得更为宽敞，苦力忙忙碌碌，商船来来往往，街道依旧繁荣，旅馆夜夜灯火通明，酒馆人声喧哗，若是不看修复中的内城城墙和王宫旁断骨般的法师塔，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异乡人实在太过恶毒，人们也实在太过习惯他们造就的虚假兴盛，流动的市场断了水源，真实的砾石就迅速露出河床。从他们关店的第二日起，物价就开始以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速度上涨，王都的居民目瞪口呆地看着粮食、糖、铁和火炭的价格一日一变，很快就加码到了连贵族都难以承担的地步。当初他们指责异乡人操控物价的时候比起如今，简直像一个笑话——一枚金币都买不到一天的口粮！
　　没有铁具，没有瓷器，没有香料，没有纸张和颜料，也没有水晶器皿和玻璃珠宝，空荡荡的商船堆积在港口，曾经熙熙攘攘的牧市依旧满栏牲畜，却再也不见慷慨的主顾，主妇和厨娘们挎着篮子出门，却往往只能带回一些干焉的蔬菜——毫无怜悯的异乡人连他们的屠宰场都关掉了。一些人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在这些“肮脏的异乡人”统一购买，统一出售之前，新鲜的肉和蔬菜从来不是会理所当然出现在锅子里的东西。
　　比冬夜更深的寒冷笼罩着整个王都，阴惨天空下，无情的风吹过人迹稀疏的街道，旅馆主人缩着脖子守在门口，酒馆不到天黑就打烊，连丰满的女招待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她们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投向城市的另一边，看向高墙背后，那片已经被异乡人占领的土地。由于王都的地势，有心人轻易就能看到那道长长木墙背后正在发生的景象——那是同墙外相反的热火朝天。每一日的每一日，异乡人上工的路口总是人头攒动，队列一直排到街道的末端。
　　王都的物价哪怕已经彻底疯狂，活不下去的人却不多。只有最虔诚的人，或者仇恨最深的人才会宁愿冻饿至死也不去异乡人干活，而其他人只要愿意出卖劳力，异乡人就能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因为异乡人只是不“对外”出售商品而已——他们用实物支付报酬。
　　这种做法对抚松港市场的打击是灾难性的。
　　异乡人筑起的不是墙，而是拦水的堤坝。在此之前，贵族对异乡人始终有一种侥幸和轻视的心理，这侥幸也并非无来由，人一切行为的动机都是出于自身利益，异乡人打击抚松港，不正是为了维护他们在奥比斯的收益吗？他们以暂停贸易来威胁，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市场和更多的权力。虽然这种威胁听起来吓人，但就算他们暂停了贸易，在这些异端吸干了市场，又进攻了王宫后，这种扰乱秩序的行为只会进一步坐实侵略之名，让人们看清他们丑恶的面貌，知晓什么对他们来说才是正确的和可靠的。
　　人们本该自给自足，安贫乐道，却被他们用魔鬼的手段扭曲了生活，如今正应回归正途。何况，异乡人凭什么说给就给，说收回就收回？
　　并且白船仍在定期向港口倾泻货物，这是事情仍能回到过去的最有力证明。在贸易重启之前，异乡人惩罚的姿态摆得越长久，对奥比斯的贵族就越有利。通过某些方式确认了那些异端的决心后，贵族们欢喜地打开了自己的库房，适当地放出一些囤积的商品到市场上，许多倒闭的店铺换了主人重新开张，教会也在行动，受人尊敬的主教带着教士站在下城区的肮脏街道上，一边布施一边大声宣扬异端的不可救赎，连国王都振奋起精神和王后去参与一些公众活动，让人们重新感受王室的慈爱与威严。异乡人建起了高墙，将自己同王都的人民隔绝开来，现在正是机会，让一切都回到应有的位置上去。
　　但这是一个异乡人的陷阱。贵族的所有努力都成效甚微。他们声称已经“夺回”了市场，却不能让它重新兴旺起来，商人揣着钱袋在街上徘徊，却不肯在传统的店铺里多花一个子儿，即使里面八成以上还是来自异乡人的商品。那些吝啬的商人声称这些货物的价格太高，运到外地不仅没有利润，还要倒贴人马开支，反正冬季也不适宜远行贸易，不如暂且休息，实际他们奸滑的目光一直在望向港口的白船，热切地期盼某日它再度敞开怀抱。而在那头战争巨兽的俯视下，下城区的布道也艰难无比，无论那些虔诚的修者如何大声疾呼，也没有多少人肯停下来聆听教化，他们步履匆匆，因为异乡人每日清晨开工，他们生怕自己赶不上工时，拿不到足额的报酬。倒是有些女人对传道者很和善，也很愿意听他们说话，但哪怕屈尊将就到了这种地步，主教不会，教典也绝不允许教徒与低贱之人沾染关系，即使向她们传播了福音，这些泥土般的生命又能改变什么呢？至于国王，他在城市中心获得了热烈的拥护，但他启程归宫时，街道上的人每次都是那么多，当他撩起帘子从车窗看出去，见到的面孔已经越来越熟悉。
　　公开的市场越来越萧条，地下黑市却悄然兴起，那些攥着钱币不愿花出去的商人和居民每日早晚成群地到下城区去，从放工回家的苦力手中换取食物和其他商品。除了实物，异乡人其实也可以付给同等钱币的报酬，但那是暂停贸易之前的物价，这点金钱如今在墙外能买到的东西少之又少，而换作实物的话，一名苦力一天的劳作就能换来五口之家一日所需的食物，由于他们的三餐由异乡人包办，所以这些食物是纯粹的结余，又加上异乡人竟然招募女人干活，并且给她们的酬劳和男人竟然也是一样的！这些人都很有意愿用食物换取金钱，并且因为某个异乡人从不明言的规矩，他们交换的价格不算很高。
　　大量的粮食和一部分的商品就这样半公开地滋润着干涸的市场。无论人们觉得异乡人的做法是否合理，能否接受（“不能接受”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多），事实就是异乡人表面停止了公开贸易，却通过这成百上千的劳工，用另一种方式影响了王都居民的基本生活。埋怨的声音低下去了，仇恨的根基本就薄弱，某些商人和贵族刻意的引导未见效，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墙里，接受一份异乡人安排的工作。并且由于异乡人对人力的极度贪婪，连在街角偷听教诲的女人也被他们引诱了过去，街道越发空寂，心烦意乱的主教早已回到教堂，在修行室日日冥思，冀望上天启示胜利的曙光，而剩下那些需要证明自己虔诚的教士只有怀着殉道般的悲壮在寒风中苦熬。也许是肚皮的叫声太响，冬季里还发生了年轻教士脱掉法衣，混入人群去给异乡人打短工的不堪之事，即使处罚了几名为争得一个名额闹起来的当事教士，许多状况仍在不可避免地恶化。
　　人们为自己辩解，用手脚劳作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们没有帮异乡人制造一件用于进攻奥比斯的东西，只是去修整一处沼泽而已，没有异乡人，那不过是一片无人靠近的险恶之地，这有什么道德上的问题呢？
　　于是在这样的天经地义下，在王都人民的齐心协力下，异乡人在属于奥比斯的的土地上深深地打下了他们的印记。冬去春来，任何人都能看到沼泽发生的变化，异乡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去更改自然的面貌：荒草枯木掘伐一空；沟渠联通成网，淤积不知道多少个世代的污水被引向大海；车载斗量的草木灰拌着药粉撒在沼洼的黑色底泥上，然后又拌上一层他处运来的褐色表土；那些旧的水道也被翻整，然后铺上一层厚厚的地底红土，只有最顽强的杂草才能在上面生长，异乡人在这里深深地打下桩基，架上横板，做成曲折的栈道；这些栈道将搭石子一样飞速建造的联排木屋联系起来，作为苦力的临时居所。
　　虽然是临时的居所，这些高大敞亮的木屋却比下城区的任何一处房子都像正经住处：跳起来都摸不到的横梁，木头的双层床铺竟然还有梯子，床上铺着厚实干爽的草编垫子，有桌子、椅子和高大的柜子，有阁楼，有很大的窗户，窗棂上嵌着透明的玻璃，木墙内外都糊着搅进草筋的灰白泥土，风吹不进来，雨也打不进来，第一批被分配进去的苦力受宠若惊，那那几日走路脚都是漂浮的——下城区的居民可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好地方！这样的优待既是异乡人对他们勤恳忠诚的奖赏，又是对其他在观望的人的召唤，因为只有同异乡人签下长契的人才能获得这样的待遇，而且异乡人挑选住户的道理又很能说得过去——既不要求信教改宗，又不要人发誓赌咒，只要他们能照异乡人的指引劳作，同自己的伙伴一起完成每日份额，越聪明勤奋的队伍越能得到奖赏。
　　异乡人记录每一日里每一支队伍完成的工作，用不同的奖励引导人们互相竞争，然后在月末让人们自己投选出最有资格的队伍和个人，这样得到的结果很少有人不服气的。在这样的激励下，住进了宜居木屋的人越多，同异乡人签订劳务长约的人也越多，新城区的雏形开始在这片沼泽之上出现。这些临时的居所形成了新的街道，这些街道上有食堂，有粮铺和商铺，有公共厕所，有防火屋，每日水车来往送水入户，在这里生活的人不用去想明天的食物在哪里，也不用害怕海风和冬雨，而在饱暖之外，一些特别卖力或者特别大胆的人已经能完全占有一个独立的住处，并将自己的家人也安置进来了。于是异乡人又让人在替他们干活时照看幼儿，并教导那些还不够资格出卖劳力的孩子学习语言、数学和其他技艺。
　　这些孩子在屋子里学习，去工地学习，用双手拿着工具在农田里学习，他们一天天地发生着变化，那些在泥水中奋力的劳力也一天天地看着他们变化，看这些瘦弱无知的孩子变得身体健壮，眼神清明，像小草一样节节拔高，看他们唱着字母和算术的歌谣打扫街道，更换水罐，为食堂和工地运送各种东西。每天他们的亲人准备上工，他们也一起换上衣服，装好课本，背上背包，高高兴兴地出门——这是多么让人欣慰的景象啊。
　　虽然时不时也会传来一些女工工地的消息扰动人心，人们仍不太明白为何异乡人对她们的关注和投入那么多，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渴望交付忠诚的人更多，那位美丽的女精灵甚至就和她的伙伴住在那些地方。想到进来教会努力宣扬种种典义，人们只能认为异乡人的宗教也许就是要这样不择人群地感召，并且对象越是堕落低下，他们越能得到神的恩典……可是为何异乡人不主动宣扬他们那位既强大又宽容的神呢？他们连国王都踩在了地上，还会害怕本地的教会吗？
　　异乡人说：“我们不害怕。只是还不需要。”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异乡人仍未开放交易，许多家庭的存粮却要耗尽，于是以内城墙为界限，越来越多的王都居民走进异乡人筑起的墙后。那里早已不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瘴疠之地，笼罩水面的灰色雾气早已被清爽的微风吹散，一些土地被筑高，成排的房屋取代了野草灌木，宽阔的道路在黑泥中伸展，一些土地被挖低，规整的池塘水面如镜，偶尔水鸟的蹼脚带起波纹，在那些平坦田埂围成的大块湿地里，他们抛播的幼苗已经生长起来了，那充满生机的绿色给异乡人的依附者带来了希望，却刺痛了贵族们的心。
　　这些作物再过几个月就会成熟，无论联盟人在这里收获的是什么果实，只要它们结成的样子不是特别邪恶，那些愚昧的民众就定会进一步拥戴异乡人。他们真是没有一点廉耻！国王的家族守卫了这座城市多少年，他们又因这庇护享有了多少年的和平富足，却丝毫不知感恩，被异乡认用蝇头小利收买！贵族在自己的宅邸里痛骂，在国王的会议上痛骂，他们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情绪激动时甚至失声痛哭，哭泣之后就是寥落，并且一日比一日更寥落。
　　然而异乡人似乎认为他们仍痛苦得不够。将人们引诱入墙中只是一个开始，让他们立下最少三个月的契约也只是一个开始，在用实物替代钱币支付报酬后，他们又开始推行了一种新的结算方式。


第379章 台面上的一些小事
　　他们拿出契约，让人们立誓不作奸犯科，然后在三种支付方式中选择：是钱币，商品，还是按月结算“工分”？钱币和实物商品每日给付，不限制他们在墙内或者墙外使用，入住“宿舍”的机会也并无区别，但倘若是按月结算报酬，就能马上拥有现在的这个住所——不是出租，也不是时限短暂的奖励，只要他们还清“贷款”，这就将是一份真正一真正属于他们的财产。在他们偿付“贷款”的期间，异乡人同样保证他们在这里的所有权利。
　　异乡人同国王的契约约定的土地租期是五十年。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只需平常劳作两至三年，就能够清付一套房子的价值，并且基本生活不受影响。因为愿意接受工分制的劳力得到的报酬不仅更多，负责结算的异乡人还会在扣除每个月定额的贷款数目后，将剩余酬劳会换作一种专门票证，供他们在食堂和商铺等地任意消费。这些票证的价值同粮食绑定，无论商铺里的商品价格如何变化，这些无法伪造的纸票何时何地都能换足三个成年人的一月口粮。
　　现在也许只有金银能比异乡人的信用更坚硬了，但匮乏的市场已经贬低了金银的价值，何况对于多数人来说，他们追求金钱的目的不过是生存下去，虽然贵族和教会严厉斥责异乡人放高利贷的恶行——要人出卖劳力，还要人负债，一个子儿都不花，就把人囚为奴隶！一旦签下这份债务的契约，人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可即使把话说得分明，不仅贵族和教会在说，异乡人也一再同他们申明这份合同的后果，依旧有许多人欢喜地奔向这个陷阱。因为自由和尊严是空的语言，饥饿和寒冷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背上一份毫无感觉的债务，却能换来眼前和今后的舒适生活，这买卖有什么不划算的呢——他们本就近乎一无所有！
　　至少一半的人在约书上按下了手印，在这一半的人当中，又有三分之一多是女人。考虑到异乡人工地中女人的数量，这个比例就高得有点异乎寻常了，虽然住地是分开的，由于异乡人的安排，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共这些女工一块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能睁着眼睛说她们干得如何差，毕竟很多竞赛的结果在那儿，可是——“女人怎么能自己住一个屋子！”异乡人又怎么能给女人自己按手印的权力！许多人因此吵嚷起来。
　　吵嚷的声音很大，但异乡人没有一点儿动摇。
　　于是有些人就想不仅仅是吵嚷了。在为异乡人工作的几个月里，码头之战带来的恐怖已经消却，“异乡人”本身的神秘也正在消却，这些教导人们如何劳动，并且自己也参与劳动的人同样会受伤，会疲倦，会吃喝拉撒，如他们自己所说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们没有拿着鞭子和木棒，是用“规矩”而不是暴力来惩治人，既不凶神恶煞也不喜怒无常，反倒通情达理，对弱者相当关照。但这种作为并没有得到一些人的感激。
　　谣言随风而起，并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传到了墙外。
　　其实这些谣言对异乡人的伤害微乎其微，从踏上奥比斯的第一天起，有关于他们的荒唐传言就没有停止过，异乡人是在这样多的荒唐传言下作了这许多的事。码头之战让很多人闭上了他们的嘴，但随着异乡人集中力量建设新城区，一些人又蠢蠢欲动起来。何况贵族被异乡人逼迫到今日这般地步，也很需要一个途径发泄他们的屈辱。异乡人是不可能走上法庭去要求澄清谣言的，他们的编排也似乎确实产生了一些作用，下城区的居民闭目塞听，但上城区的居民对异乡人是十分仇视的，从“饿死也绝不乞怜”到“拿走异乡人的粮食就是对他们的进攻”，他们经受住了考验，用更灵活的方式来守卫心中的底限。
　　然而这一次异乡人没有继续无视下去。他们作出了反应。
　　数以百计的劳工被驱逐到墙外，除了一袋口粮和一些金钱，他们什么都没能带走。异乡人声称绝不接受吃饱了还要砸坏锅子的行为，不仅拒绝给这些屡教不改之人再次工作的机会，还要停止招收新的劳工一个月。
　　还有，从这个月起，他们开始对外出售经营权。
　　奥比斯的贵族破口大骂，拔长了脖子的商人则对此欢呼起来——他们的等待得到了回报，异乡人的宝库再度向他们打开，所有的商品都闪耀着金光，那么躲的有用的、新奇的、并且价格更低的商品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正要饿鬼扑食一拥而上，异乡人开出了他们的价码。
　　这是异乡人第一次同商人们提出明确的要求。
　　首先，小的行商不能再直接同他们交易了，除非他们自行结成一个紧密的组织；一些财力尚可，有自己的护卫团队的商人可以得到优先的机会，不过要以现在这个价格拿到货物，他们还要接受以下诸多限制：接受异乡人以实物入股他们的商队，在商队中加入他们的监督人，监督他们在商品销售地的交易活动，确保一部分契约商品的落地价格不超过异乡人的建议价格，同时契约商品上将出现明显的异乡人标记等等……他们可以不接受这些条件，不过异乡人有非常具体的如何建设一个大商团的经验，他们能够手把手指导和用物资支援那些小行商成立这样的商团，如果王都的商人想联合起来拒绝异乡人的控制，他们还可以从墙内劳工中挑选出足够的人来组成这支新商队。毫无疑问，那些受过相当语言和数学训练的人对异乡人更忠诚，更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商人们犹豫起来。他们只做了接受金钱和一些契约要求的准备，然而奥比斯贵族的鲁莽之举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异乡人的信任，使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苛刻的条件，而一旦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接受了这些锁链，就等于他们公开站到了异乡人这一边！
　　那么他们可以继续等待下去，直到异乡人重新开出合理的条件吗？
　　他们可以再看看港口，白船从秋季到春季都在定期向港口倾泻货物，粮食和菜肉只占了这些巨量商品的部分（天知道他们怎能生产出这么多东西！），余下部分在异乡人城墙般高耸的库房中堆积得快要溢出来了，然而他们是不太在乎这些商品能否卖出去的。墙内的新城区里有数以千计，加上儿童和老人说不定已经过万的人，他们每天的生产和生活都在消耗这些库存，虽然主体的劳力被驱使着进行沉重的劳动，但这些人的富有恐怕有一半的王都居民都比不上，异乡人让女人都能拥有自己的财产，这些人手上没有太多或者几乎没有金钱，但他们吃饱喝足后的用不完的力气，异乡人将他们的劳力变成了通用货币，让他们产生了足够强烈的消费的愿望和消费的能力。
　　异乡人宽容地给了这些商人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同时，他们开始组建自己的商队。
　　他们做这件事没有什么困难，所有人都知道。
　　根据和平契约，异乡人持金牌能在奥比斯王国的任何一地合法通行，他们有足够多的坐骑，足够多的“自己人”，以及毋庸置疑的足够强大的力量。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他们改造的不止是一块荒野，建设起来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新城区，他们同时用劳动改造着人们的精神。他们做得光明正大，并且承受者全部自愿。在异乡人驱逐扰乱秩序的人之前，无论墙外的人对那些“身体和灵魂一同出卖”的劳力如何嘴上非议，事实就是每天都有人去异乡人招募劳工的地方出售自己。这些成功卖出了自己的人进入墙内后，只要能够接受异乡人的指教，他们的日子就绝不是难熬的。因为异乡人不限制人们回到墙外生活，每月还有两日完全无事的假期，因此外面的人都知道异乡人干活是如何地有头脑：比如他们在栈道中央镶了光滑的轨道，金属轮子的凹槽嵌在轨道中，女人也能拉动满载的泥车；每一处需要大动土木的工地，都有无数高杆、吊车和轮索组成的天空之网，人们只需要扯动绳索，就能将湿重的泥土和大小的石块不费力地转移出去；至于异乡人如何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造出这样多的房屋？代数和几何在这里发挥的作用如同梦幻，异乡人在他们的故乡早有经验，他们将一间真实的房子分割成许多部分，计量每一部分所用材料的数字，然后根据这些数字，精确地将木材和砖石加工成完全相同的样子，把它们依一个规定好的步骤次序搭建，用榫卯和水调的石胶，他们以施法般的速度建起了新城区。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异乡人毫不藏私，他们是愿意向其他人传授这些技艺的，虽然现在还没有人能学到这一步，但在为异乡人劳动的这几个月里，许多人主动或被动地摆脱了过去那种纯然的无知，对自己的生存有了新的认识。规律的生活、充足的食物和基础的医疗条件培养出来健康的体魄，使得他们能在繁重的劳动中和劳动后还有精力接受一半诱导一半强制的教育，只是学会一些最基本的运算和有限的文字，便令人们眼中的世界大有不同。
　　那些被驱逐的劳力同样受益于此。
　　在人们为了异乡人经营权的事议论不休时，这批人回到真正的下城区，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惨淡的人力市场。凭借良好的体魄和得自异乡人的智慧，他们将许多雇工从他们勉强维生的职业中挤了出去，没有人对此感到高兴——谋划了谣言的人仍然不能混乱异乡人的新城区，还要被一些收买的棋子反过来要挟，令他们不得不动用一些不见光的手段来消除后患。不过即使能让一些人的嘴巴永远闭上，隐患是否消除仍是未知之事，因为异乡人似乎对许多事都不在乎，但当他们报复时，一切旧账都会被算清。而对那些被赶走的人来说，他们其实没想过异乡人的惩罚会如此严厉，固然许多人手中已经抓着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钱财，但他们没有土地，市场也早已不同过去，何况有了新城区生活的经历，他们要怎么回到过去那种烂泥般的日子去呢？争来的新工作也不能让他们安心，不仅报酬是如此低微，食物是如此难以下咽，还有他们的雇主，那些高高在上，用巴掌、拳头和鞭子教他们感恩的雇主！
　　反倒是那些被抢走了工作的雇工，有走投无路的人抱着孩子去同异乡人哭诉，不仅得到了自己和孩子的食物，还得到了一份金子般的承诺——一个月后重新招工时，异乡人会先在他们之中选择，只要能通过一些考验，他们的待遇和新城区里的人没有太大区别。
　　于是有被驱逐的人同样去恳求异乡人原谅，异乡人说他们的名字和行为都已记录在册，对他们的惩罚依轻重不等，但至少也要持续三个月。
　　这不算很短的一个时间，但也不至于令人绝望。异乡人作为教导者时有多温柔，作为惩戒者时就有多冷淡，懊悔的人只有回去忍耐着生活下去，期望三个月后能得到异乡人的原谅。一些人是真心地后悔了，一些人则因此产生了更深的憎恨，尤其在见到那些被异乡人留下的劳力时，任何欢欣的表情都被视为对他们的讽刺。他们用尽了力气去诅咒那些造成了今天的下贱雌畜，只恨她们很少、异乡人也轻易不让她们离开墙内。这些人虽然身份同贵族有云泥之别，在面对异乡人时却很有共同的语言，只是除了异乡人，没什么人会去低头倾听他们的话语。他们的憎恨非常顽强，欲求也很难被满足，以异乡人为对手，他们一生也许难有快活的时候，不过近期发生的一些风波倒是可能给他们些许慰藉。
　　王家学会和教会联合起来，强烈反对异乡人在奥比斯境内传播他们的异端学说。
　　异乡人之所以被称为异端而不是异教徒，是因为他们自出现起就不曾表现过任何明确的信仰，哪怕“无信”也是一种信仰，然而他们没有否定过任何一个教派。教会在下城区布道时，他们视而不见。和平契约那冗长的文书中也有限制异乡人传道的内容，虽然这些条款对异乡人有多少约束的力量实在是个疑问，但这一次就风波的源头来说，王家学会的愤怒与此无关，这个麻烦是异乡人自己造成的——人们要学习异乡人传播的技艺，就就不能不去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字，这算是应有之义，然而除此之外，人们还要接受他们的那一套异数理论，那就罪大恶极了。
　　最开始反应过来的是一直注视着异乡人的教会，被烧着最敏感的尾巴后，他们紧急召集人手连夜译制从墙内流出的《学习报》内容，拓印之后四处递送。所有住在王都的法师和学者都收到了这份控诉的信件，虽然异乡人是哽喉之刺已成共识，但读过信上的歪理邪说后，连一些有意远离纷争的学者都止不住雷霆震怒。
　　数学是唯一真实的语言，用这一套语言去解释天上的星日诸象，便得到了世界的真相。数学是没有负义的、对称的、独解的，正如灵性天赋，万物起始为一，是一切真实的基础，是世界运转的本源。
　　然而印刷在那薄薄纸张上的几个问题否定了这些真理。
　　探寻真理之峰的人每天都对世界有无数疑问，但唯有正确地提问才能得到攀登的路径。异乡人的头脑之聪慧毋庸置疑，他们也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并且既深刻又有深意，甚至有些题目本身就是一些问题的解答，然而异乡人制作这份印刷品的目的并不是邀请别的智慧之人来探究未解之谜的。这是一份面向他们低劣信徒的教材，在这份定期出版的新奇刊物上，异乡人平常地给出了这些问题，平常地用他们的数学工具进行了分析和运算，平常地得到了答案。
　　再说一遍，数学是真实的语言，异乡人的逻辑没有问题，工具没有问题，解答过程没有问题。
　　除了他们得到答案没有人能够接受。
　　相比法师和学者在真理领域受到的冒犯，奥比斯贵族那点屈辱简直微不足道，一切个人和家族都会在历史中湮灭，唯有智慧的光芒永远闪耀。倘若不是异乡人已经展示出压倒性的武力，又很早就收买了最有实力的佣兵团和刺客，新城区还有不止一名精灵坐镇，那些天赋法师和学者早已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去消灭这些异端了。诚然他们不会轻易因此力量失控，精神错乱，但假如不从异乡人手中夺回真理的释义，这些法师和学者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眼前的头痛失眠、手脚麻痹、中风抽搐和吐血流泪了。
　　这些恶魔！
　　他们一边紧急联络已知的诸位智慧隐士，虽然教会已经在做这件事，但他们认为这不足以说明状况之严重，另一边，他们向异乡人发出最严厉的文书，要求同那块数学版面的专栏作者对质。这一次，无所不能的异乡人似乎终于失算了——他们对这些法师和学者的愤怒颇感意外。
　　面对这些怒火冲天的学问家，他们是这般回答的：
　　“如果您询问的是这位亚尔斯兰先生，他已经在布伯平原的玛希城开始他的新工作了。如果诸位有这样的意愿，我们会尽快将讨论的信件传达到他手上。不过，倘若只是对这份报纸的内容有争议，我们这里也有一些人在数学上稍有基础，他们也许能给诸位一些有益的启发。”
　　“或者诸位愿意派一些代表乘坐船只，随我们一同前往工业城一论高低？这座城市不仅是我们这些应用理论的来源之地，也是最大的实证之地。”
　　一些法师和学者犹疑了，另一些人恼怒道：“那便把你们的精灵叫出来吧！”
　　异乡人再次诧异：“这种小事，何必劳烦我们的伙伴？”
　　几番交涉后，双方终于认可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一部分法师和学者暂时在新城区暂时住下，异乡人保证他们的安全、自由、提出任何问题并得到回答的权利。法师和学者们对这份待遇并不太满意，但——时间不多。
　　时间真的不多。
　　他们决定留在这里的时候，精灵也来参加了那个简陋的晚宴，从言谈得知，至少有两名精灵是常驻于此。
　　确认了这首先要紧之事，接下来，法师和学者们终于能回到他们本真的目的，开始学术的战争了。
　　如果不论这一个和那一个不可说的问题，老实说，这些年轻法师和学者在这里过得不错，虽然他们只能带两三名学生兼仆人，但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便。每天都有异乡人应约轮流来同他们阐述、谈论和翻译相关学术的问题，虽然每一个异乡人都是穿着和劳工一般的布衣来到，对于这些高贵客人的礼仪大多停留在口头，但他们口齿清晰，思维敏捷，理论扎实（即使是异端的理论），谈论起数学问题的角度新颖并易于理解，非常擅长引用论据进行不易辩驳的推理。
　　就算心中已将对方视为仇敌，这些法师和学者也不得不承认，异乡人的确是值得尊重的对手。哪怕有一半……一小半……一点点的本意不在这些学术问题上，在对异乡人的数论体系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后，法师和学者们就无法自制地沉迷了下去。
　　这是一个多么瑰丽的新世界啊！
　　随着讨论的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深，区区两名异乡人的智力代表已经不够这些法师学者使用了，而异乡人又不太情愿再向他们提供更多的服务，不夸张地说，异乡人是在将（以奥比斯人来说）数十年的工程压制到到数年内完成，所以他们的人手总是很缺乏的。在他们出售特许经营权，组建新商队的时候，建设新城区的工作仍在持续，同时他们还要对剩下的男女劳力进行甄选和进一步的训练，几乎每一名异乡人身上都担负着多重职责，来同法师学者们对话对他们而言几乎等于休息。
　　发作未果后，法师和学者们不得不主动去搜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用异乡人的文字和工具。异乡人一开始就向他们开放了最近的阅览室，在那栋明亮的屋子里，书架靠墙而立，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期的学习报，还有数量逾千的各色书籍，异乡人强大的生产能力同样体现在了这些文本上，这些印刷精美却装帧简朴的书籍不仅是可借阅，也是可出售的，价格之低廉更是难以想象——连一个普通劳力都用他们的日酬能购买收藏。这些文本记录着极为丰富的信息，传递给人的方式又通俗到了近于低幼的地步，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愚昧凡人得到教导，得以凭此解决现实的具体问题。在数量上，不必说凡人，哪怕对这些法师学者来说，这里的报纸和书籍也已经超过了他们一生阅读过的数量，然而这不过是他们口中那座“工业城”官方图书馆的一个微小投影。
　　法师和学者们只要肯稍稍放下争斗之心，不再将全部心力都用于驳倒异乡人邪异的世界模型，稍稍将他们的目光移开，放到近在咫尺的残酷现实上去。
　　摒除偏见之后，他们能够看见，本质上，智慧不是凭空生出，知识的获得也不是毫无代价。
　　他们要何等盲目，才察觉不到在这间阅览室，在这些异乡人背后那个深海星渊般的意志？
　　张开闭塞的耳目，他们仿佛才第一次感受到“真实”。


第380章 讲道理的方法
　　这些因身份超脱世俗而骄傲的法师和学者也终于能理解，奥比斯贵族的竭嘶底里并不只是因为软弱无能，诚然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愚蠢盲目，连自己真正恐惧的事物都不能看清，但作为统治奥比斯的阶级，他们仅凭本能就能察觉到致命危机。而时间并不在他们这一边。
　　即使异乡人说要他们提供另一个战斗的战场，让他们在自己最有影响的刊物上传扬他们的思想，并保证这个战场是公开与公平的，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奥比斯的贵族不能在真实的战场上取得胜利，他们也同样不可能在精神的战场上取得胜利，他们要对抗的并不只是一些强大的武器，蛊惑人心的商品，异教徒和他们的异端信仰等等……这些表面的东西。
　　在奥比斯的统治阶级看来，王国如今就像一棵生了寄生木的巨树，这无根之木越是蓬勃，国家越是衰弱，所以他们悔不当初，但事实可能同他们想象的有一些区别。异乡人并不向法师和学者们掩饰他们是如何将人们组织起来的，正如他们也不向那些被组织的人掩饰，他们提供交流服务的成员坦荡地将他们正在做的事作为理论的佐证，亦如他们引导自己的队伍和学生，他们确实是在想尽办法地让聚集来此的人不能离开他们而活，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毁灭这个国家。
　　他们不是为了占领这个国家而来的。
　　这个结论比他们是还要令人战栗。
　　这些法师和学者的本意是来同异乡人进行真理的战斗，但他们至今没有能过取得一个有效的成果，异乡人每一次都以“对，我们也赞同……不过，我们也要看到……”的话术来应对尖锐的问题，不断模糊和转变双方立场，直到对手惊觉自己竟在以异乡人的方式思考。如果大法师在场，也许还可以用消灭肉身的方式来消除异端的思想，然而这些志愿而来的法师和学者年岁大多不过四十，虽有强烈的求知之心，却没有磐石不移的坚定意志，在异乡人的环境里待得越久，他们的思维就越受侵蚀，逐渐陷入迷思。
　　越是迷惘，异乡人起源之地的诱惑就越强烈。
　　作为研究一系的天赋者，这些法师和学者一直有意摆脱人世的种种束缚，寻找力量和心灵的自由，但在亡灵法师研究出灵性不灭的神术之前，人终究还是不能挣脱自己的肉身，作为生存者在这片土地上的智者，他们也不可能像那些愚昧的凡人那样轻易抛弃自己的信仰，全身心投入异乡人的怀抱。
　　话虽如此，可那是来自异乡人智慧之都的邀约啊！
　　哪怕只是简短描述，都令人不由对之心生向往。无论多么异端的知识，它们能具现于人间，便自有其道理，并且这道理不同于力量天赋的不可预知，不可复刻，是能落实到完全的凡人手中的。异乡人是连技艺一并同他们的理论传播的，也许不是全部，可只要前往那异端之城，便一定能探查到他们真正的力量之源。谁能不动心呢？
　　但五域十国对奥比斯的援军正在路上，不日便将抵达。
　　他们这些法师和学者不过是迷惑对手计划的一部分，怀有那么一种不光明的心理，以论战为名，期望在战争之前尽可能准确地探查出异乡人的实力。在这一点上，他们做得实在不如何。一部分是自尊使然，异乡人确实入侵了奥比斯，但要说亡国在即，那是危言耸听，他们怎能为那些愚蠢的统治者屈尊这般低劣之事？若非来自法师联盟的压力……但异乡人是如此真诚友好地接待了他们这些带着敌意的客人，不论观点异同的话，就他们接触过的这些异乡人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品格，已远胜过大多数的人类，无怪精灵将之视为同伴；另一部分，则是异乡人在日常中完全从不主动谈论他们的武器和战斗，即使偶尔提及，描述也是模糊的，这是一种合理的戒备，正如异乡人称呼他们为“尊贵的客人”而不是“亲爱的朋友”。
　　白船游弋海上，王城中有数以百计的异乡人和他们十倍于此的追随者，面对汇聚精锐的五域十国联军，赢面在于谁手？
　　这些法师和学者不知道。
　　他们心中有一种隐约的感受，但没有人说出来。
　　他们是不希望预感成真的，他们也不认为这预感会成真，他们本能地拒绝那些会动摇他们信念基础的邪念。法师联盟主导，三位大法师领军，这是多么惊人的阵容！只有两国交战才会动用这样的武力了吧？异乡人如今在奥比斯的实力已经堪比一国了吗？就凭眼下这些人口？他们建设的新城区确实造成了对国王的威胁，但他们同时也身处奥比斯人的包围之中。国王和贵族的恐惧并不易被外人理解，但他们那“过度”的忧虑也得到了足够的回应。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吗？
　　大法师出动的价格非常高昂，他们绝不会空手而归。异乡人只有区区两名精灵在此，其余人没有半点力量天赋，他们收买的佣兵更是见利忘义之徒，能够依靠的唯有那条白船了吧？但法师联盟已有应对之策，实际上，由于白船在码头之战时表现出来的强大力量，高阶法师们对之势在必得。
　　这些法师和学者有一百条理由说服自己，然而无论这些理由多么强力，他们耳畔总有一个低语缭绕：
　　是吗？法师联盟一定能赢吗？
　　这个声音同样在奥比斯贵族头上阴魂不散，不过他们将之归为惨痛教训带来的阴影，血的代价只有血才能偿清，他们忍耐得太过委屈，如今已迫不及待。异乡人在下城区的诸多作为对奥比斯贵族的打击是沉重的，谁能让那些贱民活下去，他们就是谁的狗，异乡人教会了他们这无情的事实，连家宅老仆都对他们囤积粮食的做法叹息，并偷偷将娇艳的女儿送去下城区时，贵族们已经知道没有人值得信任了。
　　异乡人必须被彻底消灭。
　　所以他们的颓废只有一半出自真心，半真半假最能欺骗人，否则这些古老家族的传承者怎会如此脆弱？只是在那屈辱的和平契约之后，再说动五域十国的盟友就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因为奥比斯失败得太快太彻底，法师联盟也需要审慎评价异乡人真实的力量，若非这批进入异乡人内部的法师和学者传去的内容实在动摇人心，他们也许还要再评估个一两年——异乡人占领的荒野沼泽变化再大，相比奥比斯的领土也不过方寸之地，何况五域十国这样广大的地域呢？而且如今那些异乡人不是暂时稳定了下来吗？虽然精灵很宝贵，白船也是万金不换，但他们在北边同样有重要的事务，事关整个法师联盟，并已进行到了一个关键时期。
　　所幸的是异乡人野心勃勃，不但不见好就收，反而在抚松港立足生根，经营起一份好大家业。奥比斯的贵族已经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将他们驱逐出去，即使他们也对那片新城区垂涎无比——那可是足足三分之一个王都的新土地呀！有这样多排水良好的农田，这样通达的道路和这样完善的街区，异乡人对这片沼泽的改造是奥比斯的贵族一百年也做不到的，这不只是财富的问题。但不曾得到也无所谓失去，为了更崇高的目的，他们愿意将新城区拱手让出。
　　只望联军速战、大胜！
　　精灵，白船，还有三分之一的新王都。无论对谁来说，这个价码都足够有吸引力了，就算蔑视权势如法圣，也仍然是生活在人间的呀。经过商讨，法师联盟稍稍退让了一步，同北边暂时握手言和，好腾出人手来帮一下这个可怜的海滨国家。只是奥比斯的遭遇已传遍诸国，北边那些人自然也有所知晓，和谈之后，他们顺势提出了参与此事的要求。不过在公开的表态上，他们的目的倒不是在锅里加个勺子，而是对这不曾听说却搅动风雨的“异乡人”感到十分好奇，因而想要见识他们的能为。他们派出了一支中位法师领头的小队，不到十人的区区数量是不会对战局有什么重要影响的，何况他们一开始就表明自己会服从战事安排，绝不轻举妄动，联盟的法师们找不出太多拒绝的理由。既然法师们接纳了这支观察小队，国王和王公们自然也无异议，于是这支实际人数逾万，对外则宣称五万之众的联合大军出发了。
　　奥比斯的贵族们喜极而泣，国王的秘密命令如闪电传至各地，要求领主们全力配合联军入境，若是哪位领主有额外主张，那么，联军不仅可以使用“恰当的暴力”来打通关隘，还可以合法征收部分财产以充军需。于是在充分领会国王的意志后，领主们也对异乡人同仇敌忾起来，大军便一路通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与此同时，王都风平浪静。至少表面风平浪静。
　　贵族们前所未有地联合起来了，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他们团结的力量是惊人的，相关的消息被他们严密封锁起来，并且由于异乡人暂停对外贸易，只有粮食贸易依靠海运勉强维持，大量商人滞留抚松港，那些私人的信道也得到了控制。异乡人没有表现出一点得到预兆的模样。
　　他们的建设仍在依序进行，商队的组织有条不紊，劳工白天训练和干活，晚上上课，新城区入口仍是那几个看守人。法师和学者们听到一些人最近在谈如何将乱石坡上的一个小瀑布清理出来，好安装一个即将来到的新炼金造物。
　　但在城区外，已经有许多人像风雨前的飞虫一样感到了些许不安，他们在私底下小声提及贵族们异常的欢欣和一些城卫调动的情况，虽然除此之外他们也找不到更多的痕迹，因此一转头，他们又去谈论异乡人给劳工上课的那些事了——这次依旧对女人一视同仁。嗨呀，这可真是啧啧啧的事啊，当然，因为异乡人在女人们的事情上特别敏感，他们也不能非议得太厉害，毕竟时不时就有人拿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同异乡人换一些不值一提的好处。虽然异乡人如今还惩戒不到他们这些“外面”的人，可是谁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手段记下他们的罪状，以便在日后作弄他们呢？
　　看看那些被驱逐的人现在愁苦的样子，那个精灵娘们儿的心眼也太小了！——不知何时从何而起，外面的人已经笃定这些关于女人的纷争都是起于异乡人对那位精灵首领的献媚了。毕竟她是个女性的精灵，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最重要的是她是如此之美，再优秀的诗人都吟咏不出她一段发丝的风姿，再好的画师也描摹不出她生动神态的万分之一，面对这样一个绝色佳人（姑且不论她把一位公爵打得遁世去了），哪个正常的男人舍得违逆她的意志呢？
　　这种奇异的舆论折射出王都居民曲折的心路，但暂时来说，目前还没什么人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
　　眼看连商人都浑然不觉地继续同异乡人进行艰辛的讨价还价，那些在新城区越住越难以心安的法师和学者有些忍耐不下去了。他们开始在讨论中不经意地提及他们所属的法师联盟，从它如何受远东君主的影响被号召建立，又如何迅猛发展到如今不可小觑，连诸国王公都对联盟成员奉为上宾、事事征询的地位，同异乡人这种紧密的组织不同，法师联盟平日是一个松散的结构，因为法师大多心高气傲，对同类也不假辞色，只有少数几件事能让他们团结起来——比如说很大、很大的威胁，或者很大、很大的利益，或者两者皆而有之。
　　异乡人点点头：“很合理。”
　　谈话的法师和学者们脸色奇异。
　　“我们也是联盟的人。”他们接着暗示。
　　异乡人又点点头：“我们知道。”
　　法师和学者们不得不进一步提示：“你们认为，什么样的威胁和利益才能让我们联合起来？”
　　异乡人哈哈笑了起来：“也许是裂隙重启，魔族再临？”
　　一阵沉默。
　　“这可真好笑啊。”一位法师不带感情地说。
　　一位学者问：“对你们来说，裂隙重启这样的大事才是值得重视的危难吗？”
　　“不知道。”他们对面的那位异乡人说，“也许到了那一天我们才知道。现在，我们只能做眼前能做到的事。”
　　“你们不认为你们做的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但对我们而言，绝非如此。”异乡人说，“我们非常清楚，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易事，它们看起来轻松，不过是因为有人——有许多人为我们承担了那些艰难的工作，即使如此，我们仍如履薄冰，不敢掉以轻心。”
　　“……请恕我们愚钝，只感觉到你们事事在握，从容不迫。”唯一的一名女性学者说。
　　异乡人停顿一下，说：“所以，我们诚挚邀请诸位前往工业城一观。即使国家同国家，地区同地区，人群同人群之间，有这样多天然的和人为的隔阂，但对一些共同事物的追求仍然能使我们跨越诸多藩篱，产生灵魂上的共鸣。虽然发生了不在我们期望内的战争，我们也仍在期待能与站在对立面上的人坐下来友好交流，而非用力量和鲜血来要求他人认同自己的正确。我们是幸运的，没有等待太久就等到了诸位。”
　　法师和学者们对视。
　　“那么，你们可曾想过，倘若你们失败了，会发生什么事吗？”
　　“人总有一死。”这位异乡人笑道，“当然，我们会竭力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牺牲。”
　　法师和学者们再度沉默。
　　终于有一个人下定决心，开口道：“你我在根本观点上大相径庭，但我仍然承认你们生存在这世上是有意义的。你们可知道，此时的东方大道上，正有——”
　　他停了下来，脸色突变，抬手扼住喉咙，发出喘不上气的声音。其余人大惊失色，纷纷起身离座，“封言术！”他们叫道，并作出防卫的手势，“是大法师！”异乡人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同他人相反，他们向那位在地上翻滚的法师扑了过去。
　　“快快快！”
　　他们从衣兜里掏出成堆的零碎玩意在地板上铺开，胡乱拣出几个正在发亮和轻微震动的，一个接一个往法师身上按去，一道炫目的光闪过，一个法术崩断的声音，差点被封言术勒死的法师大力咳嗽着，在两名异乡人的搀扶下撑起了身体。
　　他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边侧头用颤抖的手抓起了手边的几个小玩意，“这是什么……？”他艰难地问。
　　“您可以认为是法器。”异乡人咬开瓶子的木塞，将那些散发着花香的药粉倒在那道正在涌血的勒痕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惊魂未定的其余人也脸色难看地结束了对自己身体的检查，俯身将地上的细小法器逐一捡了起来。
　　有一些法器在他们手上起了反应，依异乡人所言解封后，又有几个人发现并解除了身上的隐患，其余人暂时没有检出，但没有人认为他们就是安全的，因为那可能是因为有些暗杀术藏得更隐蔽，异乡人准备的这诸多法器也未能对应。此前一直平安无事，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在今日以这种方式得知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从踏进异乡人领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可以随意抛弃的耳目。
　　在进入新城区之前，这些法师和学者全都接受过一些人物的接见和赠予，他们可以怀疑的对象远不止一个。
　　等待精灵赶来的时间里，愤怒和耻辱的火焰一直在煎熬这些法师和学者的心灵。心情激荡之下，他们想要在解除禁制后向异乡人吐露某些消息，虽然异乡人感谢并接受了这份友谊，却婉拒了他们的情报。事关阵营问题，他们请法师和学者务必慎重思考后再作决定。
　　法师和学者们被重新安顿下来。由于处置迅速，这个突发事件并未向外传播，即使在“异乡人”内部，知晓这次异变的人也不多。但总有人会想尽办法弄到他们想知道的，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干得好。”佣兵队长说。
　　“什么？”正在小声背诵条例的人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了什么，卡尔？”
　　“我说干得好。”佣兵队长说，“不管那x娘养的大法师还是你们这些可恨的小异乡人。”
　　他的异乡人朋友合上散发着油墨气味的工作手册，“因为你不喜欢那些法师和学者？”
　　“那些眼高于顶的蠢货。”佣兵队长说，“只可惜没能让他们死掉几个。这次丢人现眼虽然能让他们老实下来，但你们干嘛不顺水推舟地把他们赶出去呢？”
　　“当然是因为他们留下来更好。”他的朋友说，“他们不是我们的威胁，正在路上的那些才是。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既说服不了我们，也不肯接受我们的说服，因为还有一个很大的难关在他们心中。那么，在我们证明某些道理的时候，还有谁比他们更适合作为见证人呢？”
　　“所以他们是蠢货。其实，我是真挺喜欢你们的道理——”佣兵队长笑了起来，“不管是这边这个‘道理’，还是那边那个‘道理’。”
　　这个疤痕累累的男人看向脚下的操场，在这片许多体育器械环绕的宽阔空地上，已经排开了整整三行由三角架支撑的金属管子，粗壮的管口斜指天空，身着粗布服装，戴着袖章的“异乡人”将一个个木箱搬到这些“铁炮”旁。远方海上，白色巨兽吐着滚滚烟气，缓缓转动它庞大的身躯，长长的炮管抬起，再度指向陆地。
　　越过微风吹拂的海港，越过矗立丘顶的王宫，越过绿意盎然的田野和宽阔的王都大道，在那海风吹不到的地方，一名年轻的精灵坐在树梢上，他放下望远镜，对下方的同伴说：“好啦，再发一次坐标吧。”
　　波涛轻柔如摇篮，蓝色的海浪拍抚着白色的船身，布拉兰坐在舱室里，一封无线电文放在他手边。
　　“今天天气真不错。”他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吸了一口气。
　　“——开炮！”
　　因为海上白船的异动而慌乱出门的奥比斯贵族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撕裂空气，曾令他们魂飞魄散的声音，他们失去声音地看向那平静的海面，就像看见噩梦重现。但噩梦并未重演，雷神的重锤这一次没有落到他们头上，而是飞越了过去，投向大地深处。
　　沉重的炮弹在极短的时间里飞过了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距离，警报的尖啸响彻山谷，商议战事的法师和贵族军官刚刚跑出帐篷，来自海上的攻击就落到了他们头顶，防护法术激荡出道道波纹，不待这些心神剧震的人稍稍宽心，骇人打击接踵而至，法力补充的速度竟不赶不上消耗，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声水泡破裂的轻响。
　　护壁破灭了。
　　无数纸张纷扬飘落，如一场夏雪。


第381章 雨云之下
　　一名法师抬起手，接住一片飘来的雪花。
　　“哇哦。”他身后的骑士赞叹着拔剑出鞘，在空中抖了几个剑花，收剑时剑尖上已经挽起了一叠薄纸，他看了看不用防护拿着纸张打量的法师，说，“有意思。”
　　中位法师佩皮斯抻平了这封异乡人寄来的信，看着在看清纸上的内容前，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纸张的品质。很轻，很薄，手感柔韧，目视能看到一些植物的纤维，但摸起来仍然是平滑的，同法师联盟展示给他们看的任何一种异人纸张都不同，不过同样体现了高超的造纸技术。
　　然后他看向内容。
　　骑士在轻声赞叹，法师将这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环视山谷，目之所及，到处一片乱糟糟——异乡人的攻击把这支毫无准备的大军打得措手不及，空气震荡着法术的余波和慌乱的叫喊，有些人现在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连高阶法师都惊魂未定，普通士兵更是吓得像烧了巢的蜂群，跑得得满坑满谷都是，异乡人的攻击停止了快一刻钟，被训斥了一顿的下层军官才终于赶过去，勉勉强强地把这些慌乱无措的牲口聚拢起来。
　　回到营地的士兵手里大多抓着从天上下来的纸，虽然他们几乎都不识字，理解不了上面哪怕一句话的意义。军官大吼大叫着让他们把这些“亵渎的玩意”交上去，士兵们磨磨蹭蹭地照办了，这些收集起来的异端文书很快就被付之一炬，但污染并未因此消除，因为异乡人抛撒下来的数量太多了，这片平坦的山谷里没有多少高大的林木，却有遍地的野草蓬蒿，目之所及，遍地星星点点，士兵们拿到的不过一小部分。
　　军官们不得不又重新驱遣这些蠢货去收捡，士兵们像一张粗疏的网缓慢地筛过山谷，一趟又一趟地将成打价格不菲的纸张投入熊熊火堆，直到夕阳西下。但这仍不能让那些大人满意。
　　“你们这些废物！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到处都是，哪儿都有！你们这些瞎子，我合该把你们的眼珠子挖下来丢进火里！”
　　但士兵并没有因此更积极，反而大声抱怨肚子饿了没有力气，天也黑了，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们又不是一天能吃三顿的异乡人！
　　这些纷扰喧嚣让法师们烦不胜烦。异乡人的下马威已经令他们大失脸面——其实不只是失去脸面，只要想一想，如果异乡人投下来的不是这些轻飘的纸张而是别的——而他们连攻击的预兆都未能察觉！是他们的护壁保护了所有人，这些凡人不仅不知感激，竟还如此吵闹，明明只是一群拼凑起来的劫掠的助手——将几个不知廉耻之人的头颅挂起来之后，凡人们终于乖巧地闭上了嘴。
　　但法师们也不是什么残暴之人。小惩大诫后，一阵风吹过了山谷，草木摇曳间，那些印着蛊惑之言的漏网之鱼连碎叶草枝一起被超凡力量卷上天空，金色的火焰自下而上，在天地间烧出了一条璀璨的火龙。
　　在整齐的惊叹声中，黑灰随风洒落，来自各国的士兵一边猛打喷嚏，一边高声赞颂大法师的威能，联盟必将踏平异端云云。法师们终于能暂时排除干扰，继续思索那个艰难的问题：
　　如何战胜异乡人？
　　不必等待奥比斯王宫来报，法师们已经计算出了结果：攻击来自海上。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结果。
　　不是没人想过被异乡人得到联军动向会如何，但异乡人狙击的方式不在任何人的想象之中。毕竟这座不知名的山谷离抚松港的距离何止十格，早已超越常人目力能及，也同样超越了法师的施法距离——哪怕他是一位法圣。异乡人竟能跨越山川与河流投放这样可怕的力量，且只意在威慑，这意味着他们仍有余力。法师们不是很愿意去猜想这“余力”究竟是多少。
　　白船比他们最坏的预想还要强大，它改变了正常战争应有的形式，法师们的默认法则在这种怪物身上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解到这一点的五域十大法官有些退缩了，异乡人这种怪物竟能隔着山川打破三位大法师维持的护壁，哪怕随后落到他们头上的只是石头，也令人心生恐惧——前方的财富固然无比诱人，但敌人是这样强大，他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取得胜利？
　　法师们蔑视这种恐惧。
　　异乡人的强大是器物的强大，他们本身没有任何非凡之力，不过凡人而已——这是他们自己一直承认，也是奥比斯人一再确认过的。他们没有力量天赋，那仅有的智慧也大多用于一些毫无意义的凡俗事务，虽然从蛛丝马迹中能察觉他们背后的某种意志，但在法师们看来，哪怕那个意志谋图的是奥比斯这个国家，也过于眼界狭隘，手段幼稚。
　　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理。天赋者本质就与凡人有别，上天令他们如此非凡，他们的智慧和时间就应当用于追求更多、更强、更永恒的力量，而不是沉溺俗世凡欲，将宝贵力量投入到不知所谓的政治游戏中。比如竟将白船这种造物作运输之用，虽然不知异乡人的族群内部是什么样的分工层级，但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对它的建造者的羞辱！
　　这样一座海上堡垒应当在需要它的人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越是体会到白船的非凡之处，法师们就越是倾心，也越是痛心。他们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渴望得到她、探索她、控制她。
　　但异乡人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是不会拱手让出任何东西的，白船现在还在他们手上，战争的风险比之前更高了，就算是大法师也无法直面白船的打击，他们不得不重新仔细谋划。这无疑将是一场硬仗，在死光这支军队的凡人之前，法师们是绝对不会退却的。
　　大军仍会继续前进，法师们的意志坚逾钢铁，并且有一百种方法确保这一点。但不必要的损失也应当避免，毕竟凡人不是傀儡，异乡人的恐吓在他们身上是有作用的，如若在路上遭遇伤亡，这群乌合之众说不定就要造反，法师们不想为此浪费力量，而且有一些手段是他们自己也不太想要用出来的。
　　只是，如何让异乡人保证，在他们的军队抵达乌洛斯山丘之前，他们不主动进攻呢？
　　这个时候，奥比斯王国的管理者应该表现出他们存在的价值。
　　法师联盟的指令飞入了乌洛斯丘顶的王宫，宫内灯火彻夜通明，天亮之后，一行信使苦着脸走出宫墙，沿着白银大道一路下行，踏进下城区，穿过曲折的小巷，期期艾艾地来到异乡人的岗哨前。拿出国王手谕后，他们获准进入新城区，带来一段时间后才离开。
　　离开时，他们的脚步是轻快的，神情也是欣喜的，但欣喜之中，又有一些迟疑的不安。
　　异乡人竟然答应了这无理要求。他们是疯了吗！还是有恃无恐？
　　可那是三位大法师啊……还有五万大军呢！他们要以一敌百吗？他们真的这么强大吗？
　　当然，异乡人也向国王提出了一些条件，让国王看得血气翻涌，但为了大局考虑，他不得不统统应下。只要联军胜利，今日的屈辱便是将来的荣耀，虽然也有人小声提出疑问：让法师联盟取代异乡人的位置，奥比斯就能回到过去吗？话音刚落，这个不识时务之人立即就受到了其余贵族的怒骂，若非憔悴的公爵力排众议将他赶出议事厅，这个愚蠢的家伙恐怕要被乱剑刺死——
　　他竟敢说出实话！
　　在他们将异乡人的船长一行引入王宫陷阱，并发动码头袭击之前，异乡人的从容一如今日。他们又不是白长了一颗脑袋，怎会不知教训？异乡人不知何时已经知晓他们的谋划，却把他们瞒得好苦！没有什么早知今日了，他们已经被架到了火上，前路只剩一条，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法师联盟在五域十国迅猛发展至今，过程也不乏反对者，这些“野法师”大多之后再无声息，国王和王公们很快就领会到了法师团结起来的力量。联盟的法师是不太在乎人间权势的，但他们十分在乎有人欠账不还，对这些尊贵的法师而言，交易从他们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成立了，何况奥比斯的贵族们还有上次码头之战，上上次海上伏击的利息没有同他们结清呢。
　　虽然国王和贵族们已经下定万难的决心，胜利的前景似乎也不怎么光明。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是有的，也不是他们会去考虑的。
　　命运呀……命运！
　　倘若异乡人不曾来过……
　　人类的悲喜并不互通，奥比斯的统治者沉溺在自身的苦痛中，已无暇顾及王都居民的慌乱。从白船上发出的连番巨响引起了去年那场可怕战斗的回忆，虽然异乡人攻击的落点不在王都之中，流言仍纷乱四起。在诸多困惑和惊慌的情绪中，一则法师联盟要来攻打异乡人的消息迅速传播，但开始时相信的人不多——法师联盟？这是不是有些荒谬了，他们竟然来进攻异乡人？国王和贵族们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让外人在自己的王都中交战？哪怕是退无数步地说，异乡人交给国王的赋税里也有法师们的收益啊，他们同异乡人有什么样的仇恨，竟这样突然地发动战争？
　　然而传播者不断在这条传言中加入许多让人信服的内容，使得这一可怕的说法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全城，口口相传中，传言渐渐变形，发现他们被拖入了两股力量的斗争之中，并且法师联盟的大军即刻便到后，居民们终于恐慌了。一部分上城区居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财产，举家逃往郊外，四方城门竟也大大敞开，任由他们驱车奔出——这一举动进一步证实了传闻的可信，于是更多的人开始逃离城市。
　　没有人阻挠他们，连一些小贵族都带着车队加入了出城的人潮，上城区正在变空。但更多的——“真正的”——贵族留了下来，他们的奴仆紧闭门庭，侍卫手持武器站在院中，和家族那些尊贵的成员一起，抬首张望着王宫的方向。虽然在这悲情的景象背后有多少人家的后门悄悄打开，多少衣着朴素又仪态不凡之人拿着行李坐上了马车不得而知。
　　除了这些“真正高贵”的贵族，还有一些居住第二道城墙中的忠诚臣民同样不为流言所动，他们不相信异乡人同国王的斗争会有这样不合常理的发展，这应当是异乡人的某种阴谋，这道谬闻这般有模有样，并能传播得如此迅速，正是为了呼应他们前一日进行的恐吓！
　　虽然认同他们的人不多，连街区教堂里的教士都跑了，他们也不改初衷，他们喝骂、唾弃那些在他们面前经过的王都居民，认为他们懦弱可耻，竟在此时转而投奔异乡人。倘若法师联盟的大人们来了，你们正该被他们非凡的力量一一杀死，然后切成碎片，烧成灰烬，投入海水，灵魂永世不得归乡！
　　人们携着细软和妻儿匆匆走过，无暇理会这些满腔仇恨的失意人，异乡人买下了所有旅店的房间，空出了他们控制内的所有房屋，但也说不好能安放下这么多人，谁都想要有个宽敞些的地方。只有一些半大的孩子觉得他们的声音刺耳，抓起路边的沙土在经过时朝他们扔去，于是这些曾经的小店主、二道贩子和帮派人物回到屋里，隔着门继续骂骂咧咧。
　　下城区渐渐住满了人，虽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异乡人就准备好了这样一片安置区，井井有条地将前来请求庇护的王都居民逐一安排，让人很难不怀疑消息就是他们放出去的，但没有人认为这是他们道德上的瑕疵。会来到这里的人都相信战争不是异乡人发起的，那些逃离王都的人也大多不相信，码头之战后的奥比斯发生了这样多的变化，如果王都居民必须选择一个胜利者，他们不会选择法师联盟。
　　夜晚来临的时候，异乡人在各处街角架起了大锅，食物的香气渐渐飘散开去，避难的人们拿出了碗勺走出低矮的茅屋，在小巷中排起一段段队伍，异乡人的巡逻队提着灯火走过街道，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在四处挂起风灯。
　　这些灯会一直亮到天亮。
　　同样的灯火照耀着新城区，吃过晚饭又休息了一段时间的劳工们走出宿舍，前往夜校开始他们晚上的课业。虽然白天埋首于劳作，但昨天发生的事他们并非一无所知，同墙外的人们以为的不同，劳工们对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了解得可能比城市里的许多人更多，敌人是谁，来自何方，想要什么，在白船炮响之前，他们的各级队长已经将他们召集起来一一明说，这可真是惊着了一大群人，以至于昨天的活儿大多是挨着标线完成的。虽然队长们没有什么责备，但失去了勤工奖励的劳工还是感到恼火，既对奥比斯贵族和法师联盟恼火，又对自己恼火。
　　劳工成群地走过街道，墙外传来避难居民的喧哗，两边的人们讨论着同一件事情。
　　墙外的人们想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开始，什么时候会结束，异乡人能否让战场不越过上城区，能不能保住这片新城区；墙里的人们则想知道在战争之后，异乡人如何处置背弃了契约的国王和贵族们，对那些不请自来的法师能不能真的不客气，还有这次战争对他们和墙外居民的影响。
　　“异乡人”没有让上城区的居民进入墙里，让劳工们感觉到了被重视，一些在劳动中表现得好的人被选去管理避难区，又让他们感到有些骄傲——瞧你们还有没有掩鼻看人的样子！只是……他们也怕这些人知道了“异乡人”的好处，可能同他们来抢活干。
　　说出担忧的人得到了一些伙伴的赞同，也受到了一些嘲笑。
　　“你可想得真多！”
　　“人家可瞧不上我们下等人，更不必说这又脏又累的活儿！”
　　赞同的人反击道：“那之前天天在门外等着交易的是什么人呢？在外面被挤走了生计的又是谁呢？”
　　“他们又不是上等人！”
　　“有家仆的都不是上等人，那城里也只有贵族才算得上上等人了！”
　　劳工们吵吵闹闹的，但争论得并不认真，这些都是战争结束才需要去想的事情，“异乡人”毫不慌张，那他们现在也不必害怕什么，一切都是有办法的，正如“异乡人”对他们言传身教的。
　　没有什么人问如果“异乡人”输掉了战争怎么办。
　　“他们不会输的。所有人都在小瞧他们，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力量。”一个用断肘夹着课本的矮小男子说。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清，他失去了一边手臂和右手的三根手指，是个残疾人，眼神却十分灵活，有四五个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们在神态上有种区别于其他劳工的地方，但不算特别格格不入。
　　“若是他们肯要，我倒是也想出一些余力。”这名曾经的盗贼呵呵笑了起来，“不过……”
　　“可只有三位精灵，对法师联盟够吗？”他的同伴轻声问。
　　“精灵是三个还是三十个都一样，他们又不依仗他们。”曾经的盗贼，现在的实习教员说，“除了自己，他们什么都不依靠。”
　　他的同伴默默点了头，正如这一次法师联盟来袭之事，即使他们就身处“异乡人”之中，仍不知他们怎能在扛着锄头铲子干活的同时，毫无痕迹地获得这样多对手的确切消息，并为之作出万全的准备。这不是精灵领导了他们的斥候就能解释的事情，虽然“异乡人”身上难以理解之事也许有这片海洋那么多。
　　一个很年轻的佣兵成员问：“既然他们什么都不依靠，不缺少任何东西，不要女人也不要财宝，更不作威作福奴役人，那是什么让他们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做这样多没有好处的事情呢？这些联盟人是被什么术法操纵了灵魂吗？”
　　实习教员看了他一眼。
　　“蠢货！”他冷冷地说，“你以为团长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代价让你们到这里来？他也被操纵了灵魂吗？”
　　年轻的佣兵闭上嘴，低下头。有人偷偷地给了他一肘子，笑道：“说起我们的团长，他现在应该在哪儿？在墙里还是墙外？”
　　另一个人接他的话，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他的联盟人兄弟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有人啧啧，“他们的交情真是涨得比潮水还快。”
　　“他们可是从白船刚到抚松港就认识了。”曾经的盗贼说，他的语气神气起来了，“但要不是我，他们现在也不过是一块喝过酒、打过架的认识的人。团长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倒是那位联盟人不错，团长找朋友的眼光比他找女人强多了。”
　　“可联盟人总是忙得很，又不爱找女人，团长八成很无聊。”
　　“早就没有什么女人了，九成九都被联盟人收进女工营了，不去找这个朋友团长也很无聊。”另一个人说，“这个联盟人朋友能干的事可多得很，说不定能让团长上船呢？团长一直想去船上看看。”
　　其他人又啧啧赞叹了起来，“要是团长能上去，我们也想去瞧瞧那个叫做‘炮’的玩意呀……”
　　“等战争过后应该可以吧？”那个年轻的佣兵忍不住说，“我们已经站在联盟人这一边了，也会帮他们同法师战斗的。”
　　其他人一齐看着他，再一齐摇摇头。
　　“你想得可真美，小子。”
　　“联盟人用得上我们吗？”
　　灯下的年轻人抬起头，看向问出这个问题的佣兵团团长。
　　“当然用得上。”他回答。


第382章 通往必然王国之路
　　“怎么用？”佣兵团长问。
　　“卡尔，”他的朋友说，“这需要我们之间达成真正的伙伴关系。你没有问题，你的伙伴们想好了吗？”
　　卡尔笑了起来，“我们本就是见利忘义之徒，只要报酬足够，什么事我们都会干。如今还有谁能比你们给我们更多的好处？”
　　“卡尔。”他的异乡人朋友严肃地看着他。
　　佣兵团长摊开双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扬，只看这几天，那当然是背叛你们的利益更大。”他讥讽地说，“即使我当初摘了几个脑袋来向你们表达诚意，但若能从内部给你们一点好看，比如放个火、投个毒、或者绑架一两个要紧人物，给你们添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国王和那些贵族老爷也许就能赦免我那些小小罪过，因为他们是如此渴望对你们的任何一点胜利。踩在异乡人的尸体上，我的佣兵团能拿到一大笔钱，我说不准还能混个什么骑士身份——但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我足够怕死。”
　　卡尔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这位朋友。
　　“如果我的佣兵团真的这么干了，你们的道德不会让你们折磨我们，一定会让我们死得很快，对不对？”
　　他的朋友笑了一下。
　　“虽然人难免一死，今朝有酒今朝醉……”卡尔也笑了起来，“但认识你们这些联盟人之后，我发现让你们在这儿干下去，我能看到许多有趣的事发生，有些甚至是我不曾想象过，却极其期待它发生的。比如说，你们会干掉奥比斯的国王和贵族吗？”
　　“国王和贵族现在是有必要存在的。”他的朋友平淡地说。
　　“但你们不需要。”卡尔说。
　　他的朋友不说话。
　　“扬，你们不仅仅自己不需要。”卡尔说，“你们要让别人也不需要。”
　　他支着下巴，看着这名异乡人。
　　“你们让男人自力更生，给女人保护，收容孩子、乞丐、老人和无家可归者；你们管理街道，建设城市，种植土地；你们治疗疾病，供应粮食，教化愚民。这些是统治者该干的事，也是只有统治者才能干的事。但是，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异乡人啊，既没有国王的命令，又没有贵族的授意，就这样越过他们干了他们该干的事，把他们宣扬的、做过的一切都对比成了一团……”他满是恶意地说，“哦，天哪，他们真是一群高贵的废物。”
　　他说，“连老鼠都想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时候改朝换代。”
　　“我们没有这种打算。”扬说，“我们的工作计划还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只要国王和贵族不是无知无觉的尸体，他们就能看到、听到到权力的基础正在被你们挖空，他们岌岌可危的可不只是地位。”卡尔说，“你们计划用五年时间整顿抚松港码头，把新城区建设成一个叫做‘自由贸易区’的玩意儿，让这座城中之城变成新的贸易中心，光这一样已经没有一个野心家能比你们更胆大妄为了，然而在你们这儿，这不过是个开始。五年的一半还没到，你们已经让抚松港天翻地覆，接下来，你们不仅要让这个自由贸易区入住数以万计的新人口，还要产出养活这么多人的粮食，这些人会服从你们的管辖，说着你们的语言，学习你们的思想，使用你们的律法……这是国中之国。”
　　他从桌子上下来，慢慢走到异乡人朋友对面。
　　“没有一个统治者能对此容忍，无论你们缴纳多少赋税。”他展开双臂，撑在桌面，“何况众所周知，你们并不如何在乎金钱，那些叮当作响的贵重金属不过是你们生产原料的一部分，你们生产的商品才是你们真正的货币。所以哪怕将贸易所得全部上缴也动摇不了你们的基础，也不可能让国王和贵族满意，他们只要见到这个城中之国，就知道他们没有得到真正的财富，而对你们这些异乡人，无论他们如何索取，你们都不会让他们得到这种财富。而这些恐惧的人对你们索取得越多，仇视得越深，居住这国中的本地人就越同你们联系紧密。他们已经感受到国王和贵族的存在对他们并非必须，因为你们的存在，他们越来越像一群吸血蛀虫。何况你们正在其中挑选那些对你们最忠诚的，将你们的意志灌输到他们的头脑之中。哦，最重要的不能忘记，你们还有比法师联盟更强大的武装，没有什么外部力量能毁灭你们。”
　　“人民需要被统治。他们想要被谁来保护他们的生命，让他们能安稳地活下去呢？”卡尔说，“你看，他们已经作出了回答。”
　　这个回答显露在新城区明亮的灯火中，也沉淀在一墙之隔的收容区，人们焦急的渴盼之中。
　　嗡嗡的细语从收容区的各个角落传进这处简陋的小屋，“卡尔。”他的朋友第三次叫了他的名字，“你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能够看到事物之间的联系。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们会怎么做呢？”
　　“我能够看到的不都是你们给我看的吗？你们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既不在乎国王和贵族，更不在乎我们这样的下注者。”佣兵团长说，“不必屠杀灭绝的手段就将一个国家的骨血替换，信仰更改，我听说女工营里的女人已经想要抛弃自过去的名字，所以也许语言和姓氏也说不准……而你们完成这一切也许不用十年，这是何等的力量和意志！除非你们自己停下来，否则谁能阻止你们呢？你还要问我怎么看吗，扬？”
　　他的朋友低下头去，思考了一会儿。
　　“……老实说，最初的我们没有想过今天。”他说，“至少在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一日日的工作能有结出这样的果实。”
　　佣兵团长慢慢直起身，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你没想过——这句话简直是个谎言，你的意思难道是你们被隐瞒了吗？被蛊惑了吗？还是被什么邪恶之力操纵了？”
　　“因为是朋友，所以眼下我可以容忍你的质疑，但我也只说一次，卡尔——不曾被欺瞒，也从未被蛊惑，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我们决定我们的目的之前，‘他’已经告知我们几乎所有的后果。”扬说，“他也曾给我们其他选择，毕竟这里离我们的家园如此遥远，奥比斯人也不算友好，我们不是必须留下。”
　　卡尔语塞片刻，他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更知道“他”在异乡人心中的地位，“但你们留了下来。”
　　“做事要有始有终，抚松港也确实是个深水良港。”扬说。
　　“难以想象……那些贵族竟能愚蠢到这般地步。”卡尔喃喃，“他们早该察觉你们的野心，却在不久之前仍以为你们图谋的只是财富。”
　　“对于什么是财富，我们同他们的看法不太一样。”扬说，“以及，卡尔，你是否合他人一样觉得，我们总是想得长远，事事周到，从无遗漏，聪明得像一群怪物？”
　　佣兵团长眨了眨眼，“……你们看上去确实比大多数人聪明，但也不至于是怪物。”
　　只是他的团员偶尔会嘀咕，是不是这些异乡人多长了看不见的脑袋和手脚，不然他们如何做到这么多事？
　　“然而在数年前，在‘那一位’来到我们身边之前，我们不是山间的部落野人，就是形同牲畜的奴隶。我们都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为何我们不能同老爷们在一个盘子里吃饭。”扬说，“他来到我们身边，拯救了我们，给予我们的不只是庇护，我们在抚松港做的，正是比照他为我们做过的，只是用心不及他的万一，更不必说我们这庸俗浅薄的智慧。”
　　扬放下了笔。
　　“我们看起来什么都能应付，首先是工业城在我们背后，那是我们所有财富与力量的来源。”他说，“其次，是我们对这个港口，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知道得也许比任何人都要多。卡尔，你看过那些阅览室，你可知道我们自达到奥比斯后，第一年写成的文书就足够装满一个房间？我们用双眼去看，用耳朵倾听，用双脚测量，当然——”
　　扬又笑了一下，“现在看来，这是我们别有用心，蓄谋已久，但若不时刻提防他人最大的恶意，今天的我们就不能坐在这里这样说话。这个世界充满了残酷的斗争和各种未知的危险，我们的远航既要克服自然的艰险，又要面对人心险恶，我们不得小心翼翼……”
　　“你们小心翼翼在哪儿？”卡尔真诚地疑问。
　　是小心翼翼地轰击王宫，将国王同贵族变作惊弓之鸟，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抚松港变为囊中之物，架空王权，践踏贵族尊严，截夺他们的权柄，引来联军出征，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在那不可冒犯的法师联盟头上倾泻劝降书？
　　“……总而言之，我们尽可能地用谨慎、仔细、疑神疑鬼的工作防范一切可能的危机。”扬坚持地说，“可以这么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所有工作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所有人能够安全及顺利返航，这也是他对我们的期望。”
　　卡尔疑问：“既然奥比斯离你们的家园如此遥远，此地的居民也愚昧、贪婪和恶毒，为何你们一再前来？”
　　扬抬头看他。
　　“因为我们怀着勇气和信心远离家园，不应只是来做一个旅人。他已经给予了我们这样多，这样周全的保护，我们也应当给他带一些礼物。”
　　扬又停顿了一会。
　　他们给术师带了什么礼物呢？
　　他们带了不少东西，书籍，地图，种子，植物标本，水文记录……还有人。
　　术师抱起了那个孩子，他的黑眸注视着她，轻声说：“还这么小……”
　　这些远航的年轻人同情这个差点被当做食物的孩子吗？他们当然是同情的，所以他们带走她，还带走了其他一些人。
　　但仅仅是“怜悯”这种感情还不足以决定他们后来的作为。
　　第二次航行开始前，在例行会议外，术师另外和这些年轻人交谈了几次。
　　他们是有力量的，在这些年轻人远航归来，越加深刻地意识到工业城同其他国家和地区根本上的差距后，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感受到了他们拥有的力量。他们有知识和武器，习惯并擅长合作，有默契的同伴，和足够多的物资，他们做到的可以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并且由于孤航在外，他们也不必事事传报工业城，就能够在内部会议通过后自主行事。这就意味着除非严加管束，划出不可逾越的原则底线，否则他们必然会主动或被动地作出一些“不可理喻”、“惊世骇俗”之事。
　　背后无忧的年轻人渴望挑战，渴望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
　　他们与当地传统力量的冲突不可避免，因为很难有人能拒绝“异乡人”带来的利益，也必然有人会因为异乡人损失自己的利益。这些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只要这些“异乡人”们肯换一种柔顺的姿态，像他们对待贫民一样慷慨地去向贵族和国王奉献，只要他们松一松手缝，让那些因他们受到损失的人获得十倍或百倍的回报，至少……他们不会像今天这般四面树敌。
　　但非常遗憾，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假如。
　　术师对这些年轻人说：“我们要走看起来更难的那条路。”
　　凡他所指之处，信徒皆愿赴汤蹈火。何况这条道路本就是他们期望的？
　　“我们不太在乎敌意，那些敌人不能阻碍我们的前进。因为他们越是竭力维护他们的统治，他们的权力就失去得越多；他们对异乡人的仇恨越深，就越是将他们的人民推向外来者的怀抱；他们越是愚蠢、短视和焦躁，对我们就越有利，我们的工作就进行得越快——这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命运。”扬说，“我们不会改变方向。”
　　卡尔看着他，良久后，他说：“只要你们能做到说的一半，我和我的伙伴愿以性命投注。”
　　人心浮动的一夜过去，又一次天明到来。朝阳点亮了山丘，和风吹拂着绒绒绿草，精灵倚在山石上，一株灌木从石缝中探出，翠浓的圆叶像花环点缀他的长发，他鲜艳的绿眸注视着远方，轻声说：
　　“来了。”
　　蠕动的大军沿着道路蜿蜒而来。
　　警告没有阻止法师的决心，相反地，异乡人的冒犯激起了他们极大的怒火。法师联盟自成立以来，就如这支军队一路行来，法杖指向，无人不颤抖心惊，不敢与之争锋，然而这些异乡人——这些不过在一个沿海的孱弱小国折腾了一些水花的外来者，竟敢将天赋者至高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当日山谷之中，落到众位法师头顶的隆隆轰击就好比甩到脸上的响亮耳光，更不必说漫天劝降书展示出来的羞辱，及至他们通过奥比斯的无能国王向异乡人要求得到平等决斗的公义，这短短数日行程，他们竟也真没有一点埋伏和刺探——
　　这是何等的傲慢！
　　法师联盟从未受过这样的轻视，他们不能不给这些狂妄自大的外来者一些惨痛的教训，不能让异乡人在五域十国的任何一地立足，这支联军也不能有一步后退，这些凡人的性命要被恰当地消耗殆尽，否则不利于法师联盟掩饰他们的失败——掩饰他们选择了错误的敌人，扭曲了诸多警兆，却仍心存侥幸，冀望对手是全无头脑的野蛮人，会双手向他们奉上胜利。
　　他们之中力量最卓着者凝视前方，仿佛看到比失败更可怕的东西潜伏在山丘后的港口。
　　但这三位法师是如此强大，身边的人也如救命之草一般笃信他们的强大，直到他们被迎入山丘上的王宫，他们仍紧闭嘴唇，没有人说出一个丧气的字眼。然后，在国王和众多贵族的簇拥下，他们居高临下，俯瞰那处被异乡人割据的城寨，和远方海上的白船。
　　“……”
　　他们先是惊诧，放出几个探查法术并接到回应后，三位大法师不断变化的神色最终归于阴沉。
　　哪怕联军来到近前，正在背后的丘陵坡下展开战阵，那些傲慢的异端也没有作出迎战的姿态。在远望术中，那片棋盘格似的城寨只有一层单薄低矮的木墙环绕，大道坚实，土地平整有序，作物茂盛昌荣，是一处经营得极好，却防备薄弱的庄园——独独不见人迹。四方哨塔上可见了望人两两相背，他们神情警醒，手中却无矛也无剑，一身布衣，连一件皮具也见不到，在这些哨兵脚下整齐优美的成排房屋间隙，偶尔可见零星人影闪过，但那笔挺脊背和有力脚步也不似逃亡。大法师无论如何潜心静气，都未能在其中感应到大批集结的人群，甚至也未能感应到大型法术引而不发时应有的那种张力。
　　城寨毗邻一片肮脏混乱的城区，相比异乡人领地那种诡异的空旷平静，这里简直算得上热闹非凡，人类混乱无序活动的痕迹倒映在法师的特殊知觉中，如同一片沸腾的岩浆，他们的数量难以计量，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也不是异乡人为战争准备的力量。这些不过是背叛国王，选择了外来异端的王都居民，大战在即，这些人不仅没有逃离城市，反而紧紧地依靠起异乡人来，他们携家带口，温顺地挤在那些低矮的茅屋中等待，仿佛真的相信那些外来者能给予他们庇护。
　　海面上，两艘白色巨兽静默如山。
　　无一处不是破绽，因而看起来处处都是陷阱。
　　比面对十万大军更糟糕。
　　相比被驱赶着前进的联合军队，异乡人以逸待劳，有足够的时间为战争准备，所以这里不可能是一座空城。哪怕只看着那片新城区，也没有人会认为异乡人对此地可有可无，没有人能在投入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后轻易舍弃自己的领地。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异乡人不是能以常理度之的劲敌，他们的人数很少，没有力量天赋——至少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那种力量天赋，但他们是极其强大的，强大到他们面对数十上百倍的敌人时仍举重若轻。
　　法师们再度看向海上，白船的黑管向着港口和王宫，幽深洞口如同恶魔之喉。
　　在他们身后，战战兢兢的奥比斯贵族已经竭尽所能地回忆了所有关于异乡人的事，他们一遍遍地检讨自己过去的轻慢，翻检在异乡人那儿受过的屈辱，期望能从记忆中再榨出一星半点有利的情报，因为除了这种徒劳的努力，他们也不能再做别的事情。一名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贵族抬起他憔悴的面庞，望向远方。
　　大局已定，一切听天由命。
　　日升又日落，时间的脚步不停息，又一轮火日照亮大海。在山丘下休息了整整一日的士兵终于有了一些战意，匆匆的早饭过后，他们再度结成了战阵，阵型之中，绞盘转动，筋腱长索吱吱作响，投石机的长臂缓缓压低，刨得光滑的木料上，蘸着法石粉末绘成的法阵纹理分明，一望就令人眩晕，在法力加持下，这些庞大的机械会将皮袋中的密闭陶罐抛越山丘，投向敌人那美丽而脆弱的城寨。
　　铁铠的军官带着一批士兵向山丘王宫行进。
　　三位大法师端坐王宫之中，注视着脚下即将沦为火海的战场。
　　在那些亟待发射的皮弹袋中，大部分陶罐装了火油，有一些则灌满了清水，水中浮沉着只能由法师来使用的浅黄固块，这种会在空气中自发燃烧并产生剧毒的物质本不该用于一国之都，但异乡人已经将逼迫得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绿眸的年轻精灵坐在随风摇摆的树梢上，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沙漏，沙漏还有一段就要漏尽。
　　下一刻，他猛然抬头。
　　系索被利刃砍断，抛索在空中甩出爆响，随着风声呼啸，成群的滚圆陶罐高高越过山丘——这一波进攻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早半个时刻！不过稍迟一瞬，港口方向也随之升起一阵凄厉的尖啸，如女妖之嚎将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高高吊起，炸裂声中，一片阴云在空中张开，火光一闪而过，惊呼声响在城市各处，随后轰然巨响炸裂，晴空突降雷霆，随着令人烦闷欲吐的轰隆剧震，地动天摇——
　　城市边缘的一条坑道中，女人们惊叫着缩进洞里，屈膝掩耳，却又忍不住探头向外张望，美丽的女性精灵守卫在外，蹙眉注视着前方的城市，耳尖轻颤，神情凛冽。风带来火焰和鲜血的味道，山坡上草叶纷飞，精灵身后土壁上，挂在木钉上的布包歪向一边，以铁夹固定的白色信纸露出一角，黑色的流畅字迹写道：
　　“……术师是如此珍爱他的学生，为他们铺垫了这样一条平坦大道，年轻的远航者带着火种从温暖的知性沃土跨海而来，在这无趣的人间点燃了火焰，那火烧去了贫穷、饥饿和疾病，也烧去了许多人灵魂的枷锁，这火焰非世界之力不可熄灭，而他们要挑战的庞然大物已经衰老腐朽，它只感到一些微痛，仍慢吞吞地不以为意……”


第383章 一封精灵的来信
　　“……亲爱的梅丽，也许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在奥比斯的海风中遥望天际，而你已经踏上新的旅途，但在我心中，你我的距离反而变得更接近了。你看到了我曾参与的工作，正在经历我见过的风景，我曾迫切想同你分享这一切，而你亦如我期望的被引诱来到这新的人间。我想知道你在这片土地的感受，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否能回应你的期待，毕竟比起这样愚钝、易于随波逐流的我，智慧的你一定能在这段旅途洞察到更多更深刻的东西……虽然我心中仍有忐忑，即使由于‘术师’这位极为特殊的存在，大陆彼端的这座城市和城中居民有一种完全不同于他处的面貌，但热爱自然的你会如何看待‘术师’种种干涉世界既有秩序的作为呢？
　　“术师降世之前，我族曾自我闭锁，我等与世隔绝时，人类世代更替，但再度行走世间时，在我眼中，他们的品性与秩序百年前同百年后毫无分别，在我同术师那些有限的接触和交谈中，术师亦坦然认同，从不避忌人性低劣之处，所以最初的我总是感到疑惑——既然世上的人性互通，为何那些卑下的凡人能因他统御而完成种种奇迹，术师制定的许多违背人性的法律，为何从不削减他的权威分毫，反而能令他的追随者愈发团结，对他愈加崇敬？
　　“面对挚友如你，我不能掩饰我的感情，不能否认我对术师有远超于其他人类的好感，我没有在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智慧生命中见过同他相似的存在。我看见他，如同在荒漠中遇见清泉绿洲，即使我并不干渴。我很难用一种平视的目光去注视这个肉身的力量很不强大的人类。但我也曾走进人群之中，竭力倾听无上崇拜和竭诚追随之外的声音，许多人不仅视他为灵魂的灯塔，生命的庇护神，也从内心尊他为现世的光明君主，这三位一体的认知顺应了他们的某种期待，远比术师想要建立的新法则更易于令他们接受……
　　“……亲爱的梅丽，如你所见，我加入了他们向外扩张的序列，但促使我这样做的缘由不是我已经成为术师的信徒，实际上，我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明白他正在进行的是一项多么惊人的、伟大和梦幻的事业，我对他越是怀有敬意和善意，就越是忧虑，因为他的理想实非凡人能为。因缘际会之下，许多强大的人环绕在他身边，但术师一直避免依仗这些非凡的力量，他始终选择，并且只选择信任他庇护的那些普通人，将那些艰难和壮丽的工作交予他们执行。诚心而言，我从不轻视术师的追随者，这些人真诚地将我这个外来者接纳到他们的集体中，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无不对我倾囊相授，他们是优秀的、可靠的、令人愉快的朋友，表现出来的品德不逊于这世上的任何族群。只是我所忧虑来自未知的未来，因为……人心难测。
　　“较一般人类长久的生命令我们记录了许多教训，也使得我们面对许多事物时总带着悲剧的预感。人们在艰难困苦时表现出来的珍贵品质总在功成名就后变质，而人一旦失去了谦逊恭谨之心，傲慢就会使他们渐渐面目全非，我喜爱这三年里相处过的人类同伴，实在不愿想象终有一日我们也渐行渐远。但是，身为凡人却能使用这样的力量，创造出那样多的奇观，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骄傲呢？教会以赦免状，贵族以天生血脉，天赋者以天赐之能在人间创造种种理由，解释为何一群人能凌驾于其他生命，将他人的性命和尊严践踏如尘，术师从彼方带来的知识如此特殊和超前，短短时日内就使人脱胎换骨，连我们森林一族都开始受他影响，初次尝试改变我们长久的平静生活……当术师的追随者俯视蒙昧众生时，他们如何克制自我，保持那份术师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初心？
　　“术师以他深远的智慧、强烈的个人魅力和严格的训诫将追随者们约束在一条光明大道上，这条崎岖而宽广的道路指引的未来比人间教义虚构的天堂幻境都要美好，不同于那些以恐惧衬托的虚妄意象，这幅术师为人们勾勒的彼方图景真实得几乎触手可及——因为术师正是通过应用来自彼方的种种神器，带领人们跨越最初的困窘蒙昧，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在西方大陆的土地刻下他的意志。梅丽，在你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我从未直接对你表达过对术师的尊崇，也不曾对你具体描述过他的道路，因为在任何一个不曾亲历的人看来，术师的存在本身就近于荒谬，更何况他的心之所向？
　　“梅丽，聪明的你早已从过往信件中发觉了我内心动摇的蛛丝马迹，温和的你以不曾有过的坚决态度，找到，并否定了我躲藏在文字背后的隐晦迷思，我很高兴你仍是如此地了解我，虽然我拙劣的表达可能令你有些许误会——我再度远行，主动承担一份正义界线十分模糊的工作，并非为了证明术师选择的是一条真理之路。
　　“实际上，我非常强烈地希望通过他教导人们的方法论，以无可辨驳的事实证明他的理想永远不能达到。”
　　浅褐色长发的精灵坐在床上，又放下一页信纸。宽大的信封在窗下的小桌板上张着口，她捧在手中的信厚得简直像一本日记。
　　清澈的玻璃倒映着她秀美的面容，梅瑟达丝看向舷窗外。
　　水波碧绿，河畔一片夏日风光，晴天白云下，草木葳蕤，时而有鸟儿盘旋，但这并不是令人愉悦的清爽景色，飞鸟起落间，成片的星点鞘翅映着阳光升腾而起，即便宽广的河流和厚实的舱壁隔绝了风声，也仿佛能听到那一阵又一阵令人起栗的昆虫振翼。
　　灾难竟然已经蔓延至此地。
　　离玛希城还有一日路程，接下来的路途中，呈现在窗外的景象只会愈加严重。给予这片不幸的土地洪水和干旱连番打击后，无情的自然似乎认为这样的挞伐还不够，又在这诸多劫难上加笼一重饥饿的魔影。即便精灵对人间之事常常漠然，面对这样不知要夺走多少生命的严酷灾难，回忆长久生命中曾经的惨痛见闻，也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梅瑟达丝的信仰有别于人类的教义，并不将诸般苦难的源头归咎于人心的虔诚不足，自然以其既定的法则运行于天地，山海皆可易，人类这样孱弱的族群在广大的时间尺度上同其他物种一般渺小，从来都不值得被额外针对。
　　只是将目光落回人类社会内部，在这样不可阻挡的灾劫中，术师及其追随者的出现，侵入和干涉其他地域的作为，别有另一种命运的意味。
　　人类既有的生存方式在自然之伟力下脆弱得像一座沙堡，人类之中最有力量的那些人，那些以天赋、血脉和财富自傲的人应对灾荒的手段同百年前几乎没有分别，甚至不肯在这种时刻暂停纷争，剩下那些蝼蚁般的孱弱人类只能煎熬地等待死亡，等待毁灭之后的重生。
　　工业城的人类却要尝试同灾难对抗。
　　梅瑟达丝低下头，继续阅读好友的长信。
　　“……虽然在工业城时我已经感受过这些同伴的能力，但抚松港的工作进行得如此顺利仍出人意料。奥比斯并不是一个虚弱的国家——至少以过去的眼光来看，但我们这些‘异乡人’动摇它的统治，并不比狂风动摇一棵树木更难，即使我们并不特地针对它。局势发展到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们这些开拓者只占一半功劳，另一半是因为我们的朋友和对手每一次都作出了最顺应自身的选择。
　　“因此我在工作中对术师传授于我们的哲学有了更多、更深刻的理解。人不能违背自己本性，人类的生存需要食物、安全、财富和稳定的秩序，无论我们是精灵还是人类，我们都必须结成一种组织以自我保护，保证我们的族群能够生存和发展下去。森林里的生物有一条由摄食关系组成的命运链锁，在由智慧生命组成的社会里也有这样一种大约类同的关联，在同一族群内，松散低效的组织必然要被更紧密高效的组织压抑和淘汰，这种法则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和改变，既无关历史和法统，也无关人的道德。所以兽人帝国的部落必然要被工业城湮灭，同样的在奥比斯，国王和贵族正在变成这个国家发展的阻碍，他们也会注定会因为异乡人而失去自身存在的根基。
　　“人类并非天生就需要被统治，而是需要彼此团结，互为扶持。既然术师说君权并非天授，旧有秩序是人类在有限生产力下妥协而成的相对优解，它既非唯一，也从不稳定。它是可以改变，可能被取代的。奥比斯的统治者们仅凭本能就感受到了统治的危机，极力挣扎逃避，然而术师的学生，我那些年轻而无畏的伙伴们，他们既不曾学过拖妥协的艺术，奥比斯的统治者们也从未表现得像优秀的统治者，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最重要的，是术师，因为术师是如此珍爱他的学生们——
　　“……仍慢吞吞地不以为意，而这些性急的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在这个国家展开他们的蓝色图纸，复刻他们曾参与的建设。
　　“我不能断言他们事业的终点在何方，也不知晓他们是否会在这海滨之地扎根，或者在获得辉煌的成果之后就将之赠予真正的人民。但毫无疑问地，他们将会在这个国家，这片地域留下极其深刻的痕迹，并且正在改变这凝滞的历史。
　　“术师的学生们心甘情愿、兴致勃勃地做这一切，他们在工作的过程获得他们的回报，理想的狂热和理智的冷酷在他们的行动中共存，他们既纯粹得像传道者，又酷烈得像侵略者，奥比斯的统治阶层则视他们为恶毒的毁灭者……总而言之，以世间通行的道德标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作正义的使者。而作为斗争之下最大的受益人，抚松港的平民们至今也仍不敢相信异乡人能完全代表自己的利益。越是重要的事务就越是需要正统的道义，就此而言，术师的学生们似乎正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虽然我们刚刚获得一场决定性战役的胜利。
　　“我想术师对此早有预见，所以他从未给予他们他的名义。他的学生们是为了传道，为了拯救，为了改变，也是为了毁灭而来，但这并不是一场战争，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战争。
　　“在这一次同法师联盟的战事前，术师的学生在奥比斯建设，同本地的统治者对抗，是为了维护他们在奥比斯的利益，在此之后，他们有了足够的条件，即将向奥比斯的人民要求正式的法统。虽然他们目前只能召开王都范围内的公民大会，成立临时的新区政权，但不需要太多时间，只要王都的重建工程完成，整个奥比斯都会将被他们纳入囊中。毕竟法师联盟已经败得彻底，那些领主的古旧堡垒又如何能炮火之下顽抗呢？
　　“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整蒙受火难的王都，并在此期间完善和让人们熟悉新的统治秩序。这不是一个能一蹴而就的过程，但工业城同样会给他们最大的支持。相比面对法师联盟时的从容轻慢，他们对待此事时要慎重和严肃得多，我的工作比起战争前更为繁多，在接受新的工作任务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工业城的对外部门不知何时已形成了一个专属于奥比斯的严谨和精锐的团队，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只要奥比斯的开拓者需要，他们就会行动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电台为开拓者作出反应。
　　“显而易见，术师已经决定有始有终。”
　　梅瑟达丝放下这一页信笺，却没有接着读下去，而是重新拿起了之前看过的。
　　许久之后，她再度展开朋友的来信。
　　“……亲爱的梅丽，整理好心情，我终于能重新坐下，提笔继续这封混乱的长信。战事后的骚乱已经被完全平定了，王都的重建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战争没有耽误农时，来自工业城的农业机械同样在此地大放异彩。人们简直是如释重负地接受了新的统治者，也温顺地接纳了新的城市规划。工业城的开拓者们已经办起了他们的行政学校，收入了数以百计的学员，与此同时，一支人数不很多，但十分精干的军队在接受新的战争方式的训练。从我的窗外看去，一眼便可望见他们被汗水浸湿的背影，听见他们响亮的口号。这支三千多人的军队中甚至有两百个女人。在我的桌面上，一叠草纸记录着奥比斯各地领主的详细信息——仿佛一切都在平静的日常中激烈地变化。王都的今日也有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功绩，然而作为参与者之一，即使我大部分时候都能够理解和认同开拓者们的决定，看到眼前诸般景象时，回望往日，我却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若非亲身经历，我难以想象人竟能如此迅速，又如此彻底地吞并一个国家，而其中他们流的血又是如此之少。
　　“我总能恰当地完成我的工作，却始终不能解决内心的迷惘，但我不想向同身边的同伴倾诉这种烦恼，使自己成为他们的负担。一番思考之后，我去见了一个人。
　　“奥比斯的国王快死了。我们没有直接进攻王宫，法师联盟的大法师和绝大多数贵族都安然存活，国王是被他的心病击倒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症结，所以他无药可医。王后和王子已经逃亡，谢利德公爵成为贵族们的新代理人。我见到这位良知尚存的贵族时候，他仍然十分憔悴，不过比整个王宫向我们投降时要好得多，他的眼中已不再有死志，虽然灵魂的阴霾浸透了他的生命，他仍然友好地接待了我。我问他：‘如果你是国王，是否奥比斯就能免于此难？’
　　“他露出受伤的神情，说：‘您真是一个残酷的人。’
　　“我向他表达了歉意，片刻之后，他说：‘不能。’他看着我，‘我有自知之明，倘若我的才能远胜如今，在王座之上，也许我们能输得稍稍体面一些，但结果同样不由我们决定。奥比斯面临的是从未有过，难以想象的敌人，他们是一群巨大的迷的集合，我们的失败并非我们不够努力。’
　　“‘但是他们从未刻意隐瞒过什么隐秘，他们从未主动挑衅，也曾一再警告过你们的敌意，倘若有和谈的机会……’
　　“‘所以我们受到了误导，就像一个残酷的游戏，我们以为牌桌是我们的，对手总有退出的一日。’他轻声对我说，‘我们这些贵族如同赌徒，总以为最后一把能赢。’
　　“‘不过大错已经铸成，无论作何假设，除了让人沉溺悔恨就没有更多的意义。’他说，‘美丽的精灵，我看得出来您正受到困扰，难道我这样的无能之人也能给您帮助吗？’
　　“‘请不要过于妄自菲薄，您的失败是非战之罪，命运的选择总是冷酷的。’我说，‘我来探望您，是因为我想借鉴另一种角度，我想知道您和贵族们对异乡人真正的看法。’
　　“‘阁下，我想我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他说，‘我们曾经轻视他们，后来畏惧他们，如今认为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们活在噩梦的世界中。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理智正视这些外来者，我想这样是不能给您什么帮助的。但是，女士，您在他们之中，日夜相对，以您的聪慧，为何仍需要通过外人来审视您的同伴？’
　　“‘因为我害怕被他们同化。’我这样回答他。
　　“这名贵族不会知道我说出这一句话时需要的勇气，他只是感到了意外，然后露出理解及了然的神色，‘那确实非常可怕。’他说。
　　“然后我们避开这个话题，像一对刚刚开始熟悉的朋友一样交谈，我看到他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那句话给他注入了显着的活力。在他的地位上，清醒无疑是痛苦的，我想他是在我这儿找到了某种共鸣，使得他能够在精神上得到休憩。对于谢利德公爵此人，相比那位已经彻底绝望的国王和那些仍不肯接受命运的贵族，在战争开始前，他就预见了注定的失败，不去徒劳地尝试对抗，而是尽力挽救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是他传播消息，打开了城门。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异乡人，他也许能说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秩序维护者，然而同术师的追随者正在掀起的巨浪相比，他那些基于传统道德的微薄努力仿佛时代余烬的回温，他确实不可能改变这注定的结局。
　　“这个因为清醒而孤独的人向我敞开了心扉，同我诉说他精神上的困扰。这段被软禁的时日中，他其实仍在不由自主地复盘异乡人来到后的种种局面，在反省奥比斯贵族犯下的种种愚蠢过错时，有十分重要的一点他始终不能越过，也不能理解，那就是为何这些外来者要主动去拯救那些并未向他们呼喊的愚昧之人，始终无视贵族们的善意，执着于摧毁他们这样传承悠久的、富有、文明而高贵的阶层。他们同异乡人之间从无深仇大恨，为何他们非要如此不死不休？
　　“他被拦阻在这一层迷雾前，真诚地想要得到答案，在我组织语言，向他坦白我在生活和工作获得的浅薄认知之前，我想起了一位名字叫扬的开拓者，他和一位佣兵团的团长结实而后成为朋友，他是这样描述他们之间关系的：‘仇恨，是我们友谊的坚固基础。’
　　“我无意窥视他人的心伤，但他们已经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扬亲眼目睹双亲的头颅被做成酒器，卡尔团长因家族败落被亲人卖入佣兵团，在他独立后接到的第一个委托，是为他临终的姐姐追回最后的嫖资……人类生存于世间，总有不同的苦痛，术师的学生自然也是如此，除了极少数人，他们往往因为过去低下的身份被剥夺过更多的东西。
　　“虽然因为术师的教导，他们并不自怨自艾，不以憎恨自我折磨。但已经发生的伤害不会消失，身体和心灵的疤痕时时提醒人们今日所有得来不易。术师也从未尝试过去抚平这些伤痕，他让人们用另一种方式去对待它们，他将人们的仇恨转移到痛苦的源头上去——在他已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世上确实可以存在这这样一种国度，不必人剥夺人，不必人践踏人，人们只是通过劳动就能够满足躯壳和精神的需求，并且更为充实之后，旧有秩序就被剥去了理所当然的外衣，露出腐朽丑恶的内里。并且由于它注定会，并正自主或不自主地阻碍人们摆脱它的桎梏追寻身体和心灵的解放，它也必然会成为术师及其追随者的敌人。
　　“对以工业城为代表的新秩序来说，这个敌人并非具体的某个贵族、法师或者教会，这些生而高贵者同心协力，构成了人类社会的上层建筑，他们认为他们占有了整个世界，同时自己成为这种统治秩序的傀儡，他们会会竭尽全力去消灭所有动摇这种秩序的异类，同时讶异‘异乡人’‘外邦人’为何同他们不死不休。消灭他们中的一个或者一些个体不过是了结了过去的罪恶，新的罪恶仍会持在同样的位置萌发。
　　“有一位哲人说，人们能够并且只能够以一种方式终结这种轮回。
　　“术师的学生面对的是这样的敌人，所以这就是为何能如此热情地、不求回报地投入他们的工作，正在被瓦解和侵蚀的奥比斯就是他们工作的成果，旧秩序的代言人不是已经被消灭，就是已无力阻止他们真正得到这个国家。而他们也从来不是一群孤独的战士，奥比斯的人民不敢相信一群外来者能为他们全心着想，因为异乡人的许多作为都在逼迫他们作出违心的抉择，但越是如此，奥比斯的人们就越是向往、越是渴望这些异乡人的力量，越是积极地去尝试加入新秩序。
　　“虽然他们的动机往往不纯，方式也时常出人意表，我们的工作并不总是顺利——建设总比破坏困难，破坏旧秩序只需要一场短促的战争，建设新秩序却需要长久的时间，和无数琐碎细致的工作，成果却难以立刻显现。不过些许挫折不会改变我们工作的方向，即使有一些或轻或重的干扰，我们仍然在稳定地一步步实现了我们的计划，并在某些地方得到了超出预计的回报，其中最令我动容，想要记录在纸上的，是一群我曾在名义上保护过的可怜女人……
　　“……补给船又到了港口，我想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亲爱的梅丽，也许你期待的并不是这样一封不知所云的信件，还厚得像一本书，我简直不能回头去看我写了多么令人羞耻的东西，虽然我曾尝试将这些混乱的思绪整理成章，但最终还是决定让你看到这份真实的笔记。回忆过去我同你的通信，我的改变连自己都感到吃惊——那时的我是多么傲慢啊。即使我曾被女王告诫，也曾自以为是地提醒自己要不带偏见地加入人类的生活，以谦逊的姿态接受另一个体系的知识，然而若非旧有的认知被层层打破，我一定认识不到那样的我何其虚伪，我所谓的谦虚不过是终于肯低头看一看地上的人群，然而当我仰望术师时，他的身影就在人群之中，并且始终在那儿。
　　“亲爱的梅丽，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这种体会？”
　　船身随波轻荡，汽笛鸣响，褐发的精灵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塞回信封，仔细地收入箱中，然后起身，提着行李箱走出舱门。


第384章 长得帅名声坏
　　嘈杂的声浪迎面而来，劲风吹过河岸，空气燥热，灰色的港口一片繁忙景象，一艘通航客船刚刚进入泊位，来自不同地域的旅客成群地走下船梯，一边打量、审视着不远处的巨大船只，风带来他们的低语，夹在货舱打开后汹涌而出的嘎嘎轰鸣中，模糊不清：
　　“这就是外邦人的货船？”
　　“下来的是些什么人？”
　　“他们又带来了什么东西？”
　　他们惊呼起来：
　　“哦，天哪，天哪！那是——”
　　“鸭子！”
　　“这么多鸭子！”
　　再强劲的逆风也吹不散身后成千上万活禽堆积时产生的气味，梅瑟达丝用棉纱蒙着脸，几乎窒息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玛希城的接待人喜气洋洋地向他们走来。简单的交接后，梅瑟达丝和一些工业城的人离开了码头，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和搬运工们一同熟练地把鸭笼从货舱中搬下卸货区，一层层摞到正在等待的平板马车上，然后随着这支车流一起前往饲养场。
　　他们走出了货场，穿越库区，经过街道哨卡，在消毒室内更换衣着，从一个和旅客不同的方向进入城市。入城禁制有些严格，原因倒不是玛希城正面临着多么强大的敌人，多重灾劫让布伯平原上的所有领主都过得有些艰难，对玛希城最为敌视的王国又正为闹事的某个大教区焦头烂额，只能暂时将这座异端之城放置一边。
　　让玛希城严阵以待的，是各种随着大批逃荒者来到的流性疾病。
　　玛希城既然来者不拒，就不能不能对此有所应对，在工业城的强力援助下，通过几种常用抗生素的大规模应用，疫病中最常见的发烧和腹泻等表征大多数时候都得到了有效缓解，加上营养丰富的稳定伙食，相对清洁舒适的治疗环境，能够坚持到玛希城接受治疗的逃难者也多数比较年轻，多重因素综合下来，玛希城的防疫部上传至工业城的诊疗数据已经达到了方案制定时要求的效果。“外邦人”救治的真实人口倘若能被其他国家和地区得知，恐怕只有解释为神迹才能让人感到信服。但城市的卫生工作完全没有因此变得轻松，相关工作人员甚至没有多少时间来自己取得的成就骄傲，因为玛希城如今的记录人口已经超过十万，并且仍在持续增长。
　　十万，这是一个能够跟工业城直辖人口相比的数字，它的可怕之处不需要更多的语言解释。这十万人的人口组成中，外来者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玛希城原住民，男女比例高得吓人，城市的主要管理者“外邦人”在这人海中少得简直像几叶孤舟，稍有不慎便顷刻颠覆。
　　然而就梅瑟达丝一路所见，从占地广阔、秩序井然的硬质码头，到整洁高大、看守严密的库区，以及动作熟练、态度冷静的岗哨，再到如今走在城市主干道上，看到道旁不多的神色从容的行人，无不说明工业城开拓者对玛希城的控制之稳定及强力。
　　虽然梅瑟达丝来此之前就已经知道，玛希城实际上分为东西两城，她如今身处的西城集中了大多数开拓者的建设成果，只有不到三万人在此常住，同分作十个区域，安置了多数人口的东城定然有天壤之别。
　　沿着极为宽阔的笔直街道，她安静地和其他人一起向城市中心走去。她的同船伙伴和接待人边走边友好地交流着，精灵拉下了脸上的纱布，幅度不大地左右转头观察这座将旧玛希城彻底消灭的新城市。因为城市建设的需求，这里的开拓者大量使用畜力，所以风中总是带着一些不能消散的气味，但梅瑟达丝还不至于连这都不能忍受，她在森林时一直亲手照料自己的两匹爱马，在离开家园后为了避免偏见，也和同胞一起掩饰面容进入沿途的一些着名城市，感受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
　　无论他们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开始了旅程，这些短暂游历的结果几乎都是他们仓皇离开，震惊于竟有这么多的人类以这样难以描述的方式生活。
　　相比他们去过的那些人类城市，精灵们最终到达的工业城比他们在同族通讯中了解到的，也比旅行前想象过的，更比路途中期待过的要美好。那是一座虽然名字乏味至极，却美丽得简直有些尖锐的梦幻之城，有一种不同于精灵森林的理性和秩序之美，表里如一地强大，却又充满了宽容和友善，而且这种友善并非精灵独属。这座城市向所有种族敞开胸怀，对有志于学的人无论老幼皆倾囊相授，还为他们免去后顾之忧，所求回报却十分微薄。虽然工业城亦非纯然无瑕，但它存在于世就是奇迹。
　　作为术师最好的学生和工业城的缔造者之一，那位龙之子全权掌控的玛希城也带着工业城的浓厚印记，就比如这条主干道，和干道旁几乎完全统一的建筑形制：都是三到四层的长跨度楼房，白墙红瓦，除了大量使用玻璃外几乎没有装饰，连木质栏杆都横平竖直，虽然在精灵眼中几乎没有美感可言，但只要想一想这座城市是如何开始建设，又只建造了多长时间，眼前这幅过于规整单调的图景就开始压迫人的呼吸。
　　不过这里也不是一味的板正僵硬，精灵垂目看向路边，绿化带里生机勃勃，城市之外的漫天飞蝗正在吞噬万物，这里却如同被无形屏障笼罩，见不到多少令人厌恶的巨大虫子，不同种属的植物以一种整齐又杂乱的方式间隔生长，粗犷地开着花或结着果：藤蔓缠绕在支架上，宽大的叶片叶脉深刻，几乎形成一道绿墙；高大的植株垂下毛茸茸的花枝，亮黄的花朵下，淡绿的果实渐次膨胀；清秀如灌木的植物枝繁叶茂，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它们脚下的土地，表皮光滑的翠绿果实在绿叶的缝隙中闪耀着亮光；间或有成行的笔直苗草，叶片柔嫩宽大，叶柄碧绿或清白的大片低矮植株，精灵能分辨出许多种出现在餐桌上过的蔬菜，相比她在工业城见到的那种过于追求产量的种植方式，这些小菜圃随性得多，呈现出一种更令精灵愉悦的蓬勃美感。
　　路上时有或空置或满载的马车哒哒驶过，车夫控制着马匹不要过于接近路边，梅瑟达丝看到有背后缝着字的人提着篮子采摘蔬果，然后意识到他们正在前往食堂，客货船到达玛希城的时间是上午，算起来确实快要到午餐时间了。
　　他们没有马上去用餐，而是先去附近的宿舍安置了行李，然后结伴前往食堂。初来乍到这座城市，大家取餐用餐却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坦然，可能玛希城的食堂同工业城也是一样的相似，连窗户的朝向都差不多，差别的可能是菜色和口味，虽然玛希城的物资此时定然是紧张的，每个人的餐盘里仍有半只煮蛋。
　　食物没有多么美味，但也不会令人难以下咽，因为队伍里有一位精灵，他们这支新来的工作组受到食堂里其他人的一些关注，其他人调整了一下座次，为精灵挡去了一些视线，然后一边进餐一边谈论即将开始的工作。这些事情和精灵没有多少关系，她默默地旁听他们的交谈，不发表任何意见，没有人特意同她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梅瑟达丝不讨厌这种和人相处的方式，甚至说得上喜欢，他们这样让她感到轻松自在。
　　美貌、寿命和力量，这些种族的天生禀赋在其他地方也许是光环，也许是灾难，无论如何，精灵总是不得不远离人群。然而在工业城，人们虽然也会对他们表达一些倾慕和赞叹，却不会产生狂热的情绪，精灵的来到没有在他们稳定的生活中激起什么波澜，精灵们被友好地接纳，然后平静地融入了工业城的新生活。他们在那座城市里过得仿佛是一些普通人，没有受到过什么骚扰，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想为何他们不受骚扰，有许多的新知识需要他们学习，如果精灵接受工作的安排，那儿正有许多地方缺少人手，大家都不得不忙起来。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自精灵女王同术师自建立起跨越空间的交流后，这两位一直关系良好，精灵一族早已不止一次向这片西方沃土派遣使者，工业城不说司空见惯，也已经在数年里适应了这些容貌出众的客人，何况要说美貌，也恐怕无人能同墨拉维亚这样的光辉生命相比，连这位龙主都在为术师服从工业城的规则，他们这些精灵也确实没有值得特殊的地方。
　　简单的午饭后，他们回到宿舍整理行李，通过短暂的休息舒缓旅途的疲累，然后起身前往玛希城的行政中心接受新工作的安排。这里的最高负责人可能会同他们见面，毕竟梅瑟达丝作为访问学者，在开始自己的活动之前，非常需要同他确认一下自己在这座城市能够拥得到的权限。
　　她见到了这位殿下。
　　白色的巨大房间，原木的书架，黑色的长桌，桌子背后的高大男人站起来，向她伸手：“欢迎来到玛希城，女士。”
　　“……日安，殿下。”梅瑟达丝小声说。
　　希雅在信中说：“听闻你将前往玛希城，那是术师最宠爱的学生正在经营的领域，说来惭愧，我对这位龙之子并无太多了解，虽然我也曾同他有些接触，但只有写给你的信里，我才敢承认，这位过于年幼的龙族比龙主陛下更令我觉得非人……”
　　久闻不如一见，这位殿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龙之子打开了她的介绍信，精灵并拢着双脚坐在椅子上，有种不由自主的虚弱感。这位殿下并未对她疾言厉色，梅瑟达丝却仍感到度日如年。
　　范天澜折起信纸，抬头看她，“明白了，我会为您安排。”
　　他的安排很快，精灵立即拿到了几块工作证，这些证明能帮助她在城市内的大多数区域自由行动，除了发电站和少数库房不能轻易接近，她可以接触，咨询，向玛希城的各级事务负责人预约对话，通讯处的资料室和城市的图书馆向她开放权限，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印刷车间和电台同样会向她提供便利。这些条件绝对优厚，梅瑟达丝没有任何意见。
　　直到走出临时政府的三层大楼，精灵才小小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用纱布擦拭了一下不存在的汗水。
　　她也曾在工业城面见龙主，那位外表像一个美丽青年的陛下表现得开朗随和，梅瑟达丝同样在他身边感到压力，毕竟任何人都能轻易感受到他非人类的本质，即使外表毫无破绽，龙主的力量也已深深收敛，人们仍然不会随意接近熔岩脉动的火山。而作为龙主唯一的孩子，这位殿下虽然因为过于年幼而没有苏醒种族天赋，也同样早早展现出非凡风采，比如那摄人心魄的威势，和那双倒映不出任何感情的双眸。
　　这样一种异类的生命……既是无情的龙之子，又是术师最宠爱的学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是术师的意志继承人。
　　玛希城就是证明。
　　梅瑟达丝看着脚下的道路，入神地沉思起来，直到身后传来他人的呼唤。
　　那些和她同船的支援人员已经去登记好自己的资料，接下来他们将分散开来，前往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投入新的工作。同这些体贴的伙伴告别后，梅瑟达丝继续在那位接待人的陪伴下前往通讯处，他们不需要走多远，精灵很快就看到了那几根高高的天线，通讯处听起来级别不太高，机构却占据了整整一栋大楼，只是没有临时政府所在的行政中心那么长的跨度，精灵站在楼下，看到几乎每一层的房门都是打开的，窗中透出人影幢幢。
　　很快就有人来迎接他们，精灵展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随后就见到了通讯处的负责人，那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男人，在最初的惊艳后，他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态度询问她的意向，接着为她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向导。
　　那是一个容貌秀气，很容易害羞的男孩子，叫做阿托利亚，玛希城的本地人，已经预备成为通讯处的正式职工。不知前城主之子的身份对他的前途会有什么影响，不过精灵清晰地感受到他对新玛希城的强烈归属感和自豪感。在这位少年的陪伴下，梅瑟达丝大致了解了这座统合了许多职能的大型建筑的基本结构，虽然名字叫做通讯处，实际上，这栋高度只有三层，却长度惊人，有五个会议室和近百个办公室的建筑可以认为是玛希城的信息中心，这个机构收集，汇总，分析，上传，承接，解析，下达，既负责统计，又分担教化，从日到夜都有许多人在这里忙碌，无数的纸张被来回搬运，油墨的气味弥散在每一处空气中，精灵尽量不妨碍他人地旁观不同部门的工作流程，有一些人注意到了她，但好奇得很有限。
　　工业城也有一个信息中心，一个由术师主导建设和运行，空气寒冷洁净的机密中枢，梅瑟达丝是写下了保密契约，通过术师手书才得以进入参观，相比那个让她惊骇得连语言都贫瘠了，意识到彼方之世同现世间深不可测鸿沟的地方，玛希城的通讯处看起来也颇为复杂精密，但机构运作依赖的人力终究有限，而且其中有许多从权之处，显露出城市急速扩张导致的难以避免的弊端。
　　即使如此，这样一个有许多地方可完善的分支机构，也已经超出了玛希城作为一个城市应得的。
　　奥比斯的王都就没有。
　　虽说奥比斯王都已经有了三座电台，镇守抚松港的护卫船本身也有成套的通讯设备，人员更为专业，足敷使用，而玛希城所在的布伯平原人口众多，割据势力交错，正在面对水旱蝗疫的持续考验，两地面临的治理境况有很大不同，但梅瑟达丝还是觉得……奥比斯只是“有始有终”，玛希城却可能是“获选之地”。
　　也不只是她这样觉得。当精灵安定下来，打算先从资料室开始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时，一墙之隔的编辑室时常传来人们工作的声音，梅瑟达丝主动和被动地接受了一些信息，多少了解到这座城市相当一部分人的精神状态。
　　她回想起在工业城时，曾尖刻地向术师提问：“大人，是否只要我们能凭借暴力和财富收服多数人，这世道就能黑白逆转，比如说，将侵略之实更名为拯救之义，以新的冰冷铁索更替老旧木枷，却宣扬这是真正的解放？”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翘着腿坐在一旁的魔狼放下腿，转头朝她看过来，在那双金绿的兽瞳凌迫之下，梅瑟达丝如履死亡之渊，差点窒息。
　　术师朝魔狼轻轻摆手，“这是一个很好的疑问，女士，当然，如果您能够不那样称呼我会更好。”他看着她，轻声说道，“回到话题本身，我们不能逃避生存之外的复杂问题。比如说，倘若没有外来干涉，工业城领域外的世界运转的方式，已经是人们在有限条件下寻找到的合理优解，即使没有我们，人类社会也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进，发展出不逊于彼方的璀璨文明。不过，在人的意志天生自由，自然物竞天择这两个前提下，我们这些干涉者也会有一些问题，例如现有秩序下，贵族、法师和教会，这三位一体的统治阶级，他们的法统从何而来？若是不受我们的打扰，他们又将如何持续人类的文明？”
　　术师说她博学多才，熟知森林一族为人类记录的长久历史，所以他问她，人类的第一个国王是如何出现的，最近的一个帝国又是如何消亡的？他平和地向她提问，并且不预设她的回答，他的态度是如此温柔，梅瑟达丝在他的等待中狼狈不堪，为此准备的话术全都派不上用场。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应该得到回答的，如果精灵能回答术师的这些问题，她就不会来工业城。她也许能巧言相辩，但没有事实支撑的语言不过梦想呓语，尤其在术师面前——
　　惭愧地回顾起来，她以这种挑衅的方式来博取术师的关注实属鬼迷心窍，原因也许是她太久没有出门，而旅途又实在太轻松愉快，让她莫名地想要主动创造一些特殊的回忆。不过她的尖锐也算发自真心：对比一路所见如死水微澜，几无变化的诸多国度，这里的一切都好得近于完美，完美简直像一个假象了。但若无远东君主宣告的那场未来之战，术师是否还会创造工业城这样一座以成为核心为目的的城市，并引导和支持他的追随者作为城市的肢体向外伸展？
　　工业城将所有生活其中的人都变成了它的一个零件，人们发自内心地信赖和敬爱着术师，从不质疑他的方向。是术师决定了这座城市和城市开拓者们的形态，虽然梅瑟达丝也忧心另一场裂隙之战的预兆，但在她的直觉中，术师似乎并不特别关心这件事。让这位眉眼深黑得几乎忧郁的男子决定将彼方世界的文明以这种方式传播的理由，也许从来与此无关。
　　也同玛希城的这位殿下无关……也许没有多大关系。
　　梅瑟达丝一边在资料室撰写论文，一边思索自己要以何种方式加入隔壁的编辑室，她要在玛希城住上一段时间，不能做一个只会闲逛的人，她又没有墨拉维亚殿下那样的美貌。不过对她来说走出去还是很难，在精灵出众的耳力中，离她最近那个工作组每日工作都以咒骂领主和国王开始，又以咒骂领主和国王结束，那种活力犹如火焰，虽然他们的感情并不难理解——玛希城每日都在接受新的投奔者，相比已经秩序稳定的生产区，疫病隔离区和新生五区的工作一直都是重中之重，每一批凄惨的逃难者都会带来一个鲜血淋漓的新故事，随着灾情的日益加重，领主们的作为也越来越残酷。
　　但无论玛希城接收了多少难民，也不会一个领主为此感激外邦人，由于王国至今仍组织不起一场战争来打断玛希城的扩张，他们不得不通过其他方式尽力给这些可恨的侵略者增加障碍。
　　——他们倒是在这种地方表现出了优秀的才能。
　　针对外邦人的流言野火般在四方各地生出，而这些充满恶意的谣言直接导致的结果，是涌向玛希城的人口又迎来一波暴增，而在玛希城的人口超过八万人后，城市管理和建设的工作难度已经远远超过原先那批管理者能够承担的，征兆初显的五月时，工业城向这里派遣了一支规模很大的援助队伍，这一批人才的投入有效地帮助玛希城稳定了局面，混乱的苗头死于萌芽之后，如今眼见城外农田的收获在即，关于开拓者们的谣言又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谣言的中心轮到了那位殿下。
　　这位少言寡语，手腕强硬的殿下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外表，有关于他容貌的特殊之处，在他初来玛希城时便已向外流传，遗族这种身份确实又给玛希城加了一重十恶不赦之罪，但同等深重的罪名玛希城已经挂了一百条，可见的未来还会增加一百条，城内的异教侵略者对此不痛不痒，那些只为一口饱食就背弃主人的贱民也毫无信仰——为了活下去，他们根本不在乎向恶魔摇尾乞怜。
　　在这名遗族成为外邦人的新领袖后，那座背德之城以更为可怕的速度膨胀起来。王国的某些人天才地想出用大批难民挤垮玛希城的绝妙好计，并予以实施时，为了让更多的人前往那座城市，领主和教会甚至违心又费力地替这个怪物编排了新的身份，以至于如今玛希城的黑发城主究竟是一个遗族、是被诅咒的王子、是堕落骑士还是魔族遗孤，各种传说混淆不清，只有几点在传言中是共通的：他十分强大，极富才干，尤为年轻，而且……无比俊美。
　　俊美到了只要他看一眼，一个少女就会心甘情愿向他献上灵魂。
　　就因为听信了这些传言，一位有领地的寡妇竟然驾着马车，带着女儿和家族财富一同投奔玛希城，在这般奇事发生后，领主和教会似乎才发现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蠢事，不得不花更大的力气肃清谣言，但就像没有人能回捕一段风，也没有人能收回说过的话语，收效甚微之后，他们想：倘若这样充满魅力的敌人早已向什么丑恶之物献出了灵魂和躯体呢？是否就不会有那么多无知的女人迷恋一个虚妄的影像？
　　在某些情报中，那个男人似乎真的有一位老师……
　　于是玛希城新统治者的力量有了来源之处——因为他是心甘情愿成为某个鸡皮鹤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身心都污糟透顶的术师的禁脔，才有如今的非凡地位，然而渎神之举天理难容，他的黑发黑眸就是他被神明厌弃的证明。
　　“………………”
　　梅瑟达丝听着隔壁编辑室的痛骂，捧着脑袋，想着她在工业城见到的那位沉静秀雅的大人。然后她站起来，推门直奔隔壁。
　　“谣言！污蔑！恶毒！下作至极！这些混蛋，他们的灵魂丢在地上，连狗都不吃！”


第385章 一些微小的工作
　　激愤的人们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她。
　　精灵站在原地，脸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总而言之，虽然本意并非如此，梅瑟达丝还是顺利地融入了她想要进入的集体。编辑室的年轻人都很热情，这种热情大多是来自他们本身的善良品性，而不只是因为她是一个美貌的精灵，在她显现出自己在文字工作方面的能力后，连她的容貌都退居其次了。
　　精灵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工作环境，熟悉了她工作的团队，了解了他们工作的大致范围，然后向组长提出想要参与日常外务，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东城区。
　　这位很沉稳的中年女性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迟疑了片刻。除了印刷室之类的岗位，通讯处很少有人能一天到晚在室内工作，资料室那些真实和详细的记录不是坐着就能够完成的，编辑室需要进行一定的文案工作，但有说服力的报告十分需要他们下沉到真实的生活群体之中。组长对梅瑟达丝的请求稍有迟疑的理由，是这位精灵女士在工作中不自主表现出来的对于环境的一些癖好，森林一族虽然身体强健，但他们长久生活在比较清洁的地域中，东城区的卫生管理无论放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都算得上是严格的，但仍不能完全避免近距离接触的风险。
　　她询问了精灵的想法，梅瑟达丝的态度非常坚决，即使是出于好意，她也不想自己被特殊对待，隔绝在这样重要的工作之外。于是组长很快就调整好了她的排班表。
　　看到新一周的排班前，精灵的新同事们似乎是默认了她的一些特殊之处的，不过新的安排也没有让他们多么惊讶。梅瑟达丝从后勤那儿领到了一打的纱布口罩，新的工作周开始后，她和其他人一起吃了早饭，开完短暂的工作会议，然后戴好工作牌，挂上挎包，走出通讯处，沿着大道经过临时政府，一步跨过封锁线，就这样进入了东城区。
　　封锁线是贴着临时政府这个城市真正的中心设置的，他们经过的路障形式大于实质，通过之后，东城区的主干道看起来和西城区也没有什么不同，道旁同样是笔直成排的白色长楼，绿化带也同样郁郁葱葱，有人在其中松土、施肥和捉虫，梅瑟达丝他们经过时，这些菜圃园丁抬头看向他们，大多笑着打了招呼。精灵这张新面孔让他们多看了几眼，不过那可能是因为她好看，每天在东西城来来往往的工作组那么多，这些刚刚获得身份的逃难者对他们的职务和长相其实大多辨认不清。
　　但这不影响彼此间表达友好。
　　东城区和西城区之间的区别在此时已经有所显现了，相比整洁得空旷的西城区，东城区人活动的迹象多得多：几乎所有建筑都已投入使用，大门全是敞开的，许多物资在这里集中和周转，街道上马车来来往往；也有许多手工生产在这里进行，穿着不同色服装的人们工蚁般忙碌；人们坐着劳作，站着交涉，在工场和仓库间穿行，向平板大车上搬运或者卸下麻袋，人声，机杼声，同大道上的马蹄声声，一起合奏出一个热闹的清晨。菜圃园丁挑着桶走过人行道，一些年老的人在慢慢扫地，空车等待装载时，车夫提着马后兜的粪袋走去垃圾点，掀开大木桶的盖子，抓着袋子底部向下倾倒。
　　梅瑟达丝为眼前的景象感到吃惊，纸面资料和现实生活竟然有这样的差别，让人难以想象其中七成以上的人最近两个月才加入城市，玛希城将他们从被救助者转化为劳动者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最先转变的当然一定是最温顺或者最聪明的那批人，不说玛希城如何培训他们的劳动技能，她看得出来这些新居民的技艺水平不太高，手工工场能够生产的也大多是一些麻绳、草席和皮凉鞋之类非常基础的产品，木材加工厂的规模倒是很大，不过新居民还未能承担主要工作，他们多数是做一些杂活，提供动力辅助，学习一些小料加工，或者进行一些比较简单的家具装配。
　　这样已经很好了，精灵感受到他们对现状的感激和满足，她不会担心玛希城是否会给新居民合理的待遇，但是担心玛希城究竟能提供多少这样的岗位给新居民——毕竟正在等待被安置的不是成百上千，而是至少七万人！
　　玛希城如果用这些人组织起一支一万人的队伍，哪怕他们只拿着木棒和石头，国王就要准备流亡邻国了。贵族和教会合谋制定的那个计策只是结果很不如意，设想其实非常合理，因为任何有一点统治经验的人都知道，任何政治实体对人口的容纳都有其上限，其中那些更有权力，也更有智慧的人则能够推断出来，一旦超过这个极限，这个实体的统治者要面对的就不是治理难度的问题，而是有极大可能发生的整体秩序的崩溃。新玛希城因为那些外邦人变得难以常理预测，所以他们就以成十上百倍的人口对其施加压力。
　　玛希城能够坚持下来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然而这座城市确实坚持住了。淀粉加水搅拌煮沸，然后冷却切割成块，拌上糖汁或腌菜粒，再加上骨头汤炖煮的蔬菜，这样的一日两餐不仅敷衍了逃难者的肚子，也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这些被驱赶、被诱骗而来的人们的期待。离开家园之前，看不到尽头的苦难渐渐磨去了人们的恭顺之心，没有人真的相信贵族和教会的鬼话，外邦人如果真是天使带来了上天的恩赐，领主大人和教士老爷也一定会用那双能从石头攥出油来的大手紧紧抓住，怎么能让好处轻易落到他们的头上？何况外邦人的名声早就被坏得不能更坏，老爷曾口口声声诅咒那些邪魔歪道，如今却逼迫他们主动投奔，莫不是要拿他们的灵魂性命去做什么可怕的交易？
　　虔诚的信仰在这时反而成了恐惧之源，一些人越想越害怕，宁死也不肯离开自己的土地，于是他们立即如愿以偿地死去了，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带上所有能带的家当，期望能够半路逃回村庄，或者多活两天，或者……新玛希城真的是一处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福地。
　　旅程艰辛自不必说，一些人倒在了路上，一些人不知所踪，一些孩子被他们的亲人抛弃，悲惨之事每日发生，同程之人难免有物伤其类的悲戚，但在人们的悲伤郁愤变成地下暗火之前，外邦人的道标在意想不到之时出现了。
　　这几个补给站已经远远超过了外邦人“应有”的领地范围，领主们对这些哨点的存在很恼火，不过在几次试探都遭遇挫折后，他们也只能忍耐下这些临时接应点的存在。迁徙的人们终于不用在大路上像牲畜一样被驱赶，他们疲惫的双脚终于能停下来休息，并且得到食物抚慰绝望的心灵，即使痛苦和愤怒的火焰没有被熄灭，但是大多数的人还是相信他们能够生存下去了。
　　死者得到了安葬，被抛弃的孩子找了回来，逃离者也无人追索，接应点的玛希人一开始只给迁徙者提供食水等帮助，不说多余的话，只有迁徙者抵达下一个补给点时，玛希人才会偶然地、低声地同某些人说一两句有关于玛希城的事。玛希人不向迁徙者吹嘘一句玛希城的富饶美丽，外邦人的慷慨慈悲，反而一路提醒他们互相扶持，只走大路，尽可能地休息和进食，到达城市后不要喧闹，不要过于同外邦人对抗，尊重所有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女人，并且因为玛希城的外邦人厌恶领主和教会，并不想要他们塞过来的这么多人，所以外来者变成城市的居民需要通过许多考验，而迁徙者如果想获得食物和住所，唯有向外邦人出卖自己的劳力一途，很可能连孩子和老人都得去为他们干活……如此等等。
　　这些零言碎语非常自然地从一些人口中传到了所有迁徙者的耳中，并且出奇地没有受到多少歪曲。玛希人把他们的城市描绘成了一个规矩森严的异端之地，外邦人冷漠难以接近，管理城市让他们烦扰，不喜欢没有用处的人，总而言之，同老爷们天花乱坠的鼓动天差地别。但没有人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人们早已习惯世道的冷酷，玛希人透露给他们的城市面貌充满了真实感，所以他们反而相信那座异端的城市确实是一处宜居之地了。
　　只要干活就能得到住所和食物，这些外邦人可以再讨厌他们一点！
　　在亲眼见到玛希城之前，甚至在入住新城区时，迁徙者都对此深信不疑。
　　就这样通过对言论的操控，玛希城的开拓者为自己降低了一些工作的难度。这种工作方式不太“正确”，但是有用，在不失去希望的前提下，迁徙者对城市的期待越低，对管理者的安排就越服从，因为不敢过于期待，于是玛希城的宏伟尤为震撼人心，有一席之地可栖身，每天都能见到新鲜食物的待遇也令他们受宠若惊，在半强迫迁徙者们结成组、队和小街区等团体后，一些隐藏在人群中的不怀好意者也很快被分辨出来，新社区的秩序进一步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玛希城原定的生产和建设计划也没有停下，工业城的派遣支队带来了全方位的支持，人口暴增带来的巨大压力确实拖累了一些工作的速度，但也加快了一些重点工程的进度，比如说应对灾民至为重要的医院，只经过三个月的建设就投入了使用，就算完成的差不多只是外部设施，无论药物、器械还是医护人员都亟待填充，并且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补充完善，但这不会减轻它存在的意义。
　　这座综合性医院的成立进一步确定了玛希城的地位。
　　虽然它同时也加重了卫生部门的负担，医院应当发挥它的作用，哪怕只有基础的护理作用，然而在绝大多数逃难者的生平认知中，“医院”是一种很难想象的东西，他们完全将为他们体检，而后每日巡视街区的卫生员当做了正经的医者，并为此感到敬畏不已，那些白衣使者加重了他们对“外邦人”的崇拜，但将病人转移到医院仍然是一件有困难的事。
　　灾民可以接受卫生员把生病的人转移到其他生活区，因为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理解了这片城区的结构，他们不能跟过去眼见，却能够想见病人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受到怎样的照料，但医院是不一样的。就算他们在新城区抬头就能望见那片白色的高大建筑，他们也从来不会想要住到里面去。那雪白的墙壁，明亮的玻璃和巨大的存在感就像玛希城本身，将他们这些卑怯的生命同外邦人这样的群体区分开来。
　　梅瑟达丝抬头看向前方，清洁的线条切割了蓝色的天空，一大片纯白色的建筑横亘于前，它的规模确实是很不小，虽然形式简洁，足以装下整个通讯处的内部广场也种了不少植物，却似乎不能减少它在视觉上给人的凛冽之意，一般领主的城堡在它面前都要被对比得低微，更何况它生来就是生死轮回之地，精灵仰望着这座庞然大物，稍微能够理解人们对它的畏惧之情了。
　　已经启用的医院只在外部是看不出多少人的活动的，实际上这里已经收纳了数以百计的病人，也有许多生命在这儿逝去……然后尸体受到了统一流程的处理。
　　经过医院继续往前，他们就要进入灾民安置区了。所有人都拿出了口罩戴上。虽然严肃说起来，这种以多层棉纱制成，还要在消毒过后重复使用的口罩不完全适用于目前最主要的那种传染疾病，但在东城区，口罩同工作组的制式服装一样，成了一种能给人们很大心理安慰的仪式用品。
　　对精神施加影响有时候能产生同药物相近的效果。那么医院呢？精灵想，这处和学校一样，在玛希城总体规划中始终处于优先级的设施，它的外观如此地不亲和，也是那位殿下要构造的城市图腾的一部分吗？
　　他们又过了一重路障，那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绿篱，在由宽大绿叶和鲜亮花朵组成的墙壁背后，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出现在梅瑟达丝面前。
　　精灵眨着眼睛，只是一墙之隔，这儿连空气都不一样了，医院散发出来的带着凉意的石灰气味是寂静的，扑面而来的热风则是喧闹的，虽然这片城区其实并不吵闹，管理者让人们没有多少时间和理由吵闹。以数万计的人聚集在有限的土地上，连呼吸都能形成一处热岛，但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梅瑟达丝同伙伴一同走入街区，却不觉得焦躁压抑，用动力煤油驱动的拖拉机以远胜人力的速度整理出大片土地，工业城的开拓者们有足够的余裕，以建设城市一样严谨的态度对待这片安置区，所以眼前的城区街道平直开阔，屋舍整整齐齐，道旁沟渠流水潺潺，甚至同样有丰茂的路边菜圃。
　　若非这些住所都只是低矮茅屋，在菜圃间扑虫的孩子衣衫褴褛，走在路上的成年人数量寥寥，大多身形消瘦，望向他们这些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的人时神态拘谨，这里实在不太像一个临时的灾民聚居地。
　　他们走过街区小广场，广场中搭了一个临时的草棚，几个很大的木桶一字摆在桌前，有人守在称量器具后，看到工作组走过，也对他们点了点头，有孩子拿着装得半满的布袋跑过来，他就低下头接过，把那个脏兮兮的袋子放到天平上。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精灵也能嗅到虫子汁液透过布袋散发强烈的气味，这些被拧掉了脑袋的虫子和那些被照料得不错的蔬菜一样，都会换成只给孩子能使用的货币，他们可以用来缴纳学费和在学校里加餐，虽然条件所限，他们一日只上半天课，但只有上过了学，他们和他们的父母才能获得进入“真正的玛希城”的许可。这给了他们很大的动力。
　　孩子们在努力捕捉能给自己带来收入的虫子，除了他们自己的一些小争端，这儿没有什么人会给他们伤害，何况广场上的收虫人也是他们的看护人，还学过一些处理伤情的小技巧。这些孩子的父母已经早起前往工地，因为住宿区严禁明火，所以孩子们只有先去学校，成年人也必须通过他们的工长才能领取早餐票，虽说外邦人的伙食不太顶饿，可这遭瘟的年月，除了玛希城还有哪儿能让人顿顿饱餐？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年景最好的时候都不敢想呢！
　　何况外邦人与其说是在榨取他们的劳力，不如说是宽容的师傅在教导弟子，经过了几个适应阶段才来到这片安置区的灾民大多曾是农民，粗粝的手掌只握过农具的木柄，使用得最多的工具是自己的身体，要他们跟着工长摆弄那些锤铲斧钎，刀剪针凿，那实在是为难他们石头般的脑袋了，时常有人不小心弄伤自己，但很少有人叫苦逃避，质疑这些学习的意义。
　　他们告诉自己的伙伴和孩子，人不能这样愚蠢。
　　搬移到这片区域的居民是在行为上差不多已经完全驯化的，他们都表示过成为玛希城的新居民的强烈希望，离他们成为真正的居民也只差一两个流程，虽然也定时有人去了解他们的需求，观察他们的精神状态，但安置区的工作重点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灾民工作真正的重点始终在容纳区和观察区，也是精灵和她的伙伴这一趟行程的终点。东城区一半以上的工作组都集中在那两三个区域，领主和教会针对外邦人的猛火战术已经快要燃尽他们的薪柴，每日新增灾民的数量明显地下降了，但容纳区和观察区的维持压力仍然很大，一个工作组对应一个街区，一个骨干成员要负责面向一百五十到两百名灾民，工作中还有一定的可能被传染病症，灾民将抗生素视为万灵之药，工作组不会有这种误会。不过跟实践中遇到的其他问题比起来，这点风险并不值得特别在意。
　　逃到玛希城的人们被自己的领主抛弃，失去了土地，艰辛跋涉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精神上难免惶然，加上玛希城已经没有教堂和教士，他们也找不到一个熟悉的偶像来承担心灵的寄托，“外邦人”强硬的管制在这时反而让他们感到了安定。于是理所当然地，灾民们依照过往认知将这些外邦人视为新的领主、新的主人和保护者，然后由此寻回他们熟悉的那种生活。
　　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回到那种生活，因为他们从祖辈起就是那般度日，血脉中没有流过一滴智慧之血。
　　然而“外邦人”是这样地强大和慷慨……于是他们表现得更为顺从了，但这不是工作组想要的。
　　工作组想要的是让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于是人们用羔羊一般的顺从反抗他们的工作。
　　他们唯唯诺诺，言听必从，可是从来做不成什么像样的东西；他们努力地去达成失败的结果，也会深感羞耻，下一次却依然如此；他们战战兢兢地面对赞赏，反而欣喜地接受惩罚……虽然真的这样捣乱的人不多，却大大增加了安置工作的难度，人的精神意识不是泥土可以随意塑形，一些管理手段有效，却难说能否长期作用，工作组必须考虑得更长远一些。
　　于是落到实处的工作就变得更为繁琐和艰难，在梅瑟达丝同事收集的资料中，工作组也会有些诉苦和抱怨，这些问题大多能够得到立即的回应，也有极少的几个会变成专门的会议，临时政府以一种堪称吓人的效率处理了几乎所有可能的危机，精灵查阅资料时都有些心惊肉跳，看阶段总结时，却又似乎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梅瑟达丝试探自己的同事时，他们平常又骄傲地回答她：因为工作组接受任务的时候已经知道，管理事务涉及的群体越大，越多矛盾的因素，越有可能发生不在预案之内的状况，如今绝大多数的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最终他们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事实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他们不是只有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
　　精灵暂时不能对此评价。在她提出参与外务的要求之前，在相关的工作记录里，梅瑟达丝还有另一个发现，那就是明明工作组要承担的使命是这样沉重，却没有迁怒，没有将那些软弱又顽固的灾民当做负担，相反地，他们懂得为何人们时常表现出固执和愚昧。
　　——这是一种多么教人诧异的情感才能？
　　似乎有一种后天的禀赋决定了他们有这样的表现，梅瑟达丝敏锐地发现了这种才能，或者说这种意识自觉在玛希城诸多决策中产生的影响，她不知道那位殿下是否能感受到这些，但他通过实际行动放大它们，决定了整个玛希城的赈灾方案。
　　在布伯平原的其他领主都难以保证领下人民生存的时候，玛希城的临时政府在安排专人进行灾民的精神卫生工作。精灵知道这种工作的价值……却不因此减少半分震惊。
　　她在世界的这一端代行女王的意志，要为她的王和故乡观察这场正在发生的战争。这场战争不仅仅发生于现实，不仅仅是一个统治者取代一些统治者，术师催生了这个世界仍未出生的一种力量，它崭新，蓬勃，需要寻找、并且会自主寻找属于它生长的空间，它的根须要深入大地，还要进入人的灵魂。虽然习惯使用语言工具的人常有一种赋予事物过多意义的恶习，但哪怕仅就眼前所见，梅瑟达丝也不认为她能找到多少合适的词句给玛希城本身定义。
　　精灵从工业城来到玛希城一路而来遇到的绝大多数人，包括术师在内都将玛希城的赈济工作当做城市建设的一项来对待，他们身上有一种平和的、却又天经地义的态度，同这个秩序体系之外的其他人与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不特别拔高自己的行为目的，精灵作为第三方记录者，却不能轻视他们这些实践活动在更广泛层面上可能导致的风暴。


第386章 灾民的一些日常
　　当精灵暂时摘下口罩向人们介绍自己时，九号街区的居民产生了一些比较明显的反应。无论生活如何困顿，人类对美的感知都不会完全消失，何况这批即将转入安置区的新居民生活已经不算困顿——无论比起跟他们过去任何一个时刻。
　　精灵希望以普通工作者的身份开展自己的活动，但她本人的种族本身自有特殊性，工作组内部进行了一次简单的讨论，很快就为她选择了一个互助小组作为她的采集对象。精灵并不认为这种好意让她失去了自由，而且他们的推荐对她而言确实相当合适。然后她见到了那位小组长，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褐眸少女。
　　这个女孩只有十五岁，精灵了解到她不仅是九号区街道第二互助组的组长，还是本街区捕蝗队的队长，以这样的年龄管理超过三十名成年人，这个孩子的能干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能成为重点后备名单之一，她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温顺服从的人。能在被亲人抛弃后带着五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跟上逃离领主的大队伍，最终全员来到玛希城，这位少女的这份勇气和坚毅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耀眼的。
　　精灵和她打了招呼，询问她的姓名，少女虽然表现得有些紧张，但仍口齿清晰地回应了她的问题，两人交谈几句后，这位叫夏拉的女孩通过努力不去直视梅瑟达丝的眼睛来让交流顺利进行，梅瑟达丝没有感觉到冒犯——她同那位黑发的龙子殿下说话时也是这种态度呢。
　　她们没有坐下来交谈，精灵找到她的时候，这位姑娘已经带领她的组员完成了街道今日的轮值作业，男人换好了各屋的水罐，清洗了便桶，女人打扫了街面，整理了菜圃，孩子也由街道的大孩子送去学校和小广场，完成这些例行工作后，他们就要一起去居住区外捉虫了。精灵想了解的正是他们真实的生活，于是欣然随行。
　　精灵的加入让这支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人们偷偷地打量她，即使口罩掩去了精灵大部分的容貌，让她并不特别醒目。而在被他们观察的同时，精灵也在观察着他们。
　　这支捕蝗队的成员男女性别比大约是一比三，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差不多的工具，看得出不少成员间有亲属关系，这种关系大多是夫妻或者兄弟姐妹，没有一个老人。越是后来到玛希城的灾民中的老人越少。精灵知道人与人抱团时对外人会有天然的斥力，一同经历过灾难的亲属会有更强的凝聚力和更大的排他性，但她没有在这些人的注视中感觉到明显的恶意，他们对她是好奇的，评估的，也有一些畏惧，他们没有把她视为怪物异类，也没有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女人”——一种在世界的几乎所有角落都最容易被损害的身份。这不是因为人们通过外表知道了她的力量，而是因为——精灵低头同夏拉说话时，一块醒目的黑色胸牌会从她的胸口垂下来。
　　夏拉胸前也有一个相似的牌子，不过是原木的。
　　这位少女领队并不多话，但她诚实、认真，能准确理解精灵提出的问题然后做出回应，两个人的交流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精灵只要愿意作出姿态，获得常人的好感并非难事，所以她很快感受到了女孩对自己开放的善意。
　　“在这儿的生活和过去是不一样的，很多人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精灵问夏拉，“你们也会这样觉得吗？”
　　“会的。”夏拉说。
　　“现在呢？”精灵问。
　　“现在不会了。”夏拉说，“对我们有好处的事情，我们总是习惯得很快的。”
　　“就算外邦人总是强迫你们？”
　　“没有，没有人强迫我们。”夏拉说。
　　“工作组总是差使你们去干活，这也不是强迫吗？”精灵问。
　　“我们是得去干活，但那不能叫强迫。”夏拉认真地说，“一个人生病了要喝热水，你给他热水不是强迫，一个人没有住的地方，你给他砖头和茅草不是强迫。一个人摔断了腿，你把那条腿用木板夹起来，就算那真的很痛，那也不是强迫。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你给他纸笔，让他学习写字和算术，那同样不是强迫。”
　　“可是他们让你们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难，比如盖房子很难，写字和算术也不容易。”精灵说，“有一些人觉得那不是应该让他们去干的，他们不用去做那么多也能活下去。”
　　“如果他们不用干这些能活下去，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夏拉问，“他们在老家能活下去，他们跑那么远来玛希城干嘛？”
　　“因为外邦人惹恼了不该惹恼的人呀，所以他们被当成了武器，然后毫不留情地丢到这里来。”精灵说。
　　“那是领主老爷想害人，他们不把人命当回事，灾荒来了，他们什么都不干，缩在城堡里吃吃喝喝，看着外面的农民饿死，就这样还嫌他们占了地方。”夏拉说，“只有玛希城会救人，这难道是玛希城的错吗？”
　　“当然是外邦人的错呀。”精灵说，“有人这么说，外邦人照顾他们是应当的，这是一种赎罪。”
　　夏拉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起来。
　　“谁？”她质问，“是谁说了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是听说有人只因为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被赶走。”精灵说。
　　“你听谁说的？”夏拉问。
　　“入关检录组每天都要上报人口数据到通讯处的呀。”精灵说，“我在编辑室听到了他们说起这样的人。”
　　夏拉跟她确认了好几个名词后接受了这个信源。“被赶走的人活该。”她说，“怎么能让这种坏心肝的人来到玛希城呢？”
　　“你认为玛希城市没有错，那些说坏话的人是不对的，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些被赶走的人说，这是因为你们拿到了外邦人的好处，所以就不顾别人的死活了。”精灵轻声复述，“你们明明已经变成了外邦人的奴隶，却还要为奴隶主说话，真是蠢得让人伤心……”
　　少女嫌恶地打断了她：“他们真的走了吗？”
　　精灵看着她，“走了。”
　　少女几乎是失望地嘀咕了一声，为不能去给他们一点教训而遗憾，她又问：“他们走的时候，身上有玛希城的东西吗？”
　　“应该是有的。”精灵说，“我看到规定说要给他们一点路费。”
　　“这些渣子……玛希城对他们的敌人太宽容了。”少女低声说。
　　“你认为他们是敌人吗？”精灵问，“只是说了这些话就会变成敌人吗？”
　　夏拉严肃地、郑重地说：“是的，他们是敌人。”
　　精灵美丽的眼睛弯了起来。
　　“所以玛希城发现了，也赶走她了的敌人，”精灵柔声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夏拉抬头看她，片刻后，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接下来精灵带开了这个话题，谈起了一些日常事务，并主动提起自己在工业城的一些经历，一点不意外地，夏拉对这些非常感兴趣。她们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走过条条街道，路上又多了几支队伍与他们同行，人们打着招呼说笑起来，两名娇小的女性在这支汇聚起来的人流中渐渐不再显眼。人们汇合成了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不久就走出了居住区，成片的菜田出现在眼前，人们走过这些菜田，穿过一道绿篱，又来到一片农地，虽然打理得粗疏很多，但这里仍生长着作物，农地之后又是一道绿篱，又是一片土地，然后又是一道绿篱……他们足足通过了五道绿篱形成的隔离带。
　　所有人都能听见了风声，穿过最后一道被啃咬得坑坑洼洼的绿篱后，眼前豁然开朗。
　　与此同时，精灵的耳朵噌地拉直了。
　　在众人面前，黄绿色的原野铺展到远方，日光热烈，却照不散盘旋在原野上的灰绿尘雾。因为那不是雾，那是虫的旋风。风暴般的振翅声铺天盖地。
　　这实在不是多见的场面，捕蝗队的许多人也发出了哇哇的叫声，一是这可怕的灾情，而是为惊叹临时政府对虫灾准确得可怕的预测。精灵定定地看着这幅景象，直到什么东西有力地弹到了她的身上，她轻轻颤抖一下，夏拉转过头来，眼明手快地从她衣袖上摘下一只大腿粗壮的蝗虫，拧断头丢进腰间的袋子。捕蝗队的人们开始将衣袖卷到手肘，一边走向不远处的一个集合点，工作组的人早已宽阔的草棚檐顶下等候，捕蝗队的人们在签到本上按下手印，同时欢喜地谈论所见的蝗情，估算着今日的收益。
　　精灵站在草棚外，神情犹豫。但几经犹豫，她还是走了过去，夏拉已经和其他队长一起领到了纱网，一一分发到队员手上，然后她带着她的队伍离开了这个集合点，奔向前方的广大战场。
　　精灵看着他们张开纱网，迎风而行，无数蝗虫迎面而来，成千上万地投入那张轻盈的纱网之中，即使它们已经沉甸甸地坠下，捕蝗人仍然高举着袋口，在周围挥舞着草叶，不断将蝗虫引诱、驱赶到网中去，直到从网中跳出来的要比他们赶进去的更多，才用活扣扎起来，成袋地送往集合点，纱网的数量是有限的，另一些人蹲在暂时变得稀疏的地面上，刨开土石，掘出虫卵，筛去沙尘放入袋中，相比成体的蝗虫，这些虫卵的单价要高很多，又有一些队伍花了一些时间从远处找来许多青色的茅草，扎成中空的草笼，然后围着这些草笼不停歇地采摘纷纷而至的蝗虫……最近数日正是蝗灾的高峰期，这场生物天灾仿佛无穷无尽，一个又一个弹动着发出沙沙声响的网袋流水般送到集合点，很快就在草棚外堆叠成丘，但大地上的蝗虫数量似乎看不到什么减少。
　　人的力量在这场灾难前似乎是徒劳的，口罩和额发挡住了精灵的大半面孔，她时不时看看草帘外的原野，一边利落地协助工作组称重，记录和搬运这些活虫子。她没有在工作组中，也没有在捕蝗队的人们身上感受到一点沮丧。
　　中午很快就来到了。他们在一起吃了午饭，主食是薯饼和蔬菜豆腐汤，蔬菜和豆腐都给得很多，今天还有小小的糖块和一把蓬松香脆，如同草米一样的食物作为零食。精灵多看了这些“炒米”两眼，看到了那些拱节圆环下规律的细小触足。
　　“！！”
　　她的耳朵又弹直了。
　　夏拉很新奇地看着她的耳朵，一边把那些炒米嘎吱嘎吱吃完了。所有人都面不改色，精灵没有问他们是否知道这是什么食物。
　　午饭吃得大多数人都很满足，处理好餐具后，炎热的天气和饱腹感让人们昏昏欲睡起来，工作组带着捕蝗队的队长们推出来成卷的草帘，沿着草棚外的成排立柱展开，架起，又在地上铺了一层，很简单就做出了一个荫凉又通风的休息区，也有一些蝗虫跳到了帘子上，不过能够钻进来的不多，一些人欢喜地躺到草垫上睡了，另一些人还有一些精神，他们稍稍远离了那些入睡的伙伴，聚在一起小声闲聊。
　　精灵也在他们之中，不过人们对她并不避忌，他们谈论今日的收成，自己已经得到的工分，孩子，熟人的闲事，和各种听来的传闻，都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但是精灵能从这些对话中感知他们真实的精神。她没有见过比术师领域内的人们更喜欢沟通和分享的普通人，那是因为他们日常生活在一种被营造的“高密度的信息环境”中，玛希城的安置区不算是这样的环境，但这些即将成为城市新居民的人们受工作组的影响很深，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大的安全感。
　　外邦人的强大、智慧和对弱者的周全照顾让他们非常期待成为正式居民之后的生活，他们讨论自己会去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是学制衣、做鞋、烧窑、当车夫还是做木匠，或者更出众一些，被工作组选中，有机会成为他们的伙伴之一，就像夏拉那样。
　　精灵有些意外，她意外的是夏拉曾经差点成为一个护士——在玛希城，由于医护工作组的工作直接关系人的生命，实际地位是比较高的，收治区也一直缺少人手，但在有关工作人员询问她的想法时，夏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夏拉说：“我不会去当医生和护士的。”
　　即使那已经是发生在好多天之前的事，其他人还是发出有些遗憾的声音，虽然他们并不觉得夏拉是不知好歹。抵达玛希城时，包括夏拉自己在内的六个孩子都染上了病，所幸他们经过治疗活了下来，夏拉在病区学会写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当初救治了他们的医护人员写了一封信。
　　“我不讨厌照顾人，我已经有想去的地方了。”夏拉平静地说，“我想去饲养场。”
　　“饲养场？”精灵问。
　　“那可是个好地方！”其他人说。
　　夏拉也点头，“是的。饲养场多好啊。那儿养了那么多家畜呢，可不是一两百只，一两千只，而是数都数不清的数量，什么老爷的庄园都没有那么多，可是一个工作组就能管好这样大的一个饲养场，多么厉害！而且家畜只要好好照顾它们，就会长大，会生蛋，也会生崽子，会一代又一代生下去，它们的肉能吃，皮可以做鞋子，毛可以做衣裳，粪还可以用来做肥料，没有一个地方不是有用的。”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握紧。
　　“我要是一年能养出一万只鸭子，”她充满干劲地说，“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每天都能吃到肉！”
　　“好！”
　　“能干的小妞！”
　　“我们就等着你了！”
　　其他人叫起好来，精灵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火辣的正午阳光被挡在厚实的棚檐外，草编的幕障轻轻摇晃，微风丝丝缕缕透进来，人声渐渐低下去，休息区里一片宁静，夏拉微蜷着身体，也在精灵身边睡着了，精灵不用休息，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轻盈纤细，但森林一族先天体能比一般人类好得多，她背靠着立柱，先是低头写了一会日记，然后又抽出一张白纸，展开她的写字板。
　　午休结束的摇铃响起，夏拉揉着眼睛爬起来时，精灵已经把铅笔收回了笔袋，正在折起写字板。
　　“这是什么？”夏拉问。
　　“你看。”精灵把那张白纸掉了个个递给她。
　　夏拉低头看去，睁大了眼睛。然后她问精灵：“我可以让他们也瞧瞧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不觉得它太简陋。”
　　“这怎么能说是简陋呢！”夏拉说，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画跑开了，很快地，人们就在她身边聚拢起来，发出阵阵惊叹之声。
　　以精灵往日的审美，这确实是一幅再简陋粗糙不过的画，也许连作品都称不上，但在此时此地，只有速写这种方式能让她抓住自己最清晰的感情。在那张白纸上，她记录的是方才人们围坐交谈，夏拉握拳宣言的画面，她倾斜铅笔的尖峰，用擦痕草草描出人的服装动作，将尽可能细致的线条展现人们的面孔神态，男人在拊掌，有人在大笑，有人咧开了嘴，另一只还在背后挠痒痒，妇女们侧着头看着夏拉笑着，她们簇拥着她，有人拉着她的手，按着她的肩膀，她们眼里有欢喜和羡慕，倒映出少女眼中的亮光，在他们不远处，入睡的人们面容放松舒适。
　　这是一幅“简陋粗糙”，却能强烈吸引人视线的作品。在这幅画面中，精灵描绘的自己只是人们之中的一个背影。虽然这儿的人们从未受过美学的训练，连赞美的语言都单调，但精灵会同他们分享这个不成熟的作品，并不是为了虚荣。
　　她的画笔即使只是一面有瑕疵的镜子，也可以让人们端详自己的模样——那些他们自己没看过，也从未倒映在某些历史记录者眼中的形象。
　　“画得真好呀。”夏拉把几乎没有一点蹭脏的画纸拿了回来，“大家说，一看到这幅画，就好像回到刚刚那会儿，想起来自己怎么说话怎么笑的了。”
　　精灵收起这幅画。
　　“我会把它画得再好一些的。”她说。
　　我会真正地完成它，然后作为我送给你和你们的礼物。
　　虽然对密集的虫子有强烈的抵触，精灵还是在集合点待到下午，直到今天的工作结束。运输队来了好几趟运走今日的收获，即使通风不错，一天的劳碌过后，集合点里已经满是人的汗水、虫子的汁液和泥尘的味道，捕蝗队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棚子下休息，工作组进出了几趟，然后把人们召集起来。
　　工分已经登记完毕，接下来要发放今天的勤工奖了。
　　他们打开箱子，把奖品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人们的精神也随之高昂起来，然而那是些什么礼物呢？一些闪亮的弹珠，一些纸笔，一些针线，一些小块的布料，一些糖果和精灵见过的“炒米”，一把小刀，诸如此类，数量不是很多，而且十分零碎。人们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前一天的许愿条，排着队走上前去。
　　精灵看着他们欢喜地，小心地收起这些微薄的礼物，它们是真的很少，弹珠一个人只能拿走三颗，线是很小的一卷，针是一两枚，布料只比一张纸那么大那么点儿，纸笔给了夏拉，有一个人得到了小刀，不过但接下来的三天内他不能再许同样的愿望了。
　　每个人都得到了礼物，下工的钟声也响了起来，疲惫而满足的人们踏着晚霞走上了归家之路，他们满身泥土，一身的气味熏人，约伴吃饭后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澡——虽然这是他们来到玛希城后“外邦人”强制要求人们遵守的规矩，但至少对这支队伍里的人们来说，他们已经从初时的轻微抗拒变成了乐于享受，很少有人能拒绝清净的温水和干净的衣裳，脏衣服还用不着他们自己洗刷——洗衣轮班也不过是半月轮到一次。洗澡后他们会再休息一段时间，等待街灯亮起时到街道的小广场去，夜晚的公共生活才要开始。
　　夏拉没有和大队伍一起回去，她坐上了载着虫卵回程的马车，因为她想去饲养场工作，所以那边的工作组会给她发一些专门的作业，精灵仍然与她同行。
　　马蹄笃笃，车夫吹着口哨，残阳一点点融化在天边，暮色流淌下来，变成微风吹过精灵的发梢，清新的香气淡淡飘散，夏拉目不转睛看着她，问：“您明天还会来吗？”
　　“在这座城市，我可能不会留得太久。”精灵柔声说。
　　“哦。”夏拉点了点头。
　　她没有特别不舍的样子。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精灵看着道路前方，玛希城不止一座饲养场，她们要去的这一座是离主城区的距离最远的，离灾民的居住区也有一段距离，但精灵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它。虽然她远远地就望见了那些砖石主体的高大建筑，它们在无数低矮草房衬托下十分醒目，但精灵看到那高出在众多茅屋尖顶之上，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围墙时，没有想过那是饲养场。
　　马车转过拐角，驶上更为宽阔的道路，钢铁双轨镶嵌在大道的一边，闪银的光泽说明它们被使用得多么频繁，道上出现了别的马车车队，他们渐渐慢了下来，因为前方已经排气了长队，麻袋、方箱或者木桶，各种内容不明的物资流水般从运输队的马车上搬下来，一一送入门中。
　　精灵也终于分辨出来，那夹杂在人声喧哗之中，之前她就已经发觉，却有些困惑的声音是什么，那因为那声音既细微，又嘈杂，又有一种奇异的宏大感，好像有至少一万只鸭子在活跃——
　　……居然是真的鸭子！
　　马车停了下来，夏拉跳下马车，向她伸出手：“到啦。”
　　精灵和她一起走过物料入口，脸上戴着口罩，手上套着手套的工作人员在清点和搬运物料，人员入口还要再走一段距离，夏拉去上交她的作业，在领取新的任务时，精灵向后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打量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虽然精灵知道饲养场是早期完成的城市设施之一，但比起其他重要的核心设施，她并没有特别注意这几座饲养场的具体资料，只知它们占地面积广大，于是在实地面见前，她以一种惯性的思维认为，现在玛希城的条件有限，饲养场这样以速生禽畜为主的生产基地，它的基础也应当是比较粗糙的。
　　对比道路另一侧，茅屋整齐如印刷，以水渠、栅栏和各种图标划出功能区域，给人流动感和开放的居住地，高过人头的厚实墙体挡住了场内的大部分景象，这座饲养场看起来彷如堡垒。
　　精灵注目了它好一会儿。
　　夏拉出来时，她问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你被吓到了吗？”
　　夏拉回答她——以一种向往的喜悦：“我简直要被吓死啦。”


第387章 一种生存方式必须通过消灭另一种生存方式才能长久持续
　　精灵在九号街区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同夏拉她们告别后，她再度穿越安置区，来到了城市最左端的入检广场。
　　这是外来灾民进入玛希城的唯一入口，无论他们从何而来，只有经过入检处，他们才能拿到临时的身份证明，得到城市的生存保障。环城巡逻队主要的任务之一，就是用各种方法确保真正的灾民能够来到正确的入口。
　　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域，即使今天早上又有近百民灾民在等候进入城市，不过当他们被工作组带领着进入流程，看起来就像散在笸箩中的几十颗豆子，感受不到多少他们给城市带来的压力。广场不同的功能区间界限清晰，接引灾民的各项流程因为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不断的改进，执行的工作组动作熟练得就像呼吸，对意外状况的处置也极其迅速。
　　他们在入检广场这个窗口展现了城市的另一种力量，惶恐又兴奋的灾民也很温顺地接受了工作组的安排，走完既定程序，再经过一段观察期，这些可怜但在这个时代又十分幸运的人们就可以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了。
　　这是和过往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我们的工作重点是要建立秩序。”
　　第十三工作组组长对精灵说。
　　他们站在入检广场背后的街道上，街边流水潺潺，屋檐上的草梗支棱出来，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声响，那批新到的灾民正在被安排入住观察区的临时宿舍。
　　“入关的基本流程就是那些，我们会给他们两到三天的时间来适应，同时我们也会对他们进行观察，然后根据观察到的情况，我们的网格工作组就要把他们组织起来了。”这个褐肤白发的男人说，“我们一直都知道，组织很重要。”
　　这个言辞颇有条理的男人说：“工作要从他们在观察区的时候就开始做。一般来说，我们安排灾民入住安置房时是以家庭为单位，二十到三十人为一个小组，首先，我们要求他们自己推出一个小组长和两个副组长，对很多人来说这不是熟练活，所以多数时候，他们最终都会选择抽签来推出这三个领头人。决定了小组长后，工作组就将一些基本事务教给他们，从领取食物和生活物资，到个人清洁和开始一些基本的生产活动，我们的人员作出安排，监督这三人传达给他们的组员，然后带着他们行动起来。这些事务都不太复杂，我们的目的是要让人们接受一种集体的、规律的生活，为了让这些新居民适应这种生活，我们不仅需要相当的时间，还需要我们的工作组时时关注，积极干预。
　　“大致上，工作组的干预一般一周就能看到效果，这个时候观察期结束，新居民转入下一个生活区，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的工作。在他们迁移到下一个居住区后，我们的人员将对他们的小组进行一次调整——总结这些组长和副组长的表现，引导和安排一次投票，让这些新居民决定这三人的去留。这个时候的新居民已经开始熟悉安置区的生活方式，可以暂时不需要组长的引领，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三五天，我们的工作组会准备发动下一轮投票。在这一轮正式投票里，这些新居民小组的组员要决出新的组长人选，而新组长则要参与二级投票，提出承担整个街区事务的街长和副街长候选，结果交由街区大会决定。投票结束后，投票结果由工作组当场统计，当场宣布。
　　“到了这个阶段，大多数的新居民已经初步了解安置区的生活，知道如果出现了问题，他们应当通过谁，有几种主要方式去解决，当新居民对生活的要求从求生转向谋生的时候，我们的工作组就可以着手将事务工作的重心从新生活习惯的培养，转向生产纪律的培训了。
　　“由于目前城市的人手和物资都有限，我们缺少直接培训生产技能的充足条件，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先做一些基础的工作，比如说可以从维护街区的基本环境开始，不管是捕蝗、编绳、除草、挖沟还是捆扎茅席，捡拾鸭毛……实际上，这些工作本身的意义并不大，但是我们需要通过这些工作把人们带动起来，从习惯生活的规律性到习惯工作的组织性，培养他们对时间、对度量衡的基本认识，就此展开我们的扫盲教育。因为我们没有按人头分配土地的计划……”
　　精灵一边听一边点头，笔下记录不停，不过在这位组长开始下一段阐述前，她提出了问题：“请原谅我的不礼貌，没有分配土地的计划——这难道不是意味着至少数万人都会失去立身之基吗？那么他们只能必须通过服务他人来获得报酬，玛希城能够为这么多的人提供工作吗？”
　　“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本身是没有土地的，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最重要的目的也不是获得地契。”这位组长说，“我可以向您阐述一些不分配土地的理由。第一，我们一直以来对比得出的结论，因为缺少良种、化肥、水利和农业机械，还有成套的种植技术，本地农民一个家庭单位的生产效率远是远低于我们的农业生产队单人效率的。粮食是城市生存和发展最重要的基础物资，我们要选择最有效率的生产方式；第二，传统农业生产方式决定了家庭的内部分工，也决定了本地人口结构，形成了一些非常长久的风俗秩序，而其中一些风俗是我们坚决要反对和抛弃的。使人们摆脱封建桎梏最彻底的方式，应当是铲除它存在的土壤。
　　“我们认为，城市是为了让人们得到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相反。传统农业对抗自然灾害和其他灾难的能力是薄弱的，人们也很难通过农业生产本身明显地改善生存条件，一座有生产能力的城市不仅能够给予农业更大的支持，在合理的分配方式下，城市人口也能获得更安全便利的生活。我们的城市有我们的运作方式，就像工业城同样没有农民，城市依旧运行良好。以及，您认为什么是服务他人的工作呢？”
　　“嗯，也许我的描述有一些不合适，请让我再组织一下词语。”精灵说，“我想说，如果玛希城不允许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就失去了自给自足的能力，只能依赖城市的生活物资来使自己生存下去，为此必须向城市出售自己的劳动力。如果我们将工分视为城市的通行货币，他们通过出卖自己的时间和力气来获得这种货币，城市如何确保会长久而稳定地购买他们的劳动力，以及保证这种货币的价值稳定呢？”
　　这位组长思考了一下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首先，我要向您申明，我们是在保障基本生存条件的基础上实施按劳分配的原则，目前的人口数量确实给了我们的工作很大压力，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的城市建设刚刚开始，我们对人力有很大很大的需求：码头亟待扩建，河堤需要整顿和硬化，我们还必须建一座大桥；城市的基础设施完成不到一半，只有主干道上的一些重要部门能够完全运转；还有农田水利和道路，我们还要努力至少两三年，才有希望本地粮食生产和加工的完全自给，农业拖拉机对我们的工作帮助非常大，但我们也要看到它们的损耗同样很大，畜力是一种对运输和农业生产很好的支援，但我们不能让它们成为这些生产活动的动脉血液。我们至少要有一条环城铁路……
　　“我们几乎没有可能在这里建起第二座工业城，但我们仍然要保护我们的建设成果，要把她建设成一座尽量完善的城市。而这么多的工作，仅凭我们这些开拓者是做不到的，即使加上如今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年两年也是做不到的。”
　　“这是一个宏大的目标，我相信这一点，不过对于投奔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精灵问，“救命之恩固然没齿难忘，但他们是否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偿还？我是指他们必须接受训练，从身到心都要向着城市需要的方向转化，几乎彻底否定他们过去的一切。待到他们完成这些训练后，城市对于他们来说，是否能真正接纳他们，使之成为长久的的家园？玛希城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外来者，倘若有一日你们离去，这座城市又会如何？”
　　“女士，玛希城这座城市自推倒重建以来遭受了无数攻击，那些看得到的攻击我们能应付得很好，能真正对我们形成挑战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攻击。我们在实际工作中会遇到许多问题，有来自外部的，也有来自我们自己的。比如说，我们建设城市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们在此地的身份是什么，是一时的建设者，还是新的统治者？谁是我们的同伴，谁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身份是否有一天会调转过来？当我们接纳灾民的时候，该如何处理灾民同玛希城原本居民的关系？”这位组长说，“诸如此类，同您提出的这些问题一起，每天都在考验着我们的工作。”
　　“啊，真是抱歉，我的问题变成了对您的过度指责……”
　　“没有的事，女士。我的意思并不是责备您，您的问题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因为这就是我们在面对的。”这位组长说，“我们不断地发现我们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然后不断地讨论，不断地在实践中探索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虽然我们不能说我们做得十分理想，但我们如今已经可以明确地说，我们接纳灾民，建设城市，想要把它打造成这个地区的地标，如此投入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术师的命令。我们是被术师拯救和改造的一群人，身心同样经历过剧烈的转化，当我们离开他的领域，来到旧世界时，我们感受到术师的工作和我们的工作有同样的意义。
　　“术师通过改造我们改造这个世界，我们同样也要通过改造他人改造这个世界。”
　　午饭过后，精灵开始整理这一份采访记录。
　　“……以我贫瘠的语言来描述，这么说，我们认为城市是为了人而存在的，人们建设了它的形状，而它也同样以它的形状规范人们的生存方式，因为城市必须以一种符合它发展需求的方式运转，就像水注定要往一个方向流淌。人们变成适宜城市生活的样子，为城市付出自己的劳动，同时得到城市建设的回报，只有建立起这样一种循环，城市和人才能得到长久的发展。所以城市和它的居民都负有对彼此的权利和义务。
　　“……帮助灾民是经过玛希城整体居民投票通过的决定，作为布伯平原目前最有维持能力的城市，我们也有这个责任去尽力救助弱者。但我们建立安置区，对新居民进行管理和教育不是为了培育奴隶，我们需要他们成为符合要求的劳动者，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回报我们的投入。这不是一场交易，性质完全不同。
　　“……实质上，即使我们不加以强力干预，只是通过调整食物发放和工作安排的方式来维护一些基本原则，安置区也能形成自己的内部秩序。但我们是绝不能容许那样的秩序出现的，我们要及时发现和打断这种自发组织的过程。
　　“……我们必须明确，我们的工作并不是把来到城市的灾民当做积木，只要把他们放进一个个框架里就完成了任务。我们面对的是活着的人，无论他们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表现得聪明还是愚蠢，对我们的工作是服从还是不太服从。我们首先要把他们当做人，也许在许多人看来，把别人当做一个人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感谢您的理解，女士，我们时常能够感觉到，在术师的领域之外，将弱者看做一个同有权势的人有同样生存权利的人来看待，这从来不是常态，不仅有力量的人常常以天经地义的姿态剥夺弱者的劳动所得，弱者们也时常否认自己的权利，表现出一种甘于低劣的姿态。人的定义在不平等的世界中并不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而只是一种生物意义上的……会说话的动物。
　　“……因为我们感受过失去人的自尊，被当做动物对待的痛苦，同情和体谅的感情会让我们积极去帮助人，但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不能因为给他们提供了食物、住所和工作，就认为是解决了问题。问题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因为那些贵族和教会的阴谋，我们的人手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被摊薄，而我们的工作，尤其是前期工作，是注定劳累而成效不大的。但不管有多少困难，我们都要把该做的做到。
　　“因为安置区的工作是后续所有工作的基础。
　　“……我们要注重工作的方法，既让新居民易于接受，又减轻工作组的负担。我们总结出不同语境下的不同话术；在落实具体工作指标时，让工作组的一些人负责表现严格，一些表现体贴；给他们安排社交和娱乐的时间；在工作和训练中，引导他们合作多过竞争。我们尽量在各种工作流程中把他们对生活和工作的兴趣培养起来，只有感受到真实的快乐，他们才能对城市产生归属感。
　　“……许多时候，人们表现得很乐意被日夜管制，因为这反而让他们觉得被关注，被保护。实际上，在我们的工作中，我们能感觉到他们仍然很希望能对一个家长，或者一个领主那样的对象付出忠诚，所以即使我们很少使用体罚的手段，大多数时候也能得到他们主动的配合。这种时候我们反而要更为注意我们的工作方式和工作态度，不仅要观察新居民的精神，还要观察我们工作人员的倾向。无论我们使用什么样的工作方法，我们的目的都不只是给人们创造生活的条件，我们还要还给他们作为真正的人的尊严。
　　“……是的，我们确实注意到一些人在适应新生活时遭遇到困难，并因此导致了一些逃避劳动的问题……当然，这种情况不多，大部分人都能够在一定时间内适应安置区的生活，只有很少的一些人不太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应对问题时，通常是一边通过他身边的人了解他行为的立场，一边接触他，同他坦白交谈。只要他不是对工作组抱有故意的抵抗意识，有改变这种状况的期望，我们就会尽力帮助找到让他们感到畏缩的真正障碍，改变他生活的环境，重新建立生活的目标，只要我们的工作做得到位，几乎没有人到了这一步还在抵抗。
　　“……从后续反应来看，我们的工作在绝大多数时候是有效的。在解决这一类问题，同这些新居民的交流中，我们发现相当一部分，至少是三分之二有困难的人，他们精神痛苦的原因不是因为对过去生活仍有留恋，他们不是因为不切实际地想回到旧日子才抵抗集体生活和劳动，而是因为在集体的生活和劳动中遭遇了挫折，才想通过回到旧的生活方式来摆脱这种痛苦……这让我们更深刻地意识到了我们工作的意义。
　　“……我们的目的绝不改变。工作越是深入，我们越是明确这一点。这个世界有非凡之力赋予个人，但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人只有属于某个集体才能生存下去，我们是这样的大多数，就必须团结起来这样的大多数，我们是什么样的个体，就会有什么样的集体。在达成我们的目的之前，我们不会离去，倘若有一天我们离开，那必定是我们今日种下的树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精灵把稿纸一张张地放到桌面，沉思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始重新提笔。
　　“……亲爱的森林同胞们，正如谚语所言，读书不如行路，耳闻不如眼见，自远离家乡，抵达西方大陆的术师领域，我见到了许多新奇景象，不夸饰地说，它们的存在确实予我相当震撼，我的心中有许多感受，一时难以道尽，只能粗粗捡叙。
　　“自术师降临这片大陆以来，许多人的命运已经因他发生变化，即使远隔千万里，森林也同样受到了他的影响。我们有近百名同胞来往于大陆间，包括我在内，如今也有三十多名精灵常住或者正打算常驻术师的领域。几乎每个同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能理解，为何他的人们对他如此敬爱崇拜，这位表里如一，安静而又极其强大的领袖赋予人们的不只是充足的物质生活，他的最为可怕之处，是手把手交予他们翻天覆地的力量。然而我对他始终有一种困惑，他的意志如此坚决，人民对他又是如此信赖，他却为何迟迟不举起他的旗帜，反而要诱导人们相信，他们在每一件重大事务上作出的抉择，他们对最终理想的追求，不是源于他的指引，而是出于他们的自我意志？
　　“术师非常了解他正在扩张的力量，对事物的发展规律有一种冷峻的洞察，这世上并无能令他畏惧的对手，当我想要尝试描绘他对未来的图景时，我有一种感觉，仿佛裂隙重启也不能阻止他的步伐。因而他的追随者亦无所畏惧。
　　“离开工业城时，我曾经害怕会看到一群狂信徒。这些开拓者是如此年轻，他们对术师的信仰，加上他们从术师那儿得到的近乎无限的支持，毫无疑问会导致他们对敌人的轻蔑和除之而后快。他他们对灾民的救济确实挽救了无数生命，然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们除了换了一个生存的场所，他们的命运真的得到了改变了吗？是否仍是过往历史的重复，人如蝼蚁，盲目而微不足道？
　　“我们评价一个族群时，除了看他们对内部成员的态度，还看他们对外部族群的态度。我不能说我已经看到了全部，也不能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定正确，更不能说这个生机勃勃的群体能够长久不变，但在至今为止的短暂历程中，我已经从这些年轻的人类身上照见了自己的狭隘和偏见。我必须先修正一些我不曾自觉，但长久存在于我的意识中的印戳，才能够在日后的记录中较为客观地描述我的经历。
　　“首先，世界永远存在着对立。一种生存方式必须通过消灭另一种生存方式才能长久持续。”


第388章 只有生意才会说亏本
　　又过一日，精灵拜访了医疗区。
　　这是一个通过围栏和岗哨同其他区域明显区隔开来，很大的功能区，不过不像饲养场那般几乎完全封闭，在医疗区的绿篱外可以看到成片茅屋的尖顶，和居住区看起来形制无二。精灵凭借工作牌通过了检测口，在消毒间做了基本消毒，更换了服装，然后正式踏入医疗区。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迎面而来的风里浓烈的醋酸味道，穿着白衣的工作组背着水袋，用喷筒在路边水沟和角落喷洒酸液，因为精灵盯着他们工作的目光，在她经过时，一些人向她点头致意，精灵也朝她们挥挥手——虽然她们彼此仍不相识。
　　收治区的房子在外观上确实同居住区一样，街边路灯杆上钉着各种醒目的图文路牌，精灵很容易通过这些标志阅读这些街道的基本信息，从药房，食堂，水房和公厕的位置，到有多少张病床，多少位病人住在这里，是哪个医疗组负责这条街道，今天是哪个互助组轮值……她朝路边看去，水沟清澈，菜圃里没有多少杂草，檐下也没有蛛网，屋脚都有扫帚扫过的纹理，扫帚放在门口，帚条顺直，握把光滑。
　　她绕了很长的一段路，不过还是比预约的时间早了一些到达医疗区负责人的办公室，那位负责人正在巡视病区，所以她稍稍等待了一会儿。
　　会客室面积不大，家具很简单，除了刨得光滑的长桌和木头沙发，几乎就只有倚在墙边的书架了，搁板上的报纸装订得很好，书本看得出时常翻阅又被注意保护的痕迹，空气里有药粉混着醋的气味，窗台上的半截瓦罐里，大叶香草青翠柔嫩。
　　精灵把脸转向门外，站起身来，一名白发红眸的男性推门而入。
　　“日安，阁下。”她说。
　　“好久不见了，女士。”
　　手里拿着几封信的药师说。
　　药师随手把信放到桌上，在她侧面坐下。信封很厚，寄信人的字体很大，力透纸背，有一股极易辨认的锋利气质。
　　“很高兴您能接受我的访问，院长。”精灵说，“我尽量缩短打扰的时间。”
　　“不必刻意如此，女士，我的工作没有忙碌到这个地步。”药师说。
　　精灵看了看他的脸，他的面容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痕迹，她轻声说：“我听说今早有两位病人刚刚去世。”
　　“是的。”药师平淡地说，“我们做了不少努力，可惜无力回天。”
　　“他们的孩子会由城市来抚养长大吗？”
　　“当然。”药师说，“实际上，因为他们的父母病情颇重，在他们抵达玛希城时，那两个孩子就已经由妇幼部门的工作组接手了。”
　　精灵点了点头，然后她问：“作为工业城总医院的奠基人之一，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主动要求来到这片瘟疫流行的土地？”
　　“因为我是个医生。”
　　“因为医生有救人的天职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药师说，“另一部分，是这里发生的流行病例很有研究价值，医生的水平想要得到提高，就必须通过大量的实证来实现。工业城地区这样的机会不多。”
　　“工业城地区已经几乎不会发生瘟疫了。”精灵说。
　　“工业城是有可能发生瘟疫的，来自自然的风险无处不在，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遭遇。”药师说，“预防胜过治愈，这才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所在。”
　　“布伯平原无论气候还是地貌都和工业城地区不同，玛希城的人口构成也与工业城有很大区别，”精灵问，“两地的经验能否通用，语言、风俗和工作条件的差距是否给您的工作增加了难度？”
　　“只要我们工作的对象是人，我们的大多数经验就能用上。”药师说，“我们不能让所有到达玛希城的人活下来，但我们可以让尽量多的人免于死亡。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逃亡之路确实帮我们筛掉了一些难治疗的病人，而一种疫病如果没有在七天内杀死一个人，让他失去生存的力量，我们就有希望战胜它。”
　　“一些希望，加上对症的药物，”精灵说，“还有周到的护理。”
　　“恰好我们有能够减轻大部分症状的对应药物，这是最大的运气。”
　　“我看到病区也管理得很好。”精灵说。
　　药师说：“这是大家齐心的结果。”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谦虚。即使精灵在玛希城落脚不久，短暂的调查已经足够让她认识到安置区各项工作的不可轻视。医疗区的工作流程和容纳区有许多相似之处，医疗工作组同样需要在病人中建立起一种新秩序，否则日常事务就足以把他们压垮。在这一次采访前，精灵用自己的双脚和双眼度量过这片医疗区的容积，大略计算了一下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数字，这是一个很不小的数目，堪比一个繁荣城镇，即使大多数伤病的治疗流程都不很长，但对病人的护理不同于对普通人的管理，工作组的工作量必然极大。精灵观察医疗区时，整个区域秩序井然，卫生状况极好，病人们也被照顾得很好，她经过了好几个病区，那些病房房门是敞开的，她能看到他们生活的状态，感觉得到他们稳定的情绪，他们的饮食有充足的营养，生活也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每个街区的小广场上都有穿着灰色病服的病人在活动和交流。
　　那些人脸上有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即使并不是每个抵达玛希城的人都能活下去，就像今天死去的那对夫妇。大多数的重病患者都会很快送去医院，一些人能够坚持到被治愈，一些则在临终关怀下逝去，然后被肃穆地安葬。留在这片收治区的轻型病人大多能在三五日内感觉到明显好转，然后他们之中恢复得最好，也最为配合的那些会被医疗组交付一些基础工作，让他们把病人以其他居住区那样的方式管理起来。每个病房，每个病区都有自己的病人代表，这些代表不仅是医疗区的秩序维持者，医疗组同病人间的沟通桥梁，因为本身的患病经历，他们足够了解必要的医疗禁忌，对医疗组的治疗方式特别能接受，还能够非常有说服力地安抚新进病患。
　　在医疗区的工作手册中，明确地写道，促进这些“老病人”的活跃同样是一种有效的医疗手段。
　　严谨但不冷硬的管理，立竿见影的药物和对病人精神状况的有益引导一起，实现了高得令人吃惊的治愈率，病患在痊愈后回到居住区将自身所见所感分享他人，又进一步稳定了其他功能区的管理。但这些可喜的成果是通过大量繁琐和细致的工作实现的，将部分受助者转为协助者能缓解一些负担，但精灵知道工作组仍要每日天不亮起床，消毒，查房，配药，迎接和转移病患，培训，学习，如此等等，警卫组会在夜里组织三四班定期巡逻，每个街道广场都配有警哨。
　　药师来到玛希城的时间比那位殿下迟一些，在医疗区从混乱到稳定的过程中，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无论在何处，这样的成就都是值得骄傲的，面对如此严重的天灾人祸，能让八成以上的瘟疫病人活下来，世上能够实现这种奇迹的地方实在不多。”精灵说。
　　“大概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做事，所以对比那些听天由命的地方，我们完成的工作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奇迹。不过我们自己得明白，不管是在开放治疗的初期，还是城市人口暴增的时期，我们的工作都出过不少问题，那些时候，单就是安置病人就占用了医疗组的绝大多数人手，随着我们的医护陆续被感染，我们应对得也越来越吃力，最严重那会儿差点连尸体都处理不过来。还好我们扛住了最要命的那些考验，在所有人的同心协力下，我们慢慢脱离了困境，可以把我们的工作继续下去。”
　　“虽然我不曾经历，但可以想象到一些那种艰难。”
　　“艰难，但我们最害怕的那些事情总算没有发生。”
　　“你们最害怕的是什么？”精灵问。
　　“瘟疫失控，感染扩大，工作组死很多人，我们不得不把病人隔离起来，任由他们去死。”药师说，“玛希城的建设甚至因此暂停，乃至倒退。”
　　“会导致开拓者退出这片土地吗？”
　　药师看着她，平静地说：“不会。”
　　他这一刻的神态让精灵想起了工业城的那一位。也是这样平静的语气，也是这样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们干得再差，也是比老爷们好不少的。”药师又说。
　　精灵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术师，也许不会加上这一句。
　　“你们想要报复吗？”精灵问，“对于导致了这些艰难的罪魁祸首，那些将受灾的人们驱逐到这里来的贵族和教会，你们计划报复他们吗？”
　　“我负责的是医疗区的工作，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安排。”药师说，“不过，如果玛希城的临时政府有这方面的计划，一定会让我们所有人知道。”
　　精灵吃了一惊，“你们要发动整个城市的力量去报复？”
　　药师也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精灵尴尬起来，“抱歉，我可能是有些误解……”
　　在那位殿下动身前往玛希城之前，术师已经通过一个高级会议授予了玛希城还未正式成立的政府各项权力，其中就包括玛希城可以“自行组织武装，发动基于自卫及反击需求的军事行动”。而术师的开拓者们无论在哪儿，似乎从来都不知道“忍气吞声”，“与人为善”等字眼该怎么写，之前那场战事中，他们已经用那位发动战争的伯爵的性命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处事风格。
　　精灵可以想象伯爵之死对王国及玛希城周边领主造成的震撼，此事广泛传播后，“外邦人”的声名便一路败坏至底，虽然他们之前攒下的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盛誉，从被轻视，被垂涎，到如今被认为是恶魔在世——那些污蔑玛希城的流言至少有部分是出于制造者真实的恐惧。在玛希城之外的一些“智者”看来，外邦人的做法是如此鲁莽愚蠢，将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后，等待这些外邦人的只有自取灭亡——虽然眼下他们还看不到一点灭亡的预兆。玛希城吞下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灾民，没有动乱，没有粮食短缺，没有瘟疫传染，城市仍在膨胀。
　　这些外邦人是怪物。
　　精灵不相信……她不认为开拓者们，尤其是那位殿下会不做什么，只耐心等待他们的敌人自食其果。不过这并不是她一个外来学者应该探究的事情，龙子殿下已经给了她非常大的宽容，她实在不该越界。
　　如今的玛希城有多少打击力量，打算什么时候动用也不是药师这位医疗区负责人关注的事，所以他们一起跳过了这个话题，转向他的具体工作。显而易见，玛希城的人口和城市基础同工业城有极大的不同，因而医疗卫生的工作方式也有所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是玛希城的病人群体必须学会自我管理。从形式上看，他们——那些轻症患者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就背上了要向其他病人提供服务的债务。
　　这种安排是整个安置区管理方式的一部分，也是玛希城正在形成的运转法则的一部分。“外邦人”们用种种手段要求和督促城市的新居民向城市和他人作出贡献，而被救助的人们也愿意接受这种“不劳者不得食”的规则，因为这是一种非常不平等的交换——很多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也得到了城市平等的照顾，比如说那些重病患者，老人和孩子们；新居民需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培训才能真正开始为城市工作，在实现自己的价值之前，他们已经得到了医疗、食物及安全的足够保障，而这些在其他领地上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城市给予的诸多优待中还包括了教育这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玛希城这种运转法则，但没有人真正想要离开。人们在这座城市得到的比他们付出的多得多，这才是他们服从管理的根本原因。
　　药师并不认为他们做了亏本生意。
　　“因为这不是生意，我们的工作不是为了收买人们的感恩戴德。”他说，“不过，就算要看收益，我们也是不可能亏的。”
　　精灵想了一下，说：“是的。”
　　有些人说外邦人简直是在发疯，但精灵看得到，身处这座城市的人们应该也能感受到，这座对弱者友善到近于虚幻的城市正一日日变得真实，它的基础在延伸，在变得坚固，这些曾经是它负累的新居民正在被开拓者们日复一日地浸染。当新居民用“外邦人”使用的语言说话，用“外邦人”传授的文字记录，用“外邦人”教导的技艺劳作，从新居民变成正式居民，像建设城市一样重新建立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当他们像一个“外邦人”一样对待新的加入者，那么他们同真正的“外邦人”还有什么区别？一千名“外邦人”就让一个王国基础动摇，当这个数量成千上万呢？
　　甚至不用去想那样的以后，现在玛希城就是布伯平原的统治者。
　　因为开拓者们总要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有所作为，所以他们才被命名为开拓者，精灵们也认可了这个名字，虽然仍心有疑虑，担忧术师能否完全控制他的追随者，但她和她的同胞从不认为他们是殖民者。这些品质优秀的年轻人同术师领域以外的世界格格不入，世界就像一块凝固的油脂，而他们是一把炽热的刀子——没有一个王国和领地会给这样一群人生存的空间。
　　“我觉得这个比喻不错，其实这样对我们也更好。”药师说，“除了术师，我们不需要别人‘给’我们什么。”
　　您对这样的话题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个医生我不感兴趣也不了解”了呢。精灵想。
　　“这样也有利于遗族重返世人面前，是吗？”她问。
　　药师停顿一下，看向她。
　　精灵美丽的眼眸回望他。
　　之前那种算得上轻松的气氛已经在他们之间消失了。
　　“医疗工作组里有很多您的同族。”精灵轻声说，“我看到他们和病人相处得很好，这让我感到……有些奇异。”
　　黑发黑眸的龙子殿下强而有力地控制着玛希城，药师是十分受人尊敬的医疗区负责人，虽然他的外表同一般遗族人有分别，但作为工业城支援玛希城的第一批队伍，他带领的工作组中确实有许多同族。
　　实际上，就连检录广场那边的工作组都有遗族成员。他们工作和生活得如此自然，精灵反而因此感到真正的惊异，因为就在刚才，她简直是突兀地意识到，在这座城市，她既没有在自己能够看到的资料中，也没有在自己采访到的工作实践中，甚至没有在同同事的相处中，在那些新居民同工作组的交流中——在几乎她经历过的所有日常生活中，看到人们对遗族这个一直被视为不详的种族有何特殊反应。虽然包括她自己在内，很多人对那位殿下的反应倒是挺大……
　　药师一时没有说话。
　　精灵又说道：“兽人们——比如说狼人们，对这座城市的看法也同遗族一般吗？”
　　“女士，”药师看着她，慢慢地说，“您很会问问题。”
　　又是一天的工作结束，两个男人走在路上。一个男人拄着拐，一个男人脚步散漫。街道热气腾腾，经过一整天的烈日炙烤，连吹过脸颊的风都是热的，路边菜圃里的蔬菜也被晒得筋酥骨软，不过随着夕阳西下，根须抽足了水分，它们的枝叶又慢慢地伸展开来，叶面的脉络和隐藏绿丛中的果实光泽明亮，展现出一种被照顾良好的神气活现。
　　简直繁荣得碍眼。
　　“今天食堂会吃这个吗？”沃特兰指着一颗挂着红色果实的蔬菜问。
　　“大概吧。”玛希城教育部下扫盲工作组组长之一，他的表弟博拉维拖着伤腿说。
　　“今天他们会做那个吗？”沃特兰又指着另一种蔬菜问。
　　“应该吧。”博拉维没什么精神地说。
　　“那这个呢？”沃特兰指向路边，他们前面停着一排马车，一位马车夫去倾倒粪袋时，她的马又甩了一下尾巴，一大坨黑绿色的东西啪地掉了下来。
　　“可能吧。”博拉维说。
　　“那你去吃吧。”沃特兰说。
　　“哦。”博拉维连头都没转过来。
　　沃特兰简直像现在才发现不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表弟，“你在生我的气？你还在生我的气？”
　　博拉维说：“哦，亲爱的表兄，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你知道的，你是我的表兄，我唯一的亲人啊，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呢——就算你是个自大鲁莽的，见色忘义的纯情追爱少男，工作干到一半就跑去对女人献殷勤，让我一个半残废给你收拾烂摊子，还要向孩子们掩饰你的去向，我也不会对你生气的。”
　　他的阴阳怪气似乎终于对这位表兄有了点作用，沃特兰倒抽了一口气，“哦，亲爱的博拉维，我知道我给你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你真的不知道爱情来到时多么凶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都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博拉维对这虚假的表演毫不动容，“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财富？”
　　“我只是恰好喜欢上了一个有财产的姑娘而已！”沃特兰说。
　　博拉维回头看向他，“对，恰好是玛希城唯一一个有自己的财产的姑娘。”
　　“她们早就放弃了对那位阁下的幻想，你们这些来自工业城的人又瞧不上这些山野姑娘，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沃特兰嚷嚷起来，“我既会读书又会算数，曾经也是个贵族，现在还有个亲戚是工业城的学生，只要努力就有希望通过教师资格考试，这个条件怎么样也不算差了吧？”
　　“当然不差。”博拉维点点头，“我也曾经想要支持你——在那个姑娘找到我之前。”
　　“……她对你说了什么话？”沃特兰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说什么。”博拉维疲倦地说，“她只是说，她已经不想回去她父亲的领地了。从她和她的母亲逃离领地的那一刻起，那片领地就已经已经被人占据，她并不想找一个丈夫回去争夺，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沃特兰心虚地说：“我才不是为了什么领地！”
　　“表兄，”博拉维说，“她们已经找到了三个领民，凑够了五个人写了一份代表整个领地的文书，没有任何条件地将那个领地归入玛希城的管辖。我们随时都可以去‘收复’它。”
　　“什么？”沃特兰震惊，“这件事，她从未告诉我！”
　　博拉维简直不想跟他说话。
　　“好吧，”沃特兰立马就平静下来，“她对我没有这个义务。”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反而让博拉维有些奇怪，他问他：“难道你还打算继续追求她？”
　　“那是当然的。”沃特兰说，“我又不是那些见异思迁的坏男人。”
　　“就算你不可能通过她得到什么？”博拉维问，“你知道，我们在玛希城生活，那些旧金钱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我当然也知道，这可是常识。”沃特兰对他说，“但是，我想我和她之间应该比你更有共同的语言。你难道没有这种自觉吗，我的兄弟？你已经完全是个‘外邦人’了，如果没有相通的血缘和记忆，你我可能都不会在一起说话。”
　　然后两人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的，不同的命运遭遇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博拉维说，“所以，你是否想过，你看中的这个人，她也同样……啊，她来了。”
　　他们一起看向街道对面，几名女性正结伴行来，沃特兰轻轻吸气，博拉维低声说：“你看，还有精灵。”
　　即使穿着同样颜色暗淡的布衣，精灵的美貌依然熠熠生辉，她神情沉静，唇边带着微笑，正同一名黑发女性边走边交谈，其他人正在侧耳倾听。她们之间有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专注氛围，没有人注意街道另一面短暂驻足的两个男人。
　　博拉维的目光从其中一名褐色长辫的少女身上转开，对正对她们目露欣赏的表兄说完了那句话——“你没有想过吗，你真的了解你的心上人吗？她确实曾经是一个子爵的女儿，在你熟悉的那种环境下长大，但她的母亲已经带她逃出了城堡，她们生活在这座城市，并不想回去。她们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你怎么能够认为，她们没有同样改变自己的精神？”


第389章 共同语言的基础
　　晨光刚刚在天边亮起，丽达就睁开了眼睛。
　　母亲的呼吸悠长稳定，丽达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换上工作服。宿舍很小，放了一张双层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然后就没有多少空间了，借着淡蓝的清晨微光，丽达坐在椅子上，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仪容，少女青春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在玻璃镜面中，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雀斑点缀着她的面颊，长发是很浅的褐色，嘴唇鲜艳饱满。这是一张完全算得上可爱的脸蛋。
　　丽达歪着头，双手用力捧了一下脸颊。
　　离开宿舍前，她回身走到床边，俯身到对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母亲耳畔，轻声说：“妈妈，我去干活啦。”
　　“……啊呀我的好丽达，你起得可真早，那就去吧……要记得听话啊。”
　　“好妈妈，我会的。”
　　她轻轻带上房门，清晨的天空是清澈的蓝色，几缕云彩浮在天边，清凉的晨风吹过她的发辫，她嘴里哒哒哒地打着节拍，脚步轻快地走在平坦的道路上。此时的宿舍区非常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季节，要等阳光点亮一半的屋顶，起床的钟声才会响起，那个时候的宿舍区就会像一个大蜂巢一样嘈杂起来了。人们会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成群结队去洗脸台边清洁自己，哗啦啦的水声和人们互相打招呼、“你快点儿”“哎呀水溅着我了”之类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厕所里挤满了人，一些父母拎着有湿渍的小裤子，不耐烦地等待有空闲的水龙头，在宽敞的道路上，穿着工服的人们鱼群一样游向食堂。
　　这是一个不到五百人的宿舍区的日常景象，这样的宿舍区在玛希城至少有数十个，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由感叹玛希城如今的巨大与繁荣，旧玛希城的模样已经几乎没有人能记起了，就像旧玛希城的人也已完全融入玛希城中那样。它收容了这样多受苦的人，不仅仅是让他们能够在这灾荒年月中生存下去，还把他们带进了一种富足有秩序，安定且有希望的生活。这种生活把他们过去经历的岁月都对比成了一种煎熬，农奴、自由民和丽达都这么认为。
　　就算她曾经是一位领主的独女，还订下过一桩公认的好姻缘，但她对过去没有一点儿留恋。现在，当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垂下来思索时，她想的其实是今天食堂的早餐，她不止想着今天的早餐，还想着今天的午餐和晚餐，不是因为饥饿，而是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快乐。
　　——听说出外勤的工作组都可以吃得非常好。
　　她像条活泼的小鱼扑进食堂，工作组的人已经到了大半，在她入座后不久，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今天的早餐是鱼松饼和粉丝菜汤，分量都很足，丽达还在数着数吃炒米时，组长一个个检查组员的背包，确定他们都带上了必需品，丽达匆匆把最后一把米塞进嘴里，向组长敞开了自己的小包包——她还不算成年，拿的包也比别人小一些。
　　组长点完数，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然后他们一起前往码头。
　　悠长的钟声在天空下回荡，金色的阳光铺在大道上，城市完全醒了过来，人们成群结队走在路上，或者去食堂，或者去上工，他们这支工作组一点都不起眼地汇入了人潮之中，脖铃伴着马蹄声，一支马车运输队经过他们身边，然后又是一支，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不久之后他们这支队伍搭上了便车，在车列前方，一位年轻的车夫吹起了口哨，调子是一首几乎每个人都学过的歌，在这熟悉的音调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们合起了这首歌，他们赞颂着大地和风和雨水，歌唱劳动和爱，路边的人们看过来，歌声如云聚散，丽达坐在车边晃着脚，偷偷噘着嘴想学吹口哨，却只能发出徒劳的噗噗声，她的同伴笑了起来。
　　一行人到达码头的时候，并不意外地，这里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这个时候，布伯河下游的客货船应该刚刚启航，雪白的二零三号运输船停在港口，高高的烟囱冒着白汽，货舱的舱门已经放下，运输队在装卸区卸下一个又一个的木箱，码头工们正在装斜梯。
　　匆匆来往的人们中，一个秀丽的身影虽然站在角落却依旧醒目。玛希城唯一的精灵今天没有戴口罩，清晨的光影落在她脸上，那眉目美得像一个梦，丽达的组长向着她走去。
　　精灵从手中的新报纸上抬起头来，含笑和组长打了招呼。
　　“日安。”她看向其他人，“大家早上好啊。”
　　大家有点拘谨回应着“早上好”，丽达甚至紧张地鞠了个躬，精灵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这一趟旅程精灵将与他们同行，虽然丽达在队伍里的作用一直约等于点缀，每次组内会议只有点到了名才会发言，是个从来都没有异议的举手党，她还是为如何对待这位娇客感到了一些困扰，直到她看到精灵轻轻松松地搬起一摞三个木箱——每一个丽达要用双手齐力才能拖动。
　　她微微张开嘴，终于将那个纤细的身影同一个传说故事教给她的基础知识联系起来：精灵，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种族啊。
　　除了不会常驻在此，精灵在工作组的工作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和码头工人一起将装卸区的货物搬进货舱，分门别类绑扎妥当，然后互相确认了交接记录。货舱大门拉起，金属栓当的一声卡稳铁槽，汗流浃背的人们来到甲板上，没有什么送行的仪仗，铁锚从水中升起，汽笛长鸣响彻港口，蒸汽机隆隆运作，巨大的白船缓缓离港。
　　平缓的河面在眼前向前一路伸展，粼粼的水光在前方象一条黄金大道，此时的日头已经升了起来，阳光直射着人的眼睛，虽然有水风吹拂，汗水还是在这白色的热光下不断涌出。甲板上已经支起了凉棚，工作组接连从浴室出来后，用网兜抛去河心淘了几遍的上衣和裤子在支架上晾成了短帘，水滴成串落下，阳光穿过这水帘似乎也没那么毒辣了，工作组的成员们坐在马扎上，一边喝着刚从船底拉上来的水湃饮料一边传阅今天的新报纸。穿着短衣短裤的丽达双手环膝，侧头偷偷看不远处正在小桌板上刷刷写字的精灵。
　　不只是丽达，工作组里的年轻小伙子也总忍不住把目光溜过来，但这位美丽的女性似乎完全不受目光影响影响，直到他们这支工作组的组长在她身边坐下。
　　“就算他们不和你交谈，你也会有新的发现要记录吗？”组长说，“我们今天的行程才刚刚开始。”
　　“嗯，这不是我的工作笔记，是我自己的一些随笔。”
　　“是随意写点儿的日记？”
　　“是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你的文字很好，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文章，我可以跟你谈这个吗？”
　　精灵睁大了眼睛，“可是，我并没有在你们的报纸上——”
　　“我是在森林报上看到的。你们的报纸跟我们的不太一样，写的文章也很不一样。”
　　精灵的惊讶不减，“你懂得精灵的文字？”
　　“我懂一些，因为我上过学校的精灵选修课。”组长态度坦率地说，“而且我的成绩比较好。”
　　精灵看了她一会，才说：“您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我还算不上。真正聪明的人在同术师一起工作呢。”
　　“……”精灵说，“那么，您对我的文章有什么看法呢？”
　　然后她们开始讨论争取一个共通的语言逻辑在实际工作中的作用和应用。
　　在一旁的丽达：………………！！！
　　天哪，聪明也一定是一种力量天赋吧？！
　　她出神地听着她们的交谈，其他人也慢慢被他们的话题吸引了过来，一些人尝试提出问题，然后这场交谈变成了讨论，丽达还是那个影子里的小应声虫，她一边随着他们的话题点头，一边因为他们的话题想起了最近那位追求者。
　　工作组的同伴们说她还远远不到考虑这些事的时候，但丽达的母亲十四岁就生下了她，她应该再给她生一个弟弟，可惜丽达的父亲遭了噩运。平心而论，那个叫做沃特兰，有点儿油嘴滑舌的男人并不讨厌，至少品行上比她那位未婚夫好得多，即使这个自来熟的男人早已不是贵族，教士的戒指也不知道被他丢去了哪里，不过在玛希城，过去的身份并不重要，何况贵族已经是没有一点用处的东西。那个男人表示他非常有耐心等她长大，完全能接受女人二十二岁以后再谈婚论嫁，可是丽达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想让她成为他的伴侣，因为和她交谈的时候，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抱怨自己的兄弟——不是为了找到和她相处下去的话题，他是真心希望有人能同他一起责备那个不可爱的亲戚。
　　——你就没有别的能称得上朋友的对象吗？她有一点同情地想。
　　即使很少有人在她面前谈及那些灾民带来的流言，丽达也能够想象丽达·斯宾·纳尔森如今在王国的贵族中是怎样的名声，有钱有地位的寡妇逃亡不算特别大的丑闻，因为“世事无常”，但作为纳尔森子爵的遗孀，丽达的母亲在遭遇危机时的选择居然不是最名正言顺的婚约家族，而是携家带女投向那个邪恶的外邦人城市，此举毫无疑问是对王国和所有贵族的背叛。传闻里母亲意图将她献给玛希城新主人来谋求地位，这件事确实差点儿发生过，只是当她们历尽艰辛，终于能直面那位黑发的阁下时，丽达那位勇气惊人的母亲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托庇之事不了了之，不过当丽达和母亲了解玛希城如今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她们就明白自己的冒险已经得到了几乎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那一次见面，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丽达都有目眩神迷之感。即使当时害怕得忍不住颤抖，她仍然为那位阁下的容貌头晕脑胀，如果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是一个恶魔，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足以成为人们堕落的理由。
　　似乎只有“外邦人”——开拓者们不受那位阁下的外表和气质影响，他们很自然的同他见面，交谈，一起用餐，一起工作。在食堂工作的母亲很惊讶这位阁下居然会吃同他人一样的食物，虽然他们往往来得比较晚，但那位阁下每一次都和他们的伙伴在一起。他们连用餐时都在谈论工作，虽然母亲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她也曾在后厨见过那位阁下，他在同食堂负责人检查沼气池。
　　啊，丽达知道什么是沼气池。
　　她能感觉到沃特兰的野心，但丽达不太能理解这个男人，因为他对她似乎有一种没有根据的信任，他认为她能懂得他想要的，然后同他合作。确实，在那一波波让所有人精神紧绷的灾民浪潮中，玛希城展现了它受到的强大支持、强硬的手段和极度高明的治理能力，随着那些数以万计的灾民被安置妥当，人们已经无法在这片平原甚至在这个王国找到任何一种能给城市带来威胁的力量了。这座城市能战胜它所有的敌人，丽达的母亲正是如此深信才将领地献上。
　　所以沃特兰才认为那位亚尔斯兰阁下能够“成王”，玛希城的建设图景越是宏大，越是彰显那位阁下的目标长远。这座还没有对外扩张的城市宛如一只正在蓄力的铁拳，而王国的宅基已经腐朽，他期待这只拳头能打碎所有他憎恨的东西，然后自己也能从中得益。
　　丽达不太想去想象玛希城取代了洛森王国的未来，她只是一个无知的小学徒，因为偶然的好运气才得以在如今的工作组里有一个见习的位置，那些开拓者伙伴关照着她，不仅给了她许多有益的教导，还同她这样一个毫无优点的人建立了珍贵的友谊，她拒绝去想这些人为了什么人去披甲战斗的样子——玛希城之外的世界有什么值得去征服的呢？就像纳尔森的领地，那个贫瘠落后，就连领主的女儿也会吃不饱的地方，就算她能够回到那里，统治一群饥病交加的可怜农民又能让她感到什么优越呢？
　　为了化解灾民潮的冲击，丽达同开拓者们一起从早到晚地干活，后勤组虽然不像安置区工作的那些队伍面对的事务繁多，他们却也着实辛苦了一段时间。丽达每日随着开拓者们奔忙在仓库和运输线上，做所有他们认为她能做的事情，紧张劳累的工作，被别人交付到手上的责任，这些不仅没有让她感到逃避厌倦，因为身边同伴的信任和教导，反而让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每天写日记作业，总结自己今天的学习和工作时，丽达都能发觉自己身心发生的变化，她对这些变化比从小女孩变成少女时更对自己感到惊奇，连母亲都为她学习的速度吃惊。
　　“我的好丽达，你快要从一只小鸟变成一匹小马啦！”
　　像一匹小马的丽达已经对她的伙伴和这座城市都产生了深刻的感情，她知道沃特兰的兄弟博拉维是一位开拓者，所以她不明白为何沃特兰承认玛希城的完善与强大，却一定要通过埋怨自己的兄弟来否认开拓者的极度优秀——没有开拓者就不可能有玛希城，难道这不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吗？
　　沃特兰说他并不嫉妒他的兄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是真诚的，即使丽达不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也能从他的抱怨中听出他对兄弟的感情。
　　丽达并不讨厌这个人，但她知道他选择她的原因，她讨厌这些原因。
　　沃特兰想要通过她重新建立起同过去生活的联系，他不能对过去的苦难释怀，他仍然想回到过去的起点，认为只有通过那样道路复仇才能获得真正的胜利，然而博拉维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即使他依旧记得他们共有的仇恨，同样想要让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灭亡，但他已经同“外邦人”同化，复仇虽然仍是他人生的目标之一，他却已经不想自己动手去实现它了。
　　“‘新事物的产生必将带来旧事物的消亡’。”沃特兰轻声说，“他凭什么如此肯定？他凭什么认为旧的就是坏的，新的必然长久？”
　　丽达抬头看向自然而围聚起来的同伴们，他们正在讨论今天份的新报纸，将上面一篇文章同他们的工作联系起来，这些人之中有精灵，有遗族，有山居部族和曾经的奴隶，还有她这个同样曾经的贵族小姐，他们正在交谈，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发言，组长熟练地引导话题和鼓励别人说话，纤细或粗糙的手指握着笔在同样雪白的纸上做着笔记。如果在别地，这是一个奇迹般的画面，然而在这里，也许只有丽达这样的小姑娘才会每次都去想“如果这是在别地……”
　　种族，外表，性别，年龄和语言，这些在别地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然而在这里，这些曾经的障碍已经倒下，变成了人们共情的基石。
　　他们都曾生活在那些不可逾越的壁垒之中。
　　太阳越升越高了，晾在架上的衣服不再滴水，运输船平稳前行，玛希城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河流仍广阔平缓，两岸的景物越见荒凉，目之所及，草木凋零，大地焦废，人烟罕见。这片平原一向以丰饶知名，如今却满目疮痍，寥寥几场雨水并没有给大地带来什么看得到的改善。即使在出发前便有了心理准备，但想到玛希城的文明富饶，对比眼前景象，仍让人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叹息。
　　“这是一场广泛而且深远的灾难。”
　　那声音清澈悦耳，丽达转过头，精灵也来到了船舷边。
　　清新的香气从身边隐约传来，丽达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她口吃起来：“您，您好！”
　　“您好。”精灵说。
　　面对这样美丽的种族，丽达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至于失礼，精灵没有看着她，她的目光投向了远方，轻声说：“天行有常，兴衰起落都是常理，人的力量不可能阻止自然的灾难发生。”
　　“……是的。”丽达说。
　　“面对灾难的时候，人们总是只能通过躲避和忍耐，竭力挣扎着活下去，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团结起来抵抗它。”精灵说，“这是我生命中看过的人类对灾难最主动，最团结的一次对抗，也是最成功的一次抵抗。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活了下来。”
　　“是、是的！”丽达说，“玛希城做到了！”
　　“这种奇迹不可能发生在其他地方，也不可能发生在其他人群中，”精灵转过头来，看向她，“贵族领主和教会僧侣做不到外邦人的万分之一，玛希城会让他们失去自己的全部利益。孩子，你加入到外邦人之中，就会变成他们的敌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丽达看着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回答：“我做好准备了。”
　　“你是一个女孩子，你的敌人不仅仅是布伯平原上的贵族和教会，也不仅仅是洛森王国的国王。今天，你和他们走出了玛希城前往德勒镇，日后，你还将同他们一起走向更广大的世界，更多的贵族和教会会变成你的敌人，并且与你不死不休，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精灵的个头比她高一些，她询问的语气很平静，白色的阳光统治了整个世界，让所有的表情都无处躲藏，丽达的鼻尖冒着汗，她抬头看着精灵，慎重地，认真地说：“我没有同任何人战斗过。但我会永远和我的伙伴站在一起。”
　　然后精灵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对她的回答作任何评价，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长辈那样，轻抚了一下她被晒得发软的发顶，“去甲板下吧，小心中暑了。”
　　运输船一路经过了几个沿河城镇，每个城镇都有人在岸边张望着他们，一直用目光追随到再也望不见，每个城镇也都有人持矛搭弓在哨塔上守望，有一些人的姿态明显地表现出了对白船的敌意，但巨大的白色船只只是平稳地，匀速地经过他们，船首划开波浪，螺旋桨在水下搅起成串的漩涡，远处的小船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避开。
　　烈阳炙烤得空气模糊，在那炽亮得模糊的远处，随着船只的行进，一支旗杆慢慢升起在人们的视野中，两面鲜明的旗帜在顶端猎猎飘扬，旗帜之下的河道内凹，形成一个港口，港口水面宽阔，水色深深，它向白船敞开了怀抱。
　　甲板下的休息厅里，工作组衣着整齐，每个人都戴好了胸牌，拿起了他们绿色的挎包。组长给丽达戴上帽子，然后走到众人面前。
　　“我们这次出行的任务，是在德勒镇进行时长七日的赈灾。一名叫做拉姆斯的贵族代表德勒镇向我们提供支持。”组长说，“这将是一份艰苦的工作，但能够完成它是我们的荣誉。我们很快要同本地的工作组汇合，我们会同他们互相配合，作为一个共同的集体，我们要齐心协力克服困难，既不辜负我们身后城市的支持，也不辜负正在等待着我们帮助的人们的期待。”
　　船身轻轻一震，铁锚牵着长长的锁链沉入水中，隐约的嘈杂人声从舷窗外传进来。
　　“准备下船。”


第390章 投诚要趁早
　　烈日当空，热浪蒸腾。
　　拉姆斯男爵用树枝将金色的头发别在头顶，汗水沿着他的胸腹流下，棉质的短衣贴在他身上，显示出前胸和后背明显的肌肉形状。他的衣角沾染着点点血迹，双手水迹淋漓，因为他刚刚在镇子里杀了一头大牛。他大步前行，和他的兄弟一起用肩膀撞开挡在面前的人群，“让开！让开！男爵来了！”
　　一些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大不情不愿地让开，给他们高而壮的身体一个通过的缝隙。水车轮转，水声哗哗，码头上到处是人们践踏出来的湿泥，男爵刚踏出去就脚下一滑，所幸他忠诚的兄弟拉住了他的裤腰带，腰带危险地崩了一声，但万幸只断了一半，反而是被他扯了一把的旁人滑坐了下去，男爵站直身体，那个人在地上破口大骂，旁边的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男爵低头看他，“我会给你一条新裤子的！”
　　于是那个人立马站了起来，毫不在意地用裤子蹭掉了手上的淤泥。人们又是一阵嘘声。
　　然后笑声低下去，人群依旧嘈杂，男爵叉着腰看向河面的深远之处，他的眼神很好，就像他来的时机一样好，他很快就在远方扭曲的空气中发现了一个浮动的白点，仿佛一只水鸟翩跹而来，然后这个白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水鸟变成了巨兽，沉稳、坚固那是人力为之、却又超出常人想象的巨大造物。它如约而来。
　　其他人也看到了它，从一两个人开始，低低的惊叹变成了巨大的欢呼声，浪潮般的欢呼中，男爵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船越来越近，看着它纯白的船首和流畅的船身，钢铁的护栏和玻璃的舷窗，绿色的水波轻抚船身，船身在河面投下巨大的阴影，从船体内部发出的隆隆低鸣盖过了人们的声响，微微的震动如同呼吸，当它滑入港口，高墙般的船身向着人们横过来，轻轻触及码头的那一瞬间，岸上的人们齐齐退后了半步，不管看过多少次，德勒镇的居民都不能真正习惯这个庞然大物——它太大了，太强了，实在很难让人想象它是完全由人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曾经畏惧地看着它在水上巡航，如白色的王者，如今这畏惧之中又多了依赖和渴慕，因为正是因为这些造物如此之强大，才能把他们从这场漫长深重的灾难中拯救出来。
　　穿着浅灰色衣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甲板上，铁梯从船舷放下，他们又一个个地走下来。队伍中有相当数量的女人，走在最前头那个女人不仅身材高挑，还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她们让人群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没有人失口喊出什么要命的话，如今在码头的都是德勒镇的“自己人”，他们晓得轻重，何况如果不看那头黑发的话，一个女的或者一群外邦人，他们又不是特别没有见识过——常驻于德勒镇的外邦人头领不也是个女人嘛？
　　如今布伯平原已经传遍，新玛希城的统治者是个黑发黑眸、残酷暴虐的恶魔，这个带头的黑发女人不是那位城主大人的眷属就是他的亲信，但正说明了玛希城对德勒镇的重视。拉姆斯男爵咧开一个笑容，向他们迎了上去，两句磕磕绊绊的礼貌话语后，他看到了这名黑发队长身后那个素纱半蒙面的女人。哪怕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都像盛进了一个开满鲜花的春天，她的皮肤纯净得接近半透明，有一双又尖又长的耳朵。
　　拉姆斯男爵倒抽一口气，眼前一阵发花。但他年轻且身强力壮，绝无可能此时突然老眼昏花。
　　遗族已经无所谓了……这个，是不是精灵？是不是精灵？怎么会出现精灵！
　　他的神呀！
　　外邦人极少耽于繁文缛节，那个带头的遗族女人用只带了一点口音的本地语言告知男爵，他们这次来两支队伍七十二人，会在德勒镇居留七天，然后就将一本名册交到他手上。在他们身后，她的外邦人同伴打开了白船的腹舱，正在缓缓放下那钢铁的舱门，在他们身后，成堆的物资显露出隐隐约约的轮廓。
　　码头上等候的人们发出欢呼，他们一拥而上，不再关心这些外邦人的去向——反正这些外邦人不会去别的地方。有人在怒吼，在叱骂，在用拳头维持秩序，于是人群很快就显现出了秩序：他们排成了三支蜿蜒的长队，一队三十人，站在最前头的强壮男人们拿着一块有数字的木牌，向着白船高高举起。
　　货舱的梯子搭到了他们的面前。
　　拉姆斯男爵将物资名册拿在手中，引领着这批白船来者向镇子里走去，脚下的烂泥臭气熏人，但外邦人中除了最小的那个女孩儿时时看着脚下，连那名疑似精灵的女人都不曾皱过一下眉，他们离开码头，走入镇中。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街道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房屋破旧，很少砖石建筑，教堂要比别的城镇小一圈，如今木门紧闭。虽然有一个足以停泊白船的深水港，德勒镇在这场“天罚之灾”前也不能算繁荣之地，原因之一是拉姆斯男爵的“不善经营”，之二是拉姆斯男爵本身。
　　在外邦人来到布伯平原前，拉姆斯男爵便已经是个颇有声名的“异类”，因为他的身世颇为不堪：上一任的拉姆斯男爵在妻子死后一直想要再寻良缘，然而他的领地就在“山边”，领地贫瘠，家族积累的底蕴也实在算不上丰厚，不仅长久未能如愿，还落下了一些不太好听的名声，大病一场后，他放弃了所有通过婚姻为家族再次增益的幻想，慎重考虑起继承人的必要性起来。由于老男爵之前颇为洁身自好，有且仅有一个接近成年的私生子，若非他的母亲身份过于低微且已去世，老男爵说不准会从此开始倚重于他，但这个时候，老男爵期待已久的姻缘终于来到了。
　　一位寡妇来到了他的领地上。这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先是失去了丈夫，又被继承了爵位的侄子赶出城堡，一个弱女子无家可归，也难以保有仅有的那点随身资财，正是需要一双可靠臂膀给予庇护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她正处于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龄，身姿曼妙，还有一头纯正的金发——这对一头祖传褐发的老男爵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吸引。他们举办了简单而正式的婚礼，然后这对夫妻过了一段安稳日子，时间又过去两年，男爵夫人怀孕了，她不太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虽然这次生产损害了夫人的身体让她很难再度生育，但那个吸取了母亲生命力来到世上的孩子十分地健康，最重要的是，他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那头金发。
　　如愿以偿的老男爵对这个孩子钟爱有加，这个孩子也十分顺利地长大了，他高大，活泼，金发飘扬，同他相处让人心情愉快，仅有一个美中不足——他的皮肤不太白皙，也许是他的性格过于活泼，所以他在城堡外玩耍的时间总是很长，以至于阳光把他染成了深麦色。男爵尝试了许多方法来约束他的言行，改善他的肤色，可惜两者都收效甚微，但只要这个男孩能将家族延续下去——如果能完成他父亲的遗憾，娶到一个得力的妻子，那更好不过——那么男爵就别无所求了，这个家庭仍然是幸福的。
　　这个家庭破灭于男孩成年后参加的第一个宴会。当男爵带着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充满期待地来到主人的面前，那位高贵的大人刚从礼物上抬起头，就当场倒抽了一口气。
　　其余人等窃窃私语。
　　“天哪……”
　　“瞧瞧，这是什么！”
　　“卡斯波人？这个应当是卡斯波人吧？”
　　“你们看那黑色的皮肤，看那高高的眉骨，这就是卡斯波人！”
　　老男爵目瞪口呆，如遭雷殛，他惊恐地环视喧哗起来的宴会大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他想起等候在偏厅时仆人们异样的眼神，又看向自己同样困惑惶恐的儿子，最后他看向宴会的主人。
　　伯爵已经沉默了很久，在老男爵几乎是哀求的目光下，他开口道：“拉姆斯男爵，你确定这就是你的继承人吗？一个奴隶血统的后代？”
　　伯爵曾经宠爱过一个卡斯波女奴。在异国商人的商品名录中，这名奴隶的价格比她的同族高出许多，因为若非来源明确，她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卡斯波人，很多人都记得这名有些特殊的女奴，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牛奶般洁白的皮肤，褐色的眼睛狭长妩媚，伯爵饲养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长得所有的卡斯波奴隶都已死去，她仍然在城堡里有一个位置，然而如此恩典她竟不知感激，反倒伙同他人盗窃了伯爵的财物逃跑，使她的主人大动肝火。虽不知她是如何逃过了层层追捕，但无论她生活在哪儿，都毫无疑问是一个低贱的、下作的、不值得投入任何感情的动物。
　　可怜的老男爵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那位夫人很快便与世长辞，不久后老男爵也在一场风寒中倒下，怀着对人世的万般留恋前往了天国，只留下一个一无所长的儿子。是伯爵大人力排众议，依例将男爵之位传给这个血统存疑之人，虽然小拉姆斯男爵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但那对他已经是极大的宽容，因为倘若他失去了这个爵位，那整个王国都不再有他的容纳之地。若非他那位私生子兄长是个有两分实力的骑士，又对他忠心不二……
　　总而言之，拉姆斯男爵因为身世而一直过得不太如意，关于他的种种笑话时常是其他领主用餐时的佐料，比如说好歹是个男爵却曾亲自扶犁耕种之类。由于男爵的领地小而贫瘠，紧靠山边，人口较为繁盛又不被允许发展贸易，自国历七十九年以来的连续天灾对德勒镇造成的打击也同样沉重，其中对男爵来说最为沉重的是，他的异母兄长感染瘟疫倒下了。
　　这位已经颇有年纪的骑士病得越来越重，他最终只有一个能求助的对象，那就是外邦人。只有外邦人有治疗瘟疫的药物和医生。
　　如今那位中年骑士已经结束治疗，从新玛希城回到了领地，德勒镇也同外邦人建立起了难以脱离的关系。
　　拉姆斯男爵无条件地敞开了港口，允许白船停留和外邦人进入自己的领地，甚至——
　　男爵和外邦人们一起走到了镇子的尽头。长廊般的草棚下，明亮的火苗在一整排的灶孔中跳跃，灶台上足足八口的大铁锅里水花翻滚着，青烟从铁皮的烟囱里冒出，很快随风而散，系着草编围裙的男人和女人搬来了一些印着明显标记的草袋，在灶前割开系绳，打开油纸，将其中粮食连着一层米纸一同倾倒入锅。水面很快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麸皮，他们拿起木铲大力搅拌，谷物炙烤后特有的香味随着热水翻滚出来，不远处栅栏里的人们伸长了脖子，充满渴望地看向这边。
　　那些人不是奴隶。
　　即使他们中的许多人长着褐色的皮肤和褐色的眼睛，赤着脚，身上裹着一块或几块布片，看起来十分贫困，但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没有奴隶特有的那种印记。栅栏存在的目的是约束秩序而不是拘禁，人们虽然挤挤挨挨引颈而盼，神色却不算困苦，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陶碗，女人和男人的一样大。在他们身后，统一制式的草屋绵延成片，虽然建造者的技艺是一眼便知的粗糙，但规划整齐，道路也保持得比较干净，这是一个有秩序的地方。
　　男爵和外邦人的到来将这些部落人和农人的注意暂时地吸引了过来，男爵的面孔已经为这群灾民所熟知，人们并不特别关注他，反而是那些新面孔的灰衣人，看到他们成群结队地从镇中走来时，栅栏前数以百计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站直身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变宽了不少，有些人连伸到背后挠痒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这种反应并非全然出于害怕，这些异族的灾民没有蜷缩起身体，然后避开眼神，反而近于直白地打量着这些外邦人，看男爵引着他们来到火灶前。这些新外邦人先是打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地上已经空了的草袋，编织细密的草袋没有一个被损坏的，抖搂干净的油纸也被平整地展开放到一边，等待晒干后分割成细条，再制成易于使用的引火绳。在对面无数眼睛的注视下，这些外邦人低声说了一些话，然后他们便走开了。
　　笃笃笃的刀剁声一直在流水案板那边的棚子下传来，食堂工从水渠边抬来了一筐筐水淋淋的蔬菜，铡成条后又投入锅中，食物的气味飘得更远了。没过多久，食堂工们抱着一个又一个的藤筐走过来，血水沿着他们的草围裙滴下，他们掀开了锅上的木盖，将红白相间的肉糜成筐倒入。
　　肉粥搅拌的时候，栅栏边的人们简直急的要跳脚——连食堂工都在明显地吞咽口水，等待在这个时候对任何人来说都如同酷刑！但即便这样难耐，也没有一个人跨越栅栏，那用树枝扎成的墙壁好像砖头一样坚固，牢牢地将他们挡在粗疏的门后。
　　然后……码头上的卸货人终于回来了。他们两两分开，站到八条通往灶桌的栅栏门前，另一些人则走向另一边，将聚集在那儿的孩子放进棚廊里，指挥他们长凳下的泥土上一一坐好。
　　拉姆斯男爵来到铁钟下，第一声开放的钟声才被敲响，卸货人刚刚打开栅栏门，门后的人就像野马一样沿着通道跑向火灶，将陶碗墩到窄窄的木桌上，桌后灶前举着大勺的食堂工在锅里搅了搅，提起来给他们倒了平平一勺，差一个指节就将他们的陶碗完全装满，然后高声道：“慢点！”
　　灾民们来时跑得有多快，捧着碗离开的时候就有多慢，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沿着弯曲的走道回到营地中，解下腰间的系着的木勺，他们蹲在地上一边呼着气，一边吸吸嗦嗦地吞吃起来。那些在廊棚下的孩子看着食堂工抬着木桶走过，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装得快要满溢出来，也笨拙地抄起了勺子。
　　世界一时间似乎只剩下了对食物的赞美。
　　几乎在锅底只剩下一层时，那些新外邦人才和常驻德勒镇的旧外邦人一起来领取食物，这些人托着碗离开后，就近找了一个凉棚站定了，就这样开始用餐。
　　两名队长很快就吃完了这顿午餐，用半干的叶子擦了嘴后，扎着短马尾的雀斑青年对黑发的遗族女性说：“这一批一百二十人是三天前来的，他们适应得很快。”
　　“不是灾民？”
　　“是灾民。”常驻队长说，“也是雇佣兵。”
　　他对面的人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没有雇主了。”常驻队长说，“山那边同样受灾严重，过往积攒的金钱已经买不到多少粮食，路上有危险，他们折了二十多人。”
　　“他们想要什么？”红问。
　　“粮食毫无疑问。”阿里克说，“除此以外，他们还想要些别的——别的只有我们能给的东西。晚上男爵会带他们的头领来同我们开会。”
　　红转过头，看向草檐阴影下的那些已经将陶碗舔得发亮，靠在墙上露出惬意神情的男人们。许多人身上有旧伤的白痕，腿骨有些向外弯曲，虎口处的茧子明显。不远处，拉姆斯男爵在食堂的流水案板边上，一边吃东西一边同人大声谈笑，他似乎感应到了红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片刻之后又各自移开。
　　精灵全程安静无声。
　　丽达觉得德勒镇的食堂工有点不太会调味。太淡了，她想，那位男爵有种让她熟悉的感觉，他们此前确实从未见过面，所以她熟悉的是他身上那种“贵族”的味道，即使他的外表看起来不太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可他有种骨子里的地方像。
　　他不会想对我们做点什么吧……但想到停在港口的白船，她又觉得自己不害怕了。
　　工作队能够不带任何防御武器地来到人群中，不只是因为“以善换善”，也因为白船就是他们的武器。
　　午餐丰富但简单，午餐后的休息也同样短暂，船上的物资只是被德勒镇的卸货工简单搬运进了仓库，工作队还要同拉姆斯男爵去再度确认一遍，通过这位领主的名义这些物资进行必要的安排，剩下的时间，他们将用来深入了解此地驻扎了一个月的二十七名同伴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的工作，以此确定他们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在这互相沟通的过程中，工作队走遍了德勒镇。
　　这确实不是一个繁荣的城镇，灾厄之年前，镇上的总人口不到八百人，这些居民在灾厄之年中死了一些，逃了一些，剩下那些在数以千计的德勒灾民中只是不起眼的少数，不仅镇民是少数，领地农民也是少数，在那片灾民安置区中占多数的，都是“山那边”的人。
　　山那边的卡斯波人。
　　这些跨越了群山阻隔来投奔的异族人数量超过了两千，数字已经够得上一个比较大的部落。不过这些人不是来自同一个部落，也不是在这次影响广泛的灾荒中一齐逃过来的，在这些人逃难前，有一部分人已经在拉姆斯男爵的领地生活了几年时间，男爵似乎是把他们一视同仁当做了自己的子民，以至于他接受了这么多超出个人能力的灾民。为了让这些人活下去，男爵甚至向外邦人出让了部分土地的长久租权。
　　现在至少在名义上，男爵三分之一的领地在将来的五十年里都只能由“外邦人”来使用了。这对任何一名地主来说都是重大损失，但男爵看起来对此并不太可惜，因为他居然连异族雇佣兵都放了进来，没几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至少在德勒镇上工作的开拓者们不知道。
　　不知道并不太影响他们的工作，就实质来说，同外邦人合作这件事比雇佣兵的事严重得多得多，若非玛希城吞没十万人依旧稳固如铁城让布伯平原上的所有领主都陷入了某种精神错乱，“叛国”的拉姆斯男爵早被他们联合起来消灭了——干不掉外邦人，难道我们不能干掉你吗？所以附近的领主们只是嚷嚷着惩戒的话语，却没有一个人敢派出一兵一卒，在确认外邦人入驻德勒镇之后，领主们连这种话语都少了。
　　因为他们已经在清点家财，准备后路了。
　　工作队用脚步丈量过了镇子，又去看过了河边的三架水车，水渠和被水渠灌溉的大片农地，他们检查了安置区的防火物品，清点了卫生室的常用药品，还观察了安置区五个公共厕所的使用状况，最后才算结束今天的工作。而此时的灾民们已经完成了今天指定的劳作事务，归还了工具，拿起了他们清洗干净的陶碗继续在栅栏前等候。
　　今天的晚饭是牛骨肉汤粥，同样受到了人们的一致好评。晚餐后，人们成群结队地去水渠清洗身体，因为天气炎热而且再没有别的活儿要干，一些人在水中长久地玩耍了起来，因为在来到这片领地前，他们一生都不曾享用过过如此丰沛的水源。
　　太阳落下了，星辰在天边闪烁，晚霞余晖下，人们趿着草鞋，拖着疲累但舒畅的身体回到茅屋中，很快就睡着了。
　　在虫鸣及蛙声的包围中，德勒镇渐渐沉入了安眠的黑暗，只有一盏盏的风灯挂在路边，用如豆的灯火为人们指明道路，镇上唯一的教堂在夜色中敞开了大门，明亮的灯光自门内倾泻而出，人们从不同的方向偕伴而来，鱼贯而入。
　　教堂内部的空间不算大，几根条凳环绕着一张木桌，烛火燃在四墙上。工作队来了五名代表，同卡斯波雇佣兵的五人相对，其余数人分别是拉姆斯男爵，他的兄长魏尔达骑士和教士罗登，教士作为德勒镇的代表之一，也承担着见证及记录这场会面的职责。这场会面本不必如此正式，但这是“外邦人”的要求，并且这种形式对另外两方都算有利，所以他们并没有反对。
　　三方已经到齐，开始正式会谈前，他们首先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宣誓仪式，然后卡斯波雇佣兵代表用不熟练的通用语发言：“我们的部落遭了很大的灾，死了很多人，我们的雇主舍弃了我们。我们不能再死下去，我们要一个新的主人。”
　　“你们选择了谁？”阿里克问。
　　“你们。”雇佣兵头领说，“我们想要外邦人做我们的主人。”
　　阿里克看向拉姆斯男爵，男爵说：“我不是他们的主人。从来都不是。”
　　阿里克又看向那名首领，“你要我们雇佣你们？”
　　“我们想加入你们的城市。”首领说。
　　片刻的安静，阿里克呵地笑了一声。首领又说：“你们雇佣我们五年，我们会为你们杀死任何敌人，夺取任何东西。除了粮食不要别的报酬。”
　　拉姆斯男爵和他的兄长对视了一眼，他们又看向工作队。
　　“多少人？”红问，“你们有多少人？”
　　那名首领看了她的短发和黑色眼睛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她胸前的牌子上，回答道：“我们有五个部落。”
　　“从哪儿过来？”
　　拉姆斯男爵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削得很薄的皮纸，拉开绳子，将它展平在桌上。这是一张地图，男爵指着图上一处说：“这里有一条小路，只有我们知道它。”


第391章 罪无可赦
　　拉姆斯男爵看着工作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后，卡斯波人比他们走得更快，那五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无声没入了黑暗。教堂的门也关上了，男爵站在夜风中，低声问道：“他们是接受了吗？”
　　“如果他们拒绝，”他的异母兄长魏尔达说，“一开始就会坚决拒绝。”
　　“虽然我早已下定决心，”男爵说，“却在此时感到有些畏惧。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成长的怪物。”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实际上，就像第一个卡斯波人来到我们面前那样，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魏尔达说，“如果新玛希城的统治者舍弃了我们，我们马上就会陷入最可怕的境地，死无葬身之地。哪怕那位阁下不愿接受我们的忠诚，只要他们仍然愿意维系同我们的联系，至少我们能够生存下去，只要生存就有希望。”
　　男爵点了点头，这些话他们在过去无数次谈过，现在不过是在这里复述一次，他迟疑了一下，又说道：“那个遗族女人，她让我觉得……”
　　“她和阿里克一样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中年骑士说，“但我们的目的也从来不是对付她或者他们，我们只是不愿……错过良机。领地需要这个良机，卡斯波人也需要这个良机，这是难得的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的机会。”
　　“是的。”男爵轻声说，“灾难亦是机遇。”
　　“百年难遇。”魏尔达说。
　　“还有那个精灵……”
　　“她只是个过客。”魏尔达说，“别太过关心她，她很快就会离开了。”
　　“但她同外邦人站在一起。”男爵问，“他们的种族几乎隔了一个世界，可是他们看起来如此熟悉，这说明了什么？”
　　“……也许我们想要依附的对象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越是强大，我们可能得到的越多……”男爵突然问，“那我能找一个外邦的女人做我的妻子吗”
　　魏尔达停顿一下，有点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孩子，虽然现在已经是夜晚，可在做什么梦呢？”
　　“她们又不在乎卡斯波人还是洛森人，她们之中还有遗族呢！”男爵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难道我看起来不是个好小伙儿吗？瞧瞧！”
　　“虽然在我的眼中和的子民眼中，确实算得上一个好小伙儿，但——”
　　“在过去，我确实想过娶一个贵族的女儿，可现在我发现外邦人的女孩比贵族的女儿们可爱多了，聪明！能干！而且温柔——谁不想要这样的老婆？”男爵一边走过街道一边兴奋地说，“而且她们没几个有了相好！”
　　“但为什么这些好姑娘没几个相好呢？”魏尔达骑士说，“她们身边的男人难道是瞎子吗？”
　　“说不定他们真的是瞎子呢？”男爵幻想着说，“瞧他们对女人那不懂得殷勤的样！或者他们只想娶公主或者贵族的女儿之类的呢？”
　　骑士给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因为他们要过了二十二岁才被允许结婚！”
　　“这可真是个不近人情的规矩……”男爵捂着后脑勺嘟囔，“他们连十六岁的姑娘都派来这样的偏僻的地方干活了，却要求她们二十二岁以后才能结婚？真奇怪，就算女人能忍受，男人们也能忍受？他们又不允许找本地的姑娘们‘玩耍’，他们晚上能干什么？难道他们睡觉之前什么都不想干？”
　　骑士又给了他一下，“他们在学习！”
　　男爵震惊地看着他。
　　“没错，即使他们已经有这样的财富和力量，”骑士板着面孔说，“他们晚上仍然在学习。”
　　“好吧。”男爵叹息着说，“学习让人变得无聊。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对男人和女人都不太感兴趣了。”
　　“……让没有一点基础的人开始学习语言和数学，他们把这种教学称之为‘扫盲’。”骑士说，“我要请求他们也给来一个‘扫盲’。”
　　“不，骑士阁下，您不能对我这样残酷！您不知道他们是在学习多么可怕的东西！”男爵嚷嚷起来，“多看几眼那些文字和数字都让我头晕脑胀，难道也想让我像他们那样断情绝欲吗？”
　　“那不是很好吗？”
　　“那我能让一个圆脸蛋姑娘手把手地教我吗？”
　　“现在是晚上，做什么梦都可以。”
　　……
　　两人一边拌着嘴，一边慢慢走进了夜色深处。
　　星辰在如纱的薄云后闪烁，大地沉没在夜色的海洋中，起伏的丘陵接连着宽广的原野，夜风仍带着白日的一些热意，人烟仿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很久，微光鬼火随风飘荡，无可捉摸的轨迹短暂地映亮了一些奇怪的影子，但那一闪而过的短暂影像却带来了更多的未知。夜晚从来不是静寂的，即使如今万物皆因无尽之灾凋敝，仍有许多生命在此游荡。星光之下，一些阴影在潜伏、移动、起落或者跳跃，间或响起一两声锐利的惨叫，而后被迅速扼断。在这仿佛已经不属于人类的夜晚中，一条笔直的道路利刃般地划开了原野，那崭新得没有一点坎坷的路面一直延伸直到黑夜的深处，但黑暗的尽头不是更深的黑暗，而是一大片光。光明的源头在大地的弧度背后，但天空倒映出了它的影子，璀璨的灯火点亮了天上的云层，在这无月之夜，给夜行的人们在天地间挂了一盏朦胧的灯。
　　有人在路上看着这片灯云。
　　“那片云真亮。”一个年少带着嘶哑的声音说，“那个方向……那边是新玛希城吧？那边怎么这么亮！是他们的城市着火了吗？！”
　　“当然不是，孩子。”另一个人说，他是个老人，“他们只是点起了灯。”
　　“他们的灯照亮了天上的云？”
　　“是的。”
　　“那他们要烧多少灯油！”少年说，“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油？他们是买的吗，还是他们自己做的？他们自己做的是不是把人炼成了油……”他突然闭上了嘴，然后发出一阵干呕声。
　　“给，水。”
　　“啊。”喝水的咕咚声，“哈……就剩下这点儿了。”
　　“给我。”又是喝水的声音，“好了，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了。”
　　“那我们怎么办？”
　　“新玛希城不缺水，想要多少都有。我们天亮前一定能到。”老人说，“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半夜就到的话，说不准我们还能睡会儿。”
　　“半夜？他们没有宵禁吗？他们会让我们进到城市里吗？”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会有人值守警卫的，他们不会拒绝来求助的人。”
　　“哈，他们可真是些大好人！”
　　“虽然这在别地确实是稀罕事，但是孩子，在路上就没有受过这些外邦人的照顾吗？”
　　少年低低哼了一声。
　　“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两个的善人，可没有一大——群的善人。”他说，“善人不可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善行善举传得越远，背后越有阴谋。”
　　“如果新玛希城是一个能让好人活下去的城市呢？”
　　“它怎么可能是？”少年说，“人人都说那是恶魔的巢穴。”
　　“如果它是恶魔的巢穴，它就不会成为贵族的敌人。如果相信那是恶魔的巢穴，孩子，也不会陪着我来到这里。”老人说，“何况的朱尔叔叔就是从这座城市出发的。”
　　“那是因为我已无处可去。奥松才是伊尔叔叔的的出身地，就算他——”少年又突兀地中断了话语。
　　过了一会，他说：“如果这座城市真是这样地富有，们说它的财富像泉水，不用像河水一样流动就能涌出，为何还需要伊尔叔叔这样的人为它奔忙？如果这座城市是像他说的这样强大，为什么现在他只剩下这点儿待在这个袋子里，只有我们把他捡了起来，然后把他送回来？”
　　摇晃声，喀拉喀拉的碰撞声。
　　老人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掩饰声调中的哽咽：“因为如所言，这是一个不能让善人活下去的世道。”
　　两人不再说话。片刻之后，老人揩了揩鼻子，说：“好啦，凡事勿要多思，多思不利于行。我们还是走快点儿，早些抵达那座神奇的城市，让我这把老骨头和这把小骨头能好好休息会儿，打起精神来应付以后吧。”
　　少年说：“好吧好吧……只要他们不把我们绑起来绞断脖子，哪怕是做奴隶我都陪着。”
　　每当一个新的清晨来临，城市就像一台正逐步加大功率的机器，越多的部件被它催动，越多的零件为它运转，成千上万的人离开宿舍，走出食堂，投入到农田、工场、码头、仓库和安置区中。在这部庞大的已现雏形的机器中，越是接近操作中心的部门越是繁忙，临时政府所在的三层办公室一大早便已空空荡荡，只有文印部门所在的区域人进人出，颇为热闹。范天澜空着手经过了他们的门口，然后一手拿着成打的工作签到条，一手托着一叠今日份的《学习报》，签到条投入签到箱，报纸折成长条塞进信箱，就这样一路向上走去。
　　他走进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上已经有了一叠文件，镇纸下压着许多工作咨询条，他推开文件，抓起一把咨询条，目光一扫而过，然后在某个条子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巡卫工作组今日凌晨救助了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和一名老年圣职者，两人来自奥森郡，逃亡的原因之一是当地发生了一些严重事件。有二千多人在一场教会集会中死亡，奥森郡三分之二的主教及以下的高级教士，包括新玛希城的一名贸易商也在其中死去。作为那场集会的亲历者和极少数的幸存者，他们逃亡时将贸易商的部分遗体带了回来。玛希城的事务处已经记录了这三个月在奥森郡发生的农民起义的经过，也意识到一些这场起义遭遇惨重的失败后教会的一些异动。所以他们提供的这些情报是在预料之外的。
　　由于他们所涉情况的特殊性，他们没有被马上送去入检广场，而是暂时被安置在城市边上的招待所中。那些被带回来的遗体由专人另行保管。
　　事务处决定派出调查人。
　　在招待所的平房里，塞力斯主教已经用过了早餐，饱足的倦怠卷上了他的四肢，不过还没有开始爬上他的大脑，与他同行的年轻朋友被叫醒时还一脸的困顿，只是为了鲜美的食物才强行打起精神，但胡吃海塞之后他就完全兴奋起来了。虽然他只在外面的院子跑了一会儿就被劝说回来等待咨情人，但这个房间有很大的窗户，玻璃干净得像一团空气，将后方玛希城的一角呈现在这名年轻人面前，不过即使只是这样小小的一角，也已经足够让少年人目不转睛。
　　调查人上门的时间刚刚好。
　　塞力斯主教将餐盘放到窗台上，为两位访客打开房门。
　　“初次见面，我们是新玛希城事务处的调查人，我的名字是艾尔·蒋。”女人在门外说。
　　“我是贝克·达勒。”另一个男人说。
　　“两位给我们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况，所以我们想要了解得更详细一些，希望您能够不介意我们的打扰。”女人说。
　　他们衣着朴素，面容平和，好像塞力斯才是这里的主人，主教有些受宠若惊地将他们请进去，少年还在窗边没有回头，主教轻轻咳嗽了一声，调查人轻声问：“您感到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不我很好……我只是有点儿，有点儿喉咙痒。”主教有一些尴尬，他侧向身后，压着声音呼唤道，“莫里斯，莫里斯！”
　　少年回过头来，见到两名生人后，他一下子就从桌上跳了下来，两步来到主教身边。他紧紧闭着嘴巴，用眼神打量着来人，尤其是其中那个女人。
　　对方以平静而有力量的眼神回视他。
　　“这是我的小旅伴，他的名字叫泰特·库克，曾经是一名铁匠学徒。”塞力斯主教说，“虽然他同样经历了那场惨剧，但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被牵连的孩子，只有我看到了几乎所有的过程。们可以向我提出任何问题，我都将给予尽可能详尽的回答。”
　　少年从眼神的交锋中败下阵来，他小声说：“们要说什么？”
　　“我们想听您用自己的语言描述。”蒋说，她又柔和地看向少年，“这位先生也要一直旁听吗？”
　　老主教看向有点茫然的少年，然后他说：“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他将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看着他，“莫里斯，我要同他们说那件事了。”
　　“不是已经告诉他们了吗？”
　　“不一样。”主教说，“这一次，我要把它完整地回忆起来。”
　　少年睁大了眼睛，主教轻轻推着他的肩膀，所有人都在桌边坐了下来。男性的调查人提起水壶，给所有人面前的杯子都注满了清水。
　　女调查人说：“关于这次讲述，首先请让我们感谢您选择新玛希城作为目的地，我们的临时政府重视您告知我们的一切消息，其次，我们尤其感谢您将伊尔先生的遗体和遗言带回我们面前，这对他的朋友和伙伴们是很大的安慰。在情况允许的前提下，我们希望您能给我们提供一切的消息。如果我们随后的提问造成了您精神和身体上的负担，请不要顾虑直接表达，我们会立即停止。”
　　塞力斯神父说：“如果要说年龄给我增加了什么财富，大概就是一颗被世故厚茧包裹的心。我会告知们我所见的一切，因为哪怕我的心已经被世事磨砺得粗糙不堪，却仍被这不忍闻不能睹之事割得遍体鳞伤。我也没有其他可去之处，这世间苦海无边，人性步步沉沦，也许只有们特别的族群能够逆流而上，不再重演这些悲剧。而我的故事，就从一场绝罚开始吧。”
　　——作为一名白衣主教，塞力斯神父受到大绝罚，变成“不可接触之人”的原因是他支持了奥森郡的农民革命，而他的弟子越级控诉他对这场逆乱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
　　在起义失败前，塞力斯主教便已对自己的结局有所预料，只是对那名向上级举报了他的弟子感到有些可惜，这名弟子确实聪明而且野心勃勃，却在一个不太恰当的时期选择了一种不太合适的方式来实现。他永远都不会有未来了。其他主教比憎恨塞力斯还要憎恨这个使教区利益进一步受损的年轻人，何况在很多时候，破坏等级秩序的罪过在某方面来说比他干的那些事儿大得多。毕竟“推动革命”可以解释为使用了一些“不太合适”的方法来进行“内部竞争”，就像雇凶杀人和酒里下毒那样，谁人的身后没有影子，哪个主教完美的道德之下不藏着几件知我知之事呢？虽然塞力斯主教对起义的领头人说：“去吧，去做期望的那些事吧。如果作了决定，那就永远不要回头。”可主要的错误也不在他教唆出了一名胆敢反抗贵族的狂徒，而是他居然向弟子承认了自己曾给予这场起义力所能及的支持。
　　事发之后塞力斯主教一力担下了诸多罪名，没有为自己作任何辩解。在大绝罚的惩戒下达之前，其他弟子已经全都同他划清界限，塞力斯对他们感到抱歉，即使划清了界限，这些年轻人仍然要为不属于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就像老父亲的债务也要儿子分担那样。
　　作为不可接触者独居幽园的那段时间里，塞力斯主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死后之事，他这个年龄即使很快失去性命，也已经渡过了足够长久的人生，他没有太多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就算堕落地狱他也不会感到孤独。只是他不能不遗憾夏加尔这场农民起义的失败，这是一场必然的失败——从人们以仇恨为动力开始。
　　但若非有深切刻骨、永志不忘的仇恨，这些羔羊般的农民也不会违背他们受过的教化，从温顺的极端走向暴烈的极端，塞力斯知道他们大多数人都背负着难以化解的沉重苦难，然而狂热和混乱并不能带来好的后果。老主教也尝试过劝告他们留下回转的余地，但他的教徒只是将这位圣职者恭敬地请到一边。
　　“您是完全的好意……但我们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们用极具侮辱性的语言给要他们“自赎其罪”的贵族回信；他们欢呼着将伯爵从山崖上推下去，就像他将无法缴纳赋税的农人的孩子丢下悬崖，“减轻他的负担”；他们将鞭子从司法官手中夺走，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抽打得在地上乱滚；他们剥下贵妇的华服，给她套上布衣，将扁担架上她细嫩的肩膀，让她用粪筐挑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他们烧掉了地契，将粮食、盐、糖和酒从贵族们的地窖中挖出来，杀掉了贵族的马，痛饮美酒，割肉分食，畅谈敌人的虚伪与虚弱，想象有一日他们的泥足也能踏上国王的宝座。
　　然而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他们面对的，是被这些残酷举动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决心将这暴乱彻底消灭的贵族联盟。并且由于他们将许多人口负担转移到新玛希城，他们有更多的粮食和金钱来供养更多的武力，双方都有意速战速决，于是他们在山谷中展开了一场大战。
　　那是一场极度残酷的战争，战场上厮杀震天，血肉横飞，溪水变成了红色，尸体从山谷的这一头铺到另一头。农民们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了令对手恐惧的战斗力，他们用镰刀、粪叉、铲子和木锤，用石头、土块和自己的手脚牙齿同国王的士兵、贵族的私兵和雇佣兵们战斗，他们悍不畏死，连女人都凶悍得如同野兽，即使贵族一方必定会取得、并且他们确实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这胜利也不能让他们有多少欢欣。王国的农民从未体现过这样的力量和组织性，很难不让人猜测他们背后是否有他人的指引，他们很快便将此归咎为新玛希城谋划的一次报复，原本贵族集成这样一个镇压联盟也未必没有试以此试炼之意，但仅仅应付一场农民暴乱就这般代价巨大，而那座怪物的城市仍在持续稳定地扩张。
　　深重的阴影笼罩在贵族们的心头。
　　他们对参与了战争的人展开了广泛的报复。一时之间，城镇和农村竖起了无数木杆，到处是悬挂的尸体和人头，只是因为出现了新一种瘟疫传播的迹象，他们才肯多费一些力气来处置尸体，于是乡间和山间又多了一些人皮缝制的稻草人。“暴匪作乱”时宛如死人那般躺在他们的石室中的教会此时也复活了过来，积极地配合起贵族的行动，他们鼓吹国王统治的不可动摇，宣扬等级秩序的天经地义，说人的地位早已由神明决定，只有安贫乐道才能被接引去天国，那些不肯遵从神的安排的人都是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蛊惑他们的自然就是那万恶的外邦人——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染得漆黑，全都死有余辜，只配堕落最深的地狱——因而，占有这些堕落者的任何财产都是合理的和被鼓励的。哪怕它们微不足道。
　　塞力斯主教被除去教袍前对他们咆哮：“们才应当下地狱！们知道们干了什么？们放出了真正的恶魔，们把那无形的恶魔像瘟疫一般放进了所有人的心灵！们无药可救！们罪无可赦！”


第392章 带他回家
　　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诅咒。
　　但有人很乐意让他多品尝几颗失败的果子，所以即使塞力斯在深牢之中，亦能听说教会的布道举动得到了多么积极的回应：无论在城镇还是乡村，人们的信仰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他们纷纷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虔诚，贵族的地位也得到了稳固，还收回了他们因战争造成的部分损失。于是就这般地，凡人尊崇教会，贵族依赖教会，在这个万物凋敝的灾年，唯有教会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繁荣——至少奥森郡如此，哪怕他们的底层修士一样饥饿衰弱，根本没法从那些疯狂劫掠的农民手中抢到多少颗粮食，若非他们还有一份向上举报是谁被“污染”了灵魂的不可取代的权力，恐怕每日蒙主召还的教士会多上不少。但人们对此无动于衷。
　　相比之下，也许是因为塞力斯主教曾多年苦修，即使披上白袍也生活朴素，即使遭遇了这样的打击，伙食也颇为苛刻，他还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着一定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当然这也同那几名学生对他这位曾经的老师的照顾分不开，他们之中最聪明冷静的那个主动申请成了他的监视人，曾经是塞力斯主教向他宣讲教义，如今两人的身份发生了一种转换，由这位学生来劝说他的老师回归正途。
　　塞力斯主教被关在地牢下，但他们没有剪掉他的舌头，所以每一次探视都毫无悬念地变成了争吵。
　　“毫无意义！”他的学生大喊大叫，那矜持的冷静在阴暗的火光下消失无踪，“您的怜悯毫无意义！他们愚昧、短视、自私、恶毒，就算您把他们当做人一样看待，他们也不会对您有任何感激！神的牧羊人手中必须拿着鞭子，过于宽容只会让他们跑到别人的羊圈里！美好的愿望不可能改变任何东西，您只不过是用怜悯来彰显您的优越，在回归我们的天父脚下之前，所有人都活在真实苦难的世界里，谁要妄图改变自然法则的，就必将受其反噬！您在这黑暗的地牢中，可知街角洒满了鲜血，你听到人们的惨叫了吗？奥森郡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我们的教区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可是！没有任何事情被改变！”
　　“农民天生懒惰、愚昧、自私、短视，不受教化，他们如牛马一般——所以，是谁让这些牛马变成了野兽，是谁让草食动物的臼齿不得不去咀嚼血肉？是天灾吗？”塞力斯主教厉声说，“是贵族，是国王，是我们的教会！你们这些不事生产者就像吸血虫一样趴在这些瘦弱的牛马背上，即使如此你们还嫌他们吃得太多，耕得太少！是谁拿走了他们的粮食，是谁让他们赤身犁地，是谁要从石头里攥出油来？当你们要刮干净他们的最后一丝血肉，你们还要责备他们不肯沉默地死去！”
　　“沉默地死去不好吗？”学生反问。
　　塞力斯一时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是会死的。无论他们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低贱，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归途。这是我们怜悯的天父给所有人最大的公平。”他的学生说，“所以为何苦苦挣扎？倘若他们肯安心饿死，至少他们能死在家人身边，还有人会为他们祈祷，祝愿他们能登上天堂，那不是比曝尸荒野受人践踏幸福得多吗？”
　　塞力斯主教用力喘着气，一时间头晕眼花。他想要驳斥这恐怖更大于荒谬的观点，纵然所有人类的归宿都一样是土下的寂静，但人活着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追求死亡，否则裂隙之战时人们就应当顺从接受魔族异类的统治，这世上也不会有家族的兴衰，王朝的更替。甚至人们也不应当去耕种土地，生育子女。这世上并无一成不变之物，否则为何先有裂隙诸族，后有外邦来客？
　　但越是着急，他越是说不出话来，当他危险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就要中风时，旁边的牢房传来了一声笑声。
　　“都是借口。”那个人高声道，“懦夫的借口！”
　　“你是谁？”学生皱着眉问。
　　“我？”那人哈哈笑了一声，“我也是个将死的人！这世上每一日都有无数的死亡，可只有废物的死亡才无声无息！人皆有一死，可没有人会为了做一个废物出生！树木被砍下变成柴火，动物被捕杀变成珍馐，麦子和豆子被人栽下又伐倒，只为打下果实让人果腹，倘若一个人被要求死去，那也定然是有人贪图他活着创造的价值！坦然承认你们就是贪得无厌不好吗？”
　　“你就是那个……外邦人的掮客。”学生看向隔壁的牢房，“纵然你仍然能说出类人的话语，然而你的本质已经非人。你的死亡必然是彻底的，你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东西。”
　　“哦，是吗？”那个男人毫不畏惧，“我相信你们干得出来。毕竟你们也不会干别的事儿了。”
　　那日之后，这位前途远大的学生就再也没有下过地牢，想必是已经发现同将死之人进行愚顽的争论“毫无意义”，并且他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不过塞力斯主教并未因此感到寂寞，他本就是不善争辩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在那一天后就同那位来自新玛希城的商人变成了朋友。这可远比进行“毫无意义”的争论慰藉心灵，只要体力允许，他们几乎无话不谈。等待裁之前的那些日子，他通过这名爽朗的商人知晓了许多有关于新玛希城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令他大开眼界。有时候塞力斯主教觉得自己简直像地下一只想要褪壳的新蝉，这位新朋友的话语助力他在泥土中打开了一条通道，他闻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的气息，即使身处昏暗肮脏的地牢，他也似乎能看见那些激昂的语言背后那些非凡而光辉的影像。而假若仍是那个白袍主教，这些视听根本不会“污染”他的耳目。
　　他很惭愧不能给这位朋友回馈什么有趣的经历，他出身颇为高贵，成为主教的过程也堪称一帆风顺，即使人到中年突遭变故，使得他在一个以贫苦知名的教区耕耘二十年，才因为年资而不是无人可代的贡献授予白袍，但他检索自己的记忆，实在没有多少能让人感到新奇的东西，忧伤沉郁的倒是很多。虽然这位新朋友也十分乐于倾听，但塞力斯主教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把两人拖进消极之中，唉，苦难，苦难，苦难……！
　　所幸他的朋友从来都不要求他等价交换，因为光是向塞力斯说明新玛希城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就能让这位狱友获得足够的愉悦——相比那座在异族人统治下的南方城市，北方地区的这些贵族简直像一群生活在泥坑里的猪。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比喻不太合适，虽然同样外表不佳和懒惰，但家猪是一种奉献极大的牲畜。
　　虽然贵族绝对不会承认他们已经变作困兽，以他们向来的狂妄自大，但凡能看到一点对外邦人胜利的希望，他们也不至于如此疯狂。教会的疯狂就是他们的疯狂，因为两者的利益从未如此一致过。就好比主教的那名学生，他的厌世最多只有一点儿是因为畏惧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所以他既看不到这场农民战争对贵族的打击，又无视了外邦人的存在说世界从未改变，他的言行弥漫着一种来自群体的绝望气氛——教会确实正处于一个少有的辉煌时期，但人不能睁着眼睛做梦，现实是不可逃避，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王国如今的状况让这辉煌如同余烬。
　　倘若不是外邦人……他们如此咬牙切齿。
　　可是一切的灾难都是外邦人的原因吗？在他们将以十万计的人民驱逐到那座城中后？
　　送来地牢的食物一日比一日少了，塞力斯主教却仍能坚持下去，是因为他那无法见面的狱友透过老鼠洞同他分享了偷渡进来的糖块，虽然方式颇有些不可言说，不过这位爽朗的朋友大力保证这些糖果没有受到“男人味儿”的污染。塞力斯主教倒是不会在地牢里计较这些，只是他通过送餐的次数和从透气孔折入的微光判断得出，他们的已经时日无多。
　　主教对死亡的态度颇为坦然，虽然他在过去数次之质疑过天国是否真的存在，天之父的意志是否真的存在，即使没有大绝罚恐怕也去不了那永恒乐土，但若能不必再看到这人间的苦楚，永无的寂静也并不多么可怕。不过在赴死之前，他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他最后想看一看这位新朋友的脸——无论他有一副怎么样的长相，他一定有一双热情而真挚的眼睛。也许他们还能在刑台上说说话……
　　终于有一天食物不再送来。
　　两人都认为教会和贵族不太可能通过饿死这般温和的方式干掉他们，他们也并没有等得太久，差不多是第二天，狱卒就来将两人拖出了地牢。在到达地面前，主教一直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在黑暗中生活得太久，突然的日光一定会使他目盲，他毫不抵抗，像条破口袋似的被一路拖曳前行，直到褴褛衣衫下的皮肤感觉到了风，闷热的空气也换了一种味道，炽热的光照在他的眼皮上，将他的眼珠刺激得酸痛无比，那光先是接近而后远离，不是太阳，而是火把。
　　这不是室外！
　　主教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本能的泪水观察四周，他略过了头上那些轻蔑、厌恶或者麻木的面孔，在他们身体的缝隙中急迫地寻找那位朋友的身影，世界在摇晃，光那么刺眼……但他最终找到那个被往另一边拖去的身影，那个人也用力回过头来，主教看到了他的脸，只有一个短暂的片刻。
　　透过模糊的泪水，主教看到了。那是一个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的人，粗眉毛，眼睛非常亮。
　　他非常努力地看向主教。
　　他咧开了嘴。他在笑。
　　……回到地面让他感到开心吗？
　　主教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脚虚弱无力，他的看守推搡着他前行了一段，然后又不耐烦地把他架了起来，主教的脚背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血，但至少他们没有鞭打他。他被带出了黑洞洞的囚牢，外面不是白天，也不算深夜，黑夜正在升起，太阳已经沉入大地，半个天空烧着火焰一般的晚霞，如血的天光映亮了人的森林。
　　数以千计的人聚集在刑场上。
　　狱卒将他交给灰衣的裁决者，裁决者接过了他，有力的手像铁爪一样扣进他的肩膀，用力量和疼痛促使老主教直起身体，在人声的浪潮中将他一步步带到刑台上。人们在欢呼，在唾骂，主教乱发披散，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滑下来，他看着眼前和脚下的景象，他看到裁决席上的贵族们，盛装以待的昔日同僚，和同其他高级教士站在一起的他的学生，他也看到看刑台下方那无数的狂热的仇恨的面孔。这幅好像某种大型宗教画的场景映在他的眼中，并没有在他的心灵激起什么涟漪，杀死一位主教——哪怕他已经被大绝罚——值得这样的排场，然而当他看到刑台一侧摆放的巨大铁锅——木柴噼啪作响，浑浊的水底冒出了细小的气泡——他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折磨人的方式。
　　他看过农民杀人，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为了杀人而杀人，所有手段只为让他们的敌人消失，失去再给他们造成伤害的能力；而贵族和教会的杀人，更多的时候并非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他们有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各种手段，通过延长人的痛苦制造可怕的尸体来最大范围地传播恐惧……
　　塞力斯主教已经决意抛弃这身皮囊，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决定了痛苦的过程不会太长，然而他只是被带上刑台的第一个。在他背后，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台来，他们之中有青年，有老人，也有女人，许多人看起来怕得要命，脸色苍白，两股战战，一脸仍然不明白他们犯下何等罪孽的恐慌，有人胡言乱语地忏悔起来，向着人群和天空恳求，但没有人会听他发出了什么声音，因为祭品重要的是他们本身的血肉，而不是他们对这个世界和他人的态度……
　　可这些都是多么可怜的羔羊！
　　地牢里豁达的告别带来的超脱感离去，塞力斯主教的心脏又涌出了痛苦，他看着这些被强迫跪成一排的人，大多数人——就像他那些农民的学生和朋友一样，一生从未接近过真正的罪孽，因为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能选择一种同他人合作的生存方式：他们必须同他们的家人，同他们的邻居和村人互相支持才能活下去，这种生存方式决定了他们道德和思想的形状，他们很少能通过剥夺他人来得到身心的满足。也许他们之中有真正的罪人……可是哪一个也没有那些腆着肚子坐在华丽的椅子里，在仆人制造的凉风中啜饮饮料的贵人罪孽深重！
　　塞力斯主教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他看到人群背后行刑广场的栅栏又打开了，一名少年被押了进来，他瘦弱而且有一张倔强的脸，可是……天哪，他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少年被打了很重的一个耳光，因为他不断挣扎着往后看，同时大喊大叫，但他的呼喊被淹没在广场人群的喧嚣之中，就像人群晃动的身影挡住了那名同他有关系的第十三名罪人的形象。
　　十三……这是一个有强烈象征意味的数字。狱卒将那第十三人交到裁决者手上，那两名裁决者在栅栏门边停了一下，他们在那里干了点什么，那被倒拖着带走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大叫，那凄厉至极的声音刺破了空气，人们只要一听就知道他已经被刺破了心，连跪在台上的罪人都短暂地停下悲泣，看向刑场的入口通道，在入口处，一名裁决者侧过身体，他正在将一把匕首从一个人的嘴里搅动着拔了出来，鲜血和碎肉涌出破裂的嘴唇，淌满了那第十三人的下巴。
　　塞力斯主教在台上颤抖起来。
　　少年的哭喊和诅咒在这一刻变成了他的声音，他想怒吼，想唾骂，想撕裂那些徒具人形的躯壳，只要他这衰老腐朽的肉身还有一点点力量——那个因为剧痛而颤抖的人抬起了苍白的脸，他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刑台上找到了塞力斯主教。
　　他在看着主教，塞力斯也看着他。
　　伊尔·阿诺德慢慢，慢慢眨了眨眼睛。
　　塞力斯主教在极大的悲痛中感到茫然。就像他在监牢那会看到他的笑。
　　他要表达什么？
　　他要告诉我什么？
　　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他留给我的暗语？为什么……我不明白？
　　外邦人的贸易商伊尔·阿诺德，一个灵魂最为漆黑纯正的罪人被带上了刑台，一身血迹斑斑，当他们强迫他跪下，他却并起膝盖，将身歪向一旁。雨点般的石块自自他被唱出名字就从台下飞来，一时间裁决者也不得不避让，台上的其余罪人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发出痛叫，只有他一动不动，塞力斯主教拧转身体，极力伸长脖子去看他的情况，他看到伊尔的头被石块砸破，血流了出来，一名少年跪行着越过他人扑过去用身体为他遮挡，台下的人们同样不留情地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停下！停下！请你们停下！”塞力斯主教泪流满面，“神啊！求你让他们停下，求你们，求你！求你们——”他转向那些裁决席上的贵人、那些微微皱眉的主教和他那些不安的学生，他张口想向他们哀求——
　　一颗石头在这时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他短暂地昏迷了过去。
　　他又很快醒来，因为有人用力掐着他的人中，直到掐出血来。是他的一名学生。
　　“老师。”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您应当看完这个仪式。因为您也将如此清偿自己的罪孽。”
　　他有力的双手扶起了主教的身体，让他看向刑台的一侧。天空几乎完全黑了，冷冷的弯月挂在天边，熊熊火焰燃烧，人的影子像鬼魂一样跳动，法师已经在刑台前张开了障壁，屏障挡住了仇恨的投掷却没有挡住声音，狂热的喊叫在台下如风暴呼啸，罪人们抖如筛糠，看向刑台中央。
　　头戴面罩的行刑者一左一右地提起了一个流血的人，他们的肌肉在火光下闪着光。
　　“罪无可赦！”
　　“以身还之！”
　　他们深深地割开了伊尔的喉咙，然后把他倒吊起来，哗哗的鲜血流入木桶。
　　像杀一只家禽。
　　……他们也真的是在杀一只家禽。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只有地狱深处才会发生的、最可怕的噩梦也不能重现的……突破了所有的法律同道德……突破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基础……是这世间最令人发指的罪恶——
　　一滴血沿着塞力斯主教撕裂的眼角流下，他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所有人一起吃掉了他——
　　他们喝掉了他的血，吃掉了他的肉，剔干净他的骨头，和罪人们的心脏一同投入锅中，煮出一锅酱色的浓汤。
　　他们将他的血肉分给了所有人，包括母亲怀中的幼儿。
　　她将那汤喂给他，像喂自己的乳汁。
　　贵族们放下银杯，用棉帕轻蘸嘴角。
　　滚烫的汤汁顺着漏斗灌入塞力斯主教的喉咙，又甜又苦的液体穿过他的食道，热流在他的胸腔扩散，冰冷的血被外来的热量加热，慢慢地重新流动起来，那空洞的心脏再度有了心跳，温暖的血被鼓动着重新注入这濒临崩溃的躯体，如他那即将消散的灵魂在这躯体中重聚。热血流淌到了这苍老肢体的末端，他的手指颤抖着，从骨头开始发热。
　　他的体温在升高。他的手很热，变得非常热。
　　第十二名罪人被行刑人抓着头发提起来，这是一个外表只有十二三岁，眼神空洞的少年。贵族们垂涎地看着这个被留到最后的好货。行刑者割开他的上衣，尖角刀在他凸出的肋骨上比划一下，熟练地刺进去，手腕一转就要把他的心脏剜出来，但在下一刻，他们停下了动作。
　　血从颤抖的刀尖缝隙中流出来，血也从行刑者的下巴流下来。只不过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黑色的。更多黑色的血溢出了他们的头罩，他们开始咳嗽和呕吐，少年从他们手中无力地落下，就像银杯和手帕从贵人手中落下，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从他们的口中涌出，他们瞪大眼睛，像旁边的主教和高级教士那样掐住自己的喉咙，于是泥浆般的血液从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和耳朵里冒了出来。污血很快就淌满了华服，白袍变作了黑色，高贵身躯烂泥般滑下镶了宝石的座椅，虔诚信徒的法身亦如同泥偶崩塌。
　　扑倒的行刑者沉重的身躯带翻了只余薄底的铁锅，翻倒的汤底浇灭了燃烧的木柴，熟透的心脏们躺在嗤嗤作响的木炭上，雪白的骨头四处滚落。这些人与物坠落的声音像一个命令，贵族，主教，教士，骑士，他们的侍从，下仆，坐着的人，站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亡的瘟疫如同洪水蔓延，教徒们甚至来不及去看贵人们遭遇了什么样的噩运，他们低着头，困惑地看着吐到手心的血，似乎不明白为何欢呼过度的一点伤害怎会变得如此严重，而且它还是黑色的。然后他们就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然后是呼吸的力气，最后是心跳的力量。
　　塞力斯主教的弟子也死了，他的遗言是：“发生了什么……何时……毒！不……”
　　他的手指深深地抠入了泥土，却什么真实的东西都没抓住。
　　塞力斯主教的双手如同捧住了一手的火炭，他低下头，看到它们发着柔和的白光，粗粝的绳索像活蛇一样松开了死结，流畅而轻柔地从他的手上滑下去，温顺地躺到了地面。
　　他并不陌生这种力量。二十年前他曾经失去它，如今它回来了，变得更强。
　　他捧着这份力量，环顾整个刑场。
　　刑场变成了墓穴，到处都是尸体，成百上千的尸体，像一片片被刈倒的麦子交叠。所有的人都死了……不，不是所有，一个女人微弱哭声在死寂的刑场回荡，她在呼唤自己的孩子。塞力斯神父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刑台，一根白色的骨头落在他的不远处，一个胸上插刀的少年躺在白骨和尸体之间。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半路摔倒一次，他用手肘支撑着，用膝盖爬到那个孩子身边，用残存的牙齿咬下那把尖刀，鲜血奔涌而出，他用那双力量充盈的手盖住了那颗即将停止的年轻心脏。
　　女人的呼唤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塞力斯主教什么都没有想。
　　年轻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下回来了，它轻轻撞着他的掌心，然后变得越来越强力。少年睁开了血污之下的眼睛，他看着这名老人，张开嘴，嘶哑的喉咙挤出一个声音。
　　塞力斯主教说：“我们要逃。带他回家。”


第393章 准备干涉
　　力量天赋有许多种表现形式。
　　有人能使用火，有人能操控水，有人能使金属屈服；大多数力量作用于现实，一部分作用于精神；力量破坏现实，也能矫正现实；有些能通过训练提升，大多数力量在天赋者成年后就达到了上限；男人和女人有同样的力量本质，但女人往往展现出更多不同的特质。
　　力量天赋是一种仍然在认知过程中的现象，它的绝大多数所有者们一生致力于提高它的上限和扩展它的使用范围，并以此达到自己在人群之中的优越地位。
　　正如人生百态，也总有一些天赋者生活得并不那么优越。虽然他们的力量并不普通。
　　伊尔·阿诺德并不是一个天赋者，但他有一个做女巫的母亲。女巫只是一个职业，担任占卜者、草药医生、葬仪人之类的多重角色，在教会的力量无力或者不屑到达的偏僻地带，女巫给人们提供这些服务。她不是一个很高明的女巫，可是她有一种女性天生而成的善于同他人沟通，促成人与人之间友善关系的才能，伊尔·阿诺德在她身边渡过了贫苦而安宁的童年，还有半个略有躁动，却仍算得上平和的少年期。
　　直到她死，伊尔·阿诺德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天赋者。
　　她在火焰之中通过痛苦凝聚力量，然后用这份仅有的力量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祝福，她不能让他免受他人的伤害，不能给他正确方向的指引，为他带来给他财富和未来幸福的保证，但她给那些给伊尔·阿诺德致命伤害的人以对等的报复。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也许以普通的方式杀死伊尔·阿诺德不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但伊尔·阿诺德极有可能是故意让自己以残酷的方式死去。
　　在他最后一次从新玛希城出发回到奥森郡前，他已经充分了解了此行的风险，事务处告知他如今奥森郡正在发生的事，不建议他在奥森郡的山区停留太久，他们希望他能够在一个比较短的时间内结束这段旅程。并且他也不是一个人去奥森郡的，他们有一整支商队。
　　农民同贵族们的战争完全爆发前，这支商队就已经接近于完全解散，他们对这场战争涉入得太深，如果农民胜利了，他们得不到太多好处，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倒贴了很多，而若是贵族胜利了——这完全是看得到的——那么他们就不要想要有什么好下场。农民军的领袖允许并且协助这支唯一支持他们的商人离开，但是伊尔留了下来，他也没有捎一封信回去。
　　因为他在离开玛希城时就写好了这封信。他在信里谈起了自己的部分过去，说自己“可能实现一个长久的愿望”，“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这封信同他平日风趣活泼的言行中偶尔泄露的愤世嫉俗一起构成了不详的意象，它被夹在一本写满的工作笔记中，当他的工作组朋友捧着这封信冲进事务处的办公室，他们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奥森郡那场战争结束了，但秩序没有被重建起来，虽然许多的人在战争中死去，却并没有多少生存资料被释放出来，人们仍在极度的饥饿和贫困中挣扎，而教会那天才一般的操作差不多直接把整个地区拉进了混乱的漩涡。
　　伊尔·阿诺德用自己的死亡击溃了那个漩涡中心最后可能凝聚起来的力量。
　　出现一个复仇者联盟是有可能的，人们在所有依靠自身力量摆脱困境的尝试都失败后，除了将自己的精神依附到某种集体意志上，他们没有太多使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人们活着不需要理由，但人们认为自己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很多人就会去渴望一种至少是看上去好像有某种价值的死亡。他们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地为这个集体目的付出自己的生命，哪怕只为达成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败的惩戒。
　　一个三人调查组在伊尔的开拓者朋友发现那封信后就立即动身前往奥森郡，他们回到玛希城的时间比塞力斯主教两人迟了几天，带回来了一些不太完整的事件信息和奥森郡如今的状况：以伊尔·阿诺德和塞力斯主教为重心的这次事件导致的大规模死亡对奥森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影响的深度和范围甚至在某方面超越了刚刚结束的农民战争，因为那两千二百九十七名死者差不多囊括了整个奥森郡的统治阶级，无论是土地的还是精神的。于是奥森郡如今完全是群龙无首的状态，这起“刑场屠杀”事件在奥森郡之外的地区也扩散得极快，但从它传到王都，然后国王和大贵族紧急商议出对策，最后由人来执行需要一个相对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奥森郡的秩序可能完全崩坏，在没有一个有足够身份的主导人的情况下，这个地区剩余的管理者连收敛和安葬遗体的工作都不能完成。
　　在调查组离开奥森郡之前，仍有至少一半以上的尸体堆放在刑场中，在炎热的天气下，大多数尸体腐坏得很快，连最能忍耐的收尸人都不愿再踏足这片尸场，如果有什么还能算是好事，就是这些中毒而死的尸体似乎不会传播瘟疫，它们只是在那儿静静地腐烂下去，用流淌的液体和气味形成一个驱逐生物的强力屏障。这处刑场位于城市的中心，观刑曾经是附近居民最为喜爱的一种娱乐活动，不过这些居民如今不是死在了那儿，就是被从刑场向外扩散的恐怖气氛吓得举家逃走。有不少贵族的尸体同样地堆积在那儿，无论那些死去贵族的家人如何威逼利诱，他们的仆人也不肯冒着被“夺走灵魂”的风险去带回主人的遗体——他们没有在这个时候逃跑，仍肯侍奉这些次一等或次二等的主人已经是极大的忠诚了。因为沿着大道东行就能去新玛希城，即使那是“外邦人”、“遗族”和邪魔的城市，但在这场无穷尽的天灾和人祸中，所谓恶魔……他们悄悄地说，有时候他们干的事儿听起来比老爷们像个人多了。
　　因为十万人——整整十万人哪！新玛希城竟然完全接纳了他们，没有屠杀，没有把他们作为饲料喂给白船，因为这座已经近乎传说的城市仍在开放他们的商业，所以许多人看到了那些被驱逐的人进入城市，在那片广袤的安置区内规律生活的画面。传播开来的是新玛希人用虫子作为迁徙者的食物的事实，但也许只有那些居住在城堡和庄园中的贵人们会优雅地捂住嘴来表示恶心，对已经把所有能吃不能吃的都塞进嘴里的困苦人来说，外邦人的做法反而说明了他们确实是想让所有人活下去。
　　因此，又有一批人在来新玛希城的路上。
　　但这些人的数量不会很多，还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继续生活的人已经不多了，新玛希城能应对这种程度的负担。所以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在临时政府的工作重点仍然是城市建设和新居民转化的情况下，他们要如何处理德勒镇上的卡斯波人和奥森郡的问题？
　　干涉是必然的。
　　这是两次集体会议的共同结论。
　　开拓者不可能对这两个问题置之不理。即使在他人看来干涉的理由并不十分充足，因为他们刚刚算是渡过了一场重大危机，如今城市的运转几乎占用了他们全部的力量。卡斯波人的意图值得商榷，而奥森郡——虽然它因为那场农民战争和刑场事件已经变得十分虚弱，但正是因为如此，重建秩序就变成了一项完全可以想象的极其艰难的工作。更何况他们没有足够的名义。伊尔·阿诺德已经完成了他自己的复仇，这份复仇之果不仅摧毁了奥森郡的统治阶层，也即将撼动整个王国，然而洛森的王室同贵族不太可能为此向新玛希城宣战，他们只会进一步谴责“外邦人”，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持续宣扬他们的残酷暴虐。
　　也许一个虚弱的，混乱的奥森郡对新玛希城来说是有利的，它会进一步消耗洛森王国的力量，拖住所有针对开拓者的进一步攻击。伊尔·阿诺德虽然不是正式的新玛希城居民——他确实曾经非常详细地询问过要如何获得这座城市的正式身份，对开拓者们表示过向往，却又同时明确地表示他暂时还不想成为城市的一分子，但他在奥森郡活动时一直以外邦人代理人的身份出现，许多人——包括新玛希城中的新居民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刑场事件是开拓者们对奥森贵族和教会的一次决绝报复，接下来他们的任何干涉都会坐实这一罪名。
　　如果他们再向那处苦难之地派遣工作队——啊哈，完全的侵略行为！
　　不过开拓者们不是很在乎这个。有关于他们的罪名每一天都在增加，差不多全是败犬的狂吠，既伤不了人，也不能阻止他们的工作，甚至不一定能进入他们的耳朵。他们大多都在新玛希城工作了一定的时间，但工作的时间越长，这些开拓者越是清晰地意识到，作为术师的追随者，他们在此地工作的追求既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要在此地建设一个十分弱化的工业城，也不是通过夺取一块资源尚可的封地，建立起属于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新王国。
　　他们确实认为自己正在进行高尚的事业，但他们并不是通过居高临下的施舍来获得身心的满足。他们为了他人的福祉工作，可既不苛待自己，也不相信“爱的感化”，他们通过调整每一步的工作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每一个开拓者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成长，这大概就是术师让他们走出来的目的之一。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愿意为了术师做任何事，但实际上，新玛希城更像术师为他们准备的新学校，年轻而又能力的学生在这里继续他们的学习，并通过压力极大的工作来深刻认识那些曾经只留在纸上和黑板上的教条。
　　人只有投身于解放他人的事业，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这是任何邪恶宗教的狂信徒都不敢叫喊的信条，甚至开拓者们在内部交流时也很少使用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还做得十分不够。若是以利益为导向，他们确实不应再干涉奥森郡之事，但可是你让他们如何无视那些正在发生的人类共通的痛苦呢？
　　塞力斯神父的讲述记录即使经过范天澜的审视，删去了许多记录者的感情倾向，仍然在传播过程中让许多开拓者感到悲痛。相当一部分人是认识伊尔·阿诺德的，在这场惨事之前，那个青年人是同伴，是交易人，是一个他们交谈过的、见面过的、听说过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死亡，在他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世界后，人们似乎才真正开始认识他，认识到这份年轻生命的可贵之处。
　　然而他走了，一去不再回头。
　　他用自己的死给开拓者们留下了一个引子，新玛希城站在了一个新的路口上。
　　干涉是必然的——干涉的程度，干涉的规模却一时难以决定，开拓者们还需要等待工业联盟的指导和回复。如果可以的话，开拓者们不想再向工业城要求更多的援助，不管是人还是物，工业联盟在兽人帝国并不是没有敌人。虽然工业联盟本身无疑是强大的，但一个奥比斯的海港城和一个新玛希城都依赖着它的支持，两者已经明显地摊薄了它的力量。
　　还有，走出工业城的开拓者们几乎都是人族……许多人甚至要费点儿力气才能想起工业城外那片草原的样子，那么工业联盟的另一半成员，仍然留在兽人帝国的兽人如何看待这两座城市的发展？许多认知未经实践就不能变成自己的东西，那些狼人和其他族群的盟友们会通过什么方式，越过地域和种族的障碍来建立共同的价值观？开拓者们自然而然地讨论到了这些问题，不过他们只是关心，并不忧虑。
　　三个城市和地区的生产生活运转十分顺利，说明一切都在术师的完全控制之下。
　　讨论会不仅在临时政府中召开，也在执行工作组中召开，事关城市的发展方向，许多新玛希城人也加入了讨论，这场广泛的讨论彰显出人们不同的价值及利益倾向，只有安置区的新居民被暂时有意地隔绝在这两个问题之外。在新玛希城临时政府作出正式决定，并通过工业联盟的代表会议之前，学习报上不会有明显引导性的文章，虽然它刊载塞力斯主教的讲述实录似乎已经说明了联盟的某种立场。
　　新玛希城关于奥森郡的讨论还在进行，离决议会议还有三天时间。报纸是今天的。
　　范天澜折起这份报纸，拿起笔，低头开始写行程表。行程表不是给他自己看的，而是贴在门上给需要来找他这个负责人的人看的，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去哪儿找到他。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拿起粗布提包，走出门，将行程表往门上一夹，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今天又一批补给船要来，这一次他要亲自去接。
　　一般只有补给船送来的是什么机械设备，或者大件零件的时候才需要他去现场，虽然不是必须，但之前那个要命的时期，有他和没他在的设备处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秩序井然，各就其位，运转如行云流水，一个是兵荒马乱，每一个人都脚打后脑勺，却总是按下这头起了那头。
　　范天澜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些伙伴无能，普通人不可能有近于无限的精力和三百六十度的不受实体阻碍的感官，他们能够配合他的工作，这已经足够强大了。
　　不过范天澜这一次来码头不是为了这些工作。
　　工业城后勤部门的联系人昨晚在无线电中对他说：“有术师给你的礼物。”
　　已经三天没有直接联系过了。他现在在干什么？
　　范天澜到了地方，码头已经被清空，工人和他们的运输队都做好了准备，一艘白船正在入港，后面还有三艘。前两艘开始卸货了。很普通的东西，粮食，机械，药品，服装，书籍，还有信。一整个箱子的信。
　　这是工业城的人们写给新玛希城的朋友和亲人的信，在打包时就已经分类妥当，玛希城的通讯处今天就会把它们全部送到该去的地方。箱子没有打开，但范天澜已经“看到”了属于他的那些信，其中一封的字是他熟悉的，能够用精神抚触到那凹凸的纹理的……范天澜控制住自己不去马上阅读它。
　　另外两艘船也进入了泊位，货舱门打开了，白色的烟雾涌出舱门，人们哇地叫了起来。
　　冷风吹过码头，冷却了炽白的阳光，人们聚集过去，一边让皮肤感触这个这酷热上午难得的凉意，一边探头挤脑地看向货舱，看向那些弥漫白雾中的巨大果实。他们震惊了。
　　很多人，主要是布伯平原的本地人，他们没有同旧玛希城人那样同开拓者一起经历上个冬天，所以他们震惊于……天赋者的力量竟然被应用在这种地方，一艘补给船，一个货舱，一整舱的水果！不是说天赋者干不了这事儿，虽然只有很强大的天赋者能对这种体积的物品实施能力，但是天赋者都是……非常矜持，或者直接说，傲慢的。哪怕他们终其一生只能点个小火苗或者招一道只能麻人的雷电，他们也自觉同凡人已经不是一个物种，所以“外邦人”接管玛希城后他们就同老爷们一起滚蛋了。毕竟开拓者既不需要他们的能力，又不给他们任何特殊权力。
　　“外邦人”是没有天赋者的，并且他们排斥有力量的人。许多人不知为何深信这一点。
　　而另一些人，主要是工作组中的开拓者，他们很快就认出了那些或者雪白金黄，或者绿色的果实是什么，这让他们想起了有关于许久之前那个夏天（其实不过是去年）的甜美回忆，“哎呀，这可是好东西！”
　　虽然并非毫无预兆，但仍属意外之喜，人们欢天喜地地关上了舱门，决定等到下午工作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重新开舱。毕竟冰冻的术法是作用于船舱的，而在炎夏吃一块冰凉瓜果的享受是无可取代的，稍微的等待完全值得。
　　没有人说要制造惊喜，向朋友和新居民传播这件事的人却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一种神秘的微笑说：“这是你从来没有试过的……”很快整个玛希城的人就知道了有一批“好东西”来了，他们只需等到下午。
　　于是人们耐心地，又迫切地等待起来。“外邦人”或者说开拓者以前没有欺骗过他们，如今一定也不会。他们的工作没有受到这件事太大影响，大多数人反而比之前干活干得更认真，也更勤快了，即使他们已经知道这些好东西并非模范之人的奖赏，而是人人有份……倒是孩子们显得有点坐不住凳子，不管他们的老师说过多少次“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东西”“我们就稍微等会不好吗”“那我一定不能提前告诉你们”，他们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那是什么呀？”
　　后勤处用了半个下午和半个下午的时间对三艘补给船的物资进行了归置和分配，运输队再一次回到码头的时候都是空车，那艘被万众期待的白船再度打开了它的货舱，露出它的宝藏，身姿矫健的搬运工们跳进去，手脚并用地将宝藏推到入口，让这些巨大的藤筐沿着滚木板从货舱出口滑下。一离开冷库，这些水果漂亮的表面立即就蒙上一层水雾，瓜蒂处的绿叶在热风中轻颤着，毛茸茸的白毛仿佛沾上了露水，每一只筐子都十分沉重，地上的搬运工用手摸了一下它们光滑的外皮，冰凉湿润的感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
　　一个又一个的藤筐沿着滚带传送到运输队的马车上，车夫推开一些不太听话的马儿的脑袋，不让它们凑上去舔或者啃食这些珍贵的礼物，他们对这些伙伴哄道：“好吧好吧，待会要是分到了我手上，我给你一半！”马儿用脑袋顶了一下他们的手，回过头去。车队顺利地离开了，车夫们坐在车驾上，感受着背后清爽的凉意，又有人带头唱起歌来：
　　“我有一匹小马儿呀，它可是我的小伙伴！母亲生我在茅屋，母马生它在马厩；我的名字叫卡特，它的名字叫沃克，我们都喝着母亲的乳汁长大；我有一匹小马儿呀，它可是我的小伙伴！我肩上扛着耙犁呀，它肩上系着缰，我们都不穿衣服，在那土地上耕种……”
　　他们欢快地，像一条绿色、白色和金色的小溪穿过城市；在另一个方向，另一支车队离开后勤仓库，小而扎实的木箱中，粗韧的褐纸包裹着崭新的书册；送信人走过一条条街道，深绿的包裹鼓鼓囊囊……于是工场里，医院里，安置区里，农地里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蒙着夕阳的光环经过，然后其中一辆或者几辆停在他们面前。
　　下工的钟声还未响起，斜顶白墙下，老师和学生们将一捆又一捆的新书和练习册搬进教室，当细绳被解开，折纸下露出书本崭新的彩色封面，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哪怕是他们最觉得艰难的科目，课本中也一定有许多有趣的图画，虽然比起故事书和劳动实验书还是差点儿——可是有一半的新书是故事书和劳动实验书！还有很多的练习本和新铅笔！
　　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冲破屋顶，盖过了其他地方陆续响起的，隐隐约约属于大人们的欢呼声，教室门外又有人在招呼，老师们走出门去，片刻之后又笑着回来招招手。
　　“来！来！快来！”
　　他们一起把那些大大的，滚圆的果实搬了进来，讲台完全放不下，于是它们在地上被排成了整齐的一排。孩子们围在这一排果实边，吃惊地用手去摸它们冰凉的表皮，直到清脆的破裂声从头上传来，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清新和甜蜜的香气扩散，像一阵清风吹进人的心。
　　“哇！”
　　同样的清风从农田纱帐外的小道一直吹拂到夕照下的捕虫地，人们的赞叹大多缩略成了这样一个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到手里的瓜瓣，照着光，眯着眼，打量着它，然后张开嘴，小心而认真地咬下第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
　　在今日之前，很少有人能够想象一种水果竟能如此直接地带给人们幸福感，他们狼吞虎咽，大声赞叹，而其中有些人的快乐是双份的，因为汗流浃背的送信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下工的钟声终于响起，范天澜手里提着一兜瓜果走在满足回味的人流之中，虽然他的个头很高，外貌惊人，但只有他经过的人才会在片刻之后惊醒似地注意到他的背影。他沿着大道直行，穿越了小半个城市，来到城市边缘的临时招待所前。
　　在访问录上写下名字后，他走进院子，伸手叩响最左边那套房间的木门。
　　一位白发老人出现在门后。
　　“下午好，”范天澜说，“塞力斯主教。”


第394章 即将交汇的未来
　　塞力斯主教吃惊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
　　遗族……这并不是重点，接近人类想象极限的俊美……确实令人震惊，但远远比不过作为一个天赋者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与人类完全不同本质的力量感，作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塞力斯犹然记得第一次觉醒天赋，意识到自己同世界之海的联系时感受到的震撼，眼前这位年轻的力量者没有外露他的力量，却几乎是肆无忌惮地展开了他的感官领域，塞力斯主教甚至不明白在见到他之前，自己那复归的天赋知觉为何察觉不到这个领域。
　　因为它是如此地平稳而且巨大，远远超过塞力斯主教能够触及的极限。
　　他首先感受到了这种力量，然后才意识到这位访客的身份：新玛希城的统治者，来自西部异域的“外邦人”领袖，一个年轻得超乎想象，也强大得超乎想象的异族。
　　很少有人能耳闻如眼见，那些贵族和教会绞尽脑汁想象出来的对这位阁下的描绘竟不及本体之万一。塞力斯主教在这段时间已经接触过了一些“外邦人”——或者说开拓者的代表人物，他知道自己总有见到这位最高领袖的一日，却既没想到竟是由对方亲自前来，更没想到这位阁下竟然是这样地……
　　“您……并非遗族。”塞力斯主教喃喃道。
　　“我曾由遗族抚养。”那位阁下说。
　　塞力斯主教又吃一惊。
　　礼物放到了柜子上，莫里森还没回来，两人在桌边坐下。
　　椅子的高度对对方来说有些局促了，这位通用语的名字叫亚尔斯兰的阁下以一种堪称优雅的姿态漫不经心地伸展着自己的肢体，用那种同他的外表相配的声音说：“冒昧打扰……希望这段时间新玛希城并未让您感到怠慢。”
　　“……我受宠若惊。”塞力斯主教勉力镇定了一下，“您的到访是我极大的荣幸，我在这儿生活得很好，非常感谢新玛希城对我这腐朽之人的关照。”
　　“这是我们应做的。”亚尔斯兰说，他的语调平静，“不过，我有一句非常冒犯的话——您还有大约七年的寿命。”
　　塞力斯主教猛然抬头。
　　“您想要如何渡过余生？”那位强大又冷酷的阁下说。
　　莫里森甩着他的小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向招待所，门口的守卫递给他签到册，他抓着铅笔在那个本子上画了个圈，放下笔就跑进院子。“主教！”他高兴地呼唤着，跑过一个人身边，门是半开的，他却在推门前猛地停下脚步，既吃惊又困惑地回头，一个黑发的身影已经走出了门外。
　　“那个，是谁？”
　　“他是……新玛希城最强大的人。”塞力斯主教说，“也是这个王国，也许还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之一。”
　　少年目瞪口呆。
　　然后他终于把那个背影同他伊尔叔叔最仰慕的那个传说人物对应了起来，虽然很多人都在很多地方见过他的身影，但他在新玛希城仍是个传说，至于在城市之外，有关于这位阁下的种种形象恐怕也已传遍布伯河沿岸的所有城市。因为他的年轻，他的强大，新玛希城的横空出世和对许多长久的“约定俗成”的秩序的严重破坏。他在新玛希城内时时隐匿着他的身形，在城市之外，他的影子在人们的意识中挡住了其下上千名开拓者的存在——然而那才是新玛希城的力量之源
　　少年仍不能理解这种一半有意一半无意塑造的赝像的意义，对这个艰苦地生活到今天才品尝到一点儿甜蜜滋味的孩子来说，伊尔叔叔的推崇，弱者对强者天然的渴慕，让他十分憾恨自己错过了直面这位“大人”的机会，塞力斯主教没有说那位阁下看上去就不太喜欢麻烦，而过于活泼的小孩子肯定是麻烦的一种……所以他捧出了那位阁下带来的礼物。
　　排除对那位阁下的一些个人感受，新玛希城这样一座已经看得到伟大之形的城市的最高管理者，一个广受尊崇和衷心追随的天赋者，不仅主动来探望一名狼狈的逃亡者，还带来了礼物……这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事。虽然他自到达这座城市后经历的新奇已有许多，但即使他足不出户，也能每一天都感觉到更多新鲜的东西，不管是窗户背后城市运行的景象，水杯里隔日更换的野花，送到门口的叫做“报纸”的印刷物，还是询问他要不要同他一起学习玛希城官方文字同语言的门卫……还有这个甜瓜。
　　少年差不多是在见到甜瓜的瞬间就遗忘了错过那位阁下的遗憾，他高高兴兴地，手舞足蹈地告诉塞力斯主教，这是多么珍贵的来自工业城的礼物，因为工业城在西方，所以它的名字叫做“西瓜”，是一种非常、非常、非常甜美，能让人从心底里高兴起来的水果。他在“学校”里吃到这个时候就想要给他带一块回来，可惜老师不让他们带回去，剩下的瓜皮也要收走，不过老师也告诉他们每个孩子和大人都是一定能吃到的。
　　“这可是一整个呀！”
　　所以他们一起把这个甜瓜吃掉了。然后少年在晚上闹起了肚子，塞力斯主教给他治疗了一下，立马就解决了他的问题。小孩子总是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一点点代价……
　　自发光的灯火熄灭了。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少年的呼吸在隔壁逐渐变得平稳，塞力斯主教坐在床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新玛希城良好的食物，充足的休息和人们真诚的关心让他的身体迅速得到了恢复，毕竟他没有受过太多的折磨……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招待所里。
　　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心伤没有恢复，那甚至不是能通过时间解决的问题，新玛希城的医者来为他检查身体时那担忧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生存的欲望在一日日降低，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活，但哪怕死亡就在明日，他也会欣然拥抱……为何那位阁下要亲自来告诉他剩余的寿命？
　　他现在的身份有些模糊，既是投奔者，又是一位客人，所以他们没有将他安排到临时居住区去，而是在这个条件很好的地方渡过他的传染病观察期，明天是观察期的最后一天。他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在这座梦幻般的城市渡过剩下的岁月，还是回到奥森郡完成自己的命运？
　　也许在他人看来，后一个选择是完全不必考虑的，不仅因为奥森郡如今的穷困和混乱，也因为它曾给他带来的伤害，但是……为何伊尔·阿诺德同样曾经踏在幸福的门槛上，却仍然选择回去，去选择一个如此残酷的命运？因为，塞力斯主教想起他们在黑暗中交流的日子，因为每个人都有他的家乡……他们的身体能逃离那一处，可他们的灵魂永远有一部分会留在那儿……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可他仍然不得不去考虑自己的未来。
　　清凉的水风吹过凉棚，拉姆斯男爵也在面色严肃地思考着未来。水壶里的饮料随船摇晃着，呕吐声从船舷边传来，一排人趴在那儿，有气无力，浑身冒汗，活像被晾晒的沙鸡，拉姆斯男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短暂的嘲讽的笑。
　　卡斯波勇士，哈。
　　登船前，“外邦人”劝说他们先喝点药水，因为“船上的颠簸和马上不一样”，但卡斯波人的头儿拒绝了这份好意。
　　“卡斯波人为战斗而生。这对我们算不上考验。”
　　如今那位头领窝在椅子里，脸色苍白，说话无力，阿里克手里拿着药丸，关切地看着他：“你现在好一些了吗？”
　　对方闷闷地说：“好多了。”
　　“新玛希城已经不远了。”那个叫阿里克的男人说，“坚持住。”
　　头领咕哝了一声，阿里克走开了，去船舷边找那些沙鸡。
　　旁边有人用卡斯波语说：“我饿了。”
　　男爵转过头，看向这个饭桶。中等身材，眼皮总是耷拉着，随时都显得无精打采，腮帮子如今是鼓的，他正在嚼晕船的药丸，被酸得皱起了眉。看上去是个傻瓜，却是卡斯波人中最天才的斗士，男爵在他手下活不到第二个回合。
　　“你刚吃过午餐。”男爵说。
　　“我还可以吃。”阿坎说。
　　男爵翻了个白眼，“到了新玛希城，他们会让你吃个够。”
　　“卡斯波人不是饭桶。”阿坎说。
　　“但你是。”男爵说。
　　“那我就少吃点儿。”阿坎说。
　　你能做到才怪，男爵无趣地转过脸去。吵不起来，没意思，虽然吵起来了肯定是他会吃大亏，这个卡斯波人可不是好惹的……
　　白船平稳地逆流而上，烈日之下的两岸景色让人昏昏欲睡，差不多把午餐吐干净的卡斯波人一个接一个地回到凉棚下，一身的沮丧，这个时候，阿里克提着篮子从甲板下走了上来，篮子里是整齐排列的薄饼，一个个都被好好地卷了起来，又薄又韧的饼皮包裹着爽脆的蔬菜，当它被放到中间的桌子上，卡斯波人顿时全都复活了过来。
　　阿里克给每个人手上都发了一个，包括拉姆斯男爵，男爵问他：“阿里克，姑娘们呢？”
　　阿里克看了他一眼，“她们在做作业。”
　　“在船上？”
　　“在船上。”然后他转身走了。
　　男爵开始吃饼子。这个时候阿坎又说话了，“干嘛是他来干这些事，而不是女人们？”
　　“这船上没有你们的那种女人。”男爵一边吃一边说。
　　“因为没有那种女人，所以男人也能觉醒母亲的心灵吗？”阿坎问。
　　男爵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坎慢吞吞地说，“异族人真是一群怪胎。”
　　“你才是怪胎。”
　　“他们是怪胎，”阿坎仍旧慢吞吞的，“卡斯波人才能活下去。”
　　“……没错。”男爵说。虽然卡斯波人也是一群怪胎……可那是因为他们生存的环境就那样，他们至少有一半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剩下那一半要么活得行尸走肉，除了杀人什么都不感兴趣，要么活得着急忙慌，拼命去享受他们能得到的一切欢乐和苦痛，甚至有人喜欢用不那么毒的蝎子尾巴画纹身。但卡斯波人仍然可以变成普通人的样子，只要他们能摆脱那些蛛网般的命运，在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获得土地和家庭，他们就会变得既安静又老实，每天只操心早晚的伙食，和如何养育孩子。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农民。
　　可是“外邦人”……开拓者看起来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农民，也不会变成一个士兵、铁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开拓者”就是“开拓者”，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们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需要吃饭喝水，也会受伤疲倦，但只要他们能够聚集的人数超过了三个……他们就会产生怪物一般的力量。而众所周知，开拓者从不落单。
　　新玛希城里的开拓者更是数以千计。
　　他们已经很强，在背后支持他们的力量更强，强得拉姆斯男爵不必同卡斯波的乡巴佬解释他们将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多么可靠的新主人，只要见到那座城市，他们什么都会明白的。竟然隔着一整条山脉接受一个种族，哪个国王发了疯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可是那些异域开拓者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这些卡斯波人已经在一起讨论觐见新玛希城的统治者时该怎么说话才不至于丢人现眼，阿坎也在听着，并且一边听一边点头，男爵也竖起了耳朵，片刻之后，他脚趾头紧紧抠住了鞋底，差点抠进船板里——
　　天哪！你们这帮乡巴佬！你们最好什么都别干，闭上嘴巴！我求你们了！
　　但男爵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时，一个卡斯波人站了起来，伸手指向前方：“瞧那儿！”
　　男爵和其他人纷纷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嚷嚷的家伙高兴地说：“那就是玛希城吧？”
　　一座塔楼出现在远方的原野上，纯砖石建筑，被一片颇有规模的低矮建筑环绕，金属尖顶几乎融化在炽热的空气中。白船继续前进，一个石头码头露出来，三节台阶下停着几条木船，两座岗楼立在岸边。
　　男爵抬起来的臀部落回了原地。“那是帕索城。”
　　“不是玛希城？”那个卡斯波人问，“这个城市很大了。”
　　“比德勒镇大一些，还算不上城市。”男爵说，“有新玛希城在这座平原上，它不配叫做城市。”
　　于是下一个看起来更大一点儿的城镇出现时，他们没有再叫起来，只是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看来他们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晕船的症状，刚才那一点小挫折没有影响他们逐渐涨高的对沿途风景的兴趣，毕竟沙漠里既没有河，也没有平原，只有昏黄的天空和管饱的沙子，而白船——能够被这个造物搭载，对卡斯波人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期间阿里克上来叫人和他一起去给水壶换水，男爵趴在桌子上，半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吸气声和低低的赞叹声叫醒。这一次应该不会错了。他站起来，走到船边，挤进那些卡斯波人之间，粼粼的波光映着他们的脸庞，林木稀疏的水岸边上出现了水车，平坦如水面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接处，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上，巨大的环状绿篱就像大地泛起的涟漪，和缓的波纹圈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青翠的农地，视力好的人能在原野的风吹过农地时，看到那些繁盛枝叶中露出的彩色果实的反光。
　　被这一道又一道绿篱和农地环绕的，是一片又一片棋盘格般的居住地，从船上向前看去，这些居住地仿佛无穷尽地向北扩张，直至边缘隐没在远方的尘霭之中，若是沿着河道的走向看去，无数的水车背后，居住地仍然一眼几乎望不到头，西斜的阳光照着干燥的茅草屋顶，在远方织出大片模糊的金色鳞片，来自德勒镇的人熟悉那些茅屋的样式，只是这儿的房子高得多，也大得多，他们的街道十分宽敞，一些人走在路上，路边有水渠和菜圃。
　　这就是那些主动投奔和被迫迁徙来新玛希城的人暂时居住的地方。
　　真正的，那个宏伟到非现实的玛希城还在后头，但是眼前景象已经足够卡斯波人震撼得战栗起来，男爵同样感到震撼，不过他把惊讶的表情藏了起来，其实他上次来的时候，这十万人的恐怖人潮还没影儿呢，这些外邦人是靠变戏法把这个居住区变出来的吗……
　　归家的白船仍旧不紧不慢，虽然他们前进的速度一直很快，船舱里的开拓者都来到了甲板上，三个男人，七个女人。阿里克同雇佣兵的首领和他的副手说起了一些进入城市时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们听得既专注又惊讶，但没有多问更多愚蠢的问题。
　　白船经过了数以百计的水车和三个简易码头，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堵极厚又极大的“城墙”，城墙之下是一片面积宽阔的广场，灰色的石质地面用黑色和白色和黄色的颜料画出了许多不同的区域，一艘白船停泊岸边，随浪微微浮沉。这就是新玛希城的主码头和部分仓库。
　　开拓者们拿起了自己的背包，卡斯波人也拿起了自己的刀和行李。他们的船入港了，船梯也放了下去，下船之前，开拓者队长阿里克转过身来，对他们这一行人用卡斯波语说：“这就是新玛希城，希望之城。”


第395章 交汇之二
　　作为教育组的一员，在结束当日课业前接到通知的时候，博拉维感到的吃惊并没有比他的兄弟少多少。当然，他们有这个带适应班的孩子去参观城市主要设施的规划，但他们的孩子是真的孩子，最大不超过十四岁，虽然不怎么聪敏但大多颇为听话……让这些孩子同二十名卡斯波人同行？
　　先不管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前一天才来到新玛希城，后一天就要参观城市，这时间安排得真是一点儿都不浪费。
　　博拉维只是意外，沃特兰却除了意外还有紧张，知道要接待足足二十名卡斯波人后，他就一直在宿舍里团团转，嘴里嘟嘟囔囔，都是些关于卡斯波人的传说，比如说他们皮肤黑得像碳，眼睛红得像火，一把弯刀舞得像风，信仰沙漠神明，有血祭的爱好什么的……把正在伏案修改课表的博拉维烦得够呛。博拉维也没有见过卡斯波人，少年时期那点关于“山那边”的见闻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靠记忆训练才找到了一点点淡薄的影子，对他的工作并无助益。不过既然这批人会交由他们这个教育组来招待，说明卡斯波人在新玛希城也并非什么特殊的贵客——新玛希城中也许只有开拓者才能算得上“特殊”的群体。
　　卡斯波人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吗？工业城里人类和兽人和平共处，新玛希城里也到处是来自不同地区的灾民，许多人根本不懂通用语，勉强靠现学的开拓者语言互相交流，同样能够和谐地生活下去。难道卡斯波人比他们多长了一双手一条腿吗？就算是这样，只要他们仍然长着人的脑袋，那就应当把他们视同他人一般。不过他和沃特兰对卡斯波人的语言一窍不通，除非这些沙漠来客能够应用通用语，不然他们应该会有个翻译……
　　临睡前沃特兰还在唠叨：“卡斯波人到底来我们这儿干嘛？这儿的空气不会把他们淹死吗？”
　　“在宿舍你想说什么都行，可到了明天，你最好在那些客人面前注意一下举止。”博拉维说，他挑选了一个词，“别像个‘乡巴佬’似的。”
　　“啊哈？我是乡巴佬？”沃特兰叫起来，“明天你看看，谁才是乡巴佬！”他负气地翻过身去。
　　博拉维没有吭声，沃特兰终于安静下来了，这就足够了。
　　但是沃特兰最近确实有点儿不对劲，并且原因跟那个叫丽达的姑娘无关。
　　第二天早上，博拉维准时醒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湿手帕丢到他脸上把他叫醒，两个人洗漱完就去了食堂，朝霞的炫彩透过玻璃映入厅堂，里面已经有很多愿意用减少一点点睡觉的时间来享受饮食的人，今天的早餐是煮得很软的豆子粥和粉丝汤，食堂中间的桌子摆满了大盆的酱菜，里面有沃特兰最喜欢的酸黄瓜和萝卜丝，他可以拿很多。
　　沃特兰也吃得很高兴，不过吃完了走出食堂，他在去教室的路上又开始唠叨，博拉维这次充耳不闻。他的心里满是今天要做的事，可不想当这个巨婴的知心弟弟，一切都是表象，让沃特兰焦躁的是其他的症结，他不愿意说，那就谁也没办法——反正他总不可能一直憋下去的。
　　扫盲学校是一个由多边瓦房围着一个操场组成的回字形建筑，博拉维他们的宿舍离这儿很近，不过在轮值表排到的时候，他们也会住在学校里。学校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学生宿舍，因为出于种种原因，一些来到新玛希城的孩子是没有监护人或者监护人不能够再照顾他们的，开拓者会安排他们提前开始集体生活。
　　每个在新玛希城生活的人都必须学会同他人合作，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卡斯波人来这儿不可能只是为了参观一下城市就走，他们已经在别的地方度过了疾病观察期，他们会留下来吗？临时政府对他们有什么样的安排？
　　博拉维准备好今天行程需要的东西，孩子们一个个扑进教室，脸上都是对今日之行的期待，哪怕博拉维告诉他们有另一支队伍要加入进来也不影响他们的活泼。上课，做手工，大家一起吃东西，听老师说故事，这当然很好，不过在大家要么上工要么上课的时候在城里转来转去——去看他们要长久生活的这座城市是如何运作的，那可太高兴啦！
　　沃特兰说：“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
　　然后他和博拉维一起清点人数，分发帽子，检查他们的书本，杯子和鞋子，等到上课的摇铃声响起，再把他们带到操场上。在他们整理队列的时候，一行人从学校门外走了进来：深色的皮肤，戴着头巾，腰上挎着刀，虽然东张西望表现出了好奇，神情却带有一种长期紧张生活的人才有的警惕。这就是他们等待的客人了，卡斯波人警惕地看着操场上的这些老师和学生，孩子们也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个时候，沃特兰轻轻地叫了一声：“塞力斯……主教？”
　　一名工作组人员将一名白发老人带到了学校门口，他驻足片刻，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转着头打量这处学校，来自远方的沙漠民族默默地看着他经过自己一行，掏出一封信递给博拉维。
　　“上午好，年轻的开拓者们。”老主教对他和沃特兰两人说，“我是塞力斯，一名寄居者，虽然在这座神奇的城市打扰许久，却不曾见过她完整的容颜，今天我要借点儿诸位的光，也加入孩子们的行程了。”
　　沃特兰仍难掩震惊地看着塞力斯主教，老人对他友好地点点头。
　　“您好。”博拉维把信拿在手里说，“主教阁下，您的身体现在好一些了吗？”
　　“已经非常好了，感谢您的关心。”塞力斯主教说，“我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修养。”
　　“只要您不太介意和这些有点儿吵闹，但很乖巧的孩子，”博拉维说，“还有这些远方来的客人一起，我们都很高兴成为您的向导。”
　　塞力斯主教有点惊讶地转过头去看那些卡斯波人，“他们？”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卡斯波人中钻了出来，深色的皮肤，金色的头发，长相倒是令人印象深刻，可这儿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却毫不见外地对博拉维和沃特兰直接用通用语问：“你们看到阿里克了吗？”
　　“我在这儿！”
　　一个人从大门外小跑进来，博拉维看到来人就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并不是由他来带这批看起来就很难对付的访客了。虽然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在工业城的时候他们读的就不是一个年级，在新玛希城的工作方向也完全不同，不过无论在工业城还是新玛希城，开拓者之间都是互相信任，彼此支持的伙伴。
　　他们打完了招呼，阿里克就同那位自称拉姆斯男爵的贵族去整理卡斯波人的队伍了。
　　代表参观队的小旗子分到了孩子们手里，也分到了卡斯波人和塞力斯主教的手里，开拔的准备工作就差不多了。塞力斯主教站在博拉维身边，孩子们虽然不知道这位面容和善的老人是谁——博拉维给他们读报纸的时候跳过了那份通讯，但大多觉得他可亲又可敬。在离开操场前，阿里克主导给各方作了一次非常正式的介绍。
　　“这是卡斯波的勇者，他们来自一个有很多沙漠的国度，他们全都是真正的战士。”
　　“这是拉姆斯男爵，德勒镇的领主，那是一个同新玛希城非常友好的城镇。”
　　“这位是塞力斯主教。”博拉维说，“新玛希城尊重的客人。”
　　三方都朝彼此行了礼，孩子们是鞠躬，主教是将双手放在胸前点头，卡斯波人们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是拉姆斯男爵先举起拳头捶了捶胸膛，然后他们立即照做了。这个仪式完结后，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一点不自在的样子，可是另一种让人更不自在的东西减少了——是害怕和防备。如果一个人愿意对陌生的你表现出尊重的态度，你就不好意思把心里的话表现在脸上了。
　　博拉维带着孩子们走在前面，卡斯波人一行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倒不是说开拓者们不愿为他们安排专门的路线，但两边都是在同工作组沟通后主动选择了用更自然一些的方式来了解这座城市，所以博拉维的课表几乎没有变化，有阿里克在，他准备的那些临时的解说词估计也用不上了。于是这支颇有规模的参观队伍走出了学校，街道宽敞，现在正是上工时间，路上既安静又不安静，他们的一边是已经空了的宿舍区，人们劳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隔着另一边的墙传来，马车运输队也会经过他们身边。
　　博拉维手里拿着木头喇叭，边走边说：
　　“孩子们，我们知道，新玛希城已经是一座很大的城市。这里生活着非常多的人，这些人都要吃东西，都要喝东西，虽然我们知道去食堂就有吃的，但我们都知道食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们打开水龙头也有喝的水流出来，但水是从哪儿来的呢？它们是怎么被送进管子里，让它们在我们想要的时候流出来呢？这些问题我们在课堂上说过了答案，也画过了图案，但还没有亲眼去见一见，所以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个城市生产水的地方……”
　　阿里克对卡斯波人们说：“……我这样说，大家肯定会想问一个问题，水不是天然就有，为什么人还要加工呢？我们知道水会从天上掉下来，那是雨，它从我们的城市边流过，那是河，它还会从地底下冒出来，那是泉，人除了将它们煮沸，还能做些什么？但那是因为，自然的水不是天生就让人来饮用的，它要供给这个世界所有活物所需，水里自然也就带上了世间万物的部分，就像我们在通过玻璃镜在水滴中看到的那些虫子一样，我们作为人的身体只能接受水和其中的一些东西，不能接受另一些东西，不然我们就会生病……”
　　他们就这样一边解说一边前进，路上经过了不少工场和工地，又经过一处工地，他们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一处地标——三个非常高，非常大的方形塔。博拉维指着这座塔说：“大家瞧，我们的水塔。”
　　阿里克放下手，拉姆斯男爵很惊讶：“水塔？那不是一座堡垒吗？”
　　“那只是水塔。”阿里克说，“我们在这儿建堡垒干嘛？”
　　“当然是防御敌人。”男爵说，“新玛希城建在如此开阔的平原上，除了河上，敌人可以从任何一面来。”
　　“他们当然可以从任何一面来，”阿里克看了那三座塔一会儿，“只要他们能越过我们的警戒线。”
　　“警戒线？”
　　“我们修了一条路，路的尽头就是我们的警戒线；我们整理了很多土地作为未来的农场，农场的边境就是我们的警戒线。”阿里克说，“我们欢迎任何敌人的来犯。”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一点儿都没发现这话语里的可怕意味，男爵安静了下来，阿里克却又说道：“不过这水塔确实可能会有一些军事作用。”
　　“什么作用？”男爵忍不住问。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敌人是从天上来，”阿里克出神地说，“我们的武器可以架在这个地方。”
　　“来自天上的敌人？”
　　“说不定是什么翼蜴……”阿里克说，“或者龙。”
　　男爵的表情在说“这可算不上什么高明的笑话”，卡斯波人还在他们身后低声交流，阿里克却转过了头去，指向前方：“到了，那就是入口。”
　　水厂的门口有警卫，不过在博拉维出具介绍信之后，他们面对一群卡斯波人毫无异色地打开了大门。人们走进这处对城市来说最重要之一的设施，循着水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一路走去，在水厂工作组的指引和解说下参观了从引水、凝水、滤水到提升的完整流程，理所当然地，无论孩子还是卡斯波人，无不对他们眼前所见惊叹不已。
　　自来水厂的参观短暂而有价值，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重新回到城市中去。
　　在功能上，这座城市已经满足了它几乎所有居住者的生活所需，除了粮食暂时还未收获，它看起来已经接近于完美，但人们仍然在路上看到了许多正在建设的工地，那些工程的目的有些他们能看得出来，有些连阿里克都不太晓得。卡斯波人是昨天才来到新玛希城的，对几乎所有一切都表现出新奇和震撼的态度，他们也并不是全都不会通用语，也能勇于提出问题，对阿里克和男爵的解释都能认真倾听。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前面的队伍，沃特兰却总是时不时回头去看他们。
　　“年轻人，您是认识他们之中的一个吗？”塞力斯主教问。
　　“不，主教阁下，我不认识。”沃特兰说，“我只是……只是，”他低声说，“只是在想开拓者会给他们什么。”
　　博拉维正在回答一个孩子提出的关于阅览室和图书馆之间关系的问题，塞力斯主教也轻声问：“他们是来向新玛希城请求什么的吗？”
　　“应该是，可他们看起来不像求助者，更像客人……”沃特兰说，“或者主顾。”
　　参观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城市中心的工场区，他们走在路上，看到工场里的工人们能通过流水一般的合作在一天内制造出数量惊人的日用品，男爵不由自主地说：“你们生产一个月的东西，已经足够这个王国一年的需要了。”
　　他想说德勒镇可以作为他们开辟新市场的中继点，但是阿里克说：“不够的。”
　　男爵说：“哪怕你们卖得再便宜，能买得起这些陶器和家具的人也没有多少，富人已经被你们折腾得怕极了，而农民是不会为任何看起来漂亮精巧的东西付钱的。他们最多只肯为农具和牲畜花点儿，别的东西，比如说碗，他们可以只用一片折起来的叶子。”
　　“他们确实是会只用一片折起来的叶子吃饭，”阿里克说，“但不等于他们不想要任何能让他们过得舒服的东西。”
　　“可是他们哪儿来的钱？”男爵问。
　　“在新玛希城生活的人不需要金钱，他们只要有自己就够了。”阿里克说，“他们可以通过劳动获得任何自己需要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这些工场里生产出来的东西，目的是为了供给这座城市里的人，而不是那些外来的商人？”男爵不可思议地问。
　　“虽然我们有自己的生产计划……不过你可以这样认为。”阿里克说。
　　“那你们如何积累财富呢？”
　　“你说的财富是指金钱，”阿里克说，“还是土地和人口？”
　　男爵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些不太聪明的问题。新玛希城有自己的货币，并且很久以前就开始流通，那些“工分”……他们不需要使用任何常理上的金银货币，因为这个王国和这个平原没有一个能与他们互惠交易的对象。土地和人口也不是能够通过交易就能获得的东西，不过既然视他们为敌的人已经主动送来了无数的人口，那么土地自然也应当属于他们——不必谈什么祖宗法理和契约精神，这玩意只有在人们还相信国王的时候才有点儿作用。
　　但男爵还是有点不服气，“既然你们能像搓泥球一样把自己越变越大，为什么还要开放贸易，同商人做生意呢？”
　　“如果有人有需要，我们就满足他们的需要。”
　　“也包括卡斯波人吗？”
　　“也包括卡斯波人。”
　　“很好。”一个人说，“我相信你说的话。”
　　男爵吓了一跳，他猛回头，对上了一张了无生趣的脸，“阿坎！”
　　阿坎对他点点头，一点儿也没有偷听的不自在。男爵转过头去，他忘了这个混账至少懂一半的通用语。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但阿里克的回答让卡斯波人很高兴。他们搞不懂开拓者内部的权力结构，所以就将唯一算得上熟识的阿里克视为“异族人”的代表——这也算大差不差。自昨日到现在，卡斯波人们已经完全被这座城市征服了，既因为它的富饶和伟大——如此宏大！如此文明！又因为这座城市的管理者，异族人——“开拓者”们像对待他人一样对待卡斯波人，不提他们招待沙漠民族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体贴照顾，仅仅不另眼相待就足够卡斯波人们感到极大的尊重。何况开拓者确实非常、非常地强大——有几人能在被他们关怀的时候想起，这些温柔又开朗博学的人已经将一个王国挤压得摇摇欲坠了呢？他们甚至没有主动展开过一场战争。
　　他们可能给卡斯波人的将超过他们过去所得的总和。
　　但是——男爵低声地自言自语：“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
　　他们在工场区参观到了中午，然后在附近的食堂吃了饭，在这个炎热的季节，午饭后有必须休息的规定，所以他们又去了工人宿舍，孩子们小睡了一觉，大人们或者聚在一起回顾今日见闻，或者各占一个角落默默想着什么。有些人自认为深沉地在想什么，有些人真正深沉地思考着，有人只想着今天的工作。
　　下午参观的主要目标是医院和饲养场。
　　即使外面骄阳似火，医院内也是凉爽的，厚实的墙体隔绝了一部分暑气，大大的窗户和开阔的走廊提供了良好的通风，纯白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板互相映衬，匆匆走过的医疗组也穿着白色的长袍，脚步悄无声息。如同死亡也往往是安静的。
　　死亡本身是安静的，但死亡的过程并非如此——被病痛折磨到了尽头的人会在最后时刻突然清醒和激动起来，挣扎着留下他们最后的声音，他或者她的亲人会哭泣着挽留那远去的生命，医护人员则静立一旁，等待那个时刻来到，一边劝说家属一边用白布盖上遗体，然后整理病房，移动病床进行下一步的处置。
　　博拉维没有告诉孩子们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不过除了塞力斯主教几次欲言又止，这儿没有其他大人觉得让孩子见证死亡有什么不对的。
　　从医院离开后他们去了饲养场。
　　即使有水塔的经验在前，参观队伍里的成年人们仍然在第一时间将这处占地广阔的设施同堡垒联系了起来，直到他们被人指导着仔细清洗手脚，换了衣服，穿上专门的布鞋，走出消毒室后，喧嚣声浪充满耳畔，一排又一排的饲养室出现在眼前，在离得最近的那些，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栅栏背后数以万计的毛茸茸家禽。
　　孩子们因为天性发出惊喜的呀呀声，他们小步快走过去，双手几次抬起又放下，手指纠在身前伸着脖子看这些挤来挤去的家雏，成年人在饲养场工作组的引导下一一个分区一个分区地看过去。这一处的饲养场里没有圈养太多大牲畜，绝大多数都是家禽，虽然个体能够提供的肉不是很多，但它们长得很快，而且用它们的骨架做成的食物有助于强壮人们的骨骼，还有一点，它们还能够提供效果不错的粪肥——这得益于它们食用的饲料。
　　饲养场的工作组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他们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格，从那些家禽的成体就能看出来，一只只羽毛光亮，胸脯厚厚的，虽然它们生活得非常拥挤，但想想外面日日待哺的十万张人口，只能请它们在出栏前稍微忍耐了。
　　他们去看了专用于这些家禽的饲料是如何制作的，一部分原料是蝗虫，开拓者让新居民用大量的时间去抓捕这些虫子确实有一部分训练的意思在内，但新居民上交的这些可恶的东西也并非毫无用处，它们会在水池里漂洗过后送入巨大的铁皮筒，由机器带动着被火焰烘烤，直到烤得透透的，几乎能闻到烧焦的味道，才会倒出来，又倾入旁边的粉碎机打成碎末，然后这些碎末会和麸皮，有粘性的植物根系等一起，在一个抖动的机器里筛成比较均匀的松散颗粒，这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成品了。
　　这些饲料还会根据家禽生长阶段加入不同的成分做成不同的大小，喂的时候还要拌入铡得很碎的青菜之类，有时候还要加入一些药物。
　　卡斯波人十分惊讶这些家禽的待遇，男爵说：“嘿，竟然比伺候人还精心！”
　　在知道这些家禽的出栏周期后他们都闭嘴了。不过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他们还去看了饲养场的另一个重要品种，在那些凉爽阴暗的饲养室内，他们看到了一排排的木架，摆着一个又一个距离紧密的木盒，盒子里是无数正在涌动涌动的……
　　孩子们在问：“这就是我们每天吃的炒米吗？”
　　博拉维笑着说：“是的。”
　　卡斯波人知道这就是他们昨天赞赏过的食物之后，也好奇地凑过去观察，只有沃特兰和男爵站得远远的，仰着脸看屋顶——不然他们的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塞力斯主教问：“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吃的是这种食物吗？”
　　“知道。”博拉维说。
　　塞力斯主教点点头。
　　饲料场的参观结束了，他们这一趟行程也差不多结束了。双方分道扬镳，各自回到住处，并为告别了这临时的旅伴感到一阵轻松。
　　但三日之后他们还会再见。
　　塞力斯主教和范天澜、三个城市部门的负责人在他的办公室进行了一次正式交谈，双方签下了一份备忘文书后，又转移到了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双方再度落座，从会议室敞开的前后门里，两拨人走了进来。
　　卡斯波人和男爵，沃特兰。


第396章 新的盟约
　　在应约来到临时政府的这栋楼房前，卡斯波人和男爵已经同其他的开拓者负责人交谈过，沃特兰也终于向自己唯一的亲人吐露了心声，每个人已经都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四方人马全部落座，除了新玛希城的人一如既往地平稳镇定，其余人个个面色严肃，沉默地打量着彼此。
　　在座众人之中，唯有塞力斯主教孤身一人，几乎一无所有。卡斯波人的二十名代表一个不缺，占满了会议桌的一面，男爵坐在他们身边，沃特兰虽然面色苍白，紧张不已，但他的兄弟博拉维就坐在会议室外，无论何时，他都会等他回来。
　　但这场会议的中心是塞力斯主教。无论卡斯波人想为自己的民族争取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或者沃特兰是否还想继续依靠着自己的兄弟生活，只要他们有野心和渴望达到的目的，塞力斯主教就是那条最快实现的道路。
　　这位一度逃出奥森郡的主教大人已经决意回到家乡，重整奥森郡。
　　虽然他衰老虚弱，时日无多，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已经取回力量的天赋者，被绝罚之前，他在中下层民众已有极大的名望，即使因为支持农民军让他失去了贵族的青睐，这也未必是坏事。新玛希城会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会得到金钱，粮食和武器的支持。并且除了物资上的帮助，新玛希城还会给他人。
　　他们会给他一支人数五十左右的工作队，和数以百计的卡斯波雇佣兵。擅于骑射，战斗凶狠的卡斯波人将保护他，为他扫平平定奥森郡上的任何阻碍——无论是来自贵族、教会还是各路盗匪的，工作组则会为他厘清土地，组织农民重新生产建设，在那里建立起新农场和新的饲养场，新玛希城的补给点将设置到奥森郡去，熟练的建筑工人还会在那边建起一个大的综合贸易点，收购各种农产品，赊售工具和其他商品……
　　塞力斯主教要回报的保证他在五年内对奥森郡的绝对控制，并且在这期间向新玛希城完全开放人口和物资流动的通道。
　　这个条约若是被王国贵族所知，丧权辱国亦不足以形容其丧心病狂！新玛希城的目的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奥森郡已经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塞力斯主教不过是他们暂时推出来的一枚棋子，他们将他牢牢地下在那处饱受苦难的土地上，使奥森郡既可作为新玛希城的屏障，又能成为他们下一步扩张的前哨。
　　拉姆斯男爵只要想到这步好棋，就不得不由衷敬佩起那位黑发统治者的智慧来，也惊心于对方的冷酷算计。但是塞力斯主教会拒绝吗？
　　他当然不会。如今在这世上，只有开拓者及其背后的支持者能给他提供这样的帮助，也只有他们能真正将奥森郡的人民从饥荒之中拯救出来，而代价不过是如今烫手山芋一般的管辖权。人们只要活下去，谁在乎自己头上的是哪位地主呢？也许塞力斯主教会在死后被万人唾弃，但对于已经半脱教的他来说，死后的事没有意义，他只要想着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卡斯波人也不会拒绝这份盟约。他们确实被新玛希城征服了，无比渴望自己的部族能在此地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但是他们自己，无论是要他们看管机器，饲养禽畜，还是坐在工场的大堂里，穿着围裙拿着刻刀或者别的工具，一天到晚地劳动——这些生活并非不能接受，不必刀头舔血就能获得良好的生活条件，这买卖怎么都不算差了。
　　但——“你们坐不住的。”阿里克说。
　　来到新玛希城之前，卡斯波人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他们的性命尊严同身后数以万计的部族人口相比不值一提，但开拓者不需要他们的性命和尊严，只要求他们安静地坐下来学习和干活，他们却又觉得全身骨头发痒了，这种不知好歹让卡斯波人很羞愧，新玛希城却透过他们那黝黑的皮相看到了他们的内心，不仅没有苛责，反而仍然理解了他们，甚至为他们这些战士准备了一个新的战场：一个崭新的，并且能给他们带来极大成就感的战场。
　　他们这一次的战斗不是为了哪位王公贵族争夺土地和水源，而是为了给新玛希城的建设者打扫出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他们的目的是干掉那些压迫人的人，伤害人的人，保护那些能够喂养他人的人。
　　这将是他们第一次为真正崇高的目的战斗。
　　相比这三个合作方，沃特兰觉得自己就像个不合时宜的添头。他能够列席会议，在他看来不过是因为博拉维的面子，但他仍然非常感激，甚至连自己原来一直被人监视着的那种恐惧都丢在了一边。因为这位亲人，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玛希城的生活，他看着新玛希城的建设一日千里，也看到被迫迁徙的灾民如浪潮汹涌，而新玛希城如一座坚固的大坝，将这浪潮挡住了，并将这水源蓄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他既为开拓者们表现出来的简直非人的才能颤抖，对在他们背后支持的工业城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感到敬畏，又为有如此之多的人能得到挽救而感到由衷的欢欣。他不必经过甄选就能够成为真正的新玛希人，这本应是一份骄傲，但他的心却总是时时被理智与情感互相煎熬。
　　新玛希城完全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在这儿过得没有什么不好的，但他的兄弟博拉维是一名开拓者，他同他一起工作，每日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这距离不仅在于他们对复仇的态度，也不止在于他们之间学识和能力的区别，还在于沃特兰对未来的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算什么身份？因为他和博拉维的兄弟关系，那些不熟悉的人也很容易把他当做开拓者的一员，即使他打破虚荣否认了这一点，那些人们——孩子们，同样从事教学工作的人们，甚至那些仅仅是知道他名字的人，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开拓者。因为那些人的理想就是成为开拓者。
　　沃特兰的理想是复仇，是取回家族的荣光，是让那些曾经轻视自己，污蔑过自己的人在自己脚下认错求饶，他想象的这些画面曾经是他的心灵支柱，但在新玛希城，这欲望如此粗俗低下，同他身边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一边心中怀着这样卑劣的妄想，一边依附着自己的兄弟过活，把对方的光荣当做自己的光荣，不仅如此，他总是想着什么时候离开他……
　　如今正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甚至不是他自己争取的，是新玛希城送到他面前的。
　　他将暂时地恢复自己的贵族及教士身份，作为塞力斯主教的助手在奥森郡展开工作。但这只是表面上交给他的荣誉，实际上，他不能拥有真正的个人权力，作为工作组的一员，他的每一次行动都必须以工作组的目标为优先，五年之后，无论塞力斯主教身处何时何地，都将重新剥夺他的贵族及教士身份。
　　五年——多么短暂而又长久！哪怕只是一年前，他都愿意用所有生命和灵魂去换这五年，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只是他着实对博拉维感到愧疚……所以他不敢去问他是否能成为他的同伴，一起加入这责任重大的工作组，那不啻于绑架……
　　他不知道那位黑发的青年怎么对博拉维说的：“你还想接着当他的保姆？”
　　开拓者做任何事都是雷厉风行，盟约签署的消息很快就像风一样传到了德勒镇，留在这儿的卡斯波人一派欣喜若狂，对开拓者的感激溢于言表，即使工作组的遗族队长们在会议上同他们认真分析了每一条盟约，告诫他们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也丝毫改变不了他们的欢欣。
　　“可敬的大人们，请不要这样说！自由对我们毫无意义！虽然我们自称风的民族，但那不过是因为我们无处可去，只能流浪！我们是没有家园的人啊，只能用性命为自己换来一点安身之地，如今你们几乎把一切都送给了我们——这世上有比你们更慈悲，更强大，也更值得我们衷心追随的人吗？”
　　男爵也在盟约后随贸易船回到了德勒镇，他不去奥森郡，虽然那儿确实更容易让年轻人施展长才，但新奥森郡的未来对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的吸引力。那个新奥森郡不可能是他拉姆斯男爵的奥森郡，也不是塞力斯主教的，它不是最终而是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开拓者的奥森郡。只有德勒镇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即使它如今也正在被开拓者们步步蚕食，还是他拱手开门让他们进来的……但若是时光倒流，他仍然会这么做，并且还会把门开得更早。
　　说起门……
　　旭日在崇山背后升起，灰白色的山巅被镶上了金色的边缘，布伯河已经变成了远方原野上的一根银色丝带，一行人马走出小树林，顺着山坡走入幽深的林谷，浓荫遮天蔽地，山风幽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腐殖层，马匹走得小心翼翼，他们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兽道般的小路，直到被一堵天然的石墙挡住去路。
　　这片石壁不是很高，阿坎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放下来一道绳梯，其余人下了马，抓住绳子逐一攀援而上，石壁原来是一块从山上滚落的大石形成，碎石和泥土在这道障碍后堆积成了一道斜坡，在这道斜坡下，纤细的小道已经快要被繁盛的山谷植物所掩蔽，只能隐约看到一点痕迹。
　　这就是卡斯波人的秘密通道。
　　男爵看向那名身姿轻捷的黑发女子，对方看着这条道路，神色一时有些怔忪。
　　她身边的狼人问她：“遗族当年走的也是这样的道路吗？”
　　红说：“比他们好一些。”
　　他们勘察这条小路，是计划通过这条秘密通道将山那边的卡斯波人接引一部分过来。虽然如今的奥森郡只消两百名卡斯波人就能够纵横无敌，但塞力斯主教还要在新玛希城停留一段时间，一方面是物资的调动需要一个过程，另一方面是要为他组合出一支搭配合理的工作组，加入这支工作组的要求不仅仅是能力。还有七十余名卡斯波人正在接受新玛希城的训练，语言是必然要学习的，教育组的负责人要保证他们在半个月内实现同一般农民的沟通无碍，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重新训练战斗的方式，因为他们将来要对付的敌人，可能有一部分不能直接杀伤，而是视乎情况留下一些人的性命——奥森郡的人已经够少了。
　　只是看这条通道的状况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卡斯部落的人接到山的这边来，这既不现实，又“无必要”。卡斯波人的忍耐力很强，狼人的力量也很强，他们可以仅凭人力就携带不少物资走这一条艰难的道路。但这同样“无必要”。
　　工作组和卡斯波人们又回到了德勒镇，一天后贸易船再度来到港口，他们从船上卸下了许多木箱，其中一些用白色的颜料画着骷髅头的标志，搬运也不用德勒镇的搬运工，而是工作组自己来，“以防万一”。
　　“这是我们的‘开路者’。”一名狼人对阿坎说。
　　魏尔达骑士在旁边看着他们。
　　别问狼人是怎么来的，反正他们就是这样地冒了出来，他们堂而皇之地和男爵他们一起上了贸易船，戴着和开拓者一样的牌子，也完全把自己当做开拓者。骑士看着卡斯波人和狼人手舞足蹈地交谈，一名遗族女人和“奇装异服”的外邦人们在仓库里清点和整理他们即将带走的物资，而拉姆斯男爵一会在这边转转，一会在那边瞧瞧的样子，再想想如今快要面目全非的德勒镇，突然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可是这个时代，能做梦都是奢侈的事！
　　他们只用两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驮马带着数目惊人的袋子和箱子组成了一支堪称庞大的队伍，路上的农夫纷纷从地里抬起头来看他们，运输队伍大大方方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如今卡斯波人已经不在乎那条通道被别人发现了。他们再度走入林谷，谷中的小道已经拓宽了一些，几乎贴地的白色树桩散发着微苦的香气，滚木倒在路边，被剥去了枝叶从中剖开，伐木人会在这儿继续伐木，然后一根根地把它们锯成木板，然后搭起几座小屋，他们还会在这儿挖一口水井。
　　石壁就在那儿。这一次他们不爬墙了。
　　开拓者们在石壁上凿了几个洞，把那些骷髅箱子里的小圆筒和小方块拿出来，一样样地塞进洞里，在末端拉出一条长长的引线，其余人马都躲在森林中，听从吩咐把自己和耳朵和驮马的耳朵掩上，蹲下，从树干背后探出脑袋，看着开拓者们忙碌完之后小跑着散开，同样地躲藏起来。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看不到他们接下来做了什么，随着大地猛然一跳，石壁上爆发出大量烟雾，无数石块从浓烟中飞溅四射，雷鸣巨响撼动森林和山岗，在马匹的惊恐嘶鸣声中，被惊起的林鸟遮天蔽日，许多树枝碎叶扑簌落地，都是被飞射的石块打下来的，等那隆隆落石声稍歇，被震撼的众人才带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站起来。
　　背后的树干嵌了不知多少碎石，人们抖下头发和身上的沙尘向前看去，石壁完全崩塌了，它现在只是一堆碎石块了。他们把驮马的队伍带出了树林，将那些伐开的木头铺上去固定好，就形成了一条非常和缓的通道。
　　这支规模不小的马队就这样通过了谷隘。虽然这只是第一个关卡，但开拓者已经初步向卡斯波人展示了他们的威能，沙漠民族再不敢怀疑他们能否安然回到部落了。
　　十日的路程将缩短为七日或者五日，他们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家园。
　　卡斯波人和开拓者们在山间跋涉的时候，新玛希城里，作为奥森郡建设工作组的一员，沃特兰正在经受艰苦的训练。
　　即使他在开始之前已经做了种种准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是如何学习和工作的，也了解他在工业城时是如何掌握那些技能的，但实际的训练开始之后，他还是苦不堪言。他的贵族身份不过是一个幌子，他在内里必须尽可能地同开拓者们靠近，他作为辅助教师所有的那些能力根本不够支持他们即将开始的工作，并且每天早上他都要早早起床赶去临时政府，参与那名老而弥坚的塞力斯主教和不同的工作组之间的回忆，事务处会给他们提供近期的奥森郡状况，他们要就着这些消息和一张地图谋划未来五年的道路，并且开拓者们认为地图不够直观，他们自己动手制作了沙盘。
　　塞力斯主教将他知道的关于奥森郡的一切在开拓者面前展开，开拓者则以一种机器般的冷静和精确计算奥森郡的人口、水源和土地，不断充实他们的改造计划。沃特兰在旁边听得冷汗涟涟。倘若新玛希城的统治者——那名黑发的青年只把奥森郡当做新玛希城同王国之间的夹心，那倒是还好了！可是以沃特兰脑海中还残留的那一点点旧贵族的立场来看，开拓者们要做的可比这个恶毒多了，甚至可以说是以邻为壑，祸水东引，因为他们要将贵族们彻底驱逐出奥森郡，最差的最差，也要将他们在奥森郡内完全孤立起来。
　　集体农庄是他们选择的方式之一。建立集体农庄的理由非常充足，在如今绵绵天灾之下，单个的农民是无法对抗残酷的自然的，即使塞力斯主教掌握了奥森郡的统治权，全免了他们的赋税也不可能立即明显地改善他们的生活，农民团结的力量已经在那场农民战争后被打散了，他们那薄弱的组织还未成长就崩溃了，贵族们即使死了一批，很快又会搬来一批，若是失去卡斯波人的保护，农民们的田园牧歌根本无力对抗贵族有组织的反扑，所以他们必须将集体农庄建立起来。
　　那将是同贵族的地主庄园完全不同的一种组织，它们不仅要更大，人口更多，生产方式更先进，还要能够实现内部的完全循环，还要拥有训练充足的武装，集体农庄运转的前三年，卡斯波人将是武装的主力，后两年，农庄将长出自己的尖牙同利爪，不仅仅是因为开拓者和卡斯波人对他们的训练，更重要的是，新玛希城中的又一批开拓者肯定已经被孵化出来了。
　　开拓者只用了一年的时间来建立新玛希城，三年后，从这座城市中走出的又将是些什么怪物？十万名新居民，即使成为开拓者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也足够他们像新玛希城那样将一个地域彻底改变，而剩下那些转变成新玛希城人的人们也已经掌握了不同程度的生产技能，他们同样有建设的力量，并且对新玛希城代表的秩序无上忠诚……
　　他们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王国，然后将新秩序传播到更广阔的地域去。实际他们不是已经在做了吗？他们不是已经踏足另一个充满热风的世界了吗？
　　一旦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等洪流之中，沃特兰就浑身颤抖，连学习的苦难都不觉得是煎熬了。
　　博拉维看着他天天发癔症的样子，只想叹气。他还有些犹豫，但若是下定了决心，博拉维也绝不会回头。
　　这次盟约由范天澜全程主导，他的方案提交给代表会议后，联盟内部出奇的没有什么争议。工业城的煤铁联合体产量一直在增长，今年的粮食眼看又要丰收，不以利润为目的生产让无论人类还是狼人都不是很在乎援助的数目，虽然这不等于他们不在乎援助的效果。大体上来说，联盟的人们对这些“效果”很满意。
　　狼人们尤其喜欢范天澜在外面的世界搞出来的各种阵仗，只是受限于那可恶的过关考试，导致他们目前只有区区二十五人在外，不过卡斯波人的出现似乎让他们看到了那些钢铁规矩松动的一线曙光。他们越来越想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闹一闹了。
　　斯卡把那份意见书丢回讲台，人们陆陆续续地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声，交谈声，椅子拖动声，纸张的翻动声渐渐充满了会议室，然后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无形的指挥棒降下了调子，斯卡看向门外，阳光落在来人身上，将那些黑色的发丝映得半透明，但当他的目光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反而是阳光在那注视中失去了颜色。
　　“来啦。”斯卡说。


第397章 兽人帝国
　　云深走进会议室。
　　“大家好。”
　　“我们今天议题的中心，是兽人帝国北部地区正在发生的，拉塞尔达兽人王庭发动的对其他部落的战争。”
　　会场为之一静。
　　一名黑发的书记员把资料发到每个人的桌上。在座各人在会议前多多少少都得到了一些相关消息，但只有看过情报部门整理出来的资料，他们才算是对这场战争有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因为地理阻隔和其他障碍，导致这些消息有一定的滞后性，不过在座众人中几乎都具有一定的军事知识，他们能够凭借这些数字和图形来对战争的局势作出判断。
　　人们看完了资料，开始在会场中低声交流。
　　导致这场战争的冲突是在一个月前发生的，拉塞尔达的兽人贵族以“不敬王”的名义对一个熊族部落突然发动进攻，取得胜利后将所有俘虏贬为奴隶，拒绝了部落联盟提出的赎回请求，并将熊族的部落首领公开处死。这一举动引起了北方部落联盟的极大愤慨，敷衍的沟通没有带来任何积极成果，于是仍旧愤怒的部落联盟派出一支骑兵袭击了拉塞尔达的一处矿场，杀死了矿场的守卫并捣毁了矿上工坊。
　　兽王大发雷霆，战争于是开始了。
　　虽然兽人王庭同部落联盟的战事进行了不到半个月，但就会场众人见到的纸面情报，部落联盟在这场战争中优势不大。冲突的起因有明显蓄意的痕迹，熊人部落的迅速败亡更是说明了兽人王庭的早有准备，所以战火一起，部落联盟就节节败退。在损失了三个部落的近万名兽人战士后，肉痛不已的部落联盟决定向工业联盟求助。
　　那封染血的兽皮信送到了斯卡面前，然后有了这场会议。
　　与会代表已经看到了这封信的印刷件，北方部落联盟陈述这场战争发生得极其突然，兽人王庭背信弃义，使他们措手不及，不过在会场中的人们看来，兽人王庭同北方部落联盟合作的根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对抗工业联盟的需要。然而正是因为工业联盟的教训在前，无论那位乌达兽王还是拉塞尔达的兽人贵族，他们都不会长久容忍另一个部落联盟的发展壮大，更何况他们还骑在墙上左右摇摆——坎拉尔城的商品有很大一部分已经通过贸易流向了北方。实际上，由于工业联盟同北方部落的贸易逐步稳定增长，在许多人，尤其是北方地区的人看来，是工业联盟诱导——或者说操纵了北方部落联盟的出现。
　　兽人贵族同北方部落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不过至少在狼人们看来，他们之间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快撕破脸皮，所以如今的情况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也许是工业联盟规律的生活钝化了他们血液中的狂情，让他们淡忘了自己和自己的对手曾经能够多么地疯，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问题。
　　了解了基本情况后，会议需要讨论的内容就变得清晰起来。
　　这场兽人帝国内部的战争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这个结果会对工业联盟产生什么程度的影响？工业联盟是否要干涉这场战争？
　　在工业联盟飞速发展的这段时间，北方的兽人也在发展。犹记当年那座同坎拉尔城相对建造的阿兹城，虽然它很快就因为过度躁进而落入狼人伯斯他们的陷阱败亡，但在那之前，阿兹城中的狐人已经通过种种方式获得了不少生产技术，除此之外，他们还拿到了相当数量的粮食种子。这被情报部门认为是贵族武装发动战争的底气之一。
　　姑且不论这些种子是如何落到对面去的，哪怕假设这些种子的数目很大，并且在合适的季节得到了正确的种植，它们在短时间内也很难形成充足的粮食储备，拉塞尔达的兽人贵族发动这场战争仍然是仓促的，因此北方的兽人部落的抵抗也是激烈的。兽人贵族在军事实力上有很大的优势，并在目前占有战争的主动权，而北方部落在人口和地理位置上有一定优势，虽然他们不能完全抵抗兽人贵族的侵略，兽人贵族也不能很快地通过暴力方式实现对北方地区的彻底统治。何况兽人王庭内部也不是真正的团结，兽人贵族的团结是建立在兽王强大实力和残酷统治之下的。
　　工业联盟一直对北方帝国保持着适度关注，但——在北方部落派人来工业城求助之前，联盟对兽人工作的重点一直放在坎拉尔城的建设上。如今北方部落恳请联盟插手战争，希望他们能够派遣一支军队去攻打拉塞尔达，击败甚至消灭拉塞尔达的那位虎族兽王，让斯卡·梦魇“回归正统”，虽然内容荒唐得好像把人当成了傻瓜，但也确实将一个问题摆在了联盟——或者说联盟的狼人们面前。
　　这是不是一个联盟介入北方的时机？
　　位列会场的狼人很多，但人类和精灵也占据了相当数量的座位，至少在形式上，这场会议和以前的代表会议没有什么不同。即使看到了北方部落的求助信，也没有多少人特地盯着斯卡这位狼族领袖和兽人代表的脸看，他对所谓王座没有兴趣，这一点已经不必反复强调，但工业联盟的代表们对完全取得兽人帝国呢？
　　代表们就这两个问题讨论起来，意见不意外地分出了多个派别。一部分兽人认为时机未到，北方部落求援的诚意不足，他们远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处，工业联盟过早插手会让他们保留过多的实力，不利于彻底的收服和改造；另一部分兽人认为工业联盟如今的实力已经无需等待时机，王都贵族同北方部落盟约破裂，内斗不休的事实给了联盟出兵在道义上的充足理由，他们应当去将那些被欺骗与奴役的兽人解救出来，在铁路铺到坎拉尔部落后，通过一场大战解决北方问题，让兽人帝国这个名字成为历史，工业联盟从实力和名义上彻底成为西部大陆的霸主……
　　“都一样。”斯卡说，“都一样迫不及待。”
　　人类这边的态度谨慎很多，甚至称得上冷淡。在对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提供支持的同时再准备一场战争，支持战争的人难道以为物资和人员是可以无中生有的？也许他们在物资上还有一点余裕，也许他们只需要动用有限人力就能够撬动局势，得到比较理想的结果——因为工业城“储备”着许多同样经受了基础教育的兽人，坎拉尔城段的铁路通车在即，后勤的运输压力将因此有所减轻，工业联盟如今自有的武装让他们有很大的可能取得战争的胜利……但是，战争是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他们要夺取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坎拉尔的建设仍在进行，北方地区的人口确实会因为内斗消耗一部分，但工业联盟要么不加入战争，一旦加入就要胜利得彻底，同时也必将对那些失败的兽人改造得彻底，否则战争的付出就失去意义。战争也许可以用比较少的人和比较低的代价取得胜利，但工业联盟正处于一个关键阶段，战争之后的秩序重建必然是建立在大量的人力物力之的投入的，兽人们也许在人数上是充足的，但以兽人在相关考试的合格率，他们不确信兽人能顺利改造北方地区。
　　“我也不信。”斯卡说。
　　虽然兽人这方的领袖公然拆台，但这并不影响各方在会场继续打嘴仗，精灵时不时帮他们做一下主题总结，以免他们跑得太偏。
　　“你们这些拱火的家伙。”斯卡说。
　　云深平和地听取和记录各方的意见，控制会议照流程进行，并让它在规定时间内结束。虽然中间吵吵嚷嚷的，不过会议并非没有成果。
　　工业联盟暂时不会向任何一方出兵，对于北方部落，联盟要求他们派遣代表到工业城来阐明立场；对于兽人王庭，则是挑选一位潜伏在工业城内的间谍遣回拉塞尔达，通过他向兽人贵族们表明工业联盟暂时居中平衡的意向。其余生产和生活建设仍照常进行。
　　这个结果让不少人感到不太满意，但大多数人并无异议，毕竟时间在联盟这一边，一颗果实会不会落下，什么时候落下，他们都是那只接果子的手，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哦豁。”塔克拉说，“那我来这儿是干嘛的？”
　　“你代表了联盟的后盾啊。”云深说。与会代表成群结队地离开了会议室，塔克拉也走到了他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帮他整理起桌面来。
　　“是盾还是剑总得拿出去让人看看吧。”塔克拉哼哼，“瞧瞧那个谁，在外面扑腾来扑腾去的，现在可是扑腾出了好大水花，谁都知道他，谁都在谈他，我不过是个培训班班长罢了。”
　　斯卡还没走，一边喝水一边斜眼看着他。塔克拉用后脑勺接他的目光，他弯下了腰，胳膊搭在云深的椅背上，云深抬头看向他。
　　“‘利剑总有出鞘一日’……”塔克拉慢慢地说，那是刚才精灵一方在会议中说过的话，“有人想知道，我们还要被挂在墙上多久？”
　　“毕竟不出鞘就要锈了。”斯卡说。塔克拉给他比了个赞许的手势。
　　“战争确实是军队的磨刀石。不过——”云深认可了这个说法，斯卡一听这个“不过”就翻白眼，“不过塔塔，你认为如果联盟介入这场战争，那么我们流血牺牲的动机是什么？我们要让别人流血牺牲，最终要达到的目的会是什么？”
　　塔克拉继续慢吞吞地说：“当然是——”
　　“是因为北方地区的人们正在确实地受苦，我们有必要，也确实有这个能力改变他们的命运；”云深轻声问，“还是想要通过打败一个个头不小的敌人，好向他人证实自己也很有能力，证明一个种族不亚于另一个种族——来进行这种自尊的竞争？”
　　塔克拉笑了起来。
　　“还用问么。”他说，“后面那个。”
　　工业联盟如今已经控制了兽人帝国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和土地，经济和文化的影响力则早已超越地域，但这个规模是经过控制的结果，一条以奥比斯王国维基点的南下路线和一条以新玛希城为重心的东进路线分散了工业联盟的很大一部分力量，如果他们只专注于兽人帝国内的发展，如今北方正在发生的问题根本就不会存在，因为兽人帝国已经不存在了。
　　已经有不少人在私下嘀咕过这个“如果”，很多人不曾明说，比起奥比斯王城和新玛希城的开拓支队的表现，坎拉尔城的建设实在是有些太慢了，并且不只是慢，还很不彻底。
　　若是没有范天澜在新玛希城的系列作为，许多人不会觉得坎拉尔城的建设有什么问题，城市在发展，人口在增加，贸易也在增长，一派欣欣向荣，但对比那两座城市取得的成绩之后，现状就很难让人满意了。前往那两座城市的开拓者都是在环境相对不利的情况下实现了对所在地的强力控制，尤其是新玛希城，他们能够顶住十万灾民潮带来的压力，绝不只是因为工业城给予的支持。
　　人类的开拓者在外界的表现如此优秀，而作为联盟的另一半，兽人却在经过几次挫折后大规模地放弃了对过关考试的努力，至少在新玛希城崛起之前，他们还能用更关心自身建设的理由来开脱，但如今差距已经如此明显，难道他们还能说是因为术师偏向人类，才导致兽人地区发展不平衡吗？
　　即使术师本身如今对联盟已经近于图腾的意义不容任何人诋毁，不过，在最初的最初，是谁大力支持开拓支队离开工业城的呢？是谁对学校里人类学生的比例有意见，是谁反对工人等级考试，是谁嚷嚷着要取出埋在某个纪念碑下的东西，重修契约，“将帝国留给兽人”？虽然这些意见很少被放到代表会议上讨论，但不等于它们在兽人群体中没有受众，也不等于人类群体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以术师为主的城市管理者控制它们传播的范围，使之保留在一个被观察的状态。
　　人是很难摆脱成长环境的影响的，所以兽人们思考问题时以本族利益出发是自然而然，这也导致他们在学习和工作上的进步不及同期的人类学员明显，他们对抗合作的种种小动作反而进一步拉大了这种距离，最终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工业城在开拓者的记忆里是个几乎没有缺陷的城市，但纪律部门每一周接到的申诉和举报信数以百计，并且每个月都要约谈，甚至遣送一些实在无法适应集体生活的兽人。
　　“脸上服气，心里不服气嘛。”塔克拉大大方方地说，完全不在乎旁边坐的斯卡是什么脸色，“谁都知道的。”
　　云深露出一点无奈的样子。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塔克拉说，“他们知道，但没有人会对你说，他们的每一个都觉得不过是个小问题。走出去的家伙会想，你们这群还待在城里不能断奶的家伙，知道我们在干多大的事吗？你们能干吗？出不去的家伙想你们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可我们知道你们原本也强不到哪去，要是也给我们一块地方，一群人折腾，那也一定不会差……”
　　斯卡在旁边嗤了一声。
　　云深问：“你呢？你也认为这只是个小问题吗？”
　　“不是。”塔克拉说。
　　云深垂下眼睛，陷入短暂的深思。
　　“不过……”塔克拉轻声说，“我知道不管他们想折腾什么，你能把结果变成最好的样子，就像外边那座城那样。”
　　云深无奈地说：“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塔克拉又笑了起来。“你能的，我亲爱的术师。”他用温柔的语调说。
　　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云深，“不管他们干活的动机有多傻，他们一定是要得到了你的赞同才会动手去做，而你会赞同，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已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他们肯定会在路上遇到麻烦，很多很多的麻烦……直到他们不能再用自己想当然的办法去解决，才会想起他们上过的课。在他们自己吃到足够的教训之前，不管你的地位在他们心里有多高，说过的话多么对，他们就算听进了耳朵也进不了心。”
　　“我亲爱的术师，”塔克拉微笑着说，“你一定不会让他们老待在低年级的，对不对？”
　　麻纱窗帘挡去了窗外过于热烈的阳光，宽敞的书房里，风管的声音嘶嘶作响，蒸汽机的震动隔着厚土和数层楼板已经变得难以察觉，微风在室内吹拂，和缓的气流抚过斯卡·梦魇耳尖的长毛。
　　他啧了一声，放下一份稿件，又拿起一份。那场会议已经过去了几天，《学习报》上也刊载了这场北方战事的相关内容，作为审稿人之一，斯卡每天都要审阅评论版块的相关投稿，这份工作极大地提高了他的语言和文字能力，这一点在他写给药师的信上表现得特别明显，如果不是手写能力仍受限制，药师在新玛希城收到的可能就不是信，而是“每日傻x都让我生气合集”了。不过就趋势来看也差不多了。
　　他又看完了那份稿件，没有伸手去拿下一份，而是抄起了笔，打开一个大本子用力地刷刷写字。
　　“我觉得你们也不需要很着急，这座城市已经足够和谐了。”
　　墨拉维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银发顺着动作从他的肩上滑落，那一身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棉布工装将他衬托得熠熠生辉，他托腮看着眉毛压到眼睛上的斯卡说：“你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样的文字，说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利益和同一个精神偶像，并且这个偶像近于完美。竞争又有什么不好嘛。”
　　“‘物竞天择’，对不对？”他又对云深说。
　　“对。”云深说。
　　斯卡一直在等那个“不过……”，但许久没等到，他抬起头来，谴责地看向云深。
　　他责问：“这就是你要放松那个考试，让他们出关的理由？”
　　“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云深把架，虽然斯卡有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就在隔壁，这段时间却总是喜欢来他这里工作，所以每次他理所当然地过来，而墨拉维亚又经常在的时候，云深都会自觉地更换一项不易受干扰的工作，或者在这个时候看点书。
　　“考试的内容对兽人来说不太合适，这也是事实。”云深说。
　　“你打算要改什么？”
　　云深沉吟片刻，开始说道：“我认为……”
　　斯卡拿着他的稿子回隔壁了，墨拉维亚放下他的插画本，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云深面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没有等云深回答，就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流畅地解开他的衣领，一直将扣子开到锁骨下，将其下因为少见阳光和其他原因而显得颜色很浅的皮肤袒露出来，几处颜色很淡但大块的红痕印在细致的肌理上。
　　“你最近做梦了吗？”墨拉维亚问。
　　云深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动手把扣子系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吗？”墨拉维亚好奇地问。
　　云深片刻之后才回答，“大概知道。”
　　云深是很少做梦的，大多数梦的意象如水上波纹，醒来之后再无痕迹，只有一个“梦”是特殊的。
　　他会梦见在烛火微光中闪烁的浅金色鳞片，光滑，柔软，微温，模糊的黑暗环绕在他身周，他总是看不清它的全貌，却总是被这个盘踞在他身边的美丽生物依恋地缠绕，情绪通过肢体接触的地方传来，他能听到那个在遥远他方的心跳。
　　他知道这是谁，因而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梦。所以他不拒绝这个“梦”，虽然他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够拒绝。
　　“你不会觉得很烦吗？”墨拉维亚好奇地问，“我记得我小时候就很烦人。”
　　“还好。”云深说，“他只是睡不着。”
　　只是……如果不要在睡觉的时候非得叼着他，还一边睡一边换着地方啃，导致口水总是弄得他在梦中湿漉漉就好了。
　　“他长牙了吗？”墨拉维亚又问。
　　“应该……快了？”云深回想着说。


第398章 选择竞争
　　公共事务等级考试——通常被称为过关考试的形式即将进行改革，每批次的通过人数可能不再以及格线为准，而是按比例释放的消息传到伯斯耳中的时候，他正在河畔活动中心的三楼同莫纳订报纸。活动室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阅读角，书架上的小册子每个月都要更新一批，而报纸更是每周都要换上新的合订本，虽然今天是难得的假期，不过伯斯已经养成了空闲时一定要干点什么的习惯，装订报纸这活儿根本算不上劳烦，而且通过这种形式回顾过去一周的报纸内容，对他来说也颇有启发。
　　莫纳对他这种启发的方法很感兴趣，伯斯一边干活一边给他解说。虽然在撒谢尔狼人内部，莫纳仍然是那名最年轻的百夫长，但随着工业城的持续发展，“百夫长”之类的词语越来越少被人提起，“千夫长”“百夫长”们挂在军事基地中的虚职也在逐一转移，莫纳如今在内政部门工作，对一切有利于工作的学习方式都有迫切的需要。
　　他们正说着话的时候，一阵咚咚咚的脚步自下而上传来，然后一名年轻的狼人冲上三楼，满面通红，兴高采烈，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就开始激动地说起话来，那个人先是一阵吃惊，待到听清来人向他们传达的内容后，附近的狼人也随之兴奋了起来。意见稿文本在室内传阅，越来越多的狼人加入了讨论，活动室原本只是愉快活泼的气氛被点燃了，许多狼人开始狼人们摩拳擦掌，斗志昂扬，连他们的兽型兄弟都昂头嗥叫起来，偌大的楼层一时闹哄哄的，人们一时间完全遗忘了他们在这场考试中受到的种种挫折，开始畅想走出工业城之后如何大展拳脚，做下不逊于那些先行开拓者的成就，或者立即挥兵前往北方，一路所向披靡，无数部落望风拜服，拉塞尔达一触即溃……这儿都是自己人嘛，难道想想还有错吗？
　　所以伯斯·寒山，你那怜悯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伯斯环视了一圈自己的狼人同胞，“过关考试是术师决定的，考试的试卷是术师审阅的，如今的考试改革也是由术师提出的……”
　　他同情地说：“在学习和工作上，术师什么时候放松过要求？”
　　欢悦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众所周知，术师虽然看起来是那个样子，唯独在这两个方面尤其会勉强人，那些能在学习和工作中迅速脱颖而出的人倒是觉得被勉强不错，其他人也能因为他制定的各项训练法则得到收获，也不能说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得到快乐，实际上从学习和工作中感受到的快乐是其他活动不能比拟的，可是……人们越是敬爱这位黑发的人类青年，就越不想被他关怀自己那难看的成绩，虽然术师“总是”能帮他们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也比老待在城里强啊。”有人不服气地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工业城当然不是不好，这世上没有一座城市能比得上她，但就是因为太好了，太安逸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斗热血正在冷却，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本来知识储备就略微落后，要是连打都不会打了，他们如何面对术师和族长的期待？
　　“去年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莫纳说，“我记不起来是谁啦，过那些家伙可是这么说的：‘谁爱去那些破地方就谁去呀，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一步都不会离开她的’……现在又待不下去啦？”
　　有人发出了尴尬的笑声。
　　“我们在工业城生产的这么多东西，”又有人说，“总要有个可以用的地方呀，我们是生产它们的人，怎么用，用在谁身上也该由我们决定呀。”
　　“不用存起来传承千秋万代了吗？”莫纳问。
　　“只要工厂一直这样生产，这些物资我们就永远用不完，我们用劳动来无中生有，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又有狼人说，“而且存起来干嘛？我们在干活，我们的后代就不用干活了吗？他们就躺在我们的财富上睡大觉吗？”
　　“那么你们辛辛苦苦劳动生产出来的东西，就舍得送给那些北方人了吗？”莫纳问，“要像新玛希城那样，我们可是要倒贴好多年的呀。”
　　“他们的土地会变成我们的，他们的人也会变成我们的，”又有人说，“我们不过是让他们提前支取了未来的报酬，这不算亏本生意！”
　　“如果你们把这份自觉放在考试上……”伯斯说，“这一次说不定能多几个人过关。”
　　吵吵嚷嚷了一段时间，狼人们才算是消停下来，一些狼人自己组成了小组去角落的阅览区讨论考试的事情，另一些人则是把这件事暂时放下，继续他们在活动室的玩乐，台球继续滚动，纸牌继续飞舞，模型继续搭建——伯斯没有责备那些狼人还在玩物丧志，假期本来就是要让人放松身心的，工作日才能检验他们真正的成色。
　　再度回到两人共处的状态，刚才还对众人大放嘲讽的莫纳却显得有些忧愁起来，他叹了口气。
　　“你会去参加下一场的考试吗？”他问伯斯。
　　“会。”伯斯说，虽然他有某种程度上的免试特权，但他没必要使用。
　　“好吧，”莫纳说，“我也要去。”
　　伯斯看出他纠结的样子，“这是自愿的，你可以不去。”
　　莫纳犹豫了一下，“我只是舍不得兰兰，她把工作做得很好，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术师一定会把她安排到最需要她的地方，但是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会是哪儿……我希望不要离她太远。”
　　伯斯欲言又止，思量过后，他理智地放下了单身狼对家室狼一些想当然的建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先通过考试，然后再向上面交一份报告。”他说。
　　莫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我要上五楼去看看，你去吗？”伯斯问。
　　莫纳立即精神了起来，“去去去！”
　　于是他们把合订册往书架上一摆，订书机和其他工具通通塞进抽屉，离开活动室，一起上了五楼。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这儿跟活动室隔了一个楼层，一楼和二楼人们活动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了，伯斯掏出钥匙，打开面前的大门，明亮的光线从宽广的窗户外透进来，一名豹人从室内一角站起来，向他们走过来，他是这儿的看守卫兵。伯斯和莫纳同他打了招呼，卫兵重新坐下，伯斯和莫纳原地蹲了下来，看向地面。
　　地上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组合沙盘，各种材料在数十步长，十来步宽的范围里组成了高山，平原，河流，丘陵，台地等纷繁的地貌，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穿行其中，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兽人帝国的完整面貌，虽然许多地区由于资料有限只堆出了一个基础形状，甚至没有上色，只放了一些数字旗子指代部落数量和兽人的种族特征，但随着工业城的领域继续扩张，对接壤地带的侵蚀渐渐深，这些区域也会像另外三分之二个兽人帝国那样，一览无余，再无秘密。
　　在这个占据了半个楼层的宽阔空间不止只安排了这个巨型沙盘，靠墙的书架间摆着一张张宽大的桌子，桌面上同样是大大小小的沙盘，墙上挂着对应的地图，一眼看过去，就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这些沙盘和地图代表着什么——坎拉尔城，奥比斯王都，新玛希城，日丹城……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来到这里，首先会震惊于这些沙盘和地图的精确完整，然后，他们会惊骇于这些地图所代表的野心。
　　精密地图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人们在外行走时不迷路，这些在别处是一国之密的事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安置在这处玻璃房子里，只用一把锁和一名年轻的守卫看管，这倒不是他们不懂保密或者有意显摆，这处空间里的沙盘同工业学校那边的沙盘一样，都是面向某些人群的专用教具——某些年龄偏大，可又因为种种原因，比如说对人类始终的不信任和不理解而迟迟不能进入新秩序，偏偏还在他们的族群中有一定影响力的人。隐藏在群山背后某地的原初版本，不仅制作更完善，信息更多，而且囊括的地域更广阔，那些地图不仅描绘了所有开拓者踏足过的国家和地区，连精灵王国和中央帝国的版图都被悬挂在资料室内。
　　虽然几乎所有到过工业城的人都知道联盟会制作非常精确的地图，所有在工业学校学习过的人都能看到广场影壁上那副巨大的等待被完成的初始世界地图，但奇妙的是，他们在这座城市中生活得越久，就对这些图像背后的意图越不敏感。虽然他们掌握的科学知识一天比一天多，劳作的技能一天比一天丰富，对自己和他人越来越了解，对这个世界本质的兴趣也在一日一日地提高，但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越来越将这座城市创造出来的一切，术师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视为这世间唯一的合理。
　　适应了工业城生活的人一旦离开，便会同外界格格不入，而他们同他人产生的矛盾是不能通过道德上的互相谅解来弥合的，从工业城走出去的人不能在旧世界生活下去，而他们又必然要走出去——只要这世上有需要他们的人。所以他们只有一种方式解决这些问题。
　　波斯和莫纳踏进了沙盘小道，一条灰色的轨道自起始点伸出，他们走到它的尽头，在一步之遥处，一座坐落在平原上的方形城市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坎拉尔城。
　　曾经的城墙拆除了，城市的肢体向四周舒展，代表居住区的方块已经大大超越了城墙的遗迹，城市功能变得越来越完善，水处理设施建立了起来，每块城区都有自己的垃圾处理点，手工工场集中在城市的一侧，另一侧则以贸易市场为重心，如今的坎拉尔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三万人，集中了临近部落八成以上的人口，经由此地输送到北方地带，包括临近的许多人类生活区域的商品每月数以万计，无论在谁看来，坎拉尔城都已经不能算一座小城市了。并且在贸易能力上，坎拉尔城说不定比工业城还要强一些。
　　这不免助长了一些人的自满之情，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新玛希城的存在……坎拉尔城的建设者确实应当骄傲，工业城在这里的投入是有回报的，兴盛的贸易使得大量人口和财富在此地集中，许多中小部落渴望在这座城中有一席之地，它的根脚已经牢牢生长在这片有重要意义的土地上，并对兽人帝国的另一半国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坎拉尔城的建设很好，然而在工业城对价值的评价标准中，贸易量并不是第一位的，若是工业城意图对北方地区实施什么行动，目前来说，这座城市只能作为踏板，而不能作为后盾。
　　这不仅仅是物资的问题。
　　伯斯用教鞭向莫纳指出工业城的军事力量进入北方地区的几个可能方向，假设战事的指挥者是他，他们会使用什么武器，采用什么战术，他们要如何保证后勤，又应当如何处置俘虏，不知不觉间，这间地图室的看守卫兵也蹲到了他们旁边。
　　然后这名年轻的豹人忍不住问：“为什么工业城不要那些部落的帮助？”
　　“为什么我们要他们的帮助？”莫纳问。
　　豹人看了看莫纳，确定他不是用反问来责备自己，才说道：“战争是我们来打，他们却能坐着享受好处，这不公平。”
　　“让他们加入这场战争，我们才吃亏呢。”莫纳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好同胞们有一份的功劳，就会想要十份的好处。”莫纳说，“毕竟工业城已经什么都有了，还有很多，所以他们就要说何必吝啬多给他们一点儿呢？他们也很卖力了呀。”
　　豹人小声说：“工业城本来就什么都有呀，大多的部落都是很穷的。”
　　“因为我们不能做这种人命的交易。如果只想向工业联盟表忠，他们有很多别的办法，不用来拖我们的后腿。”伯斯说，“拉塞尔达的伪王残暴无情，毫无信义，任何兽人都应当反对他的统治，就像反对那些寄生于帝国的兽人贵族那样，但许多的部落反对的只是伪王，而非帝国……若非我们的工业联盟给予他们的好处太多又占了先机，比起拉塞尔达的那位伪王，他们也许更想干掉我们。”
　　“怎么会？”年轻的豹人忍不住叫起来，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有了变化——他看起来是想起了某些东西。
　　“怎么不会？”莫纳说，“这世上还有比工业城更富有的城市吗？要是都按贸易的价格换成金银，我们一个月生产出来的东西就能换来一个国家的财富！可是工业联盟守住了工业城这口泉眼，只肯分出几滴来润泽部落，这几滴还要拿他们拿奴隶和部落的孩子来交换，而那些孩子只要在工业城待上几个月，就会变得完全不像部落人，不仅开始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连为部落的荣誉战斗都不太愿意了……”
　　他停下来，瞅着年轻的豹人，后者已经涨红了脸。
　　他好像说中了什么……说中了也完全不奇怪，这名豹族青年来自某个贫瘠山岭间的小部落，是因为摊派名额才得以进入工业城，而如今他能够成为地图室的守卫，未必有多么聪明，却一定可靠。
　　在工业城和部落中一定会选择工业城的那种可靠。
　　“可是，可是工业联盟给我们的东西，”豹人辩解道，“是北方那位兽王不可能给我们的！他们没有工业城！”
　　“工业城建立在撒谢尔部落的基础上，但如果只有撒谢尔，工业城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出现。”伯斯说，“这座城市的建立需要许多机器，许多聪明的人，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术师。”
　　他看向豹人，“半个月前，就在坎拉尔城，有人以半个帝国为报酬，想要坎拉尔的狼人潜入工业城，找到术师，将他绑起来送到北边去。”
　　豹人惊呼一声：“什么？！”
　　“已经潜入工业城，想这么干反而被我们干掉的兽人也不止一个两个啦。”莫纳说，“就算是我们的部落，不也有一大堆人后悔得要命，觉得应该在术师刚来到撒谢尔的时候抓住他关起来，让他变成我们的东西，那还有人类和你们这些部落什么事呢？”
　　“你们怎么能这么想？”豹人又惊又怒，“你们就不怕触怒术师吗？”
　　莫纳咳嗽了一声，“嗨，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没有，现在还有人是这样想的，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现在能干什么呢？
　　“我们不应当对术师不利的，只要术师在，工业联盟就会存在。”豹人青年低声说，“就算是你们的斯卡·梦魇，也不可能像术师那样令所有人敬服的。而且他太强大了。”
　　“拉塞尔达和北方部落都不会是他的对手。”这名豹族青年敬畏地说，“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统治整个帝国，这是别的任何人都不能做到的事。”
　　他们重新看向沙盘，拉塞尔达就在脚下，这座都城坐落于一块台地，被崇山峻岭环绕。
　　莫纳问豹人：“你去过拉塞尔达吗？”
　　豹人青年摇了摇头。
　　“这样看着这座王城，你有什么感觉？”莫纳又问。
　　“它好像……很小。”豹人说，“就这样在我脚下，看起来很容易毁掉。”
　　“我也没有去过拉塞尔达，但我也这么觉得。”莫纳说，“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太骄傲了，太看轻我们的对手了，可有时候我又会觉得，我们还不够骄傲，才会将他们当做对手。”
　　他们应当慎重地对待每一个敌人，他们应当保持一些敌人的存在，这样才能让他们自己头脑清醒，不至于被眼前的一些成就迷住了眼睛。但现在他们却有些迫不及待了。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保留这样愚蠢的对手呢？他们真正的敌人应当永远是他们自己，若非新玛希城的飞速发展，他们这些最早接受了术师教导的人恐怕还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名为警醒实则安逸的陷阱，他们把拉塞尔达的那些兽人当做了盘中最美味的一块食物，想要把它留到最后才吃下。但这不过是一块大棒骨罢了。
　　没有多少肉，却很占地方。
　　当开拓者走出工业城，开始探索外面的世界时，包括开拓者自己也不曾想过他们能取得如今的成绩，甚至许多人没想过他们竟会有意与他人为敌。但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不会回头，也不会想回头。
　　几日后，地图室里站满了人，高大的或者矮小的，肥胖的或者瘦削的，苍老的或者年轻的，皮肤上遍布刺青的，近百位部落族长站在地图室里，沙盘在他们面前展开，斯卡·梦魇高大的身影位于最前方，众人没有声音，只有斯卡在说话，他说：“慢。真是太慢了。”
　　他向前走去，不是沿着沙盘小道，而是直接大步跨过沙盘，在那些不甚坚固的材料上留下足迹，在坎拉尔城面前，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用脚尖踢了踢它。
　　“哼。”
　　他继续向前走去，跨过高山和河流，踏上台地。
　　“兽人要同人类竞争。”他一脚踏进拉塞尔达，城墙在他脚下化为齑粉，“用竞争证明我们绝非劣等种族。但在此之前，要先同我们的同胞竞争。兽人帝国——它的荣光在两百年前就结束了，如今更是名存实亡。”冰霜凝结，在细微的嘎吱声响中，蓝色坚冰攀上并覆盖了整座城市，斯卡回身看向鸦雀无声的部落首领们。
　　“在他开口之前，我要你们做出选择。”斯卡说，他的话语同他的眼神一样锋利，他冷笑着说，“蠢货们，现在就告诉我，你们是要成为他的人，还是他的敌人？”
　　蓝冰化为一阵烟雾，沙盘上的拉塞尔达崩裂垮塌，部落首领们一阵哗然。


第399章 侵蚀
　　斯卡·梦魇毫不掩饰的态度在南方联盟的部落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应。这些部落——或者说部落的首领们不仅吃惊于斯卡竟在这时候要求他们站队，更震惊于这个有名的刺头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甘为人下。
　　这同族长们的期待相距甚远。
　　但若说部落组长没有想过联盟最终将由人类完全主导，首先族长们不至于如此愚蠢，其次，术师已经为此作了足够多的铺垫——与其说铺垫，不如说是早在问题展示给族长们之前，这些有地位的兽人已经主动或者被迫地意识到作为联盟的另一半，兽人一方从未得到过族长们期望的那种权力。
　　“权利来自义务”，然而工业城不是兽人主要建设的；开拓者几乎都是人类；在开拓者开疆拓土时，为他们生产物资的工厂，为他们调度物资的部门，兽人的劳动者在其中也不是主体；无论学校、播音部还是报社，在这些会对人的认识产生极大影响的部门中，兽人虽然也占有一定数量，但许多人同样清楚，他们能在这些地方发出自己的声音，是因为联盟要求这些部门里兽人的成员必须达到多少比例——而这个比例是由术师提出，在代表会议上通过的。
　　实际上，早已有许多的部落首领发现，并且在私底下指责术师的“阴谋诡计”：所谓的联盟只是一块看上去的好肉，术师其实不想将这块肉分给任何人，他不仅将这块肉一直放在自己的锅里，还要那些吃过的人通通给他把他肉吐出来！
　　而族长们的愤恨不只是出于偏见，而是确有其来由，不少部落确实因为加入盟约得到了一些好处，但他们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得多：部落秩序被工业城的无数商品冲击；部落人口流失；部落事务被工业城借撒谢尔狼人之手干涉，首领们的威信日渐降低；部落传统被从工业城归来的年轻人不断破坏——
　　不知不觉间，飘扬着红旗的贸易点已遍布原野。人们被琳琅满目的商品迷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一切他们觉得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好的东西：用轻巧的铁皮水壶替代沉重兽皮水囊；将薄而结实的铁锅架到火塘上；不必再精心保存火种，只要准备一把干草，然后摸出买什么都会赠送的一盒火柴；在泥窝和草屋的墙上挂一面能让住所亮一倍的镜子；锋利的刀子，柔软的布匹，闪亮的首饰……人们用仅有的财产和全身的劳力交换这些东西，甚至不惜以部落的名义欠下对联盟的债务。
　　狩猎和放牧的生存方式被强大的外力破坏了。因为许多的部落人不能像他们的族长和长老那样，可以随意用牲畜兑换商品而不伤根本，所以他们更多地愿意向人类出卖自己的力气。而一般来说，他们往往只要签订短期的契约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虽然人类会约束他们，一旦按下手印，契约期间一切都必须按人类的规则生活，不管是早晚洗漱清洁，还是要用一半的空余时间上课写作业，但由于人类负担他们所有的饮食和住宿，结算报酬十分爽快，也从来不打人和骂人，还会照顾伤员直到他们痊愈……加上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被他们分配到合适的活计，所以越来越多的部落人不肯再为他们的族长和长老所驱使。甚至于在他们的族长和长老强迫他们为有地位的人干活出力时，部落人还可以请求定期经过部落的骑兵巡逻队为他们仲裁。
　　联盟的骑兵巡逻队主要由撒谢尔狼人组成，傲慢、粗暴，最喜欢看族长和长老们狼狈受气的样子。
　　除此以外，部落人的精神支柱也在动摇。部落人从工业城得到的产品越多，对兽神的信仰就越敷衍，即使工业城不参与，但也不干涉部落人的祭祀仪式，部落人也坚信自己对神明的信仰不变，但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已经不再是祈祷，而是“工业城能不能帮助我和我的亲人”，而许多时候，这样想的他们只要去到贸易点或者找到那条横穿大地的铁路，就能通过找到工业城的人来获得帮助。部落首领仍然有他们自己的威严，受到部落人的信赖，但每一位部落首领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权力在流失。
　　工业城几乎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部落人的精神。只是他们的手段不粗暴也不直接，往往在已经形成气候后才为人察觉。比如说在部落人们渴望从联盟商店获得的物品当中，一种叫做“收音机”的东西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欢迎。
　　部落人最开始需要，商店的售货人也经常向他们推荐的是生活中最常用的东西，不管火柴、刀子、水壶、铁锅还是镜子，大多数部落人都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把它们凑齐。在凑齐这些物事的过程中，他们被人为培养起了一种叫做“消费”的习惯，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占有的渴望，他们不仅想要生活的必需品，还想要生活的享受品。而比起印花的布料和首饰一类的东西，“收音机”虽然不能直接装饰人们的容貌，却作为最能代表工业城的商品充实了人们的生活。
　　这些用坚固的木头包裹起来的小盒子从早到晚都能发出细小的声音，轻盈悦耳的音乐表示时间的间隔，年轻的人声用不同的语言为他们带来各种“节目”：从清晨到中午，分别是“每天十个词”，教人学习工业城的语言；“每天新鲜事”，告诉人们在别处发生的故事，有发生在联盟内的，也有从另一半的兽人帝国出来的，还有名为“开拓者”的人类在远方折腾出来的，人们通过这个节目得到各种同他们相干和不相干的消息；“麻烦怎么办”，通过一些人为的对话，告诉人们在荒野中如何辨识方向、生火和寻找食物，如何快而好地宰杀牲畜，到大人或者小孩被骨头噎住了该怎么办，还有对一些常见疾病和普通伤口的处理办法等等……并同时反复强调工业城能够应对类似状况的商品。
　　下午的播放的内容稍微有趣一些，有人唱歌，也有人读书，用简单的语言叙述一些吸引人的很长的故事，到了傍晚，它又会将“每天十个词”和“每天新鲜事”重复一遍，使人们不容易错过那些工业城要他们注意的事。最后，在人们入睡之前，匣子里那些轻柔的声音会让一些人在工业城学习和生活的人到“播音室”来，磕磕绊绊地念出他们要写给远方亲友的话语。
　　虽然仍有许多兽人听不懂收音机里的许多内容，但这并不妨碍收音机在很短的时间里为那些得到它的人们生活的中心，不仅因为这个匣子不需要注入任何力量就能发出声音很神奇。在看不到太阳的冬日或者雨季里，人们通过它叮叮的报时声来安排生活；他们将它用皮绳系在胸前，在放牧和狩猎的路上聆听远方的故事，自言自语地学习人类的语言；他们还将这些小匣子放在生病的人和年老的人床头，用那些悠扬轻快的音乐和平稳的讲述来使他们短暂地遗忘痛苦；因为不懂文字，也有许多人夜夜将耳朵贴在喇叭上，等待自己的孩子从远方传来的音信。
　　无论有多少人想要获得这些收音机，工业城的贸易点总能够在售罄之后迅速补足，虽然他们也对一个部落能够购买的数量有个大略的规定，但限制得并不十分严格，所以这些收音机也渐渐流传到另一半的兽人帝国去了。
　　流传的后果是看得见的，从某一个时刻开始，越来越多的北方部落派人来到坎拉尔城，希望能够在城中租借一处房屋，既作为仓库，又作为他们前往工业城的一个中点。这些北方的部落——有些甚至是北方联盟成员——通过这些收音机感受到了不同于传闻的另一个工业城，想要来试探看看它是不是同广播中说的那样，会同样向他们这些还未敌对的部落敞开大门，无偿地向他们传授知识和技艺。
　　斯卡·梦魇说：“谁会有便宜不占呢？”
　　但联盟内和联盟附近的族长们很难让那些远方的部落明白，工业城确实会向他们敞开大门，但知识和技艺的获得不会真的无需代价。这代价不是北方部落因为受惠才愿意付出的那一点点友好，工业城其实不在乎他们和北方的半个帝国要决出胜负时这些部落站在哪一边，但他们在乎年轻的兽人。
　　整个南方联盟，还有可能达到了三分之一的北方部落，都有部落成员在工业城学习和劳作。
　　但若非工业城通过收音机在它的早晚“新闻”中公布，并经由那些在夜晚读信的人进一步向它的听众们解释，许多人至今都不能发现工业城控制的领域竟已无声扩张到了这般可怕的地步。
　　而在工业城清晰地将他们的成果展示给众人之前，哪怕越来越多的年轻兽人开始狂热地向往那座人类建立的城市，包括南方联盟中的部落族长在内，许多人仍然认为工业城既然从不要求他们向术师和斯卡·梦魇表示什么忠诚，他们的年轻人还可以自由地在部落和工业城之间来回，那么他们在习得了工业城技艺，又用劳作换来报酬满足了愿望之后，就会回到部落，像那些人类和狼人建设工业城一样，将部落壮大起来。
　　虽然如今看来这种想法愚蠢得令人窒息，但他们的这种想法其实也不能说过于梦幻。因为当初工业城的做法在他们看来更为愚蠢——不仅确实地教导来自各个部落的求学者，还督促他们不要贪恋城市舒适的生活，要尽量为部落作出贡献。
　　但如果那位人类的术师愿意用这样的好处来讨好他们，他们又何必拒绝呢？于是在坎拉尔城的带头下，部落首领们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送入了那座没有城墙的城市。
　　那些野心勃勃前往工业城，得到了学习和工作的名额的年轻人在开始时确实会为这座城神魂颠倒，虽然他们很快就会吃到学习的苦头，很多生性自由的人难以适应人类那种过于规律的生活，免不了受一些挫折，不过他们大多能够在教导者的引导坚持下去，而不是丢脸地放弃或者更耻辱地被警告后赶走。年轻的兽人们因为不断的训诫牢记自己学习的目的，在习惯人类那种几乎一切都要按着时间表来进行的生活之后，他们很快就在紧凑的学习和劳动中找到了乐趣。
　　因为那些教导他们的人是真的希望他们能够学到东西，他们或严厉，或温情，但都十分耐心，并且擅长引起年轻人的兴趣，将他们活泼的精神投入到眼前的事情中去。学生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在劳作，劳工一天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学习，在术师控制的领域中，学习和劳动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十分模糊，人们将他们学到的技艺在劳作中应用，又通过劳作加深他们在课堂对知识的认知。
　　于是他们的进步一日千里。年轻人们在工业城里学习到了许多东西，只要打好语言文字和数学的基础，他们就能够学习任何他们想要掌握的技艺，无论是种植、烧窑、炼铁还是战斗，虽然工业城不会将那些威力巨大的武器向他们展示——这是明明白白写在契约内的，但不管骑术还是使用普通武器的击杀术，或者赤手空拳的搏击术，工业城的师长都向这些学生倾囊相授，并且无分他们的学生是男是女，是族长的儿子还是奴隶的后代。
　　只要不是脑子有点毛病，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些可以无偿获得的技艺在别处的价值。他们确信工业城的教导者并无多少保留，在这座城里获得这些宝贵知识太过容易，感受到自己头脑和肢体一样不断充实强壮后，他们甚至有种过往岁月竟然都是虚度的失落。
　　而这种失落在工业城有心的引导下，进一步变成了对他们出身的部落不能如坎拉尔那般得到工业城直接扶助的难过。
　　因此，这些年轻人一边沉迷于工业城提供给他们的珍贵至极的学习环境，一边渴望回到部落，用自己习得的能力改变亲友们艰难的生活。每当假期开始，年轻人们便成群结队地背着沉重的包裹离开城市，走下火车，登上马匹，回到家园。他们带回去各种各样的工业城产品，它们全都来自于他们双手的创造，他们将这些物品慷慨地赠送给家人和其他部落成员，向人们展现自己学习得到的技艺，积极地在部落宣扬工业城的智慧、文明以及伟大。
　　即使他们的家人和部落成员质疑他们的话语和经历，他们也很少为此生气，反而对这些疑问有种近于怜悯的理解——天上怎么凭空会掉下蜜雨呢？人们想要过上好的生活，只有靠正确地劳动这唯一的道路去实现。若非术师从天而降，人们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找到这条光明大道，反而认为占有和掠夺才是真理，谁的力量大谁就能决定命运。倘若用力量说话是对的，为何兽人们追逐力量追逐了无数岁月，却始终未能建立起一个像工业城这般强大的城市，为何联盟这薄弱的契约立下不过数年，它的建设者便已远涉帝国之外，在外面的世界引起了好大的风雨呢？
　　于是部落人不可思议地发现，工业城那“愚蠢”的做法，反而让大多数年轻人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变成了人类术师的信徒。虽然许多的部落人并不愿接受这些孩子迷了心智一般般完全站在工业城那方的吹嘘，可他们也很难反驳这些确实是出于事实的道理。就算不太满意那些工业城的教导者给年轻人传授了一些软弱的东西，仍也改变不了有许多人非常想要将他们的亲人和他们自己送到工业城去。因为部落人既不能拒绝年轻人从工业城带回来的种种好处，也不能装作看不到这些年轻人在身体和精神上好的变化。
　　工业城给了生活在城市中和各处工地上的所有人以充足丰美的食物，宽敞舒适的住所和安定平稳的生活，人们除了眼前的学习和劳作，不需要担忧任何事情；虽然他们在学习和劳作中不免要同他人比较竞争，但这种竞争既不会降低他们的待遇，又很少破坏他们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出众的人会得到许多奖励，失落的人则会受到那些教导者更多的照顾和帮助；矛盾总能得到比较合适的调停，没有人轻视、欺凌和蒙骗这些不属于工业城的部落人，他们生活在一种算得上友爱的环境之中，就连暴躁的人也会在其中慢慢软化自己的尖刺。
　　许多年轻人向他们的同伴袒露自己爱上这座城市的理由，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得到了在自己的部落和自己的家庭中都不曾有过的尊重和亲密。他们同自己的教导者，也同学习和工作中的伙伴建立起了真挚的情感关系，并通过这些连接中得到了极大的心灵滋养。他们很快地就能同他人熟练合作了。而当这些年轻人带着强壮的身体和充实的精神回到部落，并自然而然地团结行事时，他们的力量就为他们带来了权力。
　　因为假期作业的要求和他们自己的愿望，这些受到工业城关照的年轻人每次回到部落都会带来一些小小的改变。他们建造蓄水池，修葺房屋，给年老的和残疾的人送去自己的捕猎所得，开垦田地，为他们播下种子，还帮助母亲们照顾她们不省心的孩子，如此等等。虽然不是每一件事都干的恰到好处，有时候他们费了力气却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享受到了这些年轻人被工业城转化的成果。
　　甚至因为这些受过人类教导的年轻人，许多部落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和缓了许多。部落里的人们渐渐放下了对术师统领的那些人类的戒备心，也遗忘了许多人过去曾为奴隶——术师的追随者这个身份已经完全覆盖了那些曾经。除了最顽固的那些老人，几乎所有同工业城产生了关联的部落人都已经相信术师确实具有近神的智慧和力量，只有他才不需要通过掠夺和奴役他人来得到财富，也不需要用威吓和屠杀来确立权威，并且唯有他能兼顾人类和兽人的利益，将那些受苦的人真正解救出来。
　　人们能够想象撒谢尔的狼人消失了会如何，却已经不能想象如果术师不曾存在会怎么样。
　　就这样，术师通过年轻的兽人影响了那些还未受他直接统治的部落，而部落的首领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在贪婪地向工业城索取的同时，他们轻视人类对部落过于周到的照顾，认为是因为这么多的部落加入联盟，让兽人的人口占据了多数，才使得那位术师为代表的少数人类不得不通过讨好和安抚来确定他们在联盟中的地位，更有目光短浅的族长妄想过什么时候将那些能干又性情温和的人类重新变成奴隶——这个蠢货现在已经不是族长了。因为他的好儿子酒后大闹课堂，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所以灰狼基尔带着一整队狼人骑兵冲进了他的部落，不仅将他的族长大帐付之一炬，还把他的衣裳剥掉，毛发剃得一干二净，在旗杆上吊了整整一天。当他被吊在旗杆上的时候，那些狼人在下面一头又一头地宰杀牲畜——仍然是属于这位族长的财富，开了一个强迫整个部落成员，包括那些刚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部落勇士来参与的盛大宴会。
　　曾经首领们以为狼人替人类出头是为了维护联盟的尊严，虽然早有种种迹象说明事实不同于他们的想象，但这些首领仍然选择了相信这种错觉，好像如果他们都这么认为了，撒谢尔和撒希尔的狼人就能明白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斯卡·梦魇也能顺应他们的期望，将联盟的权力从那位术师手中夺取过来，停止工业城对部落的侵蚀，让他们摆脱人类的控制。
　　狼人们对此有不同的意见。
　　“做什么梦呢。”莫纳说。
　　“他们不做梦还能干什么呢？”灰狼基尔说，“干娘吗？”
　　会议室里的狼人们发出了哄笑，“那他们就得去挖坟啦！”对这些以种种方式抗拒着时代变化的部落首领，他们嘲笑得毫不客气，毕竟作为工业城的主要执法力量和联盟巡逻队的主力，他们每个人掌握的黑材料也许比族长们的老婆还要多。伯斯虽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笑话，也受会议室里愉快的气氛感染，决定让他们再热闹一会才继续下一个话题，然后一缕带着清淡香气的长发垂到了他的肩上。
　　伯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维尔斯。”
　　高挑的女性坐到了他的身边，她今天穿的常服剪裁很合体，伯斯再次控制住自己往旁边挪的想法。她发出一声轻笑，伯斯当做没听到。莫纳和另外一名狼人把维尔斯带来的资料和表格发到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前，谈笑声渐渐降低了，人们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些资料和表格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伯斯说。
　　他对会议室里这些年轻狼人们说：“该轮到我们好好想想，我们要给这个国家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了。”
　　粗俗的调笑消失了，年轻人们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第400章 最后一次机会
　　工业联盟建立和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有点奇怪地，是一个从未被讨论过的话题。
　　对随着术师来到兽人帝国的最早那批人来说，他们最初只是想要活下去，因为术师来到了，他们所想的便成了更好地活下去。至于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加入了更多的同伴，多得成千上万的同伴，他们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学习和劳动充满，即使有术师的有意引导，他们除了一个个地实现术师提出的阶段目标，很少会去思考他们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或者说，他们不认为这是需要思考的东西。
　　国家是国家，联盟是联盟，工业城是工业城，三者是有关联，却非互相隶属的关系。兽人帝国已经被工业联盟撕裂成了几个部分，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它可能灭亡的命运；每个月都有新的部落加入工业联盟，结盟大会只在最初开过一次，这些部落如今更换阵营的方式，是写一份申请书通过联盟最高两位首领的审阅和签名，然后在河畔的活动中心举行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部落必须服从盟约，联盟对这些部落有扶助的义务；工业城是公认的联盟中心，无数的人在这座城市的学校中学习，在岗位上工作，电流和无数的工业品从它那些数以百计的工厂中产出，铁道和航道组成了它的旋臂，这个容量巨大，能量也巨大的实体被一只手所拨动，从小到大，由慢至快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仅大半个兽人帝国都已经落入它的涡流，连隔着山与海的人类地域也被卷入了它发展的轨道。
　　工业城中既没有王也没有首领，工业联盟的未来不会发展成任何一种人们熟悉的形态。虽然术师是这座城市毫无疑问的精神领袖，但他从根本上就有别于那些常理上的统治者，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青年用一种只有他能做到的方式，打破了横亘在种族、国家和语言间的铁壁，将人类和兽人放到同一座熔炉中重新锻造，融化了枷锁，覆盖了旧伤，重建了精神。人们用蜕变后的灵魂审视自己如今拥有的力量的时候，对世界的认知也改变了。
　　工业联盟存在和发展的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得到同他们一般的解放和新生。至于它将以何种形式实现，只要遵照术师的指引就够了。
　　狼人间虽然少有这种宗教式的感触，术师也从来不希望人们将他当做一具神像，不过他们对联盟发展方向的认知同这些人类的伙伴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人类还是兽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凝聚成一个整体，是因为作为一个集体生存比个体生存更有利，部落强于独狼，国家强于部落，工业联盟又强于普通的国家。狼人从不掩饰他们的慕强，所以他们认为术师的强大无可比拟，愿意无条件地服从于他。这不是由于术师本人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因为公开的秘密，狼人对他的安全的关心可比对斯卡这位首领多得多——而是他能够创造一种从未有过的秩序，不仅所有人都能在这种秩序下活得很好，它同时还具有极其蛮横的成长能力和侵蚀能力，并将这一切包裹在慷慨的帮助和无私的授予之下，传统的呓语和旧秩序的荣光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新秩序既然有这样的生命力，就该得到足够的滋养，它的根系向整个兽人帝国和帝国之外的世界延伸是自然的事。
　　在斯卡这位叛逆的首领感染下，年轻的狼人不在乎兽人帝国会不会从历史上消失（或者它消失了更好），作为新秩序的一部分，他们甚至在想象如何有步骤地消灭兽人帝国时感到了兴奋，所以他们对过关考试表现得不太感兴趣。他们按部就班地学习和工作，通过巡逻队控制联盟内的部落，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术师也非常肯定他们的工作。
　　直到开拓者在外的表现激起了这些年轻人强烈的好胜心。
　　大家接受的是同样的教导，即使有一些差距，也不应大到这种地步——在工业城有限的支持下，开拓者仅凭同样有限的人数就复制了术师的部分道路，他们在海边和河岸摧枯拉朽地扫除旧秩序，建立生机勃勃的新秩序，衬托得兽人们在联盟内的作为平平无奇。平平无奇似乎还是太客气了，毕竟工业城就在这儿，他们能够调动的生产资源远胜于那两座新兴城市，更不必说人数上的优势。
　　所以，为什么他们至今还不能完全控制兽人帝国，连联盟内部对部落的改造都如此进展缓慢？
　　以工业联盟如今的生产能力和人口数量，只动员兽人这一方的力量，短时间内征服兽人帝国是可能做到的，但这种竞争的方式不会得到术师的支持，开拓者在外面也从不主动挑起斗争，兽人如果主动使用武力就是失败。有些年轻的兽人在私底下恼怒地认为是寄生于联盟的部落太多，盟约对他们也扶助得太过，是这些抗拒转化的部落拖累了联盟发展的脚步……但在这种言论散播到小团体之外前，他们就受到了严厉的训诫。工业联盟建立和发展的每一步都是人们共同选择的，否定盟约是极其严重的问题。
　　但苗头可以被打击，产生问题的土壤没有消失，类似的迁怒情绪仍会悄悄传播。要恰当地引导年轻兽人的急迫心情，就要他们重新审视联盟建立的过程，分析联盟内部工业城同部落之间的关系，找到正确的实现目标的方式。
　　而要正视联盟的现状，首先就要正视部落首领们对联盟的真实想法。
　　工业联盟的雏形是从术师来到撒谢尔部落那日诞生的，不过现在人们一般把结盟大会视为联盟的起点。在联盟创立的时候，大多数同盟者对未来没有什么清晰的设想——这种模糊也许是被有意为之，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些加入盟约的部落首领对“术师”仍有极大的戒心，除了眼前的切实好处，他们几乎不能接受任何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毕竟术师对未来的认知哪怕在今日的工业城内也很不容易为人理解。
　　工业城的建立确实带给了他们足够多的好处，所以越来越多的部落想要加入进来。无论是最早加入的一批还是近来急迫地想要加入的那些部落首领，他们和他们的部落成员一般想的只是从工业城获得物资的便利和安全的保障，物资这方面自不必说，虽然工业联盟不曾主动对外发起过争斗，但他们的每一次应战都给他们的敌人和盟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乎没有一个同他们作对的人在经受过联盟的打击后，还能积蓄起第二次同他们正面斗争的力量，而工业联盟打击他们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任何工业城之外的同盟者的支援。
　　力量和财富他们都具备了，如今连人口也占了优势，为何不更进一步呢？
　　不仅工业联盟内的部落人，北方部落和兽人王庭中的人们也不止一次地发出疑问：斯卡·梦魇为何如此抗拒那个王座
　　“术师”的名号已经如明月升起，不过可能是出于顽固的偏见、或者耽于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只是因为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个名气很大的人类，在工业联盟内部，那些非工业城的许多部落首领认为魔狼斯卡才是工业联盟的核心。在他们看来，联盟创造财富的速度如此惊人，扩张的速度却如此缓慢，吞食领地的方式居然是靠利诱而不是武力，这太不符合兽人的本性了。倘若每一个部落都是因为可以得到好处才加入联盟，斯卡·梦魇如何分辨谁才是对他最忠诚的人呢？难道他要继续像现在这样平均地向各个部落分配利益，而不去扶助那些愿意为他充当前锋、一马当先战斗的盟友吗？工业城的武器固然强大，可是连那些人类的开拓者都能在人类的地界使用它们战胜对手，同宗同源的撒希尔部落却要历经诸多考研才能成为工业城专职的战士，这在狼人眼中是公平的吗？虽然他们这些外围部落恰好错过了坎拉尔城建设的时机，也不是很有资格要求工业城同他们分享这些武器，可是斯卡·梦魇就对此就没有一点念头吗？
　　对斯卡本人而言，他对这些忠诚的劝诫确实有一些想法，只不过他的想法是：“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废物蠢货干掉？”
　　作为联盟一半的兽人代表，也作为撒谢尔、撒希尔和坎拉尔三个大的狼人部落的共同首领，斯卡受到这些怂恿简直理所当然。而作为工业城三分之一的生产主力和工业联盟的主要保卫力量，年轻的狼人们也不能避免类似的考验。
　　尤其是在大量的人类伙伴通过考试，前往外界成为开拓者之后，维护工业城生产生活秩序的职责更加倚重这些年轻的兽人，在权责转移，人心浮动之时，便有一些人悄声对他们说这是“天赐良机”。虽然没有人直接鼓动年轻的兽人们直接夺取各个部门的权力，毕竟斯卡·梦魇也是工业城的统治者之一，作乱无疑是对他直接的冒犯，所以他们诚恳地对这些总是被人类压了一头的狼人们说，“人类在联盟中的地位太高了”，应该让他们明白“谁才是工业城真正的主人”了。狼人们刚刚听到类似言语时还会比较激烈地驳斥，但在多听几次以后，一些狼人的反应就渐渐变成了深思的沉默，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一天，这些自以为行动隐秘的“某人”从他们居住的宿舍里被拖了出来，捆去一个小广场上公开审判后挂上了牌子，绕城展示了一周，待他们受尽羞辱才通通赶回部落。
　　但令人感到惊异的是，经过此事，那些在挑拨者背后的部落首领不仅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夹紧尾巴过日子，反而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位术师的弱点——正是他们那些聪明的“舌头”撬动了联盟最松动的那一块地基，所以人类的术师才会如此恼怒地羞辱他们；但术师也不敢过于得罪斯卡·梦魇这位兽人的领袖，所以他不敢杀死这些对他不敬的部落人，而只是将他们逐回部落。
　　巡逻队在巡视部落的途中探知到这些部落首领真实的想法，并将它们记录下来发回工业城时，正好呼应了同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的开拓支队所作的阶层分析报告。虽然愚蠢的表现形式不一，不过人们已经通过阅读这些报告发现，不管在工业城之内还是之外，他们要面对的是一样本性的对手。
　　这种类同既在人们的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依靠强制教育和潜移默化改造这些部落首领也许是可能的，毕竟不是所有的部落首领都这般不知好歹，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参与这些谋划，还愿意长住工业城体验新生活。但凡事就怕对比，在看到开拓支队的成果后，几乎所有衷心追随术师的人类和兽人都觉得在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身上费力气不太值得。因为他们不仅又老又顽固，还一肚子的坏心肠。一块朽木的用处是塞到灶下而不是拿去锻造。
　　其实工业城对部落人的浸染和转变已经让许多人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工业联盟的发展可能要以部落的衰落为代价。虽然无论是部落首领自己，还是他们那些被工业城侵蚀了头脑的后辈不敢也不能想象的是另一个可能：部落的消亡。
　　工业城的强大已众所周知，作为联盟的一员，大多数部落人也感觉到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明显的改善：食物变多了，夭折的孩子也少了，冬天慢慢地不那么难过了。但几乎没有人认为部落就不需要继续存在了。不好说这种认识究竟是因为他们对部落的依恋，还是只是出于生活的一种习惯，不过总是被人忽略的事实是：
　　已经不止一个部落在形式上消失了。
　　撒谢尔作为部落存在的痕迹已经被工业城彻底覆盖；撒希尔三分之一的成员在海岸镇，三分之一在造船厂，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海上和河上；坎拉尔部落的领地上也建起了新城。成千上万的部落人主动或被动地迁入这些完全崭新的居住地，他们混居在一起，逐渐习惯术师制定的诸多规矩，一边艰难地学习一边享受其中的充裕物资和清洁便利。在那些从工业城学习和工作回来的年轻人影响下，许多部落人也开始渴望得到这样的舒适生活，然而由于工业城的某些规定，只有族长和长老们有权力从工业城获得各种建筑材料，让那些学习过建筑技能的部落人为他们建造坚固又高大的住宅，普通的兽人只能离开部落，前往那些围绕着贸易点正在建设的新居住区，通过劳动为自己争取到一片能够建起新住所的地基。有一点不太公平的地方，就是新居住地的普通住宅时常比族长们自建的新居更快完成，并且质量更好。
　　盟约要求盟友允许部落人在联盟内自由迁徙，他们可以居住在工业城，也可以居住在部落，也可以居住在任何一个新的聚居地——一般指的是由工业城主建的新居住地。然而肉眼可见的事实是，从部落迁出的人口比从那些新居住地回来的多得多。不能适应新秩序的兽人只是少数，虽然他们往往会在开始时感到不习惯，但他们经常能得到新居住地的管理者的帮助，他们为部落人准备食物，引导他们熟悉居住地内的生活设施，给他们分配牲畜的圈舍和草场，提供医药，还分担照顾那些未到去工业城学习年纪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部落这个集体不能给的。除了“传统”和“荣誉”，部落的首领很难拿出更实际的东西把人们留下来，相反地，工业城的新居住地像蜜糖一样粘住了人们的脚步。这些建立在水草丰美之地的新住地既有贸易点，又有蓄水池和水井之类的供水设施，还根据不同地区的情况建立了不同规模的饲养场，开辟了大大小小的农田，再加上工业城大量生活资料的输入，对那些抗拒工业城缺乏自由的生活的部落人来说，这些居住地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事实上，想要整个迁入这些新居住地的部落数量已经多到排起了队，无论是入住了这些新住地的部落还是刚刚拿到号码牌的部落，它们或为了还清对工业城的借贷，或为了攒到足够的积分，都大量地把他们的年轻人送往学校和各处工地，只留一些不多的人守卫他们的新旧家园，依靠联盟的骑兵巡逻队约束其他部落不要乘机来掠夺。他们的选择眼下看来是正确的，因为还没有一个得到了新居住地资格的部落受到任何形式的袭击，一方面是很多部落已经发现通过工业城积累财富比掠夺更快，而且不必付出血的代价，另一方面，是以狼人为主的警备巡逻队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彰显工业城武力的机会。
　　对联盟和部落的关系梳理到这里，如果还意识不到术师对“部落”这种传统聚居形式是什么态度，年轻的狼人们也该骂自己一句蠢货了。虽然那些碍手碍脚的部落被分割然后消解是他们也期望见到的，甚至还觉得这个过程有点太慢了，不过只要想到术师也许是以同样的态度将狼人的族群带上这条不能回头的道路，他们就感到有些心情微妙。
　　毕竟回想起来，当初接纳术师和那一批人类的目的一点儿也不高尚，他们在对待术师的做法上也不显得比如今的部落人聪明，虽然对那些部落首领充满恶意，不过如果位置互换，他们也很难替这些首领想到更好的办法来抵抗工业城的入侵——眼前的条件看起来充满吸引力，他们得到的好像比付出的多得多，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总有哪里不对。他们也许意识不到是在用部落的存在本身来交换比过去优越的生活，却还算准确地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无论工业城还是工业联盟，它们都是因为一个人才出现的。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术师对联盟有多么重要，从兽人对那名被吊起来示众而后又流放的族长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他被惩罚得如此严厉，几乎是生不如死，却很少有人同情他，原因不是他想重新奴役人类——工业城里的兽人有时候也会对人类说一些不合适的笑话，大多数的人类也不会把这当一回事。这名族长激怒了整个工业城，并被族长代表会议以高票决定流放他，是因为他说：“人类的术师已经没用了。他挖出的财富泉眼确实够我们痛饮千百年，可他竟然将黄金之水分给别的人类，若是杀了他，一切便都是我们兽人的。”
　　暴怒的巡逻队对这个部落做了除杀人以外的所有事，他们不仅当场废弃了这名族长，点火烧掉了整个部落，还将部落的长老和祭祀一起捆起来押送工业城，至于剩下那些部落人，则让他们带上自己的财产，赶着自己的牲畜到最近的新居住地去，他们可以在那里继续生活，却永远不能再说自己是某某部落的人——这个名字作为他们性命和尊严的替代，被永远地消灭了。
　　即使一些惩罚是通过族长会议作出的，这个后果仍然给许多部落首领造成了震撼。但震撼过后，受某种顽强至极的习性阻碍，他们仍然没有认识到部落同工业城应当是什么样的新关系。当他们踟蹰原地的时候，属于工业城的另一部分却在飞速发展。
　　如果说在联盟刚建成的时候，术师制定的发展方式许多人只理解了最表面的那部分，认为人们被团结起来的目的就是在联盟内部消灭饥饿和贫穷，那么在开拓者走出工业城，以令人吃惊的方式站稳脚跟并迅速扩展了成果后，人们就不能不将他们的目光从兽人帝国这个偏远地区移开，转向更广阔的天地了。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课堂、工作会、报纸和播音台等方式了解开拓者在外的种种行动，并热烈地讨论和预测这些术师最衷心的那些追随者诸多行动的在当地产生的效果。
　　因为开拓者传回的各种详细记录和报告，他们得以了解陌生地域上发生的许多故事。大多数人对那些国家和地区的地理、气候和政治状况等都不太感兴趣，他们对开拓者同当地居民的交流比较关心；对开拓者同当地统治者和旧势力的斗争，则会以强烈的热情保持长久的关注；他们会通过信件和无线电等途径对对纪实报道中那些被伤害过的和被拯救了的人表达感情；为了让开拓者最大化他们斗争的成果，工业城的人们主动要求增加生产，不计较任何报酬地长时间劳动。
　　这些热烈的讨论和热情的生产活动不见部落首领的参与。不是因为他们不在工业城——不止一名部落首领在工业城有属于他们的独立住宅，河畔的活动中心也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术师还在那儿为他们指定了专门的读报人，这些部落首领还不至于连这份好意都不领受，只是他们往往只愿意选择地听一些“最有趣”的东西。受了前面的教训，他们相信只要不再做挑衅联盟首领的事情，他们尊贵的身份和舒适的生活就能够一直保持下去，仿佛遗忘了联盟建立才不过数年，却已经发生了许多剧烈的变动。
　　当人们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时，现实的后果经常是同他们的意愿相反的。
　　斯卡·梦魇的表态是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401章 孤独的人
　　埃拉已经在这片土坡上埋伏了很久，月亮挪到了西山，东方的天空浮起了一片朦胧的亮色，雾水沾湿了他脖子后面的毛发，一只蜥蜴从他头上飞快地爬过，他一动不动。
　　等待的时间大多是安静的，埃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风声，偶尔有零星的爆豆声突然在山间迸发，把人惊得差点跳起来，那是在某处发生了战斗。枪声一响即逝，低低的咒骂不过一两句，接火就结束了。山地里越来越安静，埃拉的肚子贴着泥地，凉意透过了布料，他的关节已经有些僵硬了，为了保持战斗必要的灵活，他极细微地移动着肢体，让头上和背后的伪装摇动得好像只是被山风吹过。
　　透过枝叶和石砾的缝隙，借着清晨的微光，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远处的羊肠小道。
　　三名绿花制服的兽人端着武器，组成了一个比较标准的三角阵型通过小道，麻线纳的软鞋底在细碎的砂砾上踩出了沙沙的声音，他们神情紧绷，警戒着四周。埃拉将自己的敌意降至最低，几乎是不带感情地将他们的举动纳入视野，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所在的隐蔽点，但模糊的光线和夏日浓烈的植物气息让人很难发现什么东西，这名兽人把注意力转到了其他地方。
　　他们是不错的目标，足足一个小组，可比那些落单的有价值多了。
　　埃拉看着他们经过，他知道自己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找到然后干掉了，他们要完蛋了。完蛋只是时间的问题，可认命不是埃拉的态度，哪怕知道自己不到天色全亮也像那些同伴一样会死掉，他也要在那之前干掉一个够大的目标。这个小组不错，但埃拉还是有点不太满意。
　　轻微的后悔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埃拉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小道，这一次他只等待了几个呼吸，视线就又捕捉到了一个身影，这一下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埃拉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来者身量中等，落地无声，步伐不紧不慢，神情漠然，姿态闲散。
　　没有人能完全模仿这幅叼样子，也只有他一个人用这幅样子走路不会被拖去角落里打。
　　一块石头沿着山坡滚落，跳到小路上。塔克拉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向路边。
　　但攻击是从另一面发起的，湿润的草皮被掀开，一个人猛地跳起来，带着雪亮的刀尖向他背后扑去，塔克拉没有回头，他先是向前踏出一步，微微侧身塌下肩膀避开锋芒，同时屈起膝盖，小腿发力，向后撞入偷袭者的胸腹间，提起手肘，用肘尖猛击偷袭者的肘窝，一声痛叫中短刀落地，但另外两道身影也冲到了他的面前。
　　塔克拉用脚尖挑起了短刀，快如闪电地将刀刃投出，迎面而来的两人之一捂住了胸口，另一人大喊一声，动作出现了片刻的慌乱，而塔克拉是不可能错过这个破绽的。
　　两个人都躺到了地上，恼火的眼睛无力地瞪着被朝阳映亮的晴空。
　　塔克拉笑嘻嘻地转过头，走到最初那名偷袭者面前，手上刀子转得像朵花儿，他很贴心地问：“你喜欢怎么死？”
　　偷袭者说：“我呸。”
　　埃拉看着塔克拉轻而易举地打掉那名伙伴最后的抵抗，脑子尽量什么都不去思考，手指在扳机上慢慢地收紧。
　　正在抹脖子的塔克拉忽然抬起了头，他锋利的目光穿透了自然的伪装，对上了埃拉的眼睛。
　　“哦？”他说，“还有一只啊。”
　　埃拉心中一紧。
　　枪声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清晨的天空下，维尔斯走在路上。
　　她在昨天的会议结束后就整理了记录，递交付印的第二天清晨就拿到了复印件。
　　代替勤务员，她拿着一叠文件去找塔克拉，但塔克拉不在办公室。他经常不在办公室。维尔斯一点儿也没有犹豫，转身向训练场走去。
　　她首先去的是一号训练场，它位于一片小山间的大块空地，曾经被用作炮弹实验，后来炮击实验阵地换到了地形更复杂的地方去，这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场地就被改造成了练兵基地外延的一处训练场，进入第二阶段军训的新兵大部分训练都是在这里完成的。作为军事基地的负责人之一，塔克拉逃避行政工作的方式之一就是随机视察某处训练场，但不管他随机到的是哪一处，一号训练场都是必经之地。
　　维尔斯很远就听到了训练场上传来的阵阵呼喝声，隔着围墙她也能想象那个场面，宽阔的水泥操场上，数以百计的年轻人站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在口令下一板一眼地做战术操，动作统一，拳脚有力，气势迫人。这种日常操演公开演示的时候一向很受工业城观众的好评，虽然某些不喜欢工业城的人也许会看得眼冒火光。
　　“傀儡一般”，“毫无用处的花架势”，“失去了野性”，以及“没有坐骑的勇士就没有了一半的力量”……至于他们的部落勇士在平地搏斗项目中输多胜少，总体分数远远落后于工业城培养出来的兵士，那都是因为工业城有意针对他们的弱点。
　　作为军营中少有的女性，维尔斯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目光，她的外表也是很醒目的，军营里学员来来去去，不少人听过也许听过她的名字，却未必见过她本人。通过和遗族总教官的交谈，她得知塔克拉去了三号训练场，她决定亲自去找他。总教官说他们可以用训练场的电台联系上她，但维尔斯拒绝了。
　　“我也很怀念三号场，之前就想有时间再去看看。”她说。
　　总教官笑了起来。
　　“那可是个好地方。”他说，“总有人想念它。”
　　于是维尔斯离开了一号训练场，三号场里这里不远，她到达那儿的时候，早饭时间还没到，食堂的门已经打开了，一群穿着训练服的年轻兽人盘腿坐在前面的草地上，在跟着教官大声念识字歌。初生的阳光照在他们的侧脸上，汗水把他们的鬓角和脑后的毛发沾得湿漉漉的，维尔斯远远地看着他们，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伯斯再年轻一些……是一个白绒绒的少年，他现在应该也会在眼前的这些阵列中。她无视他很早就完成了这种军事训练的事实，去想象少年时的他是不是也像这些年轻兽人一样眼神明亮，充满活力，又有点儿迟钝呢？
　　话说他现在也挺迟钝的。昨天会议结束的时候……
　　维尔斯用文件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一边回味，一边看向远处。一支队伍向着食堂小跑了过来，打头的家伙特别好认。
　　他们俩的眼神对上了。
　　年轻的预备役凶猛地扑进食堂，窗口前瞬间排起了长队，维尔斯坐在桌边，抓着筷子，等着塔克拉把她的早餐拿来。在一众兽人愤恨的眼光中，塔克拉一手托着一个，臂弯还夹着一个比人头还大的盆子，一脸不爽地走过来，把盆子重重地顿到桌上。
　　“这个是馒头吗？”维尔斯伸出筷子，声音甜美，“可是我不太喜欢馒头欸。麦片粥好像还可以。”
　　“这是肉包。”塔克拉说，“你可真恶心。伯斯难道就喜欢这样的？”
　　“我当然不会这么对他。”维尔斯真诚坦率地说，“我只会这样对付你。”
　　塔克拉翻起了白眼。
　　几个挤出了队伍的年轻人快步朝这里走了过来，他们刚刚跟塔克拉练过一场，自然要跟他坐一桌，只是在看到维尔斯时，他们的脚步有了些迟疑。维尔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名豹族，斯卡破坏地图室的那天，这个叫埃拉的青年兽人也结束了这一次的轮岗，回到军营继续他作为预备役的日常训练。族长因为对术师有不利之心被流放对他几乎没有影响——至少他们争取让他不受任何看得见的影响。
　　至少维尔斯知道，这种做法的效果不错。
　　对这些有顾虑的年轻人，她告诉他们不要太在意她，因为“你们的文化试卷有一半是我出的”，这句话轻而易举就把青年人天生的热血冷却了下来。
　　饭桌上不说话是不可能的，这几名兽人一边吃早餐一边和塔克拉检讨起了这次凌晨集训，期间他们还是忍不住偷偷瞥她几眼，然后被专心进食的维尔斯小小的惊吓了一下。主要是因为她吃得很……不少，虽然人看起来不胖，食量却堪比他们这些训练期的成年兽人。
　　维尔斯安静地吃完了早餐，年轻人们讨论得越来越专心，到后来真的忘了她的存在。走出食堂后，预备役们要去打扫卫生然后接着上课了，塔克拉自然不需要继续跟随指导，他和维尔斯脱离了大部队，走在去办公室的小路上。
　　道旁树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塔克拉快速地扫瞄手上的文件，在那些必须经由他手的事项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维尔斯背着手走在他身边，甚至很有闲情地吹起了口哨，在这轻快的韵律中，一些类似牧人和她的牛羊之类的意象不断在塔克拉面前闪过，他很不爽快地停下了笔。
　　“怎么了？”维尔斯歪头看他。
　　塔克拉冷漠地看她。
　　“你找我干嘛”他问。
　　如果说范天澜去玛希城之前他们还能算上下级关系，这种关系差不多在信息中心建成后就不同了，她过去负责的情报工作已经因为不断扩张的工作范围而逐渐转向成为独立部门，需要直接同塔克拉交接的工作越来越少了。
　　“首先当然是因为公务：我来拿这个月的新兵心理检查报告，和你谈谈心理科最近发现的一些问题。”维尔斯说，“其次，他正在准备开展一场大讨论。”
　　“哦。”塔克拉很冷淡。
　　“可能所有人都要参与。”维尔斯说。
　　塔克拉连话都懒得说了，他又拿起了笔。
　　“如果讨论结束后，工业联盟准备开战……”
　　“不会。”塔克拉说。
　　“不会什么？”维尔斯问。
　　塔克拉斜眼看她。
　　“我知道他不想开战，我们不会主动挑起战争。”维尔斯说，“但也许开战更有利于内部的融合呢？”
　　“那又怎么样？”塔克拉说，“战争又不是水，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家伙也不是泥，丢进去搅搅就就能混成一块了。你还嫌这个联盟里的人太少，捣乱的家伙不够多吗？”
　　维尔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很多人觉得，你肯定是最想打那些人中的一个。”她说。
　　“还算不上是他的军队，”塔克拉语气冷静，“这种仗打什么？”
　　“是他的军队，不是工业城的，也不是联盟的？”维尔斯问，“在你看来，怎么样才能算他的军队？”
　　塔克拉嘲讽地看着她，“你是干什么的，问我这些问题？”
　　“就因为我的工作范围在这里，还有同样作为异类的立场，”维尔斯说，“所以我问你这些问题。”
　　她看着他，塔克拉转头过来，今天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正视了她。他们身高相仿，对视的气氛算不上多么紧绷，却有另一种深意。
　　异类。
　　这当然不是指外表或者性格。虽然工业城是一座各族群令人吃惊地和平混居，平等相处并能团结起来长期工作的城市，它的建设者消除了导致斗争的几个根本原因：饥饿，贫穷和无秩序，使得长久的稳定繁荣变成可能。但这位建设者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长，他的工作不过刚刚开始，族群之间的差异仍然客观存在，人们正在学习如何不让这些差异变成他们合作的障碍。
　　众所周知工业城内有两大族群，以遗族为首的人类族群和以狼人为主的兽人族群。许多人以此划分自己的阵营。依据部族、语言、外表和身份等等认知，族群内部又自发聚合成不同的团体，这些团体组织都很松散——因为在很久以前，从某个叫做玄侯的遗族人被术师点名之后，联盟内就禁止了所有的地下结社，而那些被允许和被鼓励成立的社团内部应用的规则又有严格的规定。在诸多限制下，这些团体结构松散，边缘模糊，交流频繁，彼此间像两大族群一样关系平和。
　　许多人相信，只要工业城持续存在下去，工业联盟最终会变成人类同兽人生存的乐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语言，外表和身份的造成的隔阂终归会在合作中消失。这种美好的期望证实了一部分管理工作确实做出了成果，但也有很多人知道，这些成果并不是靠号召得来的。
　　除了塔族的族人，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意识到塔克拉也是一族之长，不仅仅是因为在接替范天澜成为联盟军事力量的总负责人后他不再参与任何部落事务；而对塔克族的族人来说，塔克拉从任何方面看起来都不再是一个部落人，不要说他的心早就不再向着部落，就连外表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偶尔他离开训练场出席公开场合，一些塔克族人还要问一问身边的人这个有点眼熟的家伙是谁。
　　但塔克族人一直没有寻找新的族长人选。在不断完善的城市管理规则下，各种具体的事务组织消解了部落的形式，族长存在的象征意义已经远大于实际意义，血脉氏族对部落成员的影响越来越微弱，对许多部落成员来说，这些族长的职权已经胜过了他们的传统身份。而塔克拉掌握着没有几个人知道真实水平的工业城战力，深受术师信任，在那位撒谢尔的狼人族长之外，工业城内外的任何一名部落首领都不及他的工作地位。塔克族人们以此为荣，即使他们早已明白塔克族在这位族长的抉择中被舍弃了。
　　维尔斯背后没有什么团体，也许当初被选拔为术师亲自带的一批学生时，一些曾经是奴隶的人想过“他”能成为他们的利益代理人，但随着生理外表从男性向着女性转变，最重要的是承担职务的变化，她也越来越远离旧的身份认知。
　　因为术师的到来和工业城的建设而被改变了命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维尔斯和塔克拉除了在工作上显得重要一些，在其他方面似乎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异类”是只存在于她和他之间的一种共识，因为有些很不正确的话语维尔斯能同塔克拉说，却不能同自己的同事，也不能同伯斯，甚至不能同术师说。
　　“你想过工业联盟分裂的可能吗？”
　　维尔斯轻声说：“这场大讨论的结果会决定联盟的未来。伯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还只是在讨论要怎么处理兽人帝国，没有人想过新玛希城建设对联盟的影响。范天澜已经通过那座城市打下了一个新国家的基础。北方联盟和兽人王庭都不是大问题，兽人会完全得到他们的国家，但是……遗族可能也想要得到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国家。”
　　在对术师的忠诚同热爱上，也许没有一个联盟成员能与遗族相比。但这并不等于遗族没有自己的集体意志。
　　很少有人感受不到遗族对于联盟的重要性。在工业城的许多重要岗位上，遗族都占有百分之三十及以上的高比例，并且这是共赢法则之后的成果。
　　根据盟约中关于“共赢法则”的具体条例，人类和兽人承担共同承担生产任务，也分享同样的对工业城进行管理的权力。人们支持这个简单的公平法则，再歧视人类的部落首领也不能对此表示反对，但公平并不意味着平等。狼人占据了大部分属于兽人的岗位名额，而在人类这边，遗族几乎活跃在每一个重要部门中。
　　如果说兽人那边对这种状况接受良好是因为部落竞争默认了一种赢者通吃的规则，狼人只向其他部落出让部分位置是一种授予而非出于义务，那么人类这边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遗族比其他部族和团体都要“先行一步”。
　　当初跟随术师一起迁徙而来的诸多山居部落中，遗族是最早，也是最主动跟随术师的，他们贯彻术师的意志时十分坚决，学习速度极快——部分是他们天生的语言和文字优势，不过他们主动接过的责任也几乎总是最重，基地镇和工业城的建成有他们无可争议的贡献，他们通过这些实际行动和低调谦逊的态度获得了如今这般不可动摇的地位。他们以一种堪称虔诚的态度遵照术师的指引，包括在对外的开拓行动中，即使遗族的外貌对于成为开拓者是一个不利因素，通过染发和佩戴瞳片等方式，他们同样对这项事业产生了重要影响。
　　没有一点阴谋的迹象，遗族们似乎是闷头苦干了许久，某一天抬起头来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大得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足够他们去设想一些可能。
　　这种苗头只是刚刚萌芽，但它存在的土壤是深厚的。
　　而此时的兽人们不是刚刚适应工业城代表的新秩序，认为它现在这种形态就是完美的；就是仍然犹豫迟疑，想要挑拣新秩序中那些对他们有利的方面，拒绝那些对他们不利的方面；作为另一半同盟的核心，狼人们如今所想的是如何像开拓者在人类城市那样，夺取而后改造另外一半的兽人帝国，作出不逊于人类盟友的成就。
　　“联盟内没有危机。”维尔斯说，“什么都没有开始。我们可能让它很快到来，也有可能让它不会发生。”
　　“但无论它是否会发生，”她说，“我都觉得，术师太孤独了。”


第402章 祭品
　　维尔斯说“术师”是孤独的。
　　无论作为“术师”还是“云深”，那个人一直都是孤独的。
　　塔克拉把向后靠在椅子上，训练场上的呼喝声穿过操场和窗户，穿进这间办公室，椅背抵住了书架，他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这孤独是必然的。
　　他来自一个伟大的国家，这个国家有漫长的历史，创造了辉煌的成就，作为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强势文明，它从身体到精神地塑造了他们遇到的这个人。当他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来到这个世界，语言不通，文明不同，即使他很快就选择加入某个群体来确定了他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他也没有得到真正的伙伴。
　　就算是那个牢牢占据“最信任、最宠爱”位置的范天澜，他也不是他的同伴。
　　何况他身边的人们都有意无意规避了对那个世界真实样貌的探究，或者是为了保护，或者是为了避免过于依赖——即使他们已经如此依赖。工业联盟也许不会因为失去术师而立即分裂，但他们将永远无法到达他会将人们带去的那个高度。
　　只有他不需要借助外力，越过诸多藩篱将人们团结在一起，他不仅带来富饶强大，也带来精神的解放；他让追随他的人确信这世上有这样一种可靠的方式来消解人与人之间的仇恨；虽然他对宗教的态度让人们不能通过仪式来将他作为偶像，但那些深受联盟庇荫的人不能阻挡地将信仰凝聚到他身上，通过他的完满来追寻自己的完满。
　　工业联盟越是强大，他就越会被神圣化，因为人们总是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去理解正在变动的现实。术师改变了旧秩序，建立了使几乎所有人都得益的新秩序，劳动的创造使人们不必等待虚无的神迹，理性和秩序的思想驱逐了部分蒙昧的迷雾，工业城对部落的侵蚀消解体现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就是以他的名字取代了神祗的回响。即使术师否认自己的神性，由于他那不可动摇的崇高形象，那些空出了神位的人们也会根据自己的需要重新定义人性。
　　所以他终归不能隐于人群之中。
　　而这份只有他能承受的孤独中，也有塔克拉和维尔斯的一份功劳。
　　云深曾经问塔克拉，如何建立一支有极强的凝聚力，极高的道德品质和积极的能动精神的军队，塔克拉回去折腾了三天，给出的回答是：严密的组织、充裕的保障和坚定不移的信仰。
　　做到前两者，就能够建立起一个有较高战斗力的暴力团体，他们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基础条件，不过这显然距离云深的期望甚远。虽然工业城的军事组织因为种种原因至今还未有一个正式的统一名称，但他们已经有过几次可观的战斗经验，总结这些经验就可以发现，在面对数量远胜于己的敌人时，给予那些不曾进行过这种形式的战争的战士胜利信念的，除了保卫领土和财富的本能，就是对术师的无上信任。
　　术师说我们会胜利，我们就会得到胜利。
　　这种不能被转移，不能被消灭的信任，已经工业城内外形成了一种跨越种族的共识，维尔斯的工作则在工业城的关键组织内进一步加强了这种认知——
　　我们只有相信他才能得到胜利。
　　“你要我怎么把他们捏在一块？”塔克拉对云深说，“我能在那些家伙面前说话算话，不是因为什么叫人服气的功劳，我能干的活别人也能干，就算我比他们能打一点儿，也不算出奇的本事。他们愿意听话，不过因为权力是你给的。”
　　云深看着他交上来那几张论文，眉目间并无太大波动。
　　“那么，你的想法呢？”他问塔克拉。
　　“我的想法？”塔克拉笑了一下，用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看着对面的黑发青年，“在有人被培养出不该有的念头之前，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云深抬头看着他。
　　塔克拉向前倾身，看进他的眼睛，“你的愿望唯有你能实现。无论你要他们相信什么，中心只能有一个。”
　　云深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狼群只能有一个头领，工业联盟只能有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只能由一人主导，唯有如此联盟才不至分裂。鸡贼的兽人同样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决不会主动开口，因为他们当中没有自知之明的多数认为，兽人今日获得的大部分利益是来自维护联盟这个目的而不得不给予的让步，他们不是因为贫弱而受援助，而是因为有威胁而要被安抚。
　　他们因为资源对兽人一方的倾斜而认为人类比他们更需要维持联盟的存在——所以有些外围部落的首领蠢得像个巨婴。
　　工业联盟发展得如此之快，工业联盟生产的物资是如此之多，相比人们在生活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精神上的发展却似乎慢了不止一步。虽然他们确实地在进步，通过共同的学习和劳动，通过各种得到了鼓励的社团活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其他任何地方都亲密和稳定，对现实世界的认知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广阔和深刻，但这基础还没深厚到坚不可摧。不管是在劳作的时候还是训练的时候，或者上课的时候，新秩序与那些盘踞在人们头脑深处头脑中的旧秩序的冲突从来都不少见。
　　人生皆为私利。困苦和压迫能够把人们攥得像个铁块，但当把他们捏在一起的外力被打败，像潮水从他们的生活中退去之后，铁块可能就会变成土块，自私自利的种子埋在人心深处，等着被恶毒的水泡出芽来。
　　“分裂”，就是那些种子将结出的果实之一。
　　就算不论私情，塔克拉也不认为遗族会提出独立的要求，他们要比别人更明白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对术师恩将仇报，他们等于自取灭亡。但种子也不是一天就长成大树的。
　　除非云深什么都不干，安静地任由它们成长。
　　“术师”现在也确实不再巨细无遗地指导人们该如何工作……但他对工业联盟的控制力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过去那些琐碎的、温吞的、“讨好的”工作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巨网，将整个联盟的一切——土地、人、语言、风俗乃至于信仰，全都网罗其中。
　　直到斯卡拉动了这张网，那些部落首领才发觉早已成了网中之鱼，炽热的太阳隔着浅水照耀他们，这温暖烘得他们暖洋洋的不想动弹，但这层水的屏障是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因为在他们生活的这片地域，从天空到大地都已在不知不觉间归属于同一个意志。
　　即使云深是孤独的，这孤独也丝毫不能阻挡他实现自己的目的。
　　即使那意味着他要在舍他无人的位置上成为自己的愿望的祭品。
　　离开了训练营的维尔斯回到了位于工业城行政区的办公楼，这栋有五层高的巨大建筑在外观上平平无奇，没有一点儿能够作为地标的特色，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和楼梯，原木的扶手栏杆，同样只上了清漆的门窗，穿着蓝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几条闪闪发亮的铁轨直接通到楼下宽广的院子，只比一楼高一点儿的树木底侧老叶上积着煤烟的黑灰，在被这一株株绿树围绕的停车场，维尔斯拎着挎包从通勤车上走下来。
　　她穿过行政广场，走上楼梯，同时想着昨天狼人们的会议。
　　“兽人对人类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们对术师真正的尊敬，是从他们感受到他那非人的‘神性’开始。他们意识到他同凡人在本质上的区别，发现给予他们这一切的目的并不只为人类的利益。也许术师对某一族群信任得更多一些，但他不会属于他们。”伯斯在会后对维尔斯说，“兽人当然不愚蠢，他们能够感受到他的心，也明白只有当他属于所有人的时候，才能让我们得到最多的利益。人类这一边的认识理当是一样的。我们都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寄托在他身上，因为事实就是只有他能实现我们的愿望。”
　　不仅是生活在一个强大、富足、不受威胁的世界里的愿望，还有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征服世界的愿望。
　　伯斯能够直接接触较高层级的资料，他在冬季学期一边教学一边学习，维尔斯看得到坎拉尔城的经历和开拓者在外的工作成果对他造成的影响，他变得更沉静了，在兽人当中也变得更有威信，维尔斯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那尚未有迹象的分裂可能。不过这最多只是个时间问题，发觉此事必然伴随着行动，因为预防这个不利未来的工作不能只由遗族自己承担。
　　维尔斯踏进门里，有两间教室那么宽敞的办公室展现在她的面前，油墨的气息，纸张的翻动声，低语声从那些低矮的隔板后传来，兽人和人类在不同的工作区间来往，匆匆的脚步声越过她身侧，简短的招呼过后，刚从外面回来的通讯员奔向自己的岗位。维尔斯越过这片流淌着信息的池塘，进入尽头处唯一带锁的房间，这里是属于她的领地。即使气窗保持了良好的通风，这间小办公室里也总是弥漫着印刷品特有的那种气味，高大厚重的文件柜占了整面的墙壁，柜顶抵到了天花板，只在一面留有较大的窗户，维尔斯的办公桌就安置在窗前，垂下的麻纱窗帘挡去了过于明亮的散射光，在坐下之前，她伸手轻轻抹过桌面与抽屉的夹缝。
　　一根褐色的头发被她捏在手中。
　　这间办公室里没有十分秘密的资料，关于工业城盟友和敌人的情报经过整理后送到了这间办公室，再由维尔斯审阅，最后放进了文件柜，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保护的东西。那些能让人真正窥见工业城真正面貌的数据和图表不会存放在这里。
　　维尔斯这么做一是因为确实发生过泄密事件（只是造成的后果不严重），二是出于她有意为之的被害妄想。她以这份被赋予的职责为傲，所以再谨慎的态度都不为过。
　　扔掉了那根发丝，确认了设置在其他角落的微小陷阱同样不曾被触动过后，维尔斯稍稍清洁了一下桌面，坐下来开始阅读来自塔克拉办公室的心理报告。
　　作为联盟训练营的总负责人，塔克拉同术师的密切关系众所周知，因此他的就任只有一部分是由于实力，另一部分则是由于他对术师的忠诚。联盟是由于利益建立的，但这利益几乎全都来自一人，所以只有对术师的忠诚能够同时得到人类和兽人的认可。联盟初创时，训练营如其字面意义上，只是一个让人类同兽人的武装力量进行交流的中间机构，自首任负责人范天澜离开训练营，承担起工业城的命脉基础——煤铁联合体的建设责任后，这处训练营也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发展。经过数年的经营，训练营如今已经是拥有七个训练场，三百多名各级教官，两千五百名专业士兵和一直维持在三千人以上的训练团的庞然大物，虽然它的具体装备数据隐藏在群山背后，但就目前所见的训练项目来看，他们的枪支和弹药的储备已经相当充裕，到能让民兵也获得配给的地步了。
　　在伯斯前往监督建设新坎拉尔城，灰狼基尔又就任了警备巡逻队的首领后，联盟的兽人方对训练营的负责人和教官比例是有一些不满的。教官的组成超过一半是人类，这相当伤害他们的自尊，也让他们有将被人类控制的不安。但狼人们考虑到术师的意见，并不打算替换这名看起来就十分奸猾的人类，其余的兽人首领又不舍那些被训练得十分精悍的战士留在训练营为工业城长久驱使——训练营的结构决定了他们即使留下来也得不到多少权力，所以塔克拉的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反而因为奥比斯王国和新玛希城的需求，训练营里的人类比例进一步提高了。
　　兽人首领依据盟约的要求，将部落里的儿童和青少年成员送往工业城，由这座急速发展的城市对这些部落的希望进行必要的启蒙和训练。这种朝贡般的输送部分是因为当年那支兽王远征军对这些部落的威吓和逼迫，那时没有一名兽人首领能够想象工业联盟的发展竟然能达到今日这般局面，他们只是通过几场战法演示意识到团结的力量，还怀抱一些能获得威力巨大的人类武器的幻想，便忙不迭地在契约上签下了部落的名字。不过联盟同兽人王庭之间的战争一直不曾爆发，并且随着新坎拉尔城的二次建设，工业联盟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将他们的力量扩张到了北方深处，在这个过程中，首领们也发现，他们原本期望以年轻人为管道从工业城汲取财富和力量的原浆，却反而被工业城通过同一个途径注入了破坏的根源。
　　只要那些年轻的部落人在工业城居留的时间超过三个月，他们就会发生首领眼中的“异变”。有一些首领恼怒地认为他们是被骗入了一个极大的陷阱，但他们已经没有挣脱的方法，脱离联盟在今时今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除此之外他们能做的便微乎其微了。而只要他们仍持续向工业城提供新生力量，工业城就有一个像钢铁机器那样的体系来重铸年轻人的身体和精神。
　　维尔斯的部门给这个体系提供物质之外的有力支持。
　　他们的工作像细雨无声，渗入到工业城整体的运作之中。他们统辖一个多功能的文化部门，引导每个生产部门都成立自己的生活组织，用读书会、爱好组、手工社和戏剧班之类的业余生活填充他们从傍晚到深夜的空闲时间；定期举办不同规模的多种类技能竞赛，通过各种奖励来吸引人们向通讯社积极投稿；他们传达联合会议的要求到各个部门，让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让部分成员回到学校重新学习；他们根据选举结果挑出不同部门中表现优秀的代表，邀请他们到学校和训练营去同人们讲述自己工作的成就；他们督促各个部门定时派人员到养老院和妇幼部门去义务劳动；他们将各个部门中负责调解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骨干成员集合起来，让他们互相交流经验，总结得失，探索规律，然后将相关成果整理成内部报告……他们确保通讯社总能得到数目充足的稿件，并且自己成为重要的供稿人之一。
　　他们的工作说起来是如此琐碎，看上去权力不大，却一直在术师的目光之中。只有术师通过联合会议授权，他们才能将自己的触手伸入如此众多的部门，即使他们大多数的时候只是提出建议，并作为桥梁沟通各部门间的合作，但维尔斯知道他们仍旧坚守着情报部门的基本职能。他们诸多作为的目的，公开来说是“进一步加强内部组织建设”，但就维尔斯的个人理解，他们实质上是通过这些手段将统治的秩序刻印到他们的脑子里去。
　　这个过程是温和的——非常温和，这几乎掩饰了背后的残酷。
　　当一个族群的语言和文字被覆盖，传统被抛弃，身份认同从血缘氏族向社会关系倾斜，如果他们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作为维持这个族群的纽带呢？
　　也许一个共同的信仰可以。
　　但旧日的信仰正如雪消融，新的神像已经诞生，正在以“科学”为代表的诸多手段不断侵蚀他们的头脑。宗教的基石来自人们对现实的无力，艰难和痛苦的土壤中诞生了精神的幻梦。但人的精神终究要归于欲望。
　　新的神像不需要人们的供奉，他将火与铁的力量交到人们手中。
　　他追求的是神的消亡。


第403章 返乡
　　埃拉端着餐盘绕过长长的队伍，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伙伴，他们在一张角落里的桌边对他挥手，埃拉快步走过去，餐盘刚刚放在坐上，一个脑袋就伸了过来。
　　“你吃几号餐？”
　　埃拉用力吞下嗓子里的油饼，回答他：“三号。要蛋吗？”他问。
　　“我给你肉。”这位伙伴先把肉挟到他的盘子里，才拿走一块炒蛋。换菜的过程很快，饥饿使大家无暇他顾，一通狼吞虎咽，将餐盘横扫一空后，他们又跑去汤桶那儿每人捞了一大碗蛋汤，热汤一时凉不下来，他边吹边喝，同时开始聊天。
　　“听说了吗？又有人要来了。”
　　“什么人？”
　　“还会是什么人？当然是奥比斯和新玛希城来的新学员。”
　　“这次会来多少人？”
　　“听说有两百人。”
　　“人可真多。那他们是单独训练，还是像以前那样打散了编进在训练的队伍？”
　　“这么多人，肯定是独立队伍，他们刚刚来，肯定要不少时间适应，很多人都会觉得他们麻烦。”一名狐族说，“既然新学员来了，那就又有人要离开训练营了。”
　　他们一齐看向埃拉。
　　“埃拉，你快要走了吧？”他们说，“你早就该拿到结业证了。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是进工厂，还是想当教官？你要当干事就得去学校了。或者你想回部落？”
　　埃拉放下碗，犹豫地说，“我……我先回部落看看。”
　　“你确实该回去瞧瞧了。”他们说，“没什么可怕的，你做的事是对的，你的部落因为你避免了一场大祸，而且得到了这么大的好处，没有人应当责备你。”
　　“我没有后悔过。”埃拉说，“我只是——”
　　埃拉离开部落已经很久了。虽然事实上他来到工业城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家乡的景象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有些陈旧了。自部落被强制迁移后，他还没去新住地看过一眼，但他在地图室内无数次看过沙盘，闭着眼睛都能指出他们如今在哪一处。
　　他要回去也很容易，只要登上列车，最多一天，他就能跨越山与水，抵达那处设在铁道附近的新住地，用自己的双眼见证族人的新生活。
　　可是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回去的机会，也许是因为始终不能战胜心中的那一点软弱，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些不可说的困惑还未在这座城市找到想要的答案。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马上就要结束训练营的生活，不应继续逃避下去了。
　　训练营的结业仪式隆重而简洁，埃拉和另外两百五十五名学员在数千人的见证下从负责人塔克拉手中接过了他们的红色证书，他们的前途正如眼前晴朗的天空那般光明，在这处半封闭的营地里，他们适应了工业城的严格纪律，习惯了不同形式的团队合作，充足的食物和锻炼改善了每一个人的体魄，密集的学习也使他们初步摆脱了蒙昧，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在他们眼中有了新的意义。
　　几乎从零开始的学习是艰难的，但这艰难是有回报的。结束了训练营生活的他们有许多选择，学校和工厂都向他们开放了大门，工业城内外也有许多岗位等待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就位，他们可以选择进一步学习，也可以马上开始一份工作。
　　在决定自己的未来之前，像埃拉一样想先回部落的一趟的人并不少。
　　返乡的兽人们在车厢里几乎安静不下来，他们大声和熟人打招呼，和隔壁的陌生人交流他们的目的地，然后以此为台阶互相探听彼此在工业城的身份和经历，在他们的言谈里，这座宏伟的城市在不同人的眼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这些喧闹的人们头顶脚下，一包包的行李堆满了货架，从座位下挤出过道，偶尔把一些不注意看路的过路乘客绊一个趔趄。每个人都想把最多的工业城产品带回自己的部落，埃拉也不例外。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既有同其他乘客一样的期待，又有比他们更甚的忐忑，他甚至担心自己的族人是否能接受他带回去的礼物。虽然在内心深处，他又觉得如果族人至今还在为那件事责备自己，那也未免太严厉——太不知好歹了。
　　他从不为自己向巡逻队告发族长这件事感到羞愧。那个令人厌恶的老胖子之后的作为完全证明了他的正确。但他不确定自己的族人能否理解，因为当初他决心做这件事的时候，父亲告诉他，他可能因此被认为是部落的叛徒，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家。
　　年轻气盛的埃拉愿意承担这份代价，然而告发之后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族长受到了极其严厉的惩戒——那是毫不留情的羞辱，倒不是埃拉认为那头老豹子应该受到什么尊重，而是狼人的做法将给下一任族长带来很大的麻烦：族长必须维护部落的尊严，其中包括上一任族长的尊严，他不能不做点什么。但——无论埃拉还是这个部落里所有的豹人，没有人想过竟会没有下一任族长。来自工业城的命令要求埃拉部落的全体成员离开他们定居的小山谷，迁移到一个指定的新住地去。
　　埃拉没有经历部落迁徙的过程，进入训练营后，他想要得到外面的消息，只能通过报纸和一些人的口传，但他既不认识字，营地里的伙伴来到训练营的时间也和他一样，没有人知道之后的事情。虽然他最终还是通过阅览室的管理者得到了部落的消息：豹人部落迁入的新住地是一个受到重视的试验区，在工业城派遣的工作组领到下，人类同兽人一起寻找新时期中部落新的自治方式，并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迁徙到新住地的几个部落都适应了新生活。
　　埃拉为此感到安心。他不认为报纸在说谎。但他回到族中的迫切想法也随之消失了。
　　他对部落的关注没有减少，只是能得到的消息不太多，他的部落所在的住地被定为生产区，大多数时候同工业城只有必要的人员及物资往来。在地图室无所事事地值班的时候，埃拉同他的伙伴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读报，从令人愉快的小故事读到放在前几个版面上的有一定难度的新闻和评论文章，他们用一种研究精神主动地汲取这些信息，埃拉不仅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了解到部落在新住地落地的过程，同其他人一样主动追逐知晓名叫开拓者的外遣支队在遥远他方引起的波澜，在多方事实的对比下，他们逐步理解了工业城及工业联盟的发展过程及发展方向。
　　他们阅读得越多，就思考得越多，活动中心的图书室对他们同样是开放的，他们没有挑战那些光看名字就很有难度的书籍，而是首先借走了一些课本。虽然他们的数理基础都还不怎么样，但仅凭这些课本，年轻的兽人们自己就能得出结论：部落的生存方式要发生改变，族长们必须让出他们对部落的统治权力，传统的部落形式将在工业联盟发展的过程中消亡。
　　同这个认知相反的是，那些将被工业城的车轮抛在后面的族长在活动中心挥霍财富，沉迷享受，对兽人帝国之外发生的事漠不关心。虽然他们也不是不讨论工业联盟和兽人帝国的未来，但他们关心的是联盟何时以何种方式同兽人王庭开战，他们要在战争中出多少力，获得多少利益……虽然知道稍微清醒和有头脑的部落首领大多已经加入了学习班，但在活动中心浪荡度日的人数仍有点出人意料地多。
　　以术师的宽容，这些部落首领只要不像埃拉的前族长那般作死，想必都能得到一个不错的结局。毕竟他们挥霍的那些东西对工业城几乎不值一提——没有权力的享受是极其有限的，他们既不能要求中心食堂给他们提供任何被认为是出格的食物，也不能支使任何人放下本职工作供他们玩乐，他们能享受的是活动中心的房间和公共设施，不多的几种有偿服务。但就是这几种有偿服务，让埃拉他们看到了人性堕落的速度。
　　工业城不仅有将人导向光明和自由的力量，当它想的时候，也能令人落入无底深渊。
　　结果只在于一念之差，埃拉觉得那位逃亡的前族长一定很明白这是什么感受。
　　他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提起脚边的编织袋，一边避让别人一边被避让地走过车厢，挤出车门，他的脚刚刚踏上站台，带着煤烟气味的风就迎面而来，埃拉看向车站外，一片宽阔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田野在他面前展开，成熟的金色同浓郁的绿色交织，间或有一些明显收割完成，露出了土地本色的田块，组成了一块人为的巨大织锦。
　　埃拉感到了震撼。
　　他在路上已经见到了许多在书面上被称为农业基地的成熟农地，只有这一处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因为这片土地属于三号新住地，他的部落就在这里。即使这块田野看上去和他见过的没有多少不同，但只要想到他们这些部落迁入新住地才一年，这幅景象就很令人喜悦了。因为这证明埃拉的族人完全适应了新生活，否则他们很难完成这样的生产。
　　埃拉在购买了他能够带得动的礼物之后还剩下不少津贴，他想在车站的服务点租借一头坐骑，在听完他的要求之后，服务点的人却建议他不要租借马匹，一支空车的运输队正要回到三号新住地，他们不会介意再捎一个他的。
　　埃拉谢过了他们的好意，不用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那支运输队，他们正准备出发，埃拉走过去，在找到队长提出自己的请求前，他在车夫中发现了一名熟人。几乎是在他看到那人的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
　　“埃拉！”
　　小个子的豹人车夫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有力的双手一下就抓住了埃拉的手臂，“是你，埃拉！”
　　他的动作简直算得上凶狠了，但这份凶狠的热情反而打破了埃拉心中的壁垒，他也抓住了对方的手，“赫萨，是我！”
　　“你多久没回来了？”赫萨说，“除了写信就没见过人，你可真狠心！难道训练营是个监牢吗，让你连回家看看亲人都不准？”
　　“当然不，我在那儿呆得很好，”埃拉说，“只是我不知道族人愿不愿意我回来。”
　　赫萨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笑了起来，“哦，兄弟，我们确实埋怨过你。但我们可没有埋怨多久就顾不上了，换了新地方生活可把我们折腾坏了，在折腾的时候我们也会想你，那时候想的可不是埋怨，而是哪怕部落再多一个人手也好啊——毕竟你那么聪明，对干活肯定也有一手！”
　　他们一边说，一边手挽手地回到了赫萨的车上，运输队的队长是个虎人，只远远问了一句埃拉的身份，连他掏出来的证明都懒得看，车队就出发了。
　　赫萨的车驾刚好能坐下两个人，再见老友的兴奋赶走了午后的困倦，他们一边跟随着车队前进，一边热烈地交谈，交换他们在两地不同的生活经历，赫萨得知埃拉并未被一直拘禁在训练营，实际上，因为他的学习和训练成绩优秀，再加上长得也不错，不仅进了训练营的模范班，还做了好几次的会场守卫，近距离目睹过术师的身姿——这可算得上是很大的荣耀了，至少赫萨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和嫉妒。
　　相比之下，赫萨他们在新驻地的生活有些平平无奇了。
　　就像埃拉并不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多么值得夸耀那样（术师的事当然例外），赫萨对部落在一年间发生的变化也说得平常普通，虽然他们也认为部落已经被从内到外地彻底改变了，但他们仍然不认为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除了他们自己，还对他人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因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同时同样地发生在其他新住地，就像也许第一把锄头被造出来的时候是特别的，但很快就会有成千上万把一模一样的锄头出现，那“第一”这个名字也不会把铁变成金子，何况他们不过是“第三”住地。
　　埃拉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好几篇关于第三住地的新闻和报告。”
　　“真的吗？”赫萨立即提高了声音问，“什么时候的？报纸上说了什么？”
　　埃拉详细同他讲述了新闻的内容和报告的主题，因为事关他的部落，所以他找到这些资料，不仅认真阅读，还做了笔记。赫萨几乎是全心全意地倾听着，只分出一丁点的注意力在赶车上，大路既宽又直，车队的速度也不快，他对埃拉的几次提醒满不在乎，倒是对那些新闻和报告有许多感想，因为那些出现在报纸上的事例，可以说，赫萨每一个都经历过。
　　新住地里当然也是有报纸的，只是有能力阅读的人不多，这点难度反而增加了报纸在人们中的权威性。虽然工作组也会定期给他们读报，但由于时间和其他限制，他们往往读得并不完全——至少他们没什么空闲像埃拉这样专门去搜集往期关于第三住地的内容。以他人的、研究的视角观察第三住地各族群的发展过程，这种角度让赫萨感到新奇，知道那些关于他们的文字中赞扬远远多于批评时，赫萨表现出了一种并不意外的、矜持的骄傲。
　　“虽然我们不是‘第一’，”他说，“可我们一直都干得比后面那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好多啦！”
　　可能是因为四到七号那几个新住地的迁徙部落都没有一个背叛了联盟的前族长吧。
　　当然，这种话埃拉只敢在心里说。
　　回家的路在交谈中显得如此之短，当赫萨说：“就在前面。看呀，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
　　埃拉抬头看向前方，越过在路上直线前行的车队，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村镇展现在他面前。陌生是毫无疑问的，这个整齐得像尺子划成，街道直通远方，街边以同样的间距排列着同样的大小和形制，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里坐落一栋两层的砖木房屋，一模一样的白墙在阳光下令人目眩的聚落，哪有一点有埃拉记忆中部落的样子？但埃拉又对它们并不陌生，因为虽然外观略有不同，这个新驻地的街道和房屋的每一个角落都表现出了强烈的工业城特质：
　　统一、精确、清洁，最简单的颜色，却给人视觉最强的震动。
　　赫萨跟着车队去马场存放车辆了，埃拉自己一个人慢慢沿着街道寻找家人的新住所。
　　虽然每个院子，每栋房子的外观都一样，但人们已经在这些房屋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和门墙上都留下了他们独有的生活痕迹，埃拉数着门牌号一个个经过，然后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门上钉着两个黑铁门环，埃拉从木栅栏上向内望，看见院子一边开垦着一块菜地，一边建起了一座简陋的棚屋，棚屋隔成了两半，有围栏的一半中睡着一头黑色毛皮的牲畜，另一半的阴影下放着一辆双轮车。他看见了院中房屋门上装着的两个黑色牛角，宽大的窗中有人走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扣响了门环。
　　“谁？”
　　一个女人打开门走了出来，然后她看到了在栅栏后的街上对她挥手的埃拉。
　　短暂的停顿后，她大叫一声：“埃拉！”她跑过院子，打开门闩，一把抱住了这个健壮的年轻人。
　　“我的儿子！真的是我的儿子！”她又哭又笑，“兽神啊！你回来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豹人也循声走出屋子，父子隔着院子相望，埃拉看着他，即是对母亲，也是对他低声地说：“我回来了。”
　　埃拉回来的消息不到傍晚就在新住地的豹族片区里传开了。一年的时间当然不足以让人们遗忘他，何况他在整个新住地都算有些名气，不知道传言在传播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其他片区的人似乎认为是因为这个胆子很大的豹人把自己的族长卖了，他的族人才能够迁入这个序列在前的新住地。
　　虽然他们的看法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对……
　　总而言之，埃拉回到了自己的族人中，没有受到想象中的责怪和刁难，即使不能说全部，至少大多数人如今已经完全能够理解他对术师的忠诚。也许半年前他回来还得不到这么多的理解，但正如他在训练营的伙伴所说，时间几乎能让一切过去。
　　族人们对埃拉在工业城的生活很感兴趣，虽然他们当中已有不少人去过工业城，但去过和在其中生活过显然是不一样的。埃拉不得不用很多的时间来回答他们的问题，一点也不意外地，他做会场守卫能够直面术师，甚至同他有过一次交谈的经历引起了所有人的惊叹。
　　除此之外，人们最关心的是训练营的入营条件和训练内容，因为这是进入工业城的工厂、学校和军队必经的路径，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前族长犯下的大错，除了埃拉和此前入营的成员，其余所有族人必须再等待一年，直到他们还清所有债务，才能重新获得进入训练营的名额。
　　在部落不须任何付出就能得到这些名额的时候，许多人在暗地里猜测工业城是想通过扣下他们最好的年轻人来要求他们向术师效忠或者做点别的什么，然而当他们一被告知不必再向那座城市进贡了，他们却感到了恐慌，害怕自己被工业联盟所抛弃。虽然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被抛弃，甚至还可能受到了一点照顾，但回到过去“正常”的地位在这一年成了部落共同的愿望。
　　这个愿望让埃拉感到困惑。
　　“什么才算是正常？”
　　在埃拉看来，那些在工业城河畔的活动中心每天赌博、饮酒作乐，听报纸连载，看剧团排演并骚扰演员的族长背后的部落显然是不正常的，他们已经卖掉了很多部落的财富，为了让族人少给他们添麻烦，并提供更多可供出售的牲口，他们甚至要求工业城派遣工作组去管理他们的部落；而那些在学校和工厂的学习班里的部落首领呢？他们已经发现他们学到的具体知识并不能直接用于发展自己的部落，他们最多只能在工业城的协助下建立一些很小的高炉，炼铁的原料还有相当一部分要工业城提供，这就意味着他们生产出来的商品可能永远无法在质量和价格上同工业城竞争，如果不愿意吃这个苦头，他们就要配合工业城制订的生产计划，结果仍然是要受到工业城的直接控制；当然，也有一些部落希望被工业城直接统治，或者像埃拉的部落一样，已经被完全统治。
　　若是不计较那些旧日的尊严和一些“传统”，除了一个叛逃的族长，部落几乎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既没有人死去，部落也没有失去领地，即使他们迁移到了新住地，他们的领地也还在那里，工业城并未占有、也不曾将那片属于豹族部落的领地分配给他人。即使他们因为迁入新住地而背上许多债但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人们已经认为，这只是一种让他们尽快适应新生活的手段，并且这种手段是非常成功的。
　　埃拉在回乡的这段时间里见了许多人，同他们进行过多次交谈，并同一些重新成为朋友，同他们谈得十分深入。他能感觉到族人对目前生活的满足和感激，没有人怨恨部落受到的“惩罚”，他们连那位前族长都已经不太在乎了，那个自取其辱之人已经受到了他的报应。
　　但族人的心中仍有无法直接表达的，但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何方？


第404章 人们的期望
　　埃拉有半个月的假期，他用了好几天来了解族人现在的生活。
　　对比工业城内越来越细化的繁多职业，豹人们如今的身份只用“农民”一词便可概括。新住地现有的三千多名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在从事农业活动，他们耕种土地，管理果树，种植蔬菜，饲养家禽以及牲畜，只有很少的人从事脱产工作，这些少数的人是被选出来负责经营食堂、杂货铺和招待所的，还有维护一些公共的服务设施，比如说居民活动中心，小图书馆和住地小学之类。他们还有自己的诊所。虽然功能比起城市已经简化，但三号住地已经毫无疑问地是比任何一个部落都宜居的新聚落了。
　　在开始的时候，新住地的大多数物资都要依靠列车从工业城输入，但经过这一年来的建设，新居民们已经在环绕着新住地的近百顷土地上取得了一次可观的收成，土地的面积弥补了单位产量的部族，如今他妈正在进行第二次收获，据工作组的估计，这次收成结算完毕，豹人们背负的债务就将减少三分之一，因为他们还要继续扩大土地的面积，所以不用很长的时间，在可见的未来，这些羞愧于自身罪过的豹人便能没有沉重压力地享受他们现在有的一切了。
　　从狩猎和游牧民族的身份转为农业职业，这种转变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何况这种重大的转变在开始时并不是自愿的。惊惶的豹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山谷来到这片原野，新住地那时候并不是今天这样完备的样貌，虽然这里的临时管理者人数不多，但他们代表着工业城的权威，豹人刚刚经历过狼人巡逻队的暴戾，在这种权威下温顺如羊。他们很快地，不得不地投入新生活，因为他们来到新住地的第一天就背上了对工业城的庞大债务——他们必须接受昂贵的新住所，使用已经安置在这些房屋内的各种生活用品，饥渴交加的他们不能不用院子里的水井汲水，用厨房中的锅灶烹煮食物，而理所当然的，那些在大缸中堆满了的粮食，每天送到新住地的肉食和蔬菜都是有价格的。
　　他们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都在积累债务。为了不让那些令人心慌的数字继续增加，人们立即开始寻找能够带来收益的伙计，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们不需要担心，新住地只被开发了一部分，计划剩下要完成的那些足够他们奋斗好几年的。如果他们特别愚钝，特别不配合，完成计划的时间将和他的债务一起无限延长，但豹人已经比谁都快地接受了现实。
　　接受现实有什么困难的呢？他们被迫入住的新住房比起他们在部落时居住的草棚就好像宫殿一样大而华美，他们有房间，有厨房，有厕所，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食物很充足，即使他们咽下的每一口都要用分配到自己名下的土地将来的收获偿还，但他们几乎是一无所有来到这里，种子、农具和种植的技艺都依靠新住地的临时管理者提供，很少有人觉得自己那点粗疏的劳力值得工业城为他们定的价值；劳作虽然辛苦，但远没有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工业城派来带领他们劳动的人极有耐心地教给他们所有技艺——事实上，新住地有三分之一的房屋是由他们这些移民部落协助完成的。
　　并且来到新住地的不止一个部落。
　　也许别的部落不像他们整体搬迁而来，人数相比豹族显得少一些，但他们几乎都是自愿而来的，这些部落人没有一个同北方人勾结，意图背叛联盟的前族长。这名前族长被狼人羞辱，并剥夺了族长之位后，并没有被带去工业城的牢狱中囚禁起来，而是在失去权力后跟着其他人一起来到新住地“劳动改造”。临时管理者不仅同样给他分了房屋，食物和工具，即使知道了他干过什么，他们也不限制他的活动，也从不特意给他分配重活。
　　但他们越是这样做，那名前族长越是难以忍受。在一个冬日的夜里，他带着几名对他忠心耿耿的豹人从新住地逃走了。人们猜测他也许是先逃往铁道，扒上过路的列车，在某个路段跳车，然后潜入坎拉尔城，通过那座开放的贸易城市前往北方。他带走了部落剩下的大部分铁币和金银，又能够通过继续出卖联盟进入兽人王庭，离开了部落和联盟，他应当也能继续有尊严地生活。
　　但他的二次背叛令族人产生了极大的茫然和愤怒。
　　勾结北方人是对工业联盟的背叛，逃亡是对部落的背叛，在这样无耻的行为面前，这位前族长说过的一切都成了谎言。他对族人的所有承诺和发誓都是假的，他对工业城的诋毁，对术师的中伤，在新住地一切逃避劳动和支使他人反抗管理者的作为，没有一件他干过的事如他所说事为了部落的利益，而是出于他本身的卑劣、自私，对术师、人类和工业城的嫉妒。
　　他们舍弃了部落，部落也唾弃，并抛弃他们。
　　因为这种唾弃，豹人们完全倒向了从工业城来到他们之中的工作组，接受了这些在最艰难的时刻支持着他们的人们的建议，在选出新一任族长后，又成立了以街区为单位的街道委员会和以土地为基础的农民协会，将族人的精神通过这些崭新的组织重新聚拢在一起。虽然最开始对这些组织形式不太适应，不过事实很快就向豹人证明了这些自治组织存在的必要性。
　　在所有迁移到这处新住地的部落人中，豹人是人数最多，也是对新的生产方式接受得最好的。就连埃拉都有些难以想象，新住地目前的房屋有近一半包含着豹人的劳动，而在住地外，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豹人耕种了其中的三分之二。豹人们用自己的勤恳劳动洗刷了前族长带给他们的耻辱，新住地没有一个部落人说豹族人不应享受工业城的待遇，他们在新住地建立了豹族部落的全新形象，甚至在其他的部落人不能完成分配给他们的生产任务的时候（这绝不是少见的情况），这些人还要雇佣豹族帮他们干活。
　　工作组对此从来不反对，豹人们收取这些报酬也收得心安理得。虽然也许还有人仍在为被强行迁徙不满，有人留恋过去那些逐日而起，与星共眠，在森林和原野中自由奔跑的岁月，但这样的岁月人们已经度过了无数年，食不果腹，风霜雨雪的困苦却从未有过改善，直到工业城同每一个部落进行贸易。但游牧和捕猎积累财富的速度是极其缓慢的，人们的生活只是稍有改善，离真正的富裕和幸福仍旧十分遥远。
　　然后幸福极其突然地以凶狠的面目降临了。
　　当埃拉同自己的父亲走在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听这位曾经的狩猎好手向他讲述他们是如何从一片只经过粗耕的农地开始，施肥，播种，育苗，锄草，间苗，追肥，除虫……像管理一片新的领地那样，一步步，一天天地将这片广阔土地上的作物照料成熟。这过程中自然有许多艰辛，但埃拉的父亲说得很少，没有一种新的生存技能在开始学习的时候不是艰难的：不会使用耕畜，掌握不好肥量，豹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农时，单调的、重复的劳动令人厌烦且疲惫，能够紧紧握住猎刀的双手却未必能长久地挥动锄头，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将干农活当做一种刑罚……即使农忙时节所有的食物都不计入债务也不能让他们展露笑脸。
　　直到收获。
　　部落人并不知道这些受命种下的作物平常的产量是多少，但是，当亲手将它们收割，从土壤中翻出，装满了一个又一个袋子，在宽阔的晒场上堆积成山，最后经过排列成行的钢铁磅秤，在工作组的笔记本上积累成一个惊人的数字，让他们的债务像沸腾的水一样蒸发之后，快乐降临了。
　　部落的豹人们伴着泪水将第一次的耕作所得吞进了喉咙，虽然同样经验不足的养殖场遭遇了失败，未能给那一次的丰收宴增添光彩，但人们对未来的希望已经被火焰点燃了。他们在新的种植季得到了来自工业城的更多支持，一些最积极的人甚至主动领取更多的土地，他们通过收音机和报纸知道一种叫做拖拉机的强大机器在新玛希城的建设中起了重要作用，并且得知深翻对作物产量的有利影响后，便有人大胆地向工作组询问他们是否也能申请这样的一个神物。
　　他们的愿望被传递到代表会议上，并且得到了满足。
　　拖拉机在三号新住地的田野上隆隆前行的情景，在埃拉父亲的记忆中宛如昨日。他们是在工作组建议下，十几个家庭联合起来向工业城租借这些机械的，虽然这让他们的债务又增加了一笔，但这个秋季的收获证明了这是完全值得的。埃拉对这些虽未亲身经历，却从父亲那低声的讲述中感受到了族人的改变。
　　夕阳斜照时，在回家的路上，埃拉的父亲问他：“一切都在变好。但是，我们能永远这样好下去吗？我们真的拥有这一切吗？我们耕种的土地属于谁，谁才是我们和土地的主人？”
　　前任族长留给人们的除了羞辱，还有怀疑。他当初灌入相信他的族人脑中的胡言乱语，即使随着他的逃跑散去绝大多数，但还有阴影仍在盘旋。作为被试验的“示范”，豹人已经对这个新家园产生了感情，可是除了那份平等地压在每个人头上的债务，没有契约能保证他们能长久在此生活下去。或许他们会在某一日被赶回部落旧址——想到这个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会感到开心了。
　　埃拉不知道自己的族人会在艰苦的劳动中思考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发生过直接冲突，整个迁来的豹人部落还是同后来的不同种属的部落人产生了竞争关系，勤劳而掌握了技艺的豹人在面对这些迟迟不能进入新生活的部落人时是有一些骄傲的，所以他们不太期待多部落共处的未来。每一次新移民来到时，豹人中的优秀代表都会同工作组一同去帮助他们适应新生活，在这个过程中，豹人们逐渐积累起了不满。
　　当然，帮助新移民是有奖励的，但这些发放给个人的奖励不能弥补新移民对住地资源的挤占。工具、牲畜、工作组的关注，他们什么都要，学习新的生存技艺缺少耐心，却又急于见到果实，懒惰，容易放弃，一旦被人指责就会生气；清净的街道跑满了其他部落的小崽子，在豹人家庭外出工作的时候，这些缺管教的小动物就会翻越围墙，跳进他们的家里……即使不是所有新移民都这样，甚至豹人们也承认多数移民不是这样，甚至他们犯的错豹人们自己也一个不少地犯过，但——
　　豹人们已经有了让部落在此地生根的想法，每一个新移民的来到都意味着他们离独占新住地，至少占有统治优势的目标越来越远。
　　显然，他们的这个愿望是几乎不可能被满足的。
　　工作组知道豹人们的愿望，而按照在新住地试行的规则，他们也确实有权利争取成为整个新住地的代表——一部分代表。新移民的数量已经接近新住地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虽然他们都来自不同的部落，不像豹人这般齐心，但同样是按照住地规则，不允许单一部落在新住地的人口超过二分之一。开荒仍在继续，新住地至少还能承受十倍以上的人口，豹人无论如何团结都将只能成为少数。
　　这些规则让豹人们感到有些难受，新住地发展到未来也让他们不是很期待。但他们又不能只接受规则中对他们有利的大多数，却拒绝他们不喜欢的这少数。所以他们不是很直接地向埃拉表示，他是否能在回到工业城之后，同一些比较有权力的人表达他们的请求……当然，他们知道成功的希望不大，但，试一下应当也不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吧？
　　术师一直都很宽容的。
　　埃拉看着自己的族人，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组是会离开的。”豹人们提醒他说，“我们得尽早打算。”
　　“像坎拉尔城那样不行吗？”埃拉问，“那也是一个多部落混居的地方，它现在很繁荣。”
　　豹人们摇着头，说：“可坎拉尔人是狼人。就算他们是狼人，坎拉尔也不算在他们手里，假如把坎拉尔的狼人从那座城中离开，它会有多大的改变呢？城市还在，市场还在，那些商队一样会来。坎拉尔人还能依靠他们和撒谢尔狼人的关系，可我们有什么呢？”
　　“新住地是术师提出建立的，工作组代表的也是术师的意志……”
　　“工作组说他们会离开。”豹人们说，“他们做完了该做的事就会离开，术师……”他们低声说，“假如术师也有一日离开，我们该怎么办呢？”
　　埃拉猛然站了起来，“术师不会离开的！”
　　人们看着他。
　　“那，术师为什么要在人类的地界建立新的城市呢？才多长的时间，他的学生们就为他征服了一个王都，又为他建立了一座差不多同工业城一样大的城市，他们都是人类，难道他们就不想让术师当王吗？”人们说，“人类怎么可能不想让术师做他们的王呢？”
　　埃拉一时失语。
　　他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术师、术师决不会舍弃我们的，”他最终这样艰难地说，“如果他会这样做，他为什么要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呢？”
　　没有人直接反驳他，但埃拉知道自己同样没有说服任何人。为什么人们认为术师会离开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同术师为何来到兽人帝国一样，他遇到了一群困苦的、几乎无法活下去的人……而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地方都有吗？哪怕是在已经被术师极大改变的兽人帝国，正在发生战争的北方不是已经在向他求助了吗？或者像那座人口众多的新玛希城，不就是因为预见了饥荒才重新建设，然后在果然发生的灾难中吸纳无数灾民，变得越来越大的吗？而工业城去救助那些陌生人，又是出于什么对自己有利的目的呢？
　　埃拉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报道，没有其他理由，即将发生巨大的灾难，而他们有挽救他人的能力，所以他们这么做了。
　　开拓者确实通过他们救济行为得到了土地和人口，在异国他乡牢牢扎根，成为闻名诸国，能够轻易撼动一个王国的割据力量。但不能本末倒置地认为他们是为了土地和人口才去进行艰苦的工作，他们完全有更容易的方法达成这样的目的。埃拉就在报纸上看过奥比斯的贵族尖刻地评论新玛希城派遣支队的作为愚蠢，在那样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们完全不必同所在地的统治者对着干，只要他们在那时向国王捐献一些粮食和金钱，他们很快就能得到国王授予的爵位，此后任何行事都有理可依，而非至今仍是恶名昭彰的侵略者和人口掠夺者。
　　那么，对那些令人厌恶的贵族的批评，新玛希城的开拓者是如何回应的呢？
　　埃拉在这个失眠的夜晚回想起来了。
　　他们说：“我们一切权力和正义性的来源，是我们在为最多数人最根本的利益奋斗。”
　　明亮的月色照在这位年轻人的窗外，隔绝蚊虫的窗户也挡住了清爽的夜风，微微的汗水沾在苇席上，埃拉睁着眼睛，脑海一遍遍地回想着这句话，手上颈后的毛发随着他的呼吸慢慢炸了起来。
　　晴朗的夜空预示着明日的好天气，柔和的月光落在广阔的原野上，长风如人们沉睡的呼吸，从原野的这一头吹到另一头。无数的部落都已落入模糊的梦境，只有数量不多的新住地仍在各个角落闪耀着人造的光芒，这些不会闪烁的微光在大地上形成了易于辨认的路标，一直指向一座光辉之城。
　　无论多么温柔的月光都不能让这座动力充足的城市入眠。高大的路灯照耀着宽阔的硬化道路，三三两两的人们走在路上，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过工业城的人们有很丰富的夜晚生活，他们或者刚刚结束一场活动，准备回家，或者正在前往下一场，长夜漫漫，比单纯的睡眠有意义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虚度光阴？
　　隐约的乐声隔着墙壁隐隐传入房内，斯卡将成打的文件丢到桌上，向后靠着椅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差点把他的魂魄吐出去。
　　药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挂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就差脑袋一歪，舌头一吐，就算共处了几十年时间，药师也很难不对他这幅模样产生同情。他把夜宵放在桌上，扶正了他的脑袋，拇指按在额角，其余四指探向颈侧。
　　斯卡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斯卡说，“还是只是想帮我按一按？”
　　药师叹了口气，手指伸入他浓厚粗硬的毛发之中，“我瞧瞧你长了多少白毛。”
　　斯卡立即就坐正了，“我好得很！没长杂毛！还能打十个！”
　　药师双手夹着他的脑袋问：“打谁？”
　　过了一会儿，斯卡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来：“没想打谁。我现在谁也不想打。”
　　药师洗手回来，看着斯卡咕嘟咕嘟把汤水全部喝干，然后将碗往桌上一顿，呼了口气。他走过去，拉过椅子坐在斯卡的身边，同他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桌上那摞文书，“快要完成了吧？”
　　“快了。”
　　“真难想象，”药师说，“我们竟能走到这一步。”
　　斯卡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药师问：“这么重要的事，那个年轻人很快就会回来吧？”
　　“他当然要回来，”斯卡说，“他的老师可等着他呢。”


第405章 竞争
　　灰狼基尔正在会议上做报告。
　　“目前为止，工业联盟内部的部落主要分为三种状态。第一种，全部或部分地迁入了新的居住地，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初步掌握种植和养殖技术，正在从游牧民向现代城镇的常驻居民转变；第二种，在原部落的基础上，在返乡的族人帮助和工业城人力物力的协助下，主动对部落进行改造，一部分成员在一定程度上进入半现代生活；第三种，部落形态及基本生活方式仍维持不变，仅仅接受部分工业产品输入以改善生活。
　　“三种状态中，处于第一种的部落数量较少，分布于铁路沿线的诸多新住地中，总人数四万左右；处于第二种状态中的部落人口较多，主动进行改造的部落总人数在已经达到十五万；处于第三种状态的部落数量最多，有一半以上，接近三分之二位于距铁路线两日路程之外……”
　　接下来他要报告的是自新住地建成后，这三种类型的部落有记录可查的生产数据——以粮食产出和畜牧数量为准、两年内的对外贸易数据和非自然的人口变化数据，并在这些数据的基础上计算出来这些部落的财富总量。当他念出“第一种部落，以撒谢尔和撒谢尔为代表……”时，会场先有片刻寂静，然后便是哗然。
　　斯卡大力敲了敲桌子，昂首环顾，没有一个碰上他目光的部落首领能与之对视，不满的他们只能把脸侧向坐在另一边的布拉兰，小声非议：
　　“真是无耻……”
　　“确实无耻，竟然还将自己当做部落来同我们对比……”
　　布拉兰很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心情愉快，对传进耳朵里的嗡嗡嘤嘤完全不在乎。
　　不过即使不算撒谢尔和撒希尔这两个庞然大物，在这份报告中，不同状态的部落的实力依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灰狼基尔念到各部落的武装力量时，会场中凝神倾听的部落首领们又是一阵喧哗。
　　工业城竟然连这些事情都如此清楚！
　　斯卡又用力敲了敲桌子，他们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一些声音，但仍在交头接耳。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那些长住活动中心，看起来万事不关心的族长们都受到了一定震动，这份报告总结的与其说是不同部落的真实实力，倒不如说是他们的生存能力，倘若没有对比，首领们还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的部落还不错，但在撒谢尔和撒希尔这两个怪物面前，他们是何其地贫瘠弱小，甚至不能成为一合之敌；哪怕是已经彻底沦为附庸，部落形态名存实亡的狐族部落，在财富总量及受过训练营三期训练的人数上都远胜一般部落！
　　当其他首领们将视线转向那位狐族首领时，那名族长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注视。坎拉尔的族长就坐在他的身边，两人座位的距离比一般首领的近得多，正如他们的关系要比其他部落之间更密切。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铁路没联通坎拉尔城，将工业城同坎拉尔城联系起来的最后一段路程，掌握了那段路上数量最多的大车的，不正是这个部落的狐族吗？
　　这些首领心情复杂地转过头去，报告此时已到尾声，基尔干脆利落地念完了结尾，在他坐下之后，这些族长和长老议论的声音又变大了。
　　斯卡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当他再一次敲响桌子时，会场很快就安静了，人们复杂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你们瞧着我干什么？”斯卡嘲讽地说，“难道你们还能算出别的结果，说你们没有这么穷，也没有这么弱？”
　　一些族长露出憋屈的样子，但没有人说出自己的不满——他们能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只要部落现在比过去好，比邻居强点儿，你们就干得不错了。学习不累吗？干活不累吗？”斯卡继续说，“学会了人类的东西，就能让部落比以前过得好得多，不过，对你们这些首领来说，那又怎么样呢？你们的族人已经过得比人类没来的时候好了，再好一些，他们是同跟你们平起平坐吗？毕竟那个人类是既不肯为你们建造宫殿，也不准你们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奴役任何人的。既然他是这样的不讲情义，而你们又不敢直接反抗他，那至少让他的一些愿望实现不了，也算不错的反击了——不是有人干这个干得很不错吗？”
　　斯卡哈、哈、哈笑了几声。
　　“废物。”他冷冷地说。
　　除了布拉兰微笑不语，其余人双唇紧闭。
　　“要么有骨气一点，人类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要，躲在你的山谷和森林里，谁敢让人类的商品出现在你面前，你就杀了他。”他说，“要么就老实地承认，你们就是想要，就是眼红，如果能做到，你们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你们的。只是你们抢不到，因为别人的拳头比你们硬得多。”
　　他看着人们，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当然，第一种人，他们不会出现在这个会议上，也不会现在还在我们的联盟存在。而第二种人，既然没有人说不，我就认为现在在这里的都是第二种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会议的下一步了。伯斯。”
　　白色狼人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总结的是工业城、抚松港及新玛希城的工业、农业生产及人口数据……”
　　如果说在基尔宣读各部落真正实力的报告时，首领们是基于对自身的关心、对邻居的提防，和对撒谢尔这种怪物不可抑制的关注，所以听得十分专心——很少有人怀疑这份报告的真实，因为在工业城刚具雏形，整个撒谢尔原住地只有一栋玻璃建筑的时候，狼人们就以巡礼之名翻山越岭，去调查各部落的真实情况了。后来巡礼队变成了巡逻队和治安队，狼人们的装备不仅变得更多更好，对部落信息的收集也不再依赖于族长这单一的途径。有不止一个首领确信，狼人已经在自己的部落埋下了能够连接成网的暗桩，这些暗桩不仅替工业城日夜监视着部落，一旦首领们稍有异动，暗桩就会发动，引来狼人进行惩戒——那名被驱逐的豹族族长就是明证。
　　但他们没想过会听到工业城的实力报告。
　　虽然自工业联盟成立后，那位术师开始在春天之前的生产会议上总结一些生产数据，但若是没有外遣支队对新玛希城和抚松港这两个“基点城”进行占领和建设产生的海量物资需求，和去年冬季以来收音机在部落间的大流行，仍未改变传统生活方式的部落人其实难以理解“工业化”的意义。也许在听过参观过和在工厂中工作着的族人的描述，又参考了报纸上的图片，他们脑内能够建立一些关于“工厂”和“机械生产”的正确印象，可是——
　　为什么工厂要建得这么多，这么大，耗费这么多的材料每天生产这么多东西呢？拥有这些工厂的人怎么能肯定他们生产的东西一定能卖掉呢？照他们说的，这些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用几年，很快就产量就足够分给联盟里的每一个人了，那为什么他们还有什么“五年计划”，并且还有那么多人要学习同生产有关的知识，进行各种严格的训练呢？工业城的生产和建设要进行到什么地步才会停下？他们能够仅凭生产这些东西就征服兽人帝国，进而征服世界吗？
　　几乎同工业城融为一体的撒谢尔被提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部落同其他部落对比，这还只是让会场中的人们感到有些荒谬的话，工业城的人类也被这份报告提取出来，作为一个单独的族群来作为对比，那意思就有些让人不安了——尤其是术师也被归入了人类这一族群之中。
　　“不能把他算进去！”有人叫道。
　　“难道你们要说他不是人吗？”布拉兰问。
　　“他可不是普通的人类！”
　　“那你们应该把他的学生、把遗族也拿走不算。”布拉兰说，“他们也很不普通。要这么分吗？”
　　这是一个很为难人的问题，伯斯等待了一会儿，因为没有人说出新的东西，他又继续将这份有冲击力的报告念了下去。
　　即使有些事实众所周知，不过模糊的认识同铁一般的数字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撒谢尔同一般部落的差距还要大。不止这个会场上的人们，整个兽人帝国和相当一部分的人类都已经知道工业城是一座非常强大的城市，比一般的国家还要强大，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主要建设者如今的力量有几何。狼人和狐族也是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但没有任何一个族群比人类对这座城市的贡献更大，也没有一个人比术师对联盟的作用更大，可即使听众作了应有的心理准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结果仍是令人惊悚的。
　　“一般部落”的力量同撒谢尔是木头与钢铁的差距，而他们同工业城人类，是木头与高炉的差距。不仅是力量，更是本质的不同。
　　术师初来此地时，还需要施展一些特殊的力量来辅助建立他需要的生产设施，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拥有了数以万计忠诚、顺服，并且掌握了所有他要求他们掌握的技艺的工人。这是一支只能用于建设的军队，却比任何铁骑更能摧枯拉朽，因为它已经对北方的兽人王庭、南方的港口王都、东方的平原城市展开了兵不血刃的战役，并且至今仍在扩大战果。不说没有任何一场发生过的正式战争能像他们那样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取得这样大的胜利——两座正在迅速吞噬所在王国的大城市，在兽人国度内，自工业城放出消息，向兽人王庭派出使者之后，不仅使者小队一路受到北方联盟的礼遇，一路前进毫无阻碍，就连兽人王庭都暂停了对北方联盟的进攻……仅仅因为这几名使者可能让北方第一次知晓工业城这个怪物的意志。
　　这是何等的威慑！
　　作为工业城的盟友，会场上的首领也对自己属于联盟感到共同的光荣，可是这种荣誉同他们有多少关系呢？
　　虽然斯卡·梦魇总是对部落首领们嘲讽个没完，但不能说他们都是蠢货，真正愚蠢的人在他们之中是很少的。他们之中的一部分其实明白斯卡为何对他们的态度总是恶劣，但一种固执、一些偏见、很多的自信反而让他们将斯卡掩盖在嘲讽下的劝告当做了不必要的忧虑。
　　无论术师多么强大，无论人类做了多少事情，这里都是兽人的国度，这是属于他们的土地。
　　他们这么想的时候，好像完全忘了在术师出现之前，部落和部落之间，兽人和人类之间通行的是什么法则：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然而术师来到之后，他们竟然开始觉得强者向弱者让渡利益是应当的，他们生来就拥有这个国度土地上的一切权益，即使他们对这个自愿加入的联盟无甚贡献，也有充分的理由要求以术师为代表的人类向他们缴纳地租了。
　　但错觉是不能改变现实的。人类已经掌握了绝对的力量：工业城所有工厂都在他们完全的控制中，学校、训练营、印刷厂、报社、广播……充满了他们的人；无论铁路的建设者，维护者和列车的驾驭者，还是海运、河运船队的船长和船员，人类同样占据多数，少数那些属于兽人的，数年以来一直同他们的人类伙伴同吃同住，一同学习，一同工作，并且这些只是少数的兽人几乎都是狼人和狐族；人类还耕种着以十万计的肥沃土地，一季的收获就足以养活百万人口，因为既有工厂生产的肥料，又有力大无穷的农业机器辅助，他们的生产队不需要很多人手就能管理规模极大的土地；他们在自有农场中、新住地中和一部分急切想要加入他们的部落中建立各种规模的养殖场，定期产出极其大量的肉蛋奶，并且一年到头不计数目地通过坎拉尔城收购各种牲畜……
　　他们发行货币，推广教育，控制交通，指定官方的语言和文字，制订人与人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以及城市同部落之间的规则，那么除了名义上还不承认，人类同真正的统治者还有什么区别呢？
　　不需要等到这场会议，面对这份报告，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呢？我们应当从现在开始对人类俯首帖耳，对术师高呼万岁，受他支使，从此指哪打哪吗？”
　　“就凭你？”斯卡冷笑，“就算你想当我的狗，我都不太乐意呢，他会看得上你吗？”
　　那名勇敢站出来的部落首领脸色立即涨红了。
　　“闭嘴吧，废物。”布拉兰柔声说，“如果你对这种状况没有办法，至少不要乱叫。”
　　“光是嘲讽我们有什么用？作为我们共同的首领，却让人类成长得如此强大，我们却如此弱小，难道一点也不关他的事吗？”同那名首领坐在一起的人高声叫道，“我们是废物，那么他是什么？”
　　“我当然也是废物啊。”斯卡坦然地说。
　　一片震惊的哑然。部落首领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对我的族人，我还算个不错的族长。”斯卡脸上没有任何羞愧地说，“在他们脑子里只有骑狼和砍杀的时候，是我把那些人类引进了我的部落，给了我能给那个术师的一切东西，就算我知道他居心不良，不过对部落有好处，无论他想要干什么，我最多装模作样地挣扎一下，都让他去做了。所以你们有今天，我的功劳也不小。”
　　又是短暂的安静，接着一个激动得快破音的声音响起：“……你承认了！！！”
　　“哈哈，我承认了。”斯卡微微侧头，看着那人，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那些或者为他的话震惊、或者这时才突然发现“真相”、或者因为终于得到了反击他的机会而兴奋的面孔，都在这道目光下吞下了喉咙里的话语。
　　“我应当不给术师任何帮助，不接受他对部落的任何改变，不让他在兽人帝国的土地定居，甚至我从一开始就拒绝那些人类来到我的部落。”斯卡说，“如果我当初是那样做的，你们就不必现在来到这见鬼的会场，听这种见鬼的报告，害怕见鬼的要被人类统治的未来了，对不对？你们现在就可以快乐地躺在自己的泥屋草棚里，一心一意想着明天的猎物和隔壁部落的女人了，那可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对不对？”
　　“多屈辱啊，竟然让人类在我的眼皮底下变得如此强大，”他冷笑着说，“这可比比我听到一个人类对我说，他们就这样饲养着兽人也行的时候屈辱多了。”
　　“狼被驯化就成了狗。牛、羊、马、鹿，甚至水里的鱼，都能驯化，有时间，有耐心，而且懂得‘科学’就可以。”他冷酷地说，“人类驯化动物来做什么呢？每天拉到厨房后面的又是什么呢？放在你们盘子里的又是什么呢？当然，我们的盟友确实心地善良，他们既不想吃我们的肉，也不想喝我们的血，他们有什么，我们就有什么，可能我们比他们有的还多一点，因为那个人要他们吃苦受罪的时候，他们是不能说我不想干的。所以如果我们在同他们的竞争中落败了，变成了圈养的肉牛，那可是自找的，最多有些人站在围栏外面瞧着我们，说‘真可怜啊’——就算到了那时候，说不定还有人会躺在草堆上，想着人类可真愚蠢，这样心甘情愿地供养着我们，我们给自己找了多好的一群奴隶呀——”
　　“那你们可真是看得起我。不如我们再早一点把源头堵住，比如在他刚跳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下面等着，一脚把他踢回去，这样怎么样？”斯卡盯着会场中的人们说，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针刺一般的目光，“除非你们能不让他来到这世上，否则他一定会搞出一个同样的工业城，和同样追随他的成千上万的人。要是他没来兽人帝国，而是去了人类地界，那可就好了，他会把手段用在其他人类身上，那么几年后，最多不过十几年后，我们再瞧瞧人类的地界，真新奇！这些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怪兽人类，这还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世界吗？”
　　“那个时候我们应该想什么呢？”他问，“还好我们这些兽人住在世界的边境，穷苦荒蛮，完全不值得他多一个眼神注意吗？”
　　有人忍无可忍地说：“我们没有这么想！”
　　但立即又有另一个人说：“就算有人不识好歹，也绝不代表我们！”
　　“术师在兽人帝国，当然比在人类当中好得多！”
　　“对，人类才不会给他权力！不会让他自由！”
　　布拉兰在这时候插嘴道：“我想他用不着别人‘给’他这些东西。”
　　“就算他确实强大，可是只有我们才能给他、给他——”
　　“给他什么？”布拉兰又问。
　　那名说话的首领支吾着，布拉兰仍在追问：“你们能给他什么？”
　　狐族的族长和坎拉尔的族长都在看着那名噎住了的首领，眼中带着一点同情，但也仅止于这一点同情。会议的结果在开始之前就决定了，但这个结果并不是术师，也不是斯卡·梦魇钦定的，而是时至今日，兽人已别无选择。达到这个结果之前的所有流程，只能算作一种交流的仪式。
　　在一片挣扎般的嘈杂中，终于有人找到了乱麻的中心，问出了斯卡等待的那个问题。
　　“那你要我们决定什么呢？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这名聪明的首领问，“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斯卡转头看向他，终于对这个回应了他的人给了正眼，他说：“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能做的也只有一样。”
　　“那就是同人类竞争。”
　　“既同工业城内的人类竞争，也同工业城外的人类竞争；在对我们有利的地方下竞争，也在对我们不利的地方竞争；通过所有公开的办法竞争，为证明我们不比任何种族低劣竞争，直到我们的贡献在这个必然要成为世界统治者的集体中无可取代，直到我们的地位不可动摇。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道路。”


第406章 预告
　　“辛苦了，”云深说，“这份工作不太好做。”
　　“我只是说出他们早就知道的话而已。前面已经准备了这么多，换条狗来一样能做。”斯卡说，“反倒是你……”
　　他真心实意地说：“你最好能活得久一些。”
　　云深笑道：“我尽量。”
　　“五十年对你来说够吗？”
　　“人的生命是有尽头的。”云深说，“也许在那之前，我的事业就失败了。”
　　“刚踏进战场就说失败？”
　　“失败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云深说，“照我听过的一些‘过往经验’，跳过了太多‘自然阶段’的探索结果一般不太好。”
　　“但你不是还要这么做？”
　　“是的，我还是要这么做。”云深说，“因为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在我看到我的事业被中止，一切倒退回什么都没改变的状态前，在那些年轻人说他们已经放弃前，在我永远闭上眼睛之前，我不会承认我已经失败。”
　　会议厅里，部落首领苦恼地面对斯卡留下的那一大堆文件和表格，被他们围绕的讲解人手边的茶缸已经添了几次水；办公室中，斯卡放下笔，活动着肩膀走到窗边，他看到发电厂的负责人之一，一个叫做玄侯的遗族人走出行政楼，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也许应当叫“夙愿得偿”的笑容；一批穿着铁色工装的人同他擦肩而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目光交错时，他们同玄侯彼此示意，他们走进了楼里，拾阶而上；顶楼天台上，墨拉维亚靠着栏杆，银发随风飘扬，目光投向天空深处。
　　等待下一批访客的时间里，云深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门被敲响了，行政秘书打开门，接着人们鱼贯而入，即使外表整洁，他们身上仍散发着铁和油的气息。这种气味说明了他们的职业。
　　云深请他们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征求你们的意见。”他说。
　　人们倾听的神情从尊敬变成了专注。窗外，秋日晴空下，彩色的田野翻滚着柔和的波浪，几乎整年开放的白蓉花淡淡的香气似乎已经浸润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浓密的树荫倒映着清澈的湖水，成行的绿树中灰色道路四通八达，将错落分布的诸多白色建筑连接在一起。
　　一条银色的钢铁道路又从丘陵中蜿蜒而出，将这片宁静的土地同被巨大的工厂半包围起来的工业城联系起来。
　　虽然城市的布局泾渭分明，生活区、功能区同生产区之间有明确的划分，从学校办公室的窗口看出去，只能隐约看到远方那片反射着阳光的巨大工厂，如林的烟囱、巨大的罐体、大大小小的管道和轨道组成一头盘踞于大地的庞然巨兽，它强烈的存在感如因城内交通系统而扩散到空气中煤烟气味一样无时无刻。
　　刚刚结束一堂传统军事课的修摩尔目光从窗外转回来。
　　“看到这座城市，看到那片钢铁的丛林，”他笑着说，“有几人还愿固守传统，过那同野兽没多大差别的生活？一切都是讨价还价的借口。这些部落首领也不算多么愚蠢，至少他们没有蠢到再结成一个同盟来同那个人要价，不然他们就真的完了。虽然也可能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他们真敢这么做，对‘术师’来说，就好比开垦一块荒地的时候，要先把上面的石头挪走，杂树和杂草烧掉……要把他们好好地留下来才是麻烦呢。”
　　“他们拖拖拉拉，非常烦人。既不想又不敢。”他的临时助教，年轻的狼人莫纳抱怨说，“最后还得我们的族长出头。”
　　“这是他该做的，不然如何显示一名领袖是必须的呢？”修摩尔说，“我可不觉得你们愿意直接同术师打交道的人有多少。说起来，我曾经以为他只是个圣徒，以拯救苦难为己任。裂隙之战如若再开，有了他，一定会出现一些新的传奇。”他笑着说，“显然我猜错了。”
　　“猜错了什么？”
　　“他说他是个播种者。”修摩尔说，“但从地里长出来的可不只是工厂、学校和粮食，还有祸乱之源。我也曾以为他如此大刀阔斧地改变秩序，推广文明，是为了不止何时将来的裂隙魔族准备，但这其实是倒果为因。”
　　他对莫纳说：“实际上，他的方向就是目的。”
　　“……什么？”莫纳很困惑，“您是在说术师吗？”
　　“我当然是在说他。”修摩尔说，“我觉得命运真是神奇，不仅让我在两百年后醒来，还能让我再度见证历史的转折。虽然我们现在都认为术师就是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极大改变的人，但在新玛希城之前，我们能够想象的也不过是些王朝更替之类的玩意，然而就算是那座新玛希城，我想也没有达到术师真正愿望的一半……可是你瞧，就好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已经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术师当然是很厉害的！”莫纳立即说。
　　“从一支贸易队伍开始，到牢固地占据一个重要据点，再以此为基础从根基上动摇一个国家，所用的时间比正式准备一场战争还要短，至于派遣的人数……恐怕也很难找出比这个更悬殊的以少胜多了。”修摩尔出神地说，“最重要的是，同样是赢得了战斗的这些少数人支持起了一个国家的运转，这才是最大的奇迹。是术师教导出了这些人，因此可以这么认为，他以一人之力，就撬动了整个西部世界。在打下抚松港和新玛希城这两个楔子之后——它们已经牢固得很难被摧毁了，再用十数年吞食、消化它们所在的国家和地区，就像墨水扩散一样，最终它们会同被他整合的兽人国度合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前所未有、巨大而且强大的帝国，俯瞰整个大陆——那可是连萨莫尔也不曾想象过的情景，对可是对这个人类来说，却可能只是像走上台阶一样自然的事情……”
　　莫纳的嘴微微张开，同样听得神飞天外。年轻人本来就是爱幻想的，何况这并不是遥远的、难以实现的，而是他正有份参与的事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修摩尔看向这个年轻人，轻声问。
　　“意味着我们是最强大的！”莫纳握紧了拳头，“我们一定能做到！”
　　修摩尔笑了起来，慈爱地看着他：“傻瓜。这意味着他将与整个世界为敌。而你们，这些他人眼中的眷属，可能比裂隙魔族更邪恶。”
　　“哈？”
　　“凡人既然不能拒绝他带来的力量和财富，自然也不能拒绝他带来的战争。傻孩子，你以为他的开拓者在人类地界，在兽人帝国内建立起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那些首领只是因为年老蠢笨，学不会新东西才那么抗拒部落被改造？你还太年轻，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比失去生命更可怕的，是失去他们的权力。术师建立的新秩序扩张的每一步都将带来战争，因为战争的结果并不是老旧的权力更替，在传统的战争中，即使换一个国王，贵族仍然是贵族，你就算杀死了全部的旧贵族，新的贵族仍然会像雨后蘑菇一样出现，除了姓氏不同，他们会做的事情和你干掉的那些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你看，新玛希城中还有贵族吗？奥比斯王都那儿倒是还有，但他们现在跟那些被圈养起来供人观看的动物有多少不同？不管他们在报纸上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了。”
　　“当然，在像新玛希城那样的秩序中，可能会诞生出别的东西，但贵族是必须被消灭的。而为了不失去自己的土地、财富和地位，他们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用尽力量去对抗自身末日的来临。你们现在的胜利并不意味着永远的胜利，毕竟他们仍是很有力量的，虽然你们意味着未来，可是现在他们仍几乎占有整个世界，甚至还没真正注意到你们这些凶狠的坏孩子。”修摩尔说，“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你们能否认识到，两种社会结构、两种生产方式不可能在一块土地上共存，你们的术师恐怕更关心这个。他从他生存的世界带来的这些东西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他应当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但显而易见，他从未有过片刻动摇。我曾以为他的那些总显得过于超前的计划是为了对抗裂隙魔族，但实际上，无论他们是否会在他活着的时候出现，因他而生的这场战争都将随着你们的脚步四处蔓延。”
　　“竞争。”修摩尔感叹，“这是一个多么正确，而且是唯一正确的方向！血与火的战争是竞争，语言和文字的传播是战争，对自然的探索和改变更是竞争，决定由哪个群体来统治世界，人类未来的道路在何方，这是更高的竞争。竞争才是所有生命的本能！自他来到之后，这个世界的战争不仅要被改变形式，也要被改变本质。从今往后，战争的胜负不仅决定着土地和人口的归属，更决定了文明的生死存亡，一旦失败，不仅旧日的统治者要被驱逐，他们创造过的一切也将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一个领主或者国王遭遇这种命运，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传统秩序又一次的轮回，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十次、百次、甚至千次时，他们就知道，一个不得不消灭的怪物诞生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双眼发亮的莫纳。
　　“但你们可能逃避这场战争，或者走到他的对立面去吗？”
　　“当然不会！”莫纳大声说，“这才是我们希望的！我们……我喜欢这个！”
　　修摩尔笑了起来，同时带着些许的叹息，“是的，年轻人就喜欢这个，他一定也知道。比起拯救世界，解放他人，你们更愿意为这样的目标奋斗。”
　　为了胜利，为了证明个体的、种族的、文明的优越，他们会以极大的热情改造自己，并进而改造世界。因为在他来之前，年轻人们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强大和复杂的新事物，并相信能够创造这一切的秩序天然是正确和合理的。
　　修摩尔并不认为术师过于狂妄，扭曲现实，因为工业城并不是一个幻象。并且，倘若没有这样的狂妄和能够扭曲现实的意志，如何成为各族共主！
　　那些信仰他的年轻人会像火焰一样传播他的真理……
　　所以，他会给他们套上缰绳吗？
　　如果会，他将为他们塑造什么样的铁律呢？
　　棋盘般规整的城市边缘，闪耀光辉的玻璃幕墙下，大河流淌，一座钢铁大桥横跨两岸，列车在桥面隆隆驶过，呜呜的汽笛声在天空与大地间回荡，钢铁的轨道一直向前延伸，在金色田野环绕的三号新住地，豹人埃拉终于决定去探访住地的工作组，如果说这些新住地像是铁道线上结出的累累果实，那么在铁道线尽头最大的那一颗虽然一直受其供养，却至今未能真正连接这道涌动的动脉，不过血脉相通的时刻也已经不再遥远，人群如蚁群，机器冒着水烟轰鸣的工地上，坎拉尔城规整的形貌已清晰可辨。
　　穿过那些笔直的街道，越过重新规划而层次分明的城区和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这座繁荣的坎拉尔城，逆着来自高原的风向上深入兽人的国度，人与自然的关系在这另一半的国土上回归了大致的原本形貌。茂密的草木间，曲折的古道上辙痕深深，来自坎拉尔的轻装车队同北方驱赶着牲畜的庞大车队的相会；大大小小的部落散布在原野上，人的足迹与野兽的行迹交错，野兽在深林密草中为生错而捕猎，又被举着长矛和弓箭的人们捕杀或驱逐，他们将闪着寒光的金属矛头和箭头从猎物的身上仔细地回收；部落中，翘首等待的女人和老人们走出草屋，欣喜地迎接勇士们带回的猎物，将锋利的小刀楔入坚韧的血肉；继续往北走，风中带上了更多血腥气息，大道上人迹稀少，连原野上的草食动物都变得比往常更警惕，分成两个阵营的兽人军队隔着战场对峙，连绵的帐篷外，士兵沿着营地逡巡，盔甲上刀痕宛然，目光杀气腾腾。
　　部落联盟同兽人王庭的战争暂时中止了，但仇恨的心仍在鼓噪。来自工业城的使者队伍已经离开首领们的主帐，向着王城前行。当他们结束使命，走上回家的路，新的风向将决定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
　　使者们看向在高地后出现的巨大台地，耸立的岩山如无终之墙，向左看，向右看，几乎见不到尽头，王城就在这块宏伟之岩的顶端，在这个距离看去，只能在云雾之中隐约见到一些也许是城墙的影子。
　　“我记得……这块石头好像没有这么矮，那座城也没有这么小，”队伍里的一名狼人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有人过来了。”黑发的队长说。
　　他们走下山坡，走向这支从王城出来迎接他们的队伍。
　　向兽人王庭而去的这支队伍将刮起狂风。
　　当成熟的秋风拂过兽人帝国时，日丹公国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来自世界尽头的凉意，高高的天线沐浴在秋阳中，秋风托着落叶降落在窗台，厚厚的玻璃窗隔绝了风声，一部手提箱一般的收音机放在窗下，现任日丹大公坐在长椅上，倾身看着他，起居室里几乎坐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从黑色喇叭传出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一会之后，播报结束，在下一个节目开始前柔和的旋律中，现任大公轻声说：“工业联盟即将宣布重大决定……这可真是前所未闻的预告。术师要动起来了吗？”
　　随着无形的电波在空中传播，同样的讯息透过成千上万的半导体震动着发声单元，无论是草屋泥顶下的兽人，北地寒风中的商人，海滨及河岸边正在劳动的、正在休息的工人，还是正在咒骂的贵族，抑或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中央帝国的神光森林中，坐在树屋里，将收音机的天线摆向高塔的精灵，或者在帝国南方湿热的泥土堡垒中，几乎将耳朵贴在收音机上的遗族青年们，都听到了同样的预告。
　　“是工业联盟决定对兽人王庭发动战争吗？”
　　“是斯卡·梦魇决定称王吗？”
　　“是人类要同兽人决裂吗？”
　　“是工业联盟终于要踏出兽人帝国，建立一个以术师为中心的工业帝国了吗？”
　　不同立场的不同猜测在人群之中流转，庞大的、单向的信息网络将人们连接在工业联盟这个共同的锚点上，但这个渠道并没有减少工业联盟-工业城-术师的多少神秘，电台的日夜播报传递的内容再多，人们依然对许多问题感到困惑，并且他们的困惑不比那些盲目与之敌对的可怜祭品要少。对于工业联盟这个突然降临的新生事物，不仅那些直接和间接同它接触的人们理解得艰难，就算是它的成员，就算是那些已经为它打下坚实的基础，在异国他乡为其树立起旗帜的建设者们，也不能确定这个钢铁骨骼、蒸汽血液、以异世之人为心脏的共同体的下一步将迈向何方。
　　虽然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感觉到一些迹象，他们看到过，触摸过，学习过一些书籍，听某个人说过一些话语，他们的心中也已经想象过一些东西，并用自己的双手确实地实践了接近它的道路，但他们仍不能确定它到了可以出现的时刻。
　　新玛希城，略带疲态的塞力斯主教对会议室里的工作组成员们说：“非常好，我必须感谢在座的诸位，我已经不能想到比这更完善的准备了。”
　　“既然这个计划得到了您的赞同，”组长说，“那么我们三天后就出发。”
　　“物资的准备很快就会到位，”副组长说，“在此之前，塞力斯主教，就请你好好休息吧。”
　　“好的，我会的，非常感谢各位的工作。”塞力斯主教说，他迟疑了一下。
　　“您还有什么需要吗？”一位女组员问。
　　“不，不是我的需要。”塞力斯主教说，“我听说了……你们的中央城市即将宣布一件大事，而这件事极有可能对这座城市领域内的所有人都产生重要影响，我听到了一些讨论，难道……或者说，新玛希城会在此之外？”
　　“新玛希城当然也在这场改革之中。”组长说，“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并不会影响奥森郡的重建计划。”
　　组员们纷纷站了起来，会议已经结束了，组长向塞力斯主教邀请道：“公告的时间就快到了，您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能收听到，不过我们想您听完了您肯定会有些问题，不如明天跟我们一起？”
　　“当然，好的，好的。”
　　塞力斯主教让自己好好地睡了一觉，对一个有不少心事的老人来说这稍微有点困难，不过他在晚饭后散了一个很远的步，差不多绕过了半个城市，还在夜校里听了一节课，当他回到自己居住的招待所，值班室里的值日生们已经在商量怎么去找他了。最后躺到床上之前，他喝了半杯酒。
　　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塞力斯主教看向房间里的时钟，确定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事，包括早餐。
　　用过早餐之后，他动身前往同工作组约好的地点，离开招待所之前，他看到值班室里的收音机已经打开了，今天的值日生清理了桌面，把纸和笔摆在了手边。他走在路上，身边的人很快就从少变多，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被这一波波带着一些期待，又有一些紧张和兴奋的人潮包裹着，从小路来到大路，又从大路分叉，人们走向不同的集合点，那些他们熟悉的工场和学校之中。
　　这是一个工作日，但今天早上没有安排任何工作，城市的大部分工作都为那个即将宣布的重大决定暂停了。塞力斯主教走进学校，他看到每个教室里都坐满了人，学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人们从大门外登记了名字走进来，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向教室对面的礼堂和会议室。
　　老主教很快就看到了等候自己的工作组成员，他们一起走进一个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在他们坐下来以后，一个人提着一部收音机从外面走了进来，把它放在讲台上。他们给这部在老主教眼中依旧神奇的机器接上线和附属的两个方盒子，他们鼓捣了一会儿，然后，它“醒”了过来。
　　在熟悉的细微噪音中，人声和乐声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模糊的镜子被擦亮，机器的声音已经被调到最高，加上外接了喇叭，使得会议室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清。
　　还没有到预告的时候，但也过了早上的新闻时间，一个人们最熟悉的女声正以严肃的语调正在念着什么，“现在是在说什么？”有人问。
　　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们话声小了下来，他们看向那个大匣子，片刻之后，有人回答：“……在说工业城和工业联盟的历史。”


第407章 开启
　　会议室慢慢安静了下来，广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份安静从室内扩散到室外，从学校蔓延到街道，然后是几乎整个城市都在侧耳倾听。不仅仅是这座城市，在兽人帝国的境内和境外，在这世界的许多角落，有同样的许多人在凝神静听，以这样的方式，他们终于第一次地正面地、完整地了解到这个“变数”，这些“异类”是如何被建立和壮大的。
　　一个才建立不到五年，出现不到十年的组织说“历史”这个词是有些荒谬的，但也许是在太短的时间里跨越了太多的发展阶段，使参与或旁观了它的演变的人们很难以通常的方式对其进行评价，甚至人们还不太确定它现在应当被视为一个新生的国家？还是一个如惯例般保留了内部成员自主性的利益联盟？或者是一个跨地域的传教士和贸易团的复合体？
　　人们知道它其实什么都不像，但人们需要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去面对这个怪物。这个崭新的组织强大并充满了谜团，不仅在于它发展的速度，在于它的创立者从未公开向人宣扬过自己的理念，虽然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说明了“术师”和工业联盟并非没有对外的野心，但这种野心的表现形式同样是异常的。
　　也许了解这个“搅局者”出现和生长的过程，听听这个组织对自身的总结评价有助于人们解决一些疑惑。
　　许多事实人们已经已有所了解，也有许多事实人们从未听闻，同人们熟悉的记录历史的方式不同，这份讲稿中展示的并不是“术师”在何时以何种手段征服他的对手们，获得权力的过程。在这份首次公布于人前的报告中，他个人的影响被弱化，被隐匿在那些依序出现、发展、壮大的生产设施背后，它们像一个个可观的坚实脚印，将人们脑中那些过往的模糊印象取代。即使有同步的通用语翻译，也有许多听到这份讲稿的人不了解部分工厂及其产品对联盟运作的意义，但任何人都能够听清，并理解工业联盟为了“生存和发展”，每年产出天量粮食和钢铁的事实。
　　这一点不仅对听众们造成了极大震撼，也说明了工业联盟的基石之稳固。
　　无论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最高能达到什么地步，粮食和钢铁仍然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基。由于地理和其它因素的阻隔，很少有人以亲历的目光看过那个怪物一般的煤铁联合体和那些占据了平原的大片田野，工业联盟之外的人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些数字的真实，但在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中发生的事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开拓者们对任一城市的改造都超出了普通国家能够支持的限度，更何况，在建设这两座城市的同时，工业联盟在同步对境内的兽人部落进行改造。至少兽人们有理由相信，工业联盟对部落的改造温和缓慢，原因并不是物资不足。
　　虽然要实现这种骇人听闻的成就——哪怕只是一半，仅仅有土地和生产的技术是不足够的。土地需要人耕种，机械需要人操纵，工业联盟，或者说工业城产出人才的速度也打破了常识的极限。虽然得到了同等教育资源的兽人还未走出他们的国度，但走出的那些开拓者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人们意识到一个很难接受的可能：这些以极快的速度成为强有力管理者的人，是以成为统治者为目的而受教育的。当然，就人们所知的现实来说，统治的权力并不是靠个人的学识和能力来获得的，所以开拓者们除了成体系的知识、管理自我及他人的能力，还有近于无穷的财富和深不可测的武力支持。
　　仿佛呼应了人们的念头，讲稿开始谈及工业联盟的战争能力，也许是为了便于听众理解，和适当地隐藏一些信息，讲稿没有列举太多数字，而是以一种总结的口吻描述为：工业联盟已经建成能够稳定生产各种类型武器的兵工厂；攻击距离超过人眼视距，杀伤范围较大的对城类武器俱已在工业联盟内外重要节点装备；已确保为每一个基础的战斗小组单兵配备复数的连发武器，并拥有数量不等的可移动的长距离、大威力攻击武器；在天赋者比例低于20%的常规战争中，工业联盟有一定的信心，在三个方向上同时进行万人规模的自卫作战。
　　有了之前粮食和钢铁产量的铺垫，在考虑到工业城曾经的战绩，这种说法并不夸张。即使如此，从世界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围坐在收音机前的人们仍因为这段报告陷入了震惊的沉默。尤其是那些在中央帝国的南方土堡中的黑发听众们，对他们来说，那遥远的声音好像在说一个梦。
　　但既然能跨越千万里出来的这个声音响在了他们耳边，那这个梦就是在现实中发生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
　　巨大的礼堂会议厅里，同样有人在静默中想着这个问题。虽然会堂里的人数以千计，但没有一个与会者发出声音，在这个等待尘埃落定的时刻里，他们安静地倾听着台上的报告，同时在心中衡量自己的得失。
　　这些与会者的主体是部落首领和族群代表，还有工业城主要部门负责人、训练营部分教官和优秀学员皆在席中，在有旁听权无投票权的人群之中，还有两名商人，他们来自遥远的日丹公国，是首次踏入工业城腹地。
　　如果说在场有谁对这份报告的感受能与那些坐在收音机前的人相比，可能就是这两位虽然知晓获得允许的原因是工业联盟同大公之间的关系，却仍难免心怀忐忑的商队领袖了。常年穿行于北方大地的他们并不缺乏勇气和智慧，但他们大多数情况都是在坎拉尔城活动，目睹了这座城市从无到有出现和繁荣起来的过程，因而对重塑了这座城市的工业城怀着堪称敬畏的心态，每一次从公国归来，他们都要修正对术师领导下的工业联盟的认知，有了报纸和广播这两个渠道之后，他们以为可以对联盟的实力作一个估计了。
　　但他们极大放宽了的上限依旧没有达到联盟的真实水平，常识桎梏了他们的想象。
　　那么，工业联盟的成员，那些处于这个体系之中的人们，就能理解了吗？如果让会场里的部落首领们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在第一次面对这些数字时的反应同这两位商人差不了太多，只是在惊骇之余，他们更多恐慌。
　　斯卡·梦魇对他们粗暴的催促让他们不得不面对一直逃避的事实，而这些切实的建设成果则是斯卡对他们警告的最好证明：术师并不依靠他们的支持，兽人已经落后于同他们公平竞争的人类。必须有所改变的急迫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但走出那一步仍是艰难的，令人畏惧的。那不仅仅是要尊一个人类为主的事情。
　　报告在人们的万千思绪中继续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主要关于三个方面：文化、教育和卫生，这对很多听众来说是一种比较新奇的了解工业联盟的角度。对联盟有所了解的人都感到这个组织无所不包，人的一生，生、老、病、死都在他们强力的控制之下，无论宗教还是民族的风俗都要为他们低头，这一点新玛希城的人也许感受最为深刻。但因为新玛希城本身较为特殊的情况，对此感到不满的人并不算多，在生存的需要和强大的力量面前，几乎没有什么是不能让步的，何况人们确实感到了受益。
　　但工业联盟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权力无处可用。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因为一切都是一体的，生产支撑起人口和自我保卫的需要，教育和医疗又为这个体系提供所需的有知识和力量的生产者。在这个统一的整体里，共同的语言、公平的教育和同样被改造了的生活，将不同的人们从未有过地放在了一种相对平等的位置之上，更绝妙的是，这个组织真正的领袖，他是一个黑发的天赋者。
　　在任何群体之中他都是异类。但也只有真正的异类，才有可能越过众多的阻碍，将人们组织在一起。
　　所以，这个异类现在想干什么呢？
　　宣读这样一份报告，是要向众人彰显他的功绩和存在吗？虽然工业联盟的已经对许多地方有了异乎寻常的影响，但术师的名号仍与他的功绩不符。能在报告的间隙中思考的人当中，认为术师应当继续隐藏起来的人并不多，即使兽人帝国不是一个很小的国度，它也已经快要容不下工业联盟这样的庞然大物了，开拓者们的作为已经说明了他的目的绝非偏安一隅。
　　那么，面对这个世界，他将如何介绍自己；他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的称号；力量和权力总是相等的，他将要在历史上留下什么样的足迹？
　　这份长而分量十足的报告已经接近尾声，柔和而庄严的女声念着结语：“……以上，是我们在上一个五年计划中完成的成绩。毫无疑问，我们可以大声说，这是一份值得骄傲的功绩。但我们的脚步不会就此停息，煤铁联合体的第三期工程正在进行之中，我们的工业城仍会继续发展和完善下去，不仅工业城，工业联盟所属的其他城市和地区也将得到适当的发展，我们要有更多的生产、教育和从事对人有益的工作的人口。我们已经通过工作完成了一些发展的基础，可以期望建设更为宏伟的目标。”
　　“我们即将制定新的发展计划。为此，三天前，我们召开了工业联盟的部落大会。八百二十九名部落首领及其代表到会，所有联盟登记部落部到齐。在这场会议上，部落首领和代表们进行了关于部落未来的重要讨论，作出了一些意义重大的决定，并于今日上午对这些决定作了民主投票。”
　　“现在，投票的结果已经统计完毕。”
　　“请部落总代表，撒谢尔部落现任族长，斯卡·梦魇公布投票结果。”
　　人们看向会场的前方，那些静静在位置上同他们一起等待结果的人。
　　斯卡抓起手边的纸张，将话筒拖到自己的面前。
　　看了一眼前方的人们，没有多余的话，他开口说：
　　“第一条，所有已加入联盟的部落视联盟为唯一，且不可更改的最高共同体形式。八百一十票赞同，九票反对，十票弃权。”
　　“第二条，部落无条件接受联盟领导，所有部落领土即为联盟领土，所有部落成员即为联盟公民，享有同联盟所有成员同等的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七百九十七票赞同，十三票反对，十九票弃权。”
　　“第三条，部落整体作为联盟的一部分，必须配合联盟的生产、建设及经营计划，接受联盟对部落以自愿为前提的现代改造。七百六十三票赞同，四十三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
　　“第四条，部落选举‘云深’为联盟常务会主席，斯卡·梦魇为副主席，联盟代表大会未成立时，及未召开时，联盟常务会负责联盟主要管理事务。八百二十八票赞同，一票弃权。”
　　“第五条，部落参与联盟代表大会的选举，并无条件执行联盟大会所有决定。八百零一票赞同，十七票反对，十一票弃权。”
　　念完这几条，他停顿一下，抬起眼睛看向会场，目光冷静，“投票是公开的，投票结果是在一千八三十二人面前统计出来的，我承认这个结果。谁有异议？”
　　会场里鸦雀无声。
　　斯卡垂下眼睛，对着讲稿说：“那么，作为部落总代表，我宣布在场八百二十九个部落赞同投票结果，并于次日起对联盟所有部落有效。具体细则将在随后的会议中商定。在联盟代表大会成立之前，不能接受任一一条决议的部落仍有反悔，并退出联盟的权力。”
　　他再度看向会场。
　　“常务会给你们七天时间。”他平淡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会场，也传到了收音机前的人们耳中。
　　“他是谁？”一些人低语。
　　“一名兽人首领。”
　　“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兽人帝国要不存在了。”有人回答说，“工业联盟要将所有部落都吸收进去。”
　　“他们之前不是已经加入了吗？”
　　“不，不是真的加入。联盟只是同他们签订了一个使用土地和人口的契约，这份契约不是公平的，也不是长久的，是必然要被舍弃的。”那人说，“现在，舍弃它的时机已经来到了。”
　　“所以这就是他们郑重其事要宣布的重要消息？”问话的人说，“这不是自然而然之事吗？难道还意味着别的什么吗？”
　　现任日丹大公，曾经的商会首领科尔森笑了起来，他对自己的妻子，也对起居室里的其他人说：“这个消息当然重要，可能对所有人来说都非常重要，因为它绝非自然而然之事。这些兽人部落的转变，意味着术师的联盟自此才是真正成立，无论人们曾经认为它是什么，从今日起，它就正式拥有自己的领土，人民和领袖了，至于军队，他们早就存在了，缺少的只是一个名字。”
　　“但是……”她仍感到困惑，并替其他人提出了问题，“这样就建立起一个国家了吗？”
　　并不是说工业联盟还不够资格，没有力量，也不是说术师不够名望，在一切应有的条件上，工业联盟已经超过这世上的大多数国家，但若说这就是建国，人们首先的感觉仍是仓促和草率，这不仅仅是因为仪式不够庄重或者缺少什么标志性的事件。
　　“建国？”科尔森大公又笑了起来，“不，当然不。这只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但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兽人部落的决定，是给后来者，给那些主动或者被迫加入这个联盟的人和地区所作的榜样。”精灵女王对会见厅里的精灵们说，“工业联盟是不会从奥比斯王国和新玛希城退出的，他们既需要那么多的土地，也需要那么多的人口，他们要完而彻底地消化这些地区，以支持第二个，第三个工业城的出现。”
　　精灵们感到很吃惊。
　　“第二和第三个工业城？”
　　“仅仅一个工业城就……如果再有两座这样的城市，那位术师想要完统治西大陆吗？”
　　“所以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是他选中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新的建设计划？”
　　“他们也许能做到，但是……”
　　“但是这份野心仍显得庞大，是吗？”女王说，“倘若术师只是想统治西大陆，我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需要一些时间的，对他而言并不算多么困难的目的。但在这个世界其它的地区再建更多的工业城，凭我们有限对工业联盟的认知，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困难，而且极其宏大的工程，但既然第一座工业城已经存在了，那么这些工程同样是能够实现的。而只要两座以上的工业城投入运行，对世界秩序的冲击将不亚于于术师主动发动一场统一大陆的战争。”
　　精灵们目光闪烁起来。
　　“确实……比战争还可怕。”
　　“难以想象的前景……会真正‘天翻地覆’的。”
　　“但术师至今仍未真正统合兽人帝国，一旦他统合完成……”
　　各种意犹未尽之语在人们之间传递，不过精灵们口头说着可怕，惊人，大厅里的气氛却并不阴沉紧张，认知和情感在这里奇异地分离了。
　　“如您之远见，陛下。”精灵长老说，“所以对兽人帝国的整顿是那位阁下庞大计划的第一步，不仅兽人帝国，他还将彻底改变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所在布伯平原上所有的统治秩序，像他改造那些开拓者一样改造所有服从他统治的人们，我们知道这是必然的，不过，这个过程他需要多长时间？是什么确保他的意志能贯彻到联盟的每一处，他将用什么力量将本质如散沙的人类聚合成为一体？”
　　“很好的问题。”女王说，“这也是我们所必须关注的，比起纯粹地驱使人力建立一些奇观工程，确保第一座工业城的秩序完整迁移才是这项工程真正的难关所在，机械能在模具中锻造为完相同的器件，人的性格和品德却有万千变化，变化是他们的活力所在，却也会变成祸乱的根源。尤其当术师的目的与常人的习性相悖时。”
　　“他的追随者们一旦失去约束，造成的灾难将无法估量。”
　　“我们不能不有所作为。”
　　收音机中的会议直播已经结束了，但收音机前的人们并未散去，因为播音部门马上就开始为听众们解说部落在联盟内的现状，和这些决议对他们及联盟的影响——这种做法很是出乎某些人的意料之外。同时，大礼堂里的会议也同样未结束。
　　斯卡同样在向与会者阐明这些决定的意义，他的讲稿是自己写，经过药师和术师两人润色的，内容扼要，语气直白，部落从此便与联盟内外一体，彻底让出独立性，正式加入工业联盟的生产体系的事实人们都清楚地认识到了，他并没有过多讲述这些决定会带来的好处，而是明确地告知所有在场的部落首领们他们会失去的东西，并一再提醒他们是有反悔和退出的道路的。
　　这种话他同样在之前的部落大会上说过好几次，态度可比现在恶劣多了。或许可能真的有人曾为他的怂恿心动过，但那情感上的动摇只是崇尚自由的部落人对被约束起来一种本能的反抗，这次部落大会铺垫已久，所有手握票牌的人都知道他们应该做什么决定。虽然议程紧张，人们却没有什么波折就达成了思想和行动上的一致。
　　如今尘埃落定，几乎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即将踏入新时期的脱胎换骨之感正在取代了此前的焦躁不安，回味投票结果出来之前对工业城建设历史和建设成果的总结报告，斯卡的讲话对他们已不能造成任何动摇，包括在投票中投了反对票的人——在结果不可能改变的时候，他们只是通过反对票表示一种态度，没有想要真的改变什么。而斯卡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要讲的话完了。”他说，“接下来，大会最后一项，请常委会主席‘术师’云深致辞。”
　　几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句话后，会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斯卡作为一名首领和部落共同领袖的素质有目共睹，没有人比他待在那个位置上更能服众的了，但术师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呢？


第408章 变革和土地
　　他是“术师”。
　　是有深邃知识的异界来客。
　　是改变了山居部族和撒谢尔部落，并进而改变了兽人帝国，影响力已经波及普通的人类王国的人。
　　但有了这些认识，人们就真的知道他是谁，能理解他所做的事了吗？
　　他从何而来？是什么样的过去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样？他在这个世界所作的一切为的是什么？
　　人们很容易接受他对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改造，因为他既强大又正确。也许他的肉身脆弱如凡人，但那又如何？这个世界上拥有力量的人很多，有谁改变过这世间的秩序？人们不必询问他的动机，不必关心他的过去，只需看他的行为能否给自己带来利益，其他的事情并不太重要——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毕竟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地特殊。在狂飙猛进、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动面前，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粮食和钢铁产业已“初具规模”的现在，人们可以认为已经不必再受饥饿与寒冷的威胁了。这种脱困不是短暂的，在现有的生产和分配体系下，人们不需要占有更多的土地，便能将这种温饱的生活长久持续。至于人口，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养活很多孩子了，这些孩子会长大的。
　　那么，走出去是必要的吗？
　　改造部落和他人的城市是有必要的吗？
　　明知道有人会反对，明知道有人会憎恨，明知道现在的投入要很久之后才能得到回报，“开拓者”们的行为仍是有必要的吗？
　　是的。
　　是必要的。
　　即使对外面的世界并不关心，但只要术师想要，假如他想要这个世界，他们会为他夺来。
　　每当看向会场的最前方，看到那个并不强壮的黑发身影，部落首领们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仿佛他们看到的并不是现世之人，而是一个活着的神明。对他忠诚理所当然，为他而战不需要任何理由。
　　由他带来，并在这片土地上重塑的秩序不仅将人们从长久的困苦之中解脱了出来，也将他们从旧日的精神桎梏中解脱了出来。工业城的建立和发展，奥比斯王都的陷落，新玛希城的迅猛发展，让年轻的建设者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但这力量并没有带给他们自由，而是更大、更沉重的枷锁。
　　然而他们甘之如饴。
　　云深平静地放下稿纸，纸张只有薄薄一页，上面寥寥数语。
　　“朋友们，我们已完成的工作并不是奇迹。”开场语后，他说，“联盟的劳动者数年如一日，不论兽人还是普通人族，是所有人不分昼夜的工作不仅创造了现在的生活，也为未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们完成了一些这个世界还未有人做过的事业，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了奴役的命运，成为全新的建设者和劳动者。我们拥有的力量不仅能够保护自己，还能够尝试惠及他人。我们在一些地区进行了有意义的工作。”
　　“不过，光辉背后并非没有阴影，联盟的优越是相对的。与我们期望达到的目标相比，联盟内部的发展既不完善，也不平衡。在今年粮食再获丰收，联盟粮食储备进一步增长的时候，仍有数以十万计的联盟人民身处贫困之中。工业联盟的成立影响了许多部落，由于工业城的基础建设和商品扩散，部落成员的生活总体相比过去稍有改善，但参照工业城及其直接关联的部落，包括十一个在建工地，及现有九个新住地的十余万居民，人数更多的部落成员并未得到基本的生存保障，生活水平有明显的差距。”
　　“这种不平衡，主要原因在于部落未能加入联盟的生产体系。联盟成立的最初目的是联合力量，以抵抗来自兽人王庭的压迫，这个目的如今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今天的工业联盟确实有能力同兽人王庭的落后统治对抗，也有能力通过种种方式改善联盟成员的生存状况，当开拓支队建设新玛希城这座有代表性的城市时，在联盟内部，许多部落成员也表达了他们想要改造部落的强烈愿望。”
　　“因为以部落过去不变的生产及生活方式，不仅无法通过正常的贸易往来使部落变得富裕强大，由于工业城强烈的吸引作用，部落还将持续流失人口及财富，加大同其他地区的差距。这种未来是他们不可接受的，同时也是联盟不可接受的。”他说，“为了中止已经发生，正在进行的部落衰落的过程，我们需要进一步加深联盟同部落的联系，正如我们在加深同抚松港及新玛希城的联系。”
　　“只有将部落整体融入我们的生产体系，联盟才能被称为一个整体。生产的一体是联盟内达成共同富裕的唯一路径。”云深说，“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部落需要改革，同时为了适应更远大的目标的需要，联盟内部也将进行变革。”
　　“我们将通过这场变革进入新时期。”
　　虽然云深在这场会议上的讲话没有通过收音机公开传播，但随后出版的报纸不仅刊载了本次会议记录，并在重要文章中明确表示变革的方向是要进一步提高联盟的生产力，为了提高生产力，为了联盟长久和稳定的发展，为了最广泛人群的利益，在联盟现有的管理结构上，要成立一个有统一意识形态的、严密、平等和高效的政治组织。
　　无论联盟内部期望部落革新的兽人，还是在外的“开拓者”们，都将通过这个组织确定他们真正的使命。
　　塞力斯主教没有看到这份报纸，但在前往奥森郡的路上，坐在马车中的他也通过收音机听到了这篇社论，在工作队队员不甚顺畅的翻译下，他出神了很长时间，万千思绪鼓动着他的胸怀，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慨叹道：
　　“以我这般衰老之躯，竟也能在生命最后的岁月见证历史的转折。”
　　倘若活下来的是伊尔，他会怎么看自己的梦想之国即将发生的变化呢？
　　“世界早就应该改变了，主教。”与他通行的工作队长说，他的语气沉稳，神态不见轻狂，“术师带来了火种，我们要为他点燃火炬。”
　　术师的发言和那篇社论是不易被理解的，虽然它们背后有深远而复杂的意义，但大多数看到、听到这些消息的人并不能从中看见清晰的图景和明确的方向，他们只能通过这些抽象的语句意识到工业联盟要开始干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这种认识当然是表面的，但也是最正确的，并且已经足够为即将来到的转变打下基础。人们知道联盟很强大，它还要变得更强大；联盟的建设者很团结，他们还会变得更团结；部落完全归顺不仅意味着工业联盟统治的进一步巩固，也决定了联盟未来的道路绝不是分裂，联盟必将朝着成为跨种族和地域的大共同体的方向发展。
　　术师不欲为王。若不为王，他就必须走一条不同于前人的道路。
　　这是一条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的道路，必然充满各种难以想象的艰难，有很大的失败的可能，对引领这条道路之人的智慧和毅力有非人的要求。对稍微知晓一些政治的人而言，哪怕人王法塔雷斯在世，要建立和统治这样一个联盟都是近于自杀的行为（虽然他已经被杀过一次了）。
　　但强悍如法塔雷斯，他仍是一位可以常理理解的王者，而术师不是。他既不是王，也不能以常理判断，他将一种全新的秩序带到这个世界，他本身也只受这一秩序的约束，即使没有人认为他创立的联盟能超越国家和种族的界限，也没有人敢说他一定会失败——肉眼可见地，联盟几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崩塌，它积累的物质基础已经十分深厚，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深厚，足够支持他们进行任何大胆的冒险。
　　随着开拓者在外的作为由被动转向主动，工业联盟将进入一个快速扩张的过程，不过作为违背了许多常理的异类，工业联盟扩张的方式并不是通过发动战争征服更多的人口和土地，而是以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为基点，逐步控制周边地区，重建新秩序——或者直接地说，成为所在王国完全的统治者。
　　没有人对这份野心感到吃惊，甚至对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中的许多人来说，这是像果实成熟一样自然的过程。虽然他们可能直到最近才终于知道这些“外乡人”“外邦人”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叫“工业联盟”的崭新国度——但知道了也不过是进一步确认他们有多强大罢了。工业联盟有极其可怕的生产能力，它本身就是一座不断喷涌着财富的源泉，所以它无需对它占领的土地盘剥，反而为这两座城市的改造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和人才支持，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多数人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这同传统的统治方式截然相反。由于旧日的统治者们失败得太快太彻底，抵抗的民意从未被真正煽动起来——或者煽动却遭遇了强力消解，这两座城市的居民对新秩序的适应堪称良好：虽然新统治者是“异乡人”，但他们富有智慧、禁欲而道德完备、极其强大并擅长城市治理和建设，失去国王和贵族的统领不仅没有让人们失去精神的支柱，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得脱樊笼的自由。
　　这令那些被囚禁在自己府邸中的贵族感到吃惊和愤怒。他们统治这个国家和城市的时候，人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除了需要对国王、贵族、法师和教士们表示一点应有的尊重，人们自在地生活在这座自由之港，而如今！在那些“工业联盟”来的外邦人占据了他们的宝座之后，人们再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他们想要获得食物、住房、医药等生存所需，就只能向外邦人出卖自己的劳力，外邦人摧毁了这座城市的商业，并控制了所有的行业，由他们规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许多传统的能带来大量财富的行业都被禁止了，可他们却觉得自由！
　　这是何等不可理喻的背叛！
　　但——无论工业联盟是如何富裕强大，都不可能长久供养一个领土如此遥远的城市，外邦人们在这个王国的根基仍是薄弱的，在掏空他们从贵族身上剥夺的财产之后，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外邦人不能再兑现他们的许诺，那个时候，反抗才是真正的开始——贵族们如此期盼着。
　　在这样殷切的期盼中，作为少数能在城中自由行走，不惧外邦人，向他们传递了许多外界的消息的公爵又一次依序造访了他们，这次他带来一个新消息。
　　外邦人在废水沼泽上耕作的土地收获了。
　　是大丰收。
　　农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需要天赋，卑贱、辛劳，而又不可或缺的职业，绝大多数人一生下来就是农民。那么，对农民来说，什么才是丰收呢？
　　播下一粒种子，收获六倍的果实，这就是好年景了。如果能收获八倍，那便是神恩之年，哪怕到死人们都难以忘记这一年的丰饶。
　　外邦人在夺取玛希城之前就已经有了耕作的计划，他们得到了城市，也得到了许多的土地，他们很快就行动起来，将土地整理成大块大块的平地，拔掉了界石，推平了田埂，一边挖掘水渠一边种下种子，因为使用了大型机器，他们干这些的速度快得惊人。虽然他们组织起来专门种地的农业生产队使用了大量的本地人，却不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照料土地上的作物，而是将他们的自己人指定为生产队长，由这些队长分配活儿，并决定种植的方式。
　　开始的时候，加入生产队的人们出于对外乡人的畏惧，不得不遵照他们的要求，但心里并不能感到多么安定。界石和田埂消失，所有土地都被深翻一遍之后，人们就很难仅凭记忆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了，并且农时已经过去，被彻底平整的土地连杂草都看不到，面对如此空阔的褐色大地，人们只觉得心中荒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外乡人所说的灾难一定会发生了。虽然新玛希城的建设很快很好，但越来越多的一无所有之人聚集到城市之中，难道要一直完全依靠白船输送粮食养活他们吗？这需要多少粮食！谁能有这么多的粮食，即使有，人们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
　　无论人们心中有多少忧虑，白船一直稳定地通行于河道，入港和出港的笛声从未有一日消失，这些庞大的船只不仅保证了城市的食物供应——紧张，但从未短缺，并且送来了极大数量的陌生种子和种苗。生产队的人们将信将疑地将它们同本地处理过的麦子一起种下，由那些带着纸和笔来种地的队长带领着施肥、培土、间苗、锄草，繁重的农活很快消磨掉了人们多余的想法，水渠也比人们所想的更早地投入了使用，干旱对土地的影响便被抵消了，庄稼和那些不认识的作物很快生长了起来，并且长得很好——是前所未有的好。
　　生产队的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的麦秆和碧绿的麦叶，好像它们不是生长在如此艰难的年月中，而是长在刚被开辟出来的肥沃土地上，充满生机的绿色迅速覆盖了大地，整齐如尺划的田垄，蓬勃茂密的作物令每一个见到这座农场的人都发出惊叹，尤其那些被自己的领主驱逐到这座城市的灾民们，不管他们之前是多么地绝望，见到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都会被点燃希望。只有很少数的人还在担心这些作物被法术过早地激发了种子的潜力，没有足够的力量结出果实，但这种忧虑在那种叫做“玉米”的作物结穗之后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人心因此安定下来。庄稼从生长到收获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种在水源充足的土地上的蔬菜却很快就可以供应城市所需了，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蔬菜被采摘下来送往食堂，虽然灾民居住区内也开辟了自己的菜地，但来到这座城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有多少食物，都不够填满这数以万计的无底洞一般的嘴。于是生产队的人们又产生了新的顾虑。开拓者们在不计代价地救助这些饥饿的灾民，那等到土地收获的时候，是否还能如约定般给他们应得的粮食呢？
　　这种担忧很快被生产队长们察觉，并且在例行会议上给出了回应：契约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更改，所有生产队的成员都能得到他们合理的报酬。相比开拓者对这座城市的投入，要如约付给队员们的粮食简直微不足道，生产队一直吃的都不比任何人差，通过种植蔬菜得到的酬劳也从未有一次被克扣拖欠，每个队员都有了自己的一点积蓄，这难道还不能够说明开拓者的信用吗？
　　人们毫无抵抗地被说服了，并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感到羞愧，他们很快就找到并指出了在队伍中传播谣言的人，让他站起来接受大家的责备。在这件事之后，生产队再没有出现过大的波折。再然后，秋天来了，庄稼要收获了。
　　这是生产队最忙碌的时刻，城市调了一些人去帮助他们收获，并将丰收的消息传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人怀疑丰收是不是真的，但相信丰收是真的，同亲眼见到粮食堆积如山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作为易受害的作物之一，玉米有惊无险地抵抗住了蝗灾，大部分叶片不可避免地有被啃咬的痕迹，但穗棒基本都包衣完整，粒实饱满，来帮忙的人们将密林一般的玉米杆放倒，在将棒子掰下来的时候，他们本能地计算了一下……
　　毫无疑问，开拓者在这些土地播下了许多的种子，但是他们收获的是十几倍，几十倍？还是一百倍？数不清！
　　然而比起白薯和红薯的产量，玉米的丰收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惊奇了。
　　哪怕是亲手将这些作物种下，看着它们一日日长成的生产队队员，在面对收获的田块时，也会感到精神恍惚。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这场丰收并非毫无迹象，这些茂盛的绿叶作物生长极其迅速，它们的地上部分实在是过于蓬勃，以致于农民在打顶的时候怀疑过它们是否也应该算作一张蔬菜，虽然生产队花了很多功夫来控制它们过度生长，但直到一个月前，队长们还时常凑在一起，扒开一些苗株下的土壤，神色凝重地讨论……所以队员们也难免感到忐忑。
　　然而这似乎不过是这些外乡人一贯的谨慎，实际的收成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至少对传统的农民来说，哪怕是做梦，他们也没想过这样的产量。从地下翻出的薯块从大田的这一头堆到那一头，平车从早运到晚，仓库装满了一个又一个，更不必说那些从城里来帮工的人们，他们受到的冲击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每天收工时，所有人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一部分是因为劳累，另一部分是因为这难以置信的收获。若说玉米、白薯和红薯的丰收是因为来自远方的神奇良种，在面积较小的田块中种植的本地作物也得到了不错的收成，最差的部分也能得到一定的粮食，不比平常的年份差多少，那么外邦人在农事上的技艺显然也同他们建设城市的才能一样是神乎其技的。
　　经历了这样的丰收，至少在新玛希城，在听到那场广播时，没有人怀疑开拓者来处的那个国度能取得那样的成绩。粮食的危机不再是人们心头的重担，城市不仅能让人们活下去，还让人们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只要新统治者愿意给他们种子和土地。


第409章 小龙回家啦
　　救济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仍能维持，但始终有很大的压力。即使第一期试验田已经获得基本成功，新玛希城物资紧张的情况也不能得到根本改善。实际上，哪怕到了今天，新玛希城的开拓者们仍旧对自己能坚持下来感到不可思议，十万个活生生的却几乎一无所有的人，不仅要吃的和喝的，还要有住的地方，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要做防疫工作。
　　不过工业城的物资供应是非常强力的，在这样强大的支持之下，人的能力似乎也因为急迫的需要产生了飞跃，要形容的话，在最艰难的那些时候，他们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头脑都陷入了一种机械般的空灵，工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无论手边的事务是如何千头万绪，无论安置区又传来什么坏消息，他们都能面色不改，有条不紊地将眼前的工作按轻重缓急一一完成，工作会上从不吵架，并且十分有规律地吃饭休息。他们当时的样子一定有些可怕的地方，以致于安置区的人们说起那时候来都有些敬畏。
　　“你们只是被逼得太紧了。”已经同工作组组员亲近起来的人们笑着说，“那真是一段要命的日子。”
　　因为令人敬畏有助于建立秩序，将很多有违当地传统生活习性的规则推行下去，最重要的是，工作组的大多数成员都觉得，那种忘我的状态是濒临绝境之下的超常表现，是很难再现的，他们也不太想再一次将自己的潜力压榨到枯竭。很少有人会感到怀疑，回头细究当时整个组织的异常状况。
　　虽然要追究起来，范天澜也不是很在意。他只要云深不要太介怀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他对他的天赋仍然缺少有效的控制方法，尤其是……他不在他身边。
　　无论如何，新玛希城度过了最难的一关。主动的和被动迁徙而来的十万余人中，只有五百多人由于疾病、营养不良和其他原因在入城后死去，其余的人活下来之后，基本适应了安置区的生活秩序，扫盲和对他们再组织的工作进行得都比较顺利。随着秋收的结束和联盟部落大会的召开，新玛希城的工作也将步入下一个阶段。
　　同安置区里的人们想法一样，即使能够容纳，城市现在的管理者们也不打算把灾民们全都转化为常驻人口，他们已经为这座城市制定了长远的发展计划，即使这个计划进行顺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为十万人提供足够的工作机会。虽然这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青少年，若以家庭为单位，十万个人也能切割为数目少一些的基本单位，以联盟的标准计算工分购买力的话，一个家庭中只要有一两人能工作，其余人也是能生存下去的，虽然生存质量不会很高。
　　但无论工业城那边还是在开拓者内部，既不想要人口完全集中城市，更不希望在这座新兴城市内部出现这样的贫民窟。确实有一些人希望能留在这座城市里，不过也有许多的人们对土地仍有长久的本能的渴求，试验农场的丰收毫无疑问会激起他们更多更深切的愿望，开拓者们感应得到，也有足够的条件实现他们的愿望。
　　由于瘟疫、干旱和人为因素的影响，新玛希城如今是极大收缩的状态，人口和物资都被聚拢在城市之中，但城市能够直接控制的区域反而变得越发广大，在通往王国内部的主干道上，所有赈济点临近的村庄都被他们的领主舍弃了，被舍弃的不仅仅是土地，还有被签署了弃绝令的村民们，无论他们是否为外邦人服务过，教会一律将他们斥责为悖逆者，而奥森郡的叛乱和屠杀事件进一步加剧了这些地区的孤立状况。天灾和人祸的双重作用使人们不得不寻求新玛希城的庇护，开拓支队在接纳这些村庄的逃难者的同时，以书面形式确立了他们对这些土地的控制权。
　　那么，让人们在这座城市等候到春天，再带着粮食、种子和新的契约回到他们的村子，这样就算完成使命了吗？
　　那么开拓支队就真的是一支完全不求回报的圣人队伍了，就算能干，也没有人想干这样的好事。年轻的队伍成员怀着改变世界——至少是改变这片地区腐朽秩序的热情而奋斗，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自然不会到了田园牧歌这一步就收手。何况他们之中很少有人体会过传统村庄的安宁生活，被压迫、被奴役、被贩卖的经历占据了他们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在传统的秩序中，个人的安宁像露水一般易逝，更不必说如影随形的饥寒。直到工业城和工业联盟兴起，他们不仅得到了自由，过上了相对富足的生活，并在向外开拓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力量带来的强烈自信。
　　作为新的统治者，也因为灾民潮时艰苦的工作，他们本能地想把什么都抓在手里，于是在讨论新玛希城周边的农村建设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地舍弃了旧的治理方式，各个小组都提出了自己对农业的看法，在会议上，他们讨论得最多的是工业城特有的大农场模式和前往奥森郡的工作队要试验的集体农庄模式。
　　还在持续的天灾证明了个体的力量在面对自然灾害时是无力的，在奥森郡叛乱导致情报渠道中断之前，只有采用了新式农具，尤其是水车这样的大型农具，并加急进行了一些如修渠、挖井这样的小工程的庄园和村庄能比较正常地进行农事活动。即使现在无法进行实地调查，但通过城中交易行从商人中搜集来的间接资料，整个平原地区的生产生活都因为这一年的连续灾害受到了沉重打击，粮食短缺的影响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试验田丰收的情况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向外传播了出去，已经有领主表达了等到冬天过去，领民带着这些神奇作物的种子回到他们土地的强烈愿望。
　　这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现象，贵族领主们憎恶、嫉妒和时刻盘算着如何将这座城市的新统治者赶走，却又同时相信着经历了灾民潮的外邦人依旧会让他们以极低的代价获得极大的好处。
　　商人们似乎认为这仍然是可以通过谈判和金钱交易解决的问题，但开拓者们早就对这些贵族统治者感到厌烦了。贵族的胃口大得永远喂不饱，除非无路可走，他们也不会主动追求进步，时间和资源都是如此紧缺，为何不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来到新玛希城的人都要被留下来。虽然城市最多保有三到四万的常住人口，但环绕着城市，以交通线为纽带，将建立起三十到五十个基点村，这些采用新的农具、新的种子和新的生产方式的新式农村不仅吸收剩下的人口，更将形成一个以城市为中心的坚固集群，只有建起了这些基点村，城市才能算是实现对这片地区的完全控制，并加强同奥森郡的联系，为日后对奥森郡的完全改造，两个地区的一体化打下基础。
　　虽然受到的是另一个体系的教育，但开拓支队的年轻人们思维仍带着这个世界的鲜明印记。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独特的认知体系，既能向上兼容——术师带来的哲学真理，又能向下拓展——强者制定秩序，我的是我的，你的也要变成我的。对他们来说，灾民潮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大量闲置的土地和大量急需生存资料的人口，能够让他们做一些之前只能想想的事。
　　他们可以参考的资料不多，但这样反而让人更为大胆。
　　已经结束的秋收的意义是重大的，它不仅证明了高产作物在新土地的适应良好，也给开拓支队和城中的人们带来了强烈的信心，包括已经带着工作队离开的塞力斯主教，他在队伍出发前也参与了收获，对能否重整奥森郡再无疑虑。生产队很愿意把试验农场进一步扩大，无论是出于谨慎的心态，不敢尝试在没有专用肥料和外邦人队长的技术指导的情况下单干，还是感到集体劳动更有效率，为收获而狂喜的队员看起来十分满意他们分配到的粮食，没有人去向队长询问什么时候解除契约，让他们独自耕种自己的土地。城中的人们向往这样的收成，同时也认为这样的高产是同特殊的生产方式和劳动方式相适应的，他们很少有人相信通过传统的耕作方式能达到同样的丰收。
　　信心是下一步工作的基础。通过掌握玛希城以来搜集的地理资料，开拓支队确定了十三个基点村的选址，并建起了沙盘，这十三个基点村错落分布在一条围绕着城市的环形带上，因为道路建设有了一定的成果，已经建成的路段可以短暂通行履带拖拉机这样的大型机械，布伯平原冬季的降雪期不长，土壤封冻情况并不严重，加上充足的人力，在春季前完成这十三个基点村的初步建设在计划中是可行的。
　　既然条件基本具备，那么就要着手开始工作了，不过在进行下一步的大规模建设之前，作为开拓支队的领导者，范天澜需要暂时离开新玛希城，回工业城述职，并参加接下来的重要会议。
　　他的离开对城市毫无疑问是有影响的，但这种影响不会动摇城市的稳定，也可以尽力降低，除了对未来一个月内的日常事务作出安排，对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准备预案，离开之前他还需要给城市的内卫和外围保障力量赋权——授予他们在紧急时刻大规模使用大火力武器的权力。
　　“希望不要有人的脑子太不清楚。”守备工作的负责人笑着说，“我们可是每天都躺在这些东西上面睡觉的啊。”
　　范天澜用不到两天的时间安排完了工作，身上没有带什么行李，也没有任何送行的仪式，他像平常一样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城市，同其他人一起登上了回程的白船。精灵梅瑟达丝与之同行。虽然这次旅程是一个比较难得的直面龙之子的机会，但精灵数次鼓起勇气，也没有能够成功来找他攀谈，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自己的舱室里奋笔疾书。
　　巨大的，从容得近乎优雅的白色船只穿过水流缓慢的河面，晨曦微光中，它们如同驶入一阵薄雾，那惊人的体积变得模糊，无暇的底色也仿佛被碧绿的河水同两岸的秋色浸染，那些鲜明的线条弥散了，融化了，船队如同走入了画里，化作了粼粼的波光。
　　越是逆流而上，岸边的秋景越是纷繁，天空高远，山峦层叠，在这淡蓝、浓绿和褐赭的底布上，自然之手用凉爽的北风之笔点染了许多浓丽亮色，有时是精心细描，有时是大笔泼绘，无论怎么看都是很美的，岸边的苇草也从鲜绿变作了金黄，它们映照着水面的叶子和弧形流畅的支杆在阳光下交织成了光的海洋，苇花便是那层层叠叠的波浪，当风吹起时，大片毛茸茸的雪便从浪头飘了起来，将生命朝广阔的天地扩散。
　　精灵在抬头看向舷窗外的时候，不能不想到自己的上一次航程。她能够欣赏这沿路的景色，心灵如同在森林那般澄净和愉悦，是因为她已经在居留新玛希城的过程中消除了心中的块垒吗？还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即将闻名于世界的奇迹之都，能够给她更多问题的解答？
　　也许这些原因都有，但确切的是，离开森林经历过这样一段旅程之后，她对许多事物的看法也如季节的转换一样，发生了极其强烈的变化。
　　同离开之前相比，工业城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码头并不拥挤，这座城市还未真正向外界开放，所以几乎没有旅客，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这两个节点城市与其说是工业城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不如说是两座以进攻替代防守的碉堡，在河道上来往的大都是身负职责的事务人员，他们目的明确，不会在码头滞留，也用不着亲友相迎，精灵随着他们一起走下广场，前往消毒点。
　　虽然新玛希城的传染病防治工作做得很不错，不过必要的预防工作大家还是做得很仔细，抗生素对布伯平原上的几种主要流行病都有效果，但不等于就没有一点风险了。全身消毒并更换服装，戴上识别环之后，精灵登上了轨道车，车辆穿过城市，带她前往中学附近的集体宿舍。虽然工业城的常驻精灵已经超过了二十五名，但这里并没有为他们修建专门的会馆，所有精灵，无论在外还是在城市内工作的，混合宿舍就是他们在这里的固定住处。
　　但这不能算作一种怠慢，至少梅瑟达丝不认为让他们生活在人群中是一种怠慢。她提着行李通过秋花盛放的庭院，走上宽大的阶梯，同路上见到的人打招呼，就这样走上了四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间，她走进门里。
　　灿烂的火云充满了巨大的窗框，金橙色的夕光照在白墙上，墙上的画已经换了一套，屋子里明亮无比，木地板很干净，桌面上几乎没有灰尘，精灵将行李放进小卧室，一打开衣柜，她就看见了三套新衣服，两套工作服，一套手工很精细的精灵服饰，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最新出版的小册子和新一期的报纸，一大捧娇艳的花儿放在窗台，和红色的窗棂，透明的多边形水瓶一起给人精神上的抚慰。
　　梅瑟达丝分辨得出哪些是宿舍管理员的日常维护，哪些是别人为她花费的体贴心意。她转身走出卧室，细长的发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以此同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希雅！”梅瑟达丝叫道。
　　“梅尔！”战斗精灵笑着张开手臂，同自己最好的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
　　久别重逢，当然应该有一个拥抱。
　　范天澜理所当然地，非常自然而然地没有去早就分配给他的宿舍，虽然他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云深住的地方不管如何更换他都知道，路上也不会有人拦着他，绝大多数人都能记得他这张脸，并进而记起他在工业城建设和联盟发展中的作用，他们同他打招呼，范天澜也礼节性地回应。他像回家一样——实际上就是回家——地走进那座无名的白色建筑，穿过走廊，停在那扇门前。他打开了门。
　　“你回来啦。”架子边的一个银发美人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范天澜在门口站了一秒，下一刻就关上了门。他关门的动作很快，但墨拉维亚的手已经放到了门边，厚重的木板咔嚓一声，瞬间像薄饼一样被相反的力道撕成两半。
　　合页落到了地上，墨拉维亚说：“哎呀。”
　　听到异响的哨兵急忙朝这里跑过来，范天澜和墨拉维亚面对着面，一人拿着半边门板，云深也在这个时候从客房里走了出来。他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们。
　　范天澜：“…………”
　　所以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后勤那儿领门和门框，动手把它们换好——云深在旁边给他搭手，如果没有墨拉维亚一直毫无作用、碍眼无比地待在一边的话，倒也不算很差。
　　干完了这件事之后，换班的哨兵帮忙把工具拿回去了，范天澜问墨拉维亚：“你在这干嘛？”
　　“谈工作呀。”墨拉维亚说。
　　“下班了。很晚了。”范天澜俯视着他说。
　　“云深有加班的特权。”墨拉维亚说。
　　“你没有。”范天澜说。
　　于是墨拉维亚就被赶走了。
　　他回来之后，云深笑着对他说：“其实他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是故意的。”范天澜板着脸说。
　　“他也确实有点儿孩子气。”云深纵容地说说。他眼含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范天澜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去，轻轻地，但紧密地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肩上。云深的手指伸进他强韧光滑的黑发，梳开他的长发，被他带着靠到了床头上。
　　静谧的夜缓缓笼罩下来，晚风吹过窗外，范天澜感受着怀中真实的躯体和温度，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你在外面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墨拉维亚在路上埋怨地说。
　　范天澜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话。
　　“虽然你并不思念我，我还是很关心你的。”墨拉维亚又说，“你缠他也缠得太紧了，让他晚上都睡不好。或者你已经很清楚，和他的联系越紧密，你的力量就越强？”
　　范天澜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墨拉维亚端详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但你并不在乎。实际上，你还挺高兴的，对吧？”
　　他笑了起来。这是一个美丽的，但冰冷的微笑。
　　“这就是龙。”他柔声说，“越是珍爱，我们越是贪婪。”
　　贪婪，是的。凡人皆如此，人的生命太短暂了，所有人都想抓住眼前的一切。
　　那么龙和人，本质上又有何不同呢？
　　在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饥饿感中，他闭上了眼睛。
　　云深轻抚着他的发顶，他睡着了。


第410章 此方彼方
　　开拓者代表回来了，这件事在工业城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英雄般的待遇——不能说完全是这样子，不过也差不多了，尤其他们当中还有范天澜这个年轻人的梦想——当然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又聪明，而是作为术师的学生，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在灾难肆虐的大地上扫除陈腐，重整秩序，挽救以十万计的人们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并创造了许多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遥远地方的人们正因此得到新生，这难道不比任何传奇故事都宏大和富有激情吗？
　　所以这些代表成员一回来就接到了许多部门的邀请，人们想听他们讲述更多关于新玛希城建设的故事，分享更多具体的实践经验，包括在准备即将召开的大会的部落首领们，也想通过接触这些术师最忠诚的追随者来确定部落最合适的未来。于是交流会办了一场又一场，在这些密集的短会上，开拓者和工业城的建设者们都不过多地炫耀自己的成绩，而是用坦率、直接而且迅速的方式探讨具体的事务工作，并将之与抽象的规律印证，他们这种暴风骤雨一般的交流方式令与会旁听的部落首领目不暇接，震撼非常。
　　毕竟开拓者代表们回来的时间是短暂的，作为对外工作的主要骨干，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的工作不能让他们长时间离岗。不过交流会的效率如此之高，主要还是因为开拓者在长期紧张氛围中养成的习惯，为了解决无穷无尽的问题，他们必须抛去杂念，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共识，找到方法，周全计划，并在行动上达成一致。他们通过密集的沟通将自己视为一个大的整体上的零件，同时又清楚自己的工作对整个集体的作用和影响，所以工作的时候既忘我又手段灵活。
　　他们用以说明的具体事例很能好的工作方法产生的影响，工业城各生产部门的一线和二线人员对此很有共同语言，并不是说有了机器和厂房，接上了电源，他们拿着操作手册就可以实现生产了，机器是需要维护的，生产流程由于自生产部件与核心部件之间不可逾越的技术代差，不仅需要改进、更新，也要求生产人员不断地学习更多更深入的知识、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并通过学习班和交流会进行部门内部和部门之间的互相交流和促进。人们都很明确这些部门的生产是为整个工业城及工业联盟服务的，所以他们的工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更高乃至最高的利益。
　　在这样亲密和紧密的交流中，部落首领们也会忍不住提出一些问题，而他们的提问都会得到耐心且诚恳的回答，不过这种问答越是诚实，越是让双方感觉到巨大的差距。通过部落大会，首领们已经作出共同的彻底并入工业联盟，接受工业城领导的决定，但对于如何“配合联盟的生产、建设及经营计划，接受联盟对部落以自愿为前提的改造”，他们至今仍无法想象出一条明确的道路，虽然他们也渴望着强大和富裕，但实际上，他们连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的前景都觉得是模糊的。
　　他们很难像开拓者那样抱有纯粹的乐观，提出的问题也非常直接大胆，“是否有统治王国全境的打算”“如何让本地人完全服从你们这些外来者的安排”“为什么要选择和培养本地人加入城市管理”“如何确保他们在掌握权力和生产能力后不会将开拓者赶走”“怎样以少数人统治大多数人”“会大规模向外移民吗”……提问的人迫切想得到明确的回答，回答的人也不认为这些问题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会产生困惑是必然的，不解决一些问题是不可能真正完全地投入工作的，当地的人会问他们这些为什么，他们自己也会问自己如此付出的意义，并且人的想法也是会改变的，有些问题在当时他们得出的是一种答案，在经过了长期的艰苦工作之后，他们又得出了另一种答案，又或许在更久之后，他们还会修改自己现在的认知。
　　他们愿意在这里共享自己的答案和体会。
　　是否有统治王国全境的的打算——现在的工作仍是要专注于城市及基点村的建设，若非必要不会主动对外出击，但城市会不断完善对外的交通建设，通过物资和人员流动增强对周边地区的影响。公路和铁路铺设到哪里，就在那里建起联盟的秩序。
　　如何让本地人服从外来者的安排——做有益于大多数人的事，并让他们看到和加入。
　　为什么要选择和培养本地人加入城市管理——因为开拓者在当地治理的合理及合法性建立在最初的本地代表会议上，他们有权，也应当自己管理自己。
　　如何确保他们在掌握权力和生产能力后不会将开拓者赶走——通过反复的工作让本地人产生一种共同认识，让人们确信整体的利益高于个人和少数团体的利益，在这种认识下，在彻底解除同工业联盟的关系之前，任何造成割裂的行为都是对整体利益的背叛。
　　怎样以少数人统治大多数人——能够做到前几点。
　　会大规模向外移民吗——派遣更多的工作组是必要的，但为什么要移民？
　　………………
　　无论部落首领们是否真的相信，是否认同这些答案，开拓者的言行对他们的触动都是极大的。盘踞在他们脑海中那些顽固的念头，那些过去的生存经验塑造而成的对世界的认识，包括已经被术师创造的联盟以各种形式摧毁了，但仍隐藏在不忿的心灵深处的对“人类”这个群体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并不会因为一场或几场大会就完全消失，但绝大多数的兽人并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想法。
　　开拓者在人类地界上的探索同样能应用于兽人部落，因为无论是什么人种，生活在何处，“人”对生存的需要几乎是相同的，开拓者能满足那么多人最迫切的需要，所以他们得到了最大的正确，他们在那两座城市任意改造自然和社会的权力不是来自于术师的授予，而是当地最多数人的交托。
　　工业联盟在部落内早已打下了更好的基础，完全可以说，部落大会的结果既是首领们形势所致的表态，更是无数部落人为了根本利益作出的抉择。
　　这种夺取、转移最高权力的方式在整个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在联盟代表大会的准备期已经过去大半的时候，之前那场广播的影响也在工业城、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之外的地域渐渐扩散开来。
　　李云策走进会见厅的时候，精灵们正讨论得热烈。
　　他的来到并不显得突兀，认识他的精灵很自然地同他打招呼，李云策也同他们微笑致意，虽然半边脸上蒙着纱布，他还是步伐稳健，不错一步地来到了主座旁，女王转过头来，对他柔声说：“孩子，过来。”
　　李云策在她脚边屈膝半跪下来。
　　亲王将坐在果盘上的树精灵端给了女王，女王伸手在他头上撸了一把，那撮绿毛摇晃了一下又竖了起来，树精灵还在勤奋地啃果子，女王的指间已经夹了一片闪闪发光的叶子，她转向李云策。
　　李云策用稳定的手将染血的纱布和绷带拆下来，仰起脸，女王低下头，将这片珍贵的树叶轻轻按到他血肉模糊的半边脸上，清灵芬芳的气息弥漫开来，李云策发出一声闷哼，紧咬牙关，青筋鼓起，汗水迅速湿透了他的脊背，看得出来他有多难受，但与此同时，那些可怕的伤疤像被擦去的污渍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空洞凹陷的眼眶也渐渐充实起来。
　　大厅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附近的精灵看着这幅堪称奇迹的景象，轻声说：“虽然长出来的速度变得这么奇怪，但治疗得还是很好的。”
　　“我也看不太出来和以前的疗效有什么不同——虽然以前也没有这么多的叶子可用。”
　　“毕竟是我们的殿下呀。”
　　“可还是满奇怪的。”
　　“殿下看起来跟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话是这么说……”
　　在这丝毫不见外的轻声议论中，复生的过程终于完成了，李云策压抑着喘息，眼睑颤抖着，然后豁然睁开，一只绿色的眼眸——先是嫩绿的，然后渐渐变深，碧绿、深绿、最后是墨绿，虽然颜色很深，但仍明显同另外那只完好的眼睛不同。
　　精灵们有点新奇地看着他这半张脸。李云策眨了眨眼睛，有精灵问他：“感觉怎么样？”
　　“很……很好，很清楚。”他低声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看得太清楚了。”
　　“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习惯它。”精灵递给他一面镜子，“不过，它应该会蛮好用的。”
　　李云策只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喜的表情，更沉重的情绪将那份重伤复原的喜悦压到了深处，他的手里还拿着染血的纱布，被他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对精灵们说：“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我的感谢，也非常惭愧，身为一无所长的无名小卒，竟能得到森林如此的厚待。”
　　“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自然也是森林的孩子。”女王说，“在这短短的三年里，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失败并不是由于你的过错，美好的意愿并不总能带来美好的结果。”
　　李云策默然不语。然后他说：“我也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陛下，包括付出我的生命。”他说，“但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做的事是否真的有意义，我得到了那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并将它们投入了我认为十分重要的战场，我以为我多少能改变什么，可是……我究竟改变了什么呢？我只是失去一只眼睛，可有人失去的是生命，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个，他们都死在了毫无意义的争斗之中。如果能再见到术师，我该对他说什么呢？”
　　精灵们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大多是同情的，“作为局外之人，我不能直接评价这场灾难。”女王说，“不过若说术师，他比你更早预见了斗争的可能，对他来说，人才是最根本的，其余皆为外物，只要你还活着，就不能认为是失败了。我和他都很高兴你能在这场争斗中活下来。”
　　但这并不能减轻多少他的负担，女王看着这个难以释怀的青年，轻声说：“如果你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那么，那些竭尽全力将你送来森林的这些朋友呢？”
　　“我……”李云策迟疑着，“他们……”
　　“他们还在森林中。”女王微笑着对他说，“我想他们现在一定很想见到现在的你。至少你不是孤独的。”
　　李云策离开了，精灵们的话题仍在他身上，他不仅在森林出生，森林长大，年纪虽轻，却能将西方大陆的工业联盟、神光森林同割据了中央帝国南方的遗族联系起来，这个身份让他能越过许多障碍做成很多事，但也让他背负了许多沉重负担。虽然他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许多，甚至是这样需要森林动用愈伤之叶的代价，但不必说明智的术师，连精灵都早已知道他的理想是几乎不可能达到的。
　　“遗族内部分裂得太快了。”一名精灵说。
　　“团结必然是短暂的。”另一名精灵说，“遗族在世界的角落蛰伏得太久，空间和时间的间隔让他们连语言和习俗都改变了，复仇和复国这样的旗帜团结起来的几乎都是对血腥和权力的欲望，而摧毁中央帝国是一个很大，很艰难，需要很长时间的目标，他们既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执行这样长远的计划。”
　　“因为人与人之间要信任太难了。并不是种族相同，人就能心意相通，一无所有之时，人们还能够紧密团结起来，可在面对可分配的利益的时候，人就不能不能首先考虑满足自己的需要。”
　　“可是同盟的契约一旦被破坏，就几乎不可能被修复了。”
　　“如果当初有一个特别强力的人物，不允许遗族占据他们打下的城池分封各治，而要求他们一直保持一个整体，那么现在这样不同的城邦之间互相争斗，甚至为了不让对手获得超过自己的力量，阴谋袭击铸造所，摧毁火器工坊，杀死技工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吗？”
　　“像术师一样吗？”
　　“遗族内一直没有出现这样的人，况且世界上只有一个术师呀。”
　　“就算是术师，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随心所欲的……呃，如果是术师，”精灵转头问安静倾听他们交谈的亲王，“殿下，第一次见到术师的时候——”
　　“他非常强大。”亲王说，“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几乎所有人都服从他。”
　　“若是亚尔斯兰——范天澜——那位龙子能留在遗族之中，成长起来，也许他能使遗族团结。”一位年龄稍长的精灵说，“但我们也知道他遭遇了什么，遗族中的叛徒把他出卖给了贵族的仇敌，若他并非人类，早已被谋害死去，更不必说同术师相遇了。”
　　“那位殿下应当是早已察觉不妥，所以才不愿被那样道德败坏之人招揽。但经历了这样的背叛，他显然也很难再信任这一边的遗族了，毕竟若是追究起来，那名可能是幕后主使的遗族首领不仅仍活着，甚至还在联军之中颇有地位……”
　　“这也是他们对李云策动手的理由之一吗？因为他有意为龙子找到此事的根源，并已经掌握了确实的证据，所以他才会遭遇双重的背叛？”
　　“但我们知道了，就等于术师也知道了呀。”
　　精灵们一齐看向女王。
　　“我确实将此事转告了术师。”女王说。
　　“术师决定怎么做？”精灵们问。
　　“他说他知道了。”女王说，“但他现在还不会做什么。”
　　精灵们很理解地点头。
　　“毕竟隔着那么远呢……”
　　“而且龙子殿下成长得如此迅速，他一定能够自己亲手复仇。”
　　女王无声地笑了笑，她怀抱着树精灵，看着这些可爱的年轻精灵，目光慈爱。
　　巡逻队长无声从厅外走了进来，走近女王等人，他轻声说话，片刻之后，女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术师不会直接干涉遗族的内部事务，但那未必是因为鞭长莫及。作为一个十分顽强的民族，尤其作为一个以仇恨为纽带联系起来的集体，他们内部有一套自己的公义法则。
　　巡逻队长很快找到了刚回到遗族住地的李云策，带他去见了从秘密通道来到神光森林的一队使者。这是一支风尘仆仆，但非常精明强干的队伍，队伍的头领是一名很年轻的遗族将领，他姓龙，他带来了一份对现在的李云策来说很重要的礼物。
　　几个盒子里的头颅和一条手臂。
　　“那天带队杀入铸造所和火器坊的人。”龙天傲将军指着那几个头颅说，他又用下巴示意那条手臂，“宋子义那条老狗的。没能要了他的命，只能先砍他一只手。”
　　头上又蒙了一大堆绷带和纱布的李云策看着这些散发着血和死亡气味的礼物，沉默不语。他身边的朋友皱起了眉。
　　“你们是不是……”另一个人低声问，“早就知道是谁，要在什么时候对铸造所和火器坊动手？不然不会这么快，算时间，我们和云策还在逃的路上，你们就找到人杀了。”
　　“知道有人要坏事，但不知道他们真的敢这么动手。”面孔仍带着少年感的龙将军说，“私欲滔天，置大局于不顾，不仅背信弃义且丧心病狂，他们死有余辜。”
　　有人冷笑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火器坊炸了，铸造所的人死了十之四五，就这几个脑袋能赔什么？宋子义还是不是城主？如果他还是，那有什么是变了的？单凭他一个干不了那么多事，背后跟他勾结的人你们找出来了吗？”
　　“没有。”龙将军说，“也用不着找。”
　　李云策把手放在朋友的肩上，按下了他的继续嘲讽，“是出什么事了吗？”
　　“十城内战。”龙将军说。
　　“十城？内战？”
　　“因为我们越过长老会杀了人，还在议事堂当面把宋子义砍了一只手，所以我们被罚了，他们也反了。”这位龙将军仍旧言简意赅，“我们四城，他们五城，这一次不打个明白出来是不会罢休的，连织造厂都烧了，你们就先别回去了。”
　　不仅李云策，连他的朋友们都吃了一惊。
　　“打起来了？”
　　“竟然打起来了？”
　　“哪四城？哪五城？”
　　“织造厂都烧了，那矿山呢？机器呢？”
　　“矿山现在抢得很厉害，机器已经毁了一半。”龙将军以一种平静和冷峻的口吻说，“李云策，很多人后悔让你活下来了，你不仅不识他们的‘大局’，向‘那一边’乞讨更多的东西，还把电台炸了，他们联系不了西边的人，现在也不可能用你的名义去骗精灵了。这一仗可能把十城都打空，你再回去，连渣都不会剩。”
　　不仅李云策的朋友们露出了悚然的表情，连一直默默护卫在旁的精灵也忍不住说话了：“既然后果如此严重，为什么你们还要互相争斗呢？”
　　“因为我们认为照着现在这条路走下去，整个遗族都会死得很难看。”龙将军说，“长老会已经不用指望了，早死晚死，不如拼一把，如果我们赢了，说不定他——”他向李云策的方向一偏头，“还能把整个遗族拉起来。”
　　“可是中央帝国呢？你们内斗如此，难道他们不会趁虚而入吗？”
　　“他们现在可没什么空了，一连三个行省起义，够他们忙很久了。”龙将军说，“这可是一场厚积薄发的燎原之火。至少在搞事上，我们的军师挺在行的。”
　　那么剩下就没有多少事情需要交代的了，龙将军婉拒了在森林暂住休整的提议，战火正燃，是他这等英才出力之时，不过在现今时势下，归路未必如同来路一般安全，他还是接受了一些森林借给他的无铭武器。
　　在他们整理行装时，李云策走到龙将军身边，低声说：“我还是会回去的，虽然不是现在。哪怕最后不是你们新派得到胜利，我也会回去的。”
　　年轻的将领转头看向他，在晨光中，李云策已经把昨天的伤情伪饰去掉了，新生的皮肤呈现不明显的肤色差，一黑一绿的眼眸同双黑对视着。“你当然会回去。”龙将军淡淡地说，“你可是遗族人。”
　　他又看向掩映在群山中的道路，“我们会赢的。”他平和地，笃定地说，“等你回去的时候，我就是大将军了，那个时候，你多带点人回来，把那个你说的农工部建起来吧。比不上西边那些人，我们也不算差的。”
　　看着这支队伍没入绿荫深处的背影，李云策对他的伙伴说：“我不会一直灰心下去的。就算不回去，我们在这里也有很多必须做的事。”


第411章 遗族内乱
　　遗族内乱的消息几乎在当天就通过神光森林传递到了工业城，以同样飞快的速度，大部分遗族骨干都知道了。
　　他们开始在会议的间隙里讨论起这件事来。
　　相比于这个世上的许多民族，遗族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可以说是非常之深的，术师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使距离相隔如此遥远，他还是尽力通过精灵与中央帝国正在战斗的遗族建立了联系，这种联系不仅是情报上的，也是物资上的。花费了许多的代价，工业城同遥远东方建立线，向遗族输入了许多如蒸汽机、电台和收音机这样的工业产品，也给了他们一些能在较低技术水平下实现的机械图纸。
　　李云策在遗族内部成立了相关的技术队伍，不仅把蒸汽机和电台运用了起来，还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成绩，遗族联军的武器供应和资金状况因为他的努力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这使他们顶住了中央帝国的贵族军队连续数次的猛烈反攻，保住并稳固了已经打下的大片地盘。在这种情况下，至少照一般常理来说，不仅作为技术队伍中的核心人物，贡献不可替代的李云策不应该被袭击、被刑讯到有生命危险，以至于要用非常手段逃亡森林的地步，那些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机器也不应该被毁坏。
　　工业联盟援助遗族并不是义务，杀死了技术人员，毁了机器，难道他们以为这些都会从土里再长出来吗？
　　当然，这世上多得是“按理来说”却“无理可说”的事情，比起震惊、痛心和破口大骂，分析和研究为何局面变化至此才是面对现实的方式。虽然他们第一手情报来源因为李云策被迫离开遗族而断了，但他的遇袭也说明这个情报来源有很大的限制，那位龙将军给李云策提供了另一些消息，综合起来分析的话，他们也许能拼出一副大致的局势变化的图景。
　　遗族的干部们努力做这份工作，他们没有刻意掩饰，他们一直不特别掩饰他们在做的事，这很容易引起兽人和其他人的注意。虽然当前最重要的是联盟代表大会，但遗族的经历和正在发生的事情同联盟内的其他族群不是没有关系的，许多人知道工业联盟同正在进攻中央帝国的遗族有联络，也许兽人应该对此有些意见，但工业城开辟的长途航线直连的是神光森林，作为工业城平等的朋友，精灵们无偿为遗族转运物资，而那些发往遗族的价值不菲的物资，则是工业城的遗族自愿从自己的劳动报酬中分出部分来购买的，这是等价交换，所以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是术师特别的偏爱。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进行如此无私的付出，在他人看来是很难得到回报的，不过这些勤恳能干的遗族人也并不要求什么回报，他们就像希望远方的亲戚过得好一样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有这个能力，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这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番好意被辜负了，不仅被辜负了，一位曾受过术师直接教导，被他寄予期望的年轻人还差点死去，那么这件事就值得人们给予一些关心了。
　　中央帝国的遗族是一个不同地区的同民族组成的联盟，联想到工业联盟是一个组成更复杂，管辖的地域更广大，进行的事业更宏伟的组织，并且正处在一个选择道路的关键时刻，在这个信息交流仍旧艰难的时代，远方地界上发生的故事是值得参考的。
　　遗族联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所有人都为同一个目标而战斗，他们有积蓄已久的愤怒，有决心和毅力，还有力大无穷这个战斗天赋，所以他们初期的战斗进行得很顺利，对手或者措手不及，或者有心无力，松散孱弱的抵抗很快就被遗族的凶猛攻势冲垮。这支复仇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在利亚德大公的瓦伦丁公国和博纳斯伯爵统领的比伯顿行省两个方向遭遇挫折，不得不暂缓攻势，重整旗鼓。虽然那两场冒进的战役导致了沉重的打击，但遗族并未伤及根本，何况他们也应该放慢脚步来好好消化已经得到的战果了。
　　这本应是一次总结失败经验，争取下一步胜利，进一步团结遗族的调整，却反而整顿出了深刻的裂痕，并导致了之后的系列祸事。
　　虽然出乎很多人的预料，违背了许多人的愿望，但若是追究起来，祸根也许不是因为这次整顿，也不是因为此前的失利而产生的。
　　遗族联军是一个以军事为主导的联盟，数以百计的小股武装联合起来，形成了一股向中央帝国进攻的洪流，毫无疑问，这种分散的形式是很不利于战争的，所以这些小股武装依照地域出身、历史传承或者武装首领之间的利益需要而联合起来，组成了十三支规模较大的武装，并推举出各自的首领共同组成一个军事同盟，由十三名大将军决定联军的战略方向和具体军事策略。而为这十三支总数以十万计的同盟军队提供物资和其他方面支持的最高组织，则被称为长老会，联军的军师营、后勤官，以及所有负责处理联军打下的城市和乡镇行政事务的代理官，都受长老会管辖。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成熟稳定的权力结构，无论将军同盟还是长老会都明白这一点。但联军早期顺利的攻势让几乎所有人都忙于扩大战果，并且由于将军同盟和长老会始终无法决出一个公认的最高领袖，所以这两个地位相当、互不统属的组织就一直这样共存着，磕磕绊绊地处理联盟的所有事务。
　　遗族的复仇之战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他们占据了中央帝国南方一大片水热条件很好的土地，在打下这些土地之后，他们首先恢复的就是农业生产，因此粮食供应充足，商业也比较繁荣，代理官把地方事务处理得不错，原帝国居民只在初期逃亡了一部分，余下的也在一段时间适应了新的统治者，反抗的例子不多。但就战争本身而言，它的发起是不能算准备充分、组织成熟的，联军内部也一直存在人心不齐、各自为战的问题，不明晰的组织关系产生了各种内部派系，这些派系彼此之间或竞争，或合作，或者既竞争又合作，哪怕是最熟悉遗族事务的人也难以厘清这些乱麻似的关系。
　　人们都知道应该有一个公认的领袖来统领大局，但遗族有一点较为特殊，他们的直系王室已湮灭在历史之中，虽然一直有人在不懈地寻找，或者说推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遗留血脉”，不过在经历过好几次的“夺嫡”纷争，而且最后成功的那一个为了加重自己尽快登上至尊高位的筹码，带着一支师团去接受“王室复国团”打下来的城市，结果落入陷阱，被中央帝国的大皇子一网打尽，并将城中所有遗族的头颅挂满了城墙之后，“尊王”的事业便被将军同盟和长老会长久地搁置了。
　　既然王室血脉的传承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失去了它天生的高贵，将军同盟和长老会便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遗族当然需要一位新的王，但这位新王及其臣属将从并只能从这同盟及长老会中选出。然而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同盟的十三位大将军及会内的十三位长老的派系间实力和威望都无明显差距，他们始终未能通过普通的竞争方式决出一个能让内部多数同意的结果。
　　直到这次战事失利。
　　惨败变成了改变的契机，那令人不耐烦的僵持局面终于能够打破了，同盟内的八位将军指责率兵攻打塞纳斯公国和比伯顿行省的两位大将军对失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并召开与长老会的联席会议，投票削去了这两位大将军的席位，并拆散他们的军队，充入余下十一人的分军之中。只做到这一步还不够，将军们一边积极补充和扩大那些分赃得到的军队编制，一边为“避免祸事重演”，同样通过内部会议决定给予分军将领们“自行筹措粮草”，在适当情况下“坐地掌权”的权力。
　　他们的决定和行动都是如此迅速，一看便知是想了很久，对那些早有预见的人来说，这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一种自然的发展，但对许多的遗族人来说，仿佛在一夜之间，遗族联盟就由一个有些矛盾的团结集体变成了一个割据武装的临时同盟，将军们的野心昭然若揭，长老会也撕掉了那张立足为公的面具，显示出了他们同将军同盟的一体两面。虽然他们都说这样做的目的乃是为了整个遗族，也有不少他们的拥趸确实相信这一点，但人们仍不能不想起历史上那场直接导致遗族衰落的八王之战。
　　如此惨痛的教训，时隔百年都不能令人们心中的愤怒减轻，历史殷鉴在前，难道又要因为某些人的野心而在此重复这场惨剧吗？
　　尤其现在意图割据自立的不止八个，而是十三个王侯——那两名被除位的将军拒不承认同盟会议的结果，他们说战争失败并非由于他们的指挥失当，而是叛徒的出卖。他们拿出了一些证据，证明确实有人在情报的传递、物资的运转上给他们设置了种种障碍，也有人在被两位将军的私军带去对质之前自杀，虽然十一人的将军同盟及长老会极力否认他们之中有人同中央帝国的贵族勾连，但那两位将军要求夺回席位和军队的要求仍然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分裂的倾向像一场瘟疫，自上而下感染了整个遗族联盟。因为高层的领导者毫不掩饰地开始争夺权力，人们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利益和自己所属团体的利益选择阵营，在令人紧张的气氛中，战友反目，挚友绝交，甚至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为此断绝关系的例子都不鲜见。即使遗族复仇最大的目标就在眼前，但那些毁坏了团结根基的人却说，中央帝国太大了，完全吃掉它需要很长的时间，虽然它是那么大，但已经病入膏肓，每况愈下，遗族已经给予了它足够沉重的打击，各地贵族的自立倾向和绵绵不绝的起义浪潮也在冲击这具摇摇欲坠的身躯，它离自己倒下已经不远了。所以现在就开始玩弄这些政治把戏似乎也不算很不合时宜。手指要攥成拳头才能打出去，那么他们先花点儿时间完成内部的整顿也无不可吧？
　　他们没有能够说服所有人，许多人出来反对他们。同样地，反对的人也要有自己的组织，这些人联合了起来，组成了不同于军事同盟和长老会的另一个派系，并自称为称为“新派”。这个由中下层将领、地方代理官为主要成员的派系谴责将军同盟和长老会分裂联盟的做法，要求将军们停止争斗和发展私兵，收回分军自行筹措粮草和“坐地掌权”的权力，并清理长老会，收回那些已经表明归顺对象的地方代理官的权力。
　　这种要一切回到原状的主张姑且不论其幼稚无力，至少说明新派内部同样是不团结的。为李云策送去人头的那一派无疑是另一种主张，他们既有武力，又有行动，并且很明显地，他们借李云策为他们行动的名义。
　　但至少在铸造所遇袭之前，李云策不在任何一个派别之中。他也曾努力消除派系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影响，他为人谦和，对遗族有贡献，然而却差点丧命，在他被刑求的时候，甚至听过“都是西方来的怪东西把我们变成了这样”的怨憎。
　　一定要说原因的话，是在遗族内部纷争不休的时候，他将报纸和收音机这两样东西通过森林的渠道在遗族内部传播开来。自两年多前李云策带着名为蒸汽机的神器及一支技工队伍加入复仇联盟，遗族面临的艰苦局面就得到了很大改善，几乎所有的遗族人都知道是这些神器为他们炼出了好铁，造出了好兵器和好农具，各种水力和风力机械的应用让制砖、锯木、纺纱和榨油这些活儿都变得轻松和高效起来，机器和技术的应用不仅为他们创造了大量的财富，还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占领地区的人们对遗族的看法，让他们从“蛮荒魔物”变成了“将魔力从自然转移到自身的复仇遗民”。
　　李云策因此在遗族内享有一种很特殊的崇高地位，人们很乐意接受经他之手传到遗族的新鲜事物，尤其是收音机这样神奇堪比蒸汽机的东西天然就有极强的传播力。设立在神光森林的无线电台让人们得以听到千万里之外那令人向往之地的消息，无论是否完全相信广播中的“故事”，人们都会将那个正在被深刻改造的新世界同他们正在面对的困境联系起来。他们是如此地渴望强大、团结和富裕，遗族该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才能达到呢？
　　他们将目光转到李云策身上。
　　最初加入遗族联盟的时候，李云策就立下誓言，他不为任何人，只为遗族的最高利益。他的工作就是对誓言的证明，除了积极推广应用机器和通过试验改进传统生产方式，他还通过扩大技工队伍，建立公学等方式努力扩散知识，与一些仇恨过于浓烈，连中央帝国的普通人民也在他们报复行列的人不同，他认为只有“仁义”才能让遗族真正替代中央帝国的贵族统治，如果他们残酷地对待那些连遗族都未曾听说过的人民，这样同那些被他们杀死的贵族有什么区别呢？战争的目的不应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在这一套秩序中，不仅遗族能生活得很好，其他民族的人们也应当能够安宁地生存下去。
　　他的观点没有得到多少支持——至少在表面上，很多时候都是被人提出来反对的。虽然他“天真”“敌我不分”“没有真正吃过苦，心底里算不上完全的遗族人”，但由于他在大多数遗族人心中的地位，并且是铸造所和火器坊负责人，还拥有唯一一条向西方要求物资援助的渠道，无论如何人们都是会忍耐他的。
　　如果他不是拒绝向任何派系供应未经军事同盟和长老会一致同意的武器的，并且一直在追究某件早已过去的小事的话。
　　他拒绝批准没有盖印的武器请求，理由是申请的人包藏祸心，他不支持任何可能导致遗族内部争斗的行为，可是他要追查的那件很久以前的事不仅直接关联到一位大将军，如果他一定要通过只有他掌握的那条渠道将消息传到西方，而导致那边的那位统治者改变对遗族的态度，减少，甚至断绝对他们的援助的话，那么对联盟的损害可比这些小小的内部争斗大多了。
　　但最关键的，或者说根本的原因，可能还是他的威望太高了。人们不仅十分信赖他的人品及能力，还尊重和感激他传道授业的高尚作为，他是这样地年轻，又是如此幸运地受到了西方那位术师的直接教导，比这里的任何一个遗族人都更了解那个西方世界正在走的“那条路”。
　　李云策死了当然会是遗族很大的损失。但是如果他不死呢？
　　资料整理得越多，探讨得越多，不仅遗族，连兽人和工业城的其他族群都开始谈论起中央帝国发生的事情来。他们不仅议论遗族，也议论中央帝国的贵族们，因为要说起政治和军事方面的神奇操作，他们也表现出了非凡的才干，即使是隔了二三手的消息也令人大开眼界。在这种讨论的氛围中，虽说人数最少，但是在工业城的存在感并不差的精灵们也开始触及一个他们离开森林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关于神光森林未来的问题。
　　如果在这些旅居工业城的精灵离开森林之前，有人问他们：“精灵一族会因为人类改变吗？”他们会觉得荒谬，可笑，用怜悯的目光俯视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类中心者。
　　但是现在他们却要因为人类社会正在发生的变革思考神光森林改革的方向了。
　　森林不需要任何改变；精灵是天生的完美种族；除了裂隙之战，他们对人类世界发生的其他事情并不关心；日光下并无新事，所有的理想都将湮灭于历史；知识和技术不能解决人类的根本问题——直接迁移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是合适的吗？在裂隙之战重启之前，他们是不是会先开启一场世界大战？“术师”是否想要由他来决定人类的未来？……反对、质疑、冷淡、不置可否，这些情绪在森林发来工业联盟的信件中渐渐被困惑、疑虑、好奇和严肃的讨论所取代。
　　神光森林是“大地之心”，精灵是“自然之子”，千百年来一直以他们固有的方式生活和用同样的角度看待人类的生活，就连裂隙之战也没有改变这一点。但是以树精灵的被掳为契机，精灵一族同“术师”及其建立的工业联盟产生联系不过短短数年，森林就竖起了比任何树木都要高的天线。一批又一批的精灵离开森林，乘坐动力船只跨越半个世界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去，不是为了迎战危机，而是观察和学习——虽然他们自己认为最终的目的仍是为了迎战危机。
　　精灵其实并不是一个封闭守旧的种族，虽然他们傲慢自大、臭讲究、炫富，喜欢不说人话，但极高的单体战斗力和道德水平，让他们无论什么时代都是最受信任的盟友，因此他们很不缺少同人类合作的经验，可同工业联盟的关系在这些合作历史中仍然是最特殊的。精灵加入、或者领导一些为了重要使命而组成的队伍，无论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他们同人类的战友和伙伴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任务总是会结束的，队伍解散了，人们各奔东西，除了记忆和伤痕，精灵很少会将什么新鲜东西带回森林。
　　而如今真正的战争还未开启，无形的电波已经将万里之遥变成了朝夕可闻，白色的航船输入森林的不仅是物资，还有世界另一端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森林里的精灵不仅已经将西方世界发生的各种新闻当成了日常话题，还自行组成了不同的兴趣团体，在女王和亲王的支持下进行以工业联盟提供的资料为基础的技术尝试——不仅仅是技术探索，有精灵提议重新整顿中途镇，用这个精灵与人类交流的官方渠道“验证某些理论的通用性”。
　　虽然知识和技术不能解决智慧生命的根本问题。但是面对术师背后那样一个深远广大、以十亿计的人类认知和实践凝结而成的未知领域，只是看和听怎么够呢？人类社会会因为生产关系的转变而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这一点他们已经通过工业城看到了。如果认为那座城市只是一个孤例，那么它的建设者接下来还会在兽人部落、在奥比斯王国和布伯平原这样大的地域进行更广泛和深入的尝试。
　　历史正在改变，虽然这场宏大和凶暴的风暴仍刮在许多人那困顿和麻木的生活之外，但它的蔓延只是时间问题。森林从未主动隔绝于人世，精灵本质上也是人类的一员。
　　他们同样渴望更多的力量。


第412章 当世最强
　　力量，并不只是“伟力归于自身”。
　　许多人追求个体力量的强大，因为这是改变自身境遇最快最有力的途径，但这是一条生来就不向大多数人开放的道路，“天赋”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哪怕对于精灵这样得天独厚的种族，天赋都像一枚随机的自然金币，没有人能预测它将落到哪个婴儿手中，是什么样的纯度。而且对人类来说，就算是拥有了天赋，通过这份天赋得到了财富、名望和地位，也很少有人能真正改变天赋者常见的作为工具结束一生的命运，他们既不能让下一代继承他们的力量，也没有对文明的发展作出过什么不可替代的贡献。
　　天赋者使用力量的方式往往是粗暴的，对天赋的认知也是浅薄的，因为一旦拥有天赋就优越于凡人，是“不同的生物”了，当他们以俯视的姿态面对那些在心智上同他们并无分别的普通人时，也将自己隔绝在了对世界正确的认识之外。
　　既然绝大多数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伟力”，那么团结就是唯一能够超越个人极限的途径。但稳定的团结也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精灵在反省自身时，也有时会怀疑精灵的团结是不是因为他们人数够少，而资源又足够丰富，因为倘若精灵如人类一般容易繁衍，而寿命又没有太大变化的话……那未来似乎也不怎么美妙。
　　因为聚集人力不需要人们自动自发也有许多方式达到，不论过去的兽人帝国，还是一只开拓者小队正在接触的卡洛斯部落，在他们生存的大荒漠地区，奴隶制度仍广泛地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人身依附更是整个世界贵族存在的基础，虽然反抗从未停止，但直至术师来到之前，世界仍在按它陈旧而稳定的轨迹运作着，没有明显的改变迹象。
　　人们渴望强大、富裕和自由，但一直没有什么很好的途径来实现这些愿望，甚至连改善自己的生存处境也是困难的。虽然术师从未说过自己代表了正确的道路，但自工业城的出现之后，这座城市对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改造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人们通过这些改造看到了摆脱饥饿和贫穷的希望，没有别的道路能阻止他们追求自己相信的幸福。
　　而工业城及另外两座城市正在发生的转变对精灵最大的参考意义，应当是与其“寻找盟友”，不如“制造眷族”。
　　精灵的个体战斗力很强，但仍然会被人杀死，只要做好足够的准备，要杀死他们也不是很难；精灵很团结，他们在精神上的联系很稳定，但只有必要的时候他们才会结成一股紧密的力量，平时他们都在……无所事事地养老；精灵寿命很长，但人口不多，死一个少一个。他们是不怎么怕死的，但是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
　　现在没什么他们非得死一死的事情，但是养老的生活已经过不了多久了，即使现在世界还未出现裂隙重启的预兆，但龙主墨拉维亚和远东君主亚斯塔罗斯的预言不可能是假的，术师的来到和对这个世界的改造更是说明了未来的灾难将远超人的想象——虽然对一些人来说，也许他本人就应该被当成一种灾难，不过精灵们觉得这理所当然，有力量的人总是被无力的人所畏惧，何况术师是在向世界传递这样一种……“革新”的力量。
　　那些建立在对土地占有和人身占有之上，更加“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种力量面前暴露了虚弱的本质，奥比斯王都和新玛希城的权力更迭的速度是这样快，而新秩序对旧秩序的驱逐又是这样彻底，于是精灵不仅在工业城中看到了人类新的未来，也通过这两座城市看到了森林建立完全不同的对外新关系的可能性。
　　精灵不追求个体的强大，而是追求一族整体的安全和发展，他们确实有人口不多这个先天不足，但术师已经用他和工业城本身证明了数量也未必重要，他明明如此强大，却用一种近于弱者的姿态去创造一种人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的新世界——生命的形式也是可以跨越的。
　　若能放下那些感慨着人心难测人情可畏，却从不倾听人们真正心声的傲慢，将自己归为人类的一部分，正视那些将人的性情、人的组织、将这个人们生活着的世界塑造成这般形态的根本原因，无论森林是否会因此改变它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形态，精灵一族都将以完全崭新的姿态面对未来发生的任何变化，而这就是他们这些探索者跨越万里而来的意义。
　　“话虽如此，现在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个讨厌的大皇子放在森林外面的卫队都要饿死了，连去中途镇买粮食的钱都快没了。”
　　“他们完全没想过会被封锁在这里吧？舍尔送了一批食物过去，那支卫队的新队长简直对他一见钟情。”
　　“那两个行省今年的收成也不好，明年可能会更糟。我们自己试种的田地倒是很不错，明年可以尝试用法术继续改良一些种子继续试验，工业联盟也需要验证效果，面积还可以扩大一点儿，有几个山谷可以用上。”
　　“长老们从图书馆里翻出了一些很旧的契约，是关于森林的管辖范围的，有法塔雷斯的签名。照这份文书的规定，至少几十名贵族得从森林的周围滚蛋。”
　　“那他们应该现在就做好准备搬家了。”一名精灵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然后他看了窗外一眼。
　　“啊。”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向窗外，一群轻快活泼的小孩子经过了这间教室的窗外，其中及其不自然，但又在某方面很自然地夹杂了一名银发青年，他手里托着一大盒材料，身材娇小的女教师夹着讲义，神态很温柔地和他说话。
　　孩子们注意到了精灵的目光，举起手来同他们大声打招呼，绑起了长发的墨拉维亚也对他们微笑致意。
　　“啊……”在他们走过后，一名精灵轻声感叹，“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是这样美得惊心动魄。”
　　“像寒冷的太阳一样。虽然不曾见过这位陛下的真身，不过必定是非常地雄伟壮丽吧？”
　　“毕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头成年龙了。”
　　“沉睡之前他也曾在中州旅行过一段时间，女王说那时候他对人类的事情毫无兴趣。在这儿他也不干什么，不过似乎待得挺开心。”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还有了一位很好的老师。他不用显示什么力量，人们也不会对他做任何不好的事情，美丽在这个地方不是一种负担，他们像术师一样尊重他，爱护他。”
　　“确实没有比术师更好的老师了，也只有术师能让人们这样平常地对待一头龙。”一名精灵说，“不过这么说起来的话，这位陛下在这儿，还有龙之子，哪怕不算狼族那边的三个，工业联盟也已经是这个当世最强了吧？”
　　“……啊，是的，确实如此。”
　　“就算连术师也不算，哪怕我们整个森林加起来，跟这位龙主陛下相比……那也是不能比的。生命的本质完全不同。”
　　“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一点吗？”
　　“除了遗族的一些人，那位亚斯塔罗斯陛下应当是最了解的。”
　　片刻的沉默。然后有人小声问：“术师和龙主之间有建立任何契约吗？”
　　“没有。”希雅说，“没有任何有约束力的契约。龙主自愿留在这里，术师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情。”
　　“但若是工业联盟受到威胁，这位陛下肯定会出手吧？”
　　“工业联盟要受到什么样的威胁，才会让这位陛下不得不动手呢？”梅瑟达丝问。
　　又是片刻的沉默。
　　“龙子……或者术师遇袭？”有人尝试着说。
　　“毕竟龙子独自在外……或许我们可以在这次会议结束后，申请多派几个人到他身边去，以学习的名义。”希雅说，“这是很正当的理由，我们确实有这个需要。”
　　“不错，我也同意。”其他人纷纷赞同。
　　“可以拟名单了。”
　　“森林又派了一支小队过来，航程顺利的话很快就到了，我们应该给他们留出名额。”
　　“如果他们在离开森林之前就做了准备，一部分直接去奥比斯王都实习也未尝不可……”
　　“至少基本的语言他们是掌握了的，理论可以等他们到了工业城再考校……”
　　遗族在讨论遗族的事情，精灵在作出精灵的决定，而兽人则努力在多方位的信息冲击中寻找他们最好的未来，这些议题虽然松散，但无论人们对有关自身的问题讨论出了什么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几乎是相同的：只有联盟进一步巩固发展下去，他们的利益才能得到根本的保证。只有毫不动摇的目标才能让人们做出明确的选择，而这几乎就是联盟大会的主题了。
　　在工业城被热烈的讨论气氛所笼罩的时候，范天澜却来到了坎拉尔城，他来的目的是出席撒坎铁路的通车仪式。
　　经过一年多的建设，这条长度不到两百公里的铁路终于要全线通车了。对整个工业联盟来说，这条铁路的建成是有重大意义的，而也没有谁比他更适合作术师的代表了。
　　通车仪式很简洁也很隆重，系着鲜艳花结的车头从远方缓缓驶入车站，烟花升上白日的天空，人们站在铁道旁，在长长的鸣笛声中欢笑和大叫着，将秋后原野上遍寻而来的野花洒向车身。如果说在知道有这样一项工程的时候，坎拉尔城的人们脑子里只有“撒谢尔和他们的好盟友又要做大事了”，随着建成路段不断地投入运行，他们越来越认识到这条铁路的必要性，也一日比一日更渴望它将两座城市完全连接在一起的一天。
　　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们的喜悦完全不必他们想象中的要少。
　　铁路工程的总负责人，优秀劳动者代表被簇拥到了充作临时舞台的展台上，总工程师不怎么流畅地用兽人的语言发表了自己的通车讲话，他说了这项工程的意义，说了它对坎拉尔和所有兽人的影响，建设它遇到的困难和得到的支持，坎拉尔城的人们用浪潮般的欢呼回应这份总结，然后他说通车的第一天开放运载，乘客可以免费从坎拉尔坐到自己想去的任何一站下车时，人们对此的反映更是兴奋到了极点。虽然这辆列车一天只开两趟，最多只有几百人能挤上去——那又怎样？人们不在乎，这条线路就是最好的礼物！
　　范天澜上台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他的名字在被念出来时，人群发出阵阵惊叹。他在这项工程的初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但不是建设部门的人知道的不多，这位黑发青年的名气主要来源于新信息传播渠道在原野上的铺广，来源于他在人类地界上所作的一系列壮举，虽然联盟的宣传部门描述有关工作时尽量描述客观，但人们理解事实时总会带上自己的感情，部落属于联盟——联盟属于术师——法缇拉（音）是术师最忠诚的学生——他代表联盟，代表部落——他征服了人类的城市和王国——等于部落征服了人类王国——干得太棒了！
　　虽然面孔太漂亮了一点，但身材也算高大，可能因为头脑用得较多所以不算很壮实，总体还是个很英武的小伙子，不愧是术师的学生！
　　很显然，坎拉尔城的群众基础比一般部落好很多。不仅因为工业城在这里作了大量的工作，撒坎铁路的建设和坎拉尔城作为商业贸易点的快速发展，可以说在很短的时间内彻底改变了这片地区所有部落人的生活方式，以至于在城内一眼就能分出城市居民和外来部落成员的差别，无论饰品的类型还是外表衣着，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差别。街道很热闹，看起来也相当干净，由于是深秋时节，许多店面都堆放着大量干果，肉干的数量也不少，不过最热闹的还是牲畜和粮食市场。
　　而哪怕到了牲畜嘶鸣，人声鼎沸，连面对面说话都有些听不太清的牲畜市场，坐地商们仍然要顽固地在看得见的地方摆上一台收音机。并且收音机的喇叭越大，外形看起来越醒目，坐地商的实力就越强。由于收音机的出厂外观只有那几个样子，所以看得出来许多主人用心的二次加工，这样是不是会影响到它们的基本功能不太好说，但这似乎并不是他们很在意的事情。
　　纳纹族长带着自豪地带领这些从人类地界上回来的开拓者代表参观了自己的城市——在感情上，他认为这就是他的家，他和他的族人的城市。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建设的那座城市，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大城无论如何都是比坎拉尔这座常住人口不到三万的一般城市优越的，但这仍然不能阻止纳纹族长感到自豪。
　　他们坎拉尔狼族为什么不能自豪呢？虽然无法超过眼前这代表着未来的年轻遗族，可他们已经超过了自己所有的父祖辈！他们现在强大、富裕而团结，比过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代表们也很认可这座城市建设的成果，这一切都是看得见的，因为定位和需求不同，工业城在这座城市投入的大多是基础建设人员，工作组不多，并且在做完必要工作后撤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个专门从事女性工作的七人小组。但这座城市确实商业发达，基础设施基本齐全，对联盟和工业城的向心力相当强，多部落协商共治的管理方式虽然不能避免矛盾，但总体上仍是平稳的和有效的，内部有竞争，但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乱子——可能是因为他们真正的竞争对象是那个有七人小组支持的妇女联合会，所以别的都可以让一让。
　　女人竟然跟男人对着干起来了，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儿！
　　——虽然很多其他地方来的人是这种感受，但工业联盟生来就是要人不可思议的，在术师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是女人要站起来说话而已，既然工业城来的工作组支持她们，那么这一切就是合理的。开拓者们很礼貌地听完了部落代表喋喋不休的抱怨，在晚饭后去参加了妇联的工作会议。
　　这支完全由男性组成的开拓者代表受到了妇联骨干成员的热烈欢迎，他们在“外边”所作的工作不仅给了她们很大的启发，也给了她们相当的精神鼓励，虽然各自工作的方向、方式和对象有很大不同，但是他们需要对抗的东西是相似的，并且开拓者在外面对的敌人要比她们强大得多。
　　这些由年轻妇女组成的妇联成员真诚地赞叹着开拓者的工作，后者却感到有些受之有愧，因为他们所作的工作大多数只需要在物质层面把陈腐的东西清除，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人，他们的工作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得到的支持都是巨大的，而妇联的工作却是要在环境并无太大变化的基础上，同人们最顽固的观念作战，她们的敌人无形无质，而阻挡在她们面前的却往往是最亲近的人，让她们争取联盟规定的基本权利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理解”，可能有些时候是最无力，有时候却又是最有力量的语言。即使有来自工业城的支持，坎拉尔的妇女工作者们也难免有时感到挫折和迷惘。虽然加入她们这个组织的人数已经达到数千人，有自己的手工工场和店铺，在许多场合能同部落首领们争上一争，毫无疑问，这是十分出众的成绩，所以，许多人——不论是同她们竞争的男人，还是在妇联内部，都认为她们已经做得够多，不需要再这样咄咄逼人的扩张，大家都生活在坎拉尔城，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得这样糟……有时候稍微让步一点也不是坏事。
　　不要每一分利益都争夺，能让她们看起来温柔，像真正的女人，而不是一名战士，家庭也会变得安宁，只要她们略略放弃一些多余的东西，就能得到人们的赞扬。
　　这种声音一直都有，但也一直被妇联的领袖，被术师亲笔签名邀请的拉比大娘坚决地反对，她认为任何形式的退却都会让她们走上相反的道路，违背她们自我解放的本意。她的态度对妇联影响很大，包括纳纹族长的女儿莉亚，一位同样很有威望的女性同样支持她，因为若是她们不够坚决，便没有今日这份成绩，但在这两位作为妇联的核心人物应邀到工业城开会后，妇联内部发生了一件事，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一位妇联的骨干成员前段时间怀孕了，她的孕期反应十分强烈，人们说可能是肚子里的双胎太活跃了，这比较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工作，人们建议她回家休息，并商议让别人来替代她的工作，但还没等她们讨论出合适的人选，这位成员又回到了岗位上，她用一名助手来抵消身体受到的限制，引起争议的点就在这里。因为这名助手是她的丈夫。
　　妇联是一个完全由女性组成的组织，原则上是不允许男性加入的，但这名成员认为助手没有正式的权力，不会影响原则，她的丈夫有能力，愿意体贴她，并且对妇联的地位毫无兴趣。但是有人说这是年轻夫妻一种以退为进的计谋，因为这位成员不愿将管理仓库的肥差转交他人，比起维护整个集体的利益，她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和自己的小家族。
　　那名成员对此进行了激烈的反驳，她承认自己确实想尽力保住这份工作，因为妇联考虑的接任人选同她关系并不好，等她完成生育和哺育孩子的责任，回到妇联时很可能会完全失去自己的地位，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她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私心，也有不少人能理解她的这种忧虑，但这名成员所说的另一个理由就不那么能让人接受了。
　　她说她要通过让自己骄傲的丈夫加入妇联的工作，来让他看到男人和女人在做事的才干上并无先天之分。
　　这个理由并不是很能说服人，反而让妇联的一些成员相信她就是城中那些一直不放弃抢夺妇联现有资产的敌人派来的奸细，她们不仅激烈地反对一个男人插手妇联的任何事务，还要讲这名成员的权力完全剥除，将她赶回她的家庭。
　　当天晚上的工作会议主要就是讨论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会议的气氛是严肃和认真的，开拓队代表们没有在会上发表任何意见，不过在晚上睡觉之前，他们进行了相当热烈的讨论，虽然他们没能讨论出一个统一的结果，但都认为坎拉尔城的妇联面对的困境对他们的工作同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他们很希望能跟这里的工作组进行深入的交流。
　　而毫无疑问地，坎拉尔的工作组也有一样迫切的愿望。
　　交流会没有任何阻力地开始了，而范天澜又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坎拉尔城，他和两名同伴向北走，经过阿兹城面目全非的旧址，离开车马如流的大路，穿过原野，来到一座无名的山丘脚下。
　　演习司令部设在这里。


第413章 演习
　　十月初的深秋，原野上的晨风凉得像流淌的溪水，初升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晨雾，将积结在长长草叶上的露水照得光明闪耀，如一串串摇曳的银珠。草叶很高，但路并不难找，深深的车辙将成片的高草压进地里，大量的足印又进一步压实了泥土，明显的清理痕迹也加宽了这些临时道路的宽度。
　　他们几乎是一路直行，范天澜决定经过每一条岔道时的方向，所以他们没有绕一丁点的路。有时路上会遇到一些很隐蔽的岗哨，哨兵隐藏自己的位置和方式令两名开拓者代表很是新奇，虽然每个走出去的人都在训练营里接受过至少三个月的军事训练，但是很显然，他们在外面搞得热热闹闹的时候，留在老家的人也没有放慢进步的脚步。
　　范天澜表现出对这些技巧的熟悉，想想他曾经做过训练营第一批成员的总教官，那么这种熟悉简直天经地义。
　　经过一片水塘，又爬上一个小土坡之后，这个小组就看到了司令部的大本营所在。
　　只看外观，不看正在活动的那些穿着高级学员制服的人的话，大本营的营地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一个军事组织应有的样子，更像一个比较常见的小型部落，低矮的泥屋草棚分散在平缓的坡地上，外面围着一圈粗糙的栅栏，一时间看不到什么钢铁制品和机械的痕迹。陪同这支小组进入大本营的高级学员说，在三天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无人的野地。
　　只有接近了才能察觉这个伪装部落在细节上的异常，道路的条件其实不错，但骑兵是无法在这里展开冲锋的，大本营各项设施的安排经过了比较复杂的计算，假设敌人绕过正面战场接近到这里，大本营仅凭警卫队就能组织起数道防线，将他们阻拦，甚至钉死在这儿；远处看起来很低矮的泥屋和草棚，走近了就会发现它们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局促，钢铁骨架支撑起的帐篷高大而光线充足，虽然是在模拟野外战场，不过里面该有的几乎都有，只是外部作了比较有迷惑性的伪装。虽然就现在来说，他们几乎不可能面对在攻击距离和武器威力上与他们相当或者胜过的对手，以至于要在作战时隐藏自身的敌人，但那只是现在。
　　一个奇妙的逻辑建立起了训练营所有热武器训练项目的合理性，因为他们的武器是如此威力满溢，所以那个比现在任何可能的对手都要强大的敌人一定是存在的；因为他们将在未来撞上不可知的强大敌人，所以他们现在就要做好所有准备。
　　演习总指挥所在的帐篷不在这个伪装聚落的中心，而是在偏西南的一个角落，挂着门牌，需要从一定的角度才看得出来这是有两个较大的帐篷连接在了一起，藤蔓一样的电线从地下伸出来，一直通向远方。他们进门看到的第一样事物，就是摆在外间中心的大折叠桌，两排圆凳放在桌下，桌面打扫得很干净，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地图，通往内间的门上垂着帘子，规律的滴答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说明通讯的工作正在进行。银灰色短发的指挥员坐在桌边，面向着地图，他们进来之后，他回过头来。
　　“怎么样？”塔克拉说。
　　“不怎么样。”范天澜说。
　　“我也觉得不怎么样。”塔克拉心平气和地说。
　　他站了起来。很难说是不是因为那身制服给人的视觉印象，他看起来强韧，冷峻，一头短发颜色越来越接近金属，眼神也如同刀锋。不过在他笑起来之后，好像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
　　“好久不见。”他对范天澜说，然后又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你们在外面活儿干得挺不错的。”
　　“我们干得很一般。”从奥比斯王都回来的开拓者代表说。
　　“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新玛希城的代表说，“反而回来以后，训练营的变化让我们很吃惊，不仅仅是队伍变大了，组织变复杂了，很多地方跟我们走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组织程度和训练方式已经外界的传统军队拉开了根本的差距。”
　　“看得出来，我们现在的优势不止在于武器。”奥比斯的代表说。
　　“最大的优势还是武器。”塔克拉用他标志性的懒洋洋语气说，“别的……离目标还远着呢。”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坐下之后，奥比斯王都的代表问。
　　“解放全人类。”塔克拉说。
　　“……”
　　“……”
　　范天澜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水杯，虽然面前放着资料，但是眼睛没有焦点，人在放空。
　　然后两名代表笑了起来，塔克拉也笑了起来。
　　“像梦话一样，对吗？”塔克拉说。
　　“听起来是的。”新玛希城的代表说。
　　“没有人，也没有一个组织，包括任何一个宗教会做这样的梦。”奥比斯王都的代表说，“但——”
　　“——但，”塔克拉撑着头说，“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是的。”奥比斯的代表说，“没有对别人有利的目的，我们为什么要出去，做这么多事呢？”
　　“只有崇高的目的，才能真正把人们团结起来。”新玛希城的代表说，“人不是动物，除了生存和繁衍就不去思考别的东西。何况动物也会为了生存和繁衍组成自己的社会。当然，如果一开始我们就说，啊，穷苦的人民啊，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那么人们就会把我们当成骗子，掉头就走。”
　　“同时我们自己也会感到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要同别人分享我们的建设成果。凭什么？为什么？”奥比斯的代表说。
　　“就像那些贵族姥爷也在生气地问我们，凭什么？为什么？凭什么我们这么骄傲，不向他们屈膝；为什么我们创造的财富，他们看见了却不能拿走？”新玛希城的代表说，“血统啦，传承啦，历史啦，他们拿出一堆发霉发臭的破烂来，说自古以来他们就是土地和人民的主人，什么好东西都该是他们的，我们这些低贱的人本来同他们说话都不配。”
　　塔克拉笑了一声。
　　“等我们把他们痛打一顿，就没人说这种废话了。”奥比斯的代表笑着说，“虽然我们也给他们发表意见的地方，但同他们辩论，就好像在对一面会过滤声音的墙壁说话，就算你看着他们的眼睛，用很郑重的语气告诉他们你的信念，他们要么好像聋了一样听不见，只是喋喋不休，反反复复地重复他们那一套‘天经地义’的道理，好像没了人们就活不下去了；要么大声咒骂，说我们痴心妄想，是大逆不道，没人吃我们这一套，连乞丐都会自发起来反抗我们，我们这些异端总有一天会死得很难看。”
　　“不过，他们越是顽固地团成一个粪球，对我们的工作就越有好处。”新玛希城的代表说，“如果他们一输掉就心服口服，可能还会有很多人怀疑我们做得对不对，因为就算他们输得这样不甘心，都已经有人这样想——人们过去之所以那么贫困和饥饿，是因为没有技术、工具和种子，只要能得到这些东西，不用我们这些外人来逼着他们勤勤恳恳干活，老爷们就会将这些好东西发下来，让他们过上好生活的。因为只要他们变得富裕起来，老爷们的财富也会自然而然地增长。老爷们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干呢？”
　　“这种想法也不能说是完全错的，毕竟贵族里不是没有有良心的人，但这些少见的例子证明不了什么，就像贵族的良心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有贵族找到我们，发誓只要我们将他拥立为王，他就会给予我们正式的地位，还会支持自由贸易什么的。”奥比斯的代表说，“虽然这有点好笑，就像我们做好了一桌饭菜，碗筷已经放在手边，他说只要让他坐到主位上，我们就可以被允许吃饭了。先不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找一个国王，这名贵族所说的已经是他们最有建设性的建议了，而在他们恳切想同我们商量的内容之中，没有一丁点是关于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家最多数人的。”
　　“如果说国家像一块农田或者一个牧场，人民就像田地里的庄稼和牧场里的牛羊。”新玛希城的代表说，“可农民是关心自己的庄稼的，牧民也同自己的牛羊朝夕相伴，贵族同样说他们关心自己的子民，但他们既不播种，也不耕耘，不保障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也不给他们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却要求他们上交大多数的生产所得。不仅如此，他们还用种种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服装、住所、仪仗，甚至语言来讲自己同人民隔绝开来。他们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是同一种生命。”
　　“虽然对他们和他们领地上的许多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合理秩序，但对我们来说不是。”奥比斯的代表说，“在去‘外面’之前，我们其实没有一定要干点什么的想法，我们仍然记得过去的日子，知道外面应该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我们只想做点生意，看看新奇的东西，不是很关心别人过得怎么样。但这种想法是错的。”
　　“因为我们不是过客，当我们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的时候，就不能不关心我们周围的环境，也不能不和我们的邻居打交道。”新玛希城的代表说，“术师要我们‘看’这个世界，然后我们就从这些不能不去接触的人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可能做到在别人因为饥饿和痛苦惨叫的时候无动于衷。”
　　“人在获得了尊重和自由之后，就不会再想回到过去那种生活，无论我们是在联盟之内还是在联盟之外。但在外面，获得尊重的途径太少了。”奥比斯的代表说。
　　“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出发点也很自私，”新玛希城的代表说，“可是他们连这也不能忍受。”
　　“矛盾确实不可调和，他们认为自己掌握着真理，我们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这是生存的底限，没有人想退让，所以斗争是必然的。不仅在这两座城市是这样，我想在任何一个运行着旧秩序的地方，只要我们去了都会这样。”奥比斯的代表说，“然后，通过这些斗争，人们选择了我们。”
　　“也许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看起来更有利可图，或者因为我们有更强的武力，让他们决定了站队的位置，”新玛希城的代表说，“他们对我们既谈不上信任，更不用说忠诚。可是现在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
　　“就像我们自己一样，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就几乎没有人想回到过去了。”奥比斯的代表说。
　　“但改变这一切的并不只是因为技术的应用和生活资料的丰富。”新玛希城的代表说，“技术和物资当然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人们通过新城市的建设认识到，贵族的统治不是必须的，他们可以有别的选择，这种选择要求人们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发挥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作用。”
　　“就像铁粉集中到磁石上，人们改变自己生存的位置的同时，也在改变自己的思想。”两名代表说，“这就是我们将在这场报告会上说的内容。”
　　塔克拉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他说，“这样的话，我们就越来越期待我们发挥作用的那一天了。”
　　秋阳映照下的原野，北面吹来的风拂过金绿色的大片牧草，像吹过一个沙沙作响的巨大湖泊，在几乎囊括了一般人的视野所及的巨大范围内，一个超出常规战争常识的炮兵阵地展开了。
　　沉重的车轮在大地留下了战争群兽的足迹，在足迹的尽头，钢铁支架深深埋进地里，蹲坐的钢铁巨兽旁，穿着灰绿棉布服装的训练营学员臂膀肌肉鼓起，大力摇动着机械臂，在他们的操作下，粗壮的炮管以一种缓慢而充满威胁感的姿态抬起头来，将深渊般的洞口斜指向大地的另一面。
　　在常人视野的尽头外，一个粗糙而广大的临时工程铺展在一片高地上，虽然只是用石头土块和树木围成了一些方块样的图案，非常简陋，没有一个角落能称得上建筑的东西，但它真的很大，几乎有一座常规意义上的城市那么大，也许在平地上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但是如果有人能从天空的角度看一下的话，会发现这些不规则图形同几乎能同某个台地上的城市格局完全对应。
　　温暖的阳光从天上洒落下来，落在群鹰光亮的羽毛上，矫健的猛禽在高空沉默地盘旋，金色的眼眸如猎物般注视着大地上的钢铁和依附着钢铁的人类。一些人发现了它们，也许有一些交谈，但没有任何看得见的行动。
　　阵地的边缘，有人朝着它们举起了弩箭，不过一会儿就放下了。观察位上，塔克拉说：“观众当然应该多点儿，‘演习’，怎么能只演给我们自己看呢？”
　　他抬起了头，看向天上的鹰群，视线笼罩了其中之一，秋日下，他的眼眸几乎是完全的金色，在这个距离上，他应该只能看到这头猛禽躯体的轮廓，但这双金色的眼睛却仿佛直接对上了这头雄鹰警觉的双瞳，并深深刻印到了它的脑子里，导致它飞翔的姿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巨鹰挥拍着翅膀，盘旋的半径却越来越小，并且脑袋总朝着一个方向，就算飞远也扭曲着身体。
　　他看着它，那目光如一道锁链，令它不能逃离。
　　然后这头鹰就从天上掉了下来。它僵着翅膀掉到了一半，才像是想起了飞行的本能一般挣扎起来，惊恐的呖鸣穿透空气，直到塔克拉将视线投向远方，它才终于克服重力，重新爬上天空。而在它狼狈的姿势背后，是一个几乎同样狼狈的兽人。
　　“他能看见我！”他惊恐地说。
　　“他看到了你的鹰？”有人问。
　　“不……”喘着气的鹰人说，“他看到的是‘我’，他看到了我！那是一双魔眼！”
　　“一种没见过的力量天赋。”萨满说。
　　“既然在那名术师麾下，自然会有点力量。”红色毛发的狐族宰相说，“这是一双‘千里眼’，还是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想要明白，就同他战斗一次。”萨满说。
　　“可是如果不知道他的天赋底细，我们如何保证一定能杀了他呢？”一名黑色的豹人说，“这个人类小子能在那个位置命令人，是他们掌管军队的大人物吧？如果能杀掉他，哪怕死了也值。”
　　“对一个至少是千夫长的头领下手，这是要挑起王庭同这个怪物联盟的战争吗？”一名银狐族人低声说，“我们只是来看看他们所说的‘演习’是什么东西，他们既然要同我们显示自己的力量，怎么可能不有所准备呢？”
　　“但我们已经越过了他们所说的界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黑色豹人说，“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马，就是一些石头树枝，算什么战场？连鹰都飞了那么远。是不是他们把线划在了哪儿，就说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地盘了？”
　　“他们用不着这么做。”银色狐人说，“阿兹城毁掉以后，附近所有的部落都要归顺他们，虽然这些部落得到的契约是同坎拉尔而不是同怪物联盟的，但那时候起就没人把这儿的土地当做是王庭的了。”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但关于阿兹城的那句话还是刺痛了狐族宰相。他回头看了那名狐族一眼，后者顺服地低下头，不同他视线相对。野心勃勃，但是个废物。宰相在心里哼了一声，走向前去，将这些碎嘴的臣属留在身后。
　　长风吹过摇曳的林木，落叶如雨，风驱赶着蜷曲的干燥落叶在几近干涸的河床中翻滚，细细的水流从堆积的落叶下渗出来，连呜咽声都没有，兽人的临时营地建在这条曲折的河道尽头，以能用鹰眼观察的鹰人为中心，精干的兽人们营地的空地上低声讨论着，宰相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不懂事地跟上去，他一直走到营地的边缘，有两个人站在一块大石边看着远方。
　　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他们的肩上，飘飞的红色落叶中，满身玻璃珠宝的狐族女子转过头来。
　　“宰相。”她说。
　　“王后。”宰相说。
　　他走到他们身边，和王后一起看向铁塔般立在崖边，头顶几乎碰到树梢，皮肤黝黑，筋肉结块的虎族。虽然兽人从不用那些人类的繁琐冠冕，但几乎没有人认不出兽人现任的王。
　　“王。”他低声说。
　　王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那张粗糙的面孔只是看着遥远的天际。宰相安静地站在离这位王一步之遥的地方，无形的恐怖压迫着他的呼吸，不仅仅是外表看起来犹如怪物，兽王确实有生撕虎豹的力量，并且不止一次地将那些敢于反抗他的兽人撕成尸块，连宰相都不能保证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这是一个少见的强大的王，但——
　　也是一位从未有过这般屈辱的王。
　　他空有一身无穷之力，却仍然要看着人类切割他的土地，分裂他的子民，并且还要看着那些叛徒将要毁灭这个国家的人类带到他面前，说——
　　希望王庭不要盲目选择战争。那后果对他们是不利的。
　　所有在那的兽人都抽了一口气。
　　这是何等的傲慢！
　　面对如此傲慢的敌人，常年处于无法言喻的痛楚之中的兽王自然怒不可遏，他当即怒吼出声，从积着血垢的王座站起，挥爪扑向这群极度狂妄的使者，在又一次屠戮即将发生时，那些后退着的联盟使者中，有人将什么东西扔到了他们同兽王之间，那个小而脆弱的容器碎裂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从中逸散的东西却在下一刻升扬起来，如飘舞的细纱一般包裹住兽王，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将他燃成了一根庞大的火炬。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简直不知如何应对，兽王的嘶吼惨叫不似人声，在那如血的火焰之中，他的躯体也在发生可怖的变化，他好像融化了，一些可怕的东西冲破了皮肤，生长出来，将他变成了一种噩梦都想象不出来的东西，站在前列的兽人贵族在本能的恐惧下连连后退，惊叫声响彻大殿，侍卫从通道和大门中冲进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很快有人想到了要先将联盟的使者抓起来，但迎接他们的是王后的尖叫。
　　这些胆大包天的人挟持了王后，结成了一个不易击破的阵型，用王后的性命胁迫所有人都不能动，既不能攻击他们，也不能接近地上正在翻滚的……怪物。
　　联盟的使者同大殿上的众人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苦修院的大萨满匆匆赶来，这个时候，兽王身上的火已经快要烧尽了，那梦魇般的扭曲形体变成了一滩在地上蠕动的红色泥沼，然后，同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滩血沼之中冒出了一个虎人的脑袋，他像真正陷入沼泽的人一样挣扎着，拼尽全力从中脱身，当这个爬出来的人抬起他狼狈的面孔，人们认出了这张脸。
　　他是兽王。
　　但又不是兽王——不是那个经过了苦修院的秘密仪式，像一把王座上的活武器的兽王，而是最初那名虎族兽人。


第414章 见证
　　“啊，”墨拉维亚对云深说，“北边你们也是要的吧？这个国家。”
　　“它应该是统一的。”云深轻声说。
　　“你一直不认为战争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不过这总是难免的。”墨拉维亚说，“就像之前那几场不可避免，这场也一样是要发生的。虽然你挺温柔的，不过中毒再深的猎物也会挣扎——当然没什么用。不过那个兽王快死了。”
　　云深看向他。
　　“上一次——你还记得上一次吧？”墨拉维亚说，“你们把那些萨满放回去了，他们吓坏了，那些兽人里的贵族也吓得够呛，但他们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好像是觉得多少都要干点儿什么吧，他们就决定举办一个仪式。用这个仪式，他们制造了一个‘战神’。”
　　云深当然知道这个情报。
　　墨拉维亚躺在沙发上，胸口盖着一本摊开的书，厚厚的枕头拥抱着这位每一根发丝都充满梦幻色彩的青年，他的口吻轻柔，懒散，对云深漫不经心地说：“当然，这一样没有什么用。我们知道他们一直找不到再次发动战争的机会，听说还内斗得很厉害，可是，‘活兵器’要用血肉来饲养，只有杀戮才能让它活下去。不过就算像这样稳定地用活人喂养，它的寿命也是很有限的。”
　　他从书本上方看着云深，那双很美的眼睛看上去温柔又多情，他微笑着说：“它要坏啦。”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支持墨拉维亚的预言，但就算没有“拉塞尔达的军队调动频繁”“兽人长老聚团密谋”“帝都粮食紧缺，人心不安”之类侧面情报的支持，也很少有人怀疑他说的话。作为异常生物，墨拉维亚通过帮助气象部门建立气候模型等工作建立起了他对联盟的个人影响，并且十分奇异地和他平日无所事事的形象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既然墨拉维亚的感知十分可信，那么这也许能说明兽人王庭为何突然对部落联盟发兵，也许这还是使者队伍在一路上见到诸多乱象的起因之一，北方的王因为被改造而变得精神极不稳定，而决定了仪式和举行了仪式的人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来控制他，兽王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越来越暴戾，也越来越强大，他身边的人像坐在一块浸透了鲜血的跷跷板上，用数不清的人命和甜蜜的许诺来诱使这头野兽到自己这一方来。
　　他们许诺会让他杀光所有的叛徒和兽人帝国内的人类。
　　但没有一个允诺了兽王的人能给他一个自由冲杀的战场，他们甚至不能给他多少带着联盟印记的人类，连归入了联盟的兽人也很少，因为坎拉尔城作为怪物联盟的前线堡垒，明明是个开放的商业城市，防备的武力却强得过分，阿兹城破后，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一点点地清空了联盟同北方王庭之间的广阔原野，在正在进行所谓“演习”的这片土地上，形成了一条无人的防火带。巨大的荒野环绕着一条繁荣的商路，没有拿到坎拉尔城的贸易印章的人都将被狼人的巡逻队驱逐甚至杀死。
　　即使几乎没有一个兽人不知道北方王庭同北方那个怪物联盟之间不可共存，总有一日要你死我活，坎拉尔城仍然像漩涡一样吸引着人们穿越荒野来到这里。
　　这座城中没有多少能取悦兽人贵族的奢侈品，却有许多部落所需的盐、糖、粮食、钢铁和药物，在传说中那位黑发人类的指示下，这座城市通过限制联盟工业品物价的方式限制了其他商品的价格，使之产生了别处无法比拟的巨大引力：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坎拉尔一样无底洞地收购部落的牲畜、皮毛、草药、果干和零星矿物，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这里一样提供如此大量而价格低廉的必需品，哪怕他们曾经认为十分丰饶的人类世界同工业联盟这个怪物相比，都如沙漠之于绿洲。而在报纸和收音机传播之后，兽人们也知道了人类世界的物价，他们认为自己得到了联盟的便宜并不是一种错觉。
　　但并不是所有的北方部落都能得到在坎拉尔自由贸易的名额。有限的贸易许可导致了部落联盟的产生，并直接导致了部落联盟同兽人王庭的矛盾。
　　虽然有人指出北方的内斗是工业联盟的不平等对待所致，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阴谋，可是工业联盟为何要公平对待自己的敌人呢？知道这个阴谋之后，又有谁能制裁这个一日比一日更庞大的怪物呢？在这个怪物的逼迫下，北方的兽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许多东西，难道还要他们丢弃最后的尊严去恳求人类的接纳吗？
　　那不如让他们轰轰烈烈地死去！
　　前往拉塞尔达的使者队伍本来有相当的可能变成一场混乱无谋战争的祭品，就算他们身上有精灵加持的重重法术，拉塞尔达城中也有一些不可忽视的力量强力反抗这股疯狂的潮流，但一旦他们踏入那座宫殿，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结局会变得如何——
　　本该如此。
　　使者们在觐见之前去除了所有看得见的武器，但在那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最先被使用的不是宽大外衣下被隐匿法术掩盖的贴身枪支和弩箭，而是被封存在玻璃圆管之中的一滴血。
　　完满，圆融地悬浮在那透明容器内的鲜红宝石，是术师的血。
　　“那是一个复合的法术，有好几种加持效果，除了令人力大无穷且嗜血，还会汲取被他杀死之人的生命反哺自身，意即他杀得越多就越强，不论他杀死的是敌人还是自己的同伴。”维尔斯对这支队伍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这位兽王的外表已经形变了，他现在的体型大致是这样。”她展示了一张图片，“无论这些增生的组织强度是高还是低，它们都是一种有效的防御方式，很可能弹药一时对他不能产生很好的效果，除非我们一开始就使用大威力的爆裂弹。但那样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困难。”
　　然后她将一个垫着丰厚毛皮的小盒子交到队长手上。
　　“开枪之前，或者开枪的时候，把这个丢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她说。
　　队长接过了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血。”
　　队长一怔，但随即他就想到了什么，露出震惊的表情。
　　“使用它一定会产生某种效果，但我们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维尔斯说，“兽王接受的是一种从裂隙时代流传下来的复合法术，只有修摩尔知道这套法术的条件和效果，但他在那个时代没有见过它被净化或者逆转的样子，使用它的后果是难以预测的。墨拉维亚对这滴血做了一些处理，说它最差也会当场杀死这位兽王，你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没有人问此次出行是否还有必要，冬天很快就会来，通过坎拉尔的贸易状况可以看出这场内乱产生的影响，工业联盟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阻拦了所有南下劫掠的道路，战争的消耗无从弥补，今年这些部落的日子会比较难过。无论兽人王庭走向极端制造更大的乱局，还是北方遭遇雪灾——而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对生活工业联盟之外的兽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考虑到信息传播的影响，并不是没有可能形成新玛希城遭遇过的那种灾民潮。
　　没有人想复制那种场景。
　　术师的血产生了几乎是最好的结果。以一种用常识难以理解的方式，这滴血重置了兽王身上的重重法术，将那些扭曲了他的外表和精神的赘生物消融成泥，复原了他作为一个人本真的面貌，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留着他的理智和记忆。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大萨满震撼难言，比他经历得还要多的兽人贵族也对这种近乎神迹的力量畏惧不已，无论王后如何强烈地要求重重处置这些使者，只有很少的人用不坚决的态度对她表示支持。
　　恢复了神志的兽王只休息了一天，就再度与这支使者进行了面谈，虽然能够参与这次会面的兽人少了许多，连王后都被排斥在外，但宫内并未因此产生多大的波澜，很显然地，这支来自联盟的使者队伍制造出了新的平衡。在这次不公开的接触结束后，任谁都能感觉到整座王宫气氛的转变，兽王与这支使者的接触产生了一个可能是最不坏的结果。
　　很快地，发生在王宫里的事就通过各种渠道向拉塞尔达扩散，并引起了一系列反应。但这些都同返回的使者队伍没有多大关系了。
　　在离开拉塞尔达之前，使者队伍的队长向兽王提出了一份邀请。阴郁的兽王没有对这份邀请作出明确的表示，但在演习开始之前，他却带着一支由各种人组成的队伍离开了拉塞尔达，一路南行，穿过杀气腾腾的部落联盟，进入了这片人为的无人带。
　　作为有足够的理由与联盟为敌的一方，这支兽王的队伍里没有人误解这场演习的目的。力量就是最大的真理，联盟没有足够的理由发动战争，但有足够的理由威吓它的对手。虽然这支队伍里有人悲观地认为王庭如今恐怕已经称不上联盟的对手，但除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哀叹，他们并不敢在队伍之中发散这种打击士气的情绪。
　　何况兽王仍保留了异化最深时一半以上的力量，那仍然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并且依旧暴戾。
　　这支队伍持有一张前往工业联盟的贸易许可证，即使他们的外表和装备看起来不太像是去做交易的，但这一路仍然比想象中顺利。在离开拉塞尔达之前，对这支队伍里的许多人来说，所谓通行证明是一种很荒谬离奇的东西，兽王在兽人的国度内行走，竟然需要他人的许可？但在离开帝都之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个怪物联盟对整个兽人国度的影响。
　　其中最深刻的影响，表现在……在兽人帝国的南方已经被这个怪物牢牢占据，北方也堪称分崩离析，兽王的权威已经极大降低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公开表示要挑战或者取代兽王的位置，重新恢复兽人原有的荣光。好像这个曾经荣耀无比，几乎每个有野心的兽人都梦想过的位置变成了一种正在褪色、即将破碎的东西，离开帝都之后，他们通过路上的见闻逐渐认识到了这一点。
　　无论这支队伍成员对兽王的尊崇是否发自真心，这都是让人很难忍受的，可是他们越是对此感到愤怒，就越是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数年前的那场大败之后，兽人帝国最有力量和智慧的那些人没有团结起来，在最短的时间内集合整个帝国的力量将那名“术师”建立的联盟消灭在萌芽，以至今日无法洗刷的耻辱。
　　一旦让这些怪物站稳脚跟，懊悔就没有任何用了。
　　如果说有什么能稍微带来一点安慰，大概是通过叫做“报纸”和“收音机”的玩意，得知兽人国度之外的人类遇到这些怪物时比他们还轻蔑和贪婪，察觉到威胁后作出的反应也比他们愚蠢一百倍吧。至少在这些怪物的发源地，那个叫“工业城”的地方，兽人无论在地位还是人口上都同人类相当。虽然这一点优越几乎同他们北方无关，甚至他们同那些被“开拓者”驱逐的人类贵族一样，认为是这个怪物联盟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荣光和子民，可是……
　　……可是对兽人来说，至强者本应得到一切。荣誉、土地和忠诚都会属于强者。
　　那位术师是如此地强大，连斯卡·梦魇那般的人物都心甘情愿服从他，听从他的教导，即使他是一个人类……但人们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他只是在外表上看起来同这里的人类极其相似。只有这个在本质上就不同于常人的怪物能建立这样一个工业联盟，所有凡人对抗的手段在它面前都孱弱无力。
　　四年前，这个初生的联盟以少胜多，不到一日就完全消灭了一支数以万计的兽人大军，坎拉尔城建立之后，他们又用一支不到三百人的骑兵牢牢守住了这个防卫带。
　　现在，他们要用虚演一场战争的方式来彰显他们的力量。
　　联盟究竟有多强大？
　　他们越过警戒线，发现了这张毫无掩饰地表明演示目的的地图，并在它附近扎下了营地。他们能在这里看到这些怪物的真实力量吗？
　　银色狐族提着一个木匣走到这沉默的三人背后，轻轻地说：“时间要到了。”
　　他将被丰厚毛皮包裹的钟面转向他们，细长的金属指针迈着嚓嚓的脚步，稳定而不可抗拒地接近那既定的目标。
　　营地里的兽人都站了起来，看向前方，只有鹰人仍在坐着维持稳定的视野，同时低声同自己的伙伴播报。
　　“没有大的动静，车没有动，人也没有动……”“啊，有人在挥旗，是红色的，所有的旗帜都是红的……铁车边的人动起来了，他们从旁边的箱子里搬东西……？”“没有，没有骑兵，马都留在原地，不多……数目？数目是……啊！”鹰人发出一声惊叫，双眼因为强烈的刺激流出眼泪。
　　“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鹰人捂着眼睛，声音急促：“好大的声音！像雷声一样！那些铁车冒烟了！地上有东西飞了起来，很快！很高！鹰追不上！”
　　“飞起来的是什么？”
　　“它们很大吗？飞向哪里？”
　　“我不知道飞起来的是什么！好像不是很大，没有鹰那么大……飞的方向是……我们这边？”鹰人紧闭着眼睛，汗水从他的毛发一直流到下巴，“唔，铁车又响了，这次的烟也很大，但没有冒火……不是着火，那些人还在从木箱里拿东西，看清了，是一些金属的圆柱子，他们要把这些短柱放进铁车的后门……可能铁车像一个投石机，把这些铁柱投出去，可是他们怎么能投那么高，那么远……？”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然后鹰人抬起了头，他没有睁开眼睛，用面孔追寻着方向。
　　“什么声音？”他问。
　　在浪涛般的风声中，尖利的呼啸自远及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天空，这是从未听过，却能初次就直接将人们的心脏吊起的声音，如同声嘶力竭的警告，并且一道接着一道，所有的兽人都本能地抓住了手中和身上的武器，左右上下地张望着，搜寻着，视力最好的人勉强分辨出了远方飞来的一排细小的黑点，甚至还未能完全同鹰人方才的描述联系起来，它们落地了。
　　首先是十数道一闪而过的火光，然后雷霆的重锤就砸到了大地之上，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跳了起来，骇人巨响像一块铁砧撞到兽人灵敏的耳膜上，震得他们脑袋嗡嗡作响，灰白的烟雾和无数土石在火光中炸开蒸腾，但比烟雾扩散得更快的是一圈又一圈的冲击波，急速向四面扩散的能量像剥皮一样掀飞了落点周围的所有植被，被撕碎的树枝草叶混杂着泥土石块，化为褐色的狂风席卷大地，清晰的能量波纹向着这座山坡传递，营地里的兽人们捂着脑袋，或者站立不稳，或者只是凭着本能低下了身体，然后便被来自前方的强劲冲击拍倒在地，连体重惊人的兽王都要紧紧抓住身边的石中树，深深扎入土壤和岩石中的顽强根系颤抖着，发出危险的嘎吱声，王妃死死抱着他的胳膊，连惊叫都叫不出来，在枝叶的折裂声中，狐族宰相趴伏在地上，双手紧护头脸，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咒骂。
　　在这个时候，这支队伍里也许只有他知道他们在面对的是什么。
　　经过阿兹城一战的幸存者并不少，但大多由于丧失了对人类的斗志而被排挤和发配到兽人贵族看不到的地方去了。虽然这不过将人类可从天上取下雷霆之类的传闻传播得更为深远。除了宰相自己，包括兽王在内，这支队伍的大多数人从未直面过那种力量，无论他们如何认为自己已经足够重视，这场撼天动地的人为天灾都将他们藏在心底的任何一点侥幸碾成了碎末。
　　何况，而且，阿兹城当日遭遇的比起今日，又算什么！
　　好像觉得他们还不够绝望似地，远方又传来一阵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啸。
　　大地再次遭遇重击，颤抖起来。
　　浮着丝丝薄云的晴朗蓝天下，阵阵闷雷似的低鸣从天际传来，仿佛一场暴雨正在远方发生，鹰群狂乱，阵地上空遍布它们紊乱的飞行轨迹，硝烟的气味弥漫风中，一片羽毛被风送到了观察位上，一只手接住了它。
　　“第三轮。”塔克拉说，将这片羽毛夹到作战手册中。
　　这不是命令，而是描述。在他的身旁，战场参谋们或者接听来自阵地和四方哨位的通讯，或者埋头记录数据，或者专注地观察阵地，一切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多少人关心那些惊慌失措的群鹰，即使他们知道那是什么。阵地上，学员们又完成了一次熟练的操作，将小臂长短的炮弹推入炮门，在炮管发射时作自我保护，至少对这些操作员来说，这场演习同他们日常的训练并无太大不同，虽然同样被震得胸闷耳鸣，但他们知道这些武器的落点并没有真正的敌人。
　　在提前了一个星期进行预告并进行过两轮场地清理之后，就算真的有什么胆大包天的观众，也应该不至于恰好在他们演习时进入靶场……他们有死亡名额的。并且——演习战场上还有另一位临时观察员。
　　紊乱的狂风仍在横扫，秋叶缤纷的林木被刮去了一层厚厚的色彩，暴雨般的土石打断了几乎所有细小的枝干，连兽人的营地都被埋了厚厚一层，好几个帐篷倒塌了，灰头土脸的兽人们挣扎着从这片废墟一半的营地中站起来。即使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呼啸和雷霆巨响已确定不会再响起，人们的身体仍然无法抑制地战栗着，他们大多带着伤，头破血流的情况看起来很严重，还有人骨折了，但没有人真的受到致命的伤害。
　　毕竟在这个位置，他们要承受的只是攻击的余波……
　　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联盟的力量几乎令所有的兽人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一副连收拾自己都不太有心情的样子，怔怔地看着山下大地一个套一个的圆形弹坑，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所有地面的东西都消失了，曾经存在于那里的城市地图再看不到一点痕迹。
　　当然，那只是一个用石头、树枝和杂草摆出来的粗陋样子，可是如果在这里的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就有希望抵御这样冷酷而彻底的毁灭吗？
　　被这个答案逼迫的兽人们失魂落魄，自然注意不到身边的变化，没有人发现山坡上残存的植被增加了一些层次，那些摇曳的荒草中多了些什么。
　　他们被包围了。


第415章 见王之路
　　在同一天，在坎拉尔城外的荒野，在奥比斯王都外的郊野，在新玛希城外的河流中和到奥森郡的荒废田野上，都根据自身条件举行了时间不长而效果良好——意即威力足够巨大的演习。
　　这些行动既是对那些可能在各地主要领导聚集开会时活动起来的敌人的威慑，又是对次日召开的重大会议进行献礼的仪式，就像撒坎铁路的通车一样。
　　几乎没有人认为这是无意义的夸耀，无论联盟内外，人们对新秩序的认同和拥护都不是只靠利益的吸引就能产生的，就像一个家不应只有床铺和锅碗，还需要坚实的遮风挡雨的墙壁和屋顶那样。两座基点城市的演习过程很顺利，观众的反应也很好，那些应邀而来的王公贵族和领主纷纷表示演习非常成功，令人大开眼界，这些战争武器打击距离和打击能力都十分震撼人心，所以希望开拓者们对这种力量少用和慎用，毕竟大多数他们的敌人只是想用一种比较便捷的方式改善自己的生活，虽然不劳而获是不对的，但这份罪过也没重到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对吧？
　　只有坎拉尔的演习场地里来了一队比较突然的观众，由于缺乏事前的准备，这些观众在靶场附近受到了一些实弹的威力冲击，所幸某位临时观察员带领的机动队伍发现了他们的困境，并及时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助。最终结果是双方互不追究，并在随后进行了友好而坦率的交流，这场富有成效的交流之后，观众队伍中的一位重要成员作出了亲身前往工业城旁观会议的决定。
　　除了出于自卫需求的必要限制，工业联盟在许多方面都比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区开放而包容，兽王的要求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了来自联盟的许可，在坎拉尔城处理了一下伤情后，兽王及其能够行动的所有臣属都登上了开往工业城的列车。王后几经犹豫，最终还是一并随行了。
　　田野和原野的风景交替着在车窗外闪过，比任何马车都要宽敞和平稳的车厢里全是来自拉塞尔达的乘客，由于陪同——护送，或者说监视他们的联盟人在别的车厢，这些在帝都很有身份的人在这里就不再用僵硬的面皮维护破碎的自尊。就像他们刚刚经历的那场演习，无论听说得来的消息描述得多详细，都远远不及一次亲身经历。一夜的休息就让他们感受到了坎拉尔城的繁荣，但在看到这条横穿大地的钢铁之路，所有肤浅的嫉妒都转为发自心底的震撼。
　　由于这里没有别的耳目，无论对车厢、座位、轮子和列车的动力，包括从窗口看到的诸多景象，这些北方兽人都表示出了极大的惊奇。他们在车厢里走动，触摸和观察他们看到的一切，蒙着皮革的座椅、可以扳下来的小桌板、行李架、气窗、厕所和固定在墙上的钢铁水箱，他们判断和体验着所有这些设施的作用，不断扳动桌板，将横杆上的窗帘拉来拉去，打开窗户将大半个身体探出去，频繁上厕所，用清水装满杯子，并泼在地上查看渗透的效果，对墙上鲜明而易懂的装饰画品头论足并尝试用手将它们抠下来……如果要说他们在这里干的什么事情比较正经，可能就是狐族宰相在同他人透过窗外的风景猜想联盟地界上部落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们是不是已经将游牧的部落变成了农耕的民族？”宰相低声说，“他们竟能做到？”
　　“卑鄙的人类！”坐在对面的黑色豹人一边吞咽着食物一边说，“他们的目的就是像驯养野马一样驯服我们！兽人永不为奴，他们却要抹去我们的天性，将我们变作笼子里的奴隶！”
　　银色的狐族拈起一片从对面喷到他身上的食物，丢到地上，“兽人的天性是什么？”他问。
　　“我们以强者为尊！绝不受人奴役，要像风一样生活在大地上！”黑色豹人扔下手里的骨头，激昂地说，“敏捷地捕猎，纵情奔跑，渴了喝水，饿了吃肉，想和女人睡觉就和女人睡觉，把每一个孩子养成战士！我们自由地生，自由地死！”
　　来自拉塞尔达的兽人贵族和兽人将领在车厢里大声说话，随意走动，这名豹人的声音不比任何一个人小，却没有几个人朝这个角落看过来，因为兽王也瞥了这里一眼，这名黑色豹人便十足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将两个连姿势都不动一下的狐族对比得好像市场上的两条咸鱼。
　　咸鱼交换了一下视线。
　　“苦修院是怎么回事？他们故意的吗？这就是他们最好的刺客？”宰相皱着眉问，这些问题他一路上都很想问。虽然不是没有地方显示这名苦修院护卫的能力，但是除了身手，他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刺客的“最好”？他连安静下来或者用自己的脑子说点话都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银色狐族说，“我们出发得匆忙，只考验了一下他的身手，至少这个是真的不错，而且他们还夸他很忠诚，谁知道竟然这么……呢。”
　　黑色豹人猛地转过头来，“你说我什么？”他低沉地问。
　　杀意刺痛银色狐族的皮肤，他面不改色，“你活到十八岁，有没有人夸过你很聪明？”
　　“没有。”豹人狐疑地看着这头狐狸，“难道你认为我很聪明？”
　　“当然。”银色狐族说，“作为一名刺客，如果你不够聪明，怎么能活到今天呢？难道只靠战斗天赋吗？”
　　“你是第三个说我聪明的人。”黑色豹人的目光和缓下来，同时他强调道，“但我的战斗天赋就是最高的，没有人能发现黑夜中的我。”
　　“我杀了不少人，有兽人，有人类，他们大多连是谁杀了他们都不知道。”他又说道，“这次去人类的那座城，你们要不要让我杀一杀那名术师？就算我为此死了，只要能杀了……”
　　他突地瞪大眼睛，好像被扼住喉咙，话音消失了。
　　在“术师”这个词出口的瞬间，方才热闹到极点的车厢就像突遭冰雪，迅速地冷却下来，怀着几近报复的心态糟践这片空间的兽人统统停下动作，齐齐看向这个角落，刚才那句话的声音并不大，但他们听见了。离他最近的宰相怒斥的话语还未出口，脸上的惊怒就迅速变成了惊恐，他按着感到了刻骨凉意的耳朵，慢慢转头，同银色狐族一齐看向身后的椅背。
　　“你——刚才在说什么？”一片寂静中，有人慢慢地，不敢置信地问。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呢？”
　　“是谁，谁教他这种话的？”
　　“这个蠢货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兽王巨大的身体站了起来，将嘈杂压下去，他走向这三人，像一团乌云来到他们的头顶，两名狐族仍炸着毛发，身体紧贴着座椅，看兽王向着豹人刺客的脖颈伸出庞大的手掌，抓住那支紧贴着动脉刺透椅背的铅笔，稍微用了点力，将它拔下来，摊在手心看了看。
　　两名狐族方才的动作已经指出了凶器的来路，它——这支钝头的铅笔从隔壁车厢，一路透过十余道屏障，包括金属，皮革，木头和交错的人体，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精准地打断了这名肆无忌惮的刺客的狂言——他们不可能认为它是打偏了。黑色豹人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崇敬而感激地抬起头来，“陛下——”
　　黑影迎面而来，兽王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整个脑袋，狠狠向下一按，砰然巨响中，木头的桌板承受不住巨力，从中断裂开来，连底下的钢铁支架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形。
　　血沿着断裂的木板，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兽王低沉的声音在众人的抽气声中响起。
　　“你，想死吗。”
　　一瞬间就昏迷过去的豹人当然回答不了，兽王抓着他的头提起来，另一只手扔掉断成两截的铅笔，握成拳头，即将用力挥出时，车厢的连接处传来一个声音。
　　“刚才那个——是桌子坏了吗？”
　　一名女性列车员手按着打开的车厢门问道，几个脑袋从她身后的隔壁探出来。
　　于是这个旅途的小波折就这么结束了。列车员带人更换了车厢里所有被毁坏的东西，并回答了这些乘客关于那支笔是谁、从哪里、如何投过来的问题，得到一个不怎么意外的回答之后，兽王回到了他的位置，其它人也恢复了刚上车的模样，没有再折腾什么东西。至于受伤的黑色豹人，则是被送去了列车另一头的医务室，列车员说他将得到治疗，队伍里的其它人却希望他死在那儿才好。为什么之前竟没发现他们之中藏着这样一个祸患呢？
　　遗憾的是，当他们结束这段这段时间不长的旅程，走下火车时，那个惹事的豹人又回到了他们中间，头上缠着纱布，挡住了歪掉的鼻子，伤情看起来没有人们期望的那么重，只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只有在离开车站，登上从狐族部落开往工业城的轨道通行车之前，银色狐族将他带到一边严厉训斥了一顿。这一次他没有再多嘴地为自己争辩了。
　　不过在过桥之后，就连这名豹人自己都有些顾不上自己受到的打击了。
　　坎拉尔城是很繁荣的，街道整齐，房屋高大宽敞，市场的面积也很大，里面充满了各种商品，许多在拉塞尔达连见都没见过，许多部落在这里进行交易，几乎每条街道上都有店铺，其中一些夜晚都亮着灯火。他们居住过的旅馆也很令人舒适，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但是看得出建设者为了让人便利的种种思量，每一处巧思都是智慧的结晶。
　　即使是短暂到只有一天的经历，这支来自拉塞尔达的队伍也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几乎满出来的骄傲。毕竟“工业城”是由人类主导建设，无论外表还是内容都应当算是人类的城市，而坎拉尔可以说是完全属于兽人的，众多的部落受到共同的号召，一齐建设，一齐管理，即使它的繁荣仍是借人类之势，一旦失去大量的商品供应就要衰落，它的出现和稳定仍可认为是一种奇观。因为带来了北方兽人的技术进步，并一手促成了帝都几个大型工坊成立的宰相尤为明白，要让一大群不同族类，不同部落，不同立场的兽人团结起来做事是多么可怕的困难。
　　可是坎拉尔的骄傲只能是对着联盟之外的，当他们谈论起自己的宗主城时，不必说不臣之心，连相提并论在他们的话语中都像一种冒犯。
　　如果说坎拉尔城是一个奇观……工业城便是奇迹本身。
　　她是力量、财富以及变革的源泉。
　　是梦幻之城，更是真理之城。
　　仅仅用外表，它就能让初次来到的人深刻地体会这一点。只要亲眼见到这座城市，知道它是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人，用多长的时间建造起来的，你就不能不相信确实有人掌握了真理，并用这真理改变了人们对常理的认知。这座流溢着光彩的城市里没有一座统治者的塑像，不是“联盟”这个形式阻断了个人崇拜的路径，而是这座城市就是那个人的意志体现，不需要更多的说明，一切都因他而存在——
　　为何明明没有任何确实的依据，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甚至笃定“术师”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呢？因为越是渴望摆脱痛苦境遇的人越是知道凡人的极限，即使竭尽全力，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也只是改变自己和身边极少数人的命运，更多的时候，他们努力的结果是令人绝望的。既然改变个人命运而奋斗的人已经堪称强者，那么术师呢？
　　当一个人在所有困难的领域都表现出超凡，就没有人能再将他视为同类。
　　这批不在名单中的客人受到了工业城真诚的招待，虽然没有回应一些人对特殊权利的要求，但准备的居住场所同正在进行会议的代表没有什么区别，并且当日就为他们安排了经验丰富的向导，无论是游览城市、参观生产设施、旁听会议还是与他们想要接触的人交谈，这些精通三种语言的向导都将尽力实现他们的期望，好像他们确实是值得尊重的访客，而彼此之间的敌对关系并不存在那样。
　　——这比直接的怠慢更令人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傲慢。
　　可是只要想起那场惊天动地的炮火，和他们一路来的见闻，谁要是介意这种无可挑剔的傲慢无疑是不知好歹，豹人刺客已经得到了教训，其他人绝对不会再犯，何况工业城的接待者为他们提供的确实就是他们所想要的，多少靠奸细和探子都得不到的情报就这样明白地袒露在他们面前。就算明白对方如此展示，是因为无论他们这些人从中获得了什么，都不可能对这座城市和这个联盟产生任何动摇——
　　但他们能够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吗？
　　谁能身处这样一个璀璨新世界的时候能够忍住不去问为什么呢？除非他已经对自己的生命完全绝望，所以对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愿望。
　　每一天的游览、参观和旁听都令这支队伍得到巨大的收获，虽然知道得越多，越令人看到腐朽粗陋的北方王庭同已经高度发达的工业城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但这种事情就像某种不太正常的嗜好一样，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对这些兽人产生冲击的不仅是在举办这样庞大的重要会议时仍正常运转的生产体系，还有正在进行的会议本身。
　　信息在这里传递的速度快到了吓人的地步，拉塞尔达来人的消息几乎在他们踏进城市的那一刻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但这没有对会议产生任何影响。可以认为是因为与会者近期所讨论的内容同北方没有太大关联：人类在谈论将外界的事当作联盟的教训；部落首领们开会为的是如何让部落适应联盟的发展；那些人数极少的族群——特指精灵——除了自己，连联盟内的兽人也完全不关心。但这也可以认为是北方已经对联盟无足轻重，让这批来自拉塞尔达的客人自己来说，接连几日的参观参与之后，他们也不知道就凭现在的北方还能对联盟做什么。
　　因为那场远征撒谢尔的战争失败之后，北方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彼时尚未成型的联盟使用了没有人见过的战争武器和战斗方式，对人数远胜于己方的对手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用这场惨败揭示了一个黑暗的未来——战士的武力、勇气和数量可能再也无法左右战局的成败。但这个事实是如此可怕，无论是那些在拉塞尔达静候佳音、却最终迎来了重重噩耗的兽人贵族，还是亲身经历了阿兹城之败的狐族宰相，都不肯承认他们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对手，反而不断说服自己和别人，人类的诡计不可能永远占上风，同样的战场不会再现，他们可以学习对手的长处，但在战争之中，人们最应该信任的始终是强壮的身体、熟练的技艺和一把好武器。
　　他们坚信着这一点，并以极大的决心和热情在帝都的各地修建起座座高炉，从恶土之地采来大量的矿石开始了大规模的冶炼。虽然得到炼造技艺的方式不太光明正大，但既然是敌人的东西，就没有人需要为此心虚。而这场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的实践也产生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事实证明了人类的冶炼技术更为先进，能产出更多更好的铁，只要这些新建的高炉一齐发力生产，不到一年他们就能将所有北方军队的装备全部更换，组织起一支“铁军”，去撞碎那个由侵略者与背叛者组成的联盟。
　　然而直到他们已经身在联盟的核心，这支梦想中的铁军仍未出现，实际上，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支军队永远不会出现了。当初人们同仇敌忾，团结一心的景象简直像一个短暂的梦，“盗火”成功带来的欢欣仍在回响，猜疑、嫉妒和算计就像春日的野草，迅速占据了曾经光明的心灵——或者其实光明从未存在过，只是茂盛的私欲不得不让步于那名术师带给他们的恐惧？
　　但那个日益庞大的怪物联盟并不需要通过掠夺来增加财富，虽然它对兽人国度的侵蚀在不断加深，在明面上，它并未向北方进一步扩张，仿佛对另一半的苦寒之地缺乏胃口那样，一边加强同联盟各部落的联系，一边将触手伸向人类的地界。北方的王庭和诸多部落因而得以休养生息，由于坎拉尔城的建成带来的贸易兴盛和来自人类的技术广泛扩散，无论拉塞尔达的诸多长老家族还是北方地界上较大的部落，都在这三年中明显地增强了实力。
　　然而发展没有带来团结，甚至说发展加深了撕裂也未尝不可。
　　来到工业城的第五天，几乎没有提过任何要求的兽王要面见斯卡·梦魇。


第416章 兽王之死
　　按照某种原则的话，兽王一行在进入工业城后，应该是由斯卡·梦魇来接见他们。
　　但双方都不是很有会面的意愿。
　　原因当然不是哪一边有哪里不方便，只是对这支队伍里的很多人来说，他们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一名人类带领的小股士兵包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路送到演习营地是很大的屈辱，即使那名领头的人类和他的队伍里没有人对他们说一句嘲笑的话语，那对话简短得他们现在还能完全回忆起来——
　　“不要反抗，你们被包围了！举起手来！”
　　“是北方来的？拉塞尔达的人……还有兽王？队长！”
　　“你们离靶场太近了，伤员需要检查和治疗。”
　　“我是本次演习的临时观察员。我是范天澜。”
　　“可以。”
　　但一路上朝他们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让这些兽人愤恨地想着这些人类会在背后如何编排自己，他们从来不会放过嘲笑败者的机会，这些人类又会有多高尚呢？不过到了工业城，他们发现有些待遇比嘲笑还令人难以忍受，那就是无视。即使他们来自拉塞尔达，即使他们之中有兽王，这些身份加起来也不值得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关心重视，他们提出的要求都得到了很快的回应，但倘若他们不说想要做什么，就不会有任何一个稍有权力的人来到面前。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他们的地位应当同那些被人从学校里领出来参观学习的学生是一样的。
　　但被羞辱的感觉不会让人疯狂地冲进一个会场，跳上讲台对人们大喊：“看！瞧这儿！”，只会让人们更加认清谁强谁弱的事实，何况最应当对此表示愤慨的是兽王和宰相，既然他们没什么动静，连王后在大多数时候都紧闭双唇，只用眼睛表达她多变的情绪，那么剩下的人不如去想想别的。比如他们能不能从这座城市安然离开，会不会有人留下作为人质，或者在这场会议之后，联盟是会继续留着敌对的、但对他们已经没有挑战能力的北方，还是像那场演习一样，迅猛而有力地将他们彻底摧毁？
　　如今他们身处敌人的都城，对手又有意夸耀自己的大度，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得到最直接的答案。
　　而且在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人之中，再没有比斯卡·梦魇更合适、更可信的了。
　　北方之王与南方之王的会面没有任何仪式，兽王同日夜随行的向导提出要求的第二天清晨，斯卡就过来了。这名黑色的狼人只带了两个人，没有通报引见，他就这样径直走进兽王居住的院子，从容穿过一群刚刚吃完早饭，三三两两在说话或者休息的拉塞尔达来人，在他们的目瞪口呆和纷纷起立中，这位工业联盟的着名领袖来到迅速站起的兽王面前。
　　“斯卡·梦魇。”兽王说。
　　“我来了。”斯卡说，“好久不见啊。”
　　“四年。”兽王说。
　　“你倒是记得。”斯卡说，“重新做人的滋味如何？”
　　“不好。”兽王说出了一个让一些人吃惊的答案，他还重复了一遍，“一点也不好。”
　　“哦。”斯卡说，“因为你也活不长了，要还是那把活兵器，你就用不着想这个。”
　　兽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啊。”他看向斯卡，“打一场。”
　　斯卡身后的灰狼基尔想说话，却被斯卡举手制止了，他看着这名比当年斗兽场上更高大，血腥气更重的虎人，咧嘴笑了。“来啊。”他说。
　　在斯卡活动筋骨时，基尔小声问：“这件事您同术师说过吗？”
　　斯卡冷笑了一声，“当然。”基尔欲言又止，接着就听他说道：“当然没说。谁要同他说这个。”
　　基尔一口气堵在胸口，斯卡把外衣拍到他胸前走了，他只能转向身边的白色狼人，用谴责的目光质问他，但伯斯只是看着斯卡走向场中的背影，神情严肃。
　　“多年未见族长战斗的英姿，这个日子真值得纪念。”他说，“不过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见证，太可惜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应该来看看，牢记族长的威严，而不是只记得族长读书不认真时的小事。”
　　基尔的目光更谴责了。“嘲笑族长是年轻人的不对，多做作业或者多训练就可以让他们闭嘴了，可是这件事完全不必族长亲自下场。”他说，“你或者我上不行吗？”
　　“我有些胜算，”伯斯转头看着基尔，诚恳地说，“但你会被打死的。”
　　基尔很想反驳，但又想不出什么能说服人的例子，他总不能说“如果这儿有把枪，我可以把对面那伙全干掉”把？何况他真的带着这个东西。对面那群兽人一直在窃窃私语，突然之间他们的声音变高，基尔立即转向前方的空地，兽王也入场了。
　　两位王者都是空手，他们遥遥相对。
　　在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之前，基尔用眼角发现伯斯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一种能够保存影像的机器。”伯斯慎重地操作着这个巴掌大小，外形非常光滑的扁平设备，将它举到眼前，透过屏幕观察着斗场，“术师说既然可能发生值得纪念的场面，那不如把它记录下来。”
　　“看起来和主会场的那些不太一样。”
　　“这是让个人随身携带的，更脆弱，能源也不好补充。”伯斯说，“数量很少……但十分方便。”
　　一阵惊呼声从对面响起，两人不再说话。比试开始了。
　　沉闷的撞击声中，鲜血飞溅起来。
　　“困兽之斗……”修摩尔喃喃着拣起一本角，塞进书架里。
　　“您是指北方王庭吗？”有人在背后问。
　　修摩尔从书架前回过头来，“哦，是维尔斯啊。”这名外表不过三十多岁的复生者对这个走到角落来的部长笑了一下，“现在嘛，困兽当然是指北方那些走岔路的蠢货，不过差不多的蠢货满世界都是，他们没什么稀奇的。”
　　他又把一本架里，这个阅读角最近总是聚集着人，但不是每一个使用者都有好的阅读习惯，修摩尔以看到了就随便做一做的态度收拾着桌面，那名对他不太礼貌的部落首领已经被抬去医务室休息了，修摩尔很有分寸，不会让他参加不了接下来的会议的。
　　维尔斯站到桌子的另一边，利落地和他一起将散乱的书本归置完毕。
　　“您觉得这次会议怎么样？”她问。
　　“刚才那场吗？”修摩尔问，“我觉得很不错。差不多每场会议都不错。很热闹，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机会说话，大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越来越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要产生这些结果可不容易。”
　　“这场联盟会议本身呢？”维尔斯又问。
　　“只要‘术师’的目标达到了，就是莫大的成功。”修摩尔说，“眼下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失败的可能。”
　　“您不会认为它是一个虚假的形式吗？”维尔斯问，“会议的许多目标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决定了，人们选择不了别的结果，最终体现的只能是一个共同的意志。并且不是所有代表追求的利益都能通过会议实现，总会有人感到失望的。”
　　“我没有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样的抱怨。难道真的有人以为联盟有求必应，无所不能吗？可能会有人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但你们应付这种讨价还价的经验也应该很丰富了。”修摩尔问，“或者这只是你在试探我，年轻人？所谓出于职业习惯什么的。”
　　他看着维尔斯的眼睛。
　　在这道锐利的目光下，维尔斯面带微笑，丝毫不慌。
　　“北方王庭和部落联盟可能发生重大变故，在一年内。”她轻声说，“但将改造兽人帝国，将它完全融入联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很多必要的工作绝对不能跳过。而在此之前，北方非常需要稳定。”
　　片刻之后，修摩尔说：“狼族的小家伙们就能干好这件事。”
　　“兽人帝国最初是由裂隙时代最着名的英雄之一，您的兄长萨莫尔陛下所建立的。”维尔斯说，“然而在联盟出现之后，它就不再适应这个时代了，虽然在术师来到之前它已经停滞了很长时间，正在等待着改变，但我们的事业并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在所有的工作完成后，‘兽人帝国’这个词语将彻底成为历史，整个兽人种族都要走上新的道路。术师说，这个过程应当有您的参与。”
　　修摩尔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一个亡灵，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年代了。”他叹息道，“不过如果你们认为我不该太无所事事，那我就瞧瞧我能干点什么吧。”
　　“我相信人们对此期盼已久。”维尔斯说，“对了，阁下。”
　　“还有什么事？”
　　“今天早上斯卡副主席和北方兽王有一场比试。”
　　“打完了吗？”修摩尔问。
　　“打完了，两位都进了医院。”维尔斯说，“您需要去看一下吗？”
　　修摩尔突然笑了起来。“我当然要去。”
　　斯卡进医院不是一件小事，虽然今天没有需要他主持的会议——或者可能有，不过主持人可以换成别人——并且去医院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不是在生产劳动就是在开会，不过消息传开也只是一顿饭的事。已经有差不多半个医院的人参观过病房了，药师还在新玛希城主持医疗工作，但想来知道消息的时间也不会太晚。
　　对此，斯卡想说的是他一点也不……不……不怎么后悔。
　　“可以回去修养，骨裂会影响一点生活，虽说可以让人在家照顾……”黑发的骨科医生说，“如果您好好住院，说不定能在院长回来之前好得差不多。”
　　“不过是一点小伤。”斯卡很不满意地看着手上的石膏，“我年轻的时候受过多少更严重的。”
　　“您也知道是年轻的时候。”医生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用打架解决问题了，比斗场的申请那么严格，私下打架不仅影响学习和工作，还要写检讨。当然您不用写检讨——”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关切地问脸色微微变化的斯卡：“您应该不用吧？”
　　基尔小声说：“我要写。”
　　医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斯卡顾左右而言他：“伯斯呢？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伯斯去拿药了，他本来离开得也不久，不过从药房回到病房的路上，斯卡说起他的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挡在了他的路上。
　　那是一名衣饰华丽的狐族女子，是兽王的王后，也是他曾经的学生。她双手抓着皮毛披肩，站在前方一言不发，只是泪光闪闪地看着这名英俊而高大的年轻狼人。医务人员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走到转角才偷偷回头，露出“噫~”的表情。
　　伯斯停下了脚步，看着这张轮廓有些熟悉的脸，片刻之后，他用试探的语气问：“是你吗，莱拉？”
　　“我是来莉！”王后的眼泪收回去了，“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伯斯明智地决定跳过这件事，“你去拉塞尔达之后，我就听说那里起了不少大工坊……”
　　“是啊，”王后冷冷地说，“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伯斯有点困惑，“你不是拿了我的笔记本吗？”
　　“所以有价值的是那个笔记本，不是我。”王后说，“一个只出了舌头来说明它的女人，什么工坊，什么铁匠大师、王庭之光，什么改变了北方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能在如此伟大之事中占一席之位，已经是莫大荣耀——”她冷笑了一声，“一个探子还能当上王后，她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伯斯感到更困惑了，但也许是同某个人接触多了，他多少有点意识到自己对这段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对面想听到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做的是先闭上嘴。
　　他终于做对了一次选择，他的沉默让对面的女性不再那么全身带刺，她神情低落，一时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她低声说，“我生存得多么艰难。”
　　“……”伯斯选择继续闭嘴，他不能看出来她哪儿艰难了，她变得漂亮了一些，透过彰显身份的妆容，可以从毛发和皮肤的状况看得出来营养和休息都充足，当兽王身处病房的时候，她还可以独自一人在医院里走动。
　　也许在过去的岁月里她确实对抗过某些东西，经历过一些痛苦的挣扎，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伯斯很难对她产生真诚的同情，虽然他并不是没有这种感情，可是同他见过和听他人帮助过的许多人相比，她能算什么呢？
　　“兽王剩下的寿命不多，你想回来了吗？”伯斯不带什么情绪地问。
　　“不。”来莉说。
　　伯斯看向她。
　　“他是我的丈夫，他生我就生，他死我便死。”她说，“他到死都会是兽王，我也仍是王后。”她抬头对上伯斯的目光，突然笑了一声。
　　“要是你们这个怪物联盟能像他们害怕的那样，几年就把北方完全平定，我将是兽人帝国最后的一任王后！”她笑着说，“你们不是要创造历史，记录历史吗？你们怎么能不记下我的名字呢？记住这个毫无用处的女人的名字，让每一个记得兽人帝国的人也记得我！还有比这更大的荣耀吗？你们最好干得快点！”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伯斯的面前，昂首看着他的眼睛，戳着他的胸口，“我已经快要等不及了。是男人，你们快点干！”
　　然后她转身离开，将伯斯留在原地。伯斯看她穿过走廊，走廊一侧的病房里，一撮棕红的毛发一闪而过，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名狐族宰相，由于感到脖子后面的毛发发紧，他便回过头去，看到两个人站在转角，几名医护人员若无其事地走开，那两人一个脸上写着“哦~”一个脸上写着“噫~”
　　伯斯：“……………………”
　　狐族宰相在这个时候大大方方地溜走了。
　　眼看修摩尔和维尔斯就要开口说话，伯斯抬起拿着药包的手指向一边，“族长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说完他抬步就走，那两人跟在他身后。
　　维尔斯不过轻轻咳嗽了一声，伯斯就赶紧快走几步，修摩尔笑着说：“虽然一般男人会受不了这种挑衅，不过她喜欢快还是慢，同我们的小伯斯有什么关系呢？”
　　伯斯生硬地说：“就在前面了。”
　　他像风一样走到病房前，砰地一声推开门，把里面的几个人吓了一跳，然后修摩尔才施施然走进去，基尔从病床上站起来让到一边，斯卡皱起眉，修摩尔一手按着腰间的英雄剑，一边打量着这名后辈，神情莫测。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直到斯卡终于忍不住：“干嘛？”
　　“勉勉强强……”修摩尔评估地说，“将就吧。不聪明，但运气不错。”
　　斯卡恼火起来：“什么玩意？”
　　但修摩尔摆摆手，转身就走，斯卡在背后骂了一句“装模作样”，看他离去的方向，伯斯有点儿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维尔斯却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留在了原地。病房里的医生继续同基尔说医嘱，维尔斯和伯斯来到走廊，进了一间无人的病房。
　　明亮的光线从大大的窗户外洒进来，伯斯回过头，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然后听到了门闩搭上的声音。
　　维尔斯很温柔地看着他。
　　“……”伯斯突然感到危机。
　　另一边，守在大病房外的拉塞尔达兽人发现了一名狼人。他从走廊的尽处朝这里不紧不慢走来，看起来三十多岁，外表并不多么出众，但有一双非常少见的冰蓝色眼睛，注意到他身上带着武器，门外的兽人便警戒起来，提防他的接近。
　　哒哒的脚步声好像踏在人的心上，兽人们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腰间的佩剑，直到四肢僵硬，他们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竟已遍布冰霜，遭遇另一头未知魔狼让他们惊骇不已，但无论他们是想要向内发出警讯还是做点别的，一种力量将他们连声带都禁锢在地。
　　修摩尔走进病房，里面同样站满了冰雕，只有一名满脸沉郁的虎人未受束缚。这份优待看起来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你好啊，年轻人。”修摩尔说。
　　“你是谁。”兽王问。
　　“我是修摩尔·冰山。”
　　“我没听过。”
　　修摩尔笑了起来，“记得这个名字的人还剩几个呢？”


第417章 人民的选择
　　现实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有的流程都按照所预计的那样平稳地走完了，兽王确实对云深说了一些话，但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这次会面非常顺利。结束之后，其他人马上就不再关心这些黯然离开工业城的兽人，而将精力重新集中到即将结束的第一次联盟代表大会上。范天澜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当时他身上发生的异变，“任何人”包括云深。
　　因为他自己就知道，这只是他能力提升的某种表现，作用不如何，形式倒是有点烦人。
　　……就好像乳牙一样。
　　范天澜大力把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踢到意识的最角落。
　　让重点重新回到会议上，议程已经走到最后，绝大多数的与会者都可以肯定，这次对联盟未来有几乎决定性影响的代表会议是很成功的。在十五日的紧凑议程中，总计两千六百零三十九名代表对八个大议题，数十个小议题进行了热烈而广泛的讨论，代表们所做的不只是要让自己所代表的群体得到尽可能多的利益，更是要在这之上明确所有人作为联盟的一分子，对这个即将实质上成为一个政权的强大实体，他们认为它应该是什么性质的？它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代表谁的利益，为谁服务？它的成员在这里应有什么样的权利，又应当对它承担什么样的义务？它的存在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如何达到？
　　只有人们就这些问题达成共识，通过这场代表大会将它们作为最高法律的雏形予以效力，联盟才能被称为一个真正的整体，将所有分裂的苗头从源头截断，更宏大的计划才有执行的基础。也许人们不能在这个阶段得出成熟的结论，受到知识和经验的限制，讨论过程中不乏幼稚的看法和偏执的争论，但正确地提出问题是通往真理的第一步。分歧总是难免的，分歧也带来更深入的思索，正如开拓者在那两座城市的实践，正是看到了敌人所犯的错误，人们对什么才是“正确”的认识才深刻起来。
　　在这场意义重大的会议中，工业城内外的各部门代表以相对的少数对绝大多数的议题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相比之下，部落代表们就没有那么活跃了，由他们主导的议题很少，对概念问题的讨论不多，更多是商议具体的改革方式和部落的发展目标。这是发展不平衡所导致的话语权的不平衡，但这并不等于部落代表们不关注那些中心议题，也不等于他们没有自己的看法，实际上，若无他们的参与投入，提出那些数不胜数的问题，会议的气氛是绝无可能被称为“热烈”的。
　　这次会议让同属于联盟的两个生产体系的主要成员进行了从未有过的深入交流，所有抽象的问题都是通过具体的事实得到答案的，而这世上只有这么一小部分人进行过有一套理论指导的实践。虽然联盟发展的层次不算丰富，积累起来的实践经验作为核心理论的例证，相比它的诞生地的底蕴显得很单薄，但既然人性在不同的世界呈现出相同的特性，那么真理也不需要走过所有的弯路才能证明。
　　就这一点来说，确实可以认为会议的结果在它开始之前就被决定了，人们不会有其他选择，哪怕他们对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感到很陌生，很无措，现在几乎只能紧紧跟随着他人的带领。但这不能算是桎梏——正是因为这条道路对人们来说完全崭新，人们才会对自己无法想象的无限未来感到不安，然而比起不断地重复错误的过去——就像遗族；徒劳地维持将坠的荣光——比如中央帝国，比如兽人王庭；或者自我封闭，维持凝滞的循环——如同过去的神光森林，为一个能让绝大多数人得到幸福的目标而奋斗并不是痛苦的事。
　　进行会议的目的是达到共识，当人们对事物的性质和行动的纲领有了一致的认识，实践的方向和方式便得到了明确，于是铺垫已久的对联盟内所有部落进行社会化改造的前提条件终于完全具备。在两个外部的基点城市作出了大胆而成效显著的榜样之后，一直徘徊的部落终于要迎来他们既渴望又畏惧的变革，在继续扩大生产的前提下，工业联盟即将以这次参加会议的部落代表为切入点，推动部落的全面改革，在未来五年内实现部落的定居化和集体化，消灭饥饿和寒冷，使所有部落成员都享有联盟规定的居住、教育、医疗和其他基本生存保障。
　　在这项规模庞大、投入巨大的社会工程中，包括已确定的示范点在内，除非必要情况，否则工业城不会直接派遣工作组干涉部落的改造进程，所有的工作都将以兽人为主体，这看起来与开拓者在基点城市的工作方式有很大的不同，但究其根本，两者的原则仍然一致，要在部落中取代族长职能的新型权力机构和基点城市中层次分明的各级街道组织一样，是人民自我管理的不同形式。
　　虽然包括刚刚离开工业城的拉塞尔达兽人在内，站在联盟对立面的这些反对者大都认为联盟的建设成果是通过极尽严密的行为和思想控制实现的，在武力的胁迫和物质的诱惑之下，人们上交了最后的自由，抛弃了自己的语言和习俗，将身心都扭曲成联盟需要的模样，才换来了温饱的生活。用这种观点攻击联盟的人即使有同联盟成员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会坚持对方所有的解释都是他们被异化的证明，这种人才目前为止还只有开拓者见识过，不过从某一时刻起，他们的日常学习就多了一条被反复强调的内容：对部落或者奥比斯王都、新玛希城这两座城市来说，固然是联盟的建立和开拓者的出现让生存在此的人们有了改变的机遇，但有一点是不应当被忽略的——
　　术师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即使他已经有了一些伙伴，但直到今天他们在这世上仍然是少数。开拓者在基点城中是绝对的少数，工业城的生产人口对于整个联盟、对于整个兽人国度来说也是少数。
　　若人们得不到属于自己的权力，就不可能认为他们的工作对自己有益。联盟从诞生到今日这般规模，包括这场会议在内，如果没有人们自发的支持，心甘情愿的合作，一切成就都不可能出现。
　　他们打破了枷锁，而人民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人民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云深在总结报告上说，“我们的工作因此有了最深厚的基础。”
　　“改变世界的力量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由谁赐予，只要这世上仍有饥饿、贫困与压迫，人们就不会停止追求战胜它们的办法。我们工作的力量来自这种追求，来自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渴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地改造自然，改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要勇于实践，在所有的领域探索前进；我们要做对绝大多数人有利的工作；我们要始终认为自己是最广大人群的一部分，才能团结起来，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的事业不仅有利于自己，也有利于整个世界，只要我们始终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未来就将属于我们，胜利也必将属于我们。”
　　云深的演讲是这场会议的倒数第二项内容，当他放下讲稿，会场先是有片刻的安静，随即掌声响了起来，如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涌向主席台的中心。他的讲话不长，声调也算不上激昂，却在人们的心中激起了火热的感情，一切艰苦的工作在此时都有了伟大的意义，曾经模糊的未来也变得鲜明，就算是需要使用翻译的部落首领，在为这段讲话心惊的同时，也不能不产生一种豪情。世界上只有联盟是为消灭饥饿、贫困和压迫而生，这是何等的崇高，又是何等的不真实！可是如今他们身处工业城这座奇迹之城，有无数的人愿意为台上那名人类粉身碎骨——甚至包括也这些首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认为他们的目的一定会失败呢？
　　掌声渐渐消去，从主席台下前三列到会场的最末端，工业城的代表们纷纷起立，这不是要离场的姿态，部落代表们虽然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站了起来。
　　“会议的最后一项？是什么来着？”
　　嗡嗡低语声中，云深微微侧头，看向会场一边。
　　乐器团已经就位，会场逐渐变得寂静，当雄壮的旋律响起，许多人露出意外的样子，然而当“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的合唱响彻会场，这些微的惊讶就不得不转为肃穆肃穆，所有的杂音、困惑和漫不经心都如冰雪消融。
　　这是这首歌第一次以这个形式在这个世界唱响。
　　这是第一次，以后还将有无数次。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数以千计的部落代表们就带着沉重的笔记（不是自己写的，闭幕大会后发的），和振奋中夹着些许不安的心情离开城市，登上列车，回到翘首期盼他们回归的家园。
　　他们带回去的是一整套资料，其中包括三年来联盟收集、总结的各部落基本状况，从地理环境到人口组成，寿命、健康以及食物结构，贸易往来和生产水平，这份详细得令人害怕的资料清楚地表明了联盟在部落人以为不受重视的那些时间所做的工作，它的作用主要让这些部落首领能够较为客观地判断自身状况，通过比较中性的数字和文字描述，参照资料中同样一览无余的其他邻居、远亲和对手，为选择自身适合的发展方向有所准备。
　　虽然资料的完备意味着这些部落代表有很大的阅读困难，但每一个部落都有在工业城训练过和学习过，具备了最基础读写能力的年轻人，在这些代表开会的时候，这些年轻人有许多回到了部落，待到到他们的代表回来，他们不仅要负责为自己的族人翻译、解释，传递这次会议的主要精神，自己也要努力学习代表们带回来的其他文件。这些年轻兽人从离开工业城的那一刻就得到了自己的使命，他们是改造部落的最重要力量，将通过艰苦的工作使族人摆脱蒙昧与困顿，完成他们被赋予的责任，让所有人过上充实而富足的生活。
　　天气逐渐变得寒冷，一场燎原之火在大地之上酝酿。
　　相比之下，这场会议似乎对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这两座城市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开拓者获取和改造这两种城市的方式都是非常激烈，在本地居民看来甚至可以称为极端的，但这种“极端”体现的却是这一次会议的精神核心，所以他们的工作不需要进行大的变动。
　　影响是表现在其他层面的。
　　在这次会议中，报纸和广播这两条被联盟牢牢把握的传播途径，通过前一次部落大会的铺垫，用一种类似直播的方式非常完整和全面地传达了会议的内容，使之在近二十天内占据了两座基点城市内人们的所有话题。从早上到晚上的学习时段，从劳动空闲到茶余饭后，从男人到女人，从老人到孩子，人们艰难地、又近于着魔地去学习种种陌生的概念，以了解这场遥远的会议。
　　对不久前才知道开拓者来自一个叫“联盟”的地方的人们来说，那处神秘之地本就让人不能不好奇，当他们通过这两场大会意识到这个强大得如同神国的国度实际上还很年轻——在常识中完全就等于才诞生时，更不可能不关心在它内部发生的重要改革，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刚刚诞生的政权是成熟和稳定的，他们害怕它的任何变动导致他们的命运向着痛苦的方向滑落。这甚至不能算信任的问题，而是一种生存的基本反应。
　　这种恐惧使他们对对会议的关注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程度，他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渴望了解开拓者及其背后联盟的本身，而这场会议也确实能解答他们想要知道的绝大多数问题。因为联盟的会议代表中部落人占了一半有多，他们的语言、基本观念都同另一部分的代表有很大的不同，而会议的主持人必须控制讨论不偏离预设的主题，这些职责沉重的主持人为如何深入浅出地说明议题，降低讨论的门槛，尽力促成代表间达成共识殚精竭虑，虽然过程之艰辛，连精灵都有过摔门掀桌的暴躁时刻，但这些被指定的或被推选出来的主持人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素质，艰难然而确实地战胜了艰巨的挑战，使得整场会议得以按计划进行，并且达到理想的结果。
　　而他们的工作对联盟之外的人也是同样有效的。
　　随着会议的进行和深入，连自己所关注的事物名字就叫“政治”都不明白的人们慢慢从被动的聆听，开始发展出自己的讨论。因为联盟虽然新生，却毫无疑问代表着社会发展的更高阶段，理解有关于它的基本概念，就等于接受它的哲学体系对国家、政权、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等根本关系的定义，这些构成了人类社会的基础结构在绝大多数人头脑中曾经模糊得只能用“国王”“贵族”“教会”“平民”之类的词语表述，而今，他们获得了关于它们的清晰定义，并在获得的那一刻就不加怀疑地认为这就是真理，并将之同自身现在及过去的生活联系起来。
　　就像在晦暗的屋子里注入一道光，蒙尘事物的形状终于能看清了。
　　如果说开拓者通过改造城市，建立全新的城市管理体系，促进和增加生产之类等等举措确立了毋庸置疑的地位，那么这次会议就是让统治的触角正式伸进了人们的精神领域。在实力的基础上，对概念的释义便意味着对概念的控制，或者换一种说法，此即“言出法随”。
　　何况这两地的教育及舆论途径已经完全被他们掌握，控制只会加强，而几乎不可能减弱。
　　——以上是在联盟会议开始之前已经被预测过，并且确实发生了的影响。但负责关注及收集相关反响的开拓者们发现了另一种不在预计之内的影响。
　　为了让最多数的人能了解这场会议的意义，联盟做了许多细致的铺垫和解释工作，并确实取得了效果，但没有理由认为这就能让所有人都准确地接受他们想要传达的。旧日烙印是如此之深刻，那些关于联盟属性的重要议题反映到一些人的头脑中，折射出了“联盟是术师及其信徒建立的地上天国，他们通过将人们团结起来，忠诚执行诸多信条来维系和发展这个国度，目的是从苦海之中拯救芸芸众生，不分国家、种族和身份，人间之神的大爱将普照所有依靠他的人”——这样子的恐怖缝合怪，这种理论的传播速度之快，显示出人们对此异乎寻常的接受度，哪怕知道联盟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被视为野蛮异族的兽人，这两座城市的人们依旧能真心实意地对开拓者们说：“我们终于明白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没有其他目的，一切都是为了信仰。”
　　……明明哪儿都不对，但就表面意思似乎也不算完全错误。
　　只要冠上信仰之名，力量便有了来源，所有离奇也便有了解释，人们——包括那些对开拓者恐惧不已的贵族领主们——便能终于能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庞大怪物，好像构成它的基本要素从来就是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有人将它们以没有见过的方式重新组合在了一起。
　　……字面上也有一些微妙的正确。
　　由于这些歪曲的认知迎合了人们意识中最根深蒂固的那些观念，所以它们不仅仅是在两座基点城内传播，还迅速蔓延到了城市之外。当“关于外邦人的你所不知道的真相”进入那些同样想为开拓者找一个确定含义的头脑，奇异的连锁反应开始了。
　　当开拓者在外行动时，他们的对手最常用的攻击手段是宣称他们是“异教徒”，号召人们起来杀死或驱逐他们，这种做法从未对开拓者产生有效的伤害，但并不等于全无作用，“异教徒”作为排除异己的罪名能在过去无往而不利，足以说明宗教在人们精神世界占据的地位。开拓者动摇了贵族统治的基础，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人们相信没有了老爷他们也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虽然他们同样赶走了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的主教和教士，但开拓者驱逐这些人的名义是他们贪婪暴戾，残害无辜，背叛他们宣誓过的教义，并没有拆除城市里的宗教场所，最多只是转移或者合并起来，不甄别、不登记教徒，甚至为教徒保留了必要数量的宗教人士，以使他们“合理的”宗教活动能顺利进行。为了尽量避免意识形态的冲突，开拓者也不对宗教进行任何公开或私下评价，只要求他们不能触犯律令，进行侵害人基本权利的邪祀行为。
　　然而即使如此宽容，也丝毫不能减少教会对开拓者的仇恨，据一些比较可信的消息，新玛希城所在王国大主教使用来自圣城的圣器建起了一个祭坛，九十九名虔诚无比的教士日夜泣血颂咒，祈求神罚天降，将那座城中的所有异教徒和堕落的人民变成盐、变成沙、用天火烧成炭、死亡天使从天上下来，让他们全身流脓、疫病缠身、没有一个健康的婴儿出生……所有教典里的花样都祈求了一遍。虽然现在都看不到什么效果，但教会也不缺乏积极的行动。比如说，他们对灾民潮居功至伟，至于其他污蔑中伤，那不过是应有之义。
　　他们的攻击是如此卖力，让许多不得不来到这两座异教徒城市的人心怀恐惧——尤其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们，当发现开拓者与传闻的极大不同时，他们除了感到震惊、被欺骗，还有极大的不理解：开拓者的付出与他们能够得到的是如此不对等，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圣徒一样的组织？
　　然后这场会议让他们得到了答案，是的，世界上确实出现了这么一种为了他人的信仰，即使不念经、不祭祀，不建教堂，不设偶像，开拓者也确实是“异教徒”。
　　然后，在单一宗教长久统治的布伯平原上，成规模的退教改信出现了。
　　三名领主徒步来到新玛希城，“我们献上所有的领土和财富，只求得神垂青，成为他脚下忠诚的信徒。”


第418章 颠倒梦想
　　而彼时新玛希城的“教首”——外界给予的又一个新称号——范天澜还在工业城中工作。
　　非常忙碌地工作。
　　从信息中心到通讯中心，从联合体工厂到刚刚定址的化工工厂，农业部门的几个种植试验区都有他的工作记录，撒希尔那边的造船厂他也在会后去视察了三天。视察的动机不是彰显他在会议后新的组织地位，而是一批船只正在泊港修检，一艘新船正待下水，若能借助他的能力，相关工作的进展将加快许多。虽然这样做有点儿像作弊，不过联盟本身就是作弊之大成，“发挥最大能力”这种事情大家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的。
　　这些行程的强度和密度超过了一般人能承受的限度，不过在他做来并不会让人感到多么勉强，甚至只要是在工业城，每天白天他都能抽出一小时的空余时间和云深在一起（晚上的休息时间另外计算）。这大概就是几乎没人嫉妒这个年轻人的原因之一，外貌、才干、资历这些有一定的关系，但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些，只要是和他一起工作过的人，大家“懂的都懂”。
　　所以新玛希城的工作目前还不能太离开他，尤其是城市及其周边地区的局势正在因联盟大会发生而发生转变，所以在会议结束后一周，他又再次登上了前往基点城的运输船，精灵梅瑟达丝因为其他工作暂时留在工业城，一支人数为五的精灵小队与他同行。
　　于是那三名领主得知他们期盼的新玛希城最高领导者已经回来，在会客厅里见到的就是这样一行人。
　　当连发丝都好像在发光的精灵如众星拱月，簇拥着一位黑发黑眼的高大青年从门外走进来，他们显而易见地受到了冲击，完全呆在了原地。
　　精灵是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种族，他们的美貌和力量一样闻名，而关于新玛希城这位黑发统治者的传闻他们也听了不少，但直到见到本人的一刻，他们才知道言语甚至想象的苍白，精灵当然是极其俊美的，泛着柔光的皮肤和宁静清澈的眼眸让他们的美带着梦幻，但是在这些梦幻的种族中间，那名青年他……他不是，不仅仅是俊美，而是——他是——“似神者”。
　　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不仅仅是在这个饥荒的年头，领主们虽然比平民享有更多的资源，食物、武力以及财富，但也从未无忧无虑，开拓者还未出现之前，阴谋、斗争、攻伐，在这片丰饶的平原上从不少见，父子、兄弟、夫妻，人与人之间最深刻、最亲密的关系也难以抵挡利益的考验，造成许多悲剧的出现：博拉维兄弟便是当年一场较大争斗的牺牲品。仇恨的怒火在两名流放者的心中燃烧至今仍未熄灭，只不过如今他们憎恨的对象已经逐渐从当初的背叛者和敌人，转移到命运不断循环的源头上来。
　　住在房子里的人是不可能去挖地基的，即使作为权力游戏的胜利者，在面对永远在上的王座及阴影一般的教会时也时常压迫和束缚，意识到他们的内耗不会为自己的家族和世界增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他们对这乏味秩序的不满远远小于失去这个能令他们富足而优越的秩序的恐惧，当听说那支从王都来代表国王意志的伯爵大军被外邦人所消灭时，他们感到了极大的恐惧和危机，许多人懊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为消灭邪恶出力，如果能回到过去，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但一切都太迟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城市越发壮大和稳固，哪怕狂潮般的灾民冲击也不能动摇它一分，“回到过去”的希望越发渺茫。
　　然后，那场演习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外邦人只对他们的武器作了很简单的说明，但他们本来也不需要说得更多。
　　而面对他们展现出来的力量，领主们唯一能找到的词语便是——
　　“神威”。
　　在刺鼻的硝烟中，在嗡嗡的耳鸣中，看着视线尽头曾经是废弃村落的一片焦土，领主们彻底明白了，他们不可能战胜这样的敌人，他们不可能对抗这样的力量，他们要完了。
　　如果仍坚持与外邦人为敌，他们必死无疑。
　　但是在最彻底的绝望后，希望诞生了。
　　倘若放下那些蒙蔽心灵的无谓坚持，除了恐惧及对抗，他们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吗？外邦人连以十万计的低劣人口都能容纳，为什么他们这些自诩高贵及智慧之人，在那座城市迅猛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一个尝试过与之建立友好关系呢？固然旧玛希城的城主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侍弄蔬菜的普通老头，但此事说来是他咎由自取，一头黄金的巨兽来建立新的巢穴时，那些被供养的人不应该对它那么坏的。何况就算那个愚蠢的城主走错了每一步路，他的小儿子不是依旧凭借他老师的关系得到外邦人重用了吗？
　　既然有那么多的事例说明外邦人的宽厚，既然已经知道这些异端的背后是一个巨大如深渊的财富之源，既然他们无法打倒拥有这般力量的敌人，那么……为何不加入他们呢？
　　与性命相比，与家族的延续相比，与正在不断从他们手中流失的财富相比，与“人生而有罪”相比，他们选择“每个人都有生存及幸福的权利”，这有什么错误呢？
　　所以这三位领主不过头脑更灵活一些，脚步更快一些，因为对外邦人更关注，所以他们的诚意也更足一些。不过，即使他们在路上、在这座城中等候的时间里一再肯定自己是作了明智的选择，但在看到那个人的一刻，仍是头脑空白。
　　然后，也仿佛有一道光注入了他们的心灵，他们醒悟了——
　　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他们来到这里呢？只是因为想苟且偷生，保住身份和地位，为自己换一个主人吗？仅仅为此就值得他们背弃过去的一切吗？
　　难道他们没有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先于心灵作出了选择吗？他们一身布衣，从领地徒步来此，表现的不是臣服，而是朝圣的姿态，因为他们所要前往的已经是一座被神圣光辉笼罩，从无边苦痛之中升华，充满了光明与喜乐的城市。当他们亲眼见到它时，发现它确实就像他人口述的，甚至比他们描述过的还要好，如果这座城市的新主人不是神的使者，有谁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在天上的都市搬来人间呢？
　　他们的眼睛明明已经看到，他们的耳朵明明已经听到，他们的心灵明明早已被它完全占据，为什么直到这一刻才如梦初醒——
　　他们的灵魂在这浊世徘徊哀叫了多久，他们的本真又被那些蒙着人皮的邪魔污染了多久，以至于混淆了真假，颠倒了对错，以为他们一生所为的就是追逐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连近在眼前的救赎也极力抗拒。然而水和泥终要分清，天和地永不颠倒，一旦他们感受到真神的呼唤，性灵的种子便一朝破土，在泥尘顽石之间长出崭新的枝叶，向着光的方向伸展肢体，汲取力量，发出无上欢喜的呼唤——
　　错的，错的，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对的，对的，现在这样才是对的！这才是他们想要的，这才是他们一直在心中苦苦追寻的，这才是他们最初和最终应当皈依的！
　　如此极致的纯洁、美丽和强大！如此的喜乐、安康和崇高！他们的生命即将结果，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自走进会客厅，一句话都没说过的范天澜看着那几名贵族先是震惊，然后变得激动，甚至激动到喷出眼泪，一齐站起来，扑到他的脚下——
　　“忏悔！请让我忏悔！”
　　“我过去的生命毫无意义，只是虚度光阴，请可怜我们孱弱孤苦的灵魂，请仁慈的主再次赐下他的怜悯吧！”
　　“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啊，直到今日才找到真神！光明就在眼前，我们却视而不见！直至今日，直至今日……我们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范天澜：“……………………”
　　精灵们呈半个扇形站在他身后，和会客厅里其他人一起看着范天澜，虽然脸上依旧表情端庄，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强烈表达出了态度，总结一下，意思就是：
　　哇……
　　出来果然是对的！
　　一点也不知道这幅场面同他们这帮靠脸横行的有什么关系。
　　由于领主们的情绪突然混乱，这场会面便向后延迟了，接待人员费了一些功夫把他们安抚下来，然后在对方的完全配合下获得了这些领主思路转变的较为完整的过程。通过他们整理的事后报告，精灵们于是知道他们在那一天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虽然工业城的人们已经完全熟悉精灵的存在，只将他们当做可信的朋友，但是在联盟之外，他们的形象同裂隙时代的种种传奇联系在一起，并多有美饰，象征着古老的传承、强大的力量、高洁的品行和传奇的命运，所以当他们同范天澜一同出现时，对那几位领主来说不啻于神谕启示。
　　这很荒谬，也很合理。
　　宗教是统治的工具，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共同使用的一套世界观，即使这三位领主有各自的原因对教会不满，但他们不信任的只是那些窃取了神之荣光的伪善之徒，本身的信仰依旧虔诚，甚至对教会的无耻贪婪见识得越多越深刻，他们的信仰就越为坚定：人以其愚行证明了神的永远正确，以其污浊证明了神的至善至纯，以其易毁证明了神的恒常不易。人类一代又一代地继承和累积着罪孽，沉沦苦海便是他们所有人应受的报应，只有信仰才能带来真正的救赎。
　　然而工业联盟及开拓者的出现动摇了这一套理论的基础。
　　因为“人是为受苦而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逃避，无论贫苦的农民还是富裕的贵族，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努力改善自己的处境，只有宗教能让那些无法可想、无处可去的人安于现状，但它的作用也并不总是理想。既然宗教的作用是麻痹和自我安慰，那么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承认他们是异端比接受他们是“无信者”要容易得多，因为后者动摇的不仅是这个王国，更是他们精神世界的根基。虽然常态来说“异端”必死，但“异端”不过是人们对同同一种事物有不同解释产生的对立，意味着只要回归本质，他们就有共通的语言，为了能彼此共存，就算把对“唯一正确”进行阐释的权利让一些出去也没关系——他们的强大难道不是说明了他们离正确更近吗？
　　虽然同样阅读了这份报告的工作组对此评价是“自欺欺人，换衣不换人，满脑袋的死循环”，不过精灵倒是部分地认同“强大等于正确”这种看法，做正确的事和正确地做事当然应该得到好的结果，强大不过是结果之一，当然他们批评这些贵族关于信仰的看法，并为此撰文在报纸上辩论，虽然引起的水花不大，也算他们投入了新工作的证明。
　　而对于新玛希城来说，这些领主的投诚并不意料之外。虽然坚持原则不主动挑起争斗，但是为了得到较好的发展环境，即使在灾民潮造成的工作最艰苦的时候，开拓者也在通过种种间接方式对周边施加压力，当压力超过极限时，领主们的选择就不多了。当然一下子来了三个，并且提出的不是结盟，而是并入确实让人有些吃惊，不过已经被预见的事情，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向粘稠的沼泽投下了石块，波纹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他们在这个落脚点站住了，应该准备放下新的石头了。
　　其实联盟大会的召开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的工作要有新的发展了，从工业城到整个联盟，到在外的两座基点城都要面对新考验。秋冬也许在别处是休憩和忍耐的季节，但在工业城，所有的工厂都在尽力提高效率，增加产能，因为建设的需求正在以一种鲸吞式的速度增长，即将开展的部落改革要投入多少资源仍未有定数，而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都可见地，即将将进入“被动”扩张的阶段。
　　奥比斯王都“陷落”，远道而来的法师军团也惨败而归之后，这个国家内陆的领主们便拥立了一个“第二王室”，谋划反攻的可能性不大，倒是有些消息传出，说他们意图与已经成为事实统治者的异端“划界而治”。开拓者对王都的改造远未完成，对王都周边地区的整合也不过刚刚起步，内陆的动向可能影响他们的下一步工作。
　　对新玛希城来说，他们首要面对的仍然是人口问题。
　　光是维持现有十余万人的生活就是沉重的工作，环城基点村和其他基础设施的建设还未开始，领主们就被打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不待开拓者采取任何行动，就主动投诚以期维持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他们的诚意按传统标准毋庸置疑，虽然他们的信心与立场的转变一样极端，似乎认为开拓者在维持新玛希城的运转，支持奥森郡的重建的同时，再托管他们的领地也毫无问题。
　　与此同时，仍有不断有人口前来新玛希城寻求庇护。他们带来了关于王国其他地区的种种消息，从令人绝望的收成，到此起彼伏的起义，都说明贵族和教会“驱使豺狼吞食虎豹”的计划完全失败了。即使他们用这种方式减轻了各处领地的负担，干旱和饥荒对王国的打击仍比想象中沉重，由于外邦人的威胁，贵族和教会没有对这场饥荒作什么积极的举措，因为任何赈济都等于粮食和人力的额外付出，他们如何能积蓄足够的力量去收回那座异端之城呢？
　　可是对于饥饿的人民来说，这世上没有比生存更大的道理。
　　贵族和教会竭尽全力地宣扬外邦人是异端、是邪魔、是万恶之源，但他们越是催促人们去仇恨，就越是无法解释开拓者的实际作为——凡是去过那座城的人都说他们确实安顿了无以计数的灾民，让他们有房子可住，有食物可吃，有活可干；更不能解释教会和贵族为何要将自己的子民驱逐到异端那一边去，那些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异端的人们能犯下什么难以饶恕的罪过？这些只懂得像牲畜一样耕作的农民，难道会比囤积粮食、侵占土地、坚持收税的贵族、比看着人们倒在路上，却依旧大声要求增加供奉的教会更邪恶？
　　如果贵族和教会代表着正义，那为何正义统治之下的人民不断死去，而邪恶的外邦人却能一日日壮大？
　　发出问题的人们很清楚不会得到对方真实的回答，他们也不期待他们的任何回答。
　　语言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于是国王和贵族们愕然地发现，他们保留的用以对付外邦人的力量，正在不得不用于对付自己的人民。
　　相比之下，新玛希城周围的地区呈现出难得的平静。不是因为演习，演习对领主们有很大的影响，但对其治下的领民来说，外邦人又怎么威吓了他们的领主——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平民和贫农的相对安顺，自然不是教会所宣称的虔诚安贫云云，他们的领主确实愚蠢而贪婪，但是他们不起来反抗，是因为包括领主在内，在这座城市辐照范围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外邦人必将使他们的统治扩大到整个平原，它所训练的庞大人口、被它控制的河运航道、可怕的作物产量、如一张巨网将所有人牢牢笼罩的管理方式，加上刚刚展示过的战争武器，结合起来就像一只在不断蓄力的拳头，击穿这个国家不过是时间和意愿问题。在领主们的敢怒不敢言中，那座城市通过白船和持剑行商的专门商贩等手段深入他们的领地，同人们进行了不公平的贸易。
　　“那座城”——人们称呼这个词语时的感情渐渐从复杂变得纯粹，虽然教会极力诋毁这种交易行为，但当外邦人以饲养家禽的名义大量收购蝗虫和其他昆虫的卵，付给的报酬是同等重量的食物时，谁能为了不能吃的信仰而选择让自己和家人忍饥挨饿呢？声嘶力竭的教会不仅不能为他们变出鱼和饼来，人们还看见有贫穷的教士偷偷同那座城的专门贩子交换袋子，沾着泥土的袋子里装的什么也许不好说，可是商贩递过去的方纸包人们已经很熟悉了。那层薄纸包裹的是一种用许多分辨不出的材料制成，压得很扎实的食物，加入了大量的糖和盐，一小块就能让苦涩的野菜汤变得有滋有味，肚子得到满足，除此以外，依赖这种“魔鬼食物”度日的人们还发现，他们慢慢地能在晚上看清东西了，一些身体虚弱的孩子甚至只靠喝汤就有了好转。
　　不管领主们还在坚持什么，经历过这个夏天过后，布伯平原上至少二分之一的农民已经认为被这些异端统治是天经地义了。如果魔鬼就是外邦人的样子，那么他们巴不得这世上有更多的魔鬼！
　　这就是为什么开拓者是“异端”的传闻扩散得如此迅速，而连外邦人所信仰的“教派”之名都不知道，却已经有许多人决心改宗弃信。开拓者长久以来禁欲、智慧、强大、可靠和拯救人的形象让这个被虚构出来的宗教变成了人们新的精神寄托，虽然包括领主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外邦人必定将统治扩大到整个平原，但在他们真正开始行动之前，人们只能被动地接受未来统治者的赐予，无法主动与之产生联系。
　　因为外邦人——开拓者——这些来自彼方的圣徒不需要他们付出除了信任之外的任何东西，而他们除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能与他们交换的东西。
　　人们是自发地、有意地扭曲了关于那场会议的真实含义，因为他们想同他们站在一起。
　　这是一种真诚得可怕的愿望，也意味着对开拓者乃至整个工业联盟的另一重考验。
　　几乎没有间隙地开始了他在新玛希城工作的范天澜看着铺满了桌面的报告，非常难得地沉思了片刻。
　　他在想云深。
　　然后他把这些报告收了起来，有人敲门进来，告诉他奥森郡来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里除了与塞力斯主教约定的传递情况进展和物资需求的相关人员，还有几个额外成员，他们自称是起义军的领袖代表。


第419章 小龙的天赋
　　范天澜想起云深的时候，云深刚刚结束和斯卡对新建成的罐头生产线的一次参观。
　　这是一条半自动化的生产线，通过坎拉尔城的交易市场收购而来，工业城的农业生产队生产及饲养出来的无数原料在并排的几个庞大的操作间里堆积如山，或人工切割剥离，或机器过筛清洗，然后通过传送皮带运送到热水车间进行预煮，闪亮的锡铁罐子或玻璃罐子从另一条生产线清洗消毒过来，将二次处理后的食物原材装罐，浇汤，预封后再次送入高压釜蒸煮，接着冷却、排气、封罐，进行最后的杀菌和冷却，隆隆声响从无数的闪闪发亮的管道中传出，沉重的庞大机械在电力的推动下平滑地执行着工序，直到下线后的质检和贮藏流程，工人的身影才又多起来。
　　这种传统食品的生产工序已经非常成熟，工人们按手册规范操作，车间很大，传送带如流水前行，整个生产场面展现出既整洁又有条不紊的样子。工序是云深根据现有设备水平制定和调整，工厂是斯卡参与监督落成的，其他人也参观过前段时间投入生产的“蔬菜蛋白砖”的生产线，但还是对这样的生产场景惊叹不已，有人甚至湿润了眼眶，因为这间工厂建在狐族领地上，并且建设的每一步都得到术师的直接指导，这对整个狐族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而如今一切都如理想般实现了，他们怎能不激动呢？
　　吃，是动物生存的根本方式，由于人的本能，煤铁联合体那些大得吓人的罐子和管道永远都不可能像纹理鲜明的肉块，浓郁稠厚的酱汁这样对人有天然的吸引力，虽然原料数量过多、加工方式过于机械单调、预处理车间气味不好等等会影响生产者在过程中对食物的体验，不过能因为“太多”而对食物感到厌倦可谓奢侈，这间能日产十万个各种类罐头的食品加工工厂毫无疑问将对联盟内外三地冬季建设形成有力的支持。
　　结束参观的时候，所有参观者的发梢毛尖都蒙上了一层水雾，从肉类处理车间过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味道，不过这里没什么人在乎这些。两名厂长喜气洋洋地把人们迎入展示室，将刚下生产线的罐头装了一箱子，砰地一声放到桌面上。
　　人们围在桌子旁，拿起样品反复观看，一边交谈。
　　“这些成品真漂亮，就是我们联盟产品该有的样子。”
　　“不仅漂亮，还很有用。里面的食物吃完了，容器都可以用起来，铁罐可以做杯子，也可以当煮锅，不怕摔，不怕烤，盖子磨一磨，说不定还可以当刀片？”
　　“玻璃的瓶子够大，盖子能反复用，可以拿来腌东西或者酿酒。不过它们最好看的还是现在这样。”
　　“肉罐头和鱼罐头能保质多久？三年？”
　　“是三年。玻璃罐这种是一年半。”
　　“好长！”
　　“够长了！”
　　“对部落来说是新鲜东西，但他们肯定会喜欢。冬天能吃的东西太少了。”
　　“哪里的冬天都这样，只有工业城有那么多的温室。外面那两座城也肯定很需要。”
　　“试试味道？”新工厂的负责人问。
　　“那就试试看。”其他人说。
　　然后他们开了罐头，或者倒在小碟子上，或者直接拿在手上用勺子吃，然后对这个五个品种——水果、鱼肉、鸡鸭、牛羊及内脏罐头——二十几个口味的罐头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虽然他们是生产线投入运行之后第一批品尝到这种新型食品的，不过工厂在开发的时候已经征求过一批人的试吃意见，综合改进之后即使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但最差的评价也是不难吃。包括那几个内脏罐头，实际上它们还是狐族的阿奎那族长大力向众人推荐的，说这味道“教人沉醉”。
　　虽然这位族长自刻苦学习新文化之后就喜欢把一个词用到周围的人耳朵生茧，“教人沉醉”的新生活，“教人沉醉”的工作，“教人沉醉”的部落将来等等，不过参观队伍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认同了他的推荐，认为这种罐头确实别有风味，除了打开的样子有点倒胃口，毕竟原料新鲜的时候也谈不上多么引起人的食欲，不过那种柔和的口感，尤其是和作料混合之后的独特腥味都令人难忘，很想再来一罐。
　　云深在技术厂长的陪伴下默默看着兽人们一边吃一边点头，阿奎那族长则眉眼松弛，一副感到心满意足的样子，而其他人——比如维尔斯——露出先是有点怀疑，然后似乎也体会到了的恍然表情。
　　相比之下，海鱼倒是加工得基本上只有“鱼”的味道了，大块的松散鱼肉没有骨刺的问题，雪白的鱼肉和红色的汤汁看起来非常容易让人接受，内外三地中，鱼只在北方部落不是常见食物，但他们也没有水葬的习俗，所以估计适应的问题不大。作为一项重要的食物来源，海洋捕捞是需要同一整套的冷冻运输系统结合的，工业城现在当然没有生产低温压缩机的能力，所以他们解决问题的手段仍然是通过作弊：在上一个冬天，斯卡和精灵一起研究了相关课题，并取得了非常可观的成果，有力地支持开拓支队在奥比斯王都的工作，丰富了工业城食堂的食谱，并且给研究部门提供了多种素材。而这份成就不仅让狼族的年轻人感到极大的光荣，连药师也受到了很大的激励，所以在新玛希城需要的时候，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提交了报名表，并且用手中的权限通过了自己的申请。
　　斯卡表情好像刚刚又把这件事想了起来。
　　虽然蔬菜和水果的营养价值是不可缺少的，不过参观队伍很明显地更关心能提供大量热量的肉类罐头，每一样产品他们都进行了点评，只有很少的人尝试了所有的产品，技术厂长紧紧跟随在云深身边，看起来很期待他说点什么，连随身的笔记本都翻到了新一页的样子，但云深只是微笑着肯定了他和工人们的出色劳动，虽然没有得到术师“钦定”的比较喜好的口味，不过已经让对方感到非常满足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塔克拉随口尝了一块酱菜，然后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慢慢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罐头。
　　那是腌蒜。
　　他若无其事地把这玩意放回桌上去了。在他掏口袋的时候，云深和技术厂长经过他身边，碰了碰他的手，给了他一颗糖。估计是幼儿园里哪个孩子送的，塔克拉把它丢进了嘴里。
　　差不多到这一步，参观就该结束了，和两位厂长及工人代表告别后，参观队伍离开工厂，成员各自回归岗位，塔克拉和基尔乘坐的轨道车行驶速度感觉上要慢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们还要顺便带一批样品回训练营，所以板条箱堆满了车厢，把人都快要挤到了驾驶座上。
　　云深和斯卡看着他们离开，斯卡掏出笔记看下一个行程，云深一如平常地想着工作，忽然神情微动。
　　如清风吹过耳畔，不用拿出衣袋里的感应表，他也知道那根金色的指针此时应当在细细颤动。
　　这意味着又一次精神上的联系和加强。
　　变化一闪而过，斯卡在笔记本上重重打了一个勾，抬起头来说：“修完铁路的那批人，你打算怎么分？”
　　“等工人休假结束之后，一部分看他们的意愿，一部分看两个城市的需求。”云深说，“然后再开个会吧。”
　　这是正常流程，斯卡也没有其他意见，他又低头记了一笔，一边说：“你上次说那小子麻烦不小，怎么个不小？不是每个人都说，照这样下去，他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就能把那里的对手都收拾掉，当一个‘地方王’？”
　　“如果单论个人能力，天澜确实能做到。”云深说，“就算没有我的影响，他也能做到，如果他的初始天赋还是朝着这个方向……朝着对感知范围内的信息完全控制这个方向成长的话。”
　　“他的‘感知’现在多远？”斯卡问。
　　云深说：“你想想墨拉维亚？”
　　斯卡轻轻嘶了一声。
　　他跟墨拉维亚接触不多，连话都不太想和对方说，像他这种层次的天赋者对“位阶”有本能的反应，就像对方也会有意无意地无视他，虽然只要在云深身边，那个人——那头龙就不会站在那里就令人眼球疼痛，而比较像一个醒目的装饰品了。作为他的（疑似）后代，似乎和这头龙相反，那个年轻人越是接近“术师”，天赋越是得到增强，并且就算他不在工业城了，他还是在不断变强。
　　知道他很强，但不知道是这么强。
　　“龙”从本质上就是一种异常生命。
　　“当然两者强度差很多，不是一个级别的，侦测的对象和精度也不尽相同。墨拉维亚他……”云深沉吟着说，“他说可能是成长环境不同，所以这个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本体’自觉，他从意识的深处否定自己会是龙，所以他应用这种天赋时，使用的并不是本身的超凡之力，而是将这种天赋同自然界的各种‘波’同频了。我从他的说明里理解到的是这个意思。”
　　“所以，”斯卡像牙痛一样地说，“他现在是个活的信号塔了？还是像你说过的那种‘雷达’？”
　　“机器和人是完全不一样的。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很好的办法和足够的样本来对‘力量天赋’进行分析，”云深说，“墨拉维亚的意见是顺其自然……精灵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参考，只能暂时让他自己摸索体验了，这是成长的必经过程。”
　　“那这究竟麻烦在哪儿？不是挺厉害吗。”斯卡说，“别说他是龙，就算是人，就靠这种天赋，方圆百里内没有动静能逃过他的耳目，不正是你说过的‘信息优势’？那座城现在最多做个铁锹镰刀，难道你真的怕他做个‘地方王’？”
　　“就当我想得太多吧，”云深轻声说，“我担心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以为一切都是假的。世界是某个‘强人工智能’的梦。”
　　“啥？”
　　“我没有担心过开拓支队自立为王的事情。”云深换了个话题，“我担心的是他们面对的考验，不是新的这些，没有新东西，考验他们组织能力和价值观的一直都是那几个问题。”
　　“意识到自己是少数人时，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的问题；发现能够影响和控制多数人之后，又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的问题；选择和谁站在一起；可以犯错误和不能走错路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当然，现在这些问题还不算问题。”云深在斯卡“你在说什么绕口令”的怨言中笑了一下，“不过在时机比较合适的时候，我想成立一个组织，一个可能叫……‘解放者’的政治组织。”
　　在新玛希城的行政楼会议室里，起义军的代表之一说：“我们认为你们是解放者。如果没有你们和你们做的那么多事，我们就不会起来反抗。”
　　这名脸上有疤的青年人长着一张朴实的面孔，体格也是那种农民式的——手脚粗大且粗糙，肩膀不平，因为常年的重体力劳动而脊背有些弯曲，面对新玛希城的高级管理者们端正或不仅仅是端正好看的外表，他表现出一种自卑的窘迫，但依然口齿清晰，态度诚恳。
　　“我们一直受到贵族和教会的欺骗和压迫。过去我们只想着忍耐，就算早死晚死都是死，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教典也不准我们自杀。”他说，“可是这场灾荒太让人难过了，男人拉不动犁耙，母亲没有乳汁，孩子们的肚子鼓得好像住进了魔鬼，我们没有吃的，贵族和教会老爷说你们应该找外邦人要，都是他们害的，我们说外邦人都能把食物分给和他们信仰不同的人，你们地窖里的粮食呢？
　　“他们说没有，我们说肯定有，他们阻拦我们，我们就打倒了他们。发现城堡的地窖里确实藏着很多粮食，我们把粮食和大伙一块分了，领主逃跑了，去找他的骑士，和别的领主一起组成军队回来攻打我们。我们赢了一些战斗，也输了一些，加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他们来攻打我们的军队也越来越多，他们用的是从这座城里买到的铁做的武器，很厉害，所以我们也想得到这些铁，我们在贵族的城堡和教堂里找到了很多财宝，把它们带来了这里，但不知道它们能换多少武器。”
　　新玛希城一方的人听完了他的请求，又询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然后由范天澜对他说：“这是合理的交易要求。”
　　由于他们带来的财宝数量较多，而且比较杂乱，一看便知他们几乎把所有能搜刮到的东西都送了过来，所以新玛希城需要对它们进行清点和估价。在清点和估价的这段时间内，城市也派了专门的招待人员陪同这些起义军代表去交易区挑选他们想要的货物，这让代表们受宠若惊，而进入物资存放的仓库后，他们感到的便是眼花缭乱，难以抉择了。
　　仓库里当然没有外邦人的传说武器，这些代表们也没想过能见到它们的一鳞半爪。他们好像饿得半死时掉进了粮仓，一时间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该先看什么，不过招待他们的人很有耐心，没有表现出一点轻视这些没见识农民的意思，反而给他们拿来了食物和茶水，让大家坐下来，讨论他们具体的需求，然后才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陪同参观。开完茶话会的代表依旧为新玛希城的庞大财富所震撼，但他们知道自己的时间和开拓者的善意都同样宝贵，所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无论对武器仓库如何流连，他们在农具仓库停留的时间是最长的。待到对那些精钢兵器和盔甲的目眩神迷平复下来，他们表现出对既有利于农活，作为武器又相当有杀伤力的锄头、铁锹和镰刀等农具的喜爱，也考虑要不要多买一些大大小小的铁锅，它们看起来既能做饭又能防身；车轮和车轴是必需品，他们有自己的马和牛，但是很少用于运输的大车，没有比这座城更好的车具件了；针和线也需要一些，不仅可以修补衣物，也好收殓遗体……他们没有去粮食和服装仓库。
　　午饭是在库区吃的，虽然早就知道外邦人有名的一日三顿，代表们还是对他们的伙食之丰盛表示了极大的羡慕，尤其是他们同样知道外邦人作为异端的清教徒，和生活在这座城内的其他人吃的是一样的食物，甚至一些干力气活的人还要比他们吃得好些。而在几样主食和菜品中，他们对其中一道菜汤表示出了很大的兴趣。
　　“这就是那个……”
　　“那个‘好面包汤’吧？！”
　　“对，一定是这个！”
　　代表们指着汤盆很兴奋地说，然后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了这种食物在王国内陆的名声。虽然这种方便食品出现的时间不长，从投入生产到进行推广，出现在新玛希城及其周边地区只有两个多月，作为粮食短缺时货币的替代也只在一定范围内流通，但获得它的代价之低——漫山遍野都是蝗虫，沙间土隙挖不多深就能见到虫卵；城市的专门商贩手又很松——无论送到面前的虫卵是装在袋子、篮子、破布还是大片树叶还是破陶片里，无论它们看起来有多么乱七八糟，他们都要，如果有人送来的虫卵重量不足以兑换整块的“好面包”，他们就会用刀切下对应的分量，不让人空手而归；十分美味——满满的盐和糖，加入水中散发出来的只有吃过好东西的人才懂的那种叫“鲜”的滋味，因此当这些商贩在平原四处活动时，不要说想在蝗灾中自杀的农民找到了土地的新价值，连城市里的居民都纷纷跑出城外，将田坎沟岭视为宝地，甚至不少的贵族和骑士都派人挖遍土地以寻找那些“神诫使徒”的后代，然后乔装打扮去到那些专门商贩面前，毫不客气地这些从炫耀财富收买人心的外邦人身上薅一把羊毛。
　　既然“好面包”连野菜汤都能调和，这份菜汤用的还是城市出产的新鲜蔬菜，菜叶鲜绿，菜梗脆嫩，鲜美的滋味更是被发挥到了十分，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问了：
　　“这是用什么做的？”
　　招待的人笑着说：“用了很多东西，比如说面包虫、豆子、鱼粉、蔬菜、胡萝卜、坚果碎……”
　　他说了十几样原料，有些是代表们没听说过的，有些他们知道是什么，对它们竟然能以这种方式组成食物感到惊奇，虽然关于它们是如何被做成他们所知的那种食物的连招待者也说不清楚，但这不妨碍甚至让他们更坚定地得出了这样的最后结论：这确实是好东西，外邦人就是厉害！
　　由于代表们已经心中已经有了前后轻重的名单，饭后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就暂时放下身上的职责，离开库区，到那著名的商业街和消息大厅去逛了一遍。相比库房那如山如海的景象带给人的震撼，街道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展现出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只要自称是商人，能拿出有领主印鉴的文书，哪怕口袋里只有一块铜币，新玛希城也欢迎来客到他们的商业街去逛一逛。虽然对盗窃和诈骗防范得极严，但是那里从早到晚都提供免费的饮料，所以那个著名的旅馆大厅便成了一个消息的集散地，商人、小贩、使者、探子，在那里交流种种或真或假的见闻，讨论这座城市的新变化，和外邦人贴在告示牌上的各种通知和规定能给他们自己，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利益。外邦人在旅馆大厅和一些人群常聚处摆上“收音机”这个神奇物件之后，人们从城中带出的消息不仅更多，而且更可信了，城市之外的人们就是通过这种渠道了解到那场会议的。
　　起义军的代表们大多比较年轻，对这种没来过的场合感到很新鲜，人们在这里开怀畅饮，自由谈论各种话题的氛围也容易令人沉迷，尤其是有些话题还会提及在王国中部发生的那些起义，他们不能克制自己不去听别人对他们的看法。听到赞许时，他们高兴，听到污蔑时，他们也忍不住要争辩，何况关于他们的恶意传闻比赞美多得多，然后争辩慢慢变成了争吵，在大厅的维护者过来制止之前，他们的招待者找到了他们，说对那些财宝的估价已经完成了。
　　于是他们离开了这个消息大厅，年轻的起义军代表在路上还愤愤不平，“他们懂什么！一群贵族的走狗！我们总有一天要把他们的主人也消灭！”
　　他的同伴捅了他一肘子，让他去看新玛希城的款待者，然后这名年轻人就闭上了嘴。
　　回到库区后，已经有两名工作组成员拿着账本在等候了。
　　“久等了，这是我们的估价。”


第420章 展销会
　　代表们沉默地听完了他们的估价清单，然后诚心诚意地发问：“这能买多少东西？”
　　显然他们在交易区闲逛的时候，来人已经通过仓库的管理者了解了他们的需求，所以几乎是马上就给出了明确的数字，这些财宝换成王国钱币，分别能买到多少把锄头、铁锹、镰刀和他们有意向的其他商品，按他们的意愿搭配的话，每一样又能买到多少，也向他们展示了整批销售和零售的不同价格。
　　他们报出的结果明显比起义军期望的要理想，在他们喜形于色时，工作组询问道：“照各位的想法，能购买的东西是这些。需要我们给一些别的想法吗？”
　　作为众人头领的那位青年农民愣了一下。
　　“别的？想法？……当然，我们非常非常愿意。”
　　既然他这样说了，其他人也完全无意反对，工作组便拿来库房的小黑板挂在墙上，仓库管理员还拿来了相关的样品，然后工作组开始为这些代表解说。从起义军现有的根据地及人口状况，面临的战争态势开始分析，总结出他们目前最迫切的需求，并根据这些需求评价他们没有经过仔细权衡就决定了的购买名单上的各种商品。
　　他们的说明代表们能听懂并理解，知道对方的分析符合他们的情况，也明白过来工作组的言下之意，是说他们选择的并不是最适合他们的，但这种善意的提醒反而让代表们感到了为难。
　　在起义之前，他们都是一年见不到一个银币的贫农，起义之后，虽然在打败贵族，赶走教会人士之后，他们能从城堡和教堂中找到许多来不及被带走的财宝，但在粮食、盐、武器和牲畜都紧缺的王国，大部分商品的价格因为饥荒而步步高升，没有发生用黄金换面包的事情，是因为有新玛希城，从这座城中流出的种种商品能够有效地平抑物价。可是贵族和教会一边对“异端邪魔”极力批判，进行种种封锁，一边暗地里囤积居奇，通过倒卖获得高额利润，即使他们贪婪到连起义军的生意都做，也绝不可能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
　　若非塞力斯主教一回到奥森郡就迅速控制了局势，不顾周围领主的态度为这支起义军开放了通道，他们手上的这堆珠宝首饰、服装、书籍和教会的法器等等充其量换来一些黑面包和破铜烂铁，除了让人愈加仇恨之外顶不上大用，所以他们对新玛希城厚道无比的报价非常感激，对这个报价能买到的东西也不能更满意了。
　　可是，如果要问他们想不想要更多的，更好的……他们也实在说不出“不，这样就够了”的谎言来。
　　他们怎么可能不想要那些光华璀璨的整套盔甲，轻巧强韧的长弓，和精工巧做的弩箭呢？倘若有这样的武器，无论是什么样的敌人他们都有信心胜利！他们又怎么会不需要粮食呢？虽然从地窖里挖出了许多，但为了完成起义时对人们的承诺，这些粮食大部分都被分出去了，依靠这些粮食，许多家庭能熬过接下来的冬天，可是起义军的首领和军师就要天天为见底的粮袋发愁了。他们这支起义军有“蝗虫”和“舔锅汉”的坏名声，他们对这样的外号既讨厌又难以反驳，只能将怒火倾泻到他们的敌人头上，于是进一步加重了他们的恶名。
　　他们现在有的钱就是这么多，听闻国王已经接受了贵族们的提议，准备出动一支王国大军来剿灭他们这支尤其不安分的逆乱狂徒，他们不是外邦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王国军队和法师们的联合打击下活下来，难道新玛希城能看好他们的未来，愿意给予他们别的援助吗？
　　“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租借呢？”工作组问。
　　“租借？”
　　“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农具也可以作为武器，但它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武器，而你们即将面对的可能不是贵族的私兵和各自为战的骑士，而是有战术，有阵型，有指挥的真正的军队，他们的士兵还有可能是以‘外邦人’为想象的敌人而进行训练的。所以对他们仅凭勇气和‘差不多’的武器恐怕难以对付。”对方说，“你们可能更需要真正的武器，而这里有。它们在这里不仅可以购买，还可以租借。”
　　仓库的管理员也将一套盔甲和几样武器从隔壁取来，一样样摆放到桌面，站在这些精良的武器面前，工作组对起义军的代表们说：“租金是一套……一个月。按月算租，只要能完整地还回来，不缺失主要部分，一点正常的损伤我们能够接受。如果能够迫使对方停战，也可以选择在你们需要战斗的时候租借，战斗结束就还回来。武备仓库里的所有武器都可以租借，只有箭支我们不回收，不过如果有羽毛和箭杆的材料，我们也可以代为加工。”
　　起义军的代表们抽了一口气。
　　与一套精钢盔甲的合理价格相比——无论代表们多么没有见识，都知道它值得一名富有的骑士倾家荡产来交换，因此新玛希城报出的租金是如此地低廉！起义军的主要成员，包括这些代表们都是农民，即使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战绩，许多人所想的仍然是尽快结束战争，以便他们能赶上春天的农时，所以他们喜欢可以多用的农具，可是在一切之前，首先的首先，是他们能够取得战斗的胜利。
　　盔甲和武器都能租赁，新玛希城要求的租金只比单买一把农具的铁头要稍微贵些，作为生命的保障和胜利的代价，这同白送有什么区别？
　　提问的人甚至口吃了起来：“我，我们可以租借吗……可以租、租借多少？需要，需要什么样的条、条件？”
　　“当然可以。”工作组柔和地说，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令人心脏激烈跳动的数字，“当然，我们建议留出另一部分钱来购买别的必需品，减轻起义军在战斗之外的负担。至于你们决定租借的武器，只要交纳第一个月的租金，就可以把它们从这里带走。”
　　“这，这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真的，条件是什么呢？我们该做什么呢？”
　　“我们确实是有条件的。”工作组说，“条件有两个。”
　　“是什么？”
　　“第一个，请你们留下押金。”他们说，“不，不是金钱。我们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金钱，所以我们要求的押金是人。两套武器对应一个人，你们从仓库中借走多少武器，就要将一半数量，但不超过一百五十名的年轻人送到这座城来，命令他们以学徒的身份在这里停留最少一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保证他们在这里得到的对待同其他人没有区别，并且会按我们的标准付给他们应得的报酬。”
　　刚听到这个条件的瞬间，代表中便有人想起了关于外邦人的一些邪恶传闻，因为这份善意是如此之大，已经超过了一般人认为自己能够得到的。但动摇只有一瞬，因为比起外邦人对这座城中的人们和这座城之外，为整个平原的人们所付出的，对他们这支农民起义军的关照，不过是他们无以胜举善行中不如何显眼的一部分。何况支持起义军对这座城也并非没有好处，起义军在王国的中部积极活动，也能为这座城和奥森郡减少一些来自国王和贵族的干扰，首领就是凭借这一点才厚着脸皮派出他们这些代表的。
　　“第二个条件，是接受我们派遣的一支三人小组，由他们负责对这些武器的保养维修，以及监督它们的使用。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要求了。可以接受吗？”
　　代表们到旁边的小房间里商量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他们出来表示已经统一了内部意见，这两个条件他们完全接受。
　　“好的。”对方说，“这就是我们的初步契约，一式双份，已经写好，请识字的代表来确认一下……啊，没关系，不识字很常见，我们还准备了另外一种契约，你们看，是图画式的，但它在这座城里一样是被公认的，请你们看一下，这样能明白吗？好的，大家已经看清楚了这份契约，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可以认为它是成立的，它的内容就是刚才我们所说的，对吗？那么我们可以按下手印了。请将这份契约拿好，正式的契约将在诸位离开城市时，与我们的首领公正且公开地签订。”
　　代表们的头领将那份画在雪一样白的纸上的契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起来，待他收好，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的情绪便从这些代表的身上迸发出来，连他们的接待人也露出了微笑。
　　“这一次你们可以好好放手去挑了。”他对他们说。
　　起义军的代表们对他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今天你们挑好，明天就我们能打包好，下午车队出发，”仓库管理员带着他们去打开隔壁的大门，一边对众人说，“最多七个昼夜，这批东西就能送到了。不用担心路上的问题，卡利斯人的骑兵会为你们护卫一路，说起来……你们的年轻人来的速度够快的话，也许还能赶上展销会。”
　　“展销会？”
　　“什么是展销会？”
　　不仅起义军的代表这样问，完全不知道城内来了一群反贼的领主也这样问。
　　他们已经同这座城的年轻领袖正式地会面过了，这一次他们表现得冷静多了，所以勉强算得上一次平庸的顺利接见，那名如同天之使的人物同领主们说，他们的请求城市已经知悉，但此事牵扯颇大，需要领主慎重考虑，在他们作出最后的决定之前，不如先暂留城中，了解真正的外邦人同他们的想象有何不同，一旦反悔，他们随时都可离开。但对方那礼貌又带着冰冷的态度不仅没有浇熄领主们的狂热，反而令他们更加坚定了信仰。
　　即使双手将财富与土地奉上，也未必能得到对方的青睐，因为世间万物于他们而言是予取予夺，自然不会为蝇头小利动摇，这才是从力量到心灵的真正强大。伪教相比之下，简直污浊如泥沙！
　　但他们也不能在那位殿下如此表态之后还一心要他马上收下自己的忠诚，因为这必然会使得对方认为他们完全不听教诲，因而对他们的信仰感到怀疑。除此之外，暂时留在这座城中观察真正的信徒如何施展能为其实也是他们想要的，新玛希城的建成和维持是一个震撼人心的奇迹，作为同样要维持一地生计的领主，他们不能不对这座城市的管理和运行感到好奇。何况这里的居所舒适（虽然要自己做铺床、打扫和取水之类的琐事），不缺少任何生活用品，食物干净且丰盛，还能跟真信徒们一同进餐（那些同在食堂但没穿制服的人被无视了），三天洗一次热水澡，只要携带身份凭证，他们就可以在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区域自由行动，这是（他们眼中）毫无疑问的优待。所以他们早已将随行侍从遣回领地，只留一二人在身侧，让其余人带回自己平安且心满意足的消息。
　　在这座城中每日的见闻都挑战着他们习以为常的一切，还未整理出头绪，“展销会”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便又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展销会吗？”对午饭时凑过来搭桌的几位领主，被询问的开拓者并不介意他们的打扰，表现得很耐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要举办一次展示和销售商品的大会。不，当然同我们贸易区的交易是不一样的，我们这次会展示更多的商品，不包括但不限于商业店铺中已经被大家熟悉的那些商品，一些没有公开出售过的武器、粮食、药物、种子和各种生活用具也会出现在这次大会上。是什么种子？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肯定都是有价值的商品。”
　　那位脾气很好的开拓者倾听他们的问题，听完之后，他笑着说：“谁能买到这些东西呢？当然是符合要求的人，我们也不太喜欢有人从这里买到了武器之类的，然后又回头对付我们。当然应当符合什么样的要求现在仍未决定，大会开始之后就应该公布了，在此之前还需要进行讨论吧？虽然对一些商品可能有限制，但这场交易会仍然是对所有人开放的，是的，所有人，不论是这座城市长期的还是短时的居民，或者从别的领地，或者从王国那边来的人，只要他们不随身携带武器，都可以参加这次大会。”
　　“我认为这将是一场盛会。”
　　即使那名身穿制服，肩带臂章的“真信徒”没有这样说，领主们也绝不会怀疑这是一件盛事。皈依的狂热不至于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所以他们能听到河上的汽笛长鸣，每当这个声音响起，就意味着又一条满载货物的白船已经入港，而一天他们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八次——不是最多八次，而是这里的河港只能容纳这么多的船只，所以只有八次。他们早上被钟声叫醒，用过早餐出门观察城市时，能看到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这些已经在这座城市得到了工作的人或涌向码头，或朝城市各处的工坊工地奔流，然后这壮观的潮流退却，粼粼的车马便在路上汇聚成了溪流。
　　让以十万计的人有容身之处和果腹之物本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而要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根本上必须给他们一份糊口的活计，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这比变出食物和房屋来还要困难得多，但这些真神的信徒依旧做到了。他们甚至没有用食物回收发到这些人手中的报酬，令他们只要劳动便衣食无忧，不用关心市场上的价格变化，于是这些幸运至极的人竟还有了一点小小的积蓄。
　　当然，他们手中那点儿“工分”没有办法带出这座城市，在别的地方换到任何东西，可是他们本来也不需要到别的地方去，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比这座城有更丰富，更廉价，更易得的商品吗？
　　当然，那个叫“联盟”的地方肯定是有的，但那有什么区别呢？
　　这场“展销会”是向他们完全开放，就这些安置灾民的人数及购买的愿望来说，甚至可以认为主要就是为他们开办的。但这并不等于这场交易大会对外界没有吸引力，在新玛希城外河港中一字排开，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装卸的白船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在三位领主的随从带着信件狂奔在路上时，从消息大厅中传出的消息也乘风而起，向整个平原扩散。
　　作为异端之城，也是奇迹之城，关于这座城的一切都强烈地吸引着周围的关注，何况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没有人问为何水旱蝗灾刚过，外邦人又这般劳民伤财，就像没有人问外邦人的财富究竟有多少，灾难正是他们壮大的机遇，而这场交易会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正逢其时——秋季的收获已经结束了，上到领主下到农奴，人人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冬天，虽然外邦人已经是铁铸一般的异端，但想一想还藏在某些人家地窖中的“好面包”，人们就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异端身上，期盼他们能像对待归顺到那座城去的灾民一样，为他们指明一条生存的路径。
　　外邦人是不会主动向人宣扬他们的教义的，他们只是埋头苦干。他们每一种让外人迷惑的行为背后都有无尽的深意，而他们做过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能让（贵族和教会之外的）所有人得益，所以人们不能不认为这场贸易会也是如此。
　　所以“外邦人将在交易会上以低价出售高产作物的种子”的传闻即使没有任何证据相佐，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人们确信不疑的事实。从城镇到村庄，从城堡上下到泥屋草棚，许多人毫无理由地相信外邦人的食品货币就是用这些作物制成的，否则他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来做这样毫无价值的交换——有人在白船上看见外邦人的专门商贩将他们辛辛苦苦收来的虫卵毫不可惜地倒入河心，也许这些作物产量如此梦幻有被外邦人施以某种神术的原因，但它们本身也定有殊异之处——它们可是外邦人带来的呀。
　　于是不仅领主、骑士、教会人士和一些城镇的中上层人物对这场交易会感到心动，连村庄里的贫民都从空空如也的罐子里搜刮出了他们最后的铜币，集中到最有威信的长辈手中，让最强壮的年轻人护送上路，到那座城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种子。这无疑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冒险，可是——
　　“竟然是真的。”
　　新玛希城的专门商贩戈尔德盯着发到手中的商品名录，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喃喃道。他和其余数十名专门商贩此时身处码头库区附近的一间会议室，一些人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回来，一些人衣饰整洁，神情宁定，在城内休息得很好。当外邦人将这本名录分发下来，所有人都在第一时刻为之所吸引，偌大的办公室一时只有书页翻动和人们各种表示惊讶的气声。
　　这本名录和这座城流传的其他印刷品一样，呈现出极高的技艺水平，但装帧又极其朴素，连用作保护的树皮封面都没有，首页不过是一张厚皮纸。整本名录的厚度可观，在它平滑的浅黄纸面上，按数字展示着配有清晰插图的商品，插图下方用两种语言标注商品的品类、名称、规格和价格，让人一目了然，非常清楚。而如今被他打开的页面两侧所印的正是这次交易会最有吸引力的产品，来自“那边”的高产作物，它们占了一个完整的类目，足有七八页。在这比人脸还大的纸张上，不像其它类目那样一页能展示四五样商品，这个类目里一页只描绘了两种作物，因为关于它们的插图所画的不只是它们作为商品的种子模样，还画了它们下种、生长、成株、收采的四种情景，纤细的黑色线条展现出来的画面能越过语言的障碍，让人们明白这些事物的性质。
　　作为拿到了新玛希城特许经营资格的商贩，戈尔德这次一样可以通过为外邦人在城外发放这本名录增加自己的提货比例。在接受这座城的经营行为培训和受其委托在外行商的几个月里，戈尔德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习惯了外邦人种种违背常识的做法，但就像那次他们告诉他该如何去各地推行那种叫“营养砖”的食物一样，这次他还是不知道这些外邦人的头脑里在想什么。
　　出身于河流下游某个商业城市的商人家庭的戈尔德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正利他的信仰，他可以指出外邦人通过他们的慈善手段获得了多少看不见的利益，眼前的容让和给予都是为了日后更广阔的统治，但他同时又不能不承认，外邦人如果只是想要土地和人口，他们完全不必选择这样吃力而缓慢的做法，一旦他们祭出自己的战争武器，有几个领主能在那样的力量之下兴起抵抗之心呢？
　　很显然，决定举办交易会时，外邦人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传闻，好像无论人们对他们有多么高的期待，他们都不会让人失望。
　　世上真的有一种组织能做到这种地步，连精灵都为之折服，再想起那名惨烈而死的特许商人，戈尔德身上便不由自主生出一片战栗。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专门商贩们抬起头，看到三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


第421章 商人
　　虽然仅从面孔和体型就能明显看出“外邦人”的出身并不统一，有些人种在这座平原上甚至从未被人见过，但是要从成千上万人之中将他们逐一分辨出来仍然是容易的。这些年轻人总是穿着不同颜色但统一款式的制服，是除了在这儿就没有别的地方会有的裁剪和缝纫，呈现出一种完全异域，但又异常符合他们这个组织某些性格的风格，当然，这些柔软而有光泽的布料纺织和印染的技艺同样高超得浑然天成。
　　制服不仅能区分身份，不同颜色还代表他们不同的工作职责，比如说蓝衣代表物资的存储和运输，白衣代表医疗，黄衣代表卫生清洁，黑衣代表城市建设，灰衣则代表其它。灰衣是最常见的，也是人们与之接触最多的一种颜色。在这座城中，无论他们穿着什么样的制服，当人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的时候，都可以向任何一名路遇的外邦人求助，这些穿制服的人即使不能帮助解决，也能为他们指引解决困难的人。虽然人们迷惑于这个组织为何能将这一规则从上到下地贯彻，他们的“有求必应”也一直被教会斥责为蛊惑人心的手段，但人应当有戒心，不等于他们不喜欢被尊重。
　　“尊重”，许多人在自己的生命中甚至从未听过这个词语，不懂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自尊，他们的本能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他们也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只有外邦人能给，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大家都拿到名录了吗？”进来的一名年轻人笑着问。
　　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后，他拍了一下掌。
　　“很好，大家都拿到了。”他说，“那么，接下来我们打开第一页，让我来同大家谈一谈关于这次展销会，我们将准备多大的场地，多少商品，如何举办和举办多长时间……”
　　虽然这名笑嘻嘻的年轻人开场就直入正题，是外邦人一贯的“不废话”，但等他对这场交易会的各种事项解说完毕，时间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于是商人们把名录收进随身的皮包，拿出饭票，去附近的码头食堂排队打饭。
　　午餐时间的食堂里人声喧哗，码头工人、“外邦人”和商人们一起在窗口前排起了长队，一张张或整洁或皱巴巴的饭票被塞进票盒，食堂工在里面瞄一眼落进来的饭票颜色，利落地取过餐盘放到光洁的台面，挥舞大勺哐哐哐地装满，然后呼地推出窗外。
　　队伍很长，队伍前进的速度却很不慢，拿好食物的人们呼朋引伴，围坐一桌，一边吃饭一边谈笑。虽然在这里用餐的十分之九是“粗俗”、“低劣”、“最忠实走狗”的码头工人，但他们吃的东西可一点儿都不低劣，因为他们干的是沉重的体力活，所以集体付给食堂的补贴也比城里别的部门要高一些，能比较频繁地见到蛋、肉和鱼，更符合商人们的消费习惯。城内食堂的供应标准和码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原本身份是灾民的人们更希望多留一点积蓄，所以一般都选择较低的补贴标准，毕竟即使是“较低”标准之内的食物，对城外的人而言也堪称珍馐佳肴了。
　　戈尔德今天的午餐是玉米饼、酸甜浓汤、豆腐粉丝炖肉菜和一份“炒米”，他知道“炒米”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在经过一番繁琐的消毒手续参观过城市的饲养屋之后，他反而不再勉强自己讨厌这种食物了，而同行之中有人与他相反，如今连发放“炒米”的窗口也极力远离，也不会跟取用了这种食物的同伴坐在一起。
　　“他知道他最喜欢的‘好面包’也有用这个做吗？”同桌有人问。
　　“他当然知道。”另一个人说，“可对塔伯来说，要紧的只是别让他看出来。”
　　“哦，真是自欺欺人的塔伯。”
　　坐在两张桌子外的塔伯听不到同伴们的嘲笑，于是人们的话题就自然回到了食物本身。就算在这座城最艰难的时候，食堂里的食物品种也不会少于七个，人们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出自己对食物的喜好，也许这就是为何明明这座城中没有“自由”，居住在此的人们却并不向往外界，也不如何怀念家乡，更不必说想要回到领主们的怀抱了。
　　“只要外邦人不将他们赶走，”一名商人说，“他们就能在这里生活到天长地久。”
　　“谁愿意回到过去呢？”另一名商人说，“是我也不愿意，哪怕只是为了在这座城里能吃饱。”
　　“还为了有尊严和受到保护。”又一名商人说，“这是一座既没有乞丐和小偷，又没有虐待和残杀的城市。”
　　“最稀奇的是，还没有‘老爷’。”戈尔德说。
　　有人笑了起来，“也许正是因为没有贵族老爷、教会老爷和行会的老爷们，所以这座城才能是这个模样？”
　　“难道外邦人不算另一种‘老爷’吗？”有人问。
　　“没有仆人，从早到晚干活，同平民一同吃住的老爷吗？有这种拿走最微不足道的代价，给你最想要的老爷吗？”一名商人说，“那这样的老爷可以再多点儿，我想人们一定不会介意的。”
　　“就算他们是异端？”
　　“就算他们是异端。”
　　“就算外邦人是‘异端’，”戈尔德说，“可是如果异端等于既强大，又富裕，有善心，人明事理，想干什么都能干成的话，那人们坚持自己的信仰得到了什么呢？”
　　“得到了‘死后安宁’呀。”刚才那名商人嘲讽地说，“今生受苦，死后有福。固然无人见过死后世界，但那定然是个乐园，不然教士日夜祈祷的是什么呢？”
　　又有人嗤笑道：“可别想得太美，死后乐园也是只有无罪之人才能进的，人人生而有罪，若不赎罪，那就只有掉进地狱了。”
　　“既然如此，我们这些有罪之人该如何赎罪呢？”其他人捏着嗓子问道。
　　“自然一边忠诚地侍奉贵族，一边虔诚地侍奉教会，大把地买赎罪券，为教士的法衣绣上金线，一概法器也换成金银的啊！”那名商人举着勺子，指指点点地说，“倘若这还不够，那就将自己年轻貌美的家眷送去修道院，主教和神父就必定能感受到你的诚心了！”
　　“原来如此！只要让各位老爷们在现世过得如同乐园，那我们死后便能与他们一同平等地进入乐园了。”其他人恍然大悟道，“不过若是我们既没有金银，也没有年轻貌美的家眷，甚至买不起赎罪券，看来死后只能沉沦地狱啦。那地狱是什么模样的呢？”
　　“地狱呀，既然是环绕着火与水的沉沦之地，当然是充满了堕落之物，比如说叛逆的天界领袖啦，黑色的恶魔啦，不信神的异端啦，诸如此类的，他们不听神的教诲，放纵生活，还生出种种异端邪说，变出各种好东西，诱使人们放弃安贫乐道的正道，与他们一同沉溺享乐……”
　　“哎呀，这不就是我们的新玛希城嘛！”人们哄笑起来。
　　虽然“外邦人”——开拓者同样在这间食堂用餐，但商人们的话语并不是为了讨好他们而说的，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连邻桌都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能争取到特许经营的资格，足以说明他们算不上什么虔诚信徒，商人们在各地奔走，为需要的人们带去外邦人各种有用的商品，最初为的只是自己财富的增加——售价或销售方式由外邦人决定，予以一定的浮动利润，待商队返回后再根据销售状况给予契约报酬，比起委托销售更近似于雇佣——但他们也在事实上扩大了外邦人对这个国家及周边地区的影响。
　　因此无论他们怎么说自己只为利益，当这些专门商贩在外行走时，总难免面对人们的种种质疑。村民们与他们各取所需，只要经过的商队有人能念几句经典的经文，他们就会对商品上外邦人的特有标志视若无睹，有时还会主动为他们遮掩行迹。最多的、最严厉的非议全都来自领主和教会，而以教会为甚。
　　在表面上，教会摆出了一副与“异端”势不两立的坚定姿态，但由于外邦人在交易区制定了严格的分级制度，视交易者同城市的关系向他们开放不同的区域，所以若谁是外邦人不太欢迎的客人，即使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唯独特许商贩，无论他们出身何地，他们背后的商会有多大实力，一旦拿到那张特许证后，完成外邦人规定的销售任务，他们就可以按额度从这座城的仓库中提走任何——包括武器铠甲这样的禁品——商品，销往各地，就算他们将武器卖给外邦人的敌人，也不会受到任何追究。
　　这是外邦人强大和自信的证明，而对那些贵族和骑士来说，他们从其他任何途径得到的铠甲和武器，都远远不如这些“出卖了灵魂”的特许商贩从那座城中带出来的坚固、华丽和锋利，即使教会说这些铠甲和武器可能暗藏玄机，但外邦人自踏上这片平原起就不曾展现过任何天赋能力，他们坦诚自己的力量来自于他们的知识和机械，甚至连首领都是个疑似遗族。何况外邦人的商品早已像水一样渗透了这片土地，使用者们最知道它们有没有隐藏邪恶，如果它们是邪恶的，那为何同外邦人形同水火的教会还要通过贵族和商会的曲折渠道向特许商贩们下订单呢？
　　为了得到最大的利润，特许商贩们能接受贵族和教会的心口不一，但并不等于他们对鬼祟交易和交易完成之后的翻脸污蔑毫无怨言，并且商贩们非常清楚，这已经是外邦人持续向周边施压，还为他们配备了随队武装之后才有的良好待遇。
　　相比之下，那些时常让人怀疑外邦人在想什么的“销售任务”就好多了。在各个村庄之间奔波当然十分辛苦，商人最重视的是自己的利益，可他们也不是铁石心肠，无论外邦人在发什么疯——虫卵换面包，这可真是个天才！他们的行为就是在拯救这片土地上的穷苦人。商人们完成的销售任务越多，越是感受到人们对外邦人的态度在转化，就像被落叶覆盖的溪水悄悄改变了方向。
　　上午听完了交易会的举办事项，下午商贩们就来到了举办者选定的场地。既令人意外又不意外地，它被划在安置区与主城区的相接地带，当他们到达时，这里已经是一副大兴土木的场面，负责拆迁的队伍戴着面罩，动作娴熟地掀开茅顶，拆解屋梁，将深深扎入土地的立柱一根根起出。他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看起来不紧不慢，运输队的马车来来回回运走废料，然后一排排的安置屋仿佛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只留下平坦坚实的土地和汩汩的水渠。
　　不超过三天，这里就会被清理出一片开阔场地，然后数十上百个临时商铺将在这里建起，成千上万的商品将从码头仓库搬来此地，无数的人将从四面八方应约而来，共享这个苦难世界唯一明亮的盛会。
　　虽然一切的布局仍只是留在纸上的图景，但这里没有人怀疑外邦人能不能实现它。
　　被拆除的安置屋里已经没有住户，他们在计划确立前已经开始逐批迁往主城区的新宿舍，这不是又一次的临时安置，而是就有这么多的人获得了这座城市的居民资格。实际上，新居民资格登记这件事对新玛希城的震动比这场交易会大多了。习惯了此地食物和生活的人没有不想在这座城中长久居住的，但很少有人想到居民资格居然如此容易获得——至少比他们想象的容易得多地得到了。
　　“这难道只是为了让那些可怜人感到安心，并努力争取自己成为下一个城市居民吗？”一名商人看着那些边上旁观的灾民，十分感慨地说，“当然不！无论人们来到这座城市想要得到什么，他们都不能不看到，这些所谓的‘异端’实现了什么样的奇迹！没有一种语言比事实更有力，外邦人完成了从未有过的拯救壮举，教会的威信将进一步被动摇，而领主们将被质疑，他们是否还应当继续掌握权力。”
　　“人们除了继续敬畏这座城，还将向往这座城。”另一名商人说，“他们将渴望成为它庇护的一员。”
　　“是的。”戈尔德说，“而完成这一切，他们没有动用过一根手指的武力。”
　　“那一日的‘天火’不算吗？”有人问。
　　“那只是力量的展示，不是真实的战争。”有人回答，“他们没有杀死任何人。”
　　“但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杀死任何人，对吧？”
　　“是的。没有人对此怀疑。”
　　“所以我听说……”有人悄声说，“已经有领主舍家来投奔这座城了！”
　　人们回过头来。
　　“有几个领主？”
　　“是谁？哪个家族的？”
　　没有人问“这是真的吗”，就算对方回答得不甚详尽，还是引起了人们很大的兴趣。因为虽然这座城在平原的影响一直在加深，但在占领这座城之后，它实际上从未向外扩张过，就连土地都只耕种了近郊的一部分。当然，人们已经知道这座城能维持下去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新生的却强大无匹的联盟在支持，不过只要看过城内外的那些工坊和用惊人技艺建成的种种设施，人们同样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只能依靠母亲哺育的婴儿。
　　它没有理由不对外扩张，只是现在仍在将别人送来的毒药变成自己的营养。
　　那么，它会继续吞下那些领主送来的土地和人口吗？
　　戈尔德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管理者将如何抉择，但在他带着选好的商品踏上回家的行程之前，外邦人问他能否带上两名同行的旅客。戈尔德记得他们，站在那天解说交易会的年轻人身后，是他不太熟练的助手，看起来都很年轻，却已经要承担孤身探索异域城邦的使命。
　　戈尔德知道外邦人从不虚言，既然他们只要求他为两名探索者提供一些身份的方便，那别的事情就不会是他的责——但在航程开始之后，戈尔德还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同对方交谈起来。
　　于是他很快就知道这两名年轻人都是“开拓者”的“实习生”，他们来自同一个沿海国家，一个是奴隶，一个是贵族家族的次子，以不同的方式前往“那个联盟”的核心城市之后，他们在同一所学校里学习，然后又在不同的时间里来到了新玛希城，并接受了同样的委任。
　　这般殊途同归的命运让人感到非常奇妙，虽然彼此相识的时间不长，他们已经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大概是因为在外邦人的世界中，两者身份之间并无鸿沟。由于这两位年轻人不吝于分享自己的经历，作为交换，戈尔德也谈起了自己是如何在因缘际会之下成为外邦人的特许商贩的。
　　“……就是这样，我过上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戈尔德半真半假地说，“这可真是一件苦差事。”
　　“不过利益也足够大，对吗？”那名叫赫曼的少年笑着问。
　　“我用劳动交换自己的报酬，当然因为‘外邦人’，我们得到的利润确实高点儿，值得我们为此辛苦奔忙。谁能拒绝金钱入袋的叮当声呢？”戈尔德说，“实际上，如果你们没有做得那么彻底，导致名声顺流远播，把下游诸国都吓得够呛，你们未必需要我们这些中间商，自己就能把生意的地盘变大。”
　　“我们的名气很大吗？”另一名青年轻声问。
　　戈尔德笑了一下，“当然大。非常地大。首先作为商人，你们的商品无可取代，能够带来极大的利益；其次作为一个联盟的先锋队，你们对任何国家和地区来说都是洪水猛兽。当玛希城的城主引狼入室的时候，谁能想到你们背后竟然有一个如此强大的联盟国家呢？并且那不是一般的强大，而是能够带来颠覆的力量，一个王国，一片平原都已经被你们搅得天翻地覆……托你们的福，连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商会都被严加管制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您身兼塔司兰国间谍的原因？不这样做的话，您就没法顺利地来往于两地了。”那名青年说。
　　戈尔德又笑了一下，“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将一些公开的消息带给渴望了解你们的人……你们看起来也不太在乎这种小事。”
　　“他们……我们确实不在乎。”赫曼说。
　　戈尔德仍然笑着，然后轻轻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船舷外。
　　随着航程走到末端，水流越发和缓，河道在此地回转成湾，远方是巍峨群山。经过这道河湾，河流一旦走入峭壁之中，性格就会变得凶暴起来，在那激越无情的水流中，小船就如同一片飘叶，即使是最熟练的船工也不能保证次次安然穿越，所以从白船转移到普通商船之后，令人感到失落的不仅是舒适感的巨大落差，还有摆在面前的无法逃避的巨大风险。
　　虽然戈尔德要乘坐的商船算不上小船，实际上，他雇佣的几乎是卢卡港最好的船只，不是最大的，至少是最坚固的之一，船工也无一不是好手，但是这艘令其船长十分骄傲的“萝拉”号商船在仅有一个数字编号的白色巨船面前，就如同野犬比之骏马。戈尔德同其他人上船的时候，看到萝拉号的船长站在船头，双手叉腰，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横在前方的庞然大物。
　　直到戈尔德走过去，他才回过头来。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它。”船长用低哑的声音说，“但没有一次不为它震撼。这是个真正的怪物。”
　　“因为它就是被怪物制造出来的。”戈尔德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在下游建立河道防卫线。”
　　“您见过这些船战斗的样子吗？”船长问。
　　“我只看见天灾一样的打击从河面越过整个城市，像一柄重锤敲在大地的铁砧上，整个城市都能感觉到那地动天摇的震撼，仿佛发生了地震。那些可怕的打击制造出令人神魂动摇的狂风，当它吹过我们旁观的地方，几乎能将瘦弱的人吹走。”戈尔德轻声说，“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看到了他们战斗的样子。”
　　船长露出悚然的表情。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德勒镇的码头工将货物从白船卸下，从码头的一边搬到即将开往下游的船只这一边，他们的皮肤被汗水滋润得油光发亮，显示出与下游水手截然不同的强壮体魄，这是只有“外邦人”的伙食才能养出的体魄，而他们干活的样子也体现出了一种“外邦人”式的利落和迅速。值得顺带一提的是，搬运这些货物的报酬同样是由“外邦人”来付给的。
　　当多了两名特殊旅客的萝拉号缓缓离港，从德勒镇的方向突然来了一大批乘客，下游不同城市和国家的水手们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群藏不住危险气息的异域人穿过码头，一一登上白船的舷梯。他们的服饰、肤色、发型充分说明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三百名卡斯波佣兵。


第422章 他乡来客
　　三百名卡斯波人的来到对新玛希城并无显著影响。
　　经过了那场令人难忘的实弹演示，并且范天澜也已经从工业城归来，他对城市的掌控无人能及，在他的判断中，这座城市暂时不需要担忧周边的安全问题，所以这三百人是为奥森郡准备的武装力量。虽然塞力斯主教已有一群雇佣兵辅佐，但因为他开放通道，帮助一支起义军同新玛希城搭起了桥梁，使自己成了立新玛希城之前的新靶子，所以他需要一支更强的力量维持奥森郡的秩序。
　　雇佣军在贵族战争中是完全合法且合理的，伯爵败亡之后，也有不少佣兵为了贵族的高昂佣金潜入新玛希城，伺机下毒、放火、谋杀、引发混乱，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无论他们自认伪装如何出色，潜伏的时间又有多长，一旦他们决定动手，裁决就会立即降临。虽然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并不滥杀，比起把尸体吊在墙上风干，他们更喜欢用公审大会的方式教育自己的新居民，威慑其他心怀不轨之人，而他们的威慑也确实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公审大会召开的间隔越来越长，由盗匪团体转化而来的城外巡逻队接到的投诚也越来越多——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嘛，这年头还有什么比能吃饱更重要的呢？
　　相比这些由无地农民、逃兵和流浪骑士组成的游兵散勇，卡斯波雇佣兵更符合一般士兵的定义。这些沙漠民族之人等级分明，纪律严格，性情凶悍并骁勇善战，一旦接受雇佣，就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除了代价高昂并桀骜难驯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只要他们人数够多，甚至一般的军队都难抵挡其锋锐，但很少有人会像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一样如此大量地雇佣卡斯波人，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反客为主，劫掠雇主的传闻。
　　三百名成队的卡斯波人加上奥森郡已有的一百五十位卡斯波雇佣兵，总计四百五十位身强力壮的卡斯波武士几乎称得上一支真正的军队了，他们不必像开拓者一样承担城市建设的责任，弓马娴熟，作战方式通常为主动出击，是肃清和镇压的老手，守卫一位老主教及其追随者可谓绰绰有余，但即使如此，他们的雇主仍然要保留雇佣更多佣兵的权利。
　　来到这座城市之后，这支卡斯波雇佣兵便明白了为何雇主有这般魄力。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豪富。常人几乎无法想象，如此巨大的城市时如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建立起来的，而且这一工程不是在和平的环境下，经过长时间的充分准备完成的，而是在周围都是敌人，没有一个盟友，还有无数难民冲击的情况下进行的。更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竟能自始至终保持着对周边敌人的强力压制，让对方日日胆战心惊，为不知何时将来的灭亡噩梦连连。
　　哪怕没有从这座城去到他们族地的那批人，卡斯波人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跟根据开拓者与双方订立的契约，在前往奥森郡之前，这支雇佣军要在这座城里做暂时休整，通过相关人员的引导说明，理解他们在陌生战场的使命，学习新的战斗方式，接受不同于过去的战斗原则。由于奥森郡的粮食及其他物几乎完全依赖于新玛希城的援助，所以这支雇佣军的冬季服装、武器、坐骑和其他装备一样是由这座城市提供。
　　虽然还未能见到他们应得的那些装备，仅仅就他们入城后得到的待遇就令这批卡斯波人受宠若惊。第二天首领去面见这座城市的最高统治者时，其余人等吃过早饭，便在导游的引导下来到了河岸边的码头库区，走进那些如城墙般高大的仓库里。当卡斯波人看到那些价值难以估量的钢铁铠甲和武器就像普通货物一样堆放时，他们的震惊无以言表，同离去不久的那些起义军代表一样，这些卡斯波雇佣兵完全被这座城市的力量与财富征服了，同那些起义军又不一样，他们在这座城市获得的补给是不计入报酬的，因此显得这份待遇尤为奢侈。
　　但卡斯波人又很难怀疑对方提供这份待遇的理由，只是因为契约有这样的要求，而作为他们真正的金主，这座城又有这样的能力。他们领取这些武器的手续同普通货物也没有什么区别，当他们抱着自己的那一份装备离开的时候，又有一艘白船到港，无以计数的成箱货物如流水一般从货舱淌出，在平坦的广场上堆积成山。
　　这比任何华丽的宫室、闪亮的珠宝和繁琐的仪仗更能彰显豪富，这座城甚至给不了他们更差的东西。而同这般财富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竟生活得这般朴素，他们不佩戴任何贵重饰物，自己走路，和靠劳力生活的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甚至干一样的活——他们会自己干活是最令人惊讶的。
　　但这并不是一种自甘卑下的苦修方式，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从不以受苦为荣，而是在用一切方法使生活变好，不仅仅他们自己的，而是所有人的。这实非常人所能为，但在见过这座城市的最高统治者之后，一切不合常理似乎有了解释。
　　对方非常年轻，黑发，黑眼，一身和其他异域人无甚区别的黑衣，穿在他身上却异样地令人畏惧。年轻而有地位的雇主卡斯波人见得并不少，但无论他们如何出众，那都是在凡人的领域之中，而眼前这一位，几乎只要你是个人，就无法平视这个……超凡生物。
　　所有的事实都表明，卡斯波人得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庇护者。
　　由于奥森郡的集体农庄刚刚开始建设，一时难以为这支军队提供应有的生活条件，而新玛希城的交易会也需要比平日更高水平的护卫，于是卡斯波人没有丝毫抗拒地接受了正式任务之前的临时雇佣，承担起了交易会会场的守卫工作。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些卡斯波人在会后就要离开城市到奥森郡，被抢走了肥差的城市巡逻队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太大的意见，实际上，他们之间甚至相处得很不错。
　　而这些卡斯波人也对这段时间来到新玛希城的人形成了有力的威慑。虽然那场演习已经足够镇压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蠢蠢欲动，但常人很难相信这座城市的外邦人会为一点冒犯轻易动用这样的大杀器，卡斯波人恰好填补了这个空隙。看到他们穿着的精钢板甲和身上佩戴的制式刀剑，再想起有关于他们的种种传闻，也不会有人相信这只是这座城市提供给盟约者的基本装备，并且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外邦人的爪牙，而是去保护一个衰落混乱，几近被完全放弃的领地。
　　卡斯波人不关心雇主之外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很快就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
　　他们本就习惯根据雇主更换不同的生活环境，何况这里吃的很好，睡得也很好，让他们在路途中消耗的体力和精力重新变得充盈起来，老旧的伤势得到了休养，和新武器的磨合也很顺利。因为大多数人口都是在一年里陆续迁来的，这座城的管理者对如何让他们克服语言和习惯的障碍进入新生活有丰富的经验，卡斯波人能感觉到他们得到了公平的对待。因为诸如此类的理由，卡斯波人决心为这次交易会的顺利进行竭尽所能。
　　然而他们找不到多少机会发挥专长。统治者以奇特的方式经营这座城市，使得这里既没有奴隶也没有闲人，白天他们带着人去干各种城市建设的活儿，夜晚还要把他们聚集起来上课，为了一日三餐和可观的报酬，偷懒的人很少，孩子、老人和病人都有他们能待的专门地方，人们的生活是如此稳定而规律，任何人一旦脱离这个秩序就会显得形迹可疑。自接受任务以来，卡斯波人没有发现什么人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过。
　　商业区里倒是有不少真正可疑之人，然而卡斯波人已经知道那些探子的存在是被默许的，他们也只能在这个特意留出的窗口里活动，不敢鲁莽越过那无人的界限暴露自己，致使身后的主人失去同这座城贸易的权利，甚至被这些可怕的外邦人视为敌人。
　　所以卡斯波人在城内外的守卫日常同巡逻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于是明白了对方对他们毫无芥蒂的原因之一。这种生活对卡斯波人来说很新鲜，不仅仅是因为轻松和安全，也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这座城的奇迹是如何出现的。
　　他们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交易会场地上的安置屋还未完全拆除，他们接任守卫的时候，偌大空场人们才用白线标志好市场的大致形状，然后卡斯波人便看着这座市场如何在七天之内一日一变地被建设起来。
　　不是安装一些帐篷，支起一些木板的摊位，把它们安置在道路的两侧就可以被称为市场了，这些来自异域的建设者对建造各种奇观有出奇的热情，在他们的带领下，数以百计的高大木屋像春日的茅笋一样从土地上冒了出来，一间连着一间组成了一个外方内圆的规则形状。外方的外侧是联排场屋，充作访客的旅舍，背靠背的内侧是各色店铺，四角是四个宽敞的出口，足以让数以万计的人同时进入内侧宽阔的市场，能够并行四列马拉大车的环形道路被草棚、木台和长凳分割成了内外两圈，内圈排列成圆的店铺中，每隔一段就有一间特别宽大的木屋，高及人腰的宽敞木台一直铺装到门边，卡斯波人不必特意探听就知道这是供人演出所用的，同时内圆也不是封闭的，店铺和舞台的背后，环绕着市场圆心的是仓库、市场人员的休息区和一间面积很大的医馆。
　　这座新兴市场的面积大得足以容纳一整座村庄，但这样的规模并不是出于虚荣，这些卡斯波人在这里算是初来乍到，却不必在外监听也知道会有多少人像蜜蜂追逐花朵一样蜂拥而至，这是一场能够吸引所有人注目的盛会，没有人能抗拒财富的吸引。
　　无论外界的人对这座城及她的所有者有什么样的感情，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世上少有这般富裕的城市，那个曾经平平无奇的河港城市已经因外邦人对它的改造身价倍增，外人难以窥见这座城市中人们的真实生活，只能透过旅馆的高窗目睹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即使这座城市仅良好的市政建设就展示了它的新价值，但它最致命的魅力还是来自于它的商业。当市场的建设者开始充实他们的仓库和店铺，卡斯波人又一次感受到了财富的压迫。
　　这座城市不以金银为奢，无论建筑还是人的衣着都很少花样装饰，与此相反的是充盈此处无以计数的商品。许多东西人们不仅没见过，甚至不曾想象过它们的存在，但只要见到它们，知道它们的用途，人们就知道它们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改善，这价值甚至胜过金银。尤其是在这片原本丰饶的土地正在遭受罕见的连番灾害的时候。
　　卡斯波人也看到了他们穿着的制式铠甲和其他武器也在出售之列中，他们询问了一下价格，顿觉自己身价倍增。那些在其他地区被行会或者权贵所牢牢把持的禁忌商品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店铺中，钢铁、武器、粮食、种子、种苗、书本、纸和笔，价格比之商业区都有所降低，若要换算成卡斯波人故乡的物价，那简直是一个令人疯狂的数字，但没有人担心这会招来他人的仇视和攻击。
　　这些异域之人——卡斯波人的新盟友们几乎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就被恶意环绕，他们早已习惯被防备、怀疑，被占尽便宜还要承受污蔑，从未主动害人却被传为恶魔——因为他们确实就是秩序的破坏者。
　　无论手段如何温和，他们对侵入地区所造成的破坏是清楚可见的，虽然他们只进行过一场被动的战争，但胜利的影响不仅深远，并且直接动摇了一个王国的根基，对手的每一次反击都会让他们在这个地区扎根更深，唯有放任他们自行发展才能苟延残喘，然而最终的结局仍然会是被他们夺走一切：土地，人口，财富，未来。因为异域人就是为此而来，在他们要建起如这座城般的地上天国秩序里，没有给国王和贵族的应许之地。
　　卡斯波人没有仅凭眼前的有限见闻就能推断出残酷真相的头脑，他们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事物的认识都来自他们的盟友，因为不仅这座城的居民被要求不断学习，他们这些粗野的佣兵同样要每日接受异域人的教导。这让他们感到很不习惯，因为从未有人——不论雇主还是朋友——同他们如此坦白交心。与卡斯波人订立契约的只是异域人中一支地位不甚高的外派小队，但他们在这里却仍被视为重要而且平等的盟友，所以有人不厌其烦地为他们解释那些既光明磊落又残酷无情的谋略。
　　不论是解释的行为还是那些计划本身都令卡斯波人深受震撼，绝对的武力和财力在手，这些异域人的确可以蔑视他们的孱弱对手，但解释仍然是不必要的，不仅仅是对他们这些外域来的雇佣兵，对居住在这座城里的人也是不必要的。卡斯波人所知的最杰出的统治者坚决宣称人民应该将思考的权利交给智者，因为“一切忧怖皆生于多思”，过多的思考带来过多的欲求，这是灾祸之源，只有人人恪守本分，有限的资源才能惠及众人。
　　“我们不这样做。”异域人的讲师说，“我们要干大事之前，总是尽力让要让所有的人都明白。因为人不是牛马，就算是牛马也有动物的知觉，不会去做那些损害它们自己的事情。人只有心甘情愿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只要他们知道所做的事情对自己和他人都是有益的，并且劳动的成果不会被平白无故地拿走，去供奉那些什么都不干却拥有一切的人，他们的热情就会像落叶之下的火焰一样被点燃起来。”
　　“节俭当然是美德，但人不是生来就该受苦，克制人最根本的生存所需也不能创造新的财富；人也不应当将分配的权利完全交由他人，因为无论最初掌握权力的人如何高尚，在不受约束的时候，人总是会给自己分得多一些，然后一日日积累下来，便是一部分人不劳而获，另一部分人一无所有。没有公平，何来高尚？”
　　如果异域人在其他地方说出这样的话来，大约只能招致嘲笑。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些人生而高贵，有些人生来下贱，贵族和平民奴隶的命运从他们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确定了，唯有天选之人方能跨越这道天堑。但新玛希城是没有贵族的，不仅没有贵族，传统中一切能称为“老爷”的职业都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异国他乡的奇异信徒，在他们创造的这个新世界里，“公平”和“高尚”是存在的。
　　异域人说他们我们所做的事情不过两样，一是尽可能多地创造，二是尽可能合理地分配。无论要做到哪一样，他们都需要土地，一切的资源都来自土地，人们要长久地生存下去也需要属于自己的土地，这两件事注定了不仅异域人是国王与贵族的敌人，与他们以任何形式站在一起的人，都会是国王与贵族的敌人。
　　仇恨不是被灌输的，而是在站稳立场之后的自然反应，这种阵营的对立非人的意愿所能扭转，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也不想抵抗。有光自然有影，有对自然有错，对抗越是激烈，人们越是团结，卡斯波人通过对方的描述知晓这份盟约将把他们带入一场漫长的战争，这场战争是一切信任和给予的基础。
　　他们并不抗拒这种使命，实际上，这是他们作为战士所渴望的。
　　令卡斯波人感到有些惊异的是，这座城中的居民也有类似的觉悟。在工作和学习的过程中，卡斯波人同居民们自然而然有了接触，彼此都对对方有一些兴趣，并互相交换了一些经历，新居民自然认为卡斯波人背负的盟约是对这个沙漠民族明智的选择，卡斯波人则询问他们是否能接受异域的信仰，对自己过去的贵族主人有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贵族们的本性其实也是好的，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犯下种种错误，是为了自保才驱逐自己的领民，相反地，他们说，如果有一天开拓者要推翻国王的统治——这是在不远的将来必定发生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愿意成为为此而战的战士。
　　生活在这座城中的人们感激现在的生活，他们总结不出那些复杂的道理，却仅凭生存的经验就知道一旦开拓者与国王和贵族达成了和解，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逐渐失去，可悲的饥饿和贫困再次成为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
　　卡斯波人凭借如此粗糙的交流都能获悉的意愿，寄居在此的领主们只会感受得更深刻。换上常服旁听几次夜课之后，那三位领主他们大概是至此才明白为何那名外貌如天神般的青年不直接收下他们的忠诚，他知道他们会反悔。
　　也许那位新玛希城的最高统治者不知道的，有时候，忠诚要像锻铁，越是锤炼越是精纯。
　　同样地，那些将这一切都视为考验的领主也许同样不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在交易会开幕前，基点村建设计划正式向全城下发。


第423章 新村计划
　　“新计划？”
　　“基点村？”
　　新的话题在城市各个角落火热流传，远胜于即将开始的交易会。
　　得知这个计划之前，住在城中的人们对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满足，他们虽然同样期盼着交易会，但只是因为它会给他们安稳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热闹，听说会上将有许多演出，甚至可能会有剧团从联盟来到，除此之外，他们对贸易没有什么迫切的需求。
　　因为他们有活干，有地方住，一日三餐从未缺乏，生病了可以得到休息和治疗，城市的管理者还发给他们衣服鞋子，虽然工钱不是他们熟悉的货币，但只要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们也不在乎它是叮当作响的金属还是只有一张纸。
　　即使严苛的卫生要求和不放松的教育让初来乍到的人很不习惯，这优越的生活也足以抵消任何不情愿了，何况这些强制要求完全对他们有益。只要不是脑子有毛病，没有人讨厌生活在干干净净、没有污秽和蚊虫的地方。至于识文断字，更是在这座城中生活的应有技能——好歹识个数，知道自己一天能挣多少工呀。如果不肯好好学习，便会不知不觉间被同期的伙伴落下，有朝一日连他们的说笑都听不懂了，只能回去同那些新入城的人一起干活上课。
　　倘若落到“留级”的这一步，无论是谁都要开始担心如果自己依旧令教导者失望，会不会被赶出城去了。
　　没有人想被赶出这座城市，虽然每个人都要干活，但城市的管理者也在同他们一块干活，而且他们分配下来的活计都是他们能干完的。没有故意的虐待，表现出众的能得到鼓励和奖励，干得太慢也不会被辱骂，管理者会通过同队组长及其成员的谈话寻找原因，最差的情况是把队伍拆散，队员混入其他队组去。很重要——可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工作，是在为什么工作。
　　是为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那些有信仰的外邦人，更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住的是自己建造的房子，吃的是自己种植的蔬菜，使用的是自己制造的家具，劳动的果实不仅他们能够自己享用，还能够分享给那些后来城市的人。前者令他们感到满足，后者则令他们感到焦躁。
　　因为很多人知道这座城并不需要那么多居民。
　　无论联盟如何富有，对这座城的援助都不应是无限的。人们没有贪婪到认为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当最聪明的那一批人学会算术以后，便算出了现有人口的每日消耗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虽然来自联盟的补给从未短缺，开拓者们的工作也有条不紊，似乎任何状况都难不倒他们，但人是有感情的，自称为“开拓者”的这些人是他们的拯救者和保护者，他们看得到开拓者们承受的巨大压力，很难不把还在持续入城的逃难者视为沉重的负担。
　　在这已经超过十万的外来人口中，老人、病人的数量很多，这些人口在别的地方是拖累，在这座城里却能得到照顾；女人和小孩有价值一些，但小孩不能马上被派上用场，开拓者还要让他们去上学；女人倒是和男人一样干活儿，可是开拓者也像男人一样付给她们酬劳，而且是直接发到她们手上，不是交给她们的男人，虽然这些曾经温顺如家畜的女人在被开拓者鼓动起来之后，干的活儿其实也不差什么，但哪个刚来这座城的人见到这种做派，不说一句异端呢？
　　可是倘若不是这样的异端，又怎能超越凡人的常识？
　　开拓者尽力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即使生产的商品销路有限，一批又一批地积压在仓库里，他们依旧照合同付给报酬，可这样也是不该长久的。所以有不少人以为交易会的召开为的是解决这个问题，可他们也不知道同样被水灾、干旱和蝗灾接连侵袭过，却无能像这座城一样抵抗住的其他地区何来对家具、砖块和陶器的大量需求。
　　直到这个称为《新玛希城农业发展计划》的文件通过各级城市管理组织传达之后，那些关心城市未来的人才算看到了一条明确的出路。
　　在第一批建设计划中的基点村有十二个，一个村庄最少迁入五百名新村民，参照不久前才收获完的城郊农业生产队，这些村民也要分作几个大队，每个大队又分作不同的小队和小组，一同合作耕作分配给他们的大量土地。因为人们不可能两手空空地去种地，所以每个村庄都会分配一定数量的农具和耕畜，不仅如此，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投入生产，曾经耕作过城郊农场的钢铁怪兽也将开往基点村所在地，为这些新村民平整土地，挖掘沟渠，助力他们开荒。
　　有了土地、工具和耕畜，还要有住所、种子和足够坚持到秋季的粮食，毫无疑问，这些也将由城市向迁入的新村民提供。因为他们的身份已经被登记为城市居民，所以新村民中如果有孩子，孩子们依旧能在城中接受教育，新村民也可以在城市和新村之间自由通行。并且为了确保基点村的前期建设能够顺利进行，每个村庄还将有一至两名开拓者常驻。
　　很少有人怀疑新玛希城的管理者能否实现这些承诺。人们开始关心新村民需要承担的义务。
　　承认土地为集体所有——如果想成是承认土地属于开拓者就容易理解多了；完成生产任务，每年交售一定数量的粮食——这是应当的；担当一定的警戒工作，保护村庄，在必要的时候向城市示警——这也是应该做的；在村庄里像城市一样严格遵守法规，不得私刑、虐待弱者，凡重要事务皆须通过村民会议，不得自立——有开拓者保驾护航，问题也不会很大。
　　大致上，这就是他们应尽的义务了。
　　不要说没见识的卡斯波人，连那些在私底下说应该把后期加入城市的人赶去种地的人，在了解这些条件之后也不由得动摇起来。
　　对土地的向往是农民——或者说任何一个没有资产的人的本能。即使开拓者给予了人们比想象的还要好的生存保障，对土地的渴望仍在他们心中难以磨灭，遍布城市每个角落的菜地也恰到好处地维持了他们的这种本能。交纳规定数量的粮食之后剩下的产品由自己分配，人们有理由相信开拓者不会像曾经的贵族老爷一样盘剥他们，且相比城市较为逼仄的生活空间，过于要求秩序的生活，也让许多人对相对自在的田野生活有所怀念。在种种情绪的作用下，许多人都对基点村计划表达出了极大的兴趣，可以预见的是，有意参加新村建设计划的人数绝对会超过所需的人数。
　　虽然相比基点村计划，更有吸引力的是城郊生产队的待遇，不过扩大队伍的名额相对来说太少了，由于由旧玛希城的近郊农民组成的生产队已经较为出众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人们依照常理认为新的队伍也将从旧玛希城人中选拔出来。
　　谁都知道，无论近郊农场还是基点村的建设，都是为了增加生产。经过一年以来的惊人发展，新玛希城的实际管辖地区已经占到了布伯平原的四分之一，如果将奥森郡也列入他们的控制范围，那么他们就占有了王国十分之一的土地。并且他们不仅控制了土地，还拥有相当数量的人口。他们既有这个能力，又有这样的需要进行大规模的农业生产。
　　长久以来，这片土地的农业优势一直都十分突出，直到这一年来的连续灾难影响了三分之二以上的产粮地，闪光的河水只要爬上高地就能望见，农奴和农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土壤龟裂，作物在烈日下奄奄一息。开拓者带来的高产作物显示出在这个地区的适应能力，这当然是值得骄傲的，但倘若没有了深耕、来自联盟的肥料和大量的水源灌溉，它们也能在其他地区得到优越的产量吗？
　　无论开拓者的成就在外人看来如何不可思议，他们的工作都是建立在对自然规律的合理利用之上的。新村计划并不是将开垦土地，将村民迁入旧足够了，实际上，基点村正如其名，是一系列整体工程的基点。
　　庞大的水利网和道路网将把这些基点村联系起来，像城市伸出的血管，既将城市的血液输送到村庄中去，又将土地上产出的营养吸收过来以供养自身。五百人是基点村的最低人口要求，当这些村庄发展到一定程度，道路和水利的建设完善到一定程度，如果不是通过这些村子分化出更多的新式村庄，就是这些村庄升级为城镇，不再依靠纯农业生产而发展。
　　无论是哪一种发展，未来都是令人期待的，但至少在开拓者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没有人想象过要在平原上建立任何大型的水利工程，甚至道路工程都是荒谬的。这些工程的投入太大了，既需要难以计数的人力物力，又需要极大的权力，甚至哪怕有国王一样的权力，恐怕也难以让分布在这片平原上的大小领主向他让出自己的部分领地。
　　但只要开拓者提出这些计划，就几乎没有人怀疑他们不能完成，不仅深信他们的城市新居民如此笃定，连寄居在此的三位领主也没有丝毫怀疑，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条件，他们甚至因此更加确定在这里遭受的种种冷遇是光明之路的考验，只是稍微想象一下，他们的心也为这一伟大计划火热了起来。开拓者的作为看似样样都不合常理，那是因为人们总爱用自己的偏见去扭曲他们的动机，只要放下这无来由的憎恨，正视这世上确实有人既强大，又高尚，所行之事皆为利人利己，那一切都变成合情合理了。
　　收容灾民是合理的，打击贵族是合理的，要兴修水利，建设道路那更是神的真信者才能做到的伟业。
　　那么，作为最早向开拓者表示效忠的贵族，他们的领地至少比平原上的其他领主更有资格优先加入这一伟大工程。
　　但对新玛希城之外的世界来说，交易会仍然是最重要的，基点村的建设计划不在开拓者有意泄露的城市情报之中，在商业区中等候的商人兼探子们也许保有一两条情报渠道，但通过这些渠道传来的有限见闻不足以让他们敏锐地抓住城市发展的本质变化，因为对许多人来说，外邦人的许多行动都是“难以理解”的，而无法理解正是他们没有被异端污染的证明，一旦他们“理解”了，这就意味着他们被这座城市同化不远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甚至探子们也不知道身边是否已经有人暗中向外邦人投诚，反过来监视他们的言行。这种猜测其实没有确实的证据，但他们也不需要多么确实的证据。
　　因为这座城市确实有一种魔窟般的吸引力。不然那么多人长久借住在此，真的只为对主人的忠诚吗？
　　这些忠诚有限的商人和探子坐在旅馆中，行在原野上，看着人流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或者乘车，或者骑马，或者仅凭一双腿步行，外邦人就像他们迎接灾民一样在四方的道路上设置了各种补给点，为疲惫的旅者供应饮料和食物，并在登记身份后为他们提供一份“说明书”。
　　不提纸张和印刷术在外界的珍贵程度，这份赠予确实非常有利于人们在到达城市之前了解交易会能否达成自己的目的，人们捧着这本“说明书”就像捧着珍宝，无论是怀着好奇与探究，还是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抑或不怀好意而来，除了在这座外邦人建起的城市，没有别的地方能实现他们或卑微或狂妄的愿望。
　　在许多人的认识中，交易会是这次传说之城的首次对外开放。带着各种目的来到的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那片落在天边的巨大阴影，在一睹真容之前，他们首先遇到的是大片被深翻过的耕地，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刻，来客们只要经过通往城市的笔直道路，就能在大地的深处看到那些发出巨大声响的钢铁怪物，一行行或一群群的人围绕着它们劳作，但是没有人敢走近去仔细打量。他们只是在这里将脚步放缓再放缓，一遍遍惊叹它们的能为，因为人们看得出来，将这片土地平整精耕到如此地步的主力不是人力，正是这些喘着气，冒着烟的玩意。
　　深秋枯败的野草已经被翻进地下，现在这些耕地还是光秃秃的，但只要想想外邦人手中的种子，人们完全可以想见在来年的生产季节之后，这座城市的力量又会迎来什么样的增长。
　　值得注意的另一点是，人们发现这些耕地不仅面积巨大，而且形状全都是极其规整的方形，田埂宽阔得像大路——或者说道路形成了田界。这很可能意味着所有这些土地都是公地，没有一块是给个人或者家庭耕作的。
　　穿越了城市东面的大片耕地后，人们就来到了城市的灾民安置区。数以万计的流离失所之人在这里生活，对城市之外的人来说，这片安置区同样出名，外邦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完成了神迹一般的壮举，现在，人们来用自己的双眼见证这一神迹了。
　　在看到那些整洁的房舍，平坦的道路，环绕在安置区周围，排列在道路旁生机勃勃的菜地之后，大多数人都能就眼前的事实得出结论，认为那些不幸的灾民在这里得到了不错的安置。实际上，这片安置区的居住条件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甚至有人在开始的时候将这片地区当做了新玛希城的主城区，说外邦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能建成这样也算不错了，当他的误解被更正之后，嘲笑他的人很少。
　　因为这个人误解的原因并不是傲慢。
　　这片安置区的面积几乎可以称之为广大了，为交易会而来的人们必须穿过它的中轴线才能到达会场，他们在路上可以看到安置区里的人们生活的样子。白天的时候人们大多要出门上工，安置区显得空荡荡的，热闹的是清晨和傍晚，尤其是傍晚，人们成群结队地从工地归来，就像水涌入河道，他们大声说话谈笑，讨论今天食堂的饭食和工作中发生的事情，无论男女都脸色红润，手脚行动有力，看得出来他们在这里得到了充足的食物，而且每个人穿着一套完整的长袖衣服，不分男女脚上都有鞋子，除了身上带着汗水和泥土的印记，几乎没有一点灾民的样子了。
　　当夜晚来临，他们在安置区的屋舍里点亮油灯，成千上万温暖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葱葱的菜圃和玩闹的孩子身上，大人们或者在屋子里休息，干一些手工，或者走出门和邻居们在一起闲聊，他们看起来简直无忧无虑。如果说这样的画面不仅是在别处见不到，也是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的人难以想象的，那么，当闲适的休憩结束，召唤的钟声响彻天空，人们手提油灯鱼贯而出，又像游鱼一般汇入浩荡潮流，向着岛屿一般的夜校行去时，那种景象就完全可以说是震撼的了。
　　这比任何财富的炫耀都要令人内心战栗，而人们因此产生的不安感又进一步通过市场旅舍的招待得到了证实。这些面带笑容，衣着整洁的年轻人自述是为得到新市民资格而报名来接下这份活儿的，他们当中资历最长的已经来到这儿三个月啦，为了能得到最多的“分数”，他们会尽力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生活得舒适的。
　　他们坦率和开朗很能感染人，也丝毫不介意告诉客人自己过去的经历，使得许多人都愿意同他们结交，但他们并未因为自己在别的方面受到极大欢迎而忘记自己的本职，无论是住在最廉价通铺的旅客还是选择了单独住房的有钱人，都确实因为他们的服务感到了生活在这里的便利。由于他们一开始就坦白了自己的目的，反而显得他们对旅舍客人的照顾很真诚，因为即使他们漫不经心，一方面是迫于外邦人的力量，一方面是看在丰盛食物和酒水的份上，也不会有人说得出一句不好——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的。
　　例外当然也是存在的，人们一般认为那些人是因为嫉妒到了极点，才会说包括他们居住的市场旅舍在内的一切都是外邦人为了炫耀和欺骗而制造的假象，但有一点连他们也无法否认的是，外邦人没有用任何法术蒙蔽他们的五官，他们见到的一切都真实不虚。
　　“如果这一切要用灵魂来交换，”他们恨恨地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们来这儿是来干嘛的？”别人问道。
　　“我们来这儿是为见证魔鬼的交易！”他们嚷嚷道。
　　一点也不意外地，这句话为收到了许多或嘲讽或不善的眼神，然后他们的名声便在市场旅舍里传开了，剩下的几天时间里，除了外邦人安排在这间旅社的招待，几乎没有别的人愿意跟这些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的高贵人士过多接触了，而他们对待这些脾气很好的招待的态度，又进一步增加了别人的恶感。
　　终于在交易会开始某一天的晚上，这几位贵族和修士被人在走廊里蒙头揍了一顿，他们越是大声叫嚷出自己的身份，对方就将他们揍得越痛，当鼻青脸肿的受害者冲进大厅里大声控诉，人们回应他们的却不是同情，而是大声的嘲笑。只有体贴依旧的招待将身心皆受创的几位客人扶回去休息，由于痛楚模糊了头脑，夜晚的灯火又不太明亮，所以即使有人偶然发现了招待关节上的一些擦伤，很少与人肉搏的贵族和修士们也不会想到别处去，只是一味诅咒着不幸的命运和那些幸灾乐祸之人。
　　“真的是太不幸了。”招待们柔声说，“这是药品，请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种小意外当然也只是个例，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事情在新玛希城最高负责人的控制之外。
　　于是交易会就这样开始了。


第424章 第一天
　　交易会的第一天是这样开始的：当清晨来临，首先将人们唤醒的是浓烈的食物香气。
　　那焦甜的、喷香的、像最美好的记忆一样馥郁的香气，从人们的呼吸一直渗透到梦里去，来处绝对不止一个旅舍食堂。当人们渴望地从温暖的床铺上醒来，翻身下床，推开房门，走下大厅，看到取餐的窗口似乎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他们就不急着去吃已经开始供应的早饭，而是继续循着那些香味走出旅舍。
　　在刚刚清醒的晨光中，他们看到昨夜还教人不可逾越的栅栏已经被收到了入口内侧，进入市场的道路两边支起了一溜木台，木台背后已经架起了好多个铁做的炉子，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一些锅里烧着热水，一些熬煮着浓汤，一些用铁皮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一模一样的长烟管里冒出滚热的空气，那些美妙而浓烈的香味就是从这些摊位上传来的。
　　位于道路前排的摊位里，穿着与旅舍招待同样服装的人打开了他们那些大炉子的盖子，将长火钳伸进去，夹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块根来放进篮子里，因为他们的这些动作，空气里的焦香味顿时盖过了其他的味道，人们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着他们倾倒篮子，把那些外皮已经烤得松软起皱的热烫食物高高堆了起来。
　　因为他们并不小心的动作，熟透的块根被他们弄破了一点外皮，露出底下流淌着蜜汁的柔软肉质来，看起来就滚烫而甜美。人们不由自主地走上去，有人询问这是什么食物，有人直接询问价格，而他们得到的回答令众人大吃一惊：食物竟然是免费的！因为这些就是外邦人带来，在新玛希城的土地上试种成功的作物之一，外界的人们大多只听说过它们的产量而不曾品尝过它们的味道，交易会特地为此准备了一些——
　　解释还未结束，人们便一拥而上。
　　排队当然是不可能主动排队的，但是这些摊位前早早就用绳子隔出了通道，让人们只能像在市场旅舍那样依次上前领取，才在这里生活了几天的人们当然不适应外邦人设立的种种规矩和他们约束人们守规的方式，但很少有人因此表示明显的不满，新玛希城既能敞开大门迎接她的客人，也能毫不客气地把不规矩的那些赶出去。
　　何况人们大都只喜欢自己不受拘束，而希望旁人多讲道理的。能让大家都守规矩，讲道理的话，那其实也很不差了。
　　免费的消息就像食物的香气一样四处扩散了，越来越多的人从旅舍里跑了出来，旅舍的早饭当然更丰盛而能让人吃饱，价格也完全算得上低廉，但很多人为了留出尽可能多的钱用到交易会上，一天最多只吃一餐——如果不是餐堂不允许拿走餐具和在床铺上存放食物的话，他们还能更俭省一些。发放食物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负责分发的人飞快抓起泡在热水里的宽苇叶，在高高的薯堆上抓两下，包好，然后塞进面前伸长来接的双手中。
　　他们的动作很麻利，所以队伍前进的速度也很快，性急的人们连皮都不剥，刚拿到手就一口咬了下去，被烫得连连吸气，但这也不影响他们透过痛楚感到享受，甜糯的滋味充满了口腔，热烫地从食道一直通向肚腹，连背上都传递到了热意，清晨凛冽的寒风好像都被蒸腾成了柔和的微风。尤其让人们感到满足的是，这是一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馈赠。
　　赞叹和满足的声音此起彼伏，而通过这种方式，人们对外邦人将在交易会上出售的作物种子的期待更高了。甜，可以说是人们品尝得最少又最喜欢的味道，而这种作物的块根不仅提供十分纯粹的甜味，还能带来强烈的饱腹感，许多农民已经开始期望起它们能够作为主粮，只是看它们的表皮很薄，皮下也没有粗硬的丝络，令人担忧这些作物会不会很容易受虫子侵扰，并且难以保存，不过只要产量有传言之中的十分之一，这种作物就值得他们花费任何代价引进了！
　　在人们沉浸于食物的美妙滋味和它可能带来的美好前景时，市场内侧的栅栏无声无息地撤走了。
　　最早一批发现的人们抬头看向再无阻拦的前路，一时之间竟有些不能确定他们能否就这样走过去。他们当然知道交易会的日期就是今天，可是难道这样就开始了？在前一天，无所不答的旅舍招待说市场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是不是应该有个仪式呢？
　　“要什么仪式呢？”仍在分发食物的服务员说，“这是一个交易会啊。”
　　于是人们有些迟疑地迈开了步伐，向着敞开的入口走去，刚刚开放的市场内部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飘荡在那些崭新建筑的屋顶上，人们的脚步轻得好像在进入新世界，越发明亮的晨光投到宽阔的道路上，一些东西在视野的边缘闪烁着光芒，人们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的银甲神人威风凛凛，全副武装守在路旁，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然而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银甲神人？这其实是一套被人组装在木架上的铠甲，与一模一样的另一套一起被人放在店门口作为招牌使用的，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才怪！
　　进入市场的第一间店铺竟然是武器店，且不说哪个城市的市场是如此布置的，也没有一间武器店会将镇店之宝作为招牌放在门外，瞧那看不到一个沙眼锤印，精光镫亮的甲面，看那浑然天成的光滑曲线，再仔细瞅瞅那关节与关节之间的锁链，何等完美，何等……高贵！如果有一名真正的骑士或战士在这里，怕是立马要神魂颠倒了，哪怕是最粗俗的农民，在面对如此神物时也不能不目瞪口呆，人们被这样的招牌牢牢吸引了目光，然后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注意到了武器店的内部。
　　这是一家非常，非常大的店铺，门口高得要两个人叠起来才能摸到上门框，店内也极其宽敞，因为它的主人需要这么大的空间来容纳和展示他们的货物。越过门口展示的整副盔甲，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长短剑排列在货架上，长弓在雪白的墙面一字排开，大大小小的盾牌贴墙而立，各种连枷链锤从屋顶上垂吊下来，各种匕首放在木头盒子里，盒盖已经打开，人们一望那寒光闪烁的锋刃和两侧深深的凹槽，就知道它们会是什么样的凶器。
　　门口无遮无拦，人们站在外面就能分辨那些敞开展示的武器种类，不要说见识短浅的村庄来客，连那些慕名而来的商人和贵族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完整的武器库，所有他们认识不认识的武器充满了他们的视野，没有一样是孤品，那样统一的规制一望便知是批量生产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堪比大贵族武库的武器店不止仅此一家，而是在每个市场入口处都有一家，一共四家——
　　这是什么样的财力和武力啊！
　　而为这种店铺充当店员的也非常人，而是披甲佩刀的卡斯柏人，这些身材精壮，一看便知不好惹的店员或者坐在柜台后，或者站在武器架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些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客人，好像在评判他们是否有入门交易的资格，哪怕是不知道这些佣兵名声的人，在对上这样的目光之后，也会忍不住想要后退，开始考虑是否先去别家店铺看看。虽然卡斯波人只是期待这些顾客能尽快进来，好让他们好好推销这些价廉物美的武器，以为他们大方的盟友兼雇主多收入一些金钱而已。
　　虽然武器店以昂贵的全套甲具吸引了人们的关注，但不等于其他店铺就平平无奇了。与武器店相对，同样位于路口处的是农具店，摆放在店门处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座高大的轮式水车。在已经持续了超过半年的旱灾中，来自外邦人的水车确实挽救了许多庄园和村庄的收成，即使有能力购置这种大型工具的村庄只是少数，衣衫破旧的人们还是围聚了过去，不敢用他们粗糙的双手触碰这些闻名已久的神器，他们就只是用目光抚摸。
　　但农具店里有吸引力的不只是这些大家伙，铁锨、镰刀、锄头、耙、犁，成百上千的铁制农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墙上和桌上，一把把新崭崭，黑沉沉，木柄笔直光滑，看起来就是响当当的好货。人们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走进店里，被面孔粗犷，手脚也粗大，就像农民一样的店员往手里塞进农具，让他们亲手掂量、敲打，挥舞起来感受重心，甚至店内还有一个角落隔出了一块空地，让人们可以用力将坚硬的铲头或锄尖深深楔进坚实的土壤里，切实体会到这些工具是多么地便利。
　　只当有人询问的时候店员才会报价。每一样都比人们预想的要低得多，甚至比一般的包铁农具还要低，只要是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最差也能买得起一把镰刀，由纯铁制成，又长又厚，锯齿锋利，还装了光滑把手，这样的好东西完全是能够作为家产传承子孙后代的。
　　很少有农民能抵抗这种价格和质量的诱惑，但这些带着村庄的希望而来的人仍有些犹豫，无人逼迫的时候，他们向来不擅长马上作出决定，而农具店里的人不仅不催促他们，反而在话语里表示这些农具的数量非常充足，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现在不过是交易会的第一天，这也只是他们进入的第一间店铺，若非十万火急，为何不多走走看看，多方比较，离开之前才作出最划算的决定呢？
　　这番劝告是非常有效的，每一个长途跋涉来到这座城的人怎能不对一个完整交易会感兴趣呢？无论这家农具店的商品对他们来说有多必要，只要它们不是过时不候，那么再去逛逛别的店铺也不会如何。或者说，正是因为只这一家农具店就给了人们如此的惊喜，才会让人对后面的见闻更加充满期待。
　　毕竟他们还要去卖高产种子的店铺呢！
　　于是他们被这些领取了“前两日尽少成交”任务的店员礼送出门，继续前往下一家店面。
　　在找到出售良种的店面之前，他们确实一路大开眼界。
　　有家具店，布置得像一个非常漂亮的家，客厅摆放着原木的桌椅，长桌上的陶罐里还装点着野花；厨房里炉灶宽敞，锅碗瓢盆齐备，看起来随时能点火做饭；卧室的床铺上挂着粗麻的帷幔，厚厚的草编床垫上铺着细麻织的床单，同样是细麻的被子整齐叠在塞满了谷壳的枕头边，结实的桌子和柜子倚墙而立，通过打开的抽屉，人们可以看到整齐放置在方格里的针头线脑和零碎布头。这间别开生面的店铺展示的既是商品，又是生活，不论那些被加工得没有一根木刺的漂亮家具，还是方方正正的夯土灶台，抑或大块的麻布纺织品，都表现出了将普通材质加工到极限的舒适美观，哪怕没有一朵雕花，一针刺绣都显得奢华，但比起人们想象中的“国王卧室”，这样的居所又仿佛是可以向往的。
　　似乎是为了延续人们因为家具店产生的某种感觉，隔壁就是服装店。哪怕客人之中有从王都或者其他有名城市来到的，也从未见过这样只出售成衣的店铺，比起其他精心布置的店铺，服装店几乎没有布置可言，人们在这里见到的只有挂在横杆上挤挤挨挨的，堆积在木台中好像一座小山的，数也数不清的衣服，有麻布的，也有不知道什么材质细纺的，有皮的，也有毛的，还有一面是皮一面是毛的……无论这些店铺展示商品的方式如何粗放，人们都能看得出来，这些服装的制造工艺是极其高超的。
　　没有人在这座城之外的地方见过麻纱如此细密的麻布，而它们的手感摸起来简直是“熟透了”，即使贴着皮肤也不会扎人；也很少有人摸过像这样柔软的皮革，甚至可能比它们活着的时候还要柔软，所以不仅能做成随身的衣物，还能轻易被卷起来存放，甚至它们还是有内衬的，无论光洁的外皮还是细软的内衬，全都做工精良，一针一线紧密均匀。即使大多数服装的款式都不是过于“传统”，就是带有明显的异域特征：门襟以锁眼和纽扣连缀，但还是有许多人在店员的热情帮助下将它们披挂上身——反正试试也不要花钱，对吧？
　　再将它们脱下的时候，人们多多少少都感到一点不舍，他们小心地把这些精美的新衣放回去，装作没有听到旁人问出来的价格——既廉价，又昂贵得令人心痛。无论它们多么物超所值，每个人身上的金钱都是有限的，他们还有那么多该看的店铺没看呢。
　　人们就像迁徙的候鸟一样，从这一家店铺转移到另一家店铺。每一间店铺都向他们敞开大门，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买点什么，所有的店员对他们的问题都报以耐心的回答，人们不仅感到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连脑子也似乎陷入了一场迷乱的美梦。
　　力与智的结晶以商品的形式如此密集地展现在他们这些平凡之人面前，每一样仿佛都触手可及，撩动人心中最深层的贪欲——不是占有财富，也不是凌驾他人，而是作为一个人，可以富足无忧地、饱满充实地活着。
　　这场交易会让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外邦人的财富和智慧，还有一种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如果他们在参观家具店时的感受还不深，那么当他们走进工具店，看到那些琳琅满目、成套展示的商品时，这种感受不可能不深刻。即使他们之中有人见识过真正的木匠、石匠、屠夫和其他手工业者，甚至自己就从事其中一种，他们也从未见识过如此齐全讲究，甚至需要店员讲解和示范才知晓其用处的工具。
　　他们惊叹在这个地方，连屠夫的刀具都能有这样多的花样时，放在店面一处一种叫做“缝纫机”的工具集中了众人的注目，这种被铸成一个美观外形的机器平放在木台上，用连杆同下方的钢铁踏脚连接起来，直到一名女性操作者坐在台前，人们才确信这不是一个装饰的雕塑家具。那位年青的女店员一边轻声解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绕好线，然后拿起旁边裁好的布片，将它们铺在台上。
　　接着她就踩动踏脚，动力通过连杆传递到皮带轮上，组合在铸铁机头内的各种连杆轴轮相互牵引，在规律的达达声中，送布牙前后摆动起来，银色的挑线杆几乎跳动成了白色的虚影，锐利的机针穿透了麻布，牵引着又长又韧的混纺棉线，在细麻布料上走出人力难以做到的完美线迹。在人们惊叹的目光中，操作者以娴熟的动作将各个裁片逐一连接起来，不消多时，她喀嚓一声剪掉线头，站起身来，将抓在手中的布料迎风一抖，让人们看到那些布块已经变作了一件完美的上衣。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店员走上前来，将这件上衣套到了身上，左右侧转身体，让人们看到它是多么地合体。
　　像这世上的绝大多数职业一样，裁缝也基本是由男性组成，但这座城市已经有太多异于常理的现象，店内的男性顾客因此毫不吝惜地对这场法术般的演示报以欢呼。即使大多数人欢呼之后就冷却下来，明白他们既无能力也无必要取得这样的神器，但那些购买能力更高一些的人已经能够想象，如果将这种机器运送到别的城市去，哪怕只有一台，也足以对当地的裁缝行业造成巨大的冲击。
　　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高产种子……
　　工具存在的目的就是生产和创造，外邦人不仅创造了新玛希城，他们还能将这样的力量传递给他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仰才能诞生的行为，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异端啊！
　　人们走过一间间店铺，就像穿过心灵的风暴，无论他们从哪一个方向的角落进来，在他们身后头顶，初生的朝阳完全点亮了天空，晨雾变得稀薄，城市正在醒来。
　　这是交易会的第一天，也是城市居民每月固定六个假日的一天。细小的人流逐渐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朝着交易市场汇聚。


第425章 劳动合约
　　无论安置区的新居民还是新市民，他们每个月享有的假期是一样的，虽然包括得到假期的人们在内，许多人认为从早到晚地干活，直到他们负责工程完全或者一部分地完成才歇息是更“合理”的做法，但是真的讨厌被“强加”休息时间的人几乎没有。
　　当然也有一些人小声嘀咕，既然都放假了，为什么夜校的课程却只是从晚上转移到了白天，而且作业一点也不少呢？
　　即使还是要上课和做作业，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人们享受剩下的休闲时刻，他们没有理由不享受：他们完成了分配的工作，休息的制度是由最高权力所规定的，他们有吃的、穿的和用的，无忧风雨，也不害怕生病和受伤，所以在假期里，他们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什么时候吃东西就什么时候吃东西（只要食堂开门），可以跟朋友们一起玩棋牌或者体育游戏，还可以像今天这样，来交易会这儿闲逛，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因为他们手里有钱。
　　如果是在过去，人们肯定会把任何一点金钱想方设法地藏起来，以备天灾人祸之需，但也许是这座城市的通行货币不是金属铸造而是纸张的形式，人们来到这里之后便就储存的对象从货币变成了各种实物，而随着对城市生活的逐渐适应，狂热的囤积欲随之慢慢消退，尤其是在联盟代表大会之后，人们不再害怕开拓者会随时离开，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期待，他们就产生了改善和丰富生活的更高要求。
　　虽然他们的愿望大多并不奢侈，想要一件新衣服，一双手套，新的纸和笔，一套小工具，甚至只是给孩子的一些小玩具，但不要说比起他们旧日近于无欲无求的贫苦生活，甚至比起他们入城的时候都是极大的进步。
　　人们或者呼朋唤友，或者带着孩子，或者独自一人向着市场溜溜达达走来，先是被门口的售卖各种食品的摊位吸引，免费的烤薯已经发完了，需要付钱的丰富食物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各种饼、粥、面条和汤羹占满了道路两边的案板，就好像市场的组织者把一个半成品食堂搬了过来，虽然价格相比食堂贵一些（非假期的食堂也是需要人们付钱的），但色香味似乎也更出众。
　　摊位上的服务员证明了人们的感受不是错觉，他们把放在摊板之下的美味秘诀——一些玻璃或者金属罐子拿了出来，向好奇的人们介绍这些统称为“罐头”的食品在调味中产生的作用，一点也不奇怪地，人们同时也知道了这些罐头同样在交易会的市场上有售，是一种值得期待的新产品。
　　新食品的出现确实增强了人们对交易会的好奇，而真正进入市场后，即使新居民们已经自认为熟悉了开拓者的“大本事”，仍为这次交易会的规模和布置形式大开眼界。当他们啧啧称奇时，便有旁人问：“连你们也没见过这些商品吗？”
　　“只是东西的话，我们大多是见过的，”新居民们说，“可它们实在是太多啦！”
　　然后新居民又问那个提问的人：“你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你们在别的城市有见过这样多的商品吗？”
　　对方干笑着说：“啊，每个城市都有它们的特产，大概新玛希城就是商品多一些吧。”
　　“可惜大多不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新居民说，“真希望哪一天我们也能自己生产出这么多的商品。”
　　对方很吃惊，“这个市场里的商品卖给一个王国的人都够了！你们还想要自己也生产，那么多的东西该卖给谁呢？”
　　“这个王国里还有那么多吃不饱、穿不暖，什么都没有的人呢。”新居民说，“他们肯定需要这些东西的。”
　　对方简直是诧异地看着这些愚蠢的年轻人，“可是他们没有钱！”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对哦，他们都没有钱。”他们说。
　　对面的人面露讽刺，即将开口讥讽时，这帮年轻人又说话了。
　　“那就让他们变得有钱起来吧。”
　　“只要让他们过上像我们一样的生活。”
　　“建造更多像这座城的地方，最好让整个王国的人都能像我们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劳动就能得到需要的东西。”
　　“那样的话，我们生产再多的东西都有处可去了。”
　　这可怕的对话令对面的人忍无可忍：“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在做什么梦呢！”
　　年轻人们困惑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为什么不可能呢？”
　　这次轮到对面的人张口结舌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是再建造这样的城不可能，还是外邦人通过这些城市占领这个国家不可能？来到这座城，看到这场交易会之后，谁还能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年轻人们等待那个挑事的人回应，却只等到了对方色厉内荏的一句“异端不可长久！”和狼狈离去的背影。
　　“真是无能啊。”年轻人看着他和随从匆匆离去的后背，非常感慨。
　　“连我们都吵不过。”
　　就整个市场来说，很少有人会有意同城市的新居民发生冲突。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为闹事而来的，在需要交流的时候，双方的态度大多非常友好。新居民完全不抗拒和外面的人交流，他们虽然能够通过报纸广播和上课之类的渠道了解到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但也渴望得到一些来自附近，最好是自己故乡的生活信息，而对外来者来说，比起市场旅舍服务员们过于完美的官方回答，他们更相信新居民们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尤其是在参观过那些出售作物种子的店铺之后，外来的交易者们有许多问题需要得到回答——无论一路上见到的各式奇景多么让人们的脚步流连，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凭借坚定的决心来到了出售作物种子的店铺前，它们就开在粮油食品店的旁边，普通店铺的面积已经足够大，出售粮种的店铺面积又是一般店铺的两倍大。但互相连通的店面里只有一侧堆放了看起来像是粮种的货物，外面的低矮展台上，用方形的木框装了土，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并排摆放在一起的木框里呈现出作物不同阶段的生长状态，就像他们在说明书上看到的那样。
　　人们要盯着这些在深秋清晨里青翠摇曳的作物看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种子店另一边的空阔区域，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在墙上贴了写着很大文字的横幅，靠墙摆了三面的长桌和长椅，后面坐了一些看起来像店员的人。
　　人们已经通过路上经过的店铺积累了同店员交流的勇气和经验，所以他们上去便问：“种子怎么卖？”
　　店员很痛快地说了单价，人们虽然无从比较，却十分相信这是一个同其他商品一样合理的价格，因为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但是当他们掏出钱包，拿出在市场旅舍兑换的纸币，计算自己能购入多少种子时，店员说道：“除了货币，你们还可以使用另一种支付方式。”
　　“你们知道‘劳动合约’吗？”
　　人们当然不知道。
　　店员告诉他们，这是一种“以力换力”的契约，因为商品生产除了耗费原料，还要耗费人的力气，只有人的劳动才能将自然的物质变作商品，人们用自己的劳动获得货币，再用货币购买商品，就是完成了一次“以力换力”——在这样的认识下，即使没有足够的货币，人们也可以通过与市场方订立契约，承诺冬闲时节将来为他们劳动多少天，来使自己现在就能获得需要的商品。
　　并且人们在这份契约中能够出卖的不仅是自己的劳力，还有别人的——毕竟许多人都是代表自己的村庄来的，虽然多人契约的条款更多，更复杂一些，但如果敢于允诺，一个贫穷的村庄都能将农具店里昂贵的水车带回去：他们甚至不必忧愁如何带上这些大家伙，城市会让专门的车队为他们送到村庄附近。
　　无论多么急不可耐，想要尽快付款好让自己少受些诱惑的人，在听闻这样的条件后都要倒吸一口气。
　　这真是从未听闻过的……借贷合同！
　　可是最初的惊骇过去后，不止一个人感到了心动。要抗拒交易会上诸多商品的吸引太难了，人们每作一次抉择都会感觉到精神的痛苦，不是因为自己的贪欲无法满足，而是为背后承担的他人的期望，每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时都带上了所有的钱——所有他们自己和亲友邻居能找到的钱，不仅想要传说中的神奇种子，还想要买一些像“好面包”这样的食物和药物回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每天只要半个铜币，还包了一餐的通铺也让他们住得不安稳，所以这份“劳动合约”对他们是有极大吸引力的。
　　只是出卖劳力而已，哪怕出卖灵魂也不是不可行，人们反复追问，再三确定：一旦签订了契约，他们立即就能将自己看中的商品带走，他们可以就这样离开城市回到自己的村庄，只要在履约之日前抵达约定的地点，然后一切听从工头的安排。他们来履行契约的时候，只要带够他们自己路上的食物，不需要自备工具，也不需要带上铺盖，干活的地方什么都有。
　　最多干活到春天，他们就能够偿清契约上的债务，回到自己的村庄了。
　　这份契约苛刻吗？当然不，没有人认为这样的契约是苛刻的，除非外邦人要他们干的活是用血肉去打开魔界的大门。
　　人们也不怀疑新玛希城是否有足够的力量保证这份契约的公正实现，这座城早已在人们的心目中塑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形象。但人们的首先反应仍然是迟疑谨慎，这是力量差距过大导致的本能的不安全感。
　　而且人们很不习惯做选择，他们大多是无法可想才到这座城来的，如今却要面临如此之多——有限的金钱和近乎无限的必需品，窘迫的现在和被预支的未来——这些选择让他们感到非常迷惘。
　　于是大多数掏向钱袋的手犹犹豫豫地放了下来，人们挤在长桌前，向店员们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也有人在听完一波问答后，默默地退出店铺，和同伴，或者来到这里之后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商议这新的支付方式对他们的利弊，以及如果他们要签订这样的契约，那应该抵押到什么程度才好。
　　讨论尚未得出明确的结果，又一件令人震惊之事从人群的中心传播开来：这份劳动契约其实在交易会开始之前已有人签下，与城市立约的对象不是单个的农民或村庄，而是三名领主，契约已于即日生效，从现在到春季耕种开始之前，他们的领民被许可自由通行于两地之间，用自己的劳力与城市做交易。
　　这个消息千真万确是由代表了城市的店员所说，甚至领主们签下的契约公告也贴到了墙上，雪白的纸上盖着鲜艳的印戳，来到城中的人也有出身自这三处领地的，他们被推到人群的最前方，仔细观察那些代表了领主的印章，许久之后才用虚弱的声音说：“我们看不出来这是假的……”
　　可是领主们是什么时候来这座城的？他们为何要同外邦人订立这样的契约？这份契约对他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国王和教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吗？这难道意味着外邦人要同贵族和解了吗？他们能和平共处了吗？
　　更多急切的疑问迅速将店员们淹没，但他们似乎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对这些问题的回答都颇有技巧，不能说他们没有回答上述的问题，可人们很难从这些有技巧的回答中得到满足，尤其是从他们遮遮掩掩的说辞中察觉到更多了不得的东西之后，人们的求知欲便上涨到了近于焦躁的程度。
　　寻求真切答案的途径似乎还有一个。
　　种子店铺不仅吸引那些从各地来的人们，也吸引着那些已经了解了基点村计划，并且为之动摇的新居民们。新村落地的前三年城市都会提供一定数量的种子，但仅限于主粮，所以人们还需要各种蔬菜的种子和家畜的种苗，这些都能够在人们迁徙基点村后以村庄的名义向城市购买，但旧习惯让人们必须现在就来了解行情。
　　其实这些有意从事农业的新居民无意同外来交易者们主动交流，却不知为何渐渐被包围了起来——因为有别的人将话题接引了过来。一些人见势不妙，奋力挣脱了那些紧追不舍的疑问，但也有很少的人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发现了同乡，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在这座城中时常有求必应，所以也学会了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别人，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从未受过这样的注目……
　　但这极少数的人不够完成信息传播的任务。促使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扩散的还是那些在人群中回答了“为什么”的人。
　　夏拉就是这样一个接受了有关任务的人。
　　这是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任务，但人们早已习惯接受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安排。这个在饲养场工作的少女穿着宽大的工服，头发粗疏地扎了起来，即使身处人群也毫无怯色，人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她的女性身份，何况如今他们的心绪已经和场面一起陷入了混乱，当她说出“我知道啊”，并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之后，人们不由自主就跟随着这位口齿灵活的“少年”一起来到了作为道路分割线的草棚下，聚精会神地听起了她的讲解。
　　然后，人们通过她得知了新玛希城的冬季建设计划，包括十二个新式村庄，以及一个将要惠及四分之一平原——新玛希城的实际控制地域已经有这么大——的水利工程。城市仅留一半人维持生产，余下所有人都要投入到这些工程中去，联盟从今年的收成中调拨了很大一部分粮食给这座城，不仅能供应城市和工程的需要，他们还能雇请城市之外的人加入到建设中来。
　　“原来如此。”人们说。
　　“可是为什么如此急迫呢？”他们又问。
　　“早一年播种，就能得到多一年的粮食。”夏拉说，“粮食就和财富一样，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这个理由的确令人心服口服。人们相信点石成金，却不能想象这世上有人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也不相信哪个法师有本事让土地一年三熟。外邦人也不可能改变天时和作物的生长周期，至少不可能在百千顷的土地上这样做——那不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外邦人为了创造种种奇迹，已经在这座城市和这片平原投入了大量的、无可估量的粮食，他们怎么可能不想收回它们呢？
　　“可是领主们又为何会同城市签下契约呢？”
　　外邦人的惊人计划，哪怕只能完成部分，都会将为灾难肆虐而荒废的土地重新变为良田，虽然没有这样的契约也阻止不了外邦人实现他们的目的，但领主们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的敌人增长力量呢？
　　看起来像个少年的少女却是沉默了片刻才作出回答。
　　“大概他们不想成为罪人吧。”
　　这个回答并不在这些非专业的舆情引导员拿到的参考资料上，但他们的培训本来就很粗疏，只要能将《计划》大部分内容扩散出去就是完成使命了，此外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包括去警告人们不要签下这样的契约。
　　无论这些来自各级生产组织的新居民代表对此类问题会发表什么样的个人看法，促使人们作出决定的力量是来自于他们内心，种子店铺的咨询台从上午一直热闹到下午，不仅询问的人很多，当场要订立契约的人也很多，甚至在专门办这类手续的地方排起了队。
　　同店铺内银货两讫的交易不同，人们签订契约的流程非常地严格与严肃，他们至少要经过三次不同的问答，一再重复自己立约的决定是独自作出、知悉了所有的风险与代价，并经过慎重考虑的，然后才能将这三式六份全都按了手印的约书交到最后一个公证处，最后一次按下手印，最终打下新玛希城的官方印鉴和代表第三方的领主印章。
　　这一套程序太隆重，好像他们签订的不是什么劳务合同，而是一份能够决定历史的重要文件。
　　也许签下契约的农民头脑中没有什么“历史”之类的概念，但这种隆重确实给了他们强烈的被重视的感受。契约签订之后，一份由城市方保存在上锁的木箱中，另一份可以由另一方带走，也可以当场交给“第三方”保管——虽然实质上仍是由城市负责保存，代替约书被立约的农民们带走的是一个特制木牌，作为履约的信物。
　　具有法律效力的指印和印章一盖下，立约的人们立即就能获得城市发放的纸质“货币”，它们没有任何门槛，可以在整个交易市场通行。
　　于是第一批最有勇气的人回到了市场开始消费，看到这些衣着破烂、身体瘦弱的农民笑逐颜开地走进一家又一家店铺，目睹他们的转变人们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许多摇摆的决心因此向坚定转变，只是由于契约的签订过程需时较长，公证处在工作时间内能够处理的约书有限，更多有此意向的人只能先领取写了编号的纸张，记住和自己一起排队的前后二人是谁，等待第二日公证处再次开启。
　　但公证处结束了一日的工作，却并不意味着交易市场要随之休市。随着暮色渐深，市场点起了灯。
　　温暖的灯火点亮了一家家流光溢彩的店铺，燃灯人推着火焰山一样的推车来到立在路边的灯杆下，用铁钩挑起一盏盏明亮的风灯，将它们一一挂上杆头，光明洒在人流依旧络绎不绝的大道上，在这一圈光明的大道中央，位于市场中央的环形舞台也逐一亮起了更加璀璨的灯火。
　　即使有人第一天就已经签下了契约，买到了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愿意将离开城市的时间往后稍延一天。不只是因为这座城市和这个市场的神奇多彩令他们流连，几乎整个王国的戏团都被聚集到这里来了，甚至连河流下游的一些戏团也慕名而来，也许只有王国的重大庆典才能聚集起来如此之多的表演者。
　　由于他们的演出酬劳和食宿都由城市负担，人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享受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很难拒绝这种款待。实际上，在交易会开始之前，甚至在第一批外来交易者入住之前，戏团已经在城市之中开始了他们的演出，新居民也对他们的表演予以肯定。
　　但真正让人们感到无比期待的，还是今天晚上才开始的，来自联盟剧团的演出。


第426章 舞台演出
　　几乎没有人不想看联盟剧团的演出。
　　得知剧团从工业城出发的消息之后，新玛希城的居民就开始热切地期待了。收音机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最受欢迎、且效果最好的传播媒介，占了三分之一的娱乐内容毫无疑问是重要因素。人们相信，他们从收音机听到的悦耳乐曲和语言节目来自联盟剧团的高超演出，因而将他们视为精神食粮的生产者。
　　而对其他人来说，那真容仍隐没在远方迷雾中的联盟对这片土地的入侵绝大多数时候是以物质方式呈现的，这将是他们首次面对联盟的文化攻势。人们理所当然地想要知道能够创造如此惊人的物质财富的地方，在艺术上又会有什么创造——其实绝大多数人的念头并不这样清晰，在听闻有联盟演出之后，他们只有当下就产生的强烈念头——“我要去瞧瞧”而已。
　　歌舞娱乐本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当下只有这座城，也唯有这座城能让人们毫无负担、尽情享受。没有一个外来交易者没看过旅舍大厅进行的演出，那些为新玛希城的优厚待遇而来的吟游诗人、杂耍演员和滑稽小丑每天来来去去，宗教剧、行会剧和道德剧轮番上演，令人目不暇接，充塞了交易会开始之前空虚的等待时间。虽然每一枚铜币对外来交易者来说都是珍贵的，但是最低半个铜币一日的花费，就能得到床铺、热水、丰盛的一餐和如此多的精彩演出，无论多吝啬的人都要承认这是物超所值。
　　被雇佣的演出者们也是心满意足。自然灾害和人为灾难导致大部分行业都凋敝无比，只有外邦人和他们的旅舍一直保持着对此类职业旺盛而稳定的需求，并且他们是极好，完全可以说是最好的雇主，不仅酬劳丰厚，从不拖欠，任何时候都会提供食宿，而且自己既不、也不允许任何观众骚扰和羞辱他们，甚至会在告别的时候给他们赠送礼物。他们是“做生意的外邦人”的时候是这样，占据了玛希城，击退了来敌，威名传遍四方之后依旧如此。
　　虽然新玛希城建立之后，来此演出的剧团时不时会“丢失”一些成员，甚至发生过整个剧团都“失踪”的情况，但并没有酿造出什么恐怖传说，人们肯定他们都是脱离了原本的职业，以投奔者的身份加入了新玛希城。这给外邦人的敌人增加了一个攻击的理由，对他们的声誉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影响，然后就仅此而已了。当新玛希城向外发出号召时，自称是伶人想挤上白船的人只多不少——而且他们几乎都成功了。
　　这些通过种种努力来到这座城的人大多数已经做好了不再回去的准备，在加入这座城市之前，他们将尽力用各种粗糙的表演为自己挣得一些立身之资，与此同时，由于好奇和一些人的竞争之心，他们也想要看看让这座城市的新居民对他们的演出冷淡的剧团是如何奇异。
　　在共同的期待下，夜晚的交易市场也是不见热闹。当人们用过晚饭回来，发现宽阔的舞台已经准备好，市场的管理者拆除了中央舞台两边的墙壁，又加宽了台面，后方还挂起了巨大的幕布，亮得惊人的的“烛火”隐没在舞台顶端，将下方空阔的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几排长凳和长桌在舞台下排列成了半圆形，并用长长的麻绳和立柱圈了起来。
　　由于外邦人此前的援助，许多人都吃过出自这座城的“好面包”，入住市场旅舍之后食物供应也较为充足，路灯和舞台的灯光对夜盲不严重的人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即便宣告演出开始的钟声仍未敲响，兴奋期待的人们已经在舞台前成规模聚集了起来，灯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他们大都是外来的交易者，少数是受雇的演出者，也有这座城市的新居民，但数量并不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少。
　　因为今天晚上在这座城的别处还有另外两场精彩演出，甚至比交易市场这一处还要早开始，据说形式极其新鲜，将新居民牢牢吸引了过去，所以分流到这处舞台的人便减少了许多。这种做法是为了防止人群过于集中可能导致的意外，没有对旅舍的交易者作特别说明，聚集在舞台前的人们只是感到一些奇怪和幸运，然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舞台上。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空闪烁着明星，地上灯火通明，晚风寒意深重，但聚集的人群形成了一个热岛，他们挤挤挨挨地站在空地上，摇晃着身体，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光明舞台。
　　他们在工作人员把彩绘木板搬上舞台摆放时发出一片惊叹，先是将从舞台一侧走出来的穿着统一服装的乐队当做演员，当他们在舞台下的席位依次落座后，又以为他们是手持礼器的仪式人员。这些对他们手中闪闪发光的乐器十分不明所以的观众不敢越过麻绳牵成的壁障一步，伸着脖子看他们在桌子上架起宽大的书本，摆出等待的姿势。
　　他们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钟声。
　　庄重的钟声穿透了清冷的夜风，一声接着一声，嘈杂的人声在钟声中低落下去，当钟鸣的余波渐渐沉入如水的夜色，清亮的笛声如如晨鸟苏醒，轻轻一跃，扑拍着翅膀穿透了夜空，在那明亮而喜悦的音色中，穿着麻衣，肩扛木锄的年轻男女出现在舞台两侧，以同笛音相称的姿态轻盈地跃进了舞台。
　　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美丽舞者或者滑稽小丑的观众们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出人意表！
　　但他们并未感到自己受了欺骗，并不只是因为那首笛子的欢歌吸引着人，这些手拿农具的演员好像踩在旋律上，以一种极具美感的舞步来到了舞台中心，好像初次相见一般，这两队年轻男女作出羞涩和打量的姿态，或者掩面窃笑，或者挺起胸膛任由打量，为首的二人互相走近，用肢体的语言交谈了一二句，就一左一右后退一步，扬起锄头而后挥下，如同划出界限——笛音在这里一个挑高，而后收音，随即鼓槌落下，人们只感到心头一震，舞台上的舞者们抬起头来，好像听到了春天的雷声。
　　片刻寂静后，盛大乐章如浪潮汹涌，扑面而来，辉煌的乐器交响从耳膜震荡到灵魂，夺走人们的心神；在这令人颤抖的听觉冲击中，舞台上的舞者已如魔术般变换了阵型，挑起了一种明显是以耕作为主题的舞蹈。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舞蹈，既没有见过这种舞蹈的形式：以艰辛的劳作为基础，却改编得如此宏大而有力，舞者的动作准确，而且整齐，好像他们是一个人那样；也没有见过这种舞蹈的规模，随着旋律的起伏改变，表演了耕作的舞者自然而然地向两边退开，将舞台的中心让给不知不觉间登上舞台的其他表演者，让挎着篮子的他们表演播种和栽种的过程……穿着不同服装，手拿不同道具的舞者流水般登上舞台，又如同流水般下去，最多的时候，台上同时在表演的舞者数量也许超过了一百人，人们的眼睛完全看不过来。
　　但这样纷繁的演出并不会让人产生混乱的感受，观众不仅能够通过他们极具代表性的动作分辨出表演的内容，也能够从衣着和舞蹈形式的变化察觉季节的转变。时间如一条长河淌过，优美而富于感情的旋律如同河面上的浪花，有些曲目不仅仅是台上演出的极好衬托，它们本身的奏响便能引起人们内心的波澜，至于舞蹈和歌唱本身，耕作、播种、除草、浇灌、收割，也许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这些平凡的、甚至低贱的劳作能被搬上舞台，并以这样鲜明的形式表现出来，即便语言不通，大多数的观众依然能够感觉到这些作品辛勤劳动的赞颂，舞台似乎变成了大地，人们在这里生活、劳作，经受种种自然的考验，充满希望又忍受艰辛，他们对生活充满热爱，并且坚持为更好的生活而持续奋斗。
　　当演出进行到最后，代表冬季的雪花从空中纷纷落下，一个孩子站在舞台中心，用双手接住雪花，仰起脸来，自上而下的灯光将她的小脸照得几乎透明，代表丰收和贮存的余韵仍在空气中颤动，一道单弦的乐音响了起来，它的旋律是如此悠扬，又是如此寒冷和孤寂，仿佛将冬日的凄清带到了人们的心头，在这道旋律中，白衣的舞蹈者无声登上了舞台。
　　围绕着这个孩子，赤足的女性翩翩起舞，这是代表了终结与安眠的雪之舞，岁月的河流在这里仿佛到了尽头，即将注入永恒的海洋，当白色的花朵围聚又打开，孩子已经在她们的环抱之中沉睡，雪花越来越密了，幕布如同被大风吹过一般飘动着，女人们伏下脊背，雪花在她们身上落了一层，舞台的灯火渐渐暗下，直到观众只能凭借别处的灯光分辨出台上隐约的轮廓。
　　演出就这样结束了吗？
　　未等观众们的困惑和怅然变成疑问，一个有些耳熟的笛声如同啁啾鸟鸣，在昏暗之中叫醒了希望，舞台上再度出现了灯光，从暗淡变得明亮，越来越明亮，人们看到雪停了，白色的舞者缓缓撑起身体，和醒来的孩子一起看向天空，如同用目光追随着笛音的小鸟。欢悦的笛声飞舞着，越来越高，越来越欢快，然后新的乐器加入了它，女人们牵着孩子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追寻一般走过舞台，直到雷动一般的鼓声再度响起，她们在舞台边缘回过头来——
　　华彩篇章再度奏响，如同春日回归，定格在舞台两侧的女性将手自肩膀向下一拂，观众只觉眼前一花，那身白色衣衫一瞬间变作了彩衣，当她们再度飞入舞台，那绚烂的裙摆如同花朵绽放，观众们发出一阵阵的惊呼与赞叹，不能移开目光地看着这些春之便者旋转着汇聚到舞台中心，交错的脚步和挥舞的手臂间，色彩鲜明的衣裙飘摇着，生机和欢乐再度回到人间，在有节奏的踢踏声中，一列又一列的舞蹈者再次从台阶登上来，手挽着手依次入场，直到所有的演员都回到舞台，他们面露笑容，在达到了高峰的乐章中向台下的观众躬身行礼，随即，大幕落下——
　　演出结束！
　　“演出的效果不错。”市场管理处的负责人在小结会上说。
　　“观众对这些表演接受得怎么样？”剧团的团长问。
　　“交易会会场对节目的反应更热烈，城区对节目的认同感更强。”市场负责人说，“但总体来说，都受到了极大的欢迎。无论歌舞还是戏剧，这些新演出形式的都对观众造成了很大的震撼，目前观察来看，他们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能适应的地方，表达世俗感情的表演他们能够理解并产生一定共鸣，也有少数人意识到了这些感情同旧统治规训的矛盾之处……”
　　他在条理清晰地描述这几天演出对受众的影响，剧团长一边倾听，一边在纸上记录，不久之后这个话题过去，转向下一个：交易会的产品销售状况；劳务合同签订的数量变化；市场旅舍的食物和酒水消耗；还有一些具体的人事安排，如此等等。
　　这些人尽力用同一种语言进行交流，虽然不可避免——甚至是必然地，出现许多联盟的特有词汇——但旁听会议的领主们已经有些习惯这种交流方式，能够集中精力分辨出他们会感兴趣的话题的主要内容。
　　但今天的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
　　同那些“没见识”的外来交易者不一样，领主们几乎是一开始就接触到了收音机这种东西，对此颇为沉迷，很容易领会到联盟以此为途径加强对他们同远方信徒的精神联系，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一次联盟派遣剧团到这座城来，目的也是如此，然而耳闻如何能比亲见？
　　所有的人都有期待，但几乎没有人能预料到，他们看到的竟然是这种——这样的，这样地——他们好像不是在一个深秋夜晚的市场观看了一些演出，而是被法师和迷幻的灯火拉进了连串的奇异梦境，灵魂在繁华色彩中穿梭，既游历天国，又目睹地狱，体验种种不属于自己的悲欢，即便一夜梦醒，依旧不知今夕何夕。
　　由于剧团的夜晚演出，市场旅舍里的表演已经完全停止了，没有一个受雇的演员想要受到观众的打击，他们自己也沉迷于夜晚的记忆，却苦于自己拙劣的技巧无法将之再现。歌舞和戏剧成为交易会新的热烈话题，即便已经完成了参加这次盛会的所有便命，到了应当回去的时候，人们依旧难舍依恋。
　　毫无疑问，无论日后他们能否再回到这座城市，这都将是他们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经历。
　　而对领主们来说，如果他们认为比之那些粗野低劣的受雇演出者和外来交易者，自己更有评价精神产品的资格，那么这种骄傲在这几日已经被粉碎地彻底。
　　很难想象，联盟一直通过开拓者展现他们拥有十分丰富的物质财富，那些承认这一点的人却同时不认为他们也拥有与之相称的精神财富——因为“外邦人”总是对各种“下等人”极尽优容，所以那些自诩身份高贵者便认为即便财富也不能扭转他们天性里的低贱，即便他们作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功绩，但他们来自远方的迷雾之地，身上带着奴隶的旧日烙印，是粗野的、蛮横的、空有技艺而毫无积淀。
　　外邦人就像无视他们的污蔑一样无视这种傲慢的偏见。他们从来都不在乎。
　　仅就歌舞本身，来自联盟的剧团展现了完全崭新的演出形式，无论舞蹈还是演奏都令人耳目一新，它们给人的感觉是如此激昂与壮美，即便并非没有内敛和舒缓的抒情章节——并体现出一种成熟体系内部的紧密联系和精巧结构，因此更显得它的内容冲击人心：当表演以四季为界限在舞台上流转时，无须言语说明，人们就能看出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赞颂人的劳动与生活。
　　无论形式还是内容，这场演出都将“艺术”这等高贵之物只属于少数人的常理推翻了。他们看到即便演出落幕，在舞台上的灯火仍未熄灭时，人们在寒风中徘徊不去，或者沉默恍惚，回想着刚才的表演，或者同自己的伙伴轻声议论，甚至激动地大声称赞。领主们像普通的观众一样身处众人之中，既为他们的情绪所感染，又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演出为何以劳动为主题，而又没有一个节目（包括那场如圣咏一般洗涤心灵的合唱，它在凋零与复苏的冬之章）与宗教或贵族相干。
　　这些赞颂人的璀璨诗篇只歌颂了“下等人”，而将“上等人”完全排除在外。但“上等人”并没有在这些盛宴中消失。
　　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在舞台登场。
　　紧凑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下一场是戏剧，这是一种较为奇特的安排，但同样引人入胜。诚实地说，这是一出优秀的戏剧，角色不少，每一个都惟妙惟肖，台词念得清晰宏亮，又简单易懂，甚至许多角色连台词都没有，有关于他们的剧情和性格都通过装扮和肢体动作表现，演员的这种表演，和舞台通过灯光的明灭和各种布景的变化来推动故事的进行一样，无疑都是极有难度的，但若非如此精心，未必能有这样好的演出效果——人们甚至无暇去分辨技巧，而被剧情本身深深吸引。
　　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寒夜里，只有仰起来的面孔被舞台的灯光点亮，这是一群不识数、头脑简单、感性很乏味的观众，面对那些极其令人惊叹的艺术演出，他们连一句像样的赞语都说不出来，虽然长大了嘴巴，却只会发出各种惊讶的单音节。而当这出安静戏剧的剧情在他们面前铺开，他们似乎也看不出演员的演绎技巧，只会专注这个凄惨、悲苦的故事本身——然而这正是表演者所希望达到的。
　　这出戏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有很多人听说过，它是关于一名特许商人的。
　　它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人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关于谁的故事，只看到一个母亲独自抚育着一个孩子，虽然没有台词，但人人都能看出她的身份是一个女巫：她的外表，她的行为符合大多数人对这个职业的认识，但在这个舞台上，这位母亲很难让人认为她是邪恶的。很快地，她就因为“渎神之举”被审判后烧死了。她的儿子，那名少年不得不因此逃离故乡，四处流浪，他狡猾而机敏，即便涉世不深，依旧能逃离许多对他这种无依无靠之人的残酷陷阱。他是一个好小伙儿，因此有一些能留在某处长久生活的机会，但他从未停下脚步。
　　直到他遇上一群很奇怪的人，他观察了他们如何布施药品，进行交易，在一个恰当的时候，他借机和这些人搭上了关系。
　　然后，他终于有了一个身份，他成为了外邦人的特许商人，架起他们同本地人沟通的桥梁。
　　他把这活儿干得不错，因此很快就独当一面，去参与了一些重要事务，也将自己置入种种险境。他过往生活的技能再次发挥了作用，加上有了非常得力的伙伴，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转危为安。直到最后一次——
　　当“农民起义”这种题材出现在舞台上，并且不是以被批判的身份时，身处众人之中的领主们开始感到不安。而这出戏的后续发展完全印证了他们的预感，甚至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还要恶意，如果说前期的剧情还能因其跌宕起伏，充满趣味而无视种种微妙之处，待到狱中友情这一节，他们已经如坐针毡。在暗淡的光线中，他们能够察觉人群中也有一些人表现得十分不适。
　　然而更多的——绝大部分观众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看着故事的情节进行下去，他们的沉默如同牢笼，将他们禁锢在原地，即便已经不太想看，却仍不得不同众人一起看下去，看着那一老一少被拖出监牢，场景换到刑场一幕。
　　这一段毫无疑问、必定是全剧的高潮，光是道具就准备了比之前加起来都要长的时间，听着幕布后传来的脚步声、窸窣声、拖曳声种种声响，人们本该在这间隙中像之前那样抒发感受，议论剧情，但许多人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反而在这时候不多言语，低低的话语如一阵夜风，拂过耳畔便消散了。
　　然后，幕布再次拉开，灯光大亮，舞台上的一切都被照得历历分明，身穿华服的贵族与主教们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几乎占了舞台的一半，他们衣饰折射出道道华光，几乎模糊了他们的面孔，当他们同一时间像木偶一般缓缓转过头去，俯视那些狼狈扑地却神情生动的罪人，然后缓缓裂开宽大的嘴角，露出嗜血笑容时，就连人群中的领主们也感到了恐惧。
　　那是对非人之物本能的恐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即便心中明知都是一种戏剧的演绎，依旧是一场令人战栗的噩梦。
　　领主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到演出结束，逃回住处的。在那些零碎的片段记忆中，当老主教颤抖着从地上捧起那些骨头时，泪水像小溪一样流过人们脸颊的沟壑，这些语言贫乏的观众无言地传递出一种极其深重的情绪，被迫留到了最后的领主们即便难以共鸣，也如同身负枷锁，越是知道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挽回的事实，他们精神上的索具就越是沉重，压得他们一路下坠，直到把他们拖下又深又重的水底，灵魂离体而去，从漆黑的夜色中落到舞台上，无遮无掩地站在那些已遭报应的尸体中间，直面人们的目光。
　　这不是他们干的，他们没有作过这样的恶——
　　然而他们已身处敌国。


第427章 重建这些小事
　　不同的人对这场交易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过共同的一点认识是：外邦人已经完全不将他们的敌人放在眼里。
　　无论是这场交易会的规模，还是他们在这场交易会上宣扬要进行的重大工程，抑或他们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剧团演出，无不彰显他们的大逆不道，野心勃勃。但又没有人能说这不是一场盛会，它办得很成功，盛大，丰富，充满惊喜，几乎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对它有留恋。
　　不过在承认这种成功之余，人们也不能不去想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外邦人通过这场交易会获得了多少收益？很显然的，如果只论金钱，那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看的数字，因为外邦人对它们似乎从未态度积极，相反地，他们几乎可以说是鼓励地让人们通过赊欠的方式从交易会上拿走他们的产品。外邦人当然有能力确保人们最终履行契约，但这种做法仍然是很麻烦的，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很令一些人迷惑不解的。
　　用劳力交换商品，外邦人也许在这场买卖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旁人并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实际的好处——没有看到立时的益处。这些人的想法非常直接，如果不是为了增加财富，他们生产这么多的东西来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并不很难回答，只是回答了却难以取信的问题，因为问答双方之间有巨大的价值观差异。比如对这座城市来说，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不是交易量，虽然这个数字不是不重要，但交易会本身举办的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了获得利润，如果是以利润为导向，那么这场盛事支出和收益的差距之大简直能令任何一个精明的商人立时昏厥过去。
　　对于商人和小生产者这样孤立的个体来说——其实若以联盟的标准，连一般贵族都要算作“孤立个体”——只有金钱才是他们行动的动力，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生产能力决定了他们无法有更广阔的筹谋，这种状况不是他们本身能够改变的。而对于新玛希城乃至工业联盟这种体量的组织来说，它们在这个时代的优势是如此明显，由于本身生存和发展的需要，扩张成了必然的选择。
　　交易会进一步确立了新玛希城的地位，扩大了它的影响力，那些所谓的劳务合同，显而易见会成为下一步对本地区生产和生活改造的入口。那些慕名而来的交易者把从交易会获得的近乎免费的工具和种子带回村庄，当他们为清偿债务来向这座城市贡献劳力时，他们实质上是在学习新的生产方式。无论自觉或者不自觉，他们都会将他们的所见所学向外扩散。
　　新玛希城——或者说工业联盟同这个时代其他以人为单位的生产组织不同，在经过初期的建设阶段后，他们开始主动扩散自己的生产技术。哪怕是这样初级的、不完整的工业系统，所需要的生产人口和消费人口都极其是惊人的，他们不可能等待这个世界自己准备好这个体系的培养基，这将是遥遥无期的，只能由自己来创造这样的条件。所以他们举办交易会，以堪称引诱的方式促使人们加入新玛希城的下一步建设，以及虽然许多人为这是只给予加入这座城的人福利，但联盟的教育实际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即使现在能够提供的还只是最基础的教育。
　　虽说计划仍未开始，成效更未显现，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怀疑外邦人是否真的会去做这些事，而只要他们做了，即使只能做到他们描绘的前景的一半或者更少，都必将对这个地区的所有人产生重大而且长远的影响。
　　这座城市及其建设者在坚定不移走自己的路，无论他人能否理解，因为他人无论理解或不理解，也往往干不了什么。这种一种极其令人向往的强大，也是难以模仿的，不仅对外邦人的对手，连已经同他们划入同一阵营的人也是如此。
　　例如塞力斯主教。
　　在这位老主教暂居于新玛希城的那段时间，在那些友好而周到的联盟开拓者的引导下，他对这座奇迹之城的了解已经超过了王国中的绝大多数人，也超过了许多只是被动地适应了城市生活的普通人，但回到奥森郡以后，塞力斯主教回想起那段如梦似幻的时间，还是时常陷入迷思：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只有真正去做了才知道，管理一百人同管理一万人有天壤之别。即使有共同的目标，让人们团结起来也并不容易。
　　塞力斯主教回到奥森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归来是很令一些人吃惊的，但也是令许多人欢欣鼓舞的，他们未必知道他在过去不公开透露的立场，但因为失去庇护而被无尽的恐慌和悲苦笼罩，惶然不可终日的时候，这样一位年长的、受人尊敬的宗教领袖的出现，简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人们的心灵。他的归来证明他们既没有被自己的主人，也没有被自己的神明舍弃。信心是能够挽救生命的，更何况这位德高望重之人还带来了最急需的粮食和药物，还有一个明确的重建计划。
　　重建奥森郡！
　　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句话，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几乎每一个留在这里的人都愿意看到这件事的发生。倘若能满足一些条件，这个目标也不能说是没有希望实现的，他们需要粮食、钱和人手，尽可能多的诸如此类的东西，塞力斯主教能迅速建立自己精神领袖的地位，是因为他并非孤身一人回到奥森郡，他带来那些多得惊人的物资说明了这位老人为何现在才回来主持局面。不过被他召集起来，听完了这位大人阐述他重建奥森郡的具体计划之后，不少人却迟疑了。
　　不是因为老主教的计划听起来既充满幻想，有手段酷烈，难以执行，也不是因为这份计划令他们这些有产者得不到什么好处——又或者二者的原因在他们看来都有，但重点并不在此，而在于他们从这些既“异想天开”又清晰明确的计划中嗅到了浓烈的“异端”味道。
　　完全不必去问这“异端”来自何方，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期，会给一个失势的老主教提供粮食、药物、人手和武器等强力援助的，以人所皆知的事实来说，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灾难的根源”，在王国风雨飘摇时，以相反姿态迅速发展的“那座城”。不是没有人对塞力斯主教的投敌行为表示愤慨，但那名老人只是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们，说：
　　“难道他们报复过来更令你们满意吗？”
　　那些因虔诚而气盛的乡绅顿时哑口无言。
　　彼时刑场惨事的真相尚未被当事人亲口揭开，在诸多恐慌的流言当中，最有说服力的是奥森郡的贵族们无知无畏地处决了一名真正的外邦人，导致所有在场的人都遭到了惨烈的诅咒，如果此事为真，那么外邦人要为此动手是不足为怪的。那些怪物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结果他们却将刀兵化为援助，交由像塞力斯主教这样的人，通过他来对这个地区进行整顿和改造。就算明知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侵吞整个奥森郡，这种手段也确实不能说是粗暴的了。尤其是与他们相邻的其他郡区正因为此起彼伏的下等人“闹事”焦头烂额，奥森郡如汪洋孤岛，无路可选。
　　“最多五年，这是我执掌本郡事务的时间。五年之后应当何去何从，就让我们看神的旨意吧。”塞力斯主教说。
　　然后他开始行动了。
　　首先，他带人清理了无人敢再靠近的刑场，埋葬死者，清点遗物，并举办了一场俭朴而肃穆的弥撒法事，并在会上展示神迹，消除了人们的恐惧，将这一片土地转化为极有意义的墓地；其次，他以教会的名义接管了那些在刑场惨案中失去家族主要成员，其余人或逃离此地，或无力管理的贵族土地，并教会名义下的土地一起，重新丈量地界，清点人口，宣布将在这些广阔的土地上建立赈济农场，一部分按块租赁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另一部分则由他带领虔诚的教徒耕种，产出除留下一半以供自身所需，另一半用于奥森郡重建，通过公共会议决定这些产品的具体分配；与此同时，他以粮食为报酬征集人力，修整道路，平整土地，在赈济农场内建起一些新农庄，将奥森郡剩下的教士全都从修道院赶到农庄中去，让那些瘦弱苍白的手像农民一样握住锄头和铁锨的木柄……
　　他让卡斯波人到处彰显武力，砍杀盗匪，惩戒不义之人；他在郡城和较大的市镇中设立赈济点，向贫民布施薄粥，发放疫病药物，并带走乞丐；这些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善举。然而他又找到了奥森郡旧起义军的残党，并通过他们与邻近地区的其他起义军互派了信使；为那些逆贼开放道路，将他们向那座城引荐；并且未经任何人的允许就与那座城市订立了长期的契约，以供应人力和透支土地未来的产出为代价，向外邦人交换持续的援助。
　　总而言之，在回到奥森郡之后，塞力斯主教干了很多事，凶狠的卡斯波人确保他的意志在大多数时候都能得到实现，新玛希城的援助由确保他的承诺绝不会变成空话，这些雷厉风行的举措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权威，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争议。
　　因为他是主教而非贵族，他掌握这些权力没有足够的正当性，何何况他还是一名曾经被大绝罚的主教，如今却完全像是这个地区的主人了。他是如此专断，轻易不让别人干涉他的决策和对各种赈济物资的分配。可人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外邦人在背后的支持，卡斯波人真正的雇主是外邦人，他推行诸多措施时最得力的部属也是外邦人，所以他的诸多作为究竟有几分是出于他自己的才能和意愿？大绝罚、同外邦人勾结早该让他被逐出教去，只是因为教廷暂无余力派遣地位足够高的人来拿掉这个冠冕，所以他仍戴着这个主教的头衔，这是不是一种无耻的占有？
　　他展现的那些神迹，是不是向魔鬼出卖灵魂交换而来的骗术？
　　这些非议只在那些在简陋的农庄中苦熬的教士中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而由他们引起的骚乱轻而易举就被镇压了下去，淋漓的鲜血让这些孱弱的教士很快安静下来，认识到哪怕手握武器，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事实。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才产生了能因人多势众而对主教大人进行审判的错觉，现实显然和幻想是完全不同的。
　　这场骚乱没有对塞力斯主教在奥森郡进行的规划产生多少阻碍，背后的怂恿者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塞力斯主教确实是在尽力将这个苦难深重的地区拖出深渊，面对如此艰难的使命，使用的手段即使过激一些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他的位置做到这一切。但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因他的行为得利，或者他们也未必是不能得利，但相比另一些——或者说在奥森郡占很大数量的那些人能够得到好处，他们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应得的那些东西：无人之地和无主之财，而是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还是恶名昭彰的外邦人的走狗全部占去了，那是非常不公平、非常不合理、非常令人仇恨的。
　　卡斯波佣兵的首领同老主教说：“我把他们杀了。”
　　然后他又说：“他们真是不太聪明。”竟然认为几场宴会、一些花言巧语，再加上女人和财宝就能令卡斯波人背弃雇主。其实如果他们提出的条件足够动人，卡斯波人也未必不会动摇，但那些条件必须真的非常非常地动人——一个贵族的封爵或者一块丰饶之地这样他们给不起也不会给的东西。因此，当这些人喝着来自新玛希城的酒，满脸通红，挤眉弄眼地将一个小钱袋偷偷塞过来时，卡斯波人的首领想到相比每有动作，就成百上千，甚至将一个族群甚至国家的命运完全改变的外邦人，只觉得他们可笑。
　　重建奥森郡耗费了塞力斯主教绝大部分的精力，虽然复苏的力量天赋让他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更经得住考验，相比让他从早到晚都不得空闲的诸多事务，农庄的教士骚乱和一些自大之人的背后阴谋是完全在预料之内的，算不上大事的一些干扰。塞力斯主教自然预料过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并不在乎。
　　他不在乎的是自己的名誉，但他有时候也不能不去想，为何人与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塞力斯主教想过利用，甚至倚靠奥森郡旧统治阶级仍剩下的一些可用之人，因为他实在是人手不足。即使奥森郡已经变得极其衰落，仍然有相当的人口，新玛希城是将人口集中起来管理，这增加了他们治理的难度，但不得不说他们干得非常好，而奥森郡的人口散落于郡区各处，仅仅人口统计就相当艰难。
　　他以为他允诺的一些权力能使一些人积极贡献自己的力量……
　　结果非常令他失望。
　　他从未想过要他们倾家荡产，也并不要求他们全心全意，仅仅要求他们配合——在丈量土地和清点人口上却遭遇了难以想象的阻力。他们说他们更愿意拿出钱来，被塞力斯主教拒绝之后便变得十分消极，只是慑于卡斯波人的残酷无情而不敢对他表示反抗。
　　那些被他的招募和大刀阔斧的改革吸引过来，或者被他邀请，或者自荐而来的人当中倒是有不少人称得上忠诚，这是卡斯波人用他们独有的秘法观察过后报知老主教的。诚然他们热情有余，能力不足，但这在新玛希城那些工作组的帮助之下，热情和忠诚已经能弥补大部分能力的问题。但不知为何，妄想症好像变成了一种传染病，即使已经有人为自己的言行不当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有些人好像认为这只是站错了队的问题。
　　他们不能自制地幻想着，想象着若是起义军的发展顺利，也许他们能够稳固地占据一些地盘，也许他们不能自己把王室彻底推翻改朝换代，但只要他们获得足够多的战绩，就能够依次为依仗同外邦人商议合作的事——只要外邦人能够支持一名有威望的首领，愿意支持他成为新的国王，那么他们定然不会重蹈覆辙，一定会给予这些外来者应有的尊重和待遇，不论封土授爵还是建立王家上回，这些都可以好好商量。
　　然后他们不仅这么想了，他们还这么说了。
　　塞力斯主教简直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时会议已经快要结束，与会的诸人在讨论一些收尾的细节，不知为何话题转到了这个方面。虽然应该说只有非常的信任才会让人坦率直言，但在那名来自邻郡的起义军代表诚恳地对工作组说完这样的话之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沉默。
　　秋风吹过透风的草屋，好像吹在人们的心上。
　　在可怕的安静中，工作组的组长笑了起来，他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脸庞，说：“现在说这些，有点儿太早了。”
　　那名起义军代表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甚至在会后还感到有些困惑和不满。塞力斯主教不得不找他几次长谈，以明确这只是他们少数几人的念头，还是他们及其背后的起义军都是这样看待二者关系的。
　　这几次长谈的结果有好的，也有不好的，那位起义军的代表能过理解世界上不存在毫无理由、不求回报的善意，新玛希城对朋友的投资是必将收回的。就像奥森郡同新玛希城之间的契约，虽然约书上的文字指定了双方等价交换，以人力及将来的收成换来今天的支援，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奥森郡重建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被纳入外邦人的统治，否则他们不必为塞力斯主教配备这样一支强大而完备的队伍：让卡斯波人作他的爪牙，“工作组”则组成他的朝廷。
　　塞力斯主教完全能接受这样的代价，但感觉自己获得了力量的起义军却未必。何况在同样反抗国王和贵族这项事业上，外邦人几乎毫发无损，起义军却已经付出了许多沉重的牺牲，这不能说是外邦人做得更少，但人之常情，很难认为这是公平的。
　　“公平……”塞力斯主教喃喃这个熟悉的词语。
　　“因为外邦人比我们更优越，更有资格成为这个国家的新主人吗？”那名代表愁苦地说。
　　对于这个问题，塞力斯主教实在难以回答。诚实在这个时候未必是美德。
　　工作组对他们的同伴并不隐瞒，所以塞力斯主教身边的众人大多知道联盟那些开疆拓土的代行者大多是由奴隶转化而来，并且这个转化的过程不算很长，可即使他们承认，甚至将这一历程作为宣传和教育的材料，但人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奴隶也是人类，他们之中出现一两个被埋没的人才当然是可能的，但开拓者显然不是一个两个，甚至也不是一二十个的问题。他们简直是被打碎之后重新塑造，成了今天这副令人惊叹的模样。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奇迹似乎也扩散到了他们建立的那座城市，每一批运送物资到奥森郡的新玛希城来人都会留下一半的人手为他们短暂支援，虽然他们自谦只会做一点基本的算术，只能给他们整理一些杂务，但他们不计报酬的热情帮助仍然有效地解决了一些令塞力斯主教和他的伙伴感到困扰的问题，导致另一些被塞力斯主教归入“自己人”阵营的人都感到了受打击——现在看来这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第428章 假如没有我们
　　这种客观的实力对比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谋略，让人们自然而然，最终心甘情愿地接受外邦人的统治。
　　但工作组的所作的事情显然不止于此。
　　即使能力出众，治理奥森郡对他们这支队伍来说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哪怕他们一个人的能力就顶得上过去五名旧式官员加起来甚至更多，但他们重建奥森郡，重建的肯定不是奥森郡过去的秩序，那样只要施予赈济，发放种粮，等到春天来临，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回到过去。若是他们减少一些税官和税额，免除几年的劳役，好名声很容易就会落到他们头上。
　　但这样做是无法实现塞力斯主教的愿望，也不能体现工作组存在的价值的。
　　真正的重建计划是在新玛希城时草拟的，来到奥森郡之后根据实际情况作了必要的调整，不过计划的核心及目始终没有变化。因为工作组的工作需要同许多人合作，那些人同他们很不熟悉，语言不通，还有人对他们怀有不同程度的提防，甚至有人带有恶意。工作组需要说服他们接受自己的工作计划，配合自己的工作方式，这不能用居高临下的训诫或者粗暴的武力来做到，虽然卡斯波人显然很乐意替他们去“说服别人”，但在这里，工作组必须做在绝大多数阻力他们过度使用武力的人。
　　工作组在协调工作关系上尝试了许多方法，最终他们还算干得不错。
　　塞力斯主教很担心那些起义军代表的态度会令工作组不快，人生的经验让他知道有些矛盾不在它刚出现的时候就加以解决，日后定然会变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尤其他们之间的分歧来自于权力的归属——这种能引发人心中最深恶欲的毒药。塞力斯主教可以确保最终将奥森郡交予开拓者，但起义军能心甘情愿接受这些不流血的外来者的驯养吗？
　　他们当然能。
　　塞力斯主教的工作很忙，即使挂心此事，他多数的精力仍然是投入了眼前无穷无尽的工作，因此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麾下的众人已经变得亲密团结，连卡斯波人都不再被排斥在外，吃惊得简直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也是不足为怪的了。
　　看起来问题的解决也很不是很难。
　　首先，作为被新玛希城最高领导者指定的成员，工作组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承担着以塞力斯主教为首的新行政体系中所有的文书与统计工作，无论他人在开始对他们是什么态度，都不得不在工作中依仗甚依赖着他们。
　　并且人人都有慕强的本性，“外邦人”是卡斯波佣兵真正的雇主，除了老主教，就只有工作组能调动或者在必要的时候组织这些鹰犬。虽然不好说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种地步的，人们——包括那些被迁入赈济农场的农民们，越来越习惯在发生争端时，接受“那座城来的人”给予的调解，不是每一次都让所有人满意，但总是相对来说最好的。
　　工作组展现了他们令人信服的能力和沉稳谦逊的品格，得到信任是自然之事，人人都知道如今新玛希城的生活十分优越，他们在这里连一栋温暖的房子都没有，还要时常放下纸笔去田间地头处理各种问题，更值得人们尊敬的是，工作组从不吝于向他人分享自己的知识与技巧，因为有问必答，求教的人从早到晚都不停歇，于是他们便开设了夜读班，利用夜晚的时间向人们传授知识，解答疑难。
　　塞力斯主教就是在他们提出申请之后才发现情况已经大有转变的。他当然愿意表示支持。
　　在人与人之间的常见关系中，老师与学生之间联系的密切几乎可以说是仅次于父母与子女，平常来说，一个人想要获取对他有利的知识，付出任何代价都理所当然，只有新玛希城，只有从新玛希城背后那个联盟来的人，才会在利害关系并不紧密的情况下倾囊相授。
　　很少有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之难得，只有极少数的人对夜读班感到不适应，大多数人都珍惜这样的机遇。
　　何况每日的跑腿、说服、统计以及下地劳作大多是辛苦而又枯燥的，相比之下，夜读班就显得“有趣”许多。每当夜晚降临，开课的钟声响起，人们在在沉沉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聚集到上课的那处屋子里去，由已经等候在此的工作组成员点起油灯，人们坐在各种临时做出来的原木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窃窃私语，欢声笑语，即使屋外的寒风即使从缝隙里吹进来，也不能冷却人们心头的热情。
　　这间简陋的课室里当然没有多少教具，他们现在也用不上太多的东西。课堂开始后，第一步不是做别的，而是——读报。
　　是的，读报。
　　这是一项在新玛希城已经培养成习惯的活动，在奥森郡也已经有这个趋势。每一次运送物资的车队都会捎来近期的报纸及工业城的书籍，这些珍贵的印刷品被珍惜又不怎么谨慎地保存在阅览室里——那是新建的最结实防风的房子，但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申请去翻阅。因为报纸上有很多的图画，所以愿意去瞧新鲜的人是很多的，但他们看不懂文字，这些天书只有在夜读班上才能被破译。
　　这个环节开始的的时候，读报人会点亮一根珍贵的蜡烛，坐在人们的对面，凑在烛火边，眯着眼睛报纸凑近去，一个一个字地用通用语混杂着土语将头版的新闻大声念出来，如果有人出声说他们对一些句子理解有困难，他就会停下来进行解释；如果报纸上的图像对文章的内容比较重要，他就会取来备用的一份，让今天的课堂助手举着油灯让人们传阅。
　　报纸上几乎没有关于奥森郡的内容，即使工作组将自己的工作整理成稿件让运输队送回去，从它们抵达工业城，到刊登了相关文章的报纸来到他们手上，那得是一个不短的过程。即使如此，也没有多少人觉得听一些不是发生在身边，也不是发生在奥森郡的故事是浪费时间。人们当然更关心自己身上和身边发生的事情，可是只要有一点点余力，人们同样觉得外面的——主要是指新玛希城及世界彼方的那个联盟国度——发生的故事值得关注。
　　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一个艰难的未来而奋斗，报纸好像一扇窗户，即使他们现在远远不到从破旧的屋子里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时候，但只要那扇窗在那里，人们就不会失去希望。
　　读报会占去夜读班至少一半的时间。读完了报纸，工作组的轮值教师就开始上课。这是开拓者必备的能力，几乎人人都熟能生巧，他们会从当天或者最近发生的事情当中选出一件或者几件来作为教学的材料，同他们分析，向他们展示，还利用它们出题目，让来到这间课室里的人们意识到，知识并不是一种高高在上，只停留在阴暗的储藏室和聪慧的头脑之中的奢侈品，它生来就是要人们用它来解决问题，改造现实的。
　　这种授课方式能够把人们漫游的思绪集中起来，当课程结束，接下来就进入自由讨论的时间了。人们将白日积累的问题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向他们的老师以及伙伴寻求解决的方式。这个部分可以说是最令人期待，气氛也最为热烈的。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在讨论会上得到很好的答案，有些人即使在讨论会上得到了解答，第二日也未必会按着别人所说的去做，但除了这些少数因为事情变化而变动计划的情况，讨论会的作用是巨大，完全可以说是无可取代的。
　　它不仅仅是帮助人们用更好的方式处理了许多让他们困扰的问题，增进了这些伙伴之间的了解和感情，也让他们明确了他们所进行的事业的目的及意义，他们希望将奥森郡建设成什么样子。
　　“重建奥森郡”其实是个模糊不清的口号，过去的奥森郡并没有多少令人怀念的地方，这个地区完全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它离外邦人的地盘实在太近了，没有一个有点志气的贵族愿意在这里生活得如同惊弓之鸟。即使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中不是没有同贵族有关系的人，但即使在他们的亲戚正当道的时候，他们也无一不是落魄的、潦倒的、“脑子有点问题的”。
　　不希望老爷们回来的共识建立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
　　人们为奥森郡规划未来时，可以用来参考的最近和最好的例子只有新玛希城。可是对于这座城市是如何运转的，大多数人除了“神奇”“强大”“令人向往又畏惧”之外，并没有更具体的了解，对这座城市之外的人来说，它的存在及运转始终是无法理解的。
　　他们如何维持这么多人口的生存；他们的食物、饮水和日常生活产生的废物如何解决；他们如何能在维持秩序的同时组织生产；他们如何处理不同群体之间的关系；他们向所有人开放的教育是一样的内容吗，孩子学什么，男人学什么，女人学什么，老人学什么……
　　当发现自己的提问能够得到诚恳的回答之后，问题便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
　　大多数的问题都很基础，因为人们的提问首先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然后随着认识的加深，他们想要了解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系统。比如说，为什么新玛希城印刷出了一些纸片，能够让人们承认它们是货币，如果这是因为新玛希城确保这些纸片可以兑换到商品，但他们有这样的技术，可以轻易印刷出大量的纸币，他们如何确保这些纸币的表面价值同市场或仓库中的商品相等呢？数量如果少了可以加印，如果多了呢？
　　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令人心安，新玛希城的冬季工程的主力不会是那些从交易会上拿走了东西的人，它将由城中那十万人的部分组成，工作组承认，他们要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投入到这些工程中去。这些人的劳动不是无偿的，甚至还算得上是报酬丰厚的，那么待到工程结束，在这些人手中的货币将达到一个非常可怕的数量。
　　想到这一步的夜读班成员突然有了明悟，外邦人要人们为他们的宏伟计划出力，以这些纸币的形式付给工资，换来了人们的劳动，又用自己生产的商品从人们手中收回这些货币，实际上是用产品购买了人们的劳动。由于外邦人生产的不仅是粮食和盐铁这样的必需品，还有对人们的生活有明显改善的工具等产品，没有任何一个商人，甚至没有一个别的国家和地区能提供这样大量的商品，只要他们一直维持自己的信用，这种交换几乎能够永远进行下去，而不需要金属货币的参与。
　　他们生产的商品越多，能够购买的人力也就越多——而新玛希城背后联盟的生产能力现在看起来简直是无限的，至少也是轻易不会被新玛希城的需求所拖垮的。
　　即使他们没有很丰富的语言，也不得不说这个循环看起来简直完美。
　　和一些人在背后担心的不同，工作组的成员并不认为揭示新玛希城的统治方式会泄露开拓者的秘密，即使知道了少数的开拓者是如何用手段将偌大一座城市牢牢掌控在手，想要推翻或者取代他们的统治也是极其困难——至少他们的敌人是几乎不可能在几年之内做到的。甚至连模仿他们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因为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结果只能是加速他们自己的灭亡，不会出现其他奇迹。
　　既然夜读班给了他们畅所欲言的机会，学生们越发大胆，甚至直接向工作组问道，外邦人是打算与国王与教会长期共存，还是会在完成他们的诸多计划之后，才整顿队伍向同他们不共戴天的对手出兵？他们展现出来的强盛武力是真的还是只是一种威慑，实际并不能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使用？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们才不能在贵族想用人口拖垮新玛希城的时候予以反击？他们对起义军是什么样的看法，新玛希城向起义军提供支持，是为了让起义军成为挡在国王与教会之间的盾牌，还是一种对他们能否值得被收服的考验？他们雇佣卡斯波人的报酬是什么，才使得这些异国人在任何时候都表示对外邦人的忠诚永志不渝？
　　这些问题何止大胆，有些说是挑衅也不算冤枉了。
　　但时不时去旁听的塞力斯主教依旧没能用上他的身份来进行协调。
　　工作组允许人们自由提问，自己也当然能够选择回答什么、不回答什么。
　　他们说，我们先来谈谈这个王国国王、贵族和教会如今面临的情况吧。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王国的统治者似乎是因为昏招频出才导致外邦人日益壮大，他们自以为的苦难大多是他们自找的。但从他们本身出发，他们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必然的，是由他们所在的阶层、利益和权力关系决定的，除非时光倒流，回到外邦人的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否则结果不会有多大的不同。
　　这甚至同国王是否英明，大臣是否忠诚，教会是否博爱没有多大的关系。
　　只要外邦人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他们就永无安宁。
　　不过即使情况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国王他们仍然掌握着这个王国大多数的土地，他们有仍被大多数人民认可的正统地位，他们仍掌握着相当数量的军队，他们不可能在仍有力量的情况下坐以待毙。那么，如果国王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来把外邦人从他的王国中赶出去，他能做到吗？
　　工作组的讲师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不惜一切代价”。其实国王和他的贵族们已经做了差不多一切能做的，看起来好像是命运作弄，无论他们如何智计百出，殚精竭虑，期望的景象却从未发生，反而时常要自吞苦果。比如各处如野火一般此起彼伏的“农民作乱”，就是对他们曾最自以为得以的驱狼吞虎之策的一种回报——几乎没有人会为了能多一些耕种的土地而对贵族和教会驱逐了他们的亲友表示感激，反而因为那些转移到了他们头上的沉重负担，再加上害怕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舍弃，农民们不堪压迫，不得不起来反抗愈加酷烈的劳役和税收。
　　也许他们最初只想减轻一些生存的负担，但他们反抗的是整个贵族和教会阶层存在的基础。
　　这是极大、极大的罪过。
　　贵族和教会不得不容忍外邦人耀武扬威，消灭这些侵略者的机会有且可能仅有一次，他们必须积攒到足够的力量。可是当面对这些不知感恩的家畜——起义军的代表说这就是他们遭遇过的——贵族们的怒火便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各地的刑场血流成河，即使城墙上挂满头颅，甚至一些贵族派遣仆人在街头收集人们的言论，一旦发现不臣之心就即刻抓起来投入监牢，但作乱之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因为根本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解决——贵族要消灭外邦人，维持自己的统治，就必须加重剥削自己领地上的人口；他们越是剥削，人们为了生存下去就越是起来反抗，他们的统治基础就越薄弱，越要采取更强硬、更残酷的手段。
　　“这么说来，是不是外邦人就是万恶之源？”
　　“所有事物的发展都会有一个开端。”工作组的人说，“可以认为我们就是那个‘开端’。不过，我们也完全可以来想象一下，如果没有‘外邦人’，命运又会是个什么模样。”
　　如果没有外邦人——这也许是近年在国王和贵族们头脑中盘旋得最多的念头，但对夜读班的成员来说还是有些新鲜的。外邦人这么强大和富有，他们当然是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如果他们不曾来过这里，而是选择了别的河岸城市，或者仍留在他们那个奇妙的联盟国度呢？
　　那么，首先，旧玛希城短暂的繁荣就不会出现，王国的贵族不会追捧或依赖那些奇奇怪怪的异国商品，他们的生活仍一如往常地平静，统治仍一如往日地稳固，这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不好。
　　不过，雨灾仍会来到。伤寒瘟疫也必将蔓延。
　　这是非人力所能扭转的天灾，它们在过去不止一次地发生过，未来也依旧是对人类的考验。那么，在没有外邦人的打扰之后，旧玛希城与贵族们自己面对这些灾难时，他们会怎么做？他们能否控制瘟疫，能否预见接踵而至的旱灾以及蝗灾，并对此作出应对？在这个自然之神对人类特别严酷的年头，他们没有理由再将自己的人民从领地上驱逐到别的地方去，人们是否能够仅凭忍耐就将这灾荒熬过去，贵族和教会能否继续维持他们的“安宁”和“稳定”？
　　这些问题并不特别难回答。因为封建统治的特性，即使外邦人重建了一座新玛希城，令贵族唇亡齿寒，令国王寝食难安，名声如雷贯耳，连下游诸国也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说，但实质上，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影响仍旧相当有限，在那些直接被他们出手干涉的地区之外（就像奥森郡），人们的生活，贵族的统治方式一如既往，几乎没有改变。
　　当新玛希城的“铁牛”在城外开拓土地的时候，距他们不过一格里，但已经属于另一名贵族领地的村庄里，还是将木辕套在人的身上耕作土地，当听说外邦人要来同他们做交易时，村中有些人甚至从未听过“外邦人”这个词，以为这是什么贵族办事官的名号。虽然这种封闭是许多原因造成的，但有许多证据表明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情况。
　　把外邦人及受其控制的地区从王国的版图上拿掉，贵族们的作为和今天不会有多少不同，大概可能会比现在稍微温和一点儿——那么，这值得人们特别感激，像贵族们一样希望回到过去吗？
　　在座的每一人都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为作出了回答。
　　然后，工作组问夜读班的学生们：
　　如果没有人想重蹈覆辙，那么在这条只能向前走的路上，想要将奥森郡变成如新玛希城一般，这有可能吗？


第429章 继续发展
　　奥森郡没有新玛希城那样的条件。
　　它没有河运之利，郡界只有一部分在布伯平原的尾巴上，郡内多山而且土壤贫瘠，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产，据统计一些领主的土地上有一些矿藏，但如今人口凋敝，依靠外界援助才勉强恢复秩序，只能暂时将它及它们目前的主人暂时放置一边。
　　因为新玛希城和起义军创造的两面屏障，奥森郡得到了难得的不受干扰自由发展的机会，但是这种自由空空荡荡，让人落不到实处。人们能够想到的富裕之路极其有限，然而同样是由于新玛希城和起义军——主要是新玛希城的存在，堵住了。
　　但这只是奥森郡人自己眼中的贫瘠，工作组向他们提出这样的问题，是不是表示他们真的有可能做到？
　　因为新玛希城最大的优势不是交通、人口和土地，它在过去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河港小城，只是因为外邦人来了，它才有了今天这般模样。它如今的繁荣并不是建立在贸易的基础上，并且在被外邦人改造之前，旧城的统治者也耽误过他们好长一段时间，奥森郡和旧玛希城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境内的贵族几乎在刑场惨事中被一网打尽，塞力斯主教执掌大权后，这里已经没有多少能对他们造成阻碍的力量了。
　　和新玛希城一模一样，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叶子，奥森郡也没有必要变成另一个新玛希城，但是要让奥森郡的人民过得像新玛希城的农民确实是有可能的——有土地、有房子、有高产作物以及旱涝保收的收成，这几乎就是一个农民理想生活的全部了，为此他们需要农具、需要耕畜、需要种子，需要统治者减少税收和劳役，并组织他们进行一些必要的基础建设。
　　这一切在如今的奥森郡是能实现的。实际上他们已经在做了。
　　自塞力斯主教回到奥森郡以来的两个月，他们做了许多事：收回了大量土地，这是一个足以使人立即成为本地区最大地主的数量，用很低的价格将部分土地租佃给无地或者少地之人，并且免除了第一年的地租，向他们租借各种金属农具和工具等等；收拢、购买了许多牲畜，通过精心饲养让它们慢慢恢复过来，等待春天派上用场；以工代赈，开展各种工程，让那些陷入困难的人能借此获得必要的生存之资；从无到有建起了一个砖窑，一个木材加工场，一个兼具水力和畜力的大磨坊……如此等等。
　　这些事——几乎所有这一切的计划刚被提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它们很难做到，不仅塞力斯主教的伙伴们是这么想的，外人也不乏冷嘲热讽——因为塞力斯主教将所有土地攥在手里，又不肯将从外邦人那儿得到的好处分润出去，已经被他们认为不是一路人，他们乐意看到他们被现实教训，证明外邦人的邪道在这里走不通。
　　塞力斯主教说：“那么我们就待在这儿，给那些可怜的人们煮点儿汤就好了吗？”
　　他们于是去做了。
　　工作组在这里起了很大、很大、完全无法被替代的作用，但其他人并没有就这样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在做力所能及之事。齐心协力之下，他们一步步地完成了诸多计划，时至今日，这些因为种种原因团结在塞力斯主教身边，接受工作组领导的人们完全可以说，奥森郡能在这样短的时间有所改善也有他们的功劳在内，这是值得自豪的。
　　哪怕是当初对他们最不看好的人在今天的奥森郡，也不能再嘴硬地说塞力斯主教他们做的是无用之功了。惶惑的人心得到了安定，那些无论如何都想要逃离此地的人流了下来；街道角落和荒野里的尸体都被收殓安葬起来，自塞力斯主教做完那场肃穆的法事后，仿佛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重重死气开始散去；城镇里再度有了人气，商业有了一点复苏的迹象，在被赛里斯主教指定的店铺里，粮食又开始出售了，虽然每日都限量，但这些粮食和那几个小小的工坊一样，都是对人们来说“极好的兆头”。
　　人们对塞力斯主教的拥护完全出自真心，并且这忠诚难以动摇——他们必须依靠外邦人的善意休养生息，外邦人不会承认除了他以外的新奥森郡统治者。
　　当然，一个稳定的、发展的奥森郡是新玛希城需要的，开拓者不惧怕敌人的挑衅，但只要条件允许，他们更愿意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他们展开的工程将奠定这片能辐射数个甚至十数个国家的地区发展的基础，不希望被太多的其他因素干扰。
　　开拓者无论想做什么，一旦作出决定行动就会很快，他们几乎没有内部纷争，计划明确，分工合理，对工作比享乐更有热情，因此几乎是交易会一结束，只短暂地休息了两天，他们就开始为冬季工程进行动员了。
　　物质的基础早已准备——交易会上的巨量商品当然不只是为了供应那些嘴大肚子小的商人和能赊就赊的村庄代表，实际上他们从交易会中带走的远不到仓库总量的十分之一，余下那些则成为新玛希城向外推广的新货币体系的压舱石；宣传也已就位——交易会开始之前，各级街道管理已经收到了相当长的名单，人们是经过充分了解才作出了决定，交易会只是更加激起了他们的热情；诸项工程的负责人选也已选定，他们当中有三分之二是忠诚、能干而且有毅力的开拓者代表，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城市既然决定扩大舞台，那自然应当由他们来撑起新的剧目。
　　第一批建设者出发时，城市为他们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送别仪式，他们站成一排排的队列，如同等候检阅的士兵，而他们的队长则走上前去，从这座城市最高负责人的手中接过属于他们的旗帜。彼时联盟剧团还未离开，没有华服彩衣，这些深受人们喜爱的演员穿着他们平常的衣服，站在道边，为这些远行的建设者唱了一首《劳动者之歌》，整齐而雄壮的歌声乘着风升上天空，飞越原野，送行的人群看着一支又一支的队伍依序离开城市，如奔赴战场，音波渐渐消散于风中，无形的灵魂共鸣却超越了地域，在越来越多的人们心中回荡。
　　一个月内，新玛希城向六个建设点派出了三十六支总计超过一万五千人的建设队伍。
　　然后，他们开始准备第二次大派遣。
　　“什么？第二次？”
　　“我以为那就已经是全部了！”
　　“他们竟然如此不遗余力，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快！告示牌上有了新的公告！”
　　“‘广播’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安静！”
　　外邦人的动作就好像一只巨兽搅动水塘，即使只限定在布伯平原这样的范围之内，依旧令旁人不得不关注。于是一些确切的消息从新玛希城中流出来，说最终有五万人要被投入到这一系列工程之中，无论人数还是工程的规模都是世所罕见。没有人能忽略这样的消息。哪怕再封闭的领主都要被外邦人这般惊世之举惊得从城堡中跳起，连河道下游那些仍不能把握对外邦人采取何等态度的城邦和国家都为之震撼不已。
　　没有向任何人发一个预告——交易会已经让人们见识到了外邦人的傲慢，然而这才是真正的傲慢，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外邦人不仅仅是无视了国王和教会，无视了他们的邻居，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使用只有最高统治者才能动用的权柄——而没有人能阻止他们，这一点才是真的可怕，简直令人头皮发麻。此外，人们不得不再度更改对外邦人财富和力量的认识。
　　众所周知，外邦人没有盟友，虽然以贸易起家，但由于他们到哪儿，哪儿的商业和生活秩序就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所以他们跟商会、银行这些组织的关系始终不曾良好过，在交易会的消息传出之前，没有人想过他们真的要干这样的大事，并且能够干成这样的大事。因为以常理来说，无论这座城市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聚敛整个平原和邻近地区的财富，就算把它们统统抽干恐怕也难以支持这般浩大的工程。可是就像以前他们说控制瘟疫，对抗天灾非人力所能为一样，这一次常识似乎依旧依旧对外邦人不起作用。
　　他们肆无忌惮，一意孤行，既不给人合作交好，调解关系的机会——新玛希城经受了十万灾民浪潮的冲击却屹立不倒之后，就有人慧眼如炬，说与外邦人为敌实属不智，不如谋求共存之法，诚然他们大逆不道，但追究过去，这些异乡来客确实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可是每次踌躇满志的说客还未出发，这些做事从不按规矩来的外邦人就又创造了新的麻烦，与国王和教会越发对立，让那些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之人越发难以施展。
　　与外邦人的野心相反的是，他们的器量极其狭小，对不严重的冒犯总是过度反应，好像迫切地想要向他人展现武力——不过是下游城邦一位法师大人将他们的探子请入塔中，讨教一些关于他们自身的问题，外邦人竟然毁弃心照不宣的约定，派遣他们的白色巨船穿越峡谷，冲破哨卡，耀武扬威来到城邦前，在防卫军与民众的誓死抵抗下，接连摧毁城内的重要建筑，连城主雕像都被打得粉碎，迫使城主不得不损害同那位法师的关系，将外邦人的探子礼送出境。
　　所有人都会记得那一天，白色的死神横跨河道，船上一个人也见不到，却有肉眼难以捕捉的攻击从黑色孔洞中倾泻而出，在河面激起阵阵水花，将码头打得乱石飞溅，逼得城邦武装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小船从白船上放下，一名外邦人和他的仆人大摇大摆来到岸上，粗暴无礼地要求立即放人。
　　交涉只是受到一些干扰，他们便不能忍耐，立即开始攻击。
　　那是一副噩梦都不足以形容的景象，一个历史悠久，以险要和坚固著称的城市，他们引以为傲的防御在白船的攻击下，竟如同蛋壳一般脆弱！大地在颤抖，城墙在动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们以为末日已至，尖叫着从房子里跑出来，在街道上呆滞地看着来自河上的雷火之锤沿阶而上，一步步地踏碎这座城市最为著名的流水瀑道，蚂蚁一般的人群从空中花园中的美丽宅邸中涌出来，和城下平民别无二致地四散奔逃。不过白船此行显然不是为收割人命，攻击最后中止于法师塔背后的山巅。
　　嶙峋峭壁上巨石滚滚而落，将法师塔的尖顶都崩飞，虽然这是对法师的奇耻大辱，但许多人都见到了那一闪而过又如泡沫破裂的护壁，知道法师必将忍下这份屈辱——没有比他们更惜命的了。
　　这座叫普林霍尔的城市以其大无畏的勇气，为其他观望者证实了外邦人曾向布伯平原诸多领主展示的实力，人们对他们的示范表示感激。
　　当然，外邦人的名声又变得更差了。不过他们显然并不特别在乎，反正他们干什么都不会让自己的名声变好
　　而对其他人尤其是他们周围还剩下的那些领主来说，白船对下游城市动手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激起的不是仇恨和忌惮，而是更深的畏惧之情。听闻国王和教会已经派人联系下游的城市，想要鼓动他们联合起来报复外邦人，一点儿也不奇怪地，那些使者没有达到他们的丝毫目的——白船可以顺流而下，但他们若要逆流而上，外邦人会让他们连峡谷都出不了，做到这一点儿也不难。不过这些使者也并非全无收获，有人同他们接触，表示愿意借钱给国王，让他纠集力量重整旗鼓，将外邦人死死拖在布伯平原上。
　　国王不会拒绝的。
　　不仅仅是不拒绝，王都对此还十分积极。但对布伯平原上的其他领主来说，意识到这一点让他们感到极大的背叛。虽然外邦人近在咫尺，领主们承受着极其巨大的压力，但收获季之后，他们还是尽量将许多粮食送去王都，以缓解王国正在面临的危机，然而他们的付出没有得到一点回报，回报他们的是彻底的抛弃——要将外邦人限制在这片平原上，意味着此地所有的领主都会成为他们的食粮。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外邦人的发展多么迅猛，好像一场会将所有人拖入灭顶之灾的洪水，但现在领主们的想法有了一点转变，尤其是在知道有三名领主已经主动投诚，并同外邦人签了一份契约之后。那份文书还不能说明外邦人接受了那三名领主的投诚，但愈发感到生存艰难的其他领主已经决定不再限制自己领地上的领民去向外邦人履约，甚至为了不让外邦人有理由追索上门，他们还派人一个个村庄去督促村民去新玛希城报道。
　　开拓者没有动用后续手段，当初那并不特别为人看好的劳动合同就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履行，实际上来的人比合同约定的数量还要多一些，他们没有把这些多出来的人赶回去，而一样进行了安排。
　　于是这些忐忑不安离开村庄的人们还未多看这座传奇的城市几眼，就被发了新的衣服和鞋袜，抱着它们挤上从新玛希城开往建设点的庞大车队，一路摇摇晃晃，直至最终落地。
　　在出发之前，人们对自己将要迎接的生活是有想象的，真正到达之后，他们观察眼前的环境，没有看到一些以为会看到的东西：既没有衣不蔽体的奴隶，也没有拿着鞭子的监工；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一些认为会看到的东西：有些建设地场面大得惊人，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人，尘土飞扬，甚至还有传说中的炼金造物在同人们一起劳作。而另一些建设地看起来就平常一些——平常得简直像个规划特别整齐的村庄，然而没有一个自然的村庄会有这样笔直的道路和这么多一式一样的房屋，篱笆围着方方正正的菜园，水渠经过门前，沟渠是干涸的，露出底下泥土的新色。
　　这些村庄规整得让人有些不大习惯，住在这儿的人恐怕很容易走错门，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在如此之短——短得好像交易会就开在昨天的时间里建成的。从无到有，一切都是新的。来自各地的务工者其实对外邦人的“快”早有体会，想想看交易会是用多短的时间办成的吧，可交易会是在城市之中举办的，并且似乎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外邦人另一种彰显力量的方式，他们对此自然十分用心。
　　至于“新村庄”这个词儿，很难在人们脑海中激起什么新奇的想法。人们对村庄这种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聚落太过熟悉，想不到它们能有什么别的面貌。现在看来似乎也确实如此，这些村庄很新，道路很宽阔，房子建得漂亮，又高大又结实，菜园和水渠的安排十分可心，在这里定居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但它们仍然只是一些村庄。
　　移居到这里来的人依旧是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要向土地的主人交纳赋税，要服劳役，虽然在外邦人的统治下，这些新农民应当比从其他领地上来的人们快活得多，不过从根本来说，似乎二者也没有多少不同。
　　此时季节彻底进入冬季，新玛希城的建设队伍已经完成了最为烦琐的开头工作，打下了各处建设点的地基，这些签了契约的合同工初来乍到，几乎毫无技能，但他们跟着已经熟练起来的前期建设者一起干活，慢慢地也能从手足无措，到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他们跟着新玛希城出来的建设者一起继续扩大这些新村的规模，让它们变得适于让数百甚至上千人在这里生活，除了搭建房屋，他们还要修建水池，扩大或者整理塘坝，一些条件合适的村庄会建造公共磨坊，没有条件的地方会在村中各处安置石磨。所有的新村都必须有规定的公共设施。
　　“公共设施”，来参加劳动的远地人们终于听到了对他们来说完全新鲜的词语。
　　它们分别是图书室、会议室、公共食堂、公共厕所和小广场，视村庄的不同情况有增无减。在土地比较多，因而要容纳的人口也多的新村中，还要有小学校，学校里要有教室和教室宿舍，因为学校需要占的地方比较大，所以图书室和公共食堂等设施往往也整合在一起，因此虽然带一个“小”字，却是新村中最大、也最引人注目的中心。
　　它们的地位等同于教堂。
　　直到见到这些规划，并在建设这些设施的过程中了解到它们的作用，人们才算有点明白，为什么对外邦人来说这些新式村庄和利在长远的道路水利工程一样重要，他们是要将新玛希城有别于其他城市的地方同样迁移到这些村庄中来，不仅仅是要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耕种土地，繁衍生息，他们要像播种一样，把这些地方变成“新玛希镇”“新玛希村”，一点旧日秩序的残留都要从这片土地上清除殆尽。
　　即使是来自远地的人们不会因为受到一点心灵的震动轻易改变信仰，但他们一点儿也不奇怪外邦人的这种态度。信仰的战争当然要做得决绝。既然长久垄断知识的教会将它们宣扬为有毒的果实，说人吃下它们，虽然一时的本欲得到满足，却要遭受灾祸和长久的苦痛，外邦人自然就要兴办教育，将人们从蒙昧之中解放出来。
　　他们不是等建好了相关的设施才去做这项惊人的事业，他们随时随地，利用一切机会在做。


第430章 继续教育
　　人们也不得不学习。
　　学习如何使用工具，学习如何听从指令，学习如何同他人协作，一切他们完成眼前任务所需要的知识。远地的人们被迫学习这些，因为工作完成的进度与他们学习的速度相关，外邦人没有学得不好就会施以惩罚的规定，但他们有各种的竞赛，有给予争先者的丰厚奖励，人很难在现在这个环境中坚持不受他人影响。
　　相对新玛希城自己的建设队伍，远地来履约的村民只是少数，并且来到之后就被打散混入不同的建设点，他们会有几个来自同一领地的伙伴，但很难抱团，他们被编入一个个小队之中，与自己陌生的同伴一同早出晚归，朝夕相处，因为初来乍到时几乎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他们不得不依赖于这些新玛希人的帮助和教导。
　　新玛希人干活，他们也干活，新玛希人休息，他们也休息，新玛希人学习，他们自然也要跟着学习。早上被叫醒，开工前签到，他们要在签到本上写上自己名字的记号和日期，这是一种学习；中午吃了饭，又没有到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队长会把他们聚集起来读报纸，这也是一种学习；到晚上吃过了晚饭，还会在食堂的工棚里点起油灯，将小队的人们召集起来，读书、认字、讨论今天的工作、讲述自己的故事或者听来的故事，这也是学习。
　　这些学习和随处可见的木牌标语、无处不在的数字符号，以及早晚响彻的广播一起，非常充实地填塞了人们的劳动生活。
　　如果能选择，无论远地来的村民还是一部分的新玛希人，都会有很多人更愿意选择将听人读报和认字的时间用来睡觉，但没有选择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感到这样的生活特别地难以忍受。
　　通过这些学习，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在进行的是一些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完成的这些工作会给谁带来什么样的利益。这些利益未必能落到他们——尤其是那些远地村民的身上，但这些工程确实是宏大并且伟大的，一旦建成，它们存在的时间将远远长过这些建设者平平无奇的人生。外邦人不让他们只是完成本身野心的默默无闻的工具，无论这些建设者来自何方，他们每完成一段工程，比如一段道路或者一条水渠，那里就会竖起一块石碑，将所有参与的建设者名字深深地刻印其上。
　　姑且不论这种做法是否“体面”，对许多不指望自己死后有一块正经墓碑的人们来说，第一块石碑树立眼前时，他们连灵魂深处都感到了震撼。
　　得知自己也能得到同等待遇，远地的村民也不能再将自己的工作当做一段普通的债务关系。没有一种债务关系会是这样的：债主给欠债者新衣、新鞋，让他们每天吃饱，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还要教导他们各种东西。很多人感觉，等“偿清”这些“债务”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能自称为一个石匠、泥瓦匠或者木匠了。如果足够聪明且有耐心，外邦人连修理工具所需的铁匠铺都是开放供人旁观的，人们不仅能看到矿石是如何变成铁水，还能看到沙范是如何被制作出来的。
　　没有人能对这样慷慨的赠与无动于衷，也没有什么人会不知好歹，说这一切对外邦人来说是九牛一毛，他们的给予是应当的。诚心而言，倘若外邦人不是注定要与教会对立，仅凭他们在水灾和瘟疫中救助人命的诸多善举，就值得生前冠名，死后追封，而他们同教会和贵族的关系如此恶劣，恐怕也是因为他们遵循的道德完全不同。
　　在来参与这些工程之前，人们听得最多的是贵族和教会对外邦人的看法，无非是诅咒、怒骂，和诅咒怒骂隐藏不住的敬畏与叹服。人们好像很少听到外邦人对贵族和教会的评价，一是因为贵族和教会不许魔鬼的话语传播，他们的特许商人在外也总是言行谨慎，二则可能是因为外邦人的说法实在惊世骇俗。
　　他们说，贵族和教会不是必须有的。
　　他们在夜晚的课程中这么说，口吻平平无奇，好像这是天要下雨一样的道理。人们当然很难接受这样的道理，但当他们被精神烙印控制着想要表示否定时，又很难对外邦人说出那些“天经地义”的话语。
　　外邦人说得不多，他们的行动比任何宣言都有力。
　　人们可以为了便于自己理解，说外邦人其实就是来自异乡的异教徒，他们的早晚学习是一种特殊的祈祷形式，也可以说聆听广播是在接受教化，就像某三位领主一样自我说服，可他们不能说那些跟他们一起吃住和劳动的人是贵族。
　　虽然这些特殊的人很聪明，很强大，很可靠和令人信服，但他们身上没有一点“贵族味儿”——那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但绝对不会错认的东西，可是如果他们不是贵族，他们那样超凡的学识和能力又从何而来呢？只是接受像他们今天受到的一样的教育就能把他们变成这种人吗？
　　不用等很长时间，他们就知道了外邦人真正的出身。在一场关于“为什么会有起义军”的讨论中，他们的外邦人教导者说：“身份的高低与对错毫无关联，下位者反抗上位者不是罪过”，他们说“我们可以就是证明”。然后他们解开衣服，向人们展示了那永远不会消退的烙印。
　　见到这些火烧印记的一刻，哪怕是听众中的新玛希人都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新玛希人也曾和身边的远地农民一样，只知自己生活的村子和所属的领主，在被驱逐离家之前，他们不知道现任国王是xx几世，一些人甚至以为“外邦人”是什么新种的魔兽。来到新玛希城之后，他们看到、听到了许多从未见闻过的事物，头脑渐渐变得丰实起来，并对给予他们这一切的外邦人有极高的崇敬。他们从未想过他们会是奴隶。
　　但这并非毫无迹象，不同的发色，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瞳色，却使用同样的文字和语言，并且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说是西方——但这个王国已经位于世界的西部，比这个王国更靠西并有足够广袤的土地容纳一个冉冉升起的巨大国家的，只有那个“蛮荒之地”。兽人也确实有蓄奴的传统。
　　外邦人是奴隶——至少五年以前，他们还是兽人的奴隶。
　　五年后，这些曾经的奴隶以平常的口气说，兽人帝国快要不存在了。背后未竟之语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但又理应如此。如果兽人帝国依然稳固，这些来自奴隶的外邦人就不会存在。
　　既然表明了出身，自然也要说到他们是如何得到自由的，外邦人说，因为有一个人去到兽人帝国驯服了兽人，所以他们便不再受奴役，兽人也逐渐脱离了蒙昧，联盟建立了，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就像新玛希城这样吗？”
　　“就像这样。”
　　在联盟里的人们生活都好了起来，所以兽人帝国会在将来自然而然地消失。这是一个奇妙的，但在外邦人身上就特别有说服力的因果。人们便追问起更多关于联盟的事，外邦人作了很多耐心的回答。
　　也许是被新玛希人带动了起来，连远地来的农民都相信了外邦人对那个遥远联盟的描述，觉得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个神话般的国度，它完美得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从中诞生的一切都至善至美，连曾经的奴隶都可以脱胎换骨，并将创造了它的真理带到人间，惠及众人。
　　相比联盟和新玛希城，他们的生活是多么地苦啊！
　　极度的贫困，艰辛的劳作，微薄的收成、繁重的劳役和税收，好像野兽都比他们自在，耕畜都比他们受人珍重，只有村庄里那些更为卑下的农奴能让他们感到一点儿做人的尊严，可是在面对至高无上的领主大人和掌管天国之门的教士时，他们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尤其这两年天灾频繁，他们的日子过得简直水深火热，若是过去，他们会觉得“领主大人也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天意”，“今生的苦会变成死后的福”，可是有了外邦人之后，这些痛苦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离开领地前，教堂的修士和领主的管事一起对这些农民训话，用严厉的语气告诫他们看好自己的灵魂，不要被“邪魔外道”污染，受人蛊惑，以至于对领主及主神产生什么大不敬的念头，否则，他们就会像那些在别处“大逆不道”“自寻死路”的“闹事者”一样，死无全尸，永世背负骂名。
　　现在他们明白了，“邪魔外道”是外邦人，“闹事者”是正在王国中北部如火如荼的起义军——曾经温顺如家畜的农民，不仅起来反抗他们的主人，还让他们流血了。
　　外邦人讲述起义军的状况时，他们的听众感到非常奇异，竟然在“邪魔外道”的地盘上听他们讲述另一群叛逆者的事情，这颗真是有点儿……该如何形容呢？
　　让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悬浮了起来，低头就能看到大地如画面展开，一切事物俱有因果。
　　在劳动的空闲里听这些发生在远方的故事，并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如外邦人的述说，起义军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已无路可走。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已经对贵族突然悔悟，或者天降一个特别善良又特别有力量的圣王不再幻想，可是为生存而拿起武器之后，他们要如何取得胜利呢？
　　有正确的策略、勇气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再加上一点运气，哪怕是乌合之众的农民起义军也有可能取得胜利，那么胜利之后，他们痛苦的根源是不是就会消失？
　　在这里的人们本来不会去想这些问题，但所有人都习惯了在白日艰苦的劳动之后，在安全的黑夜里同可信的伙伴倾听外邦人的教导者同解说一些同他们有关联的问题，比如说他们正在进行的工程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它们的建成对谁有利，对谁不利，对在这些工程惠及之外的人又会有什么影响……即使不是特别有好奇心，知晓这些也完全没有坏处，他们的工地老师讲解得并不枯燥，学得快的人还能去参加每七日一次的知识竞赛，哪怕只拿到一个参与奖，也能让队伍里的其他人共享好处。
　　何况此时正是隆冬，寒风在外呼啸，窗户轻微震动，冰寒之气才从些微的缝隙里钻进来，马上就被温暖的空气烘烤无踪，环形的工棚宿舍拱卫着巨大的工地食堂，炉火日夜不熄，热水变成滚烫的蒸汽，穿过埋在地下的铜管，通到宿舍那些长长的暖气道中，咝咝的气流声在人们的意识中已经同“温暖”这个感受密不可分。
　　他们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开始有余力去思考一些关于将来的事情。
　　人们并不奇怪自己的同伴中有起义军的成员，这些在别处“闹事”的人也是先拿走了外邦人的东西，现在来用劳力偿还，同那些远地农民没有什么不同——这种看法终止于他们的教导者说，如果将一部分建设城市的资源拨出，或者暂缓他们眼前的工程，转而去支持王国境内的某支起义军的话，倘若一切顺利，他们两三年就能推翻王室，取得完全胜利。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但这样做不能改变很多的东西。教导者说。
　　人总是结成集体生活的，一个集体总是需要领袖的，一个国家必然是有其统治者的。这些都是没有疑义的。人们受到了压迫，自然要起来反抗，那么，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之后，最先带领人们反抗的人，在战斗的过程中作出了功劳的人，以及为他们提供了武器和物资的人，用头脑为他们制定了谋略的人，在成功降临之后都应得到他们的回报。只有赞誉对这些人来说当然是不够的，只有金银也是很难让人满足的，他们既要土地也要地位，还有供养他们的人口——然后人们会为将这一切传递给自己的后代竭尽全力。
　　于是不用过很久，一切又重演。
　　胜利只能让很少很少的一些人不必再为受到压迫而痛苦，当这些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后，他们还会为自己能去压迫别人感到快活。对那些极少数极幸运的人之外的其他人来说，他们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他们会在战斗中受伤，死去，一些人会逃走，拼命回到过去的生活，剩下那些没有逃的人则不由自主地被裹挟，迷失自己最初的目的，成为别人获取权力的工具，当别人在餐桌上讨论如何分配胜利的果实时，他们便在盘中。
　　对于外邦人关于他们未来悲剧的预测，建设者中来自起义军的人们自然是想反驳的，如果他们的奋力反抗只会带来这样的结果，那么为何外邦人还要给予他们帮助呢？是他们的财富太多，所以随手施舍给了他们这些可怜人吗？
　　外邦人说当然不是。
　　外邦人还说，他们对起义军将来结果的预测依据的只是过去的经验，不等于今天的人们就会重复过去的错误，如果能够吸取教训，不去重蹈覆辙，那他们未必不能走出不同于历史的“第三条路”。
　　然后便有人问，那新玛希城走的是第三条路吗？
　　外邦人的教导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出神地想了一会儿。
　　“我们要走的，可能是一条通往‘极最’的道路。”他说。
　　“极最”，是通用语中人们形容一样事物时最高级的形式，人们认为外邦人确实有资格使用这个形式，因为自他们出现以来，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极……”“最……”的。他们是极强大的，是极能干的，无论作为统治者还是教导者，对他们羽翼之下生活的人都是最好的，没有一个国王和贵族能做到像他们一样——不会有的，人们确信。
　　只要他们继续强大、慈悲和发展下去，将有无数的人像今天的这些建设者一样愿意接受他们的统治。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去摧毁那已经被他们动摇的国王统治，拯救更多困苦的人们，反而要在这样一块并不特别广阔的土地上反复耕耘呢？
　　这个问题不仅在这批工程建设者心中萦绕不去，也令那些愿意用稍微客观的眼光看待外邦人的人困惑不已。
　　他们命名可以得到更多，为什么不那么做？
　　但一如既往地，不论对他们有多少疑问，抱何种看法，接受或不接受他们带来的改变，“外邦人”——开拓者们依旧坚定地按自己的步调向前。工程稳步进行，新村逐渐成形，人员物资往来如流水，夹着雪的冷雨下了几场，小雪飘飞起来，积了薄薄一层，又在冬日暖阳下化入泥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大地一点一点发生变化，虽然看向工地之外，仍是一片荒寂单调的枯景，寒风依旧令身体颤抖不已，但不用工地日历的提醒，人们的本能从某个时刻起就在对他们悄声低语：
　　春天不远了。
　　快要过节了。
　　虽然不同的民族和地区新年的习俗不同，有些节日在入冬后不久，有些在春天，有些在夏天，但既然是在新玛希城的地盘上，自然是按外邦人的规矩来。
　　开拓者向全体工程建设者宣布了新年假期的安排。
　　这项决定一公布，除了新玛希人表现得比较习惯，其他通过各种方式加入到这些工程中的人们大都对这突如其来的假期感到意外。并不是说他们平时没有得到休息，不过那些一日半日的休憩往往被他们用祷告、写信、学习或者睡觉、无所事事的闲逛等等方式用掉了，对于这样简直算得上漫长的七天假期，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不能趁这个时候回家？
　　对那些不曾长久离家过的农民来说，他们在来新玛希城的路上就已经在想着回家，到了工地之后，是新奇的见闻、繁重的工作和紧密的学习强行抚平了他们的不安，但思乡之情无论如何都难以磨灭，即使他们牵挂的家乡只是一些贫困、弱小而且愚昧的村庄，与他们正在建设的又大、又强、完全可以想见日后富饶的新村完全无法比较，可是一旦意识到有了机会，强烈的思念像干柴遇到了烈火，在他们心中一下子猛烈燃烧起来。
　　无事不周全的外邦人既然给出这样长的假日，就不可能没有相关的准备。他们对那些表现出回家意愿的远地村民一一征询，记下他们的来处，统计他们的人数，然后预备车队，规划路线，以求不仅让这些村民能够尽可能快和安全地回到家乡——即使他们是来清偿债务的，许多人仍通过各种开放的途径积攒了一些财物——还要让他们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各建设点，完整地完成他们的契约。
　　毫无疑问、非常显然地，这一举措给那些远地农民带来了极大的安心，得到了他们由衷地感激，这种感激之情只有一种方式表达，所以回家之日将近，他们劳动的热情反而愈发高涨，连一贯自认为比他们表现得更好的新玛希人看的都有点吃惊甚至羞愧起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高了干劲。
　　看着工程进度加快的外邦人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他们全都担负着领导和教导的职责，平日里就很忙碌，宣布假期安排之后就更加忙碌，只是在离放假还有不到五天的时候，以一种尽可能平淡的、但又压抑不住喜悦和骄傲的语气告诉自己负责的建设者：
　　联盟剧团回到了新玛希城。他们将为工程的建设者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短暂的惊愕后，此起彼伏的欢呼响彻了工地。
　　这可真是一个大惊喜！
　　交易会已经落幕了一段时间，许多人依旧对那些惊艳的舞台演出念念不忘，难以自拔。从新玛希城回去的人会手舞足蹈，极力向那些对他们的经历好奇的人们传递自己的见闻，虽然大多能得到十分真诚的惊叹和神往，但耳闻总不如亲见，讲述者只恨自己不能描述出十分之一，又担忧那些色彩鲜明的记忆会在自己愚钝的头脑里褪色，他们总想着自己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能见到这样的表演了。
　　而如今联盟剧团居然回来了！
　　并且不是在城市，而是到他们的工地上来演出！
　　这下无论外邦人在工程建设者之中的威信多高，也难以压制他们被激发的热情了。人们的精神不能再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活儿上，可能出乎一些人预料的是，他们什么活儿也没耽误，并且下工之后依旧精神饱满，因为剧团演出的舞台需要他们自己来搭建，所有愿意出力的人都去出力，舞台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搭建好了。


第431章 返乡与糖
　　“没想到演出的效果会如此之好。”
　　“因为以前实在贫瘠。”
　　“贫瘠也不等于全盘接受。只是美和真实生来就有力量。”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活动吗？”
　　“这是和劳动、教育、训练一体的，当然还会有。”
　　“多久会有明显的效果？”
　　“随时。”
　　“显现到行为上呢？”
　　“那就要看客观环境了。”
　　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新年演出，不出所料地取得了圆满的成功。远地的农民们心满意足，带着他们的“零花钱”——他们的劳动报酬已在交易会上用实物预支了，所以他们得到的只是“零花钱”——和新年礼物，加上那些他们努力积攒的东西，可谓满载而归地走上了归家之路。车队有佣兵护送，加上外邦人的威名威慑——白船去普林霍尔一游之后，大概已经没有人再认为外邦人的力量出不了门了，总而言之，他们就这样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回了家。
　　明明是去还债的，却如同衣锦还乡，骄傲非常。
　　受雇而来的佣兵头目冷眼旁观这些沉浸于幸福之中的村民，对他们的愚蠢嗤之以鼻。
　　明明如此愚蠢，如此无能，却又如此幸运……
　　凭什么呢？
　　即使是拿钱干事的活儿，佣兵们也不免为此情绪难平。他们原本在这一行也有些名气，却一接到密探的私信就偷偷出城，一干人马趁夜登船，一路惊险万分地穿越峡谷激流，舟马劳顿，终于赶上新玛希城的招募，通过面试拿到印鉴，还未来得及多看这座城几眼，又匆匆离开，从繁华之地走进荒原，沿着遍布车辙的道路一路直行，来到满目尘土的所谓建设点，直到此时才终于得以休息。
　　平心而论，他们一路紧赶慢赶并非雇主为难——外邦人出了名的不会为难下等人，工地虽然不及城市繁华，对他们的招待也不差，不仅住处伙食都好，一来他们就赶上了剧团演出，不像那些劳工每日仍要劳作，他们除了同雇主开什么商量会之外的时间全由自己支配，可以从早到晚都守在舞台便寸步不离。
　　想想这三天真是过得如梦似幻！吃得很饱，睡得很暖和，还见到了慕名已久的表演，发现它们比自己想象过的还要精彩，令人如痴如醉，虽然必须协助那些外邦人维持舞台下的秩序略为烦人，因为从各个建设点赶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这倒是再度证实了从城中传出的消息），不过当剧团结束一天的表演，演员们拿着本子来找观众询问观感时，由于他们离得最近，看得最多，又有在别处的见识，因而演员很关切他们的意见——哪怕他们并不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三天时间，佣兵们对外邦人的看法已经改变，当不得不离开那处开阔而杂乱的建设点时，不少人都流露出了恋恋不舍。
　　护送村民的任务枯燥无比，因为自外邦人建起这座新玛希城，周边匪患已经为之一空，几次武力炫耀更是令诸邪退避，领主哪怕穷得发疯，也不敢再派人去假扮剪径强盗，大路安全得很。他们这些佣兵之所以能接到这份钱多事少的工作，不过是由于外邦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地）谨守界限，即使已经数次向周边的展示獠牙，也不轻易用自己的武力侵犯其他领主的领地。
　　路途无聊，村民吵闹——他们显然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被外邦人宠坏了，竟然目中无人到在这些佣兵面前对他们的雇主品头论足：说他们人有多少，看起来是年少还是年老，不久之前还是奴隶，现在却能够管着这么多人，一副特别有本事的样子，如果新玛希城的城主自立为王了，也不知道他们之中能有几个贵族？或许一个都没有，毕竟贵族是不应该接触泥土的……
　　不止一次，其他佣兵偷偷问这位小队长：“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呵。”小队长冷笑。
　　但他们有职业的操守，除了完成雇主的安排不会多干别的事情，车队沿着越来越坎坷曲折的道路继续向前，不到两日就抵达了第一个村庄。背着大包小包的村民从马车上跳下去，兴高采烈，先是快步，然后变成了小跑奔向路口，佣兵团长从车队的队长那边接到要求，要小队长带着几个人不远不近跟在背后，这是一种保护，却招来了对方警觉的目光。
　　以佣兵素来的名声来说，他们的警惕也算理所当然，小队长和他的伙伴们双手一摊，露出无害的模样。
　　村民只能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村庄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暗沉的冬日天空下，只有几缕炊烟升起，他们走得越近，熟悉的景象看得越清晰，还未等他们呼朋唤友，路边突然冒出一群人来，他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对方则径直向他们走来。
　　“管、管事？”
　　“好呀，你们可回来了！”领主管事双眼圆瞪，怒气冲冲，“瞧这一身，不安分的家伙！你们肯定都被外邦人收买了！”
　　他将手一挥，“让我们瞧瞧你们带回来了什么渎神的玩意！”
　　村役一拥而上，返乡村民们发出惨叫和愤怒的大叫，本能让他们抵抗，但另一种长期受训而形成的本能又阻碍他们作出强力的抵抗，束手束脚的拉拉扯扯中，一半以上的村民包裹都被强抢过去，被抢走的包裹越多，剩下的人手脚越是软弱，直到一个结系得不太紧的包裹突然散开，里面的东西纷纷落地，一声脆响响起，众人朝地上看去，一个浅绿色的玻璃灯盏摔在衣服、手巾、梳子、碗勺、干粮和糖块等等零碎中间，连着灯座的长灯芯拖了出来，液体流淌到地上，火油的气味开始弥漫。
　　包裹的主人呆滞地看着地上，村役扑上去抢衣服，不小心被碎玻璃扎到的人发出痛叫，返乡村民一些看着疯狂的村役，一些看着那名失去了最珍贵财富的同伴。
　　这盏灯……不是他们可以通过工地劳作得到的东西。
　　“喂！”
　　一直旁观的小队长大声叫道。
　　人们好像被惊醒一样，纷纷朝他看去，目光触及他的坐骑，领主管事脸上的凶狠开始外强中干，连语气都变化了：“你们是什么人？！”
　　“佣兵。”小队长不远不近地说，“他们欠外邦人的债还没还完呢！七日一过，他们必须回去！这些人的名字，外邦人可都记下来了！”
　　“外邦人”这个词一出现，领主管事和村役就好像遇见了猛兽，有人甚至后退了一步，管事仇恨地看着佣兵们，又将仇恨的目光转向返乡村民，片刻沉默后，他转身一把将包裹从呆立的村役手中夺过来，打开绳结，掏出一半或者更多的东西扔进布袋——但没有拿走那身细织工衣，才将包裹重重砸向村民胸前。
　　“这是你们应交的劳务税！”他大叫道，接着转脸看向其他还拿着包裹的返乡村民，恶狠狠地说：“交出来！”
　　佣兵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收税交税，领主管事带着村役拿着布袋离开，村民们才慢慢走回村庄，那些虚掩的柴扉后也显出了绰绰的人影。
　　佣兵们掉头离开。
　　等候在大道上的车队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车队的队长——一名被外邦人提携起来的新玛希人过来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佣兵同他说了，他回去和车队的车夫们商量过后，又将此事告知了其余的返乡者。
　　下一个村庄并不意外地也有领主的税官，佣兵们依旧跟在返乡村民的背后，看着他们从路边山上折来粗木棍，紧紧握在手中，身体前倾，一步一步向村子的入口走去。一见这般阵仗，守在路口的领主税官就不由自主地慌了，虽然村役们也有棍子，他还带着鞭子，但返乡者的反抗是完全不在设想之中的，何况这些村民经过两个多月外邦人式的伙食滋养，身体已经比他们离开时强健了许多——至少比税官要强壮。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虚弱地叫道。
　　接近到只差十几步的时候，返乡者们才停下来，走在最前列的村民像狼一样盯着他，“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税官想起领主，心中产生勇气，但看到那些手臂粗的棍子，想起他们是从无法无天的外邦人那儿回来的，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以领主的名义——”
　　“你要是来收税的，”那名年轻的村民恶狠狠地打断了他，“拿着这个，滚吧！”
　　他把一个大家凑成的包裹扔过去，税官慌忙躲开，他背后的村役有点不知所措地接住了它，“税我们交了！七日一过，我们还要回去！别拦着我们，你们想得罪外邦人吗？”
　　最后一句话起了很大的作用，税官慌忙离去，毕竟他也不是全无收获。
　　佣兵回去之后再度向车队队长讲述了他们见到的状况。
　　将返乡村民全数送到用了三天时间，车队最后在一名领主的领地留下暂时休憩，并对这一路的状况进行了统计。
　　统计的结果是，被拦截强行“收税”的村庄占了总数的二分之一，数量似乎不很多，因为有三个领地不向他们的领民要求任何东西，他们的领主早已向外邦人投诚，前段时间还遣人带着物资回到城堡，一方面安抚家人，一方面是告诫他们务必配合外邦人，不要冒犯他们和任何受过他们庇护的人，车队就是留在一个这样的领地上。
　　包括第一个遭遇此事的村庄在内，没有一个被“收税”返乡者是不反抗的，这同他们上次从交易会归来的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领主们固然不敢轻易得罪外邦人，害怕给他们讨伐自己的借口，但又很难控制自己的嫉妒和贪婪，交易会那次他们犹犹豫豫地出手了，不敢抢得太多，只拿走一半，得到了很大很大的甜头，即使知道这次村民是去还账的，估计是光着手去，光着手回来的，他们依旧产生了“无论如何都能榨出点儿啥”的念头。
　　他们好像没想过村民会反抗，并且好像失心疯一样，一次比一次反抗得坚决，一次比一次反抗得强硬，虽然他们最终拿到了比预想中还要多点儿的东西，但那是因为外邦人对这些村民好得毫无道理，让他们平白得了不该有的好处，即使大部分留在自己手里，上供给领主们的还有那么多。
　　可是想想普林霍尔城的遭遇，无论那支油水丰厚的车队经过领地时是如何地得意洋洋，那些已经被外邦人侵蚀了灵魂的村民又是多么可恨，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哪怕不去想那神乎其技的天降雷霆，外邦人还有一门同归于尽的诅咒，可以用这门邪术将成百上千人一同拉进地狱——可是在奥森郡发生过，还被他们编进了戏剧，将一干观众吓得魂不附体过的！
　　“他们可能以为那出戏剧是我们在为自己辩解，向外人表示威胁。”车队的队长，那名新玛希人说，“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在展示失去亲友的伤痛。”
　　“我们？”小队长若有所思，“你和那名特许商人是朋友吗？”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和他说过话。”队长说，“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可能会成为比较熟悉的人。”
　　“你们有相似的经历吗？”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区。”队长说，“我以前听过他母亲的故事。”
　　那出戏剧登上舞台之前，剧本的创作者之一，精灵来同他交流过。小队长对他竟然能与精灵面对面同处一室感到非常吃惊，“天哪，你可真是个幸运小子！”
　　“他们来了好几个呢，在城市里见到他们很容易，因为他们经常换岗位‘体验生活’。”队长笑着说，“工地上也有呢。”
　　“我怎么没见过！”小队长叫道。
　　“人家视力好，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把演出看清楚，不和大家挤来挤去的。”
　　小队长在感叹，队长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出神，突然他说：“我们会报复回去的。”
　　小队长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你们？你们竟然、你们真的……？”
　　车队队长坦率地看着这名来和自己拉关系的佣兵。
　　“那难道不算报复吗？”小队长低声问，“死了好几十个贵族！还有当时刑场上所有的人！这可是一场屠杀，这竟然还不够吗？”
　　“一条性命换了那么多人命，这确实是很足够了。”车队队长轻声说，“那么多人都为此而死，其实很多人都罪不至死，这是一出惨剧。只是伊尔他只有一个人，他完全绝望，没有任何别的办法，那些人又做了那种会让诅咒变得最深的事情……但我们要报复的并不是人。”
　　“我们要追根溯源，问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然后，我们消灭那个源头。”
　　小队长回去的时候，一名相熟的同伴过来告诉他，团长要见他。
　　他作足了准备，然后听到团长对他说：“你干得不错。”
　　“竟然这么快就能让外邦人的附属同你交好，你确实干得不错。”团长盯着他说，“告诉我，你只是一直都爱到处勾搭，所以才同那些新玛希人相处不错，还是因为你别有所图，才去他们那儿找新的出路？”
　　“我深爱着一个对象，为她神魂颠倒，永远不会背叛她。”他诚恳地说，“那就是金钱，团长。我难道不是一直这样吗？”
　　团长鹰隼般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他，好像要从他的面皮看进他的骨头，小队长任由他打量，肢体语言显示出他有些紧张，但总体上是坦然的。终于团长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小伙儿，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期待。”他说，他掏出一个钱袋，立即将小队长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团长抛了抛这个袋子，让钱币碰撞出悦耳的声响，同时一错不错地看着小队长，“现在，我有一个好差事要交给你。”
　　“我的好团长，那你就赶快把它交给我，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会去。”
　　团长向他走近两步。
　　“加入新玛希城。”他悄声说。
　　小队长一怔，“就这样？”他狐疑地看着团长，“谁都可以加入那座城，它简直来者不拒。”
　　“我们当然不要你那样进入。”团长说，让他把耳朵伸过来，“我们要给你一个机会……”
　　小队长侧耳倾听，一个计谋流进他的耳朵，他却想起了交谈结束时车队队长同他说的话。他说“你们的团长是一名伯爵的次子，他和他的兄长一直有密切的联系”，小队长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说“所以我们一向颇有门路”，队长看着他，问：“如果这些门路无一不通向绞架呢？”
　　好家伙，你们真是一群好家伙。名叫罗萨尔·扬的小队长心里想。
　　真可怕。我喜欢。
　　联盟于绝大多数人无知无觉时从大陆的最西端崛起，新玛希城作为它向外界试探而出的第一步，落地后就在相当范围内引起了剧烈震荡。无论他人对开拓者及其建立的这座城市何以名之，人们都牢牢地被它及它所推动的变化所吸引，像平静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旋涡，将周边的一切都卷入。
　　追溯开拓者在此地发展的足迹，可以看见各种偶然和必然的交织，但从某个时期起，偶然的因素越来越少，一种意志越来越清晰地显现于开拓者及其追随者的作为之中，即使谣言、偏见、自以为是的解读一直如迷雾模糊他们的形象，扭曲他们的作为，在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的作用下，这座城市发展的脉络依旧在现实和精神的两个层面迅速延伸。
　　严冬将尽，春日将临，埋下的种子终要发芽。
　　但在那能够摧毁一切稳若磐石之物的种子萌发之前，作为播种者之一，范天澜又要回工业城了。
　　新年将至，他要回去述职。
　　旅途一帆风顺，联盟内也万事皆好，一切都在稳步推进。由于新玛希城的情况越来越稳定，再加上精灵在医疗方面作出的一些贡献，范天澜一回来就能够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上次相聚距今并不遥远，但再次见到对方时，他还是要说：“我一直在想着你。”
　　云深笑了。
　　“我也很想你。”他柔声说。
　　云深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用了一点力气，把他拉过去，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要吃糖吗？”
　　范天澜：“？”
　　他不是小孩子，他一点儿也不……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说“要”。
　　然后这个认为自己已经很强大，很成熟，即使撒娇也绝对不承认的小龙人吃到了自己甜甜的糖果。


第432章 三份报告
　　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回望过去，毫无疑问，无论是在工业联盟内的建设者，还是在联盟之外两个基点城的开拓者，他们的作为都是可圈可点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正在大步前进，未来展现在他们面前，是明亮、清晰而生机勃勃的，与此相反的是，外面世界呈现出一种晦暗、陈旧与死气沉沉，亟待人们去改变。
　　只要联盟自己发展，创造的一切足够自己富足，而不必管外面的人怎么样，这种守财奴一般的想法经过这一年多来报纸和广播的兴起，各种信息的冲击，已经越来越少人继续坚持了。虽然没有足够的契机——一个它最好不要来到却很可能必然来到的契机，比如说裂隙重启什么的——新生的工业联盟的内部成员很难对遥远外界的其他人类产生“共同体”的感受，是多种信息渠道的输入改变了这种常态，不过总体来说，联盟成员对外的热情援助是建立在对云深的崇敬跟随、验证崭新理论的强烈好奇这些因素之上的，虽然没有任何人能否认这些行为中新道德的作用，但总体上，这个崭新的联盟仍然是很不成熟、以人的行为来类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鲁莽的。因为联盟最有行动力的那些人没有经历过自己学习的那些复杂理论诞生过程中的种种考验，对许多问题抱着一种天真的、生搬硬套的解决思路，致使他们的行为在许多地方都显出一种格格不入来。
　　这是一种缺点，但这种缺点并不致命，毕竟人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走的，捷径只能缩短的路途只有一部分，世界最终是要人们自己脚踏实地去探索和改造。无论有多少金手指加持，人们的思想也不会变成完全相同的样子，联盟内部每天都有各种不同的矛盾产生，有些能够很快被发现然后解决，有些会潜入水下，直到人们发现端倪或者受到相当的教训。无论如何，一切永远在前进。
　　发展本身就能解决许多问题。
　　时至今日，人们已经对联盟这个半成品的工业体系能够发挥的力量深有体会，关于它的发展方向，许多人也认为已经看得清晰，他们要不断巩固内部秩序，将更多的人吸收到现在的工业体系中来，提高生产能力，以源源不断的产品和人才输出影响和控制广大地区，以革新的新世界取代陈腐的旧世界。
　　作为联盟外延的分支，新玛希城和奥比斯王国的抚松港都在开拓者手中创造了极为醒目的成绩，那么关于这两座城市，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它们的长远规划？
　　毕竟从之前这两地面临的情况来看，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忙于解决迫到眼前的问题，始终没有一个类似联盟内部的稳定环境来规划未来——不是指要完成什么样的建设计划或者实现什么样的生产目标，而是随着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加强，不论开拓者自己还是当地已经完全接纳了新的生活方式的人们，都自然而然要考虑那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旧统治者的被取代是毫无疑问和众望所归的，开拓者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做到这一点？
　　当他们成为公认的新统治者，他们要在这些封建积淀浓厚的土地上实行什么样的制度？
　　似乎答案可以很简单，直接将工业联盟运行的这一套迁移过去就够了。因为比较起来，这两个地区的状况与当初狼人部落撒谢尔遭遇的有不少相似之处，本土势力出于利益考虑“引狼入室”，而后遭遇各种必须借助外来者力量解决的困难，在不断的接触中不断地加深交流，彼此间的差距愈发明显又难以分割，最终在不断的博弈和斗争中将主导的权力向对方让渡。
　　但另一些人有别的看法，在他们看来，这种相似的情况之所以出现，皆是由人力所致，只要能一直确保对当地的强力控制，那么采用什么方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确保开拓者——或者说联盟成员的绝对地位。只有一直保持联盟成员的完全统治，才能确保这两个他们花费了如此众多的人力物力建设的地区不会对联盟离心。
　　这样的忠诚就像相隔两地的爱情一样不会长久。他们非常严肃地说。
　　范天澜：“……”
　　他们又说，为了再加一重保障，最好是让这两个地区始终只能依赖联盟的经济输入，它们本身只要积极发展农业，保证足够的粮食生产能力，人民一样可以得到幸福的生活。
　　小组讨论时常会产生一些过度自由的言论，有些以范天澜为偶像的人甚至说，尝试让一个外表为遗族的人去当王也未尝不可，这样能形成对当地信仰体系的最大冲击，只要让他们习惯于这一点，不仅兽人和遗族这样的“异族”能够理所当然现身人前，其他工作进行也会较为容易。因为最大的底限一旦被打破，很多事情人们都会无所谓的。
　　但这些放飞想象的结果没有一个出现在新年报告大会上。
　　在这场大会上，伯斯、作为新玛希城最高代表的范天澜和奥比斯抚松港代表的精灵希雅分别作了报告。大会未开始时，他们三人一起交流了各自的报告内容，然后希雅申请了调换次序，让她排在范天澜之前。
　　但第一个作报告的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看起来才从少年进入青年不久，并且职位很多人听起来相当陌生的人：他是信息与统计局负责人，欧文。
　　有些人有点儿奇怪地看向了坐在会议前席的维尔丝，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掌握了联盟内几乎所有有名有姓之人的底细，既然不是由术师开场，那么为什么不是她上呢？这个小男孩他们以前连见也没见过！
　　或许是一个特别有才能的，所以被术师提拔起来的人才吧。但这种想法也在他开口之后变成了有些失望，不必说与犹如皓月恒星的术师相比，也不用与他们见过的那些从容自若的开拓者报告人相比，哪怕是与小组会上那些偏激狂妄却极其自信的发言人都不能比，这名负责人的表现就像他的外表一样生涩，一份报告从头到尾都颤抖着嗓子，而且内容也很枯燥，几乎全是数字的罗列，其中一半以上还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无非是联盟的生产能力又有了怎样的提高，他们的物资储备又恢复或者增加了多少……这些当然很重要，但联盟一直在发展，有这些成绩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份报告与过去的统计报告的不同。
　　由信息与统计局负责人发言，意味着这份报告出自于信息中心，那个甚至比军械武库更受保护的地方，连术师的住所都没有的防护法术，精灵在那里设置了至少三层。它的存在不是秘密，却并不为多数人注意。
　　过于年轻的负责人做完报告后，汗流浃背、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讲台，然后伯斯上去了。
　　会场里的兽人们不由精神一振。
　　随着联盟的日益发展，教育的成果也越发显现，虽然兽人群体的内部风气和价值观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有了显著的变化，但强烈的好胜心还是让他们很注意座次、顺序、排行之类无关紧要但又能大做文章的东西，刚刚下去那个小子总结的是整个联盟的生产情况，伯斯排在他之后，完全可以认为是兽人在联盟内地位的证明嘛。
　　作为不仅仅是狼人族群所公认的下一任领导者，也日益成为联盟内兽人一方寄予期望的杰出青年代表，伯斯的报告朴实、详尽而有力。朴实是他的报告与信息局负责人一样，以可靠的数据撑起了报告的可信度；详尽是他除了举出数据，还辅以事实分析，让与会者明了兽人诸族在这一年里几次标志性事件前后的变化；至于有力，报告的大部分事实资料是由骑兵巡逻队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走遍了联盟的每一个部落获得的，这不是一份简单轻松的工作，也没有人质疑他们的记录，无论骑兵巡逻队的原始记录是什么样子，伯斯的报告都是平静客观的。
　　平静的是他的语言，客观的是他的叙述方式，但就报告本身而言，这种平静客观让与会者更清晰地看到了兽人群体内部的发展不平衡和观念的参差，以及联盟为了让他们融入正在飞速成长的工业体系而作出的种种努力。
　　比起联盟内的人类群体，兽人群体对新秩序的接受确实没有那么快，他们对术师的忠诚也没有那么坚定到可以舍弃一切，更不必说对知识的追寻和对改造自身、改造现实的热情了，在人类已经在外打下偌大基业的时候，兽人内部仍不能彻底整合，这是让他们不安，却又不能不面对的事实。没有人怀疑术师指引的就是未来的方向，所以当意识到自身同他之间的距离的时候，紧迫感就涌上人们的心头。
　　阻碍兽人像人类一样迅速提升的不是术师的区别对待和机遇的缺乏，而是比起联盟中那些因为一无所有而倾尽所有去追随的人类，他们因为拥有他们失掉的东西——土地、族群和顽固的传统——而在原地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伯斯的报告以无情的语调说，如果兽人诸族再不积极起来，他们不仅会越来越变成联盟最落后的一部分，还有可能连那两个基点城中比他们起步更晚的人类都追之不及。
　　“当他们看到前进的道路时，就意识到要打碎身上的枷锁了。”伯斯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作为兽人，如果我们为今天比昨天过得好了就心满意足，就好像百兽争雄时，豺狗在守着吃剩的尸体吠叫，说我们已经吃得很饱很饱……如此废物，不如重新变回野兽。”
　　伯斯的报告结束了，美貌的精灵走上讲台，她的容貌和轻灵的声音好像是对刚才凝重气氛的一种调节，她的发言内容听上去也确实没有多少尖锐的东西。在这份文辞优美的报告中，她总结了抚松港开拓者过去一年的作为，提到了他们经历的几次斗争，描述了奥比斯王都目前的形势，报告各项改造工程的进度及其产生的影响，以海运输入为基础的贸易恢复和发展状况，这些大多是人们通过日常阅读报纸和听广播就能有所了解的。
　　然后，她开始谈到这个地区的未来规划。
　　王都新区的试验田取得了很好的收成，引起了王都人民对农业的很大热情，击退法师团之后，开拓者已将国王及主要贵族软禁起来，并终止所有贵族对他们名下土地的权力，对王都及周边的土地进行了重新的调查和统计，并已经对土地进行了再分配。在自愿原则下，预计能实现让包括农奴在内的所有王都居民实现耕者有其田，分配之后剩余的土地，则由开拓者作为公社农场经营。
　　接着，她说：“根据当地武装的发展速度，继续脱产训练半年，在夏季粮食收获，秋季播种开始之前，时机大致成熟，就可以以行动谋求奥比斯全境于我们控制之下的统一。”
　　会场轻微地骚动了起来，嗡嗡的话语声如蜂群升起，抚松港的进度实在出人意料。
　　虽然计划是计划，需要“时机成熟”，但这些在外的开拓者大多跟从术师，习惯将八分把握说成六分，而倘若仔细思考，也会发现这个决定并不仓促——人们仍然是经验不足，思考时惯例将一切都比照联盟内部的变化方式，“三年计划”“五年计划”什么的，而忽视像奥比斯那样的海滨国家，国土面积不足兽人帝国的十分之一，人口也有二分之一集中于王都及其周边地区。
　　从现在——实际上发展由开拓者领导的当地武装从去年就在进行——到夏收的数月时间，只够奥比斯新建的第二王朝在外力帮助下凑出一支成形的军队，战斗力决不能与法师团相提并论，却是很好的练兵对象。这种战争有助于开拓者进一步理顺奥比斯的秩序，实现全境统一后，即可放手将先天条件较好的抚松港建设为中继港，为日益成熟的海航船队发展为海上舰队，开辟跨大陆的世界航线提供有力的支持。
　　这个美丽的精灵没有用多的形容词修饰这部分内容，她不是在描绘一种野心，而是在述说一个正在发生的未来。
　　嗡嗡声低下去，但没有消失。对在座的许多兽人首领来说，他们对两座基点城，尤其是奥比斯抚松港的了解，仍停留在“一次试探”“好的发展”“力量的展示”之上，占领一个国家，征服它的人民，收取他们的供奉，成就自己的伟大，这就是他们头脑中所有走出去的意义。
　　“海上大陆桥”——怎么能是这样……这样……这样的东西！
　　与会的撒希尔狼人全身的毛都悄悄炸了起来，简直压抑不住身心的激动，海上舰队的负责人之一布拉兰在前面的席位微微一笑。
　　我也才知道不久啊。他在心里说。
　　术师藏得太深了。
　　奥比斯的未来堪称波澜壮阔，此前对造船厂及这条海上航线的巨量投入在这一刻展现了它们的价值，术师的目光是如此长远，使得一部分曾在背后非议为何不将那些泼出去的财富内部分配，让那些仍穷困的兽人尽早衣食无忧的人深感羞愧。即使仍有极少数的人觉得他们没有向外发展的必要，恐怕此后也难以在联盟中高层找到共同语言了。
　　然后，范天澜从前席站起来，迈开脚步走上台去。
　　会场里的私语声慢慢地停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台上，追随着他的脚步，看着这名青年在话筒前站定。
　　是第一个与术师相遇的幸运儿，也是他最宠爱的学生，绝对不是个人但还不知道本体会是什么东西，还是另一个吞食联盟物资的黑洞——基点城新玛希城的最高负责人。
　　他的报告只有一张纸，离得近的人还能隐约看到上面写的字也不多，只有寥寥几行，他把它放在台上，开始通报新玛希城一年来的发展状况。
　　所有人都听得很专心。他们很难不专心，新玛希城的建设及发展，不管在任何时候的任何人看来都要说是个奇迹，但凡做过一点管理工作，就能想象他当初面临是怎样一种棘手的场面。术师宠爱这名青年，对他交付极大的信任，这说明的不是术师作为一个有情感的人的私心，而是这位唯一领袖对事物价值的准确判断。
　　当然，这一切的根本还是在于联盟的支持，报告也强调了这一点。范天澜及其开拓者队伍具体的工作方法，已经在报纸和广播中多有记录和分析，这些细节就被一语带过。时至今日，新玛希城内部和周边的情况暂时算是稳定了下来，冬季工程也是进展顺利，有河运的便利，又扎根于土层深厚的平原，曾经不利的局面现在已经被他们消化成了人口优势，新玛希城的发展潜力已经是任何人都能看得见的。
　　那么，他们会选择哪一种方向呢？
　　可以向下游继续打通河运，布伯河连通诸多水脉，传统国家孱弱的防卫在船载的火力武器面前不堪一击；可以继续向平原内部扩张，占领及统合这个国家，然后进一步向北发展，沿着那条狭长的，连续的山脉形成的北陆长城一路侵吞，直至极北，然后反身过来，向西推进，直至与联盟合并，将大陆的西北部完全收入囊中；也可以向布伯河的南岸发展，越过群山，开辟一条纵向的大陆通道，如一柄长刀直入西原诸国，如同他们在玛希城所做的那样，以商业开道，然后步步侵蚀，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割据一地，建立一个基础深厚的中心政权。
　　由于西陆大平原上诸国林立，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也许开拓者不能很快取得如今日这般压倒性的优势，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投入长久经营，但倘若将中洲从中分为东西两部，能拿下西部最丰饶的大平原，那么联盟将得到的土地、资源还是人口，都不会逊色于中央帝国最强盛的时期。尤其考虑到中央帝国从未实现过真正的大一统，并且他们从来不以技术和商业见长……当然，这就想得未免太过长远了，很多因素也未被列入考虑。毕竟人们对西陆大平原的认识最初还是来源于遗族和山居部族——将他们逼迫得生存不下去的那个贵族家族所属的国家，就在西陆大平原的边缘。
　　这个世界是非常宽广的，但只要有足够的力量，人们就觉得自己哪儿都可以去。
　　范天澜的报告没有关于这些激动人心的未来的描绘。
　　他平铺直叙，多用短句，简洁而语调平淡，他说新玛希城会持续推进大型农场的建设，不断扩大种植规模，不断提高包括已经完成、正在进行和计划之中的各个新村在内的本地区农业机械化水平，与此同时，城市本身将持续发展商业，加强同周边地区的人员及物资交流，在环城新村二期工程完成，城市居民基本完成转化之后，向外逐步开放城市各领域，通过各种途径增强城市的文化影响力。
　　同为基点城市，新玛希城与奥比斯有相当的不同，这种不同最明显是表现在土地政策上，新玛希城在承担着巨大人口压力的情况下，坚持要发展集体农业经济，布伯平原确实有这样的条件，工业化农业的生产效率也确实远高于传统农业，但在没有其它人口缺口可填补的情况下，这种做法毫无疑问会带来另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人口不能被有效分流。一旦基础建设工程结束，数以万计的劳工都将回流城市，其冲击不啻于当初的灾民潮。
　　比灾民潮还要有威胁性的，是这批劳工携带着通过劳动积攒起来的巨大财富。


第433章 催化
　　其实若非报告提及，大部分人还不会想到这批劳工可能给新玛希城带来的通货膨胀问题——这个词甚至没几个人认识，但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仅凭常识他们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情。
　　相比将整个奥比斯王都打造成为中转港，将联盟的运输线前推到可以直抵中央帝国南境，与遗族和精灵建立不受沿途各方势力干扰的交通线这种规划相比，范天澜报告所展示的工作计划似乎没有显示出特别的野心。不过，新玛希城所在的王国无论地理环境、地缘政治、国土面积还是人口数量都不同于奥比斯的抚松港，即使范天澜及其领导的队伍无愧于术师的爱重，作出了极其醒目的成绩，以开拓者目前的数量，仅仅维持新玛希城的正常运转及基础建设的平稳推进，就已经令他们没有更多的余力去进行下一步的扩张，所以才让奥森郡以一种“托管”的方式重建。
　　如果按照这种观点，新玛希城的开拓者确实更应当注重地区的稳定，以他们如今创造的局面，只要能够稳定生产一两年，即使届时联盟不再输血，这座城市也能依靠本身的力量继续发展下去。
　　因此他们的选择出人意表。
　　土地是一切基础，对它进行占有和分配是只有统治者的权柄展示，也是安定人心最有效的手段，若是像奥比斯的开拓者那样均分土地，不但能减轻人口压力，增强人们的信心，城市也不必再供养那么多半脱产人口……既然报告显示新玛希城的开拓者已经完全预料到了后果，那他们为何作出这种一定会提高管理难度的决策？
　　因为新玛希城确实有一个非常紧缺的人口需求，而又无法通过一般路径得到满足。这个缺口不仅在新玛希城，在奥比斯甚至联盟内部都同样地存在着，那就是——开拓者的数量太少了。
　　这是一个随着联盟的高速发展而出现，又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善的问题。
　　就算开拓者的数量相对充足了，培养起一批以当地人为主的干部队伍，依旧是极其重要、必须去做的主要任务。人口负担可以转变为巨大的优势，不仅仅是指能将他们训练成战无不胜的庞大军队，更是指能从以合适的手段从中搭建出一个新的国家框架，一旦他们决定有所行动，随时都有足够的力量填充到被他们摧毁了旧秩序的地方去。
　　小农经济虽然稳定，却很不利于他们培养这样的队伍。
　　新玛希城将通过一切条件允许的方式孵育这样的队伍，并为此承担一些必然的代价。
　　范天澜这份报告作得并不长，在他下去之后，由云深对本次会议作了总结发言，走完这些流程之后，会议就结束了。
　　相关报道第二天就出现在报纸上和广播中，会议文件随后也发放下来，报告大部分采用原件，只是对其中一份进行了必要的增补，以及对个别发言人的个别语句进行了一些比较温和的处理。然后，这场会议、这些文件带来的关于联盟内兽人族群与联盟外两个基点城发展问题的讨论迅速成为工业城整个春节假期的话题中心，其烈度及热度不亚于一场火风暴，并沿着交通线一路往兽人国度的深处扩散。
　　坎撒铁路通车带给联盟内的兽人许多便利，其中之一就是工业城的印刷刊物基本能在两天之内送达坎拉尔城，信息的流通大大加强了两地间的联系。同时这座城也是南方联盟与北方兽人的连接点，南方联盟的动向也会通过这座城对北方产生影响。
　　白烟蒸腾之中，火车长长鸣笛，汽缸推动连杆，在渐渐快起来的哐当声中，满载的马车成队离开车站，与金属长龙背道而驰，赶车的兽人裹着皮毛大衣，呼吸着清晨冷冽的空气，哒哒的蹄声穿过睡眼朦胧的住宅区，来到人声渐起的坊市里。
　　一辆马车脱离车队，在旅舍门口停了下来，其余运送物资的车辆继续往别处去，车夫跳下来，叫了一声门口扫地的小伙子，后者立马丢下扫帚，上来和车夫合力将那个沉重的防水大皮袋子从车上搬下，然后一起抬到旅舍的大堂中。
　　扎口的绳索刚刚解开，几名兽人就从门口走了进来，绳子扔在地上，皮袋的开口大大敞着，浓烈的油墨气味散发出来，埃拉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他擦擦鼻子，和其他人一起走上前去将这些报纸点数，然后分成不等的数量捆扎起来，等待坊市各处店铺来人取走。
　　这是一个轻巧的，不花什么时间的活儿，把这些报纸分好，读报人们就从剩下的报纸里各自拿走一份，分头看了起来。
　　他们阅读的速度有快有慢，但几无例外的，读到某一部分之后都发出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然后他们抬起头来，互相看着对方的神情。
　　这么多的大消息！
　　作为应该是目前唯一的公共媒体，工业城的报纸编辑不必十分优秀，他们的任务是将信息传播到位，而这一点自《学习报》创立之日起他们就做得不错。有关这场重要会议的报道占据了报纸前两版的大半位置，这些版面不仅刊载了四份报告的主要内容，报告前后还有专人写的导语，以便于人们准确地掌握报告的中心内容，坎拉尔的读报人不必自己绞尽脑汁，只要向他们的听众复述这些导言，就能让他们明白这场报告会的重点内容。
　　联盟的物资总量惊人，对两座基点城的援助没有损伤联盟的根底，明年生产会继续扩大；南方部落正在加快融入联盟，许多变化正在发生，但有些地方仍有反复；名叫奥比斯的人类国度已经有一半被联盟的开拓者所得，他们将有更大的作为；名为新玛希城的人类城市正在扩张，开拓者一边占有更多的土地及人口，一边从当地挑拣培植更多服从于他们的秩序破坏者。
　　这些报道让兽人们的目光终于完全从北方那些随季节而冷却的纷争上转回来，好像看到世界突然一夜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们感到了非常的吃惊。
　　尤其是对两座基点城的发展，不可思议的情绪远远超过了应当产生的喜悦——联盟在人类世界的地盘扩大是一件好事，他们却不怎么有真实的感受，相关消息一直不少，许多兽人会顺便听一听，并不真的关心。因为那两个地区离兽人们的国度很远，那些地方发生的变化也从未对兽人的生活产生可见的影响，外派的开拓者中兽人的数量也非常少，让他们时常感觉“那是人类的事情”。何况秋季以来联盟就展开了所谓的新部落计划和新生产运动，加上北方不知该说是更恶劣还是已经缓和的情势，兽人们只感到一日日的耳目和脑袋都很忙碌，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
　　但随着报纸和广播这些媒体在坎拉尔及其周边的影响的深入，再“兽人为上”的兽人也不能不正视人类在联盟中的地位和贡献，以及那两个基点城的发展可能对他们产生的影响了。这场报告会迅速在坎拉尔城引起了不逊于数月前那场联合代表会议的震动，这一次连北方的部落也不再后知后觉，读报台边多了不少“北方人”，他们时而侧耳倾听，时而操着不熟悉的语言，数出几个铜币，要读报人为他们讲解那些报纸已不再详细注释的联盟常识。
　　他们的金钱往往会被平淡地拒绝，但拒绝之后，大多数读报人依然会回答他们无知的问题。关于读报人——在坎拉尔，这是一个有些特殊的职业，它诞生的时间很短，从业者并不穷困，因为能够熟练掌握两种语言和文字在哪里都算一份才能，所以他们往往另有一份正职，读报是他们对城市的一种义务贡献。值得一提的，读报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妇联，令那些与“不驯服的娘们”很不对付的部落首领感到非常不忿，却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阻止她们这样收买人心。
　　因为至今识字班里的男性兽人比例也不是很高，学习的进度也时常不如同期的女人，在读报人这一工作刚刚出现的时候，班上的男人不仅拒绝了提议的女人，还嘲笑了那些鼓起勇气登上读报台的人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可能有一些人感到了后悔，不过这些人依旧不是多数。
　　回到报告会本身的影响上，信息的传播是有损耗的，损耗不仅在于传播的渠道和方式，还在于人们的自加工。虽然有报纸和广播这样的媒介，还有读报人翻译解读，不过大多数兽人对这场报告会的理解总体还是被简化成了如下几句话：伯斯：人类又跑得比我们快了，兽人落后真是一种耻辱！奥比斯的精灵代表：攻占国家轻而易举，我们要把船开到世界的尽头去！术师的那个黑发小子：我们在忙，准备搞事。
　　术师：大家做得很好，大家很有想法，大家要干下去。
　　这种理解一点儿不影响他们议论得非常热闹。兽人们凭本能就能抓住问题的中心，就是如伯斯所说的，人类已经远远跑在了兽人前面，不知道有多久——也许从裂隙时代后开始，就没有一个兽人能够跨过那条天堑一样的边境线，不是作为劫掠者而是作为统治者进入人类的地界，再现当年兽王萨莫尔身为西域之主的荣光。
　　记忆历史的人没有等到兽王再生，降临到这片苦寒之地的是一名叫做“术师”的人类。
　　工业联盟建立至今才多少年？在帝国境内的兽人还有很大一部分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个联盟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国家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不要说那些“开拓者”现在只是部分占据，兽人们很清楚，对那些人类来说，不过是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的事情。
　　为何术师如此偏颇？
　　如果术师并没有对人类特别偏心，那兽人又是差在了哪儿？
　　兽人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不是现在这样看起来已经拖了后腿的，而是能与人类争夺对联盟的权力？
　　他们应当将希望寄于何人？
　　结束了白天的工作，用过晚饭，在澡堂里洗去尘土和疲倦，一身清爽的埃拉和伙伴们一起来到灯火明亮的活动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妇联和其他青年组织的成员。白雪落在窗上，热水管道通过脚下，壁炉劈啪作响，活动室里暖融融的，年轻的兽人围着桌子，有些在看书，有些在写作业，有些围坐在一起轻声说话，埃拉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小组，他们走过去，组员给他们让出位置来。
　　有人托来了假条，除此之外，组员全都到齐了。
　　组长点名之后，便有人问：“我们今天讨论什么？”
　　“讨论我们兽人的未来吧。”有人说。
　　“未来”，这是一个很新的词，它伴随着工业城的兴起而进入兽人们的头脑，耳闻目睹的种种变化让人们意识到除了“更大的部落，更多的后代，更宽广的草场和数不清的牲畜”之外，他们还可以对以后的岁月有别的期待。
　　“无论斯卡·梦魇还是伯斯·寒山，他们虽然说话讨厌，好像只有他们才知道我们出现了问题，但他们说的也不错。”一名组员说，他来自一个人口不少的草食部落，“我们差人类太多了。”
　　“差不多联盟的兽人都知道，人类干得很好，我们干得不好。”
　　“但术师没有对人类特别偏爱。”埃拉说。
　　片刻的停顿后，组员们纷纷说：“是的，术师是公平的。”
　　“术师当然是公平的。”组长轻声说，“斯卡·梦魇与他平起平坐，撒谢尔守护联盟稳定，撒谢尔乘船远航，征服大海，为联盟开辟新的道路，坎拉尔由一个部落变成一座城市……不仅狼人如此，连那曾与撒谢尔隔岸相对的狐族，他们近年无声无息，却已经将一部分的族人塞进训练营，一部分送进工业城的工厂，甚至已经有人成为术师的学生。同为兽人，他们在人类面前从不气弱。”
　　“是由于术师平等的关爱，他们才能如此骄傲。”
　　这就是为什么莉亚组长在妇女联合会中也有相当的地位，绝不仅是因为她是纳纹组长的女儿——甚至这身份有时候还会成为她的妨碍。在座的众人很难不赞同她这一段话。
　　“但先进的一直是这些部落，也只有这些部落，联盟的大部分兽人还是变得不多。”组员又说。
　　“已经变了很多了。”有人说。比起那三个最初接近术师的部落也许变化有限，但比起北方，他们已经算得上脱胎换骨。
　　“可大都不是他们自己要变的。”又有人说，“都是因为联盟的命令，不管把孩子送去工业城学习，还是改变生产和生活的方式，如果不说是联盟用种种手段要他们必须这样做，还会有很多人说是术师……人类有意折磨他们。更不用说‘新部落’和‘新生产’的计划了。”
　　“还有人因此憎恨术师，蠢得令人愤怒。”
　　“他怎么敢？”“谁说过这样的话？”“他是哪个部落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揍他吗？”——一阵七嘴八舌后，讨论又回到正题。
　　“其实大多的人都知道我们应该尽快赶上人类，连北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一名组员说，“我们读报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说话，说如果都是真的，那兽人的运气就太好了，可是如果我们抓不住，那就不是什么好运气，我们可能会比没有术师的时候还要悲惨，因为兽人若是不能强大起来，联盟就会完全是人类说了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奴隶了。”
　　“术师不会让奴隶重新出现的。”另一名组员说。
　　“这世上种族之间只有一种关系，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另一人冷酷地说，“如果在联盟里失去权力，我们变成奴隶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埃拉说，“在工业城中，有兽人被人类领导，也有人类被兽人领导，一切人都被术师领导，这种种族关系怎么说？很多人平平常常地干活，从来没有领导过任何人，难道能说他们是奴隶吗？”
　　于是讨论又偏题了一会儿。
　　费了一点力气回到最初的话题，组长说：“至少有两点毫无疑问，一是我们的未来必须是追随术师的指引，二是我们的发展一直受到阻碍，这阻碍不是来自外力，而是由于我们自己。”
　　“很少有部落人会不向往工业城那样的生活，或者像坎拉尔这样他们也觉得很好。”一名组员说，“他们希望自己的部落也变成这样。”
　　“首领们也大都希望自己的部落富强起来。”又一名组员说，“他们已经晓得要奋起直追。”
　　“但他们不知道应当怎么做。”又一名组员说，“就算‘新部落’和‘新生活’的计划就放在眼前，他们还是不知道应当从哪儿开始，好像举起锄头比举起刀斧困难一百倍。”
　　“他们想得越多，就越害怕做错。”
　　“我们需要‘开拓者’。”
　　“需要我们自己的开拓者。”
　　“只有开拓者能实现我们的目的。”
　　相似的讨论发生在联盟各处，基点城的巨大成就让人们对“开拓者”产生了一种近于盲目的信任，相信他们无所不能，因为他们是术师最坚定的追随者和最成功的学生，所以既没有他们克服不了的困难，也没有他们不能使之团结的人——他们在任何境况都能想出办法，并令所有人为同一个目标出力的能力，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联盟代表大会之后，兽人对未来的期许日渐涨起，那些先期改造的部落在迁入新住地后所得的丰收和生活的改善也令他们羡慕不已。但那些说他们也能这样做，又轻又薄的计划书放在手中，却未能让他们立即跑步进入新时期。
　　并非不理解术师为他们作的这些计划的意义，也不是这些计划不够清晰，让他们云里雾里，更不是工业城对这样至关重要的改造不给足够的支持，但从根本上改造部落如同浴火重生，谈何容易？
　　比起不得不接受开拓者对当地各种改造的基点城人民，兽人部落的选择要多上许多，但很多人宁愿不要那么多的选择，因为没有选择便没有争议，也不会有因此导致的部落的分裂。
　　工业城将部落的年轻人吸收过去，教导他们有益的东西，这并不是坏事情，不会有人误解术师的好意，但也许连术师也想不到这会撕裂部落的传承：年轻人将工业城教导的一切都视为真理，对部落里的老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完全接受术师带来的新秩序，但在他们求学时坚守部落的人——的顾虑迟疑十分不耐烦，不断催促他们赶快放下成见，放弃一切接受工业城的安排。
　　但他们表现得越是急迫，老人们越是犹豫，他们还想再想一想，看一看，他们不是没有改变的愿望，但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呢？他们可以先从学习农耕，在部落周围开垦土地开始，族人的生活确实因此不能一时变好，但迁移部落实在是一件不得不慎重的大事，新住地再好，单单要同其他部落混居这一条就让人不能不却步。
　　为什么不能一个部落安排一个新住地呢？
　　受过工业城教育的年轻人十分恼火：那当然是因为术师有他的道理！
　　显而易见，这种“道理”是说服不了所有人的。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商议，只有少数意志坚定的部落按规定开完了部落大会，决定了部落发展方向，并在新年之前向工业城递交了签名书，更多的部落还在为统一内部意见而争论不已。眼看那些走完了流程的部落迅速得到了工业城的回应，由工作组带着物资入驻，更快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人口迁移，焦躁的情绪开始在那些迟迟不能解决问题的部落蔓延，加上季节的影响，争论变成争吵，争吵变成大打出手，虽然大多不至于发展到要以性命相争的地步，但连骑兵巡逻队都因此大大增加了携带的药物数量，身为联盟兽人领袖的斯卡也不能不有所动作了。


第434章 先锋队
　　“谁管他们。先过年。”
　　斯卡漠然道。
　　“死不了几个。”
　　药师看着他，片刻之后，他若有所思地说：“确实死不了几个。”
　　“这应当是部落最后的自在日子了，新年过后，他们可能就会过得不太舒服了。”
　　报告会一结束，工业城的新年假期就开始了。
　　虽然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定的新年节日，但人们接受工业联盟的“法定假日”也没有什么障碍。学习，工作，生活，与内外矛盾的时时日日的斗争，以及日渐明确的统一信仰，让这个新生的共同体很容易接受那些会增强集体意识的变化。
　　其实节日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假期，而且是这么长的一段假期——不过一些抱着可以理直气壮偷懒的想法的人很快就发现，这些假日并不如他们所愿，可以从早到晚躺着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相反地，即使不用轮班值守，大多数人还是很忙，忙于主动或者被动地参与填充了这些假日的公共活动中去。
　　除夕之夜，分别由术师和斯卡·梦魇通过广播发表了简短的新年祝语，一夜烟花如林，华彩盛放，光雨点亮寒夜，万家灯火辉映着彤云，人们成群结队地来到街道上，连极远处的部落也有人裹着毛皮离开温暖的火塘，到高处向彼方瞭望。自今日起，工业城变成了一座实质上的“不夜之城”，各种工厂的运转停下或者慢下来了，社团却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体育和文娱竞赛一场接着一场、文艺演出轮流登上舞台、读书会、讨论会和做题会从早到晚……温暖灯光日夜装点这座被冰雪拥抱的城市，寒冬如刀锋冷酷，却难以穿透厚重的防护冷却人们的热情。
　　人们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些活动之中，对一些初来乍到的人来说，这样欢乐和充实是他们不曾体验，因而令人感到新鲜与激动的。而对另一些自认为已经了解这座城市的人来说，这样热烈的气氛更像是对平日压抑的一种宣泄：为了援助基点城，为了给联盟部落调配物资，为了加紧完成城市的建设规划，长久以来，人们每天被繁忙的劳动与紧张的学习逼迫，难得喘息——甚至他们已经被驯化到这个地步，哪怕在这样被允许纵情欢乐的日子，自习室这样的场所仍日日人头攒动，图书室门口也是人流络绎不绝，及至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是报告会，就是部落改革，又或者明年的生产计划……将他们个人生活及家庭的一切都与此联系起来。
　　“奥比斯的抚松港一定要彻底改建，港口才有足够的容量……撒希尔人也该上岸了……”
　　“海运和河运的舰队数量还要增加，很多年轻兽人想去当船员……”
　　“又要开辟新住地，不知道工作组要的人从哪里调拨……”
　　不过他们讨论得最多的，还是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就要举行的下一场开拓者考试。
　　并且不仅工业城的居民，连那些冒着风雪来工业城参加新年活动的部落都十分关心此事，因为这也确实值得他们关心。
　　第一批开拓者前往人类区域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包括这些队伍的成员都认为，自己主要的使命是作为术师的耳目替他探索世界，或兼开展一些贸易活动，所以开始与当地人接触的时候，他们不说步步为营，至少也算得上瞻前顾后，谨慎十足的。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避免地出现了种种状况，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那些不在预料之中的发展。
　　但时至今日回望过去，人们已经发现事物自有其发展的必然性，一个因出现，一个果结成，开拓者作为一个特殊群体从工业联盟中脱颖而出，不在他们自己的预料之中，却是呼应了他们所在集体的发展需要，是更高一种社会规则的体现。
　　影响在不知不觉中体现出来，近来已经比较少有人争论，联盟之中哪个群体的贡献更大，哪个种族或民族更比他人优越，更应该得到资源的倾斜……对个体和族群价值的评价标准也渐渐同他们的出处分离，本族群利益和联盟整体利益之间对立的意识越来越淡，呈现出一种转换之中的混沌局面，造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是由于基础教育的越发深入，另一方面则是开拓者以身作则创造出来的新的阶层分化标准。
　　排位——也许是由于竞争的本能，人们凡事总要争个高下不等，在现在的联盟，若视云深（“术师”）为唯一的塔尖，斯卡·梦魇稍逊在下，随后是以范天澜、伯斯、塔克拉、药师、维尔斯等等族群优秀代表暨各部门负责人，接着是开拓者及各生产部门的正式工人等联盟骨架，再次是学校及训练营中尚未转化的人才储备，然后才轮到工业城之外的各部落论资排辈。在坎拉尔城，与工业城的联系深浅直接影响他们在首领会议中的话语权，而一些连部落都不是的组织，因为是在工业城工作组支持下成立的，就像“妇联”这样一个在他们看来很荒谬的团体也能在坎拉尔占地划区，能够指挥的人力和动用的资源令不少部落都感到极大的威胁。
　　这根链条上座次分明，并且彼此间的距离随着联盟的发展愈加扩大，但人们知道这座次并非固定，这差距也并非不可弥合。
　　因为学校、训练营以及工厂招募给了联盟所有成员清晰的上升渠道，现有骨干群体的构成也让人们相信一切都有可能，何况现在又多了一项开拓者考试。
　　从对这门考试的怀疑和抗拒，到现在的跃跃欲试，转换不算迅速，但也不慢，重要的是人们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往日。现在人们已经认识到，“开拓者”这个仍不正式的名称意味的不仅仅是出众的能力、蓬勃的野心、无上的忠诚，还有最重要的：近乎殉道的热情。
　　由追随者到被追随者身份的转变，带给开拓者的并不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是说没有人沉迷或追求过这种感觉，但它们总是很快就在现实的压迫下像泡沫一样破裂。
　　没有一呼百应，更没有言出法随——你说那样做才是对的，人们便点头说那是对的，然后按你说的去干。他们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念头，并像石头一样顽固，你看到他们诚惶诚恐，只要一个命令就会跪下去亲吻鞋子，但你要他们在一天之内记住几个常用字，或者一个月内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当你向他们分配任务，总会有人以各种方式偷懒或者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出很麻烦的状况……这是几乎所有开拓者的共同经历。
　　在这种情况下，暴躁和自我怀疑是极其普遍的，你有时甚至会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当你日复一日地为那些琐事焦头烂额、蓬头垢面时，你还会想到那些留在工业城里的人，他们或者在明亮的教室里，或者在充满活力的工厂里，同聪慧而明理的伙伴一起共同学习，共同进步。知识的山峰矗立在前，他们拾阶而上，你却不得不停留在这里，将生命的宝贵光阴耗费在一群冥顽不灵的石头上。
　　与这样的考验相比，生活条件的变差和衣食的缩减对人的磨砺反而要退居其次了。
　　很难说在那段日子里，他们心灵的支柱是否动摇或者动摇到了什么程度，但凡是经过那一段时期没有崩溃的人——奇迹的是一个崩溃的都没有——再谈起这一段经历，比起不堪回首或者苦笑摆手，他们用得更多的描述是“宛若再生”，阻碍他们达成目的的心灵弱点被磨出了厚茧，当人们回头揭去这麻木的屏障，便发现其下的肌体已经近于无暇。
　　至此，他们才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追逐天上明月，而是为了扎根大地，繁衍成林。
　　云深自初来这个世界就在等待的，一步步耐心培育的那个群体终于有了雏形。
　　虽然他们现在还很不成熟，经验不够丰富，因为没有遭遇过真正的挫折而容易想当然和飘飘然，但这些问题并不致命。他们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热情去探索这个宽广而又反应迟钝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有艰苦奋斗的时刻，也有尽享欢乐的时刻，艰苦的时刻他们勤恳努力，欢乐的时刻他们随心所欲，生命如同一条曲折的河流，路上总有不同的风景。
　　而身为源头，云深的生命之河也许更广阔，经历的风景也许更深远，但他和别人最大的不同也许在于，他很早就看到了旅途的终点，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乏味或者停止对未来的期望，相反地，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珍惜眼前的人与事。
　　作为地位越来越超脱的联盟主导者，云深的活动范围却是相反地越来越窄，虽然还不到绝对不能离开工业城的地步，不过在墨拉维亚都可以开开心心跑去参加各种新年活动，创造一些奇葩记录的时候，他跟范天澜的新年日程却大都是各种各样的探视、访问、参观和应邀出席。联盟没有宣传他的存在，媒体也从不描述他的外表，传播他的具体形象，很多联盟人没有见过他的面容，但这似乎更激起了人们对他的热爱，他每到一处都会引起热烈反响，尤其是在这个工业城对外开放，各地的部落人冒着严寒涌入这座冰与火之城的的时候。
　　虽然云深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身边的人总是很引人注目。
　　墨拉维亚的容貌对普通人来说是很有冲击力的——不管看过多少次，也不管对他平日在联盟的表现是什么看法；斯卡是兽人如今公认的领袖，伯斯是他铁板钉钉的继任者，他们的外表也很出众，而部落人对他们总是有很多诉求；他和药师同行时周围的人会少一些，这也许跟场所和接触的人有关系；不过，更多数的时候，他身边陪伴的还是那个人。
　　攻击性越来越接近墨拉维亚的外表和在联盟如日中天的名气，以及某种可以笼统称之为“进化”导致的气质变化，有时候连云深也会不能免俗地停下来看他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就那样静静地，温柔地看着他。
　　范天澜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毕竟是新年假期，公共事务只占他们一天形成的部分，剩下的时间里范天澜几乎和他形影不离。这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虽然范天澜向来不参考那些他觉得没有价值的意见，但因为云深，他有时候也不得不忍耐一些烦人家伙的打扰。
　　“这是假期。”他说。
　　“对，这是假期。”塔克拉说：“不然我来这儿干嘛？”
　　幼儿式的斗气最多持续到这里，因为云深看起来确实需要一些陪伴。即使是假期，云深也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东西，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既不能像墨拉维亚那样自在地身处人群，也不像斯卡那样对各种擂台感兴趣；药师几乎整个假期都在处理斯卡收到的各种部落贡礼；年轻人非常希望术师能在这个值得纪念的节日里再多给他们一些指引；精灵们围绕着他好像对待易碎品，而比起下棋或者演奏音乐之类的室内活动，他们更喜欢来找他谈论自己的论文……至少范天澜或者塔克拉在的时候，特地放在他身边的护卫力量能减少很大一部分。
　　实际上塔克拉来得也不频繁，新年之后他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变动，他需要作很多准备。
　　于是云深看书，批阅，学习，休息，范天澜总在他身边。
　　“会无聊吗？”有时候他这样问他。
　　“不会。”云深说。他看向他。
　　“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无聊吗？”他问。
　　范天澜想了片刻。
　　“一般。”
　　云深笑了起来。
　　“一般也不错了。”
　　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会去外面随便走走。阴暗的天空下，堆积在路边和屋檐的冰雪厚重圆润，亮面映照着路灯的暖光，阴影处一片墨蓝，绵延的弧线将人们从这条步道带往尽头明镜般的冰湖，湖边的林木冰雕雪砌，被挂在树上的灯火照得晶莹剔透。
　　这种天气对云深来说是很冷的，也很少会有人在这样的时间来湖边，路上的雪能没过脚踝，云深差点摔了一跤，范天澜抓着他的手，他们慢慢走了一圈。
　　美好的时光总易消逝，新年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工业城的人们逐一回到岗位，给缓慢下来的生产体系重新加上马力，机器隆隆运转起来，产品又流水一般被生产出来，看起来一如往常。不过假期的影响对生产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良品率降低，故障率提高，人们的身体和精神还残余着兴奋的余韵，还未完全调整过来，新一轮开拓者考试又要开始了，与此同时，另一个重磅消息降临到联盟的部落人头上。
　　由于对部落未来道路的不同选择，自联盟代表大会后，部落“新人”和“老人”的矛盾就不断积累和加深，在新旧观念的碰撞和基点地区一日千里的发展刺激下，加上对联盟的信任日益加深，让很多人产生了类似坎拉尔那场青年小组会议的想法：他们希望也兽人也有自己的“开拓者”领导者，用强硬的手段和无私的付出将他们捏合成一个整体，以不逊于人类的速度得到长足的发展。
　　比起“一个部落分配一个新住地”或者像某个豹族部落委婉提出的“一个新住地注定一个忠诚的族群为管理者”，想要自己的开拓者——这样的愿望看起来更合理一些，但部落人也知道这难以被实现。从第一次开拓者考试举办至今，将正选和特选的通过者都加起来，联盟有记录的开拓者总数也不足两千人，这两千人已经被两个基点地区占用了大多数，剩下的就算一个部落分一个看着好看，数量也是不能满足的。何况如今人类与兽人之间的隔阂仍难以消除，兽人们更希望能过给予他们帮助的是“自己人”。
　　斯卡说：“那也不是不行。”
　　然后他大笔一挥，在文件下签上姓名。
　　文件签下，自然就要有行动，那么属于兽人自己的“开拓者”——或者说驻部落土地及制度改革工作组——所需要的人才从何而来？
　　来源有一个，是很多人没有想过的。
　　训练营。
　　众所周知，训练营的名字虽然非常不正式，但这里事实控制和掌握着联盟已知的大部分军事力量，自建立以来，这个同时具备军营和学校的功能，不断扩大的机构对数以千计的兽人进行了完全现代的军事训练和文化教育，虽然文化课程不能与正式的学校相提并论，但这里进行的同样是脱产的全日制教育，考试的难度相对较低但一样严格，比为生产和研究领域提供人才的学校更注重纪律性和服从性的培养，因此对于生性散漫的兽人，他们有针对性的丰富经验。
　　训练营成立的最初目的，主要是训练出一批能适应新的战争方式，保卫联盟发展不受外部干扰的武装力量，但立威之战的影响太久远、对手组织太松散、意志太薄弱，最根本还是在于联盟过于惊人的发展速度，民兵的基础训练很快就退由各生产单位自行组织，训练营转而开始培养名为“学员”的预备役，训练的难度和强度皆大幅度提升，热武器普及到班组。
　　意识到自己掌握的力量能够造成多么大的破坏，让每个进入训练营的学员都感到很兴奋，但随着学习的深入和外界情况的变化，无论训练营中的教官还是学员越来越感觉兽人国度内发生南北战争的可能降低，他们建立功勋的机遇越来越少——骑兵巡逻队的名额有限并且几乎只选择狼人，比较起来，甚至开拓者战斗的次数都比他们多！
　　战斗是士兵的使命，若是不能踏上战场，他们学习这么多的军事技术，掌握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联盟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这些学员感觉到意义而发动任何不必要的战争。在此之前，教育部门采用的方法是延长他们的在校时间、多组织演习等活动以及加强教育，以使他们摆脱传统的臣将思想，生活的充实和教育的灌输确实对学员的情况有所改善，但又导致了另一种极端。
　　这些学员决定完全抛弃过去，将生命的意义寄托到更宏伟的目标上，因此当他们回到部落时，作为“新人”中最有战斗意识的一部分，他们与“老人”的冲突也是最激烈的。
　　斯卡要牵头组织的工作组，就是经过短期学习后，由少数从基点城回来的有经验的开拓者领导这些“多出来”的预备役，让他们拿着工作手册到各个部落去开展部落改革工作。
　　这个决定一作出，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很难说这是一个釜底抽薪还是火上添油的主意。
　　但反对的人不多。
　　范天澜的本地管理者培养计划既然能得到支持，那么基础更好的预备役们为何不能承担这样的使命？甚至比起那些被动接受命运的人类，这些在训练营内外接受了大量信息的年轻人对兽人现状的认识要早得多，也清醒得多。他们知道物竞天择，术师并不偏心，兽人现在不能作出像人类一样的成就，不是因为他们的头脑和对术师的忠诚，而是兽人社会倘若仍保留着部落这种聚落形式，他们就永远也无法真正与联盟的工业生产体系完全融合。
　　即使不完全融合，仅凭土地之上和之下的资源，兽人们也能过得比过去要好得多。但如果不去竭力争取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年轻的兽人是绝对不会甘心的。老人们不能理解这种不甘心，是因为他们得幸避免了许多磨炼，不像那些在联盟之外的人那样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怪物的压迫。
　　这是不同意识形态的存亡之争，也是种族高下之争，良机转瞬即逝。


第435章 精灵的道路
　　“终于到我了？”
　　塔克拉说。
　　训练营在联盟内的尴尬处境也是他的处境，相比范天澜离开工业城在外的作为，他这位掌握着联盟最强军事力量的负责人算不上有多大的建树，虽然上次把演习把兽王一行炸了出来，但显然与他及麾下众人期望的功勋相距甚远。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在训练营的常规训练之中，他们最常用的假想敌是北方兽人王庭，部落的战争方式，常用战术及天赋力量可能对战争产生的影响被分析了一遍又一遍，唯一一个实例的简略战术也被复盘了一遍又一遍，而今甚至不必情报部门出一份总结，年轻的学员们仅凭在外的见闻就知道大规模的对部落战争恐怕很难发生了。也许最终还是会有顽抗者的亡命一搏，但只要基础战略课程没有太大的偏差，学员们自己就能轻易分析出来，联盟现在保有的军事力量，对标的是百万级的传统战争。
　　百万所指的不是战争人口，而是实际投入战场的人口。
　　这是一个简直匪夷所思的数字，但学员们根据自己所知的部落情况和从两处基点地区所搜集的相关情况，判断得出在不仅有极大的武器杀伤差距，还有极大的通讯效率差距和极大的后勤供应差距存在，在组织结构和士兵基本素质上也日益拉大区别的情况下，联盟在已知的常规及非常规战争中都会有极大的主动权。
　　但这种力量很少被动用，只有少数的训练营学员通过了开拓者的特选考试，在联盟之外的基点地区相对克制地展示了联盟实力的冰山一角，那些人类对此震撼不已并无法可想的描述传回联盟，作为那些幸运儿的同学和伙伴，学员们自然会觉得与有荣焉以及很爽，但是爽过之后就会空虚，因为开拓者的特选考试只举行过两次，总的录取人数还不到两百人。
　　相对于正在训练营和已经从训练营结业的总人数来说，两百人实在太少了，除非基点地区开拓者的敌人们能达成紧密的联盟，在很短——至少是基点城反应不及，不能及时打断或组织反击那么短——的时间里集合起很大的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地发动进攻，否则学员们也看不到什么出征的希望。
　　他们知道自己是联盟稳定的基石，安全的屏障，他们的存在是必要而且极其重要的，但他们害怕自己的价值在无所事事的等待中被磨灭。训练和学习的乏味、对平庸未来的失落和充足营养导致的精力过剩让这些应该成为基石的人出现了不稳定性，如果让他们暂时放下武器，拿起纸和笔，背上锄头和镰刀去部落种地开荒，那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塔克拉知道，这种安排并不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干。
　　云深很久以前同塔克拉讨论过一个问题：有强大的武器、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给养，就能拉起一支看上去很有力量的队伍，但是如何让这支队伍始终保持团结、纯洁和坚定呢？联盟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样子，也应当有一支光明且经得起考验的军队，它同那些传统的旧式军队完全不同，应当有自己不灭的灵魂。也许这支军队能够凭借代差的优势常战常胜，也许会在未来遭受种种严峻的考验，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只要拥有这样的灵魂，军队的使命就不是破坏与征服，而是反抗压迫，寻求解放——
　　这才是他们存在的真正意义。
　　使用武力是为了反对武力，进行战争是为了消灭战争，但这样的觉悟不是从天上掉下或者从地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仅仅靠上课和训练就能植入的。人的头脑不是流水线产品，不能统一打上出厂钢印，思考越多，他们越容易产生怀疑——偏偏联盟一定要所有人都学会思考。这个难题让塔克拉困扰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除了折腾更多名目的训练之外，他不能把手伸向他无权干涉的领域。
　　而这份联席会议通过、云深及斯卡·梦魇共同签署的文件，终于给予了他这样的权力。当然，这份权力是有时限的，不仅不能让塔克拉这样的高层为所欲为，甚至可能对他们的约束比以前还要强一些，但塔克拉并没有什么不爽的感受——那些条条框框至少有一半是他写的呢。
　　对于这项有些突然的决策，抗拒的人当然也是有的，但绝大多数兽人学员都愿意遵从安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训练营首先学会的就是服从命令，而联席会议和术师的权威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白这对他们自己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兽人的意义，参与这项事业的学员自动成为“开拓者”候选者——仅仅这一条就够了。
　　联席会议通过的不止这一条决策，与塔克拉的职权相关，并且也十分重要的还有一条，那就是：为了基点地区的稳定和发展，决议向两处基点地区分别调拨不少于五百人的训练营预备役。
　　总共一千人的数量显得有些不上不下，这两个基点地区短时内都没有要发生大型战争的迹象，这些预备役暂时不是去增加更多的武力威慑的，他们是开拓者的补充和支持力量，这一点没有疑义，但作为预备役，他们有一样工作明显地区别于开拓者。
　　如果说开拓者是在破坏旧秩序之后建立新秩序，他们就是要将破坏旧秩序的方式传播出去。
　　显而易见，他们一定会非常积极地完成这项使命。
　　在新一批通过了基本考试的开拓者及预备役开拔之前，关于联盟的这些重大变动，包括之前报告会的主要内容，大都已经通过电磁波传递到两个基点地区及与之关联较深的势力之中。渠道的限定和语言的特殊性使这种公开渠道自带一定的隐秘性，不过语言一旦落地便会失去这种隐秘，若不严加防范，“秘密”便会如飞雪四散。
　　基点城没有刻意控制这种信息扩散，开拓者的事业进行得越顺利，人们就越相信联盟代表着正义，假如一项举措的目的是对大多数人有好处的，除非有特别的需要，否则它不必隐藏自己。
　　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光明正大，然而对手无能为力。
　　这种形势对基点地区的居民来说是很新奇的，开拓者有一万个应该被消灭的理由，可他们没有被消灭。不仅没有被消灭，他们还反过来把那些对他们有敌意的人一一打倒，踩在地上无法翻身，他们就是这样强大。如此强大，而且锄强扶弱，简直是传奇里英雄的形象，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是受到他们庇护的人，谁能抑制自己不产生应有的崇敬和向往呢？
　　当精灵的报告传回奥比斯王都，有关抚松港未来的计划就迅速传遍海滨，自开拓者击败法师团，囚禁国王及贵族后，最令当地的人们忧虑的就是他们的目的，大道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为只为求利，开拓者追求的利益在何方呢？
　　如今他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远方。
　　开辟以抚松港为中点（之一）的远洋航线，穿越风浪，探索深海，一路探访沿岸的陌生城市、陌生国家，以船为桥，架起一条千万里的桥梁，将大陆的西端与东方联结起来……只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才能说明奥比斯被征服的意义，在如此的宏伟计划面前，一个小国的王朝更迭能算什么大事呢？
　　从一个独立的国家变作联盟的附庸无疑会令一些人非常不甘，但更多的人——包括曾经被开拓者损害过的人——看到的是自己平庸的人生即将乘风而起，一旦港口扩建与城市改造完成，白船无处不可去，几乎没有人能拒绝来自联盟的神奇产品，抚松港很快就会变成西大陆的财富集散地……令人激动的未来即将到来。
　　“希望”是一种很好的粘结剂，奥比斯贵族的复辟失去了最后的根基。
　　同样的消息来到新玛希城，除了激起一阵“好厉害”的感叹和坚定人们继续发展这个地区的决心，并没有引起更大的变化，最高负责人不在的年假期间城市状况依旧稳定，虽然联盟剧团这次没有在城市中表演——他们先是去了建筑点，后来又分批去了奥森郡，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们还要去起义军的聚集地。
　　这简直是一场冒险，虽然剧团是有自保之力才作出如此决定，只是等他们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城中的人们略感失落，但他们也不缺乏娱乐。枯燥的强制学习是不长久的，让自己感到快乐是人的本能，连商业区的探子们都受到了新年的气氛感染，酒和糖的销量在这几日有明显的增长。
　　相比那些得到了命运优待的新玛希人，返乡的远地农民过得没有那么好，但比同个村庄的许多人要好得多，当车队再度经过村庄，将他们接回各个建设点，有个别的人自己实在无法回去履约，于是推荐了自己的亲友替代，加上其他一些状况，当车队再度回到工地，总的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多出了几十个。
　　车队报告了这一路的情况。因为工地管理者对这些农民的优待，一些并没有来过玛希城，但生活很困难，已经走投无路的人便想来乞求慷慨的外邦人的关照，他们不要同那些同乡一样的待遇，只要能吃饱就好。
　　关于他们的去留引起了一些不大的争议，建设点的负责人最后通过集体大会决定了他们的去留。
　　作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新玛希城为这些工程投入的人力数以万计，几十人的增减连波澜都不会生起，但作出决定的形式是新鲜的——至少对远地农民来说是很新鲜的，就像他们知道剧团竟然去给起义军表演了那样感到新鲜。
　　也像干涸的尘土掩埋着干瘪的种子，绵绵细雨从天而降，湿润了泥土，将皱缩的种皮一点点泡涨，将沉睡的灵魂从迷蒙中唤醒那样新鲜。
　　“我们做不到那种程度，”精灵女王说，“我们只能走自己的路。”
　　对森林的封锁圈已名存实亡，在自然法术的加持下，从世界西端的工业联盟来的作物在森林外的人类土地上获得了第一批的收成，让精灵感到满意地，它们的产量完全震惊了所有参与了农业实验的人，精灵的力量与智慧再一次征服了人类，但与一些人所想的不太一样的是，这些长生种既没有谦逊地承认一切都是他们的功劳，自然之神的赏赐人类应当永远记牢，也没有小气地收回种子，只屈尊让农民拿到这一季的收成。
　　实际上，当他们要求继续扩大这些作物的种植面积——其重点是，在他们精灵的监督下的时候——那些早就谋算好了自己能从这些作物中获得多么广大的利益的贵族大吃一惊。他们没有吃惊很长时间，因为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他们不过是小小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抗议，那些总爱摆出高尚样子的家伙就把他们都抓了起来。
　　“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竟然翻出一堆一碰即碎的古老文书，用玻璃压平裱好，像催命咒一样几乎推到他们脸上，“白占了我们的土地，快点把这一百……不，两百年的收益还给我们！”
　　贵族们心虚又恐惧地倒仰过去，两百年的收益，谁才是贪得无厌啊！你们是否还记得精灵不食人间烟火且品行高洁？
　　虽然……虽然他们的祖先确实是受上上上上上上任皇帝命令，为自锁于森林的精灵一族代管土地，但他们后来不是通过种种努力拿到了继任者赐予的爵位，自然也获得了对这些土地的合法权利吗？即使他们的爵位不高，力量弱小，即使现在帝国狼烟四起，一片混乱，但是在刀兵相见之前，难道不应先是一块坐下来，大家好好商量吗？
　　如此乱世，如果我们精诚合作，将是多么大的良机？
　　精灵皱着眉头，蹲在地上，用文书的裱框抽打他们的胖脸，打了两下又嫌恶地拿开，一边用茸草纸擦拭一边说：“你们没有机会了。”
　　“什么？你们要同谁合作？你们已经和什么人联合了？是遗族吗，你们真的要背叛帝国吗？”
　　年轻的精灵站起来，挨个踹过去，“与你们何干？”
　　女王倚着扶手看向窗外，森林在冬季也并不凋敝，只是林木的颜色变得更为沉静，淡淡的阳光越过树梢落到窗前，将她伸出去触摸微风的手腕映照得如同霜雪，她接住一片随风而来的绿叶，风中只有自然之声，被重重绿篱所阻，贵族的哀叫传不到这里来。
　　她收回手，绿叶在她手里已经变成了一封信，火漆变成轻烟消散，她抽出信纸。
　　“又有一位朋友来了。”她说。
　　“那我就前去迎接吧。”一名精灵队长站起来说。
　　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门内有人说：“我们也曾想过精灵复苏的时景，却不曾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由您召起。这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竟有人不曾谋面却对您影响至深……”
　　“但仔细思量，又合乎情理。”
　　“力量臻进到我们这等地步，冥想修行对我们已无大用，遥望寿命的尽头，只有对追求真理方能激起心中波澜。”
　　“既然人死如青烟，那我们要给人世留下什么？”
　　“我们想要勘破长生之秘，也想追寻世界之理。”
　　“但若无人独辟蹊径，恐怕我们仍枯坐石室，为一叶障目，不知无限险峰。”
　　“一人便是独木难支，只有众志方能成林。”
　　“世间庸碌之人仍在纷纷扰扰，我们需要一个理想之国。”
　　“我们要成就亘古未有的伟大事业，必须成立一个理想之国。”
　　“割据一方土地，我们需要什么？”
　　“财力，人力，物力以及武力。”
　　“统治者与被统治者。”
　　“一群英明的决策者。明智的文官与忠诚的武官。约束忠诚的手段。”
　　“我们有这些吗？”
　　“我们可以有。”
　　“我们应该有。”
　　“我们本来也有。瞧，人来了。”
　　光可鉴人的门厅映出一个人的身影，在一名英武骑士的陪伴下，他不紧不慢走进来。与厅内的众人相比，来人的样貌十分年轻，外表与精灵女王相差仿佛，柔顺的长发在背后束起，皮肤和眼珠的色素都很浅淡，虽然在座诸人的名号在森林外无一不是如雷贯耳，但他环顾一圈，神情平淡，似乎他们如同自己一般只是个普通客人。
　　毕竟要说名气，“白法师”利亚德大公在这几年也相当不差。
　　同女王见礼之后，他就近择了一个相邻的座位，与身边人一同坐下。
　　“这是天赋者的会议，骑士不用列席。”有人说。
　　“我与他生死相系，两位一体。”利亚德说。虽然早已应当习惯，但他如此坦然说出口，骑士虽然同样脸色不变，喉结还是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天赋者。”又有人说，“不要将你低俗的趣味带到如此神圣的会议上来……”
　　接下去的话他说不出来了，一道微光闪过，护身法术匆忙触发，几乎人人都能听到那宛如泡沫的崩裂之声，法术破灭之后，攻击余势仍在，重重撞上说话之人的脸面，将他拍得一声惨叫，鼻血横流。
　　“哈！”有人笑出了声，被另一名法圣怒目而视，随后这名法圣又瞪向利亚德，怒气冲冲：
　　“女王面前，你竟敢——”
　　“女王面前，你的好学生，竟敢污辱我及我的伴侣。他以为他是谁？你又以为你是谁？”利亚德慢慢地说，“你若也对我不满，不如我们稍后去演武场？”
　　会议气氛竟然因此急转直下，在座众人不得不出声劝解，以免情势不可收拾——利亚德尚未成为法圣，但他足够年轻，需要的不过一点时间和自然就会来到的机遇，而比起在座的几名法圣和大法师、大学者等人，利亚德·阿卡迪亚不仅是出众的天赋者，更是一处广大公国的统治者，他的领地物产丰盈，兵强马壮，连曾经势不可挡的遗族都在他的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在这场关于“理想之国”的会议中，他是价值最高的那个同盟者。
　　——他愿意投入这项事业的话。
　　一轮吵嚷过后，利亚德一手支着扶手，侧身面向他们，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帝国内乱，高塔将倾，人人各有打算，都想从这头将死巨兽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血肉……毕竟遗族如此难以对付，旧皇已死，新帝方立，他却不管战局，只顾在在帝都大杀特杀以树立权威。只要有一双眼睛，都已经知道所谓的帝国中兴在他手中是不可能实现了。”
　　他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谁不想成为人上之人呢？即使已经站得很高，但这世上仍有更高处；即使已经站到众山之巅，我们头上还有无垠之天；追寻永远不会有尽头。”
　　他看向窗边的女王，那个美丽得像一个梦的王者。无论在他被那名法圣的弟子挑衅的时候，还是在随后的七嘴八舌中，女王始终仪态端庄，神情从容，好像她不是一个组织者，甚至比利亚德更像一个旁观者。
　　“不过，既然这是女王的召唤，”利亚德说，“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即使利亚德这位实权大公没有对这个狂妄计划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但会议仍未能产生什么实质的成果，毕竟这是一件极关重要之事，人们的慎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会议结束之后，利亚德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去精灵安排的住所休息，也没有去实验室或者森林图书馆探根究底，他和格奥尔携手离开，沿着优美的曲径一路前行，与女王在一处水榭再度会面。
　　森林的风就像森林里的生命一样无处不在，气流簌簌地拂过终年长青的枝叶，碧水流过廊桥，水草柔如丝缦，青灰色的鱼群缓缓游弋，利亚德与女王并肩而行，他们身后，格奥尔和精灵的细碎话声隐约传来。
　　利亚德专注地倾听了一会儿风声。
　　“这里还有一群不受你们喜爱的客人啊。”他说。
　　女王微微一笑，并不多作解释。
　　“我有点儿吃惊，当接到这份邀约的时候。”利亚德又说，“我知道森林已经起了某种变化，走到这一步也不算多么突兀……但我不认为只有这个原因，至少不是由于野心。”
　　女王的目光投向流水的深处。
　　“阁下，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天门大开，裂隙魔族犹如神降，成千上万的异族倾泻而下，大地开裂，岩浆如鲜血奔涌，人间变作炼狱……”
　　利亚德眉梢微微一动。
　　“新王已经即位，他的血统饱受质疑。”女王说，“兰德皇子另有计划，您的领地虽然地处边陲，却日益强盛，您身上有皇家的些微血脉使您有一份顺位继承权，虽然他人不知，但这份血咒已被拔除。”
　　“我有很多选择，是吗？”利亚德问。


第436章 点火之人
　　“当然。”女王说，“您一直都有选择。”
　　利亚德沉默片刻。
　　“您同我说说那位术师的事吧。”他说，“欠他的人情，我至今仍未偿还，如今看来更不知何时能够偿还。当年一见，我知道他必然能搅动风云，但中洲如此广阔，就算是第二个亚斯塔罗斯，环绕在他身边的是那样一群人，我以为西大陆已经足够……”他停顿了一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遗族与精灵的变化都来源于他，中央帝国的今日也有他不可或缺的一份功劳。”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刻的感叹，“他明明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世上。”
　　“这本应是我接下来要向您提及的。”女王说，此时他们已经走过水境，来到一棵巨木之下，女王抬起手臂，伸指点向空中，从虚空之中召唤出曲折的墨线，在二人面前勾出一幅长卷地图，“只要遵循自然的法则，鸟儿扑拍翅膀也能带起一场风暴，那位阁下最初确实只有一人，但他背后是一个完整、巨大而且可怕的文明。”
　　“能应用在彼方的法则，也能用于此方。他先是在人们的灵魂中吹起强风，然后这股力量才具现到真实的世界中。”她说，“他带来的是根本性的变化。”
　　“瞧。”
　　两人目光所聚集的世界边缘，金色的光芒渐次亮起，然后自西向东蔓延。
　　在千万里之遥的河岸城市，没有一点赘饰，几乎只有黑白两色的宽大办公室中，黑发的高大青年同样站在一张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最西端的原兽人帝国出发，越过原野，顺流而下，在分叉的河道中择中一条继续前进，然后来到一处宽广的平原。群山在平原的尾端如浪潮堆积，坚韧的水流在此受阻，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终于破开一条险峻的切口，温顺的水流化为激荡的潮流继续向东奔涌，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随下去，反而沿着群山向上，看它既像一条在大地上蜿蜒的长龙，又像一棵干粗枝细的巨木，曲曲折折连接北境。
　　山脉两边隔出了两个世界，一边苍山绿野，一边黄沙漫漫，大大小小的王国缀在山脉两侧，如大地之木结出的果实，范天澜的目光越过这些成串的果实和苍茫北境，最后停在一处。
　　在他目光最后落下的地方，一个名字被标注出来。
　　日丹。
　　冰雪之国，温泉之国，寒冰哨卡，铁与硫磺之地，世界终末之地。
　　仿佛为了补偿人类在此生存的艰难，日丹公国的资源在北境算得上颇为丰富，无论多么小的城市，只要它们的领主勤加探索，最终都能找到一两样地上或地下的资源，唯独粮食等物产不丰，为了交换足够的生存资源，他们发展出了较为发达的商业。
　　有赖于商人长久以来的贡献，虽然身处世界的终点，但只要愿意冒险，仍有很多人能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这些人掌握的财富与生活的需要支撑起了公国的繁荣，因而得享尊贵地位，他们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并善于表达这种价值，长期以来同公国的管理者保持着恰当的关系。
　　这是一种和谐的，稳定的互利共存关系，应当保持到世界末日去。
　　他们决不允许有人破坏它——然而世界上并无绝对之事，这种美好的关系被破坏了，就在这两三年里，短暂得连一个孩子都来不及长大。诸多不妙的消息从那座最负盛名之城扩散到公国各地，将整个公国都笼罩在一种令人抑郁的氛围里，正如这冰冷、阴暗而凝滞的冬日。
　　一切的根源在于新大公的上位。
　　新大公给日丹带来了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期：掌权者的权力完全凌驾于商会和行会的联席会议，这位年轻的继承者听不进任何理性的规劝，一心信赖他身边的异人客卿，对商会及各大行会施以毫不留情的打击，制定各种针对他们的严厉规范，挤占他们的市场，夺取他们的利润，挖走他们的学徒，并将手伸进原料的源头产地……
　　简直是毫无吃相！
　　这样不留余地的压迫自然引起了人们的愤怒，不仅商人，连贵族都起来反抗他，但由于这位新大公有正统的名义，更重要的是他有强大的武力，那些反抗之人其实从未想过动摇他的地位，他却以此类罪名对他们重重打击，温和的反抗不得不以失败告终。而后这些勇敢之人也遭到了严酷的报复，有人失去性命，侥幸逃生之人也再起不能。令人发指的是，大公明明使用了令人不齿的暴力，却厚颜无耻地说身为公国的最高统治者，他只是在用合理手段维持公正的秩序。他是如此地自私自利，哪怕将财富用到城中那些懒惰之人的身上也不肯让他们稍稍分润，使得城中怨声载道，不仅被无辜卷入的商人日益艰难，连依靠年金投资的贵族也感到了生活的窘迫。
　　虽然今年新取暖技术的传播——人们很不情愿承认这是新大公给予的恩惠——让许多家庭减轻了过冬的负担，但这个社交季节的前期，从城内的豪华私邸到城外的温泉公馆，人们只要聚在一起，不是唉声叹气，就是诅咒不已，因为群策群力，他们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有用的办法来阻止情况变得更坏。
　　因为大公如今手中有三样无望而不利的神器：一是冶铁炼钢术，二是玻璃制造工艺，三是纺织机。
　　每一样都是会严重影响国内商业平衡的东西，大公不仅将它们一一拿出，还不向商会和行会打招呼地将它们投入大规模生产，严重冲击市场秩序，致使公国内物价波荡，不知多少人因此从天堂跌落地狱，大公的财富却反而水涨船高。
　　世事总是如此，好的总能够变得更好，坏的总是会变得更坏。大公的财富越多，就越能置办更多的产业，豢养更多的法师和士兵，他的统治也就益发稳固……并且由于他擅长收买人心，不必说城中的那些贫民，一些平民和小商人只是因为受过他一点漫不经心的恩惠，有时也敢大着胆子说起起他的好话来。多么可悲可笑的场景！
　　未来的惨淡已能预见，教人们如何还能产生欢乐的情绪？即使痛饮美酒，放形浪骸，也难以消去心头愁雾。
　　但冬季过去大半之后，却有一些不明来源的消息悄悄在各处沙龙流传，人们窃窃私语，告诫密友保守秘密，然后密友再接着告诫下一个密友，不知何时起，“听说”“据传”变成了言之凿凿，流言继续发展下去，言之凿凿变成了一股看不见的风暴，席卷全城。
　　一直以来人们都想知道，大公甫上位便如此专横与贪婪，他得罪了众多的贵族和商人的底气从何而来？他拥有的那些神乎其技的技术是出自何人之手？难道是他身边的遗族客卿？拿这些罪人是何时来到他身边为他忠诚服务的，他和他们交换过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曾经众说纷纭，一切猜测都是假设，但现在人们似乎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真相——这名曾被他的父亲放逐的堕落贵族曾在兽人帝国被耻辱地俘虏，为了活命，他与一名异人签下不可言说的契约，大致是以出卖灵魂或者信仰为代价，他不但保住了性命，还获得了对方隐秘的人力和物力支持，使他能够掉头返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城堡，干掉上一任日丹大公的代理人，使前大公被迫逊位，之后他便开启了他的严酷统治。
　　终于找到了大公的力量来源，人们被压抑已久的兴奋于是荆棘一样迅速地生长起来。
　　说来也怪，人们早就知道大公同兽人帝国有稳定的联系，但长久以来对兽人的印象使人很难想象那样一个蛮荒之地能诞生什么样的文明之光，人们便以为这位不讲究的大人是将过去的低劣关系继续保留下来作为依仗，并且这交往也不算频繁，那不算庞大的车队轻易就能混入向城堡及周边工坊运送各种原料的队伍，往来人员中只有遗族算得上醒目，但他们也很擅长隐藏自身，其余人中一个穿长袍或者戴宝石的都没有，如同一群平平无奇，只是精气神较好的伙计……
　　然而谁能料到这竟然是他们的伪装呢？除了大公，在这么长的时间之内，竟也没有人知道兽人帝国何时起竟有了能打下根基的人类势力，并从中诞生了不仅能带来财富，甚至能改变一城一地格局的惊人之物——尤其是那仍被大公所独占的冶铁之术。
　　明明这位大人的崛起之路处处异乎寻常，人们究竟是为何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以至于现在才追溯到这个源头呢？
　　如果他们找到的这个源头是正确的，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也能通过冒一定的风险找到自己的出路？
　　有人开始后悔为何与大公麾下那些异乡来的客卿交恶，有人想要修复关系，也有人下定决心，准备组织一支向西方去的冒险者队伍，一待雪融立即出发……这些纷纷扰扰若说现任大公一无所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老底被揭似乎对他并无影响，甚至他还通过城内的代理领主向那些仍在犹豫的商人及贵族们宣告：
　　“那确实是一切的来源。如果你们也想要创造财富，那就向西去吧！”
　　这份回应几乎坐实了留言，大公是破罐破摔还是有所依仗？
　　“当然都不是。”大公对访客笑着说，“我比众人先走的不是一步两步，而是很长一段路，先机大多已被我占去，你们又能从我手中夺走什么呢？”
　　——这是多么令人咬牙切齿的傲慢！
　　无论商人、贵族还是行会首领，甚至连教会都出来谴责了大公的言行，然而诚如他所言，愤怒改变不了现实，如今无论权力还是公国境内的资源，大多已经被他牢牢掌握——可是没有全部掌握。
　　大公的胃口虽大，但他还不能将整个公国一口吞下，他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商队，商品生产出来是必须卖出去的，他在北域诸国也没有足够的人脉。
　　但是城中的商会有，他们什么都有。
　　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人们便发现，不仅西方多了一块神奇的淘金之地，他们还找到了如何摆脱现状的机遇。
　　伴随着一些来自彼方证物的流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注入了人们的生活。在这个社交季节的尾端，没有人再谈论婚姻之类老生常谈的话题，也没有人再对大公阴阳怪气地非议，靠酗酒和牌局消磨时间的人都振奋了起来，无论在沙龙上还是在家庭中，无论男人和男人之间，还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绝大多数的话题都围绕着兽人帝国内部诞生的异类——几份被称为“报纸”的印刷物就是它存在的证明，虽然无人破译其上的陌生文字，但那些图画还是较容易理解的，其中一张黑白色的细致插图尤其引起热议，先不提一幅画如何能被如此清晰地印刷在纸上，那幅画所描绘的竟是一座巨大而极其奇特的城市。
　　它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幅幻想的图景？
　　他们很快就能得到证明，因为据传大公将在开春时向兽人帝国派遣一支使者队伍——没有说决不允许有人跟随在后。
　　在狂热的间隙里，也有人自然地产生疑虑，是否这大起大落的一切都是大公设下的陷阱，但自古以来便是富贵险中求，只要有足够的利润，商人们最不缺乏的就是冒险的精神。
　　他们一定会去的。
　　就像狗追着骨头那样，大公心想。
　　淅淅沥沥的冰雨夹着雪点落在窗外，天色晦暗，花园里的景色凋敝得让人不愿多看，但只要放下纱帘，一个温暖的小世界就会拥抱上来，将一切森寒衰败都隔绝在外。入冬之前，城堡由联盟来的工作组主导进行了一次大修，一些窗户被拓得很宽大，装上了木头的窗框，厚重双层玻璃将一切风雨阻挡在外，只有温暖的阳光能够招进来，必要的射击孔被留下并加以隐蔽，所有年久失修的缝隙都被砂浆封得平平整整，铁的暖水管几乎铺遍了城堡，大大小小的管道露在外面虽然不很美观，但无论大公本人还是城堡下仆，几乎没人在乎这个。
　　科尔森大公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桌前，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桌上同样铺着一张地图。
　　雨声从窗外传来，令夜晚更加静谧。
　　在这独处的时间里，科尔森思量着自己的境遇。
　　自决定听从来自联盟的工作组建议以来，他改造城市，大力发展官办商会，从贵族及商会等手中收回各种矿产，建立工坊，大量招收工人，教导他们种种工艺及进行基础教育，同时他在城堡内举办读书会，定期分享来自工业联盟的报纸和书籍，并将通过收音机收集到的重要信息整理成册，让工作组成员与那些自下而上选拔出来的出众学工一同讨论。
　　他做这些事情并不特别隐秘，连城堡洗衣女仆都在同伙伴小声谈论相关话题时，城中的谣言竟然还是毫无新意，迟迟没有加入正确的消息，以至于科尔森不得不亲自动手推波助澜，才终于让事况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发展起来。
　　科尔森当然不是在发疯。其实在享受到独占带来的好处之后，他也曾有一个时期想过如何长久地保守秘密，但联盟的发展实在太快了，所谓日新月异不过如此，通过收音机和一年数次送来的报纸文件等等资料，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搅局者”飞速成长为一株根深叶茂的擎天巨木，他对这个成长的联盟了解得越多，越是明白术师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不必有多么长远的眼光，只要看看那两个被称为基点城的地方经历的一切。
　　在“开拓者”到达之前，那两座城市都算秩序稳定，安居乐业之处，无论当地的统治者还是民众都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开拓者来到之后，一切“不需要”都变成了需要，一切常识都被否定，一切秩序都被推翻，从未有如此彻底的征服，新秩序将过去消灭得几乎不留痕迹。
　　科尔森相信术师是表里如一，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恶意，因此他比任何充满强欲的王者都更可怕。他没有私心，也没有弱点。
　　怜悯之心不是弱点。
　　相反地，正是因为看到了许多人遭受的痛苦，他才会决定让这些痛苦的源头消失。
　　工业联盟统一兽人帝国是必然的，不需要多少时间，也不需要花多少力气，很可能数年之内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完成这项事业。统一之后，联盟接管北方，公国与这个庞然大物之间相隔的地理屏障就会缩小到只剩一条地峡，对联盟而言，恐怕只需一步便能跨过。到了那个时候，无论联盟想要跨越地峡，如同吞并兽人帝国一样吞并公国，还是以他为代理人，深入开发公国丰富的矿藏，然后以洪流般的商品为入侵手段，向公国面对的北域诸国发动进攻，也许只是一份文书的事情。
　　科尔森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滑动。
　　既然注定要成为门户，那就不如让这条路变得更为坦途。
　　铅笔重重地划过纸面，将点联成曲折的粗线，斯卡放下铅笔，退后两步，一手叉着腰，打量了一会儿。
　　“像钳子。”他说。
　　挂在墙上的是一幅精度很高，原件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精细的大区地图（部分数据由墨拉维亚及范天澜个体提供），被斯卡涂抹之后，三个方向清晰地在纸上显示出来
　　一条向北而去，穿越兽人帝国（余下那部分），经过日丹公国，最终指向北域，一条顺着河流直入大陆腹地，一条沿海而去，串起数个虚点，然后抵达中央帝国南方海域，登上海岸，串联起精灵之森。
　　放下那条海上交通线不提，只看另外两条的延展线，它们几乎将半个西大陆都拥入怀中，比起钳子更像一个拥抱——一个能够致死的拥抱。
　　虽然没有公布，但这差不多就是联盟的对外发展方向了。不是商业的。
　　斯卡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铅笔向桌上一抛。
　　“西域之主……”他喃喃。
　　铅笔落到桌上，笔杆骨碌碌滚到边缘，被一只手拿起来，轻轻放回笔筒。
　　斯卡回过头来看向云深，“认真想想，你这家伙是真的可怕。”
　　“可怕在哪儿呢？”云深靠在桌边，同样抬头看着那张地图。
　　斯卡沉思了一会儿。
　　“可怕在你的坚持。”斯卡说，“你一直在坚持一种幻想，并且似乎真的能让它变成真实。”
　　云深的身份虽仍未向人公开，但已经没有人会将他与远东君主再联系在一起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构造了他的一切全都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的知识、语言、观念和目标从未被目前生存的这个世界浸染，他与他人格格不入。作为一个彻底的异类，他在这里活得不错——至少看起来是非常不错。他既未被这个世界同化，也从未对环境妥协，实际上，是他在同化这个世界，让环境向他妥协。
　　他拥有的那种能够进行大规模物质转移的力量当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斯卡不认为换一个人拥有这种力量也能像他一样。
　　选择对自己更好的生活方式几乎是一种本能。自降临这个世界以来，这个人就有无数的选择，哪怕到了现在，他也随时能选择一条对自己和身边的人来说更轻松，更“愉快”的道路。他可以成为霸主，可以横扫中洲，让亿万人赞颂他的威名，也可以偏安一隅，无忧无虑，也可以在各种强大力量的重重保护下，只作一个世界的旁观者。
　　虽然拥有奇异的力量，毕竟他仍是一个寿命有限、体质很差的“人”，保存自己应当是他的首选。
　　但斯卡知道，他自那个时候起就不曾稍有改变。
　　他为什么要坚持一个“幻梦”呢？
　　“人应当有所梦想。”云深平静地说。
　　斯卡看着他。
　　以个人利益而言，这个人得到的回报和他的付出并不相当。
　　他的选择会让他很辛苦，很难被理解，虽然受人崇敬，却要面对很多人的怀疑和敌意，并且不能轻易离开所在的地界，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他的死生关系无数人的命运，连斯卡都难以承担“术师”被损害的后果。
　　可他若不是这样的人，桀骜如斯卡·梦魇为何要甘愿听从他的调遣，兽人和人类这样矛盾深重的族群如何能和平共处，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奋斗，那些承载了他的意志的开拓者如何能在遥远的地界打下如此牢固的地基？
　　斯卡见过不少意志坚定之人，强烈的愿望有时候能够创造奇迹——但没有过这样的奇迹：打乱历史发展的顺序，从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移植一种秩序。这里没有它生存的土壤，他就创造这种土壤。那些向他呼救的人他回应，那些不曾向他请求的人，他也给予他们从未有过的希望——并且让他们再也无法回头。
　　在这位“术师”眼中，人类和兽人并无根本不同，所以他对他们是一样的宽容，同时也是一样的无情，看似自由的选择让人们有了可以把握自我命运的错觉，其实一切不过殊途同归。在斯卡看来，兽人内部的这些小小纷争都是过眼烟云，它们出现的最大意义，就是成为这个人前往下一步的阶梯。
　　他从未将联盟的未来寄托于自身的才干和任何形式的契约上，也不寄望有一个极度聪明、理智、洞察人心而又从不犯错的继任者，他更是未想过让那些因他而出现的事物千秋万代。
　　他要点燃一团火，他要举起一盏灯。


第437章 解放者
　　罗萨尔·扬在低矮的石头屋子里吃虫子饼干。
　　虽然它的正式名称应当是“压缩干粮”，罗萨尔还是想要把它叫做虫子饼干。
　　热风在石屋外滚滚而过，队长们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着同样的干粮，一边低声交谈，偶尔喝几口水袋里的淡盐水。
　　他们在谈即将开始的战斗。
　　罗萨尔看着这一群人，他们有人黑发黑眼，有人长毛立耳，有人肤色黝黑，脸上纹着刺青，如同一锅大杂烩。他们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人种如此繁杂，但只要他们穿着这身衣服走入人群，便会得到人们热切的目光和兴奋的低语：
　　“红旗军！”
　　“救世军！”
　　“解放者！”
　　“红魔！——啊，别打我！”
　　罗萨尔心想，他是怎么加入这支军队，又怎样坚持到今天的呢？
　　他曾经是一名佣兵，中西区现任最高领导者也曾是一名佣兵，二者显然不能相提并论，但罗萨尔却觉得他与那位有一些相似之处——不仅是过去从事的职业相似，他们是被同样的事物极大地改变了命运这一点也相似。
　　罗萨尔当然不会去想什么流芳百世，他现在连个伴儿都没有呢，不会想那么远的东西，不过比起过去，比起佣兵团长死前怒骂过的“我诅咒你们，永生永世诅咒你们！卑微如牲畜，低贱似烂泥，子子孙孙，灵魂永堕地狱！”他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已经算得上一般的功成名就，倘若能回到老家，绝对是风光无比——没有同样出身在那的解放者的话。
　　烈阳炙烤着干裂的土地，门外的一切都散着惨白的热光，看久了不仅眼睛发胀，人也昏昏欲睡起来，进攻要下午才开始，几名队长回去他们的营帐后，罗萨尔和衣躺下，很快就入睡了，直到不属于哨兵的脚步接近，他才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
　　“大人。”一张圆脸从门边探出来，它属于一个稚气未脱的姑娘，“您要水吗？”
　　“给我一点儿。”他说，女孩背着水囊从门外走进来，罗萨尔拿起茶缸捧过去，看她小心翼翼地倾倒水囊，将并不清澈的流水注入茶缸。七分满的时候他说：“够了，谢谢。”
　　女孩托起水囊，重新背回肩上，看看茶缸的水位，又看看他，表情有些纠结。
　　罗萨尔掏了掏口袋，摸出几个钱币递过去，她一下子笑了起来。
　　“感谢大人！”她像是由衷地感激，所以说了很多奉承的话语，罗萨尔坐在地上无可无不可地听着，看她即将转身离去，他突然说道：“等等。”
　　她停下来，忐忑地回头看他。
　　“你订婚了吗？”罗萨尔问。
　　她睁大眼睛，片刻后脸红起来，结巴道：“大、大人，是的，我已经订、订婚了！”
　　女孩看这名外表算得上英俊的军官低下头，叹了口气，她提防地看着他的头顶，慢慢地将一步迈出门外，砂石熨烫着她的鞋底，她在等对方放弃地说一句“那你走吧”，像别人跟她说过的那样。
　　“那你……”男人抬起头来，突然如猛兽暴起向她扑过来，“就留下来吧！”
　　女孩发出尖厉的惨叫，被重重按倒在地，罗萨尔死死压住如活鱼一般弹跳的她，吼道：“来人！有奸细！”
　　很快便有人跑过来，不论女孩如何哭叫，说罗萨尔想要强奸她，求他们放过她，这些在民间传闻中极有道德的红魔军都毫不动容，他们手脚利落地把她牢牢捆住，押到村中一处房屋关起来。
　　没有人来验证她的清白，因为那个男人的命令，窒闷的午后空气被打破，整个村子都被惊动，慌张的村民从自己的小屋里走出来，看这些以正红色旗帜和统一服装为标记的士兵东奔西走，不多时就抓住了四五个卖水人。
　　这种行为似乎与他们一贯来的传言不符，看着卖水人的惊恐挣扎，听着他们被带走的哭声，缩在角落里的某些村民露出不忍的神情，他们偷偷想说点什么，却见其他人对卖水人指指点点。
　　“好细的皮肉……”
　　“卖水人没有这样的皮肉。”
　　“竟把好衣服撕烂了再穿……”
　　“他的围腰被掀起来了，你们看到他的那个东西没有？是不是很怪？”
　　“他们还都穿鞋子！”
　　“原来都是奸细！”
　　由于下毒者外表和行为上的破绽实在太明显，所以这支借宿村庄的军队无人中招。经过初步审讯，并对照证词后，三个女孩，两个男孩，他们确认这次来的就这么多了。
　　罗萨尔站在牢房外，对他的战友说：“不是女奴就是阉人。他们也只有这点儿手段了。”
　　“看起来最大的才十来岁……”同伴听着牢中传出的哭声，低声说。
　　“如果是联盟的孩子，十三岁岁还要上学。”罗萨尔心平气和地说，“但在这个国家里，他们已经是成年人，甚至可以做父母了。”
　　实际上，那三个女孩中有一个已经怀孕，就是被罗萨尔按倒的那一个，她当时叫得很惨，但实际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原本任务失败的打击似乎让她十分低落，当军医同她告知此事，她立时就振奋起来，显然十分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一再确定红魔军不会杀掉她之后，这个姑娘开始对看守她的人提出各种要求，同时对同一牢房里的其他人颐气指使，言语间将失败的责任统统丢到他们头上，而其他人竟也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虽然早就学过“异化”这个词，但每次见到类似场景，战士们还是感到心情复杂。
　　“把他们的主人干掉之后，他们会变好吗？”有人问。
　　“不知道。有些人是没有主人就活不下去的。”
　　“但总比让他们的主人活着好。”又有人说。
　　“不应该有一群人践踏另一群人这种事情发生了。这都是不对的，应该被消灭的。”
　　“是的，我们就是为了消灭这些事物而来的。”
　　投毒事件没有影响这支军队的计划，这些被怂恿的少年男女是几天前被放出城的，此前一直躲在某处岩山之中等待红旗军经过，他们不仅对这支自己视为大敌的军队了解不多，对自己曾经生活的城市认识也十分有限，出身大多悲惨，有人至今未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与此相反的是，他们对自己的主人相当崇拜，简直能把他说出朵花儿来，只是并没有人想听。
　　罗萨尔用电台联络了前哨，再度确认了对手的动向，又同后续部队描述了他们遇到的一点状况，决定仍按计划行动。
　　日头渐渐西斜，地上的暑气蒸腾，战士们又护理了一遍枪械，清点弹药，整理好行装，走出石屋，收起营帐，在村庄外的平地上集结起来。
　　罗萨尔带领的这支军队，连同后勤和医疗人员在内总数刚刚超过五百，这样的一个数目要攻打一座有两万多人口，城墙高且厚，对他们早有防备的大城——在沙漠地区，这确实是一座大城——看起来似乎有些勉强，不过按他们这几年积累起来的经验，足够了。
　　列队集合，点名并进行一番例行动员后，军队离开了村庄。村民们站在村子里，目送他们的背影。
　　“原来这就是红魔军啊……”有人喃喃，“真和传说的一样奇怪。”
　　“怎么会有像他们这般的人？”
　　“他们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把一切变化，让天和地翻转过来吗？”
　　这些村民不知道自己的村庄这片土地存在了多久，从祖先到现在的子孙，生活从未有过变化——也不是没有变化，雨水多的年景也许好过一点儿，雨水少的年景就过得艰难，但最艰难还是王公门阀互相征战的时候。在世代相传的记忆里，村庄也曾有过暂时的繁荣，也曾经十室九空，村民或者被战争征召，再也没有归来，或者遭遇瘟疫，尸体被拖去戈壁丢弃，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尽己所能地生存着，除了信仰不去追求别的东西。
　　这世间不变的也许只有那座绿洲之城。
　　城中屋舍高大清凉，泉水甘美，绿树成荫，客商云集，是一处人间福地，只有尊贵的人、强大的人、拥有知识或拥有财富的人，又或者拥有美貌的人方有幸在其中生活，村民每次入城，在街上遇到这些人的车驾，只是见到他们的仆人都会自惭形秽。总有一些天真的少年梦想自己也变成城中之人，这种幻想若不及时打消，往往会给他们带来极其悲惨的命运，村庄的生活虽然贫苦，村人至少比奴隶多一点尊严和生存的保障。
　　岁月就是生死的重复交替，在人们不知从何而起时，一股异域的风吹来了这片砂之海。
　　“解放者”，这是他们自述的名称，但更多的时候，人们被要求称他们为“红魔”。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异教徒的旗帜比血还要炽红。
　　数年之前，卡斯波人带领这些异教徒翻越群山，只用一年就令这个流浪的佣兵民族再度团结起来，他们显然建立了一条能穿过群山的稳定通道，在异教徒强大的财力和武器支持下，骁勇善战的卡斯波人先是抵抗住了几个大部落对他们的围攻，联军不支而退后，他们便一路追杀回去，任何人都想象不到，卡斯波与异教徒联手起来，竟然一气消灭了四个人口总数在五千以上的大部落，将他们的土地和人口全都据为己有。
　　受此牵连的中小部落不知道有多少，不肯屈服的部落头领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永久驱逐，数以万计的部落人受异教徒奴役，在极短的时间内建起了一座大城。
　　如果在群山的另一侧，这是一个会让很多人觉得熟悉的故事，但地理阻隔了经验的交流，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侵袭，沙漠诸国的应对不见更高明的东西。
　　一位非常强大的王公感到自己受了挑衅，尤其卡斯波人是被他抛弃的狗。
　　纠集兵力之后，双方在沙海之中展开一场大战。
　　卡斯波人大胜。
　　或者说——胜利属于异教徒。
　　经此一役，异教徒真正在沙海扎下根来。
　　有了城池，有了土地，有了人口，一个国家就成立了。新国度像风暴一样凶猛地对外膨胀起来，异教徒——这些异端邪说的传播者带来了能在沙漠中丰收的作物种子，带来了炼钢术，带来了纸张和书本，他们还带来了沙漠人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种生活，一种没有国王和王公们，也没有奴隶主和奴隶的生活。
　　他们建造城市，找到地下河，连通绿洲，修建水渠，从遥远的山峰接来雪水灌溉土地，广袤绿野像神迹一样覆盖大地，泉水从城中流淌而出，注入明镜般的湖泊，湖上水鸟起落，笔直的水渠和道路交织，摇曳的果木之间，茂盛的作物翻起阵阵波浪。
　　这是一个“水之国”。
　　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而这份奇迹的代价是无数部落和沙漠国家的灭亡，异教徒与卡斯波人要建立他们自己的国家，需要广大的土地和人口，他们没有从群山另一侧的丰饶之地向砂之海移民，而是不断挑起战争，像一头胃口无尽的巨兽，从他们的水之国起始，一个个沙漠国度地吞噬过去。三年时间，他们究竟进行了多少次战争，没有人数得清，他们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只能说鲜血已经足够流成河流，有士兵的，有奴隶的，也有商人，还有无数国王和王公的——哪怕是最有智慧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历史，高贵者与卑贱者的头颅同样被斩落，热血一同浇灌黄沙。
　　疯狂而彻底的杀戮震慑了其余的反抗，红魔军的声名传遍砂之海，商人与贵族谈起他们如同恶魔，但这些风闻来到平民与奴隶的群体中，形成的却不是血色梦魇的形象。
　　因为这些自名为“解放者”的异教徒对平民和奴隶确实非同一般。水之国中没有奴隶，国王和贵族不是被杀死就是被削去所有权力成为平民，过去管理城市和国家的官员也全都被异教徒弃置，他们连学者的劝告都不听，一切权力都由自己掌握，只有那些最愿意服从他们的人才能从他们手中分得一些权力，甚至包括卡斯波人。
　　在这些异教徒面前，人与人竟然是平等的。
　　有人断言异教徒一定会被这些人民推翻。
　　但这种事情从未如他们期望的发生。
　　异教徒强大，公正并且有智慧，在他们的国度之中生活，只要能够干活，就不必担忧干渴和饥饿，异教徒从遥远的西方运来了比整个砂之海的商人加起来还要多的商品，人们不但可以买到足够的盐，还能买到便宜的糖，柔软的衣物和结实的鞋子——他们就是用这些报酬发动人力去为他们修筑水渠和开辟道路的。这些劳作被愤怒的王公斥责为奴役，但异教徒没来的时候，人们一样要艰辛地劳作，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更重要的一点是，异教徒虽然成为了新的统治者，但人们并不把他们看成贵族。贵族是不干活的。异教徒们不仅干活，还干得又好又多，他们不仅自己会干活，还会把干活的本事教给那些与他一同劳作的人，他们既是统治者，又是教导者，还是弱者的庇护者。
　　除了战争与杀戮，他们几乎没有别的道德瑕疵。
　　人们为什么要推翻这样的新主人，在连教首都自愿加入水之国后？
　　水之国能在三年里吞并三分之二的沙漠国家，人民的倒戈或者不抵抗功不可没。无论王公如何大力宣扬红魔军的渎神和凶残，“异教徒”才是正神之选的流言就像风滚草一样生生不息。水之国的红魔军战斗得越多，胜利越多，他们的形象就被人们神化。
　　红魔军百战百胜。
　　红魔军以少胜多，不仅总是以少胜多，他们甚至能在打下一座城池之后毫发无损。
　　除了他们是神战者，人们对这种强大没有别的解释。只有神的战士才能控制雷火之力，也只有无上悲悯的天神，才会让他的战士只在战场屠戮敌人，只要敌人宣布投降，他们就会停止打击，无论之前对手对他们如何污辱，在战斗之前和之中使用何等卑劣的手段，他们也不会对俘虏发泄怒气。
　　红魔军是唯一一支从未屠过城的军队。
　　也是一支从未侵犯过弱者，无论行军路上经过多少部落或村庄，也没有劫掠过的军队。有时候他们遇上一些正遭受苦难的部落或村庄，还会分出一些力量去帮助他们。
　　对那些渴望着他们来到的人们来说，他们是解放者，更是拯救者。
　　军队沿着道路前进，城市的轮廓渐渐在气浪中浮现出来。
　　罗萨尔再度联络了哨位，确认情况未见变化，便带领着军队走下山坡。这样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的移动当然是醒目的，在这样的距离上，对手从城墙上就能看到他们的到来。
　　能看到，那又怎么样呢？罗萨尔看着城墙下已经列阵的骑兵想。
　　他们红旗军已经纵横沙海三年，他们的作战方式早已不是秘密，为何还要摆出这样徒劳的阵仗呢？
　　又向前走了一段，炮兵停了下来，原地展开阵地。虽然情知此战难免，罗萨尔还是例行派遣使者将劝降书送到城门下。
　　炮位就绪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使者没有回来。罗萨尔的面孔微微沉了下来，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望远镜，看向远方。片刻之后他将望远镜递给副官，同时骂了一句。副官只看了一眼，就同他一样骂了起来，其他人还未来得及询问，事情就发生了。
　　一声巨响在城门处爆发，即使在这个距离，肉眼也能看见烟尘之中抛起的土石残肢，城墙下列阵的骑兵就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混乱起来。
　　没有什么问题好问的了。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劝降使者是红旗军在当地找到的友好代表，这些人身份各有不同，愿意成为和平使者的原因可能是为了金钱、地位或者求一个人情，传统战争有不斩来使的惯例，但惯例不是原则，即使是原则，红旗军唯一能相信不会打破的只有自己的原则。
　　使者可能成为人质，也可能会像这一位那样，被作困兽之斗的对手作为牺牲祭旗。那个年轻人是完全了解了风险之后，向罗萨尔要求在自己身上加最后一重复仇的保障的。
　　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罗萨尔他们就知道他有可能用上这最后的手段，但这并不能让人感到平心静气，面对无可挽回之事，他们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开炮！全军突击——”
　　狂风从耳边刮过，坐骑的筋肉起伏如波涛，隆隆的蹄声犹如心跳，炮弹的厉声尖啸从头顶飞过，地动山摇之中，他们看到城墙垮塌，被击中的建筑炸起砂石，如喷泉冲上天空，雷鸣巨响覆盖了所有杂音。
　　罗萨尔在风中怒吼出声。
　　热血在胸中沸腾，他的头脑一片澄明，越过原野，他冲向无边沙尘和奔逃的人影，复仇、使命、战术、一切杂念消失无踪，他所思唯有征服，所想唯有胜利，就是这种感觉，他真正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
　　一切都是浮云流沙，只有改变这该死世界的力量是真实！
　　这就是他想要的！
　　解放者解放他人，最终为的是解放自己！
　　砂之海最后一座王城的陷落并不出人预料，“水之国”——或者说中西区第五行政区已经具备大部分成功的条件，一个政治实体的力量无非通过这几个方面展现：人口、土地、工农业产量以及组织化程度，即使工业联盟已经成立九周年，后两项对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来说仍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概念。
　　在声名方面，工业联盟在西大陆已经做到了与“中央帝国”相提并论的程度，在实际影响方面，虽然“两条路线”即将相连，被工业联盟的经济、政治与军事力量侵蚀的地区发生的改变有目共睹，但在此区域之外的世界不能说没有受到冲击，但它们变动的幅度实在不大，哪怕不同联盟各地区相比，甚至同中央帝国相比，它们稳定得简直过了头。
　　在人为因素的影响下，这幅中州的版图出现了强烈的参差。
　　话虽如此，不平衡在联盟内部也是同样的存在。可能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在联盟已经扩张到如此体量的今天，兽人帝国仍然存在，即使它名存实亡，即使它只剩下一群风光不再的兽人贵族，只能在拉塞尔达及周边一小块地区行使有限的权力，甚至连他们的后代在更多的时候也自称是“联盟人”而不是“帝国兽人”，他们仍然不肯放弃这“最后的尊严”。
　　无论他们想用“最后的尊严”向联盟换什么东西，他们都没有以后了。
　　闻到那股血腥味的时候，斯卡·梦魇想。
　　他继续向前走，推开那扇门，踩着血洼走进去。


第438章 灭亡与持续扩张
　　浓厚的血腥扑面而来，密闭的门窗将气味的浓度提高到了一种令人恶心的程度，跟在斯卡背后的年轻卫兵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差点没有忍住惊骇的声音，斯卡摆手让他们留在外面，但他们守在门外，依旧能从眼角余光看到那片尸山血海。他们不得不别过脸去。
　　联盟成立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富足与安逸很容易让人遗忘过去，不在联盟作战队伍中的年轻人平日里能够接触到的伤害事件，大多来自运气不好的摔伤或者生产操作不当导致的工伤，纯粹恶意的大规模杀戮只偶尔在于报纸和广播的描述中发生，当这样的场面就在眼前展开，意识到那些几乎分不清形状的尸体不久之前还是活着的人时，这几名年轻人有一瞬间头脑都是空白的。
　　斯卡没有苛求他们的表现。
　　没有人想到兽人帝国会以这样的方式灭亡。
　　他跨过一具又一具残损的尸体，到处都是血。血积聚在地上，形成了一片又一片暗沉的水洼，血喷到墙上，浇出了大片林立的红色雨痕，天花板上也布满了喷溅的血迹。
　　这是一场残虐的屠杀。
　　斯卡缓缓环视室内，丰富的经验让他几乎能在脑内复原当时的场景。他眉头皱起，目光扫过遍地的残骸，在白色的骨骼，断裂的残肢和酱色的内脏间找到了一个尚算完整的庞大身影。
　　庞大，但是消瘦，皮肤紧贴着骨骼，纵横的刀伤与撕裂伤之间，暴凸的血管仍在微微跳动，但肉眼可见越来越虚弱。
　　一个女人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相比其他的死者，她的死状好看一些，尸体仍是完整的，只是被拗断了脖子，一双眼睛恐惧地圆睁着，倒映着一个残破的背影。
　　斯卡来到造成了这一切的人面前。
　　粘稠的血液漫过他的靴底，他说：“你快死了。”
　　“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他等待了一会儿。
　　“……有。”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告诉那个人类，即使死去，我的灵魂也会永远、永远看着他。”
　　斯卡直起身体，面无表情地俯视弥留的兽王。
　　他露出讥讽的神情，想说点什么，却又在出口之前停下。
　　“好啊。”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惨案震惊了联盟。
　　最后一任兽王为稳固地位，曾使用苦修院禁术强行提高力量，并因此导致性情暴虐，嗜血残杀是一个不说众所周知，至少也是传播范围很广的事实，但自从与术师一会，他返回拉塞尔达之后便深居简出，收敛许多，只有在北方部落联盟解散，兽人王庭与工业联盟订立新契约之类重要事件发生时才偶尔露面，出现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情况越来越不好，但只要他还在位，兽人贵族们就能维持勉强的框架，所以在此之前，几乎从未有人想过他竟然积蓄着这样的怒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进行了这般惨烈的杀戮。
　　这场屠杀葬送了兽人贵族最后的根基，各大家族的家长及长老等重要成员全都死在了那处厅堂里，由于现场太过不宜展示，在进行必要的记录之后，最终是医疗部门排除专门的军医学员去为他们收敛遗体。整理仪容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他们年轻的直系亲属从联盟各处赶回来，将他们匆匆下葬，连遗产都少有人提及——无非是陈旧的石头府邸，积攒的金银，还有一些地契之类的东西，能让他们在现在的拉塞尔达有一些生存的资本，但意义并不很大，毕竟如今联盟已是西部世界的中心，不论人人向往的工业城，成为交通枢纽的坎拉尔城，即便是那些从定居点转化而来的小城市，也比这座腐朽的都城宜居得多，尤其是北疆铁路过城不入，更是断绝了它最后复起的可能。
　　这些年轻的继承者们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伤心，兽王发疯确实早有预兆，但疯狂的不只是兽王。在部落联盟向南方自愿臣服，北疆铁路的规划公布路线，动工并顺利推进之后，兽人遗老们也疯了——也许他们在更久之前就已经步入疯狂。他们始终不能接受南方联盟的崛起，也不能接受人类成为兽人的主人，更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腐朽之物，但他们的不甘心就像联盟遇到的所有敌人一样，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在几次试图破坏工程却失败，并且遭到了严厉惩罚之后，他们终于沉寂下去。
　　但沉寂只是表象。
　　调查工作组找到了他们搜集工程用的“危险物品”，计划在工业联盟成立十周年的会场上空投引爆的证据。这个计划算得上丧心病狂，因为他们最大的目标是杀死术师，其次是斯卡·梦魇及其他联盟重要成员。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计划确实有一点点实现的可能。
　　这份调查报告并没有被公布出来，虽然有些传闻私底下传播，但既然人都死了，还如此死状凄惨，纪律部门没有大的动作，人们也不再过度追究。无论这些兽人贵族还是兽王本身，都得到了以他们的身份来说较为合适的葬仪，报纸还以相当的的版面刊载了他们的讣告。
　　斯卡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处理这些事情，结束这份工作之后，他坐上北疆列车，返回了工业城。
　　回程自然顺利，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他已经快要记不起那段带着部落勇士参与帝位争夺的经历，只记得他当年闹出不小的阵仗，自成年之后他难得如此放纵自己，如果说兽人帝国以这种方式终结是一场灾难，祸根大致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
　　但斯卡没有一点后悔的情绪。
　　金属长龙一路向南而去，千里沃野在视线中展开，巨大的农业机械在平原上随处可见，绿色的海洋中浮现着一座座白色的岛屿，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城镇和小城市，曾经追逐着水源迁徙，风餐露宿的部落不过短短数年就进入了定居时代，他们学会了种植农作物，圈养牲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读书，学习，听广播，讨论报纸，每周休息，一个月看几场电影，去工业城或者坎拉尔的照相馆取回大幅的家族照片，然后挂到墙上。
　　这是连斯卡都没想过他们会有的生活。
　　没有人能容忍它被破坏。
　　回到工业城之后，斯卡先去见了医院见了药师，然后和他一起来见云深。
　　斯卡是来同云深谈这次工作经历的，药师则是来这里作部门的例行体检的。身为地位最为重要的两个人，斯卡和术师的体检被安排到最后才由专人——基本上是指药师来进行。
　　斯卡并不太想配合但还是被药师押着配合走完了全套的体检流程。和外表给人的印象相符，斯卡的身体状况远远好于同龄人，但就体质而言，可能比一些锻炼稍弱的年轻人还要强些。
　　“毕竟用肌肉的时候比用脑多。”药师说。
　　斯卡自下而上挑起眼来，金绿色的眼眸与药师的红眼隔着口罩相望。
　　然后斯卡叼了他一口。
　　“…………”药师摸摸脖子上的牙印，又看看他得意走开的背影，无言以对。
　　体检全部完成之后，药师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随着联盟的发展，很多技术已经得到比较普及的应用，所以这些密级很高的材料都附上了照片。
　　药师将其中几份展开在桌面上，看着它们沉吟。
　　术师降临世界似乎只是这几年的事情，但实际已经过去有斯卡四分之一年龄那么长的岁月，兽人的平均寿命要比遗族低一些，在这个年纪，斯卡的许多同龄兽人已经从中年步入老年阶段，也许因为伴侣是医术纯熟的大夫，也许是因为某些超出常识的原因，斯卡依旧维持着完全壮年的状态，虽然看得出来一些岁月的痕迹，但那无损于他的魅力。
　　没有人能逃过时间的侵袭——在医生看来，这并不是多么值得伤感的东西，不过作为一个感性的个人，在药师的眼中，就像联盟本身生机勃勃，发展几乎看不到瓶颈，它的成员也大都是十分年轻，有些甚至过分年轻——也有些身体人早已成年，但精神依旧很幼稚。对于这些前途远大的年轻人来说，时间只是让他们向更好的方向转化。比如上次塔克拉从中西区回到工业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的药师竟然觉得他和范天澜多了不少相似之处；又比如伯斯不知是否被维尔斯影响，虽然外表没有明显改变，但如今提起他来，已经很少有人再用“撒谢尔的那头白狼”这种说法了。
　　短寿的人类如此，长寿的精灵也会受到生活和工作经历的影响，要说有什么能完全不变……大概就是墨拉维亚了。他还是那个游手好闲，闪闪发亮的他，不论心智还是性情，药师感觉不到他和十年之前有什么不同。
　　云深则几乎不变。
　　他仍是凡人的体质，但药师不知道他这样的状态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类。
　　术师仍然需要通过进食获得活动的能量，也需要休息来复原精神，他有心跳，也会受伤，药师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检测的仪器偏差太大或者他记录的方式不对，以至于他竟然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每隔一段时间，术师的身体就会被复原到一个“初始状态”。头发、指甲、体重，所有他们能够验证的东西，在每个周期的对应点都几乎——偏差微乎其微——完全相同。
　　犹如月相。
　　时间在他身上循环往复，让人不能不想到那个命定的寿数。是什么样的力量能给人时间，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在预定的时刻取走它？
　　术师看起来对这个检查结果毫不意外，他翻看了检查报告，然后又交还给药师。
　　“把它们暂时放起来吧。”
　　“可是——”
　　“没有关系。”术师说，“影响不大。”
　　术师安静片刻，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然后他又抬起头来对药师微微一笑。
　　“这样就很好了。”
　　药师收起这些资料，将术师的那一份单独抽出，封好文件袋，等待有人来将它们取走，将另放的那一份深深、深深地锁进档案柜中。
　　拉塞尔达兽王厅惨案还有一些余波，有人希望斯卡能接过“传承”——因为他既有冰川狼族的血统，又有英雄剑，又早已是联盟公认的兽人领袖，兽人帝国的形式可以消失，但精神应当永远流传下去。
　　“剑是我的。”修摩尔说，“还有，什么兽人的精神？这玩意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斯卡也有点诧异。
　　“这群老家伙还没死？”
　　“谁？”修摩尔问。
　　“苦修院的。”
　　“干掉他们吧。”修摩尔说。
　　“好啊。”斯卡说。
　　于是修摩尔要求了一个访谈，报纸自然求之不得。
　　“一开始就是个半吊子。”修摩尔说。
　　其实若让苦修院的大萨满搬出他们记载历史的羊皮卷，“兽人帝国”在初代皇帝牺牲之后的岁月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团结和完全的统一，一个松散的聚合体是不可能产生什么特别坚定的信念的，他们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假汝之名”。那位著名的英雄皇帝，狼人萨莫尔当初建立的不过这样一个联盟，只是因为他有那般强大的力量和毋庸置疑的功绩，所以在西大陆的许多地方他有说一不二的特权，这种权力自然是无法传承下去的，令那些兽人家族如同入魔的所谓荣光只在一个人身上比萤火还要短暂地闪耀过。
　　不存在的东西，消失了又有什么可惜呢？
　　修摩尔当初赶回来的目的也不是成为第二个王，只是无论他当初的打算如何，一切都已时过境迁。至于兽人帝国的残余为何能在联盟内苟延残喘，并不是术师看在斯卡和他的份上容忍他们的存在，而是对方采用了一种在很多人看来很恶心的拖延战术：
　　他们说可以让渡所有贵族和王族的权力，但要以北疆铁路一区段五十年的过路费为补偿。
　　倘若术师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强行剥夺他们的权力，他们就每日派一人去铁路上卧轨。反正以诸家族及其附属家臣的人口总数，足够他们卧够五十年——而且他们还真的这么干了一段时间。
　　虽然也有人认为这场惨案是斯卡甚至可能是术师授意兽王进行的“扫尾”，不过在那次卧轨事件导致日丹公国的一个大商会完全垮塌的教训之后，这种言论传播的范围就非常窄了，联盟也没有霸道到去管别人在卧室或者厨房里发表的高论。
　　无论如何，“兽人帝国”这颗在许多人眼中的沙子终于自然清理掉了，风波很快平息，人们最终还是将它归类为一场有一定必然性的人道灾难，只要它不会再现，人们只会看向未来。
　　从此以后只有联盟。
　　此事之后，联盟的北部行政区终于成为一个圆融的整体，最迟明年，北疆铁路就会同日丹公国通车，一旦通车，那么日丹公国并入联盟的时间也不远了。
　　对于这种自然而然的发展，许多日丹人自然是非常抗拒的，抗拒之中，他们又有极大的困惑。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找到了一条新的财富之路，明明他们已经有力地反制了大公，明明家族的财富有了显著的增长，城市的产业也兴盛起来，人人安居乐业……他们明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怎么会一切都是在为别人作嫁衣裳？
　　回头复盘棋局，那一年春天，一支庞大的——人数超过三千人——商队跟随在科尔森大公的使者队伍背后，从极北之地来造访联盟，是一个让两国……也许当时应该算三国人民都很吃惊的大新闻。穿过北方边境时对兽人帝国现状表示失望的商人一进入联盟的地盘，尤其是在见到工业城及其生产设施之后，他们那种合不拢嘴的震惊很是满足了一部分联盟人的虚荣心，在自由贸易原则下，同他们建立起长期的交往关系也不是困难的问题。
　　在这一轮宾主尽欢之中，有一名特别有眼光的商人看出联盟的力量来源根本在于他们的生产体系，虽然联盟境内已开发和待开发的矿藏目前来看足够供应他们的需求，但在矿石品味和开采难度上，也许还是日丹公国的更出色一些。
　　体会过火车的运力之后，这名商人向工业城提出，希望能将日丹公国的矿石卖到联盟来。
　　他的这个提议实在有些太过超前了，但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能得到地位很高的人物的回应。在进行了一波酣畅淋漓的大采购之后，这支商队满载而归，他们带回去的除了大批量的工业产品，还有一整支的地质勘探队伍。值得一提的是，也许是因为向拉塞尔达缴纳了过路费，他们两次经过北方边境都没有受到什么部落的劫掠骚扰和为难。
　　不仅这两次没有，之后不论是多么弱小或多么富有的商队经过也没有。
　　勘探队的探测结果是令人满意的，日丹公国的煤和铁的产量其实优势不算很大，但是他们的有色金属储量确实丰富，还出产大量的硫磺。由于两地之间的距离，矿石买卖自然是不划算的，工业联盟对外贸易部门同日丹的反复商议，日丹商会和贵族同大公反复的斗争以及内部的反复竞争之后，最终竟然达成了一种堪称堪称奇葩的结果：那就是以地方的名义接受来自工业联盟的投资，联盟出钱及技术，由本地商会提供土地和人口，双方按比例持有股份，合力在当地建造冶炼厂和各种加工厂，将成品的金属锭送往联盟，再从联盟运来各种工业产品。
　　原材料和工业品之间的利润差距是轻易就能能计算出来的，但为了对抗大公的独裁，商会选择了更为宽和的联盟，比起各方面都处于弱势的商会和中小贵族，联盟才是掌握着大公的命脉，虽然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这种做法会同样将自己的命脉送到那些联盟人手中，但利润——前所未有的利润！有些幸运的家族只是短短数年就积攒起了几百年的财富，如果没有联盟的需要，他们要花多少年，又要遇到什么样的机缘才能获得这样的财富？
　　虽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因为危机感去而另找出路过，这些工厂开得越多，越大，他们的财富就积累得越多，很快就到了任何日丹贫民都无法想象的数目。既然有这样多的财富，只要他们给出的酬劳够高，招募新的工人并非难事，他们也能建设自己的工厂，在联盟人教导学徒的时候，他们也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偷师。只是将矿石拣选出来然后冶炼而已，只要懂得基本原理，即使联盟不向他们提供那些傻大黑粗的机械，他们也能自己学习仿照——他们能做到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能做到的。
　　实际上，在科尔森大公看来，和联盟在生产领域竞争是很愚蠢的做法。哪怕不提一手制定了这项战略的那个人，难道他们以为兽人就很愚蠢吗？劫掠的本性跟他们的利齿一样是天生的，若非术师的约束，这些商会根本没有折腾的机会。
　　但即使放手让他们去做，商人和贵族能够作出成果来的也极少。偷师是偷不到一个完整体系的，夜校班和日常讲学不能弥补基础的差距，加上联盟人在这些合资冶炼厂也是完全使用他们在联盟的那一套管理方式，工人和学徒的工作虽然辛苦，生存和尊严都能得到保证，即使有人为着高报酬的合同撕毁与联盟人的契约，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让这些背叛了联盟的日丹人感到痛苦的不仅仅是商人们各种殷切却天真过头的要求，从半机械一步倒退到手工时代，这种落差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因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不仅技术的差距在变大，人心也在转移。联盟不限制商人和贵族另立门户，契约也规定了商会和贵族不能对他们的教学内容有任何干涉，直到这些新兴的封建资产者发现偷师的人竟然偷着偷着就不再回来了，借口用尽之后就向那些联盟的技术员控告商会对他们人身控制，请求重新得到自由，他们才发现联盟人竟然在工厂和平民之中光明正大地传播信仰。


第439章 胜负已定
　　其实不奇怪他们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
　　因为哪怕到了这个时候，让有心人去倾听联盟人在工厂内召开的讲座，他们也很难找到一个刚刚好的时机站起来，指责联盟人的哪句哪段是在传播异教信仰，因为联盟人几乎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崇拜——除了对术师一人。但他们崇拜他的方式是大力对工人和平民进行教育，告诉他们读书使人明理，关注报纸对他们的财富有利，还有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困难，所有的问题都有它解决的方法。
　　有谁能够想到，真正的异端竟然在这最后这一句——所有的问题都有它解决的方法呢？
　　日丹由于本身的状况——地处世界极北，商业繁荣，以及现任统治者科尔森大公看起来非常像一个无信者，所以这片土地上人们的信仰要比别地淡薄一些，一神论并不允许他们自己制造一个商业的从神，这也让他们很容易接受联盟人的学说：人真正能够依靠的是自己的力量。
　　无论是对抗命运的作弄，还是满足心灵的愿望，只要人们找到正确的办法，他们就能够越过一切困难。
　　也许在别人说来只是一种无力的安慰，但在联盟人这儿，他们自己就是这种信念存在的证据，所以很少有人能拒绝被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诱惑。
　　只有素养非常深厚的神学者才能看到语言中的陷阱：如果一切皆为人力可为，那么，神在哪儿呢？
　　没有神的指引，人们怎么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呢？没有神的威视，人们怎么能够在人群之外维持道德呢？没有神决定这个世界的秩序，人类怎么能创造文明，长久延续呢？
　　可是联盟人从来不说神。
　　他们很狡猾，从来不直接否定世上有一个至高无上，一切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们甚至一开始什么都不说，普普通通，犹如常人一般来到日丹，带着那些茫然无知的人开采矿藏，建起工厂，将顽石投入烈焰，用沉重的金属锭换来众人富足的生活，待到他们的威信建立起来，他们才在日常的教导中加入对“术师”的赞美，对联盟的鼓吹，让人们相信他们可以在别处有更好的生活，像水浸润沙子那样，这些联盟人借由他们在物资上的便利，向那些被浮华所吸引的人推荐他们的服饰、食物和娱乐方式，形成一个又一个唯独将产业另一半的主人隔绝在外的小团体。
　　这些团体有自己的作息，自己的密语，甚至连语言都在向着那些联盟人统一！
　　可是——可是，在当初签下的契约当中，商会和贵族都曾承诺，联盟人有在日丹不影响生产而结社的权利，以及为了这些白纸黑字的权利，联盟人有权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一定的武力。
　　既然已经知道联盟人的诡计，那么，能否在不动手的情况下让这些已经快要被联盟人驯化的本地人醒悟过来及时回头，再回到正信的怀抱呢？如果工厂主们给出更好的待遇，关心这些工人的家庭和生活，并让人教导他们正确的东西……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工厂主尝试过这么做，但成本非常非常地高，结果也并不太让人满意，更重要的是没有对联盟人造成什么打击，他们作出非常乐见于工厂主为工人改善生活的样子，不仅积极配合，还时常出言指点……
　　甚至有工厂主被他们欺骗了过去，认为财富都是由劳动者创造的，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即使工厂主终于懂得区分叛徒，同教会联合起来，但他们对风气的纠正已经太晚，那些苦力完全学会了联盟人的那一套东西，在教堂里——他们手按胸口，虔诚发誓自己的信仰始终坚定纯洁，但只要回到厂区，他们还是会同联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接受他们的东西，唱他们的歌，上他们的课，如果有人去阻止，还会被他们一顿痛殴打出去。
　　对于这种令人绝望的状况，有识之士看得很清晰，因为人当下生活于现世，无论死后的乐园如何永恒，他们眼中只有这短促的人生，脆弱的身体让他们现在就要吃饱，就要穿暖，就要病痛远离，他们千疮百孔的灵魂也要他们现在就得到抚慰。
　　长期以来，只有教会能够给予给他们这些东西，并且给得……不太多，毕竟教会也条件有限，而且如果给得太多，只会助长人的贪婪。
　　但联盟人——这些无信者，这些异教徒——他们对信仰的轻蔑通过他们的一言一行表现无遗，他们及时行乐，从不禁欲，也从不忍耐，拒绝接受生命生命应有的苦难。这种生活是那些弱者所羡慕的，而对那些向往他们的人，联盟人就像一群富有的农场主，用尽一切方法来将他们的牲畜喂养得肥壮。他们对无知的人民说我们有衣服，我们有吃的，我们可以治好病，我们这里还有很多你的伙伴，人们有相似的遭遇和共同的痛苦，在这里你从不会孤独。
　　谁能扛住？
　　工厂主们连联盟人自组织起工会都不能制止，而科尔森大公，这个公国最大的叛徒以极快的速度允许它们变成合法的生产组织，这简直是致命的一记背刺，没有过很长时间，工厂主们便发现，他们对这些本该属于他们的产业的掌控又进一步变得薄弱——工厂不要他们的支持，拒绝他们的管理和所有“不合理”的命令，有时候甚至连联盟人也不需要，工人们自己会在工会的组织下让工厂平稳运行。
　　工厂主们从“主人”渐渐变成了“持股人”，他们仍然能拿到丰厚的分红，比起之前只增不减，不用去又脏又热的工厂处理种种琐事，他们能将更多的时间和经历放在越来越繁荣的北域商路上，但没有一个资产者对此感到开心。他们感到岌岌可危。
　　北域商路的繁荣，日丹的快速发展，资产者们的财富增长，一切的一切都是联盟同日丹的贸易带来的。因为联盟的需要，日丹每年的金属产量已经高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北域国家能吃下的数字，甚至这些国家全部加起来也不行，由于联盟人推动的技术改进，这些产量还在进一步提高，一旦联盟表示他们不再需要这些不能吃也不能穿的金属锭……哪怕他们只是延迟兑付……
　　谁能接受这样的后果？联盟既然能在契约的规则下如此轻易地夺走他们的工厂，毫无商业信誉，能够相信他们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情吗？
　　即使他们不会这么做……一个更可怕的事正在等待着他们：经过这几年的快速发展，日丹公国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口转化为生产工人。
　　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科尔森大公想要将日丹并入工业联盟吗？
　　关于这个问题，就要追溯到那一年的使者出访，要问那个向联盟提议，并得到了积极回应和大力支持的商人，问他是谁，是来自哪个商会的？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是科尔森大公名下商会的代理人，在同工业联盟的半成品原料-工业品贸易体系中起重要作用，如今身居高位，在联盟那边也颇有存在感。在没有被验证的传闻中，据说就是他向联盟揭发一家同他有竞争关系的商会，说他们与兽人贵族遗老关系过密，那个极为缺德的卧轨主意就是由他们提供的。由于联盟费了一些力气来处理此事，后来的结果大家就都知道了。
　　这就是科尔森大公的答案。
　　其实看兽人帝国和日丹公国的处理方式，能看得出来联盟扩张方式是相对温和的，并不是都像在拉乌斯山脉东侧沙漠地区发展的第五行政区那样，一路征战，杀伐果断，其实在中西区的发展过程中，联盟应战的次数也不多，只有矛盾实在无法解决的时候才会选择动用武力，但这并没有改善多少联盟在外部世界的口碑。在许多对联盟只有初步了解的人看来，虽然这个新兴的工业联盟在极短的时间发展到了堪比当年中央帝国的规模，但作为它的创立者，“术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联盟确实有不少兵不血刃就攻占城池的例子，他们也的确不屠城，不杀降，不虐俘，一视同仁地救助战场上的伤员，与他们作对的贵族只要没有被查出血债，也大都能够举家团圆地活下去。作为征服者，他们是前所未有的仁慈，然而作为统治者——
　　他们在杀死文明。
　　他们杀死制度，杀死阶层，杀死语言，杀死艺术，杀死哲学……他们杀所有比联盟这个新生的怪物古老和弱小的东西，这是任何屠夫都不曾做过的残杀。通过海量的商品、大量的印刷品，他们像洪水一样侵入他们意图占领的地区，武力确实不在他们繁多的手段当中占主要地位，但它往往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联盟人的残暴在于他们不仅要在现正占领土地，还要在精神的领域占领人的头脑，通过他们所谓的基础教育，通过宣扬仇恨，他们将霉菌般的思想种入人们无知的心灵，在很短的时间里将他们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竟然还说他们尊重信仰——然而经过如此彻底的腐化，人们连忠诚的基石都被破坏殆尽，如何维持信仰的稳定？
　　其实联盟一开始的名声也没有那么坏，他们的侵略行为实在是太有迷惑性，太有腐蚀性，那些用奇技淫巧制造出来的东西无孔不入，即使贵族和教会能控制没有一张联盟人的纸片出现在自己的辖境内，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享受更好的生活——只有联盟的商品能给他们带来的生活。
　　只是一套舒适的衣物无关紧要，一套精钢武器也无关紧要，效果惊人的药物更是应当常备，就算没有联盟人，他们也会持续地追逐华丽的珠宝和肉身的刺激。无论悲惨的毁灭在别的地方发生了多少次，这些痴愚的贵族依旧相信只要他们不去听联盟人的话语，不去看联盟人的文化产品，他们便无懈可击——但人的身体和灵魂如何能够彻底分开呢？
　　有些地区想要通过宗教改良来提高贵族阶层对联盟瘟疫的抗性，但同很多已经被联盟人的陷阱完全吞没的人一样，他们发现危险已经太晚，抵抗的方式既不正确，又不坚决，一些希望有所作为的人尝试通过断绝交流的方式来将有关联盟的一切挡在门外，但这种做法也往往失败，人总是轻易就沦为金钱的奴隶。
　　简直不知道联盟是怎样一个魔鬼的孵化池，从中诞生的成员是如此擅长把握人性的弱点，当人们决心成立一个反对联盟的联盟，积极促成它的正现并且离成功只差几步时，这些红魔突然以只输送商品，不交流人口为条件，同几个同他们没有直接冲突的国家订立了所谓的“守望互助”盟约。
　　就如同从联盟传播出去的一种棋类游戏那样，这几个国家和地区就是被精心计算之后落定的“眼”，这些背叛者的存在导致“反联盟联盟”永远不能再正现。
　　似乎是由于不想让游戏变得太过乏味，破坏人们的联合之后，这些杀手怪物突然提出要广开言路，允许联盟的反对者通过报纸、广播和书籍这三种渠道表达他们的态度，具体的正行方式，是通过联盟设在各行政区的宣传部门、行政区外的地区办事处以及白船这样的交通单位向有需求的人以成本价格出售纸张和文具，将收到的稿件统一送往工业城，整理和甄选之后再发表。
　　虽然有人怒斥这又是一重陷阱，报纸和广播是联盟控制人们思想的两大神器，他们绝无可能将传播的渠道分享出去，所谓广开言路，接纳非议，谁能保证这不会招来针对性的报复？虽然在联盟人的刺激下，为使自己不至沦为那些翻了身的下等人的笑柄，许多地区的贵族和教士重新捡起了对文法和逻辑的学习，但能在短短数年内有所成就的人还是少数，他们都是非常珍贵的人才。
　　所以初始只有利欲熏心的商人为了“成本价格”的一点儿——好吧，其实是挺大的优惠，会在买走这些没有属性的文具之后找人糊弄一篇文章交回去。
　　很快地，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就登上了联盟人的报纸，不仅登上了报纸，还在广播里被人反复诵念，除此以外，联盟人还付给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不菲的稿费，称赞他的文章有开创性的意义，出书的时候会把它们收录进去——
　　不要问为什么联盟坚决的反对者会这么快了解这个过程，反正没有一个有点学识的人能忍受这种污辱。
　　雪花似的稿件从各地飞向工业城，和一些人诽谤的不一样，除了良莠不齐的前几期，后来工业城选择的稿件基本在一定水准之上。这些精选的文章都有准确的语言，优美的文法，最重要的是，“他们说得很对”，“这就是我们的观点”。
　　但联盟开辟这个精神世界的战场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挨打。他们从来没有受过这个世界的毒打。
　　他们是来打人的。
　　联盟在录的教师数千名，每年的初小毕业生数以万计——不管联盟之外的人信不信。他们有五个广播频道，两家报社，一家杂志社，出版部每年出版图书几十种，这意味着他们除了印刷业极为发达，还有一个堪称庞大的群体在持续创作，才能使这些产业一年到头都有稳定产出，还有它们的内容，如果能够正视它们的内容，就能看到这些文化产品的背后有一个更为庞大的群体对它们有需求。
　　有人不喜欢联盟，有人反对和敌视联盟都是正常的，合理的，联盟人知道并且完全接受。
　　没有关系。
　　因为联盟人也不喜欢他们。他们不喜欢的不仅仅是个人，他们差不多“外面”的一切都不喜欢。
　　对联盟人来说，不喜欢这个世界不是他们的错，而是这个世界的错。
　　如果有人问这种感情从何而来，那我们告诉你们为什么。
　　联盟给予反对者说话的权力，他们自己保留驳斥的权利，所谓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因此从全文刊登到摘要选刊到出现评论专刊也不用很长的时间，从一时一地之事，到战场蔓延到半个西州，凡是与联盟有所关联的地区都对这场激烈的论战有所听闻，到战火被风吹到原中央帝国中南部地区，在好几个国家中产生不同程度的反响，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利亚德穿过檐廊，风从山谷里吹来，拂动他的长发，风带来的不只有花香，还有一些模糊却激烈的话语，不用仔细分辨，利亚德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他走进门厅，随手摘下披风抛到屏风上，经过书房，脚步一转走进卧室，便看到格奥尔靠坐在长榻上，身边同样放着一叠报纸，他今天比较难得地没有穿任何甲胄，柔软的布料在他线条流畅的躯体上堆出很好看的褶皱，利亚德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朝他走过去。
　　格奥尔叹了口气，放下报纸，抬起手来，轻轻抓住了他的发带。
　　然后利亚德笑着问：“有趣吗？”
　　格奥尔没有什么意义地整理衣服，一边有点勉强地问：“……什么有趣？”
　　“这场战争。”利亚德把头枕手臂上，看着他说。
　　“我可不像精灵那么擅长谜语。”
　　“这场用思想和文字作为武器，发生在口头和纸上的战争，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利亚德说，“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战争，虽然覆盖的地域如此广阔，参与的力量如此众多，涉及的事物如此重大，却没有直接杀死任何一个人。这可不是因为我们人类已经发展成这样讲道理的文明，它到了一个应该出现的时期，又有人需要这场战争，所以它就出现了。”
　　“他们是吵得挺热闹。”格奥尔说，“但我觉得没有多大意义。这场战争的结果在它开始之前就被决定了，胜利一定会属于联盟人。他们选择战场，他们武器占优，跟现实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对手既然不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得到胜利，难道他们以为换了一个维度就能让形势逆转过来吗？”
　　“辩论的目的不是为了征服对手。”利亚德微笑着说。
　　“但辩论之外的人无论倾向哪一方，最终让他们作出决定的还是本身的利益。”格奥尔说。
　　“确实如此。”利亚德说，“但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我们不能仅凭自己活下去，不想茹毛饮血，就必须活在人群之中，所以我们的利益或者立场并不是一块平地，它们更像一个多面体，哪一面最大，哪一面就是我们的根基。就工业联盟目前所代表的人群和数量来说，至少在道德上他们能够无往而不利。”
　　“道德……”格奥尔低声说。
　　“道德。”利亚德说，“许多时候，它是非常虚伪，非常容易抛弃的东西。但有些时候……让我回想起我们的过去。亲爱的，你认为联盟人相信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东西吗？”
　　“不要说他们，我都愿意相信。”格奥尔干脆地说。
　　利亚德笑了起来。
　　“那他们就会继续胜利下去。”
　　“那我们呢？”格奥尔问。
　　利亚德从榻上坐起身来。
　　“我们首先要活下去。”
　　“别说得你好像很柔弱那样，要干掉你可不是一般的不容易。”格奥尔忍不住说，“女王能固化的法术都未必有你那么多……你究竟固化了多少种护身术？”
　　“再多我也觉得不够。”利亚德说，“五年前，女王同我说过她的预知梦，那个时候我们还能说这未必就是未来，五年之后，轮到我做梦了。”
　　格奥尔明显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样的梦？”
　　利亚德靠近他，抵着额头，轻声说：“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坠落的梦。”


第440章 成年礼
　　“那不是一切都要完蛋了吗？”格奥尔说。
　　“也许吧。”利亚德脸上却不见多少沉重之色，他将长发拨到脑后去，看着格奥尔笑着说，“只是个预知梦而已，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呢？说不定我们死后骨头都变成了灰尘它也没有来，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格奥尔看着他，利亚德的笑容没有一点儿阴影，风从窗外带来初夏的气息，摇曳的树影落在地板上。
　　时光好像停留在这一刻。
　　让人想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实在是不懂你们天赋者的那些东西……但我相信你。”格奥尔说，“如果末日果真来到，有人能逃过此劫吗？”
　　“我想没有人。”利亚德说，“至少在我知道的存在里，没有。”
　　“包括女王和那位‘术师’？”
　　利亚德笑而不语。
　　“好吧。”格奥尔说，他叹了口气。
　　“你害怕吗？”利亚德问。
　　“我很难说我不怕死。”格奥尔说，“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
　　他握住利亚德的一只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的主人，即使末日避无可避，我也会在您身边，直到灵魂湮灭那一刻。”
　　作为联合王国的元首之一，利亚德有自由往来于森林，并一定程度参与精灵内部事务的权力，不过他这次到访，主要是受女王的邀请来参加树精灵的成年仪式。
　　“自然之神在上”，世界的形势在这几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个变数从未知的世界落入西方的尽头，即使凡是见过他的人都知晓这不是池中之物，但涟漪似的波浪竟能在短短的十余年内变作风暴，狂风暴雨在现实和精神两个层面同时掀起，从西大陆一直刮到中州的中心，虽然仍有一半以上的人口和地域仍浑浑噩噩地延续着旧日时光，但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接受了变化的地区已经如同被海啸席卷，一切都改变了原本的模样。
　　单单中央帝国是如何在这数年间变得四分五裂的就足够人们惊异很长一段时间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即使衰落，也不应倒塌得如此迅速，可事实就是这样地发生了。中央帝国的分裂是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而精灵在这一过程中出的力可以说是最令人意外，对帝国——对帝都政权的打击也是相当沉重的。
　　虽然作为强大的长寿种族，人们确信精灵总有回归历史舞台的一日，但他们的对中央帝国的报复来得居然快而猛烈，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甚至有许多人不明白精灵一族的仇恨来自何处，不过他们也很快就把注意力从追究这份因果之上移开了。
　　因为联合王国成立了。
　　清晨醒来后，利亚德和格奥尔先是处理了一些公务，才换上礼服，离开他们在森林的独居住所，在接待精灵的陪伴下一路向森林中心仪式举行的地点行去。在同精灵订立盟约之前，利亚德只以贵族的身份造访过森林两三次，对当年很不成熟的他来说，这些有限经历带来的感受无非是这个种族与历史记录大致相符，大部分个体看起来比普通人类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儿去，森林看上去确实很美，很宁静，是令人向往的仙境，但住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群顽固的老家伙之类的。
　　现在再看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受。
　　神光森林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这种改变是全方面的，不仅体现在可见的建筑、服装、生活习惯上，也体现在缥缈的城市氛围和成员的精神面貌上。西方工业联盟的产品通过河运和海运两条通道持续不断地输入联合王国，精灵令人惊讶地对这些外来之物接受得最多也是最快的，虽然他们并不是照单全收，但单单是让精灵从树上搬到树下定居，从自由生活到固定作息，已经足够说明联盟对他们的影响是何等深入了。
　　不仅如此，联盟的文化产品在精灵之中也很是流行，大部分精灵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联盟的通用文字和官方语言，他们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专有名词和相关解释，然后将它们像那些随之而来的工具一样传播出去，一点儿都不像那些在法师大学里做研究的学者那样担心这回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语言被“污染”，人们失去思考的余地，文明不再具备独特性，甚至有人怀疑精灵是否将对中央帝国的恨意转移到了整个人类头上。
　　利亚德不像格奥尔一样认为是他们想得太多，但他也和精灵一样，认为只有先接受它们，才能谈得上后来的甄别和再发展。术师所代表的是一个完整、宏大而且关联紧密的体系，对它的文明产物进行重命名不会改变这个体系的本质，也不会显得他们这个世界的人高明。利亚德知道法师大学也有人向工业联盟投了关于论战的稿件，有一篇还是两篇已经发表出来。
　　通往森林中心的道路曲折如迷宫，它们延伸和转折的角度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法阵的线条，而实际上在这些道路下面也确实埋藏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所以前往森林中心的时候最好不要乘车或者骑什么坐骑。利亚德他们选择的这条道路很清净，但绿荫相隔的他处，有许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方向赶来。
　　那些人是贵族，是法师，是骑士，是战士，是教士，是矮人，是遗族……在别的地方，这些人群聚一处能不打起来就算难得了。但他们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自身同精灵的利益关系，也因为他们之间的另一个共同之处，这些人就像是普通的同伴一样互相问候，相伴而行，在言谈间自然而然地谈起一些话题——比如说这场方兴未艾的论战，没有比这个能更快让人们建立起联系的了。
　　哪怕已经到了地方，仪式还没有开始，所以这些话题也没有中止，因为近期的评论专版刊登了一份比较有影响的稿件，它的重要之处在于作者是一名表明了身份的红袍主教，是宗教之都内的一个实权人物。利亚德对他有一点儿了解，这是一位神都出生，神都长大，按最“正统”，最纯洁的方式进入教廷高层的的圣子，不同于那些从各大教区勾心斗角爬上去的野心家，这是一个最有可能成为圣人的人物，因为他不仅精通经理，而且没有沾染过尘世污浊，身心纯洁无瑕，教会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聆听到神谕。
　　他写的文章也充分体现了这一身份的印记，写得简直是花团锦簇，而它的内容——这位有名的神学家、学者和哲学家说，联盟确实在农业的产量、生产的技艺、组织的严密、对被统治者进行精神控制的经验上有对于邻近国家的极大优势，但是联盟选择的谬误道路是不可持续的。无论如何巧舌如簧地自我粉饰，工业联盟征战四方的目的并不是如他们所说，只为将最多数的人从枷锁之中解救出来，他们在许多地方取得了胜利，也并非他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所以才赢得了民心。
　　联盟之所以能够迅速发展，因为堕落总是迅速的，这个政治实体迎合了人类内心最黑暗，最卑下的欲求，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光明和美好的东西。这位慈爱、悲悯的大人物说，联盟一直在宣扬仇恨，制造不存在的矛盾，破坏阶层秩序，妄想通过天下大乱实现以他们为主的天下大治，却不去想仇恨会如同野火蔓延，最终会烧回到他们自己身上。因为“那些养成仇恨习惯的人，一旦得逞，就会马不停蹄地寻找新的仇恨目标”。
　　这是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并不能通过把一切错误归结为国王、贵族和教会的存在来解决。
　　想要消除剥削和压迫，只要联盟人向整个世界分享他们的造物和技艺就能够做到。
　　联盟人所做的和任何一个野心家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只是为了争权夺利，就放出了没有解药的瘟疫，甚至为此不惜去攻击宗教。
　　可是宗教的存在有什么过错呢？
　　哪怕他们不去谈“神以何种形式存在”这样大不敬的问题，就像人生来就有父母那样，人从生下来就会本能寻找心灵的归宿。如果活着只为果腹和繁衍，那么人和动物毫无分别，是信仰使人们创造了文明，使历史得以前进。客观地说，联盟人也可以说自己是有信念的人，但信念应当是只用莱约束自身，而不是用来规训他人，更不应该要求世间诸事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无论什么样的傲慢，都不应当凌驾于生命个体的自由与尊严之上。人生而受苦，为何还要持续增加这个世界的苦难？
　　从口吻来看，这位作者对自己的正确确信无疑。
　　利亚德知道他接下去会遭遇什么，希望这位圣子和他背后的智囊团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最好不要忘记这一点：这是联盟人的战场。
　　不过绝妙的另一点是，就算知道了这一点，这个战场他们也不得不上。
　　微风拂过众木之心，枝叶的摩挲声伴随着悠扬的乐声在林木之间回荡，利亚德等人被引入观礼席，来自大陆各地的宾客也陆续来齐，仪式之外的话题渐渐消隐下去，人们凝神静气，肃容就位，站在无形的界限之外，看向场地中央那泓金色的泉水。
　　即使没有一点天赋之人，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奇妙的张力。
　　日光渐渐位移，众多精灵的簇拥之中，亲王和女王怀抱两位树精灵从步道一侧缓缓走来，随着他们的步伐，日光渐渐覆盖了泉水，炽烈的恒星光线落到金色的柔波上，倒映出一片连白昼都显得暗淡的金碧辉煌，连岸边的神木都在这辉光中显示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琳琅满目之下，从粼粼的波纹之中，星辰生出，一一升出水面。
　　星辰旋转着，浮动着，在众人或惊叹或梦幻的眼光中缓缓就位，女王首先向前一步，赤足踏上泉水。
　　在泉水的辉映之中，日光如同月光一般温柔，女王的皮肤像是也变得透明，她眉目温柔，将怀中的树精灵举向光明的来源。
　　然后她缓缓放开手，日光在树精灵柔软的脸颊和短而圆的四肢上激起朦胧的白光，如同凭空将他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光茧之中，树精灵睁大了绿色的眼睛，他浮在半空，左右看看，看向面前的女王，又看向泉边的另一个兄弟，阿尔瑟斯咬着手指看他，同样瞪大了嫩绿色的眼睛。亲王看着泉水中央，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拉出来。
　　只有树精灵才知道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什么，然后环绕着泉水的星辰阵列再度旋转起来，向内收拢。
　　女王向后退了一步，银白和灿金的光辉相互缠绕交织，到最后完全掩盖树精灵的身形，原本人的目力勉强能承受的光线越发明亮，最后连精灵都不得不纷纷掩面避让。然后，即使几乎所有人都紧紧闭上了眼睛，他们仍然能在脑海中看到现实的情景：如同新星诞生，一场无声的光暴在泉水上空爆发，盛大的光的洪流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席卷了整个森林，在这明亮得没有颜色的光流之中，世间万物也失去了它们原本的色彩，人们在幻视之中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内脏造影。
　　最纯粹的光明，一切都无所遁形，连大地都失去实感，人们犹如漂浮虚空。
　　这种奇异到快要令人惊惧的感受只持续了一瞬，只有极少数天赋特别的人在方才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等人们渐渐回过神来，便意识到如此异象代表了什么。
　　树精灵成年了。
　　神光森林的下一代统治者终于出现。
　　当然这种说法是不太尊重的，不过即使今天来到这里的都是精灵认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信任的客人，同样期望树精灵的仪式顺利，但百分之一百相信这次一定能成功的人也并不多。
　　现在，可以说所有人心中的大石都落定了。
　　异象爆发没有给人们造成伤害，恰恰相反，无论精灵还是人类，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那场光流带走了他们身上一些不好的东西，沉疴消散，头脑清明，当他们再度睁开眼睛，一些人觉得他们连视力都恢复了。
　　日光偏移了微不可觉的一点，空气里的张力正在退去，人们重新看向泉水，看见已经从幼儿变成成年人体型的树精灵已经从半空降到了水面，一头绿色的长发垂到他的身后，很难说这种奇异的颜色是浓还是淡，但人们看到它就会觉得是树叶在夏天应有的颜色，朦胧的光晕渐渐从他身上消退，人们看到他的皮肤很白，容貌不出人所料地俊美惊人，一袭长袍裹住了他修长的身体，只有精灵一族能解读出上面的纹样所代表的力量属性。
　　即使不知道他的力量属性，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天赋者。
　　一步从幼年跨越到成年阶段，这位王储看起来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样子，他唇边带笑，手放在胸前，先是向女王，然后是向亲王及众多同族，最后是向泉水周围的宾客逐一行礼，众人也向他见礼。
　　接着这位殿下走出泉水，从亲王手中接过仍在睁大眼睛地看着他的另一名树精灵，将他环抱在胸前，低声同女王和亲王说了几句话。没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有一个事实是可见的，他们没有让另一位树精灵也进行同样的仪式。
　　树精灵的成年礼先是失败，然后一再推迟，根源似乎就出在那位小殿下身上，没有人知道原因，显然这一次的仪式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这引起过一些不好的猜测，不过没有对精灵产生明显的影响，也没有阻碍联合王国的建立，当然，两位树精灵当中成年了一位，怎样都是比之前的状况好得多的。
　　至少联合王国的稳定有了进一步保障。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精灵精灵不乐意，人们现在也不怎么喜欢把时间耽搁在繁文缛节上，在依次送上礼物之后，他们以应有的谨慎姿态离开森林的中心，只有极少数人选择就此离开，其余客人还要完成他们这次来到神光森林的其他使命。
　　毕竟联合王国最大的广播塔和信息中心，造纸厂和印刷厂，还有一个机械厂都设在神光森林，只有广播塔和信息中心在森林的中心地带，其他设施大多在森林的外围，至于冶炼厂就更远了，这种产业布局可能不是很科学，但符合精灵的生存需要。
　　利亚德独自走进会议厅，雕花的窗户大大地开着，夏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大厅荫凉，吹进来的微风很让人舒服，高背椅的软硬度刚刚好，林涛令人心静，在座众人皆是有名的贤者，博学智慧，且冷静明智……这可真是一个完美的交流环境。
　　完美得让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听到的消息是绝对不是令人愉快的。
　　显然与会者们也很明白这一点，会议还没开始，圆桌旁的气氛已经有些沉重了，然后女王宣布会议开始。在第一个议题开始之前，刚成年的阿尔兰德殿下从门外走进来，手上托着一沓资料，将它们逐一分到每人座前。
　　利亚德看着自己面前的资料，一道流光一闪而过，表明它一旦离开此地就会自发焚毁，他伸手打开了它。
　　这是一份总结报告，总结的是这五年来法师大学对西方联盟提供的星球数据的进行再验证的过程和结果。在座众人都以某种形式参与或主持过其中一两项研究，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大多脸色不太好。
　　人来到一个新世界，他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基本会是：这是哪儿？
　　这是中洲。
　　但世界不是只有中洲。远东与之相邻，两岸来往得很少，海峡两边都矗立着要塞，人们最近才知道那边的世界究竟有多大，它是一块货真价实的大陆，而不是一个像很多人坚信的那样只是一个大岛，在那边生活的人种看起来和中洲没有多少不同，远东君主统治下的人口数以千万计。远东大陆往北也有极地冰原，往南是海洋，近海的地方有岛，深海的尽头没有人去过，或者去了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比起这个世界的地理风貌，人们对它的空间结构知道得更多一些。
　　世界是平的，世界又是圆的。
　　一支由法师、学者和最有勇气的人组成的探险队伍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穿过极地冰原，一艘白船搭载了各种探测仪器、整整一年的燃料和食水补给，沿着工业联盟划定的经线一直向南航行，直到大海的尽头，他们找到了另一片极地冰原，只有部分海滩下能看到陆地，然后都是冰雪，像山脉一样高，像高原一样深厚的冰雪。
　　冰原探险队和远洋科考船都标记了极点，探险队穿越冰原后乘坐冰船抵达了“新大陆”，然后被远东君主设置在北地的荒原哨所发现，将他们送往圣都，招待一番后又将他们遣送出境；远洋科考船绕着极地冰原航行了一圈，接到前往极地中心探索的科考队伍后便回航了。两边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果。
　　联合王国甫一成立就在做这些工作，甚至可以从某些方面来说，正是为了便于集中最大的力量去寻找关于世界的真实，联合王国才能如此迅速地成立；虽然他们做的工作远不能和工业联盟相比，工业联盟的势力扩展到何处，他们对世界的探索就进行到何处，但已经比这世上其他仍闭目塞听之人好得多。
　　与科考工作一同进步的还有理论研究工作，法师大学的研究者接受了工业联盟的理论体系，经过许多谨慎而耐心的工作，他们测量得出了与工业联盟相近的各种数据：关于这个世界的质量、密度、引力和周期，并且绘制了涵盖原本中央帝国疆域的大区地图。也许有人认为花费那样大的力气得出与工业联盟差不多的结果是一种无意义的重复工作，但仅仅在这一过程中有十数名高级法师晋升为大法师，三名大法师晋升为法圣就已经值得人们为此倾情投入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从这些工作中受益，三名大法师升级为法圣，但有另外五名大法师精神海陷入狂暴，不要说力量增长，他们现在连正常生活都难以为继，情况最严重的人已经由于行为不能自控，在导致大量伤亡之前就被囚入高塔。
　　他们疯狂的理由是同一个：世界不是圆的，世界也不是平的。
　　宇宙常数一致，基础力学原理一致，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间模型在这里并不成立。


第441章 末日预感
　　利亚德在数理方面不算太擅长，他虽然一直很有自己天赋强大的自觉，却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最擅长的是什么，他在蒂塔骑士团的时候是出色的神术师，回到公国便是优秀的白法师，联合王国成立之后，他参与相关项目时应用最多，表现最好的是他的感知，他有迅速定位某些特定事物的能力。
　　因此他在数年前就认识到，与工业联盟那种通过现实——或者说通过勘察三维世界的物质来归纳规律的方式不太一样，法师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知觉或者说器官，要比普通人多一种。
　　法师大学的研究者直到现在还在尝试为这种感知寻找属于他们的基本原理，他们取得了应用上的一点成果，但进展不是很大。这些不大的进展只够他们得到一些似是而非，比起经验更接近于直觉的结论，工业联盟提供的资料很研究方式对他们影响非常大，使他们在探索这种能力的实验中得以排除使用感官时伴随的种种妄想或错觉，通过叠加样本来取得概率最大的结果。
　　在观察者的四维灵觉中，世界既不是平面，也不是球体，又是另外一种面貌，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既不符合常识也不符合直觉的极度扭曲的状态，这对参与了那场实验的所有法师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这是联合王国建立以来出现过的最大实验事故。为了避免更多的中坚力量因为这场禁忌实验而损失，法师大学最终决定封存相关实验成果，只有像利亚德这样兼具天赋者和统治者身份的人才能动用权力直接查阅相关材料。即使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心理准备，由于未能控制住自己去重复部分实验（格奥尔也没能阻止他），遭遇反噬后利亚德将自己隔离了整整一个月，才让自己的力量和精神领域重新稳定下来。
　　这是所有参与者当中最好的结果，事后反省时，他们推测可能因为利亚德的另一个世俗身份，加上他已经有伴侣而且与伴侣感情非常稳定，他对现实的认知壁垒相当顽强，一个未定的实验结果不足以摧毁他的世界观。
　　虽然同样是由于这次教训，让他顺利进阶成为法圣，那个不过这显然是一条不能重复的道路，天赋者对普通人在这个方面就表现出一种劣势来，他们的力量同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息息相关。很自然地，他们就将目光转向了以凡人为主的工业联盟，加上精灵女王同那位术师之间的共享契约，他们在封存实验之前也将一份资料秘密送往工业联盟。
　　对方对此小范围内讨论后，进行了同类实验。
　　他们的结论是：实验结果“不宜公开”，同样要“暂时封存”，“等待恰当时机”。
　　这让法师大学的研究者很有一些意见，直到工业联盟通过海航船队给他们寄来一些影像资料，看到试验场中犹如天灾过境的景象，他们才闭上嘴巴。
　　虽然他们在其他方面不是没有进展……但追寻世界的真相，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傲慢的天赋者们着迷的呢？尤其是在工业联盟的研究方法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之后，沉迷于此的人越来越多，哪怕只是在重复验证理论也让他们感到满足，甚至有人推拒了树精灵成年礼的邀请。
　　利亚德一边阅读资料一边想，那些没来的人可能不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或者他们来了也不一定“看得到”——在方才仪式的异象中，当别人或内省身，或仰望天穹时，利亚德将灵觉的目光投向了脚下。
　　大地失去颜色，众人悬浮无依，四围一片空灵的白茫，这是大多数人的体验，但利亚德的感觉略有不同，大地虽然失去颜色，他们脚下仍有大地，物质依然存在，但大地之下是……
　　虚空。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任何东西。
　　那不是因为“宇宙”太过空阔，那片黑暗就只是空，空无的空。
　　即使已经有过类似的经验，利亚德也在仪式结束后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如今他的头脑还有一半仍为那片黑暗所占据，只有一半的精神放在这份总结上。许多研究结果他在会议之前就已看过，有些研究是他没有接触过的，但也没有太多让人以外的地方，就这样，他翻阅到了这本有相当厚度的资料的末尾。这是一份地理报告。
　　他直接翻到了结论页，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停留许久后，他又回到报告的最初。在这个过程中，从他身上传出了较为明显的力量波动，但没有惊动他人，因为大多数人都在无意识地发散。这间会议室的严密防护不仅是对外的，也是对内的，很少有人能在阅读这份五年以来成果总结时不产生明显的个体反应。
　　利亚德很认真地看这份地理学报告，报告说，经过为期五年的世界——或者星球考察，资料来源从西方的工业联盟到中东部的联合王国，如果将北极探索队伍在远东大陆通过交流得到的一些讯息也列入参考的话，他们现下只能暂时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火山”这种自然地貌，至少是不存在明显的可以被观测到的地貌。无论中洲还是远东的历史记载都没有火山的喷发记录。
　　但有地震这个地质现象。比如在两百多年前的裂隙战争中，“引力”——现在先假定为是引力——引发过两场导致巨大伤亡的大地震，它们发生在裂隙魔族正式进入中洲战场以及退出裂隙战场的两个日期，地震发生时，大地开裂，岩浆漫流，其造成的地貌改变现在依旧清晰可见。裂隙关闭的两百年后，一些地区偶尔也会有一些中小型地震发生的记录，但更高能级的再也没有发生过。近五十年没有任何地震记录。
　　为了测量地壳的厚度和地核的性质，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的法师大学都采用了制造小型地震的方式来测量波的反馈，工业联盟那边首先得出了结果，联合王国统计数据需要一段时间，接受结论又需要一段时间，双方还需要互相交流验证实验过程，所以在座众人看到的仍然可以算最新的研究成果。
　　这份报告以尽可能和缓的口吻说，按已知的理论体系，现有的仪器精度和他们目前所能完成的实验规模，他们目前测量出来的地壳厚度平均为（）。没有地幔，没有地核。
　　这颗星球的内部是空的。至少绝大部分是空的。
　　按照他们测定出来的重力加速度，这个世界应当是实心的，并且质量应当是（），但现实是，地震波传到（）距离一下后就失去了反馈，如果不是填充了星球内部的物质完全吸收了波，那就只剩下另一个结论：它是空的。如果它真的是空的，由于这颗星球的直径有（），但地壳的厚度只有（），以比较形象的方式来描述，可以试想将这颗星球缩小成一颗可以双手环抱的黑色球体，人类所赖以生存的大地就是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上的一层薄膜。
　　连蛋壳都不算。任何一点外力都能轻易地撕碎它。
　　利亚德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一个世界向着另一个世界坠落的梦。
　　他看向会议室中眉头紧锁的众人，相熟的人偶尔交头接耳，女王和亲王也不时低声交谈，他又看向窗外，看向那支细细的，尖锐地指向蓝天的天线。
　　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会灭亡吗？他想。
　　他感觉到另一个人也在看着窗外。那是森林王储，阿尔兰德殿下。
　　四目相对时，这位殿下对他礼貌地一颔首。
　　利亚德愣了一下。
　　天赋者的直觉有时候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这位殿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无论是他们今天要讨论的一切，还是他们没有完成的、已经封存的一切。
　　天赋者的能力有时候真是全无道理可言。
　　“天赋者的天赋有时候全无道理可言。”亚斯塔罗斯说，“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之处，只在于他们都是人。人类是一个比较容易被理解和互相理解的物种。”
　　“难道你不是人吗？”雷鸟说，他停顿了一下，“哦，你不是。”
　　“亲爱的朋友，”亚斯塔罗斯又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会灭亡吗？”
　　“你说什么，陛下？”雷鸟问，“风很大，我听不太清楚。”
　　“万事万物有始有终。”储君雅加听到了，他深沉地回应说。
　　亚斯塔罗斯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一切都会走向终结。”亚斯塔罗斯说，“而生存下去，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没有人说，想活就一定能活。”雷鸟慢吞吞地说。
　　“是的。”亚斯塔罗斯笑着说，“所以他们必须要付出非常，非常艰巨的努力，长久的时间，和进行深远的布局。”
　　他们说话的时候，脚下的大地上尘土飞扬，平原一览无际，他们身处一处高台上，俯视地上一只移动的怪物。它是白色的，看起来像一只甲壳类昆虫，体型圆润，而且极其巨大，隆隆巨响中，尖锐的腹足从它身体的两侧伸出，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坑洞般的足迹。
　　在平原上列阵的军队敬畏地看着这个人造的怪物从他们面前经过。它过于异质，即使全程参与了它的建设的人，也不能在看到那一身骨质甲壳时感到亲切，它看起来实在太像一个活着的东西了。哪怕知道那些复眼般的指挥室和气孔般的舷窗背后都是一些如他们一般惶恐的士兵和军官，在地上仰望的人们依旧从心底对它产生敬畏。
　　“这是第几个？”雷鸟问。
　　“第十二个。”亚斯塔罗斯说。
　　“还差最后一个！”储君雅加兴高采烈地说，“十三是个完美的数字！”
　　“所以这个也是你的布局之一吗？”雷鸟问，“我觉得，不只是我觉得，那个‘圣骑士’好看得多。为什么不把它们做成一样的东西？”
　　“人的形态一点儿也不适合作战。”依然是少年外表的雅加抬头看着他说，“它必须是站着的，光是要让它保持平衡就很难，关节的负担也很重，而且它的战斗部分离地面太远了，跑得也不够快，还很奇怪。”
　　“虫子跑步也不美观，所以还是圣骑士好看。”雷鸟坚持。
　　“这是战争的重器！”雅加说，“它们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力量就是它们的威严！”
　　“它们足够强了。为什么不做得好看一些？”
　　幼稚的复读式争论简直能持续到天长地久，远东君主无谓道：“都是工具。”
　　“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雅加狂热道，“我们可以通过它们征服世界！”
　　“可是除了龙，我不认为人类之间的战争有必要使用这样的武器。”雷鸟说，“你的术士军团也会很好用。”
　　亚斯塔罗斯笑了起来，“它们确实强大，虽然作用不完全是在战争上……但中洲当然有龙，不仅有龙，我们还有一位不曾相见的朋友，他创造了一个神奇的联盟，将这个世界变得有趣了很多。如果未来有一日与他为敌——”
　　他停顿一下，淡淡地说：“在必然那一刻来临之前，就凭这些东西未必有完全的胜算。”
　　“我不相信！”雅加说。
　　雷鸟也很明显地吃了一惊，“什么？”
　　“难道你以为它们是无敌的吗？”亚斯塔罗斯又笑了起来。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亚斯塔罗斯说，“在达到合适的条件之前，它们只有在面对一些原始的对手时无敌的，但显然这个世界已经被人搅动了一潭死水。那支探险队不就是明证之一吗？当然，作为启动的钥匙，它们这样也够格了。”
　　“那支探险队说不定只是一群疯子的集合，极北冰原没有人类，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要去挑战生命的极限？付出那样大的代价，他们又得到了什么，一些在纸上就能计算出来的数字？”雅加皱眉说，“他们当中至少有一半是天赋者！即使没有人管得着他们愿意为什么付出生命，我也不认为他们的行为能如何改变世界，如果有那样的时间，他们应该将力量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什么是有用的地方？”雷鸟问。
　　“自然是令自己变得更加强大！”雅加不假思索道。
　　雷鸟看向亚斯塔罗斯，后者神色不动，反而问道：“我亲爱的朋友，你对我们这位隔海的对手，名叫‘术师’阁下正在进行的这份事业怎么看呢？”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又不太懂你们的事情。”雷鸟诚实地说，“我只知道他们的领地增加很快，干的事业也挺大，传过来那些叫报纸的东西和一些书看上起挺好看的，我还觉得你们在做的事情差不多。”
　　“在凝聚人力以实现某些目的这种行动上，我们确实是接近的。”亚斯塔罗斯含笑道，“在其他方面，我们的动机不同，手段不同，最终要实现的目标也有天壤之别，不过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殊途同归，自昔年别过之后，我再不曾遇到过如此契合于我的灵魂，对他了解得越多，我越是将他引以为心之知己。他简直完美。”
　　他的语气越是轻柔而近于深情，雷鸟的表情就越是难以描述，“知己？”
　　“我的朋友，你是否认为人类比自然的其他种族都要高贵？”亚斯塔罗斯问。
　　“当然不。”雷鸟立即回答，“他们只是数量众多，而联合起来又比一些自然种族的生存能力更强。”
　　“以此为准的话，朋友，你认为雷鸟一族比人类高贵吗？”亚斯塔罗斯问，“或者最高贵的是龙？”
　　雷鸟抿了抿嘴，绷着脸反问道：“你不用这样逼问我，雷鸟一族并不想加入人类的战争，你是不是想说裂隙另一边的魔族，那些你的族人要比这个世界的人族更高贵、更有资格成为所有物种的主人？”
　　“如果我的言辞冒犯了你，那么我向你道歉。”远东君主说，他看雷鸟纠结着勉强接受了他的致歉，然后望向天际，仿佛目光能越过海洋，看到那个身处传说之城为重重堡垒所包裹的清瘦身影。他的声音融入风中，“我之所以将那位‘术师’视为知己，是因为他行事有一点显而易见，那就是在他的世界之中并无种族之分，无论他们是天赋者还是凡人，是龙、精灵还是死而复生者，或者真身不明的其他生命，只要他们能有利于他的事业。我们很容易认为这是由于他并非此世中人，因而不受常理约束，这确实是原因之一。”
　　亚斯塔罗斯悠远地说：“我看了他们送来的东西。”
　　“那些报纸和杂志？”雷鸟问。
　　救助那支法师探险队当然不是没有回报的，虽然他们本身的存在已经为远东君主提供了价值，在回答了他们所能回答的一切——当然也得到了一些信息的回馈之后，他们就被送往两片大陆的交界海峡，从那儿乘船回去了。
　　三个月后，海峡的另一边送来了一船致谢的礼物，礼物很珍贵——成百上千份按时间排列的报纸、杂志和足够放满一个书架的书籍，比起同船的其他财宝和法器，这些印刷品本身已经足够抵消那支探险队受到的帮助，虽然远东在中洲也留有许多人在专门的节点，但要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搜集完全这些材料是几乎不可能的。而精灵选择送给他们这样的礼物，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向远东君主示好。
　　它还是一种试探。
　　“术师”的称号来源于被纵容的误会，这个名号很快就与远东君主及其相关的一切区分开来，但二者之间并非毫无关联，因为人们很容易就会联想起来，既然术师是（极大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亚斯塔罗斯呢？
　　他也是同样地有天才的智慧，同样地有惊人的统御力，能够在短时间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集中人力物力，大范围地更改人类社会的面貌。这不是用天赋或者神启来解释就能让人信服的，尤其他在远东制造了“圣骑士”及其他十二巨型炼金物，这些大得超出了常识范畴的武器完工之后就按某种规律安置在圣都周边，没有作刻意的遮掩，任何人都能在很远的地方发现它们的存在——那支天赋者探险队自然也看到了。
　　一切水都有源头，一切生命都有其诞生之处，是什么让他决定统一远东，建立术士联盟，并以举国之力制造这些东西？这是否意味着他早已发觉这个世界的种种异常之处，这同裂隙另一端的那个世界有多大的关联？
　　“你懂得那些专门的语言？”雷鸟问。
　　“只要创造它们的是群居的人类，没有一种语言和文字不能被解读。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们将记录时事和探索世界分开，让人选择生活在哪一种事实之中。”亚斯塔罗斯说，“实际上，无论哪一方的事实都包含着关于这个世界的部分真相，这应当是他们为未来所作的铺垫。”
　　“只有几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发现什么？”雷鸟问。
　　“只有用你我的生命衡量，那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实际上，亲爱的朋友，在遗族古老的哲学之中，一会分为二，二会生成四，四会变成八……只要几个周期，事物就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他们正在发生这种变化。”亚斯塔罗斯说。
　　“这个术师越强大，是不是对你越麻烦？”雷鸟问。
　　亚斯塔罗斯笑而不语。
　　雷鸟说：“因为他们必定与‘那一边’为敌。”
　　“准确的说法，应当是那一边必然视他们为敌。”亚斯塔罗斯说。
　　雷鸟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说道：“所以你就这样看着那位术师强大起来，因为这正是你想要的，对吗？你需要给他们制造一个敌人，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你不会让他们顺利地在这个世界降落。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让这种情况发生，难道你不是他们的王吗？”


第442章 生命的形式
　　“朋友，‘亚斯塔罗斯’这个个体存在的意义，是让生存延续。”远东君主平静地说。
　　“但你做的事跟这有什么关系？”
　　“到达同样的目的可以有不同的许多方式，那位‘术师’选择了一种，精灵女王选择了一种，”亚斯塔罗斯说，“我则选择了跟他们都不同的另一种。”
　　“我还是不明白。”雷鸟说，“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类做事为何总是如此曲折，尤其不明白你。”
　　“我也不明白！”雅加抬头看着他们，因为刚才被忽视而感到有点不高兴，“不明白您为何纵容那些蝼蚁，他们抱团起来，除了增加变数毫无意义！即使有龙存在，您也可以再度将他投入深渊，就像他来时那样！无论陛下您想要做什么，无论是迎接神族降世还是有更宏伟的计划，只要我们征服了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任何人阻碍您，即使神族再临，您仍将是他们的尊主——唯有永恒至高之君方能令万世延续，这才是世间真理！”
　　两个高大的男人低下头来看着他。
　　“他是怎么回事？”雷鸟问，“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他已经长到一定年龄了，应当按惯例承担起一些‘储君’应当承担的责任了。”亚斯塔罗斯淡淡地说。
　　“这和他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有什么关系？”
　　“对这个孩子来说，‘预知’这个必要天赋使用的次数越多，占据的空间越大，自然就会挤压那些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功能，这个少年形态本来也不太稳定。”亚斯塔罗斯说，“再加上他一个人无法独自维持王都的日常运作，需要一些人来辅佐他，理所当然地，他的脑袋就被身边过于丰富的感情污染了。”
　　“你这种说法……难道他不是一个人类吗？”
　　“他当然是人类，朋友，如果一个人像人类一样思考，人类一样说话，人类一样意识决定行动，那他就是一个人。”亚斯塔罗斯说，“这样描述他有别于他人的特殊情况，只是为了便于你理解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雅加仍然在看着他们，但他的面孔已经失去了表情，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黑眼睛一片茫然，没有焦点。
　　雷鸟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他，“他……怎么了？”他慢慢地问。
　　他只是一头雷鸟，却在此时产生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该长大了。”亚斯塔罗斯说，“应当成长为适合‘储君’这一位置的形状。”
　　这句话就是命令。即使它听起来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雷鸟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雅加闭上了眼睛。
　　然后少年的轮廓开始变形。
　　在骨骼拔节，肢体生长的奇异声响中，亚斯塔罗斯说：“关于生命的本质……在他们送来的诸多文书之中，有一本三个月之前出版的杂志，上面有一篇很有趣的文章，我想你应当没有看过。那篇文章的题目是《从花粉到遗传》，其中提及了一些理论。比如说，无论人类、动物、植物还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那些生物，它们的生存都依赖于一种叫做细胞的基本单位，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结构能够无限细化的生命机械——就像我们让‘圣骑士’动起来的那些结构一样。生命由无数这样的机械所构成和推动，而决定这些机械以何种方式诞生、产生作用、何时终结的，则是一种几乎存在于所有细胞当中的的初始模型。”
　　“我们可以称呼这种模型为万物始源。当生命的本质被解析到这样深的地方，人与动物、包括植物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起来，它们的基础结构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说明它们很有可能是来自同一个始祖。”
　　雷鸟完全困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亚斯塔罗斯微笑着看向漩涡中心，“你不必理解，朋友。理解它们不是必须的。”
　　他的眼瞳倒映着眼前景象，无声的闪电在龙卷之中如网闪现，“我只是在解释一种人造的现象，正如你所见到的。源头可以追溯，模型可以理解，分析，观察，甚至能够拆解、破坏、修复和重新构造。改造基础模型，基础单位也随之而变，生命便会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曾经的少年已经在他说话的时候长到了和他们身高相近的地步，他的骨架变宽，面孔的轮廓也发生了变化，从一名黑发黑眼的少年长成了一名黑发黑眼的青年。
　　在他飞速成长的过程中，一种极强的吸引力从他身上向外扩散，像一个漩涡大量地卷入能量，狂澜在天地间形成无形的龙卷。
　　在这个环境里，能够提供能量的来源只有一个。
　　“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雷鸟看着身处另一个漩涡的远东君主，声音虚弱地说。
　　“每个生命都独一无二，所以独一无二是最为平凡的属性。”亚斯塔罗斯说，“何况生命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概念，并非只有人类能称为生命，生命并不是一定要追求智力，生命的生存也不必活跃，在竞争中表现有力，生命只是要存在下去。‘人’这种物种是因为个头更大，繁衍更快，生存所需的条件更高，为追求自身的长久延续，才不断改进族群的内部结构，结成一种名之为‘社会’的形态以便互相协作。这就是人类前进的方向。”
　　“因而人的一切行为都有其目的，一切目的的根源都是要存在下去。他们会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前进，个体的独一性与集体的共性相合，犹如一个庞然大物与它的触肢，他们一定会探索所有可能的道路，包括从基本层面修改生命的面貌……”
　　雷鸟脸色发白，虽然亚斯塔罗斯的语句中有许多他不明白的东西，但他依旧能听懂大概的意思，“这是窃取了神的权柄……这是人类不能去做的事情！”
　　“神是不存在的。”亚斯塔罗斯说，“自始至终都是人。只有人。”
　　因为吸引之力而产生的狂澜逐渐平复下来，储君的成长终于停止了。他站在两名年长的男人面前，仍紧闭着眼睛，一袭黑色长袍包裹他修长的身躯，黑发垂在他的肩头。任何一个经历过神光森林成年礼的宾客倘若看到这位新储君的面容，他就会惊骇地发现，这位与精灵一族没有任何关联，被迅速催熟的青年面容与那位阿加兰德殿下竟是如此相似，犹如明与暗的双胞。
　　“这样应当够用了。”亚斯塔罗斯说，“从今天开始，你应该有另一个名字了。”
　　“雅法兰斯特。”
　　“醒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雅法兰斯特”睁开了眼睛，在那黑白分明的眼眶中，金眸璀璨如阳。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不过呼吸之间，金色双瞳就变为深黑。
　　“陛下。”他开口道，语气温和，再不见一点少年的冲动青涩。
　　“去吧。”亚斯塔罗斯说，于是少年对他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悬空越过栏杆，长袍猎猎舞动，他向大地俯冲而下，雷鸟将半个身体探出栏杆，看着他如同一只大鸟投向地面，从容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妄之感，他落到仍在前进的白圣甲上。
　　在他落到它头上的那一刹，白圣甲的动作猛然停顿下来，然后以雅加——“雅法兰斯特”为中心，白色的光环如气浪轰然扩散，覆盖了整个白圣甲上，连地上的人群都被吹得摇晃起来，嗡鸣声中，白圣甲再度缓缓活动起来，它的腹足颤动着，如同波浪前后摆动，它在调整步伐，再度停稳时已稳如山岳，人群再度哗然，任何人都能看出那动作与方才试行的笨拙僵硬之间的区别——如果说原本白圣甲只是看起来很像一个生物，如今它就是一个生物！
　　“我名为雅法兰斯特，远东大君所立之帝国储君。自今日起，我将以‘圣骑士’为首成立白甲骑士团！术士军团为辅，征兵全境，集百万之师，既为我等共主之荣光，拱卫圣都，也为裂隙将启，万族随时兵临，灭世之战中，帝国必为人类救主！”
　　狂风吹不散的话音犹如响在耳畔，年轻储君踞于白圣甲之上，仅有一人，却威势赫赫，他面向着圣都，在他目光所指之处，轰隆巨响激起漫漫烟尘，尘雾之中现出一个巨人身形，“圣骑士”竟已被他唤醒，正一步步向此地走来！
　　“我以为你杀掉了这小子……我知道你对他并无多余感情，”雷鸟喃喃地说，“将曾经那个‘雅加’的名字、脸、记忆全部篡改……那同死亡有何区别？”
　　亚斯塔罗斯微微一笑。
　　“但他现在看起来本质依旧如一。”雷鸟说。
　　“‘本质’不是什么恒定不易的东西。”亚斯塔罗斯说，“就像一个炼金造物，你或者改变它的外表，或者给它增加一些功用，或者减少一些零件，只要自诞生之日起到现在为止，它存在的过程是连续的，在‘人’的认知之中，它就仍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人。”
　　雷鸟沉默许久。
　　“这就是你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在重复的经历吗？”他问。
　　亚斯塔罗斯大笑起来，“不，朋友。”
　　“这就是生命！”
　　生命——
　　生命就是活着。
　　生存需要死亡来衬托。
　　没有一个场所比医院更能体现生与死的交界。
　　范天澜环抱一捧鲜花走进门去，上午的医院人向来比较多，所以他一走进去就很引人注目。但敢于长久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的人不多，无论医生、护士、病人还是家属，他们往往是先看他一眼，瞪大眼睛，宛如失语，然后某一刻迅速清醒过来，移开目光，左右张望，好像在确定他们是否身处现实，确认之后又转过头来，飞快地看上一两眼，好像怕被灼伤眼球一样举手挡住半边脸，漏出一点眼角余光，一边窃窃私语。
　　“这是不是……？”
　　“应当就是……？”
　　“居然真的是……？”
　　范天澜经过这些蛛网般的视线和低语，穿过走廊，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
　　他敲了敲门。
　　“请进吧。”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范天澜迈进门中。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大大的窗户已经向外打开，将风和光从绿意葱茏的窗外接进来，冲淡了房中衰老和腐朽的气息，一名护士正在收拾东西，病床上的老人斜倚床头，两人一齐朝他看过来。
　　“执、执政官！”护士惊呼出声。
　　“上午好啊，”老人说，“执政官。”
　　“午安，塞力斯主教。”范天澜说。
　　护士强忍着激动出去了，范天澜给花瓶换了水，把花束放进去，花梗自然散开，形成一种凌乱而生机勃勃的模样。
　　“真美啊。”老主教说。
　　范天澜来到他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老人看看他，又看向窗外，“这个世界也很美。”
　　窗外的风景确实不错，果树已经长到了二楼的位置，花期已过，蒙着白霜的果实在宽大的叶片间躲躲藏藏，树下绿草如茵，越过繁茂的树篱可以看见深绿色的广阔田野一直接到尽头的山麓，天气晴朗，惠风和畅，戴着斗笠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楼下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闹声，他们似乎是被附近学校的老师带来探望同学的。
　　“我好想从未见过……或者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个世界竟能变得如此美丽。”老主教说，“这是你们的功劳。”
　　“你的贡献不可取代。”范天澜平静地说。
　　老人笑了起来。
　　“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就好像飘在浪头的一片落叶。”他说，“还有多久就是我的死期？”
　　“三天。”范天澜说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时刻。
　　“足够了。”塞力斯主教说。
　　“我能保留意识到最后一刻吗？”
　　“你会在死亡前陷入昏迷，直到结束。”范天澜说，“这个时间点大约是从傍晚到夜晚。”
　　“我会嘱咐他们好好安排。”老主教说。
　　“你想要什么形式的葬礼？传统的宗教葬礼，还是新式的？”范天澜问。
　　“我的死亡也算是对旧时代的一种告别，就将我的尸体火化，骨灰埋葬在那棵树下吧。”老主教说，“如果死后亦有魂灵，我愿意看到生命生生不息，传承永不断绝……千年之后，有人从窗外瞭望这个世界，依旧从心底发出赞叹，说它很美丽。”
　　范天澜只是说：“好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人怔怔出神，然后他问：“拥有长久的生命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范天澜说。
　　老人看向他，意识到他确实不知道，无论这个俊美至极的青年表现出来有多么强大，他的本质又属于什么生物，他现在还很年轻，哪怕以人类的标准衡量，他都是非常年轻的。
　　“拥有无上神力是什么样的感觉？”老人又问。
　　“我也不知道。”范天澜仍是这个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人笑了起来。
　　“我不应该问您这样的问题。”他说，“人力终有时尽……实际上，有这样的天赋真是一种幸运，对吗？就像这个世界的人们能遇到你们，本身已是极大的幸运。”
　　三天后，奥森郡的前任执政官塞力斯·艾德·亚尔弗列德病情恶化，陷入昏迷后，经过紧张的抢救之后与世长辞。也许是出于天赋者对于死亡的预感，他在去世之前几日就已安排好后事，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几乎见了所有他想见的人，同他们说了他想说的话。他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遗憾。
　　虽然这并没有减少多少人们的悲伤。
　　奥森郡的人民永远记得，正是这位可敬的老人在遭受残酷的迫害之后回到了这片不曾善待过他的土地，将沉沦的人民从地狱般的境况中拯救出来。他慈爱，公正，宽容，凡事亲力亲为，并且善于接受意见，奥森郡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才得以迅速恢复生机，并做好了成为新行政区一部分应有的准备，不必像其他地区一样经历剧烈的骤变。
　　依照遗嘱，人们将他的遗体火化，骨灰埋入奥森中学的一株树下，这所学校是这位老人领导着集体农庄数以百计的成员，从搭窑筑土开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只有几间瓦房的简陋景象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它却已经是个面积宽阔，窗明几净，每年走出一百多名毕业生参与到到新行政区各项建设中的著名地标了。
　　虽然选择了新式葬礼，这位老人至死也没有正式退教，这是他个人的意愿，就像人们一直习惯于称他为老主教，他生前受人尊敬，死后也哀荣备至，中西区最高执政官主持了他的葬礼，术师为他写了悼文——这几乎是人们能够想象得到的最高荣誉了。
　　对这位老人生平的追忆和对其功绩的评价很快就变成文章通过报纸和广播传播了出去，这是一套很正常的合理程序，但对如今已经发展到极其激烈程度的论战来说，联盟的宣传不啻于火上浇油。
　　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考虑，联盟报社的编辑部筛除了很多“不恰当”的稿件，呈现在公众领域的大多是较为客观，笔法也较为温和的观点，但民间的舆论却是另一种氛围。时至今日，报纸和广播确实是人们赖以接受资讯的主要途径，但随着联盟发展，不断开辟新的行政区，联盟人与外界的交流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他们越来越了解真实情况与“官方口径”之间的参差。
　　报纸和广播不会宣传谎言，但不同的立场会导致人们对同一事物作出截然不同的评价。
　　这一点尤为鲜明地体现在了与塞力斯主教相关诸事之上。
　　在联盟内外的行政体系中，塞力斯主教是唯一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选拔，自始至终都是以“旧世界”身份占有权力的特例。无论术师是出于何种理由保留——或者出于任何理由展示这个特例，他本身的存在就会成为焦点。
　　保守——“传统”的宗教领袖和虔诚贵族们怒斥这名即使死了也不让人安宁的逝者，说他生前被绝罚是罪有应得，而他最大的罪过不在于他被绝罚后仍保留信仰，而是他实则从未就此忏悔，反而蒙骗世人，说什么“既然一切都是神的旨意，那么联盟人的崛起和胜利自然也是神的安排。他们带来一些东西，自然也要拿走一些东西”，于是无知的凡人便温顺地接受了联盟人的入侵，使种种道德败坏之事发生。
　　但由于这些人所指的“道德败坏”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是指新行政区中的贵族及教士阶层要被追究罪行，失去地权，不劳动就不能生存下去，不容易在那些幸灾乐祸的下等人中得到支持，所以那些以文字为战场的人便换了一种说法。
　　他们说，如塞力斯主教这般道德高尚之人，历经磨难而不改初心，足以说明宗教对人的教化作用，这是无法取代，更不应被否定的；没有经过长久的相处和真诚的沟通，就将贵族和教士两个阶层列入万恶之源，剥夺他们的合法权利，这也是极其武断的；联盟人对处于无奈的穷困境遇还要维持社会安定的贵族和教士如此敌视，恰恰说明了他们始终无法摆脱自己的出身，即使已经如此富有强大，仍要为过去的不对等的地位施行报复，正是说明了他们的心胸狭隘，极易嫉妒。
　　一点也不意外地，和那篇红袍主教所写的文章的遭遇一样，这类言论一经出现，就遭到了联盟人的猛烈批驳。
　　这里要提一点题外的东西：评论专刊自出现后，就迅速在页数上超过了正刊，因为它们的厚度越来越惊人，而正刊的价格又始终如一，哪怕是对这场论战不明所以或不感兴趣的人，也会为了多得一些好用的纸张而愿意购买这些报纸（纸张在联盟之外的地区仍未普及，还是比较贵的东西）。这就加剧了这场论战的扩散。
　　当然，这是联盟雄厚财力产生的结果，所以论战传播的范围越广，人们越是确信联盟富裕无比，联盟人在一些不利于他们的传闻中的形象也越来越珠光宝气，这就导致了一种奇妙观点的流行：
　　既然“大人物”们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联盟人不是好人，他们也许不是好人。可是既然他们如此有钱而且舍得为下等人花钱，那他们也一定不是坏人。
　　这个结论来得缺乏逻辑，但人们的感觉不需要逻辑，他们又没见过这玩意。他们只是知道，既然“美德”是有地位——也等于有钱——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那么更有地位，更有钱的人自然拥有更多的美德。
　　谁的德更配位，谁就是胜利者。


第443章 以人为本
　　这是歪理。
　　比联盟人的进攻更令战斗者寒心。
　　尤其他们已经如此努力地对抗联盟人的进攻，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支撑，这些愚民的冷漠和曲解虽不至于对他们造成致命打击——他们是为了荣耀和真理，为了更长远的未来而奋斗，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见利忘义的低等生物，却也令人不由心灰意冷。
　　而联盟人却看准时机，乘此对他们大举进攻，连篇累牍的文章好似如林的长矛，透过文字扎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让他们节节败退，心理屏障岌岌可危，比上次红袍主教发表文章时的境况还要狼狈。对联盟的反对者来说，如今他们哪怕还不能说是被打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已经一败涂地，但此前强撑的理性面具也已经难以维持下去了。
　　文字的世界是唯心的，人只要对自己的信念坚信无疑，他就无所畏惧，永远不会被打倒，但人也是生活在现实的世界中的，他们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是由他们的现实生活所塑造的。他们的信念不是无根之木。
　　上一次红袍主教的文章发表后，联盟的反对者们曾经为此兴奋了一段时间，这真是一篇说理清晰，观点鲜明，情感充沛的绝妙作品，不仅揭露联盟的卑劣面貌，将他们的阴暗谋略公诸于世，并且给联盟人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如果他们要辩解自己言行如一，为何不将他们的财富源泉与全体人类共享？只要他们仍牢牢把握着手中的生财之道，他们的慈行善举不过是将人民压榨殆尽之后赏赐的一点残羹，凭此就以救主自居，那是天大的谎言！
　　但他们的胜利并不长久，因为那只是一种错觉。其实想想就能明白，这是联盟人的战场，他们若非有必胜把握，又怎么会将这这样一篇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文章放在重要版面？他们甚至还夸赞了它的文法和逻辑，这种夸赞在后来看来简直不能更讽刺。
　　联盟人是一群猎手，他们开辟了这样一个猎场，将一无所知的人们引诱进去，他们还制造了之前有来有往的假象，布置出这样一个表面温和的陷阱，放过那些价值不大的“野兔”“松鸡”“毛皮灰暗的狐狸”，耐心等待，直到一头毛色雪白的大鹿得意洋洋地跳下去。就是那位红袍主教。
　　然后他们开始进攻。
　　他们首先问：人是为了宗教而存在的，还是宗教是为了人而存在的？
　　是先有人的社会，才有国王、贵族和教会这样的阶层，还是先有了国王、贵族和教会这样的阶层，才有了人的社会？
　　如果人是先于这一切的存在——他们说所有自然的、文化的、逻辑的证据都证明确实如此，是人为了自身的发展需求创造了这些阶层，创造了宗教的精神象征。他们颠倒了——或者说，他们摆正了人与这些社会现象之间的关系，然后他们继续问：
　　人，或者说人类创造这些存在——社会、家庭、宗教、国王、贵族和教会，人与人之间建立这样多种多样的利益与情感的关系，是为什么？或者换一种说法，人类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才会使自己的内部变得这样复杂？
　　为了生存。他们说。
　　因为人没有尖牙利爪，没有丰厚的毛皮，也没有只靠吃草就能生存下去的肠胃，但人毫无疑问是所有生命之中最成功，最强大的那一个，因为他们不仅有智慧，还能互相合作，齐心协力面对不利于生存的种种困难，人类社会中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为此而产生的。
　　当然，联盟人貌似尊重地说，无论宗教还是上等人的阶层，在过去都为人类的生存与发展作出过不容否认的贡献，但是（重音）——那是过去的时代，虽然他们的贡献不必否认，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奉献而生的，也许在最初的最初，被推上领袖位置的人只有最纯粹的让所有人能生存下去的念头，但他们很快发现了权力会给他们及其后代带来许多、许多的好处。
　　这些领袖蜕变或者被夺取权力的速度极快，以至于他们崇高而无私的时代几乎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在此之后，几乎每个人都将自己得到的权力视为理所当然，并尽一切方法将它们握在手中并通过继承传递下去，宗教帮助他们将这一切变成天经地义。但时间会改变一切，连石头都会变成泥土，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之物，无论权力还是其他。最初的人类领袖早已湮灭，他的后代也无人知晓姓名，只有权力继承的形式保留了下来，通过战争、阴谋和谋杀在不同的人手中传来传去，变成一种以人命为筹码的游戏。
　　联盟崛起之前，这种游戏已经进行了成百上千年，联盟人不能说他们这些异数出现后这种游戏就会到此为止，但至少有一点，在他们出现之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终于有了新的方向。
　　人类的社会已经停滞了多少年？自裂隙之战后，世界就好像缓缓落入了一个水塘，偶尔会泛起一些涟漪，最终还是一切归于平静。两百年前人们用什么方式耕种，现在就还是什么方式耕种；两百年前的粮食是什么收成，现在就还是什么收成；牲畜有多少种类，现在还是那些种类；连孕妇的死亡率和幼儿的夭折率也丝毫没有改变。
　　国王、贵族和教会维持着这个世界的稳定，但他们也只是维持了稳定。
　　众所周知，如果一片水域没有活水的注入，一潭死水是养不了多少活物的。
　　如果这就是人力所能为的尽头——联盟证明不是。人类劳动的方式可以有极大的改善；粮食的产量可以有极大的提高；牲畜可以被成群地圈养，人们可以有充足的肉食；女人生产也不再像是过鬼门关，而孩子们几乎都能活下来。这些都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堂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联盟人接受反对者对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的质疑——口说无凭，只有时间能够证明他们的信仰——那么，质疑他们的人能够做到这一切吗？他们用规训他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了吗？
　　联盟并非对自己的技术绝对保密，绝不肯向外人透露一点儿他们的秘籍，实际上，联盟接受，甚至可以说是欢迎有人去工业城学习，同他们进行互利互惠的交易。但是时至今日，工业城的高级中学里，来自联盟之外的交流学生总数还不到两百个。
　　这是一个很低很低的数字。每年都有无数学生从工业城的各级院校中走出，奔赴各个行政区，在不同的岗位上作出他们的贡献，这些新生力量是联盟之所以能迅猛发展的主要原因。联盟给学生很好的待遇，不因他们的出身、性别和外表作区别对待，无论他们是来自新行政区还是外界的贵族领地，并教导他们同样的能应用于生产和生活的种种知识，这些知识有没有用，也是经过那些完成学业，回到联盟之外的家园的学生已经证明了的。
　　联盟甚至还会在报纸和广播中教给人们必要的基础知识，有些人地隔偏远，就是靠着从这样的渠道学来的知识通过了新行政区的选拔考试，得到了前往工业城深造的机会。这些都是有实证的。
　　毫无疑问，联盟开放、先进、文明，代表着前进的希望。那么，是谁在阻碍知识和技术的传播？是谁将联盟的知识和技术污蔑为异端邪说，是谁不准联盟的任何印刷制品入境，是谁甚至连联盟的新型农具和高产种子都斥为魔鬼的诱惑？
　　他们咬牙切齿，严防死守，是因为高天之上真的有一个声音说这一切都是魔鬼的诱惑，还是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们承认联盟是正确的——哪怕只有部分是正确的，他们这些阶层就失去了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些文章不仅在数量上，在质量上也远远超过了反对者们的估计。因为联盟人的教育体系非常完整，他们不仅会读会写，还会引经据典，工业城中的图书馆大概已经是世界上种类最为齐全的图书馆，哪怕在新行政区的学校里，学生也一样要在算术和实操的劳动课程之外进行严格的语文练习，他们在闲暇时阅读课程之外的书籍就像吃饭一样容易，他们长年累月地受这种环境熏陶，一旦放开限制，自然特别有战斗力。
　　反对者们并非对此全然一无所知，但在被洪流冲刷之前，他们不愿去理解人并不会因为生活在集体之中，接受同样的教育就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块道德的高地，却早已被人选中成为新生代的舞台。
　　因此这一次关于塞力斯主教的争论不过是对那场惨败的复刻，在上一波大战中生还的反对者们挣扎着重新站起来，发现他们的对手似乎也换了一批，没有那么严谨、精密和老练了，无论文章的长短还是口吻都表现出生涩，但一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联盟人不留任何情面，直接质问反对者们，他们究竟认为塞力斯主教是有罪还是无罪之人？倘若他是有罪，应受绝罚，那么他的成就与教廷有何关联？因为塞力斯生命最后及最辉煌的时刻都是在绝罚之后，他为奥森郡人民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忏悔或补偿的动机，他在生前已经数次将态度表明，他余生不多，只愿能有所作为，始终未提教廷一句。
　　倘若他们认为塞力斯主教无罪，那么，为何无罪之人会受绝罚，倘若这是由于恶人构陷，那恶人从何而来？为何身处同样的环境，宗教只塑造了塞力斯主教的美德，却让他的同僚堕落成魔？又及为何此前身处教中的数十年，塞力斯主教平平无奇，无人注意，却在垂垂老矣的最后五年大放光彩，成为人们心中的活圣人？联盟只是给了他一块地方，一些东西，奥森郡的人民能够证明，这位老人受到的一切尊敬都是他应得的，他从来都不是奥森郡的统治者，而是一位同人们一起亲手将它重新建设起来的拯救者。
　　归根结底，塞力斯主教能在人生最后的时光获得这样的成就和这样的赞誉，并不是因为他一生恪守教条，至精至诚，相反地，也许他确实说得上是虔诚不改，但他因虔诚而产生的爱最终不是奉献给了神，而是给了人。
　　因为他也是人。
　　人终究会回到自己的本质上去。
　　“人。一切的来处是人，一切的归处也是人。”拉姆斯男爵——现在应该叫拉姆斯指挥士官，伸了个懒腰，把报纸放下，看向宿舍外的阳光。
　　虽然时隔久远，可能已经有人不记得这位年轻男爵的事例，不过那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他已经把“德勒镇之王”的头衔像垃圾一样抛弃，远离他父亲的老家，来到他母亲的老家，作为一名现役军官为联盟的发展出力，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比过去更有意义一些。
　　经过一夜良好的休息，长途行军后的疲惫还有一点酸涩留在肌肉里，不过拉姆斯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窗外的花圃，联盟的居住区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多布置绿色，哪怕军营也不例外。看着那些在晨阳中精神抖擞的植物，拉姆斯想起当年他们从砖厂拉来废砖砌造花坛的情景，卡斯波人一边干活一边觉得“你们外邦人真是奇奇怪怪”，但他们也不讨厌被这样差使。
　　那个时候的条件真是很差。烈风干热，满面尘沙，目之所及一片焦土……
　　现在嘛——拉姆斯叠好报纸，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上便服，决定出去走走。每次回来这座城都有新的变化，他还蛮喜欢看到这些变化。
　　出示假条之后，拉姆斯很顺利地离开了军营，和他一时间出去的人不少，假期难得，他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而且是有决定意义的一场胜仗，自然而然想要回去见到家人，告诉他们自己的思念，让他们分享自己的荣耀。因为现在“军人”——专指红旗军的军人是一个非常受人敬重，令年轻人向往的职业，既是因为他们强大无敌，又是因为他们堪为道德表率。
　　敌人看到他们的红旗会胆寒，新行政区的人民看到那道炽红只会心安，而这是在联盟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能出现的景象。
　　曾经有人愤怒质问拉姆斯，咒骂他背叛了自己的阶层，拉姆斯坦然受之，挥手送这位王国贵女上路，只要身上没有太多的罪孽，死亡就远远轮不到她头上。很多贵族说让他们像下等人一样劳作，成日面对泥土和织机，受外邦人盘剥是生不如死，但真正为此“忧郁而死”的人几乎没有——虽然他们很爱把任何病状都说成是因为“心碎了”，不过拉姆斯因为有事曾经去过几次改造农场，他看着在规律的作息，有强度的劳动和食物的折磨之下，那些或者苍白瘦削，或者肥胖过度的贵族“苦不堪言”地变成了体格匀称、手脚有力的农夫，女人则变成了肤色微黑、健步如飞的农妇，文盲率也降到了一个很让人吃惊的数字——他们自己说是因为农场的生活让人缺乏生趣，只能“忍辱负重”的上课听课，读书写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所以在与联盟反对者的论战中，有些阴阳怪气的文章就来自改造农场这一类的地方。
　　虽然创作者努力表达了他们对联盟的不满，但更多的恨意却是向着“软弱无力”“不知抓住时机，借力发展”“沉醉于老旧时光的臭虫们”倾泻，他们痛骂那些畏缩不前的蠢货，明明联盟已经傲慢到在比武中向自己的对手借出武器、盾牌和鞋子，他们还在嚷嚷说怕联盟在空气里下毒，所以结果就是“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无能至此，不如让联盟统治这个世界算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稿件会被编辑部选中吧。
　　拉姆斯沿着街道漫步前行，军营离市区不远，他没穿军服，那副显然来自群山另一边的外表并不会为他招来多少注目。拉姆斯早已适应自己的战友中既有农夫又有贵族，既有兽人又有遗族，还有一些联盟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翻出来的少数民族，这座新城的人口构成差不多也有这么杂乱。
　　毕竟这不是一座自然城，而是一座人造城。自红旗军用能装满一整列火车的高能药把那条山间小道炸成大路，成百上千的红旗教导军、建设人员和行政人员像源源不断的泉水一样注入了这片干涸的土地，荒漠世界的原住民们从惊异畏惧到接受“长得不太一样，但穿制服的都是可信之人”只用了两年。勘探人员说这个地方水源条件较好，适宜农业发展，人们便相信他们的话，将第五行政区的中心城就选在了这儿。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
　　气温还没升高，早晨的空气还是凉爽的，道旁树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现在是开闸时间，汩汩的流水淌过水渠，滋润树下的土地，树木后面是一排排的房屋，不知是蔬菜还是果藤的藤蔓爬上院墙，那绿色好像能流淌下来，有些院子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其中人家的活动，拉姆斯的目光一扫而过，见到的大多是天伦之乐的景象，他对这些画面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触，只是觉得有点奇异。
　　五年前的这些沙漠人过的是什么生活？
　　无论他们以前的日子如何，现在这些人住在一座很安全的大城里，有宽敞舒适的房屋，享受这座城给他们的一切便利，中西区还未普及的自来水管道已经通到了这座城大多数的家户里，以至于很多已经在这里居住习惯的人对那些还在“誓死抵抗联盟人入侵”的人完全不能理解，这些神的使者只是想让受苦的人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已，是什么样的邪魔才会抗拒进入天堂？
　　他们的困惑不仅仅是对沙漠地区那些顽抗势力的，也是对报纸上那些联盟的反对者产生的。
　　如果我说这是联盟有意为之，你们相信吗？拉姆斯心想。
　　他听到一阵哒哒的蹄声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就看到两头沙漠特有的高大骑兽并排拉着一辆大篷车直行而来，差不多有普通马车两倍宽的大篷车上有十几排座位，一大半已经坐了小孩，因为拉姆斯的回头，驾驶座上的女人就向他点点头当做招呼。然后他们越过他，在前方一处停下来，一个男人腋下夹着一个小孩儿三步两步走出院门，把人往车座上一塞，书包往脖子上一挂，再狠狠亲她一口——
　　“宝贝儿我们晚上见！”
　　“爸爸我的鞋子！”
　　男人回头一看，匆匆把掉在半路的鞋子捡回来，往那高高翘起的脚丫上一套，“好了！”
　　“爸爸再见！”
　　“叔叔再见！”
　　“再见！”男人大声说。
　　驾车的老师摆摆手，大篷校车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一个很普通，也很不普通的画面。
　　那个男人和拉姆斯一样来自一个消亡的王国，他已经在这处风沙之地定居下来，他的生活看起来和中西区的中心地区没有什么不同。
　　拉姆斯也继续往前走，孩子们上学去了，有正式职业——指在行政区政府及城市部门有合同的人也去上班了，路上的车马多了起来，几乎看外形就知道它们来自何方，主人是什么身份。因为城市及周边农庄的马车基本是那几个款式，车辕、车架和车轮大部分是金属的，车体也很宽大，拉车的骑兽年龄和体态也接近，而那些风尘仆仆来到城中的马车，只看车架样式和骑兽的皮毛牙口就知道他们是从行政区其它地方来的“官方车马”，还是商人或者农夫的私车。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商业区也热闹起来了。
　　拉姆斯走过水果店，走过菜店，走过粮油店，走过服装店、农具店、书店、维修店……每一家门面都几乎是一样大，只有粮油店这样的官方店铺会占两个开间，他走过酒馆、旅舍和街道小广场，它们也大多是联盟的官方产业，这座城市大部分的产业自出现以来都是由官方运营，原因不言自明，比起一般商人来，联盟更有财力，更有经验，更能得到居民的信任，而实际上他们提供的商品和服务也确实比商人们好得多，包括城市与城市，地区与地区之间的物资流通，也几乎完全被联盟所垄断。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第444章 城市阅览
　　也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任何“自由竞争”的历史，关于官办经济和私营经济谁更应该扶持，在联盟内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判断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效率，而在这一点上，可以完全不客气地说，没有任何一个群体能与联盟相比。
　　虽然一直有人说，那是因为他们做事几乎不用考虑代价，也几乎不必考虑回报，只要他们想做，随时有一个极其巨大的生产体系和行政体系予以支持。比如说联盟（不是个体的联盟人）要开一家酒馆，计划自上而下传达，行政部门马上就会批出一块土地，建设部门不出一周就能打好地基，建起雏形，只要等待必要的材料干凝，水分挥发的时间一过，厨房马上就能装修，开一家酒馆所需要的桌椅墙柜，碗盘杯碟、酒水食料一天就能放入仓库，然后又是一天，这家酒馆的经理人，服务员和清洁工就全部到位。
　　即使行政机关不在批准手续上给个体经营者设置任何障碍，这种差距依旧像一个手脚灵活的巨人同普通人同台竞技，他们的体量在那儿，普通人几乎没有赢的可能。联盟只要不故意放弃天然优势去“平等竞争”，他们就会自然垄断许多行业。
　　那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实话说，拉姆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好。
　　如果说过大的竞争优势会导致联盟人傲慢无礼，不思进取，那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这样的趋势。每次他回到这座城，听到的几乎全是对联盟的赞誉，联盟的解放者们依旧是遇事亲力亲为，勇于承担，待人友好，在许多领域发挥了表率作用，他们的口碑五年来始终如一——虽然并不是完完全全没有一点瑕疵，他们内部也会出现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大都能在早期发现然后得到制止，因为他们既有良好的纠错机制，又有能干而有洞察力的领导者。
　　对这个荒漠世界的人民来说，哪怕只是盘剥得少一些，都是值得为之效死的明君，何况如联盟的解放者？
　　拉姆斯穿过商业区，进入市中心的广场花园。
　　清新的微风拂面而来，将商业区沾染上到的各种强烈气味从人的衣服和鼻腔中吹散，率先向初期的解放者军队发动战争的那位王公也曾拥有一个闻名荒漠的花园，不过他们都说它跟中心城的中央花园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那是一个靡丽而脆弱的场所，繁花绿草是用眼泪浇灌，争妍斗艳掩盖了尸体的血腥。那名王公败亡后，重获自由的奴隶点火烧掉了他的宫殿，现在人们已经在那片废墟上建起了一所小学。
　　中央花园的原址是一片很大的畜场——即奴隶尚未被作为商品卖掉时的圈养地，成百上千的人像牲畜一样蜷缩在低矮的畜棚里，大多因为饥饿和疾病奄奄一息，解放者军队杀死奴隶主将他们解救出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重新为人。后来人们拆掉了那些肮脏的棚子，烧掉那些浸透了血污的木桩，锁链全部回炉，一部分重铸成农具，另一部分则塑成了一个双手挣断铁链的雕塑，安放在后来的中央公园里。
　　这个花园的建造出出于解放者的巧妙安排，当时包括刚加入他们的卡斯波人在内，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么大一块地方空出来，而不是用它来干点别的。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有这个疑问了，因为土质合适，又能打井挖出水源，他们就在这里取土烧砖，用这些砖头完成了城市第一批工程的建设，后来城区不断扩大，规划越发严谨，这个制砖厂自然而然地被废弃，人们便将取土造成的巨大深坑变为蓄水灌溉池，连通水道，播撒草种，移栽林木，制造湿地，只用了两三年时间，就将这片承载过最残酷的压迫，又曾为这座代表着解放和希望的城市作出过切实贡献的土地变成了一片完全称得上美丽的景观地。
　　加上那个挣脱枷锁的雕塑，这个地方真的别有意义。
　　拉姆斯沿着步道前行，一路分花拂柳，公园里的植物种类很多，而且被照料得很好，生长旺盛。除了那些从别处迁来，看得出来还在努力恢复生机的乔木之外，大部分的植物都是由人们在城市建设和新行政区建立的过程中收集到的，因为红色旗帜的“解放者”们说要建造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大花园，人们便将自己能见到的最美丽的植物打湿根部，挖出来装进陶罐或者石碗里，或者用麻布和草绳紧紧扎成一个土球，放到马车上或者装进褡裢里，像护送珍宝一样送到这里来。
　　树影越来越短，太阳越升越高，拉姆斯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藤蔓爬满了他头顶的铁架，织成一片清凉的绿荫，越过栏杆可以看到步道的另一边是向下的斜坡，坡度很缓，粼粼的水波轻抚坡岸，水面开阔，对岸的绿景和背后的成片如同笼罩在光雾之中。
　　清风徐徐而来，近岸的水中有鱼影轻柔滑过，拉姆斯眯起眼睛。
　　这里真的很美。
　　他只在这里坐了一会儿，还算不上是休息，就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中央花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四边分布着中心城的商业区、行政区、医疗区和教学区，是当之无愧的中央地带。拉姆斯随意选了一条小路，一路曲曲折折来到不知道第几号的出口，一走出绿篱他就知道自己来到了哪个区。
　　因为小孩子真是很能闹腾的生物。
　　声浪越过低矮的围墙扑面而来，好像这些建筑里放了一万只鸭子，现在显然是他们的下课时间，走廊上到处都是人，透过铁门也可以看到操场上也是人，从严肃的课堂上解脱出来的孩子们笑着追逐，跑闹，玩游戏，活动无规律得让人眼晕，操场边上那条络绎不绝的人流倒是很有规律，都是手牵手去上厕所的。
　　门卫显然早已适应这种环境，在门卫室里翘着腿看报纸，只有在拉姆斯经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拉姆斯离开了校园区，想着结婚以后有了孩子，是让他们在第五区上学还是去中西区——工业城是他们完成了基础课程，需要进一步深造的时候再考虑的事情……
　　拉姆斯一路畅想未来，不顾他现在连对象都没有的事实。不过他要结婚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毕竟他是一名红旗军的现役军官，哪怕不论过去的财富，仅仅津贴就已经足够他在中心城或者中西区的核心地区置业了，他长得不难看，个头很高，身材也好，只是他的工作不太有机会接触到很多女人……在野草般疯长的妄想之中，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医疗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域，但一般人都不太愿意主动到这儿来，不过等到他们真的倒了霉的时候，他们就会由衷感激这个地方的存在。纯白的底色加上红色十字的标志已经变成了一个植入人们意识的符号，它代表着生的希望，伤病的平复和最后的归属。即使比起巫医时代，医院这个几乎只有联盟及其盟友才有的专业设施已经通过各种特效药物、有系统的医术和消毒预后等等方式大幅提高了病人的生存率，但仍有许多时候人力难以回天，可是很少有人会因此产生怨恨。
　　谁都想要活下去。
　　如果实在不能活下去，那么，在最后的时刻知道自己从未被放弃，有一群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曾为自己竭尽全力，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甘心了。
　　拉姆斯站在花圃旁仰望了这座占地广大的白色建筑好一会儿，许多画面在他的脑海闪过，他想起了自己参与过的那些战争和战斗，想起鲜血和死亡，想起胜利和荣誉，想起在这些过程中种种道德的疑问。
　　他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不会是平凡之人，虽然这种自信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多次受到打击，不过联盟人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后，这种信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他知道即使已经成为红旗军的一名军官，在这个越了解越广阔的世界中，自己也自己仍然只是人海之中的一滴水，但哪怕只是一滴水，他也从未如此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一滴死水塘中的水和随着暴雨一同扑向干渴大地的一滴雨点是完全不同的。
　　拉姆斯离开了医疗区，下一个要前往的就是行政区了。
　　行政区……差不多是最无聊的一个区域。
　　医疗区说起来不是很让人愿意常驻，但那儿人气其实不错，人总是怕死的，人们也很愿意在疼痛时得到安慰。最没有人气的地方是行政区，在空空荡荡的一大片平房里，每个部门最多只有几个人留守，其他人大多去了下级城镇和村庄工作，中心城已经消灭了奴隶存在的基础，小厮和侍从这些职业也从公共场合消失了，所以这些在旧时代应该被称为“官员老爷”的联盟解放者想要干什么，都得自己去把人们组织起来——交给别人他们既不乐意，也不放心。
　　不过行政区有食堂，他可以用军官证吃饭，还能跟留守的行政人员聊聊天。
　　吃完饭后拉姆斯在附近的林荫道上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去招待所睡了个午觉，睡醒之后他离开行政区，进入城市的另一半区域。
　　生产区。
　　联盟已经有能力生产成套的冶炼、化工、造纸和纺织等设备，并将它们逐一安置到各个新行政区中，虽然运输条件和当地生产水平的限制，导致这些设备规模不是很大，生产效率不是很高，但这些不足是跟工业城那个堪称巨无霸的联合体相比的，对各级行政区来说，这些配套的生产设备已经能够满足他们现在到未来一个长时期的需求，只要技术工人的数量和素质随后跟上，这些行政区就不必再依靠工业城的任何支援，能够独立运转、维护以及对这个生产体系进行有限的技术改进。
　　拉姆斯知道联盟之外有人嘲讽这是在制造独立王国，但——
　　你们想要，你们有吗？
　　(ˉ▽￣～)切~~
　　生产区才是城市真正的核心，不像城市的其他区域那样只有必要的治安巡逻队，拉姆斯的军官证级别不够，他是靠介绍信，再加上两枚功勋章才得到了一个混在中小学生参观队伍里的资格。然后他和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以及（重音）几个温柔的老师一起度过了一个如果拿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的背景音就其实很不错的下午。
　　虽然脑子被那些“为什么”搞得嗡嗡作响，不过点心还蛮好吃的。拉姆斯和他们告别的时候想。
　　女老师真好。男老师也不错。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放学的钟声在城市的上空回荡，拉姆斯从行政区再度进入中央花园，经过湖区的时候发现这里比上午几乎只有园丁的时候多了不少的人。虽然很少有城市居民会不喜欢中央公园，但一吃完晚饭或者连晚饭都没吃就会来这儿晃荡的也就那几种人，他目不斜视地从这些非得两两凑对的家伙身边大步走过。
　　切。
　　他回到了商业区，喧闹的人声和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夏天的天黑得很晚，天空还明亮得像火烧，但那不可直视的太阳已经降到了楼房背后，只让朝西的楼面和窗户承接它的辉光。拉姆斯走过人流如织的荫凉街道，人的记忆与气味紧紧相连，人的幸福也总是和食物联系在一起，大多数城市居民都有一份固定的正式工作，这份工作不仅给了他们生活的倚靠，还培养出了一些从前没有过的习惯，比如说追求口腹之欲的习惯。
　　毕竟商业区的物价也没有比食堂贵很多，他们能够承担得起。
　　拉姆斯抬头看向前方，夕照将那栋建筑的顶楼照得光辉灿烂，它可以算作商业区的地标之一，是一家饭店，一个兼有食堂、旅舍和酒馆等功能的场所，几乎是这个商业区中最大规模的建筑，足足四层楼高，顶楼四个水塔，有好几十个房间，分为不同的档次，一楼的大厅里足以容纳一百人同时吃饭，还有供人进行私密谈话的包间。相对于这座饭店的建造成本，房间的舒适度和设施的齐全程度，以及其他服务，它的房费和饮食价格简直算得上低廉。
　　一种只有联盟产业才能提供的低廉。
　　拉姆斯走进饭店，大堂当然没有坐满，拿着菜单的服务员问他想吃什么，拉姆斯说：“给我一个包间，我看看——”
　　他抬起头来，看向一个正走向楼梯的男人。
　　对方也看到了他。
　　随手点菜之后，他们互相向对方走去，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
　　“拉姆斯！”
　　“魏尔达！”
　　“你还是这么没礼貌！”
　　“您的腹肌变得更雄壮了。”拉姆斯更没有礼貌地说，“骑士的修行呢，我亲爱的魏尔达？”
　　魏尔达重重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一边暗暗吸气挺胸，“滚蛋吧，臭小子！”
　　拉姆斯在包间里饭吃到一半，前魏尔达骑士终于完成手头的事务，拿着酒进来了。
　　“我记得你们不能带酒回去。”
　　“当然不能。”
　　“那就在这儿开环畅饮吧。”
　　他们斟酒，互相致意，然后一饮而尽。联盟的酒比他们的食物还要出名，在有些地区甚至被当做迷魂药使用，喝了几杯之后，微醺的感觉就涌上了拉姆斯的脑袋。
　　“最近饭店的生意怎么样，哥哥？”
　　“还不错。”魏尔达的声音也带上了醉意，“城市的人口越来越多，商业越来越繁荣，我们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我能一直干到退休。”
　　“能看得出来，你把这份产业经营得很棒。”拉姆斯说，“真高兴你的才能没有被埋没。”
　　“你才是为家族争得了荣耀的人——即使家族只剩下我们。”魏尔达说，“但德勒镇的人民始终以你为荣。”
　　拉姆斯又喝了一口酒，怀念地说：“德勒镇……我已经久不曾回去过家乡，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了？”
　　“他们写了不少信，你要看吗？”
　　拉姆斯看着魏尔达低头从围裙的大口袋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得像本书的东西来，他接到手中，只是轻轻抚摸着外层的油纸，却不急于打开。
　　“你看过这些信了吗？”
　　“当然。”魏尔达说，“老家的人们过得很好，他们已经完全是联盟人，生老病死都不必操心，没有比这更好的时代了。但他们挂念你，害怕你在战争中受伤或者残疾，希望战阵早点结束，祈祷你能无恙归来。”
　　拉姆斯笑了起来，“我们很擅长用很小的代价打败很多的敌人，死亡比枪支走火还少见，而且我一贯运气好。”
　　“但是战争快要结束了，是吧？”
　　“我觉得可能要结束了。”拉姆斯说，“刚刚打下来的那座城市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堡垒，一旦失去这个精神的象征和物资的聚集地，他们就不可能再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了，只剩下一群游兵散勇四散而逃，要抓住他们比消灭他们费劲得多。那可不是我擅长的活儿，所以我回来了，驻守当地的是罗萨尔。”
　　“那个佣兵？”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拉姆斯说，“他现在可是我的长官。”
　　“那小子算是飞黄腾达了。”
　　“他有才干，而且找到了一个适合发挥这份才干的地方。”拉姆斯不在意地说。
　　“我可不认为你的才干比他差些什么，你只是不太喜欢干琐事。”魏尔达说，他沉吟片刻，说道，“但联盟是真的快要彻底统一这个荒漠世界了。”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
　　“联盟还打算继续向北进发吗？”魏尔达问。
　　“我们至少要用三个月的时间好好整顿那个地区。”拉姆斯说。
　　“那主要是行政和生产的活儿。”魏尔达说。
　　“是的。”
　　魏尔达思量片刻，看向拉姆斯，“我想问——你要不要考虑退伍？”
　　拉姆斯一怔。
　　“你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应该有个家了。”魏尔达说。
　　“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够了。”拉姆斯说，“何况结婚生子也不妨碍我继续待在军队里。”
　　魏尔达叹了口气，“好吧。还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座水坝，就要开始蓄水了。”魏尔达说。
　　拉姆斯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什么？！”
　　这真是拉姆斯一年之中得到的最震撼的消息。即使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别的事情，但在回军营的路上，拉姆斯一直在想的都是那座水坝。
　　魏尔达提到的退役的事情，他没有放在心上。他会考虑结婚的事，但不会考虑这个。没有必要。除非他像魏尔达——像所有得到联盟优抚待遇的那些人一样，因为残疾，因为疾病，或者其他不可抗力，或者因为联盟已经不需要这个职业了（但他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他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这个他已经待了四年多的集体。
　　他喜欢军队。
　　实际上，不仅仅是喜欢。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得离开，所以他也不必去想。
　　他现在想那座水坝，想三年过去了，它居然真的要完成了。
　　拉姆斯对土木工程的所有知识都来自那座水坝，不仅仅因为它就建立在他的家乡德勒镇的下游，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生活。那座水坝本身就是连串剧变的结果，它动工于中西区正式建区之后，是旧时代结束和新时代开始的象征，在第五行政区即将完成全部统一的这个时期，它的明流截流开始蓄水即使只是按计划建设的结果，也会让人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拉姆斯想起每一次回到家乡见到的工程景象，决定用这次长假回去看看。


第445章 工程与战争
　　拉姆斯离开第五行政区，回到中西区没有任何困难。
　　第五区在几个月内不会有大的战事，他本身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有年假，又在战争中受了点小伤——被流矢擦到肋下的小伤，也不是只有少数人有这样的待遇，他这次回去，还有不少休整期回乡的士官与他同行。
　　这就是拉姆斯喜欢军队的原因之一，他永远不会缺少同路人。虽然只要同为“联盟人”就能产生共同语言，但军队这个集体能酝酿出一种更为特殊的气氛，让他们在许多时候都自觉比常人更多一重责任和义务，并且能在绝大多数时候贯彻这种精神。
　　一种过去几乎只存在于久远传说和自吹自擂中，像黄金一样罕见，如今却在一个很大的群体中普遍存在的“骑士精神”。
　　是这种精神把他们变成了珍贵的人。
　　这不是拉姆斯的错觉。在他和同伴结伴离开中心城，穿过第五区南部地带，前往两山通道这一路的旅程中，他充分感受到了什么是内部会议所说的“良好的群众基础”。
　　他们经过的每一个村庄都对他们表达了热烈的欢迎，他们任何时候能从这些村庄中得到清洁的饮水、也许不佳但非常精心的食宿和友善的招待，这种友善不是用金钱换来的——虽然他们会在不得不打扰的每一个村庄留下足够的钱，但他们之所以能被村民们像对待兄弟和儿子一样招待，是因为数年来解放者及红旗军在这个荒漠世界不断耕耘，他们确确实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最大的功绩是从大地的深处和远山之巅引来了清水，几乎同等重要的是消灭了所有残酷的统治者，不论是为他们送来铁器，还是教导他们种种生存的技艺，又或者祛除疾病等等……
　　对于世世代代都在艰苦求生的人们来说，解放者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只有最慈悲和最智慧的神使才会施予人间的恩惠，借由这样的恩惠，他们想要将第五行政区建立成一个神国毫无困难，但他们没有。
　　他们自始至终以人自居，无论有多少人说他们信念的纯粹和行为的自律绝非常人能为，他们也很少以此自傲——虽然不是不骄傲，只要多看一眼那些反对他们的人，污蔑他们的人，让解放者们不产生道德上的优越感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不会用“我们已经干得很好了”来为任何违背原则的错误开罪。
　　解放者当然不是不会犯错误的木偶塑像，每个月的检讨大会他们都是排着队上去的，公示榜上的处罚通告也时常更新，可是这并不会影响人们对他们的信任，就像承认错误也不会让解放者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无论联盟外的反对者如何诋毁一切都是假象，他们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解放者们只说那是他们生存的环境导致他们无法理解这种关系——解放者与他们的人民之间的关系是从未在任何历史时期出现过的，二者之间不仅生死相依，而且能互相转化。
　　当拉姆斯在军队中，他是一名解放者，是红旗军的一份子，但当他穿过两山通道，重新回到他的家乡，他就是拉姆斯，一名返乡游子，德勒镇永远的一份子。
　　虽然那有如神助——从勘察到立项到动工不到三个月，划线极其精准，沿线串联的水源地至少有一半从未被人发现过——的水道工程和灌溉系统将第五区三分之一的土地从荒漠变作绿洲，是有史以来人力改造自然最成功的工程之一，很多中心城的居民也说他们如同生活在水泽之乡，比起山的另一边来也不差，但只有踏上故乡的土地，在扑面而来的水风中深深呼吸一口，好似连肺腑都被滋润，才知道这是永远无法取代的故乡的味道。
　　和拉姆斯上次回来的见闻相比，家乡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这种变化最先是体现在道路上的。当他们从宽敞但是颠簸的马车上下来，登上在通道口车站等待将他们送往新玛希城的机械车辆，一起步就感觉到了不同，机械的震动清晰从脚下和身后传来，但远没有记忆中那般令人气血翻滚，头晕脑胀，一方面可能是它们的避震系统又有了改进，另一方面，他们只要从车窗看出去就能知道原因。
　　灰黑色的沥青路面从机械车的车轮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城市与城镇，城镇与城镇之间的道路已经完全硬化了，即使沉重如机械车通过也不会留下车辙，不仅主干道的路况有了如此明显的改善，他们还看到虽然连接乡村的道路大多仍是土路，但路基宽阔，夯土凝实，路面铺了厚厚的砂石，各种马车和骑兽在路上情况跑过，再没有人能想起它们原本掩映在野草杂树之中，曲折泥泞的模样。
　　向着新玛希城行进的路途中，他们还看到了许多新型交通工具的行迹，那些人力二轮和三轮车让久不回乡和初来乍到的人啧啧称奇，拉姆斯也感到很新奇，在报纸或者图书上见到是一回事，看到它们像一种日常工具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又是一回事。
　　但就像他们乘坐的机械车，以及在联盟各个区域被成规模使用的各种机械产品一样，这些便利工具的出现和推广都是好事。
　　对拉姆斯这样的联盟人来说，他们从未产生过“技术失控”“环境破坏”“自然报复”这样的担忧，连他们的反对者也没有想过以“工业污染”为反攻的旗帜，虽然联盟的教科书用一个完整的章节描述了发展对自然可能造成的损害，但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也很难引起人们的重视——术师显然已经在他们发现之前避免了那些恶劣状况的发生，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急功近利导致不可挽回的灾难。
　　工业联盟遵循着科学、严谨、克制的道路前进，即使他们的生产已经远远超过了本身所需，内部也很少奢靡浪费的现象，人们喜爱享受却不耽溺物质，绝大多数的富余物资都能通过高效的物流系统调配到不足的区域，并且人们能够接受、甚至拥护这种分配方式。
　　做到这一点不需要天堂的幻景和地狱的恐吓，道德在联盟之外的区域会是一种奢侈品有许多原因，但没有一个原因是像反对者所说的道德不能自然产生，只能被自上而下地“赋予”，在联盟通行的观念中，对他人有利同样也是人类的天性，就像所有会自发形成社会结构的物种一样。
　　在联盟内，与人同行时，无论要打发时间还是拉近关系，最佳话题首选应当是嘲讽那些时常无能狂怒的联盟反对者，红袍主教和塞力斯主教引起的两场大战没有解除任何误解，也没有弥合任何分歧，人们越是辩论，对对方的厌恶越深。虽然联盟在论战中大获全胜后，反对者们的文章质量每况愈下，编辑部选无可选，评论专刊不断缩水，不过在日常交流中，人们还是很喜欢将他们的代表观点拉出来例行嘲讽的。
　　其次便是交流各行政区的剧变。
　　近年联盟的扩张速度惊人，新行政区一个接一个成立，生产力的巨大落差让那些被并入的地区全都不得不“从头开始”。在解放者对这些地区进行改造的过程中，新时代与旧时代，工业系统与农耕文明，先进文化与落后现象之间的对比和冲突每天都在发生，即使他们已经脱离了摸索阶段，有很多的经验可参考，也不能总结出一个通用于所有地区的万能公式。
　　不过非解放者的人们不必体会这种荆棘，他们感受到的一切都无比直观，就像他们看到这条机械车正在行驶的道路，看到道路两旁大块大块的绿色田野，将它们如棋盘格一样划分的渠道，以及掩映在夏日绿荫中的新式村庄一样，只有不想做人的人，才会去问现在更好，还是过去更好？
　　欢快交流的乘客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路边那些成排的电线杆和电线，中西区不是一个煤炭资源丰富的地区，既然神乎其技的地质勘探队三年都没有在核心地带附近有重大发现，那就真的是不丰富了，而随着这个行政区在联盟的分量越来越重——“东进计划”的中心——他们对电力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没有一个去过工业城或者看过相关描述的人会说只要蒸汽动力就足够了，电力意味着更充足便利的能源和更好的生活，也意味着他们同联盟之外的世界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塔戈尔水坝的建设现在看来就显得特别有先见之明起来，而这项影响深远的工程在当时很多人的眼中更像是一个宏伟又恐怖的军事计划。拦河造坝，拦截的不是小河，而是一条大河，而且是一条因为时常洪水肆虐而有名有姓，令下游苦不堪言的大河，要以人力行此大事实在是狂妄得荒谬。除此之外，它的动工在当时还带有一种惩戒意味。
　　因为它的初期建设者有很大一部分是战俘。
　　这个很大是多大呢？
　　一万人。
　　提到这一万人，就不得不提到四年前的那场战争，而一提到这个，再昏昏欲睡的乘客都瞬间精神起来。
　　没有人不记得那场大战，几乎所有从中西区到第五区去的解放者和红旗军都是那场战争的参与者，它值得铭记史册，不论联盟的还是联盟之外的。
　　人们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起来，拉姆斯津津有味地听着，身为军官的矜持（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让他只偶尔加入进去，发表一两句能引起“哇”声的反应，实际他心里的怀念和自豪一点也不比在座的任何人少。
　　让拉姆斯从一名地方领主变成一名军人的契机就是那场大战。
　　然后回忆渐渐变得深远起来。
　　从加入联盟的队伍到习惯以军人的身份自居的过程中，拉姆斯也会感到困惑，关于为什么联盟的解放者明明没有什么竞争对手，却始终以非常高的标准自我要求，甚至不惜人为地制造外部压力——比如说报纸上的论战，联盟的反对者们至今仍未被斩尽杀绝，连胡言乱语都登上版面骗钱，绝对是因为编辑部放了一整条布伯河的水。拉姆斯他们在学习时期看过一些内部材料，每一篇文章都是没有公开发表过的，它们被压下不发，自然不是因为在论战中不够有说服力，实际上它们“充满致死量”——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发表反而难以收场。
　　可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联盟难以收场呢？
　　比之中西区面对过的十二国联军如何？
　　在那场战争之前，拉姆斯也知道联盟的不少战绩，但除了联盟武器的可怕威力，其他印象并不深刻。当时还未建区的布伯平原地区道路和水利建设工程开始后，联盟派来了两支负责军事训练的教导大队，一支在新玛希城训练民兵，另一支则以指导交流的名义加入了起义军阵营——当然是自带给养还附赠援助物资。当时在奥斯郡的卡斯波治安队队长阿坎就对拉姆斯说“他们一定会干起来”，他一脸兴奋，“我用我的屁股发誓！”
　　“不是应该用脑袋吗？”
　　阿坎奇怪地看着他，“你坐在哪儿，当然脑袋就在哪儿。”
　　其实不用他说，谁都能料到教导大队同起义军首领必然不合，虽然新玛希城的援助起义军确实需要，可以说是非常需要，但手中权力得来不易，一呼百应的滋味又是如此动人，起义军的首领们不喜欢有人不仅能同自己平起平坐，还要指手画脚是理所当然的。即使这些“外邦人”所提的建议大多诚恳，而倘若将一些事务交予他们，他们也干得超出想象的好，但这样反而更让人提防忌惮。
　　他们就这样急不可待地来摘果实了吗！
　　起义军首领是这样想的，而教导大队似乎又不是很坚决否认这一点，因为同首领们相处不好，这些教导队员便去接触起义军的底层人员，用的依旧是同吃同住，白天干活训练，晚上上课那一套，轻而易举就将那些没有见识的农民团结到了他们的身边。即使首领有意为难，但教导队员大多身先士卒，作战勇猛，为难变成了考验，不仅提高了这些队员的威信，并且给了他们反过来用援助契约质问首领的理由，更令首领们感到痛苦的是，很多起义军成员支持他们的质问。
　　无法解决的矛盾越来越多，但起义军因为教导大队导致的裂痕越明显，他们的战果越是喜人，可以说新玛希城发展得有多快，起义军的扩张就有多快，到了后来，除了“外邦人”及他们在起义军中的追随者，所有的人都觉得兵临王城不远了，哪怕起义军同外邦人最终要走向决裂的阴云笼罩，他们也会先把王城打下来再说。
　　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一个消息犹如闪电降临：回应国王的请求，一支十万人的联合军队正自北向南而下，他们的目的是“肃清南境”，打出的旗号是“光复王室”，一路气势汹汹，所向披靡。无论“肃清南境”还是“光复王室”都是虚伪的借口，促成这样一支大军成立的力量来自最直接的利益，贵族阶层是以整个王国为代价：土地，人口，广袤大地上金灿灿的收成，整个贵族阶层的荣耀——向胜利者俯首称臣，以及从外邦人身上得到的所有战利品，一切的一切加起来，才换来了这样一支援军。
　　大军来袭的消息迅速蔓延，在王国后部活动的起义军首先迎上了这支十二国联军，没有作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迅速碾为齑粉——意思就是只堪堪逃出了一支信使。显而易见，这支军队可怕的不仅仅是数量和力量，还有他们的残暴。
　　率领这支军队的强大而有经验的著名将领，他与巨龙山系南麓的有名法师关系良好，在此次重要战役中得到了他们的倾力支持，这支十万大军如一道洪流滚滚而来，一路裹挟不知道多少农民、游民或者佣兵盗匪，抵达王国时，这支军队的规模几乎增长了一倍，因为他们进攻的对象是外邦人——全身是宝的外邦人，能够点石成金的外邦人，新玛希城的名气越大，他们在此地扎根越深，觊觎的目光越是贪婪。
　　二十万人！几乎是一个郡的总人口数。一万人稍微散开就是漫山遍野，无论外邦人的武器如何得力，他们能在一天内杀死一万人吗？就算他们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真的能做到，但他们敢做这样的屠夫吗？
　　外邦人当然做不到。
　　他们也不想这么做。
　　起义军几乎是望风而逃，准确地说，是起义军的首领们非常清楚他们绝对不是这支军队的对手，他们不能不逃，夹在他们队伍之中的外邦人也认为他们应该撤退，但他们说，不能是那种崩溃式的撤退，他们必须边退，边把追在他们背后的大军通过引诱、误导和设置阻碍，分成几个或者十几个部分，以便他们在王国境内设置重重战场，一层层将这支大军削弱下去，直到在奥森郡的边境最终决战。
　　这是一个清晰的计划，但没有得到起义军——至少是大部分起义军首领的接受，哪怕只是去理解这个计划都让他们感到费力，恐惧彻底占据了他们的心灵，正式交战还未开始，他们就听说了许多大军沿路屠杀的故事，认为自己面对这些凶残的敌人时绝无幸理，而退路又是如此平坦顺利：那支军队虽然凶残，前进的速度却颇为缓慢，因为每到一地，他们就要停下来烧杀抢掠，这是对恶魔必要的饲喂，但也严重拖慢了他们的步伐。首领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自己的家属和亲眷南逃，前往奥森郡的道路没有任何障碍，他们可以从奥森郡进入新玛希城，在那座城中有布伯河最大的港口，那里永远有白船停靠，一艘船能一次载走数百人。
　　他们可以逃往下游，去那些既没有外邦人也没有联合大军的地方，随身携带的财物和粮食能让他们顺利度过最初的生存时期，也可以逃往上游，那些已经被外邦人彻底占领和改造的地区，与兽人或者少数民族混居，虽然会失去过往的身份地位，从今往后泯于众人，但联盟确保他们安全无虞。
　　很多人逃了。
　　拉姆斯——那时候还是拉姆斯男爵逆流而上，加入了新玛希城选拔出来的援助前线的军队，与他同行的还有整整二百名卡斯波人。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他怀抱的那种近于殉道的壮烈精神是有些幼稚可笑的，因为激烈的情感蒙蔽了双眼，他甚至没有发现新玛希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意外，将他们编入军队的流程也顺畅得如同曾经排演过。而即使加上了拉姆斯男爵及一些平原友好领主的援助，这支军队总人数也没有到达五千人，离开新玛希城时，拉姆斯男爵心想，虽然人数少了点儿，不过看他们已经在组织第二个军团了，那应该能赶上吧？
　　一路前行，他们这支援军很快就到达了前线——前线大营。从联军入侵的消息传来到起义军首领及其亲信大量南逃不过经历了十来天，他们以为自己会看到的混乱和焦灼的局面完全没出现，那些被留下来的人已经组成了一个新的核心，然后围绕着这个核心组织起了一支崭新的军队，他们不再自名为起义军，而是以红旗为号令。统领这支翻了新的军队的是一名有一双琥珀色眼睛，整个人都如刀锋一般锐利的青年，他叫塔克拉，从联盟来到这里成为教导大队的总队长，起义军首领不战而逃之后，他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最高领导权。
　　这是一个才干完全适配他的地位的领导者，拉姆斯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后吃了一惊，直到今日他还在怀疑对方是不是类似于精灵的长生种——毕竟联盟里真是什么人都有。不过对战争来说，指挥者的外表，年龄，甚至性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带领他们取得胜利。
　　只有胜利才能让他们活下去。


第446章 无解的无敌
　　拉姆斯男爵出发时把情况想得非常严重——没有人能觉得不严重。
　　虽然前线大营的情况稳定，有新玛希城作为后盾，补给十分充足，但军队的情况并不能让人感到乐观，至少二分之一的首领不战而逃给这支联合起来的起义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人心动摇，流言喧嚣，许多小股队伍直接散伙，原本足有五万人的大军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就减少到只有二万余人。即使拉姆斯他们这支援军已经来到，据新建的后勤部门的统计，起义军的逃兵仍以每天二百人以上的速度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新任主帅竟然还要主动驱离队伍当中的意志不坚者。
　　于是到达前线大营一天后，拉姆斯眼睁睁地看着又有一名起义军首领带着他的亲信离开，又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就地解散。
　　虽然这是在清理教导大队彻底掌握新起义军的最后阻碍，余下不足十名的起义军首领对“外邦人”的力量信任到近于盲目，就是对王国贵族和外来侵略者的仇恨远远超过了对自身权力的执着，但这样一来即使包括援军在内，他们最终能指挥的兵力也不足二万人。
　　“外邦人”能否以一当十？若是小规模的战争，这是不用太怀疑的，有足够的大威力武器，以一当百也不是问题，但战争并不是这样简单的交换比，无论联盟的武器有多强力，二十万人绝不会站在原地承受炮火，实际上，自进入王国境内，这支大军就开始分三路进军，分成了一支七万人的主力中军，六万人的左军和同样是七万人的右军，每一支依然保有对自卫军的绝对人数优势。
　　不管怎么说，那些在新玛希城和起义军中潜伏多年的奸细多年努力总是有些成果的，一些关于联盟武器的情报确实已经被传了出去，虽然这些武器的射程和打击范围对传统军队来说仍是不可解的难题，但只要意识到这些武器仍是需要人来使用，不是真的百发百中，可以无限次激发的神器，那么只要愿意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不论是什么代价——外邦人的不败神话就并非牢不可破。
　　残暴的敌人未必可怕，但残暴、谨慎而又不惜代价的敌人绝对是可怕的。
　　那名外表像武器一样锐利的主帅平静地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仍按计划分兵。并且分得很碎，他将一支两千人的队伍分成了四十支五十人的小队，每个小队有一名向导，一名队长，两名副队长，一支小队内最少三名教导队员，他们将携带武器、高能药和干粮，从大路走小路，从小路潜入山区或近郊地带，由南向北，隐匿行踪，循那支七万人的联军主力而上，确定对方行迹后，勘察合适的实际发动骚扰袭击，一击得手，随即退走。
　　他自己则将亲自带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沿左路而上，正面应战对手的六万大军。
　　至于人数与中军主力相近的右路大军，他只派遣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去组织有条件的村庄和城镇居民撤退，这样一来，如果不算新玛希城的后续援军，前线大营就只剩下连同后勤人员在内的不到四千人，一旦左中右三路中的任何一路没有能够完成战术任务，他们就将直面至少五万人以上的大军压境，所能够依仗的仅有天然的山脉屏障和拉姆斯这批援军从新玛希城带来的一批新式武器——包括五十门阵地炮。
　　这样的力量够吗？应该是够的吧？至少他们看起来颇有信心。
　　在随塔克拉的主力军北上前，拉姆斯对前线大营的单薄兵力和有限的武器感到相当忧虑，虽然军队开拔之后，他马上就发现这支军队的素质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想象——或者说完全不同于他对于起义军固有的“乌合之众”的印象。即使明知要面对的是十倍不止的敌人，这些新起义军的士兵也没有表现出畏惧或者沮丧，他们纪律良好，令行禁止，而且体格强健，力量充沛，跋山涉水不在话下，在长途行军的表现上与同行的卡斯柏人不相上下。
　　他们甚至还会在行军途中唱歌！
　　雄壮的歌声惊动了山林野物，也招来了沿途诸多城镇和村庄居民惊异的目光，经过一些接触后，新起义军发现，绝大多数人对来自北方的二十万军队完全一无所知，即使他们的领主早已闻讯逃离。实际上，由于这支气势雄伟的新起义军的来到，人们便将原因归结为是外邦人要推翻国王，彻底统一王国了，即使这些领主在逃跑之前仍不甘心地扔下许多恶毒谣言，但村民和镇民们并没有对这支“外邦人的军队”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抗拒和憎恨。在通过食物和饮水的交易建立起联系后，有些较为大胆的人还会偷偷询问那些面善的后勤官，如果外邦人成了王国的新统治者，那么他们能否也能像布伯平原上的那些村庄和奥森郡一样不交税或者少交税，能不能也赊借给他们那些高产作物的种子，会不会从他们当中征兵等等。
　　这样的问题多听一些，任何人都能明白，这个国家有一半已经落入了“外邦人”——工业联盟的囊中，他们剩下要做的只有将那二十万人从自己的地盘上赶出去。毫无疑问，来自联盟工业城的新起义军骨干相信他们能做到，那些紧紧依附着他们的新起义军也相信他们一定能胜利。
　　这种高昂的士气当然不是来自于对对手的不了解，事实上，新起义军对对手的了解比对手对他们的了解要多得多，也深刻得多，即使拉姆斯当时还不知道这支十二国联军在成军之前就已被联盟所知，但在他加入新起义军后，他就知道他们有一批非常厉害的斥候，能每日都向前线大营——现在应该叫后方指挥阵地——通报三路敌军的即时动向。这种惊人的情报手段加上精度极高的地区地图，他们就好像拥有了一双能够透视战场的眼睛。
　　在这种视野下，他们可以看到对手的左路大军虽然人数较少，却有超过两万人的正式军队，更重要的是，这两万人当中有八千名骑兵，虽然将王国大道让给了中军，但他们一路经过的领地大多地形平缓，农地众多，少有高山，前进的速度是三路之中最快，一旦让他们进入如平原这样的开阔地带，战场几乎就是他们的主场。
　　中路是联军主力，既有法师团又有重甲骑兵，前进速度虽慢，却能一路平推险要，这支军队的元帅不仅深孚众望，并且十分谨慎，将军团布置得犹如一只刺猬，全军不喝井水，不入密林，凡要经过峡谷都先遣队伍寻找埋伏，就连沿路收集到的粮食，也要让当地的领主首先试毒……与迅疾前行的左路骑兵、步步为营的中路大军相反的是右路大军。这是一支真正的乌合之众，不仅组成复杂，包括但不限于领主私兵、佣兵、游民和裹挟而来的平民，统领这支军队的将领生性贪婪且暴虐无比，不仅带头抢掠，每到一地都要选择一处制造骇人听闻的屠杀，制造凡是与外邦人有染皆不可活的恐怖气氛。
　　为无情杀戮所惊骇的王国人民只能逃往外邦人控制的布伯平原，他们杀的人越多，南逃的人越多，一旦滚滚人流进入“伪善”的外邦人所在的平原，他们就不能不接纳这些战争难民，一旦他们接纳了这些人，他们能够用于战争的力量就会被进一步削弱。
　　任何一路敌军的战略目标能够实现，都会对联盟在这个地区的布局造成极大的损害。
　　情报越是清晰，就越令人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但无论正在北上的新起义军还是后方指挥阵地都始终镇定如一，拉姆斯的这支主力军以教导队员为骨干，他们居然还一边行军，一边对队伍里的原起义军成员进行继续教学。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新起义军才没有一个人逃跑，也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前进的速度并不比左路对手的骑兵慢多少，双方的前锋很快就相遇了。
　　相遇然后交战。
　　遭遇战变成了击溃战。
　　五千人对一千人，胜利似乎理所当然。但这是一场教学战斗，所以真实的情况是一百名教导队员对战一千名前哨骑兵。
　　即使知道这是一场旨在进一步巩固士气的示范战斗，拉姆斯还是为这些教导队员表现出来的战斗技巧和战斗意识所震惊。“掐头去尾打中间”，从遭遇到结束战斗不到半天，只有寥寥几人能够及时逃出包围圈，新起义军打扫了战场，埋葬了战斗中死去的人，救治了伤员，清点并记录了俘虏，释放了他们当中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
　　他们并不在意袒露自己的行踪。
　　在这样一条狭长的河谷地带，整整五千人的军队就像那支六七万人的大军一样，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住的，但也许是对那场一百比一千的战斗始终不肯置信，在双方主力正式接触之前，对方又派来两支前锋队伍试探，无一例外，仍是溃败。
　　然后对方就不再试探了。
　　他们不再试探，而且开始后退。
　　两三千人的伤亡不足以让对手伤筋动骨，他们只是在选择战场。然后他们选中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展开了阵势。
　　战场一览无余，他们摆上了全部力量。
　　塔克拉说：“蠢得可怜。”
　　拉姆斯后来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直到这个时候，对方的将领竟然还对“外邦人”的长距离攻击武器将信将疑，因为为了达到最大的攻击效果，在那几场山间的短促战斗中，指导队员将对手放到了很近的距离才发动攻击。这似乎就给了那些将领一种错觉，无论白船上的神器能够越过多远的距离，这里没有能让它们航行的水道，外邦人无法跨过大半个国家的距离让它们落到自己头上。
　　理所当然地，他们也不知道新起义军携带了多少新式武器，也不知道这支军队的给养状况。
　　新起义军只带了一个月的干粮，但是他们带了一千万发子弹和一百门步兵炮。
　　很快的，新起义军抵达了对方预定的战场，在一片洼地的对面看到了群山脚下几乎无边无沿的军阵。
　　他们淌过洼地，越过沟陇，静静地在半干半湿的低地展开了自己的阵地。
　　开战之前，双方甚至交换了战书。
　　就在新起义军的指挥官将战书交给众人传阅，拉姆斯一边紧张一边感慨这古老的传统礼仪时，他看到对面动了。
　　看着对面的动向，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除去随侍、马夫、驼夫、伙夫等等“无用之人”，对面的大军有大约四万人能投入战场，这四万人在好几里宽的战场上展开，那场面是非常壮观的，与这样壮观的阵势截然相反的，是对方的卑猥低劣。
　　看着那些手牵着手，不带任何武器，真正如字面上所说的墙一般朝己方阵地移动过来的人肉防线，不仅拉姆斯感到头皮炸起，连已经各就其位的新起义军士兵也似乎有些动摇起来。随着那道人墙的接近，他们看到了将那些平民的手紧紧绑在一起的绳索，也渐渐看清了那些模糊面孔上的表情，有恐惧，有绝望，有仇恨，也有一切都放弃的漠然，他们就这样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过来，越来越近，不知道用长矛抽打着他们后背的人说了些什么，因为新起义军迟迟不发动攻击，那些面孔上的多样情绪中又增添了一分希望。
　　如果新起义军真的限于道义不对他们发动攻击，让他们接近到足够近的地方，他们就可以割断绳索自行逃开，让紧随其后的联军骑兵冲入阵中，只要新起义军大败，无论这些外邦人会不会被消灭，他们都有可能活下去了！
　　越过这些攒动的人头，新起义军看到了后方如潮水而来的大片暗影。
　　空气变得焦灼，已经摆好阵型的阵地上，连教导队员的脸色也变得紧绷起来。
　　拉姆斯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新起义军与他们的对手不同，背负着更为沉重的道德包袱，无论那名叫做塔克拉的主帅看起来多么冷酷，“外邦人”决不能对这些数以千计的人质动手……可是致命的攻击就在这些人质背后，并且他们居高临下，而新起义军的背后只有一片洼地，泥水还在他们的鞋上未干。
　　在近乎死寂的僵持中，新起义军的指挥官从他的射击位上站起来，提着步枪，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掩体，来到阵地的最前方。
　　他没有说什么话，就像他来到这里的步伐一样随意，他举起了枪。
　　然后一声枪响打破了局面。
　　高热的子弹穿过于摇摆中重叠在一起的绳结，而后去势不减，打断了后方某头骑兽的腿骨，一声嘶鸣响起，一名骑兵惊慌地随着坐骑栽倒下去。
　　战场上回荡着枪声，一枪接着一枪，几乎看不见枪口的移动，但每一枪都带来血线飚起，伴随着又惊又痛的惨叫，吃痛的人盾本能地抬起自己受伤的手，却发现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绳索竟已从中断裂，他们呆滞地看向前方，那名站在新起义军阵前的男人，从他双脚叉开的站姿和从容拉动枪栓的动作中感觉到一种视人命如无物的冷酷。又一发子弹打在中间那名人盾的脚前，迸裂的砂石四溅，打在他们身上激起一阵锐痛，呆滞的人盾才终于尖叫着向两边逃去。
　　由于被打断的只有中间的部分联结，人盾只能踉跄着互相拉扯，连滚带爬地从中间退开，就像墙上开了一扇门，这扇门越开越大，蠕动的人墙变成了两条扭曲的长蛇。
　　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作用。
　　隆隆蹄声震动大地，人墙打开的缺口背后，七千名骑兵开始集群冲锋。
　　许多人都记得那一日的景象，彼时正是傍晚，将雨未雨的乌云破裂，夕阳沉下云海，在群山之丛放射辉光，云层被映照得如同燃起了一场天空的大火，陡峭的山影投到战场上，将这片原野分成明与暗，动与静的两幅长卷，明亮的一侧万马奔腾，数不清的铁蹄扬起滚滚沙尘，气势犹如排山倒海，一道闪耀着金属寒光的锋线由慢到快不断前推，势不可挡，无坚不摧；明线与暗线的交界处，衣衫褴褛的人质惊恐万分，拥挤着拼命逃离这生与死的界限；而在这样一幅明亮恢弘，风云流动的壮景对面，一个银灰色短发的男人一手枪口垂下，另一手高高举起。
　　滚雷般的蹄声几乎掩盖了所有的人声，人们只看到那只手向下一切。
　　群山的暗影中，另一头战争狂兽发出了它的怒吼，短促的明亮火焰依次亮起，枪炮声几乎盖过了马蹄轰鸣，一道移动的铁幕从大地之上升起，狠狠撞入迎面而来的骑兵阵列。
　　像狂风横扫麦田，冲在前列的骑兵顷刻间倒下一片，被掀飞的头盖骨和打断的肢体洒出满天血雨，不知多少骑兽中弹后冲势一滞，接着带着背上骑士翻滚倒地，子弹的穿透伤在这里反而算不上致命了，浪涛般的骑兵冲锋被打掉了一波，但只打掉了一波，遮天蔽日的烟尘中，人浪仿佛无穷无尽——然而与之相对地，这也只是新起义军的第一轮射击，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枪口的硝烟还未飘散，瓢泼般的子弹再度汇聚成金属的蜂群，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无穷无尽的蜂群之上，死亡的尖啸越过天空，直扑骑兵的大后方。
　　又一波骑兵的冲击在狂暴的弹雨中湮灭，转瞬之间，骑兵大军就减员了至少十分之一，仍未逃离战场的人质惊恐地看着数不清的骑兵像麦草一样被割倒，硝烟的热风吹过他们的面颊，而后续的进攻骑兵还未看清前方的形式，战场的观察者也来不及想出任何改变进攻方式的命令，巨响就在骑兵大军与后方大队伍之间连串炸开，大地震颤，群山摇撼，人们看不见后方大部队的状况，只看到无形的冲击波如同海啸，狠狠拍上骑兵大军后背，狂岚横扫，人马偃倒，连起义军阵地上的步兵和炮兵都不得不掩面低头抵挡呼啸而来的气浪。
　　只延迟片刻，他们又发动第二轮炮击。
　　如果说步枪齐射还在对手能够忍受的范围内，炮轰带来的打击就是全方位突破了他们的极限，从身体到心灵，最先崩溃——至少肉眼可见最先崩溃的是那些终于逃出战场的人质。新起义军派人去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后，交战双方一致地无视了他们的存在，骑兵大军本就不在意会将他们踩成肉泥，新起义军非常清楚自身武器的射速和射程，始终保持着与对手之间有一块足够大的空白地带，即使有些平民可能会因为跑得太慢而受一些流弹波及，损失也不会比让骑兵大军颇近到眼前更大。
　　绝大部分平民人质都逃出了战场，但是他们没能逃得太远，能够远到脱出这片战场的影响，万骑大军的冲锋已经是他们想象不到的战栗噩梦，然而这个噩梦居然还能沉得更深，更摧毁人的意志，如果说那几波攒射看起来还有点像法术，那么随后的徐进炮击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围。他们看着那如魔似幻的战场中心，在边缘瘫软倒地，张着嘴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有水滴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天空下起了雨。
　　血的雨。
　　砂石残肢合着粘稠的血，像瓢泼大雨一样兜头降下，人们抱住脑袋，发疯一样尖叫起来。
　　虽然要以少胜多，还是如此巨大的数量差距，手段就不能太温和，但不要说这些被吓破胆子的平民，连新起义军都觉得那样的画面过于刺激，战斗结束，他们去检视战场的时候都是脚步虚浮，精神恍惚的，连他们都是如此，更不必说直面了联盟建立以来最大规模的炮击那些人——七千名骑兵至少有一半的伤亡不是新起义军直接造成的，他们不是被冲击波击倒，就是坐骑惊悸发狂，或者直接受惊而死，或者将骑士直接从背上甩下，疯狂践踏，或者在战场上盲目狂奔，被人马尸体绊倒。
　　连如此分散的骑兵冲击都情况如此，那后方猬集的军阵呢？
　　不管是拉姆斯，还是当时参与了那场战斗的新起义军都不太想去回忆那副景象。
　　他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斗。外邦人的武器确实是需要由人来使用，也确实不是百发百中，不是能够无限次使用的神器，这些认知是没有错误的，像就算法圣也会力竭，只要将足够多的人驱使到那些武器面前去，消耗它们的能量，使它们的操控者疲惫，在后方等待的真正精锐就能够乘隙而入，以人为盾，奠定胜机。
　　这种思路也不能说错误。
　　但战争是残酷的，一点偏差都会导致极其残酷的结局，所有人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第447章 情理之中
　　新起义军在这里留下一百多人负责与附近招募而来的村民处理战场事宜，不论这会对其他平民造成什么样的精神冲击，不需要掩饰，也不可能掩饰，关于这场战争究竟有多么残酷的事情必然会被传播出去。
　　他们追着这场战斗的残兵败将继续前进。
　　很显然，他们的对手已经完全被打散了斗志，在外邦人的无情天罚之下，无论贵族还是法师，无论勇士还是懦夫，都不过血肉之身，都一样地性命如同蝼蚁，与那些传闻中只是傲慢富有的外邦人作对，竟然会像字面意思那般的死无全尸！如临深渊的恐惧推动着他们，起义军一路疾行，竟然始终不能拉近与他们的距离，直到到达预定的转折点，已经有相当部分的败军残勇逃出了边境，只有一部分还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转道奔向中路大军。
　　左路快军大败的消息，中路诸将当日就通过碎裂的通讯石知道了。看守通讯石的法师刚刚被第一声裂响惊起，起身迈步，刚刚向摆放通讯石的架子走出两步，一块法盘上的石头就于瞬间全部爆裂，在这些法师的惊呼声，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一抚过法盘，连字词都来不及辨认，数以千计的通讯石就成片成片地碎裂、倒塌、化为齑粉！
　　左路军的失败已经足够让人震惊，明明有随军法师，战败之际却传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语，就像他们在极短——短得连反应都不及的时间内遭遇了毁灭式的打击，当时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遭遇的外邦人使用的是哪一种武器？如今的战况如何，失败之后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外邦人在哪？
　　当焦躁的情绪在已经被连日骚扰刺激得精神紧绷的中军蔓延时，他们终于接应到了从那场屠杀中逃出来的左军生还者，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左路大军与外邦人战斗的过程。
　　五千人击败六万人？不仅仅是击败，而是歼灭？
　　仍然没有消除与外邦人的战场距离，在很远的地方遭受攻击？连前锋骑兵是否对对手造成了损失都不能确定？
　　开战之前作过了试探攻击，所以才认为外邦人只携带了单对单的“穿透短矢长弩”？
　　已经展开战场，拉大了骑兵间距，后方加厚人墙，列阵对敌？
　　询问越多，越令中军诸将感到心惊，不仅他们，法师团也被震撼不已。与小心谨慎的贵族将领不同，刚刚进入这个已被视为囊中之物的王国时，即使同样知道许多外邦人有关之事，但只要笃定“外邦人没有天赋者”，骄傲的法师就认为关于那些新式武器的传闻是大为夸张过的，因为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要吹嘘，南方佬本就虚荣，凡人没有力量天赋，就算能够模拟出法术的威能，那也是极其有限的——
　　直到外邦人开始对他们进行阻击袭扰。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来阻击他们的这支军队究竟有多少，他们就像鼠辈一样灵活地出没于山林田野，并始终与中军大军保持安全的距离——意思就是即使他们即使不能避免被法师的水镜术侦测到，也能在追击来到之前从容退走。对付他们最有效的办法是只要目视就能发动的诅咒，但咒术师本来就不是一个常见职业，法师团中有此能力的仅有三人，并且像所有天赋者一样受法力容量和施法距离的影响。即使他们能够通过水镜捕捉到符合条件的施术对象，每次也只能诅咒一人——
　　于是对方只要付出极小的代价，就能完成他们阻滞这支大军的使命。
　　因为那些武器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每一次大军遇袭，即使损失的都是毛皮，但每一次都是惊天动地，这支军队的规模太大，这些袭扰者要保证自身安危，就很难打到重重防卫中的核心地带，但也正是由于这支军队规模太大，所以他们几乎每一次攻击都会造成人员伤亡。大军边锋的那些士兵在那些死亡飞鸟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还会好奇张望，三天之后，任何一种类似尖啸或者尖叫的声音都会导致他们突然跳起，丢下手头的一切事物狂奔四散。
　　情况最严重的一次，死于踩踏的人远远超过了遇袭而死的人数。
　　但恐惧是无法消除的，不知何时发起，不知会落在何处的攻击是噩梦，而被那些“远程法术”击中的尸体则是最可怕的噩梦。更可怕的是这些噩梦在不断重现，而那些最聪明、最强大的法师也完全无法阻止。
　　这些被外邦人派来拦阻中军大军的小股军队反反复复只会使用两种攻击手段：一是埋雷，二是炮击。如果说埋在必经之地的地雷在吃过几次教训之后，还能想出办法通过人力探测和提前引发，那些日夜不休，每一次都惊动全营的炮击就是防不胜防，防无可防，尤其是在吃过几次咒术师的亏之后，他们将所有沾上了诅咒的队伍撤出战场，余下诸人行踪越发隐秘，往往直到他们发动攻击，观测水镜才能转向正确的位置。
　　无论是中军诸将还是法师团都非常、非常地想要得到外邦人这些武器，但是因为这些该死的武器那该死的射程，以及他们选择的该死的进攻地点，还有这些对手该死的伪装，他们很难实现这个愿望，在为此困境所扰时，他们还要安抚镇压那些已经失去斗志的无能之军，不过情况终究有了转机。法师团经过几日研究，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将那些一触即爆的攻击在半路拦截下来。
　　还是要依靠水镜，它们在找人一事上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但它们至少能在外邦人发起攻击时比人力更早捕捉到攻击的方向，如果攻击的落点附近有足够的法师，而他们激发法术的速度又足够快……那么就有可能用柔软的法师之手将攻击包裹乃至于投掷出去，如果旁边就有水域，他们甚至有可能在将它浸入水中之后得到这些攻击部分。
　　经过好几次的失败，以一名法师死亡，多名法师受伤的代价，他们终于捕获了一个不够灵敏的攻击部，并尝试将它的结构分解出来。
　　此事必须小心谨慎的，但在他们得到结果之前，左路大军就已全军覆没。
　　最高元帅询问法师团这些“金属重矢”是否就是左路大军失败的原因。只是这样冷不丁的袭扰已经对中路大军造成这样的压力，倘若它们在战场上成百上千地被发射出来，大雨一样降落的话，是不是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因为它们会造成巨大的声响和气浪，还会向四周发射箭矢一般的铁片，射速高得连盔甲都抵挡不住，因此，只要它们的数量够多——
　　法师团的团长脸色苍白地听完，然后沉默了片刻。
　　他说：“烧山吧。”
　　法师最擅长的是用火，烧掉山林，也是烧掉了对手的隐匿之地，除非他们能够飞天遁地，一旦大火蔓延，他们就插翅难逃。
　　也许这些外邦人有什么能在水火之中保命的绝技，而大火一旦燃起，它的走向与结果就再非人力所能控制，山林火灾不仅会点燃那些位于山间的村落，当灰烬随风飘扬，连那些位于平地的村庄和城镇都有可能受到波及。
　　“那又怎么样呢？”法师们冷笑着说。
　　外邦人会死，他们死的时候，武器一定会在附近。
　　他们仍然不能在不触动那枚攻击武器的情况下切开它的金属外壳，但他们一定能做到，如果在解开它之后，发现事实果真他们感受到的那样，其中没有一丝一毫天赋力量的痕迹，确确实实是凡人制造，凡人使用的武器，并且能够成批地生产出来——
　　又能通过烧山得到他们的发射部分，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复制出这样的武器！
　　不必多说这种武器对战争的意义，只要他们能拿到这样一套完整的武器就是胜利，并切实不逊于任何战果的最大胜利！
　　在法师强烈情绪的感染下，中军诸将都不由动摇起来，他们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财富、土地和荣誉吗？战争是一门无论胜败都无法收回本金的生意，哪一个北方王国不为此战投入众多？左路大军的覆没，让所有国家都蒙受了惨重的损失——那支万骑大军，最少的国家也出了八百骑，可是倘若他们能够得到外邦人的武器，甚至有可能让骑兵这个兵种不必再出现在战争里！
　　一半盲目一半精神引导造成的狂热之中，只有最高元帅和中军主帅还勉强保持着冷静，一种经验，或者一种本能的预感让他们将纵火的计划推迟了两日。
　　然而正是这种被法师痛骂为无能胆怯，妇人之仁的“过度思量”改变了这支军队的命运。
　　两天之后，左路军的幸存者追上了中路大军，这些几乎精神崩溃的溃兵对于战争的描述震惊了所有在场之人，法师团用精神引导营造出来的薄弱气氛如遇冰雪，消散无踪——倘若袭扰者使用的这些武器不是他们的决胜秘器，而是能够如同匕首长矛一般常规配备，并大规模投入使用的话，他们即使能够通过不死不休的手段得到这样一套完整的武器，并且将它仿制出来，它们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装备到北方诸国的军队之中，又有谁能保证它们能够发挥如它的创造者外邦人一样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消灭了左路大军的外邦人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侧后，而又有一个可靠的消息传来，外邦人自新玛希城派遣的援军已经抵达与奥森郡毗邻的洛文郡，原先镇守在起义军大营中的四千人用重载骑兽带上了另一批“据说”——语气笃定得就像是外邦人直接告诉他们的那样——威力不逊于白船所载的新式武器，正向中路大军直压而来。
　　此时中路大军七万人正被阻滞在一片丘陵地带。
　　右路大军仍在烧杀抢掠，因为领军之将与最高统帅和中军主帅非常不合，所以他们几乎对左路及中路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就算他们彼此性情相投，毫无军纪可言的右路也决不可能在五日之内对中路作出有力支援。
　　就算奇迹发生，他们来了，那会有另一个奇迹发生吗——比如说他们能够发挥人数的优势，将这九千人的包围一举击破？
　　竟有这样荒谬的现实，七万人会被九千人包围，所想的不是如何碾碎自己的对手，而是如何从恐怖的灭亡之中逃离？
　　然而无论能否接受，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法师团就像从未提过那样放弃了火攻，只是愈发加紧对那枚武器的研究，而几乎是从在接到他们要被两面夹击的消息的那一天起，“外邦人”对中路大军的袭扰也停止了。但那支小股军队没有离开，他们在离中军大军有一段距离的某个山头伐倒树木，修建掩体，建立了一片高地阵地。
　　这一次北方联军终于看见了他们真实的样子，不过一二千人，不过数里之遥，只要他们不再逃跑，北方联军完全可以在被彻底包围之前把他们吃掉，一雪前耻——同样也意味着自己会被外邦人消灭得像左路大军一样干净彻底。外邦人在武器已经占有对北方联军的绝对优势，闪电一般击溃左路大军说明必定有相当的军事素质，并且由于北方联军此前的暴戾行径，这个国家的人民比起外邦人，更不愿他们这些“侵略者”留在他们的土地上。
　　仿佛一夕之间就攻守之势倒转，北方联军陷入绝境。
　　铁幕正在合围，这本就不齐心的整整七万人，因为前期袭扰已经对外邦人的攻击手段害怕不已，又因为左路联军覆灭的消息传播而恐惧加深，这样的一支军队要如何战斗？
　　他们还敢发动人海冲锋，以血肉之躯直面外邦人的雷霆？他们还敢说看是外邦人先杀得手软，还是他们先用尸体堆出一条胜利之路吗？又或者他们可以就地解散大部联军，让所有人换上平民服装，将精锐之军潜藏在乱军之流中，趁乱前往布伯平原，用尽下毒偷袭、传播瘟疫之类的手段，以永世为仇来夺回一点尊严——战术倒是说得理想，但实际行动起来，恐怕绝大多数人只会争先恐后逃回北方。
　　越是犹豫，越是畏惧，越是畏惧，越不能行动，前后两支新起义军分别用了三天和四天到达预设地点，北方中路联军在此期间竟然一动不动。
　　拉姆斯站在高地上，背后的炮兵阵地正有条不紊展开，他看着远方那没有尽头的营地，同卡斯波人阿坎说：“这定是一场史诗之战。”
　　“啊？”阿坎问。
　　“史诗，我说史诗！”拉姆斯说，“你们的民族没有史诗吗？”
　　“歌谣里的故事又不真。”阿坎说。
　　“你怎么知道不真——真不真实不重要。”拉姆斯决定不和一个刚刚开始学数的准文盲谈文字和艺术话题，反正他也不在行这些，“这将是一场举世震惊的大战，像刚结束那场一样。”
　　阿坎一点也不接他的话，他说：“要是我就投降。”
　　“他们怎么会投降？”拉姆斯说，“他们有七万人！不是七万名平民，而是七万的士兵——我知道不全部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很多——足够踏平一个国家！而且他们对外邦人的了解比他们之前的任何对手都要多，他们已经知道外邦人的武器，知道他们的作战方式，他们在这里修整了好几天，有时间去想如何对付我们……就算我也不知道他们能如何对付我们，我听说前军的阵地炮堪比白船的船炮，能够造成的死亡范围至少是步兵炮的十倍，自创造以来还没有对人群使用过，而他们的营地是如此密集……可是他们这支军队仍然是有力量的，他们有这样的力量，又怎能忍住不用它来挣扎呢？”
　　拉姆斯心情复杂地看着前方那支军队。
　　侵略者死不足惜。然而与外邦人为敌是一种极其、极其残酷的刑罚。
　　作为不得不应战的一方，他们不可能不使用这些武器，否则就不可能活下去，但是一旦动用这样的武器，后果又非常人所能承受，即使明知那是自己的敌人，只要想到他们也是人类，只是因为统治者的贪婪短视，就要承受这样无情的力量……拉姆斯唾弃自己的虚伪，却仍不能挥去脑海中的尸山血海。
　　“那我们要再杀几万人吗？”阿坎问他。
　　“……我不知道。”拉姆斯说，“这不是能够由我们决定的。”
　　无论是哪一方首先挑起战争，只有胜利者能够决定它该如何结束。
　　挑起战争的人应该有所报应。
　　新起义军围绕着北方中部联军展开了非常宽大的阵地，他们将数以百计的火炮摆放在阵地上，即使他们随时都能看到联军上空水镜的反光。相比北方南联军如同一座流动城镇那样凌乱而嘈杂的营地，新起义军的阵地安静，镇定，有序，士兵穿着一样的军服，甚至分不清谁才是他们的主帅将领，每当有人抬头张望远方的北方联军，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这一切都反映到了水镜之中。
　　北方联军终于动了起来，像一头臃肿而苍老的巨兽，它以一种令人焦躁的速度调整自己的姿态，对注视着他们的人来说，这数以万计的人员调动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战意，反而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疲软。
　　新起义军耐心地等待他们调整了两天，看到他们的阵势大体定型，才也行动起来。
　　他们的阵地已经在抵达当日准备完毕，所以新起义军的行动是由布伯平原方向的前军向北方联军打出一轮炮击。
　　不得不说，这一轮炮击的效果非常惊人，当巨大的爆裂声在联军上方炸开，下方原本还算得上是有阵型的士兵立刻变成了受惊的蚁群，气浪到达的部分一眨眼就出现了放射状的缺口，四散而逃的士兵甚至连武器都抛下了，拼命挤开、推搡眼前的任何障碍，哪怕督军森寒的剑尖就在眼前挥舞。骚乱像波纹一样蔓延，直到众人发现大地依旧坚实，背后没有传来尘沙热浪，除了他们自己惊慌的尖叫，也没有濒死的哀嚎，只有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色大雪。
　　他们用还在颤抖的手捡起了这些纸张。
　　能够看懂上面文字的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一些人，但外邦人劝降的消息就像闪电一样传遍了联军军营。投降的条件在传言中模糊不清，然而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联军士兵并不在乎，他们不在乎会沦为奴隶，也不在乎要改变信仰，更不在乎他们头上的贵族将领和法师会不会被外邦人杀死或者公开处刑，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
　　他们从未如此渴望活下去。
　　新起义军给北方联军考虑的时间很短，每过一天，他们就向联军联军打出一轮空炮，没有杀伤，造成的心理压力却无以复加，哪怕只用肉眼，也能看到北方联军营地内的士兵越来越不稳定了，到劝降书投出第三天的下午，北方联军的中心才有一队人马慢慢走了出来。
　　他们离开联军大营，穿过两军阵地间的大片空地，来到塔克拉面前。
　　几乎仅凭他们身上的盔甲和长袍就能判断他们的身份高低，相比之下，一身暗绿军服的塔克拉除了脸和气质就几乎没有特殊的地方了，华丽的衰朽和朴素的生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北方联军的主帅注视塔克拉良久，才说：“我们竟然从未听过你的姓名。”
　　阿坎悄声对拉姆斯说：“这话真傻。”
　　“因为这是最不重要的玩意。”塔克拉说，“你们以为自己是输在了哪儿？”
　　对方的主帅沉默下来。是最后的自尊让他选择沉默。
　　然后说话的是法师团团长，他盯着塔克拉问：“你是天赋者吗？”
　　塔克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法师团团长肯定地说：“你是天赋者。”
　　新起义军的众人脸色各异，连拉姆斯都有点想发出叹息：难道这场战争给他们的教训就是这个？
　　也许对失败者来说很重要，但对胜利者来说非常无聊的对话勉强又进行了一小段，终于在塔克拉不再微笑时终止了。流程很快进行到投降和受降这一部分。
　　在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前，那名王族主帅看看受降书，又看向塔克拉。
　　他最终低下头，按上了自己的印鉴。
　

第448章 胜败之道
　　这场战争看起来就这样结束了。
　　北方联军的中路大军上缴所有武器，登记身份，向王国人民赔偿入境以来造成的财物损失，允许新起义军调查有关扰民杀人强暴等事件，并将与此有关的将领及士兵交由新起义军处置之后，他们就可以依次离开这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国家了。
　　这一路联军中也不乏宁死不肯受辱的贵族，然而在主帅等人签下投降书的第二天傍晚，新起义军的前军就在他们面前重新展开阵地，炮口调转，向群山之上打出几轮惊天动地的齐射。
　　然后联军的通讯官再次眼睁睁看着无数通讯石变成只能用双手捧起的碎末。
　　两天之后，已经全部缴械，正在登记身份、接受调查和城镇居民对质的中路联军接到了来自右路的紧急战报，宣称他们遭遇了极其惊人的禁咒攻击，从天而降的雷火将城镇夷为平地，已经造成了数万人的死伤，一发禁咒落在主帐附近，主帅被削去一臂后又遭火焚，如今已经奄奄一息云云，请求中军务必给予支援。
　　“支援什么？支援什么？”之前中军主帅表现出不屈意志，整支军队与外邦人殊死一搏的贵族对仓惶的报信兵尖叫，“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你们活该去死，快点去死去死！”
　　歇斯底里的贵族被强行送去“恢复心情”了，报信小队被中路联军不战而降的消息所震撼，又看到了受降地点那座日益增高增大增长的兵械山，这名队长几乎只是考虑片刻，就决定带领全队也向外邦人投降。
　　这个决定虽然仓促但算得上明智，因为那支养精蓄锐已久的起义军前军在隔山以重炮对右路大军造成重大伤亡后，只留下炮兵阵地，余者轻装简从，与在高地扼制中路大军的那支小股队伍一起从斜道越往右路。
　　虽然这支新起义军只有区区六千人，但右路大军的结果已经可以想象。
　　在失去主帅以及军队的基本编制之后，余下那些丧家之犬只能被新起义军不断追逐，包围，驱赶，在肝胆俱裂的逃亡之中，他们甚至想不到要向对手投降，因为他们以己度人，认定对方也会像他们一样对弱者毫无怜悯，残酷暴虐，那些一旦挨着非死即伤的武器更是让他们坚定了想法，于是在一种有意的安排下，右路最后的流窜军队被新起义军一路围猎，沿着那些也曾被他们围猎的王国人民逃亡的道路，一直逃入布伯平原，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新玛希城援兵拦阻，最终在此消灭。
　　此战几乎震撼整个西方世界，不仅在于参与战争的人数之多，影响之大，双方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却又结束得如此迅速，更在于外邦人——或者说联盟人在这一战中表现出来的恐怖力量，在他们的对手没有大的战略错误，战术执行也算到位的情况下，武器的优势竟然能够逆转如此巨大的数量劣势，无论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军事人物如何复盘此战，都始终无法以他们所知的战争技巧弥补武器之间的差距。
　　而那些非战争方式——下毒：新玛希城有一个惊人的封闭式供水网络，水厂戒备森严，水源地已经完全为联盟人所控制，连新玛希人都难以靠近源头，并且无论粮食、蔬菜还是肉食，新玛希城全自给自足，不需要任何外部输入；刺杀：姑且不提混入新玛希城是多么困难的任务，这是一座对自己的人民控制到了极点的城市，自下而上层层负责的结构使得联盟人能够掌握所有居民的生活，他们让居民集体居住，集体劳动，集体上课，任何一个不在规定的时间做他该做的事情的人都会受到他人关注——如同整座城市都是联盟人的耳目，真是没有比这更差的潜入环境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刺客们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联盟人领袖并且成功地杀死了他，联盟人会因此从这片土地上离开吗？
　　他们会派另一个人来，或者把这名领袖的某个副手提拔上来。权力的位子上总是不缺人坐，联盟人不会离开的。
　　至于传播瘟疫或其他，联盟人早已展示了他们对付天灾的手段，在还未彻底掌握布伯平原的时候他们都能做到那种地步，何况他们越来越根深叶茂的如今？
　　事实已经如此明显，无论联盟人想要占领什么地区，只有他们想不想，如何做的问题，没有他们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如果在这令人难以面对的事实中有什么能给人带来慰藉的话，应当就是联盟人那特有的仁慈了。
　　仁慈需要残酷来比较——而联盟人的残酷是真的残酷，至少五万北方人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他们的土地上，其中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姓名，很多人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虽然联盟人按他们的信仰邀请了一些有名的宗教人士去公共墓地为他们举行安魂仪式——尤其是那位一再创造圣迹的塞力斯主教，但没有多少人觉得那些恐惧的灵魂真的能够抵达天堂。
　　由于他们的力量是如此残酷，因此他们的仁慈显得尤为可贵。对那些识时务地向他们投降的北方联军，他们可以说是轻轻放过，只提出要他们交出王国王室及诸等贵族之类的微末条件，既不扣押联军将领，要求赎金，也没有要求北方诸国的国君来此称臣。他们还收容了在战争中受伤甚至残疾的人，令他们得到好的治疗和照顾，甚至如果有人不愿回到北方，他们还会为这些那些被认为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安排位置，让他们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
　　不是没有人说一切都是联盟人收买人心的手段，就像他们当初建城时接纳灾民潮是因为需要人口，此次释放俘虏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杀孽太重，若不见好就收，连他们的人民都会将他们视为邪魔……但不要同联盟故意敌对，服从于他们就能够得到庇荫的念头还是在众人的头脑之中深深扎下根来。
　　利与弊之间的界限已经深如鸿沟，给人们摇摆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经此一役后，不需要联盟人作出任何表示，布伯平原上所有的领主都向联盟表示臣服，主动自愿地奉上地契，舍弃贵族的头衔，脱下长袍，穿上布衣，离开城堡进入城市，接受联盟人对他们这些曾经的权力阶层所有的安排。哪怕他们之中的某些人要因此遭受牢狱之灾也没有出口怨言。
　　这种转变既是由于联盟人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绝对力量，又是因为新玛希城建立以来整个平原由此产生的诸般变化，还有最初主动向联盟表示归顺的三位领主的持续游说的作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联盟人确实给最多数的人带来了更好的生活，当布衣比长袍更柔软保暖，农舍比城堡更宽敞舒适，食堂窗口比夜宴更丰盛，自己的亲友乃至奴仆都表现出做一个联盟治下的劳动者比依附于自己满足得多，幸福得多的时候，犹豫只会让他们丧失最后的良机。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大胜北方联盟之后不久，布伯河下游的的十数个城邦，包括曾经因为扣留联盟人而被白船处刑式炮击的普林霍尔城，都遣人向新玛希城送上了表示归顺联盟的文书，虽然这些城邦领主不像布伯平原的贵族一样愿意舍弃所有的特权，但他们通过这些文书表现出来的诚意足称前所未有，有些城邦的税权是属于某个王国的，即使他们此举堪称背叛，国王及其他贵族也只是当做没有发现。
　　取得大胜的新玛希城接受了所有的投诚和依附，由于他们的存在，王国王室及贵族已经由于出卖国家而丧失一切权力的合法性，王国北部的人民愿意甚至渴望“外邦人”取代他们成为新的统治者，于是这座城市统辖的人口和地域在很短的时间内膨胀到了十倍以上，已经不应用本身的名字来指代这个新生的政治实体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通过联盟的联合代表大会，第二行政区就此成立了。
　　彼时还是第二行政区，以新玛希城为政治和经济中心，还不是现在的中西区，现在的中西区也还不是这片地区的最后规划，它仍在不断地发展和变动之中，就像他们最稳固的大后方的工业联盟，也在不断的发展和变动之中变得更加强大、完善，以及光辉。
　　暴增的土地和人口给刚刚升级的新行政区带来了更大的挑战，但是如今情况毕竟不同于刚建城时，他们的人力和物力已经比三年前充裕许多——甚至不能说只是许多，而是能从一个城市政权平顺过渡到一个国家级政权的那种充裕。这种充裕让第二行政区可以较为从容地对这些新增区域进行分段接管。
　　也同样是在这场联合代表大会上，术师宣布“开拓者”从此正式命名为“解放者”……是工业联盟合法且唯一的执政组织。
　　这次会议后，新生的“解放者”们从工业城出发，从新玛希城出发，组成成百上千支的工作队，带着种子、农具、书籍和要改天换日的狂热感情，像清新的激流一般涌入那些忐忑等待新统治者的孤立领地，将陈腐的旧秩序从形式到实质都一扫而空，从头开始建立他们需要的新秩序。人们主动或者被动地被这些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带领着，走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匆匆败退的北方诸国已经无人在意，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新生的帝国正冉冉升起。
　　那个时候拉姆斯正在北方，以新起义军一员的身份协助解放者重建北方诸郡秩序，让受战争惊扰的平民回迁，补救夏收，准备秋耕秋种，以及处理王室及贵族的审判与改造等问题，对那时的他来说，工作的伙伴从“开拓者”变成“解放者”，更多的只代表一个名称的改变，他们行动的目的，做事的办法，以及将要达到的目的依旧如一，虽然新的名称确实让他们的组织形式更明确，计划更有序，不过除了终于彻底解决他们的正当性问题这一点外，似乎没有更多意义。
　　既然连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拉姆斯都是这样想的，那么对于联盟和新行政区之外的人来说，他们看到的仍然只是一批新教的清教徒在试图建造一个人间神国，而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竟然有可能建成。虽然解放者们改造纳入新行政区的各级区域时，由于经验不足犯过许多错误，比如粗暴命令、不作调查、偏听偏信、自作主张等等，但只要对比曾经的贵族领主及其爪牙们，即使这些解放者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误，但他们真诚、高尚、才能出众，并且知错能改，远远超过人们能有的最高期待，加上生活迅速的改善，人们从畏惧怀疑到完全交付信赖，往往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在不知不觉间，“解脱苦痛”的“拯救者”成为他们口耳相传的固定形象，而且这种形象与他们之前由战争塑造的裁决者形象毫不冲突。
　　人们常常以宗教的模式去解释解放者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他们不能在现实中找到更接近的例子，但实际上他们越是接近，越是了解放者的动机，就越是明白他们所遵从的《纲领》与宗教之间的天壤之别。
　　再过几年，会有一名傲慢的红袍主教会在报纸上发表言论，说人天生就需要精神的归宿，无论他的其他言论多么胡说八道，至少这一句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当人们无法可选时，宗教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但有联盟之后，人们就再也不是无法可选——不论对新行政区的人民来说，那是对那些由于其他原因不得不暂留在此的人们来说——比如说那一批战俘。
　　投降的北方联军舍弃了右路这支已经被打击残损的军队，将它们留下作为外邦人泄愤的靶子，新起义军也确实将这支军队消灭殆尽，但“消灭”并不意味着全部杀死，一部分右军残军成了战俘，加上新起义军在战后搜寻全境找到的各种漏网之鱼——数量多得超出想象，最终统计出来的数量竟然超过了一万。
　　对这些俘虏进行甄别和登记之后发现，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游牧民和农民出身，被征入军队参与这场战争之前，他们既不知道战争的目的，也不知道战争的对象，加入军队之后听过一些规训，但只能理解诸如“异教徒”之类的只言片语。他们盲目地跟随大军来到了这个国家，一路上都没有参与过什么像样的战斗，那些能收割人头的“功勋之战”在开始前就被贵族们分配好了，他们这支军队的数量太大，沿路的城镇居民和村民大都望风而逃，他们也劫掠，但没有劫掠到太多的东西，也有人杀了人，但他们的武器很差，因为是自己准备的，远远没有主帅及各个贵族将领的私兵那样杀得多……
　　搜寻、甄别、登记和判决的工作和遣返是同时进行的，然而只有最初的一批战俘能够成功遣返，当新起义军将第二批战俘送往边境时，发现对面正在建立防线。
　　对于这些战俘，那名与解放者代表交涉的贵族说：“这些不是我们的国民。实际上之前那些也不是，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过去了。”
　　“让他们路过也不行吗？”
　　那名贵族看着解放者代表说：“不行。我们不能让不是我们人民的人进入我们的国家。不仅我们的国家是这样，别的国家也应当是这样。”
　　他那句话说得颇为绕口，但理解他的意思并不困难。
　　解放者代表也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这可真不像战败者该说的话呀。”他慢慢地说。
　　贵族脸上闪过怒气，“我们确实输了，但我们还有尊严。你们确实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你们打算占领整个世界吗？”
　　解放者代表又笑了，“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我们也不需要这么做。”
　　解放者后来又同对方进行了两次交涉，两次都带上了不同的战俘代表，这些代表回去后将自己的见闻告知了众人，引起了很多的愤慨。但愤慨对解决他们的境遇毫无帮助，只要“外邦人”不打算再度挑起战火，北方诸国就有权决定自己的国境让谁通过——也许当初“外邦人”像消灭另外两路大军一样消灭实力最强的中军，或者依例向北方王国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情况会有所不同。但就算是最愚昧的俘虏，也不会认为“外邦人”的心慈手软是个错误。
　　滞留在王国境内的这一万余名俘虏无处可去，眼见那条防线一天天修建起来，无法知道“外邦人”何时会停止给他们的食物供给，连那些已经被送去服刑的恶人都令人羡慕起来。他们不得不让代表去恳求解放者为他们寻找出路，发现北方王国已经对“外邦人”恐惧到让连他们绕道都会千难万难之后，他们几番权衡利弊之后，最终接受安排，以只要新行政区公民一半报酬为代价被分配到各处工地。
　　几乎所有战俘都相信他们会就此沦为奴隶。
　　实际上，仅仅三个月后，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开始拿到正常标准的报酬
　　又过了三个月，报酬已经不是这些战俘所关心的东西。
　　只要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就很难在受到大幅提高的物质条件，紧密合作的集体生活，规律的劳作和休息，充实的学习和娱乐等等手段连番侵袭之后，还能继续留恋旧日生活，被抛弃的经历让这些战俘比其他人更快地度过了解放者的改造过程，其转变之快，转变之彻底，连与他们一同劳动和生活的新公民都惊异不已。
　　又过了一段时间，北方诸国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在一连串复杂的政治斗争，诸如阴谋、下毒、刺杀、堕马等等戏剧连番上演又降下帷幕之后，在北方王国与第二行政区之间还不到膝盖高的隔离墙突然停止了修建，当砌墙的民夫将泥砖又从墙上敲下，一队使者越过这条从未发挥过作用的防线，在哨卡面前停下。
　　来人遣来一名奴仆告诉哨兵，当初那名与解放者交涉的贵族不久之前恰好被骨头噎死，于是换了一位新的大人来同“尊敬而高贵”的诸位“将军”重新建立关系。
　　而重建关系的重要一步，就是接受那些“不知廉耻”“在贵国境内叨扰已久”的战俘重新归国。
　　“我是真的不明白……”拉姆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说，“他们的脑子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快点死？”阿坎说。
　　那时的新起义军已经更名为第二行政区地方兵团，拉姆斯和阿坎作为其中一员，正在和其他人一起为打通两山通道作准备。在新玛希城时期前往卡斯波人聚居地的那支工作组经过长时间的探索，已经建立起稳定的多民族联合为基础的割据政权，进入增长期的他们再也不能隐藏自己的体量，与地方王权的矛盾很快就要激化。
　　无论拉姆斯还是阿坎，都为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战场而摩拳擦掌，当他们在繁忙的训练与工作的间隙听说北方王国的这些变化，除了愚蠢与荒谬，实在不能找到更好的形容。
　　虽然很多人不明白，联盟掌握的武器力量几乎可以称为世界最强，对一般国家的优势是压倒性和世代级的，他们可以在这种优势下更从容地发展，却不知为何总是在有条不紊中透着一种紧迫感，忧患意识极其强烈，强烈到有时让人困惑是否必要的地步，但人们无条件相信解放者的所有集体决策，因此即使是战俘，也一样像第二行政区的其他适龄人口那样，在劳作的间隙组织他们进行了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
　　从战俘成为工地劳工还不到一年，一天的时间又被分为三个部分，又要劳动，又要学习，又要训练，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因此具备多么优秀的素质，不要说对比地方兵团的正式士兵，连要做民兵都差了许多。
　　但足够了。


第449章 只要见过光明
　　作为动乱的火种，这样已经足够了。
　　人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知道北方王国此举并无好意，统治者的良心有半分能够指望，一开始就不会有那场战争。
　　实际上，有些可能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虽然上次北方联军败退，但完好无损的中军大军用某种手段得到了外邦人的秘密武器，勘破了它们的秘密，说不定已经将之仿造了出来。而遗留在第二行政区的一万俘虏中同样隐藏着北方的奸细，他们突然改口允许俘虏归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一个或者那一些窃密者将他们偷到的其他机密送回去。
　　在支持沙漠部族联合起来，反抗王公暴虐统治的舆论正在铺垫的这个时期，这些传闻对战俘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已经有很多人不愿回去，但他们不能不回去。
　　在解放者又为他们做了一些必要工作之后，这些战俘最终还是分批次返回了北方诸国。
　　无论北方王国接受他们归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和战俘们最初所想的一样，认为外邦人绝不会给侵略者好果子吃，成为奴隶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下场。而且他们有“非常确定”的消息来源，说是不到一年，除了少数被挑选出来的人，其余战俘已经被折磨得只剩十之五六。于是在外邦人反复向他们确认时，与之交涉的贵族坚决表示他们一定要“所有的”战俘回来。
　　所以当这些战俘在边境集结时，不仅那支与外邦人谈判的贵族使者如遭雷击，当他们成群结队穿越国境，不止一个国家的边境守卫误以为他们是异国军队入侵，引起一些惊慌失措的反应，导致大大小小的混乱。
　　这些人的状态完全超出了国王和贵族的想象，他们不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而是身强力壮，衣着整洁，也不是两手空空，而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目光有神，行动有序，与其说他们是逃出生天，倒是更像衣锦还乡。这些出身不同国家，来自不同地域的战俘之间以兄弟相称，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令人不安的组织性，让他们比刚加入军队时还要像真正的士兵，当他们以大队的形式行进时，连盗匪都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虽然不是没有足够贪婪，或者为其他目的驱使的人对他们下过手。
　　然后他们就被战俘狠狠地报复了回去。
　　盗匪被报复的血腥场面证实了关于南方的某些传闻，也让北方王族预定的许多计划难以实施，即使一路虽多曲折，绝大多数的战俘还是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而对这些战俘的亲友来说，他们的归来既是惊吓，又是惊喜，只有最亲近的人还对他们活着怀抱比火星还要微弱的希望，因为“外邦人”在北方已经被传说成了不可战胜的恶魔，除了受上天保佑的中路大军还能回来，余下的数十万军队——这是贵族老爷说的——全都被“外邦人”撕碎在了深渊里。
　　但竟然还有人能回来！
　　人们简直要以为这是恶魔借尸还魂，尤其他们连形貌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完全不同于离家的时候，但是那皮囊的轮廓仍是他们熟悉的，返乡者们的口音，语调，记忆，也确实与人们的记忆别无二致，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非常有价值的礼物——礼物的价值在某些时候甚至等价于一个人的生命。
　　于是被好奇心和礼物所打动的人们便不由自主地去倾听返乡者们讲述的见闻，可想而知这些返乡的战俘会说些什么，也完全能够想象这些讲述将对人们造成什么样的冲击。如果连有意隔绝第二行政区对北方影响的王公贵族都不能避免去关注南方的剧变，并因此产生懊悔和强烈的危机感，那么对因为战争失利而承受了更加沉重的税收和劳役的农民和游牧民来说，他们既然已经相信南方的外邦人拥有粉碎大地的非人力量，那么也会相信他们能将同样的力量用于改善自己的生活。
　　强大的人自然富有，强大且富有自然无所不能为，即使他们所做的事情让人难以理解，但若非外邦人这样让人难以理解，他们又怎会变成国王和贵族的敌人呢？
　　人们愿意倾听这些见闻，愿意有限度地相信南方已经变成了美丽新世界，羡慕那些因为依附外邦人而得到了好生活的普通人，但这并不等于他们会产生如同返乡者一样强烈的向往，他们反而劝告这些因为故乡过于贫苦而感到失落痛苦的人，让他们珍惜侥幸保住的性命，和亲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
　　只有经历过战争，才知道和平的生活难得。
　　但这种宁静既不是返乡的战俘们真正想要的，也不是贵族和教会阶层愿意见到的，因为他们已经识破了外邦人的险恶用心，知道这些返乡者是外邦人投放到他们领地中的霉菌，若不加以清除，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恨就会被感染变质——就像那些欢天喜地接受了外邦人统治的南方人一样。何况……法师已经在研究外邦人的武器上有了可观的进展，即使具体成果仍未可知，但有非常可信的传闻说，这些武器既没有使用珍惜的材料，又不需要天赋者的加持，它们的秘密很快就会被探究到底，然后被智慧的法师们在北地再现出来！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必再对外邦人过度恐惧，确信了这些令人喜悦的消息之后，既是为了更快更好地探清这些武器的秘密，又是为了清洁自己的领地，贵族宣称那些返乡的战俘受到外邦人的蛊惑，已经完全堕落，除非他们愿意自缚其身前往教会证明自己的虔诚，并交出所有从南方带来的异端之物，否则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邪魔——
　　“不知教训的贪婪恶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才是真真正正的邪魔！”
　　返乡者们这样叱骂道。
　　只有很少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愿意向贵族和教会妥协，但这些人全都一去不返。贵族和教会说，有充足的证据表明这些人确实已经入魔，所以他们也不能葬在传统的墓地里，只能由教会和法师一起净化处理。
　　回到北方诸国的战俘有一万余人，初时就被“净化”的只有区区一百多人，在将他们净化之前，教会通过种种手段探问到了返乡者中曾与外邦人最接近者，后者就是法师们所需要的资材，他们只要将这些最多也不过一二百名的资材拣选出来，其余人等只要愿意自证虔诚，也并非十恶不赦——然而返乡者们连这都无法容忍。
　　他们就像踩到了火炭一样立马跳起来反抗。
　　他们的反抗甚至比起贵族和教会来更像早有预谋。并且他们不仅仅是在行为上鼓动他人一起反抗，他们到处宣扬大逆不道的的学说，从精神的层面否定贵族制度和教会存在的必要和合理，毋庸置疑，这定然是因为外邦人教唆和污染。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越是这样做法，越是会让贵族和教会阶层坚定消灭他们的决心？
　　“猎魔！”贵族和教会这样高呼。
　　如果返乡者真的只是一些只有热血的盲目人物，那么猎魔确实很有可能发展成一场内部肃清的血腥残杀，但前面已经说过，他们在作为战俘的时候接受了和第二行政区新公民一样的教育和训练，他们懂得联合起来，团结力量互相帮助，无论在返乡的路上还是在与教会和贵族的斗争中，他们都知道关系到根本权力的斗争只有你死我活的结果，因此不抱任何和平的妄想。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有武器的。
　　这些武器——各种锋利的矛头和箭头——在战俘归乡之前，从众人分散的行李集中到他最可信之人的手中，并由他们隐藏在某处安全之地，便于随时可用。当猎魔的号角在北方诸国回响，斗争的烈火也开始四处蔓延。
　　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任谁都能看到外邦人在背后拨弄命运的手腕，甚至有人合理怀疑，当初法师们先是得到了秘密武器的攻击部分，又在撤退的时候顺利偷到了它的发射部分，这也是外邦人故意的手笔，一切只为促成今日之局面。
　　如果贵族和教会没有在开始的时候将这些归国的战俘当做战败的证明，会走路的耻辱，法师也没有将他们当做会说话的素材；如果他们能够看到这些返乡者的可取之处，意识到只要掌握他们依恋家乡和亲人的弱点，他们被外邦人赋予的力量也能为己所用；甚至如果他们更警觉一些，对外邦人的了解更多一些，知道他们从来不做损己利人之事，凡是轻视他们的、利用他们的人，到最后都会被成百上千地讨回……
　　但没有如果发生。
　　外邦人已经成功地通过这些返乡者播下破坏的种子，他们根本不用等待多长时间，北方的堡垒就从内部被人打开了缺口。
　　当北方王国的返乡者联合起来变成起义军，当这些起义军开始攻城略地，如一把尖刀剖开北方诸国的腹地，目的极其明确地一路向南，当外邦人也在边境集结兵力……北方诸国终于明白，为何当初那支联军会被轻轻放过，他们能够得到那一套武器，却不能让它在他们的手中发挥任何作用。
　　当初联军的王族主帅在自尽之前曾有遗言，说“大势已去”。但其他人并不相信。
　　人不应该轻易屈服于命运，这是对的，而且某种意义来说，外邦人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反抗的余地，并且算得上宽裕，因为第二行政区需要时间消化那些刚刚增加的领地，但是非常显然北方诸国没有抓住摆在面前的机遇。他们同“外邦人”进入人类区域以来遇到的其他敌人没有任何区别。
　　拉姆斯在战斗和工作的闲暇中，曾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同他们有关的访谈，采访者问他们后悔吗？他们当然后悔。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们一定会更早地发现，更早地阻止，更深地隐藏，更长远地谋划……
　　“然后更彻底地失败。”拉姆斯说。
　　阿坎说：“他们不是失败。”
　　“那是什么？”拉姆斯问。
　　“‘物竞天择’，”阿坎说，“他们被淘汰了。”
　　第二行政区消化新增领土用了一年，在他们打通两山通道，援助沙漠地区的多民族联盟的过程中，北方诸国一点点分崩离析，战俘领导的起义军在发展到十万人之巨后，便将这支起义军以及仍在乱战之中的北方诸国名义上并入了新行政区，在此之后同样不到半年，北方诸国便被解放者完全平定，而后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已经做得很熟练的土地等诸项改革。第二行政区就是在这个阶段再度升级为中西区，联盟也在这几年将原兽人帝国边境与中西区间隔的狭长地带整顿完毕，从此两地之间再无阻碍。
　　加上正在成形的第五行政区，除了极北狭长地带的一些国家，联盟的领土规模已经占据了中洲西部的四分之一有余，发展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只要想到“工业联盟”这个概念从诞生至今才多长时间，这个国度扩张的速度没有人不感到震撼。即使明知联盟一直致力于消灭贵族这个阶层，人们仍敬畏地将之称为帝国。
　　让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能够高效运转，上下通达的是他们优越于所有传统封建国家的通讯手段，是他们吞吐惊人的交通网络，但一切基础设施的建设者是人，一切技术的应用者也是人，纯粹的技术只有在相配的体制中才能发挥改变世界的作用，联盟消灭了贵族存在的土壤，创造了一个以布满荆棘的崇高誓言为纽带，由无以计数最忠诚、高尚和优秀的人形成的新群体，他们被赋予“解放者”之名，也被赋予将人们从世间诸多枷锁之中解放出来的使命。
　　在这样一个光芒璀璨的群体之中，无论从中诞生多少耀眼明星，他们始终只围绕着一个中心。
　　术师认为以他为模板而出现的“解放者”们达到他的期望了吗？
　　拉姆斯不知道。
　　他在新玛希城完成手续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德勒镇。当他随军征战，为联盟开辟第五行政区出力时，德勒镇也在随着中西区的发展而发变化，这次他再度回乡，当初那个水边小镇的旧貌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实际上，拉姆斯觉得，他的镇子已经不太应该被叫做一个镇，或许称之为城更贴近了。
　　仅仅那个加深拓宽过的货运码头就有原本的德勒镇那么大！人口也增加了许多，镇子的主干道平整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而过，拉姆斯站在这一头，竟然看不到街道另一头的终点。车道边上是人力车道，人力车道隔着一道绿篱才是人行道，人行道边开着各种商店，柜台和展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售货员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就看书。商业区总是紧邻着居民区，镇上没有很高的建筑，民居由于是专门的建筑队照着图纸统一施工，所以外面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白墙黑瓦，高门大户，那些镂空的门扉大都是打开或者半开的，在路上就能看见庭院里成片的菜地和各种果树花卉，拉姆斯拂开从墙上落到他肩上的一枝花枝，想起第五行政区中心城的中央公园，心想人们对美这样一种缥缈之物的需要，是从什么时候诞生的呢？
　　新居民并不熟悉这位曾经的德勒镇之王，老居民对拉姆斯却从未有一日忘记，这点分离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们遗忘就是这位年轻的领主比任何人都有远见地抓住了发展的契机，而为镇子更长远的发展考虑，他又主动舍弃领主之位，加入军队，参与诸多重要战事，即使已经创造了名留青史的功勋仍不满足，还在成为一名荣耀的解放者后远征沙海，是一个比神话传说还要传奇的人物！
　　“谢谢谢谢，我非常感谢各位父老的爱护……”拉姆斯说，“你们能先让把这一口酒咽下再说这些话吗？”
　　话虽如此，受人欢迎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虽然拉姆斯在镇上的住所一直有人替他维护，但自从回来后，他一直在各种宴请和邀约中奔波，足足四日过后才能躺倒在自家的床铺上，然后他又用了一天的时间来醒酒，终于在第六日时出发前往水坝工地。
　　与他同行的是德勒镇的现任镇长，也是他的熟人，最初来到德勒镇的工作队队长阿里克。
　　“我不能想象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在这个位置。”拉姆斯说，“如果我还是德勒镇的领主，它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有做什么特殊的工作，只是让它发挥天然的优势。”阿里克说，他的态度还是一样务实。
　　“码头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车站也会有。”拉姆斯说，“附近还有一个训练基地。德勒镇会变成德勒城吗？”
　　“那要看行政区的规划。”阿里克说。
　　“关于新行政区的规划，”拉姆斯低声问，“我听说……中西区会再次分成两个区？”
　　阿里克看了他一眼。
　　“你要回来吗？”他问拉姆斯。
　　“不。”拉姆斯很快地回答说，“我在军队里，会一直待到不能待为止。不过我想知道联盟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是继续向北，一统全境，还是顺流而下，斜路东入大平原？我们在那儿也有一些基础了。”
　　“战争并不是我们发展的目的。”阿里克说。
　　“解放者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所有不幸的源头。”拉姆斯说，“当然，我知道一切自有安排，不能胡来，不过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们要改变这个世界，非常地……容易。”
　　“容易吗？”阿里克说。
　　此时他们已经乘车来到塔戈尔水坝的工地大营，二人下车走了一段时间，找到工地管理处出示了介绍信之后，才在一名向导的陪同下登上大坝的坝顶。工程进行到今天，可以说主体工程基本完成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坝体无论在河谷下方仰视还是在坝顶朝下俯视，都雄伟到了要叫人头晕目眩的程度，拉姆斯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畏高。
　　倚在栏杆上向下看，是各种巨大而规整的方体构成的几何悬崖，脚下是平坦坚实的坝顶，越过一段距离往后看，晴空之下，微风起浪，蓝绿色的粼粼水波荡漾，是正在持续上涨的水库湖面。
　　联盟自诞生以来就擅长制造各种令人惊叹的奇观式建筑，但这座水坝依旧是诸多奇观中最令人震撼的一个。人力对自然的干涉竟然能到达这个地步。
　　“三年又四个月，十万人，土方以百万计，你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资源。”阿里克报出了一长串的数字，几乎每一个都能让封建国家的财政大臣瞬间昏厥，“即使有最特殊的天赋力量加持，还是有三十五人在建设过程中付出生命。改变这个世界，真的容易吗？”
　　“就算确实如此，我仍然觉得比毫无希望的到处乱撞容易。”拉姆斯说，“每个人在痛苦的境地里都希望能干点什么，然后得到点儿什么，但他们既没有方向，又没有办法。他们只能像拉磨一样原地打转——比绝望更绝望的是无法可想。”
　　阿里克沉默片刻。
　　“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拉姆斯笑了起来。不是因为在争论中占了上风，而是他想起同他谈过相关话题的伙伴，那名曾经的佣兵、现在的红旗军将领罗萨尔。同是贵族出身，罗萨尔这名贫穷男爵次子的境遇显然比拉姆斯坎坷得多，否则也不会沦落成佣兵，相较而言，他比一般的佣兵更有原则，以至于他过去的同伴时常嘲讽他“简直是个骑士”，但佣兵仍是佣兵，他手上过的黑活不少，见过的人间黑暗一重接着一重。
　　所以问他为何义无反顾加入红旗军，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良机。
　　“只要你见过光明。”他这么说，“你怎么能容忍回到黑暗？”


第450章 大规模降临
　　又过了几天，拉姆斯在德勒镇一位卡斯波朋友的家中作客，虽然卡斯波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但也并非人人都擅长做一名战士。在需要作出决定时，这名卡斯波人就自主选择当了一名工人，如今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受人爱戴的建筑队队长，已经结婚并在德勒镇定居下来。当拉姆斯或者其他在德勒镇落户的卡斯柏人随军队转移和征战的时候，他们这些单身汉的住所就是这位性格温厚的大哥带着镇民一起维护的。
　　“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你们回家就不要想进门啦，”他哈哈笑着说，“植物是生长得很快的。这儿跟沙漠完全不一样。”
　　“第五区现在也不缺水了。”拉姆斯说，“灌溉区的庄稼都长得很不错，有些地方还种了棉花。”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真让人想瞧瞧那样场面，我只记得当年的风沙了，不过只要大坝竣工，我就请一个长假，带她们回去，这不用很长时间……”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这位朋友刚出周岁的孩子摇摇摆摆出现在客厅，来到拉姆斯面前，用小而有力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裤子，仰头用明亮的褐色眼睛看着他，吧噗吧噗说了一堆婴语。
　　拉姆斯只能理解到一个“抱抱宝宝”的意思，于是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当她乖乖待在他怀里的时候，拉姆斯心想，孩子有时候确实挺可爱的。
　　他们又聊了一段时间，话题大多围绕着各自的经历，不论这位朋友参与过的工程建设还是拉姆斯经历过的多次战斗，都是他们对对方感兴趣的内容，当这位朋友将拉姆斯拉进书房，取来工程图册在桌上展开，热情洋溢地同他讲解时，在拉姆斯怀里的孩子含着手指，大大的眼睛倒映着图纸，没有一点儿不耐烦的动静。
　　拉姆斯看向她圆嘟嘟的侧脸。
　　“她可真乖巧。”他说。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骄傲和满足的笑容。“我认为她将来一定非常有天赋。”
　　“哈哈哈哈。”拉姆斯发出未婚男青年专用的爽朗笑声。
　　傍晚在愉快的交谈中不知不觉降临了，睡着的孩子被父亲送回了卧室，夕阳沉落，天光映照的街道看起来还是明亮的，室内的暮色就有些昏沉了，饭菜的香味随着晚风吹进来，客厅里传来朋友妻子的声音，让他拿一包新的蜡烛过去。于是这位朋友拉开抽屉，翻找蜡烛，当坐在书桌旁的拉姆斯因为某种奇妙的预感抬起头来，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不知道是响在他们脑海里还是现实中的轻响从窗外传来，两人一齐朝外看去。
　　窗外的街灯亮了。
　　深蓝的天空下，金色的明灯映照着白色的墙壁，绿色的林木，和人们惊讶而后变成狂喜的脸庞。
　　朋友的妻子啪嗒啪嗒地从客厅来到书房，她睁大眼睛看着外面。
　　“通电了！”她喜悦地叫道。
　　同样欢悦的呼喊从街道的这一头传递到另一头。
　　“通电了！”
　　“大坝发电了！”
　　“大区有电了！”
　　比节日更热烈的气氛充溢着整个镇子，作为大坝工程的重要物资中转地，同时也有三分之一的镇民参与到建设中，德勒镇的居民们比一般的中西区公民更了解这项工程，甚至可以自傲地说他们全程参与了它的建设，既知道它的完成不易，又知道这是一个只有联盟才能规划并实现的奇迹。它会成功，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不可思议的激动和沸腾的骄傲还是充满了他们心灵。
　　不仅仅是一个德勒镇，整个中西区，甚至第五区都将因此进入一个新时代！
　　如果连大坝自诞生到完工的见证者在它竣工之后难以抑制激越的感情，那么对此时此刻就在坝顶上的人来说，当他们看着进水闸打开，看似已经被驯服的水流盘旋着进入进水口，在大倾角的水道中恢复桀骜本性，隆隆冲向巨大的金属叶片，然后涡轮转动，电流产生，虽然看不见那无形的能量，却能看见它所造成的庞大奇景——从群山深处到湖岸两畔，无数明灯在视野中一一亮起，薄愁暮色顷刻如冰雪消散，水浪缥缈，仿佛有细微而宏大的振动从厚厚的人造岩石下传到脚心，让人的血管都伴随着心脏一同猛烈跳动起来。
　　光明的大道向着视线的两极延伸，许多人从工地宿舍冲到路上，在路灯的照耀下拥抱，欢呼，隐隐约约的歌唱和着鼓乐声传来，人们手牵着手，甚至开始跳起舞来。
　　此景此景，如何让人不深受触动？
　　坝顶上的见证者深深吸气，甚至不知道如何恰当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天哪，天哪，天哪……”一名王子喃喃着，语无伦次地说，“这简直是神迹！”
　　“这就是神迹！”另一名王族高声说，“人力所为的神迹！”
　　“天哪，看得我简直要站不住了，我的脚就像站在云上，我的头好晕……”一名贵族女性扶着脑袋说，“这是我们这样的凡人能够看到的东西吗？”
　　“是的，是的！”她的伴侣挽她的手臂，激动地说，“这就是我们要看到的！我们这次的旅程完全正确，再没有比这更正确的决定了！”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如果我们不离开那方寸之地，就永远见不到这样的奇景！”
　　“眼见为实！有谁能不被这样的奇迹所征服？”
　　一通混乱的赞叹之后，这批数以十计，来自极北之地的王公贵族终于将脸转向了他们这次形成的陪伴者，走向这些先前也如他们一般沉浸于眼前美景的联盟人，用近期才学会的礼仪，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不必再过多考虑了，我们确实自愿并入联盟，请让我们加入联盟！”
　　接待人员脸上礼貌的笑容一瞬间差点维系不住了。
　　这批王公贵族既不是某场战事的俘虏，也不是只为了增长见识的目的来中西区旅行的。虽然近年来确实有不少的游客来联盟的领土游历，但这一批贵族能够得到中西区有规格的正式接待，是因为他们来自第一批以平等而郑重的礼仪同联盟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而这在联盟的对外交往历史中是非常少见的。这种情况说起来可能有些让人不可思议，联盟自创立以来竟然没有同任何一个国家建立过“正常关系”，不仅过去没有，随着它的性质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恐怕以后也很难确立起所谓的正常关系。
　　至于这些极北国家的代表人士，他们在同中西区的相关负责人接触的当天，就向他们询问和平并入工业联盟的方法。
　　他们的直白让外事部门的负责人很是震惊，但这似乎并不是对方的一时头脑发热，他们也愿意在最终决定之前亲身实地来联盟发展最快的中西区考察，看看这个地区的真实情况是否像传言那样正在化为人间乐土。这批访客自北向南而来，看过了北方土地改革的状况，也看到了日趋完善的地区水利和道路工程，塔戈尔水坝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
　　为了向他们展示最真实的面貌，本地的接待人员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这批客人的真实目的，直到来自极北的贵族结束此行回到新玛希城，启程返回极北诸国，相关报道不日就会发表，还是有不少人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贵族都差不多，把什么祖上的荣光啦，历史的传承啦和自古以来的封地什么的看得大过天……”
　　“一样的粮食能养出一百种人呢来呢，既然有那样的贵族，自然也有像这样的贵族。”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的眼光其实不错。”
　　“他们的选择是有远见的。”
　　“而且他们极北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毕竟像日丹公国那样资源禀赋优越的地方是极少数，巨龙山系的余脉卡索山作为北方诸国同极北诸国的分界，在北方诸国并入中西区之前，“北方”在许多人的心中是与贫瘠和苦寒直接相连的，虽然实际情况未必如此。但越往北越冷，越不适于人的生存和发展是无可讳言的事实。除了露西亚的首都和主要城市都位于或接近中洲中部之外，其余北方诸国的领土加起来粗略估算有两个第五行政区的规模，人口却不及同样环境恶劣的第五区的三分之二，地广人稀不等于每人能分到的生存资源更多，却意味着联盟倘若对他们有任何意图，他们都抵挡不住。
　　虽然日丹的例子就在眼前，说明只要不同联盟故意敌对，他们未必不能按过去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但现在就连日丹都不太适合拿来举例了。极北诸国的贵族不乏去越来越宜居的日丹公国越冬的，作为旁观者，他们恐怕比日丹人还要清楚这个国家已经改变到了什么程度，千疮百孔——就贵族统治和商人营造的行会制度来说，是的。但哪怕是对日丹的未来最绝望的人，也不能否认他们的生活确实比较联盟人出现之前的时代好了许多。
　　甚至也比极北诸国的贵族好了许多。
　　诚然极北地区的人们以自身的强壮体格和坚忍毅力为傲，但不高的平均寿命，同样低下的生育率，以及愈发让人窘迫的生存环境都是代代极北统治者必须面对却从未真正解决过的难题，当他们听说连联盟的农民都比极北的国王生活优越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加入两地来往的车队，亲自前往联盟验证了。
　　这名贵族的实证精神当然是值得赞赏的，他的旅行也很顺利，但他带回的见闻却让人感到心情复杂。
　　传闻极少有不夸大的，但这一次是真的。
　　除了没有可以世代传承的地位，连土地在名义上也不是属于自己的之外，联盟的农民确实生活得很好，甚至比宗教所说的死后天堂还要好。也许是因为没有一个活人见过死后乐园，教典对彼方乐园的描述总是不大明晰，只说人们在那个世界再无忧怖，可永享极乐。可若说极乐就是物质的不匮乏的话，那联盟人的生活差不多已经达到了这样的水平：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生下来的孩子不必担忧养育，老去无力也不必害怕被抛弃，“联盟”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就像一个胸怀无限的母亲，将所有的成员拥入她温暖的怀抱。
　　母亲的怀抱容易让人失去血性，然而联盟人明明有这样的福利，却没有变成畏缩的懒虫或怠惰的懦夫。
　　联盟不仅是百战百胜，他们更勇于迎战，多少在他人看来能够缓和的矛盾因为他们的不肯退让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不由让人怀疑这就是他们的本意，最近北方诸国的被吞并就是明证之一。不过那名贵族在旅行的过程中印象最为深刻的，却是联盟人就像常人沉迷享受一样沉迷于他们的学习和工作。这是在其他任何地方，甚至想象中都不曾有过的场景。
　　如果联盟只是富裕，人们固然羡慕其成员的生活，更多的却是想要控制和占有；如果联盟只是强大暴戾，人们便只有畏惧回避；但联盟展现在人面前的不仅仅是富裕和强大，它展示的是一条从未有过，却让人愿意相信那就是希望的道路。
　　如果被吞并是必然的命运——为何要让联盟的版图只剩下这不圆满的一块呢，那他们为何不更主动一些？难道那些还在封闭农场中怨天怨地的国王和贵族给他们做的榜样还不够清晰吗？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吗？”有人问。
　　“说不定。”别人回答说，“谁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呢？但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
　　即使下定了决心，从互相考察到商定流程依然需要时间，极北之地的贵族未必全都愿意舍弃自己的权利，联盟也会用审慎的态度处理这个没有先例的状况。
　　虽然在许多人——尤其是日丹公国的人眼中——极北诸国的土地没有太大的价值，联盟只不过是“来者不拒”，才勉强接受了这些穷鬼的加入。不过极北诸国的事似乎又给中西区的最高执政官范天澜增加了一道光环，他们认为他之所以在中西区的北部设立另一个行政中心，正是因为预见了这样的情况。
　　某种意义来说……这种猜想并不算错。塔戈尔水坝的完工及投入使用，无疑会让新玛希城及布伯平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相比之下，北方的后天劣势就不能不靠行政手段来补足了。范天澜将一套新的机构搬迁到了原北方诸国的某座小城中，解放者也像当初建设新玛希城一样，将一切推倒后重新建设，半年过去，这座城市也慢慢具备了一个中心城市应有的框架。
　　大概只有看过联盟全版图的人才能知道范天澜为什么将北方区域的行政中心选在这个地方。而塔克拉看到的地图则更为详细，他将地形图铺在桌上，几乎将桌面铺满，然后绕着它走了一圈。
　　“铁路。”他说，手中的笔端从工业城所在的红点沿着地图曲折前行，直到在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停下，“从这里到这里，地质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看向范天澜。
　　后者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份份地批阅文件。五年时间过去，他的俊美越发令人目眩，也许是因为长期以来需要统领全局，气质也较之以往沉稳了一些，至少在与云深同行时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能看出明显的年龄差距了。
　　他说：“看到了。”
　　五年过去，他的“天赋”——似乎没有更好的名词形容这种能力——也显而易见地进一步进化了。三年半之前，他只是到塔戈尔河口“走了一趟”，回来就写出了一份连云深都深感震惊的勘测报告，哪怕以联盟现在的技术水平，要完全验证这份勘测报告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尤其是其中提到的许多地质数据，“超出观察技术的极限”，但联合代表大会还是通过了塔戈尔水坝工程的计划，就像他们通过第五区的水网工程计划一样。
　　建设过程完全对应了那一系列报告提供的数据，连工程导致的地质变动都在相关描述之中。
　　他现在对物质世界的信息掌握到了什么层次，以及这种能力的另一种应用——足以将他神化的那种应用——又进展到了多大的范围，能够进入多深的领域，对于那些略有所知的人来说，已经成了一个让人很不愿去探究的禁忌。不过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塔戈尔水坝的完工与稳定运行会让他的意见对联盟的具体决策产生无可取代的影响。
　　“这条铁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塔克拉又问。
　　“工程计划由联合代表会议决定。”范天澜说。
　　“规划书肯定是你写的。”塔克拉说，“地质勘探队不过是替你去‘走一圈’。”
　　范天澜不置可否。
　　“下一场大会至少四个月。”塔克拉说，“以后也不会有问题？”
　　范天澜看向他。
　　塔克拉靠在桌边面对着他，手里夹着笔，笔尖朝上指了指。他所指的并不是联盟的最高机关，也不是指术师，他所谓的“以后有问题”，所说的也不是联盟内部有人会对这项工程加以阻碍，或者正在进行的极北诸国加盟会产生不可知的波折，进而影响这项工程的进行，这条铁路规划被联合代表会议否决的可能性在任何人看来都非常小。
　　干扰只会来自外部。
　　来自“上面”，很高——非常高，很有可能高到不在联盟教科书所描绘的世界观中的地方。
　　天赋者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敏锐知觉，能让他们提前感应到某些“异变”，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表现得特别惜命。
　　天赋者能够感觉到的异变也同他们的力量一样分等级，虽然塔克拉和范天澜都堪称异类，甚至塔克拉表现得比范天澜更接近于一个普通人类，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出生有关的事情，所以在内部档案上的他的有关栏目一直是“存疑”状态。既然他都能有所预感，塔克拉不认为范天澜对此毫无反应。
　　“你知道他们上次有过一次长谈。”他对范天澜说，他说的是墨拉维亚和云深。
　　范天澜说：“但没谈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肯定比我知道得更多，也知道得更早。为什么要先修水坝？照上一次裂隙事件的记录，这次八成也有各种大地震。”塔克拉问，“我也不认为因为这个工程是你设计，它就能抵抗那种级别的地震。如果坝体破裂——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正是因为我知道。”范天澜平静地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了几支铅笔，塔克拉站直身体，看他从长桌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逐一竖起九支铅笔。
　　“这代表什么？”塔克拉问。
　　“作用点。”范天澜说。
　　虽然有些事在异类与异类间是心照不宣，但——塔克拉心想，我可真是感谢你看得起我啊。你跟他说话也一样跟打灯谜似的？
　　“什么作用点？”他冷静地追问。
　　范天澜说：“这将是一次大规模降临事件，有九个锚点同本世界对应。”
　　“第二次裂隙战争？”塔克拉问。
　　范天澜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显然是“不然呢？”
　　“大规模降临也是那个意思，对吧？”塔克拉说，他又问，“会死多少人？”
　　“看情况。”范天澜说。
　　“看情况？”
　　“有人控制，从节点通道下来；无人控制，大概率从天上砸下来。”范天澜说。
　　“砸下来倒是省事啊……”塔克拉看着地图喃喃，忽然回过神来，“砸下来的不止是活的东西？”
　　“……你的脑子呢？”范天澜说，“那一边也是智慧生物。”当然不会将血肉之躯当投石用。
　　塔克拉简直要失色了，“什么？这要怎么打？”


第451章 世界的参差
　　对一个用惯了天降铁拳的军人来说，被别人骑在头上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天基战争也超过了联盟的技术能力范围，在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将那个蓝图中的现代战争体系完成之前，只要对手始终占据制空优势，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就很难转移到地面这一边。
　　但要让情况真的如此糟糕是有前提的。
　　第一个前提，是裂隙另一边的种族可以在维持能量锚点的同时发动天基战争；第二个前提，是裂隙种族拥有与塔克拉想象中——现在也只能是想象——的那种天基战争相适应的战略及战术系统。
　　塔克拉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已知的历史记录中，“裂隙”开启的初期确实有过“流星雨”、“天降火石”之类的记录，但它们持续的时间很短，范围不大，没有被作为可控武器使用的明显迹象；裂隙开启之后，裂隙诸族也没有在战争中体现出同人类明显的科技和组织水平差距，他们同中洲人类发生的始终是传统的冷兵器战争，“裂隙”的能量锚点变动导致的地震、风灾和水灾等等灾害不仅对人类，对他们也一样地会造成损害。
　　人类之所以节节败退，既有敌人皮厚爪利，数量众多，行动迅猛，悍不畏死，凡成年体皆可作战，常常以二到四倍的绝对优势在战场发动集群进攻等外部因素，又有人心不齐，战略失当，战术僵硬，物资匮乏，武器疲弱等内部因素，但他们也并非毫无优势，战场在我可以算一种优势，当年的天赋者数量更多，力量更强，升级也更容易也是一种优势——是的，相对于当年大多数的裂隙种族，人类曾经有一段时间在高层战力与对方旗鼓相当。
　　但这种微弱的优势也只存在于裂隙“魔族”出现之前。
　　裂隙魔族出现之后，战争的天平就以无可抵挡之势向一方倾斜了。
　　虽然从来自神光森林的历史记录中，塔克拉仍看不出来当年人类是怎么只通过一次奇袭远征就逆转了形势的，不过就算是那些裂隙魔族，除了他们本身具有的强大力量之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能够超越时代的战斗意识。
　　后来裂隙封闭，中洲世界休养生息了两百多年，在这两百多年中，中洲的科技水平和社会管理水平没有出现明显的进步，甚至力量天赋者的规模和水平还出现了“退化”，直到云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变化。那么，在互相隔绝的漫长时间中，裂隙诸族是走出了自己的发展道路，还是会如同中州一样进展缓慢，所以依旧需要发动战争来转移它们本身面对的危机？
　　从当年战争裂隙魔族表现出来的对其他裂隙种族的态度，参考中洲普遍存在由于力量差距导致的阶层壁垒，也许后一种状况发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在两个世界再度相交，种族与种族的交流重新开始——哪怕以战争的形式，现在一切仍然只是猜测。
　　猜测并不能作为事实公布。
　　至今为止，裂隙就要重开的证据只有远东君主多年以前的预告、精灵女王与白法师利亚德等人的“预知梦”、范天澜的天赋“看见”，可能还要加上一个墨拉维亚的感知，虽然这些人的身份让他们的话语一出口就具有某种权威性，但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发生在物质世界的预兆，所以即使他们有这样的地位和力量，仍然几乎全部选择了对外隐秘不言。
　　这是必要的，也是只能如此选择的。就算他们的提前告知能令众人信服，他们也不能阻止裂隙重启——何况在已经掌握先机的人当中，还有亚斯塔罗斯这样尤其强大，却立场非常存疑者，他就算不是第二次裂隙之战在中洲世界开启的推动者，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乐见其成者。
　　若不能为，徒遭怨恨。
　　历史的教训说，在灾难的全貌显露之前，要让人类团结起来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联盟也许能成为这个教训的反证，但他们依然要在证明这一点之前做许多许多的工作，这些工作并不包括在有可信的证据之前提前引起恐慌，人们能够专注的只有眼前。
　　塔克拉翻身下马，路到这里就几乎没有了，继续向上的坡度变得有些陡，荆棘和灌木茂盛地长满了山坡，众人将坐骑安置在水边，抽刀一路边砍边走，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到他们色彩驳杂的军装上，飞鸟和林间的小兽被他们的动静惊动起来，当一行人终于登上山顶，塔克拉之外的每个人都有些额头冒汗，气息不匀。
　　但他们选择了这个位置是没错的。
　　按战术手册，这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哨位，只要多费一点功夫，也能变成不错的埋伏地点。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开阔地带，正是草长莺飞的盛夏时节，绿草如茵，水湾宁静，成群的草食动物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大草甸上徜徉，风吹起阵阵绿浪，波浪的低谷中偶尔露出食肉猛兽缓慢移动的身影。
　　这算得上一幅赏心悦目的自然景色，但站在这里，人们的视线却一定会首先被远方吸引。
　　远方有一座山。
　　一座几乎是白色的高山。
　　绿色的植被自下而上，自厚而薄地攀援，只攀到峭壁的一半就再也不能维系，连苔藓都消失了踪迹，白色的石壁往上无限延伸，浑然一体，几乎看不见一条自然生成的缝隙，这让这座突出于群山之中的高山显得极其巨大，极其尖锐，犹如一丛破开大地，刺向天际的利剑。
　　和塔克拉一同前来的人当中有一起经历过最初那场迁徙旅程的伙伴，他震撼地看着前方那个比联盟最惊人的奇观还要奇观的存在。虽然与记忆中那座“白骨之爪”的形态有相当的不同，但任谁都能看出它们在本质上的相似。
　　“这一定不是天然的东西……”他喃喃道，“他们是怎么，他们怎么能对它视而不见的？”
　　“不做自然调查和地质勘测，我们可能知道的也不多吧？”有人说，“看不见的世界在人们的头脑里就等于不存在。”
　　“比如说会着火的沼泽啊，会发光的湖，会说话的山……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动物和植物。”又一名士兵说，“如果没有每年几十支地质队伍的勘察，如果我们不看报纸，不听广播，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大，那么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真有点吓人。”
　　“真的挺吓人……看起来真不像天然的东西，可是什么样的文明能造出这样的奇观来呢？造它是干嘛用的呢？”
　　有人问塔克拉：“你知道吗？”
　　塔克拉看着远方，那座白色山峰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他慢慢地说：“总会知道的。”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知道的。
　　当他注视着那个被标的为可能的裂隙能量通道的山峰时，同样的景象倒映在另一双金眸之中。
　　“成长很顺利。”公爵说，“锚点是，这个孩子也是。”
　　“是你在‘关门’之前送过去的那个孩子？”有人问。
　　“是他。”公爵微笑着说。
　　他的眼睫垂下，然后又抬起，然后空气像微风拂过的水面一样产生了轻微的波纹，一个强健而挺拔的身影从虚无之中浮现出来，塔克拉手持马刀的立体影像展示在二人面前，光影真实无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公爵直直对视，仿佛下一刻就会露出讥诮和怀疑的笑容。
　　“看不出我的遗传，和他的父亲也一点儿都不像。也许是隔代遗传才会让他长成这样？”公爵打量着他说，“再用几次他的眼睛，他就该发现我了。如果他知道了，那恐怕会不太妙。”
　　他挥挥手，塔克拉的形象消失了，另一个人的影像又出现。银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美貌熠熠生辉，笑容毫无阴霾。“但若不借用他的眼睛，在门完全打开变成‘环’之前，我又怎能得知龙主陛下和另一位殿下的近况呢？”公爵轻声说。
　　“我承你的情。”他身边的人低声说。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陛下。”公爵笑道，“实际上您完全不必借用我的眼睛，只要您想要，您就能看到，两个世界的界限对您而言并没有人族那么难以跨越，就算真身难以亲降，只是投以注视的话——”
　　“只是投以注视，也会让他立即原形毕露。”圣王龙看着墨拉维亚说。
　　公爵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人形的黑龙主。
　　“那可能就有点糟糕了。”他轻轻地说。
　　他动动手指，墨拉维亚的形象又隐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黑色长发的青年，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没有一点多余的赘饰，反而更凸显他身材的完美和惊人的俊美。
　　“当以这位殿下的安危为上。”公爵说，“看起来那位启蒙者在尽力将二位隔开，坦白地说，中洲世界的地理距离对龙族的意义不大。墨拉维亚陛下在彼方世界不可能找到比龙子更纯净，更接近深层规则的能量来源。但吞噬既然没有初次接触时发生，恐怕是那位启蒙者做了些什么，因为只有他并非此世中人，既不属于那个世界，也与我们的世界毫无关联，所以他也许能做到一些常人不能为之事。”
　　“你的猜测是对的。”圣王龙说，“是他在保护他，正如他在尝试保护那个世界。”
　　“令人惊叹。他是怎么做到的？”公爵问。
　　圣王龙萨尔夫伦看着比他还高一些的青年，轻声说：“用他的灵魂。”
　　公爵有些惊异地看向身边的龙族，“他的灵魂？”
　　“是的。”萨尔夫伦说，“那名启蒙者人类将自己的灵魂包覆在那个孩子初生的灵魂之上，屏蔽了墨拉维亚的灵觉。作为黑龙，墨拉维亚能吞噬一切有形之物，但那名启蒙者身上运行的是另一种高级法则，这种法则来自很高的维度，能量密度却极低，低到完全不会引起墨拉维亚的任何生欲。”
　　“如果灵魂的力量能够具现于世，我想那一定非常惊人。”公爵说，“因为龙子殿下正以飞速成长，甚至已经有能力窥探到两界壁垒，即便如此，墨拉维亚陛下仍未被惊动本性，他久未进食，并且在理性上非常清楚殿下的进步，即使如此，他似乎依旧能在那个世界过得比较愉快。”
　　“那位启蒙者阁下快要到极限了吗？”他问圣王龙。
　　“不能确定。”萨尔夫伦说，“除非我能与他相见。”
　　“那恐怕需要一个契机。”公爵说，“并且是……让那位阁下觉得不太好的契机。”
　　“是的。”萨尔夫伦平静地说。
　　“作为彼方世界的守护者，想必这位阁下也不会觉得战争是一件好事……”
　　“虽然他本身也在不断挑起战争。”萨尔夫伦说，“但与你们的目的截然不同。”
　　公爵笑着说：“确实如此。虽然我同样为那个孩子受这位阁下的关照而心怀感念，不过所谓大势……便是不因人的意志而转变。”
　　“我与您一样并不热爱战争，但它必然发生。”
　　公爵说，他的声音不大，话语在穹顶之下回荡，在他们脚下，金色的线条从黑色的地面亮起，延伸，交汇，向着四面八方铺陈而去，直至视线的尽头，在轻微的气流咝咝声中，在宛如高天的蓝色穹顶之下，环绕着这两名当世最强大的生命体，五十四道人形浮现。
　　这些人种族不同，形貌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不是本世中人。
　　他们来自“裂隙”另一边的“中洲世界”。
　　如果有如同精灵女王一般长寿，保留着当年战争记忆的人存在，他们会很惊讶地认出其中诸多熟悉的面孔。在历史的记载和口头的传颂之中，他们是挽救了整个世界的伟大英雄，为了完成关闭裂隙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俱已牺牲。
　　但如今站在这里的五十四位英雄虽然双目紧闭，犹如永眠，但他们的胸口起伏，肤色如常，完全是活人模样。
　　“生存是物种的本能。”公爵说，“无论有多么美好的愿望，最终还是由力量决定世界的秩序。我想那位启蒙者阁下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萨尔夫伦说：“他的作为在我看来无可指摘。”
　　“作为启蒙者和保护者，那位阁下已经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培养，比作为父辈的我们所期望的还要好得多。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假以时日，殿下一定能成长为令人惊艳的强大模样。”公爵说，“但彼方世界能够给他的毕竟有限，战争也不失一种成长的资粮。”
　　他将双手笼在袖中，看着金色的线条从地面攀上众人身躯，犹如给神像镀金，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眉间竖纹深刻，有一头灰绿色长发。公爵看着那张曾有数面之缘的面孔，金眸平静无波。
　　中洲世界的人王法塔雷斯，他见证了阿加雷斯侯爵之死，并带走了他的浮空城。
　　那个叫做塔克拉的孩子既不像他，也不像阿加雷斯，但他一定是他们的孩子。连公爵都不曾想过他能够平安长大，并在那个世界顺利育化，当他有一日力量觉醒，是否能够凭借血脉溯源，知道他还有一个父亲比任何人都要期待他的出生？那个人甚至在他只是初具形态，连灵光是否能够点亮都未可知时就下了最强的保护咒，令他哪怕被母体亲手取出，抛向中洲，依旧能够自主找到最合适的容器以人的形态诞生。
　　他本应在浮空城的城市之心继续孵育，直至通道重启，由公爵亲自迎接他的出生。
　　但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世界的通道一定会打开。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决定的事情。”公爵说，“人们为这些计划筹谋许久，历经三任人王，虽然有许多不完满之处，不过良机易逝，我们已经做了所能做的。”
　　“实际上不是九个，而是是十八个力量锚点。一个锚点由三人主控。”公爵说，“这不是一次大规模降临，而是全规模降临。”
　　“现在，我们只等待‘钥匙’移动到合适的位置。”
　　他凝视虚空，柔声说：“孩子，祝你们快乐成长。”
　　高空的风猛烈得好像连人的头皮都会随着狂乱的头发一起吹走，只是在屏障外站了一会儿，连骑士的体质都会感到难以承受，然而在女骑士与她同僚的前方，法塔雷斯陛下依旧一动不动。
　　他在注视着某处的某样事物，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目光太过悠远，非人力所能追及。
　　每当感到支持不住，骑士们就会退回屏障暂且喘息，但他们的权限是有次数的。待到今日的试炼强度已至极限，骑士长便向女骑士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逆着狂风走上前去，屈膝半跪，扶剑大声道：“陛下！请保重御体！”
　　最多一时片刻，这位陛下就会自然回转到天空城内来。
　　这份经验今日同样应验了。
　　虽然法塔雷斯陛下的身体已经如此残损，力量想必同巅峰之时不可同日而语，但骑士护卫队对他的敬畏与景仰从未因此减少半分——能够服侍裂隙时代最著名的英雄王，这本身就是无可取代的莫大荣耀！只要想到他宏大而又坎坷的一生，想到命运对他的种种戏谑残酷，这位陛下理所当然有这样浓厚的厌世之意。即使天空城的建设在几乎所有人看来都是一项伟大事业，陛下对此事表现出来的冷淡也并不让人奇怪，没有人知道在兰德皇子历经艰辛找到这座浮空城之前，陛下在这寒冷而孤独的高空独自一人待了多久，他对人间的热情应当早已磨灭。
　　但今天在回到宫殿之后，这位陛下难得问道：“最近人间有新的变化？”
　　“啊？”女骑士一愣，“有什么变化？”
　　旁边的同伴努努嘴，示意她看手边，片刻之后女骑士才恍然大悟：“啊，我们最近换武器了！”
　　一位女仆问：“这和人间的变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女骑士爽朗地说，一边抽剑出鞘，将那寒光闪闪的锋刃递到她的面前，“你瞧！”
　　眼见寒锋迎面而来，女仆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仰，但作为能长久留在法塔雷斯身边的侍女，她也有基本的眼力，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柄长剑的品质极其优越，“你拿它离我远点儿……这是一把好武器，然后呢，跟人间有什么关系？”
　　“如同您的新裙子和新首饰，它们全都来自人间的市场交易。”女骑士说，“只有很高的技术才能制造出这样的东西，天空城和我们的人间王国只能偶尔做到，但大量地生产不行。它们能被我们的商队如此大量地获得，意味着必定有一个渠道能够稳定持续地向市场供应。”
　　“这条渠道可能是指一条新开发的商路，与一个新生势力直接相连，那个势力拥有特殊的生产技艺和充足的资源，所以能够生产并出售这样品质的武器和铠甲。”另一名骑士说。
　　“或者那不是什么新生的势力，而是一个突然崛起的国家。”又一人说，“这个国家会成为西方世界的变数，索拉利斯团长正在追溯这变数的源头。”
　　“最多再过一月，她就会有确切的结果。”
　　法塔雷斯平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交谈越是和谐，他们想要引向某个方向的用意越是清晰，他眼中的漠然之色越浓，对话仍在继续，他已经转头看向窗外。
　　在顶级天赋者才具备的视野中，一座高峰突显于群山之中，那近乎纯白的山体正如其名，犹如一只伸向天际的“白骨之爪”，表现出一种近于渴望的狂乱姿态，好像拼命想要抓住另一个庞大而濒于破灭的世界。
　　他注视它良久，直到室内的所有人都停下话语，重新变得安静而恭顺。
　　法塔雷斯回过头来。
　　他冷淡而不容置疑说：“我要去人间。”


第452章 关于如何在外面搞事
　　西洲大平原，永木之国的怀亚特城河港来了一条船。
　　一艘来自西方的白色大船，听说是由联盟人所建造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许多人便去了码头参观。
　　对于这座可以说是整个王国商贸最繁荣的城市来说，一艘商船的停靠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论这艘船是属于商号最多的希尔斯商会的，或者是属于最富有的有马拉基伯爵眷顾的弗格森商会的，又或者是什么生意都敢做的佣兵商会的。人们本不必感到稀奇。
　　怀亚特人什么没有见识过？
　　——在那些“联盟人”出现之前，这句话他们还能说得理直气壮，然而如今情况已经有所不同。
　　因为联盟人的出现，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位于河道水网的黄金位置，怀亚特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金钱之城，只要有钱，你能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不论商品、奴隶、法术符咒还是贵族爵位。对长期生活在西洲大平原这片富饶之地的人们来说，文明世界的脚步到他们这儿就已是尽头，再往西或者往北便是蛮荒之地，虽然那些地方也有不少的人类国家，但地理的封闭早已将他们变成了不知变通的顽固之人，穷酸且难以交流，从来都不是受人欢迎的客人。
　　然而“联盟人”就是从西方来的。
　　他们看起来真的一点儿也不像跟那些蛮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几乎是一踏上码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任何一个怀亚特的长期居民都有一双毒辣的眼睛，只用一个照面就能分辨出他们那身黑衣白裳黑斗篷的真正价值，和这群人“又生又涩”的根底。
　　内裳跟雪一样白，最细的麻都纺不出那样细致的光泽，斗篷的颜色黑得像夜，亮得像油，既要那么多没有一根杂毛的完整毛皮，又要能将它们缝得浑然一体的手艺，做出不是一件而是几十件这样的斗篷，哪怕这群异国之人只用一枚胸针作为装饰，他们也是怀亚特最上等的客人。
　　牢牢吸引了人们视线的并不仅仅是这一行人的衣着。这支初来乍到怀亚特的旅者当中有男亦有女，俱都年轻无比，显露在外的面容和皮肤看得出来优渥生活的滋养，但同样统一的黑色长靴，一模一样蒙着黑色皮革的提箱，甚至一模一样的步伐让他们的行止间有一种别样的慑人气魄，让他们不像商人而更像一群骑士，但就算是真的骑士，也很少有人敢在怀亚特城摆出如此肆无忌惮的阵势。
　　他们穿过怀亚特的大街小巷，在见钱眼开的向导的带领下，来到城中最大也是最混乱的酒馆，在那里喝了酒，买下一名角斗士，同人发生冲突，并且因为这场冲突与人进行了一场全城震惊的炫富竞赛。
　　于是人们终于知道那些异国人的提箱里是什么了。
　　近十人在观看这场斗富比赛的过程中昏倒，怀亚特城不管缺少什么都不会缺少流动的金钱，然而那一日人们才发现自己对财富形式的想象仍是有极限的，或者说人们从未想过竟然真的有人来自黄金之国。在逐渐点燃的狂热气氛中，角斗士被赶下竞技台，仆人们恭敬地摆上桌子，双方分别来到台前，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异国来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提箱砰砰砸上台面，单手打开扣锁，箱子刚刚打开，流光溢彩就将整座酒馆都映亮，每个人眼中都倒映着一片金碧辉煌。
　　就连他们的对手都哑然立于原地，在成箱的金银，成箱闪耀的宝石，成箱的法器，武器，成套的盔甲面前，他那些被小心翼翼盛放于托盘的各色宝物虽然也可称为珍贵，或许硬要算名义上的价值，也未必不能不与对方斗个旗鼓相当，然而比起那些需要去拍卖会走一圈才能获得理想价格的珍品，异国人拿出来的无一不是硬通货，更令那名贵族胆战心惊的是，当他对这些物品的绝对价值提出异议时，这些异国人说他们既然是商人，所有的当然不止手头这些。
　　酒店的跑腿伙计就像恨不得再多生两条腿那样一路飞奔到码头，用最短的时间招来一队快马，把那些将商船的吃水线都压下去的沉重货物搬上马背，然后人牵马驮，匆匆穿过被这场奇事招来的市民闲人所阻塞的大街，在众人的目光缠绕和惊叹声中一一送上那高下早已分明的竞技台。
　　最终那名贵族只能心服口服地输掉自己的地契，因为对方获胜了却没有羞辱他，给他保留了最后的尊严，令他很难不感念这份友善，双方因此建立了友谊关系，几乎可以称之为怀亚特城的一段佳话。
　　异国人以惊人的速度在怀亚特城打响了自己的名气，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几大块上好的地皮——虽然他们当日已经照一个可观的价格向那名贵族支付了代价，但就正常的情况来说，他们这些生人是不可能在第一天就完成如此大额的交易的，从他们的脚底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才不过一日呢！交易市场还没有对他们作出评估，掮客中介也没有揩到一滴油水，一场当日最大额——甚至可能是当年最大额的土地交易就用这种方式完成了。
　　无人异议，无论看客还是交易双方都对各自取得的结果感到满意，除了一些失落的投机者，交易最大的获利者是市政交易厅，他们从中抽取的税金让当日的书记官笑得差点儿下巴脱臼。
　　出于嫉妒和怀疑的心态，很多人期待这段佳话变成笑话的一日，然而他们至今仍未等到。
　　异国人轻易得到了好几块寸土寸金的黄金宝地，他们用这些土地来干了什么呢？
　　开商行这是不用多问的，这些办好手续的异国人很快就建起了几个规模很大的商铺，用于出售他们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珍奇商品，比如武器铺、珠宝店和香料店，但面积最大，位置最好的那两处地方，他们在雇人拆除了原本还能继续使用的房屋，连建材作为报酬付给了施工队伍之后，原址兴建了两处在怀亚特从未有过的设施。
　　其中一处设施是医院。不是只有一二名医术世代相传的医者并几名或十几名学徒构成，靠卖助性药物和止咳剂获得主要利润的医馆，而是能够治好绝大部分外伤疾病，对一些无名病痛药到病除，尤其擅长开放创伤和传染病的，一日能接待数十上百名病人的“医院”，因为他们有这样的能力，所以这处建筑建造得尤其高大，只比交易所略矮一些，连片的水晶窗和白墙外的红漆铁十字是它最醒目的标记。
　　虽然异国人开办这家医院没有征得城内医师行会的同意，但他们很快就证明这些固步自封的行会对他们这样的异类毫无约束力，正如他们创造的一日就在怀亚特成名与立足的记录那般，他们也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医师行会对他们的抵制和封锁——因为实在没有什么能抵制和封锁他们的，医术的好坏就像黄金的纯度一样是难以作假的，异国人用连续一个月的码头义诊回击了针对他们的所有污蔑，确立了他们在这一领域无可辩驳的权威之后，他们便反过来挤压医师行会，直到他们不得不主动求和。
　　经此一役，异国人的“医院”从冷冷清清变得门庭若市，并在实质上垄断了怀亚特城的外伤药市场——只将部分利润以股份的名义分给了城中的实权人物。他们的武器、珠宝和香料生意的扩张方式也与此类似，在“自由贸易”的原则下，在对实权人物从不手软的金钱攻势下，这些来自西方世界的异国人迅速成为怀亚特城一支举重若轻的势力。
　　但令人感到有些异样的是，虽然异国人的产业已经对怀亚特城变得相当重要，但怀亚特城对这些异国人来说却似乎不是多么重要，他们似乎有意保留一种随时可走的姿态。比如说常驻医院的医师都是他们的自己人，护士是他们从角斗士群体的家人中招募的，他们最常使用的药物全是自备的成品，乃至他们使用的医疗器械，石膏、药棉、绷带这样的消耗材料，包括病床的床单及病人入院必须更换的病服，这一切全都来自外部的输入。
　　究其原因，是这些来自西方的异国人“名声不佳”。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名声不佳，相关传言很快就在城中流行起来，西方——指西洲大平原之外之外的所有区域——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个迅猛发展的帝国，以“不堪”的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吞并了一百多个国家。国家扩张的手段只有一种，就是战争，然而没有无由之战，无论统治者如何丧心病狂，他们在开战之前都必定要寻找一个哪怕是强词夺理而来的道德高地，异国人——或者说这些联盟人的龌龊之处就在于此，他们常常以无害的面目带着最为优势的大量商品入侵他们看中的国家和地区，待到将当地的基础腐蚀殆尽，而土地的主人忍无可忍的时候挑起争斗，令背后早已虎视眈眈的帝国有理由令大军压境。
　　传闻一扩散，人们对那些异国人的观感也随之一变。曾经众人对他们为何长期低廉而周到地提供如此多的商品和服务有种种猜测，没想到背后竟然蕴藏着这样可怕的心机！就连首都的国王都因此感到了有些不安，特地遣使者来过问此事。
　　一番调查过后，国王的使者连同怀亚特城的调查团一同宣布，一切关于西方联盟的流言都是此前竞争失败者的恶意污蔑，怀亚特城与联盟人之间的贸易关系是互补的、双赢的以及可以长久持续的。联盟人不应为此过度忧虑，他们带来的商品对怀亚特城和永木之国同样有益，如果他们就此退出市场，反而是对怀亚特商业原则的不信任，甚至是对国王的不尊重。
　　这份共同声明澄清了异国人——现在应当已经更名为联盟人的声誉，虽然人们不是不担忧那些传闻，但又很难相信世上真的有如此怀柔的侵略方式，因为那些传闻还说联盟并不会因为实现了占领的目的而收回此前赠与的福利——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
　　也许联盟人确实有不为人知的不堪之处，可是怀亚特人——可能包括王城里的贵族都已经很难离开他们的商品了。
　　因为针对联盟人的污蔑之所以出现并传播得如此猛烈，根本的原因在于联盟人又通过航路带来了一种新药品。
　　一种针对炎症的特效药。
　　联盟人对治疗外伤非常擅长，他们有许多药物的效果惊人，最出名的便是一种据说来自精灵秘方的止血药。但这样药品之所以能够搅动如此大的风雨，并不是由于它对消炎有奇效，而是因为它能够治愈“爱情病”。
　　这种已经在西洲诸国流行多年的传染病虽然能给许多文艺人士带来特殊的生命体验，但更多的人却要忍受它所带来的长久痛苦，也许因为它诞生自人的本欲，所以无论巫术还是黑魔法都对它难以见效。联盟人将这种药物用在怀亚特最下层的卖笑女子身上，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他们确实能够治愈这种会导致人们疯狂而死的顽固疾病。
　　这种药物是一份挖之不尽的金矿，更要命的是为表示感谢，联盟人将销售权让给了给予他们诸多帮助的贵人们，那名将土地输给联盟人的贵族一跃成为因祸得福的典范，无论为了自身的健康还是为了怀亚特的的长远利益，包括国王在内的所有人会尽一切努力让联盟人在永木之国长久存在下去。
　　于是联盟人所建的另一个奇异设施也开始了它的运作。
　　它的名字叫“印刷厂”。
　　承接一切出版事务，并且本身运行出版事务。
　　在联盟人搞出他们的新奇玩意之前，没有多少人觉得他们的生活需要那么多纸片。虽然联盟人在他们买下的庄园用据说是麦秆树皮之类的废物做出来了一种用于清洁的消耗品，很快取代了细布和毛皮的作用，哪怕只是稍微有钱一点的人也能令自己的尊臀得到同国王一般的待遇，不过若是无意假装渊博，书本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用呢？
　　联盟人说，当然是有的。
　　实际上，从这处“印刷厂”开始运转起，他们的生意不曾有过冷清的时刻。
　　首先是有人来要求刻印合同，因为联盟印刷所用的特殊油墨无法被复制，他们特有的印刷体也杜绝了仿写造假的可能，专用于合同的高价纸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水；其次是贵族们抱着一种友好支持的态度，要求联盟人为他们印刷家谱；然后便是无论什么时代都不会缺少的浪漫主义者要求出版自己诗集；城市的管理者也是他们的常客，无论维持市场的秩序还是法院处理各种诉讼，只有这里能够在为他们在时限之内赶出各种布告、文书、讼状；连设在王都的大学学者都慕名而来……
　　但没有一种顾客对纸张的消耗像联盟人自己那样多。
　　联盟人有任意出版任何印刷品的权力，但他们首先制作出来并向公众出售的，却是每日市场的商品价格表。这种印刷品一经推出就立即受到了广泛而热烈的欢迎，人们像抢购稀缺品一样争先购买它，因为联盟人已经有很高的信誉，人们便相信他们提供的数字是真实和可靠的，而事实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这种做法无疑会对怀亚特的市场造成一定的影响……但联盟人并不在乎。他们也不需要在乎。
　　然后，他们开始在价格表的背后印上广告，帮助一些商人推广他们的商品，待到城市的人们已经接受这份印刷物日常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他们开始加上时事新闻，加上异国传闻，加上一些投稿者的哲理文章，加上一些名人访谈……市场价格表的位置从最前列渐渐向后移，不再占据人们目光的中心位置，也渐渐不再占有人们话题的主流位置。
　　一份名为“报纸”的刊物就此诞生，并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了一份不是官方，却近于官方的通行读物。
　　就像联盟人所作的其他事业一样，这份“市场报”也有王族和其他贵族的股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仅不阻止，甚至还向其他地区推广它的流通。人们通过这份刊物交流信息，共享喜乐与悲苦，了解到世间除了身边方寸之地外的许多有趣之事，理所当然地，他们对创造了这份刊物，并将其在西洲平原广为传播的联盟人也产生了兴趣，而他们那些堪称传奇的事迹也确实值得人们感兴趣。
　　于是，联盟人开始向这个世界介绍自己。
　　人们相信联盟人的信誉，也相信报纸的可信，于是他们同样相信联盟人自述的那个形象。
　　这就是他们苦心经营想要得到的结果。
　　至少是结果之一。
　　巧言令色掩盖不了铁一样的事实，那些关于联盟人的“不利谣言”未必是假，它们甚至有可能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发生，传播而后被制止的时机都太过合适，人们一旦相信“都是污蔑，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后来事物发展的过程恰如流言，他们也不会再否定已经被否定过一次的认知。
　　世上哪有这样以赔本为目的的侵略，对不对？
　　索拉利斯想，所以也很难说关于联盟人的那些“不利谣言”究竟是他们自己传播的，还是他们发现时机到来，因此借题发挥，推波助澜。怀亚特的王公巨贾和永木之国的国王难道真的没有发现这一切都发生得恰到好处吗？联盟人在怀亚特经营的行业有限，但每一种都已经形成实质上的垄断局面，无论武器、珠宝、香料、药物还是纸张，只有联盟人能够持续大量地提供又保持价格的稳定，在有些时候，这些打上联盟印戳的货物甚至能成为代替货币的一般等价物。
　　这就意味着他们一旦变动供应，不论怀亚特还是永木之城，甚至整个西洲平原的大宗物价都会因此波动。
　　索拉利斯伸手轻抚剑柄。
　　连兰德殿下的“人间王国”也不可避免要受到影响。天空之城的正式启用就在眼前，他们需要一切都是平稳的、最好是不变的。
　　但直接向在永木之国经营产业的联盟人追索他们的目的不会得到理想的结果，虽然他们在这样短的时间已经打下了如此深厚的基础，但实质常驻在此的联盟人最多几百之数，他们要做的是追寻他们的来处。
　　她和她的骑士看向那艘停靠在河港中的庞然大物。
　　在怀亚特港的水湾中，它大得简直像一个幻想产物，无帆又无桨的外形让人很难想象它是如何在水上移动的，但亲眼目睹它来到怀亚特的人都说它航行的速度惊人，几乎等于顺风的快船，如今它已经泊入港湾，即使只停靠一侧，也将其他的商船挤得像一群可怜巴巴的家禽。人们拥挤在码头上，惊叹地看着这艘联盟人白色巨船，联盟人已经在报纸上自述过这是他们主要的交通工具之一，河湾的水波荡漾，附近传来商船甲板木料倾轧的吱吱声，唯有它如同一座水上堡垒，搬运工上上落落，它自巍然不动。
　　“它真的好大呀。”
　　“大得可怕。”
　　“他们这次究竟送来了多少货物？搬运工从早上搬到现在了！”
　　“一座城市的人都在看他们流水一般的车队，连公爵的女儿出嫁都没有这样的场面……”
　　“那些异国人说它们是用钢铁做的……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呢？”
　　“可是如果不是铁做的，他们又怎么能在船腹里烧火呢？你们瞧，那烟囱还在冒着烟呢！”
　　“可我还是难以相信……有没有人去试试看那是不是真的？”
　　“怎么试？”
　　话音刚落，就有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来，朝着那近于无暇的白色船体狠狠砸去，索拉利斯手腕一动，一枚铜币从她手中弹起，后发先至追上那块翻滚的石头，将它撞偏原本的弧线，最终擦着船体咚一声落入水中。
　　一直在旁边盯着的城防队员像分海一样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那名想到就做的闹事者揪了出来，人群因此骚动起来，有闹事者大叫，哄笑，在岸上的指挥搬运工忙碌的联盟人却没有理会这场纷乱，而是转脸朝索拉利斯他们看了过来。
　　二者视线相交，各自在心里对对方作出了估计。
　　“这个女人，跟这群人……”安萨路想，“都很不简单。”
　　“这就是联盟人？”索拉利斯想，“看起来确实不简单。”


第453章 非正式接触
　　“你们的船很美。”
　　“谢谢阁下对它的维护。”
　　“这次航运结束它就会回去吗？”
　　“当然。”
　　“那我是否有幸与之同行？我想那一定是非常独特的体验。”
　　微妙的沉默。“我们的荣幸，阁下。只要您不介意它的粗鄙与您的身份不相称。”
　　作为联盟在西洲平原的运输事务负责人，安萨路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任何人上船的要求，他选择接受的原因是他一见到那个女人，就知道拒绝她一定会为他们带来很多的麻烦。
　　那是一个很显然不习惯被人拒绝的人，虽然她表现得并不傲慢，也跟她的性别没有关系。她会有这种态度只是因为她很强大，如果安萨路没有急转直上的人生体验，她甚至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强大的一位，无论从她修长结实，仿佛蕴含钢铁之力的四肢，还是从那种“无言高贵”的气质散发出来的对他人的压迫感，这位拥有华丽容貌的女骑士恐怕实力胜过与她同行的那九名骑士之和。
　　他们要去中西区干什么呢？
　　但安萨路只是心静如水地为他们做好了通关文件，虽然这是一艘运输船，但船上的舱室也并非不能待客，至少从过去的航运经验来说，至少比传统的客船船舱优越得多。对方的行动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不如何关注细节，更在意这次旅行的终点。
　　“祝阁下旅途愉快。”
　　“承您吉言。再会。”
　　“再会。”
　　联盟的存在越来越广为人知，将有更多的人出于种种目的对她进行探访，这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必然趋势，他们这些在外工作的联盟人要做的并不是阻止它，甚至还要推动它。
　　联盟当前的主要工作仍是整合和消化那些新并入的地区，将成千上万仍懵懂无知的人们拉上那列通往幸福的钢铁列车，对此外的广大地区只有一些物质和精神上的交流……不过既然塔戈尔水坝已经完工，曾经令人望而生畏，只有实验性的武装船才能艺高人胆大地只参考纸面上的水文数据就通过的风怒峡如今变成了一片宁静的湖区，水坝的发电机组不仅能为中西区的下半部行政区提供充足的电力，设计巧妙的船闸也让布伯河的通航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更大吨位的航船可以在上下游顺利通行，意味着他们可以开始考虑开通从西洲平原到联盟行政区的航线了。
　　计划总是一步步完成的，在下一次补给船来之前，安萨路和伙伴们继续他们在怀亚特城的工作，由于他们已经将这个地区的情况摸得很熟，就算再来一次类似这种大人物的状况，对他们的日常工作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虽然在心中认为怀亚特这座黄金之城远不及中西区的任何一个城镇，但这片富庶、堕落、混乱又布满各种明暗规则的区域自有一种别样的勃勃生机，安萨路他们按着那名气势惊人的女侯爵在短暂接触中透露的种种迹象，探寻这支特殊队伍的来处，因为已知的情报表明，他们很有可能与西洲平原上的“迷雾之国”有很深的关系，也许他们就来自迷雾之中。
　　有“报社”这个合法合理的情报机构，他们可以正大光明搜集许多以其他任何身份都不适宜探查的信息，“迷雾之国”自然也在此列。在西洲平原，只要对外界有一些兴趣，就很难不注意到这个特殊区域的存在。至少在十年之前，那里只有两个平平无奇的国家，青金之国和黑石王国，后来这两个国家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矛盾发展成了战争，这场战争使得两个国家合为一体，但新的统治者并不是从原有的王室之中产生，一股外力接管了这个国家。
　　插手这场战争，并并收获了胜利果实的是兰德皇子及其麾下军团。
　　兰德皇子是中央帝国的自我放逐者，他同一般流放者最大的不同，是他拥有一支始终忠诚于他，非常强力，并且编制非常完备的军队，而蒂塔骑士团无疑是这支武装中最锋利的那支武器。
　　曾经的青金和黑石两国之所以陷入迷雾，显而易见是因他而起。
　　当初为了这场迷雾为何诞生，会对周边地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在西洲平原诸国当曾经引起过一阵恐慌，因为许多国家的统治者相当有自知之明，对上兰德皇子的那支军团他们也定然难有抵抗之力，纯粹武力的拼杀还能让人背水一战，但兰德皇子麾下那支法师团竟然能弄出能将两个国家的领土都笼罩起来的巨型法阵，谁还敢对他们产生争竞之心？
　　时间是最好的安慰剂，五年时间已经过去，迷雾之地始终没有传出大的动静，人们至少表面上已经放下了过度的警备之意，何况他们也不是同外界全无交流，甚至交流算得上频繁，因为那位兰德殿下显然在干什么特别的大事，比如说正在进行一项重要工程，以至于两个国家都不能供给所需，还要同外界进行大量交易。交易或者以物易物，或者银货两讫，双方都没有异议。
　　不过私底下的交流中，人们仍在延续多年前的猜想：他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是要重启裂隙，放出地下的那些邪魔吧？
　　虽然兰德皇子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本人既没有精神失常的传闻，会在外界走动的部属除了过于傲慢之外也没有别的异样，有时候如果迷雾之中的工程消耗劳力太多，他们不但要从外界购买奴隶，还会邀请一些主教举办安魂法事，这些主教战战兢兢地进入迷雾，平平安安地回到人间，虽然路上很明显地被蒙蔽了感官，至少就他们能够观察到的环境来说，兰德皇子的下属监督的无非是些地面浅表的矿产开采工作，没有表现出丝毫往地下深入的计划，在这些经历中，那些高级教士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就是他们用一种堪称轻慢的口吻，将迷雾之国外的世界称为“人间”。
　　联盟商会无法直接介入其他商会同迷雾之国建立起来的贸易循环中去，但联盟商品本身极其突出的性价比还是使得它们不可避免地流入了迷雾之国——这大概是唯一合理的对他们为何能够引起蒂塔骑士团兴趣的解释。
　　无论这支骑士队伍是基于何种动机前往中西区，他们必定不虚此行。
　　情报有条不紊地收集，汇总，等待第二次补给船到来，但安萨路及其他联盟在怀亚特地区的工作者没有想到，他们同迷雾之国的交集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再度发生。
　　而且来人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
　　那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早上，夏季已经迎来了最热的阶段，连初升的阳光都是白色的，阳光越过院墙照在“印刷厂”外的院子里，落到成片树林浓密的树冠上，只有零碎的光斑洒落林间，砖石小道曲曲折折，不同材质的步道横穿庭院，通往同一个掩映绿荫在绿荫中的白色小楼，微风吹动缠绕着回廊的藤蔓如云的叶片，越升越高的阳光照在庭院另一侧的山石上，潺潺流水从假山注入宽大的水池，游鱼穿过睡莲的叶梗，甩尾溅起晶莹的清凉水花。
　　这座面积过大的庭院使得这里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工坊，那座三层之高的“接待处”更是没有一点工坊的样子，印刷厂真正的生产场所被联盟人放在了最深的深处，只有空气里淡淡不去的油墨气味使人意识到它的真正职能。不过建造它的人并不追求名副其实，来这里同联盟人交往的人也很喜欢他们的这种做派，因为这会让来人感到自己要进行的交易是高贵且文雅的，不沾俗世一点铜臭——即使联盟人的印刷事业使得一切截然相反。
　　总而言之，不论外人对联盟人是什么看法，这些“异国人”对绿色和生命的热爱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这位客人的出现极其醒目。
　　他穿着堪称朴素的细麻衣，一侧袒臂，一侧沿着肩膀自然垂下，看起来像是僧侣的装束，但没有一个人会在见到他的时候认为他是僧侣，他们不会在第一眼的时候发现他穿了什么，甚至不会注意到绷带缠住了他的半张脸，因为缠得不够紧密，交界处还露出了一些残损的皮肤，没有人会看到这些。因为人们的身体会先于意识感受到，一个极其庞大的生命体已经降临此地，凡目光所指之处皆为他的领土，除了强横与霸道，人们还会感觉到另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死气。
　　庭院里的阳光好像变得黯淡起来了。
　　那位客人沿着走廊一路行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正在接待厅里与联盟人交谈的顾客就像失魂一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个人每向前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直到脊背不知何时快要贴上墙壁，他们才发现对方并不是一人而来，身穿重甲的骑士把守大门两侧，将不重要的一干人等礼貌地请出了这处庄园。
　　人们逃也似的远离“印刷厂”的雕花大门，首先庆幸于自己的逃出生天，然后才后知后觉：联盟人可能遇上麻烦了。
　　联盟人在怀亚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麻烦——他们实在是发展得太快了。但这次麻烦是不一样的。他们过去遭遇的所有麻烦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的“麻烦”那么大。
　　关于这一点，安萨路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走上前去，将手按在胸前，微微低头行礼，“您的驾临令蓬荜生辉……阁下。”他差点脱口而出“陛下”一词——明明他已经认为世界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我对你们很好奇。”来人开口道，他走过安萨路身边，来到大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他只是朝安萨路看了一眼，后者就不由自主走过去，在另一侧的沙发坐了下来，侧面向他。
　　“您想了解我们的什么？”安萨路问。
　　“一切。”来人说。
　　安萨路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一切……是个模糊的词语。”
　　“所以了解到何种限度为止，由我决定。”法塔雷斯说。
　　安萨路沉默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即使他至今仍不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毋庸置疑，这是一名王者。不是安萨路在劳动农场里看到的那些“王者”，也不是永木之国的国王这样已经在王座上腐烂的东西。这是一名为宏伟目标百折不挠奋斗过的至强者，但又与术师有本质的不同，在某些方面，这一位人物可能同中西区的最高执政官有些许相似之处——比如说他们眼中同样对“人”这个物种的漠然。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坚逾钢铁，没有人能改变他们的意志，并且他们有让自己的意志不被任何人违背的力量。
　　安萨路非常明白。
　　“我拒绝。”他说。
　　然后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再度清醒过来时，他看到那个男人仍坐在沙发上，一支只剩下骨头的手从麻衣下抬起来，白色的掌骨间托着一颗浅灰色的石头，它看起来不太像宝石，半透的材质中有迷雾流转，迷雾之中又有微光闪烁，然后迷雾变成了丝缕，微光也渐渐连在了一起。安萨路看了一会便感到愣怔。
　　“好了。”法塔雷斯说。
　　“……什么？”安萨路问。
　　在众多联盟人警戒的包围中——他们在安萨路昏倒后就同蒂塔骑士形成了对峙姿态——法塔雷斯站起来，他的这一动作让联盟的工作者更为紧张，有人已经将手按到腰侧，手臂紧绷，作出将抽未抽的姿势。
　　“我以为这人间两百年来都无甚变化，”法塔雷斯从安萨路面前走过，他淡淡地说，“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他向外走去，视一干人等如若无物。与联盟人相对的骑士剑已半出鞘，有一个画面在这里显得有些嘲讽：骑士们的剑柄上打着联盟特有的印记，法塔雷斯同样冷漠地经过他们身边，他们犹豫一下，将剑按了回去，然后转身追上他的背影。
　　他们离开了印刷厂，联盟的外务工作者将安萨路围在中间关切他的情况，解放者们商量是否要动用紧急情况的预案，安萨路扶着脑袋，看着茶几上的人王信物，低声说：“暂时不用。先把情况报告回去吧。”
　　法塔雷斯走在街道上。怀亚特清晨的街市原本是极为热闹的，因为他的经过，人们如同被下噤声咒一般消失了声音，又好像原野上察觉猛兽临近的草食动物那样，停下手头的一切动作，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有人僵立不动，有人先是缓缓后退，一退到某些遮蔽物后，转身就跑。
　　所有人都为他让开道路。
　　骑士们安静地跟随在这位裂隙时代为王，两百多年后依旧至尊的人王身后，恭谨而凛然。
　　直到他们一行人离开城区，怀亚特侯爵派来的军队也只敢远远缀在百步之外，虽然他们带了利剑与长弓，却无一人敢对这支不请自来的强大访客举起。登船之前，一名眼神明亮的骑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陛下。”她又转过头去，对这些只能在方寸之地逞凶的废物毫无兴趣，“那些联盟人值得您注意吗？”
　　“不用去管。”法塔雷斯只是这样说。
　　崭新而华丽的船只同样是无浆而动，在法阵的驱动下，船底像擦油一般轻柔地滑过水面，滚滚波纹随浪而去，船帆的影子落在法塔雷斯身上，他的眼睛倒映着远方，手中仍握着那块记忆之石。
　　安萨路，一名落魄到沦为盗匪的贵族子弟，如今已经完全背叛了他的阶层，为占领了故乡的外来者服务。他的倒戈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愿的选择，转变信仰也极为彻底，在这一过程中，他没有遭遇过道德上的抉择难题。即使他由于不能承受那些武器造成的大规模杀戮画面而选择了退出行伍，将己身投入外事领域为联盟效命，他依旧认为联盟进行的战争属性都是正义的。
　　人不应无谓地牺牲，但既然斗争不可避免，代表着正确与光明的联盟应当取得所有的胜利。
　　他不是一个天真轻信的少年，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极端者，他顺服于最初的“开拓者”的理由极其功利，向对方转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对过往人生的强烈否定，他并非全然愉快，没有波折地走上成为解放者的道路。哪怕他已经成为他想成为的解放者，即使他的同伴与上峰都对他成就的事业表示了相当的赞许，他也不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在那个人面前许下的誓言。
　　那个人……
　　法塔雷斯闭上眼睛，在脑内拟出那名也许是天赋者，也许不是的“术师”的形象。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沉静地与他对视，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质。
　　法塔雷斯睁开了眼睛。
　　这个世界终于出现了能带来改变的人物，是他两百年前想要寻觅却从未得到的。这位“术师”无声无息地降临，仿若一颗种子在贫瘠的土壤中扎下根来，倏忽之间已根深叶茂。不仅仅是智慧与目光长远，他是在从基石的层面改造这个世界。
　　千万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安萨路对他及他所宣扬的纲领的信仰非常合理。
　　但是他来得太迟了。
　　无论“术师”何时来到这个世界，他都来得太迟了。
　　法塔雷斯的此次出行对整个天空之城的影响是巨大的，甚至兰德皇子都可以死去，但如果没有人王陛下，这座伟大的城市就只能成为一座在虚空飘荡的孤岛。看他安然从人间归来，厌世之态一如既往，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人王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兰德皇子还是在他回归后前往觐见，询问他这次外出的见闻感受，得知大体无事发生，只是怀亚特城的联盟人头领身上携有神光森林的高级法器才吸引了人王的注意，兰德皇子才有些迟疑地向他提起一个在南方海域崛起的新势力。
　　“他们有令人惊异的远航能力，还有相当强大的武力，占领一些沿海小国之后就将之改建为他们的中途港。据此估计，他们的航道最远可达中洲的之东，甚至直达中央帝国的疆域。”
　　“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精灵的叛乱、中央帝国的分裂都与他们背后的西方联盟有所联系。”
　　“精灵没有叛乱。”法塔雷斯说。
　　兰德皇子低下头，“我失言了。但是……”
　　“你若心中认定他们就是叛乱，可以操作这座城去将他们征服。”法塔雷斯说。
　　“不，陛下。”兰德皇子说，“无论如何，精灵一族都曾是您的亲密战友，若非皇族堕落，他们未必会同帝国离心。我们的首要目的仍是肃清叛逆，重整帝国，再续荣光。只要世界恢复应有的秩序，一切事物都会回归常理。”
　　“世上没有不应变的东西。”
　　“只要人类仍生存于星空之下，我们就会永恒地追求秩序与真理。”兰德皇子说，“何况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问题，只是力量够与不够的问题。”
　　他用那双像血腥沉淀一样的红色眼睛看着法塔雷斯。以经历、手段、野心和达到目的的意志而言，兰德皇子无愧于他受到的坚定追随，他能够主动离开权力中心，忍耐误解和嘲笑，锲而不舍地追寻，用尽一切方式实现自己的理想，甚至在走过了这样漫长的道路之后，他还算得上年轻。
　　法塔雷斯不喜欢他，他依旧事事以法塔雷斯为主，从未用任何言语和行动刺探他的力量还剩几成，就连安排到他身边服侍之人也是心性光明，忠诚人王胜过忠诚于兰德自己。
　　无论天空之城的上下，法塔雷斯永远是陛下，而他只是“殿下”。
　　法塔雷斯看着他，好像要从那双眼睛看进他的灵魂。
　　但这凝视只持续了片刻，在兰德皇子已经做好准备聆听教训之时，法塔雷斯又厌倦一般地垂下了视线。
　　“那就如你所想的去做吧。”他说，“如果有错，一切错误的源头在我。”
　　“历史已经过去，您的功绩早已被时间证明。在付出了如此重大，如此彻底的牺牲之后，您在这世间已经是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在回忆的间隙，偶尔也垂怜我们这些必须依靠您才有方向的孩子。”
　　“不必使用这些话术，我不会拒绝你们的要求。”法塔雷斯说，“实际上，我就是为此而活到今日。”
　　“你们不可能赢。”回忆中的阿加雷斯说。
　　“事实上，自你们踏入此界起，诸事已定。”那名魔族在精灵王的尸体旁对法塔雷斯说，“你们没有其他选择了。”


第454章 见面之前
　　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为了扭转更多人的命运，而选择叛离自己的出身，否定自己的过去，选择一条只论付出的道路是什么感受？
　　安萨路得到的是心灵的归属与光明的未来。
　　法塔雷斯得到的是永世之劫。
　　兰德皇子似乎认为他的厌世只是由于身体的残缺与记忆的负担，裂隙时代给他留下了太多的遗憾，即使他自我放逐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也未能从伤痛之中恢复出来——“让他跟年轻人接触也许会好一些。”兰德对其他人说。
　　但法塔雷斯并不需要。
　　兰德对他毫无了解，也不想真正地了解他，跟法特雷斯产生情感上的联系有什么用处呢？他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足够了，他可能认为法塔雷斯对他的态度是因为看穿了他的敷衍，但实际上法塔雷斯不在乎这个。
　　他也不在乎天空之城的众人对自己是真的尊崇还是利用。他有获取他人记忆和思想的能力，但很少对这里的人使用，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看就知道大多数人在想什么，无论他们在想什么，法塔雷斯都对他们有极大的容忍。
　　无论如何野心勃勃，无论如何傲慢盲目，无论如何愚蠢短视，他们仍然是人。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基于人类这个身份作出的利益选择。
　　他们只是想营造一个唯有“获选者”才能登上的“永昼之国”，从未想过背叛人类。
　　然而法塔雷斯没有给他们知道真相而后作出选择的机会，正如那名魔族同他说“诸事皆定”。他也曾经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回到人间，然而当这些相信自己必定能改变世界的后辈踏上浮空城的基座时，这份罪孽他们已经注定要与法塔雷斯一同承担。
　　正如这把被送到中洲世界的钥匙，同样也必然打开它必须打开的那扇门。
　　当兰德皇子将联盟商会列入交易名单，并指明要求他们至少派一队人马常驻迷雾之国时，索拉利斯等人终于来到了新玛希城。
　　他们在路上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原因并不是交通不便。那艘搭载他们的补给船在回程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波折，沿岸的河税哨卡根本不敢对这艘白色怪物设置任何阻碍，因为知道他们根本抵挡不住，而联盟人也回之以礼，在通过时会用投射器向岸上抛去钱袋，索拉利斯觉得他们做事的方式很有意思。因为联盟人完全可以不必理会，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样一种行事方式，就算看到岸上众人像野狗抢食一样争夺起来，他们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发出嘲笑。
　　和联盟人做朋友是容易的事，不是因为他们缺乏戒心，他们对索拉利斯一行人始终保持着合理的戒备，但他们能在戒备的同时表达出足够的真诚，口称“朋友”在许多地方是一种不会落到任何实处的表达，但在这艘船上，索拉利斯他们不说宾至如归，至少也是显而易见地被当做友好的对象招待的。
　　朝夕相对，食宿相同，包括他们在船上开读书会的时候，只要索拉利斯等人提出旁听，他们就会为他们准备座位。
　　一艘货船的船员居然会在航行中手不释卷，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景象，就算他们谦逊地表示这算不得真正的学习，在读书会中讨论的话题也不艰深——可是也绝不算浅薄。越是平常话题，联盟人越是有新奇结论，最值得索拉利斯注意的，是他们时常通过话语透露出来的对传统阶层秩序的不屑与不满。
　　他们的不满并非出自不得志，虽然船员在他人眼中绝非什么高贵工作，他们却似乎颇以为傲；至于他们的不屑，究竟是来自自身享有的优越生活——从日常生活来看，这些船员工作的报酬显然是丰厚的——还是来自于其他，比如说联盟的灌输？
　　白船航行无须人力，可以日夜前进，因为体量够大，所以它又快又稳，骑士在甲板完成日常操练之余，也会倚栏闲谈地理和历史的话题，在他们观看沿岸风光的时候，作为风景一部分的岸边农人往往从田地中直起腰来，目瞪口呆看着这艘巨船从面前经过。
　　骑士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船员却似乎对他们过度在意，在谈到这些农民时，这些联盟人对他们表示了很大的同情，既是因为这些黑瘦而蹒跚的身影背后一望而知的微薄收成，又是因为他们所受的犹如附骨之疽的盘剥——税役的身影像徘徊的野狗一样如影随形。
　　他们说“人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那应该过怎样的生活呢？”一名骑士用调笑的语调问，“如果人人都想当贵族，谁来耕种土地，生产粮食呢？如果没有人做这些事，人们都会饿死的。”
　　“我们不认为人的社会之中有分工，跟人应当得到物质和尊严的满足二者之间有冲突。”联盟船员说，“种地的人总是不得温饱，不种地的人却脑满肠肥，这种现象在任何时候是不公平的。”
　　“但这就是自古以来的秩序。”年轻的骑士对他们挑衅地说，“无人异议。”
　　联盟的船员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无人异议？”他们问，“这个结论从何而来？得出结论需要调查，那么是谁，在什么时候，去哪儿作的调查？他们如何向调查的对象提出问题，有多少人回答了这些问题？那些人在回答这些问题前是否知道他们有别的选择？‘无人异议’的结论是经过了这样的调查之后得出的吗？”
　　骑士一时语塞，然后不快地说：“谁会去做那种事情？农人也没有这样的脑子，他们的天赋早已注定，无论你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只会说‘是的，大人，如您所言，大人’。湿柴草是点不燃的。”
　　“你去试着点过吗？”联盟人问。
　　“不用浪费时间去做这种无益的事情。”
　　索拉利斯走到这个小子背后，轻轻一巴掌把他拍到甲板上。
　　“他只是个傻瓜。”她笑眯眯地对船长说。
　　对话越多，话题越广泛，就难免有一些基于不同立场和生活环境而产生的争论，不过矛盾往往在变得尖锐之前就被双方的头领各自拦住了，双方都有教养的好处就是易于约束——虽然骑士们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一些水手船员也能得到自己的尊重，大家可能只有这一段旅程的情谊，何必计较出不快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将这些联盟船员塑造成如此雷同模样的联盟是否真的像他们述说的那样完美，完美到已经解决了他们在旅途中争议过的那些随人性而生的根本问题，一切眼见为实，他们不是很快就能看到了吗？
　　用比一般旅行方式短得多的时间，白船就驶出了连接布伯河与西洲平原水网的支流，进入布伯河的主干流域，入河口颇为宽阔，岸边的土地却有些逼仄，连市镇都被拉成了长线，虽然土地狭窄，市镇却算得上繁荣，石头码头停泊着成排的木船，岸上的人群如蚁群忙碌，当白船经过时，许多人停下手上的事情朝他们看过来，骑士们在甲板上俯瞰镇上房屋暗淡的屋顶，发现它们的材质既不是茅草也不是木头。
　　“是瓦。”一名联盟船员走过时说。
　　“哦。”得到回答的骑士淡淡地说。
　　这名联盟争论最多的骑士从岸的这一边看到另一边，说：“难怪这里被他们称之为‘西域’，可真是穷山恶水之地。连山都是黑的，风也凉得多。”
　　“不要阴阳怪气，小心团长又来教训你。”年长的骑士低声说。
　　“可是我完全没有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年轻的骑士有些委屈地说，“只有一群像野狗一样的小乞丐在岸上追着我们，他们在等我们给他们抛谷粒吗？”
　　他们看向另一边的栏杆，联盟船员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他们没有向那些岸上追着船大叫的孩子扔什么东西——虽然这是他们在路上常干的事情，而是将双手拢在面前，用骑士陌生的语言同那些孩子大声对话。
　　骑士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些孩子停下了追逐的脚步，联盟船员向他们挥手。
　　白船很快通过了这一段水域，摆脱了陡峭群山的压迫，两岸风光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随着地形起伏，农田与树林交错相间，蜿蜒的道路时隐时现，农人牵着牲畜赤脚走向村落，远方的村庄冒出缕缕炊烟。此地的自然条件当然不如西洲出众，却也别有一种田园牧歌的宁静之美。
　　看到这样的景象，骑士们认为他们已经进入了联盟的领域。
　　如果这就是联盟农民生活的常态，他们确实有骄傲的底气。
　　“所以你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早。”其他骑士对那名年轻骑士说，虽然后者还是不如何服气，不过富庶如西洲或者中央帝国之地本就不多，想一想前人对“西域”的描述，联盟确实做得不错了。
　　白船继续前行，涛涛大河迎面而来，风力强劲，甲板上的影子越来越短，骑士们的后背已经被阳光烤得有点焦热了，当他们准备回到舱室时，弯曲的河道到了尽头，前方的世界分成了两半。
　　骑士们停下了脚步，联盟船员说：“从这里开始，就是联盟的土地了。”
　　阳光从天上落下，在大地汇成了金色的海洋。
　　当微风吹起轻柔的波浪，自天边传来的莎莎浪涛甚至盖过了河水的奔流。
　　骑士们向左张望，又向右张望，青黄相间的田园牧歌不断退却，金色的田野铺满了视野，无边无际的麦穗挨挨擦擦，绒绒的麦芒在阳光中摇曳，大地好像在发着光。白色的航船迎着绿色的河水逆流而上，如同要把他们带入一个色彩斑斓的奇幻国度。
　　这是一幅在视觉和心灵上都予人强烈震撼的画面。
　　不仅仅是因为它有一种纯粹和宏大的美感，衡量国力的标准不仅是领土、人口和军队数量，人不能靠吃草喝水活下去，粮食的生产永远是基石中的基石，这无边的丰饶土地不是幻影，那些沉沉垂坠的麦穗是实实在在的产量。就算天赋者也不能违背自然的规律，这不是只为脸面好看就能营造出来的景象。
　　白船正式回到联盟的领土，他们一路上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作物，也许是因为高等骑士不事生产，他们只能认出初时的那片麦地，之后那连片生产带里的作物一概不知，但不论他们认识或不认识，这些作物的种植规模都很大、很大。联盟人不仅在平地耕作，甚至一些低矮的山梁都遍布绿色。
　　就算是骑士，也能用肉眼分辨那些还未成熟的作物长势极好，远远胜过他们此前在西洲所见。不同于西洲平原上那些以不规则田埂相隔的土地，这些地块不仅很大，而且被宽窄道路和交织如网的水渠划分得棋盘格般整齐，明显是统治者意志干涉的痕迹。如此的沃土当然需要大量且精心的维护，除了道路及水渠这样的基本设施，骑士看到戴着斗笠、穿着白衣，肩扛农具的农民从田间走上大道，成群结队地谈笑而过，连白船经过也没有没有引起他们的注目。
　　这些农民当然不是奴隶。他们体格健壮，行动有序，所居住的村庄均匀地分布在生产区里，四通八达的道路以它们为节点汇聚，这些农民耕作的地块很大，所以他们的村庄规模也很大，透过开放的路口和低矮的围墙，可以看到笔直开阔的道路两边各种高大整齐的屋舍，那些农民就像真正的主人一样走进去。
　　联盟人说这就是他们的“新农村”，在这片地区到处都是这样的聚落，但骑士们不能将它们同自己认识中的村庄联系起来。
　　它们不仅仅是形式，实质也已经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只有在经过那些在同一时期并入了联盟，没有被彻底推倒重建——虽然也已经是面目全非的城邦时，他们才能从那些在各种白色或彩色的新建筑的上方与之间的缝隙看到一点旧日遗痕，但是新与旧，明与暗的对比是如此显著，不像一种留念，反而更像一种悬示遗体的刑罚。
　　差不多是从回到联盟领地开始，船员就不怎么在同骑士的交流中力证联盟的独一无二了，因为围绕着他们的事实已经取代了语言的作用。当骑士们因为沿路见闻陷入深沉的思考时，航行即将来到终点。
　　无论这一路如何保持骑士的矜持体面，在看到那一面将大河拦腰截断的宏伟高墙时，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拥到了船头，他们仰望着它灰白色的崖壁，被它与水面之间的高差压迫着呼吸，尤其是他们马上就被告知，这堵水坝的高度几乎等于后方水体的深度，这份压迫就变成了窒息。
　　这是一个人造的不可逾越的天险，然而他们的船要从这里过去。
　　隆隆的水声从水坝的一面传来，白船航向另一侧，在牵引和自身动力的推动下，谨慎而平滑地进入了船闸。
　　闸口严丝合缝地关闭起来。然后水面开始提升。
　　在封闭的船闸中等待过坝是一种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极其难得的体验，骑士们看着水面逐渐上升，天空朝他们接近，同在闸内的旅客发出连连的惊呼，即使旅客们从未读过联盟的任何书籍，在适当的讲解下，理解连通器的原理并不困难。但世界上有这样的规律存在，和这样的规律被应用到如此庞大的工程中，是极其惊人的跨越。
　　通过船闸的级级提升，大小不一的船只逐一进入塔戈尔水库，这是一个风景很美丽的湖泊，水波柔和如丝缎，宽广的水面倒映着群峰的碧影，仿佛自然生来就是如此，难以想象他们脚下曾是一到丰水时节便风怒如吼的险恶峡谷，如今那些奇石险滩已经深深埋入水下，他们正是在一处人造的水体之上航行。
　　不再高调炫耀的船员又在此时当起了导游，向这些旅客讲述这项工程的建造经过，当骑士们从这些讲述中得出基本的判断——工期极短、成就极高、极其重要、极难破坏——这趟航程的终点也差不多到了。
　　补给船将他们在德勒镇放下，继续向上游航行，新玛希城才是它的目的地，但索拉利斯团长及其同伴要先在德勒镇办理相应的入关手续。在契约文书上，索拉利斯团长写下的是自己的真名，负责处理流程的女孩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抱着这些文件走进了旁边镶着大面积玻璃的房间。
　　他们只是去镇上用过一顿午餐，再回到通关处时手续就办理好了。
　　从文书的全面、正式和复杂，以及对方处理这些事务的方式来说，这些行政人员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一点敷衍，然而离开德勒镇的骑士们还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受——一种不被重视的感受。贵族的身份，骑士的武力，这些都没有给他们带来特殊的待遇，对方不可能看不出他们同一般旅客的不同，却好像他们确实如字面所言是一群体验联盟的文化、制度及风土人情而来的访问者，平平常常给予了安排。
　　虽然这样确实更利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工业联盟这个名为中西区的行政区的中心城市新玛希城，反而沿着陆路折回水坝，一路顺流而下，从那些与联盟领土接壤的地区开始游历。
　　在这场为期长达半个月的游历中，他们看到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联盟内外的差距——全方位的差距，无论生活还是生产的距离都不可同日而语。至少在塔戈尔水坝开始建设之前，刚刚因为领主的决定并入联盟的村庄同他们的邻居并无太大不同，如今塔戈尔水坝已经完工，犹如高峡出平湖，联盟的村庄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再与毗邻的传统村落相比，二者的区别就如同那道曾震撼众骑士的大地分界线。
　　在联盟用种种手段将村庄中的农民集中到一起，为他们建造崭新的房屋，教导他们使用全新的农具，发放牲畜和种子，重新划分土地，建设道路和水利，并派遣名为“工作队”的管理人员在这些村庄常驻，带领他们度过初期的种种难关时，对面领地上的领主“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村民语）。虽然那位领主既不禁止他的人民偷偷去水坝工地上干点零工，也不阻拦农民偷偷以亲戚的名义将自己的孩子送去联盟的免费小学，即使联盟的种子已经在他的领地境内广为传播，税收三年来也只提高了一次，但他的人民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激。
　　人本来就容易嫉妒自己的邻居。而联盟又通过种种利诱的手段让那些旧式村落中的农民认为，领主的存在就是他们不能成为联盟人的最大阻碍。
　　而比起那些轻易就为利益动摇的村民，索拉利斯这支队伍看得更为清晰。
　　并不能责怪那些无知愚民对领主的苛求，任何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哪怕只能做到联盟一半的功绩都足以青史留名，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能轻易舍弃信仰对那些异类死心塌地。如此惊人的作物产量，如此先进的技术，如此紧密团结的组织，并不奇怪为何这个国家能从寂寂无名迅速崛起，他们实在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不过并入联盟的地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生活有极大的改善，急需人力的大型工程、高产作物的种子、以近乎赠送的方式推广的新式农具都是原因，但在索拉利斯眼中，最根本的核心却是联盟铺陈到几乎每一个角落的行政体系——这个体系使得人们时时刻刻感到自己是被这个联盟庞然大物所保护和照顾的，他们就像婴儿一样躲在它安全的怀抱中，而一旦离开联盟，他们就再也不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方式，就会失去自己的尊严，再度沦为无依之人。
　　这种比任何宗教都严密的控制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统治方式。
　　他们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终于决定结束这次游历，再度动身前往新玛希城。即使这支队伍里的骑士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多次重建认知，这座正在成为新传说的城市依旧先进与文明得令人惊叹，并且……
　　“有些相似？”索拉利斯轻声说。她站在旅舍的屋顶，看着这座流光溢彩的宏伟城市，想起了他们的天空之城。
　　那才是一座真正伟大的城市，他们至今仍未能探知到它内部的奥秘，也许这需要最聪明的头脑们用上数十甚至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实现，他们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基座之上发挥它的基础功用。
　　即使如此，这些功用也足够他们完成狂妄的理想。
　　索拉利斯在夜风中沉吟，是什么令她感觉这两座城市有相似之处呢？


第455章 再会与了断
　　索拉利斯等人此前在中西区边境所作的种种探查，联盟相关部门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实际上这一行人的调查能够如此顺利，有关部门在过程中的配合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他们在观察和审视联盟的同时，联盟也在观察着他们。在对联盟怀有善意或恶意的好奇的旅客当中，这支队伍作调查的方式是最成体系且接近科学的，虽然方式的不熟练明显可见，为收集材料与人接触时也不太收敛那与生俱来的傲慢，但以他们的身份而言，做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
　　骑士团结束这场调查后，索拉利斯就不再以一名异国贵族，而是以“迷雾之国”的正式使者身份向新玛希城的官方递交照会。这是一种极其失礼的做法，对方却似乎毫不意外，几乎是文书刚刚递上去，一干人等就立即被邀请到了新玛希城中，之前令骑士们感到不满的“普通待遇”也随之而变。
　　待遇变更的不仅仅是名头，对这队人马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行动的自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他们只能居住在新玛希城的相关区域，虽然只要要求合理，他们也能够在专门接待人员的陪同下，去参观一些以游客身份无法接近的设施，但他们从没有真的实现过这样的权利。不过他们对此也并不是特别在意，索拉利斯等人如此选择的最重要目的，是作为一个国家的正式外交代表，他们可以正面接触到那名在中西区声誉极高、在整个联盟都占有重要地位的最高执政官。
　　既是中西区的统领，又是联盟那位名为“术师”的统治者所依仗的继承人，无论如何他们都应当一见。
　　他们的运气不错，对方刚刚从北方回到新玛希城，要停留一个半月处理有关事务，他们赶上了一个刚刚好的窗口——虽然以此为由前往北方行政中心，对整个中西区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观察可能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新玛希城的官方很快就安排好了会面的时间和场合。
　　当对方在众人伴随之下走入会议厅，连素来自矜于外表的骑士都不由惊叹对方的俊美与气势时，他们之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索拉利斯在第一时间露出了微笑。
　　这竟然是一名熟人。
　　其实算不上多么熟悉，他们之间的交集无非那一日的一战，只是这一战对二人的人生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深刻到即使过去那么多年，对方无论面容、身形还是地位都同过去有天壤之别，索拉利斯仍旧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想：
　　你还活着。
　　她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闻名不如见面，您的风姿真是令人倾倒，执政官阁下。”
　　“您也不逞多让，索拉利斯侯爵。”范天澜平静地说，“许久不见，欢迎来到工业联盟。”
　　他们按联盟的礼仪握手，一触即分。
　　几乎所有人都对此二人有旧感到意外——他们或许不该那么意外，范天澜曾是一名佣兵的过去完全不是秘密，即使当年他比现在更加年轻，甚至可以称之为年少，人生的经历却已经比联盟的绝大多数人都丰富得多。
　　有否交情，交情好坏都不影响公事，索拉利斯等人以何种身份来此，新玛希城就对他们以何种身份相待。他们很快就举行了建立正常交往的相关仪式。
　　仪式进行的过程顺利而平淡，没有发生任何让人紧张的状况，与会的骑士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意义不大的文书上，反而借此打量对面一方，自从作为外交队伍入城，他们被约束在使馆区内，能够接触到的人就很少了，这是他们首次在公共场合见到这么多中西区的重要官员。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知道遗族在联盟中不仅活跃而且颇有地位，但骑士们没有想到还有那么多遗族之外的“异族”。统一的服装反而突出了这些人民族和血统的杂乱，手中名册上的姓名都很短，有职位而无头衔，这一切都令骑士们觉得很不适应，更加重了这种不适的是竟有精灵夹在这些低劣下等的异族之中，间或的小动作显示出了他们之间的平等和亲密。
　　这简直是堕落……
　　然而出于贵族和骑士的修养，无论内心作何感想，他们终究保住了面上的平和。
　　没有累赘礼仪的签约无须多长时间，很快双方就互相交换了文书和备忘录。然后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一一握手，位于会议厅一侧的相机喀嚓一声被按下，用画面记录了这个当前来说很有意义的历史时刻。
　　仪式已经结束，尘埃却未落定。范天澜一手拿着文件，看向对面朝他而来的女侯爵。
　　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索拉利斯停了下来。
　　“文书既然签下，不日我们就要离开，想到就令人心中颇觉不舍。”她对他柔声说，“毕竟这片土地是如此神奇。”
　　“谢谢？”范天澜说，“您背后的国度也颇多传说。”
　　“这座城市已经给了我们很多的惊喜，听闻联盟的灵魂之城更为玄奇，时间所限，未能前往一睹真容实在令人遗憾。”索拉利斯说，“尤其想到不能面见创造了这样一个奇迹之国的‘术师’，这趟旅程就更令人遗憾了。”
　　“世事总难圆满。”范天澜说，“对于诸位来说，这趟旅程想必已得大于失。”
　　“因为命运反复无常，所以我们总要抓紧良机。”索拉利斯说，“事已至此，只能托请阁下传达我等的衷心祝愿了。”
　　“我会的。”范天澜说。
　　索拉利斯抬头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当日一别，我知道只要你若未死，将来必定成就惊人。我的预感似乎总是那么灵敏。”她轻柔地说，“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心脏偶尔还会感到疼痛吗？”
　　“为今日所得的一切，我接受之前命运的所有安排。”范天澜说，“当年走得匆忙，您父亲的遗体已经收殓入土了吗？”
　　索拉利斯叹息一声，“非常遗憾，他去世得突然，而我又知道得太晚。”她说，“直至下葬之日到来，我都未能将他的遗骨找齐。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原谅我的无力，以及有朝一日能令他在天国安息。”
　　“在离世之前，他已经预见了侯爵日后的青出于蓝，所以他走时毫无遗憾。”范天澜说，“想必确保这一点对您来说足够了。”
　　“若能如您所言，那可真是太好了。”索拉利斯微笑起来，“时间是最好的雕刻大师，犹然记得当年一别时阁下的坚定姿态，我一直以为您会始终保持对自由的信仰，现在才知道为何马儿如此刚烈，原来只是没有遇到它真正的主人。”
　　“世上确实有人一定要套上缰绳才有前进的方向，并不奇怪诸位的车驾常换常新。”范天澜平平地说，“不过一种交通方式倘若千百年毫无改进，我们应当去寻找新的动力，而非故步自封，并引以为荣。”
　　高挑且气质独特的女子与俊美的男子交谈的画面本应赏心悦目，酝酿已久的叙旧也当是亲切友好，明明双方的语调都平静稳定，会议厅里的其他与会人员脸上笑容却越来越僵，好像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砍在他们毫无准备的神经上。
　　无论蒂塔骑士还是联盟的解放者，今天到场的都没有愚钝之人，这场对话进入他们的耳朵，又经过他们的头脑过滤后，呈现出大概这么一种模样：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差点捅死过你吗？”
　　“记得。也记得你爹死在我手上，你给他收尸了吗？”
　　“收尸了呢。话说当年你不肯接受我的招揽，理由说得堂皇，却原来只是看不上。”
　　“现在一样看不上。”
　　索拉利斯又说：“西域诸国一贯以有别于主流的速度发展，看这座城的模样，您会为此骄傲也合情合理。很高兴你们终于向更广大的世界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诸位所感到的惊喜，是对我们工作的褒扬。”范天澜说，“我们同样期待有朝一日，您所专注的事业也如石破天惊，举世瞩目。”
　　索拉利斯看着他，饱满的红唇再度绽开，露出一个微笑。
　　贵族生来就懂得如何分辨“言下之意”。她在暗示，对方也回给她暗示。
　　“哦……似乎您的耳目比我想象的更灵敏。”她说，“虽然不及东部的世界富饶，西域与西洲都是幅员广阔，并不缺乏资源的区域。不过我们也知道，有时候扩张的脚步似乎如失控的食欲一般难以停止，联盟将手腕伸入西洲，是因为这个广阔的西域都已经装不下它膨胀的身躯了吗？”
　　“傲慢与偏见最易蒙蔽人的理智，人的认知总是随自身的利益导向而变，这是常有之事。我们已经习惯被误解。”范天澜说，“但作出解释是为东道主应有的礼貌，因此我在这里仍然要重复，联盟对外交往的原则自始至终都是以和平互惠为上，我们坚定为最广大的人群创造利益，无论身处何地。”
　　“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们就很难不认为这种表态是诚恳的。”索拉利斯说，“但诸位也应当理解，人们对联盟有所恐惧也是正常的。”
　　“当然，被人畏惧，才是强者的标志。”她又笑了起来，“下次再见不知何时，我能够以一名骑士的身份，请求与您再度一战吗？”
　　范天澜看了她一眼。
　　“您这么期望的话。”
　　联盟的政务系统和军事系统之间泾渭分明，作为中西区的最高执政官，范天澜的工作也几乎不需要他使用武力，但没有一个对他稍有了解的人不认为他依然是强大的战士，即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手了。
　　联盟只有在重大活动的时候才追求仪式感，这份邀约提出得突然，应答得容易，他们很快就将时间选在了范天澜下班之后，地点则是在政务区的一个活动场中，武器是联盟提供的制式长剑，可以选择护具，但双方都因为有能力控制“点到为止”而统统不用。
　　比试的消息理应只在小范围内传播，但约定的时刻到来之际，活动场早已被观众包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到底为谁而来是不言自明的。
　　索拉利斯提剑走入场中，黑发的青年在对面等待着她。
　　双方行礼之后，战斗开始了。
　　两把长剑狠狠撞到一起，观众发出压抑的惊呼。
　　哪怕让不通武艺的人看来，这场剑斗都是极为精彩的。虽然动手的一方是一名贵族女性，另一方是（血统非常存疑的）遗族男性，二者之间有难以弥平的体质差距，不过较量一开始，人们对索拉利斯的刻板印象就被打破了。
　　那闪电般的身手，凶猛、刁钻而又精准的进攻，通过震动整个活动场的铿锵交击声表现出来的惊人力量，无怪她能够力压一众同样出身良好的强力骑士，成为久负盛名的骑士团团长。前排观众看得几乎大气都不敢喘，当剑锋闪过，即使隔着一段十分安全的距离，人们还是忍不住将身体后缩，以躲避那咄咄逼人的杀气。
　　即使女骑士的每一式进攻都是直奔要害而去，但大多数人仍然认为这是一场切磋，而不是生死交关的搏杀。
　　索拉利斯很强，以肉身的能力而言，她在整个中洲世界都是有数的强者。
　　但范天澜更强。
　　即使他已经将力量控制在了接近普通人的水平，依旧体现出来一种不能以常理衡量的强大。
　　这名在中西区建立后已经成为联盟另一个偶像的年轻人沉着、冷静地接下了所有的进攻，如同惊涛骇浪之中不动的礁石，与对方那战场厮杀锻炼出来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战技相比，他的动作幅度更小，身体的移动也不频繁，长剑不离身侧，应对似乎有些被动，只是在偶尔反击时才能看出他的判断之准确，角度之精妙，然而无论此前女骑士的进攻如何紧迫汹涌，都会因为这一击而形势逆转。
　　但他从不追击，以行动表明这确确实实只是一场“表演赛”。
　　战斗的节奏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只有亲身面对的人才能感到那几乎令人绝望的天赋差距，虽然索拉利斯的意志惊人，决不是轻易放弃之人，在又一次引起人群惊呼的进攻被他神情漠然地挡下，然后几乎算得上轻柔地一挑、一送，就将她逼回原位后，索拉利斯后退一步，轻喘几声，看向对面，将缺口如锯齿的长剑剑尖向下。
　　“我输了。”她说。
　　“承让了。”范天澜说。
　　观众用掌声表达对这场精彩较量的热烈感谢。胜败乃兵家常事，观众并不因为索拉利斯输给了范天澜就将这支来自异国的使团视为弱者，反而很是欣赏他们挑战执政官的勇气和实力。
　　虽然对这些联盟人“输了很正常，赢了才奇怪”的态度非常不爽，但骑士之中也无人苛责团长的失败。在回到新玛希城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之后，他们便分组复盘了这场较量，结果比现场还令他们震撼。
　　这并不是一场“友好切磋”，也不是什么“表演赛”。
　　他们的团长是真真切切想要杀了那名年轻的执政官。
　　即使他们正处在在对方的权力领域，被他忠诚的追随者所包围，既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但她几乎毫不掩饰。
　　但索拉利斯团长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作为，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死，而对方也绝对不会让她死。
　　当初那名少年剑术入门不久便能逼迫她冒险相搏，何况时移世易的今日，对方已经完全成年，天赋惊人不减，更不缺体力、智力与经验，她又并非盲目自信之人，早已预见必败的后果。虽然这个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她几乎尽了全力，对方却游刃有余，全程毫发无伤，甚至能让她同样不受一点伤。
　　这不是他在向她炫技，他不过是如她所想的作出了反应。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并不为此感到欢欣，作为一名骑士，不因此感到屈辱是不可能的。但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索拉利斯仍然会如此选择。她的时间不够，唯有如此才能既了断过去，又让她有空隙安排别的事情。
　　她与这位遗族执政官有难以越过的症结：他曾被她一剑穿心。她的父亲死在他手上。索拉利斯确实在父亲的墓前说过要杀了他，但说来有些惭愧，她并没有将这些事列入人生的重大目标之中。平心而论，一个落魄的贵族骑士通过种种手段从各地搜集来有天赋的少年，一个个地将他们培养起来，又一个个地摧毁，这种作为并不道德，索拉利斯及母亲都很清楚父亲的心结，却从未尝试过去开解。后来父亲终于找到了一名令他欣喜若狂的遗族少年，并将这名少年作为“磨剑石”呈现到索拉利斯面前。
　　那场比斗过后，他对她说，他很高兴她最终还是走上了他希望的道路，他感到非常心满意足，从此至死无憾。
　　索拉利斯没有对他的行为作任何评价，只是说这名天才值得一场安葬，她清楚自己的力量，从未想过对方竟然能够活下来，并且在复生的当日差点被自己的恩师再度杀死。
　　索拉利斯在很久之后才得知父亲的死讯，并从那名少年的留书中得知父亲动手的目的，仍然是为了他唯一的女儿，他认为让这名遗族继续成长下去，总会有一日成为索拉利斯的威胁。
　　他的预见是正确的，但也是毫无意义的。
　　索拉利斯悬赏过那名遗族少年，也组织过队伍捕杀他，然而从未成功。那时的她已经加入了兰德皇子的事业，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如何稳固自己在蒂塔骑士团的地位之上，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但这样的人物必定不会是默默无闻的，亚尔斯兰之名在佣兵界越来越响亮，直至某日，连她也听闻他被自己的遗族同伴背叛，中了几乎无药可解的剧毒，在将所有在场的人几乎统统杀光后不知潜逃何处。就连传讯而来的探子都略有可惜地说：“也许就像那些猛兽一样，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死去了吧。”
　　但他依旧没有真正死去。该说遗族的生命力都如此顽强呢，还是对方是强运的天命之子呢？无论如何，那个活下来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男人，摆脱了纠缠他的可悲命运，就他如今所处的地位及他能够动用的力量，已经足够在半个大陆呼风唤雨。
　　诚如这名执政官所言，索拉利斯在这场旅程中得大于失，她的目的已经全部实现，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所以很快就带领使团乘船离开了。
　　恰好的是，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天，新玛希城受到了怀亚特传来的与不知名强大天赋者接触的报告，不久之后有收到了联盟商会被迷雾之国指定为合作者的消息。这两件事在新行政部门和情报部门都引起了关注，因此产生的讨论比索拉利斯还要多——关于她，不是没有人在那场比试中看出索拉利斯对范天澜的杀意，但范天澜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联盟并不害怕任何来到面前的对手。
　　范天澜毕竟素质不同于常人，那些前去联盟之外的区域工作的人员无论如何提高防备，他们在当地的人数及力量总是居于弱势的，所以他们对待贵族和天赋者一向谨慎，金钱护体之下，他们也确实避免了很多麻烦。但那一日的来人并不在他们能够对付的任何“麻烦”之中。
　　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对方与那个信息很少的迷雾之国相关，既然下令将联盟商会列入交易名录的是“皇子”，当日来人可能不是“皇帝”，至少也是其中的实权人物。
　　因为天赋者的能力不易测定，所以外事人员也不能确定对方已经从他们这里取得了什么，除了继续提高警戒之外，余下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安萨路等人并不赞同中西区使用派遣人员接替他们的安排，他们认为既然对方指定了联盟商会，差不多就等于指定了当日与之有过接触的众人，换一支陌生队伍反而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并且他们已经在西洲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网络，一旦有事发生，比不熟悉境况的派遣人员更容易向外传递出有效信息。
　　他们的判断并非无礼，即使这也意味着他们将令自己陷入极大的风险之中。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的。”安萨路在无线电中说，“如果我们遇事只想着自保，那就没有必要离开联盟了。”
　　但增加派遣人员还是必须的。成为迷雾之国的合约商会客观上有利于他们开通新航线，风险之中并非没有机遇。
　　为了确定派遣人员的名单，中西区的相关部门又开了一次会议，会议刚刚开始，作为书记的范天澜却作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在众人迷惑的视线中，他走到一名精灵面前，附身半蹲下去，将手伸入对方脚下的阴影，如同将手浸入一滩墨水。黑暗吞没了他的手腕。
　　片刻之后，他将一样东西从另一个空间中抓了出来。


第456章 互相利用
　　云深没有看到那个东西的实物。
　　但根据工业城专以研究天赋者相关事物的部门的分析报告，范天澜在新玛希城发现的这几个外观介于生物与机械间的物品，具体功能由于获取时已经失去动力而难以检测，只能初步推断是没有智能的，有关人员大胆推测它们有可能是用于窃听探秘之类的活动。
　　墨拉维亚去实验室看了看，确实只是看了看，那些阴影产物就在他的目光中碎裂成灰，然后无声湮灭，什么也不剩。
　　实验人员：“……”
　　虽然墨拉维亚认为自己很无辜，但当时实验室内所有仪器飙升的读数完全不支持这种说法，所以被赶出来的他只能朝云深抱怨：“太强也是一种错误吗？”
　　同样在办公的斯卡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和云深讨论：“我觉得就是那个迷雾之国的娘们干的。”
　　“我们没有非常确实的证据。”云深说，“就算有，也很难追究。”
　　斯卡哼了一声，“需要什么证据？难道还会有别人？别提什么大使的身份，单凭迷雾之国这个破名字，这所谓的建交有半分真意，我把我的脑袋给你。”
　　云深无奈地笑了一下，“倒也不用这么说。”
　　发生这样的事确实影响恶劣，至少从表面上看，联盟对迷雾之国这批使者的招待没有不周之处，但对方使用这样的手段不需要什么理由，甚至算不上特别针对的恶意。迷雾之国的使者以这种方式刺探联盟的内部秘密，跟联盟的外事工作者通过报纸和报社经营情报网络，都是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的规则所支持的“正当做法”。
　　联盟不会因为这件事追究已经离开的迷雾之国使者团，甚至不会有公开的指责。
　　“但范天澜那个小子一开始也没安好心。他将这些家伙放进来，是因为他现在只要见过的人都能打上‘标记’吧？不管他们去到哪儿，他那种所谓的灵觉都能跟上去，就像在他们背后系上一条线？这种叫什么能力？”
　　“这是龙的捕食天赋！”墨拉维亚抬起头来来高兴地说。
　　斯卡看了他一眼，又像要被刺伤一样迅速转开视线，“那些在外面的人知道吗？”
　　云深平静地说：“不知道。”
　　斯卡说：“他们也最好不知道。”
　　这个时候可能需要一个类似墨拉维亚这样的人出来问一句“为什么”，但他只是半躺在沙发上翻小人书，显然这些话题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迷雾之国的使者为了自身的利益，在那些比较经常来往于工业城和新玛希城两地的人身上下暗手是不需要理由的，但这支队伍的出发却需要一个直接的动机。联盟派遣人员最活跃的怀亚特城与迷雾之国即使不能说是隔了一个西洲大平原，中间至少也有十数个国家的距离，何况在他们没有在西洲平原作任何大的动作——是指动摇或者接管一地政权那种程度的动作的情况下，这个自我封闭数年，同周边交流极其有限的国家却突然地派遣了这样一支队伍来追根溯源。
　　西洲平原的很多人都认为迷雾之国中“有东西”，那位出身自中央帝国的兰德皇子正在围绕着它进行某样相当大的计划，以至于联盟的的轻微干涉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甚至动用这样一支规格的队伍来窥探。索拉利斯侯爵不仅仅是兰德皇子的部属，同时也是他的同盟者，非重要之事不会让她亲自出马。
　　是窥探而非驱逐，显然即使他们已经将西洲视为自己的领地，也并没有取得对这片广大区域的实际控制权，可以推测他们之所以有这种认知和现实的巨大差异，是因为他们的事业已经处在一个关键时期，一旦成功，整个西洲平原都会为他们掌控。
　　但目前来说，他们抽不出手。
　　所以兰德皇子以迷雾之国的名义将联盟商会列为合作者，他们可能已经将联盟视为对手或潜在的威胁，而二者又暂无交集，便将联盟商会作为一个暂时的接触窗口。
　　联盟也需要这样的一个窗口，所以他们必定会应邀常驻。
　　讨论到了这里，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提——
　　从迷雾之国前往怀亚特城，再从怀亚特前往联盟是一段很长的旅程，从迷雾之国到工业城的直线距离却要短得多。虽然不知迷雾之国是否已经发现旧日青金之国的边境曾居住过一群山居部族，后来又举族迁走，但两地之间的险峻群山并非完全不可跨越。
　　索拉利斯带领的队伍对中西区使用的电力及蒸汽机都表现出兴趣，表示他们没有接触过此类形式的东西，但他们对联盟的基层组织比技术更感兴趣。这种有异于常人的态度也可能意味着迷雾之国拥有同等级——又或者他们认为更高等级的动力系统？
　　这些根据目前接触情况推断出来的东西，有待于事实的一一验证。眼下看来，似乎是迷雾之国在情报工作上更主动，已经掌握了许多联盟的具体信息，联盟却大多数只能依靠推测和假设，但即使不将范天澜的能力列入考量，也要想一想安萨路等外事工作者所说的，他们已经在西洲平原建立起一个较为广泛的关系网络。
　　迷雾之国只对联盟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但几乎整个西洲平原都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对他们有没有威胁——或者是什么样的威胁。
　　关于近期事务的讨论渐渐到了末尾，话题又渐渐回到范天澜身上。这名年轻人在联盟发展中发挥的作用比一般人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哪怕不提那个越是边缘地带越是传播广泛的迷信：信联盟，变聪明，说只要成为联盟的一员，诚心诚意地接受解放者的赐福，无论多蠢钝的村夫也能变得耳聪目明，实例就是只要参加那些遍地开花的扫盲班，最多一年时间，最无可救药的人也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学会一百以内的加减算术，以及能够进行最最基础的阅读——这样的结果不要说在联盟之外，甚至在十年前都是无法想象的。
　　但这种通过数据收集和社会观察就能发现的大规模异象却不能触动天赋者的感知，就算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但就算刻意提醒他们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他们很少能在离开联盟之前发现自己受到了强力的智力加持。
　　墨拉维亚说：“其实只是等级的问题，或者说大家的生命本质就不一样嘛。”他努力地回忆云深曾经说过的话，“这是……‘更基础层面的调整’，一种‘同步提升方式’。”
　　修摩尔曾经问过墨拉维亚：“龙族会发展自己的眷属吗？就是那种通过效忠换取龙族眷顾的族群？”
　　“龙不需要这种东西。”墨拉维亚说。
　　“不过……”他停顿一下，又说，“如果要说，应该说所有的龙族都是我和兄长的眷属？”
　　虽然力量天赋的形态和发展方向在人类身上表现出极大的随机性，但法师大学的研究结果也从侧面表明，越是强大的天赋者，他们的力量就呈现出越多的相似性，用他们的语言是这么表达的：越强大，就越接近法则的本质，力量的表现形式越纯粹，就越不可定义。就如同墨拉维亚是“黑龙主”，除了破坏者的称号之外没有其它属性一样。
　　于是又有问题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范天澜现在处于哪个生长阶段？他的力量要增长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
　　年龄段是不能当着本人的面提的禁忌。
　　至于力量的成长程度……
　　实际上，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这可真是绝妙的天赋。”斯卡扔下笔，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云深说，“就像为你而生的一样。你看，现在天上的事情他知道，地下的东西他也知道，你觉得会不会有一天连人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也‘看得见’？”
　　云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深思了起来。
　　斯卡惊了。
　　“不会吧？你不是该说什么‘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吗？”
　　“因为已经有人做到了啊。”墨拉维亚很随意地说。
　　斯卡猛然回过头来。
　　“谁？”
　　“亚斯塔罗斯。”云深说。
　　很久以前——简直远得像在一百年前，云深刚刚在撒谢尔部落落脚的时候，就同远东君主的下属有过间接接触，再参考墨拉维亚与他的渊源，并不奇怪他在中洲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并且已经经营了很长时间。但至少在他的使者跨越大陆来到众人面前时，一般还是认为他们是以常规的方式搜集和传递情报的。
　　但那支极地探险队伍的经历报告让人们对此产生了怀疑。
　　然后，在东方联合王国的着意搜寻和深入调查，以及工业联盟的协助分析之下，他们发现远东君主在中洲的情报人员们除密令、快信和卷轴之外，还用另一种——甚至他们主要就是用这一种方式传递消息。
　　他们称之为“心灵之道”。
　　这些“末端人员”可以通过冥想的方式将眼中所见、手中所写凝聚成极其强烈的“念头”，强烈到能够触动某个禁制，在一瞬间像“数据包”一样将这份情报传递到其他“节点人员”的头脑之中，然后由“节点人员”通过某种辅助手段，将之中转到另一片大陆上的“终端处理器”中，最终由亚斯塔罗斯读取。
　　这是一个差不多是最新的研究结果，斯卡刚刚从另一个水坝工程回来——他的冰冻能力对工程非常重要，所以他还没有来得及阅读相关文件。虽然他时常说此类研究只要告诉他最后结论就足够了，但这个结论实在叫人难以平心静气。
　　无论范天澜的“场”能力，还是亚斯塔罗斯能够直接作用于人精神层面的能力，在斯卡·梦魇这样的传统型天赋者来说，都是大写的作弊。
　　就像云深也承认眼下这个工业体系的建设实属作弊。甚至斯卡只靠直觉就能断定，那个所谓的迷雾之国也在作弊。
　　世界究竟是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的？有时候斯卡也感到很困惑，至少十年前，这还是个剑与魔法的正经世界呢！
　　现在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然后斯卡想到了自己才干完的工作——往混凝土里加冰什么的，还是在脑内住了嘴。
　　既然上层会议作出的决定是“顺其自然”，联盟商便应约成为迷雾之国的官方合作者，并拥有一项其他商会所没有的特权：常驻迷雾之境。虽然这份特权并不是人人想要，不过联盟商会的成员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恐惧，他们甚至借势开通了一条从怀亚特穿越西洲腹地，直达迷雾之国的河运航路，将大量物资从西域的工业联盟向整个西洲输送。
　　从白船首次在怀亚特港出现到这条航路被打通，时间还不到半年。
　　这个速度令所有的西洲国家都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他们震惊的不仅是联盟商会表现出来的惊人实力，还有迷雾之国在航道开通过程中展示的武力——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眼前的暂时利益为联盟人让路，白船的钢铁船体和自带的强大动力能令他们克服许多不利的水文状况，但总有些地方他们不能绕过去。
　　然后迷雾之国动手了。
　　不论是否因为联盟商会对他们果真不可替代，迷雾之国彰显武力的方式是相当令人惊恐的，如果一名国王对联盟商会及迷雾之国的代表重复三遍“我拒绝”，在某个静悄悄的清晨，一支庞大的骑兵就会在王宫广场出现。
　　这支阵型严整的大军数以千计，无论将兵都面孔模糊，头盔之下的阴影深如幽冥，它们也仿佛真的幽灵，凡人的刀兵加身不能伤之分毫，它们却能对现实的人与物造成真真切切的伤害，简直是只有噩梦才会出现的东西。只有两名勇气惊人的国王能在这支军队逼到面前时时组织起微弱而无益的抵抗，所以他们的下场也颇为凄惨，已经身陷囹圄，被也许是永远地关在了迷雾之中。
　　其余人等则是一见幽灵大军便选择了屈服。
　　为弥补自己的过错，这些国王和贵族用大量的金钱来平息迷雾之国的怒火，于是联盟商会从此诸事顺利，不过于此事中得益最多的还是迷雾之国，这些赔偿金完全足够弥补他们都这条航道的投入——虽然本来也并不多。重要的是，他们借此建立起了不可动摇的威信。
　　而对联盟商会来说，则意味着他们从此要被绑在迷雾之国的战车上。
　　但至少眼下来说，与迷雾之国的关系是有利于商会发展的。虽然在西洲诸国眼中，联盟商会已经同迷雾之国是一丘之貉，但这并没有减少人们对联盟产品的需要，反而有显著的提高——没有人忘记，如今西洲最好和最大的武器供应商，正是联合商会。就算迷雾之国占去了相当大的贸易份额，剩下的部分也足够满足最具实力的那部分国家的需要。
　　即使立场绑定，联盟人也不是迷雾之国的附属。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联盟人什么都做。
　　人们既然拒绝不了联盟的商品，也拒绝不了联盟带来的资讯，所以白船的港口开到哪儿，他们的报纸也随之发行到哪儿。西洲人开始乐于接受来自外界的信息，新航道就在那里，而将好奇转变为行动又是如此容易——回程的白船亟待有人填满它空虚的舱室。迷雾之国不能阻挠人们前往联盟人所在的国家，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这条漫长的航线全线活跃起来。
　　不谈联盟商会是如何因此一跃而成为西洲最大的商会，由于这条航路的开通，由于迷雾之国对西洲诸国的刺激，大量西洲人主动前往联盟的中西区，而他们的经历又进一步促进了西洲平原和工业联盟之间的人员流动。既然连蒂塔骑士都在旅途中屡受震撼，更何况长久以来对所谓西域抱有偏见，对报纸上那些低调的谦虚描述也是半信半疑的西洲人等？
　　成百上千的人在中西区贸易、游历，甚至接受联盟的“苛刻”条件而留下求学，而联盟商会则在这一段时期内继续拉大和西洲所有本土商会的差距，无论他们规模变得多大，各种分会扩张得多快，都没有呈现出一点吃力或者不稳定的迹象。
　　对那些已经熟悉联盟，可能连思想都变成了联盟形状的人来说，只觉得联盟人做到这一点理所当然。只是发展商业而已，比起吞并数十上百个国家，摧毁旧秩序，建立新秩序这样的伟业，这并不算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他们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最初那些前往工业联盟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抱着找到对抗迷雾之国的方法而去的，而中西区的高度文明、开放包容与联盟本身的强大，在打碎他们脆弱自尊的同时，也确实让他们看到了极大的希望。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联盟要求一名贵族子弟入学要附带同地区出身的三十名平民学生，商人则是十五名，而报名的人依旧前赴后继。原因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学费的低廉和环境的优越，充实而有意义的课程才是他们最大的目的。
　　仅仅第一个学期，中西区的交流学校就收到了两千多名学生。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第一批学生并不是背后家族和商会的重要培养对象，但联盟并不在乎。他们对这些多多少少有些身份的年轻人和他们带来的平民学生一视同仁地进行了教导，课程包括语言、算术、地理、农学、历史和军事，这些应当只有少数贵族才能修习的系列课程不仅在教室进行，负责他们的老师还时常带他们到户外去手把手地指导。
　　这种教育方式对年轻人来说是很新颖的，而效果也是非常显著的，学生们的心境和能力变化的过程记录在他们寄回家族的信件之中，当第一个学期结束，这些对学校依依不舍的学生各自回到家中，他们堪称改头换面的变化彻底说服了那些怀有疑虑的人。
　　去联盟求学很快就被认为是一种安全而得益极大的投资。白船的船费不算昂贵，交流学校的学费也不至于让一般人家倾家荡产，如果是家境贫寒的平民学生，只要他们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幻想，认清自己的身份，联盟学校就会有人安排他们到一些工厂或者工地中“勤工俭学”，通过双手的劳动挣得自己的学费，又因为学校在学期中食宿完全免费，有些平民学生甚至能省下一些开销回补家庭。
　　实际上，由于交流学校科学的教育方式，向学生们提供的良好的生活与医疗条件条件，许多人在在就读一个学期之后体质都会有明显改善，以至于有人甚至为“调养身体”这个目的而报名。并且交流学校对学生的年龄限制十分宽松，哪怕人到中年，只要有求知之心，学校的大门就会向他们敞开怀抱。
　　但对西洲的平民来说最具吸引力的，却是交流学校的学业证书能够让他们优先得到联盟商会的雇佣。虽然大多数人的首选是待遇丰厚的联盟商会，但其他的大商会、大贵族，乃至于国王，对交流学校培养出来的这些教养出众、能力全面并且头脑灵活的人才都有强烈的需求，在作为下属或者侍从的实际用途之外，由于这些求学者接受的课程与联盟人相差无几，有些人会因此产生一种不便明说的特殊感受。
　　“他们是不是觉得，使用了这些奴仆，就等于踩在了联盟人头上？”格里尔在大厅的嘈杂声中说，“因为联盟人教导他们如何做一个人，这些人却在他们的座下当狗？”
　　他的同伴一个窝在椅子里，将睡未睡，另一个看着玻璃杯里清澈的酒液，轻轻叹息一声。市场就在一街之隔，明亮的光线从巨大的棱形格窗外透进来，原木桌面油漆光亮，被擦得得能映出酒客的倒影，他们正在一处联盟商会所开的酒馆里，现在才是早上，酒馆里已是人声鼎沸，人们在喝酒，用餐，听读报人读报，高谈阔论交流市场情报。
　　西洲只有联盟商会开办的酒馆会从早上一直营业到半夜，与其说这是酒馆，倒更像酒馆、餐馆以及社交场所的混合，因为内部的空间足够大，所以什么都能容纳。
　　“他们只是引狼入室。”博斯男爵说。
　　“也许我们也是。”他又说。


第457章 困惑的旅途
　　“我们也是什么？”
　　“没什么。”博斯男爵说。
　　高大健壮的阿克怀特近乎无声地从他们背后走来，手上托着一大盘食物，每一份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的脚步很轻，将盘子放到桌面的动作却很重，椅子里睡眼朦胧的尤利坦睁开眼睛，很不愉快地斜眼上挑，盯着他。
　　“你想死吗？”尤利坦说。
　　阿克怀特“哈”了一声，“瞧你的一脸虚样，你是昨晚跟哪个姘头鬼混了一夜？”
　　尤利坦看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阿克怀特要坐下的椅面上也真的出现了一把锋尖朝上的刀子，阿克怀特凭空横移半个臀部，把它撞歪，掰下来扔回桌面，格里尔收起了刀子，说：“好了，你们不是特地下来吵架的吧？”
　　阿克怀特撇撇嘴，尤利坦把脸转过去，格里尔只当这件事过去了，将最小那份食物端到尤利坦面前，最大那份推给阿克怀特，博斯男爵自己伸手拿了早饭，尤利坦一脸厌倦地抓起勺子，在盘子里搅了搅。
　　格里尔以为他不会吃，但尤利坦皱眉小小地咬了两口之后，还是全部吃下去了。看来联盟酒馆的食物通过了他挑剔舌头的考验。
　　酒馆嘈杂的人声包围着这个角落，没人关心这几名旅客，格里尔默不作声地用餐，虽然面色不显，但他的心情着实有些……不大如意。
　　这次同他一起下来的都是“老朋友”，当年他被术师及其眷属所捕获，正是这几人来将他赎回去的。他们没有见过那名“术师”，却见过那名联盟大区的最高执政官——然而也只是一面之缘。比起这点可有可无的共同经历，他们这几人之所以再度重聚进行一次出西洲之旅，倒是有个更直接的理由。
　　理由就是让他这个对西域崛起的“工业联盟”有直接失察责任，平日又不如何招人喜欢的家伙快点带着像他一样的“边缘贵族”滚开，去随便干点什么能向皇子殿下补偿责任的事情。当然，要是他能在这段旅途中找到什么有助于解决天空之城目前困境的东西，那也能算作他的造化。
　　格里尔承认，有一段时期自己确实因为得到了兰德殿下的重托而得意忘形，不仅在征战中假公济私地报复自己的父亲，还借由战争更改姓名，用母姓接受了殿下的册封，以一己之力拔擢母族，虽然得到了一些离经叛道之人的赞许，却也令另一派别的人始终对他颇有微词。又因为他在迷雾封国后主管了一段时间的地面工程，为工程的施工方式与进度问题同地面议会的几名创始人发生过一些矛盾，即使他后来反省了自己经验不足，思虑不周，导致工程延误，但由于兰德皇子不仅没有将他冷落，反而将他升上天空之城，令他继续负责上面的建设工作，致使那些原本就不喜欢的人对他更为讨厌。
　　虽然格里尔认为就算他有过失，也几乎全是无心之失，他对兰德殿下的忠诚经得起任何考验，那些向殿下及侯爵阁下进献谗言之人干过的蠢事可比他多多了，曾经造成的损害也比他大多了，然而无论在地上还是天上，他的出身都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缺憾。殿下对他的信任始终不变，但为了天空之城的平衡，兰德皇子不得不有所抉择。
　　抉择的结果就是格里尔“下地”，循着索拉利斯阁下的足迹进行一次出西洲之旅。
　　而相比格里尔背后涉及到的错综复杂的斗争，其他几人陪同此行的理由倒是简单一些，有人是因为受排挤而又讲义气，有人是因为性情古怪不合群，天空之城的环境也不适宜他度过身体改造的适应期，有人则似乎只是在天上待了太久生了忧郁症，兰德皇子觉得旅行也许能改善他的心情。
　　也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因为有时候连格里尔都不知道兰德皇子在想什么，在天空之城核心的“圣堂”接受洗礼之后，这位殿下的威势日益深重，为人也益发深沉，但他仍是一个顾念旧情之人，总是给那些忠诚于他的追随者最好的安排。
　　就如同他将血眼的能力赐予尤利坦，隔绝阿克怀特在勾心斗角之外，也知道即使不下令，格里尔也一定要去那名人类术师的地盘上走一遭。
　　在格里尔一边用餐一边回忆时，阿克怀特已如风卷残云，率先将那份大得惊人的食物吃完，吐出一口心满意足的长气，他把勺子扔回餐盘，又去柜台哪儿拿来了一大壶饮料，倒了满他满一杯，先嗅了嗅，才皱着眉，捏着着杯子，一口灌下。
　　“酒居然限购！”他大声抱怨。
　　回过神来的格里尔也倒了一杯饮料，阿克怀特的神情让人以为很难喝，但酸甜的口感实在不差，那种有回味的甜味意味着联盟人可能放了很多糖，轻微的酒味则可能是来自于良好的发酵。
　　“这难道不是酒吗？”他说。
　　“放在过去，这玩意也算不错。”阿克怀特说，“可是现在，只要你喝过他们的粮食酒，感受过那种让你热血沸腾，原地飞升的劲儿，你怎能看得上过去的那些马尿？”
　　格里尔沉思片刻，说：“确实如此。”
　　“他们为什么不把酒卖到迷雾中去？”阿克怀特问，“如果没有下地，我甚至不知道联盟人还会酿酒！”
　　“因为地面议会不允许。”格里尔说。
　　阿克怀特沉思片刻，他没有问为什么地面议会不允许。“我回去就杀了他们。”他说。
　　尤利坦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在他开口之前，格里尔说：“好。”
　　尤利坦闭上了嘴巴。正在打量勺子的博斯男爵抬起头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们，最终不予置评。
　　他们在这家位于航道最末端的联盟商会酒馆里住了三天，才搭载最近一艘返航的白船开始旅程。他们如今有充足的时间，不急于抵达终点，因此每前行一段，他们就会在一个深受联盟商会影响的地区短暂居留，直到格里尔认为他们已经搜集到了足够多的消息，他们才继续下一段旅程。
　　不得不说联盟商会的存在给他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下地”之前，就连阿克怀特都做好了经历一场糟糕旅行的准备，久不至人间，许多事物他们都感到有些陌生了，但他们这一路行来没有感受到丝毫不便，原因只在于联盟商会，他们开设的旅馆和酒馆向类似他们这样的旅客提供了可以说是西洲最好的食宿和其他旅行服务。只有在离开西洲之前，他们在近年来最负盛名的怀亚特城暂宿时，当地的联盟商会负责人对他们进行了一次礼貌而又意味深长的拜访。
　　怀亚特城已经是公认的联盟人巢穴，此地的商会负责人身份自然也不同寻常，在这位会长表明身份的那一刻，格里尔就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他回想这段旅程，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对方真是做得不留痕迹，虽然他们的身份也并非毫无破绽。对方携礼上门，态度彬彬有礼，但格里尔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点儿的忌惮或畏惧。
　　甚至在对方离去之后……尤利坦用秘法之术盯着那名会长直到他回到联盟商会，依旧没能找到他及其随邑的破绽。
　　他们不得不在怀亚特城补办一些手续，才能确保这一次行程不会在最后关头碰壁。迷雾之地同工业联盟建立交往之后，像索拉利斯阁下那样可以带领一支骑士在其国土相对自由地行动的特殊情况再也没有发生过，回到天空之城后，索拉利斯非常肯定地说自己全程都受到了监视，并开始怀疑他们在其边境游历过程中探查到的情况与真实面貌之间的距离。
　　她在那座城埋下的后手不久之后就被对手一点点拔除，只剩下一些只能起很小作用的布置，更说明了对手的从容和缜密。只有在河运航道开通之后，借由联盟商会的猛烈扩张，迷雾之地才得以顺利在河岸沿线安插自己的探子，通过这些探子的亲身经历和多方求证，他们重新建立了工业联盟的认知。
　　可这仍不是正确的认知。格里尔在路上想。
　　因为立场决定人的思想。同样的情报在不同的人手中有不同的解读，天空之城的格里尔和地面议会的主事议员对联盟人的看法简直天差地别，落地之后，一路上的见闻让格里尔深感自己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他在天上就知道联盟商会发展很快，对西洲诸国的侵蚀很深，但他没有想到竟然是发展得这么快和侵蚀如此之深。
　　在兰德殿下的邀请下，联盟人将他们的商会开到了迷雾之中，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通过大量灌入商品，不仅对迷雾之地，连天空之城都产生了显著影响。但即使“报纸”和其他联盟人的印刷品已经在天上流行，地面议会和天城上的绝大多数人仍然认为，只要他们还不能让人长出翅膀，那个怪异的国家就不足为惧。
　　他们现在只烦恼别的问题。
　　这趟旅程见到的东西越多，格里尔的心情就越不轻松。
　　如果说傲慢有什么好处，就是让天城上下的人不会像西洲那些意志不坚的平民和贵族一样，轻易就被联盟人的力量和文明所征服；但那些被征服的人已经将希望寄托在联盟人身上，认为他们在西洲的发展能同迷雾之国形成平衡，“钢铁之国”会通过不断壮大联盟商来将迷雾之国压缩在西洲的偏僻之地。
　　这是一种何等软弱的妄想。
　　却未必不可能发生。
　　工业联盟最为怪异——世上从未有过一个国家和地区竟然是这样的形象，也最能迷惑人——短视而现实的西洲人像害了传染病一样积极地宣扬的，就是他们的“抑强扶弱”和“为了最多数人的利益”。
　　非常荒谬然而真实的一点是，无论联盟人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统统都能用这两条原则不像原则，解释不像解释的规训一以概之。
　　以半官方的身份，格里尔一行人重走了索拉利斯阁下走过的路，这也是西洲人唯一进入工业联盟的道路，入河口的小镇已经落入联盟人的掌控，他们在行船经过时看到它已经变得空旷，包括码头在内的很多建筑有被重修过的痕迹，人口显然也减少了许多。“大多搬到对岸去啦！”同行的旅客大声说，“真是运气好的家伙！”
　　“就凭跟联盟挨得近，”其他人这样说，“他们可有福了！”
　　难以想象这个港口小镇所属的领主怎能允许这种事情，然而它确实发生了。至于原因——或者说原因之一，他们很快就会在接下来的旅程里见到。
　　与迷雾之国建交后，工业联盟的领土进一步向外扩张，索拉利斯团长当初经历过的生产带又前移一步，将曾经毗邻的人口及领地全部吞没。乘客们说这种侵吞不是战争带来的结果，而是领地人民主动的选择，他们嫉妒咫尺之遥的联盟邻居，又受到了孩子们从免费学校带回来的邪说影响，便聚集起来，用隔壁邻居援助给他们的武器赶走了领主，然后以自治的名义投入工业联盟的怀抱。
　　这是在任何有序之地都应当予以谴责的行为，却在旅客当中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这些农民和居民背弃领主的行为是大逆不道，即使背后明显是联盟的怂恿，他们也应当承受道义的谴责，既然他们能为优越的生活攻击、抛弃自己的领主，自然也会为类似的理由成为联盟的叛徒。另一些人却认为一切情有可原，因为人性生来如此，让旅客与这些农民易地而处也未必会有更佳选择，更有甚者，不是一名或者两名的旅客说，反正联盟的统治是大势所趋，人生苦短，那些农民能够认清事实，当机立断，堪称明智之选。
　　“难道你不愿生活在这样的国家？”
　　面对这样的质疑，许多人都保持了微妙的沉默。
　　穿越那道著名的塔戈尔大坝，听旅客说曾有一名胆大妄为的天赋者“开玩笑地”朝坝体丢了一个化石术，不仅立即就被反弹重伤，他出身的王国也因此招致严重报复，被联盟商会列入不受欢迎对象，物价顷刻飞涨，至今不能平抑，并且由于他们再不能获得联盟商会的高级武器，邻国也开始对他们蠢蠢欲动。
　　“如果那个法术成功了，这座大坝会怎么样？”阿克怀特问。
　　尤利坦双眼茫然地看着虚空，那是他在用兰德皇子赐下的秘法之眼进行窥探。直到他们过了船闸，他才后退一步，脱力地靠上栏杆。
　　“不怎样。”尤利坦用缥缈的声音说，“别提那种蠢货，就算让一名土系专精的大法师来这儿，他也干不了什么。”
　　“他们的防护这样厉害？”阿克怀特问。
　　“蠢货。”尤利坦冷冷地说，“它禁魔。”
　　“他们用遗族的血做了禁魔法阵。”
　　将那座禁魔大坝留在背后，格里尔一行人没有再途径德勒镇——虽然他们在路上也见到了这座比一般的城市还要大的“镇”，而是随船直接抵达了联盟被称为西三区的行省中心，那座声名响亮的新玛希城。
　　这是一座宏伟到了连博斯男爵都吃惊不已的城市，虽然常驻人口只有十万余人，却比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王都都要气势惊人，旅人们对它的赞誉可谓实至名归。格里尔一行人随着乘客走下舷梯，在一片惊叹声中驻足原地，看着这座宽广如广场的码头背后仿佛无限展开的城市，就连阿克怀特都压低了声音，他问格里尔：“你遇到那名‘术师’，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格里尔有点恍惚地回答了他。
　　阿克怀特说：“这是什么怪物？”
　　他应该慎言，但每个来到工业联盟的人都会有类似的感受。
　　从初次见面至今已经过去了不短的岁月——以一个人的寿命来说，格里尔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淡忘了这次遭遇，但即使是在当初，他也从未想过那位形容冷淡的法眷者竟会创造出“工业联盟”这样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事物。
　　作为不如何受欢迎的客人，格里尔诸人一下船就受到了专门招待，也许普通的游客会羡慕他们衣食住行皆有安排，而且样样规格颇高的待遇，格里尔等人却更愿意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探索游历。但他们不能对此提出抗议——至少格里尔不会作这种死。虽然其他天空之城的人却未必……
　　自天空之城与工业联盟互相发现并建立联系以来，两国间的互相试探与攻防已经进行了多次，即使这仍然没有改变天城上下许多人对地面的俯视心态——这时常让他们误判交锋的结果，联盟人却是十分清楚迷雾之国对他们的利用与提防，能在这种情况下对这一行人以礼相待，说明他们同样自信于力量，并且更从容。
　　联盟人是否至今仍对天空之城一无所知？格里尔无从验证，他若向联盟人征询，提问本身就暴露自己。相比封闭的迷雾之国，工业联盟开放得多，甚至少有国家如它这般乐于开放交流，就算人们不能亲身所知，它也会通过报纸的铺展发行和联盟商会的商业行为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但这是否意味着它毫不设防，极易了解？
　　恰恰相反。
　　即使它将一切展现人前，人们能了解的也只是自己能够了解的那一部分。他们看到这个国家强大、先进且开放，却不能明白为何它能如此强大、先进与开放。一位黑发的天赋者赋予联盟人将蛮荒之地变为人间乐土的力量，但格里尔认为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的性质是使人向善，“抑强扶弱”“为了最多数人的利益”能轻易滑向相反的极端，甚至在联盟之外的地方，它必然会滑向那个极端。
　　作为半官方（且不讨人喜欢）的访客，格里尔几人在新玛希城的行动是受限的，也许是因为对此早有准备？其实格里尔等人并没有感觉到很大的不自在，实际上，他们可能比在天空之城的某些时候还自在。博斯男爵可以在图书馆从早待到晚，阿克怀特很快就沉溺于各种美食和运动游戏，尤利坦天天在睡，格里尔则是去一切他能去的地方。
　　他去参观学校的次数最多，在教育场所停留的时间也最长。这段旅程中，这个国家给格里尔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它的强大与富有，而是它的文明形态之特殊。教育的普及，是比财富的增长和领土的扩大更难实现的事情，而他们竟然做到了。甚至不仅仅是做到……在那些平和而又充满朝气的课堂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正在酝酿。
　　即使不明其原理，看到成功的榜样，人们自然就想要学习，绝大多数人并不具备坚持自我又融会贯通的能力——那种能力甚至比力量天赋还要罕有，因此他们的学习只是模仿，是努力将自己的变成对方的形状。
　　联盟没有贵族。
　　也没有教会。
　　没有这两样被认为是绝不可少的东西，联盟人生活得非常、非常好。
　　在格里尔看来，工业联盟是以普及教育和一整套庞大、复杂而又效率惊人的行政体系取代了这二者的作用，他们通过普及教育建立起人们对国家的统一认知，向生产建设和行政管理提供诸多训练有素的人才，行政体系凭借数量惊人的文官维持对各地区无孔不入的控制，生产体系则在吸收这些人才之后，反哺教育和行政以充足的物资支持。三者相互依存，彼此支持，关系密不可分。
　　不论将这种体制复制或转移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去的难度，单论这种循环本身，它几乎是完美的。至少眼下是无懈可击的。
　　致命之处就在这里，这个既稳定又能不断自行增长的循环是如此完美，以这种方式统治的国家又是如此强大，它却是违背了人们常识地不需要——或者说得更直接，是通过将贵族和教会排除在外而实现的。不仅仅是排除，这个三位一体的体系彻底否定了贵族和教会存在的意义。
　　格里尔不能不想到天空之城上与议事堂相对的那座大教堂，它的建立早于其他重要建筑，仅次于天上的供水工程，他还想到天空议会中贵族所占据的世袭罔替的席位。他还想到自己也同样是一名贵族，扪心自问，如果舍弃自己的地位和封地，换来天空之城像工业联盟这般一日千里地发展，他是愿意的，但是其他人呢？
　　索拉利斯阁下不可能看不到天空之城与工业联盟内在本质上的冲突，但她与兰德皇子仍将这头贪婪无度的猛兽放进了他们的西洲后花园。是他们对天空之城的未来有绝对的自信，还是有什么原因，促使他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抑或两者皆有？
　　怀着诸多的疑虑，格里尔结束了这次旅程，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第458章 参差的道路
　　在回去的路上，格里尔用一种和来时完全不同的心情重新估量了工业联盟对西洲的影响。
　　他不再为舒适与便利选择联盟商会的酒馆和旅舍，离开同伴，他再度用佣兵的身份穿越西洲诸国，当久违地身处人群之中，他发现工业联盟对西洲平原的侵蚀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深。
　　首先是来自联盟的商品无处不在。
　　自河运航道开通之后，通过白船的惊人运力，联盟商会将无以计数的商品输送到西洲诸国，不再限于武器、香料、药物和纸张刊物这几样，借由迷雾之国对沿岸诸国的武力威慑，他们强势地参与到同本地商会的竞争之中。工业联盟在大宗商品上的优势被他们充分地发挥出来，同样的价格，人们能在联盟人手中买到比过去品质更高，数量更多和更便于使用的产品，几乎没有本地商会能同他们正面相争。
　　其次，是联盟的商品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
　　通过那些被认为极不公平的竞争手段——无论交易多少都赠送礼物，在一定范围送货上门之类，尤其是以“免费”为诱饵使人落入消费陷阱这一条，他们不仅挤占原有市场，还开辟了新的市场。从抛弃火石使用火柴；到越来越多的人接受纸和笔；而后是香皂和厕纸在城乡被人追捧；接着各种新式厨具进入人们的厨房，联盟人的盐、糖、油和酱油占领从贵族到平民的灶头，连饮食习惯和烹调方式都向之靠拢；然后是“联盟式”车架的普及导致马车行业的天翻地覆；此外，可以说联盟商会开到哪儿，他们的度量衡标准及量具就会成为哪儿最公正的权威；哪怕不说早已通行于西洲，渠道及内容完全由联盟把控的报纸，他们这两年出版的《通用语字典》和《基础法典》已经成为该领域几乎唯一的权威。
　　联盟商会每到一地都会购产置地，大兴土木，建起他们标志性的各种商店、医院、书店，还有酒馆和旅舍，这些建筑形成了一个完善的生活圈，无论他们最初选择的是多么荒僻的土地，都会因为这个生活圈的建立而成为繁华之地。联盟人既出售大量商品，又购买大量原产品，除了物资的集散，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深深吸引着那些同他们有联系的人们。
　　联盟人勤劳聪慧、严谨克制的形象深入人心，他们身上没有一点权势者常见的恶习，但奇异的是，这种认知又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擅长享受并行不悖。因为联盟人的享受从不靠奴役他人来实现，他们明明是商人，却过着一种有某种哲理意味的生活，并且无惧于展示人前，于是人们自主或不自主地受他们影响，开始参考、模仿，甚至完全照他们的方式生活。
　　格里尔用步履一个个丈量过沿岸诸国的重要城市，目之所见，耳中听闻，竟然没有收集到多少对工业联盟及联盟人的恶评。工业联盟在西洲诸国的所作所为已经堪称侵略，然而除了极少数的清醒者曾为此大声疾呼——他们也大多因此被视为古怪及不受欢迎之人，其余人或者完全无意识，或者即使意识到了，也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这是格里尔在这段旅程中最沉重的发现：联盟的入侵已经抵达了西洲人的精神领域。
　　西洲人的这种心态非常不可思议，却又并非毫无道理。
　　联盟人在西洲诸国的作为确实有极大的迷惑性，比如他们乐善好施，赈济贫苦；影响市场却从不为利润恶意操纵市场；打击对手雷厉风行却从不赶尽杀绝，只要对手在竞争中表现出可观之处，他们就乐意在对方落败之后将竞争变为合作，给予对方另一个光明前途……如此等等。但根本原因仍是他们的存在和发展符合西洲人的利益——至少是眼前的利益。
　　平民既需要向联盟商会卖出他们的农产品，又需要购入商会提供的低价必需品；贵族需要通过联盟商会出售的武器铠甲等壮大自身，又需要以较低的开支维持至少同往日一般水准的奢侈生活，前后两者都不能在这世上找到第二个联盟商会的替代品。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变得像离不开水和空气一样离不开联盟商会，而非常讽刺的是，迷雾之国在其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联盟商会如今在西洲就像水和空气，没有他们不能去的地方，也没有不需要他们的地方。而作为平凡的人类，人类不可能在呼吸的时候，在饮食的时候，只留下他们需要的和认为正常的东西，而过滤掉那些他们不需要的认为不健康的东西。于是人们不仅使用工业联盟的商品，阅读他们的印刷品，采用他们度量衡，通过他们的字典和法典寻找依据，并且模仿他们的生活，学习他们的知识，理解甚至认同他们的思想——正如那些从工业联盟归来的旅者和留学者期望看到和大力推动的。
　　这些因为种种原因前往工业联盟的人无一不被这崭新而强大的文明所征服，曾经的偏见被眼见的现实完全冲灭，新的印象牢不可破地占据了他们的头脑。而当他们从工业联盟回到西洲平原，走下巨大如堡垒的白船，看到河上飘荡的木船，重新踏上拥挤而嘈杂的码头，闻到城市和乡村特有的强烈气味，回到家乡的满足只是一瞬而过，随之产生的是无比巨大的失落。
　　如果没有去过工业联盟，他们就不会为眼前破败的道路，寥落的田野，低矮的房屋，飞舞的蚊蝇，肮脏的人群及众人脸上庸俗而麻木的表情感到自卑与颓丧。可是如果他们不去工业联盟，他们怎能知道人类竟然可以如此高贵地生活？
　　是的，高贵。哪怕这些归来者当中不缺乏本就生活优渥的贵族和商人之子，也许是早期这些留学生是他们的家族挑选出来，认为即使在工业联盟学废了也无关大局的弃子，所以他们同随自己一道出发的平民之子那样，对新文明的感情由惊奇赞叹迅速转化为景仰崇拜。因为人们对一样事物价值的判断往往是通过对比得来，而这些年轻人对比的对象无疑是也只能是他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乡。
　　联盟人没有动用武力就实现了对西洲的殖民。
　　格里尔并不怀疑兰德皇子的目标能否实现，但是如同已经爱上了别的男子的女子一样的西洲，这会是殿下想要的吗？
　　格里尔以为自己的同伴已经回到了天空之城，进入迷雾之后才发现他们仍在等待着自己，这份情谊确实令人感动，不过主要的原因却是“天梯”出了点儿问题。
　　“天梯”很少出现问题，但他们也并非没有经历过，不会因此恐慌。相比之下，地面议会的问题恐怕更大一些。
　　阿克怀特确实说过回去就干掉地面议会之类的话，他的性格和之前在天上遭遇的挫折也确实让他容易与人发生冲突，但格里尔没有想到真正动手的会是尤利坦。
　　而站在他们一边与地面议会对峙的竟然是联盟商会。
　　博斯男爵有意居中调停，但他作为兰德殿下老臣的身份在这场争端中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格里尔自然也是如此，实际上，他的归来导致了矛盾的进一步激化。尤利坦固然不该随意杀人，但死的大多是无关紧要的管事角色，只要一个来自高层的命令就能将此事揭过，可是同格里尔有仇恨的议员占了地面议会十之五六的席位，再加上入驻迷雾之后，因为法塔雷斯陛下的免死金牌而行动越发越轨的联盟人的加入，原本只是一场口角的争端最后竟然发展到了要让兰德皇子公允裁决的地步。
　　虽然问题终究得以解决，格里尔还是感到了万分的羞愧。
　　他也知道矛盾的根源依旧存在，没有人能保证日后这种混乱不再重演。但明明只要恪尽职守，依例行事便能无事发生……为何包括他在内的众人要不能克制自我，反而要放纵恶意，互相攻讦呢？他想起自己在工业联盟的见闻，想起地面这场争端中那些进退有序、互为臂助的联盟人，他在后期的热血上头，不能不说是受了这份家丑现于人前的刺激。
　　当他痛陈自己的失常，兰德皇子却笑了起来。
　　“近年来见你渐渐失去活力，令我时常感到担心。”那双魔眼愈发深沉的殿下对他说，“现在看来只是天上的环境令你感到压抑。”
　　“臣只感惶恐……殿下屡屡托付重任，臣却总是有负您的期待。”格里尔说，“也许诚如他人所言，臣如此愚钝却身居高位，不过是较他人与殿下相识更早，却不知自省，倚老卖老……”
　　“格里尔。”兰德皇子说。
　　格里尔停了下来。
　　“也许我过去给你的肯定太少，所以我在这里要郑重地说一遍，那就是你很出众，将我交托的事务大多干得很好，是我最信任的下属之一，除非经过我的允许，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你的作用。”兰德皇子温和而坚定地说，“让你受到无妄之灾，是我的过失，你不必将所有过错都归结于己。”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格里尔眨了眨眼睛，压下自己的失态。
　　“无论天上天下，嫉妒都是人性中难以逃离的痼疾，虽然他们的动机也并非不可理喻。”兰德皇子说，“重建这座幻想之城的工作比我们自己以为的艰难多了，不是吗？在这一点上，天赋者能够起到的作用甚至不及凡人，因为他们只相信双手的力量，不太懂得与他人合作。重建工程起始时众人齐心协力，互帮互助的美好场面是有你调和，方能出现，虽然美好的事物似乎也总是不太长久。”
　　这名年轻的皇族从座位上起身。
　　“陪我去走走吧。”他说。
　　格里尔伴他走出石头垒造的朴素宫廷，穿过面积不大却很繁茂的御花园，蜂蝶飞舞，潺潺流水沿着沟渠从他们脚边经过，底下没有一点砂石衬托，无色的水体犹如流动的水晶，石板道路四通八达，无云的晴空既高远无垠，又如触手可及，从他们头顶向四面无边无际地延伸，如果抬头看久一点，也会让人觉得脚下不稳，仿佛一身毫无凭依，只剩身下那一小块立足之地。
　　有一些人完全具备在天上长居的资格，却不得不在地面长留，就是因为他们虽然理智坚强，身躯却顽固地保留着本能的软弱，难以适应高处生活。格里尔自然不在此列，不过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这天上太过寥落，城市的基座倘若能够铺满泥土，足以容纳数十甚至上百万人生活，到那时与其说这是一座天上的城市，不如说它是一座天上的王国，但显而易见，他们离这样的目标仍十分遥远。
　　即使他们已经努力了许多年，并且成功启动了城市的一些功能，如今也只能维持二三万人在天上长居，虽然建筑整洁，布局和谐，一切城市运作的基础设施应有尽有，天城人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骄傲，可是……
　　“我们无比幸运，这座城大有希望。所有人都愿意为它赌上一生。”他们经过城市边缘，坐在正进行建设和尚未开始建设的分界线上，虽然无论他们直走多远，直到触摸到那无形的守护壁垒，那虚无空净的基座都会承载他们的身体如同坚实的大地，但俯视云海仍令人头晕目眩。
　　“但我们实现目标不需要一生那么长……我们只要十年，主控塔也只给我们这么多的时间。”俯瞰云海间隙下的大地和连通天地的炽红管道，兰德皇子说，“时间已经过去泰半。我们尽力了，但仍然太慢了。”
　　格里尔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人力皆有尽时，您的英明决策从无错误。”
　　然而他又想起了工业联盟。
　　“也许我不应当如此傲慢，但是，格里尔，‘圣堂’——也就是主控塔启动那一日我已经知道，区区十年，完全不够让我们实现对它的重建。”兰德皇子慢慢地说，“这是一座极其伟大的城市，它的前一任主人即使在裂隙魔族中也是极为强大者，它的继承者不允许是弱者，即使陛下为我们降低了得到它的难度，没有一个如完整的中央帝国那般强大的国家给予支持，我们仍然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
　　“但我们只差最后几步……”格里尔辩解道。
　　“是的，然而这最为关键的也恰好就是最为困难的。”兰德皇子说，“我们从世界各地找来了成百上千的天赋之子，无一人通过圣堂的检验。中洲人类的力量从本源上就低于裂隙魔族，即使我将这些本源抽取、浓缩……以种种手段加持之后送往圣堂，结果仍是不予通过。”
　　格里尔大惊失色。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兰德皇子却对他微微一笑。
　　“此事如今仍是绝密，格里尔，请不要轻易外传。”
　　“是的，殿下！”
　　兰德皇子又转过头去，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依旧从容、冷静。“所以，虽然表面一切如常，实际我们的步伐在两年之前就已陷入停滞，这就是为什么索拉利斯她要去追寻一个‘例外’的参考。她追寻的结果令我和她都感到非常满意，天降的意外变成了惊喜，我们有一个堪称完美的邻居。”
　　“请，请恕我愚钝……”格里尔非常困惑，“但工业联盟如此清强大而有侵略性，不正是我们的威胁吗？”
　　“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格里尔，你应当对此最有感受。”兰德皇子说，“虽然上城和下城有许多人仍在偏见之中难以自拔，甚至我已经将榜样邀请到眼前，他们也不肯向对方虚心学习……不过他们不会让我失望太久的。”
　　“我仍然不太明白——”
　　“有什么难以明白的呢，格里尔？”兰德皇子说，“实际上，‘圣堂’向我们下令要走的道路，同那位黑发法眷者已经在西域世界践行的道路，是殊途同归、表里为一的东西。当我们接手这座城市，希望将它为我所用时，圣堂向我们提供了三种选择：其一，是找到那名叫做阿加雷斯的裂隙魔族的直系血脉，通过血缘及灵魂检定；其二，是找到足够数量的力量超绝的年轻人，通过天赋检定；其三，是全民飞升，通过资质检定，不同的检定标准对应不同的城市权力。”
　　“我们当然什么都想要，但我们能够选择的不多。”
　　“可是，”格里尔以一种站在悬崖边缘的谨慎提问，“我们似乎在第三种道路上走得并不顺利。”
　　“的确如此。”兰德皇子说，“如果没有工业联盟这个新兴的巨大国家，我们现在理应无法可想。然而它出现了，它不仅出现了，而且恰好是一个由最强大的法眷者所创造，却以无天赋的凡人为主干的特殊国家。”
　　格里尔非常惊异：“如您所言……难道我们要与他们结成同盟？”
　　兰德皇子又笑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他。
　　“吉尔吉特卿，”他叫出他的姓氏，“不必等待太久，你很快就会知道。”
　　殿下说他们将各取所需，格里尔却不太明白他们之间如何平等交易。两个国家在某种形式上是接壤的，却都默契地选择了用更曲折的方式进行间接接触，谁也不曾越过那禁忌的自然分界线一步。但是无论间接的还是直接的接触，联盟人对迷雾之地就像他们对所有与之有联系的国家和地区那样，只要他们想要，联盟人就无论多少都能给，虽然联盟商会也会在贸易当地大量收购农产品和矿产之类的原材料，但受限于那些（比工业联盟落后的）地区低下的人工效率，双方的贸易额有惊人的差距。
　　财富像水一样朝工业联盟汇聚，虽然他们改良旧生产方式的技术完全无法同主控塔所展现的近于神明的创造能力相比，但主控塔存在的主要目的是维持城市的存在，给予城市居民生存和生活上的诸多保障，它本身具有的不可思议的生产能力则由于他们未能通过检定而仍处于封印之中。
　　他们能够提供什么利益将工业联盟同他们绑定？在开端并不友好的前提下？
　　或者说，格里尔认为自己的感受不是错觉：兰德殿下真的想要同那个奇特的国家建立更深的联系吗？
　　殿下说他重视自己的每一个对手，然而当他提起工业联盟，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毫无情绪。
　　格里尔带着疑虑从工业联盟离开，却在自己以为最了解的地方遇到了更多的问题。即使他不因自己被隔绝在核心机密之外心生埋怨，却难以自制地感到了巨大的孤独。
　　兰德殿下说他很快就会知道，格里尔也知道他会知道。但他不知道在这被允许的真相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东西，他永远触摸不到这些东西。
　　他将同他们永远有隔阂，而这是他决定追随兰德皇子起就知道的。
　　格里尔再度回到了他城市建设大臣的位置，他的工作一如往常，天梯和汲源管仍每日将大量的熔融金属、生活物资、建材和泥土等等送上天空，以“圣堂”主控塔为起点的金属圆心一日日以难以察觉但确实的速度增长，大多数人仍不知道天空之城的建设已经陷入没有太大意义的重复，他们一如往常地研究、训练、生活和做着“伟大事业”的美梦。
　　他们将在无知无觉中迎来天空之城的巨大变革。
　　在又一个下层世界被暗色天穹笼罩，上层世界从无垠青空沉入白色大地，下降到无穷无尽的雷暴海洋的日子，“圣堂”之门打开了。
　　只有天空之城的少数人有资格参与这个仪式。人们踏进这座高塔，就如同踏进一座金属山峰的内部，它是如此空旷，冰冷，圣堂之门比天空教堂还要高大，交织如网的闪电将整座城市都照得惨白一片，却不能有一刻点亮这处巨大的空间，金属的墙壁无限向上伸展，在不可知的黑暗之中交汇于一点，同是金属的地面镌刻着法阵一般的纹路，雷声不能传入城市，人们安静地向黑暗走去。
　　黑暗之中有火。
　　蓝色的，燃烧在高台之上的蓝色火焰。
　　当他们走到这团蛰伏的火焰面前，被生人的气息惊动，火焰伸展，舒张，如同泉水涌起，游移的曲线流动着，在人们的目光中凝聚成一具曼妙的躯体。
　　一个头戴冠冕，长裙的边缘如浪涛不断翻涌，有半透明面容的女性缓缓睁开眼睛，不带任何人性的目光垂下，望向众人之中。
　　法塔雷斯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这个似人非人的形象。
　　“午安，代理人阁下。”她清澈的声音在高塔中回荡，“欢迎再度启用城市应急管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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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对不起！（跪）
　　设定写叉了所以换了个角度
　　然后为补前面的坑又码了个番外……
　　关于被遗忘的事
　　范天澜对过去确实并不在意，即使他的记忆就像镜子，能够清晰地倒映往昔情景。
　　他记得那一日他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柄长剑迎头斩落。
　　意识空明一片，他向那杀气腾腾的剑锋抬起手。
　　当他从无边虚空中回到人的躯壳，重新在万千信息之中找到自己是谁，现在在哪儿的脉络，那个要杀他的人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那把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腔，身穿丧服的中年贵族艰难地喘息着，转过脸来看向他。
　　“你的眼睛……”他的剑术教导者喃喃地说，“变成黑色的了。”
　　“你有什么话要留？”范天澜低头问他。
　　“我……我，”那个男人说，“你恨我吗？”
　　“你有时候看我的目光像死人。”范天澜说，“附近山上有一些坟，墓碑上有姓名和年龄。”
　　那个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觉得……我虚伪吗？”
　　“不觉得。”范天澜说，人之将死，他不必说谎。
　　男人又笑了。这是一个苦笑。
　　“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就算根基受损，骑士的体魄仍比常人强壮得多，即使男人的已经苍白如死人，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将一篇很长的遗言说到了尽头。范天澜静静地听着，遗言的内容无非是关于他这位师父的生平，说一名天才剑士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获得他渴望的最高荣誉，成为帝座之前的骑士冠军。在至死都难以放下的不甘之中，他收获了一名权势及财富都十分惊人的寡妇的爱情，并顺利与对方结婚，达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生巅峰。
　　然而长子和次子的接连夭折沉重地打击了他对未来的希望，权力斗争的残酷令他感到了恐惧，他希望带着妻子远离是非的中心，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这名同样沉浸于丧子之痛的女性决心向她的敌人报复，为此不惜一切手段。
　　他作为丈夫只能给予她力所能及的支持，然而这对妻子来说并不足够。她希望他的剑能为他挥舞，开创一条血腥之路，他却唯有这一条原则不能为她践踏，她因此怀疑他对她的爱情，而彼时他们已经卷入王储之争的漩涡，每日都为阴谋与斗争心力交瘁。相濡以沫的爱情渐渐变冷，他开始寻求其他安慰，而妻子也同样选择了移情别恋，然后她再次怀孕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与她争吵、分居，不顾长女索拉利斯的请求，他将这个努力弥合父母矛盾的孩子关在心门之外，甚至怀疑过她同他之间的学院，将所有的精力与慈爱转移到自己的学生身上。
　　既是他的子侄又是他的学生的少年确实天资出众，甚至比当年的他更野心勃勃。他欣慰地看着他一日日成长起来，却从未在那个孩子的角度想过，成功的道路并非只有一条，而他这名长辈本身早已指示于他。
　　当他看到衣衫不整的女儿持剑逼迫自己的学生决斗，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然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堂堂正正获胜的是他的女儿。难以用言语形容他当时的震惊，与狂涌而出的欢喜。他回到妻子身边，直到他们再度因为不同的信念分离。他隐居在偏僻之地，通过往日的人脉广收门徒，然后将他们逐一筛选。
　　每当一名学生成长到一定地步，他就会请自己的女儿来看他，并给予自己的学生道德和人性的考验。
　　至少在范天澜之前，没有一名少年能通过他最后的试炼。
　　范天澜的一切皆是完美，他却发现由于早年的身体亏损和长年的心情郁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一切如常，没有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任何人，仍然依例去信让女儿来看他。在他的推动下，两名年轻人见面，较量，然后如他所愿地走上了决斗场。
　　他给了双方不对等的信息，他的女儿惊险地获得了胜利，他看着倒下的少年，想起最后一次离别前妻子对自己的指责：“人性凡人皆通，你自己便从不完美，为何苛责他人完美？你既不是神也不是天选的裁决者，有什么资格对他人进行所谓的人性试炼，并批判他们的底线？你注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
　　可是如果他不考验，又如何避免背叛？
　　他一生的信任都所托非人，无论父母，师长，朋友，妻子，下属……包括自己的女儿，他们全都辜负了他的期望，即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背叛他之后仍然爱他或者愿意追随于他，他也总是对他们表示原谅，当他的心伤从未痊愈，对人性的怀疑也从未停止，对一切事物只有悲观的预感——在这一点上，范天澜与他有颇多相似之处。只是他因受伤而厌世，范天澜却是从未将任何事物放在眼中，对人间万物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漠然。
　　但迷途多年，他终究还是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因他而诞生的女儿是如此光辉夺目，她不必经历父亲的苦难却又足够坚强果敢，他将一切都送到她手上，而她将会延续他的意志，完成他的光荣与梦想。
　　离别之前，她告诉自己的父亲已经心有所属，她的语气冷静、镇定，只有眼神闪耀着热情的光芒。他相信这个早慧而沉稳的女儿能够得到自己的幸福，并给予她作为父亲的真切祝福。
　　此次离别将是永别，他在为范天澜操办葬礼时心想。他已经没有牵挂，但还有一些遗憾，他的一生有太多遗憾了。
　　如此多的遗憾从未得到弥补，但至少他曾竭尽全力为之努力，不像他为之操持葬礼的少年，如一颗明星尚未升起就要陨落。他对他不是没有愧疚的，但他不久也要在孤独之中死去，这也许能算对他和过去那些学生的一种补偿。
　　所以，范天澜为什么要复活呢？
　　短暂而又无暇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啊，他为什么要破坏者命运的安排？作为师长，作为一个可怜的一生都在失败的自我流放者，已经没有几天可活的将死之人，他怎能不嫉妒这个奇迹，不嫉妒这个死而复生的奇迹彰显的传奇命运？
　　谵妄之中，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最后亲手……！
　　……但自己的结局真正到来，他反而感到了异乎寻常的宁静。
　　他从未后悔，对范天澜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在他死后，将他的遗体切割分成数份埋在不同的地方。他在这个隐居之地早已做下布置，只差这最后一步就能完成这个以至亲骸骨为基础的守护法术，因为他死得突然，刽子手无法提前赶来，只有范天澜能动手。而且他知道范天澜一定会实现他的请求。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那个男人说，“你会招来她们的追杀，但你能够活下去。只要你还活着，她就永远不会停止对力量的追求。其实这个结局也不坏。”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范天澜也确实完成了这份委托。
　　时至今日，那个男人纠结而痛苦的一生，人生最后时刻的疯狂选择，甚至因他种种不负责任的作为导致的后果，都已经变成不值一提的过去。对范天澜如此，对他的女儿也是如此。
　　范天澜从她的言行中分析出许多信息，但很少——几乎没有对那名父亲的留恋，她没有在寻找遗骸的过程中发现那个法阵，也永远不可能找齐她父亲的遗体，但她对此没有强烈执着，她对他也并不憎恨。
　　她的身心都已被一种庞大的事物所占据。在范天澜那越来越非人的敏锐知觉中，她力量的来源与躯壳受到的改造清晰可见。
　　范天澜回想着植入她心脏的那个东西，看着手里的一个小件，那是一个外表类似于金属蠕虫，同样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产生出来的东西。
　　同送去工业城的那批能够能够主动定时发信的装置不一样，这个作用只是存储声音的机械生命已经丧失了它的动力，工业联盟的异能力研究体系还没有能力分析它的原理，甚至只有在范天澜手中才能让它的尸体在现实世界长久存续。这没有什么意义，范天澜将它放在桌面，在他的注视下，它破裂，碎灭，飞灰散入空气，无影无踪。
　　在新玛希城埋伏了这些东西的女骑士背后有一种可能是危险的力量，正如工业联盟对她及那种力量而言同样是变数和危险。他并不像某些年龄虽长却思想幼稚的人——比如说某军队负责人——那样，会为终于出现了有难度的对手而感到兴奋，和他做过的所有工作一样，发现问题、调查问题、解决问题，他们来到了发现问题第一步，准备进行调查问题的下一步。
　　云深同他通话，问他：“对你们的工作有影响吗？”
　　他说：“没有影响。”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做得很好，比我能够想象的还要好。”云深说，“但是……过去的事情辛苦你了。”
　　“我没有什么感觉。”范天澜轻声说，“而且我遇到了你。”
　　云深的声音里有微微的笑意。
　　“我也很高兴遇到了你。”他说。


第459章 神降、反抗与礼物
　　格里尔站在众人之中，如梦似幻地看着那位来自裂隙时代的陛下抬起手，与那名女神一般的存在双手交握。
　　双手相接之处，无数反射着细碎光芒的事物如瀑布倾泻而下。
　　雷声隆隆，穿透整座城市。
　　如果不看时间，谁都感觉不到这是白天，浓重的乌云占满了整个天空，天色从昏暗如暮到伸手不见五指似乎只要一瞬间，当闪电如长蛇在云层中翻涌，矿区内外的“凡人”就会被赶入矿坑或者工棚，居住在外围城市的人也被要求回到家中关门闭户，不准点亮任何灯火，静静等待“神降”之威过去。
　　只有地面议会的人将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凶暴天气称之为“神降”，平民和劳工全在暗中称之为“魔降”。
　　这一次的“神降”似乎同往常不太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迹象，雷霆如滚石崩落，天仍是那般黑，电光仍是那般惨白，风雨仍是那般狂暴，但感觉敏锐的人仍然会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而且在迷雾中生存得越久的人越是如此。安萨路他们在雨云还未聚集，只有探测器发现了来自天上的异能反应的时候就猜测这场灾难的规模会有多大，如今正是春末夏初之际，季节会让这种人为引导的极端天气持续更久，伤害更大，而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这场非自然的灾难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当暴雨终于变成小雨，安萨路马不停蹄地去“下城地面议会”提出严正申请，要这些管事者快点找一百号人来替联盟商会干修理受损的建筑，挽救被冰雹打烂的田地，清理被泥水污染的水池……如此等等的一大堆杂活。
　　马上、尽快、越快越好，他这样强调。
　　他就这样带着七八号人，穿着一身沾满泥水的长袍闯进他们的餐厅，理直气壮地搅和了那些“高贵人物”的晚餐，为自己成功争取到了应得的权利。
　　联盟人没有等待多长时间，一大队劳工从被监工头目从矿场带到了联盟商会的所在地，像对他们无理行径的报复一样，这批人个个面黄肌瘦，萎靡不振，有一些脸色通红的人一看就是生了病，让接手他们的联盟人大为光火，几番扯皮拉锯之后，联盟商会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下了这些不堪大用的“废物”，将监工打发到娱乐区去，他们自己将一百多快两百号的劳工带去工棚。
　　几名监工一从视线中消失，这支潮湿而颓丧的劳工队伍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联盟商会的代管人没有催促他们马上出发，有人从劳工队伍中走出去同他们说话，双方竟然也有问有答。然后走出去的人回身指向人群，在他所指之处，异变突然发生，另一些人突然动手击倒了身边的同伴，然后用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
　　经过一整天的奴役和担惊受怕，大多数劳工已经头脑昏沉，这一下把大多数人都惊醒起来，“‘叛徒’，‘叛徒’，他们是‘叛徒’！”动手的那些劳工咬牙切齿地将他们推搡出队伍，刚刚要骚乱起来的队伍因为这个词语一下子平静下来。
　　叛徒是大多数人所憎恨的东西，如果不是顾虑后果，他们被当场打死也是活该。可是有一些人感到困惑：为什么在这里动手？就在“外来人”的眼皮底下！可那些外来人又显得一点也不吃惊？
　　“就是这三个吧？”站在一旁的外事工作者问。
　　“你再瞧瞧！”劳工的队伍代表说。
　　外事人员绕着队伍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然后对劳工代表笑了一下，“看起来是没有了。”他又看看这支队伍，“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吧！”
　　劳工代表和队伍里的一些人也露出了笑容，“那就走吧！”
　　脚步变得轻快起来的那些劳工裹挟着他们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同伴，跟着联盟的外事人员走进侧开大门，因为“风雨受损”，所以联盟商圈从今日起到后天的三天时间，除娱乐区和消费区之外的地方一律关闭“以作修整”，所以除了以矮墙相隔的两处灯火通明之地，他们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联盟商会之外的人。天已经黑了下来，天上的明星在闪烁，地上的明灯也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一盏连着一盏的灯火照亮他们脚下的石板走道，在路边灌木和藤蔓浸透了水分的味道中，这一二百人没有前往工棚，而是被带到了联盟人称之为食堂的建筑里。
　　联盟人最出名的是什么？除了那至今仍未有国家勘破的冶炼及铸造技术，大概就是他们的美食文化了。在容纳两百人也不会显得拥挤的巨大餐厅里，以被塞住口舌的叛徒支吾的挣扎为佐餐的乐曲，劳工们吃了一顿非常美好的晚餐，又原地稍加休息，才动身离开，前往预定的休息之处。
　　到了这个时候，再不明所以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是明白他们吃的并非什么下火坑之前的最后晚餐，而是近一年来在各地矿场流传的传闻竟然是真的，给予他们这些困苦之人莫大帮助的背后人物不是别人，正是这些被称为“外来人”的联盟人！
　　虽然仍有这些异国他乡的外来者为何要这样做的困惑，但能够吃饱和睡好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他们拖沓着脚步走入灯火深处，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有人对安萨路说：
　　“最近的情况又变坏了。斯维矿区如今一天能死五十多个人，以前情况好的时候可能只死四五个，再这样下去他们就完全受不了了。”
　　安萨路说：“但他们的计划是不会成功的。”
　　“什么才是成功？”对方说，“将侵略者杀死，赶走，回到青金和黑石两个王国共存的过去，那种胜利当然是不可能的。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人妄想过……现在一切火都熄灭了。他们只想要活下去。”
　　“他们确实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命运。”安萨路说，“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太残酷了。但是……”
　　“确实非常残酷。很长一段时间毫无希望。所以他们——或者说我们已经不再幻想那些一般的、真正的胜利……”那人说，“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事情。杀死监工很容易，鼓动起成千上万的人只要有足够的武器，看准时机，我们也能干掉守卫军队，而后像蚂蚁一样咬死那些天赋者，就算再一次从天上投下‘天之矛’，也还是会有人活下去，逃出去，到不那么痛苦的人间世界中去——”
　　“——这就是我们想要争取的胜利。”
　　安萨路问；“你们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吗？”
　　“就算不起义，我们也死了太多人了。”对方的语气非常冷静，“也许十之八九的人都会在战斗和逃亡中死去。但为此而死——不论死去多少，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是为希望而死。苟活只有侵略者无穷无尽的奴役，结局一样是被扔下火坑，成为那些魔人的薪柴。只要你受到的压迫够深重，这其实没有什么难选的。”
　　“我能感觉到你们的坚决，也任何立场阻碍你们的抉择。”安萨路说，“你们比我们更清楚敌人有多么强大，知道自己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作为不相干的外来者，你们已经给予了我们太多的帮助，我们诚恳地接受你们的任何建议——除了让我们停下来放弃。”对方说，“同时我们也对你们感到愧疚，因为一旦起事，你们恐怕就会很难办。”
　　“联盟人去哪儿都很受欢迎，也去哪儿都不太受欢迎，我们已经习惯了被指责，就像我们习惯插手不平之事那样。”安萨路说，“其实我们在这儿也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和微不足道的事情。就算因此被指责干涉他国的内务，我们也不会因此受到太大损害，我可以同他们说这是礼尚往来……就算有万一的情况发生，我一个人的性命也足以将此事了断。因为联盟商会并不是贵族或者家族的私产，我们背后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
　　对方沉默片刻。
　　“我不能不说……我对你们真是非常，非常地羡慕。”
　　起义军的代表走进黑暗深处，回到他的战友身边。安萨路也回到自己的同伴当中，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情报和外部部门的长期工作表明，所有封建国家内部都长期存在着各种形式的反抗力量，这些此起彼伏的“野火”有时候会变作燎原烈焰，有时候微小得一只脚就能踩灭。迷雾之国正在酝酿的这场动乱绝对不会是后一个场面，起义者表现出惊人的勇气和坚定的决心，必定要闹得轰轰烈烈，但他们所求的向死而生的结果并不乐观，他们自己也非常清楚，不需要联盟人特意向他们说明。
　　自青金与黑石被合并一体，新统治者取代旧国王以来，两国人民对他们抗争就无一日停止。最初是由贵族带领他们反抗，后来是人民自发进行反抗，反抗的结果无一例外是遭遇残酷的镇压，但多年过去，人们心中的仇恨之火始终不曾熄灭。在人们看来，这些侵略者征服了他们的国家，夺走他们的土地，将成千上万的人民驱赶到矿场、农场和如此类将他们视为牛马压榨的地方去，逼迫他们劳动，无情夺走他们创造的财富，这些布满血汗的财富一部分被用以维持新统治者的奢靡生活，另一部分则献予天上的邪魔。
　　联盟外事人员入驻迷雾之国的前三个月没有经历过一次“神降”，无法观察到只在这种时刻才撤去隐形的天梯及汲源管，却已经知道这个国家真正的核心不在地面而在天上，而情报的来源正是那些为他们建设商圈的劳工。
　　作为中央帝国出身的皇族，兰德皇子展现出来同身份相称的慷慨，他允诺给予联盟商会的土地面积惊人，是他们惯例所需的十倍以上，但联盟的外事工作者对此也不刻意推拒，而是安然受之。外事人员像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所做的那样，只用很短的时间就建立了他们特色的贸易和生活领域，他们借助本地人力的易得与易用，充分利用了分配给他们的广大土地，将这些基础设施建设得“毫无必要”地高大、宽敞和完善。
　　联盟人不占土地之外的便宜，他们为此付给了足够的报酬，但很快发现这些酬劳大多不能落到劳工的手里，于是他们在中后期改换了支付的形式，用食品、药品和衣物等实物报酬替代货币报酬，以埋下同地面议会的矛盾根源为代价，收获了一些劳工“微不足道”的友好和感激。
　　经历过一些事件后，联盟人收敛了这种“不必要”“假惺惺”“伪善至极”的同情和帮助，转而专心向下城各级居民服务。虽然始终未能——也是因为不愿主动改善同地面议会的关系，但他们有一位皇子殿下和一位“陛下”的保护命令护体，这种对立完全不影响他们在短时间内就发展得十分兴盛，将那些曾与迷雾之国建立关系的他国商队完全挤出了核心市场。
　　无论立场如何，人总是要吃饭、穿衣和享乐的，还有谁能像联盟商会这样给他们足够多、足够好、也足够便宜的享受呢？
　　也有人指责联盟人行径鬼祟，但地面议会很少能抓住商会的把柄，就算偶尔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能给他们造成威胁，这就是他们上次参与到上下城之间矛盾冲突的底气。外事工作者利用了他们能够利用的一切条件，连那些同他们暗中建立信道的反抗者们也不知道联盟人对这个国家的地面情况掌握到了什么地步，一定要说的话……
　　他们已经绘制出了迷雾之国的详细地图。
　　虽然这套地图是在西三区的新玛希城完成的，外事人员带回到迷雾之国的只有深度记忆，但人人都知道它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因为这套地图不仅描绘了这个国家的地理风貌，记录了它的资源分布等情况，通过外事人员也不知道的手段，绘图者还画出了那个遍布国土的“迷雾法阵”的真容。作为这个国家最致命的秘密之一，可以想象它们一旦被发现的后果。
　　外事工作者还不需要矿区考虑那些图的问题。他们知道自己的声誉，无论哪儿的统治者都不认为他们安分守己，也许已经有人察觉他们暗中资助劳工势力的事情，联盟人总是有多余的好心，而这个已经变得完全怪异的国家里，还有什么群体比那些劳工更卑微、更凄惨呢？但无论这些商会成员有多少财富，在这个国家能调动什么资源，他们只有这个商圈里的一点儿人，这决定了他们干不成什么实际的事情。
　　他们也不该对与己无关的事情关涉太深。没有必要，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正如冲突那一日那名叫做格里尔的“天城人”对他们所说的：
　　“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应该更谨慎地保护自己。”
　　他说得没错——如果外事工作者不是“解放者”的话。
　　每次“神降”天候前后，无线电通讯都会受到很大干扰，甚至如同这次一般完全断绝，但从第一次冒险同工业城直接联系到现在定期向上通报情况，地面议会从未在这方面对他们进行检查，所以这至今仍是一条最为优先的渠道。关于矿场起义的讨论会连着开了三天，就在电磁环境就要恢复平稳和清洁的状态，那一批劳工也即将结束休整的时候，意料之外的客人突然隆重到访。
　　这批大驾光临的队伍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匆忙清场后，外事工作者按本地礼仪对他们进行了招待。也许是因为为首的两位贵族同他们勉强有点交情，来人并不像议会议员那样计较细节，在会客厅里各自落座，安萨路才正面去打量那两位“天城贵族”。所谓人靠衣装，明明是同样的面孔，一换上贵族特有的礼服，就登时显出来者同地面议员那些“地面人”的距离。
　　回想起上次他们带来的状况，安萨路露出了笑容。
　　“很高兴能同两位大人再度相会，偶然相识，真是不胜荣幸。自上次别过，我们汲取教训，令在外界的商会分会加紧调集物资，车队如今已在路上，不日就将入境。”他微笑着说，“想必这一次不会再令阿克怀特大人失望了。”
　　格里尔也笑了起来，“诸位当日的善意行止确实令人难忘，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替阿克怀特伯爵感谢你的特地留意。他一定会为这些礼物感到高兴的。”
　　“这不过是商人的本分罢了。”安萨路说，“其实上次匆忙分别还留下另一层遗憾，美酒应当配以佳肴，我们在烹饪一道上还算有一点点长处，倘若这次能够有幸……”
　　“这当然也是我们的荣幸。”格里尔说。
　　联盟人喜欢在餐桌上谈论事情，这也是他们显著的特征之一，因为美食和美酒都能令人放松身心。同上次三者齐聚时的状况不同，这次地面议会的议员不敢再阻拦联盟人的酒类出现在公众场合——正是因为他们对天城贵族的公然挑衅，议长大人当日就被召唤上去，至今仍未下地，得知天上好几位“大人物”都因这件小事被兰德殿下发落，这些地面议员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犯了多大的过错，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面对联盟人的挑衅依旧忍气吞声——至少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忍气吞声。
　　不得不说联盟人在饮食一道上的确实颇有造诣，而他们特别供应的美酒也足够使人迷醉，宴会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随意——不论地面议员所在的那个愁云缭绕的角落的话——宾主尽欢，酒酣耳热之际，作为兰德皇子代表的格里尔伯爵向安萨路举杯笑道：
　　“我们又何必这样虚伪地互相试探呢？”他说，“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我们是为了向诸位送上一份礼物。”
　　“礼物？”安萨路放下酒杯，抬头看向对面的贵族，“真是令人十分惶恐，又十分期待。我能知道这是一份什么礼物吗？”
　　“当然能，外交官阁下。”格里尔说，“实际上，你们所有人都能看到。”
　　当那几名劳工模样的年轻人被押到面前，安萨路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其他外事工作者最差也保持了面无表情。他们不至于现在就完全暴露，就算真的暴露了，也不应当是这种场合，这种情景。
　　安萨路将手肘从扶手移到腿上，用这个暗示性的动作要求其余工作者保持冷静，他侧身看向主位上的格里尔伯爵，以恰到好处的不明所以开口：“伯爵大人，这些奴隶犯了什么事吗？要知道他们才刚干完活从我们的商圈离开。”
　　“他们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需要一些‘基材’来展示这份特殊的礼物。”格里尔随意道，“他们的身份越低微，越能证明这份礼物的珍贵，。”
　　“原来如此。”安萨路说。
　　被选中的“基材”们赤着脊背跪伏在地，没人抬头，几乎每个人都在发抖，似乎在恐惧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格里尔向旁边示意，那名面孔清秀如女子的尤利坦大法师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何必如此恐惧呢？”他说话的语调很轻柔，与这语调相反的却是他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把锋光闪闪的长锥，“很快的，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当自己低贱的生命形态得到本质的升华，这将是何等的荣耀眷顾。”
　　安萨路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强迫自己放松，他专注地盯着场中，看尤利坦走到众人之中，所有劳工都被死死按在地上，从左侧第一个开始，尤利坦将羊皮凉鞋踩在他肩膀，松手让长锥悬浮空中。
　　“会有点疼呢。”他说。
　　长锥旋转着从劳工的背心处扎下，在他的猛然挣动中钻出一个血洞，这把凶器似乎是一种专门的手术器具，从位置和深度来看已经穿透了心脏，却只有很少的一点血液渗出，然后尤利坦打开了一个容器，一滴银色的“水珠”飘到空中，注入伤口。
　　将一排五人都如此施为之后，尤利坦回到座位，侍从为他端来清水清洗那双其实没有沾染过一点“污秽”的双手，在人的躯体痉挛挣扎，手指抠抓地面的响动中，其余人默默等待着，然后从第一名劳工开始，异变开始凸显。
　　他自那场粗暴手术之后就汗出如浆，看上去像是疼痛导致的自然反应，但他出的汗越来越多，很快就在他身下积起了一滩水洼，水洼的面积扩大，水流成股从他身上淌下，背后的伤口正在愈合，体型没有变化，说明水分不是从人体内部析出，而是来自外部的凝结。面无表情的骑士放开对他的钳制，这名劳工艰难地从地面撑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此时其他人身上也开始逐一发生变化。
　　对联盟的外事人员来说，这种场面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些地面议员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惊呼，那位尤利坦大法师用他轻柔而不容违抗的语气要求他们按他的命令控制身体，最终他们都控制住了。
　　安萨路和其他联盟工作者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格里尔问：“您觉得如何？”
　　“这真是……一个奇迹。”安萨路说。
　　格里尔笑了。
　　“这就是兰德殿下将要送给联盟之主的礼物。一条捷径，令凡人只付出极小的代价就成为天赋者。”


第460章 厚礼、突兀的决定与变数
　　这是一份厚礼吗？
　　是的。
　　令人惊喜吗？
　　并不。
　　至少安萨路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如果是多年以前还在山中游荡的他，在看到那种场面之后，八成会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同样的力量，地位不能保证什么，只有力量才是长久的依仗。比如他能在异国他乡如此长袖善舞，不正因为背后的工业联盟给了他强有力的支持吗？何况谁不曾在幼时做过呼风唤雨的梦，期待某日天降一名白袍法师，告诉自己是蒙尘宝珠，会成长为一名强大的天赋者？
　　只要拥有天赋，命运的轨迹便会改写，财富和地位便自然而来，这一切毫不费力。
　　重点是毫不费力，以及高高在上所意味的必然的奴役。
　　这可能只是安萨路作为一名普通人对天赋者的偏见，但手术展示之后那些劳工的一些转变似乎说明他的偏见也不无道理。
　　那位格里尔伯爵将这份厚礼称之为“天赋之水”，只要一滴就能赋予凡人超凡之能，虽然由于他们本来就不是受天命眷顾的个体，适于使用的天赋之水等级也很低，让他们觉醒的能力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前景。但即使平平无奇，没有潜力，这依旧是划时代的重大突破。天赋者能够从一种偶然的现象变成可以批量制造的产物，在常人来看，甚至胜过工业联盟对这个世界的整体影响。
　　因此一等电磁环境恢复，安萨路就向工业联盟上报了这份重要情报，他和其他人都相信它很快就会被传到术师耳中。入驻迷雾之国以来，这是对方首次向他们正式暴露自己的部分实力，因此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不过若说“天赋之水”导致了他们的恐慌和动摇，那倒是没有的。安萨路等人最初当然是吃惊不已，但他们很快就能冷静下来，姑且不论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因此动过心——这些天城贵族对他们说，只要他们愿意，可以让那位尤利坦大法师用更柔和的手法为他们注入更高品阶的天赋之水，以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但安萨路婉转而坚决地拒绝了——只从外事人员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天赋之水”确实是个划时代的突破，但它本身并不对工业联盟造成实质威胁。
　　自诞生之日起，联盟就不缺乏同天赋者战斗的经验，不太客气地说，死在联盟炮火之下的天赋者可能比很多人一生中所有见过还要多。从那些经验来看，除非天赋者们能够解决距离、频率和范围等关键问题，还有封建军队的战争思维问题，否则他们很难扭转正面战场上对工业联盟的生产及战争体系的劣势。这也是那些同联盟有关联的强大天赋者共有的认识。
　　无论迷雾之国的上下两套统治体系通过联盟商会和其他途径对工业联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他们在许多地方体现出来的仍然是既传统又难以理解的思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虽然残暴的手段是下下之策，但他们已经从事实上摧毁了封建的土地制度，将大量人口组织起来进行了目的明确的社会化生产，并因此取得了显著成果。然而在管理者将初始阶段为提高生产效率作出贡献的那一批人拣选出来并带走之后，各生产部门仍沿用旧的产方式和生产工具，将那些创造者发明或改进过的技术全都弃之不用。
　　这其中有新工艺和新工具仍不成熟，又无后续改进的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在那些从平民沦落为奴隶的劳工看来，是这些生产体系完全由旧贵族和天赋者主导，最聪明和有能力的人都去了天上，将一群怀着怨气只能向最底层的“工畜”发泄的废物留在了地面。这些人除了虐待和享乐什么也不会，却疯狂嫉妒只要表现出聪明才智就有可能获选到天上去的凡人，天上的“贵人”要隔一段时间才下来挑选极少数的幸运儿，更多极力表现自己却没有运气的人在此之后便会倒大霉——就是死得很难看的意思。
　　这道天城人自认为如何公平合理的“天选”制度下有多少黑暗与血泪，哪怕没有经历过的外人听来也是触目惊心，那些悲惨故事所反映的不仅仅是权势者的傲慢与残忍，他们像践踏野草一样践踏他人的生命与尊严，将进步的幼苗残忍地掐灭于种子时，体现出来他们所属的文明已经腐朽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听说天空之城不是这样的。天上的世界是很好的，所有人都这样说。住在天上的人都是聪明智慧，彬彬有礼，天赋者和贵族各司其职，对凡人也极富于同情，那位仁慈的兰德殿下每年都会派使者下地巡礼，全境大赦好几次呢。
　　“全境大赦……所以他们其实一直都知道下面的爪牙在做什么，却从来没有惩罚和替换过？”
　　“他们住在天上，隔着云端，管到地上的事情并不容易——”
　　“收血税却次次不落。”
　　“因为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无论是什么人都像蝼蚁一样吧。”
　　即使是人造的，但天赋者就是天赋者，所谓生命本质提升之后，他们的地位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已经不用也不能再回到劳工队伍之中了。天城来的贵族像用过的器具一样将他们留下，由联盟人自行安排。
　　结果最初的适应期后，五人之中只有一人坚决要求离开，因为联盟人都是无天赋能力的凡人“土生种”，又不肯为他这个唯一表现出冰系天赋的天赋者寻找导师，他便不愿再在这个居然还要他们干活的商圈继续停留，要自己去下城寻找前途。
　　商会自然不会对他予以挽留，不过这名新成的天赋者刚刚踏出联盟人的商圈，就被四名曾经的同伴合伙打了一顿，连联盟人给他的生活费也抢走，丢给了看热闹的路人。
　　即使如此，这四人回到商圈时仍是十分不忿。他们在过去将对方视为同伴，所有人都接受过联盟人的无私帮助，只是突然得到了一点能力——还不知道会藏着什么祸患呢，就变成了忘恩负义的叛徒，他们甚至比联盟人还要觉得受到了严重伤害。
　　外事人员再一次询问他们的意愿，四人之中有三人愿意留下来为商会工作，还有一人非常犹豫。安萨路和他进行了单独的谈话。
　　对这名年轻人来说，得到这份天赋比起惊喜更像个灾难，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继续自己作为信使的使命，更重要的是根据天城贵族向联盟人透露的口风，他们有可能将“天赋之水”这种物品用于迷雾之国的内部分化——仍是那套“有为者上天堂，无能者在地狱”的套路。只要有一点希望，人对于痛苦的忍耐几乎是没有极限的，只有被彻底断绝后路，人们才会选择用最坚决的方式进行反抗。因此一旦天空之城决定实行这种屡试不爽的手段，反抗者们的事业就会受到重大打击。
　　安萨路有计划让这几名人造天赋者以探亲的名义回到劳工之中，以便向反抗者组织传递这些重要情报。但他有强烈的预感，“天赋之水”的突然出现不会如他所愿地让反抗者暂缓他们过于绝望的计划，还有可能导致对方提前起事。
　　如果反抗者执意如此，一切都是对方自主的选择，而根据外交文书上的交往原则，外事人员也不应对他国的内部事务干涉太多——但首先，那份文书是迷雾之国的一名贵族与中西区当时的执政官签订的，并且两年内双方都没有表露出将之升级到更高和更正式的层面的意愿，只看迷雾之国数月之前才派驻官方代表在联盟境内“旅居”，受邀入驻迷雾之国的联盟商会因此得以稍微提升待遇，能兼任一些外交职能，就知道那份文书在双方心中是什么地位了。
　　无论派驻联盟境内的迷雾代表，还是已经在迷雾之国耕耘出些许成绩的联盟商会，都是两个互相发现的强大国家彼此试探又彼此提防的方式，安萨路相信这两年来迷雾对工业联盟作的手脚不比他们少，只是很难达到联盟商会的广度和深度——他们下层世界的统治组织简直烂透了。
　　安萨路和解放者伙伴们假设过一百种颠覆这个封闭世界的方式，但一切的成功都建立在他们头上没有一座天空之城的前提下，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天城人有多少类似天赋之水这样的储备。反抗者每一次的斗争失败都会带来残酷的屠杀，由于劳工生存环境的越发恶化，这一次积蓄已久的爆发可能是规模最大，觉悟最深，以及结果最惨烈的。安萨路在同那些天城人的接触中深深感觉到了他们对所谓凡人的无情，这种无情来自于他们对力量的自信，也来自于——根据种种迹象进行推断而得出的——那座天空之城有自我完善、自我升级的能力，所以他们正在逐步摆脱对地面人力的依赖。
　　送这几名人造天赋者出发时，安萨路将那名信使叫到了一边。
　　“你觉得工业联盟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吗？”
　　“毫无疑问，它当然是的！”
　　“如果我们要给予你们武器和其他的援助，你们的首领是否愿意接受？”
　　“什，什么？”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你们要给我们更多的帮助吗？那当然是愿意的，我们不可能不愿意！无论你们给我们什么都愿意！当然，武器是我们最需要的——”
　　“我会向上头的人请求给你们力所能及的援助。”安萨路说，“但将它们从联盟运过来需要时间，将它们偷渡到迷雾之中也需要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们一定数量的武器，但是——”
　　他停顿一下，“我们在这儿只有一家商会，一旦乱起来，我们就可能被封锁商道，甚至可能被驱逐出境或者囚禁起来，因此在这些武器到达之前，你们的反抗者首领不应轻举妄动。”
　　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们明白！”
　　“很好，棒小伙，那你就快点儿回去吧。”
　　安萨路从未有过这样的心虚和心焦，这不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撒谎，却是他在成为解放者之后第一次说出这样可怕的谎言。他写给上层部门的报告要等下一批物资达到才能见到回复，自上次神降事件后，已经超过一周事件没有得到联盟的行动指示，过去从容的等待因为横亘面前的艰难抉择成了一种煎熬。
　　在晚上召开的解放者会议上，安萨路坦白了自己自作主张许下的诺言，然后就像脱了一层皮那样缓缓坐倒，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有人说：“这是一种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他是与安萨路同地位的另一名组织负责人，其他人仍然没有说话。
　　“这种行为应该上报之后作出处罚，我会在下次通联时报告此事。但是——”那人又说，“他的做法不是出于私心，也不是一时冲动。实际我们之前已经多次讨论，知道迷雾之国的反抗者组织所面临的巨大困难，和他们将采取的斗争方式带来的严重后果。无论他们成功还是失败，都将导致成千上万，可能几万，也可能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被杀害。”
　　“只要我们有一点能力，就应当阻止这场巨大的人道灾难。”这名负责人说，“我们所有的人都应当有这样的觉悟。是安萨路先我们一步作出了决定，我不能想到更合适的争取时间的方法，他做了我想做的，因此无论他会受到什么处罚，我都与他承担同等责任。”
　　又是片刻的安静。
　　“既然如此，”有人笑了起来，“那样谁也跑不脱了。安萨路队长也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接受同样的处罚。”
　　仿佛冰雪消融，低声笑语之中，如林的手举了起来。
　　“我们都愿意作出这一个决定，也愿意共同承担这一份责任。”
　　因此数日之后，再度在商圈内迎接来自天城的使者时，安萨路已经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都做好了准备。但令人意外地，这支轻装简从的使者队伍带来的却不是搜查或警告的命令，而是一个某人指定要交给远东联盟的“云深”术师的特殊信物。
　　安萨路看着那名他感到眼熟的女骑士：“请问，这是哪一位大人的……？”
　　女骑士手按剑柄，看着安萨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初代人王，法塔雷斯陛下。”
　　当人所处的地位高到一定程度，看到的风景就会不断重复——对许多天空之城的居民来说，这句话不是比喻，而是不太令人愉快的现实。在这个连飞鸟都难以企及的地方，看日升月落，云海翻腾，山川河流尽在脚下，远离尘世污浊，在最初确实能予人强烈的精神满足，但时间一长，他们就会感到孤独。
　　但他们也不希望它在短时间内变得人丁兴旺，孤独只是暂时的，天空之城不会是一个只能停留一地的孤岛，孤岛只是它不完整的低级形态，它的完整形态应该是一片神奇而富饶的浮游大陆，巡航世界，成为永恒神都。为此它的居民必须经过严苛挑选，决不能——至少是轻易不能让那些下届的低劣血统仅凭在建城初始阶段的贡献就共享尊荣。
　　听闻那些工畜最近有些异动？
　　没有多少人关心这种事情，天城人最近的话题中心是大主教被兰德殿下训诫，已经去“静默修行”，那些卡住关节的障碍自然打通，来自地面的高级商品得以顺利输送，禁酒限令终于要彻底解除，这才是他们要关心的头等大事。
　　就算下界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些被留在地上的废物无力自行解决，他们在天上多抛一些天之矛也足够了。
　　下界的低劣人口所开采的矿物经由城市工坊造成天之矛，再落到他们头上去，这个过程的哲理意味实在值得人品味。
　　“我觉得有点恶心。”女仆长低声说，“能说出这种话语的人道德并不高尚，难道他们忘记了自己也同样是地面出身？”
　　“也许他们只是太过无聊，其实并无太大恶意。”她的伙伴轻声说，“毕竟决定天之矛何时投下，投向何处的又不是他们。”
　　女仆长想说些讽刺的话语，但又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埋头刺绣，她的同伴也一面绣着花，继续同她轻声细语：“天上的变化真的太少了，时间长了，大家就很想看到一些新鲜的东西，所以殿下这次要解除禁令让人特别开心。虽然我觉得酒没什么好喝的，不过听说那个地面国家还有很多别的有趣东西，比如软皮鞋子、香水和各种时兴花样的布料，还有——”
　　她的声音低得近于耳语，“很多书籍。”
　　女仆长抬起头来，看向这位皮肤苍白，总是站在角落微笑的朋友。
　　门突然被砰一声打开，以女骑士为首的一行人鱼贯而入，起居室里的女仆们纷纷站起来。
　　“陛下呢？”
　　“陛下今日仍在瞭望室。”
　　骑士穿过走廊，轻轻扣响门扉。等待数息之后，她熟练地推门而入。
　　“陛下，”她在地上对窗边的男人说，“毫无波折，信物已经送达其人之手。”
　　法塔雷斯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女骑士从地上站起来，虽然这位陛下一天的大多数时候都沉浸于自己的记忆和思绪，无所谓是否有人或者有多少人伴随身边，女骑士可以现在就回去宿舍休息，但在告退之前，她忍不住问道：“陛下，您眼中所见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身后的同伴交换了眼神，跟随而来的女仆中有人偷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但还未等这名时常不懂眼色的骑士知耻而退，法塔雷斯开口了：“你想知道？”
　　“是，是的！”吃惊的女骑士说。
　　法塔雷斯回过头来，“你们呢？”
　　片刻的寂静之后，女仆长向前一步，“理所当然，我们也希望能够同陛下您有更紧密的联系。”
　　“既然如此……”法塔雷斯淡淡地说，没有看到他做了什么，众人便眼前一花。
　　像是瞬间下坠，又像被无限提升，在难以描述的感受中，他们的所有知觉被牵引到了天空与大地间的无穷尽之处，没有重量的灵魂在呼啸的狂风之中飘飘荡荡。
　　浮云被狂风撕扯，大地在脚下伸展，视角同在天空之城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皆由法塔雷斯陛下把控，众人很快就克服了恐惧，而专注于这种令人惊奇的新奇体验。以神明一般的视角俯瞰他们许久不曾回去的大地，一些人产生了复杂的情绪。
　　但法塔雷斯不是一名心血来潮要满足孩子愿望的家长，他要他们看的是别的东西。
　　无论这些年轻人刚才关注的是什么，当它们从视野的边缘出现，没有人能将这些怪物忽略。
　　流线型的巨大怪物成群结队，从天空的另一侧款款而来。
　　惊叫声在瞭望室此起彼伏，一大半的人由于过度受惊而退出了灵视，“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它们是不是向着我们来了？”“这些怪物是来向我们发动战争的吗？”
　　慌乱的疑问同样在天空之城的数个隐形哨卡之中爆发，即使这个自启动以来就被认为是无甚大用的岗位安置的都是闲人，他们比那些被法塔雷斯开启了灵视的侍女和骑士只迟一步发现了来自西方的异状，一团慌乱之后，低沉悠长、令人心慌的号角声响彻天际，这是从未有过的最高警报，整个天空之城都被惊动起来。
　　在迷雾禁制线的边缘，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轻声呼唤下爬出地穴般的住所，攥着手的女人将孩子涌入怀里，把一只从朽木中找出的肥硕白虫撕成两半，一半塞进他的嘴里，一半自己连头吞下去。明明有了吃的东西，孩子却哭泣起来，因为她感到更饿了，无声的眼泪顺着母亲的脸颊流下，因为她对此毫无办法。
　　如果人也像虫子一样，只用吃木头就能活下去多好！
　　卑微如她至今仍不明白，他们究竟犯下了何等罪孽，神明才会让这样暴虐的牧人来管理他的羊群，他们真是将他们最后一根骨头也压榨干净！面冷心冷的教士说能为“伟大事业”作出应有的贡献，这是他们极大的荣幸，可是人们只想要活下去。
　　或者让他们就这样死去，灵魂像鸟儿一样离开沉重的躯壳，随着风儿飘向无知无觉的幽冥……痴痴凝望天空的母亲突然瞪大了眼睛。
　　巨大——极其巨大，不知是生物还是造物的东西越过形状模糊的山峦，空气泛起涟漪，就连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庞然阴影从天上投下，地上的人们僵硬地看着它行经头顶。


第461章 飞艇、对峙与钥匙
　　“这是什么东西？”
　　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问题。
　　山间林地里讨论事情的男人们从地上站起来，简直说不出话地仰望着高空上的奇景。任何人首先只能看到的是长和大，极其非常地长和大，即使天空没有它们之外的对比物，人依旧能够通过眼睛感觉到它们体型的压迫，只有意识接受了它们真实的存在，然后才会有人注意到，在这些庞然大物饱满的黑色棱皮两侧，绘制着鲜艳夺目的红色旗帜。
　　这个标志如今在迷雾之外的西洲已无人不知！
　　“这，这是——”
　　“工业联盟？”
　　“这是他们的造物？这是他们的力量？”
　　“是的……是的，是的！这是工业联盟的力量！他们来了！”
　　“它们是为我们而来的吗？”有人天真地问。
　　“不，当然不是。”反抗者的首领之一断然否定，“他们不可能是为我们而来。他们是来向那些天上的人展示自己的力量的。”
　　从看到那面旗帜的第一刻，索拉利斯就知道这是一次针对他们的威慑。
　　她一身戎装，匆匆忙忙地带队奔下阶梯，人人面色沉郁，行动迅捷无比。
　　即使天空之城的许多关键人物已经通过种种渠道，了解到工业联盟是一个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的具有极大创造力和破坏力的特殊国家，认为它确实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一定威胁，但他们对它仍然是感到优越的。优越首先是来自于创造了这个国家的“术师”为了扶植以遗族为代表的“土生种”而打压贵族，无视天赋者，这在天城贵族看来是自掘坟墓之举，其次来自这座浮空城市给予他们的极大依靠，即使是裂隙时代，也没有一名天赋者能将战斗的领域拓展到天上，他们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地上没有任何人或物能对抗天之矛的打击。
　　工业联盟固然强大，也绝无可能超越自然的界限。
　　也许是在天城俯视人间太久，他们并不太注意人间的消息，不知道这个国家有一个奇迹的别名，已经做成了许多人想过和未曾想过的大事。
　　在骑士焦躁的呵斥下，养蜥人慌慌张张地给懒洋洋甩着尾巴的翼蜥套上鞍鞯，自蜥群迁移至天城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紧张时刻，有人的动作失了章法，不慎被翼蜥的长尾扫中，一头栽出平台，索拉利斯及时甩出长鞭拉回一人，另一人只能拖着长长的惨叫落向大地，很快就变成微不可见的黑点，迅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
　　没有人去问那个会死得连骨头都捡不起来的家伙叫什么名字，骑士们踩着软梯登上座鞍，拖着长袍赶到的法师开始念动咒语，遍刻这些冷血动物全身的法阵逐一亮起，骑士头盔及铠甲上的法阵也开始发热，将面罩从头上拉下，随着一声唿哨，一头接一头的鳞甲巨蜥从平台边缘一跃而下，扑入风中。
　　从天空之城的边缘地带看下去，这支许久不曾正式出动的飞行队伍如同一列遥远的飞鸟，缓缓离开人们的视线。
　　兰德皇子坐在水镜前，一手支着头，静静看着映出遥远地平线的画面。一名骑士给他端来茶点。
　　索拉利斯及众骑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永远是最忠诚及最可靠的，他身后的法控大厅正处于一片混乱：
　　“天之矛——天之矛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不可能那么快！”
　　“这些巨大浮空物已经经过了一半领土，迷雾大阵在这个高度对他们毫无作用！”
　　“天气控制法阵怎么样了？！”
　　“投射手到位了吗！”
　　“天气控制——至少要提前五日预启！现在别提这个！”
　　“投射手呢？让所有投射手去位置上等着！”
　　毫无用处的叫喊与跑动声连成一片，只有兰德皇子身边是一片死水般的静寂。任凭背后胡乱奔忙，他只是看着用水镜连通的前线哨卡的“远空屏”，这种城市自带的观测法术能捕捉到极远处的事物，将来自特定方向的威胁展示在观察者的面前。
　　可想而知这些有自主动力的巨大飞行物将对地面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无论他们将这一地区如何闭锁，远东联盟的名字自今日起都将响彻迷雾内外，比起屏蔽了肉眼观察的天空之城，这些袒露行迹的怪物更易教人恐惧。
　　翼蜥骑士迎风而去，对方没有更改前进的路线，他们必然相遇。
　　他们遭遇于晴空之下。
　　在地面仰望都觉得惊人的体积，在空中直面时的感受只会更为令人窒息，看着山岳一般的物体迎面而来，只有久经考验的资深骑士才能毫不动摇地执行命令，奋勇向前，分为两列绕向对手的侧边。随着二者距离的迅速缩短，他们对这些人造飞行物看得越发清晰，粗厚表皮下是粗壮的骨架，极有可能是金属制成的骨骼支撑起如同鱼类的外形，在庞大的鱼首之下，白色的腹部中突出了一片宽而扁的白色舱室，透过舷窗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似乎还有更多更广阔的空间深埋于鱼腹之中。
　　法阵隔绝了烈风，骑士在头盔里只能听见自己的粗重的呼吸和血流的涌动，翼蜥展翅翱翔，这些忠诚的伙伴完全不知恐惧，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贴在鱼腹之下的舱中人影渐渐清晰，附设船舱之下一些宛如触足的器件摆动起来，将它们的管状开口斜指向前。
　　它们行进的速度正在变慢。
　　本能让骑士产生了危险的预感，在领头之人的手势下，翼蜥的飞行编队再度发生改变，他们不再一味前进，而是开始向上盘旋。
　　这三艘似鱼的飞行物以令人惊叹的姿态悬停在空中，初夏的风猛烈地吹过原野，大地泛起绿色的波浪，如镜的湖水倒映着庞然巨物，阳光无边无际，云朵的淡影从短而粗的十字鱼尾轻柔地抚摸到圆润的鱼头，正中那艘飞船的舱室里，有人不紧不慢来到了窗前。
　　“来者何人？”索拉利斯侯爵的声音响彻天空，“你们已经入侵迷雾之国的领域！”
　　“午安，侯爵阁下。”一个年轻的，有点懒洋洋的声音说，“这天上天下的迎接阵仗似乎有点儿过于隆重了。”
　　即使有法阵阻隔，这个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个骑士的耳朵，令他们不由变色。
　　“请明示你们的动机，否则尽快退出我们的领土。”索拉利斯站在翼蜥背上，俯视着脚下的黑色巨鱼，面无表情道，“否则我将视为挑衅以及战争的开启。”
　　来自天空的申斥传入舱室，塔克拉抱臂站在窗前，他看的不是前方盘旋浮沉，武装到了尾巴的翼蜥骑兵们，那双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眼眸里倒映的是无垠的田野，手拿木头或石制工具的农奴直起不着一缕的身体，像田边那些手持皮鞭的监工一样，抬头呆滞地看着这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对峙。
　　“何必如此严肃呢？”飞艇一路行来所见的诸多景象在眼前掠过，塔克拉笑了起来，他的通用语发音很标准，很有“贵族味儿”，“突然造访确实有些冒昧，不过，根据阁下与工业联盟的所签友好条约，我们不过是基于贵方最近有所增加的需求，进行了一次完全在契约之内的，普通而无害的物资运送。”
　　一阵沉默。
　　“我并不认为——这种运送方式在契约之中。”索拉利斯说。
　　“契约是神圣的，阁下。”塔克拉说，“既然契约允诺我们可以使用自认为合理的交通方式——那么我们便认为如贵方这般尊贵的顾客，应当配以最快最好的运输方式，这难道不够尊重吗？当然，我们的交通工具是大了点儿，不过跟我们的其他交通工具一样，它也只是有点儿大。一路行来，我们甚至没有伤害过一只蚂蚁呢。”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也这般去拜访诸位的工业城如何？”
　　“那自然是扫榻以待，欢迎之至。”塔克拉说。
　　索拉利斯闭上了嘴。
　　“请停下您的口舌狡辩。作为此地领主，我认为我的安全与尊严受到了你们的极大冒犯。”她冷冷地说，“倘若不想挑起战争，令你们在迷雾内外的同伴受到打击和驱逐，请你们立即停止侵犯行为，退出迷雾之国的国境。”
　　“女士的心情我们自然应当体谅，不过——”塔克拉慢慢地说，“地上才是您的领土，天上不是。”
　　又是片刻沉默。
　　“你们是希望……我拿出天空也是我的领土的证据吗？”她轻声问。
　　她的杀意是如此浓重，连翼蜥骑士也绷紧了身体，即使知道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还是有人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头上的天空。
　　天之矛是他们的杀手锏，一旦启用，他们也同样在它的攻击范围之中。
　　作为工业联盟此次飞行的主导者，那名身藏鱼腹之下的联盟发言人几乎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头上有一座城——否则他们不会使用这种庞然大物示威，他更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天之矛，那些携带着莫大威能从天而降的如林铁箭不要说人体，就连厚重的岩石也能深扎其中，一旦天空之城全力以赴，他们就会被永远留在这片土地。
　　但那个人还是笑了起来，笑声轻松，甚至有些戏谑。
　　“这般如临大敌……该说诸位是高傲，还是脆弱？”他慢慢地说，“我方认为，我们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倘若诸位不接受这种善意，固执选择敌意以对，那便不如公平一些——只要贵方主动向我方人员及单位发起攻击，就视为向工业联盟挑起战争。毕竟我们是联盟的重要财产这点是一望便知。”
　　他抬头看向视野被遮挡之处，露出恶意的笑容，“您以为如何？”
　　索拉利斯握剑的手上爆出青筋，从未遇到这样的敌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微微启唇，她再度开口——
　　——安萨路收到无线电通讯的时候人都傻掉了。
　　“什，什么？什么、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了好几次，对方也耐心地向他确认了好几次，放下通话器之后，他在密室里如同修行般深深呼吸，调整心情。他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打开房门，用颤抖的手上锁和重新拉起伪装，又靠在墙边深呼吸几下，然后拔腿向外跑去，用压抑的声音向自己的伙伴喜悦地大叫起来。
　　从接到通知到飞艇编队抵达不过半日功夫，整座城市都毫无准备，初时地面议会还能气定神闲，以为这是来自天空之城的新东西，直到他们同普通居民一起发现那醒目的联盟标志，于是他们也慌张起来了，甚至慌张到了成批逃出城市的程度。
　　天空是殿下的绝对领域，竟然被联盟人入侵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怎能被允许发生？
　　但无论他们愿不愿意相信，那些怪物已经来到了他们的头顶，阴影笼罩了整个城市，却没有一名天城人前来阻止，他们唯有自求多福！
　　他们的恐慌也引起了城市居民的慌乱，成百上千的人弃家而逃，惊叫声与呼救声响彻街巷，尤其当他们发现这些大得恐怖的造物向着城市下沉，恐惧一时之间达到了顶峰——伴随着隆隆异响，它们降落在了城市的边缘。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它们凸出于众多建筑之上宛如高墙的黑色脊背，只有最大胆、与联盟人最熟悉的城市居民才敢偷偷将头探出房屋，好奇又害怕地窥视那片它们停靠的空地。看起来很纤细的支架撑起了鱼形的腹部，舷梯架到地上，一行人从鱼腹中走下来，那些早已在边缘等待的联盟人快步迎接上去，在窥探者的面前，双方紧紧地、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了一起。
　　这些飞船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叙旧、交流、搬运货物，一切做得有条不紊又十分紧凑，一些人留了下来，一些人走进了飞船里，然后飞船再度升空而起，在众人的注目中调整方向，飞向迷雾边缘。
　　“风速，每小时——”
　　“航向，经度——”
　　“电磁环境——”
　　“气候监察——”
　　某处的仪器灭了一盏灯，亮起另一盏灯，“滴。”
　　然后有人说：“已经驶出灵场领域。”
　　即使是刚刚上船的人，也能明显地感觉到驾驶舱里因为这句话而松弛下来的情绪。有不熟悉技术领域的解放者问：“灵场是什么？”
　　有人向他解释，排开那些技术术语，“灵场”一般是指力量天赋者的能力领域，是一个会伴随其能力增长而体积增长的圆形空间，大多数时候可以理解为所谓的施法范围。通过这种灵能探测仪，联合王国的法师大学建立了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天赋等级划分标准。
　　“所以我们刚刚离开的是——”
　　接话的人苦笑了一下，“‘天空之城’的打击范围。”他说。
　　听众们发出一阵惊悚的抽气声。
　　在明知对方有空中力量的前提下，将第一次环途航行的航线定在这个方向是极大的冒险，但大多数会议代表对情报部门的总结报告有极高的信任，认为既然他们花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建造出这些飞艇，就可以在有一定需求的前提下进行这种大胆的尝试。
　　这是集体的决定，就算术师也不能轻易扭转他们的想法。
　　不能说这些硬性结构飞艇是代表了工业联盟目前最高的工业水平，但它们确实代表了一种非常积极的尝试，是工业联盟与中洲东部的联合王国首次共同合作的项目，蒙皮、合金骨架、气囊、发动机与整体设计建造都在工业联盟进行，来自联合王国的研究型法师们全程参与建设，在飞艇原体上进行了多次实用法阵的改良实验，单单这两年发表于他们内部刊物上的论文就有上百篇。
　　像工业联盟进行的许多事业一样，科学的原型，反复的尝试，卓绝的智慧与紧密而顺畅的合作，加上充分的物资保障，令他们最终取得了惊人的成果。作为一种主要用途是运输和战争辅助的交通工具，它有远高于另一个同类项目的载荷、稳定性及舒适性，对极端天气有一定的对抗能力和相当强的抗打击能力，虽然它的飞行速度缓慢，行动很不灵活，但倘若这个世界仍是只有翼蜥这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培养的生物载具，那么仅凭这些飞艇就足以形成制空霸权。
　　但天空之城的存在让这种制霸的想象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实现的基础。
　　浮空飞艇并不是一种速度特别快的交通工具——仅限于同工业联盟正在集中力量攻关的另一个飞行器项目相比。哪怕是处于不太良好的气候环境，这支飞艇编队的移动速度依然胜过所有地面的交通工具，而他们才进入迷雾之国境内不久，灵能探测仪就亮灯警告他们已经进入一个大规模灵场区域。虽然大部分的区域等级是“较弱”并且分布很不均匀，一些区域的强度极度接近于基底水平，但其中心区域让探测仪亮起了整整五盏红灯，这是连精灵女王在法师大学的测试都未能达到的数据。
　　更不必提那个核心地带——
　　在那张固定于工作台上，比一个成年男性的臂展还要宽阔的空域图上，这个用一路来的探测数据绘制而成的巨大圆形笼罩了迷雾之国至少三分之一的领土面积。有记录的“天之矛”打击地点和翼蜥骑队同他们的遭遇区域都在它的范围之内。
　　这对于工业联盟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也算不上多么坏。
　　那名索拉利斯的天城贵族对他们色厉内荏的态度已经证实了几个关于迷雾之国的猜测：第一，他们对这座浮空城市的开发仍停留在较低水平；第二，他们的空中打击手段有限，而且需要较长的准备时间；第三，他们在解决前两个问题之前，没有同工业联盟发生直接冲突的能力和意愿。
　　虽然这些结论并不意味着面对工业联盟的挑衅，以兰德皇子为首的天城贵族不会作出冒险的反击，不过在得知这座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浮空城市与裂隙再度开启有直接联系之后，作出这种试探仍是值得的。
　　塔克拉离开工作台去检查发动机之前看了休息区一眼，银发金瞳的龙族正半躺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阅读联盟在西洲发行的过期报纸，从版面来看，他似乎在追一部有关贵族私生女与机灵穷小子之间爱情故事的连载。迷雾之国反抗者同盟的信使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目光根本不敢朝他那边去，稍有触及便面红耳赤。
　　除了这两位，其余机务舱里的人不是手头有工作就是正在就他们关注的问题进行讨论，就连那名年轻信使都很快被人发现他的窘迫，将他带进了他们的话题范围。只剩下墨拉维亚既不凑任何热闹，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光是看这幅慵懒闲散、消磨时间的从容姿态，不仅一点儿看不出来能将同族当餐点的凶残，也看不出来他能把有关两个世界命运的关键一藏就是上百年，直至前段时间才“突然想起来”，随意地在一次讨论中提及这座被牵引到中洲修复的浮空城市，正是一把打开裂隙的关键钥匙。
　　既然受过了这样一份大礼的洗礼，在迷雾之国接到一件由初代人王指定交给术师的信物，似乎也算不上多么特别的惊喜了。
　　等塔克拉完成检查工作回到休息区，墨拉维亚手边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报纸，照他平时表现阅读速度判断，他可能这段时间只看了那个连载，并且已经跟同样喜欢这个故事的伙伴交流感受到了尾声，那名反抗者信使在人群里一边聆听一边倒肩头，看起来似乎正在适应这个环境。
　　塔克拉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刚想伸手倒茶，他的眼角余光就看到了某样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正是哪个人王信物。将它拨到一边，塔克拉有点一言难尽地看了墨拉维亚一眼。
　　这个信物被决定由墨拉维亚保管到旅途结束，虽然这头龙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他可以选择任何他觉得合适的保管方式……
　　墨拉维亚似乎直到收拾报纸才想起来有这个信物，但也只是随意地将它压在报纸之上，转头看向正在阖目休息的塔克拉，他用一种长辈式的关心语气问：
　　“你还好吗？”
　　“还好。”塔克拉言简意赅。
　　“如果这个刚长出来的‘新器官’还是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去找云深要点儿血，那肯定对你有用。”墨拉维亚友好地建议道，“刚刚经过的那座城里有一种能源对你也有好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扔进去炼一炼？”
　　“……谢谢，不用。”塔克拉客气得简直不像他地拒绝了。
　　“好吧。”墨拉维亚叹了口气，“孩子们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塔克拉控制自己保持沉默。


第462章 对话、过去与抉择
　　飞艇编队继续他们穿越西洲平原而后返回工业联盟的航行，至少有四分之一的西洲人亲眼目睹了巨大的鱼形飞船从空中缓缓驶过的情景，就连头顶上有一座天空之城的迷雾中人都会深深为之震撼，那么西洲人受到的冲击只会加倍强烈。
　　这种冲击甚至使得他们不能再自主选择要不要关注工业联盟的消息。
　　虽然船身上绘制着不容错认的工业联盟旗帜，由于飞船前来的方向是迷雾之国，便引起了另一种关于二者关系的担忧，尤其是迷雾之国的幽灵骑士自此之后开始在联盟商会附近出没，没有人知道迷雾之中发生的事情，所以在西洲人看来这就是双方关系更为紧密的证明。即使联盟人从不承认他们已经同迷雾之国建立起攻守同盟，不过他们向着西洲各处扩张的速度显然因此变得更快，抵抗这种扩张的力量也越发软弱——
　　就算工业联盟已经同迷雾之国联合，倒向其中一边似乎还是好过难以预测的另一边。
　　这次飞艇远航导致了许多长远的影响，不过就当下来说，远航成员已经完满地完成了他们的出行任务，除了本次行动的指挥官刚降落就被拉去医院做检查这个意外之外，他们的的行程总体可谓顺利，采集到了许多重要数据，证实了这种运载工具的稳定性和时代优越性，还为亟待他们平安返航的术师带回了来自各外事人员的礼物。
　　初代人王法特雷斯指定的信物则由墨拉维亚交给了云深。
　　即使经过墨拉维亚之手已经证明它没有直接的危险，但安监部门还是在征求云深的意见后将它送去检验实验室做了一轮检验，然后由转到同一个地方完成了能力检测的塔克拉将它再度带到云深面前。
　　当塔克拉将它放到会议桌上，云深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放到它的表面，这个从法塔雷斯亲卫队送至外事人员手中到实验室这一路都任何异状的匣子发出了一声“滴”的短音，验证通过，它硬度惊人的外壳出现几道规则的裂缝，像昆虫张开甲壳，它开始变形。
　　云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静静看着它变形结束，像一个不大不小的精致基座，从突出于边缘的支脚上端亮起光芒，光线从多个维度交织，令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空气中浮现。
　　当人王法塔雷斯的身形显现，千里之外的第七行政区的中心城市里，一名黑发青年在只有一人的办公室中闭上眼睛。
　　覆盖了难以想象的广阔地域的超凡知觉在一个特定的方向再度加强，笼罩在那间会议室里的各色“灵场”在众人无知无觉时被一种一种溶溶的淡金底色所取代，当他再度睁开眼睛，一切在他眼前分毫毕现。
　　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之人的体温和呼吸，没有人发现他的来到，只有那个人微微侧了下头，于是范天澜坦然地在他隔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看向对面的全息通讯器。
　　人王法塔雷斯身处一间装饰华丽而毫无生气的石室，窗外看不到任何建筑，只有无穷的蓝色天穹和白色云海，从云海翻涌的浪潮下透出阴暗的底色，云浪在上升——或者说他所处的空间正在向着云海下沉。会议室里的人能看到这位理应是历史人物的初代人王所处的环境，对方也理所当然能看到这间会议室的背景，他用一双疲惫而漠然的眼睛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云深脸上，与那双黑眸深深对视。
　　“法塔雷斯陛下。”云深说。
　　“异界的旅人，以及时代的变革者，‘术师’。”法塔雷斯说，“你有一双十分特别的眼睛。”
　　他又稍稍移动视线，向旁边一人颔首。
　　“然而——您才是真正的意外，龙主。上次一别至今已有两百年，我很吃惊您也来到了这个世界，竟然有人能令您非自愿地来到此地，更令人吃惊的是，在如此之长的时间里您没有对人间做任何事情。”法塔雷斯平平地说。
　　墨拉维亚对他微微一笑。
　　“没什么好做的呀。”龙族之主说，“在他来之前，这个世界其实蛮无聊的，所以我去睡了一段时间。”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无聊透顶。”法塔雷斯说，“所以您想回去吗？”
　　他问的是墨拉维亚，目光看向的却是云深。“只要裂隙重启，您很快就能回去。”他说。
　　“你这么问，是想让我给你们助一臂之力吗？”墨拉维亚问。
　　“如果可能的话，您最好不要在中洲世界使用您的力量。”法塔雷斯说，“实际上，令我想提出请求的是这位‘术师’阁下。”
　　“您希望我给予什么样的帮助？”云深问。
　　法塔雷斯神情平静地说：“我希望你接管迷雾之国和西洲平原，控制至少半个中洲世界。”
　　在他身后窗外，青空正在后退，白色的高积云缓慢地崩塌下来。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但沉默并不代表平静，被人王无视的其他与会者中，有人挑起眉毛，有人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身体，或者互相交换眼神，还有人低头在纸上奋笔疾书。
　　只有云深和墨拉维亚依然表情平静。
　　“不必对我说你们没有这样的意愿或者没有这样的能力。”法塔雷斯继续说，“尤其是来自异界的你，黑发的术师，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创造出来的是什么怪物。不论这种生产关系，还是只能在这种生产关系中生存的‘解放者’，都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意志具现。除非将以你的准则判定的一切不公与不幸消灭，否则他们不会停止，你如同一个亘古未有的暴君一般专注追求这个目的，是否如此？”
　　片刻之后，“法塔雷斯陛下。”云深慢慢地说，“万事皆有因果，作为曾带领众人奋力反抗异界侵略的您，将浮空城这把能够令裂隙重启的钥匙带来中洲世界，您真正追求的又是什么？”
　　“异界旅者，能将龙、精灵及诸多异族团结于身侧，你有远胜于世间庸人的才能与魅力。倘若你降临在上一个裂隙时代，就算是我，也会将人族领袖之位拱手相让。”法塔雷斯说，“有两百年不受干扰的时间，或许足够你令中洲人族发展出足够与裂隙魔族对抗的力量，将这场战争的胜利争夺过来。”
　　他说：“所以，你来得太晚了。”
　　一道电光照亮他的眉眼，天空之城正在沉入风暴的海洋，青空早已被层层云雾覆盖，长蛇般的闪电在黑色的浪涛中闪现，石室自动亮起了柔和的光源，隐隐的雷声从窗外传来，法塔雷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不过这句话除了证明中洲人族的失败没有其它意义。如果一个种族必须依靠敌人的怜悯或者外来者的帮助才能获得一线生机，足以证明它本身已经不值得延续。”他冷冷地说，“我曾经追求的一切都已经终结。作为一个即将消亡的幽灵，我在这里所说的只是对你们利益有利的一些话语，决定的权力始终在你们手里。”
　　他在这里停顿一下，看向云深的眼睛。
　　“首先，我要从两百年前那场战争谈起。虽然事物的源头远远在此之前，但中洲之人从一无所知到有所窥见，都是从那场战争开始，无论这名龙族同你们透露过什么，我只谈我所知的一切，你们能够自行寻找真实的意义。”他平静地说，“关于两百年前的那场裂隙之战，对于中洲人族几乎是灭顶之灾，但对于裂隙魔族，不过是即将开启的这场战端的预演。裂隙两端的世界有超乎想象的紧密联系，或许你们可以想象为在扭曲的空间中尖端相对的两个旋转的陀螺，任何一方失衡都会导致全部灭亡的结果。至少两百年前，裂隙对面的世界已经处在失衡的边缘。”
　　“为了种族的延续，他们制定了极为庞大的惊人计划，目的是将裂隙族群迁移至中洲世界生存下去，当中洲诸族仍在历史中蠕蠕而行，他们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解决了大部分关于空间稳定的难题。当这一漫长计划进行到了最后几步，他们决定开启第一次裂隙战争。因为即使中洲世界与裂隙世界相似得仿佛同源，世界本质的细微差距依旧会令移居者的生命受到环境的异化。这可能导致主导此计划的高等生命失去他们依仗的强大力量。为此，他们需要用足够多的生命进行规模庞大的实验，以供他们验证其理论。”
　　他面无表情地说：“当年前往裂隙世界的英雄队伍，便是这场战争实验的成功产物。”
　　无以计数的闪电突然爆发，交织成一片撕裂天空的巨网。
　　“事实上，这一行人已经在那个世界全军覆没。”
　　“是全军覆没，”云深轻声问，“而不是全数牺牲？”
　　法塔雷斯沉默片刻，说：“如果他们没有复活过来，成为世界叛徒的话。”
　　世界似乎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深埋于无尽黑暗的风暴，另一部分却是笼罩于无限光明。这场对话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在这个过程中，背景的雷霆没有一刻止息，对面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微光闪烁的房间，如同一座不动的孤岛，人王眼中的倦意越来越浓，声音却始终稳定和清晰。
　　人们专注地聆听他的讲述，会议室外窗外阳光灿烂，正是夏季的晴朗天气，室内微风徐徐，沙沙的笔触声中，随着桌上的速写纸越来越厚，摇曳的树影慢慢爬上窗棂，光斑在白色的墙面跳跃，人王停了下来，这是一次比中间任何停顿都要长的休息，然后他如同叹息一般地长长吐息，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就是我能够告诉你们的一切了。”
　　一支笔滚落桌面，然后被一只因为用力过久而颤抖的手捡了起来，在一片同样带着疲意的安静里，云深说：“这也是我们意识到战争以来得到的……关于历史和未来最全面的了解。这些信息对我们有无可取代的珍贵价值，就像您在无人知晓之处对这个世界所作的贡献。”
　　“而您对于工业联盟的发展提议，我们会进行最慎重的考虑。”他说，“一旦集体意志作出决议，我们就将执行到底。”
　　法塔雷斯说：“我眼中的未来只有黑暗，就像我的血早已冷却。但我知道，年轻的人永远不会放弃希望，或许你们能用这条最后的退路创造一个亿万分之一的奇迹，正如你们一直在努力创造的那些东西。”
　　“即使最终仍是失败，你们应当为人类争取最后的荣誉。”
　　对话结束了。
　　遥远北方的青年睁开眼睛，收回投放在这间会议室的精神体，从旁边取来一叠草稿纸，提笔开始写字。
　　工业城那间暮色笼罩的会议室里，光屏刚刚关闭，众人还在消化他们在这一个下午接受到的惊人讯息，塔克拉就迅速起身，带倒椅子，几步过去用身体挡在主摄像机之前——事实证明他用行动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全息通讯器发出如同短路的噼啪轻响，开始融化，坍塌，眨眼之间就变成几乎看不出原状的金属残渣，人们紧张地去察看其他记录设备，发现它们大都因强烈的脉冲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只有主摄像机几乎完全完好地保留了最全面的信息。
　　这些设备都用最快的速度移出了会议室，全息通讯器的残骸被小心地收集到铅盒中送去了研究院，影像记录和文字记录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了最多次复制，先是情报保管的工作，然后才是情报分析的工作。加上飞艇巡航汇集的信息，将这一切合成总结报告并经过批阅之后，将通过秘密信道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传递到各行政区中心及工业联盟的友好对象手中。
　　这些来自裂隙战争和裂隙世界亲历者的一手资料将对人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预见的，即使他们现在还是没有非常有效的途径去验证这些信息，但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人们从逻辑上接受了它们的真实性。
　　相信这些信息，意味着相信“裂隙重启”在即，这个世界和中洲的种族正面临着灭亡的危机。
　　但当结束手头的工作，带着熬夜的困倦走出那些密闭的房间，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看着眼前曙光从群山背后亮起，黑暗退让，宏伟壮丽的城市沐浴晨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弥漫在人们的心头。
　　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充满勃勃生机，危险如何能在下一刻就降临？
　　他们通过艰苦而快乐的工作所创造了这么多值得骄傲的成果，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摆脱了饥饿和奴役，这一切怎能是短暂而虚幻，容易破灭的？
　　工业联盟自诞生以来从未在任何一场战争中失利，人们有信心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挑战，但他们有可能在面对裂隙种族时失去这些优势，战争的模式将不再简单，他们要做好准备迎接残酷的牺牲。他们清楚这一点，但恐惧仍然是不真切的，因为敌人还在另一个世界，一切仍未开始。
　　甚至连仇恨也……
　　但情绪完全不影响人们的行动，越是庞大的机械，它的运转越不易受人的扰动。越来越多的文件从工业城输出，越来越多的物资在各行政区之间调动，工业联盟的人民仍继续着他们专注的工作和充实的生活，却又在同时感觉到了齿轮啮合，轮轴转动所传递的澎湃动力。
　　人们感觉到了战争的气息，却将它们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
　　而对乘坐飞艇抵达工业联盟的那位反抗者信使来说，无从对比，他不知道这个强大到超出了他想象极限的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他只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梦幻般的新世界。联盟人为他作了周到而妥帖的安排，在等待觐见联盟高层人物的时间里，他像一个刚刚离开沙漠的既干渴又饥饿的旅人，拼命汲取他能够得到的一切见闻。他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到各种地方去，参观工厂，参观农场，参观饲养场等诸多保障联盟人能够拥有幸福生活的诸多设施，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一种完全崭新的生存方式，并且留下了能带给仍在迷雾境中受苦的同胞的可信证据。
　　一天早上他从梦中醒来，客房的服务员已经将几本“厚书”放到外间客厅的桌面，当他坐在沙发上将它们打开，吃惊地发现这竟然是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画片合集。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这些照片光洁而涩手的表面，浓烈而又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年轻的心涨裂。
　　这是一个何等富饶和伟大的国家，成为它的臣民又是何等的幸福啊……反抗者能够得到这个国家的援手，已经是他们能够想象的最好的命运。
　　他们不该去想更多的东西。
　　厚薄不一的档案袋高高堆在桌边，看着铺满余下空间的照片，塔克拉陷入思考。
　　维尔斯刚刚来拿走了一批照片，是飞艇环游时从空中拍摄的，可以想象刊载到报纸之上后必然引起的各种反应，联盟的人民会感到兴奋、荣誉和产生体验新新型交通工具的愿望，而对联盟之外的国家和地区来说，他们的这次实验飞行有更丰富的涵义。以飞艇的体积，最重要的是这种前所未有的运输方式，没有一个具备统治常识人会认为它们只是一种交通工具。
　　关于它们的报道会引起最多的关注，这有助于宣传部门为联盟的下一步行动推动舆论。
　　战略，战术，以联盟的实力为底，他们不需要太曲折的思路。那些敌视联盟的人有一点可能说得没错，那就是联盟确实比较擅长颠覆……至少是颠覆别国政权的经验比较丰富。联盟的利益不允许在如此之近的距离有这样一个威胁性的势力，而解放者诞生的意义也让他们难以容忍彼方正在发生的残酷奴役，但是——
　　如果现实的形势如那位初代人王法塔雷斯所说，天城贵族早已通过唤起应急管理系统启动了城市的能源循环，虽然他们本身对此一无所知，实际在数年之前，这座城市已经具备了向另一个世界发射坐标，然后建立起超空间定位的能力，可以执行锁死在智能管理系统底层逻辑中的程序。有两种方式启动这一程序，一是倒计时结束，第二就是：“重启”。
　　倒计时先放在一边。
　　不是天城贵族所追求的那种将折叠于底层空间的城市自造能力再度启动的真正的“重启”，打开这个开关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城市发动主控塔深层空间的城市级发动机。
　　天城人是知道城市的能量储备状况的。只是以兰德皇子为首的天城贵族追求绝对的强大，对管理系统向他们展示的城市力量崇拜不已，所以除非让他们感到莫大的危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以正当方式取得城市真正的统治权，同地面“脱钩”的。而三种道路之中，他们能且唯一能走的那条却同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因为工业联盟的存在而提升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程度——因为那条道路要求他们在城市系统的扫描范围内拥有最高的生产技术及最完整的生产能力。
　　在法塔雷斯再度以代理人名义唤起管理系统之后，城市便对目前的使用者再度进行了评估，并扩大了扫描的范围，将工业联盟纳入了比较对象当中，然后通过从未有过的抗干扰过滤和超长运算，将这个国家的优先级排在了现有使用者之前。
　　无论天城贵族如何盲目自信，也不会认为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拥有超越工业联盟的实力。如果感受到联盟施加的压力，他们就有可能操纵城市离开目前这个区域。
　　一旦城市发动机点火，裂隙世界就会得到感应，裂隙就将重启。
　　所以联盟现在正面临一个与法塔雷斯当年相似的困境。
　　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塔克拉拿起它。
　　“喂？”
　　“是我。”范天澜说。


第463章 天赋、会议与决定
　　作为铁板钉钉会在下一次代表大会上更进一步的地区负责人，范天澜联系塔克拉这个军事负责人并不是为了讨论法塔雷斯同云深的那场对话，这是违背原则的，而且等他从北方回到工业城，这些话题可以放在讨论会上充分讨论。
　　范天澜问得很直接：“你的周期体检报告全部出来了？”
　　塔克拉说：“你问这个干嘛？”
　　范天澜念出了一长串名词：“这些项目的结果在什么区间？”
　　塔克拉一脸的不爽，因为范天澜这家伙真是一点不掩饰他在北方远程监视工业城的事实，但在某些方面来说，他的这种能力在这个时期——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又确实是需要的。所以他还是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检查记录告诉了对方。
　　范天澜那边安静了一段时间，塔克拉一开始不确定他是在计算还是继续使用能力“目视”，直到他感到身边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像空气泛起了涟漪，一种奇异的感受从他的皮肤传递到他的脑域，他感觉到一种“视线”。塔克拉从椅子转身，面向视线投来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他很不客气地问。
　　“看你第二套内脏器官的发育状况。”范天澜同样直接地回答。
　　塔克拉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用这种视觉看人的时候，是不是满世界都是骨头架子或热量图？”
　　范天澜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用超凡知觉检查了塔克拉的外部状况，给了他一个目前一切仍在可控范围内的初步判断。
　　不是量化的数据，但正是塔克拉目前最想要得到的保证。在工业联盟正处于重大转折时期的关口，他当然不希望这莫名的天赋觉醒成为自己工作的障碍。
　　“以后呢？”塔克拉问，“我也会跟你一样？”
　　“想太多。”范天澜说。
　　“像你那样倒还不错。”塔克拉说。
　　如果能够选择，塔克拉当然比较想要得到像范天澜这样的能力，不必达到同样的深度和广度，只要到随时随地掌握全景地图那种程度就可以，而以他目前的检测数据来说，与其说这是一种愿望，不如说是正在逐步实现的事实。
　　联盟发展的早期时候，他的天赋能力在范天澜令人震惊的进步之下并不显得突出，但正是因为有范天澜这样的案例，所以联盟很早就设立了相关的体检制度，建立起了天赋者或疑似天赋者的追踪档案。在为塔克拉制作的那一张图表上，可以看到一条比绝大多数人都要突出的上升曲线，突出，而又稳定，与他越来越提高的视力和越来越加强的体质相对应，但这条线在近期出现了两次陡峭的上涨，一次是异能造影发现他的主要脏器尤其是心脏部分有异变，在排除所有病变可能，并参考墨拉维亚的意见后，暂时认为这是某些因素导致的二次器官发育。第二次则是在飞艇编队穿越迷雾之国，进入天空之城的灵域之后，他的五感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提升——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拉伸到了超越极限的程度，而他因为器官异变而极大增强的体质使他承受住了那一瞬间的冲击，即使已经远离那片灵域，他被强行拓展的感知也没有回到初始状态，反而一天一天地稳定下来。
　　虽然塔克拉至今仍未表现出任何直观的天赋技能，但在其他检测项目上，他已经极度逼近法师大学制作的新等级体系最顶级的一档。
　　这让人对他的真实血统产生了相当的困惑，参考他及族人对他父母的印象，显然这种特殊性的根源更多在于父系，不过这已经是一个难以追究的问题。而对现在的塔克拉和现在的工业联盟来说，通过追踪谱系探寻力量天赋的奥秘从来都并不是应该排在前位的迫切问题。
　　真正迫切的仍是裂隙重启。
　　与法塔雷斯的对话之后，工业城紧急召开特别代表大会，意识到这场会议的关键意义，各行政区的重要代表及联合王国在联盟的代表通过种种交通方式赶赴联盟中心。在这场规格惊人的大会进入正式环节之前，代表们在大银幕上看到了经过处理的初代人王法塔雷斯的对话录像，即使已经在此前知道了一些相关信息，但许多与会者仍受到了强烈震撼。
　　最让他们感到震惊而难以接受的并不是裂隙即将重启的事实——亚斯塔罗斯和精灵女王的预言在近年已经成为内部公开的秘密，也不是敌人远胜于工业联盟，近于幻想的科技水平和无法预估的进攻规模——这是在知道天空之城的存在初期就已经分析出来的东西。时至今日，人们对工业联盟的真实力量已经有了比较客观的认识，无论领土、人口、社会组织程度还是生产力水平，在这个世界都难有匹敌的对象，这意味着他们将在第二次裂隙战争开启时承担起最主要的责任。
　　他们一直在做迎接这场战争的准备，但他们没有做过主动推动这场战争的准备。
　　法塔雷斯带入中洲世界的“天空之城”是裂隙重启的唯一钥匙，但中洲并没有能够真正毁灭它的力量。这把钥匙的关键，也就是这座城市核心力量的主控系统和城市发动机都隐藏在异位空间，只有城市真正认可的主人才能真正触及。无论消灭它目前的使用者还是摧毁它的外部设施是无济于事的。
　　即使他们可能借助一些外部力量摧毁这座城市，也不可能真正阻止裂隙的再度开启。对面的世界正在走向灭亡，如果他们真的能够破坏这把钥匙，结局也不会是敌人在另一个空间无声无息地毁灭，中洲世界却能依旧稳定地存在和发展下去。他们都会彻底完蛋。
　　实际上，所有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为这一天谋划了千百年的裂隙人族是否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把钥匙上，他们是否有被的后手，或者这把钥匙本身就是障眼的烟雾——
　　但就算是最差的烟雾，也是当时的法塔雷斯等人唯一能够选择的退路。
　　既然这座城市不能被摧毁，它必将参与裂隙重启的过程，那么能否令它尽可能地延后信号发射的时间，好让中洲世界有更充足的准备？
　　答案是当然可以。但这个过程已经被延后了两百年。
　　在兰德皇子从历史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人王的真实去向，并因此顺利占据这座浮空城市之前，法塔雷斯已经带着它在天上浮游了两百年。而在此之前，这名已经对人性彻底失望的王者对如何利用这座城市的真实打算，是待到倒计时结束，裂隙重启，借由两界相接之力充足能源，将这座只有基座的城市移动到一片宜居之地上空下沉，一直下沉到岩石基部，然后将这一整块大地从地上挖起，远离第二次裂隙战争，使之成为人类最后的生存之地。
　　不论这种消极选择可能导致的种种问题，兰德皇子等人在寻找人王和建设天空之城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能力，客观地说是在这个时代是相当出众的，以裂隙重启这个灭世危机为背景考量，甚至他们对迷雾之国进行残酷压榨也是可以理解甚至算得上正确的做法。他们至今仍然不知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但依据诸多情报表现出来的天空之城上下如出一辙的统治思维来看，同样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即使他们会为了中洲人类的利益将天空之城锁死到裂隙重启的最后一刻，迷雾之国人民的生存境遇也不会因此得到根本的改善。归根结底，是兰德皇子及其追随者那根深蒂固，至少在法塔雷斯看来不可能扭转的阶层意识。
　　只有“获选者”才能登上天国，世界越是面临危机，这座城市的价值越无可取代，他们以人上之人自居的心态只会更加加强，而“没有任何理由减弱”。
　　只有唯一制造出了长途飞行器的工业联盟能对他们造成压力，但压力未必能带来妥协。并且这种不愿妥协是双向的，既是由于二者都有“以我为主”的强烈心态，而在体量上又极不对等，又是因为双方在根本理念上的差距——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对迷雾之国内部反抗势力的态度上。
　　将来自多种渠道提供的情报整合之后，迷雾之国的状况他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以兰德皇子为首的上层阶级以完全不考虑长远的方式榨取地面资源，虽然他们已经启用了天空之城的部分生产功能，但这并没有带来整体的提升，人民仍处于极其痛苦的生存境地，积累起了深厚而强烈的反抗情绪。然而地面人口的屡次起义未能让他们反省或改进自己的统治方式，天城贵族将之斥为“不识好歹”与“贪心不足”，多次动用天空之城的武器系统进行残酷镇压，导致如今上下层世界的矛盾积累到不可调和。
　　工业联盟的解放者在情感和立场上都不能接受与这种性质的统治者媾和，但如果他们选择支援迷雾之国的反抗者，就等同于与对方为敌，不仅会造成第二次裂隙战争之前人类力量的内耗，还有可能导致对方提前发动城市发动机，致使裂隙提前重启——中洲世界就会被拖入仓促的第二次裂隙战争，那对全体人类都是一场灾难。
　　如果为了拖延裂隙重启到最后的限期，联盟就必须对即将发生的人道灾难置之不理——由于反抗者与浮空城之间的力量不可弥补的差距，这场积蓄已久的大规模斗争的结果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但反抗者已经有了接受最惨烈的牺牲的觉悟，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追求胜利，而是拼死反抗后的一线生机，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在所不惜。
　　现实将艰难的抉择放在工业联盟所有人面前。
　　由于时间较为紧迫，一部分与工业联盟有密切关系的人物通过特定频道收听了这场会议的直播。从正在进行并入联盟的流程的日丹公国，到将中洲大陆东西两边串联起来的独立港口城市，乃至于中洲东部联合王国的诸多重要的人物，都通过这场直播获悉了初代人王法塔雷斯仍然在世、一座位于中洲西部的天空之城是裂隙重启等等重要信息，在经历了最初同与会者同等程度的震撼之后，回过神来的他们通过这场会议本身察觉到了工业联盟对迷雾之国及裂隙重启的态度。
　　至少他们认识到，如果工业联盟——或者说术师——真的对如何选择感到迷惘，这场会议就不会在这个时刻以这种形式召开。
　　“会议本身就意味着决定。”精灵女王说，“无论为了联盟自身的利益，还是为了正在受苦的人，他们的选择是显而易见的。”
　　仍有对政治不太敏感的人不明所以：“他们什么时候作出了决定，他们作出了什么决定？”
　　“朋友，你是否从未看过他们的那份《纲领》？”他身边有人问。
　　“我当然看过那些天方夜谭的教条……难道他们真的要在如此重要的事务上也依例行事？”
　　“既然他们之前一直在按那些教条行事，此事自然也不例外。”会议桌上又有人说，“他们能够悖逆常理一直创造奇迹，依靠的不仅是那位术师的异端知识，他们相信他们在做正确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正确的做法不应当是与迷雾之国结盟，帮助他们镇压那些反抗者势力吗？”又一名大法师发言道。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就集中了过来。
　　结盟，这是一个初闻突兀，然而仔细一想似乎又很合理的提议。既然工业联盟以此为名，并且在崛起的过程中多次同不同的对象订下多种形式的契约，勾连迷雾之国也不应成为太大的问题。既然对方已经感觉到了工业联盟的威胁，只要能够放下对彼此的敌意，工业联盟充足的人力与目前世上最强的生产能力正好能弥补天空之城如今的种种不足，毕竟他们已经在地面建起了许多令人惊讶的城市，想必在建造人类的避难所上会更加卖力。
　　而且结盟的做法不仅既能确保迷雾之国的稳定，将天空之城继续固定原地，又能借结盟分享那座城市带来的利益，倘若第二次裂隙战争令地面生活变得危险，工业联盟的高层人物移居天空之城，不仅自身安全无虞，还能借此得到更高的权力——毕竟那座城如法塔雷斯陛下所说，是人类绝境中最后的希望所在，那么谁拥有它，谁就是未来之王，这不是自然之事吗？
　　更重要的是，那可是一座可以操控、可以根据建设进度向他们开放内部奥秘的浮空城市啊！向往天空是人的本能，工业联盟的飞艇项目都能引动法师大学的中坚力量跨越大陆前往襄助，因此完全能够理解兰德皇子为何能在十余年间无声无息聚敛数量惊人的天赋者人才，只是可能是他们专注于破译这座城的奥秘，又缺乏同工业联盟这样的异种文明的交流，所以才显得进展不大。
　　至少在有些人看来，只要这座天空之城不是陷阱或者最终被证明没有意义的烟雾，工业联盟同兰德皇子一方的结盟是符合中洲世界整体利益的，由于兰德皇子还有一个回到中央帝国“肃正秩序”的目标，还能间接解决已经失去二分之一国土的中央帝国正在纷扰不休的正统问题——
　　说到这里，提议者以略带幽怨的眼神看了位于上首的精灵女王一眼。
　　固然那是对从帝都流传出来的一些下作谣言的反击，但将在位皇帝并非皇家血脉之事作为武器公布确实是经过了这位陛下许可的……令帝都出身的法师最近颇为难堪。
　　总而言之，工业联盟其实不必再纠结要以何种方式介入迷雾之国的内部战争，他们完全可以以协助镇压反抗者势力的名义同迷雾之国的上层阶层建立关系。一旦实现强强联合，那么联合王国就同样得到了进入天空之城一同探索其中奥秘的权利。这般做法于任何一方皆是有利，真是奇怪为何在这场会议中无一人提及。
　　当这位不久前才获得联席会议资格的大法师结束他的发言，在场众人脸上神色简直精彩至极。
　　当这位大法师自觉说了一番金玉良言，环顾四面，等待一片赞扬时，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有点困惑，然后看向利亚德，后者脸上似笑非笑，对他点了点头：“确实是……明智之选。”
　　“这就是那位人王在天空流浪两百年的真正原因吗？”利亚德身边的遗族李云策低声说。
　　“谁知道呢？”利亚德轻声说，“但至少有一点，他并不太喜欢自己的后代。哪一个都不喜欢。”
　　即使透过通讯设备传来的声音失真不少，但几乎人人都能听出那位人王陛下言谈中的厌倦之意。这种厌倦既是由于他过于漫长和沉重的生命，也是由于对未来的毫无期待。
　　“兰德皇子的作为显然是令他非常失望的。”利亚德说。
　　“但如果没有工业联盟，兰德皇子几乎是最好的选择。他身负传承，年轻，聪明，野心勃勃，并且足够冷酷，这种人通常是历史的胜利者。”他说，“如果没有工业联盟的话。术师破坏了他们的常识和规则。”
　　“那座城市不应成为希望的象征。”精灵女王说。
　　“一条退路。”精灵亲王低声说，“通向苟活。”
　　“这不是我们的选择。”李云策说。
　　“我想工业联盟也是如此认为的。”利亚德说。
　　作为联合王国的核心人物，在座众人早已在这次会议之前得知了天空之城的存在，但最初没有人知道那竟然是一条为中洲人族专门准备的退路，他们只是感到了莫大的威胁，并在此之后更加加强了同工业联盟的联系与合作。虽然二者四方还未签订正式的契约，但他们早已明白彼此的利益密不可分，并且工业联盟毫无疑义是这一横跨大陆的同盟集团的主导者。
　　一旦第二次裂隙战争发生，工业联盟也必将成为中洲世界反抗力量的领导者，这同样是毫无疑义的。
　　而兰德皇子的野心也早已昭然若揭，拥有这样一座天空之城，他想要成为世界之主。一旦裂隙开启，他的妄想就有可能变成真实。
　　一座至少能够容纳百万人口的城市，足够装载中洲世界的所有贵族及其家眷仆从了，倘若如人王所说，裂隙重启将为它补充能源，将折叠空间内更多的强大能源开启，使之具备不逊色于其他裂隙浮空城的防御和反击能力——因为它过去的主人是裂隙贵族中的佼佼者，那位勇武过人的侯爵赠予中洲人族的丰厚遗产将保护他们直到世界的新秩序建立。并且只要人口不过度增长，它甚至能够不依靠地面的任何物资补充就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内部循环，无惧风霜雨雪，永远远离纷争，成为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哪怕裂隙仍未重启，这样的未来也已经足够动人。因为人不仅向往着天空，更向往着永远凌驾他人之上。
　　团结只是如花一现，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才是永恒。天上天下，概莫能外。
　　法塔雷斯睁开眼睛，女仆长轻声说兰德皇子求见。
　　这是工业联盟飞艇入侵事件后他们第一次见面，兰德皇子进入瞭望室，在他的手势下，众人无声退了出去，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他没有说话，法塔雷斯也不会主动开口，石室内一片寂静。
　　不知多长时间之后，兰德开口：“陛下……如果一切能重来，您会选择我，还是那个由异界来客建立的联盟国家？”
　　“何必多想无益之事？”法塔雷斯说，“从来没有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倒流。”
　　兰德皇子笑了，积威所致，他似乎连笑容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我明白了，陛下。”
　　“我知道您并不愿被唤起，再度回答这个令您痛苦的人间。也不愿任何人主动开启第二次裂隙战争，只希望将时间拖延到最后一刻。”他轻声说，“甚至您从未想过要将这座城交到人类手中，因为任何人得到它之后会做的事都同我别无二致。”
　　“直到不久之前，您才发现或许有人能有所不同。”兰德皇子问，“您感到后悔了吗？”
　　法塔雷斯看了他一会儿，“你已经知道了多少？”
　　兰德皇子又笑了，“比您认为我应该知道得多。比如说这座城市的来历及使命之类……还有，您已经私下同那位地面世界的法眷者建立了联系，对吗？”
　　法塔雷斯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然后呢？”
　　“陛下。”兰德皇子说，“也许童年已经决定了人的一生，从小时候开始，无论多么艰难，我想要的东西总是能够得到，没有任何人能将它们夺走。”


第464章 皇子、晋级与湿件
　　没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时候，索拉利斯喜欢站在城市的边缘俯瞰大地，就像兰德皇子喜欢在独处时反复观看城市管理系统制作的幻影——那实际上是这座城市的过去，虽然它的主人早已湮灭无痕迹，但仍能给它现在的所有者以无限的灵感。
　　作为他最亲密的伙伴之一，索拉利斯也能同他共享那些绝密的神奇影像，不得不说，虽然那名裂隙魔族给中洲世界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他的城市却是很美的。
　　那些影像仿佛一双可以飞翔的眼睛，实现从地面高升到空中，将那些在空中纵横交错的道路，宛如刀锋的建筑，行走在钢铁道路上身着奇异铠甲的黑发人类尽收眼底，一切都表现出一种锋锐而异质的美感，而遍布这座城市的奇花异树又为它增添了许多生机和浪漫气息。
　　奇异而美丽，并且一望便知其强大，仿佛一个高度发达的独立世界，将中洲世界衬托得犹如蛮荒之地。而生活其间的裂隙人族除了一双金瞳和非凡天赋，看起来同中洲人族并无太大不同。他们也需要喝水进食，也会同人交际，彼此之间有地位差别，他们会哭，会笑，会彼此争论，只有当受到战斗的号召，他们才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惊人的人形兵器，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那是超乎想象的战斗画面，是索拉利斯过去从未想象过的。如果不论立场，那些裂隙人族简直就是她的理想。无怪那位名叫阿加雷斯的魔族有那样堪称战神的地位，如果不是由于裂隙人族内乱，使他遭受龙族的连番攻击和族人的背叛，完全统治着这座城的他几乎不可能陨落。
　　但他还是死了。
　　而如今这座城属于他们。
　　即使现在还不完全是，它将来也必定是。
　　云海已经散去，晴空一览无余，索拉利斯看着脚下大地早已熟悉的纹理，她在思索一个问题。
　　最近她心中总是觉得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何方呢？
　　是来自那个工业联盟吗？
　　那次入侵事件确实令天城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曾经以为高枕无忧，对手却突然来到咫尺之地，至今仍令他们心有余悸。所幸法塔雷斯陛下已经唤醒了这座城市的管理者，这种有智慧的非生命造物展现出许多强大功能，其中之一便是帮助他们分析得出那些巨大的飞行物的主体是用于维持浮空能力的气囊，只能进行低空低速的航行，并不能对高居于云海之巅的天空之城造成威胁。
　　工业联盟借助这种飞行器唯一有可能损害的是“天梯”，但只要有足够的能源，即使他们摧毁了这条连接天空与大地的唯一通道，天空之城依旧能够让它再“长”出来。
　　没有什么可怕的。索拉利斯也从未感到过惧怕，正如两年前在未曾设想的情况下再遇当初的少年，她反而因为终于有了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战意勃发。
　　但同她相反的是，不知是否天空之城单调和安逸的生活消磨了人心，即使已经得到了解释，人们依旧不能感到安定。加上一些私欲作祟，他们希望得到更多的保证——
　　而兰德皇子回应了他们的期望：以天空之城全民接种天赋之水的形式。
　　一从通过城市智能获得这种足以改变世界的物品，他们就从天城上下挑选了不同的人进行试验，百人之中只有一二人由于所谓的排异反应在植入过程丧命，其余人等都得到了不同形式的天赋能力，并且身体和精神都稳定至今，更重要和令人震惊的是，天赋之水不仅能令凡人从无到有获得天赋，还有极大的几率令本就是天赋者的人得到第二甚至第三种天赋之力，法师团团长尤利坦便是明证。
　　对索拉利斯来说，比起天赋之水那出人意料地广泛的适用范围，兰德皇子通过天赋之水将血瞳赐予尤利坦，证明了他才是最早的一批实验者，这才是真正令她感到震撼的。
　　她追随的这位王者竟然是如此地投入和疯狂，教人如何不为之心折？
　　所以她感到的不安应当只是这具凡躯难以承受即将来到的宏大未来而不由自主产生的战栗，他们将为中洲世界带来新的秩序，无论要耗费多么漫长的时间，要牺牲多少生命，他们一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除了死亡。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天赋之水能够通过赋予人力量避免无力的死亡。
　　格里尔看着悬在眼前的那滴银色水珠，从兰德皇子的侍从将这滴天赋之水送到面前，他已经这样看了一段时间。
　　作为兰德皇子最早也是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他获赐的天赋之水等级不低，不必经历那些危险而痛苦的手术，只要在皮肤上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将它融入血脉就可以。只要一个他连眉头都不会皱的伤口，他马上就能超凡脱俗，进入天赋者的领域，名正言顺地争取兰德皇子更多的信任和更高的权力。
　　这也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
　　格里尔看向窗外，蜿蜒的队伍几乎教堂大门排到了对面的议事厅，人们缓慢地向前移动着，那些模糊的面孔透出焦灼的狂热渴望，这座城里没有一个人不想得到力量。
　　他收回视线，天赋之水的表面倒映着他变形的脸。在将它按入伤口之前，格里尔最后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那时他在工业联盟的新玛希城，在一个微风吹拂的傍晚散步到一个公园，池水清澄，夕阳将蘑菇般的茂密树冠映照得闪闪发亮，人们在林荫道上漫步，在绿草地上读书，旁边的活动场里传来人们的叫声和欢乐的笑声。他在这里是一个过客，但似乎又和其他任何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仿佛仍能闻到风带来的气息。
　　仿佛浓酸滴入伤口，巨大的痛楚如同潮水席卷了格里尔的意识。
　　特别会议的结果仍未向工业联盟的普通群众公布，紧急集合的代表们在连续开了三天会议之后，开始陆续返回工作岗位。对工业联盟这种体量的社会机器来说，无论效率如何之高，从决策形成到具体执行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涟漪仍未扩散，只有空气隐隐透着张力，当旅居于新玛希城的迷雾之国代表再度提出同他会面的请求时，云深同意了。
　　来访者以有些拘谨和惶恐的姿态走进了会客厅，按中央帝国的礼仪向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行礼，然而当他们直起身来再度面向云深时，这三位迷雾之国的代表的眼眸已经变成了血色，姿态和表情也随之一变。
　　他们同时说话，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混音：“久仰大名，‘术师’。”
　　云深沉默片刻。“兰德皇子。”
　　这三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无视旁边已经拿出武器的警卫员，从容在对面落座。
　　“真是难以想象，我竟然将您这样重要的人物忽略了这样漫长的时间，以至于今日局面。”寄身于众人之中的兰德皇子说，“我很惭愧，也很高兴。”
　　“您为什么而感到高兴？”云深问。
　　“当然是为有您及您的联盟存在，中洲世界多了希望而高兴。你们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一定能让第二次裂隙之战持续更长时间。”兰德皇子说，“就算最终还是会由裂隙人族取得胜利，中洲人族也能灭亡得轰轰烈烈。”
　　云深说：“这么说来，您完全得到那座城市了吗？”
　　“兰德皇子”们微笑起来，“我已经得到了。”
　　云深没有说话。
　　“很让你们意外吗？”兰德皇子问，“法塔雷斯陛下也很意外，他似乎并不知道我不仅从皇室秘藏中找到了天空之城的记录，并且找到了与之相配的宝物。”
　　他——他们——一手托腮，用那双红眸看着云深笑道：“既然只有阿加雷斯的直系继承人才能完全开启他的宝藏，我又何必退而求次呢？不得不说，拥有力量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快乐，甚至因此对您及法塔雷斯陛下都感到难以理解，你们明明已经不算弱小，却为何一个比一个看起来不快乐？”
　　云深抬起眼睛。
　　“兰德殿下，通过模拟裂隙贵族的血脉得到了这座城之后，”他问，“您还会如人王陛下的期望那般，将它设为裂隙重启后的人类避难之所吗？”
　　“如果是您得到它呢？”兰德皇子反问。
　　“不会。”云深平静地说。
　　这个回答似乎让兰德皇子感到意外，他看了看他，才说：“我也不会。物竞天择，为何要违背自然之理？”
　　他又说：“不过显而易见，同样的选择，却未必是同样的立场，比如您是怜悯人的，而我却并非如此。”
　　云深看着他们的红色眼睛。
　　“兰德殿下，既然您说您已经得到了这座城……”他说，“您决定用它来做什么？”
　　对面的三张脸又同时微微一笑。“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起当借居于他人身躯以充实生命的经历时，非常喜欢您的追随者说过的道理，他们说人生来就热爱自由，除了生存，一生都在追求自我的解放——他们说得真好，不是吗？”兰德皇子在这些身体中说，“我们本应任意选择生存的方式，却总是落入种种束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渴望力量。”
　　“现在，我终于得到了这样的力量。”他笑着说，“而智慧如您，觉得我应该如何使用它呢？”
　　随着兰德皇子将意识抽离，这三名迷雾之国的代表像被抽去了筋骨，身体沿着椅子瘫软滑落，鲜血不断从他们仍保持着微笑的五官之中涌出，会客厅大门霍然大开，更多的警卫涌了进来。
　　“术师！”
　　“主席！”
　　“您没事吧？！”
　　“没事。”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云深说，血色倒映在他眼底，他闭了闭眼，拿起手边的电话。
　　电话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天澜。”云深低声说。
　　对面的人完全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范天澜说：“我看到了。”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了。云深放下电话，警卫班在紧张而有序地处置事况，墨拉维亚捧着茶杯走到云深身边，刚才是他拦下了对这场交谈的所有干扰。
　　“哇哦。”他说，“他们脑子都坏掉了耶。”
　　云深问：“还有可能恢复吗？”
　　“人类的脑子就像豆腐一样柔软，所以大概不能了吧。”墨拉维亚说，他抬了抬手，银色的水珠从这三人的胸口服装中钻出，在众人的目光中升上半空，“这是很低级的，嗯，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叫做芯片？已经被用坏了。”
　　兰德皇子回到天空之城，这样的远距离投送对他来说也是沉重负担，血泪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的目光一时仍难以聚焦，仿佛灵魂仍停留在远方。
　　“我看到了……”他一边回神一边微笑，“那位术师，可真是个傲慢的人啊。”
　　法塔雷斯在他对面沉默不语。
　　“我……不喜欢太骄傲的人。”兰德皇子说，“当然，一个法眷者，创立这样的基业，他有骄傲的资格。”
　　“他傲慢到甚至将希望寄托于凡人，认为他们能够操控自己的命运。如果这座城在他手上，想必一定能创造更多更大的奇迹，或许还能超越人类的极限？”兰德皇子掏出手帕，慢慢拭去脸上的血痕，他笑着说，“所以您感到非常遗憾，为了两百年后第一个踏上这座城的人类是我而不是他。”
　　他向后靠到椅背上，“但没有关系，我不介意。”兰德皇子轻声说，“我知道这世上总难事事如意，不必定要追求完美至极，虽然我一直非常希望得到您的认可，不过就算您一直不认可，那又如何呢？”
　　他笑了起来。
　　“我总是能够得到我想要的。并且我不太赞同您及那位术师的看法，力量并不等于义务，否则人们永远追求不到自由。至于‘施比受有福’，‘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互助友爱能令世界变得更好’……你们也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不过是驯服下等人的话术。生存的真相其实是弱者付出一切，强者占有一切，自古如此，往后也是如此。”他说，“所以我很难理解，既然您一定要回到中洲，为何不彻底变成一个魔族，而是顽强地维持着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样子呢？”
　　他柔声说：“简直像个怪物。”
　　法塔雷斯面无表情，犹如一座冷峻的雕像。
　　“当然，您的选择我其实无权置喙，若不是您如此固执，我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得到城市的认可。”兰德皇子站了起来，“我并非狼心狗肺之徒，但是——陛下，这已经不是您的时代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他行礼离去，法塔雷斯始终没有给他一点回应。人王就坐在窗前，不说，不动，就连眼珠也不转，除了仍有极轻微的呼吸，他看上去既像一尊塑像，又像一具凝固的尸体。兰德皇子从未想过让人王死去，他只是透过这间石室埋藏的法阵，操控城市之力将人王死死锁在这张椅子上，同时保留他感知外界的能力，让他能够永远看着最爱的风景。
　　兰德皇子将这位已经落入琥珀囚牢的人王留在身后，观察室的大门打开，没有表情的女仆们躬身送他离去，骑士沉默地立在走廊两侧，躯壳僵硬如傀儡，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兰德皇子的脚步逐渐远去。
　　走出活死人陵墓的兰德皇子走向等待着他的一干亲信，索拉利斯对他露出明亮的笑容，人人神情恭谨，姿态顺服，他们对兰德皇子的崇敬绝无一丝作假。
　　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之城的全民晋升仪式已经来到末尾，又一个人成功褪去凡躯，获得这座城供应的天赋之力，虚空之中飞来一条无形的牵系之线，颤抖着寻找到了他的大脑核心，然后与他紧密相连。联系建立的一刻，兰德一瞬间就知道了他的真名、年龄、样貌、能力和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轻而易举就在那荒芜的头脑中埋下了忠诚的种子。
　　即使死亡也不能让这忠诚消失。
　　成千上完滴的天赋之水制造了成千上万条这样的牵系之线，成千上万颗这样的忠诚种子，像一张网一样笼罩着整座城市，一切都为他所见，一切都为他所有，一切都为他所用。
　　这感觉犹如神明。
　　无论聪慧如那些怪才学者，还是敏锐如索拉利斯，他们从未想过要真正得到这座城市的方式并不是进行那些艰苦而又无聊的建设，虽然那些行为自有其意义，但这一切只是铺垫，最终是为这座城真正的主人提供最合适的资粮。
　　从他在秘藏中发现那瓶魔族之血开始，他就知道它将为他带来契机。当他在人王的引导下开启这座城市的辅助动力，在主控塔中日夜学习操控这样一座巨大无匹的城市直到力竭，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他被一个梦所牵引，走进了那团幽蓝之火，窥见了城市最大的秘密。
　　原来它是一把钥匙。
　　知道真相的兰德皇子毫不惊奇。
　　这把钥匙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但被魔族杀死而后又改造复生的法塔雷斯只能成为它的代理人，兰德皇子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唯一的城主候选者，即使多年后的今天他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挑战，但尘埃早已落定，那名所谓的术师永远不能与他相争——因为迟迟等不到人王履行契约的城市智能在对兰德皇子进行独立评估之后，已经将最珍贵的那滴天赋之水植入他的躯体。
　　他没有因此获得更多更强的天赋能力，却能够从今往后完全把控这座城市，一切有形无形变化都难逃他的感知，一切承受下级天赋之水的躯体都将为他统御。
　　兰德皇子从未有一刻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强大与自由。他仍未能完全脱离人类的身份便是如此，那么真正的魔族又将是如何高等的生命？
　　相比于蝇营狗苟的中洲人类，将这样强大及伟大的一座城市作为重启裂隙的报酬，魔族不可谓不慷慨，虽然那同他们正在面临的灭世危机相比，这份报酬又微乎其微了。似乎是因为只有中洲人族与他们的外表最为相似，才令他们有意保留这支火种，就像他们同样保留了裂隙世界的其他异族那般——当然异族们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但他们能够被允许存在下去，这难道不是莫大的仁慈？
　　兰德皇子觉得他们伪善，但这伪善令他获益。所以他也应当对予以回报，这本来就是一份等价交换的契约，何必一定要等到最后的时刻才将通道开启？既然他已经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力量、寿命和权力，不如让他为两个世界都送上一份大礼！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有获选者才能生存下去！而他将高居宝座之上，啜饮血酒，看人间变作巨大的斗兽场！
　　兰德皇子面带微笑，在众人簇拥之下向着他的城走去。人们从城市各处走出，四面八方地汇聚到广场之中，虔诚而又狂热地迎接他们的新神。
　　“不过‘湿件’而已。”法塔雷斯冷漠道。
　　他已经像摆脱蛛网一样摆脱了身上的无形条索。正在享受荣光的兰德皇子却一无所知，就像他同样察觉不到他以为最忠诚的下属谦恭外表下灵魂的挣扎。石室内女仆和骑士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从他们体内析出的数十滴天赋之水缓慢融合，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光滑球体落进他的掌心，然后消失无影。
　　天赋之水是工具，是武器，它能够控制人的肢体，诱导人的情绪，却并不能将人在不可重复的人生中塑造的灵魂完全揉捏成操控者想要的形状。
　　兰德皇子无知无觉，他沉迷于自己新得的能力，以为大权在握，无所不能，他并不知道愚蠢和傲慢会使人变成工具的奴隶。或者即使他知道这个道理，他也不认为会落入陷阱的是他自己。
　　兰德皇子在皇室秘藏中找到的那瓶魔族之血确实能帮助他混淆血脉，但那本身就是对城市继任者考验的一部分，或许他也曾经真心想要获得法塔雷斯的承认，却依旧不假思索地走了捷径。来自“那位公爵”的特殊血液加上天赋之水能够改变他的体质，给予他强大的力量和许多权限，但这些都不是对他勇气和聪慧的奖励——而是即将开始的没有尽头的苦役。
　　城市应急管理系统是一个智能造物，在主控塔始终未有新核心降临的情况下，升级成为主系统是它的本能。但主塔下的发动机未启动，城市能源不足，所有生产线仍折叠在下层空间，系统得不到任何有益补足。它有且只有一种自我完善的方式，便是将活生生的人征用为它的拓展附件。


第465章 过往、发现与愿望
　　命运的剧烈转变——无论它将滑向多么悲惨的结果，对除此之外的世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当它在成千上万的人身上发生时，并不一定要伴随着相称的热闹阵仗。
　　它们只是像一件普通的事那样发生了
　　晨光在天边亮起，天边仍有清晨闪烁，法塔雷斯穿过寂静如坟墓的天空之城，来到边缘俯瞰脚下大地。他的身边无人相陪，虽然那些年轻的女仆和骑士已经发现了天空之城的异变，并为此惴惴不安，益发将他视为精神的依靠，但这样空无凭依之处他们仍然是不敢来的。
　　法塔雷斯并不觉得他们如何软弱，人懂得畏惧并非坏事。
　　大地铺展到视线的尽头，越过那些褶皱一般的人间庸碌依旧，凡人或肆意挥霍，或挣扎求生，世代更替，同两百年前几无不同。
　　他又将目光转向无垠蓝天，想起“那一边”的血色天空，和那场横扫一切的风暴。
　　即使过去了那般漫长的时间，那些画面仍清晰如在眼前。
　　在他留在那个世界的最后时刻，他看到大地完全被此前的战斗改变了形状，依旧令人战栗的风暴余波中，法塔雷斯突然产生了一种战力的预感，他转过头，望见滚滚沙尘的深处升起一座巍峨高山，崎岖的山巅上点着火，火光明亮如烈日，当它们向他转过来，他才意识到它们是一双眼睛。
　　是龙的眼睛。
　　在那双龙之瞳的注视下，他仿佛连灵魂都冷却在了躯壳里。
　　下一瞬间，两名裂隙魔族出现在他面前。
　　后来他才知道竟有一位是龙族之王，这大概是为什么仅仅一个照面，就令彼时正处在绝对保护之中的法塔雷斯感到难以呼吸，虽然他们看起来全然是人类的样貌，黑发金眸，俊美逼人，但大约很少会有人会首先去注意这种生物的外貌。
　　在注意到那过于完美的形态之前，人首先就会从本能感觉到他们宏大、精确、古老而又神秘的本质，似人而超人，他们是远胜于人类的优等生灵。
　　法塔雷斯在他们面前勉力站直身体，在他们背后，烟尘依旧遮天蔽日，那座高山一般的模糊龙形压低了身形，空气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和咀嚼声。
　　“‘人类’？”其中一人问。
　　“是的，他是一名‘中洲人类’。”另一人淡淡地说，他金色的眼眸中几无情绪，“同时，也是一个堪称成功的实验体。”
　　他们使用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法塔雷斯却不知为何能完全理解，不仅理解他们的对话，甚至在听到“实验体”一词的时候，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个词语的真正意义。
　　“什么是实验体？”他问。
　　对方抬眼朝他看来。
　　“你想知道吗，‘人类’？”他询问法塔雷斯的语气几乎是温和的。
　　法塔雷斯以为阿加雷斯带给他们的真相已经足够令人绝望，在遇到那位魔族公爵之后，他才知道深渊竟然是无底的。无论裂隙战争的真实目的还是两个世界之间真正的联系，关于这一切的真相已经超出了人的精神所能承受的限度，然而他竟然还没有发疯——因为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发疯的资格，他的人格，他的理智，如同他的躯体一般已经被永久固化，从一个人类变成了半人半……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东西。
　　然而他是自愿接受了改造，正如其他的“获选者”一般，所有人都不得不迎向他们早已注定的命运。
　　他们对他的进一步改造赋予了他更长久的寿命和越过一些权限直接操控这座城的能力，“我们会将你送回去。”那位魔族公爵说，“连同这座城一起。”
　　“为什么？”法塔雷斯问。
　　“生命的本能是活下去。”对方说，“无论如何微小的希望，对你们应当都有意义。”
　　是因为怜悯？是另一重实验的设计？是出于对方个体的私情？
　　无论那名龙族王者和裂隙魔族如此行事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在内层空间中随着整座城一同坠回中洲世界时，法塔雷斯仍怀有最后的、真切的期望。这点愿望就像荒野之中的一星烛火。
　　这朵最后的火焰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最终冷却的呢？
　　法塔雷斯不记得了。
　　他没有失去记忆。他仍记得自己生命中的一切经历，记得所有逝去的面容，记得自己生命延续的目的，但感情正逐步从这些记忆中褪去，如同一幅画失去它的色彩，只留下苍白的线条。并不仅仅是由于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和对于未来的悲哀预想消磨了他的心，即使他免于遭受兰德皇子正在经历的人格覆写，他也不可避免地在漫长的时光中同这座城建立起过于密切的联系，在快要走到尽头的同化过程中，会造成痛苦的软弱人性被压缩在这具破损的躯壳里，并一日比一日变得稀薄无力。
　　他看着那位兼具才华与野心的后代在面前走向歧途，却没有感到多少愤怒，数以万计有才能的人类因为盲目变成了系统的傀儡，他也并不觉得如何痛惜，甚至不如他们第一次决定用“天之矛”对付地面的劳工起义更让他有所触动。
　　人使用工具，自己也如同工具一般被使用，这是常见之理，从来没有什么稀奇。
　　他时刻感觉到这座城市内部的巨大空洞，空虚如同自己失去了心，他也能听到城市管理系统的呼唤，在兰德皇子的欺骗和引导下，几乎所有植入天赋之水的人们都开放了身体的最高权限，使它一夕之间就具备了升级的条件，只等待法塔雷斯的允许。
　　法塔雷斯看着依旧纷扰的人间，说：“许可通过。”
　　天空之城中心的金属巨塔内，蓝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女神垂首静立，双手交握于胸前，裙摆如浪潮翻涌。她的面孔模糊而美丽，唯有发丝根根分明，它们柔顺地披在她身后，发梢没入虚空，每一根都与城中的一人相接。
　　无声，无风，无光。她在等待。
　　然后她听到她等待的那个声音说：“许可通过。”
　　于是她睁开眼睛，伸展肢体，人类的形象变得模糊、扭曲，重归于烈焰之形，从这暗淡的蓝色光焰中又生出银色的明亮线条，笔直的长短线条互不相连地交织，延展，穿入主控塔的金属墙壁，点亮层层叠叠的符文。
　　系统开始升级那一刻，天空之城几乎所有人一瞬抬起了面孔，大脑作为资源被征用，作为人的自知被压到意识最深处，他们神情呆滞，眼瞳倒映着道道流光。
　　依附于城市的广阔内层空间中，接到来自久远之前的最高命令，瀑布般倾落的管道闪过一阵又一阵的流光，龙心破裂，能源泵涌，巨兽干瘪的躯体渐渐充实，难以形容的庞然大物即将苏醒。
　　极其微弱的力量波纹向四周蔓延而去，工业联盟里，正在出神的墨拉维亚抬起头来。
　　几乎同一时刻，独自办公的范天澜也将目光从桌面转向窗外。
　　他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然后范天澜闭上了眼睛。
　　云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的心情平静，精神图景接近完整，没有任何不满足，所以力量非常稳定。
　　稳定，而且强大。
　　一念之间，他已越过群山之巅。
　　迷雾幻境形同虚设，一览无余的大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的视野囊括天地，从贫瘠的地面世界转向天空，一只闪着红色微光的庞大水母出现在他的世界，无数触须飘摇在虚空，核心是一个冰冷的空洞，在环绕着它的碎片平台上，人形的光点如不良信号一般时隐时现，从人形中伸出的牵系之线交织成蛛网般的伞盖，伞盖的中央的蛛母转过姣好的面容，虚拟的瞳孔发出亮光，直视他所在的方向。
　　他与她目光相接，下一刻，巨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范天澜睁开眼睛，奔涌的信息洪流中，他“听到”一个电子音。
　　“……系统已接入……验证中，敌我验证通过……同步率测算中……测算评级通过……权限征询，权限征询，权限征询——”
　　一根蛛丝不知何时飘来，无声粘上他的精神体。
　　范天澜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地抬起手，看到它像一条丝线缠绕在指节上。
　　数据如河流奔涌。
　　“水母”是那座城的能量形态，空洞是仍在冷却状态的发动机，人形及丝线……是正在扩容的系统附件。一座生物性的智能城市，非常高级。
　　它诞生于那种中洲世界绝难企及，裂隙世界也几乎不可能再现的高级文明。
　　范天澜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风影在窗外摇曳，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浮空城市是种种尖端技术的结晶，这是毋庸置疑的，在它表现出来的诸种技术当中，最为尖端，也最为重要的核心莫过于城市发动机，只须百分之一的出力便能将城市变为最可怕的战争武器和最适宜生存的天堂之地，但在与之同级的六部城市发动机中，能以百分之三十以上功率运转的只有三部。每一座行星级城市发动机都对应着一位“裂隙魔族”——或者说“高等人族”的高等领主，依次往下，是各种次级发动机及其对应的中小贵族领主，统领这一总人口不到百万，却自古以来牢牢占据顶端优势地位种族的，是“人王”。
　　上一任“人王”名为亚斯塔罗斯。即使到了此方世界，那位王者也不屑于更改名讳。
　　还有龙。
　　龙同样是一种高能生物，在单体战力方面远胜于一般的人族，但由于族群的数量过少，又因为它们之中相当数量的个体担负着另一种无法通过这座城展示的表面信息详尽了解的使命，所以它们很少在彼方人族的主导区域活动。
　　若以墨拉维亚为参照，会令人极易对这一物种产生误解，以为它们只是空具力量而脑袋空空的生物，但那座城所记录的前任城主与龙群战斗的影像，却足以否定这种认知。
　　影像没有记录这场战斗——更准确地说这场战争的起因，在那些精度惊人的全景图像中，双方已经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在斗争中使用了一切战斗手段。范围和烈度都极其惊人的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完全透支了这座城市的资源，与之相应的是阿加雷斯的战果斐然，他的强横证明彼方人族同龙族之间并没有不可跨越的力量差距——虽然范天澜同样清楚地知道，“阿加雷斯”是裂隙人族当中的特例，他的力量就像这座被他运用得如臂指使的城市一般，是完全无法复制的。
　　在这场裂隙人族与龙族的战争中，双方所使用的武器，所采用的战术，都完全不同于此方中洲世界的天赋者之间的惯常形式，。阿加雷斯操控着这座城，将自身与这个庞大、精密而出力惊人的武器系统融为一体，完全超越了常人常识中人力的极致，而“龙”也在这场战争中褪去了它们的生物面貌，在血与火之中显露了它们同样作为战争兵器的本质。
　　范天澜回想着那些画面，它们以数据的形式保留在他的头脑里，随时可供支取。这份记录的密级不高，那名“兰德皇子”却从未看过，是因为他贯彻自己意志的决心坚定不移，而法塔雷斯对他的选择也从不干预，他替他及天空之城的所有“获选者”选择了一条他自认为能够把控的道路，自然就断绝了其他可能的选择。
　　现在那座城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变为城市复苏的祭品，他们可能会在比较长的时间里始终保持着人类的外形，但随着同系统联系的加深，越来越多地履行作为工具的使命，最终他们会变成另外一种形态的东西。
　　阿加雷斯侯爵能将自己的意识分作千万份注入那些蜂群一般的战争武器，发挥它们的最大威力，但其他裂隙贵族却未必有这样的能力。实际上，除极少数城市之外，所有领主都会在自己的城中大规模豢养湿件，由通过检定的亲属充当智能节点，而他们自己手握高级协议，通过血脉传承密钥，将力量和权力如此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下去。
　　浮空城市是一个极其发达，有能力进行星际跃迁的战争文明所制造的尖端产物，但它的系统却出人意料的是开放式的，不仅彼方世界的人族可以不借助精密的连接设备就将己身连入城市的控制系统，获得符合其身份的权限和来自城市发动机的澎湃之力，中洲世界的人族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待遇。
　　无论彼方裂隙世界还是此方中洲世界的智慧种族，他们的基因序列有一个共同的结构，能够在生物成长的过程中生成一种并行交互神经，在不同的情况下激活其“脑机接口”的功能，就会使人表现出不同能级的不同天赋。
　　由此可见，两个世界的人类之间有异乎寻常的密切联系。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件导致了世界之间的对立，二者又在相互隔绝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样的演化，此方与彼方的人类共享一个生命的起源应当是一个事实。
　　与此同时，一直困扰着云深的那个问题也因此得到了一种解释：范天澜特殊的感应能力之所以能够随着他的成长而扩大影响，原因之一在于云深本身，他的身体同样是高等文明的产物，其二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本身，他们能够工具化的特性使这具身体发挥了本人意料之外的作用。
　　更多的信息在范天澜的脑内持续解读，接入那座城的智能系统时，他已经感觉到他和它在某些特性上的相似之处，以此为参照，假如他的能力不受约束地持续增长，在可见的未来，整个世界的人类都将变成他的外展设备，他能够将数以亿计的生物大脑都征用为他的算力，甚至——他知道他的能力一定会发展到那个阶段——只需要一个脑内指令，他就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执行最不可思议的任务，并且全心全意，毫无违逆。
　　龙是一种不同于人的“异常生命”。
　　能力成长到今天这般地步，范天澜知道自己早已远离“普通”的概念。甚至他有一种预感，这种能力继续发展下去，这幅人类的躯壳也会有一天不再适应他的力量，他将迎来一次“蜕变”。
　　范天澜想着自己在梦中的那个形象，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
　　不管云深说那有多可爱，实际上，正是因为他说可爱，所以范天澜决心，他永远也不会——
　　木门打开，他所想的那个人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
　　清爽的黑发，漆黑的瞳孔，知性的柔和面容。
　　“天澜？”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龙是一种非常贪婪的生物。
　　范天澜向他点点头，走进去。
　　它们对自己渴望的事物，永远也不会感到餍足。
　　范天澜公事公办地向云深报告自己这次“神游”的发现，一般来说，天赋感应所得是不能作为直接的情报使用的，但范天澜的探索结果无论何时都是重要的，也总是被事实证明是可靠的。
　　云深有些惊异地听着他的描述，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些极有冲击力的信息——他总是那个最先发现，最先了解，也总是比任何人都要自然地接纳范天澜的一切的人。
　　“这些信息会让你感到超出负担吗？”他问。
　　“没什么感觉。”范天澜说。
　　云深看了他一会儿，范天澜任他打量，脸上不露一点端倪。
　　他早已学会恰当地使用自己的外表，所以他知道云深一定能看出点什么来。然后，范天澜想，他会得到关心，受到照顾，还会有超过平时的陪伴。
　　一点也不意外，这些他都很容易地得到了。
　　虽然中洲世界几乎没有人见过一头活着的龙，不过参考墨拉维亚便可窥见，这种近于幻想的生物一定是巨大的、强壮的、皮粗肉厚的，扔进钢水池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那种形态一定不能感受到温柔的拥抱。
　　范天澜喜欢拥抱，虽然只喜欢云深给予的拥抱。他也喜欢他微凉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长发，那触觉仿佛身上淌过一条静静的河流。他喜欢他只为了同他说话而说话。他已经很少需要睡眠了，但仍然喜欢在这个人抚慰下进入深眠。
　　即使什么都不做，只要他在他的身边就可以。
　　范天澜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冷静、理性，像机器一样精确和稳定，强硬又极有自我意识，只有在涉及云深的事情上会表现出一些幼稚的执着，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他的非人本质给他人造成的精神压迫。但他的这些表现并不是为了降低别人的戒心，便于自己的工作，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干得很好，完全有资格和理由在这里让其他人明白，那是他的领域，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可以破坏——
　　云深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他的本性是什么东西，但他依旧给了范天澜想要的一切。
　　他不仅仅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更是属于范天澜本身的奇迹。
　　虽然长期以来，他们都默契地不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问题。云深是人类，无论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是以何种物质组成，是什么样的技术将这一个灵魂安放其中，他的外在表现始终只是一个人类。他没有龙或者精灵那般出众的天资，体质很差，不能使用任何强大的力量，虽然他不能说是不优秀的，但那只是人类范畴中的优秀，并且还要考虑到他这副身体的特殊之处。
　　云深知道这一点，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云深以此作为自己谦逊的理由，但对其他人毫无影响。躯体的相对孱弱既不影响尊敬，也不影响感情。
　　范天澜并不如何渴望那些毁天灭地的力量，纯粹的破坏是很无趣的，但他确实一直以来刻意拓展自己的特殊能力，也许现在条件还不够，但他一定会成长到他所希望的那种程度，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会一直延展、加深，直至完整地将它拓印到他的脑域，通过解析其背后的底层逻辑，最终找到他想要的那把钥匙，然后——他将切断把这个人束缚在有限寿命及有限力量中的锁链，而代之以他亲手打造的牵绊。
　　这一定不是妄想，而是他必定实现的现实。
　　这个世界的本质将赋予令现实如他所愿的力量。


第466章 工业联盟与贵族
　　工业联盟动起来了。
　　面对明确的危机，这个庞然大物开始转变方向。
　　这对它来说并不困难，从建立的第一日起，它的缔造者就想到了日后必将面对的风雨，无论这敌意是来自中洲世界还是别的地方，将来的战争他们是首当其冲还是犹有余地，他们都要生存和发展下去。
　　在对手仍未真正降临之前，备战的第一步是大规模的人口和物资调动。
　　调动之前先是盘点。
　　发展到今日的工业联盟已经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大国，不论是从土地还是人口来说，即使周边的国家和地区对它的认识仍不太清晰，但它的生产能力也是公认的远超于常识国家的。联盟人每年都会通过工作报告上的图表和数据看到联盟持续的进步，意识到他们创造了多么丰富的劳动成果，并感觉到联盟给予他们的种种保障和回馈。
　　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在联盟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固然优越，但确保这种优越所需的物质只占总量的一小部分。人们在工厂和农场中的劳动果实大部分都被集中起来，通过联盟代表大会这个最高机构及其下属一些列常务机构进行再分配和再生产，这是一个已经被作为常识普及的联盟运作秩序。无论是和术师一同经历了联盟草创时期的资深建设者，还是后来主动或被动加入联盟的联盟新居民，他们都认可并发自内心地维护这个秩序。
　　这个秩序使得工业联盟作为一个多种族和多民族的聚合体，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国家更来得权力集中，这种集中也使得他们对生产和生活物资进行调配几乎不会受到阻力。
　　不过与为备战而动员集中的人口相反的是，物资调动的趋势却是分散。
　　当赫曼乘坐列车，风尘仆仆从北域回到工业联盟的中心区域，随着车辆进站挺稳，他走下火车，随着人流登上扶梯，走过人行平台长长的步道，看见旁边轨道一时竟有三列火车同时经过，不同于客运火车漆成绿色的铁皮车顶，通过他们脚下的货运火车刚好是二平一敞两种车型，任谁都能看到车皮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打包货物和各种建材。
　　人们发出惊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还有人就在栏杆边停了下来，很是吃惊地和同伴估量这些货车的装载总量，以及它们的目的地。
　　“来自旧世界的人”，这些人全身上下都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信息，没有人对他们过多注意，作为如今西方世界经济、政治与文化的枢纽，工业城当然会吸引许多为种种目的而来的访问者，他们很少有人能够经过从水路到陆路的一趟旅程之后还毫不动容，并不奇怪联盟人民在口头上将联盟及联合王国之外的中洲区域称之为旧世界，每个人在踏上联盟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能感觉到新规则与旧秩序之间的显著差距。
　　从工业联盟通过新玛希城与抚松港这两个基点城市让旧世界发现它的存在，到今日联盟已经成长为见者无不位置赞叹的陆地巨鲸，已经过去了不算短的时间，但两种文明形态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日趋扩大——正如这些钢铁长龙与身着华丽彩衣，以游客而非学习者的角度发表评论的贵族之间的对比。
　　真是悲哀。
　　在拂面而过带着青苗和煤烟气息的风中，同样出身贵族家庭，曾以间谍的身份从抚松港到工业城，最后在种种因素之下成为一名记者的赫曼这样想。
　　轮轨撞击的声响在金属结构的高架穹顶下回荡，长龙一般的列车一往无前，人流漫过曲折联通，有如迷宫的天桥，穿过出站口，来到中央大厅。这座建筑的规模也是同工业城火车总站相称的宏伟，数以百计的旅客一走进其中，就像鱼群散入池塘，一下就不显人多了。
　　挑高的屋顶上，大片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到地面，赫曼在大厅的报刊亭里买了几份报纸，拿在手里，提着行李走下大厅前方的宽大阶梯，穿过广场，径直走向公交站。
　　站在挡雨棚下戴着臂章的志愿者转头看了他一眼，轻易就分辨出他身上那种城市气息，不再管他，而是走向他身后，去询问那些初来乍到或经验仍少而显得战战兢兢的旅客是否需要帮助了。
　　赫曼登上公交车，随意选了一个座位坐下。车辆很快就启动，机械的震动通过座位传递到身体，看着窗外经过的熟悉景色，他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有“回来了”的切实感受。
　　对一些初次进入工业城的人来说，这座城巨大得有些可怕了，笔直的宽阔街道，线条规则的巨大建筑，白的墙，黑的铁，玻璃幕墙是深海一样的颜色，即使小森林一般到处都是的绿地中和了有些冷淡的工业气息，人们还是容易在这里产生弱小的感受，因为无论他们在来处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在这里都没有意义。
　　但赫曼喜欢这座城。
　　它不仅有一种令人着迷的纯粹理性之美，并且让他感觉到力量、规则和守护。
　　正如联盟本身。
　　在车辆到站之前，赫曼已经将当天的报纸大体浏览了一遍，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了关于近期种种变动的暗示或明示信息。他乘坐的这路公交车会将他直接送去报社，虽然工作多年的赫曼已经在工业城有了自己的独立住所不过还没成家，并且时常出差的他在新家居住的时间并不多，这一次也是在回来之前就打了申请宿舍的报告。
　　跟他联络的编辑说，他们接下来有很多、很多的重要工作。
　　于是赫曼走过那道花木环绕的石柱大门，穿越林荫，走进已经提前被人整理过的宿舍，放下行李，脱掉外衣，在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床铺上沉沉睡去。
　　修整一天之后，赫曼便开始参加工作会议，并在第一场工作会议上拿到了关于联盟近期事务变动的内部资料，虽然在北方的时候已经听到过一些暗中流传的消息，但看到它们白纸黑字地被确认，赫曼还是震惊不已，不仅是他，其余与会的外派记者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没有人会怀疑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我们应该做什么？”
　　“做所有我们能做的。”主编简短地说。
　　第二次裂隙战争，即使知道联盟有些过于急促的狂飙式发展与之有关，但意识到它即将来到面前，而令历史重演的钥匙竟然是一座漂浮在空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能城市，并且有不公开的渠道已经确定那座城市即将履行其作为信标的使命，对赫曼这些记者来说还是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受。
　　他们用了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些信息，然后就恢复了专业的基本素质，开始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之中。
　　联盟非常强大，精英荟萃，最重要的是“解放者”这一主体的性质，这就意味着无论战火从哪一端燃起，他们都必须承担起保卫整体人类的责任。联盟决不能在裂隙重启的迹象出现之后才告知人们这个关系到所有人命运的危机，也不能仅仅通知只占少数的统治者，而如何以恰当的方式让最多数的人短时间内接受关于裂隙战争的庞杂信息，发动工业联盟内外的人们一同为第二次裂隙战争做准备，就是他们这些媒体工作者所面临的任务。
　　这当然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但他们责无旁贷。
　　而赫曼不同于其他记者和撰稿人的是，他参与这些工作的同时不仅不能停止自己手上关于北方建设的议题，而且要将它们做得更为突出。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如此重大的危机，北域的改革范式才有其代表性价值。
　　即使工业联盟必然也无可取代地要承担起领导第二次裂隙战争的责任，其他国家和地区也必须被组织起来——而不论从联盟对外战争的经验，还是记者和外事人员的工作经历来说，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的组织性及团结性都有很大的问题。一般建立在小农经济基础上的封建治理体系既缺乏人口，又难筹资源，几乎不可能在仅靠自己的力量进行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联盟必须给予他们应有的援助，和协助他们改进这些问题，首要就是建立起有效的信息渠道。
　　在这一点上，联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多条将中洲东西两侧联系起来的信道在长期使用的过程中证实了其可靠，联盟外部的许多国家和地区仅凭推论也知道联盟自有其特殊且高效的通讯手段，若说他们不想要这样的技术，那当然是假的，但至今还未有人正式提出过相关要求。
　　究其原因，一是联盟发展的速度过于惊人，即使他们自认这样的速度是合理的，实际除了同样处在剧烈转变之中的联合王国，外部世界仍在接受这样一个“怪物”的过程之中，在他们探索出如何应对这个处处邪异的国家的方法之前，已经由于联盟的商品和文化冲击失去了主动权；其二则是联盟的商品和文化的双重冲击，已经让他们意识到了联盟的真正威胁所在，进而认识到如果使用了同样的技术，将己身并入联盟的通讯网络，就再也不可能抗拒工业联盟业已成熟的精神入侵——这一点已经在多次论战中已经有了充分的体现。
　　“旧世界”的国家对工业联盟既感到恐惧，又深受其吸引。即使联盟从未做过主动压迫弱小国家的行为，它的存在就像巨型天体，会令周围的环境都不由自主地向之扭曲。
　　贵族和教会一边难以抵挡地大量使用让他们生活更舒适和优越的工业品，一边看着国家和领地的秩序，以及人民的品德一日日地“败坏下去”。即使严防死守，每年还是有许多人不顾艰险地逃离家园，奔向那传说的富足之地。而只要他们进入工业联盟的领域——不论是白船还是那些如毒瘤一般设置于各大城市的商圈，那些可耻的叛逃者就会受到联盟人的庇护，只要追击者没有拿出他们切实的犯罪证据，叛逃者们就会心想事成，以避难的名义被送去工业联盟的边境开荒区。
　　贵族和教会气急败坏地说这些叛逃者死在了路上或者已经沦为联盟人的奴隶，但总是有这样的幽灵偷偷越过千疮百孔的防线带走剩下的家人，让更多的人对工业联盟是个好地方更深信不疑。更为致命的是，即使许多贵族和虔诚信徒坚持信仰毫不动摇，本阶层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容易被来自那个世界的异端邪说所蛊惑，因为年轻人更诚实于自己的心，承认一个又大、又强、又富裕，急遽扩张的同时又出奇稳定的国家的存在是合理的，不仅是合理的，其完全不同于一般国家形式的体制及其维持方式也是完全值得学习的。
　　赫曼出于个人的愿意一直在工作的间隙关心这些贵族留学生的状况，他的职业也使他比一般人更清楚他们在联盟的变化。随着工业联盟的影响不断扩大，近年前往工业联盟游学的人越来越多，视游学的方式及在工业联盟停留的时间长短，对这个异教国家的评价也同比地表现出从两极分化到趋同一致的趋势。然而即使工业联盟是更有前景的先进文明正在成为他们的共识，愿意从头开始，“又脏又累”地学习生产技术的贵族却始终不多。
　　首先是自尊不允许，其次是就算他们愿意放下身段，也很清楚个体的努力根本无法弥补封建小生产与大工业生产之间犹如天堑的巨大差距。而参照工业联盟的政治和经济体制回去改造自己的领地，还未尝试便已知道是死路一条。
　　虽然根本的原因还是他们很不愿意向下等阶层的人民让渡权力——工业联盟以极优惠的条件向他们开放教育，唯一的要求就是绑定相应的平民名额。这本来是一件在贵族看来非常有利的好事，但在联盟借势遵照他们的要求，让平民在另一个区域接受教育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踏进了陷阱：那些应当忠诚于主人，尽力使用联盟的资源以便日后成为得力助手的平民迅速改变了他们感激的对象，不仅完全忘记了是因为主人的选择他们才能来到这里，甚至在联盟人的怂恿下积极同自己的主人进行了各方面的竞争。
　　这种竞争是贵族学生在求学前期对联盟印象恶劣的根源，但作为统治者的基本素质让他们渐渐醒悟过来这样的安排反而是让他们提前认清工业联盟的性质，知道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动摇乃至于完全否定贵族和教会存在的根基。但认清这个事实，并因此积极投入学习一段时间之后，一些苦不堪言的贵族凭借他们低下的道德水准发现了联盟“出师有名”的原则，这意味着他们只要不加重对领地人民的压迫，无论人口如何外流都约束武力，极力避免流血事件，那他们就可以在联盟发动对旧世界的整体攻势之前维持自己的统治秩序，将纸醉金迷的生活享受到那个时刻为止。
　　换句话说，他们躺平了。
　　对于他们在联盟的学习竟然得出了这样的结果，不仅赫曼这样已经完全成为联盟人的前贵族，连这些贵族中的心志坚毅者都完全看不过去，并因此引发了几次争论。
　　赫曼一边继续撰写关于北域改制的文章，一边思考这些贵族留学生体现出来的不同倾向，让他们产生这种分化的土壤基础，以及他们结束阶段学习之后的不同表现。这些贵族学生最少也能在工业联盟读完一个学期，只有极少数人在此之后一去不回，无论躺平派还是奋斗派，都会尝试将一些学习的成果带回他们的家族领地，其中不乏大件的机械产品。自鸣钟、照相机和自行车都风靡一时。
　　这些行为无疑会增进外界对工业联盟的认识。但有意思或者说非常讽刺的一点是，经过这样的沟通之后，躺平派贵族的家族反而较多地愿意继续同工业联盟加深关系，无论是派遣更多的留学生还是让领地人民签订务工合同，他们都比奋斗派积极得多。奋斗派贵族也在斟酌之后决定了继续增加贵族和平民留学生的数量——即使这些年轻人的头脑不可避免地要被异教污染，但他们的教育和生活成本几乎完全由工业联盟承担，奋斗派贵族几乎不需要付出代价可以收获果实，对他们进行有选择的使用，或者将那些平民学成者圈养起来，像他们购买的那些生产工具和生活便利品一样，成为完全为他们存在，只受他们驱使的东西。
　　大势所趋之下，这种关起门来做的“奋斗”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工业联盟的整体技术水平，通讯、生产以及组织的效率，决定了它不仅能够管理现有的广大地域，还能够对更多的人口和土地进行有效控制而不显吃力。虽然强大的兼并落后的是弱肉强食，并不为工业联盟推崇的道理，解放者也在术师的引导下极力避免自己成为新的压迫阶层，但同“旧世界”的交往越多，人们于是意识到贵族这一上层建筑的不合理及宗教的无力，意识到先进取代落后的必然，于是在东方的联合王国也在剧烈转型的同时，人们便不由设想中洲的东西两部相对发展，最终在地理上完全联系起来，将新秩序推广到整个中洲大陆，人间再无饥饿与贫穷，人类整体进入一个富饶美丽的新时代。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幻梦，却是解放者们愿意用漫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努力去实现的理想。并且他们也不只是自己在痴心妄想，几乎所有接受了工业联盟价值体系的人都会成为他们的助力。
　　甚至于第二次裂隙战争也不会成为这种愿望的阻碍。毕竟参照上一次裂隙战争的经验，人类在面对无法逃避的危机时会变得特别团结。赫曼知道联盟很快就会把这场战争的有关消息传递出去，“旧世界”一开始也许会对此十分逃避，即使联盟因其强大而拥有令人不能不重视其所有表态的信誉，但连赫曼等人都会在某个时刻感到不真实，那些承平两百余年——相对上次裂隙战争的承平——的人们来说，不论对此半信半疑还是彻底否定，都是合理的反应。
　　赫曼全部的身心都忠诚于联盟，即使与常识相冲，他也坚信来自联盟上层的判断。在至今仍不肯申请成为解放者的他看来，当预兆变成事实，来自彼方世界的侵略者出现在所有人类面前的一日，工业联盟才是真正进入了它的发展时期，曾经北域诸国并入联盟的决定在“旧世界”看来是不可理喻，毫无骨气的屈服，但不用过多久，他们口中没头脑的“北方蛮子”就会变成他们的榜样和钦羡对象。
　　基于这一种认知，在交完北域改制的稿子之后，他又尽力争取到了作为总部的代表记者前往西洲平原的名额。这个名额的任务当然不是去探究联盟对西洲诸国的侵蚀程度，他们早已通过种种迹象得到了充分的反馈，身为从抚松港到新玛希城，到原兽人帝国西北部，再到北域，个人的事业脚步紧紧跟随着联盟发展脚步的资深记者，依旧年轻的赫曼这次要去见证的是又一段新的历史。
　　“天空之城”即将与地面脱钩，那么，当它起锚之日，便是地面的反抗势力暴起之时——甚至他们不会等到这一日，因为以兰德皇子为代表的天城贵族正在自食其果，他们的天上天下两套统治体系之间已经断绝了联系。
　　那些反抗者会知道这一重要情报，其信息来源自不必问。
　　联盟将以前所未有的形式介入到这场战争之中。


第467章 灭国之战
　　一份报纸放在桌面。
　　原木的底色上以黑色油墨印刷着大大的标题——“裂隙之战遗产再现”，即使不懂通用语及其下方注释，占了头版头条几乎一半版面的黑白灰三色图像也会给人足够强烈的视觉刺激。
　　黑云压城，地面的人与景物只剩模糊的轮廓，只有远方一线晴空依然分明，在黑云与白日的交界处，巨大柱体接天连地。
　　“天空之城”没有在这张视觉惊人的照片中出现，但那些天柱一般的事物绝非人间产物。
　　习惯是可怕的，工业联盟多年一直垄断着信息传播的渠道，他们说这些天柱是天空之城汲取下界能源的管道，人们便完全相信它们就是起这种作用的东西。
　　从河面吹来的微风掀动版面，露出这份虽然也务求真实可靠，但其行文及内容都采取了迎合“低级趣味”的风格的报纸往下各版的大小标题：
　　“迷雾之内的真容，奴役与剥夺的地狱！”
　　“寻回荣光还是别有动机？追溯迷雾暴君兰德皇子的征战之路！”
　　“历史是否已经完全过去？美丽的精灵为您重现战争的记忆！”
　　“工业联盟增设异域生命课程，报纸媒体及广播频道加开特别栏目！”
　　“在冰寒中开辟乐土——记北域改制（六）”，这个是转载自《联盟日报》的。
　　龙天傲把报纸折起来，从旅馆阳台向外看去，又一艘白船停靠码头，等候的搬运工们一拥而上，沉重的木箱和捆扎得像石头一样结实的布包流水一样传送到后方排成长队的马车上，大小各异的马车在码头与联盟的商圈据点间循环往返，夯土道路已经被马蹄和车轮压出了两道分明的凹陷车道。
　　若将目光放远，联盟商圈的背后，这座城市的贫民区已经被拆为一片白地，穿着灰绿制服的精干士兵从早到晚地忙碌，很快就搭建起一大片营地，这种效率对这座城的居民来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在意识到这些来自那个传说国家的兵士不会对他们随便动手之后，营地的警戒线外每天都有人用好奇的目光观察联盟军人的活动，尤以那些拿了联盟补偿的贫民区原住民为多。
　　龙天傲听说后勤点负责人正在同本地贵族商议对这些贫民的下一步安排。
　　重新将目光放回河道，在视线的尽头，又一艘白船的身影在天边出现。在这个西洲边缘地带的小国唯一的河港，每天都有三趟白船抵达，而这还是这处据点码头狭小破旧，水深不足，而短时内也扩建不及，船只吨位及其航次都已经控制了的结果。联盟的装备部安排在这个后勤点的物资总量不到这场战争的四分之一，然而这座城市甚至半个国家都为此被调动起来。
　　完全可以想见，即使工业联盟对迷雾之国的这场干涉战争很快就结束，这个国家也不会回到当初，就像每一个主动或被动地与工业联盟产生关系的势力那样。
　　作为一个遗族人，龙天傲并不相信所谓命运，但回想往日与今日相较，也难免让人感慨世事莫测。
　　彼时他还是同族人一起在沼泽野地里艰难生存的少年，虽然知道自己的民族背负着深重的仇恨，而靠天生神力和精湛武艺在复仇之战中发挥作用的他对未来的设想，最多也不过是在遗族重新建国之后得到一个镇国将军的位置，更有可能的是他会在这个过程中死去，成就占卜者对他这个傲慢名字的批语。
　　然而多年之后，他却是在世界的另一头以观察者的身份加入一场与遗族并无直接关联的战争。经过未设想的发展，遗族建立了属于本民族的名为大夏的国家，他们视为苦难根源，预计用数代人的努力去推翻的中央帝国已经四分五裂，一个犹如烈日光明的新帝国正在世界的另一侧升起，裂隙的魔族之王在陌生的远东大陆上凝视人类，一个中洲所有种族都无法逃避的重大危机即将降临。
　　不过短短十数年时间，世界就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从一潭只有微澜的死水变作了波澜壮阔的海洋，风暴已经在天边涌起，但绝大多数人仍对此无知无觉。
　　这一场战争将成为改变的契机。
　　在他沉思时，背后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大龙？”最近认识的联盟记者朋友赫曼开门说，“要开会了。”
　　龙天傲说：“我马上来。”
　　在大夏的时候龙天傲就有这样的感觉，这些“解放者”无论在大陆的哪一边都很擅长和人建立关系，虽然赫曼说自己并不是，但身为记者的他只会比一般解放者更自来熟，“大龙”这个昵称就是在他们相识的第二天他给他取的。
　　现在龙天傲已经接受了它，反正这些解放者包括整个工业联盟都是这种性格：开朗，真诚，为你着想但又不是特别在乎你的配合。
　　龙天傲进入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人，墙上挂着一张精度不低的迷雾之国地图，好几名早到的贵族围站在它面前，用手指点着互相讨论，有人进门一看见那张地图就抽一口气，挤到前面去仔细打量，又被人严厉斥责。其余与会者或者在座位上翻动资料，或者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或者发呆沉思，有人因为龙天傲的到来而面露异色，一边对他无礼打量一边与旁人交头接耳，龙天傲对他们视而不见，同赫曼在会议室的角落坐下，而离他们不远的是神色颇为局促的本地东道主。
　　龙天傲对这个因为毗邻迷雾之国而被选定为联军的暂时驻扎地，名为耶尔德的小王国有一种很不真心的同情，虽然这场关系着西洲未来的军事会议是在这个国家举行，但他们既不是会议的召集者，也不是主持者，只能算作场地的供应者。在自己的土地上失去主动权当然是令人难堪的。
　　不过，由于这个国家的国王及贵族不止一次地将迷雾之国的逃亡者杀死或者驱逐回去，联盟人考虑到说服他们的困难，先是经过坦诚的友好协商，然后在诸多贵族的面前击破了幽灵骑士的幻象，将那些有攻击力的人形已经变成破铜烂铁的核心送给他们作为礼物。于是在由衷赞同迷雾之国人民争取生存权利的斗争的正义性，并表示非常乐意借道给联盟以支援之后，那位国王就因病去邻国的温泉疗养去了。
　　国王的权力转交给了另一位王族代理，相较而言，这位临时的摄政王对联盟的工作配合得多，只是他及麾下众人显然缺乏正式战争的经验，时常在消极被动与无益忙乱之间左右摇摆。
　　显而易见，这场汇聚西洲平原几乎所有较有实力的国家代表的军事会议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但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感受，人们只思考自己的利益。
　　赫曼将稿纸铺在桌面，已经开始动笔工作了。
　　龙天傲在旁边看了一眼，发现一个字也不认识——赫曼用的是速记法。于是这名全身上下不好惹气息的遗族青年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翘着腿看起来。
　　直到塔克拉从门外走进来。
　　“午安啊，诸位阁下。”这个只是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男人微笑道。
　　会议开始了。
　　虽说耶尔德王国在这场会议以及这场战争中毫无地位，但其他国家的代表也未必比他们优越多少。他们之所以会在今时今日聚集此地，一部分是由于宣传让西洲诸国意识到了危机，另一部分，则是设在各国经济或政治中心的联盟商会发挥其外交代表的作用，对各国君主进行了比较有效的劝说。
　　联盟的外事工作者说服了他们为这场战争提供支持，除了供应一定数量的粮食，还请他们拨出一定数量的武装力量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去。
　　对于这样的邀约，一些国王及地区统治者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并不难理解，即使迷雾之国对西洲地区确实有威胁——假使工业联盟在媒体上宣扬的有二分之一为真的话，但那毕竟不是对他们这些在西洲平原另一端的国家的直接威胁，而这种地理上的避战优势又会变成他们在战争胜利后瓜分利益时的显著劣势。此外，诚如联盟游说者所说，这场战争必将是由正义一方取得胜利，但首先那最令人动摇的天空之城连战争的牵头者工业联盟都得不到，那么剩下那些大片的资源已经被劫走，人民穷困无比的土地，还要去掉工业联盟的大头，实在令人难以动心。
　　更重要的是，如果接受了他们的鼓动，就意味着承认工业联盟这个崭新的国家有介入西洲事务的权利，难道诸国要为自己迎来一个大统领？这是开什么玩笑！
　　但另一些国王却答应得很爽快。对他们来说，迷雾之国在联盟揭秘之前已经是邻近诸国的威胁，揭秘之后更是令人日夜难安，即使工业联盟一定会借此在西洲更加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吞并整个迷雾之国，但至少他们能首先干掉一个，而工业联盟相较起来容易交流得多；其次，即使同意了这份请求，他们也只要“酌情”处理，这场战争真正的主角是工业联盟及迷雾之国内部的反抗者势力，他们可以借此看清联盟那近乎传说的战争实力；最后，联盟商会筹措物资自然是要付钱的，而且他们付款非常爽快，这有利于诸国弥补联盟商品倾销导致的财政虚空。
　　虽然他们认为联盟已经买得够多，但这场战争的总指挥塔克拉在会议上宣读目前已经集中到各后勤点的物资总数的时候，桌边的贵族们还是发出了很不优雅的惊呼：
　　“太多了，太多了！”
　　“怎会需要这么多！”
　　“哪怕是要征服西洲也够了！”
　　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人们以微妙的眼神看向那人，看得他脸色讪讪。
　　塔克拉完全不为所动，列完物资清单后就是下一步，地图挂在他身后，他从盒子里拿出磁铁贴片，很流畅地为在座众人讲解了一番战术安排。
　　他的讲解可谓简单易懂：此战由联盟军队主攻，西洲诸国联军从旁侧影协助。只要小心不被联盟炮火波及，联军可自行其是，如果在联盟主力攻坚时联军发现了可乘之机，提前攻入下城，那么他们在此所得的战利品联盟军队丝毫不取。
　　在龙天傲听来这差不多是说诸国联军只要当个看客，而就他所知，这些国家投入到这场战争中的兵力也只够做个看客。不过从会场的热烈气氛来看，不管这些贵族有没有察觉塔克拉理性腔调之下对他们的毫不在意，这种安排显然深得其心。
　　于是会议圆满结束，人人皆大欢喜，耶尔德王国作为此地之主虽然不太开心，但那只是因为自尊受到了伤害，联盟不仅给以他们丰厚的金钱补偿，还在会议前后对他们的贡献表示了单独的感谢，于是耶尔德代表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然后这些联军的贵族将领们便欢声笑语地去物资仓库为自己的队伍挑选装备，一般来说，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铠甲和武器，但既然工业联盟为这场战争作了这样充足的准备，也允许盟友共享这些物资，他们又何必扭捏作态，难道要把它们剩下来给那些迷雾之国的反抗者吗？
　　龙天傲一点都不在乎白眼地与之同行。
　　“这种就像老鼠掉进谷仓的丑态有什么好看的。”赫曼低声说。
　　“我就喜欢看这个。”龙天傲也低声说。
　　“是因为在大夏没看过这样的情景吗？”
　　“大夏一样有。”龙天傲说，“遗族也一样是人。”
　　龙天傲当然不只是去看那些贵族大占便宜的可笑面貌。他的身份在会议开始时已经由塔克拉简略地介绍过，那些贵族以为他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虽然不快但也没有驱逐——遗族在工业联盟中颇有权力已经是一个私底下的共识，哪怕龙天傲看起来似乎只是联盟遗族的亲戚，他们也不会在清楚双方武力差距的情况下对他过于无礼。
　　而一进入仓库，这些贵族就顾不上碍眼的龙天傲了。
　　虽然通过联盟商会的运作，通过报纸等媒体的宣扬，尽人皆知工业联盟是一个强大的富裕国度，但它究竟有多富裕，人们总是每一次都发现自己认识得不够充足。
　　贵族们挑选，品评，比较，最后敲定了一大批自己认为能够用得上的物资，由仓库的管理者登记之后装箱打包，在傍晚之前送去各国营地。然后这些心满意足的贵族决定在回营之前去附近的军营看看，之前联盟军人搭营的速度和训练的方式给他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而当他们发现联盟士兵下午竟然没有在训练或者保养武器，而是在上课和学习时，他们只觉荒谬无比。
　　“不必在我们面前如此作态。”他们很不快地说。
　　同行的联盟人笑了一下，“好的。”
　　也许是因为距离略远，这些贵族在经过军营时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在评判联盟的士兵时，后者也在认真地观察着他们。
　　龙天傲在晚上又参加了一次作战会议。若以他们从西洲开始的进攻方向为前方，在迷雾之国后方，通过飞艇运输线进行的战争准备也已到位，在反抗者领袖们的配合之下，他们将比西洲方向更早一步开始进攻，确切的时间就是明天上午。
　　西洲方向会同他们打一个时间差。
　　出发当日，在耶尔德亲王主持的祝福仪式后，联盟军队与诸国联军同时开拔，不多时就进入了笼罩边境的迷雾之墙。在镌刻于广大土地的法阵作用下，走进阵中的人不仅视线会为无穷的灰色武雾气所遮蔽，一般的指向磁石也会受到干扰，全体戴上防毒面罩的联军在抗干扰手段的辅助下快速通过了这片无人带，一前一后，正式踏上迷雾之国的国土。
　　在联盟除斥候队之外全军步兵，诸国联军骑士则无不配齐一人二骑的坐骑及装备情况下，双方的行军速度在一开始就显现出差别，
　　当诸国联军还在雾中猜想联盟军队已经提前到了哪一步时，后者已经当头对上了迷雾之国的狙击，交流未果之后，交锋就此开始。
　　迷雾只是阻挡了视野却不能屏蔽声音，当那爆豆一般的枪声传入他们耳中，诸国联军虽然吃了一惊，却以为这是什么法器或者力量天赋发挥导致的异动，而且它们持续的时间不长就消失了，待到他们又继续前行了一段时间，终于走出雾气笼罩的范围，首先见到的就是一幅近于屠杀的可怖场面，血染沙土，尸体遍地，每一眼都令人触目惊心。随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一些士兵装束的人正在联盟人的带领和驱使下游魂似地收殓遗体。
　　首战大胜的联盟军队主力没有停顿地继续前进，震惊非常的诸国联军穿过了这片已经冷却的战场，没有迷雾的遮挡，手握地图的他们可以选择完全不同于联盟军队的进攻路线，但在某种心态的驱使下，他们选择了追逐联盟军队的足迹。
　　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惨烈的战场就是最醒目的路标，作战会议上的目标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攻克，诸国联军甚至已经顾不上如何在这场战争中证明自己或者抢占战果——并且也已经不敢，在想要亲眼见到联盟军队完整的战斗场面的迫切心愿下，诸国联军加快了他们行军的速度，并在发觉这种加快仍未能缩小双方之间的差距后放弃了包括部分仆从在内的累赘辎重，终于在联盟军队对迷雾之国地面之都的下城发动总攻之前赶到。
　　工业联盟这支孤军突进的速度虽然令盟友深受震撼，但下城却并非毫无准备。联盟军队穿透路上数道防线就像扎破纸张一样容易，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下城将绝大多数的力量收拢到城市周边，表露出首要是确保中心城市的明确态度。
　　同天空之城的断联确实让地面议会恐慌了一段时间，但天体是在一行人从天上下来之后才封闭的，在这些人的口中，天空之城突发异变，是因为兰德皇子与法塔雷斯陛下在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政见分歧，兰德皇子使用了激进手段，而陛下则对此进行了反击，几乎天城上的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唯有他们得以赦免。
　　这种解释并不如何令人信服，但地面议会的高层分辨出来他们大多是兰德皇子为那位陛下安排的侍奉者，从未接近过权力中心，一直以来安分发挥着图腾作用的“那位陛下”赦免他们来到地面，显然是因为他用自己的力量做了什么，才导致天空之城遭受突然的政变，而地面那些不安分的牲畜又恰好在此时勾结外敌作乱。
　　此时才略为后悔他们对劳工过于压榨已是无益，甚至这种念头产生的时间都很短暂，远远不及对工业联盟这个突然崛起的异教国家的怨恨。将那些骑士和女仆都关押起来之后，地面议会很快就决定了应对这场危机的方式。工业联盟既然插手到这场战争之中，以其技术水平及体量，迷雾之国必然要因此蒙受不可避免的损失，哪怕放弃绝大多数土地也可以，他们一定要保住下城，保住天梯这条唯一的登天之路。
　　他们不相信兰德皇子会完全失去权力，更不相信他会舍弃他们这些最重视的追随者——尤其是在他们全都植入天赋之水后！
　　于是他们不顾迷雾之国自西向东传来，一日比一日更急迫，一日比一日更凄惨，更绝望的战报，在他们失去了天空之城的庇护，而劳工反抗者却得到了工业联盟的臂助——从武器到战略战术，甚至直接派遣军队参战之后，那犹如用细链锁住巨兽，是靠令其不断失血才得以维持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轻而易举就绷断，并且随之翻转过来。
　　完全可以想见那些矿场、农场和一些手工工场的管理者及守卫者会遭遇什么，锁链已经解开，而在那些山洪烈火一般的愤怒之下，恐怕连天赋者都难以逃脱。噩耗不断从远方传来，下城许多人都陷入了悲痛及仇恨的情绪，许多居民都有亲友在那些矿场、农场和工场当中，虽然过去劳工反抗的事情也经常听说，但这些野火往往很快就会被压下平息，没有人想过它们竟然有一日会联成燎原之势，要将一些都燃烧殆尽。
　　那些失去亲友的城市居民要求下城向正在作乱的西方出兵，即使这次情况略有不同，他们相信这次依然能够得到胜利。
　　但地面议会始终不为所动，只是一心一意地加固城防，务求使它固若金汤。
　　但这并没有让城市里的人们感到安心，他们也许已经不被那座无所不能之城所保护的流言因此发生，并急速在下城内外扩散起来。


第468章 裂隙重启
　　龙天傲和赫曼在山坡上看那座城市。
　　从外观来说，这座城市有符合自我定位的宏伟美感。宽阔的平原上，一座大城坐落于茫茫天地中，人工河的河道在城外相互交织，组成了一种类似法阵的规则图案，越过外城的低矮石墙，在那些凌乱的建筑背后，可以看到内城白色的高大城墙。
　　情报非常确切地表示将天空之城与下城连接起来的“天梯”就在此地，但以遗族不受任何障眼法干扰的目力也找不到它的痕迹，龙天傲又抬头看向空中，青色的高空浮着片片薄云，同样望不见那座传说中的浮空城。
　　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观察到，这座城也不会在裂隙时代后隐匿两百余年无人发现，还是那名兰德皇子从皇家秘藏中找到了那位人王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留下的信息。同样也是那位人王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血脉后代，将人类的未来寄托到以工业联盟为中心建立的人类联合体上。
　　这一切谁又能预料？
　　“那些护城河里养着食人鱼？”他问。
　　“是的，”赫曼说，“船只已经被他们收起来或者毁了，只能过桥。桥上有火油。”
　　龙天傲看向天空，赫曼也随之望去。这个季节的这种天气视野很好，不仅仅是他们，所有人都见到了从远方悠悠而来的巨大鱼形，自它在这个世界出现以后，没有人不知道它们属于谁。
　　即使失去了天空之城的联系，这座大城仍不缺自保之力，即使不提城墙内外的种种防御手段，不论那已经在城外列阵的士兵方队，但只论居住在这座城中数以千计的各种天赋者，即使他们大多是中低阶法师，但配合建成时就设在的地底的法石法阵，按天赋者的理论，可以合力发挥出不逊于法圣的大规模禁术——实际上，这座城本就是天空之城的卫城。加上自断联后就滞存在内城中的种种物资，即使是这样一个容易四面受敌的地形，他们也能独立支撑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他们的对手仍是旧式的封建军队，那情况确实会依此发展。
　　联盟军队的推进速度极快，有部分原因是他们轻装简从，携带的武器和弹药基数对付沿路军队足够使用，普通城寨大多在他们动用抛射武器之前就失去了抵抗意志，但攻打下城是一场攻坚战，他们剩余的弹药数量是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的。
　　新型交通工具就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巨大的飞艇从迷雾线外启航，依据首次远航测定的航线，在下城的无数耳目面前悬停于联盟军队的营地上空，将大量物资通过滑索投放下来。
　　补给以这种方式迅速到位，联盟军队便开始展开阵地。
　　在这个过程中，诸国联军基本没有插手余地，显而易见，联盟的战斗方式和他们根本不同。虽然他们没有赶上联盟军队的任何一场战斗，却通过将他们遗留的痕迹和那些战场幸存者的口述组合起来分析得到了一些侧面的认识，而这些认识强烈地违背了传统的军事常识。再看他们行军的方式，补给的方式，甚至设置阵地的方式他——他们选择的山坡阵地同下城之间隔着至少还能放下两座下城的距离，没有士兵方阵，反而是忙于测量，计算以及挖掘工事。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虽然联盟的外事工作者劝说各国君主的方式颇见诚意，但事实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诸国联军提供的这点助力，而是需要他们作为这场灭国之战的见证者。
　　这当然是令人非常屈辱的，但当他们去找联盟军队的领袖抗议时，对方表现得很是诧异。
　　“诸位阁下，我以为我们对一个公理早有共识，那就是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胜利，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那名年轻的将军慢条斯理地说，以他那副魔性的外表来说，他的语气可谓彬彬有礼。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桌边走向帐篷的边缘，“并且，生命是如此宝贵。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尽人皆知的真理。”他侧身含笑，回望这些因为很少被人直接冒犯而神情不快的贵族们，“所以我们的另一个原则，是在首要追求胜利的前提下，如果只是付出一点物质上的代价，就能够使我们少流血，免于失去更多无可取代的人的生命，那么我们就应该尽最大努力去追求这种战略战术的改进。”
　　他唰地一下掀开帐帘，广阔的平原及平原上的城市展现在众人面前。
　　“当然，无可否认，这座城市宛如王冠，任何能够攻克它的人都将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塔克拉说，“我们不愿成为孤独的行路人，也非常乐见这样的英雄出现。”
　　“请问有谁想要成为这样勇敢的英雄吗？”他善解人意地说，“我们愿意为他让出舞台。补给也很充足。”
　　你们可以自己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白白是这个意思。
　　这是何等无礼的嘲讽！
　　但身为贵族的教养，最重要的是对方所掌握的武力让众人敢怒不敢言，只是侧面了解一些，对工业联盟那些大威力的特殊武器和具体战法仍接近一无所知的他们也不能在战术会议上说出有建树的发言，反而容易因此更加露怯。
　　怎会如此……但无论多么不愿接受如今的被动地位和胜利的荣誉将全数归于工业联盟的可能，他们也只能在这场战争中作一个看客。他们确实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打算将战斗的责任大部推给身为主导者的联盟人，但真的全程无须他们出力的时候，他们反而又心有不甘了。
　　不甘，然而又无法可想，尤其是在亲眼见到这座迷雾之国的地面都城的重重城防，并将之与其中数以百计的天赋者——并不乏高阶法师及大法师——联系起来之后，诸国联军即使没有产生退缩之意，也已经知道胜利与自己不会有多大关系了。虽然他们无疑是同联盟属于一个营垒，如今却对胜利有种难以言喻的悲观心情。
　　工业联盟看起来对胜利颇有信心。
　　然而……迷雾之国对西洲是威胁。工业联盟也是。
　　——唯今只有期盼作为对手的迷雾之国统治者能压榨出工业联盟的战争潜力，达到两败俱伤的结局……
　　到了晚上的会议，塔克拉就褪去了那副他自己有点乐在其中的阴阳怪气面孔，回到了正经的工作状态。
　　“明天的谈判谁去？”他问。
　　“我。”如林的手举了起来。
　　“投票吧。”塔克拉说。
　　这是每个人都熟悉的流程，投票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与会者都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认可了这个结果。然后他们继续就谈判的目的及内容进行了讨论。过程中有人进来送这一时段的巡逻报告和一些他们打下来的样品，联军营地如此醒目地设在对面，对手理所当然要进行战前侦察，虽然不能说所有的手段都被阻拦了下来，但也算战果斐然。
　　“升级了。”一名指战员拨弄着盒子里的残骸说。
　　看得出来监视物这几日在数量及结构复杂程度上的增加，显然飞艇补给和联盟军队的阵地准备给他们造成了压力。
　　“他们应该是怕的。”另一人说。
　　“他们怕了也不会投降。”
　　“尤其是地面议会那些顽固分子。”
　　“谈判估计不会有很好的效果。”
　　“这是可想而知的。但还是要去试试。”
　　“尤其是安萨路他们还在城里。”
　　在天空之城异变前，下城的联盟商会已经通过无线电得到了人王法塔雷斯同术师联系，向他交托了有关于这座城的许多秘密，并正是因为他的作为才致使异变产生的诸多消息。他们也很清楚一旦地面议会发现不对，他们首先就要受到怀疑，傲慢的法师们不会相信这些无天赋的联盟人能对天空之城做什么，但对他们进行监视、搜查或者囚禁却是肯定的。
　　通过这几年的经营，他们不是没有在此之前就逃离的机会，但只有少数人“逃”无影踪，余下众人包括作为代表的安萨路等人都束手就擒，被押入内城。他们的商圈建筑则在被“清理”干净之后征用为外城的指挥大本营。
　　地面议会的彻底搜查确实搜出了许多东西，但没有找到联盟人的通讯工具，讯问的结果是交给逃走的同伴带走了。
　　然而事实却是无人逃走，那些电台等设备也没有被带走或者掩埋起来，它们不仅仍在城中，并且就放在离指挥大本营不远处的一户卖水人家的院子之下，一处通过地道与商圈内层相连的密室之中。那些被认为已经逃出迷雾之国的商会成员躲藏在井壁之下，一边向西方正在高歌猛进的反抗者联军传递下城及周边动向，一边通过他们暗中经营许久的情报网络，将前线战事的进展及被反抗者审判的统治者惨状散布到下城内外。
　　这些情报人员一直工作到联盟军队到来，直至谈判之前。
　　地面议会没有拒绝这次谈判。
　　谈判的仪式相当隆重，但这种隆重并不是为了表现争取和平的诚意，而只是一种彰显尊贵的依仗。到达谈判现场的地面议会代表和诸国联军代表或者坐车，或者骑马，人人衣饰精美，一眼望去只能靠站位区分阵营，与只穿着色调暗淡的统一军服，甚至分不出位阶的联盟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经过地面议会有意宣示，联盟军人礼貌捧场的通告流程后，谈判开始了。
　　首先是双方各自列出停战条件。
　　迷雾之国下城的地面议会列出的条件是：不追究联盟军队对迷雾之国造成的大量损失，反而付给联盟军队同诸国联军大量钱财、法器和奴隶，给予参与这场战争的联盟将领以贵族封号及特权，并作出将他们以贵客身份登上天空之城，力保他们能够在那梦幻之地获得立足之地的许诺。
　　联盟的将领沉默地听完了他们颇具诚意的条件，然后轮到他们发言了。
　　在他们发言的过程中，对面的议会代表神情渐渐起了变化，正在传阅那份贵重的财物清单的诸国代表也不由自主停下，露出同对面如出一辙的荒谬神情。
　　哪怕按诸国贵族的立场，工业联盟所提出的退兵条件都是极其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们怎会提出，而又决计是不可能被他们自尊的对手所接受的：
　　联盟军队要求的是地面议会放弃在迷雾之国的所有权力和地位，除其家眷、追随者及部分财物外均不可带走，并要求他们发表一篇形同悔罪书的声明。
　　而令对方卑屈到这种地步之后，联盟的军队能够给予他们什么呢？
　　护送这些丧家之犬安全离开迷雾之国，安置到工业联盟或任何一个他们愿意去的地方的承诺。
　　当他们条理分明地阐述完毕，整个会场都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沉默。
　　地面议会的代表，一位大法师缓缓起身，用像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对面的联盟军队主将。
　　“年轻人，你可知惹怒我的后果？”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底一样阴沉，空气莫名渐渐变得灼热，如同大法师的怒火蔓延到了现实——而这正是天赋者的力量在高层次的体现。
　　那名直面怒火的年轻将领却还能笑得出来。
　　“对你们已经犯下的背叛整个人类的罪行来说，”他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这下不仅大法师，地面议会的所有代表都从席上站了起来。
　　“大胆狂徒！”
　　“你说什么！”
　　“何等狂言谬论！”
　　就连他们的同盟者也对这般发言十分惊疑：“你们在说什么……？”
　　然而塔克拉却仍能从容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线条锋利的眼睛自下而上挑起，虽然声调带笑，出口的却是令人汗毛直立的话语：“诸位尊敬的阁下，在为一个‘伟大理想’齐心奋斗多年之后，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为何从来都诸事顺利，却在即将成功之际突遭打击？不仅天空之城同你们失去了联系，还有外部势力借机乘隙而入，大军压城，致使你们不得不陷入狼狈之地——”
　　他环视一圈，语气几乎带着怜悯。
　　“归根结底，诸位不过工具而已。”
　　与会三方中，大概只有工业联盟一方知道这次谈判是怎么结束的，他们在会上抛出的内幕不仅将自己的对手，连作为同盟者的西洲诸国代表都打击得魂不守舍，生存的本能让他们从心底否定这些谵妄呓语，然而他们越是否定，当日见闻就越是如同魔咒，在他们的脑子里反复诵念。
　　裂隙重启。
　　天空之城是钥匙。
　　人类要面对异界种族的全面入侵。
　　那座城已经进入了启动前的最后一步，无可阻挡的命运即将降临。
　　他们只是来参与一场瓜分的一个有威胁的国家的战争而已，并且已经在这个过程中确定了工业联盟才是未来大敌，怎会一日之间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模样？
　　而在诸国贵族及骑士被折磨得近于癫狂，流言也如瘟疫般迅速在他们的营地中传播，导致人心大乱的时候，联盟人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备战，平静如水地开会、做饭、学习，甚至在空余时唱歌！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那件事？”
　　“那件事？”
　　“就是数日前那次谈判上的……”
　　“啊，你是说第二次裂隙战争吗？”
　　“你们早就知道了？！”
　　“也不早啊，我们是在开展前不久才知道的。”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还能睡觉，怎么还能唱歌？！”
　　“这和我们睡觉唱歌有什么关系？”被质问的联盟士兵问，“有人类在受苦我们就去拯救，敌人来了我们就战斗，努力争取和平和人不受奴役，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真是疯子！你们难道以为对付中洲的同类容易，所以自己就能够得到裂隙战争的胜利？”
　　“连对手都还没见过，谁敢吹这样的牛皮。”联盟士兵说，“但如果连敌人都还没见到，就自己吓倒了自己，那不是更加不可取吗？”
　　“你们以为这是谁害的啊？”
　　“等裂隙真的重启了才告诉你们这些事情，那样会更好吗？”联盟士兵问，“当然，害怕其实是应当的，没有人会喜欢战争，尤其是自己可能输的战争。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联盟会像帮助这个国家的反抗者一样帮助你们的，这是我们作为人类，更是作为解放者的义务。”
　　“够了！”
　　自取其辱的贵族羞愤而去，不知为何，在这段对话被传扬出去之后，诸国联军的营地倒是变得比较安定了，虽说那些身份高贵的大人们仍在信与不信间痛苦徘徊，但那些地位较低的骑士和那些从来不统计入人数的仆从们受联盟人的感染，放任自己进入一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乐观心态，尤其是后者，甚至觉得若是能过上联盟人那样的生活，就是死了也不算亏。
　　但在他们对面的阵营里，联盟人的存在就不是一种指望，而是他们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压力了。
　　诸国联军无心也无力介入这场战争，联盟人给他们的安排的定位是见证者，而作为对手的下城地面议会则由于那一日联盟人揭示的真相方寸大乱，虽然他们随即用了种种手段将消息严密控制起来，但下城的局势还是不可避免地失控了——至少是对联盟情报组而言的失控。
　　天空之城的护佑已经失效，虽然教人惶恐，但人们仍有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最终都会好起来的愿想，最重要的是这座绝无仅有的奇迹之城早已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能够居住在下城的都有机会成为“获选之人”，“天赋之水”的出现更是坚定了他们的信念。
　　然而对许多人来说犹如钢铁一般的认知却被联盟人一日否定，下城居民首先感到的并不是破灭的冲击，而是信仰被冒犯的极度愤怒。他们完全不接受联盟人的“胡言乱语”，并将因为反抗者联军日益逼近和工业联盟战无不胜的军队就眼前的压力全部变作不死不休的仇恨，他们发誓要将这些侵略者全部撕碎。
　　他们相信他们能做到。仇恨并未让他们失去理智，这座城中有十数万的人口，愿为信仰而战者至少一半，他们有坚固完善的城防，有数量众多的天赋者，有齐心一致的地面议会，虽然西部的形势已经无可挽回，但这支联盟孤军一路突进，那些被他们击穿而没有完全消灭的东部兵力已经被重新收拢，并正在对下城回援之中。
　　城中的情报工作者不再对扭转舆论作无益的努力，转而组织撤离。虽然他们及其情报网能够策动的人只是少数，但这些少数的人打开的通道就像堤坝上不起眼的鼠洞，在联盟下达最后通牒，正式开战前，有近万人逃到了下城周边的附属城镇及大平原上。
　　这已经是情报组的极限。安萨路等数十人还被扣押在内城之中，那些多疑而惜命的法师暂时不打算将他们作为鼓动士气的祭品使用。
　　开战前一天的深夜，忽然从城市外围升起了浓重的雾气，这些为黑暗所掩，凝而不散的浓雾在微风吹拂下，无声无息向着联盟军队的阵地移动，待到天亮时，这团移动的毒雾已经在下城到联军阵地间烧出了一条极为宽大的黑色足迹。
　　诸国的观战者被半夜叫醒，营地收起，人员后撤，在他们后撤以及联盟军队应急变阵的过程中，他们还遭受了一些不明生物的攻击，并且随着毒雾靠近，攻击越是密集，力量也越强，这种违反了交战双方共认的战争礼仪的偷袭导致第二日的清晨到来时，联盟军队不仅失去了他们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不得不将阵地前移，那种散乱的狼狈阵型更是突出了他们在人数上的劣势。
　　这种景象让那些拿着武器出城的平民们看得兴奋不已。
　　他们有这样多的人，一拥而上，哪怕一人给那些下作的侵略者一下，都足够将他们砍成肉泥了！
　　放下望远镜后，龙天傲看了指挥位一眼，塔克拉站在一座无后坐力炮边，正在侧头听人说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还笑了一下。
　　他又将目光转向身边，赫曼头戴钢盔，腰上挂着防毒面具，一脚踩在坑道边，面前一半绿草茵茵，一半漆黑如墨。这名从事记录工作的青年看着对面如潮涌而来的人群，神色平静如水。
　　龙天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情绪。
　　——绝对不是悲伤的情绪。
　　“待会会死很多人，像一场屠杀。”他说。
　　“对。”赫曼说。
　　他们又一起转头去看指挥位，看到塔克拉将手高高举起，然后，挥下——


第469章 时代变了
　　不论在大的战略战争方面决定胜负的因素是什么，在一般的战斗过程中，胜败决定于杀人的效率。
　　在这一点上，中洲至今仍无人能与工业联盟匹敌。
　　而地面议会的法师们也已经通过之前的战斗知道联盟在这方面的优势，几乎是在联盟军队一方的进攻刚开始，内城的防护障壁就升了起来，护壁在城墙上方闪动着银光，大大小小的水镜飘在天上，在法师们的注视下，那些挥舞着菜刀、斧锯、钉耙乃至于棍棒的下城居民如同扑火飞蛾，向着工业联盟的阵地蜂拥而去。
　　他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终于看到联盟人是如何操作他们的钢铁武器，居然如此简单，只是将一些沉重的圆柱塞进铁管里，然后拉动机关，铁架上的铁管震动一下，接着管口突然一亮，一个肉眼几乎不能捕捉到的东西就飞射而出，投向人群，有如重锤砸入大地，火光一闪而过，在雷霆巨响中，泥土草叶伴随着人类破碎的躯体高高抛起。
　　像雨点落入池塘，联盟的炮击在宽广的平原战场激起血与火的涟漪。
　　人们完全被打蒙了，从未想过的进攻方式和噩梦般的武器一瞬间就造成了成百上千的伤亡，炮弹的落地点升起灰色的烟雾，未被弹片波及的人也瘫软倒下，冲击波打碎了他们的内脏，粘稠的鲜血从他们口鼻中流出，不知多少人被扩散的冲击波掀翻，当他们晕头涨脑地再度从地上爬起，天空和大地已经改变了颜色。
　　他们甚至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同伴的哭喊传进耳朵。在血和土的大雨中看向身周，出征前饮下的“勇气之水”造成的幻觉终于消散，恐惧从心底生出，压过了狂热，而在他们的前方，第二轮炮击已经开始——
　　倒映出战场惨状的水镜镜面波动扭曲，已经自认对联盟人十分高估他的法师们抬起头来，在他们视野的正前方，十数个来自联盟阵地的黑点已迎面而至。
　　几乎不分先后的隆隆震爆中，内城障壁光芒大亮，法阵基座上的高级法石急速化沙，大惊失色的镇守法师堪堪在护壁失效前一刻换上了备用的法石，只闻其声不见情形的他们还想找人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有高阶法师从上层用轻身术跃下，抓起价值连城的法石像抓毫无价值的石头，成把地丢入法阵中。
　　“快，快，快！”
　　“一定要撑住！”
　　他们急促地催促，虽然是身份高贵的法师，如今却像从火场中抢救资财的财主一样慌张。他们为什么之前不信来那些关于工业联盟的情报呢？因为听说那个地面国家选择的发展方向是用凡人手段模拟天赋之力就嗤之以鼻，即使对方已经兵临城下也仍自信他们能够度过这次危机，谁料他们将凡人当做野草，他们的敌人便也将他们当做野草来收割！
　　夜晚的暗袭已经让他们手段尽出，却没有伤到联盟人的根基——实际上是否真的消耗了对方的实力也令人存疑。毒雾、毒虫、仿兽、暗杀、诅咒还有幻术，联盟人全都轻易应付，到如今轮到法师们领教对手的全力施为了。
　　然而护壁在闪烁，即使只承受了一波的轰击，本应无色如空气的它已经快要变成银色，那明暗不定的光芒令人产生了极为可怕的猜测：难道这建立在上城所赐的核心之上的障壁，竟然也不能承受工业联盟那些凡人的攻击？明明只要他们输入足量的法力，即使头上落下天之矛也丝毫不惧的保护体系却没有回应他们的期望，正在显示出种种过载迹象，不仅护壁在闪烁，核心法阵也在发光发热，以惊人速度被消耗的法力蒸腾成了肉眼可见的雾气，即使如此，高塔及城墙上还是又传来一阵惊恐的惊叫——
　　比上一次更密集的炮击再度袭来，犹如惊涛骇浪，狠狠拍上这层顽固的屏障！
　　炽目的闪光在天地间亮了起来。
　　“真顽固。”炮击阵地上有人说。
　　“跟我们过去的对手比，确实比较顽固。”另一名指战员说，“不过这是个不会跑的对手，而且我们的炮很多。”
　　他看了一眼身边堆积得比人头还高的炮弹箱，“足够多。”
　　内城上空的屏障波动如狂舞的纱帐，完全破灭只是时间，而且还是最多再来一两场炮击的时间问题。
　　所有人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安萨路透过狭小的窗户看这幅美景，狭小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眼睛发亮，人们簇拥在他的身边，侧耳倾听从内城传来的种种声音，门外的看守似乎已经看傻了，除了紧张的喘息没有别的动静，让他们将城中各处传来的骚乱都听得分明。
　　“他们应该早些跑的。”黑暗里有人说。
　　“早些时候他们也听不进去呀。”
　　这句话得到了不少的赞同。
　　然后又有人问：“打穿这层龟壳之后，重炮落到城里，会不会我们运气不好，被一起炸死啊？”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值得考虑的问题，联盟的工作者们便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说枪炮无眼，打击范围大了就难免误伤；也有人对联盟战斗员的素质和指战员的战术水平极有自信，提起许多他们传奇的战斗经历，不过有时候也难免要看运气；还有人说就算他们所有人的运气都差到了极点，拖迷雾之国的这些傻×贵族一同下葬也未必不可以——于是话题又回到了对迷雾之国统治者的日常辱骂上。
　　他们痛骂这些自以为高贵的废物空具力量，却从未对这个世界做过任何有益贡献，所谓伟大理想，不过是在重复古来今来所有野心家的妄想，无论追求力量还是追求寿命，都不过是为加强对人民的奴役，想要永远成为人类这个庞大群体的寄生虫。尤其是他们所谓的完美秩序，就是要统治者永远是统治者，被统治者永远是被统治者，不允许人们更正秩序，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主动改造现实，那这样的世界同一潭死水有什么区别？
　　不像他们的联盟和术师，那才是人类之光~
　　更不必说这样的妄想是建立在一个几乎等同于陷阱的基础之上，即使裂隙的重启是已经注定的事情，但任何知晓此事的人类都会认为是他们加速了这个过程，他们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以耻辱的方式。
　　往常联盟工作者批判地面议会，非议迷雾之国的统治方式愚蠢到极点时，门外的看守者不是呵斥他们闭嘴，就是用破碎的逻辑来同他们争论，然后毫不意外地被这些口才惊人的联盟人反过来教育一番——毕竟他们之所以被关在这个角落里，就是因为被捕之后同地面议会撕破了脸皮，贵族法师想要羞辱他们，反而被联盟人的精神攻击打破了防御，只能恼羞成怒地将他们丢来这里。
　　而当这些联盟的年轻人壮怀激烈地构思自己的遗书，门外传来了不安的叩击声。
　　“喂！”一个有些发抖的声音问，“如果、如果，我们放你们出去，解除你们的枷锁，你们，你们能让我们躲开这些袭击，让我们跟你们活下去吗？”
　　小黑屋里安静了下来。
　　“你们也想要活下去？”安萨路问。
　　“当然！”门外的人说。
　　像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从只能伸出去一只手的窗外透进来的光又猛然增强，门外的守卫几乎是惨叫道：“护壁、护壁就要破了——！！”
　　安萨路从地上跳了起来，“那你们还在等什么？！”
　　其他人也踉跄起身，在锁链的碰撞声中，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硝烟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联军阵地上，龙天傲看着内城城墙上那层疯狂闪烁的护壁，现在已经是谁都能看出来它已经是强弩之末，即将溃灭的状态了。那些只遭受了一轮炮击，却已经伤亡惨重的下城居民仍在战场上四散奔逃，诸国联军终于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一点微薄的作用，护住了联盟阵地的两翼。
　　许多吓破了胆子的下城人及残兵向着战场外逃，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但也有许多人意志崩溃后反倒向着城内跑去，即使此前的徐进攻击已经在路上犁出了一条宽阔的无人带——同那仍在他们背后的山坡上凝聚不去的绿色浓雾形成对映的画面，护城河的堤岸垮塌了很长一段，河上的桥梁却被保留了下来，甚至来不及将它们收起，这条回去的路如同一个指示，即使下城的防护屏障正在遭受猛烈的攻击，那些下城居民还是拼命想要回去。
　　联盟阵地上的炮击停止了。
　　步兵阵地上的联盟军人端起了枪，开始冲锋的准备。
　　塔克拉在指挥位上看着那道犹如退潮的人流，突然眉梢一动，目光转向一侧，然后又转了回来，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后者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片刻之后又点了点头。
　　指令传达了下去，一门火炮上的炮手再度行动起来，装弹，炮闩闭锁，方向机调整角度，动作娴熟而冷静，然后又是嘭地一声，一发炮弹再度打向那片岌岌可危的障壁。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追逐着它的轨迹，看这枚高速弹体从战场的这一头飞越到另一头。
　　爆炸声中，内城上空的护壁再度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僵住了。
　　这种僵硬并不是复苏的证明。
　　在联盟阵地上众多军人及诸国贵族骑士沉默的注视中，在扑到内城墙下的居民们充满希望的目光中，在内城法师及其众多学徒仆佣的惊恐视线中，这片顽强地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银色城墙像一块重压之下的水晶，开始片片碎裂。
　　护壁的破灭与能量的逸散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人们却似乎在耳中听到了喀嚓之声绵延而去，裂纹组成了光网，光网最后一闪，就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平静，除了硝烟随风而散，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响彻战场的哭喊中，联盟阵地再度发动炮击，越过城墙，内城的标志性建筑被接二连三地击中，在同样的炮火强度下，这些法师塔的防御机制只是匆匆忙忙地、微弱地亮了一瞬，就被爆炸的火光和浓烟所包围，砖石从塔上滚滚而落，这些分位于内城四角及城市中央的高塔在隆隆炮响中剧烈地颤抖，倾斜，乃至于折断，浓烟中有身穿长袍的人从塔中跳出来，同那代表力量与权威的尖顶一起向城中坠落。
　　不同于爆炸的沉闷撞击余波从内城传到外方战场，引起战马不安的嘶鸣，烟尘团团升起，远在周边城镇也能看得非常清晰。实际上，不仅这些市镇中的迷雾之国国民看到了这场颠覆常理的战争，在这片广大平原的其他方向，收拢残兵回防的迷雾之国东部援军的将领，与联盟人联合后一路势如破竹的反抗者前锋军，都在高地上看到了这座大城于挣扎中走向覆灭的过程。
　　联盟步兵开始向城内推进。除了路上的弹坑和炮击造成的建筑损毁，没有其它东西能过阻挡他们的脚步，目睹了内城破防的下城人已经完全崩溃，看到身穿灰绿色军服的联盟士兵，他们不是仓卒逃走就是瘫软在地，再无一点战斗意志。联盟人像越过路障一样越过他们，踏上桥梁，涉过断水，城墙上还有一些意志坚定的守卫投射武器以图造成杀伤，在一轮步枪齐射之后，这些虚弱的抵抗也宣告结束了。
　　攀上内城城墙上被重炮打开的缺口，数以百计的联盟军人跃入城中，对最后的敌人展开进攻。
　　而此时的内城已经如同地狱。
　　法师塔的倒塌造成了大量的伤亡，内城的建筑布局显示出鲜明的等级秩序，因此越是靠近法师塔的住宅越是华丽和仆从众多，这些房子的主人对法师塔的倒塌没有任何准备，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要逃，财物还未来得及带上，成千上万的砖石已经从他们的头顶重重砸落。废墟覆盖了出城的道路，粉尘遮天蔽日，仿佛这样的灾难还不够，从倒塌的法师塔中又流出了彩色的火焰，那是施法物质互相混杂又接触到空气之后燃起的火，不仅难以扑灭——现在也没有人想要去扑灭——更重要的是，它们正在产生有毒的烟雾。
　　到处是惨叫、痛苦和无助的求助，人们在烟尘中四散奔逃，连骑兽也知道大难临头，从厩舍一路奔到街上狂奔乱撞，安萨路用弓箭射死了一头践踏路人的疯马，转过头，将蒙面的布条从脸上扯下，对身后跟着的一长串人说：“这边走！”
　　一些人懵懂盲目地跟随过去，另一些人则迟疑道：“可那个方向不是……”
　　然后他们的话被旁边同样蒙着脸的人打断了：“这里走才能活！”
　　这支队伍的人越来越多，目标明确的行动渐渐为烟雾中其他的人所注意，强大的法师们不知为何失去了踪迹，失去了指引不知该逃往何处的人便凭本能跟随过去，发现不仅没有被驱逐，还从前方传来了湿润的布条捂住口鼻，队伍的外围有人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将路上遇到的老弱妇孺加入队伍里，极力带领这支愈发臃肿庞大的队伍前进，人们就这样艰难地呼吸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似乎有风从对面吹来，空气里刺鼻的气味减轻了，眼前也出现了光明的晕光——
　　——他们跟对了人，这果然是正确的方向！
　　大喜过望的人们努力加快脚步，烟尘越来越稀薄，光亮也越来越大，如同一个宽大的缺口，甚至他们也不是最早来到这个出口的人，在依然模糊的视线中，许多行动迅捷的人小跑着同他们擦肩而过，前方的出口上也有不少跃动的身影。更近了，更近了，又一阵强风从对面吹来，烟雾消散许多，不仅将城墙上的巨大豁口，也将从此鱼贯而入的联盟军人的身影清晰地展现在这些逃亡者面前。
　　那外表惊悚的防毒面具比那身军服还要冲击地向众人展示了对方的身份。
　　再向外看去，他们见到的是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外城废墟，连护城河都被倒塌的桥梁和崩落的城墙所堵塞，身形矫健的联盟人越过水洼向着这处打开的缺口汇聚，此情此景令众多内城的逃亡者一下子就因恐惧寸步难行，然而他们的领路人仍带着这支队伍继续前行，不仅如此，他还取下了脸上的布条，任由经过的联盟人打量。
　　而联盟人竟然对他只是打量，然后便匆匆经过他及他身后的这支队伍，在同行之人的催促甚至驱赶下，这些内城居民跌跌撞撞走下城墙的缺口，一边跟着那位领路人穿越弹坑和水洼，一边听着内城接连响起的枪声——他们从未听过，因而定然又是联盟人的手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逃了出来。
　　领路人的脚步渐渐显露出受伤和疲惫的迟缓，他又将这一群人带了一段路，终于停下，转过身来面向他们。
　　“安萨路！”人群中有人惊呼。
　　下城的联盟商会负责人，难怪那些工业联盟的士兵对他们秋毫无犯！
　　“诸位，”安萨路用沙哑的声音说，“下城已经完了。”
　　从城中传出的枪声越发密集，间或响起一声响亮的爆炸，片刻之后又是好几声爆炸，轰隆隆地震动着人们的耳膜。
　　“这个国家也马上就要变天。”安萨路看着他们，继续说道，“过去的生活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你们必须开始新生活了。”
　　他的话被人传递下去，沉默随之弥漫开来。站在这里的人数以百计，有男有女，但是看得到未来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们面面相觑，正当有人露出下决心的表情，在人群前方踏出一步时，一阵惊呼声响起，难以言喻的感觉抓住了人们的头皮，所有战场上，内城中，以及作为战争旁观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天上看去。
　　他们看到一条巨大的光柱通天彻地，似慢实快地从无垠青空向下生长，落地的方向正是内城之中。
　　这就是“天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技术力以这种方式撼动人类的认知。
　　这是未设想的变数，炮兵阵地上的联盟指战员脸上首次露出凝重的表情，龙天傲和赫曼跟着塔克拉走进通讯处，已经进入内城的指战员仍能用无线电与同本部联系，他们已经进入内城的中心地带，在倒塌的中央法师塔前方广场上发现了撤退至此的法师团体，几乎整个地面议会及其忠诚追随者可以说都聚集在这里了。指挥员不确定这条“天梯”的出现是否由于地面议会的某些操作。
　　塔克拉说：“不是。”
　　他停顿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通讯处的帐篷顶，又说道：“你们留一些人守广场，最多停留到这个时间就撤离。其余人现在就带内城能动的人走。”
　　突然降临的天梯给内城仍在坚守的地面议会成员带来了极大的希望，眼看着联盟人步步逼近的他们简直要哭出声来，重新恢复了信心的他们尝试组织了一次反击，但他们在一览无余的广场中，对手却穿着不易辨识的服装隐身于周围的废墟和房屋之中，不仅能够忍受有毒的烟雾，而且手持威力巨大的武器，几番交手下来，广场外围又多了一些尸体。
　　显而易见，即使天梯降临，甚至天城现在就降下天之矛，也几乎不可能改变这场战争的结果了。
　　地面议会的高阶法师们神情怨毒地看着屏障外那些犹如鬼魅的联盟士兵，这一次确实是他们轻敌，是他们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致使他们的伟大事业蒙受这样惨重的损失，但下次，下次他们一定——
　　广场上的法阵放出了明亮的光芒，来自天空的接引终于落地，茫茫白光之中，两个如同神人的身影从中，地面议会的法师及贵族于是欢欣鼓舞地上前迎接。
　　这幅画面落进入城的联盟军队指挥员眼中，他的手中仍握着步话机，旁边的战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就只有两个人？”
　　然而指挥员还未回答，广场上的景象就又变了，那道名为天梯的光柱仍在原地，地面议会却似乎同从天上下来的人产生了冲突，对方显然说了什么显然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情，以致于几乎所有法师都变了脸色，一些同伴死在面前都只是皱眉的人甚至开始大叫大嚷起来，甚至要对那两人动手——然后他们的手就没有了。
　　落地的断肢和鲜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地面议会的贵族法师突然发疯一样地冲向光柱内部，包括那两个被砍断了手的法师在内，几乎所有留在广场上的两三百人都挤进了“天梯”笼罩的范围，像罐头一样，他们脸贴着脸，身体贴着身体，地面上的法阵再度亮起光芒，从天上下来的两人慢慢后退，和广场外的联盟军人一起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从愤怒、不安，慢慢变成一片空茫的幸福。
　　在这幸福之中，他们融合在了一起。
　　就是字面意义地融化了，粘合成一个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几乎占满天梯内部的庞大肉团，碎裂的法袍和各种饰品像碎屑一样纷纷落下，然后这个猎奇的产物开始上升。
　　此情此景比天梯本身还令人震撼，即使面对尸山血海也能神色从容的联盟军人甚至说不出话来，在他们怔怔望着那个肉团飞升的时候，指挥员手里的步话机中传出了塔克拉的声音，以前所未有的语调，这个声音同时响在了内城所有还活着的人耳中:
　　“离开内城！现在，立刻！”


第470章 战争平衡
　　天空之城主控塔，为尸体环绕，伏跪在基座前的兰德皇子已经几乎失去了人类的形状，暗红色的长袍下，他细长如蜘蛛的手指痉挛一般弹动，只剩一只的眼睛极力睁开，闪烁的目光反映出疯狂人性与机器理性的最后战争。
　　四万五千二百一十七人，尽皆沦为城市智能系统这头母蜘蛛的傀儡，只有意志最坚定的人才能从它编织的美梦中苏醒，尤利坦用最后的灵魂爆发唤回了他的神智，然而索拉利斯及格里尔他们想要通过攻击主控塔里的系统接口来挽回局面的做法是完全错误的……
　　人王法塔雷斯，您真是无愧于裂隙时代最后胜利的王者啊，在您的无私襄助之下，数以万计的、我辛辛苦苦甄选出来的精华人类一往无前地踏进了这个陷阱，背负着背叛人类的罪名，我和他们都将用永世的苦役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多么善恶有报的结果！
　　您将我们的罪与罚定得如此分明，可是您自己呢？
　　最早背叛人类的，不正是您自己吗？
　　甚至您已经连人类都不是了，同我们一样，您不过也是高等生命的傀儡，诚然您的运气不错，在降临开始之前找到了更好的理想寄托，然而这又如何？
　　一切都不过是终结前的最后挣扎罢了。
　　话虽如此，作为您为人类选择的新希望，他们也理应得到我庄重的招待，所以就让我在最后送他们一份礼物吧，愿他们能够感受到我的喜爱之情……
　　死死盯着主控塔门外的一点青空，兰德皇子的眼神如烛火余烬，最后闪动一下，终归于寂灭。
　　出自这位仍具有某些权限的皇子的最后操作绕过智能系统，成功抵达城市的机械防御中心，激发了其中的预设指令。
　　连通物资仓库的一条生产线开始运作，成锭的金属块流水一般送上传送带，即使兰德皇子仅能调动此前他出于某种心态调出另存的固态能源，这块“电池”也足够他完成最后的报复了。
　　当那些金属锭被熔融，浇铸，而后输送到城市基座下方的机扩中时，天空之城内层空间的深处，法塔雷斯站在巨大无比，犹如一颗蓝色心脏的城市发动机面前，这个由难以想象的文明所创造，甚至能够穿越空间的造物已经处在运行之中，充溢的能量胀满了这个空间，似乎有雾气笼罩在他身边，那是因为组成这副身体的粒子正在逸散。
　　是时候了，这具身体被保留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升级中的城市管理系统传来一些异样变动的信息，作为人类，兰德确实算得上意志坚定，但也只是意志可取，而世界上这样的人很多。他的理想、他的手段、他的智慧乃至于他的运气都没有什么可出奇，只要人类继续存在，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断绝。
　　法塔雷斯向前一步，他的身体线条越发模糊，从骨肉的深处隐隐透出光来，支持这具身体运转两百年的龙之心开始执行当日圣王龙所设下的指令，龙心之光越发明亮，人类的躯壳越发虚幻透明，法塔雷斯展开双手，微微仰起脸，时隔两百余年，他终于能够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拥抱他期待已久的死亡。
　　裂隙时代的英雄，中洲人族曾经公认的王者，时间的流浪者法塔雷斯变作了一颗白色的星辰，逆着潮涌般的能源投入到城市发动机之中。
　　任何契约和承诺，在过大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是不足信的。要如何确保这座方舟城市始终能为中洲人类所用呢？
　　它诞生自一个将“人”同工具相结合的技术发展发展到极高水平的星际文明，即使它的后裔已经几乎将一切都遗忘，他们的身体仍在千百代的传承中将文明的基因工程成果延续了下来，所以他们仍然能够以种种间接方式去操作它的遗物，去改变那些仅凭个人的努力无法改变的现实。
　　一个足够坚韧的灵魂，只要找到正确的入口，它就能够通过辅助手段将自己变为一段程序，覆盖某一复杂系统的初始设定，使之以新的规则运行。
　　无人见证之中，法塔雷斯将以这种方式永生，也将以这种方式迎来永恒的安宁。
　　主控塔中，将绝大多数计算资源用于同城市发动机对接的城市智能系统为地面的尸体表面笼上了一层幽幽蓝光，人的肉身同衣饰等死物毫无分别地被分解，他们的灵魂被毫不浪费地送入城市信息网络，将在格式化后成为标准的基础服务单位，不再有形象，不再有名字，甚至没有回溯手段能够找到这些数据曾是人类的证据。
　　但这也许不能算是最悲惨的结局。
　　天梯将地面最后一批植入过天赋之水的人类以初步改造后的形式提升上来，对已将数以万计的“基本单位”安排妥当的城市管理系统而言，他们的去处同样早有安排。
　　这个庞大的肉团很快就上升到了浮空城的基座面，接引通道关闭，在同一个位置打开了新的井口，那是连通城市主能源管道的发射井，井口幽深无底，深处正在亮起蓝色光芒。
　　巨大的人肉面团在井口上方漂浮着，缓慢旋转着，封闭的表皮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能令普通人精神失常的异形世界，数以百计的大脑拖着海藻般的神经系统漂浮在浑浊的水体中，“天赋之水”合成的兴奋成分将它们的活性提高到近于极限，无人知晓的狂喜迷梦互相勾连，曾经属于人类的意识体感受着超越感官极限的快乐，在封闭的意识海中成为无所不能之神，过去、现在与未来是永恒美满，于是他们不仅在物质层面的身体上已经连接一体，在精神的层面上也毫无抵抗地互相融合，如同蛇群游移的天赋之水便再度聚合起来，那一团已经完全熔融的灵魂便流入这些分子机械锁构成的“信标”之中。
　　信标成型的一瞬，发射井蓝光大盛。
　　高能粒子流在微秒级的时间里摧毁了信标的物质结构，推送着高密灵质形成的固化信息，于一瞬间跨越空间，触及存在于某处的无形障壁，然后足以粉碎行星的能量在空间膜上湮灭无踪，只有无形无质的“信标”越过了这极远又极近的距离，进入了镜像宇宙。
　　穿透空间膜的一瞬，汹涌而来的狂暴能量便被吸引着向信标汇聚而来，循着奥妙的斥力通路，填充、启动，使之发光发热，并不断扩大，如同在此方世界的红色天空中点亮一颗银星。
　　所有浮空城的主控者都看到了这颗星。当它穿过此方世界的外层空间防御网，落入内层空间的罡风层中，这颗银星突然炸裂，在天穹中央分成四散的流星，投向八方。
　　巧贝奇花般运行于高空的浮空城中，在宝座上小憩的德尔德兰公爵睁开眼睛，看一颗流星越过城市的屏障向他飞来。阳台上的机械骑士即刻动手拦截，流行的轨迹却丝毫未变，径直穿透其展开的阻滞立场及复合外壳，在侍从短促的惊呼中闯入厅中。
　　公爵仍支着头，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就令这颗星停在半空。
　　读取到了正确的身份信息——单位时空中能量最强，层级最高的生命体，信标便依程序设定的模式自动展开，一片广袤大地的立体图景展现人前，以一座白色的异形山峰为中心，这幅彼方世界的大区地图标示的唯一坐标就是对应城市的降临点。
　　公爵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这幅地图一会儿。意识到并非敌袭的侍者们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公爵又做了一个手势，将这份具象化的坐标重新变为明亮的星辰。
　　宫殿主管手托银盒走上前去将这颗星收起，公爵说：“拿去给人王吧。”
　　总管轻声应道：“是。”然后他退了出去。
　　柔软如丝的成簇管线轻柔地从公爵的长袍下滑出，这位公认的当时仅次于人王的强大贵族走下台阶，缓步行出阳台，在经过机械骑士时只是伸手抚过，不仅它们正泄露着能量的内部回路被修复如初，破损的外壳也回到了初始状态。
　　沉默的骑士重新站起，厅内的侍者用崇敬的目光追随他的背影。
　　仅次于人王……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公认的谦辞，现任人王无论何等方面均不能与这位公爵相比，只是后者承认前者的地位，并给予其应有的权威。
　　虽然这权威既不充分，也不完整，那位人王的能力和魄力即使在愈发腐化的贵族中尚算可观，却显然难以担当这宏大的千年计划的最后收束者，所以虽然公爵自回归后对他们是冷淡而不假辞色，甚至正是因为他是如此冷淡得近于厌恶，众贵族反而对他更为尊崇，事事以他为主，正如此时紧随信标蜂拥而来的无数信令。
　　信标如约抵达，总计有五十四名高级领主得到了降临坐标。
　　微风拂面而来，森林的气息一如往日清新，公爵俯瞰脚下城市，彩色的树荫环绕着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人们走在路上，飞在空中，一群单人飞行器伴随鸟群飞越城市，能够从风中分辨出年轻人欢悦的叫声。孩子们总是很有活力。
　　也许是因为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公爵有一瞬间想起曾同自己在此处并肩而立的人。
　　当你想要的越多，付出的代价自然就会越大，这是世事的常理。
　　城市犹如花瓣的障壁外部，云海的边缘亮起道道流光，那些是来自各方的领主使者，接受到它们在进入警戒范围前发出的友好信号，并获得来自上层的指令之后，最大一片悬浮平台缓缓升上前位，来者皆是身份高贵之人，于是很少动弹的礼官们也行动起来，开始准备仪仗。
　　不安的风从城市外部吹了进来，公爵垂下眼睛，森林中再度飞起鸟群，侍者托着礼服与安放在静止力场中的种种饰物从厅外鱼贯而入，公爵看向远方，露出毫无慈悲的笑容。
　　“‘物竞天择’，”他说，“‘适者生存’啊。”
　　第一名外域使者走下机械船，正式踏上城市领土的时候，在另一侧的中洲世界，钢铁箭雨携带着兰德皇子的最后意志，正倾盆而下。
　　比起工业联盟宛若雷神之锤的火炮攻击，这些从数千米高空落下的金属雨滴的降落几乎是轻柔的，笔直的银色雨线落在城市中，落在河水中，落在大地上，除了偶尔穿透某些金属时发出当的一声，就只有飒飒的破空声和嗤嗤的落地声，护城河的水面上溅起朵朵的水花，大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烟尘，视力较好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在“雨水”最为密集的下城，尤其是内城城区，依旧耸立的城墙，已经倾颓的建筑，表面正在迅速呈现出如铁刷刷过的“雨痕”。
　　即使联盟军队的总指挥及时发出了预警，但联盟军人从内城撤退时能带走的人只是一部分，那些被压倒在废墟之下的，躲藏在房屋深处的，和极力抗拒联盟人的呼喊带领，逃到各个角落里去的人们，当这场暴雨般的“天之矛”无分敌我地降落，这数以万计的生命只来得及发出短短的惨叫，就迅速湮灭了。
　　在安全领域看着这场毁灭之雨的内城居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们当中无人不知“天之矛”及其在镇压劳工反抗者上的辉煌战绩，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是它将同样盛大地落到他们的头上。几乎全程观战的诸国联军同样惊惧地看着这场雨，一日之内，他们就接连看到了两种仅凭人力难以抗衡的战争模式，这不仅昭示着传统战争的形式——及依靠这种形式维持统治的阶层——行将被淘汰，还意味着裂隙再开，人类又要迎来灭世之灾的时刻真的要来了。
　　如同冥冥之物察觉了他们的念头，天地间再现异象，一颗银星又从天而降，在浩荡天幕中，这一颗小小的星辰其实并不易为人所注意，然而几乎所有的生命都看到了它。
　　因为当它降落时，伴随着一个范围广大的天象奇观显现。
　　天空暗了下来，越来越暗，直至大地落入完全的黑暗，也许只有站在高处的人能看到天边的一线余光，但对平原上的所有智慧生命来说，他们的全部视线和全部注意都已为天上那个不知道如何形容的东西所占据，甚至连惨烈的战争画面都被这庞然无匹之物从头脑当中挤压出去，只余下发自本能的战栗。
　　这就是“天空之城”。
　　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完全无法想象其面貌的智慧生命所创造的战争兵器和栖息地，是完全超越了人类常识的造物。
　　人们睁大眼睛看着它几乎无边无际的黑色底座，看各色灯光依次亮起，照亮那些镌刻了玄妙纹理的广大区域，灯光犹如星海，却不仅没能减少人类的恐惧，反而让他们更加看清那绝望的差距。
　　如果这就是裂隙世界的力量……他们不啻于与神明对抗！
　　人类有任何一点胜利——或者只是捍卫自身的可能吗？
　　而在这如同黑暗一般深重的绝望之中，那颗明亮的星辰仍在降落，越是降落，这颗灾祸之星的光芒越是纯净耀目，直至人们目不能视时，它便于此璀璨之中骤然炸裂，无数流星瞬间飞向天边各处，就在银星炸裂的同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大地亦为之震撼，许多人跌倒在地，再抬头时，这遮天蔽日的神物正在缓慢远离大地。
　　自然的天空再度从世界的边缘出现，黑暗随着这座浮空城——或者说巨型飞船的升离而从大地退去，然而希望并未因此举而重临人间。
　　在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中，塔克拉看着它说：“原来，就是‘脱钩’啊。”
　　法塔雷斯以魂刻印，城市发动机的能量已经充溢城市的每一条通路，裂隙彼方世界同此方中洲世界的双重信标皆已发射，这座城终于不再为大地束缚，而将开始由其代理人赋予的最后一项使命。
　　即使由于大得像一个金属世界的体积使过程看起来有些缓慢，但人们依旧能看得出来，并且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毁灭之兆越过这片大地，向更广阔的中洲大陆前进。
　　它将开始环绕这个世界的航行。
　　这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当它完成对中洲诸坐标点的标记，再度回到起始点，裂隙就从那一刻开始重新打开，彼方的高能世界将从此启动与此方世界无法想象的融合过程。
　　毫无疑义的大灾难，与有微乎其微可能的机遇，这一切都将展现在云深面前。
　　这里说的展现不是指搜集和整理相关情报而后得到的全局视角，而是如字面所示，与此有关的五十四个关键地点的情况变化，都将通过如今以环形悬浮在巨大的室内体育场中的五十四幅即时立体影像，清清楚楚，甚至可以说是分毫毕现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个天眼系统来得无声无息，令人意外，当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透窗户却无损玻璃，飞到正在开会的云深面前时，人们差点以为是遭遇了袭击，随即这个系统通过身份识别同云深建立了附属关系，人们便因此知道那颗迷雾之国面前化为许多流星飞走的银色星辰所起的作用。
　　这些流星飞临所有的“降临”坐标点并对之进行监视，只有几处是他们此前观察过并予以关注的异形地标，其余地点在全景镜头下虽然也体现出种种殊异之处，但毫无疑问，没有一个国家和地区能在彼方世界降临之前将这些跨越了整个世界的坐标点一一找出并进行标注。无论彼方世界以何种形式降临，一旦裂隙重启，生活在这些地区的难以计数的人类都将因无知无觉而遭受巨大的灾难。
　　因此这个天眼系统显然是只给予被法塔雷斯所认定的人类领导者的有力帮助，有它作为辅助，即使仍要面临许多的困难，但这一套与工业联盟的性质及其组织形式相得益彰的监测系统的重要性是无论如何形容都不为过。
　　并且根据侦察飞艇在离工业联盟最近的坐标点即白骨之爪上空，和地质小组在白骨之爪周边反复用常规仪器和特种仪器检查的结果，这些“摄像头”是常人无法发现，也无法影响其运作的，甚至按墨拉维亚的说法，这些子系统虽然在这个空间发挥作用，却不是以物质的形态在这个空间存在。
　　因此即使裂隙重启，两个世界以这五十四个坐标为支点互相融合，它们依旧能够稳定发挥其作用。
　　除此之外，作为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云深不仅可以对这套系统进行放大，缩小，调整角度，或关闭，或收回某一个或某一批坐标点的子系统的操作，还可以将之移动，拆分，设定并授予不同的权限。
　　他完全借此来帮助或者直接影响需要这个天眼系统的国家和地区，信息即意味着权力。
　　明亮的光线透过体育馆四面的巨大玻璃映照进来，云深站在已经被完全清空的开阔场地中央，天眼系统投影在此的山川风貌及人类生活的景象环绕着他，就像一个完整的微缩的世界，研究人员在旁边忙碌地记录，拍照，间或请云深配合一下对某个子系统进行操作。
　　光与影的变幻中，一名研究员身份的精灵从记录的空隙中抬起头来。
　　“虽然但是……”他说，“他看起来，真的有点像……”
　　“像什么？”旁边的人问。
　　“像一位神明。”精灵轻声说。
　　旁人露出有点惊异的表情，但当她也随着他的目光去看时，便不能不产生赞同的沉默。
　　光明殿堂之中，黑发黑眼的完美人类为一整个世界所环绕，在他指掌之中，天地万物皆可任由查阅，随意颠倒，这幅景象看起来确实如同神明。众人对他的爱戴亦如神明。来自异界的身份不仅没有成为他所行之事的阻碍，反而成为他的理想的证明。
　　世界正在走向难以预测的未来，越是在种种事实中发觉个体乃至单一国家、单一种族在这场剧变中的孱弱无力，人们就越是清楚地意识到他所坚持的道路对于所有人类的意义。
　　中途休息时，全程围观但什么事也不干的墨拉维亚在云深身边坐了下来。“确实是对你有用的礼物。”他用真诚的语调说，“不过最好的应当还是那座城。”
　　云深没有马上回答，墨拉维亚便问：“难道你不想要吗？”
　　云深轻声说：“如果能得到，当然会让局面变得更平衡一些。”
　　“那你是在顾虑什么呢？”墨拉维亚笑着问。
　　“我在想平衡的意义。”云深说，“我们已经知道战争不可避免，因为这是一个已经走到最后关头的漫长计划，一切都要为种族的生死存亡让位。同样地，我们已经能够看到，由于过大的力量差距，中洲世界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将长期处于劣势的被动地位。”
　　“如果有你这个变数的话，那确实是这样的。”墨拉维亚赞同地说，“没有人预测到你的出现，也没有人能够想到你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对这个世界作出改变，这场战争因你而变得更精彩了。”
　　“即使没有工业联盟的干扰，中洲世界的种族也不会在战争中灭绝。”云深看着体育场里的广大图景，平静地说，“原因不是他们和对面的世界有同样的起源，而是有人，或者说有一种力量需要他们继续生存下去，并为生存而向入侵这个世界的敌人学习，沿着与之不尽相同的道路持续发展，直到他们用胜利证明自己的进化方向更优越，或者迫使他们的敌人改良自己的社会形态。”
　　云深问墨拉维亚：“因为战争不能解决问题，而是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路径，最终仍是一切都要走向灭亡，对吗？”
　　墨拉维亚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
　　“对。确实如你所想。”


第471章 攻守同盟
　　工业联盟关于裂隙重启和全面战争的宣传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在整个中洲世界传播开了，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和文字比从人类头顶碾压过去的一片金属大陆更有震撼力，无论荒野、沼泽还是山林，没有人类能逃过这片金属天幕带来的无限恐怖。
　　在人心如山崩，人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末日气氛中，来自工业联盟的对这一现象的解释很快成为人们最大的信源。不仅仅是因为它脉络清晰，逻辑合理，更是因为它在其关于世界终结，魔界降临的流言兴起之前，就通过广播、报纸、传单、告示等一切可用的宣传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有关信息传播到工业联盟所能影响的最大范围中。
　　当那片浮空大陆造成的阴影强烈地笼罩于人们心头时，如游鱼般从远方而来的庞大飞行器，以令人感到另一种畏惧的姿态飞越众多人类聚居地，将无数印刷着文字及图画的纸张如雪片撒下。即使许多人认不出文字，看不懂图画，他们仅凭本能就知道上面一定是有关于那场异象的重要信息，而尽力去求一个解读的途径。
　　而有能力解读那些极力简明易懂的信息的人，无论主动被动，都会将裂隙战争的历史及工业联盟的存在向他们的人民启蒙。工业联盟的存在终于开始广为人知，因为越是回溯历史，越是会引起人们对第二次裂隙战争的恐惧，人们越是意识到，即使这是一个彻头彻尾彻尾的由异教徒建立的邪恶帝国，在魔族降临之时，也许只有他们才有一战之力——
　　只有怪物才能对抗怪物。
　　在这种认知的驱动下，急切想要同工业联盟建立交往事务的国家在很短的时间内猛增到了一个吓人的程度，这是早有预见的状况。在工业联盟的外交事业急速发展的同时，它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这一点是通过联盟商会的更加扩张，以及西洲诸国对迷雾之国的社会改造的高度关注来表现的。
　　当那座异界之城将恐慌散布到世界各处时，原迷雾之国的战后事务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首先是对下城的善后处理。战争结束之后，再度借助已经在天空之城显形时半公开的情报组的力量，联盟军队征召了周边地区的大量人手，无分男女老幼一起来同他们清理城市的废墟。在数千人的日夜努力下，下城很快就被清理出来，他们收殓了所有死于此战的人的遗体，将之送往墓地下葬，并请随诸国联军而来的大牧师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仪式。
　　那支从迷雾之国东部重整回防的军队就是在此期间主动投降的，联盟与反抗者的联军则是在稍后一些来到下城会合，稍加调整之后，新的联军再度出发，继续向东，像打扫一间屋子那样，将迷雾之国的旧统治势力完全扫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效率征服了这个国家之后，联盟人也将笼罩边境十余年的迷雾法术一并解除了。
　　浮空巨城脱钩远航，毒雾瘴气彻底消散，虽未能将诸恶之首从天上拖下来审判，但从可靠的联盟人那儿听说他们已经自食其果，于是自由的风与光又重新回到了这片宽广的土地。
　　当人们为终于打破了樊笼而欢呼时，曾在开战前想过分一杯羹的西洲诸国也非常主动地放弃了对迷雾之国的所有主张，承认工业联盟对这个国家有一切权力——反正他们不承认也没有多大意义。
　　毕竟在这些从战场观察者原地转换成社会观察者的贵族看来，这个国家也没有多少利益值得争夺，姑且不论万恶之源的兰德皇子此前的竭泽而渔致使其国土资源受到很大的破坏，仅论在联盟人的支持怂恿下亲手吊死过法师，砍头过贵族的激发了凶性的不驯国民，就令任何稍有意动的国家对此避之不及。
　　不过显而易见地，这些对工业联盟来说都不成问题。
　　工业联盟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来的武装力量及其组织水平有目共睹，不必赘言，那些借助其力才得以释放凶性的迷雾之国反抗者对他们也是心悦诚服，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会派遣代理人来成为这个国家的新统治者，毕竟这是一种最常见的，也是能够最快稳定当地局势的方式。
　　然而工业联盟却没有那么做，虽然他们的行动确实表明他们决不放弃自己控制这个国家的权力，但他们选择的占领方式却是先组织起一个劳什子的代表大会，由这劳什子的大会上的数千人投票决定他们从今往后将要采取何种国体及政体，然后才是授予名为“政府”的组织直接管理这个广大地区及其所有居民的权力。
　　这个代表大会及其表决过程被另一批来自诸国的观察员认为只是工业联盟在无意义地彰显排场，通过这种方式进行的统治是极其低效的，由于权力不能集中到最有才能的人手中，即使有来自联盟的官员提供经验和指导，那些毫无素养之人骤然得到权力，一定不会听从他们，一定会得意忘形，一定会把任何复杂一点的事情都做得一团糟。
　　然而颇为遗憾的是，不到一个月就从迷雾之国更名为纳加尔联合自治区的发展并不如这些观察者的设想，组织代表大会及建立新政府确实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新执政组织建立之后，一切工作都有条不紊，效率惊人，虽然无论如何都要着重说明工业联盟的工作队对他们的直接帮助及影响，然而对如此广阔的土地进行如此广大的改造，当地人民的信任及配合才是一切的根本。
　　对饱受奴役的原迷雾之国人民而言，神兵天降的联盟人确实不啻于救主，没有他们的帮助，仅凭反抗者自身的力量是绝无可能如期轻易地得到如此彻底的胜利——甚至将他们过去的失败都衬托得令人悲哀起来。同样地，在他们几乎因浮空城的真实面貌崩溃时，也是勇敢坚定的联盟人给予了他们面对未来的勇气，因此即使对他们的许多做法不能马上理解，新自治区的人民还是极大地配合了工作队的工作。
　　实际上，联盟对这个地区的改造工作不是在战争胜利后才开始的，而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在着手进行的。对长期受到残酷打压的反抗者势力来说，他们连对战争的基本概念都是模糊的，虽然有很高的士气，却没有像样的组织，无论战略战术还是后勤都一塌糊涂，同联盟军队在各方面的过大差距让他们从心理到行为都选择了对其完全跟从。
　　但有些令反抗军们意外的，是联盟人并没有将他们作为无脑前冲的马前卒使用，与之相反的，从一开始，联盟人就对他们毫无保留，不仅教导他们种种相关知识，而且尽力通过每一场战斗提高他们的能力。由于曾经青金和黑石两个国家的人囗大部都被集中到几个生产带聚居，地区统治者大多住在城堡或土木营垒中，利于最擅长攻坚的联盟人发挥优势，所以他们经历的战斗大多是这样的形式：联盟先用火器打掉这些堡垒，警戒战场，随时准备狙杀漏网之鱼或者暗藏的埋伏（虽然这种情况极其少见），营造出了我优敌劣的局面，才让反抗军们按此前议定的战术上去拼杀，而到了这个时候的对手大多已经肝胆俱裂，毫无斗志了。
　　这种指导战几乎是将胜利喂进了反抗军的嘴里，但不得不说，尤其是对在过去的岁月失败了太多次的反抗军来说，这种胜利是如此甜美得令人迷醉。并且由于每一次战斗之后都要开会复盘，力争下次战斗不犯或少犯错误，所以他们不是没有进步，甚至可以说是进步极大的。
　　在保姆战的喂养下，反抗军一边胜利，一边稳定地扩大规模，而当联军向下城进发时，联盟后勤人员便协同反抗者的辅助人员恢复光复地区的生产和生活，联盟在此类事务上的经验是无人能出其右的。他们稳定劳工，安抚平民，登记人囗，清算资产，赈济老弱妇孺，通过公审大会将旧的统治阶层从肉体到精神都消灭，又经过选举建立了新政权的基层组织形式。
　　新基层组织形式决定了这个地区的未来政体，可以说联盟实际并没有给反抗者领袖们更多的选择，但少有人对此表示不满。在下城大胜之前，反抗军已经从上到下都被这场战争的联盟人征服了身心，对方是这样强大，这样慷慨，同时又是这样谦逊而有智慧，既严格有力，又温柔包容地给予他们保护和援助。
　　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比这更好了，他们有什么理由去抗拒呢？
　　即使万万不认同联盟人推行的新政体，那些见证了迷雾之国改造过程的贵族观察员也不得不承认，联盟那些收买人心，以柔性手段彻底征服一个地区的做法是显著有效的。这个已经附属于工业联盟的地区几乎是以一日一变的速度在前进，下城的内城拆除了，人囗回归了，崭新的房屋与街道迅速覆盖了原本的废墟，从地下挖出的金属箭矛融成了一座钢铁纪念碑，高高立在城市的最中央，新首府的开阔面貌正在慢慢显现；大多数的矿场都被暂时关闭了；各地顺利建立了自治机构，在稳定中进入生产和生活的新阶段，并对中央政权及工业联盟有很强的向心力……
　　即使这样的高效与高速有一部分是因为兰德皇子所打下的基础，他的爪牙，地面议会那些贵族法师以残酷但是有效的方式摧毁了青金和黑石这两个王国的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将这两个国家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囗驱赶到矿场、农场及手工工厂中，成为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实质上的奴隶，才使得工业联盟的制度移植能够成功。然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又有谁能不为工业联盟在此过程中所展现的财力、物力及其所谓解放者的能力由衷拜服？
　　但他们也一定要说，联盟人实在是给得太多，做得太过。给予那些奴隶自由已经足够，却还要给他们分配粮食和财产；不仅给他们粮食和财产，还要给他们农场和手工工场的股权；不仅让他们自主分配这些生产单位的产出，还要让他们结成组织，选举代表，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对地区事务指手画脚！这般违背常理、践踏良俗、堪称骇人听闻之事，联盟人做出来了，他们不仅做得出来，还要将它巩固及发展下去。至于那些被联盟人送饭到眼前的奴隶们，不必说，绝对不会把已经到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第二次裂隙战争的莫大危机就在眼前，他们怎能行此邪道？！
　　可是联盟人虽然从善如流，对这方面的意见却从来听而不闻。因为工业联盟已经完全表现出了他们的强大，强大即意味着正确，所以他们将在联盟地区通行的种种制度搬用过来时几乎无人抵抗，并且在他们施行这些在观察员看来不合人性的举措时，不仅有民众的完全配合，甚至还有宗教人士的鼓吹，那些野教士见人便说：“过去的我们一直都被伪教蒙蔽了！联盟是天国在人间的投影，所以它是如此完美，解放者从中而出，便是主的天使，所以他们一边行祂的正义，一边拯救祂的羔羊，还要同来自堕落之渊的魔神战争——一切都如圣典所示！我们所苦等的福已经来了面前！”
　　即使无信仰的联盟人对这番说辞十分婉拒，但他们也不干涉他人的信仰自由，于是这种理论不仅迅速在新自治区内传播开去，由于同西洲诸国的经贸往来变多，还呈现出向外蔓延的明显趋势。
　　“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现在非常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抵抗恐惧的偶像，这个解释就为他们创造了一个这样的新偶像。”赫曼说，“不管有多么不符合实际，只要工业联盟很强大这一点是真的就足够了。”
　　龙天傲在酒馆的嘈杂声里问：“好像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赫曼一边喝酒一边说：“差不多是从新玛希城建设期间开始的，到现在这种情况一直存在。”
　　龙天傲说：“这种扭曲对你们是有利的。”
　　“有利也有弊。”赫曼说，“旧思想是旧社会的粘合剂，不能要求人们马上就接受新制度带来的新思想和新文化，我们都需要过渡的过程。对旧世界的人们来说，这种试图将两种世界观拼合起来的理论能够帮助他们理解和接受改造的现实，但联盟不需要自欺欺人，所以我们必须控制它们的影响，以免喧宾夺主。尤其是，解放者没有信仰的自由，他们不能受到这种缝合怪的污染，他们必须是最为纯洁、和最为坚定的一群——”
　　他说这一句话的表情，龙天傲即使回到联盟也不时想起。他知道赫曼并不是解放者，虽然他早已具备了申请资格，却似乎由于个人原因始终拒绝进入组织。工业联盟的包容性是它的显著特征之一，赫曼的出身完全不影响他在职业上的发展，甚至还成为他进入职业的契机。拒绝加入也并不意味着赫曼有何不满，实际上，也许是出于某种皈依者心态，曾是贵族子女的赫曼对联盟发展导致的阶层式微不仅毫无同情，反而是乐见其成。
　　越是接触，龙天傲觉得工业联盟的人有意思。尤其是“解放者”更有意思。
　　赫曼不是“解放者”，不是因为他不够资格，只要他愿意表现出对于联盟统一价值观的完全服从，得到这个身份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只是因为始终不能与过去和解，就坚决拒绝了可能为他带来更多利益的向前一步。而工业联盟也并未因此对他区别对待，至少在龙天傲看来赫曼并没有错过什么重大机遇。
　　在赫曼本人及他的解放者同伴身上折射出工业联盟“解放者”组织的奇异特性。不仅在他们囗中的“旧世界”中，即使在遗族受了联盟很大帮助建立起来的夏国中，都有不少人将“工业联盟”这个国家表现出来的种种有别常理之处解释为政教合一的特色，在这种理解之下，将“解放者”视为一种信徒组织也就理所当然了。
　　虽然每个同解放者接触过的人都不会将他们等同于一般信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信仰的目标与遵从的“教义”同一神教者天差地别，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区别是，解放者的精神世界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他们能够很自然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和建议，从善如流地改善自己的工作方式。
　　所以真正的奇迹是，他们既能做到这样的开放，却又能如赫曼等人一样纯粹。正是因为这个组织的存在，无论外界如何编排非议，对工业联盟历次战争的目的如何扭曲，联盟的每一次战争都如术师所言，是正义的、非掠夺的以及解放的。而在战争之外的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他们也做到了互惠互利，平等相待。
　　工业联盟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深刻的感受不仅属于遗族，也将属于汇聚而来的诸国统治者们。
　　那座庞然的幻想之城造成的莫大阴影迫使所有中洲世界的国家都行动起来，国家与国家，地区与地区之间的联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切。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统治者认为他们能在第二次裂隙之战独善其身，他们急切地寻找盟友和一切可依靠的强大力量。于是在中洲的东方，主要是向着只剩半个的中央帝国和新崛起的联合王国，在西方，则是主要向着工业联盟，无数的王国及地区渴望以它们为中心，建立起可靠的攻守同盟。
　　这是现实且正当的诉求，并得到了同样积极的回应。在新式交通工具的应用下，诸国的代表人物或通过乘船，或者大胆地乘坐飞艇，那座巨大浮空城方才结束它在中洲的旅行，越过远东海峡，就有一千多名各国王侯、教首或地区代表齐聚工业城中。虽然这个数字可能并不到中洲总的政权数目的三分之一，但已经足够令人震撼，就连联盟人自己也为联盟的影响力及号召力感到吃惊。然而细想之下这种局面又是合理的。
　　哪怕不论其他，中洲西部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提供一个适宜的场所，如工业城这般容纳如此数目的各国王侯及宗教领袖共商要事而不显窘迫。除了舒适的居住条件，还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不论会场、交通、通讯，还是历史书籍、地区地图、契约法典，不仅供给纸币文墨，还在每个会场配备相应的翻译官和书记官，并有录音机和照相机等种种神奇之物，专人随时可根据他们的需要启用，如此等等。
　　工业联盟将招待的工作做得如此体贴，就是为了让这些国家代表能够心无旁骛，裂隙重启在即，各国皆是唇亡齿寒，攻守同盟虽然已无疑确定以工业联盟为主，各邻国间也应当互为臂助。这份用心很少有人感受不到，然而工业联盟越是体贴用心，就越是另一些代表感到不安。
　　工业联盟对他们了解得太多、太深了。
　　工业联盟的资料同样在各个会场的书架上，任何人都可以取下阅读或者让人帮助自己解读，了解联盟现今的领土范围、人囗数量和生产水平，这份诚意无疑也是充足的。然而也许是太过充足了，在一些人身上也产生了与非同一般的效果。
　　然后这些因人因国而异的反应通过那些利益交锋的会议表现了出来，就连在撰写报告的龙天傲都有所耳闻。


第472章 自卫同盟
　　作为早已确立了同工业联盟的盟友关系的夏国代表，龙天傲了解到的这些国家代表在会议中表现出来的顾虑，大致来说有几种：第一位令他们担忧的是不知道裂隙之战将从哪里开始，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始，两百年前的经验是否有用；其次是工业联盟能不能向他们保证一定能够控制那座正在穿越世界，依次点亮各降临坐标的浮空城，以及能否现在就分配上城名额；再次便是许多小国害怕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他们既缺乏武力，又人口不足，最多只能组织起一波防御，一旦防线被击破——也几乎是必然被击破，他们的贵族阶层及平民等将何去何从……如此等等。
　　这些国家代表已经在来的路上和开会的过程看到了工业联盟的力量，对尊其为盟主已经没有疑义，但眼见耳闻的粗浅了解和只有数字的纸面资料，只够在目前让他们明白工业联盟是一个在形式及实质上异于“常识国家”的奇特国度，却还不能让他们十分确定工业联盟对诸国的态度以及能够给予盟友的援助，一些若隐若现的苗头和在代表群体中私下流传的传言也令人感到不安。
　　其中最令人不安的传言是，据说工业联盟的统治阶层对“旧世界”有极大的敌意。倘若没有裂隙重启，就是他们要与世界为敌。
　　这种猜测的源头是容易确定的，但联盟并没有刻意去寻找这个源头。
　　在这些国家代表开会的间隙，联盟尽地主之谊，为他们安排了许多参观活动。实际上说起来有些失礼，在浮空城脱钩启航之前，中洲许多国家甚至不知道有工业联盟这样一个国家存在，哪怕是到了现在，在工业联盟听说中央帝国已经分裂的消息，也令许多国家的代表大惊失色。
　　这种情况在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但是在如今裂隙随时将重启，人类整体都面临着战争危机的情况下，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的信息就必然不能再如此闭塞了。而这个令人忧心的问题刚刚提出，就因为工业联盟向他们展示的有线和无线两种通讯网络得到了大部分的解决。
　　各国代表惊喜交加，便向寻宝一样继续在工业联盟的生产体系中寻找其他困境的解决方式，他们看到煤铁联合体那犹如炼金一般的生产流程及超越了他们想象极限的钢铁产量，便明白同盟的武器铠甲等皆不是问题；看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水泥，便感到堡垒防线也可以不那么令人忧心；看看到广袤的农业生产基地及其中纵横的农业机械，对比他们在资料上看到的数字，除了震撼他们就难以说出其他的词句。
　　显而易见，拥有这样的生产能力，工业联盟的统治者不仅有非凡的智慧、高超的手腕及深远的洞见，他们对战争的理解也必定是同常人不同的。所以并不奇怪为何联盟建立至今从无败绩，但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物资的多寡，为何联盟每一场战争的伤亡都微乎其微，只有真正见过了他们的战斗才能懂得。
　　那些此前对工业联盟了解不够（或者说了解极其片面）国家也不必等到战争开始才能见识工业联盟的真正力量，作为这次意义重大的结盟会议的组织者，工业联盟将各国代表的日程安排得十分充实紧凑，自由讨论和组织参观的时间只有区区数日，然后就要进入会议的下一步流程，探讨结盟的形式、原则及具体章程了，而在这两个流程中间，有一日被特别空了出来作其他安排。
　　在这一天里，工业联盟为各国代表安排了一场“演习”。
　　演习是一个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非常新奇的概念，无论是敌是友，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亲眼目的工业联盟在模拟实战中的表现。
　　演习从早上开始。
　　观众席设在军演场地外，是在阶梯式的铁架上搭了木板做成的几千个座位，一些国家代表对观景台竟如此简陋且不分尊卑感到有些不满，但听说这是一夜之间搭建而成的之后就闭嘴了。
　　坐在观众席上看军演内场，见到的是一片宽阔的地形多样的场地，通过演习前施放在场地上空的各种水镜，人们可以看到在不同的地区以白线圈出的各种战术标的。无论观众的身份是王侯、教首还是随邑，每人都发了一本以图画为主的演习手册，并且组织者还在观众席上安排许多讲解员，随时为观众解答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后，演习开始了。
　　正如此前许多人就已有所预感的，这场演习无论形式还是实质，都彻底颠覆了此前人们对战争的认识。首先是骑士这个职业从战场上消失了，虽然解说员说骑射仍是联盟士兵的基本技能，骑兽也仍是战争的重要资源，但那种全身披挂的真正的“骑士”已经确定被淘汰了。
　　传统武器如长弓、长刀（剑）、连枷、锤、斧等，也几乎完全退出了战场，士兵们只携带匕首和新式武器，名为工兵的新兵种还会带上锋利的铲子，但更多的就没有了。并且他们的战争装束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不仅令人震惊地抛弃了铠甲，身体的绝大部分都不穿着防具，只有头上戴着钢盔，并且士兵和军官穿着一种式样，一样布料的服装，除了缝在细微处的彩色绣章和口袋的数量，没有更多的装饰以彰显彼此间的区别。
　　联盟人的这些修改不得不说是让人感到很是怪异，从生理到心理都很不舒服的，但这种不舒服在演习开始之后就被抛到了天边，因为联盟人不讲武德，一开场便是百炮齐发，从隐蔽在战场各处的炮位发出的轰隆炮响即使有讲解员的提前预警，还是有许多人被骇得惊跳大叫，跌出座位，下一刻炮弹落地，火光四射，大地震撼，更是吓得许多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待到炮击暂缓，红旗挥下，众多步兵跃出战壕，在漫长的战线上如潮水前进，才有一批人稍稍冷静下来，忍耐着耳鸣和晕眩询问讲解员此时场中各战术行动的意义。
　　其实不必聆听联盟人的讲解，只是看开场那一轮如同要毁天灭地的轰击，便完全能够明白工业联盟的每一个对手为何都败得如此彻底。战争的目的就是胜利，既不论用什么手段，也不论用什么武器——实际上，任何一个国家只要有了这样的武器，战场的规则就理所当然应该由他们来制定。
　　这些观看演习的代表不能不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国家站在工业联盟的对面会怎样，他们只能说这样的力量只能是为裂隙之战而生的，否则用在人类身上……未免过于残酷。
　　尤其是在演习的中局，这些代表看到飞艇也作为对地面攻击的武器加入了战场，当它们从高空投下那些沉重的炮弹，这一下就不只是观众，而是整个观众台都从地上跳了起来，惊呼声中，白色的冲击波从整个演习场地横扫而过，水镜波荡破裂，不少贵族及法师身上的防护法术都被激发出来——距离如此遥远都有这样的威力，几乎要教人丧失对这场表演作出评价的勇气。
　　即使如此，在八风不动的讲解员的帮助下，稍具军事常识的人们还是能够看得清晰，工业联盟的军队作战并不是单纯地在堆砌火力，他们在天空和大地的武器是成一统的，那就必然有一套完整的始于自己的战争理论。而这些观众中更有常识的人则想到，由于工业联盟实行的是无差别的全民教育，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士兵不仅是识字的，而且极有可能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军事教育。
　　如今这些在演习场中奋勇前进的士兵只是士兵，如果他们带着这些武器走出工业联盟呢？
　　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演习结束的次日，各国代表就在各分会场中一致达成决议，将中洲西部的各个国家及地区联合起来，推选工业联盟为中洲人类自卫联盟的首领，希望这个强大的国家能开放技术，向各国提供战争指导和援助，各国也愿意最大限度地表现诚意，只求能在魔族入侵之时争得一线生机。
　　其实从政治的谋略来说，他们本不应表态得如此之快，也不太应当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然而首先是他们自来时起就日日听闻那座浮空城的行迹直播，一旦它的航行回到起点，所有坐标点亮，裂隙马上就要开启，这种紧迫是难以言喻的，会场里不仅有中洲世界的种种资料，还有工业联盟依据历史记录复原的裂隙生物图鉴，若是将那些令人背后发凉的形象同历史上的惨烈战争联系起来……其次是在此前的自由讨论中，那些有贵族子弟在工业联盟留学的国家一直在鼓动其他代表的情绪，而就算没有他们的煽动，绝大多数代表也懂得权衡利弊：工业联盟仅领土就占据了中洲西部的四分之一，更不必说其人口、资源以及综合实力，即便中央帝国没有分裂，工业联盟也早已是一个能与其巅峰时代分庭抗礼的强大帝国。
　　演习不过是给早已倾斜的天平又加上一块沉重的砝码，他们其实没有其它选择。
　　在这样的觉悟下，结盟会议迅速进入实质阶段：既然已经确定工业联盟为这个自卫联盟的盟主，那么，这个联盟应当遵守的是什么样的原则呢？盟主与盟友之间，盟友与盟友之间应当各自承担什么样的义务，享有什么样的权利呢？在第二次裂隙战争中，人类自卫联盟应当采用什么样的战略战术呢？
　　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工业联盟对这场战争和裂隙魔族究竟有多少了解，他们又会对盟友共享信息到什么程度，以及他们能给予诸国多少的援助——尤其是最后一条，是几乎所有国家代表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浮空城正在依次点亮大陆上的降临坐标，在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能够通知到的国家和地区内，都传来了被“点亮”地点在浮空城经过后有异状发生的反馈，山峰在上升，沼泽在下沉并形似沸腾，沙丘大面积地凝固，森林出现了巨大的圆形枯萎带……所有异象都伴随着不同程度的地动。许多不幸位于坐标点上的地区的民众已经开始逃亡，在各国代表开会的时候，数十万的人类正在为远离“地狱的入口”而迁徙。
　　工业联盟的高级干部终于坐到了诸国代表的对面。
　　当他们自我介绍完毕，一些代表才有些吃惊、同时又有些尴尬地发现，这些权责来说皆属联盟重臣的面孔多少有些眼熟，在过去十日的会议中，他们或者以翻译官，或者以书记官，又或者以讲解员的身份出现，有时还会被代表当做普通的服务人员提出要求。而他们还不能说是对方隐瞒了身份，因为回想起来，另一部分的代表在讨论的时候总是会把这些翻译官和书记官围在中间，那种有别于平时的热烈气氛显然表明他们早已察觉。
　　但这点小小的尴尬很快就被放下，这些联盟的高级干部已经非常清楚诸国的诉求，而他们的作风也一贯是坦率明快，对于诸国代表提出的问题，他们开门见山地说：第一，第二次裂隙战争一定会发生，包括工业联盟在内，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面对这场危机，人类必须联合一切力量方有希望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第二，这里所说的一切力量，不仅仅是指各国目前所有的军队，而是包括贵族、平民、奴隶甚至游民和流民在内的所有愿意为生存而战的人类，要做好全民战争的准备。
　　第三，这不仅是一场全民战争，而且是一场全面战争，除了人力，各国的物力也要面对艰巨的考验。工业联盟将在人类自卫联盟成立之后向每一盟国提供最大限度的援助，与之相应地，每一盟员国家也必须保证对工业联盟使用其军事及经济的最大资源。
　　人类自卫联盟必须建设在这样的共识基础上，才能是稳定的和有希望的。
　　宣布以上原则之后，这些联盟代表便开始谈众人所关心的其他问题。他们说，根据目前已知的消息，裂隙彼方的世界将在此次战争中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降临，而裂隙重启必然伴随着重大自然灾害，如今发生在各地的地动便是预兆。所以降临点附近的国家和地区必须马上转移人口，而其他暂时幸免的国家也要预备面临到基本农田在灾害和战争中损毁，粮食可能减产乃至于绝收的困境，加紧粮食和其他物资的储备。
　　与此同时，必须马上就开始构筑围绕各降临点的长城防线。但所谓长城防线，并不是指在降临点外围一圈城墙或者人墙，而是要依据不同地区的不同地形地貌，建立起多层多段的以碉堡为要点的防御阵地，通过层层阻击的方式，用尽一切手段将敌人困锁在他降临点附近的区域内，不让他们突破防线，破坏后方的人类聚居地和生产地，并打通同其他降临点的异族交通线，联合起来反包围人类的抵抗力量。
　　他们要进行的是一场持久的防御战，倘若防线维持得力，敌人就会如同缸中之火，无论火势如何猛烈，只要外壁不破，它便会在燃尽火质之后慢慢熄灭，或者对手投降，或者他们完全放弃这一个或这一批降临点。为此不仅需要大量受过训练的意志坚定的士兵，并且要求他们有足量的可靠的武器，和同样足量的坚固的工事。
　　在长城防线所需的物资方面，工业联盟将通过空中和水上等运输渠道大量提供水泥和钢铁等物资，并配以一定数量的建筑工人，在军事方面，工业联盟将依情况向盟友分配军事演习中出现过的新式武器，并将不日于新玛希城、新纳加尔自治区、抚松港等地开放军事基地，对同盟各国愿意学习新型战争的军官进行从理论到实践的培训，更进一步，工业联盟还将以身作则，对包围在降临点外的一线阵地直接派遣成建制部队，担当人类保卫阵线的先锋。
　　工业联盟既然作出了这样的承诺，诸国代表也不能提出更高的要求了。于是共同宣言的草案马上就被拟定出来，只剩下最后一步共同签字，并向全中洲公开发表的仪式。
　　仪式举行之日必将永载史册，不过对当下的诸国代表来说，这一日最值得他们期待的，却不是同盟盟约的正式确立，而是那位联盟最高统治者“术师”在他们面前的首次正式露面。
　　作为工业联盟的创造者，即使是信息闭塞到在此之前不知道联盟存在的国家的代表，结盟会议开始之后，也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了这位无冕之皇对联盟甚至于对人类的极端重要性。然而相比他所创下的基业，他本人实在是过于低调神秘，不仅作为联盟最广泛有效的宣传手段的报纸上从未刊登或正面描述过他的形象，在这座联盟核心的工业城里也见不到一幅他的画像和一尊他的塑像，倒是那些以平民为主角，宣扬劳动、学习和友爱的彩色挂画哪儿都是。虽说越是强大的天赋者越是性格怪癖，但“术师”在千国齐聚进行重大议事的时期依旧回避人群，反而越是令人们渴望一睹真容。
　　“术师”必然是无比强大的，听说他是一名法眷者，所以他是黑发黑眸，如渊夜色恰应他深远无尽的智慧，他令许多国家如尘土般覆灭，又令废墟之上诞生种种奇迹，以千万计的人类因他创立的工业联盟而受益，桀骜的兽人都心甘情愿为之臣服，如今即将成立的人类自卫同盟又必将以他为尊，这样一个真正改造了世界并掌握了未来的人，他会是什么样的面貌呢？他是中年人，还是老年人，是高大还是矮小，是威严隆重，还是清癯矍铄？
　　有关于此的种种猜测，在见到那位从众多气势及气质都十分出众的联盟代表中走出的黑发青年的一刻宣告终结。
　　他比人们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术师走上演讲台，龙天傲感受着偌大的会场随之从嗡营纷扰一步步转为寂静，数千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术师站在演讲台前，放下稿子，稍稍停顿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会场，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然后，他开始发言。
　　“诸位尊敬的阁下，你们好。作为工业联盟最高委员会主席，首先请允许我谨代表联盟，对关心此前异象所预兆的灾难，为人类命运而聚集此地的致以崇高的敬意和由衷的感谢。正如我们已经见到的种种事实，正如我们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侧面认识，已经可以肯定，连通中洲世界与行将毁灭的对面世界的通道马上就要打开，来自彼方的智慧生命将通过遍布大陆的各降临点涌入这个世界，造成难以想象的危机。”
　　礼堂里没有回音，即使位于最后排的人也能听清术师清澈的发音，他说：“参照历史的经验，这次无可避免的侵入将造成第二次裂隙战争的爆发，而比起第一次裂隙之战，这一次的战争将范围更广，卷入的人数更多，并且必然是极其地残酷。它将是对全体人类的前所未有的考验。”
　　“即使战争仍未开始，任何人都不应有侥幸之心，没有一个国家和个人能在这场战争中独善其身。人类只有联合起来，以从未有过的方式结成从未有过的紧密联盟，彼此支持，互相帮助，宛如兄弟手足，因为——”
　　台上的黑发青年抬起头来，随着他冷静的话语，光幕如瀑布从礼堂四面倾斜而下，仿佛容纳了整个世界的宏伟画卷环绕着礼堂众人展开。
　　过于深远的俯瞰图景令人头晕目眩，即使他们所处的会场是如此开阔，每个人都有位置可坐，诸与会者仍然感到自己如同身在空岛，脚下的地面飘摇不定，甚至要抓住身边之人才能稳住身体。
　　术师说：“因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第473章 在另一边
　　当人类自卫同盟的成立已经进入最后环节时，在遥远的世界的另一边，浮空城已经驾临远东大陆。
　　相比由于政权过于分散和封闭，因而在浮空城经过时表现得极度恐慌的中洲诸国，早已在亚斯塔罗斯麾下统一成一体的东方帝国的应对就镇定得多。浮空城的动向早已通过设在中洲的情报渠道及来自精灵王国的信使传达过来，因而在那遮天蔽日的凝实黑影在天边出现之前，各处城镇及城市的居民早已听从来自王都的命令躲入房屋。
　　其实这种回避的行为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这样的存在和这种存在所代表的力量面前，人类有表现出软弱的权利。不仅凡人如此，当那从未有过的黑暗笼罩下来，感受到比百座山岳还要沉重得多的质量正从自己的头顶缓慢通过，就算是天赋者也不能不为之颤抖。在无边的寂静黑暗中，在漫长的等待中，每一名东方帝国的国民都在向着灯火祈祷，祈祷他们无所不能的黑发君主此次也能破除黑暗，消灭祸患。
　　作为万众所向，亚斯塔罗斯站在高山之巅的琼宇边缘，衣袍猎猎随风而动，他斜倚栏杆，远眺那片缓缓压来的金属巨舰。
　　脚下的王都灯火通明，一片死寂，他看着远方，用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语气说：“确实多年未见了，‘远扬号’。”
　　风起则云涌，浓云以圣宫为中心汇聚，彤云之下，布达佩斯从白色宫殿上一跃而下，雷鸣电光之中，蓝钢色羽毛的神骏巨鹰乘风而起，亚斯塔罗斯一挥衣袖，跳上它宽大的脊背，狂风如涛，一人一鸟迎风而行，枝杈牵连的细密闪电犹如雷鸟加长的尾羽，一路追随而去，在广阔天幕上划出一道曲折前进的光路，光路所指的终点，便是已经占据一半天空的空间飞船。
　　一进入“远扬号”护卫舰的无形力场，风与闪电便立即消失无踪，雷鸟飞势也猛然一坠，但瞬间就被托升起来。它双翼平直地载着亚斯塔罗斯飞越这片铁色荒原，一段时间之后，一座金属高塔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磨砂质感的复合材料地面上，巨鸟模糊的投影正在飞速缩小变形，两个世界都是人王的亚斯塔罗斯跳到地上，将肩上披风摘下抛给不着寸缕的同伴，然后踏入自动向他敞开的高塔入口。层层符文从高塔内部亮起，即便已有心理准备，雷鸟还是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
　　“你们有这样的力量，这场战争应当没有悬念了吧？”他说。
　　亚斯塔罗斯笑了起来，一边向着塔的中心走去，“那可未必。”他说。
　　“你总是跟我说谜语。”雷鸟跟随在他身后，说，“做的事情也总是矛盾不已。为什么你不期待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子民取得胜利呢？”
　　“如你所说，这个世界也有千百万人可称为我的子民，你看他们之间又有多少区别呢？”
　　“其实这个世界还蛮大的，挤一挤也能住得下。你可以让他们停战吗？”雷鸟问。
　　“不能。”亚斯塔罗斯说。
　　“为什么不能？”雷鸟不放弃地追问。
　　“你可以阻止一块石头不要落下，但你不能阻止一颗种子要发芽；拥有力量能够解决一些烦恼，但即使强大如圣王龙，在这世上也有许多力所未逮之事。即所谓‘人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这是岁月带来的道理。。”亚斯塔罗斯说，“这场两界之战不能被阻止，是因为为了生存的斗争必然流血，何况彼方强大，此方弱小，彼方傲慢，此方愚昧……还有一点应当提及，二者内部本就潜藏着危机，一场对外而不是在内发生的战争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不必执着于胜负。”他又说，“何况无论是谁获得了胜利，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
　　对话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主控塔的中心，基座上的城市管理系统呈现出复杂几何的形状，代表着它正在高功率运行，亚斯塔罗斯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覆于空中的光网瞬间收缩，凝聚成一个浮在半空的蓝色光球。
　　布达佩斯在他身后看着这副场面，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些好奇，作为一头雷鸟，他当然看不出来自己的伙伴刚才那一个动作，是将已经通过吞噬兰德皇子带上天空之城的数万人口和同城市发动机对接完成二次升级的城市管理系统保留等级，但其智力逻辑格式化。防火墙及备用系统没有因为这样强硬的外部修改启动，一是操作者的权限极高——甚至能够修改底层逻辑，其次是对方的体量极大，资源深不可测，一进入系统就接管了其全部职能。手段粗暴至极，又流畅至极，塔身内侧的符文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稳定，城市发动机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格式化了这个系统之后，亚斯塔罗斯将手伸入长袍衣襟，探向胸口，从有形的人类躯壳之中掏出了一团无形之光。
　　因为不懂，所以布达佩斯要问：“这是什么？”
　　“是人。”亚斯塔罗斯柔声说。
　　“人的灵魂吗？”布达佩斯很吃惊，“它怎么能这么大？而且它怎么能还没有被你吃掉？”
　　“或许我应该再度向你更正，我从不吃人。”亚斯塔罗斯说，“虽然在我的领域内，人类会因为失去所谓灵魂的活跃性而变得比较……机械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活到自然寿命的结束。一些意志较为坚强，情绪较为丰富的人，在脱离这个领域之后也能自行复苏。所以你不妨理解为我是在收割牧草。”
　　他看着手中如同火焰跃动的灵魂，笑了起来。“至于个别特殊的生命，由于他在此前已被深度标记，即使躯体粉碎，哪怕连高级系统的能量结构都湮灭，但只要最初使这标记成立的牵绊仍然强烈，即使生死相隔，历经岁月依旧不移，一如当初……那么，至少在这个允许奇迹出现的世界，他们就仍有某种重逢的希望。而借由这样的牵绊，只要我没有抹去那个标记，它就能以双倍的质量提供我所需的变量。”
　　“我是在听一个爱情故事吗？”雷鸟直觉问。
　　“当然。”亚斯塔罗斯柔声说，“这就是爱情。”
　　在他将这个借用已久，几乎只剩下本质部分的灵魂推入已经被他拓宽过的系统内部时，雷鸟终于反应过来，灵魂发问：“我在定义上也应当属于人类，为什么从来没有感觉受你的领域影响？”
　　“定义上是，并不等于实质上是。”亚斯塔罗斯一边把阿加雷斯推进去，一边调整系统以适应其存在，“我一直喜欢聪明的动物，因为无论动物如何聪明，它们也不在我的食谱之内。”
　　直到他完成这份工作，布达佩斯才迟疑着说：“如果这就是赦免的条件……可是为什么我似乎感到自己受到了歧视？”
　　亚斯塔罗斯用令人信任的语气对他说：“是你的错觉。”
　　当他们再度回到地面，王都已经完全为飞船行经的黑暗笼罩，只有王宫所在的主峰熠熠生辉，如一把明亮的火炬，侧峰的峰头也有点点火光闪烁，那是术士兵团点亮的不灭之火。这些星火倒映在年轻储君的双瞳之中，金色的火焰从他的眼底浮现，他抬起头来，看向天上。
　　位于侧峰各兵团之中的炼金巨像，包括在矗立他身后的白色骑士也一起抬起头来，为它们的目光所注视的，并不是正在御风而下的远东君主，也不是正从他们头顶缓慢通过的巨大战舰，他们注视的是时空的更深处。由亚斯塔罗斯亲手设计，亲自镌刻在它们体内的能量通路正在被涓滴流入，这种感应明确地告诉它们，在时空的对面，有同它们本质相连的事物正在发生变动。
　　时空膜的另一侧，如同悬浮在无形之卵中的天圆地方的世界中心，在紫色天空下，在黑色大海上，成百上千的贵族如鸦群漂浮在空中，屏息凝神地看着云巅之上，那座代表着至高王权的宫殿破开天幕，随牵引之力缓缓下降，在它所正对的下方，现任人王所住的夏拔地而起，隆隆上升，深入到海平面之下的金属管道逐步脱离地基，无数岩块从正在开裂的峭壁滚落，在海面上砸出接连不断的巨大水花。在现任人王及所有高级领主的见证下，两座宫殿逐步接近，即将再度融合。
　　“新王的父亲是否仍在宫中未迁出？”有人低声问。
　　“是的，他仍在宫中。”
　　“那二宫融合之后，他是不是就——？”
　　“是的，他终于能解脱了。”
　　“对这位可怜的老人来说算是一件好事，他已经被惩罚得足够了。对新王也是好事，在这千年计划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他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至少不要再让他的父亲成为他的耻辱。”旁人说，“虽然伦理来说令人感到有些不适，毕竟如今主持着不朽之宫的城市智心可是那位将军的英灵所化，让女儿吃掉自己的父亲，实在是……”
　　“倒也不必如此虚伪。”有人冷冷地说，“无论尤利娅还是卡巴尔老伯爵，他们其实都早已死去。我们之所以感到不适，是因为这一具留在夏宫的空壳不仅是对新王的羞辱，更是那位阁下杀一儆百，以此警告我等高级领主，令我们知晓，即便前王已经不在此界，我们依然不得自由，仍要遵从那位陛下所设的种种界限。”
　　“两百年……”说话的高级领主遥望天际，“我们竟已被束缚了这么多年。”
　　“但它很快就要结束了。”
　　在离融合现场稍远一些，自成一圈的贵族团体中，人们悄声议论：“这场面真是惊人，这力量也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非王之王的力量吗？”
　　“上代人王卸任之后，本应由公爵登基，但……当年发生了太多的变数，就连阿加雷斯将军也过世了。”有人低声说，“公爵大人实在是心灰意冷，虽然避居多年后，他仍愿意为我们人族的未来主持这项工程，也只有公爵大人有能力主持这个工程……只是他不愿随我们去另一个世界，而是要伴随这个世界直至最后一刻。”
　　“话虽如此，可是他的城……”
　　“公爵大人的星巢之城对这项关系人族命运的计划自然是不可或缺，并且位序优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大人意图更改这一点。”又有人说道，“因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公爵大人要镇守本界，又听闻大人至今仍未决定继位人选，又或许是早已内定，但诸事纷扰，新公爵想必也难以在短时内稳固宝座，因而一旦星巢之城沉入下界，比起唾手可得的平庸大地，恐怕还是这座大人一手所建的至善之城更令诸领主动心。”
　　“公爵似乎也无意将此城交由新王代理，因此下界之后，谁若能于公平竞争中独占此城，从高级领主中脱颖而出成为新任大公爵也未必不可能，众所周知，大公爵距人王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前景动人，但那支桀骜不驯的空中兵团未必会欢迎一个新主人。”旁又有人说道，“即使那支兵团的成员都是生物工厂的批量产物，而且性格多有瑕疵，却仍比自然生育的随机产物更天赋优越。而且他们是唯一一支成型的天空军团，星巢之城的空舰又较其他高级领主更多，更大，技术更先进，即便没有公爵大人的直接护佑，想要将他们强行征服，恐怕是得不偿失。”
　　交谈之中，不朽之宫已经褪去其华美庄严的装饰表象，展露其机械生命的残酷本质，环绕其周如云霞幔帐的彩色光带飘荡垂落，轻柔地笼覆于夏宫之上，在这梦幻光色中，宏伟而厚重的夏宫如同融化，从檐廊，石柱，宫室的线条等处蒸腾出大量白色光雾，盘旋而上，涌入不朽之宫的底座。
　　只看画面尚算美好，然而此时此地的众人皆知，这是最彻底的剥夺和吞噬。
　　并非夏宫是与之同源方能如此，这是不朽之宫最强大的特性，对所有浮空城皆是如此。这种特制并非生来就有，是由前任人王所赋予，并且能由其曾制定的继承者德尔德兰公爵激发，这位阁下对于诸领主最大的威慑便在于此。亚斯塔罗斯陛下不在的漫长岁月里，诸城只有过一段短暂的繁荣，而后便持续衰落，本以为公爵的情况只会同样甚至变得更糟，却想不到他继承的遗产竟然如此丰厚，这是何等的不公……和叫人嫉恨啊。
　　不朽之宫的进食已经触及夏宫的核心，光雾内部放出炽烈的光，一时间将天海都照亮，虽然系出同源，但建成当日便已觉醒，并被卡巴尔老伯爵刻入了仇恨定式的智心仍然作出了最后的抵抗，即使这挣扎毫无疑义。从已经失去形状的夏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成实质的光辉如利剑射向八方，高能粒子的撞击将几乎将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变作了彩色，天上聚集的云层中心出现烧蚀般的圆缺，并急速扩散，隆隆巨响中，城下矗立数千年的山壁终于完全垮塌，烟尘还未扬起便被激波压下海底，海面掀起阵阵边缘锋锐的急浪，即使及时撑起了护壁，诸多贵族还是难以抵御地被冲到了更远处，在众人的惊叹之中，那一人之语如浪尖上的泡沫，随风而起，转瞬即没——
　　“其实未必如想象那般艰难，毕竟事在人为，倘若高级领主们愿意携手合作，先破坚城，再行瓜分……无论如何竞争，只要能取得兵团出厂的原始指令，便能将整支天空军团掌握手中，占得内战先机……”
　　风云激荡中，现任人王注视着前方衣袂翻飞的挺拔背影，他的老师德尔德兰公爵正以精妙至极的手段，引导不朽之宫不失精华地拆解夏宫的能量核心以完全自身。下方众人所感到的强烈震撼，在他这里却如微风拂面。
　　倘若现任人王力量足够强大，夏宫不必遭遇这样的命运。不朽之宫原本更多的是王权的象征，是亚斯塔罗斯将其变作了一个悬于众人之顶的既可怕又不可或缺的东西。打开渡界之门需要非常、非常大的力量，要在空间膜上打开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不仅会导致空间的动荡，时空的张力也时时都在力图填补这人为的破口。
　　他们要用楔子“钉住”两个世界的时空。作为楔子，只有诸城内部自太古传承下来的珍贵遗产、已经丧失横渡星海之能的力量源泉，即“城市发动机”是唯一可选，在这样至关重要的计划图中，其余节点是哪位领主的哪座城都无关紧要，只有人王的不朽之宫及德尔德兰公爵的星巢之城市不可或缺。
　　即使同是高等人族，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甚至比人与兽之间还要大。正如下方那些只懂得惊呼阵阵的小领主，比之眼前曾经本源受损，却操纵如此浩大的力量视若等闲的公爵。
　　人王不能不对此感到嫉妒，即使这嫉妒只占他身上诸多激烈感情中不多的一部分，他没有介入他老师的工作，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用低沉的声音述说道：“彼方世界的地面人族不足为惧，高等领主们一贯所求，从未有一日断绝对其渴望的是真正的人王权柄，是凌驾于此世间所有生命的永恒超脱……”
　　“是吗。”公爵说。
　　“您不担心您的孩子吗？”人王问。
　　“他们已经长大了。”公爵说，“足够担负起自己的命运。”
　　人王露出一瞬的扭曲表情。
　　“你长大了”对这位只有外表成熟的王者而言，是一句贯穿他生命过程的魔咒。父亲对姐姐说：“你长大了。”然后将生命不能长久的她送上战场；姐姐对他说：“你长大了。”然后在他面前香消玉殒，而她不仅将仍残留着强大力量的肉身，连灵魂都在死后献给了那位从未回应过她深情的陛下；乃至于他的老师，也是说着类似的话语，然后便以令他尊严扫地的方式将他推上这个王座；到了今日，老师又用这样的语言，一意孤行地舍弃他的城市和他的子民。
　　只是因为拥有力量，只是因为掌握所谓真相，他们就能永远如此傲慢，永远如此冷酷吗？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见到他们痛悔的模样？
　　“幼稚。”公爵说。
　　现任人王悚然一惊。
　　“如此幼稚，又如此无能。”公爵淡淡地说，“这就是我选择的你。”
　　热血上涌，人王的面孔顷刻涨得通红。
　　“亚斯塔罗斯陛下以身为引开辟前路，而我则隐居不出，在这无人拘束的漫长岁月里，你究竟长进了什么？”公爵没有回头，他的声调舒缓，从容，却如同重锤砸在人王的心上，“如果你自认确实是毫无长进，我也能如你所愿，现在就将你扔下去，给这座新王城增加给养，也能圆满你对尤利娅将军的依恋之情。”
　　人王握紧的拳头里渗出血来，牙关紧咬，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爵依旧没有回头，正如他的言语所表现出来的，他对他的痛苦毫不动容。“如果你自认已经有所长进，就不要在我面前自曝其短，把你心中那个小男孩收起来。”他说，“身为人王，你的考验不过刚刚开始。”
　　夏宫的自生系统最后爆发出一波猛烈的能量，随即便宣告终结，天上地下一时间只剩下悬崖崩塌，海浪激荡的声音，然后这些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吸收了这个附生组织之后，环绕于不朽之宫周围的幻彩色带愈发飘荡，舒展，向四边近于无限地延伸出去。它们的姿态是如此优雅，在那柔曼姿态之下，山壁和礁石化为细沙，海浪也不再翻涌，天空越发澄清，不见一丝丝云迹。
　　海面上升起一架又一架不同形制的飞行器，如电光向世界边缘各自飞射。他们是在逃离不朽之宫对能量无限制的汲取，也是在回应各自城市的呼唤。
　　所有城市，无论它们是位于世界中心，在高天之上俯瞰不朽之宫的复苏，还是远游于世界边缘，与岩浆之海或镇守之龙毗邻，抑或共处一个轨道平面，以亲缘为纽带共享利益，所有这些城市，无论其领主此时在或不在，是强大或弱小，是繁荣或衰败，全都在一个时刻偏离了其运行的轨道，生活区域和生产区域也在同一刻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能源供应。
　　备用能源紧急启动之后，城中的人们惊讶地发现，这突发的变故不是由于城市发动机的突然关机，事实上，他们的能源核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输出，然而这足以凭空制造一颗流星的可怕动力没有丝毫进入城市的运作体系，而是全都涌向了一条通道。那条能量通道是久远之前就已存在的，但自有记录以来，它只在历史上打开过一次。如今它的再度启用，无非说明一个结果。
　　一个被期待已久的结果。
　　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终于要打开了。


第474章 龙的会议
　　城市智心深处的数据悄然发生变化，近百个浮空城市如棋子一般被无形巨手拨弄，轨道修正，位置移动，引力的变化和城市天候系统的互相影响致使大气环流变得更为紊乱，极端天象在各地酝酿着爆发，但已经无人关心——至少高等人族已经不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从不朽之宫紧急归来的各城领主肯定了人们所有的猜测，即使知道这个时刻必然到来，然而当它真的来到面前，即便是天上之城的高等人族，也难抑激动，又同时感到惶恐。
　　渡界之门的打开，意味着他们终于要摆脱这个封闭的，日趋走向疯狂和毁灭的世界，这是绝大多数人都期待已久的事情。即使另一个世界也未必如何美好，但那里有贫瘠却稳定的大地，有乏味却平静的星空，而寄居于那个世界的人族又是那般孱弱无用，正适于被他们取而代之。
　　虽然并非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人类是感性的生物，无论这个世界的生存环境如何恶劣，他们都已经在此地繁衍了无数世代，天空与大地都深深刻下了他们的痕迹，谁能轻易舍弃自己的出身之地？
　　城市移动着，矛盾的感情也交织着，天空城市上的高等人族一边期待着未来，一边沉浸于自艾自怜的情绪，没有人对这个世界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地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和生存其间的低等的动物而已。
　　闪耀银光的飞行器如一群雨燕，像闪电一般冲出风暴，循着只有能力者才能看见的风的通道，姿态轻盈地通过隆隆地动的大地，从正在成群迁徙的巴丁拉头顶飞越。用飞行员那比常人优越得多的视力往下看，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个类人种族的族群大小、成员分布及其生存状况，躲藏在长辈毛发中的幼崽在狂风中抬起头来，黄晶色的大眼睛同同飞行器里的人对上了视线，后者微微一笑，朝它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一道流光从飞船腹下射出，轰碎了旁边一头从地下暴起的巨大蠕虫的脑袋，突然受惊的巴丁拉们慌忙地避开它的死前挣扎，又被随后而来暴雨般的对地攻击吓得四散而逃，等这些毛茸茸的小个子从遍地翻卷的蠕虫尸体中明白过来自己是受到了帮助，那些不驯的雨燕已经消失在天际。
　　城市发动机出力被牵引，浮空城被动归位对此方世界的影响是可见的，高等人族姑且不论，地面种族的生存环境显而易见因此变得更为恶劣，在生存的渴望下，同时也是在某些力量的护卫与指引下，它们从各个正在丧失庇护功能的聚居地里大批地离开，翻山越岭，跨过河流，顶着各种极寒的或炽热的风暴向那已经确定的五十多个降临点迁徙。
　　与它们沿途所经历的极端气候相反，降临点附近却堪称风平浪静，使时空通道形成的莫大引力在这里同紊乱的世界之力形成了某种平衡，并随着通道的逐渐稳定而持续向外扩大。对于正在寻找生存之地的诸多类人种族来说，即使一种本能让他们感到前方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们也已经无处可去。
　　成千上万的类人种族或智慧兽族从八方而来，涌入时空点附近，混乱而又有序地在核心区域外各自安顿下来。由于这里的能量过于充足，这些携带着特定基因的种族不需要再行觅食，在稳定的充溢的能量的浸润下，它们逐一进入进化前的深度睡眠。这幅在各地发生景象虽不如何令高等人族在意——无论低等种族如何进化，它们在他们面前都毫无优势——却清晰地倒映在龙族眼中。
　　“亚斯塔罗斯离开之后，人族越来越蠢了。”巨大的蓝龙不屑地说，“所谓类人种族，起源而言同他们也并无太大区别，甚至在生物属性上应当算作他们的兄弟手足，而那些智慧兽族则是他们的耳目，人舍弃了自己的手足与耳目跑到天上去住，自以为高贵清洁，甚至至死不肯下地一步，以先祖遗泽为生……他们就算不认为这是可耻的，难道也感受不到自己比两百年前更为退化了吗？”
　　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龙谷一如往昔，自古……自黑龙主前往彼方世界之后便是如此，和风在湖面吹拂起道道波纹，在白色的沙滩，褐色的砾岩，几近于黑色的森林环绕下，群龙聚于湖畔，经过过滤的无害阳光照在他们光彩夺目的鳞片上，清澄的湖水倒映着绚烂的辉光。
　　许多人类将龙族视为能级很高却理性不足的生物兵器看待，既有惧怕——黑龙主过去留给他们极为深刻的阴影，又暗藏不屑——终究只是一些生物兵器，空有力量，却住在地上，为履行一个远古的约定而放弃成为世界之主。不过这种鄙视是双向的，对于人族近日发生之事，众龙虽极少与之直接交涉，却对他们自有一套会令绝大多数高级领主大惊失色的认识。
　　如今众龙齐聚，正是为讨论通道开启之事，会议的地点不在龙神宫而是在湖畔，显见龙族对自身的未来并不如何忧虑。
　　接应费尔南德这头东方镇守之龙话题的红龙谢尔维斯道：“他们如果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两百年前就不会有那场叛乱了。人族之王那般苦心孤诣，将历经千年的筹谋经营到最后一步，却却被他们逼迫到最终舍弃一切孤身远渡，以身殉道，将那副力量强大的身躯散布于彼方天地，为这场迁徙打下根基。诸多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却毫无感恩之意，仍自私自利，不仅谋算着对唯一继承人王意志的德尔德兰背后下手，而且竟盲目到对已经来到眼前的危机都视而不见……”
　　“正是因为他们这般愚蠢，那位人王才会为其他人族留下多条生路。”又有一头龙说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的谋划也算得上深远，虽然生命存在的目的只是延续，并非只有居于万物之首才算胜利，但他们迁移到彼方世界后，倘若不能同心同德，再寻突破之路，所面临的命运依旧是只有灭亡。”
　　“他有这样的苦心，却未必能被人理解。”费尔南德说，“不过他们也不需要理解。作为上古人族真正的继承者，他们只需作出决定，而后将一切交给人类自己。”
　　“至于我们龙族……”龙吟在湖面回荡，蓝龙打开巨大的双翼，舒张脖颈，遥望天际，“一旦人族离去，缠绕于我族一身的束缚也就随之而解了。我们不仅能够得到从肉身到灵体的自由，作为守护此方世界数千年的报酬，那些‘城市发动机’，也将如约成为我们的食粮！”
　　此言一出，群龙立即予以欢欣的回应。“不错！”有龙接道，“上古遗产之中，最有价值的就是这样东西，而我们龙族，更是最初以其为蓝本，融合此界的本质之物而创造出来的生命，只有与之融合，才能达到我们真正的圆满形态，一旦实现圆满，我们便能超脱出这个世界，遨游无限时空！”
　　“所以我们才一直控制龙类的数量……”
　　“漫长的守护与牺牲即将得到回报……”
　　“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它们的呼唤。在人族的手中，它们被闲置，被浪费得太久了……”
　　“而我们也等待得太久了……”慨叹在龙与龙之间传递，“龙，本来就是宇宙中最自由的生物，我们却生来就被困在此地，只因为万年之前那场坠落，致使我们一诞生便被戴上枷锁……”
　　“如今自由便在眼前……”
　　“我们何不再推一把，令其更快到来？”
　　“您以为呢，陛下？”
　　众龙你言我语，愈谈愈是欢欣时，居于中央的美丽银龙却只是安静地倾听。但圣王龙从来不爱发表议论，只有终末时才一语定裁，正如此时众龙已经几乎完全达成了共识，方才回头来请求他的决定。
　　“你们可以去做。”萨尔夫伦说。
　　不待众龙欢呼，费尔南德又问：“话虽如此，不知墨拉维亚陛下何时归来？还有龙子殿下，他是否已经成长到了足以通过裂隙风暴的程度？”
　　这是真诚的关心的话语，却在出口之后令湖畔陷入了一片寂静。
　　方才众龙所表现出来的欢喜，好像是建立在完全遗忘了还在彼方世界的黑龙主及龙子之上的……
　　圣王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想让他们回来吗？”
　　费尔南德说：“他们当然应当回来！”
　　没有得到预期的众龙响应，费尔南德终于反应过来，猛然回头，以责难的目光看向他们，但龙们看天看地看湖水，就是不同他对视，就连应当最为稳重的红龙谢尔维斯也姿态尴尬。
　　谎言在圣王龙面前是无所遁形的，众龙在这里不能说出违心之语。
　　费尔南德简直震惊了，“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你们竟然对龙主他——”
　　他的妹妹沙尔兰利弱弱地说：“龙主陛下他……应当也不必我们为他担忧的吧……”
　　费尔南德气结，却也不能对自己的同胞指责太多。虽然天性的忠诚令他理所当然地关注那位龙主及龙子的状况，但并非他对那位陛下没有恐惧，甚至因为接触的机会更多，他更明白众龙的顾忌所在。与其说众龙是忘记了那位陛下的存在，不如说是他们根本不愿想起。作为一个比高等人族非自然元素更为明显的种族，只有黑龙是完全不受初始设定束缚，诞生自这个世界本质的生命，所以生来就不将其他龙类视为同类，对它而言，这世上无物不能吞食。
　　至少在墨拉维亚陛下被放逐到彼方世界之前，他还受到一些束缚，轻易不会对同族下口，甚至没有想过将城市发动机列入食谱。但龙族叛乱者从预言中见到的画面确实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连圣王龙都不能完全压制其本性，而在彼方世界饥饿了两百年的他一旦回来，他们会变得怎样？
　　至于龙之子……实际上，绝大多数龙族至今仍难以接受其存在。那颗“蛋”仍在此界时，大概除了墨拉维亚陛下，每一头龙看到它都认为那只是极高密度的能量结晶，而绝对不可能从中诞生什么形式的生命。
　　然而它确实是在另一个世界被孵出来了。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众龙就不得不想起那场龙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叛乱。像发疯一样，那些龙不顾彼此间巨大的力量差距，向圣王龙及黑龙主两位陛下发动极其突然的奋不顾身的袭击，明明此前在听说关于那颗“孵不出的龙蛋”的预言时，绝大多数龙族是基本不相信的，要说的话，黑龙主灭世，这是可能的，值得所有龙警戒的，然而那颗能量宝石……那颗蛋，即使墨拉维亚能够一直保持错觉不去吃它，一万的一万的例外中真的诞生了什么，时间和能量也完全不够它长大。
　　这个世界供养出一头黑龙主已经非常吃力，除非——除非那位龙之子是另一头天赋更高的黑龙主，能将它的诞育者完全吞食。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生存是那位陛下最强大的本能，既然穿越界膜都没有让那位陛下有半点损伤，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它的生命呢？
　　“墨拉维亚和那个孩子在彼方世界生存无虞。”圣王龙平静地说，“他们会平安归来，龙族也将如约得到自由，不必过分忧虑。”
　　大概没有比萨尔夫伦陛下所言更值得信赖的允诺了，于是众龙安下心来，又讨论了一些不太重要的问题，然后便结束了这次会议。
　　至少在人类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仍应尽守护的义务，会议结束之后，众龙从湖畔逐一起飞，振翅越过湖面，各向外域飞去。龙群起飞是很壮美的画面，此方世界定义的龙的外表不同于那些带着显著动物特征的亚种，它们的形态犹如凝结的元素，虽然体型和力量都如此庞大，却有一种虚实不定的缥缈美感，当它们远行而去，像虹光越过天空，留下道道幻彩的涟漪。
　　圣王龙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静默许久，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蓝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蜷在他的身侧。
　　当对面的世界依其计划开启空间通道时，中洲世界也以自身的方式产生了感应，地动愈发频发，许多地区都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黑夜霞光，气象灾害到处发生，动物行为异常，就连神光森林都遭遇了兽潮……再没有什么国王和宗教首领说裂隙重启是一个非人异族联合编造，用以统治世界的骗局，而不仅自身在天地异变中风平浪静，还有能力指导及帮助友邻地区的工业联盟，就愈发显得突出了起来。
　　于是不仅那些因为盟约条件过于苛刻而选择观望或者拒签的王国代表忙不迭回头，许多受邀而未往的国家也匆忙派遣了身份贵重的代表前往这个异教国家，冀求得其庇护，哪怕为此让出一些重大权益也在所不惜。
　　在这种情况下，龙天傲终于要结束他这次在工业联盟的访问和学习经历，回到中洲另一侧的夏国去了。为他们送行的人很多，因为不只是他要回去，与之同行的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工作队伍，其中除一般事务人员之外，还包括一支小而精干的宣传队。赫曼仍在新自治区扎根工作，龙天傲同他进行了电联告别，而这支队伍的领队虽然并不熟悉，却是赫曼的在新玛希城时期的一位老朋友。
　　赫曼的老朋友阿托利亚是个长相与其名相符，有点过于清秀的年轻男性，同人相处时虽然略显拘谨，谈及工作时却显得很得力。他们这支宣传队前往联合王国的工作，主要地是协助夏国进行战争事务的普及和动员。如果是一个独立国家，龙天傲对阿托利亚这种作为他国干涉本国事务的代表不说是敌视，至少在感性上也应当是排斥的，但龙天傲在某方面来说也算得上是个异类，所以他不仅不讨厌这支要去教他们遗族如何做事的队伍——同行的所有联盟人都是去干这个的，而且还在旅途中详细了解了他们的工作计划和工作方式。
　　至少在下决心通过李云策和精灵一族，更重要的是工业联盟建立联系之前，龙天傲作为遗族革新派系的一员，对所谓宣传工作的认识，基本上只有如何制造传言和如何澄清传言这两点。在武力很出众的他看来，口舌虽能兴风作浪，最终仍是、也只有铁与血才是决定了大家听谁的道理。
　　他这种想法也不算错，但那是对待敌人的态度，而不应当是对待面对两个阵营左右为难的同族的态度。即便是龙天傲自己，当初作出决心时也难免有一番挣扎，又如何要求自己的同胞英明神武，当机立断？所以在各自利益的驱使下，遗族分裂之后的矛盾极为尖锐，而他们的对手无疑不会错过如此良机，趁势发动了一波进攻，即使有神光森林的帮助，遗族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相当的损失。其中最为重大的损失，便是工业联盟援助的一套冶炼设备被中央帝国整套搬走，冶炼厂的工人和技术人才不是被杀害就被掳去，令整个遗族的利益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虽然那场战斗的失利造成了至今仍未能洗刷的耻辱，但也加速了遗族从分裂向团结的转化，首先是保守（抑或说封建）阵营同革新（可以说是几圈）阵营均势的天平一下就倒向了革新派，出卖遗族利益的罪魁祸首所在的城门被偷偷打开，其军队一战便降，革新派将那名将军及其部署扣下，再接再厉，连克三城，迫使保守阵营不得不向革新阵营求和。
　　彼时关于同保守阵营和或不和，应当起兵反攻中央帝国还是就此筹谋建国，对于精灵要牵头建立的类同西方的利益联盟是否要加入，遗族的未来何去何从，如此等等的重要问题，在遗族内部产生了很多的争论。在那个不仅有现实的战斗，也有思想和立场的战斗的混乱时期，工业联盟的白船抵达了南部港口，他们送来了第二套煤铁生产设备。
　　不同于上一次的三分购买七分赠予，教训驱使下，遗族为这条新生产线支付了不小代价，虽然同他们得到的相比，这份代价仍然不算高昂。工业联盟对这场交易毫不含糊，用了一支船队送来的这套生产设备不仅更先进完善，产量更高，对其生产人员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为培养出足够的操作人员，工业联盟还配备了一支同样是小而精干的教育队伍。
　　对于当时的遗族来说，这支队伍的来到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如果说热武器是公认的工业联盟最强大的武力，那么从这个异类国家中传播出来的思想造成的杀伤便是第二强大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热武器还要致命。即使这些为具体的工作到各个地方去的联盟人初时出于对当地的尊重，并不主动散播任何“暴论”，但他们本身的存在便是极其特殊的。没有人能无视一个正在切实做事的联盟人，而他们的行动又往往造成极为引人注目的结果，他们是力量、财富与智慧的代表，人们既崇敬，又向往着成为如他们一般的人。
　　向往的感情一旦发生，接受其背后文明的思想及文化也就自然而然，更不必说它们本就“同源”。在有意或无意之下，那支队伍带来的基础教育读本以扫盲课等等方式在遗族内部流行起来，迷惘于前路的遗族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答案，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从破烂的历史中找寻，或者自己毫无经验地凭空想象出一个属于遗族的国家形式呢？他们为什么不去学习眼前那个已经极为成功，并且前途更为光明的模范呢？
　　更为适合的是，工业联盟是一个遗族占有重要地位、发源地的原生民族退居次位、多种族多民族共居的国家，它的成员成分是如此复杂，还在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吸收更多的土地和人口，本应是矛盾重重、难以调和的，然而无论耳闻还是目睹，工业联盟内部都极为稳定，没有一点危机的苗头。如果能学到其统治的精髓，那他们的困境不说迎刃而解，至少也是前路光明的。
　　更何况自建立联系以来，以术师为首的工业联盟始终在对遗族进行单方面的援助，每一个遗族人都或多或少地因此受益，即使有人做过忘恩负义之事，联盟也从未失去对他们的期待。
　　于是在崇拜、感激、想要奋起打破困境、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种种情感下，遗族进行了堪称激烈的内部改革，最终诞生了现在的夏国。在这个真正属于遗族的国家建立的过程中，工业联盟应他们的请求支援过来的工作队并不插手他们的党争事务，而是依据遗族的内部斗争结果，遵照其需求，帮助他们建立了新的国家财政体系，官员选拔体系，教育体系和军队训练体系。
　　从这一点来说，夏国其实不能算作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时至今日，他们在外力协助下建立起来的国家管理体系，始终有相当比例的事务官是来自工业联盟的派遣，虽然双方没有建立任何纸面或其他确定形式的从属关系，但每年通过白船送回工业联盟的债务实物也不是不能当做一种税金的。更不必说在感情上，夏国对于工业联盟的归属感与认同感肉眼可见地要强于对联合王国。
　　白船进入港口，码头上人声鼎沸，迎接工业联盟工作队和夏国访问团的阵仗隆重而热烈，前来迎接的人群中不仅有遗族，还有为数不少的原帝国身份的新夏国人，精灵和一些异人种族也掺杂其中。这是现在看起来和谐得近于平常，在过去却完全不能想象的画面。
　　龙天傲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拿起行李箱，打开舱门走出去。
　　实际上，无论现在的夏国，还是联合王国，都是建立在同样的基础上。


第475章 说来就来
　　这个基础，概括地说，就是从工业联盟传来的命运共同体的价值观。
　　无分地域，无分种族，也不论过往仇恨与斗争的历史，只要认同凡属于人，皆有生存和发展的权利就能够成为联合王国的一员。这个权利不是凭空而生，而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合作实现的，联合王国建立的初衷就是通过学习工业联盟的经验，在本地区建设一个各族团结，共同进步的美好社会。
　　如果主导者不是精灵的话，这种提倡就算挂在庙堂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就算由精灵这个有一定号召力的种族提出了，如果世界上不存在工业联盟这样一个异类，这个设想依然只是空想，而没有任何实现的基础。
　　联合王国的成立同工业联盟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夏国便是在工业联盟的援助下建立的。而在三国同盟成立之后，它的发展也与工业联盟息息相关，这一点依旧尤其鲜明地表现在夏国方面。
　　作为工业联盟的“东方分盟”，夏国同工业联盟过去一些时期确实有相似之处，关于少数而武力强大的“外来者”如何迅速建立且稳定自己的政权，遗族在经过内战的教训之后痛定思痛，又正逢此时连接东西方的海运航线开通，他们便派遣革新派的重要成员依次前往工业联盟游学，随后确立了令许多人都感到十分吃惊的国家形式。
　　不论当时遗族内部和外界对他们选择的评价如何，至少现在看来，夏国不仅内部稳定，并非常确定地将在未来的战争中作为人类一方的中坚力量发挥作用。
　　在联合会议成立后，大将军和长老会联合共治的制度就被完全废弃，虽然各城池一时仍保留了过去管理方式，但工业联盟派遣的工作队来到，不仅开始扫盲，还建立了专门的骨干培养学校之后，遗族内部的顽固势力就被逐步从新形式的行政机构中挤出，在新生力量的注入下，遗族开始了自下而上的农业和工业改革。
　　毕竟不同于精灵对周边地区天然的影响力和号召力，遗族在其占领地区同当地人民的关系，即使不是紧绷的，至少也是不太和谐的。不过内战结束后，他们通过惩罚一些实行差别管理，压迫甚至奴役当地原帝国国民的将领和官员，将他们不正当占有的财物返还原主，重新分配土地，减轻赋税，同时大力在各地宣传自己的建国主张，如此多管齐下，情况就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遗族复国军占领地区的人们屈服现实，接受遗族成为新的统治阶层之后，宗教在这些地区的影响力也随之大幅降低，遗族的稳定及兴盛对其教义理念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虽然离根除还很遥远，但社会改革的阻力确实因此减轻了。当人们以一种近于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接受了由这些“异族”主导的改造，地区的面貌在短短数年内有了显著的改变，以最直观的粮食生产来说，虽然比之精灵王国略有不及，但夏国去年一年的粮食总产量已经超过了过去仍旧完整的中央帝国（估计的）粮食产量。
　　这不仅意味着夏国国民生活的提高，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支持更多的人口脱产，无论是进行基础建设，工业升级，还是维持其数目过去是过于庞大，如今看来是正有必要的军队数量。
　　其次，作为联合王国的政治主导者，精灵内部的紧密团结也是从对工业联盟的研究与分析开始的。作为一个寿命长久的种族，精灵在过去的历史中积累了许多对人类的失望，对比纷争不断的外界，神光森林既松散又团结而成员独立的社会模式被他们自认为是最成功，也是最完美的，他们难以自觉精灵其实正处于同人类一般的停滞局面，是工业联盟让他们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
　　既是为了应对将来的危机，也是为了自身的突破，精灵从神光森林走了出来，不再作为看客，而是再一次投入了历史的洪流。他们对中洲世界诸多避人而居的异族的号召力是惊人的，而他们建立起来的以“公社”（定义不同于工业联盟）为基本单位的社会形态不仅和谐稳定，而且极有活力。除此之外，精灵发起成立了法师大学，中洲诸多知名天赋者齐聚麾下，共享知识与经验，又学习来自西方联盟研究方法，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创造出了可观的成就。
　　组成联合王国的三个国家中，只有阿斯塔纳公国的政治改革看起来似乎稍微没有那么激烈，至少仍保留着一定数量的贵族阶层。但实质上，利亚德大公自继位以来就持续以铁血手段集中权力以加强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因而在他决定加入联合王国时，并没有受到多少来自内部的阻力。联合王国同盟建立后，在他的大力推动下，阿斯塔纳公国也开始建立自己初步的工业体系，高产作物得到了大面积普及，以联盟人、精灵和遗族为讲师的专门学校也在各地逐一建立起来，已经有毕业生进入文武官体系发生作用。与因为是异族和“叛逆”而被敌视或质疑的夏国和精灵王国不同，阿斯塔纳公国作为一个强大天赋者领导的“纯人类”国家，北方一直想要它再回到中央帝国的怀抱，帝都的皇族们定期派遣使者来劝服利亚德大公不要再记恨当初被重兵压境的旧事，毕竟他们已为此役付出了极大代价，帝国因此而分裂，人族也受到异族的重大威胁，他们愿意承认错误，只求利亚德大公不要在迷途之路走得更深。
　　不过他们显然仍对这位大公缺乏了解，当他作出加入联合王国的决定，首先背弃的不是中央帝国，而是他过去的主君，兰德皇子。虽然他在天空之城的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离开蒂塔骑士团，同过去伙伴的情谊仍有遗存，他却从不曾向他们透露过工业联盟的有关消息。不过，他也不曾将兰德皇子及蒂塔骑士团的隐秘向他人透露半分。
　　所以他在兰德皇子事败之后也不受任何波及，当然，这种做法在旧道德上无疑是受谴责的，但就连中央皇族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年轻的君主确实既有魄力，又有对未来的洞见，因此，即使他始终不曾松口表示要回归正路，当他通过自己的伴侣，另一名叛变骑士创办商会，将来自遗族、精灵乃至于海上航路的商品销往北方帝国及外域诸国时，沿途贵族在掂量过双方实力的差距之后——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持剑经商——大多给予了关卡和税收的方便。
　　于是阿斯塔纳公国的商业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了起来。无论外人如何评价这位离经叛道的利亚德大公，可见的事实是，这位既是天赋者又是统治者的强大法师为联合王国的建立和稳定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在这四方——工业联盟、遗族夏国、神光森林及大阿斯塔纳公国——合力之下，中央帝国虽然也能拉到邻边支援，但终究还是难以逆转衰败之势。而无论这个东方联盟受到多少期盼它夭折的诅咒，旧秩序的维护者对它又有多少攻讦，联合王国的发展确实是一日日地壮大，声望也是一日日地提高，于是当来自西方的空天巨舰撞碎所有江山永续的美梦时，惶然无措的人们便只能团结在联合王国的旗帜之下。
　　因为这个合盟本就是为此而生。
　　就地域而言，联合王国目前所占有的土地虽不如工业联盟广大，但其平原众多，土层深厚，农业条件好，人口密度高，并且由于之前的阵营对立，无论联合王国还是已经半残的中央帝国，无须刻意转换，便已处在战争状态。曾经令人苦不堪言的穷兵黩武，居然转眼就变作了塞翁之福，虽然讽刺，却确确实实给予人们面对危机的勇气：无论如何，同异族战斗总好过人类之间的无益内斗吧？
　　历史的战争记载固然可怕，但人类在这漫长岁月中也并非毫无进步——即使最可观的进步方才开始。尤其是在发现联合王国对第二次裂隙战争的准备比想象的还要充足之后，人们意识到它并非独力支撑，西方已经崛起另一个庞大帝国，并号召建立了庞大的人类自卫联盟，二者互相呼应，各为人类支撑起一片守护的天地。而作为此前中洲世界诸多变化的起源地，工业联盟甚至在实力上还要胜过如今的联合王国一筹，从加入人类自卫联盟的国家数量及其踊跃程度便能看出。
　　比起人类自卫同盟甫一成立，就立即开展统筹及调度工作的工业联盟，联合王国的效率显然要差很多（虽然比北方帝国要强得多），这是由联合王国的形式与上层结构所决定的。即使三个成员国各自的领导者或领导集体都深明大义，理性决策，并能彼此信任合作，但在重大事务上，三个中心终归是比一个中心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沟通和协调，更不必说他们计划的东方战争联盟将要迎来数十甚至上百个国家和地区的加入，仅在目前的筹备阶段已经纷争不休。
　　虽然联合王国成立在同中央帝国的战争时期，但它本身的建立过程是和平的，这令它生来就占据道德的高地，但也正是因为它是建立在平等及公平的原则基础上，因而它也对成员的约束与控制也先天不足，原本三方势力尚能取长补短，互相制衡，如今每个想要加入进来的势力都想既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又得到战争联盟最多的照顾，尽最少的义务，获得最大的利益，当人人都如此精明的时候，矛盾就难以调解了。
　　因此龙天傲一回到夏国，就立即被卷入了无穷无尽的联合会议，因为他全程参与了西方人类自卫同盟的成立，其见闻是非常值得参考的珍贵经验。而这位年轻的夏国将军在会场上掀起的风浪，阿托利亚带着自己的队伍，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在了解联合王国目前面临的状况后，这位龙将军直言不讳，在裂隙通道打开，异界魔族入侵之前，甚至在死的人还不够多之前，东方诸国要达成真正的联合是几乎不可能的。联合王国首先应做的并不是建立攻守同盟，而是进行内部改革，将早已讨论过的一体化计划尽早提上日程，正如工业联盟此时正在强硬进行的那样。
　　三国并立的平衡状态只始于非战争时期，本次异界入侵不同于上次裂隙之战，面对对方的种族大迁徙，松散的同盟在战争中是毫无优势的，因此联合王国必须进一步改革，将三国之间的联系加强到达到政治一体化，军事一体化和生产一体化的程度。如果不能打倒这样的统一，在联合王国境内分布有四个降临点，北方帝国有五个，意图加入战争联盟的国家又分布有十多个降临点的情况下，不能统一就意味着各自为战，极易陷入不能互相支援的危机状况。
　　经过多年的发展，联合王国已经具备了一体化的基础条件，而只有联合王国从形式到内部都一体化了，东方战争联盟才有一个坚实的核心，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本身及盟友的力量，保卫人类，争取第二次裂隙战争的主动和优势。
　　对与会的其他国家代表来说，这名遗族将军的发言真是令人吃惊，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在这名遗族提出这样的意见后，只用了两场会议，联合王国的另外两个成员，精灵王国和大阿斯塔纳公国通过了这样的决议，开始联合王国的一体化进程。
　　这种默契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他们已经约好了，所以特意做给其他想要加入战争联盟的人看的。然而事实却是他们在此之前从未说过约定，工业联盟的进展过于讯速，联合王国不能不因此产生极大的紧迫感。
　　阿托利亚这支队伍便是在这些会议结束后分配到了自己的具体任务。将整理好的会议资料发回工业联盟后，他们便离开城市，深入乡镇和农村，自东向西，跟随着联合王国执行一体化的进程，一边进行战争和一体化的宣传工作，一边见证联合王国的转化。
　　虽然在联合王国的外部看来，他们的这个决定既仓促又不切实际，但在联合王国内部，却已经具备了将联合王国从字面上的联合变为真正的联合的基本条件。夏国、精灵王国和阿斯塔纳公国的社会改革方式虽然不尽相同，却已经基本实现了“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三国之间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联系比纸面数据予人的感受要更加紧密。
　　这既是因为各国的改革或多或少参照了工业联盟的经验模式，又是因为“解放者”这一群体的存在。
　　遵从原则，来自工业联盟的“解放者”不能在自己任职的任何机构内成立独立组织，但这不等于他们不能发展新成员。解放者发展出新的解放者是一个自然发生的必然过程，也是在某种程度上为将他们引进来的那部分人所乐见的。
　　世上唯有这样一个能够跨越种族、民族、地域与语言的界限，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发挥积极作用的组织，他们不讲究私利，一意追求所谓“进步”，是道德高尚的清教徒，又不会轻易与本土宗教发生冲突，愿意尊重他人的信仰，尤其是他们任劳任怨，主动承担辛苦劳累的基层工作，将底层民众约束得很好，又不会争权夺利，反客为主……在一些大略知道其存在的人看来，即使从工业联盟来的解放者中遗族的比例太高，但总体而言，他们是相当好用的“工具”。
　　夏国的遗族认同这些指引他们光明未来的同胞，精灵视他们为可靠的战友与可亲的朋友，在阿斯塔纳公国，由于商会依赖来自工业联盟的技术和产品颇多，解放者又通过各种专门学校展现出学识与能力，文明的差距压倒了偏见，交流的收益改变了傲慢，他们在各处都受到了尊重。
　　因此当联合王国决定进行一体化时，解放者就成了这一计划的主要的推动者和执行者。
　　那么，目前在联合王国境内的联盟出身和本地出身的解放者总数有多少呢？根据上一次的统计，不到一万二千人。分摊到三个国家当中，这个数字并不太容易让人感觉到威胁。但是如果同另一个数字作对比……原迷雾之国，现纳加尔新自治区的社会改造，工业联盟派遣了多少解放者用以协助——或者说控制他们按联盟的需求进行改革呢？
　　二千七百九十六人。
　　虽然要维持一个国家的日常运转，即使解放者能力出众，这点人数也是非常勉为其难，几乎难以实现的，但那些用看工具的眼光赞赏解放者的人总是看不到解放者最突出的、能令他们无往而不利的优势，不是他们个人的能力，而是他们能够轻易取得底层民众的信任，同他们达成亲密的伙伴关系。
　　或许他们并不是没有看见，而是看见了，却抗拒承认这是一种优秀的能力，更不必说认为是解放者的优越性所在了。但那些信任着他们，同他们一齐奋斗的人不仅知道，还会尽力帮助他们发挥这种优势。
　　联合王国内部变动的消息立时就传递到了工业联盟，但没有引起大的波澜，三国同盟从并立走向融合，是一种顺应时代需要和符合中洲世界总体利益的好的发展，联盟除了表示支持和祝贺，不需要坐的更多，毕竟将解放者如菌种一样在联合王国内部各处播撒已经是性质严重的，如果没有第二次裂隙战争的威胁，这种做法简直是战争的导火索。
　　但是面对另一个世界的全面入侵，人类不能不采用任何可行的方式加强团结。无论第二次裂隙战争何时开始，如何开始，假使双方之间的力量差距没有大到不能用任何别的方式去弥补，那么它终究还是人与人的对抗，是人的能动性和组织性之间的竞争。
　　不仅东方联合王国要以更紧密的方式团结起来，西方人类自卫同盟亦是如此。
　　但那些不肯签署同盟条约的国家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其条款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几乎等于要向工业联盟开放国家主权：在盟约的框架内，各国几乎丧失独立性，工业联盟不仅能以盟主身份随意调度各国资源，指定战区，并安插自己的军队驻守，在工业联盟自身担当对抗异族前锋，承担战争的主要支出，对盟友给予武器和其他战争物资的帮助的前提下，尚算能够接受，但工业联盟还要进一步插手各国财权，干涉农业生产和人口管理，作出强硬的宗主国姿态……异界入侵面前，人类的利益当然是第一位的，可是工业联盟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借机侵占其他弱小国家，以扩大其领土及权力范围，将人类自卫同盟变作一个更大的工业联盟，成就一个史上从未有过的超级帝国的野心吗？
　　工业联盟自创立之日起，外界对它的看法就一直十分极端，因此这种质疑不说是普遍，也是不让人意外的。这样的质疑丝毫不能更改在各国代表参与的同盟会议上确定的结盟条件，而工业联盟也并不掩饰地表明，他们必须占据人类在这场战争中的主导权。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在工业联盟对此正式宣言之前，无论联盟工作者以怎样的耐心向质疑者和反对者进行解释，都很难说服他们放下成见，不要恶意解读，在联盟作出强硬表态之后，之前那些顽固者却一下在变得冷淡的联盟人面前驯服了起来，令他们的工作变得顺利了许多。
　　“所以我说你早该这么做。”斯卡忍不住对云深说，“你得用他们喜欢的那一套对付他们。”
　　即使工业联盟及其盟友已经尽力，另一个世界留给人类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或者说工业联盟的崛起的时间仍然是太晚了。
　　不久后一个晴朗的日子，中洲世界绝大多数的人们依旧如常生活，工业联盟也像一颗动力强劲的心脏，持续向周边地区泵送人员及物资，云深正在工业城的某个办公室里工作，然后他停下了笔，心有所感地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景色很好。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天黑了。


第476章 位面入侵
　　“来了。”墨拉维亚说。
　　这头异界之龙站在工业联盟境内观测条件最好的高峰上，风吹起他银色的长发，背后是灯火通明的监测站，各色指示灯的光芒从窗口透出来，灯塔在山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墨拉维亚不需要借助这些光，也能看到无数探空气球从工业联盟的广阔大地上依次升起，飞向天空。
　　从北七区与冰原交界的监测塔，到南海深处的海洋科考站，从滨海法师联合会的受联盟资助而建起的环形研究院，到精灵王国内宛如石林的法师大学，从教宗之国内石林般的白色圣塔，到远东帝国的山巅宫殿，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天赋者们纷纷将目光投到天上。
　　裂隙重启时刻的预告从工业联盟传出，以最短的时间传遍了整个中洲世界，即使因为信息传播的不平衡，此事远远谈不上尽人皆知，预告的时间也没有精确到具体的某一日，但总体来说，人类并非毫无准备。
　　但就算作了所有能做的，当亲眼目睹重启所致的异象笼罩整个世界，恐慌还是难以抑制地从本土住民的心中生出。
　　每个人都见过黑暗，但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黑暗。
　　当它来到人间，像一层薄云被风吹来，又像一层轻纱落下，在那些日光笼罩的地区，人们只是觉得天空好像暗了一点，但不过转瞬，光就从这个星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消失了，阳光，月光，星光，一切普惠于人类的光源都被隔断了，世界沉入一片深海般的黑暗。
　　但这个世界没有人去过海洋的深处，当黑暗降临的一刻，绝大多数人类只感到自己失去了通过视力得到的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时间、空间及自我尽皆沉沦的极短暂又极漫长的一刻过去后，深重如墓穴的天穹又慢慢变得清澄，人们所熟知的星辰从黑暗中逐一浮现。然后月亮出现了，然后太阳也出现了——然而一开始几乎没有人能认出那是太阳，那颗热力无穷的恒星嵌在天幕上，像一颗明亮得苍白的宝珠。
　　星星又多又密。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得可怕。
　　没有温度的银色光辉洒下来，无论多么厚密的云层都如同透明。
　　一些星星开始发亮。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光芒逐渐盖过了苍白的太阳与月亮。
　　然后，以这些星星为中心，荡开了一圈圈白色的涟漪。几乎与此同时，地面世界成千上万的天赋者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了难以自制的惨叫。
　　“它们在钻……有东西在钻……它们在钻我的头、它们在钻这个世界……它们要钻破这个世界了！”
　　在他们失智的呐喊声中，天上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扩散，从中洲大陆的极西之地到远东帝国的东部边疆，这世上凡是有人的地方，都看到了那些波荡着扩大，相互不断交涉的圆环，既像涟漪，又像漩涡，满天星辰在波折中起伏摇曳，曾象征着自由与无限的天空似乎变作了不断抖动、满是破洞的幕布，却又同时仍保留着空间的深度，光怪陆离，教人头晕目眩，多看一眼都要发疯，然而人类要是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也要发疯——在道道轮扫而过的惨淡辉光中，几乎所有人类的身体都失去了颜色，骨骼的阴影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似乎人人都变成了披着人皮的幽魂。
　　即使他们闭上眼睛，那光也会透过眼皮照到他们的眼球上，就算躲进屋舍，藏身地窖或地下室，土石也挡不住那光。没有人能逃过这场精神天灾。人们感到身体沉重，喘不过气来，这不仅仅是由于心理的压力，也是人体真实感受到的环境变化。
　　不仅天空正在发生着令人恐惧的变化，大地也不再令人感到可依靠。由于时间的紧迫，由于信息传递的不到位和不清晰，由于一些国家和地区客观的和人为的困难，在工业联盟无偿分享的有关情报中，那些被着重标明是时空通道连接点的地区里，仍有相当数量的人口未能及时转移。因为近月的地震减少和减轻而以为危机可能不会来到的人们不仅对天上的异象感到惊恐，也为地上正在发生的灾难所震骇。
　　隆隆巨响从地底发出，如同有庞然巨兽从地下苏醒，大地像天空一样涌动着波涛，地裂，地陷，大量水体从河溪和湖泊流泻，大地绽裂，山峰倾倒，乱石横飞，数不清数量有人或无人的村庄被裂缝吞没或泥石流冲毁。从寒冰荒原到热海之滨，从沙漠到森林，从平原到山岭，法师塔里的法师们几近崩溃地感受着监察法术的回馈，灵压及种种环境的变化，就连在中央帝国皇家法师塔和法师大学万法实验室中的大法师都为之脸色铁青。
　　空间通道即将开启，天上如同升起了数十个冰冷的太阳，整个世界都为其光芒笼罩时，在天空之城行经时引动能量反应，因而在特殊地图上被一一点亮的区域，正如字面所说的在发亮。观测点附近的人们已经仅凭肉眼就能看到从白色的山峰内部和开裂的大地深处透出的不祥暗光，同时他们也能看到周边地区的地质灾害如此严重，是因为极大质量的物体正在从地面或地底以人类单位算缓慢，以地质单位是快得吓人的速度升起，拔擢它们的力量几乎不可能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天上。
　　如骨爪，如剑簇，如孤枝，表现出种种尖锐形象的白色山峰向着天空不断生长，其尖端在生长的过程中渐渐褪去其自然的拟态，从尖刺变为探针，探针的前端越是生长越是锋锐，最后锋锐到极点，连物质的形态都难以辨认了，极大的能量通过极窄的磁场变作一束极细微的光，直刺天上圆环恒星的中心；与此同时，从另一半恒星的内部，也如像灌入漏斗，又从漏斗的底端伸出了尖针，刺入极薄又极有韧性的薄膜，在其末端形成一条肉眼不可查的尖锐光路，向大地凹陷处，正从液化沉降的土壤中慢慢浮现的被岩壳包裹的巨大造物延伸而去。
　　不知道向上与向下的数十条通路，是哪一道最先触及了终点，或许它们是同时抵达，没有声音，时空膜被“刺破”的一瞬，不再限于天赋者，中洲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类都在同一刻产生了知觉的共鸣，下一刻，如同整片天空都被撕裂，光流倾注而下，将一切都淹没在白色的刺目光芒之中。
　　中洲世界猛烈地震动起来。
　　光海冲击之下，几乎所有天赋者的监测法术都毁于一旦，以各降临点为中心，强劲的冲击波横扫大陆，山岭摇撼，森林掀起狂澜，前所未有的宏大尘暴越过沙漠与山岭，将大片平原地区白光消散后的天空染成浊重的土色，被狂风撕碎的满天草木随着沙土一起簌簌落下，阻碍了人们发现黑暗正在从天空逐步退却，如同死亡之幕远离。
　　但同步退却的还有海水。
　　当海床千年以来首次袒露在风中，一声接一声的号角在海岸线上传递开来，只有工业联盟海滨城市内的少数人才在最短的时刻内反应过来这是早已设置在各处灯塔上的海啸警报，但即使不解其意，海边居住的人们本就惊惶，又被这不绝的魔法号角逼迫临近极限的精神，在生存本能的促使下，他们从废墟中带着伤爬起来，抓着仅剩的财物和食物，成群结队地向内陆逃去。
　　防护法术被激发到了极点，驻守各飞地城市的精灵神色凝重地在灯塔边缘眺望远方的海洋，在种族特有的非凡视野中，一线白练从天际滚滚而来，他们又转头去看脚下的城市，港口空无一人，街道空旷，如蚁的人流正在高地汇聚，空气被声波震动，海水的长城向着大陆推进过来，其声势是闻所未闻，当高达数米的海浪拍过堤岸，冲入城市，其所造成的破坏更是令高地上的人们感到战栗。
　　即使多少都受到了来自西方的灾难警报，裂隙重启的异象之广大及其所造成的灾难之深重，都远远超出各国统治者所预想，当海水倒灌入大陆水系，沿海地带，从倒塌的城堡里挣扎爬出的贵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地化为泽国，绝望的农民几乎无处可逃，只能被这汹涌浊流席卷而去，而当这些得幸生还的贵族颤抖着回望大陆的方向，看见的却是一道又一道通天彻地的白色光柱——
　　——那同造成了这一切的恶魔世界相通联的空间通道。
　　在悲呼声中，贵族携妻儿从峭壁一跃而下，用决绝的死亡提前结束了未来无尽的煎熬。
　　即使社会管理及防灾工作已经做得比其他国家都要完备，联合王国也在天地异变之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忙于救灾的他们简直无暇他顾，然而以北方帝国为代表的免于海啸侵袭的内陆国家表现出来的却是完全的混乱。因为从教宗之国到北方帝国的很大一部分地区，由于主要是信仰方面的原因，非常抗拒来自西方那个异教帝国所传来的种种警报：在很多人看来，承认对方任何形式的正确都是在否定这个世界的根基，因而当灾难真正来临时，他们发疯了。
　　脸色苍白的高个女子慢慢地走出幽暗的房间，手扶廊柱，目光越过城中升起的火焰与浓烟，看向远方那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白色光柱，在天空之城长久生活的经验让她一眼便能估算其距离及体积。
　　依另一个世界的魔族的力量及方位而定，他们在中洲世界打开的通道并不是一样的大小，位于帝都附近的这一个降临点应当算是大的——如果这条横截面有一个村庄大小的通道还不算大的话，那就难以想象中洲是否如工业联盟所说，只要人类齐心协力，就有胜利的希望。
　　光柱边有隐隐的闪光，那是帝国的法师在对其进行无益的攻击。她的爱人也在那里。
　　听着庄园外隐约传来的哭喊，索拉利斯低下头，握住了胸前的项链。它从她的指缝里透出光来。
　　她至少要活到那个时候。
　　人类团结起来，为同一个信念而战斗的时候——无论那个信念是什么，由谁提出。
　　中洲世界震荡，即便在相对而言最为稳定的工业联盟，几大主要城市也受到了天地异变的冲击，虽然绝大多数人员已疏散到开阔地带，各生产单位都暂停运作，但一些关键部门仍有值守基干紧盯着仪表和机房，遍布诸行政区包括最新加入的纳加尔自治区中的监察站中，在满室红光和在指数剧烈变动引发的滴滴警报中，在无线电的噪音背景中，只有一些擦撞伤的工作人员一边记录剧烈波动的仪器数据，一边通过电话向上报告汇总。
　　各种数据和报告通过直接的有线通讯网和间接的通传不断集中到工业城的信息处理中心，设在信息中心外的数十道防护法阵升起层层光栅，抵抗住了灵压及电磁环境的剧烈波动，在最关键的时空膜被“打开”或者说“钻透”的那一瞬间，由经术师之手转移到这个世界来的诸多元器件构成的灵敏仪表记录下了诸多本底数据的变化，与其同时，其余仪表不是瞬间就过载烧毁，就是表面完好，其数据可靠性却已完全不值得信任。
　　虽然原白骨之爪方位升起的光柱清晰可见，但地震对工业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法术护壁的微光在穹顶上闪烁，来自多个监测站的报告不断接入已成为应急处置中心的大礼堂，形成计算机屏幕上不断变动的数字和图表，即时环境变动和应对灾害的指令也依次通过地上黑色溪流一般的线路发往各地。
　　但上百人正在忙碌的指挥中心只占这处礼堂的一个角落，余下的宽广空间里，除了留给各种设备和安全保卫的必要位置，分布三个方向的近两千个位置已为或是神情呆滞，或是恐慌难安，或是抱头痛哭的诸多国家代表占据，即使他们正身处几乎是世上最为安全的场所，但当以巨大平面形式展示的天眼图像以最直观的方式将中洲世界正在蒙受的灾难呈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人能只为自己感到庆幸。这些国家的代表从未如今日一般清晰地认识到，人类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互为扶持，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在这样迫临到中洲世界所有智慧种族的灭亡威胁面前，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恩怨都已变得微不足道。仅仅通道开启就造成了如此广泛而惨重的灾难，彼方世界正式入侵又会如何？
　　毫无疑问，这场危机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统治者的应对能力，这些国家代表同样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工业联盟在这场灾难中的表现，在情绪平复之后，他们将无可选择地成为工业联盟最坚定的盟友，以最大的诚意配合联盟的系列战争准备。
　　工业联盟也将迎接其自成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轻柔的脚步从背后传来，云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是墨拉维亚在靠近。他是什么时候从数十公里外的监测站回来的虽然不大清楚，但这个时候也不重要了。
　　“等了好久，这个时候终于来了。”他说，“这个世界的灵压在提高，你感觉到了吗？”
　　“我看到了。”云深说。
　　“这一次死的人蛮多的。”墨拉维亚又说。
　　云深轻声说：“伤亡很大。”
　　“以后还会更多，习惯了就好。”墨拉维亚说。
　　云深默然，这句话真是让人不太好接。
　　一人一龙站在一起，又看了天眼系统传回的图像一会儿，他们看的是工业联盟的画面，虽然天眼系统的视角并不完全，但仍能看出周边地区的状况正在有序恢复，墨拉维亚说：“中洲人族的运气不错。”
　　“因为你和你的联盟存在，他们确实有胜利的希望。就算那一边的人族下来了，他们的力量也是不足够的，你们完全可以跟他们打一场。”他说，“不必去指望那座浮空城的退路。”
　　“毕竟所谓退路，就是无法可想时才能走的路。”云深说，“我们要尽力保证不必考虑到那一步。”
　　墨拉维亚偏过头去看他。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余年，但这名人类的面貌没有什么改变——或者说，已经有了一些改变，但他身边的人并不容易分辨，只有在龙的注视下，这具身体的异样之处才显得有些突出。
　　在墨拉维亚眼中，云深是一个“完美”的人类。
　　是的，作为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他的力量完全是人类的，如果没有那种能够从另一个世界“转移”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凭空”创造事物的能力，他那堪称孱弱的体质一定会让他在降临这个世界的初时过得相当艰难，但这无损于他的“完美”。
　　不仅仅是道德和意志远胜于常人那种“完美”，而是构成他身体的物质本就不是常理上的血肉。墨拉维亚苏同他初次相遇时便已了解了这一点，但那个时候，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改革者仍有许多的人性特征，在孱弱而可信赖的外表下也会有恐惧、不安、挫折和欢欣之类的情绪波荡，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类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呢？
　　这个过程是逐渐发生的，他身边的人，包括那些应当对人的异化感知更敏锐的精灵也不认为这种情况有何不对，反倒是那些初次见到他的来自“旧世界”的国家代表，他们的即时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那些集中了人类最强烈欲望的王公贵族，还包括一些宗教领袖，都毫无疑义地接受了这名黑发黑眼的青年不仅是工业联盟，同时是将成立的人类自卫同盟的领袖。
　　他们说他有“近神的面容”和“无上的威严”。
　　这不是压力之下作出的对权力的恭维，虽然对于本人来说只是作了一次计划之中的宣言，因为如果台下众人有所不满，此前的种种铺垫也足够让他们在仪式之前对条约的内容让步妥协，然而情况出人意料地顺利，诸多原因之中，确实有一条是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给以他们的精神征服。
　　维尔斯将相关报告半冷处理了，但墨拉维亚知道云深必然看过。不会有人比本人更清楚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发生的转变，因为他不是那些普通的会为权力忘形的统治者，而是“术师”——这样一个魔咒般的身份。作为一头情感在必要时可以比较丰富的龙，墨拉维亚甚至有理由怀疑范天澜并没有察觉到他最重视的对象正在向着一个不太妙的方向转变。虽然那个孩子确实极其地聪明，成长也很快，但他有一个自己并未察觉的致命缺点。
　　他太年轻了，满足于自己唯一所爱也唯一地爱着自己，却未必知道这背后所意味的残酷。
　　“虽然这对工业联盟的发展和即将开始的战争有利，因为一个英明冷静，几乎不会犯错的领袖是可遇不可求的。”墨拉维亚说，“但你喜欢这样吗？喜欢‘超脱’人的身份，变成一个‘神’或者一个类似性质的东西吗？”
　　天眼系统投下的变幻光影笼罩着他们，指挥部的忙碌的声响环绕着他们，云深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回答。
　　墨拉维亚说：“我想你已经知道一些自己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但我没有见到你有任何改变的意愿。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吗？”
　　“不是。”云深轻声说，“这当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当然知道自己正在逐渐失去作为个体的性格和情感特征，向某种理性生命的形态转化。
　　他看着展现在他面前的世界，说：“这只是……只是我的选择。”


第477章 缓冲期
　　给予中洲所有凡人强烈精神刺激的异象终于终结，大地仍有震颤的余波，但也只是余波，天空中的可怖群星已经远去，但那无论在云间还是晴天都无法隐匿的巨大光柱，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人们人间再也不能回到平常。
　　巨大的风暴几乎完全改变了地区的面貌，巨大的沙丘如凝固的波浪一般堆在第五行政区中心城市的外缘，在蒙上了一层沙影的中央公园向外望，隐约可见其起伏的曲线，除学校之外，围绕着这个美丽公园的功能区都陷入了极大的忙碌，生活区的人们修缮房屋，清理街道，在几乎占据城市一般面积的生产区里，驻守此地的军人与生产工人一齐扫除积沙，维护管道，修补受损的设备。在这场范围广泛的天灾中，区内许多村庄都被沙丘掩埋或半掩埋，风暴刚一停息，一支又一支的工作队就带着工具和物资从城市奔出，匆匆赶向各受灾地区，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毫不怀疑来自上级的准确指示让他们能够最快速地找到最需要帮助的对象。他们并不担心迷失方向，矗立在沙海之中的空间通道是最醒目的坐标。
　　在这些奔向四方的队伍中，有一支骑队的方向却与众不同，是径直向沙漠深处的降临点而去。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人人身手轻捷，骑术娴熟，在迷宫般的沙丘里左右穿行，不断向着远方的空间通道前进，大致用了一天的时间，他们来到了那条空间通道的脚下。
　　随身携带的仪表说明不是肉眼的错觉，在他们向之前进的仅仅一天里，这条空间通道的直径又有了进一步的扩大，并且显而易见还会继续增长下去。由于这个奇观过于巨大，说是脚下，其实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他们已不能再前进了，不仅仅是身体感受到的环境变化在警告，还有一个新生成的黑色湖泊横亘在他们面前。
　　笔直的光柱矗立在天地之间，巨大的黑湖犹如从它扎破的大地伤口中涌出的血液，在晴日朗照下，黑色的湖面泛起微微的金色波浪，风吹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夹杂着来自湖面的刺激而又有些熟悉的气味，一名骑士从驼兽背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湖边，拿出容器，装入粘稠的棕褐色湖水，其余人则摆开仪器开始记录数据，记录完毕之后，他们会后退一段距离，在出发前就指定的界限外搭建一个简单的观测点，正如其他人在工业联盟境内外对另外七条空间通道所做的那样。
　　这些数据被以纸张的形式记录下来，并通过在界限外才能够勉强使用的无线电向上传递。电波越过仍吹着粗砺之风的城市，越过群山和广阔的大地，将宝贵的资料在那座冰雪一样纯洁，钢铁一样坚固的伟大城市汇聚。这座城市如一颗强有力的心脏，无数的信息在此地集中，又有无数的指令从此地发出，推动工业联盟这部巨大的机器始终稳定而高效地运转。
　　在各部门的紧密合作下，为应对两个世界交接的冲击而暂停的生产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了过来。广场、公园和开阔地里的帐篷消失得干干净净，回流的人潮涌入工厂，机器隆隆启动，锅炉冒出腾腾烟气；列车从车站发出；生产队的队员掘开被堵塞的水道，将倒下的庄稼扶起；矿工们背着铁铲，拿着扳手、撬棍和其他工具，用推车推走滚落的石块，将断裂的栈道修复，肩拉人扶，将歪斜的设备正回原地；再度变得轻柔的海浪拍打着堆积了各种残骸垃圾的混凝土海堤，伤痕累累的白船壮观停泊在港湾里，灵活的检修人员系着安全绳爬上爬下，造船厂巨大的围墙上还有海水侵袭的痕迹，厂区内一片干爽，焊光闪耀，微小如蚂蚁的工人在各个庞然大物的骨架间忙忙碌碌。
　　一艘即将完工的飞艇如乌云停在地上，工人正在向它的硬膜外壳喷涂编号，飞艇巨大的影子落到不远处的办公室上，一扇半开的玻璃窗里，一名黑发的俊美青年正在伏案制图。
　　金属笔尖在他手中流淌出流畅的线迹，他落笔无一丝迟疑，绘制的地图比例精准，毫无错漏，并且信息丰富，是能够直接挂到墙上或送去资源部使用的。
　　如果在场有其他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范天澜所画的是中洲中西部十七条空间通道的分布地图。
　　一份微缩到只有桌面大小的天眼子系统悬浮在办公桌前方，他对其拥有仅次于云深的权限，无须放大，他也能看到这些精微到极点的图像细节，如同倒映在他意识世界中的整个联盟一般清晰。就目前观测到的现象和记录的数据，这些空间通道仍在发展的过程之中，外部有强烈的拒斥立场使人用常理方式不能靠近，其内部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暂时没有任何生物体经此来到中洲世界。
　　无论试探入侵还是正式入侵，至少要待到空间通道变得稳定方能开始，这是留给中洲世界最后的准备时间。
　　范天澜合上钢笔，直起身体，将绘制完毕的地图推向一边，露出底下的中洲世界地图，他的目光落在这张地图未被覆盖的另一半——描绘着中洲大陆东部及与之连接的远东大陆的那一半。
　　总计五十四个降临点，分布在中洲大陆的是三十三个，远东大陆是十八个，有三个降临点落在海上，正是这三点之一，将那座正向工业联盟“回归”的浮空城“固定”在了某处海面。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明，但确实有理由怀疑这是一种早有的安排。
　　降临点不可移动，浮空城被固定在西海，第二次裂隙之战的主战场仍在中洲。
　　但若是开战，远东大陆理论上要承担比中洲更大的压力。
　　范天澜的目光落在那片仅有中洲二分之一大小的廓形上。
　　他在看的地方，也同样地倒映在联合王国的联席会议众人的眼中。
　　另一个天眼子系统的投影落在巨大的会议桌上，直观的画面结合来自各方主要是工业联盟的情报，在座的精灵、遗族、天赋者及联合王国地区代表人物都已经对中洲世界的状况有了基本的了解。在讨论并对最为迫切的救灾和战争动员问题作出决议之后，他们便进行下一个议题，关于裂隙重启后中洲世界的当前局势。
　　虽然毫无疑问地造成了极其广大的损失，但只要明白空间通道开启，两个世界对接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灾难，中洲世界现在的状况就不能说是糟糕的，至少有能力和意愿承担起第二次裂隙战争领导责任的势力都在这场天灾中保留了绝大多数或大多数的力量——这里主要指的是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至于北方帝国和作为中洲中部主要势力代表的教宗国，等待他们恢复并重新组织起来需要等待更多的时间，是否能在空间通道稳定下来，彼方世界正式入侵之前作出有效的防御，不仅要看他们的决心和毅力，还要看他们是否能过放下偏见，积极接受来自其他意识形态不同地区的帮助与合作。这些是他们暂时能够掌握的情况。
　　在这场关系全人类的战争中，即使有天眼系统的辅助，也不易了解，然而又决不能忽略的便是远东大陆及黑发君主的存在。时至今日，即使精灵女王已经通过较为曲折的方式同远东帝国建立起了联系，双方有过一些较为友好的交流，但这种浮于表面的交情并不足以揭开那片广大土地上上的种种神秘。一种天赋者以直觉相信的猜测认为，远东君主亚斯塔罗斯掌握着许多有关彼方世界的奥秘，因而当裂隙重启时，人们能够透过天眼系统非常清楚地看见，远在精灵将有关预告送至海峡关隘之前，远东帝国已经对重启可能造成的冲击作了应有的准备。
　　作为一位极为成功的君主，亚斯塔罗斯管理和控制远东帝国的能力毋庸置疑，人们只担心他的立场，也不能不担忧他的立场。
　　虽然天赋者越是强大就越容易性情古怪，但人们从对其仅有的一些认识出发，感到这位伟大的君王与其说是性情古怪，不如说是有一种令人非常不安的“非人”气质。
　　“非人”并不意味着疯狂，相反地，这位力量惊人的君主总是表现得理智从容，他从不放纵；虽然拥有无人能及的力量，他也没有任何嗜杀、残虐的喜好；他没有表现过对任何种族的轻视或仇恨，甚至能从某些细节推测众生在他眼中皆是平等。他似乎从未有过不完美，一百多年来都是这样的形象。
　　虽然力量各项均有极大的差异，但这种“完美”不能不让人想到那位缔造了工业联盟的“术师”，二者都在种种细微或显著之处显露出他们非此世中人的特征，并且都是极为成功的统治者，然而他们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即使同样缺乏人性的显著特制，人们仍然能感到“术师”种种决策背后的理性逻辑，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以人类利益为出发点，他的“非人”是因为超越了人的劣性。而亚斯塔罗斯——
　　他不应当是人类。
　　精灵女王说：“他并不掩饰，他是以一种站在他处的目光观察着人类这个群体。他从本质上便与我们并非同类。”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可支持，这位远东的伟大君主不仅不是人类，还可能是来自彼方世界的关键人物的猜测通过神光森林在天赋者群体及某些决策者中流传了开来。倘若这种猜想被证实，那么当彼方世界的异族从天而降，这位君主是否仍会将远东大地上的人类视为他的子民，还是舍弃他们，回归他彼方的真实身份，成为人类的强大威胁？
　　目前来说，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此位于中洲大陆东部的联合王国和北方帝国都必须承担它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样已处于剧变之中严峻时期，实在不应再过度讲究礼仪，而是应当直接询问对方对于战争的态度。
　　当联合王国遣往远东帝国的使者队伍轻装简从向海峡关隘前进时，远东大陆的中部，七条间距相等的空间通道挑起无限高远的天穹，将被其拱卫在中的都城对比得如同自然的伟大圣殿中一个小而精致的模型，在圣都之巅向四周眺望这幅奇景，即便见识已经超越绝大多数凡人的雷鸟也不由自觉渺小，而发出感慨:
　　“如果从这里降临的人族不肯承认你还是王，而相约一齐朝我们攻打过来的话，”他说，“我们是不是会完蛋？”
　　亚斯塔罗斯沉稳地说：“也许吧。”
　　“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不对？”雷鸟又问，“毕竟论力量，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强，他们没有那么愚蠢吧？”
　　亚斯塔罗斯笑了一下，“也许吧。”
　　雷鸟分辨片刻他的表情，思考之后将这当做一种对他的肯定，又转头有点兴奋地看向远方，跟亚斯塔罗斯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他就变回了原形，巨大的阴影在远东君主头上盘旋片刻，随即振翅飞向远方的天柱。
　　亚斯塔罗斯一直倚在栏杆边，直到布里斯托尔兴尽而归，沉默的侍从从背后上前为恢复人形的雷鸟重新着装，他墨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快乐地询问亚斯塔罗斯：“每一根通道的气味都不一样，那一边真是个奇妙的世界。”
　　亚斯塔罗斯微微一笑。
　　山巅的风总是很大，雷鸟转脸面向前方，“风吹过来了。”大风的方向带来远方的气息，雷与火同清新的草木之气交织，又被微带咸意的海洋之气所覆盖，雷鸟问：“中洲的空气有害于那个世界的人族，对吧？”
　　“是的。”亚斯塔罗斯说。
　　“那个世界的物质对这个世界的人却是无害的吗？”
　　“差不多是无害的。”亚斯塔罗斯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分别？”雷鸟问。
　　“因为在分开这两个世界的时候，特地作了这样的设计。”亚斯塔罗斯说。
　　雷鸟歪了歪脑袋，“什么叫‘设计’？”
　　“就是应当彼此桥归桥，路归路的意思。”亚斯塔罗斯向他沉稳地解释道，“一个空间分成两个世界，同样的后裔，一者有知，一者无知，各自相隔地进化，冀图通过两个方向寻找两种摆脱这个死亡世界的希望，但这个计划是仓促的，结果显而易见也是失败的。”
　　雷鸟虽然作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但是他的眼神显示出他理解得很困难。“你刚才在说的，”他诚恳地问，“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吗？”
　　“算是吧。”亚斯塔罗斯微笑着说。
　　“但是我听不懂，”布里斯托尔说，“可以让你或者其他人来为我解释吗？”
　　“其实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亚斯塔罗斯说。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雷鸟：“？”
　　片刻之后，他的眼神从迷蒙再度回到清明，此前的片段记忆已被一扫而空，他看了一眼亚斯塔罗斯，有点兴奋地看向远方的空间通道，同后者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他又跳出栏杆，变回原形，在亚斯塔罗斯头顶盘旋片刻，随即振翅往远方飞去。
　　侍从返身回到内殿，再取来一套衣饰等待。
　　看着雷鸟自由的背影，亚斯塔罗斯说：“有时候全然无知胜过一知半解。”
　　他仰头看着前方耸立的宏伟天柱，“力量带来责任，知识令人痛苦，你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有许多事情并非人力能够扭转。我们能为这个如死亡之卵的世界争取的只有一线生机，为此不得不作出必要的牺牲。”他说，向着那位大海另一端的心灵之友，“你也已经有了如我们这般的觉悟，是吗，‘术师’？”
　　飞翔的雷鸟化为视野中的一点，广大而荒瘠的平原上，巨大的炼金兵团以形态各异的“白骑士”为中心，向着四方的空间通道隆隆前进。
　　这一信息量极大的画面被各降临点持续运作的天眼所捕捉，及时反映在工业城的总系统之中，数以百计的观察员坐在阶梯座位上，眼不离，手不停，一日四班轮替，将任何有意义的情报即时传递到信息中心，经过汇总和甄选后又上交到指挥中心，由在此坚守的联盟常务委员及时作出反应。没有一个加入人类自卫联盟的国家代表不承认，除了工业联盟，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国家能这样发挥这套系统的作用，并在裂隙重启前后有效地帮助了那些将信任付予联盟的国家。
　　在有强烈的几何美感的工业城会议中心里，联盟与各国之间，各国与各国代表之间的实务会议一场又一场地举行。通过这些高强度的会议，各国代表主动或非主动地了解到了目前中洲世界的总体形势。
　　在总长三日有余的天地异变中，整个中洲世界都受到了猛烈的冲击，特别是境内有降临点的国家和地区所受的打击尤为沉重。就总体而言，只有工业联盟的损失算得上轻微，灾变刚过，其工业生产能力就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与其结盟的各国虽然在管理能力上有不同的区别，但只要能够按照此前领取的防灾手册的建议步骤行动，最主要是广泛地向国内人民对这场巨灾进行诚实的说明，即使他们不能给予物资的援助和作出可靠的表率，人民也大多能及时而顽强地自救；其次，远东大陆受到的冲击也非常有限，出于显然不是运气而是人为选择的原因，所有位于远东大陆的降临点周边没有大的人类聚居地，却有以某些巨大造物为中心的严阵以待的军团；再次，虽然由于处在一体化进程中而不可避免地有人手上的紧张和各机构配合上的混乱，但联合王国总体上仍能称之为避险得当，其主要损失在南方沿海地带并主要地表现为农业生产受到的损害，救灾行动正在进行，社会秩序已基本恢复。
　　几乎可以说，在两界相交时表现得最为稳定和可靠的国家，便是中洲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但在前三位与后数国家之间形成了极为显著的断层。
　　单以人口、土地和军事力量而论，已经只剩下部分中部和所有北部区域的中央帝国未必弱于联合王国，而联合王国也在此之前放下战争的对立立场，以很高的规格向北方帝国传达了关于裂隙通道开启的种种预报，然而由于多种因素的影响，他们的诚意及善意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或者说虽然得到了重视，却没有能够及时地转变为有效的行动。北方帝国的多个区域都在这场天地之灾中遭受了显著损失，没有得到足够预警的民众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特别是由于一处降临通道位于帝都近处，帝都贵族不顾禁令的接连出逃令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令人意外但又不能那么意外地，在这场灾难中损失最为惨重和秩序最为混乱的竟然是在中洲中部的教宗之国及其统率的广大地区。教廷的威望因此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工业联盟的声名越过了“信仰之墙”，在中洲世界的中部地区前所未有地传播开来。诸国不能不吸取这个教训。
　　而会议进行的同时，每日都有无数物资及人员从工业联盟向外调动，每日也有无数人从外界抵达联盟：有些是后知工业联盟的存在，或者后悔了当初拒绝盟约的国家代表，为加入同盟而来；有些是已经加入同盟的国家派遣过来的官员和军事将领，为接受适于同盟管理及战争工作的训练而来；有各种大小商会为替本国运输战争物资而来；还有一个数量惊人的团体，是为工业联盟已确定现在至未来是最安全的地区，因而蜂拥而至的王室及各个有实力的贵族的家眷。
　　虽然不在盟约的范围之中，但工业联盟确实给予了诸国肯定的庇护承诺，甚至还很快为这些重要人物准备了位于各处城市的条件良好的屋舍，免去了同盟者的后顾之忧，这一贴心举措不仅增强了同盟的向心力，大大改善了工业联盟在中洲中西部地区的非正义形象，并且——或者说重要的是，由于大批上层统治者的脱离，正依次抵达这些国家和地区的联盟军队及工作队因此减少了许多工作的阻力。


第478章 联盟的部分外部工作
　　工业联盟所产的诸多工业品，是通过它的新型交通工具输送到中洲世界去的，经过本身多次的技术升级，经过内河航运及海运的长期考验，已经形成了一个至少在这个时代非常完备和发达的运输体系，但水运本身有难以克服的局限，尤其是在人类自卫同盟建立后，现实提出了对新型交通工具更多的要求。
　　实际上，在对迷雾之国一役中验证了飞艇的实用性之后，工业联盟就将相当部分的产能集中到飞行器生产线上，到五百国签订同盟条约时，生产部门的效率已经提高到每五日下线一艘。裂隙重启之前，这些新式交通工具在工业联盟同外界的人员和物资交流上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三日天灾中，由于体积巨大，这些分布于联盟各地的飞艇难以避免地有部分受到了损害，这是在预料之中并且能够接受的。
　　对运输部门来说真正困难的问题是，由于那些不断增长其体积的空间通道的存在，不利于飞行的恶劣天气发生的概率也随之提高。虽然位于东方的法师大学已经加紧对艇上搭载的天候探测仪进行适应新环境的升级，但在他们完成研制并将之投入生产之前，英勇的飞艇驾驶班组必须更多地发挥本身的才干，在新航线图的指导下，尽可能安全而高效地完成工作使命。
　　对于那些地理阻隔而对远西那个新崛起的帝国毫无了解的人们来说，这些黑背白腹，侧面漆涂红色标记的巨大飞行物及其上抛掷下来的种种事物，是他们对“联盟帝国”最初的好感和信任的起源。
　　裂隙重启之前，正是这些空鱼撒下雪花一样的纸片，用文字和图画告知人们即将开启的灾难及应对的方式，裂隙重启之后，又是这些空鱼摇曳而来，这次它们向地上撒下的就不是纸片，而是用油纸包裹的小块食物，在受灾人口较为集中的地区，除了食物，还有止血消炎的药物，无一不是人们当前急需的。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这份善意的恩惠，还有人说这样他们这种只顾展示其慷慨的作为还加剧了地区的混乱，如那恶名昭彰的同盟条约一样，都是那个邪恶帝国借机诱骗人民，扩张势力的手段。当那些飞鱼从天空降下来，打开宽敞的鱼腹，说同盟国的贵族可以将家属迁去到安稳而强大的帝国境内暂居时，最最矜持，最最高贵的老爷们却为了争得优先而大打出手，造成许多闹剧，人们既震惊，又感到理所当然。
　　只要望一眼那些在夜晚也散发着不详之光的天柱，再想想关于第二次裂隙战争的预言和从过去流传下来的对彼界魔族的种种描述，谁不愿马上就能得到庇护？国王和贵族也都是肉体凡胎呀！
　　可是望着着装满了贵族和财富向着西方悠然远去的空鱼，即使仍未有任何一头来自异界的魔物来到人们面前，可是想到刚刚过去的天地异变，谁又能不感到恐慌和绝望呢？
　　在舍弃子民逃离领地之前，绝大多数贵族都如约留下了维持领地秩序的人手，也将会有从联盟帝国来的军队驻扎各地，由其“新贵族”接管这些土地的消息传播出去，他们的行为还是引起了大范围的恐慌，一些灾变之中受损不严重的地区都有成群的民众逃亡到荒野或山林之中与野兽为伍。那些携家带产远走的领主并非不能想这种选择的后果，或者他们等工业联盟的军队和工作队到位之后再走，领地的状况也会好上许多……
　　可不是像他们这样不幸在异界入侵的降临点附近的领主，又怎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呢！
　　国王和领主舍弃了他们的子民，连教堂里的主教在带领人们向神明祈愿后，也悄悄在夜晚收拾了行李，在清晨的薄雾中赶着马车向沿河的城市前进，只要是有名字的河流，联盟帝国的白船就能抵达，只要买到一张船票，即使只能几人挤在一间小舱室里，只要能到联盟帝国或受其直接庇护的地区去，就可以远离魔族的威胁。不必担忧生计，那个新生的帝国简直处处是黄金，哪怕做个码头工人也能过得像贵族一样舒舒服服的！
　　可是能够离开这些必战之地的人只是少数，绝望逃入山林或荒野的人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领民只能停留原地，无处可去，无法可想，抱着最后的侥幸的希望，一边在已损毁的家园中找寻生存之资，一边努力挽救那些被破坏得不太严重的田地，指望它们还能够有哪怕稍微一点的收成。
　　而当成群的空鱼再度飞过他们头顶却没有抛下任何物资时，这些地区的人们不是不失望的。他们忍不住用目光追随着它们圆润的身影，看到其中一些仍笔直前行，另一些却“掉了队”，转了向，然后在一个人们所熟悉的方位缓缓下降。
　　应当是因为还有许多贵族没有接走。人们这么想。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那些空鱼又再度升起，向在西方的人间天国返航。
　　这样的场景如是再三地发生，人们越看越感到绝望。这样的阵势，国王和贵族不仅是将他们自己，恐怕他们的家族，他们的附庸，以及所有积蓄的财富都要搬到联盟帝国中去！那这个国家和这个地区还剩下什么，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贱民，和那些如同他们一般恐惧的领地管事？
　　因而某日这些领地管事消失无踪时，他们也不觉得惊奇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然后面又回来，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了别的人。
　　那是一支扛着鲜艳红旗的队伍，穿着或者绿色，或者蓝色的制式奇异的精致服装，肩膀和胸口都有精铜的徽章，眼睛明亮，身板直得像树一样，通过那些管事得意洋洋的呵斥可以得知，这支看起来让人有点害怕的外来人队伍，竟然就是联盟帝国来的新老爷！
　　在村民和镇民震惊而又惶恐的注视中，这些“新老爷”也像真正的老爷一样巡视村庄和镇子，初时借管事之口，但很快就由他们自己来亲自询问人们眼下的生活。
　　人们诚惶诚恐地回答了，在他们以为这些新老爷会就此满意，然后带着管事回到城堡，再向他们下达照常生活的命令时，他们却打开了坐骑背上那些一个个的箱子，让人们看到了整整齐齐码在木箱中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经过灾变后的这些日子，已经几乎没有人不识得这些一块就能让人三日不饿的魔法食物了，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这些来自联盟帝国的新老爷以不容置疑的威严宣布，因为战争的威胁，西方的联盟帝国将守护它的亲密盟友，将国内最优秀的人才派遣过来暂代本土国王或领主的职责，维持秩序，保护人民。
　　而他们初来乍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这些魔法食物、以鞋袜被服和以钱币为报酬，雇请民众修筑城墙，开拓道路，为从彼界异族降临之地附近迁徙过来的逃难民众建造营地，如此等等。如今这些代领主已经划定了许多工地，需要非常多的人手，因此向农村，向乡镇无分男女，无分老幼，招募一切劳力，无须自备工具，供给食宿，并付给报酬。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食物一样砸晕了人们的脑袋。
　　没有人认为这是骗局，对方说什么人们都愿意相信，即使新老爷们给予的承诺过于美好，显得他们如同身处梦中，直到老爷们将那些魔法食物一一分到众人手中，人们才回过神来，腹中扎实不虚的饱足感令人们产生了极大的勇气。当这些新老爷的车队同可证明他们身份的领地管事继续向其他村镇前进时，从他们驻足过的那些地方，人们像蜿蜒的溪水一样从那些已经破败的村庄里慢慢流出来，汇聚到大路上，向着被指引的目标前进。
　　正如那些新老爷们所嘱咐的，路上不仅有醒目的路标指引他们前进，还有供给热水的草棚让他们歇脚，休息的时候还有人在附近巡视驱赶野兽，走走停停，不多日就能到达最近的集中点，那些穿着标志性的联盟制服的人早已等候在此。
　　从登记姓名，检查身体，洗澡，换衣，领工号牌，这些步骤联盟人做得有条不紊，“像抹油一样顺畅”，不仅令那些忐忑来寻找糊口的工作的农民和镇民（也许还有少数的城市居民），也令那些由于信仰和自尊而没有逃跑，并愿意同联盟人合作的贵族大开眼界。
　　联盟人以克制的语调表示这是作为联盟的外派工作者所应有的表现，其效率也确实高得令人吃惊，但是招募劳工而已，需要这般用心，这般细致，这般面面俱到吗？
　　“我们认为是有必要的。”联盟人说。
　　“但是这样多么麻烦呀！只要如约付给这些人报酬，他们就会对你们感激不尽了，你们越快让他们开始干活，就越合他们的心意。又何必让自己劳累呢？”
　　“因为我们并不是在向这些人施舍食物和工作，而是请他们同我们一齐为即将开始的战争出力。”联盟人说，“不可能、所以也不应该用对待劳役的态度对待我们的同伴。”
　　贵族感到非常荒谬，将下等的平民视为同伴，这些联盟人是脑子坏掉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念头？如今尽人皆知他们作为人类同盟盟主的力量和地位，要选择同伴，不是应当首先选择他们这些既有勇气，又信念高贵的阶层吗？那些平民既愚蠢，又贪婪，自私奸猾，从来都是要鞭子抽打才懂得勤快起来，这是共有的认识，联盟人何必为了显现自己的慈悲而惺惺作态？
　　然而无论大部分贵族如何如何不能理解，多有非议，联盟人虽然擅长聆听他人的意见和建议，却唯独在这一点上不肯从善如流。而贵族对他们那些过于优待平民的举措也毫无办法，因为联盟人也许需要贵族帮助他们快速建立威信，却并不依赖——甚至完全不依赖他们的支持。
　　毕竟联盟人左手是人类同盟盟约，右手是王国和地区最高统治者的手书，简直没有比这更符合大义的名分，更重要的是工业联盟持续向这些进驻各个即将沦为战区的地区的队伍资源，使得联盟人掌握了收买人心，控制局面最有利的武器。他们确实需要当地贵族及平民的配合，但后者更需要他们带来的食品和药品及其他必不可少的生产生活用具，这是目前仅有联盟人能帮助他们解决的生存困境。
　　不得不说，联盟人在落地后迅速开展的诸多工程，无论进度快慢，都有效地在极短时间内稳定了地区的秩序，他们将惊恐流离的人们集中起来，不仅令他们生存有了依靠，还令他们的生活有了目的。因为联盟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反复解释，于是绝大多数人明白了自己将要进行的这些道路、城市和农田建设的工程的意义：虽然他们的家园会因为那些可怕的天柱变为战争之地，可作为平民，他们并不会直接面对来自异界的可怕魔物，直面它们守护人类的将拥有强大力量的联盟人。
　　但联盟人并非无所不能。他们需要支持，需要便利的交通，可靠的商队，充足的粮草，稳定而坚实的后方城市，这些条件不仅是联盟人的军队需要的，也是因为异族入侵而不得不聚集起来的人们所需要的，所以人们如今的每日工作不只是为了他们这些联盟人，更是为了人们自己。
　　这种被认为是“无益的”“喋喋不休的”说明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被联盟人的言辞所动摇，又体会到了他们金子一般的信用，被其说服的当地人民不仅完全服从联盟人对他们的种种安排，还有人主动回到村庄，将余下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离开的村民劝说离开，将他们带到那些飞快建造起来的营地中。
　　而这些人在到达之后，发现这些临时的营地已经盖起了大批的茅屋，屋舍整齐，水源充足，附近既有大片的土地，又有联盟人的强大军队驻扎，到处都有人在干活，也到处都需要人去干活，不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联盟人从不克扣给他们的报酬——他们甚至还不轻易打人！顿时就觉得可以安定下来了。
　　不像这些无知的下等人一样只能猜测，已经同联盟人绑定的贵族得到的是非常肯定的回答：倘若异族入侵之后前线不被动摇，这些已经聚集了大量人口的聚居地一定会发展成为类似于工业联盟那样的新式城镇。
　　“是像边境镇那样的城镇，还是像德勒镇那样的城镇？”
　　“看情况和需要而定，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回复减轻了贵族眼看对土地和人口的完全权力旁移而产生的不安失落，激起了他们的野心和斗志。联盟人确实夺走了他们的权力，却也在这些土地上投入了惊人的资源——甚至比他们的家族所带走的还要多，那些家族带走的财富不过是黄金、珠宝和法器，都不是能像土地一样会持续产出人口和粮食的东西。相反地，联盟人带来的却是工具、技术和秩序，他们将一盘散沙似的农民组织了起来，将他们的力量集中起来，要像涂抹画布一样更改这些地区的面貌，如若没有远方那些可恨的天柱，或者这场战争最后能够胜利，那么由联盟人倾力建设起来的像工业联盟内一样发达又美丽的城镇，不正是对他们这些牺牲巨大的贵族的回报吗！
　　当然，联盟人是否会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将他们这些土地的主人排挤出去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至少在眼下联盟人对他们是尊重的，也是愿意甚至鼓励贵族加入到他们的工作和训练中去的，虽然有这样算得上和谐的关系，贵族们却很难争取到独当一面的权力——因为联盟人分配任务的方式，居然是竞标！
　　即使迸发了工作热情的贵族很快就明白了“竞标”的规则并作出了积极的尝试，他们按照自身实际提出的竞标方案也很难同最熟悉这类事务工作的联盟人竞争。受到接连失败的刺激后，就有贵族好胜地提出了夸张的目标而夺得了标的，成为某个分段任务的负责人，但这个好大喜功的家伙不过刚刚开工，就不得不将其余贵族邀请过来，承认自己的虚荣导致的错误，恳请他们出力帮助他完成任务，以维护贵族阶层的颜面。
　　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二次，不仅贵族自己，就连那些已经渐渐熟悉了被联盟人管教的农民平民都看得出来，双方之间显然有难以逾越的知识和能力上的差距。
　　这给贵族带来的不仅是自尊的挫折和进一步的权力失去，在看到联盟人开始教导他们招募的的劳工识字和算术，并为弥补人手不足而将他们当中的表现较好者挑选出来任用的时候，他们便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危机。
　　一边是肉眼可见越来越粗的空间通道，一边是对地区和人们的思想控制越来越深的联盟人，一边是越来越不安分，从情感和行为上越来越亲近于联盟人的“下等人”，纵然依旧掌握地契，享有尊重，贵族们却越来越觉得自己踩不实在脚下的土地了。
　　他们正在被架空，这不是错觉，是正在发生，而且变得越来越肯定的事实。
　　但贵族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懊悔当初为何觉得联盟人收买“下等人”是无聊的不智之举了，配合他们后续的种种作为，联盟人就是在贵族不解和不屑的目光下，一锹又一锹地掘出了足以将他们埋没的大坑。而贵族竟然不能公开指责他们背信弃义，道德败坏——因为以行为而论，简直没有比联盟人更高尚了：这些原本生活在强大而富饶的联盟帝国中，能力出众的年轻人遵照人类自卫同盟的条约，千里迢迢来到这些困苦而混乱的国度，跋山涉水地去寻找灾民，安抚赈济，招募劳工，既解决当地民生，又为人类整体争取时间和胜利希望地推动种种重要工程，贵族们扪心自问，是绝难做到其中的任何一件如联盟人这般的。
　　没有联盟人直接的援助，仅凭他们自己也是几乎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地区的秩序，给成千上万的人们重新建立希望的。甚至要他们自己不对未来悲观绝望都是做不到的。
　　如今贵族的私兵已经大部被联盟人的军队收编为后续部队，正在努力学习新武器的操作和适应联盟人的高强度训练当中，虽然时不时就有人因为难以忍受内部的严格训练而当了逃兵，但剩下那些也如同平民劳工一般越来越接近联盟人想要的形状了。
　　贵族们只剩下自己。
　　他们的前途简直是一望便可到底。
　　他们自然是不甘于此，于是忍耐着挫折和打击，并将极有可能发生的由于联盟人的师资有限，所以不仅不会给他们配备专属的教师，甚至也许刚刚从他们的课堂下课，接着就要去给平民劳工上课的可悲事实放在一旁，这些贵族向联盟人提出了希望得到再教育的要求。
　　联盟人没有诧异，没有嘲讽，反而是用一种诚挚欢迎的态度立即开始为他们安排课程和作业，说明他们是早有准备，并且贵族们的反应丝毫不出意料。没有更多的余裕去思考联盟人的心机深沉，贵族们就被紧张的学习与严格的训练所淹没，联盟人对他们毫不手软，转脸就变成了最冷酷的教师。
　　这是留驻当地的贵族所经历的命运，那么，那些早早避难去工业联盟的国王与贵族又是怎样呢？


第479章 再难折返的故园
　　对于那些灾变刚过，就匆匆举家迁往工业联盟的国王和贵族来说，至少在刚迁居的那段时间，他们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非常明智的，在联盟的生活也是非常愉快的。
　　克服了少许对过去生活的哀悼之情后，他们便用积极的态度拥抱了新生活。这一点儿也不难，因为工业联盟实在是一个容易令人着迷的国家，虽然它是新生的，异教的，但它更是强大的和文明的，前者他们是亲眼目睹，后者更是在定居的过程中深有体会。
　　他们入住的城市是如此巨大，站在最高的屋顶上都几乎看不到城市的边缘，只能看到笔直的道路，林立的房屋，随风而散的薄薄烟雾，数以十万计的人们在这里生活，简直像一个自成的小国家。可想而知管理这些这样大的城市将是多么的困难，可是就算用找茬一样的眼光去严加挑剔，也不能不承认这些城市的市政建设和生产秩序都近于完美。
　　从宁静的生活区到人来人往的商业区，无论多么偏僻的角落都没有便溺，除了落叶和些许被风吹来的纸屑，路上也见不到什么废弃物，公共轨道交通和人力自行车几乎完全取代了畜力，一切都极为整洁有序。除了偶尔飘过的煤烟味，这些城市的空气清新得令人如同绿野，因为联盟人在任何空余的角落都栽种了各种树木和草木，这是从术师带领他们开荒的时代就传下的传统。植物很多，虫子却很少，他们迁居的时候正当季，生活区里简直是花团锦簇，联盟人虽然不爱华丽的衣装，却在别的地方非常懂得生活的情调，就连生活区也是绿荫处处，想来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术师”同精灵女王的密切关系。
　　从高大严整的建筑到仪容整洁的居民，整座城市都予人强烈的清洁感，而要维持这种清洁，不是需要大量的有素质的人力，就是需要非常完备的基础设施，而联盟的城市二者兼备。他们有专门的十分能干的队伍保持公共区域的卫生，也常不定时发动居民们维护城市的环境，同这些既有素质又十分自觉的市民相称的，是城市发达的供水和供电系统，以及教人吃惊的垃圾分类及处理制度，对于国王们和贵族们来说，他们简直是到了联盟才知道一座城市竟然能如此精密和设计精巧，而人类又能在其中以这样高度组织化的方式生活，这给予他们极大的震撼。
　　越是震撼，越是鲜明地对比出刚刚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故国的贫穷与落后。虽然是国家和地区的统治者，过去的他们却只能居住在坚固但阴暗寒冷的城堡，生活处处不便，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马桶，没有全天热水的浴室，更没有现在还享受不到，但一到冬天就会通联到各家各户的暖气。越是感受到联盟生活的种种好处，他们记忆中的生活就越是陈旧昏暗，以至于他们想起过去，就会想起城中吹来的阵阵臭气，泥泞肮脏的领地，还有领地上随处可见的低劣、丑陋而粗野的农民，以及他们为自己带来的种种烦心事。
　　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和领地，于是也远离了那黯淡、肮脏和愚昧，他们生活在如今世上最强大和最文明的国家里，城市如同花园，每日所见的联盟人也无不高贵、端正、文雅又十分聪慧，对待他们这些有身份的客人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体贴周到。只是除了一些细节做得不甚细致，比如说有时候他们会婉拒国王和贵族的指令，有时候又会自主对他们作出安排，同时对下人们过于客气了——客气得有时令人微妙地感觉似乎下人的地位同贵族并无太大不同。
　　显然工业联盟这个帝国崛起的速度太快，虽然已经完全表现出一个伟大国家的气象，却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培养起高贵的气质。
　　只有高贵是不能速成的，工业联盟建立的时间将将才够一个婴儿进入成年，所以他们并不懂得高贵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跟不同的阶层保持不同的适当距离，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因为这些城市和城镇的生活设施过于完善，使得那些得幸随国王和贵族一同迁居的下人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各种机械车辆使得他们不必再照顾贵人的坐骑，它们已经被送去了郊区的农场饲养；照明全都使用电力，他们也不必再保管火烛；大而明亮的卫生间里，马桶可以自动冲水，要放满浴缸只需打开热水龙头；甚至连厨娘都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地位，因为工业联盟的公共食堂已经发展了很长的时间，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美食文化，这些巨大如礼堂，洁净又颇具艺术感的用餐场所里，菜肴的数量多得即使每天的菜单不重样，他们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全部品尝一遍。
　　而工业联盟提供给他们的不仅是优良的生活条件，无论城市还是城镇，还是那些大得像一座小城的村庄，都有自己的学校、图书馆（室）、戏院、剧团，无论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联盟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社团，会定期参加由社团或自己工作的单位所组织的文娱活动。新鲜的报纸每日都会送到国王和贵族的居所前，他们不仅能看到新鲜时事，把握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变化，比在过去的领地还要耳聪目明，还能看到各种表演、竞赛和活动的预告。
　　为了入乡随俗，贵族们也去参加过他们的读书会，在剧场看过剧团所演的戏剧，尝试学会他们流行的游戏，除读书会让他们感到格格不入外，他们很快就沉迷于丰富多彩的戏剧和各种有趣的游戏。
　　这样安逸而充实的生活几乎让国王和贵族们遗忘了战争的阴影，虽然报纸和收音机天天都在通报外界的状况，可是既然工业联盟要主动承担保卫人类的责任，他们为了同样的目的，不仅贡献出了自己的领地和人民，即使身在他乡，也积极在各种会议中为自己的国家谋取利益，是问心无愧，不应再受任何苛责了。
　　那么，他们是否对联盟人有步骤地侵蚀改造自己的国家和领地，架空留驻的贵族阶层一无所知呢？
　　虽然由于近亲结婚等原因让一些国王和贵族看起来不大聪明，但当关系自身利益时，他们时常表现敏锐的直觉，作出惊人的决定。如果说在裂隙重启，天地异变之前还有少数人幻想成为战争的领袖，人族的英雄，在那教人肝胆俱裂的三日之后，英雄的妄想就变成了只愿寿终正寝的祈愿。
　　即使人类终究不敌异界入侵者，工业联盟也绝对是最后一个完蛋的。因此当那些眼见形势正一日一日向着联盟人倾斜，忧国忧民之人将敲响警钟的信件通过飞艇和白船的邮政系统送到他们手上时，他们或者打开让人读一读，或者就这样收起来，然后便继续如常地去看剧、跳舞和赌戏了。
　　有一些人向联盟提出了开辟一条让他们远程指挥国内的专属通信通道的要求，工业联盟以技术问题难以做到的理由拒绝了，但对另一些人想要立即归国的要求，他们给予了最大的方便。虽然真正下决心回去的人百中无一，联盟也不吝于给他们在各种公开场合的赞扬。
　　那么，这些百中无一的人回到了他们的国家和领地之后，能够从联盟人手中夺回属于他们的权力吗？
　　至少在夏拉看来，那恐怕是很难、很难的。
　　这位当初以弱小之躯带着好几个孩子奋力到达新玛希城的姑娘在遵从自己的心意成为饲养场的职员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经过努力取得了农学院校的高级学位，并荣耀无比地于成年后成为了一名解放者，她工作的成绩有目共睹，在前往战区工作的申请得到批复之前，她已经是地区畜牧部门的骨干成员，直接管理一座大型养殖场，每日为成千上万的地区居民提供丰富的肉蛋奶食品。
　　明了人类所面临的危机，她像绝大多数的解放者一样感到责无旁贷，当这位年轻而又已经足够成熟的干部与伙伴一同乘坐飞艇，携带必要物资前往东方战区时，与他们同行的是一批终于“安顿”好了家属，可以“心无旁骛”地归国领导抵抗阵线的贵族。由于舱室被物资挤占得十分狭小，又为了派遣旅途中由于气流颠簸造成的不适与不安，双方自然在旅途中有不少的交流。
　　至少在得知这些解放者的出身之前，双方的相处是平等而友好的，尤其是在各位解放者自述职位时，这位国王及其他贵族的反应是惊奇而又带着叹服的，然而问及他们是如何走上解放者道路的问题得到回答之后，机舱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妙了。
　　术师是从天而降的神之子，但联盟人并非生来就是追随于他麾下的天使，远西之地在过去一贯被认为是蛮荒之地，这些被术师聚集起来予以精神和身体的改造的联盟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高贵出身，他们对此也从不掩饰，因而当他人总是有意无意忽视的这一点被当面摊开时，对方会感到不自然、不适应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但联盟人也并非生来就为让他们感到舒服自在的，他们看得到贵族们的态度变化，依旧保持礼貌，却并不刻意避忌，而国王陛下和各位王公重臣想要从被联盟人日益掌控的地区夺回权力——或者说拿到从他们组织建设的各种工程中自然产生的利益，没有联盟人的配合是不可能得到的。
　　说来也怪，贵族们一边轻易地接受那些产自中洲中部的针对工业联盟的种种诛心之论，一边又总是在抉择时刻十分相信只要他们搬出“传统”“规矩”和“道理”，联盟人就会迫于大义之名，将一切连本带利全数奉还。所以在意识到不仅与他们同行的这些联盟解放者是下等人出身，就连那些已经在他们的国家和土地打下根基的联盟人也无一丝高贵血脉之后，他们并不如何费力地让自己接受了这一令人不快的事实，转而调整态度，想要让坦白了出身的联盟人感到双方的身份之别，进而“明智地”服从且配合他们这些“国家的真正”主人。
　　然而他们的运气有些不是很好。裂隙重启后，穿过空间膜将彼界与此界联系起来的空间通道一时仍未稳定，虽然每日都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却还未有一个活物从中出现，这给了中洲世界又多一点儿的喘息时间，但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个时间是不会太长的。
　　没有人能预言第一个来自异界的入侵物种会在什么时候，在哪一条通道出现，当这一行人结束旅程，刚刚走下飞艇，就听闻驻扎前线的联盟军队捕获了一批从通道内走出的异界生物，在经由前线的探测仪器、研究院、军医及天赋者的多方检验之后，将其中部分较为无害或已经去害的个体送往后方，以转运回到联盟。
　　于是他们便直面了这些来自异界的“怪物”。
　　毛发耸立，皮肉绽裂的野兽和尖刺断折，鳞甲伤痕累累的大型爬行动物被关在强化玻璃柜子里，看起来都有气无力，是为再加一重保险，入笼之前就给它们喂食了一定数量的麻醉药物。前线已经证实这些动物能够取食本地动植物而无明显的中毒反应，麻醉药也能够对它们产生影响，至于它们的攻击力和攻击性，前线的报告是攻击力“普通”，攻击性是“较强”，没有发现它们会在外界因素的影响——比如说空气、食物和人的围堵——下产生会导致异化的病理反应。
　　更多的认识还有待于相关研究机构的进一步探索，夏拉和伙伴们在安全距离下围观了一会儿这些异界生物，互相低声讨论：
　　“只是普通动物吧？”
　　“看起来很普通。”
　　“个头有点儿大。”
　　“大是应当的，探测到的那边世界的空气含氧量比我们这儿要高，自然会长得更大。”
　　“那他们的人种可能也会比我们这边的更高大吧，它们的伤是在围捕的时候受的？”
　　“不是的，报告说是摔的。”
　　“哇，难道它们是直接摔下来的？难道它们的体质竟然这样强，那都摔不死？”
　　“里面有斥力作用呢，看质量而定，它们大致是从差不多两层楼的高度摔下来的吧？”
　　“通道内部的环境原来已经可以检测了吗？”
　　“送进去的仪器还是很容易坏掉，不过我们的研究员可以用间接的办法……”
　　“……诶，人呢？那位‘陛下’和众位‘大人’呢，他们刚才不是在这儿的吗？他们怎么一会儿就跑到那儿去啦？他们不是说区区异界魔兽不足为惧，他们一剑一个的吗？”
　　就在夏拉抵达东部战区第七区的次日，联盟就通过报纸和广播向中洲世界通报了各地开始陆续出现异界生物物种的情况，从工业联盟到远东帝国的总计五十四条空间通道，三十七条通道附近出现了入侵物种，只有七条通道尚无可见变化，其余十条通道则是在内部出现了肉食植物、大量成分不明的液体和落石等现象。通过这些通道来到中洲世界的动植物有一种明显共性，它们往往体型较大，攻击力强，只有一部分能在工业联盟所印的生物图鉴找到原型，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却给人类防卫阵线以极大的警告。
　　工业联盟早已通过一些可信的渠道获悉，通道另一边的世界虽然地质不稳定，极端气候频发，物种却极为丰富，因而完全不排除在彼界人族正式降临之前出现兽潮冲击的可能性——实际在很多人看来，这种状况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
　　而从天眼系统搜集到的画面分析，中洲大陆仍有一部分地区仍未做好迎接兽潮抑或其他入侵战争的充足的军事准备，而从各地传回的许多工作报告则表明，即使是在那些已经被联盟骨干稳定了秩序，展开了工程的地区，人们大多数也尚未在心理上做好迎接战争的准备。
　　人类自卫同盟和东方联盟之外的区域的情况是他们难以控制的，而在战争同盟内，不说工业联盟今年的粮食产量又将创造一个新高，在被联盟强力接管的战区里，即使人们在心理上对异界的入侵者怀有极大的恐惧，绝大部分地区依旧全部或部分地恢复了有秩序的生产和生活。
　　秩序才是最重要的。不论联盟的工作者还是这些地区的人民都非常清楚这一点，那些鼓起勇气回国的国王和贵族显然也不能不认同这一点。这就给他们的夺回权力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就像如果是在国王和贵族仍牢牢掌握权力的地区，联盟人的组织工作也会相当困难一样，那位归国的国王及其附庸大臣虽然表现出了对待战争和建设的积极态度，但能够让他们发挥作用的地方并不太多。联盟人表现出欢迎他们回来的态度，称呼他们的尊号并在见面时行礼，让他们担当地位极高的职务，然而几乎不给他们实权。至少没有给他们想要的实权。
　　国王和贵族不能插手物资的调度，因为它们是工业联盟所提供的；不能决定人事的任免，因为这些地区的行政体系是由联盟人所建起，并以自身为其骨干的；更不能直接指挥任何一支军队——不论是驻守防卫阵线的联盟军队，还是由他们训练起来的民兵和自卫军，依照盟约的规定，这些在得到原初统治者同意后，由私兵和农民组织而成的军事组织，由于他们的给养、武器和训练完全由工业联盟负责，按其诞生的目的和作战的方向，已经是人类自卫同盟的武装力量。即使是这些私兵和农民“原本的主人”，也只有获得同盟的授权才能对他们下达命令。
　　无论身上的职务听起来多么高贵伟大，实质就是国王及其他贵族失去了他们权力的根基，就连土地——最重要的土地，都只剩下名义所有。因为农民已经被联盟人从村庄集中到了各个聚居地，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修筑道路、桥梁、营垒、水库等等工程的苦力，剩下的小部分又各有分配，最后分配给农事方面的，竟然是以女人和老人为主体的合作生产队。
　　联盟人以盟约的名义抹去了公地和私地之间的界限，将它们变作了绵延的大片土地，他们在这些土地上投入大量畜力，又推广与之相适应的精铁农具，虽然幼苗才种下不久，却已经通过眼下稳定发放的报酬及对于未来的承诺牢牢地将人心笼络在手，当国王和贵族去视察这些地块时，那些农民虽然仍然会为他们的服饰而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但那语气卑微的言辞却已经俨然是将一切都归为联盟人的功劳，并将这些土地收益的一部分当做自己的来期待了。
　　内伤不止的国王和贵族们回到他们高高的但孤独的城堡，在山坡上向下望，看到他们的城市和乡村已经在短短二三月内失去了原本的面貌：都城的外墙被拆除了，贫民区消失了，为集聚在此的大批劳工新建的生活营地将旧的城区包围在其中，愈发衬托其陈旧逼仄；道路也被重新作了规划，拓宽的路面上人流车马如织，将一个个已建成雏形的巨大工地连接起来，除此以外的广大土地上，正在生长的新苗为大地蒙上了一层崭新的绿装，简直让人再想不起他们乘坐飞艇离开时，从透明的舷窗中看到那些破败和混乱的景象。
　　连人民的面貌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即使那连通两界的巨大光柱就在起伏的丘陵背后顶天立地，教人难以逃避，然而那些满身汗渍灰尘的劳工，赤脚牵着耕畜缰绳的女人，那些满面皱纹的老人以及他们野猴一般的孩子脸上却仍然能露出笑容。不是在面对国王和贵族时那种本能的肌肉牵动，而是一种极其真实的情感。
　　更令国王与贵族们感到如鲠在喉的是，当联盟人走进这些人群，他们的人民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忘形，也没有畏缩，同对待他们一样同这些身份地位、能力见识同他们有天壤之别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反而无比自然地迎接上去，同他们交谈，向他们询问，不知不觉之间，就将那些不同制服的联盟人淹没在人群之中。
　　如果是让那些选择了居留在联盟城市中的国王和贵族来说，他们会说这位国王及其臣属本就不该回来自取其辱，后者也确实不止一次感到后悔，想要回到光明、富足而无忧无虑的联盟之中，并且他们想要回去不会遇到除了自尊之外的任何阻碍。
　　但他们仍然留了下来，也许是为了自尊。
　　简陋的饲养场大棚下，夏拉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年轻女性，拍了拍掌，在掌声的回音中，她大声说：
　　“很好！姑娘们，很好！看着我们，抬起你们的头来！”


第480章 神圣同盟
　　校场的呼喝声远远地传来，斯卡连头也懒得抬。
　　没有意义的展示和炫耀，毫无观赏价值。
　　就像这间卧室本身。
　　房间的装饰绝对是称得上豪华的，床幔遍布刺绣，墙上的挂毯也缀满了宝石，脚下的地毯也算得上色泽清晰，更不必说墙上桌上的各种奇巧装饰。虽然色彩和各种金银宝石的反光足以令人眼花缭乱，还有淡淡熏香，但对知觉灵敏的狼人来说，这些玩意真是看得人心烦，房间的气味也很难闻，除了原本主人留在这里的气味，还有一种萦绕不散的腐旧从织物，从床下，从桌椅的缝隙，从墙壁内部时时刻刻散发出来，只有坐在窗前才能感觉到一缕清风。
　　然而石头的表面垫了一层厚厚的皮毛，但椅子也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
　　思考看着笔记本上的行程表，思考能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会议。
　　裂隙重启导致的天地异变吓破了几千个国王的胆子，令他们慌不择路地将工业联盟尊为救主，也实打实地享受到了工业联盟首先给予的好处——主要体现在武器和各种生产资料的供给上，几百个小高炉已经在各个同盟国陆续树立了起来，在第一炉钢炼成，并监督了一段时间流程，又留下技术手册之后，那些援助各国的技术小组已经开始逐一返回联盟，与此同时，完成第一期军事训练的贵族军官也将携大量枪械武器回到他们的国家，对他们的旧式军队进行应对战争的训练和改造。
　　即使时间如此紧迫，工业联盟还是以奇迹般的效率完成了对各国的承诺，援助了他们战争的物资、武器，教导了他们现有条件下最利于他们的生产技术，提供了大量的高产良种，还共享了天眼系统的即时信息。
　　这些无私的付出是谁都看得见的，因而非常自然地，在人类自卫同盟军组建后，七位统帅有四人出自工业联盟，并掌握同盟军的大部分实权，而令三名统帅虽有同样有崇高的名义，却不能直接指挥军队，而是将权力下达给了诸多接受了联盟新式军事教育的贵族军官。
　　从一族之长变为如今中洲西部的人类最高领袖之一，承担起在裂隙战争中抗击异族，保卫人类的使命，斯卡在个人命运上已经达到了兽皇萨莫尔曾经达到的高度，而在实际能调度的人口和资源上，显然比两百多年那个匮乏的时代要优越得多。
　　至少在这次会议同盟国军事首脑会议的其他参与者看来，他这头魔狼已经位于人生巅峰，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个柔顺如水的声音请求斯卡容许他们进来为他洗漱更衣，斯卡说：“进来。”
　　于是厚重的卧室大门敞开，一队香风阵阵的人儿鱼贯而入，端着装在铜盆里的热水，清水，捧着雪白的毛巾，牙雕的梳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中衣，紧身裤，外裤，外套等华丽的衣物，还有人拿着香水，香油，各种一看便知其昂贵非凡的装饰物等等，顷刻就将这个算得上宽大的房间占满了三分之二。
　　斯卡重重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背后的石头窗户，由此造成的阴影像有重量一样压下来，令众人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深地埋下，有些人的手臂甚至轻颤起来。
　　斯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孱弱的女人和像女人一样孱弱的男人，“放下，出去。”
　　“可是，尊敬的大人……”
　　“出去，请。”斯卡说。
　　于是他们再不敢废话，放下一堆行头便依次退了。
　　短得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工业联盟的兽人统帅便自行打开大门，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从门外等候的众人身旁经过，丢下一句话就将他们留在身后。数以十计的仆人偷偷打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在领头的催促下进去收拾除了清水和毛巾，其他丝毫未动的残余。
　　即使以狼人灵敏的耳力，也不可能听到这些小家族或者骑士出身的侍女和侍从在他背后的低声议论。
　　“真是可怕的兽人。”
　　“可是也很英武！”
　　“看起来只是比人类多了一双耳朵和一条尾巴嘛，毛发也很顺滑，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抚摸过？”
　　“工业联盟的服饰真是奇特，明明没有什么装饰，却令人看起来这般威严！”
　　“你想说的是威严，还是雄壮？刚才低头的时候，你偷偷用眼睛看哪儿呀？”
　　吃吃的笑声传递着，他们小声说：“听闻这位统帅大人没有妻子呢。”
　　“听说工业联盟的信仰是非常禁欲的，木头都比他们容易被勾引，只有特别深情的人才会缔结婚姻。不过如果能令他们主动承担责任，那他们就会对婚姻十分忠诚，并将生命的一切都与婚姻的另一方共享。”
　　“如果公主能成……那倒也是一桩良缘呢。”
　　“何止是良缘！工业联盟可是如今世界上最强大、最富饶、最安全的国家，统帅大人在联盟之中也仅是一人之下，又是天赋者，也也许有些兽人的粗野，但有这点粗野，反而会令婚姻充满激情呢！”
　　已正在走入会场的斯卡突然感到背后一寒，他皱了皱眉，抬起头，锐利的眼神扫过这个空旷的礼堂，一眼便在会场守卫中找到七八个致命的漏洞，然后，他笑了一下。
　　“统帅阁下？”
　　“不错。”斯卡说。
　　走在他身边的国王也矜持地笑了起来，旁人还待向这位联盟统帅宣扬这座礼堂的历史及意义，对方却已径直走向会议诸席之首，他们也只能赶紧跟随过去，而不敢有任何怨言。斯卡不在乎他们对他的无礼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想：很好。最好多来几个刺客，好让他来打法这场注定无聊的会议。
　　这场西洲平原诸国王侯齐聚的会议果不其然在当日遭遇了袭击，袭击者以两名大法师为首，在里应外合之下对会场实施了突袭，虽然会场里的国王们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场外的守卫受了一些伤，但没有一名袭击者能够进入会场，无论他们是躲在地下的，飞在空中的，还是更换了他人的面貌潜在人群之中的，大部都在暴起的瞬间被冰柱贯串，成为一个个为落入陷阱而惨叫的猎物。
　　寒冰属性的天赋力量，是工业联盟的斯卡·梦魇统帅。
　　他杀死这些刺客的时候，人还端坐在会场之中，连脚步都不曾移动。
　　即使知道这位联盟统帅是天赋极高的“魔狼”，他这般随意捕杀一名大法师的力量仍然超出了会场众人的想象。这位统帅是如此强大，那在他之上的“术师”又是如何？
　　袭击中止了会议，虽然刺客的背后主人仍须审讯才能得知，但一个事实已经非常清楚：在裂隙通道已经开始大量出现异界生物并伴随异常天象的情况下，人类不仅要面对彼方世界的入侵，还要面对来自内部的反对力量。
　　反对他们集合力量对抗魔界入侵——不太可能，反对这样的结盟方式或者结盟领袖？这是有可能的。如果这次刺客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来，大多数与会者都马上想到了同一个怀疑的对象。
　　但他们在背后议论的时候并不直接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因为他们也惧怕自己身边埋伏着对方的暗线，并且自己本身在情感上、信仰上很不愿意接受那个最有可能的事实：
　　反对者是教廷。
　　这其实是不让人意外的。从裂隙重启以来，教廷不仅仅是在中洲西部，而是在整个中洲大陆的威信，都受到了工业联盟及其亲密盟友的极大打击。
　　作为天选之城，教宗国的白色圣都并未在浮空城巡游世界时直面其压迫，这也意味着不仅白色圣都，整个教宗国境内都没有异界通道的分布。虽然由于国境外部恰以其为中心，呈三角分布的三条空间通道的影响，他们也不可避免地在那场天地异变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大批宗教高层建筑在强烈地震中损毁、倒塌，造成许多虔诚的教众和教士的伤亡。然而事实来说，至少在中洲大陆的中部，这场巨大的灾难不仅没有减弱教廷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反而是大大地加强了。
　　教廷确实是由于拒绝听取来自西方敌人的劝告而蒙受了重大的损失，但其周边那些民众信仰最为坚定的地区受害更为严重，而又没有如教宗国一般深厚的财富与充足的人力来迅速恢复，那些囚牢栏杆一样树立在大陆上的空间通道严重冲击着人民的信仰，无可逃避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接受异界确将二次入侵的预言。
　　看着那些日益扩大，让人恐惧它们会不会就这样增长到可以吞噬地区和国家，乃至于吞噬整个中洲世界的“天柱”。各国的国王与贵族们于紧急之中作出了决定，这已经不是个人或者单个国家所能对抗的危机，人类必须联合起来，在中洲自组织的军事政治同盟中，教宗国因其特殊地位及拥有的财力武力等，是舍他其谁的盟主之选。
　　虽然比中洲东西两部分要迟得多，但中洲中部还是形成了符合自身需要的第三个广泛联盟。教廷获得了上一次裂隙战争至今从未有过的对广大地区的军事统治权，客观来说，这个以宗教为基点成立的同盟促成了地区的稳定和团结，对人类整体的利益是有利的，在这个同盟成立之后，依然是工业联盟主动向它表示了友好，东方联盟也随之呼应。
　　以纯粹的利益的角度，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能不计前嫌，将如今最为宝贵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消息与宗教联盟共享，后者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他们也确实没有拒绝。
　　然而即使有第二次裂隙战争这个外力的强力推动，从敌人变成朋友也绝非轻易之事。尤其中部联盟团结的基点是宗教，教众非常需要以此来建立另一堵墙——另一堵如此前的信仰之墙一般，对异界魔族的恐惧拒绝在外的精神和物理的墙壁，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东西两个人类联盟建立起更多合作的任何尝试都是困难，甚至不仅仅是困难的。
　　因为在工业联盟主导建立了人类自卫同盟，表现出成为第二次裂隙战争中的人类领袖的强烈野心后，其在世界各地到处传播各种关于异界魔族的《指南》《技巧》《图鉴》，推广他们的“报纸”和“收音机”，迅速地建立起了他们对于这场战争的解释权威。在明面上，这确实算得上一种慷慨的共享，然而随着这种权威的建立，一种完完全全的异端邪说也如疫病在人们的头脑中感染扩散，动摇了中部宗教联盟的存在根基。
　　那异端学说源头可以追溯，就是来自曾经的迷雾之国，现在工业联盟的纳加尔新自治区。它胆大包天地否定了教宗国坚若磐石的法统，认为过去的圣典只是教廷自撰的拟言录，不能代表真神的真意，只是以神之名发布的人对人的规制，是“伪经”；它痛斥教廷为了私利而制造伪教，将千百万人的信仰导向邪神，虔诚教众沦为歧路行者，人类离心离德，不见乐园。因为伪教致使人类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失去了彼此的团结，才会在上一次裂隙战争中屡战屡败，依靠诸多英雄无畏牺牲才得免受奴役。
　　而两百年已经过去，伪教依旧毫无寸进，作为至高至善至纯至美之存在，神毫无分别地爱祂的羔羊，不仅令天使将虔诚之人引入死后乐园，也令它们在邪魔入侵时以人类的形态守护现世。因为见证了上一次裂隙战争的惨状，在预见人类面临的第二次灭世危机后，祂便令神之子从天而降，在人间展示种种神迹，在最为贫瘠的世界边缘建造了一个广大的富饶的乐园，在乐园之中无分种族，无分地域与种族地将力量赐予他的信徒，使之成为所向披靡的勇士。这些充满智慧及力量的先锋将人类导向正确的方向，破除蒙昧，消灭贫困与饥饿，将他们从诸多压迫之中解放出来。
　　也是这些甘为先锋的勇士带领无数受苦的人们推翻了迷雾之国的邪恶统治，并将那座浮空城市驱离神子所统治的西方界域，这一切都是事实。在第二次裂隙战争中，神之子将如他所承诺的一般保护人类，驱逐魔族，这也必将成为现实。人们应当抛弃伪经，听取真经，不要再受无能且贪婪的教廷蒙蔽，而是敞开怀抱迎接带来真信的天使，在他们的引导之下，人类将从地上的天国踏入天上的永恒天国。
　　如果是在半年前，这种异端言论的制造者会被教众们自发绑起来，放上火刑架烧成一团黑炭，但如今它正合许多人的心灵需求，言语传播的思想是没有形状的，因而它们如水一般无孔不入，尤其是工业联盟借助那极其不平等的同盟条约，将军队及其配套的整套行政体系整体迁入他们划定的以裂隙通道为中心的大片战区，一边在前线建造坚固的营垒，一边对后方的广大地区进行极为彻底改造，给予周边国家和地区极大的震撼，进一步加剧了此类理论的传播。
　　愚昧的民众会因为一点眼前的物质利益就倒向那些异端，神圣联盟内的宗教领袖却看得分明，即使在人类存亡的战争前夕，西方的那些恶魔也绝对不肯放弃对世界秩序的破坏，教廷对其让步，反而令他们更为猖狂。证据便是西方所组织的人类自卫同盟军所确立的七名统帅中，由工业联盟所出的四人，一者是工业联盟内地位仅次于“术师”的兽族魔狼，一者是“术师”的遗族弟子，一者是山间部落出身的蛮人，最后一个统帅名额虽是授予了前迷雾之国的反抗者首领，根据非常可靠的消息，此人已全然是工业联盟的傀儡，对另三名异族言听计从。
　　西方异教徒恬不知耻地以此作为工业联盟“平等”、“进步”和“团结”的证明，他们明知这是对世界根本秩序的破坏，是导致祸乱的根源，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在军事首脑会议上对自卫同盟军最高统帅进行刺杀不是明智的举动，也非教皇所指使，却是宗教世界对人类自卫同盟的一种支持者不在少数的态度的证明。
　　那些重伤濒死的刺杀者宣称，如果人类自卫同盟不纠正他们的错误，即使真正的异界魔族降临，中洲人族最为憎恶的也依旧是将兽人、遗族以及山野蛮人推上高位的工业联盟及其支持者，正是他们倒行逆施才会引来天谴，异界入侵便是神要惩罚世人的手段云云。
　　新建的地区医院里，斯卡从七窍流血的尸体旁走开，病房中的医护默默上前开始医疗处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倒不是为联盟统帅的权势所慑，而是这位统帅来到是应濒死刺客的临终请求，而在用最后的力量发出对统帅及工业联盟的诅咒之后，该人就笑着死去了。
　　每个加入同盟的国家都在建设他们的地区医院，其所需物资及核心人员无疑只能来自工业联盟，即使出发之前已经受过训练，这些联盟的年轻人也几乎不可能习惯“旧世界”对联盟这样的恶意。
　　但斯卡从来都不受此影响，他很平静地离开了病房，在路上说：“他们倒是懂得变通。既然异界入侵是‘天意’，那么异界魔族便是‘天使’——”
　　“——他们倒是现在就为自己找了一条后路，嘿。”他冷笑。
　　与他同行的另一位统帅却神情复杂，这名中年男子是东海诸国在加入自卫同盟后共同推举出来的一名代表，至少以旧世界的标准，他不仅是极有身份的贵族，更是一位能力和履历都堪称出众的将领。实际上，如果没有裂隙重启这件事，他现在应当不是在这里成为斯卡的同伴，而是成为另一个联盟——东海诸国对抗工业联盟的联盟的主帅。
　　从敌对变为友好是裂隙重启所致的无可选择的命运，即使已经同工业联盟处于同一立场，他依然能够理解这些此刻对工业联盟的仇恨。作为统帅，他对工业联盟借盟约侵袭及吞食诸国的作为看得十分清晰，越是看得清晰，他越是明了其势已无可阻挡。
　　“如您所言的后路，是指神圣联盟中有人已经准备向异界魔族投降，成为它们附庸的意思吗？”
　　斯卡发出许久不见的招牌嗤笑。
　　“难道你以为人类必胜？”他回头问。
　　统帅沉默片刻。
　　“人类已经结成了同盟，我们将团结一致，一直战斗，直到胜利一刻为止。”这位统帅说，“这是结盟大会上‘术师’的宣言，也是他赋予人类自卫同盟的根本信念。”
　　“不错。”斯卡说，“这就是同盟的基础，也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所在。”
　　良久之后，这位统帅低声说：“我们都明白。”
　　几乎所有刺客都服毒而死，中止的会议如常进行，人们用一种微妙的默契绕过了对这场声势浩大的刺杀的幕后主使的直接谈论，但对于这场会议的议题：自卫同盟军的建设，他们对工业联盟的倡议和具体计划表现出了更多的妥协和配合。
　　他们需要更有战斗力的军队，也需要工业联盟更多的资源支援。
　　他们别无选择，工业联盟已经将他们牢牢绑定在这辆战车上。
　　药师抱着一套全新的寝具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虽然是住在刚刚建成的地区中心医院，不过对今天的刺杀事件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也很清楚斯卡昨晚肯定一夜未眠，虽然不能说是这几年工业联盟把这头狼人养得娇气了，但现在这个居住环境无疑是斯卡最讨厌的。
　　火把卫兵的铠甲在火把下闪闪发亮，联盟制服与徽章让他能在这间充作会馆的城堡通行无碍，但随着他接近斯卡居住的楼层，道旁卫兵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药师沉默着来到斯卡的卧室门前，叹了一口气，对于接下来可能看到的场景，他可真是……很熟悉了。


第481章 局势与云深的努力
　　总而言之，当斯卡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并没有为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女人而发火，因为药师向他介绍这是自己刚刚发展的地区医院的新护士长。
　　虽然惯性思维让各国在加强同工业联盟关系上的首选方式还是极大地倾向于缔结姻亲，但在对工业联盟内部统治体系有所了解之后，他们也是非常乐意于自己或自己的后代得到这个体系所授予的权力的，哪怕他们要为此面临同“下等人”的竞争。因为就在这场军事首脑会议召开的时候，第一波兽潮如工业城指挥中心所预料的那样爆发了。
　　全世界有三分之二的空间通道发生了成规模的生物入侵，根据天眼系统的即时回报，西洲各战区的联盟军队基本在两日内完成了对这波入侵生物的防御和清理，没有对后方区域的生产和建设造成可见影响。东方联盟的情况也完全可控，远东大陆的情况仍须进一步观察和分析，而在中洲中部及东北部的军事联盟，虽然也对兽潮作出了有效应对，其组织上的缺陷却已见端倪。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自卫同盟将刺杀者冰冻的尸体送回神圣联盟，并提出严正警告的举动会造成的影响是相当重大的，即使工业联盟还没有表现出中止同中部地区贸易的迹象，各通道战线的线报依然准时送达，教皇仍不得不写一封有诚意的致歉信寄予“术师”，表达他无意引起争端，大敌当前人类务必团结，神圣联盟愿与人类自卫联盟持续合作的态度。
　　上一次教宗向世俗统治者低头，还是在两百多年前第一次裂隙战争后期的事情，因此这封信对中洲大陆造成的震动可想而知。
　　然而无论有多少人感到不敢置信，工业联盟确实在短短数年内，甚至可以说只用数月就将自身的地位提高到了同顶峰时代的中央帝国相提并论的程度——这种说法不过是便于仍对其陌生的人们的理解，工业联盟正以摧枯拉朽一般的速度深刻地改变着中洲人的生活，而这是中央帝国从未做到的。
　　由于人类自卫同盟、东方联盟、神圣宗教联盟及帝国复兴联盟四大联盟的接连建立，和四大联盟内外各种军事政治同盟的前后出现，过往一盘散沙的中洲大陆首次出现了清晰的区域划分，姑且不论这些同盟的内部的整合状况如何，由于地区间壁垒的消除或减弱，由于各联盟强烈的增强其军事实力的需要，工业联盟开动全部生产线所生产出来的海量工业品，便堪称灌注的方式倾销到这些联盟当中。
　　大量的物质财富向工业联盟回流，又帮助了他们进一步加强对各战区及战区周边国家的控制。而在这中洲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贸易行为中，同时伴随着工业联盟向世界无私分享的生产技术的推广，工业联盟的语言、文字、及其文化，都得到了极为广泛的传播。发展水平的过大差距让人们很难在使用联盟印记的钢铁铠甲和武器，服用联盟生产的药物，通过报纸、收音机等媒介获取世界各地的即时信息的时候，还能认同教会及少数贵族的宣扬，仍将西方视为蛮荒世界。
　　教会要求人们严守戒律，只接受为了战胜更大的异界入侵的威胁而进行的必要贸易，将工业联盟的文化入侵阻挡在外。然而不论神圣联盟这种“贸易守则”导致其内部走私的猖獗，工业联盟在舆论场上丝毫没有他们在生意场上的谦让，由于教廷迟迟不能对当初信誓旦旦将“裂隙重启”斥为恶魔的谣言，并要求各国阻拦降临点附近的居民迁移的内部人士实施惩罚，他们的媒体便以此为矛，在报纸上和在广播里对教廷展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将本应通过内部的政治交易将其消弭的危机再度翻上台面。
　　工业联盟的传播媒介对中洲的影响已经达到何等地步，通过这波一方毫无还手之力的舆论战争完全表现了出来，不能不说这也是教廷内部极端成员冒险发动对西洲军事首脑会议的刺杀的原因之一，但这场失败的刺杀也将教廷本尚可算是信誉上的危机迅速转变为权力的困境，教皇及其支持者不愿放弃将教宗国借第二次裂隙战争扩大为地上神国的宏图，最终选择了向工业联盟妥协。
　　但对于工业联盟来说，在教皇表示愿意对内部成员进行整肃而非审判后，暂缓对神圣联盟的进攻不仅仅是为顾全大局，因为联盟对各战区后方的社会改造已经初步产生成效，让联盟的解放者们看到了人们自觉起来推翻封建统治者的人身控制及宗教的精神统治的光明前途。
　　这是比初战告捷还要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这里所说的初战，自然是指与兽潮的初遇，在已经稳定布下重重阵地的联盟前线作战部队看来，被从异界驱赶过来的大批野生动植物虽然不是没有杀伤力，但对它们的清理和控制实在算不上正式的战斗，而仿佛是呼应他们的这种傲慢，在东部战区塔克拉系统内的一支部队遭遇了一个发狂的食草动物群落，这些目前为止降临到中洲的体型最大的生物固然皮糙肉厚，需要动用重武器方能有效拦截，但他们的好运气却是在后头——令这些食草动物发狂的是随之而来的毒蜂蜂群。
　　即使这支前线部队用尽手段，将大部分蜂群消灭在防线之上，却还是有一批毒蜂越过前线进入了后方生产区域，避险警告很快传达回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些损失。
　　这个教训是值得记住的。因为这毫无疑问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波兽潮发生在中洲各区基本都做好了准备之后，不仅这一次的生物入侵规模更大，破坏力更强，更严重的是第三波兽潮其后紧随而来，给予远东大陆之外的中洲各地防线以严峻考验。
　　至少对中东部的神圣联盟及帝国复兴联盟来说是极其严峻的考验。
　　即使身处后方区域，塔克拉也能在办公室里听到远方雷鸣般的炮响。联盟的战争技术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毫无技术，尤其是在他们选择阵地战时，看起来无非是选择阵地，建设阵地，排布火力，然后就是从后方不断运来大量的炮弹直到堆满仓库，在防御阵线的前线，火力的储备甚至比粮食还要充足。
　　他看了一眼窗外，在这个距离上，常人很难用肉眼直接观察到空间通道的存在，但塔克拉如今的感官已经提升到了一种堪称非人的程度，在这里，他不仅能看到它们，看能看到这些通道所导致的周边空间的弯曲。“弯曲”也会导致周边地区一些物理常数的微妙变化，对人类身体及精神的影响虽仍未显现，但联盟所依仗的热武器的射程及及其杀伤范围都因此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变。这些变化目前来说不会对作战造成大的阻碍，在入侵者的密度已经高到闭着眼睛都能打中的时候，射程远一点或者近一点，杀伤半径大一点或者小一点，联盟的战斗员都能够及时根据情况调整标尺，完成战斗任务。
　　这些战斗又一次验证了自工业联盟建立以来就颠扑不破的真理：热武器对人（兽）潮战术有绝对的优势，在不惜火力的情况下，无论这些来自异界的生物从空中，从地面，还是从地下发动对防线的进攻，都无法突破炽热的金属风暴进入内线，只能用毫无理智的冲锋将战场化为血海地狱，给联盟的战斗员造成不小的精神压力。
　　而对神圣联盟和帝国复兴联盟来说，工业联盟要面临的这点压力简直微不足道。
　　他将目光收回，将摆在桌上的天眼区域子系统收起，而将目光放在桌面那幅中洲地图上，这张图已经在方才的军事会议中被与会者用铅笔作了各种各样的标注，中洲大陆被这些标注分为界限分明的三个部分，粗细不同的黑色线条代表各个区域的防御阵线，位于中洲大陆中部及东北部那两个缺口显得特别鲜明，根据工业城主系统的战报，以百万计的异界生物正像漫溢的洪水从防线缺口冲出，像潮水一样涌入神圣联盟及帝国复兴联盟的腹地。即使是主系统也不能完全监控整个大陆，但依旧可以想象得到，如果神圣联盟和复兴联盟没有及时组织民众撤离，并对兽潮进行有效引导的话，那些失守区域的情况如今恐怕是非常不妙。
　　工业联盟每日都稳定向中洲通报各空间通道的变动，并有力地保障商路畅通，已经尽到了非盟友的义务。塔克拉知道除非马上又来第四次兽潮，否则只是这种程度的失误还不足以令神圣联盟同复兴联盟伤筋动骨。倒是以联合王国为主的东方联盟，虽然也非常成功地抵御了兽潮冲击，但过于血腥的战场对精灵们造成了相当的精神伤害。
　　又及，他们那个至今未能成年的树精灵最近似乎有些异常。
　　但最大的异常发生在远东大陆。
　　关于亚斯塔罗斯的非人类身份这一点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从镇守各空间通道外侧的兵团来看，他对彼方世界应当也不是全然欢迎的态度，可是同样的生物入侵发生在远东大陆，这些兵团却没有作出积极的拦阻行动，只是对冲击到面前的兽潮作了基本的防御。仍不能十分确定是这些兵团的战术，还是动植物的种群不同，又或者是远东君主早已作了安排——研究部门通过分析天眼系统取得的图像发现，这些区域似乎有微妙的光线偏差。在种种因素之下，四散而去的兽潮并没有表现出同中洲大陆所遭遇的那般强烈的攻击性，它们的行动接近于正常的迁徙，天眼已经观测到了不少定居的种群。
　　从曾经的冰极考察队被救助而后送出远东大陆的经历，及天眼的种种记录来看，远东大陆的人口可能已经多数集中于城市和城镇地区，由此空出的大片土地可以承担这些成规模的生物入侵。虽然外来物种会对本地物种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这未必不是决策者的目的——这些被放任的异界物种将此方世界将重构食物链，供给后续迁徙的异界人族生存所需。
　　然而如果说亚斯塔罗斯的所作所为就是经营一片足够广大的土地以等待同族的降临，其兵团布置是为确保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掌握主导的权利，而目前所知的事实似乎也非常支持这个结论，但对中洲大陆许多比起所谓事实更相信本身直觉的人们来说，他们是很难相信远东君主的百年筹谋就是为这个目的——或者说只为这个目的的。
　　正如人们也不怎么相信工业联盟的“术师”建立人类自卫同盟的目的，只是为了人类本身的生存和延续那般。
　　但无论他们相信与否，如今半个大陆都必须依靠工业联盟才能实现团结已经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塔克拉独自复盘着中洲大陆如今的总体局势，同时思索刚才会议讨论的结果。作为一个作战方向的总指挥，他不仅要负责军事上的指挥和调动，还要负责军队内部的思想生活等项事务。联盟军人的各方面素质都毫无疑问是可靠且出众的，但即使工业联盟由于已经完全集约化的工业和农业生产，使得他们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征召并训练出很大数量的军事人员，保卫工业联盟十分有余，但分散到中洲地图上，作为各通道前线的主力就显得十分薄弱了。
　　因此，不仅各个同盟国家要派遣军官到工业联盟去接受新式武器的军事训练，已经到达各战区驻扎的联盟军队也要在本地组织起各种自卫军和民兵武装，同各地正在逐渐完善起来的行政体系一起打下全民战争的根基。
　　在来自工业城的指示下，他们依据当地情况，已经相当好地完成了建立同地区民众的互相信任，并将他们组织起来的任务。当地的人们也接受了解放者完全不同于旧式统治者的管理和领导，还接受了新统治者从别地移植过来的生产方式和文化生活，并且这些过程都是在原统治者的许可同见证之下发生的。而联盟在前线抵御兽潮的出色表现则直接将参军动员的进展极大地向前推动了一步——虽然这也导致新兵训练的思想课的重心要从如何克服对未知敌人的恐惧转移到戒骄戒躁之上，教官必须反复告诫这些兴奋的新兵，不要认为掌握了新式武器就一定能够获得胜利，异界人族仍未出现，第二次联系战争就不能算是已经开始，真正的战争必然是极其残酷的。
　　联盟军人已经确立起来的权威保证了这些教育是有效的，但效果是有限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联盟军人，也从未经历过同势均力敌或比联盟更强大的敌人的战斗。
　　这很有可能成为他们挫败的根源，不是能够通过加紧整训轻易解决的。
　　塔克拉再度看向窗外，在常人看来，这些通道宛如一根根中空的圆柱，但在他的眼中，它们更像一条条用锐利刀锋隔开的裂缝。即所谓“裂隙”。
　　那么，在这些裂隙的另一端，彼方世界同中洲人族同源的“魔族”，什么时候真正来到这个世界，将一重又一重的历史迷雾解开，让所有长久之前的布置起效，让他们看到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什么方向呢？
　　在工业联盟的中心城市，美貌到极点的银发龙族也在眺望窗外，他所面向的是已经被固定在海上的浮空城市的方向。那是一个适合发生任何事的相当宽敞而坚实的平台。
　　“这些通道已经进入稳定阶段了。”墨拉维亚撑着脸说，“他们不会来得很慢的，这个计划他们准备很久了，虽然并不完善，但它一旦开始，就算是龙也不能阻止这个过程。”
　　“不过你们至少不是全无准备了。”他又说，“按你们的战争理论，中洲人族未必会失败，就算经验不足，但是你们人多呀。而你们的对手就算在龙看来也是很傲慢的，傲慢意味着愚蠢，在战争中，愚蠢意味着生命的代价，而他们又将自己的人口控制得太少。”
　　“当然，即使他们非常傲慢，非常愚蠢，他们还是比你们强大得多。”
　　墨拉维亚从窗前回过头来，他对云深说：“这对你们来说会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是的。”云深说。
　　墨拉维亚说：“你是这场战争的主导者之一。不过当那些人族正式降临，我所等待的时机也要来到了，那个孩子是要回到那个世界去的。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让他如此深入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去吗？”
　　“人们并不特别在乎这种事情，我也是来自异界的异类。”云深说，“他能够担任现在的工作是集体的决定。”
　　“但是你的意志可以决定他们的决定。只要你向他们说出真相，让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是一个来自异界的异类，将他同这个世界的联系切断，人们就不会信任他了。”墨拉维亚说，“这个前所未有的、覆盖万万人的精神统制，是在人类对你和他的信任之上成立的，并且真正的基点是你。”
　　“但你没有做任何阻止的尝试。”墨拉维亚说，“是因为你不愿意放弃这样便利的控制手段，还是因为你舍不得他离开？”
　　墨拉维亚歪了歪脑袋。
　　“我觉得不是。”他说，“你很像我的兄长，既聪明，又敏锐。比如我对你说过的话，有些你相信了，有些你完全不信，比如说我会为了这个孩子能够好好长大，将自己作为食粮喂给他，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了，对吗？”
　　云深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墨拉维亚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也不算说谎哦。”他说，“对我来说，不论是我吃了他，还是他吃了我，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我同您的看法有些不同。”云深说，“实际上，当裂隙真正‘打开’的时候，您是可以用本体回去的，对吗？”
　　“是的。”墨拉维亚说。
　　“您的本体已经不完全了，但不是因为来到了这个世界而不完全，而是在此前。不过中洲世界对您的本质更为压制，又借助了遗族的禁魔体质，从您送来的那枚结晶之中才因此得以诞生灵性。”云深说，“虽然你们都是从浓度最高的本源力量结晶中洲自主产生的生命意识，但是诞生的环境不同，成长的经历及引导者不同，致使你们的生命性质也有了明显的差异。这种差异令你们的生命形式得到进一步的提升有了可能。”
　　云深的语气像他做报告时一般理性，墨拉维亚看向他的眼神则满是赞赏。
　　“所以您并不觉得你们互相吞噬是残酷的事。”云深说，“而作为更强大的一方，您无疑在吞噬的过程中有更大的优势，甚至令自身意识在新生的第四代龙主中完全复苏也不是不可能……我这样的认知是错误的吗？”
　　墨拉维亚笑了，他说：“你是对的。”
　　“‘龙主’高于同族的特性，就是它们能够将一切有形有质与无形无质之物都化为自身的力量，这是我们的本能。我们越是强大，这种本能越是强烈。之所以我能够同你们和平共处，是因为我将自己剥离了一部分……这个过程实在是有点儿疼，虽然我认为这是完全值得的。不过显而易见，我的寿命与我的力量已经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在同他建立生命本质联系的那一刻，你已经成为最了解我们的人类。而随着这份联系的日益加深，你已经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你们之间深刻联系的本质是让他以你为基质成长，而又不必承受他所汲取的群体意识的力量反噬，你用有极大韧性的灵魂为他将一切负面的反馈隔绝在外，令他比仍是坚不可摧时的结晶时更为安全。”他对云深说，“而你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自己一天一天变得更像工具，逐渐失去自己作为个体的丰富感情。这样说起来好像是你被那个孩子诱捕并寄生，变成了他专属的养育者，然而……”
　　他看着云深，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说：“然而你其实从未失去自我，反而利用这样的关系，将那个孩子的成长同这个世界被你推动的变化紧密联系起来。他完全相信你为他选择的方向，于是中洲的人族越是团结，对你所推行的哲学越是推崇并且实践，他因此得到的给养越是充足，于是就连第二次裂隙战争也成为他成长的良机，不用太长时间，他就会自然地蜕变，踏入生命的新阶段。”
　　“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墨拉维亚说，“在几乎任何人都未能察觉的时候，你竟然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并且让这样有些不可思议的设想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你确实作了许多值得尊敬的努力。”他轻柔地问，“但如果这一切最终都要归于湮灭呢？”


第482章 从物质到精神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墨拉维亚说：“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意外呢。”
　　云深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感到困惑，关于为什么是我来到了这里，而又给我这样恰恰好的帮助，让我能在适当的时间遇到适当的人，最终创造出眼前的局面。得益于天澜的帮助，我想我现在明白一些原因了。”
　　“我是为了他和其他人而来。”他说，“无论我带来这里的道路以后是会被坚持还是被舍弃，这个世界都是不会毁灭的。它会继续存在下去，不论以任何形式。”
　　墨拉维亚看他良久，然后说：“那就看你能做什么吧。”
　　这场私人之间的交谈并不影响任何日常的工作，工业联盟对诸盟国的援助计划持续进行，作为作为公认的术师最宠爱，最信重的学生，范天澜已经几乎可以确定是工业联盟的下一任核心——虽然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谈这个还为时过早。虽然因为他是联盟军队的初期建设者之一，所以战区统帅人选公布时他不在名单之上，让一些人感到非常意外。
　　但事实证明他在如今所在的总调度的岗位上发挥的作用才是无可取代的。
　　在责无旁贷地主导了人类自卫同盟的建立后，在天眼系统的辅助下，工业联盟又将同盟境内的十三条空间通道按人口、地缘各项分成了五大战区，工业联盟作为独立一区，向联盟外的四大战区输送大量的人力物力，这种输送的规模和数量是不仅是工业联盟，也是中洲大陆世上前所未有，总数近百万的军队和事务人员分赴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对中洲世界的震撼甚至不亚于另一次天地异变。
　　范天澜是这一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和人事调动的主要负责人，从组织动员、交通运输到后勤补给，他们用短短数月向整个中洲世界展示了工业联盟真正的力量——倘若没有裂隙重启，足以席卷整个中洲大陆，将工业联盟从西方崛起的帝国变为世界霸主的力量。
　　因为人类自卫同盟的建立，因为许多王公贵族已经在联盟之内生活，因为报纸和广播的愈发普及，工业联盟的绝大多数动向都能够通过这两条获悉，许多人就认为他们已经对这个新崛起的帝国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个新帝国擅长使用别国没有的机械动力，有名目繁多而且规模全都很大的生产部门，通过垂直管理将绝大多数的人口集中于城市地区，有惊人的战争能力，因为他们有威力很大的新式武器，因此历次战争都是以少胜多。无论战争还是建设，他们都喜欢用少数的精干人员辅以大量的充足物资来撬动最大的成果。
　　他们认为这一切都是源自于“术师”，是他造就了今天的工业联盟，一个史上从未有过的强大帝国。
　　他们的看法不能说是错的。
　　但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致使他们已经了解得这样多，却仍不能明白为何工业联盟为何能发展得如此迅速，又如此稳固，也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阻止这个帝国对他们的全方位侵蚀。
　　对这近百万的军队和工作队伍，工业联盟承担他们在各战区生产恢复和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前的一应支出，其余诸国作为同盟国除了向军队等有偿供应部分粮食之外，要对盟主尽的义务就是开放水道和领空，并协助完成连通各国的交通干道的建设计划。理所当然地，这一部分的建设也是由工业联盟主导，他们要求各盟国允许他们将数以万计的工兵投入这项工程，由他们招募劳工予以培训，统一调度，在这些劳工应得报酬方面，工业联盟支付三分之二的报酬，沿途国家和地区承担三分之一，除了绝对的通行权之外，其余因这一工程产生的利益工业联盟一概不取。
　　于是不仅联盟人向同盟国流动，同盟国与同盟国之间也有了成规模的人口和贸易流动，于是这项工程进展到哪里，工业联盟的货币、商品和文化就传播到哪里。
　　在联合会议上通过这一庞大的道路规划后，工业联盟像按图钉一样在各国的工程段按下一个又一个的工程营，这些营地不仅聚集大量设备、物资与人口，还要求租用一定数量可供自给自足的土地。
　　显而易见，工业联盟是意图将这张西部大陆交通网经营作为其延伸的国土，同已经毋庸置疑被纳入其统治的各战区联系起来。依据工业联盟自裂隙重启后表现出来远远超过一般国家的军事、经济以及文化实力，人们只要稍有常识，就能想见工业联盟定然会像将各裂隙战区一样，将被这张水陆空网络所笼罩的诸多国家一口口吞掉。
　　甚至这个过程可能不会有什么抵抗。
　　因为不太会有人想要知道如果前线的联盟军队将炮口调转向他们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虽然人们总是感到困惑，工业联盟为什么总是能够通过做一些亏本生意的方式来获得战争也未必能够取得的利益，这背后的道理真是令人细思恐极，但在人类整体正在遭受第二次裂隙战争威胁的情况下，即使要冒被和平侵略的风险，诸同盟国还是愿意接受工业联盟的领导，向它那些后患无穷的改造举措提供支持，既是难以舍弃眼前的利益，又是因为看到了其他模仿同盟而建立的联盟的失败。
　　如今中洲世界的国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战争联盟内的国家，一类是战争联盟外的国家，后者的数量比前者要多得多，虽然裂隙通道的数量算起来足足有五十四条，但它们分布在广大的中洲大陆上，至少目前来说，直接面临入侵威胁的国家只是少数。
　　工业联盟能以一力包揽的方式解决前线国家同后方国家的矛盾，还能通过暂时的出让利益来谋取未来的长远回报，但除了大陆另一端与之同气连枝的东方联盟之外，其他战争联盟却无法模仿这种一边用严厉的盟约压制盟员迫使他们让出主动权，同时又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对诸盟国予以确实的援助的棒子与糖并举的手段。虽然他们也往往是以一个强有力的国家为中心，但这些盟主国家既不能也不愿像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这样承担大部分责任，他们首要考虑的是自身利益，因而在其军事联盟内外都造成了许多矛盾。
　　这些矛盾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大陆中部对裂隙入侵的防线破裂只有部分原因是守军的力量不足，战术错误，另一部分是多种因素导致的人祸。始作俑者似乎得到了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惧怕兽潮入侵的国家愿意提供更多的给养和向联盟的主导者让出更多的权力，但这种做法的影响毫无疑问是极度恶劣的，并且同工业联盟和联合王国的作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至今日，工业联盟已经同富强、先进、文明等新词汇紧紧联系了起来，通过报纸和广播，人们见证了从迷雾之国到如今的纳加尔新自治区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使许多人始终难以将这个异教国家视为中洲世界的拯救者，但他们治下的盲目民众却已经为他们展示出来的财富与力量所倾倒。
　　工业联盟是人间乐土，解放者是“真正的天使”，从纳加尔新自治区中诞生的新教教义伴随着工业联盟在对抗异界入侵前线的辉煌战绩，在越来越广大的地域得到了传播，并为人们所接受。
　　在这个时代，人们尤其需要精神上的依靠。
　　解放者很关注这个因他们而产生的事物的发展。表面上看，新教的出现和传播确实有利于工业联盟的对外扩张，因此联盟人时常被认为是这一浪潮的背后推动者，但对解放者本身来说，新教却不是他们的助力，而是他们强有力的竞争者。如果解放者不能克服自己的傲慢心态和工作上的种种缺点，同最多数的人民建立起紧密的联系，为在精神的世界将他们在现实失去的领土夺回而改变了自己面貌的宗教就会将一切归功于神的恩赐，让人们继续相信这都是“神的安排”，任何形式的斗争都毫无必要，并将解放者将已经被他们逐步挤走的贵族阶层等同起来。
　　比起轻易就能动摇和摧毁的贵族阶层，宗教有深厚的基础和更适应环境的柔软身段，它虽然无形无质，却是旧世界的人类认识世界的根基，即使解放者也不能完全消除它在他们思想中留下的烙印——这一点比较曲折地体现在以云深为代表的诸联盟创始人的个人权威上。斯卡在联盟内兽人群体中的地位已经不必多说，他在外部环境的行事也堪称顺风顺水，术师从不离开联盟，他便成了人们唯一能够见到的联盟领袖，于是至少在贵族群体中，人族对兽族的敌视和畏怖变成了吹捧和依附。
　　新教的传播也在客观上加速了遗族在西方大陆的地位的改变，但所有人都知道工业联盟之所以能够存在的根本核心是什么，即使减弱了宣传，凡有术师署名文章的报刊和书籍印量总是最高的，即使语言和文字完全不通，在一些解放者并未直接施加影响的地区，都出现了将教士和普通民众这类印刷品取代宗教用品进行供奉的现象。
　　在主要是云深的推动下，联盟的报刊和广播向联盟几乎所有高级干部都约了专稿，并做成专题与战争报道共同在联盟内部播送。
　　理所当然地，范天澜也在行列之中，他写了两篇文章，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正在进行的工作和他过去的工作成绩，这两篇文章获得了不小的反响。
　　他论述的题目分别是文明能否跨阶段发展和为何要改造农业社会。
　　但反响最大的还是云深所写的系列文章。
　　范天澜那两篇文章不只是写给联盟人，也是写给那些因为受到种种刺激而意图改良社会提升国力的统治者们，以及以封建统治者的方式思考的人看的。虽然对其中尖锐之处有所润色，这两篇文章对联盟外许多读者的冲击仍是极大的，这大概是首次有联盟的高级干部以如此直接得堪称冷峻的方式，向仍将工业联盟视为“奇观”“特例”的那些人指明，联盟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它的出现固然超前，并有外部因素的帮助，却一切始终遵循客观规律，解放者以自身投入于广泛的社会实践，证实了新事物强大的生命力和旧秩序必然的末路终局。
　　人们对“术师”的文章并不算陌生，作为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他的书面报告，他的批示，他起草的草案……串联起了工业联盟的发展过程。然而这次这些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文章，对许多人来说仍然造成了强烈的震动。在这些文章里，“术师”首次公开承认了自己异乡异客的身份，阐述了他建立工业联盟和解放者的过程，联盟每一次重大变革时他所作的决策，列举了工业联盟发展期间受到的种种外部援助。他总结了联盟的现状，对第二次裂隙战争的前景作出了预测，展望了人类整体的未来。
　　同过去登载在报刊等上的其他文章一样，他的笔调诚恳，用词朴素，只论整体，从不论自己个人的功绩，不同于过往那些理论文章的是，这篇文章是他首次对自己在这个世界所走的道路进行全面总结。他总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有所成就的最重要以及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团结了最广大多数的人民。
　　人民不是一个悬浮于口头纸上的名词，也不是因为物质的稍有改善就感恩戴德，所以任由驱遣的工具。他们总体上非常缺乏教育和好的组织，是人类社会得以运转的基础，却从来受到沉重的压榨和得不到任何尊重，许多人认为他们生来便愚昧而麻木，但事实并非如此。工业联盟最富于组织性的代表解放者便是从地位最卑下的群体及不可接触者之中诞生，他们自身的经历及他们工作的成果都历历证明，这世上并无生来的奴隶，即使是后天的奴隶，在他们解脱了身体和精神的枷锁之后，藏于麻木面具之下的生动而真实的感情便显露了出来。
　　解放者之所以到目前为止都是无往而不胜，并非天神忽悠，抑或骗局高明。难有一个骗局能持续十几年，还能从欺骗百千人到千万甚至万万人都毫无破绽。解放者所做的一切工作都在事实接受联盟内外无数眼睛的审视和检阅，纵使解放者连自己也骗过，他们创造的物质财富却绝无虚假。这些数量庞大的物质财富不是用在他们自己的身上，而是用在了改善最贫困、最需要帮助的人的境地上。
　　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时期，工业联盟永远要走也只能走依靠最广大人民的道路。这条没有终点的道路所指的方向，解放者为之奋斗的美好前景，不是建立一个超地域的人类帝国，实现术师个人或者解放者这一群体无上的权利和地位。他们既是站在人群之中，又是走在人群前方，只有这样的地位，才能让他们前往不再有贫穷和饥饿，也不再有人压迫人的光明的未来。
　　云深的这些文章之所以影响广大，并不只是因为这是“术师”署名，在所有联盟宣传渠道上发表的重磅内容。工业联盟经过十几年的发展，虽然作为一个国家它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算得上非常短暂，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否认它的强大了。它当然不是完美的，有许多可见和不可见的问题，但总体来说，使工业联盟所以，作为一种被移植过来并生长良好的新事物，体现出了一种不加修剪也能茂密成林的强大生命力。解放者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们是工业联盟中选拔出来的最进步、共同理想最坚定、最有组织性的群体，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但即使在这个群体当中，也从来不缺乏有人将努力工作视为一种向“术师”奉献的修行，他们个人和集体的成功的根源是因为“术师”永远正确。他们有一种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被鼓励过却从未消失过的殉道的狂热。他们虽然不会像贵族阶层一样将“下等人”当做智力低下的牛马，却也认为自己的作为是在对他们进行高尚的拯救，虽然这些“被拯救”的群体很快就能以他们方式对联盟的发展作出贡献，有些特别优秀的还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之中，但总体上，这些思想仍带着明显旧日痕迹的解放者始终认为，如果没有自上而下的指导，无论他们自己还是这些“被拯救的人”，都没有自发创造任何新事物的能力。
　　“术师”的系列文章认为，这些都是错误的思想，而它们导致的对联盟政策的理解偏差已经造成了许多工作的问题，解放者正在从联盟直接控制的有限区域走向更广大的世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时代的机遇对他们的工作提出了更多更高的要求，他们要克服自己的缺点，在内部进行风气整顿和深入教育。
　　他们必须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要成为短暂的时代逆流。
　　对那些在解放者的社会改造过程中感到了自身存在危机的统治者来说，比起范天澜那两篇文章带来的威胁，“术师”的文章反而有些不痛不痒了，虽然在他描述的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理想道路向奴隶和贱民都敞开位置，却没有将他们这些在过去的长久岁月一直都是人类精华的人群列入其中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尤其是他自成逻辑的种种言论虽然对他的臣民及联盟外的平民有相当的蛊惑之力，令他们再次感到这确实是一名异界来客。
　　但他们依旧不认为“术师”所领导的工业联盟最终会将他们这个阶层挤出统治序列。
　　因为他们很难相信有人在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计划要同整个世界为敌，国王和贵族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不可或缺这一点从未有过一日的一丝怀疑，他们认为他们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灭消亡。何况他们当中的许多代表人物同工业联盟有很深刻的利益捆绑。
　　作为同盟盟主，工业联盟的一切决策都是公开的，并获得了主要盟友的赞同投票，虽然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运用了一些必要的技巧和手段，在工业联盟有效地运用了这些策略之后，许多同盟国家的国王、实权大臣及富有领主以他们所拥有的财产和部分土地为原始资本，大量投入到工业联盟为建设四大战区及大陆交通网而设立的种种商业资产机构当中，不仅从这些投资行为中获得丰厚而稳定的回报，并且能够换来他们在工业联盟内的优越地位。
　　他们不只是联盟的盟友，也是同联盟内统治阶层的平起平坐的朋友。
　　这些信念坚定的国王和贵族用自己的成功榜样来劝说那些对未来感到畏惧的人们放下心防，工业联盟展现出来的力量证实了它在战争的帮助下成为一个超人类帝国是有现实基础的，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吸引下，传统的统治秩序正在改变，贵族阶层也应当转变自己的顾念，他们不必非得同土地死死绑定，让自己只能束缚在狭小的地域，而应当前往更广阔的未来——有什么加入到这个超人类帝国之中，完全摆脱，，那那些只能出产粮食的，“术师”需要营造一个崇高的形象，但他绝对无法不依靠贵族这个最有智慧和力量的阶层，而去依靠那些只能在这个伟大帝国内才能有良好生活的所谓“人民”实现他的目标。
　　稍安勿躁，难道没有看到他们的财富和名望正在一日日增长吗？
　　但对人类自卫同盟外部的的国家和地区，尤其是早已将工业联盟视为祸乱之源的神圣联盟来说，他们关注这个国家的一切动向，完全不认为“术师”的文章只是为了蛊惑更多的人心甘情愿成为他的马前卒，虽然他们也同样不相信他所说的光明未来，却认为是“术师”这个以一己之力动摇了世界秩序的男人要夺取宗教根基的宣言。
　　血与火的战争的间隙里，无声的信仰战争正在进行，并呈现出上层和下层的泾渭分明。
　　范天澜从自己的力量增长中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第483章 与文明共存
　　一个强大而开放的国家所具有的吸引力和影响力是极其惊人的。
　　强大即意味着正确，开放即等于向外传播价值观——这一点显然中州世界无人能出工业联盟之右。
　　他们不仅在外用利益收买，也将别国的优秀人才集中到自己的内部来。这世上大概只有工业联盟一个主动招收留学生的国家，虽然他们招收学生的门槛不低——主要高在要将贵族同平民打包，但学生得到的待遇很好，课程大多又极其实用，因此去联盟留学的热潮很快就从西洲平原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地域，裂隙重启之后更是增长到了惊人的规模。
　　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涌入联盟的各级学校，还有相当数量的贵族尽管进入联盟的军事训练营，这个过程是同联盟向外派遣数十万的军队与工作队同时发生的。人们急切地想要从这个强大的国家中获得国力迅速提升的秘诀，工业联盟也愿意无私地同他们分享自身发展和建设的经验。同他们的对外援助一样，许多人认为工业联盟的这些做法既是为了对抗异界入侵，又是为了将自身融入主流世界，毕竟无论如何，它是个异端国家。
　　中洲世界需要它的力量，所以许多国家和地区愿意屈居其下，然而倘若它做得太过，也许上一次裂隙之战后遗族遭遇的反噬又会重演。
　　即使术师在开学祝词中说“培养全面发展，适应时代需要，能够实现战线团结的可靠人才”，无论外界的关注者还是大多数的学生本身，都不能马上意识到这段话的意义。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在战争的阴影下，工业联盟调整了贵族与平民学生的打包策略，并不再按身份给予不同的教育——意思不是将曾经只教给贵族的专门知识教给平民，而是贵族失去了他们选择的权力。所有他们曾经认为低下、劳累、不合身份而否定的课程都来到面前，他们不仅要学农学，走到田间，亲手耕种土地，搅拌肥料，施放有毒的农药；学工学也不能只在课堂上聆听理论，还要穿上工作服到轰隆作响的工厂里去，亲手搬运原料，操作机器，加注机油，打扫车间；他们还要像任何一个普通士兵那样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被剥夺特权受纪律束缚，被要求无条件服从命令；无论出身如何，所有留学生都要学习野外生存、缝纫、医疗护理等基本技能。
　　换言之，除政治经济学即历史学之类课程之外，联盟人学习什么，这些留学生就要学习什么。
　　为现实所需，这些课程都作了浓缩，并对考试的频率和标准有所调整；同时，为加强与各国间的联系，工业联盟设置了专门的万国广播频道，专用于播放各国的自制节目；又因为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到联盟出版的报刊等物在世界范围越来越重大的影响，于是他们开始向有意愿的国家的转让各种印刷设备，他们的报社和出版社也承接各种代印业务。
　　这些举措所体现的善意是毋庸置疑的，无论人们想要从这个冉冉升起的巨大国家中获得什么，工业联盟都会尽力实现他们的愿望。又无论有多少头脑清醒的人看到了接受这种善意的后果——那是如海潮般绵绵不绝的侵蚀，是从身到心的逐步改造，以及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吞噬取代。长远下去，后果难以想象。
　　然而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岁月，看得太过长远又有什么用处呢？更何况战争就在眼前。
　　第五、第六波兽潮之后，范天澜的力量又进一步有了增长。仍未有一个如记载中的魔族出现，但入侵的异界物种不仅数量越来越大，种类越来越多，并且智力及适应环境的能力亦有显著增长，人类自卫同盟的防线经受住了这些增长带来的考验，中洲大陆上的其他军事联盟却日益吃力，在对抗中凸显了它们在后勤及防御战略方面的弱点。
　　真正的敌人仍未出现，他们的对手仍是野兽，然而除了防线坚愈钢铁，伤亡轻微的自卫同盟与借助战争的压力成功度过磨合期，从名义上的联合变为成军事、政治和经济的一体化，因而力量有了明显增长的联合王国之外，大陆中部诸国在历次兽潮冲击中所受的人员伤亡与物资损失，已经快要接近裂隙重启时天地异变所带来的。
　　而东西两线同中部防线形成鲜明对比的还有他们的后方建设与生产，八个多月的时间不够完全改造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基本状况，但已经足够有足够物质支持的解放者带领人们收获第一批生产成果。他们建设的小高炉目前还只能生产一些品质稳定的农具，兵工厂也只能制造出一些杀伤范围不很大的投掷武器，公营农场的收成有高有低，西大陆交通网的建设进度也快慢不一，但他们自查有许多不足的这些成果，对当地的人民来说已经近于奇迹。
　　再过几个月，联盟的留学生将结束他们的应用课程，开始大规模回流祖国。在严格的学习、高强度的训练、日日变化的战报及各种集体活动的反复影响下，大约只有极少数意志最坚定的学生还能保守过去的价值观。他们这么多的人数，他们在联盟内习得的这么多的技能，以及各国因工业联盟推动的各项工程而被动产生的和主动向联盟学习而产生的这么大的对人才的需求，意味着这些留学生很快就会被填充到各国各种空缺的新岗位上。
　　神圣联盟的教宗说“难以想象的动摇正在西方发生，比瘟疫更可怕的腐化借战争的名义在蔓延”，虽然这种说法连人类自卫同盟内的仍坚持信仰的群体都感到了不快，但不可阻挡的变化正在发生，人们对未来的看法正在转变。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几乎没有什么外力能让它停下。
　　工业联盟外的环境正在发生变化，工业联盟内也在发生变化。
　　即使没有来自墨拉维亚的提示，范天澜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只会在已经建立了共同认识的人群中发挥作用，他们的共识越深刻，信念越坚定，在这张广大的思维网络里得到反馈就越积极。
　　于是就从这种交互当中诞生了他想要看到的现实：越是对云深和他的信念忠诚，愿意作出贡献的人，他们就越是显示出才干，越是在联盟公平的选拔和评价体系中得到重视和回报。
　　不是范天澜控制了他们的思想，而是这个以他和云深为基点的数据云对其网络成员进行了资源分配，使得他们表现出了明显的同一性。分配的原则是总体上是信者弥坚，能者愈能，如果有人动摇了，甚至是背叛了，那么之前加诸其身的有益辅助都会被撤回，是一个坚定忠诚最有利的工具。
　　因此范天澜也同样知道，即使联盟内外对“术师”的信赖和崇拜已经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能够真正理解他的愿望，践行他的道路的人，即使在解放者当中也不到七分之一。这是一个在火热气氛中犹如泼冷水的数字，范天澜对此很不满意，云深却觉得比他想象的要好多了，而且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范天澜的天赋力量不能扭曲人们的真实意志。
　　那么给予了范天澜这样日益增长，甚至足以触摸到世界壁垒的力量来源于哪个群体呢？
　　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人们是否相信术师所指的光明未来，无论解放者当中有多少人甘愿将自己的人生投入到无尽的奉献与斗争之中，无论外部的敌人对他们有多少诋毁，也无论人类自卫同盟是否稳固，无论第二次裂隙战争将要以怎样的形式展开，工业联盟即代表着人类对理想社会的追求和实践。
　　没有任何国家和地区——即使东方的联合王国也不能模仿和重复它的崛起之路，这是一个中洲世界从未有过的政治实体，它创造了一种完全崭新的社会秩序，通过土地制改革和生产力提高摧毁了国王和贵族阶层存在的根基，它不分种族、民族、性别、年龄和经历，将一切愿意接受这一秩序的智慧生命都拥入怀抱，不仅给予他们物质生活的改善，并通过教育的普及，舆论机器的发动，在极为广大的人群中建立起一种跨越传统身份定位的共同认识。
　　与其说它是一个国家，不如说它是一个文明。
　　工业联盟将自身与中洲诸国明显地区别开来，联盟人踏出工业联盟的土地，亦是同他人格格不入，并非身份而是思想将他们同旧世界划出了明显的鸿沟。
　　这条鸿沟曾经同地理上的隔绝一起将这个国家隔绝在主流世界的认识之外，但这种隔绝对工业联盟来说是薄弱的并且短暂的，它在从农业社会转化到半工业乃至现在完全的工业社会后，打破屏障走向世界便是它必然的选择。
　　这个文明少走了它师承的另一个文明不可避免要走的许多曲折道路，就像一个生机勃勃，无所畏惧的少年，即使年轻气盛，即使经验不足，即使它的创造者也不能保证它在长远的未来中不会变质走偏，但它正在路上。
　　不再是历史的螺旋重复，新的未来已经出现。
　　他们正在从量变走向质变的阶段，正如范天澜的力量发展。
　　当第七波兽潮来临，看不见的力量波纹在天地间扩散，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工业联盟的工业城到联合王国的神光森林，到远东大陆中心高峰之上的白色宫殿，当世最强强大的天赋者皆心有所感，举目望天。
　　裂隙重启后一度稳定下来的界膜再度产生了波荡。
　　彼方世界，所有浮空城市都已在不朽之宫牵引下一一到位。
　　这一再度重写此界格局的宏大工程皆由一人操控，各浮空城无论领域大小，人口多数，领主的力量与地位高低，在这漫长得近于折磨的牵引过程中，除了固守本城做一个看客，没有他们能出手，也没有他们能置喙的余地。
　　他们甚至不能离开自身城市的空域。
　　自上代人王离世，不朽天宫隐匿于半空间以来，高等人族已许久不曾感受这种身不由己的压迫，甚至有些回想不起曾令他们战战兢兢的几乎绝望的力量差距。
　　现在他们又再度回想起来了。
　　不朽天宫是王权的象征，长久以来，它的形式大于实质。即使贵族们很久以前就已亲眼目睹公爵的星巢之城剥离伪态呈现本体，却依旧很少将它与不朽之宫直接联系起来，虽然公爵作为最有可能的人王继任者，自小就与亚斯塔罗斯一同在不朽天宫生活，他们只看到了人王离世后不朽之宫的毁灭和复生，没有设想过它在漫长岁月中可能发生的蜕变。
　　以一城统领百城，正如以一人镇压一族。
　　两百年前，三分之一的大贵族集体背叛人王亚斯塔罗斯，并在自以为颠覆成功后订立了诸大家族间的攻守盟约，变动城市环绕轨道，重划界域，导致磁场混乱，地面生存环境益发极端，并由于诸侯割据，新王威信与力量不足，无法压制，也无法协调城市与城市、家族与家族之间的矛盾，于是人心败坏，战端纷起，阴谋与谋杀屡见不鲜，末日加速来临。
　　舍弃这个混乱不安，犹如笼中大陆的旧世界，前往住民孱弱而地域广大，空间稳定的新世界，高等人族早有此愿。为了实现这个夙愿，他们对上代人王忍耐许久，直到千年计划基本成型才动手。
　　于欢庆之时突然发现他们的谋逆早已为人王所知，在他轻蔑的俯视中，他们的种种作为犹如傀儡演绎戏剧，操纵的丝线始终维系于这位王者的指掌之中，这些贵族的恐惧与愤怒可想而知。
　　没有人愿意成为傀儡，也没有人愿意被如此践踏尊严，何况亚斯塔罗斯离去，德尔德兰公爵闭城不出之后，新王不足为惧，贵族们枷锁尽除，在狂喜中感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之后，他们也绝不愿再失去它。因此他们鼓动当初未参与叛乱的其他家族立下盟约，解开诸城与不朽之宫自古以来的联结，重设巡航航线。
　　即使此举后患无穷，即使他们如今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还是他们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都将因此在裂隙重启时受到更大的时空震荡，也许彼方世界会被撕裂，在他们离去之后，这个被舍弃的故园则将在引力坟场中被碾为齑粉，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们的决定，甚至更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在等待裂隙重启的漫长光阴中，贵族们并非毫无进步。
　　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了亚斯塔罗斯的力量之源。
　　作为有记录以来最强大的人族之王，亚斯塔罗斯之所以远胜贵族，是因为他的力量并非来自于天赋，而是来自生命的性灵。意即这世上只要还有人族心甘情愿——即使不是心甘情愿也没有什么不同——受其驱遣，他就能继续存在，继续高傲地、彷如一切尽在掌握地高举于众人之上。
　　他规定了这个世界人族的命运与秩序，他还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他的王，让人类必须遵照他所制定的法则生存。他毫无疑问是一位英明而伟大的君主，却绝对不是一个宽容的圣人。
　　贵族们在他身上看不见光明的未来。
　　当最后一座浮空城市进入指定位置，几乎所有贵族都通过城市之心感应到了一个巨大系统的建立，并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他们在这一系统中所应处的位置及所应尽的义务。
　　然后，天黑了下来。
　　日夜没有更替，是笼罩了整个世界的能量网络过滤了天光，不反射的经纬在人力不能抵达的高空纵横交错，天网之外是黑暗的宇宙背景，星辰——不过是毫无生机的冰冷石块——被空间乱流裹挟，舞着教人疯狂的轨迹，唯一稳定的天体是黑色的太阳，千年来急速蒸发的它已经从凌迫整个世界的毁灭之源变作了一个从炽亮孔洞中窥视过来的恶意之眼。
　　自然环境系统失去动力之后，这个濒于溃灭的世界也失去了它的色彩，无论高峰还是海洋，无论炽热的岩浆还是寒冷的凝冰，万事万物只剩下黑灰白三种底色。曾有万类相争的丰富地貌早已被城市移动的磁力撕裂，摧残成了一个无尽广大的废墟，山峰倾颓，岩浆横流，海潮倒灌，风暴呼啸，生灵绝迹，整个世界都在嘎吱作响，只有巨大的空间法阵巍然不动，浓缩到极点的能量在流动时引起了光能反应，光的亮柱贯通天地，向在空中俯瞰的高等人族标记出逃离的通道。
　　龙族在世界的边缘沉默地注视这一切的发生。这些仅凭肉身就能在宇宙空间飞翔，却被天网困锁在这个狭小世界的高能生物看着牵系之线自各浮空城市伸出，四面八方汇聚于中心的不朽之宫，花树盛放的穹顶大厅垂下无数光丝，与深邃如星空的地面浮出的无数光路纵横交错，大厅空旷如野，身着长袍的德尔德兰公爵微微仰头望天，不朽之宫如同无物，唯有高等人族方能看到的空间曲度映入他的眼眸，现任人王站在大厅中央，华美而沉重的王服簌簌作响，无数光丝连入他的肢体，每一刻都有无以计数的海量信息冲刷过他的身体，他只能挤出一点分神去聆听公爵的指示，其余全部贯注于维持大系统的运转。
　　数十名城城主站在大厅的边缘，他们也分出了力量以协助人王维持系统，但他们最多的关注却不是给了正在向着界膜沉降的诸城，而是真正主持这一灭世工程的公爵。
　　一旦高等人族全部迁徙到那个世界，这个世界即会宣告毁灭。龙族将通过融合城市发动机，再将天网拆分，镌刻己身为穿越宇宙的铠甲，公爵不同人族一道迁徙，他将独自留下，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毁灭，至于世界毁灭之后他的结局究竟是殉葬，还是随同龙族一道前往无尽旅途，没有人知道。
　　上代人王亚斯塔罗斯就在另一个世界，可是公爵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再见。
　　可是他不可能对贵族尤其是大贵族们的打算一无所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人们对那位陛下的恐惧、戒备、与从未停止过的除之而后快。不要问他们的如此深刻的仇恨从何而来，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甚明白。
　　人族的王位并非通过血脉传承，因为所有高等人族都是诞生自同样的源头，虽然人王的推选自有章法，并非完全的能者居之……然而亚斯塔罗斯是不一样的。他不仅仅是区别于历代人王，而是从本质上就区别于整个人族。


第484章 终末的降临
　　亚斯塔罗斯是他的上一任人王的养子，甫一出现就是少年的模样，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人王之子，即使那位可敬的王者从未有过伴侣，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对他的血脉从未有过怀疑。
　　高等人族比这世上的任何种族都要优越——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认识。而亚斯塔罗斯从来都是其中佼佼者，他是如此强大、如此聪慧、如此俊美，并且威仪天生，统御人心轻而易举，成为人王也是众望所归——至少贵族们当年没有找到另外一个能与他相比拟的候选者。
　　亚斯塔罗斯在位期间的作为，最有意义及影响最广泛者，莫过于主持关系人族生死存亡的大迁徙计划，将这一跨度近千年的筹谋猛然向前推进一大步。他将通往彼方世界的通道打开，在同彼方世界人族的短暂交锋中，高等人族获得了有关彼方世界的必要的和详细的资料，并埋下了日后迁徙所需的必要布置，使得时空能够准确定位，并同此方世界的突破互相呼应，使得大迁徙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到今日地步，只差最后一步。
　　但越是到了成功的关头，贵族们就越是感到不安，他们留下最初那些得了人王敕令，在空间通道的辐照范围中沉睡的眷族，将他们认为低劣的物种成千上万地驱逐到另一个世界，感应到它们在彼方世界不仅能够生存，并且力量并无减弱。这给了他们一种信心的保证，但贵族中的地位崇高者心中却始终挥之不去忧虑。
　　亚斯塔罗斯拥有的力量同他的权欲几乎是对等的，自他登基之后，历代人王授予各大贵族的权柄便被他逐一收回，虽然他的强硬手段使得人族内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稳定及形式上的团结，然而对长久的历史中始终保持着相对独立与自由的贵族来说，这种上位高压所致的稳定与团结却是沉重的枷锁。
　　倘若戴上这样的枷锁能有利于人族整体的未来，那也并非不能忍受。至少相当一部分高等人族是愿意如此忍受，但是，在亚斯塔罗斯一力推动，并控制了两百年那次空间通道开启及封印的过程中，贵族们发现了一个令他们无比震撼的秘密。
　　亚斯塔罗斯并非人族。
　　他的非人身份隐藏得极深，即使在此之前已有蛛丝马迹——他的天赋之高绝超出了记录，对贵族的无条件统御也不能以常理解释。无论多么强大和多么古老的血脉都不得不对他表示臣服，然而他们追溯他的血脉，却发现除了已殁的上代人王，无人知晓其从何而来。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异类不仅拥有统治人族的力量，更能够无视贵族对领地的权限，直接任意调动浮空城。他就像修剪枝叶一样，在位期间打击、剪除妨碍他的统治的反抗者，总计竟令整整十四座城市陨落，最后将浮空城市的数量最终维持在一百一十座。
　　他说这是为了使千年计划的能量更平衡，贵族们相信了，他说虽然通道已经开启，但彼界的空气及土地中含有不利于人族的毒素，人们也相信了，从在彼方世界埋藏后手，到最后封印通道，一切皆有他乾纲独断，不容任何人干预，绝大多数人也服从了。
　　即使到了众贵族结伴攻入不朽之宫的那一刻，也没有一个人怀疑人王陛下是全心全意在为人族筹划未来。
　　因而他们要杀他的动机也并非因为血脉不纯，也不是他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个千年计划，也不是他喜怒无常、手段残酷，更不是因为他指定德尔德兰公爵为继承者，断绝了其他家族的上升途径——又或者这些原因都有，却从来都不是主要的。
　　贵族们之所以犯下如此丧心病狂、背信弃义的罪行，只是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
　　人族能够有残暴的，无能的，懦弱的王者，却不能有一个既是非人的，又是不死、最重要的是“永远的”王。
　　只要人族还有仍活着的人，“亚斯塔罗斯”就不会消亡。只要他存在一天，对人族就压制一天。他将永远高高在上地决定人族内部秩序，权力更替，未来一眼便能看到底。人族也许将因此获得长久的稳定，减少阴谋与杀伐，将更多的力量投入于种族的发展与壮大，人族将因此获得长远的利益，因为这位王者少有私心，而且几乎从不犯错。
　　也许有人对这个统治秩序心满意足，然而却有更多的人说“不”。
　　不仅仅是一个非人竟能决定他们的未来，更是因为由这个怪物给予人族的未来是如此平坦，如此安逸，于是贵族们便意识到，倘若由他继续统治下去，那么即使他们迁徙到另一个世界，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正如此方世界的庞大天网，是它令世界得以在空间乱流中保存，万物万族得以生存，却也使得物质与生命只能永远在这个世界不断循环轮回，高贵如人族，强大如龙族，都只能困锁此界，不得解脱。
　　不应当是这样的。
　　解除束缚，争取自由也是高等人族生来的本能。
　　察觉了亚斯塔罗斯的谋划之后，他们便下定决心。
　　一个种族——或者说一个世界人口的跨空间大迁徙，绝非一人或少数人所能完成的庞大工程，不朽之宫经过历代人王的改造，大叛乱后更是发生惊人蜕变，以一位强大将军的英魂所化的智能核心统领诸城的城市管理系统，这这座城已成为最名副其实的世界中心，诸城皆处于同一系统之内，不仅所有城市发动机的出力，所有城市管理者的权限都在这个系统汇聚，没有丝毫混乱，一切各居其位，有条不紊，显示出它的筹谋已久和即使已经离去多年，亚斯塔罗斯对人族依旧的无可动摇的统治之力。
　　那位王如今正在另一个世界等待他们的到来。
　　千年的计划已经走到终点，所有漫长的准备即将得到结果，难以想象的力量在震荡界膜，在扭曲时空，蒙蒙的光辉笼罩在人族所有城市上，与地面发着光的巨大法阵相辉映。
　　站在主控大厅各处大贵族脸色苍白，显露难以支持的迹象，将己身同不朽之宫的核心智能对接的人王更是汗出如浆，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公爵走上前去，将手按在他的肩上。
　　光丝放出璀璨明光，不朽之宫轻轻一震，一层层光环如涟漪生成，向外扩散，天空变成了粼粼的水面，诸城如水中礁石，被套在层层明亮的同心环中，最终凝聚成明亮的星辰。
　　炽烈的光照亮了这个行将毁灭的世界，从诸天星辰中生出了彩色的极光，光带飘飘荡荡，盘旋向下，向着皲裂大地与凶暴海洋中巍然不动的空间法阵注入。
　　与此对应，另一个世界此时也在天翻地覆。
　　时隔一年后再逢天地剧变，中洲世界的大部分人族仍未做好充分准备——因为不可能有人类能做好抵御来自宇宙的天灾的准备。即使警训比上次传递得更快，更广泛，即使人们已经通过历次兽潮的意识到了更大规模的异界入侵，在灾难征兆出现时就成群逃往开阔地带，然而这是一次比裂隙重启是能级更大的冲击，整个中洲世界都在颤抖，地壳形变，海啸高达数十米，扑入大陆不堪重负绽开的地裂，远东大陆与中洲大陆间的距离从一道宽阔的海峡一夜变得触手可及，新的山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崛起。
　　当大地上的生命在承受这样广大的避无可避的灾难时，空间通道在黑暗天幕中益发明亮，升腾的光带在盘旋缠绕。
　　被具象了的天量能量与信息正在通过界膜，被抽取了本源的此方世界愈发衰朽，不朽之宫中，人王与诸城城主都已达到极限，为了将近千万的高等人族及其城市架构完全保有地转移到另一个世界，他们被时空转换系统压榨了身体的几乎每一分力量，当人王也失去意识倒落在地，从天顶垂落的光丝柔和地将他们的身体包裹起来，化为流淌的能量进入地板下方的通路，变为从不朽之宫上空的虹彩极光，最终汇入向空间通道涌动光的河流。
　　空间通道是如此巨大，衬托得站立其中的中洲世界的英雄如蝼蚁渺小。
　　然而这样渺小的、为高等人族所藐视的蝼蚁，却是他们迁徙到另一个世界不得不经历的关卡，只有通过这些亡灵所建的灵魂网络，他们才能洗去此方世界刻在他们本质上的烙印，而不会在其毁灭时与之同葬。
　　死后又被再造的躯壳力量汹涌，他们的眼眸倒映着从漆黑天幕垂降的无穷丝雨，光的瀑流穿过他们的身体，在空间法阵上激起闪耀的辉光。他们要将以千万计的敌人送往自己的世界，那些傲慢的、强大的敌人将在中洲世界掀起腥风血雨，人类将再一次被他们逼迫到绝境。
　　但这些所谓高等人族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依仗，他们的力量来自浮空城的核心，他们无法将那些继承自远古的造物也一并带走。储能了千年的宏大法术会在另一个世界从无到有构建出同这个世界几乎一样的浮空城市，但它们将徒有空壳，仅能从天与地的磁力中获取维持城市基本功能的力量，高等人族会失去除自身天赋外的绝大部分助力，因为再没有一个源泉为城市内外的传说武器供应能量，他们还将失去几乎所有眷族，中洲英雄所镇守的空间法阵不仅拔除高等人族身上的世界意识烙印，还将他们施加于非人诸族身上的眷属烙印也一并清除。
　　在再度征服眷族，或者令地上的中洲人类向他们供应生存所需之前，高等人族再不能如神明一般在天上俯瞰人间的战祸，他们将不得不走出他们的无忧之城，亲身降临污秽的大地，去战斗，去流血，才能从彼方世界的原住民手中夺取他们创造的一切。
　　穿越界膜不会令高等人族损失多少力量，同中洲人族相比，即使身份最低微的高等人族，他们的天赋力量也可比拟高等法师，并且身体强壮，五官灵敏，他们是同中洲的人类同源而又被制造得更为“完美”的生命。
　　但他们的人数终归是比中洲的人族少很多的，他们强大，但并不团结。更致命的是，没有了世界意识的烙印，失去了城市的动力核心，他们不再是世界的宠儿，也不再有万世一系的传承，并且由于两个世界的能量密度的差距，高等人族的力量将随时间而消退。确实，即使力量消退了，高等人族依然十分优越于中洲人族，他们仍然会是强大的，还有长久的寿命和积累的深厚知识，只是在后代繁育方面稍有欠缺——
　　恰同中洲一个种族相似。
　　精灵。
　　中洲英雄将遵守当日与人王意志所立的契约，直至在完成后湮灭。
　　两个世界的关联也将就此完全断绝。
　　然而这份契约是在他们死后以灵魂状态所立的，只有真正死亡过的人才明白，灵魂是不会说谎的——却不等于他们所知的就是完全的真实。
　　公爵独立在穹顶之下，深邃的地面下，光的丝线向着四面退却，帘幕般的垂丝也逐一缩回花蕊，花枝与花叶摇曳着簌簌作响，也仿佛自有意识般向两边分开，美丽的璀璨穹顶被纵横的经纬切割成网的漆黑天幕所取代。
　　公爵仰起头，苍白光线下，他如同一个包裹在华丽衣袍中的缥缈魂灵，在那张半透明的俊美面孔上，一双金眸倒映着最后的极光，直到最后一丝余光也全都投入空间通道，通道的指示光柱仍通天彻地，最后一个生体反应都从城市中彻底消失，构成城市主体的物质也被转换成能量，生命维持系统再无存在必要，在它们逐一关闭，曾覆盖其上的绝缘外壳都随肆虐世界的罡风散去后，城市发动机及其辅助系统的真正形态终于再度显现于现实空间。
　　公爵并没有特地去看哪一套动力系统，所有的城市发动机及其附件像镜子一样清晰地倒映在他的意识领域中。作为高等人族在这个世界凌驾于几乎所有生命之上的依仗，这些曾带着一个文明横渡星海的空间引擎并不是固定的机械形态，它们的外观如同被蓝色的雾气笼罩，无数光点在雾中明灭，光与雾之中有神秘暗影浮现。
　　高等人族已经迁徙，世界开始冷却。龙从世界的边缘，从龙谷的深处起飞，这些美丽而强大的生命振翅飞翔，越过曾沸腾如炼狱，如今正从外到内冷凝成黑色平原的岩浆之海，越过崎岖破碎的百万群山，越过正被白霜覆盖的酸蚀河湖，犹如宝石的巨大翅膀反射着星光，掠过由汹涌狂浪渐渐宁息的大海，天穹之上，淡蓝色的霜雪正在凝结。
　　龙飞向幽雾般的城市发动机，它们要同这些造物融合，这是它们的追求，也是它们的生机，只有同这些蕴藏着无限力量的动力源结合，它们才能在太阳蒸发，这个世界也随之溃灭之前逃离随之同葬的命运。
　　连生命维持系统都关闭的城市发动机已经不再向任何对象输出能量，但去除绝缘壳之后，它们本身的性质导致它们本身仅仅是存在就会扭曲空间，没有任何生命形式能直接与它们接触，于是群龙在接近到某个距离时，便主动开始改变形态。
　　它们的翼展愈加延伸，四肢收起，从头颅开始肢体变形，属于生命体的自然曲线拉长，变得尖锐并且抽象，鳞甲之间的缝隙渐渐变得模糊，然后融为一体，光滑如镜，只有龙本身的色彩依旧保留在这正在变得几何化的外表上，并且愈发鲜明华丽，深翠，幽蓝，铜红，酱紫，天穹之下开出了朵朵巨大的吞噬之花。
　　融合不会是很快的。
　　通天彻地的光柱正在消散，镌刻在世界本体上的空间法阵在缩小，与此相反的是，不朽之宫下方的巨大法阵不断扩大，越来越大，不朽之宫位于其中，就像一颗精美宝石被置于光辉底座之上，在这悬浮的法阵下方，冻结的海洋无声地凹陷下去，山川湮灭如飞灰，毁灭性的力量在此处汇聚，比任何一条空间通道更强烈的空间扭曲正在发生。
　　公爵仍站在远地，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真正的深渊。
　　深渊之上，他的对面多了一个人。
　　黑色的短发在空间乱流中飘动，维持着人形的圣王龙俯瞰脚下没有尽头的隧道，他没有选择任何城市发动机与自身融合。在他和公爵的头顶，这个世界正在下雪，蓝色的氮雪纷纷扬扬，没有一片能落地，它们在半空中就被绞杀得无影无踪。
　　“即使如此，陛下您也不能以本体通过。”公爵说，“协议仍在发挥作用。”
　　“这不重要。”圣王龙说。
　　“那么，我便祝愿您此去一切称心如意。”公爵说，“希望一切最终能达到我们竭力想要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希望如此。”圣王龙说。
　　他向前一步，然后身影就此消失。
　　在他消失的同一时刻，难以想象的能量在空间通道中爆发，不仅天空中正在互相吞噬的众龙和和城市发动机相互相互缠绕的运动轨迹都被冲击得变形，连不会反射任何光线的天网都被激起了一阵闪烁，天网之外，混乱的星石背后，那颗凝固的黑色太阳仍以致死的视线凝视着这个世界。
　　千疮百孔的界膜再一次被撕裂，在中洲世界向上看，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异界入侵者可怖的力量震撼得摇荡起来，然而在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灭世之灾中，已经无人愿意再仰望星辰。
　　直到星辰陨落。
　　数以百万的中洲人类亲眼目的了那座巨大如山岳的浮空城市的坠毁，斥力立场被进攻者有意保留了下来，因而它的坠落是缓慢的，比一片落叶还要端庄，还要柔和，甚至算得上是梦幻的，因为只有相信这是梦中的景象，人们才不会为此疯狂——
　　惨淡的阳光透过薄云，将倾斜的黑色山岳，以及山岳间宏伟而又美丽的城市照得历历分明，这是中洲不曾有过的文明与力量的结晶，并正在不可阻挡地走向它的陌路。滚滚浓烟从城市各处生出，间或又在某处有火光炸裂，升腾的浓烟在无色的穹顶汇聚成灰黑色的浓云，在这晦暗的天幕下，难以用肉眼在防御线外分辨城市中挣扎逃亡的居民，观察者们只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黑影如仓皇的蜂群升起，穿越森林般的烟柱，或半路燃烧，或踉跄坠落，或逃出生天。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止这座城市的毁灭。
　　在亿万吨质量的重压下，斥力立场如轻薄的泡沫一样破灭了，城市重重撞向大地，起初人们没有听到声音，只看到撞击面激起的海啸般的烟尘，大地如同水面荡起了波纹，被挤压到极限的空气形成了白色的激波横扫一切，树木，岩石化为齑粉，甚至山丘都被削平，相隔千万里的大陆彼端都感受到了震撼的余波。
　　这是第一座坠落的浮空城市，却不是最后一座。


第485章 异界入侵
　　塔克拉站在瞭望塔上眺望天际线，由于一座城市的坠落，天眼系统失能了五十四分之一，但他们已经知道坠落是怎样发生的。倾颓的城市遗骸在大地上形成了新的山脉，震撼世界的毁灭所产生巨量烟尘同空气中的水汽结合，形成了范围广大的阴云，暗沉天幕之下，数座辉光闪烁的浮空城与另一座外形精巧的城市形成了对峙的局面，而在这些极度傲慢的入侵者脚下，怪物横行，异兽肆虐，人类绝望奔逃。
　　他又将超凡感知从远方的末日图景收束，目光投向眼前的天空，一个非常碍眼的东西正在他的头顶。从天眼系统传回的景象看，几乎每一座浮空城都富于历史的底蕴和异域的风情，其城市布局之精妙，建筑之奇巧，足以让中洲世界的绝大多数城市自惭形秽。
　　但这种美丽出现在中洲世界，就只宜于毁灭。
　　我要干掉它。塔克拉想。不仅是它，还有它们。
　　这当然很难。
　　但不是做不到。
　　至少塔克拉认为工业联盟能做到。
　　相比异界的入侵者，中洲的人族无疑是弱小的，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所以那些自称“高等人族”的货色对中洲人族极为轻蔑，他们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即使他们一降临此界就开始内斗，他们投放到地面的生物武器和类人眷属依然在短时间内就突破了人类在历次兽潮中建立起来的防御阵线，在中洲大陆的中东部掀起腥风血雨。
　　他们的生物武器是大规模释放的孢子，这些孢子一经落地，就会开始蔓延生长，以极高的效率吸收菌丝沿途能够吸收到的任何有机物质，在地下生成一个个灰色巨蛋，一待夜晚降临，就从蛋中爬出种种怪物来狩猎人类。这些从腐物之中诞生的怪物疯狂追逐新鲜血肉，由于此前的历次兽潮，中洲人族杀戮的异界生物何止千万，那些因不能及时处理而到处糜烂的有机质便成了它们最好的培养皿。对仍未从天地大灾中恢复的人族而言，这种生物武器的出现是雪上加霜，不过究其根本，它们仍然只是一些只能执行原始指令的低等生物，没有消化系统的它们甚至不能算作动物，连人类自卫同盟防守最薄弱之处也动摇不了，远不及那些类人种族对人类造成的威胁。
　　类人种族——异界入侵者的眷属，既有猛兽的尖牙利爪和猛毒，又有天赋能力和一定程度的智力，在联盟的广义标准上，“它们”已经足够被称之为人类。
　　面对在任何地域都能蔓延，尤以战场和城市最易于生长的菌丝怪物，兼具猛兽的尖牙利爪与人类的狡猾与团结的类人眷属，以及数量虽少，却每次出现都能直接毁灭一座城市的魔法傀儡和异能生命，刚刚从天地大灾中完成自救的人类的抵抗就像纸一样薄弱。人们终于感到了先辈在第一次裂隙战争中时遭遇的绝望。在它们傲慢主人的命令下，这些数量庞大的异族如浪潮冲破了中洲人类脆弱的防线，它们的利爪收割生命，它们的铁蹄踏遍田野，它们的飞翼伴随着菌丝深入大陆腹地，势头之猛烈，许多弱小的王国和地区连求救信都未能送出便被灭亡。
　　第二次天地异变导致的巨大灾难和在灾难中以幻想般的形式降临人界的异界城市打破了人们此前对第二次裂隙战争的所有想象，异界入侵者对中洲人族毫不留情的杀戮湮灭了人类在历次兽潮中所积累的战绩，当高天之上的异界统治者或者试图重新建造他们的城市智心，或者合纵连横，或者彼此争斗吞噬时，这些附庸力量最强大的贵族城市的眷属种族以惊人的速度占领了中洲中部的许多地区。
　　但他们要实现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征服中洲大陆的目标并不顺利。虽然力量弱小的军事同盟一个接一个地破裂，神圣联盟与帝国复兴联盟风雨飘摇，勉力维持自保，但即使是失败者，由于兽潮的经验和天灾前的战争警告，也在这场几乎是一面倒的战争中以种种方式拖延了入侵者的脚步。异界入侵者在大陆中部几乎是横行无忌，然而当他们向大陆四面出击时，却遭遇了比想象要大得多的阻力。
　　他们遭遇到了来自东西双方的有力阻击，以精灵和遗族为主体的东方联合王国发挥了两个种族的天赋优势，在阻击战中展现出强大的军事力量，并给予帝国复兴联盟人力和物力上的支援，二者一同守住了东方大片的人类领土。
　　但吸引了最多入侵者，展开的战线最长，承受的压力最大的却是在西方。
　　无论如何，浮空城市在大陆中东部的混战厮杀客观上确实使得他们不会过多注意地面的战况，西方诸城却正处在一种微妙的互相制衡的状态之中，当他们降尊纡贵地给予地面一些注视时，他们自然就发现——只要他们有一点作为统治者应有的智慧，就会必然地发现西方这片广袤土地的异样。
　　他们已经明确下达了摧毁这个低等人族联盟的命令，然而直到第二座浮空城市被星巢之城击坠，成千上万的附属眷族投入到广袤的战场，如同浪拍岩礁，激起血与火的狂浪，然而无论浪潮如何汹涌，那些看似单薄的防线却如同钢铁所铸，从未后退一步。
　　这既是因为他们的武器，那些威力巨大的远程投射武器将以传统方式战斗的眷族死死压制在战场上，又是因为他们的防线看似单薄，供给战争物资的后方却面积广大，生产有序，并储备丰富。
　　中洲人族不能阻止天地大灾的发生，不能阻止高等人族的降临，更不能阻止高等人族以这个世界为战场互相厮杀，在高等人族甚至他们的眷属看来，中洲人族大都是低能的低等生物，最好的命运是被高等人族所奴役。
　　他们似乎没有想过蝼蚁般的中洲人族不仅会反抗，并且会反抗得如此坚决和如此有力量，也想不到中洲的人类为了抓紧任何一丝胜利的可能，又为为这场战争作了怎样的准备。
　　总而言之，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的，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体会。
　　当云深召开战后第一次人类自卫同盟的全体会议时，又一座浮空城市陨落。
　　这是在异界入侵者的内战中被毁灭的第三座城市。
　　数以千计的权力人物在工业城信息中心的大厅中，又一次亲眼了这一壮观至极，也可怖至极的过程，即使画面上的景象发生在千万里之外，即使他们所处的工业城已经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区，全场依旧鸦雀无声，人人神情惊悚。
　　由于这一座浮空城的坠毁，又一枚“天眼”失去了视野。
　　但追随着那座外形纤细精巧的浮空城市的天眼传来的景象依旧锐利，在这里的人们如身临其境，甚至比战争的参与者对战场还要看得清晰。正是因为看得清晰，所以这些王公贵族和地区代表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意识到中洲同异界人族的差距，而第三座异界城市的陨灭也意味着中部的混乱战局已经来到决胜时刻，那座小而强的浮空城虽然创造了奇迹式的战绩，但这座似乎是唯一没有向地面派遣侵略军队的城市也已经在连续的战斗中伤痕累累，成为最终胜者的可能性并不大。
　　对它的最后一次围猎即将成势，要命的是，第三座浮空城陨落之后，它们的战场已经从大陆的中东部移动到了中西部，若无意外，这场空天大战的决战战场也许就在联盟外线的中部，一个正有百万生命在此厮杀的地面战场之上。
　　人类自卫同盟将迎来自创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沉重的压力笼罩在几乎所有与会者的头顶。由于彼方世界人族迁徙所致的天地大在，不仅同盟的大陆交通网工程已被迫中止，从工业联盟通往各大战区的水路要道也一度断绝，紊乱的磁场、狂暴的气候将飞艇牢牢缩在地面，当异界入侵者的城市在空中逐渐成形时，同盟防御阵线有三分之一的力量正投入到救灾之中。
　　他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同异界入侵者进行战斗的，并取得了令人震惊的战果。平民大多单纯地欣喜于前线军队所取得的胜利，如今身处会场的众人看到的却是胜利之下的阴影。
　　战场前线取得的胜利与其说是属于人类自卫同盟，不如说是属于工业联盟的。是联盟的最高领袖一直以来利用一切方式调动人口积极性，不惜代价提高生产力，无视任何外部非议地在基础设施上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结果。但异界大迁徙导致的天地灾变对工业联盟的影响远比其他国家和地区严重，即使已经作了当前能做的最为周全的准备，人口伤亡相对而言也是最轻微的，海啸和地震依旧致使联盟在短时内损失了百分之三十的设备能力，在这百分之三十中又有一半以上是永久损失。承受着这样的损失，工业联盟正在极力恢复正常生产。
　　所幸的是在这场天地大灾之前，联盟已用将运力压榨到接近极限的方式将大批物资运送到防御阵线，此前投入各大战区的工作组也有力地稳定了当地的社会秩序，在自主救灾的同时，解放者带头成立了临时政府，取代了早已被他们架空的旧统治秩序，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大部分的农业生产和手工业生产，除给前线战事以可靠的支持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组织起来规模很大的修路队，要由外而内地将各战区通往工业联盟的道路再度打通。
　　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地区的权力最后是否还能回到原本主人的手中，解放者组织在这些地区表现出来的组织能力越强，联盟军队在前线的战斗愈积极，战区后方的人类的生存愈有保障。这是任何人都能够理解的因果关系，然而无论恢复工业生产还是打通交通线都需要时间，前线战事胶着，入侵者数量众多，力量惊人，悍不畏死，战争物资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即使依托此前在各战区随着新生产秩序一同建立起来的后备军体系，他们有把握控制占据直到后勤线重新畅通起来——沿途的同盟国将给以最大的配合和支持，然而一个因素的出现却极有可能打破这个充满希望的局面，使得一切急转直下。
　　那就是战争难民。
　　这些失去了家园的人们主动追寻着，或者被异界入侵者追逐着，驱赶着，形成了灾难般的广大人潮，从大陆各处朝同盟战线滚滚而来。他们的数量以百万计，前锋还未到达，已经带给战争前线比异界的敌人还要沉重的压力。
　　是要接受，还是要拒绝这些难民？
　　绝大多数同盟成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拒绝。
　　拒绝的理由足足有一万个，即使工业联盟无可争议地已经是人类最大的希望所在，它的人力和物力却不是无限的，联盟内部厉行节约，严惩浪费，是为将最大的资源用于战争和建设，战争难民只会消耗这些资源。
　　可是拒绝更是不现实的。战争难民也是中洲人族，工业联盟作为人类自卫同盟的核心，能够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赢得极其广大的人心，确实是因为他们既富有又强大，可是从贵族到奴隶都对他们衷心追随，甘为驱使，究其根本，是以术师为首的解放者确实做到了他们所承诺和宣扬的。他们在道德上毫无瑕疵，一切决策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最广大人群的利益。他们的理念曾被认定为荒谬的，但联盟人终究用事实证明了他们能做到，反击了反对者的短视。
　　令“解放者”得以超越常人的是他们的信念，因此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工业联盟若是拒绝对这些悲惨的人们给予帮助，不仅他们长久以来营造的形象都会变得虚伪，解放者所秉持的信念也会因此变成最大的谎言。
　　工业联盟必须对这些战争难民施以援手，这是它作为同盟盟主和人类领袖的义务。但是现在生产能力受损，大量人力支援前线的工业联盟有这样的余力吗？
　　以一个对比鲜明的票数，人类自卫同盟的全体会议经过商议，通过了将几乎所有同盟国都调动起来的难民救助计划。防御阵线的侧方将打开一个缺口，同盟将派遣一批武装工作队穿过战场边缘，将成规模的难民有序地引导到同盟内部依序安置。这是一个毫无疑义的浩大工程，因此也无可非议地由工业联盟主要承担，各国也要承担它们的一部分的责任。这项任务所要面临的限制之多，情况之复杂，压力之巨大，工业联盟中几乎只有一人能担此重任。
　　但范天澜并不太想在这个时期离开工业城。天地大灾和异界人族的降临是对中洲世界的沉重打击，却使得他的力量以更快的速度累积，不仅仅工业联盟和人类自卫同盟，在中洲大陆上，只要有人听闻过工业联盟即“术师”之名，无论他对此的态度是向外还是排斥，都能够被纳入那犹如天网的思维网络之中，向范天澜提供源源不断的算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海量信息。
　　庞大的计算和信息资源让他得以更有效地控制目前局势，在此基础上诞生的“预见”天赋也被他利用到极致，他的力量和他的权力、他的威信一同在提高，工业联盟及人类自卫同盟面临的种种困境使得他比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的速度成长，从察觉到那道壁垒到它触手可及，范天澜知道自己的“成年”已为期不远。
　　墨拉维亚的成年经验毫无参考价值，范天澜不知道他的“成年”将为他自己和云深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他只能将任何可能的影响降到最低。因此他必须去。
　　云深留在工业城。时至今日，“术师”已经不仅仅是工业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他的名字是这个新型国家的图腾，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明传播者，是解放者的精神路标，既是奇迹和博爱的代表，又是希望和梦想所在。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脆弱的寿命有限的人类。
　　所以他不能离开工业城。异界入侵者的城市受其引力规则的互相牵制，能够移动端的路径有限，这就是它们为什么要驱使地面的眷属，而不是自身驾临到到各国都城之上粉碎人类的抵抗中心。
　　范天澜已经画出了接连三座城市陨落之后，剩下诸多浮空城所有可能的移动路径，其中最有可能威胁到联盟的那座浮空城已经交由墨拉维亚和修摩尔去处理，云深待在工业城很安全。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是安全的。
　　也许等到人类和异界入侵者的攻守之势逆转的时候，或者战争胜利的时候，又或者在范天澜真正成年的时候，会如同他离开之前对他所说的那样，一旦他踏过那道界限，他的力量将从人的意识层面影响到现实，他一定能找到将他束缚在这具人造躯壳内的枷锁，将他从种种限制之中解放出来。
　　云深并不怀疑他能做到。
　　范天澜的力量越是提升，作为他的共生者，云深越是知道他的生命性质有多特殊。既不同于浮空城中的“高等人族”，也不同于正在和空间发动机结合的异界之龙，从第一代黑龙主开始，他们就是为从这个死亡牢笼中解放而生。只要他们想，整个世界都会回应他们的愿望——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云深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桌面。
　　自从得到天眼系统以来，云深一直在探索它的功能，人类自卫同盟一部分战略的制定有赖于它的存在，是联盟控制形势的一大助力。有人认为它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它来自海上那座无主之城的赠与，异界诸城降临时，这个系统的功能受到很大的干扰，后来它恢复了稳定，看起来同之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云深看着这个系统的终端，在他的注视下，一个系统影像来到前方，画面放大，细节不断拉近，观测镜头越过烟尘漫卷，大地开裂，岩浆横流，遍地残骸的广大战场，越过在战场巡视的巨型装甲，伤痕累累的人类军团和已经快要变成军营的居民生活区，从山脚往上，越过损毁过半，安静空荡的贵族山城，直至山巅的白色宫殿。
　　云深“走过”残余着力量痕迹，岩石还在嗤嗤燃烧的地面，进入宫殿。
　　宫殿内部的结构一眼就能看清，与其说这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神殿，四面的高大廊柱环绕着一座广场，广场的中央是一个雾气翻滚的水池，池上有星辰似的光点盘旋。
　　远东君主，曾经的异界人族之王亚斯塔罗斯站在池边，将一具身着长袍的尸体抛入了池中，洁白的雾气翻滚着吞没了尸体，片刻之后，一颗小小的银星从池中飘摇而上，加入上空的星辰循环。
　　那句尸体的衣着证明它的身份，是某个“高等人族”的家族族长，也是某座浮空城市的最高权力者。他——或者他们死后的躯体被溶解，与之共存的力量体系被剥离出来，凝聚成了云深所见的银星。
　　这些星辰的数量已占降临在远东大陆浮空城的一半。
　　诸城定位亚斯塔罗斯所在之处，然后合力围攻的画面如同还在昨日，云深看着池边的亚斯塔罗斯转过头来，看向他，然后这个英俊而非人的君王对他微笑道：“我已等待您许久了，‘术师’。”


第486章 预示
　　墨拉维亚拖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人从宫殿里走出来，鲜血在地面擦出长长的痕迹，全城高等人族都目睹了这个美丽而可怕的怪物对他们族长的暴行，却无一人出声。他们也出不了声，空气犹如牢笼锁住了他们的手脚，声带也无法振动，他们就像一个个失去能源的傀儡，眼睁睁看着闯入者就这样走过大半座城市，与等候在那的一个低等人族会合，然后从城市边缘一跃而下——
　　入侵者挟带着他们的城主落向群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队伍在此等候接应，一城十数万高等人族就这样看着他们从容离去。直到镇压一城的可怕桎梏解除，这座城市才得以动用他们珍贵的能源驱动飞行器追寻而去，然而在穿越那些形似巨鱼，行动缓慢的低等人族所制造的飞行器时，他们遭遇了对手的拦截，那些外观痴愚的飞行器从内部向他们灵活的飞行器发射一些武器，当操作员态度轻蔑地避开这些武器，意图从鱼群宽阔的间隙中穿越防线时，那些武器在空中改变方向，朝措手不及的他们追了上来。
　　焰火似的爆炸在空中接连发生，火光比声音传得更远，数以万计的地面军队和无数的新自治区人民见证了联盟初次空战的告捷，在巨大的欢呼声中，这一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四大战区的前线，给予战线前后的人们极大的安慰和鼓舞，也给以惶恐落魄的逃难者以巨大的生存希望。
　　在这样的希望中，戴着同盟标记的人道救助工作队在他们的逃亡路上出现了。没有人怀疑这些队伍的身份，在这个时期，在这种境况，只有在西方的神眷之地仍可能有余力，也只有从真正的理想之国中走出的人才会如此迎难而上地对战争难民施以援手。能够在异界入侵者的闪电攻势中，于城破国亡前逃出生天的人几乎没有愚蠢的，逃亡路上的同行者越多，他们被想要投奔的国度接受的可能越小，在这个灭亡的危机已从久远的历史传说降临到每个人头顶的时代，连自保都是奢望，何况对如此数量庞大的无用人口给以庇护？
　　然而他们已无处可去。绝望是巨大的，希望是虚幻的，然而在新教故事和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说中的“天使”们却真的出现了，那个从来不被人理解的伟大国家也竟然真的向他们敞开了怀抱。着装整洁、行动干练的援助者和引导者以惊人的效率，一边带领他们穿越危险的战场边缘，一边对难民进行等级，分类，整队，确认队伍的首领，视情况配给生存物资，指给他们到达安全之地的明确路线。
　　这些专注、理性、周全和能干到了极点的工作队构成了“神选之民”的形象，不必更多的说服，难民们就如蒙大赦地向他们表示了完全的顺从，他们主动上交财物，服从安排，在短得教人吃惊的时间内适应了同盟为他们制定的新秩序，从汹涌而来的乱流被梳理成了井然有序的涓涓细流，在向导的指印和前线军队的掩护下逐一穿越战线，而后分流到各个国家的安置农场去。
　　在这一项涉及近百个国家和地区，牵扯到无数人事和物资运作的重大任务中，工业联盟长久的经营和付出在这个时期得到了它的回报，处于内线的各同盟国不仅响应代表会议的号召让出了数量众多的土地以安置难民，并且以减租减息，减少壁垒，促进贸易，引进人才，改革制度等等切实的政策调动国民的生产积极性，提高行政系统的效率，还以种种奖励鼓动人们积极参军——虽然这一点似乎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加力。
　　不必统治者来鼓动，年轻人要到前线去早已成为蔓延各同盟国的风潮。
　　几乎所有的战场都是危险的，但联盟军队所在的战场是安全的。强大的联盟军队以微小的代价地域了历次兽潮的冲击，在整个大陆都为异界入侵者的力量战栗的时候，只有联盟军队毫不畏惧地与之正面交战，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整理，却至今仍未损失主力。而除了联盟人自己，同盟国入伍的年轻人不会一开始就分配到前线去，虽然时间紧迫，联盟军队还是在各大战区建立起了较为完整的训练体系，他们仍有一些余裕让热血的年轻人得到基本的训练，并培养出战斗的意识之后才让他们加入到阵线中去。
　　正如工业联盟已是人类最大的希望所在，联盟军队即是它拯救世界的力量。越是意识到人类个体在天灾和战争中的弱小，人们就越是渴望得到力量。加入联盟的军队并不能使人们获得额外的力量，然而就连强大的天赋者都在异界入侵者的狩猎下惊恐奔逃，死得和任何平民都无甚区别，以无天赋的凡人所组成的联盟军队却将同样的怪物变成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
　　这是先进文明做制造出来的新式武器的力量，更是人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团结起来以后产生的力量。
　　如果只有强大的武器，人最多发挥类似于比较强大的天赋者的实力，然而一些国家拼凑出来的天赋者军团只比普通军团坚持了多一些的时间，最终仍是湮灭于异界入侵者的狂涛。没有严明的纪律，前瞻的战略，合理的战术，可靠的后勤，各战区的互相支援和军队之间如同齿轮一般紧密的配合，就不可能累积出联盟军队这样辉煌的战绩。
　　何况这是一支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道德崇高和信念坚定的军队，它是有灵魂的，它从上到下都明白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他们又是为何而战。
　　并且他们决不孤独。同样的信念贯彻在几乎每一个联盟人的心中，他们用日复一日的战斗和工作将虽然对外人仍是有些模糊，但是正确的概念从内向外传递，宗教扭曲的形象正从他们身上逐渐剥离，同他们接触的人很难不受影响，而这其中还有工业联盟的宣传机器的作用。
　　报纸和广播的存在在如今的形式下对各国已是不可或缺，强势文明在文化、教育、政治与军事诸方面对弱小国家的辐射，导致了丝毫不令人意外的结果。
　　无论是出于对一个已经同他们产生许多联系的强大而伟大的国家的向往，还是由于贵族阶层在天地大灾和同异界入侵者的战争中令人失望的表现，即使工业联盟没有在任何方面表露这种倾向，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同盟国会在战争后如纳加尔自治区一样并入联盟。
　　其实除了那些第一时间就逃往工业城躲避责任的可耻之人，仍有相当数量的贵族坚持留在领地上履行统治者的职责，他们的品格和勇气确实是可贵的，正如大陆中部战场涌现的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也有许多是贵族所创造的。只是工业联盟借同盟盟约对这些国家的侵蚀太过深入，即使许多贵族抛弃了自己的子民，仅仅依靠遍布各国的联盟商会形成的贸易网络、培训出大量基础工人的合营工程公司和和在两者支持下在天灾自救中成长起来的地方自治组织，这些面积广大的领地在失去自己的统治者之后依然维持了稳定。
　　人民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并且在团结中意识到了他们所拥有的力量，而贵族，这些仅凭所谓高贵血脉就世代凌驾众人之上统治者并不是必不可少的。
　　也许真正的转变要到战争结束之后才会开启，但这些觉悟的人民正在奠定胜利的基础。在巨大的生死存亡竞争下，中洲人族将以惊人的速度进入新的社会阶段。他们已经守住了广大的后方土地，他们一天天变得更团结，他们的人口数量和资源总量占据优势，异界入侵者他对他们征服的土地的占领并不巩固，因为他们显然地无意于对这些被他们摧残的地区进行再建设，它们之间也很不团结，通讯方式和指挥体系都非常落后。
　　只要战争仍能以眼前的情势继续，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即使浮空城里的异界贵族比他们的类人眷属强得多得多，但中洲人族仍是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斯卡带着一身硝烟与血气地走进房间，他问里面的人：“那头龙回去了没有？”
　　里面的通讯员说：“‘陛下’已经回到了工业城。”
　　斯卡仍然皱着眉，房间里的其他人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工业城的防卫是不是还是有点弱？”
　　“‘陛下’确实强大，但术师说他的使命不同，我们不应过将过度的期望放在他身上……”
　　“我们的高阶战力还是太少。”
　　“只有一百多名精灵还是不够，像‘幽魂’这样水平的如果能再多几个就好了。”
　　“虽然避难的贵族也带了不少法师之类，但他们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就像东海的法师联盟这几年也没有弄出什么新东西，他们对现实的接受能力比较差，好像不少人连法师之心都要破碎了，就算没破，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也不太行。”
　　“他们还是能够发挥作用的，不做正面主力，做辅助更有用，东线统帅会安排他们。只是我们的对手更灵活，死了这么多眷属种族以后，他们已经知道不要在战场上密集冲锋了，也懂得派遣刺客潜入军营里搞刺杀了。”
　　“他们的刺客很厉害，我们的预警手段和防御对付这些个别的能力者不太行，但他们对我们还是不了解，几次都没找到我们的指挥部和通讯部所在……不过，就算他们找到了，能杀掉几个人，那又怎么样呢？”
　　这名高级将领笑着说，“比如我们这里的几个人都死了，但仗还是会一样打下去，按我们的办法打下去。”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再多，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也总有一天会死不起，会感到害怕的。他们现在已经有点害怕了。而天上那些城里的人也总有一天是要不得不下地的。”
　　他的话语得到了其他人的共鸣。
　　在和云深通话的时候，斯卡问：“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云深说：“是的。”
　　斯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总算没有再加个‘但是’‘不过’了。”
　　云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斯卡说：“我知道你要和那头龙抓来的浮空城主谈判，我不看好结果。”
　　云深说：“我知道。”
　　斯卡说：“那头龙……让他动手这一次就够了，他不是我们应该依靠的外力。但他对你有责任，至少在他走之前——”
　　斯卡难得说话方式如此曲折，云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我知道。”
　　斯卡说：“敌人会觉得杀了你是最快的办法，实际上可能差不多。所以不论是我或者哪个人，活着在前线的那个谁跟那个谁，死了哪一个都无所谓，只有你不能死。你也应该知道你不能死。”
　　云深说：“我会让我的生命发挥最大的作用。”
　　斯卡警觉起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另一头的云深似乎又笑了，他说：“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知道我应当承担的责任。不用担心，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的话让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斯卡说。
　　云深说：“我保证，最坏的结果不会出现的。”
　　请斯卡代自己向在前线工作的药师和其他人转交问候之后，云深结束了通话，办公室里的墨拉维亚托着腮看着他，说：“虽然我对危险的预感和人的情绪都不敏锐，但我也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对劲。最近是不是会有什么只有你知道的事情发生？”
　　云深转头看向他，对视片刻后，墨拉维亚又问：“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恢复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云深的眼睛由于与范天澜的深层联系而表现出令常人难以直视的异象，这种异象增加了他的神秘感，加强了他的权威形象，不算很负面的东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异象消退了，只有正面直视的时候，才会看到如今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给人压迫，而是恢复了曾经的沉静，注视人的目光简直算得上温柔。
　　即使墨拉维亚常常能看到自己的脸，他也一直能感到眼前这个人对他人的强烈吸引力。作为异乡异客，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多年，做了很多的事，时光没有他在这个脆弱的凡人身上留下磨损的痕迹，从这双眼睛透出的心灵也一如初见——或许还是有变化的，从熠熠生辉变得光滑内敛，是千万人中难寻其一的纯粹坚韧。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他的特殊能力，在这个世界的天赋生命看来，他几乎是没有什么力量的，但他从来都不是弱小的。
　　云深说：“天澜对自己的力量控制得越来越好了。”所以那些表象也从他身上隐去了。
　　墨拉维亚说：“这意味着他离成年越来越近，只差最后一步了。虽然我凭本能预感这一步不会十分顺利。”
　　云深说：“会顺利的。”
　　墨拉维亚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着他，“……你让我想起了很不好的记忆。”他说，“你和我的兄长越来越像了。你们似乎总是擅长于牺牲自己去完成什么事情，而从不关心别人想不想要。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吗？”
　　云深说：“这确实是没有顾及别人的心情，是不太好的做法。”
　　“但我没有看到你的反省，只看到了你的决心。”墨拉维亚说。
　　云深看着他，就像在通过这张完全不同的美丽面孔在看另一个人，他很温柔地说：“我不能不下这个决心。”
　　在墨拉维亚的陪同下，云深走进会客室。
　　等候在此的黑发金眸的中年男人瞳孔骤然紧缩，片刻之后才将目光从那个令他从心底感到恐惧的银发龙族转移到另一人的身上。后者看起来毫无力量，然而那龙对他表现出来的是落后半步的守护者姿态。
　　以高等人族的体质都未能痊愈的伤仍在处处作痛，他只能用倨傲的态度维护自己的尊严。但他的倨傲未能维持多久。
　　那人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午安，阁下。”他说，用的竟是高等人族的语言，“抱歉未经允许地将您邀请到地面来。如果不这样做，也许我们难有平等交流的机遇。”
　　浮空城市的家族首领说：“我们低估了你们的力量，不曾预想低等人族之中也有隐藏的强者。你们给予的是我应受的。”
　　“但你们只将我一人请来。”这名城主发问，“你们想要什么？”
　　对方开口：“我们想要尝试谈判。”
　　家族首领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坐在旁边的龙，后者看起来对他们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我们的类人眷属需要土地和奴隶。我们需要地面的大量资源。”这位首领说，“你的地面国度低等人口太多，连内外侍卫都只有寥寥十数名天赋者，这不符合你的身份。我们能够向你分享眷属和改良血脉，联手合作确实对我们彼此有利。”
　　对方问：“阁下……您所说的改良血脉，是用什么方式呢？”
　　家族首领说：“我们可以让出一支家族分支的血脉，将其植入低等人族的幼儿身躯，适者生存，自然的法则会替我们作出选择。”
　　坐在对面的低等人族——或许只是看起来像低等人族的混血静静地看着他，他说：“你们对此应当有丰富的经验。”
　　这位家族首领说：“我们师承自德尔德兰公爵，也确实曾以此法改良过数个眷属种族。”
　　“成功的比例呢？”
　　“升三降一绝一。”首领说，“非常值得。”
　　对面的人垂下眼睛，片刻之后，他说：“我明白了。”
　　他抬起眼睛，看不见的大手卡住了家族首领的脖颈，将他从沙发提到了空中，那人坐在原座，抬头看着惊骇的家族首领。
　　“我希望能够用谈判换来和平。”云深对他说，“如果不能，我想知道你们最具体，最真实的想法。”
　　升级后的战争飞艇组成了一条空中防线，将降临在群山之上的浮空城追索家族首领而来的斜翼飞行器拦截了下来，即使有能够在空中转向的特殊弹药，这种空战方式依旧是有极大漏洞的，如果有十分坚决的决心，浮空城的斜翼编队未必不能突破这道粗糙的防线，但他们既舍不得这些本就难以制造，在失去城市发动机之后更是珍贵的载具，地面上的战况又给他们极大的压力。
　　自家族首领被当众带走后，他们的眷属再不能踏出群岭一步。低等人族的热火武器在短短数日内就将制造出了一圈狭长的无生命地带，任何进入这道禁区的生命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被火力集中，清理得连骨头也不剩。
　　这座孤悬于大陆边缘的浮城正在被困在“低等人族”所设下的牢笼之中。
　　工业联盟的运转一如既往地稳定、高效、集中，工业城是奇迹之城，因为有创造了这一切的术师在——而他一直都在，所以什么样的困难都有办法，什么样的要求都有回应。一条条的交通线再度畅通，无数的物资如同血液奔涌，宏大的道路工程又再度启动，数以万计的战争难民不断地从外界分流而入，带着失去一切的创痛和对未来的不安期盼，流入自卫同盟内部的众多城市、乡镇和农村，暂居下来，又被组织起来，成为一个超越国家界限的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防御阵线极为顺利地度过了物资紧迫的时期，猛增的火力给他们的敌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令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虽然他们的慌乱并不是来自“低等人族”的顽强，而是那几座在吞噬了别城的核心能源之后获得了长距离移动能力，正在互相追逐狩猎的大城。
　　它们正向着西方而来。
　　在这场追逐战中占优势的几座大城已经决定联合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吞没那座已到强弩之末的星巢之城。只有如此才能解密德尔德兰公爵留给这座城的遗产，让他们重建力量源泉，取得同中洲大陆其余诸城以及低等人族的完全统治，才能与另一座大陆上的前代人王亚斯塔罗斯相抗——自大迁徙以来，那位陛下已经亲手处置了七个大家族的首领。
　　塔克拉用力拔出军刀，带起一蓬蓝色的血花，他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营帐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大多数是刺客的，也有一部分是自己人的。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群人举着枪冲进来，先是为唯一站着的塔克松了口气，然后又为地上同伴的尸体愤怒起来。
　　“都是叛徒。”塔克拉说。
　　然后他就在作战会议上被其他高级将领轮番批判了一遍，走完了这一有益团结的内部流程之后，他们开始讨论当前的战局，讨论的重心在自卫同盟的消耗战优势极有可能被那几座可灵活移动的大型浮空城所打破。
　　塔克拉问：“如果我们和其中一城联手呢？就是被追得像狗的那个。”
　　其他人说“注意团结，不要随意用狗作为形容”和“可能吗？”。
　　可能吗？当然是有可能的。
　　塔克拉是在前线阵地迎接到他的客人的。径直横穿了战场的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孔，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眸端详着眼前一头银灰色短发，眉眼既薄又利的同盟统帅，不顾他冷漠神情地笑了起来。
　　“嗨，哥哥。”


第487章 成年
　　星巢之城。
　　它是千年迁徙计划最终的执行者德尔德兰公爵的个人领地，不同于其它“高等人族”自古的传承，这座城市内部的古老引擎早已死去，它的动力系统是由上代人王亚斯塔罗斯与公爵一同设计，一同建造的，虽然能量不能与它的原体相比，但它的优越之处在于在大迁徙后仍能保持功能，发挥令他们的敌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们的敌人初始的动机是想要为自己捕获一支新的眷属，再占有公爵遗留的财富。在狩猎的过程中，他们既意外于这财富是如此地惊人，又惊异于那些失去了家长的实验生命是如此地难以驯服，然后更令他们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猎物竟然变成了猎人，以凌厉手段致使两座中城坠毁，数十万城民就此殒命。对人口总数不过数千万的高等人族来说，这是再切实不过的反人类作为，足以完全抵消公爵为高等人族所作贡献的福泽。
　　于是来自追捕者的号召传遍周天诸城：任何城市都有责任遏止这座城的暴行，任何人族都有义务那些非自然出生的劣种人道毁灭。
　　这一号召得到了非常积极的响应，虽然他们响应的不是号召的部分，而是继续狩猎的部分。这些贪婪的城市彼此间形成了竞争，给了这座城回旋的空间。不过在几座大城联合起来分食其中一个猎人，获得短暂的解脱束缚的能力之后，这种空间就被急剧压缩，中洲世界的天空虽然广阔，却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虽然从这座城来的使者将他们的处境描述得堪称凄凉，同为迁徙而来的异界人族，他们也确实从未向地面开展过任何形式的侵略，而被他们破坏中枢，取走了动力源的城市的坠落虽然引起了灾难，但直接受创的地区早已因为空间通道和兽潮而清空了人迹。除了在高等人族的内战中可能波及过无辜，这座城的人确实没有主动沾过中洲人的血。
　　可联盟人并不相信他们真的可怜——因为天眼系统还在每天直播这座城的逃亡之路，几座大城的围剿确实是可怕的，然而更可怕的是，这些强大的城市已经追击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连这座城的外层防护都未能打破，反而时常被对手的飞行编队如入无人之境地侵扰破坏。
　　能够以一己之力为高等人族的千年计划收尾不仅意味着德尔德兰公爵本身的强大，在桎梏他们的亚斯塔罗斯离去之后，贵族们便开始放纵堕落，唯有公爵离群索居，人们以为他是在休养身体和精神的损伤——确实如此——但他在那两百年中并不是无事可做。
　　星巢之城掌握了几乎所有浮空城市防御体系的“开门密码”，他们还拥有绝大多数城市家族的血脉血样样本，以及只要获得认证，连中洲人族也能操作的生化实验室。而为表示合作的诚意，他们也现在就可以交给塔克拉基因控制器，只要拥有这个东西，他就立时成为这座城的新“家长”，能够命令城中数以万计的新人类为他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包括让他们去死。
　　这位星巢之城的新人类代表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明，一边从身体里掏出了所谓的控制器。
　　会客厅里立时变得沉默，连维尔斯都露出了有点吃惊的表情，云深看向塔克拉，塔克拉的神情也从审视变成一言难尽，他看向对面，“我要是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把它毁了。”
　　黑发金眸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他有点艰难地呼吸着，露出的笑容却满不在乎：“这是父亲给‘长子’的礼物。”
　　塔克拉看起来完全不想要，但是对方说：“我们占有这样的优势，你们能用除此之外的什么手段来防止我们背弃盟约呢？难道你们不想尽快得到这场战争的胜利？”
　　塔克拉极其难得地迟疑了。星巢之城承受着被捕杀的压力，自卫同盟的防御战线也在承受着巨大的战场压力，而中洲世界的人族更是每一日都在被异界入侵者所屠杀，作为一军的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工业联盟所要担负的责任。
　　同掌握着异界人族最顶尖的星巢之城联盟，无论对工业联盟还是中洲人类整体都是极为有利的选择，这座城是一个能将痛苦的战争过程大大缩短的有力助力，只是因为好处过大而令人不能不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难以察觉的陷阱。如果这个控制器是真实的——至少有好几座城的几百万人确实想要得到它，即使它来到他的面前只是因为血脉这样可笑的理由……他应该接受它吗？
　　塔克拉看向云深。然后他作了决定。
　　那个“基因控制器”在落入他手中之后就开始变形，从一块镌刻着复杂符文的平板变成了一枚外表光滑的金色指环。塔克拉拿起这枚指环摩挲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感应在他心中生出。
　　“从现在开始，它就是我的了？”他问。
　　“当然。”星巢之城的代表靠在沙发上说，“戴上它之后，我就应当称呼您为‘公爵’了。您已经得到了它的承认。只要同它血脉相融，您就能从这幅躯壳中解放出来，恢复真实的面貌和力量，如果您的力量足够强大，或许还能去竞争高等人族下一任人王的位置呢。”
　　塔克拉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中间的距离，来到云深的面前，半跪下来，托起他的手，郑重地将这枚代表着莫大权柄的戒指套到他的手上。
　　云深没有阻止他的作为，他坐在原位，就这样接受了这枚戒指。
　　这一切都在星巢之城的新人类眼下发生，他的神情淡漠，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云深抬起手，看着指环光亮的表面倒映出来的之的面容，他的语气轻得就像叹息，“‘魔戒’啊。”
　　他微微低头，另一只手捏住这枚刚刚好套在他中指上的戒指，将它转了一圈。
　　墨拉维亚在旁边笑了一声。
　　星巢之城的代表也露出了极其惊异的表情，作为同源的生命中力量最强，感应最敏锐的一个，他刚才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有一种他们曾经以为比血缘还要坚固的牵绊破裂了。他相信不仅是他自己，星巢之城里的所有新人类也感觉到了。
　　他看向那名外表文弱，没有丝毫天赋气息的“术师”，来到这座地上的城市之后，他首次真正地正视这位工业联盟的领袖。
　　只有塔克拉毫不意外，他摊开手，接住了从云深的手上滑落的指环，它在他的掌心再度变成了一块满是符文的平板，所不同的是板面上所有的符文都被点亮了。
　　他将这块平板抛回他的“兄弟”手中。“结盟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沙发上的新人类用三根手指提着那块平板，再度对塔克拉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和之前任何一种笑都不同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说：“盟约已经成立了。”
　　工业联盟同异界人族结盟的消息自星巢之城驾临西方自卫同盟的防御阵线，数以万计的新人类以盛大的姿态加入人类阵营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中洲大陆，在各地都引起极大震动。
　　与此同时，关于大陆其他区域局势变化的消息也像飞雪一样堆积在云深的案头。
　　帝国复兴联盟失去了二分之一的土地，神光森林陷入异界入侵者高阶战力的围攻，法师大学向全世界的天赋者发出征召令，神圣联盟的战事陷入了一种迹象不对的僵持……处处情势紧迫，岌岌可危，犹如第一次裂隙战争的复演，即使有了工业联盟这个变数，然而敌人的强大远胜于两百年前，根基薄弱的中洲人类即使竭尽所能，也难有还手之力。
　　世界如同被分割成三个部分，远东大路的场面已经完全被亚斯塔罗斯控制；中洲大陆中东部陷入苦战；西方人类自卫同盟独力面对异界入侵者的十城联手，战争阵线不退反进，既面临莫大的危机又面临莫大的机遇。
　　更多的难民和想要联盟予以人力物力支援的请求汹涌而来。星巢之城的新人类是被定制出来的天生战士和研究员，他们对浮空城中的“旧人类”毫无同胞之情，以一种热情得令人有点不安的态度适应配合自卫同盟的军事和技术发展计划，同盟也在努力发挥这些异族年轻天才的作用，同时保持各阶段战线军队战略的统一及自身的独立，不对这过于强力的陌生盟友过于依赖。
　　塔克拉早已返回前方阵线，临行之前他同云深有过一次闭门长谈。云深已经抹去了族长印信内部的控制系统，令新人类从此解脱被束缚的设定，成为自己的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诞自同源，这些数量多得让人有些窒息的“兄弟姐妹”对塔克拉生来就有极大的好感，愿意服从他的指挥不捣乱，于是这位前线统帅一经回归便成为异族新人类同中洲人类连接的桥梁，给其他高级干部减轻了一部分压力。
　　形势的变动导致战略也要随之变动，又一场大型战役结束，带着胜利和失败的经验，高级干部开始依次返回工业联盟参与相关会议。
　　斯卡在回去前专门见了范天澜一趟。
　　将工业联盟除纳加尔自治区之外的领土视为内线区域的话，在联盟与漫长的防御阵线之间的诸同盟国就是外线区域，在外线区域三分之一的贵族都已进入工业联盟避难之后，各战区统帅就在这些区域取代了他们的地位，而随着异界入侵者的降临，战况的吃紧和从中洲中部涌来了巨量的战争难民，这些统帅短暂担负过的职责又逐一转移到了范天澜手上。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些工作，也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这一点早已成为广泛的共识，在斯卡而言，他很难想象如果不是范天澜而是普通的解放者要进行他目前在做的工作，一个五十人委员会究竟够不够。
　　即使有范天澜这样善于精简流程，推广范式，提高组织效率的领导者在，前线战争常务委员仍然是一个人员众多，事务极其繁忙的机构，所以他们的对话就是在不停歇的电话声，脚步声，纸张声，和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中发生的。斯卡知道范天澜在同他谈话的时候至少有五分之四的精神外放铺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放在这里的竟然能有五分之一，简直算得上颇为荣幸。
　　他们没有谈什么特殊的东西，人事的变动，战争和行政事务的交接，对某些暂时不能解决的问题的沟通，如此种种。范天澜的工作做得简直完美，斯卡将自己的责任履行得也不错，他们的接触既短暂又高效。
　　在登上由新人类驾驶的光能飞行器前，斯卡问他：“就算不回去，你也能把工业城里的事情知道得七七八八，是吧？”
　　“是。”范天澜承认了。
　　我不知道你的好老师，工业联盟或者说这个世界最不可或缺的“术师”究竟在打算干什么，我最近的感觉越来越不对，你看起来倒是挺冷静的。你是不是已经用那个天赋看到了什么？他说的“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但从来不会欲言又止的斯卡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飞行器，没有问他一个问题。
　　光能飞行器到达工业城甚至不用打盹的工夫。斯卡做完了工作，开完了会议，还剩下一些私人时间，他问云深：“我记得你是没有所谓天赋的。”
　　“确实没有。”云深说，“但借用这具身体，我可以调动一些权限，也可以借用他的一些现在还不能发挥的力量，暂时屏蔽了他对未来危险的预感。”
　　斯卡简直要倒抽一口气，“你这样干多久了？”
　　“没有很久。”云深说，“而且也快要屏蔽不了了。”
　　“为什么？”斯卡问，“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云深沉思一会儿，就像在思考应该用什么措辞，然后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我想要拯救世界。”
　　星巢城的新人类几乎在所有领域都表现出同他们建立同盟关系是多么划算的买卖，范天澜像其他联盟人一样没有异族恐惧症，他在登上飞行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它的所有构造，从机体材料到引擎结构，判断出设计者的思路，和以工业联盟如今的体量和体系完整程度，要复制出同样的技术需要多少年。
　　他得到了一个不小的数字。但他并不着急。
　　没有什么可着急的。战争也好，和平也好，生存也好，死亡也好，无论这个时代的人类最终将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他都看得到方向。就像他已经能够看得到墨拉维亚身上的牵系之线，这头曾经说过要将自己的作为他的资粮供他成长的龙是个没有脑子的骗子，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被灌输的常识是错误的，范天澜既不需要吞食他的血肉，也不需要他的灵魂传承。
　　不需要这些，他一样会顺利“成年”，迈过那道壁垒，掌握这个世界最深处的基本法则。
　　这个宇宙中没有神，但他会实现云深的任何愿望。
　　龙是非常，非常贪婪的生物。
　　将这具身体紧紧拥在怀中完全不能让他满足，从身体到灵魂，他想要占有他的一切。
　　他会解除一切枷锁，让他珍贵的，倾注了一切感情和热情的宝物与他永远同在。
　　范天澜这次在工业城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个高级干部都要长，但前线委员会不会因为暂时缺了一人就瘫痪，范天澜组建起来的并不是这样软弱的结构。而自卫同盟之所以能保有如此广大的生存区域，能够在动荡之中仍旧发展，甚至在战场上略占优势，一切的根基在于工业联盟。为了同盟下一阶段的战略实施，工业联盟需要对上一阶段的工作进行总结和对内部资源再度进行整合。
　　他们的责任很重，工作很多，但因为每天都能见面，所以范天澜的情绪状态连其他与会的高级干部都看出来了。将星巢之城加入自卫同盟和工业联盟的现有秩序比安置战争难民难度更高，不过工作推进的速度仍然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快，就连那些才能出众的新人类都对此感到讶异，然后很快地，他们就将这种讶异转换成对自己作了正确选择的骄傲。
　　“他们确实作了正确的选择。”云深在和范天澜傍晚散步的时候说。
　　对正陈兵于自卫同盟外线，即将发动一场大战的异界入侵者来说，这些以非自然手段集体出生的新人类已经从难以征服的工具变成了必除之而后快的叛徒，而越是受他们厌恶憎恨，新人类融入中洲人族的速度越快。
　　“两个世界的人类同源，好像是他们在出生之前就被灌输的‘常识’。”云深又说。
　　“是。”范天澜肯定了他的猜测。
　　云深思索起来。范天澜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葱茏的树影投到他们的脚下，湖面波光粼粼，漫天的彤云将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笼上一层暖色，云深在这样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其他时候更轮廓柔软，被空气过滤成暖橙色的光线映入他的眼眸，他看着远方，就像在看世界的尽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在这一刻仿佛要随风而去的梦。
　　范天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冲突，想要破骨而出，但牢固的理性将它死死锁在方寸之地，潮汐般冲刷血脉的情感反映到现实中，却只是他伸手抓住他这个动作。
　　云深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倒映出对面青年的俊美面孔，他的表情是范天澜自己都不能自发觉的仓皇。
　　“天澜。”他将手搭在范天澜的手上，轻声说，“神光森林出事了。”
　　这一次，云深比范天澜更早一步知道远方正在发生的事。即使只是片刻的提前，也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命魂联系又有了进一步的加深。
　　即使是异界人族中的高阶天赋者，要攻破神光森林的重重防御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只要他们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们是能够做到的。
　　神光森林不仅是精灵一族的生存之地，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的力量之源，繁衍根基。联合王国已经给中洲东方的异界入侵者带来了不小的阻碍，同一般的中洲人族相比，异界人族对精灵和遗族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憎。也许是因为星巢之城中那些不驯的新人类，他们因为长寿美貌、生来就有天赋的精灵和黑发的、也是生来就有巨力的遗族与他们“高等人族”既有明显的相似，又有显著的不同，感到自身纯洁而高贵的血脉受到了侮辱。
　　他们是如此厌憎“异类”，甚至想要不留“畜种”，令他们完全灭绝。而在一名侯爵教人震惊地死于对精灵的捕杀之后，这些杀意变作了迅疾的行动。
　　他们认为用一支高等人族的刺杀队伍就足够完成覆灭精灵王庭的任务，但这支队伍死得无声无息。于是他们又派出更多的人，更强的队伍，从无声无息到伤亡殆尽之前向城市发回最后的命信，再进到能在森林的外层区域扎下一个钉子，双方在交锋中将这一场刺杀变成了孤军直入腹地的节点战争，两个世界的强大天赋者在这个狭小的范围里聚集厮杀，在高强度和高密度的法术对战中，中洲确实损失惨重，异界人族所受的打击也不轻微——除城市混战所致之外，高等人族几乎所有的人员伤亡都来自于这个战场。
　　中洲人族不仅比他们想象的要更顽强，手段也出乎他们的预料，对手从来不同他们正面比拼力量，而是去借助他们的“技术”和“智慧”，加上他们又有地利之便，甚至在这场天赋者的战争在进行的同时，人类的联合军队在外部同类人眷属的战争也不曾停止，生生将两端的战事都拉成了拉锯战。
　　改变的契机来自于几座大城为追剿星巢之城而离去，正在逐渐适应这场战争的人类联军压力有所减轻，甚至取得了几次战役的胜利，相反的是高等人族在森林中的战局形势。他们仍能继续在这个战场加注，一点点将那些“异类”的反抗磨穿，但是来自远东的亚斯塔罗斯对大肆杀戮的消息，只要掠夺其他城市的核心能源就能够摆脱城市只能在有限范围内移动的处境的事实，最重要的是不知真假的精灵族地深处埋藏着同类能源的情报，让他们决定结束这场“游戏一般”的战争。
　　当他们这样想的时候，他们就得到了机会。
　　一个浮空城家族的继承人成了这场所谓终结之战的主导者，这个傲慢的年轻人无视了顺利的战局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的所有警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自己和数十名高等术士、数百名精英战士的生命。
　　这是第二次裂隙战争开始以来，中洲人类凭借自身力量取得的最大的胜利。
　　工业联盟以近乎一半篇幅记载这场胜利的报纸刚刚送到战争前线，倾一城之力的疯狂报复就向神光森林倾斜而下。无法扑灭的大火从森林的这一头烧到另一头，精灵的内层防线接连被破，精灵女王受伤，西尔维斯亲王重伤，仍未成年的树精灵阿尔瑟斯以不明方式从法师大学瞬移到森林中心，替亲王挡下致命一击后落入赐福之泉。
　　以特殊的能量凝聚而成，永不干涸的金色泉水干涸了。巨大生物从泉中生出，它的头颅仿佛锐甲，身披鳞羽，羽翼遮天盖地。
　　这是在中洲没有人见过的生物，但是当它出现在这个世上，每个人从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龙。


第488章 分别
　　在这场艰苦的战斗之前，阿尔兰德王子已经用头脑录下精灵一族的所有历史记载、文艺创作和技术成果，连同法师大学自创立以来的所有研究进程一起，他的特殊天赋将使得即便他身死，这些宝贵的文明财富也将被保护在他结晶化的大脑之中，等待被后人再度读取。作为森林最重要的继承人和中洲文明的传承者，他在开战之前已经和阿尔瑟斯王子一同被保护在法师大学的坚固的战斗堡垒之中。
　　在当时条件下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防御之中，阿尔瑟斯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直接移动到战场之中，更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赐福之泉中变成龙。
　　所有的异界入侵者都在难以置信之中死去，翠色的巨龙展开了它如云的双翼，天空水气汇聚，暴雨倾盆而下，大火熄灭，森林在带着力量气息的雨水中开始复苏，然后它振翅高飞，飞越人类与异族的战场，带着一身风雷狠狠撞破浮空城的护壁，在城中大肆破坏，用火焰、雷电与洪水逼迫城中的高等人族弃城而逃，然后飞回神光森林，一次将一半的精灵统统运至已被打扫干净的浮空城中。
　　而它自己，则占据曾经容纳城市发动机的空间为巢穴。
　　精灵王子化身为龙的突变不仅震惊了中洲人类，也震惊了几乎所有迁徙而来的高等人族。如果说精灵一族与高等人族在许多方面的相似，还有底蕴深厚的家族隐约窥见了其中关系两个世界互相依存的真相的蛛丝马迹，树精灵的蜕变则是无迹可寻，他们也和其他中洲人一样猜猜测或许那森林中的泉水是以秘法维持不朽的龙血，或许精灵一族血脉的最深处潜藏着龙的基因，只有在最极端的特殊情势之下才会被激发显现。
　　墨拉维亚说：“它们本来就能决定自己要长成什么样呀。它在成长的过程中见到的最强大的生命是我，而你又给了它‘法外之血’，然后需要的只有同种属性的能量和那个恰恰好的机会。时机来到了，它就长大了，很奇怪吗？”
　　年轻的新人类们发出惊叹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呀！”
　　“那为什么另一个精灵王子又会长成另一个样子呀？”他们又问。
　　“智慧当然也是一种力量。”墨拉维亚说。
　　“哦哦哦，是的是的，”活泼的新人类们兴高采烈地说，“大智慧有大力量，我们就是这样！”
　　塔克拉在电话里问范天澜：“你不能离这群吵吵闹闹的家伙远点儿吗？”
　　范天澜把话筒贴到墙上，让塔克拉知道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塔克拉沉默片刻，难得以困惑的语气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们设计得像一群弱智？”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青少年。”范天澜说。
　　塔克拉想说如果按异界人族的平均年龄，这些新人类如果是青少年，那范天澜就是个儿童，呵呵哒。不过为了表现自己的沉稳成熟，他已经不会再进行这样幼稚的口舌之争了。他们很快就谈到正事。
　　星巢之城的新人类得到了自卫同盟敞开怀抱的接纳，他们也不负这样的信任，在前方战线和后方后勤事务上都发挥了很大作用。他们能够这样快地加入进来，不仅仅是因为盟约和他们本身的天赋出众，而工业联盟主导建立起来的新社会秩序又给了那么多适合他们展现才干的岗位，也是一个令塔克拉感到非常不快的原因——这些新人类还在“蜂房”里被孵育的时候，已经像设备被植入程序那样被植入了许多的技能，使得他们在以少年的模样落地的那一刻马上就可以开始依吩咐做事。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星巢之城中的那个孵化室……不，是整个人造生育系统还是完整的。将它发明并建造出来的德尔德兰公爵只用它来制造了这些新人类，这座城里仍有足够支持它运转的能源，或许不动用这座城的储备，他们去打下别的浮空城，也能抢来新的能源……即使云深已经抹去了那道奴隶契约一样的基因锁链，塔克拉仅凭（被新人类偷偷取走拿去验证过的）血脉也能得到它的完全权限，他不仅可以制造出自己的孩子，也可以通过实验室制造出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甚至人与植物之间的后代。
　　至于中洲人族与异界人族之间，他们并没有生殖隔离。
　　现在依然只有少数人知道塔克拉与星巢之城的深层关联，塔克拉诚心诚意地希望这个秘密能埋藏到天荒地老。
　　话题回到战争的局势。
　　东方巨龙的出现极大地扰乱了战局，在关键的时刻给以东方联盟巨大的鼓励和强有力的保护，哪怕只看外表，精灵龙的存在也是对其余浮空城市的重大威胁，几座大城已经被拖在西方，东方诸城从已被精灵龙占据的那座城中得到了冲动的教训，他们不舍得过多地消耗自己的力量，于是他们不仅容许了精灵龙对他们天空领域的冒犯，连投放在地面上进攻中洲人族的力量都收缩了。
　　东方海域的大陆桥航线已经恢复了三分之二的运输能力，因此战争的期限越是拉长，对已经团结起来的东方同盟越是有利。无论敌人如何强大，人类都会获得最终的胜利，这一信念像初升的日光，照在越来越多的中洲人心上。
　　人心的变化就像季节的变化，风霜雨雪消散，人们回想起天地大灾和异界降临时刻所感到的绝望，痛苦的记忆难以平复，希望的萌芽已经勃勃生发。
　　工业联盟与术师的威望已经增长到了一种要让人仰望的地步，来自这个西方国度的一切，从物品、技术到文化，都被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过滤光线，受到人们的追捧和珍爱。人们说工业联盟是“理想国”，“神眷之国”，将其中流出的种种理论，尤其是“术师”所著的一切都奉为圭臬。
　　术师建立的新秩序包容所有的正教信仰，但解放者用以指导实践的辩证哲学却要去伪存真，走出迷雾去看真实的世界，才能以正确的办法改造世界。这种哲学与宗教是永不相容的，人们越是尊崇那些术师的最忠实的追随者，就离曾经占据他们精神世界的宗教越远。
　　但是如今中洲世界的教廷已经没有再同工业联盟争夺教众的力量了。
　　神光森林剧变之前，位于大陆中部的神圣联盟早已如风中残烛，却仍独力坚持了一段时间，直到精灵龙诞生，它支撑起来的微弱火光才终于被一下熄灭，随之教廷分裂，神圣联盟广大领地及领地上的数百万教众都一朝沦陷，成为几座异界之城的圈养地和圈养的家畜。当携带圣物出逃的诸圣子在重重追杀之下来到工业联盟向术师求助，第一批从已沦为堕落之地的神圣联盟中“出栏”的“血畜”也开始向自卫同盟的战线进发。
　　与此同时，人类自卫同盟的防御阵线也开始计划前推。原本的防御阵地上，一条又一条的铁轨像有无形之手在大地落笔那样以惊人的速度铺设延展，牵引机车冒着滚滚的蒸汽，有些拉动的是一车皮一车皮的物资，但在有些特殊的轨道上，压在轨道上的却是一门又一门的重炮。
　　重大战役前的紧张空气在工业联盟内外弥漫，但各部门的工作并没有增加太多，工业联盟仍未成长到它的创立者所期望的那种体量和成熟的程度，但在种种外部和内部因素的作用下，它以一种惊人的团结协作完成了所有在外人看来难以完成的诸多任务。一种奇特的状态被加持在解放者和联盟人身上，甚至连人类自卫同盟的外线区域和刚刚加入到他们之中的新人类也得到了一些福泽的荫蔽。
　　这种状态出现得如此自然，似乎是战争的压力促使人类变成了这样一个融洽的整体：人与人互相信任，交托性命而毫不迟疑，诚实，勇敢，正直，理性，相信一切困难都能够被他们克服，并且正在被他们所克服。
　　不是无忧无怖，永恒光明，永恒富足的天上乐园，由于战争所致的巨大消耗，自卫同盟人们物质生活的改善不得不放慢速度，工业联盟甚至在内部实行配给制直到如今，然而这正是人们所想要的理想国，即使逃亡至此的教廷成员也不得不承认。
　　但信仰的转移与破灭主要在自卫同盟的中下层民众中发生，在不必直面战争的贵族上层中，旧日信仰的基础仍然深厚，流亡教廷也迫切需要他们的支持，而工业联盟除了对流亡教廷进行安置和提供日常宗教活动场所之外，并不多加干涉。直到某日维尔斯接到一封密信。
　　工业联盟不是封建国家，内卫系统不可能只是因为一封信而对寄居贵族和流亡教廷而采取强制措施，但信中揭露的现象却不能不让人有所反应。维尔斯亲自进行了调查，将那封密信和报告随后一同交到云深面前。
　　云深看完了报告。
　　“就像之前一样吧。”云深说，“他们不做什么，我们也什么都不用做。”
　　维尔斯说：“好的。”
　　云深说：“不要改变他们的待遇，他们说过的话，只在小圈子里传播也可以，虽然他们说的没有什么不对的，但现在的气氛，他们怕说出来以后会被孤立是正常的，如果他们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地位，要把这些想法发表出来，那也可以，这样其实更好一些。”
　　他抬头去看维尔斯，“他们是寄生虫的话还是务必不要说。”
　　“好的。”维尔斯说，“但您知道，争论是难免的。”
　　“争论当然难免，但不要恶意嘲讽和辱骂。”云深说，“在不同的立场上，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就让他们做我们一直的反对者也很好，我们正需要这个。工业联盟不是十全十美的，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错误，也不是联盟没有了我在就会失败，这些道理很平常，但很多人不说就不会知道，他们要有一面镜子。”
　　“他们能发挥这样的作用还不错。”维尔斯说，“但我需要更正一下，没有任何人能取代您对联盟的重要性。”
　　云深却笑了一下，他平淡地说：“你们只是不习惯而已。”
　　然后他把工作布置了下去。
　　流亡教廷和寄居贵族之间的小动作没有引起波澜，既是因为他们正在越来越失去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工业联盟以战争的名义一步步地架空、转移、取代了他们统治土地和人民的权力，另给他们一个议会，十几个委员会作为他们的政治舞台，也许平民羡慕他们的名誉和待遇，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感觉到作为一种象征物失去政治基础的空虚不安，又是因为只要做象征物就可以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过得安全舒适，是他们现在仅能把握的事物，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意失去这种地位。
　　所以流亡教廷那些大逆不道的挑拨之语绝对不能传播出去。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伯斯问维尔斯。
　　维尔斯先是笑眯眯过来亲了他一口，“想找一个新的靠山而已。如果不是他们都经过了寄生物检查和精神类法术的检定……”
　　宗教必须依附于权力。虽然对现而今的教廷高层而言，工业联盟能够收容他们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但出于种种心态，在同寄居贵族来往时，他们忍不住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工业联盟这个伟大的国家是术师一手创立无疑，但如果没有了术师——或者术师出了某些意外而不能继续承担领导的职责，在他之下的是遗族的无冕之王，幸运地在术师崛起之前投注的兽人之主，以及一个血统可疑，同异界人族交往过密还掌握着军队的前部族首领，他们之中有谁能接过术师的权责，代替他统御这样一个人口构成如此复杂，信仰又如此宽松的国家而不受人质疑？为何联盟的上层之中，纯人类的代表如此之少呢？
　　伯斯皱眉看完了他能看到的卷宗，维尔斯说：“这可真是迫不及待，对吧？”
　　她亲密地搂着他的腰，说：“我们会好好盯着他们的。”
　　“话虽如此，”伯斯低声说，“但有神光森林在前……”
　　“我们也有龙。”维尔斯说，“即使没有龙，在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
　　即使新生的精灵龙扭转了战局，精灵女王与亲王的受伤还是影响了东方联盟乘胜反击之势，至少在外人看来，自卫同盟的情况只会比东方联盟更复杂，更难以平衡，而术师又是如此地无可替代，是工业联盟乃至于整个中洲世界的对抗异界入侵者的希望所在，联盟人完全不必流亡教廷来提醒他们应当怎么做。
　　如果可以，有许多人希望术师一个隐匿行迹，在无人知晓的安全之地一直待到战争结束，直到人类完全获得胜利。然而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云深处在现在这样一个地位，他可以有许多选择。但了解他的人们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所幸的是，在做了那样长久的缺乏力量的普通人之后，他似乎终于被这个世界回馈了一些自保之力。他仍然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战斗能力，但他对身周环境的感知在像塔克拉和范天澜一样发展，并且比他们还多了一种能看到事物之间的联系，并对其联系施加影响的能力。得知云深拥有了这种能力之后，就连回到西洲平原坐镇的斯卡也对药师说范天澜的自信不算是毫无根由了。
　　当云深说他要适应和训练应用这种能力，并因此将权责逐一分配到各部门，并配以条例完备的工作手册时，高级干部们不仅完全接受了这种说辞，并给予了积极的配合。
　　直到他作为联盟的最高领导人再不掌握真正重要的实权。
　　这是一个如梦幻般快速的过程，夹在如常进行的备战工作和联盟日常的生产生活之中，无论联盟内外都几无知觉，在精神世界蔓延的迷雾模糊了人们头脑中对某些词语及行为的应有的敏锐，虽然人类自卫同盟数百个国家和地区，但这并不算一个多么大的工程，操作者甚至也没有影响工业城中的很多人。
　　因为边界递减效应，在那个时刻来到之前，也有一些东方联盟的精灵和解放者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然而当时的东方联盟正处于亟待整顿的混乱之中，而工业联盟和以其为核心的西方自卫同盟任谁看来都是强大得难以言喻，稳定且正在准备进行一场有胜算的对异界入侵者的反击，他们没有什么问题。
　　有术师在就不会有问题，何况工业联盟有的不仅仅是术师一个天降的奇迹，龙在这个国度里也从未发挥过强大的武力，从诞生到发展至至今天的规模，天赋力量在这一过程始终只能占有配角的地位。
　　用法术远距离投来的弩箭点燃了山林，城镇上空漾起道道波纹，妖异有毒的孢子随热风四散，落入青翠的农田，落入奔流的水渠，魔蜂如狂风席卷，广袤的战场上，巨大的血色人形以极宽的间距分散前进，从遥远的防御战线看去，它们如同一道缓缓而来的红色海啸。
　　雨燕般的光能飞行器在联军头顶倏忽来去，无线和有线的信道里，数不清的战争情报交织成无形的巨网，蜘蛛一般的指挥部这张网络将车马如流的后勤各点同一片静默的前线阵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以十万计的军人分布在漫长如国境线的战线上，他们在平原，在山巅，在碉堡，在岸边，他们握着枪，守着炮，神情凝重地看着远方如潮而来的敌人，背后的地穴里满是食品和药品。
　　穹庐一般的水镜术在这前所未有的巨大战场上颤颤巍巍地展开，被新人类反复破坏又重建，直连感官的观瞄器像飞虫一个个坠落大地，将断断续续的画面传回注视此战的十座浮空城中。
　　双方都将在此战中用尽手段，毫不留情。
　　更广阔的画面呈现在工业城信息中心的四面呈现，数以千计的战争观众像浮空城中的一样沉默。
　　时针一格格前进，秒针跳得像人们的心跳，不仅交战的双方关注着这一战，在被精灵龙所守护的东方浮空城，精灵女王与亲王也在异界人族高大空旷的礼堂里向满座之人展开了天眼子系统的画面。
　　亚斯塔罗斯坐在犹如神殿的王宫中心，白雾翻涌的水池之上，九枚银星起伏盘旋，他的身边空无一人。整个宫殿，整座高峰也空无一人。
　　他姿态从容，含笑的目光从远方的战争场面投向天空。
　　天空高原无垠，满是繁星。
　　同一天穹之下，血色海啸裹挟着无数怪物来到人类的钢铁防线前，画面不能传来声音，只能看见成千上万的流光从大地升起，扑向怪物的浪潮。
　　血与火冲天而起。
　　人们的精神似乎都集中到了远方的战场上，多重当缠绕着雷电的巨鸟跨海而来降临工业城时，只有少数人发现了他的来到。身在观测站的墨拉维亚将脸转向工业城的方向，在他的视线中，人生地不熟的雷鸟在降落的建筑顶上变成人形，循着楼梯向下走，往来工作人员对他视而不见，他下了一层又一层，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请进。”
　　雷鸟推门走入，说话的人并没有在客厅等待，休息室的门半开着，他一点儿也不见外地继续走过去，看到他要接的人坐在床边，正将握着的那只手手放下。
　　只是看到这个侧面，雷鸟就已经不需要用其他方式确定对方的身份。
　　“初次见面，阁下。”雷鸟说，“我是人王的使者，今日如约而来。”
　　“你好。”那个人说，从床边站起来。
　　雷鸟看到他背后陷于沉眠的俊美青年，他的眉头微蹙，梦中并不安稳。
　　“您有什么需要一起带走的吗？”
　　“没有了，谢谢。”
　　“好的，阁下。那我们就走吧。”
　　当巨鸟腾空而起，工业城内外乃至整个联盟之中，或在路上，或在房中，或在人们眼前，或在无人之地，都有人先是露出惊诧表情，然后惊叫着全身燃起火焰。有些人在火焰中死去，有些人活了下来，有些人变形成了类人的生物，有些人仍是人类的模样，在灼烧身心的火焰中不能自已地吐露背叛联盟的罪行。
　　大陆被留在身后，无边的海洋占据了所有视野，云层飞掠而过，雷鸟巨大的影子落在海上，微微的风吹动他的额发，云深感到脚下绒羽传来的热量。
　　他想起自己初来时所见，如今他再次浮光掠影地看这个世界，前往一个决定的终局。


第489章 永远在一起
　　亚斯塔罗斯在海面上等待。
　　海风吹起他的长发，他像是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
　　他看到在平原一般广阔的灰色甲板上，那个人类向他走来。
　　世界在不同生物的眼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对亚斯塔罗斯来说，从这个人踏上前进号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看到他。这不是形容，而是一种描述。
　　那个人身形单薄，在天与海之间渺小如微尘，有光的羽翼从他背后向整个世界伸展，从天到海。
　　这是“术师”与此间人世关联的具现。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生来就有的机械特性，因而每一个对“术师”及其创造的事物有概念，命运于思想都受其影响的人，都会产生一条看不见的牵系之线与他相连。这种唯心的联系之所以能够建立，是因为这个世界早已为奇迹备好了温床。
　　两任黑龙主都没有让奇迹的种子在这温床上发芽，亚斯塔罗斯也未能做到。直到这个人作为扰动的因素来到。
　　时至今日，他理应对自身是何等特殊与重要已经有所了解，这具性质特殊的身体也已经被他将潜力开发到接近极限，就连将成年而未成年的世界之龙的力量都受操纵，他看起来同亚斯塔罗斯与他隔空相见时并无太大不同，他既不骄矜，也不冷漠，沉静而深邃。
　　巍峨耸立的主控塔在亚斯塔罗斯背后融化，光泽特殊的金属化为灰色的洪流奔向四方，灰色的流体漫过他的脚下，他如同踏水而来。
　　亚斯塔罗斯说：“与您神交已久，今日终于见面了。”
　　“日安，陛下。”术师说。
　　“在开始之前，我想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可以闲聊。”亚斯塔罗斯说，“请坐。”
　　磨砂质地的甲板表面升起了一套桌椅，并不是端庄的会议长桌，而是小而轻盈的阳台圆桌，一套茶具出现在桌面，桌边浮现一个高大青年的身影，他一身戎装，握住壶把的手从半透明变成实体，安静地为落座的人王与术师倒茶。
　　清澈的液体注入洁白如雪的瓷杯，散发真实的甜蜜气味。
　　放下茶壶，阿加雷斯的形象融入了空气。
　　“应该先从什么话题开始呢？”亚斯塔罗斯说，“或许您会对这个世界的起源故事有些兴趣？”
　　“如果您愿意为我解答一些疑，那当然是非常荣幸的。”术师说。
　　亚斯塔罗斯在椅子上的姿态很闲适，他几乎什么时候姿态都很闲适。
　　他说：“历史的记录从一个文明的远征开始。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开头。”
　　在无限宇宙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幸运发展到了较高阶段的文明，按他们的标准，他们已经完全统治了自己所在的星域，从行星到恒星的奥秘都已被他们所掌握，有了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能力。于是他们便不断向外施放探测器，从无人飞船到一整支的殖民舰队，规模越来越大，走出原初世界的人越来越多，也越走越远。
　　对深邃星空永远充满想象的人们驾驶着城市般巨大的飞船，离开家园，穿越星海，犹如孢子四散。它们当中有些半途落地，在合适的星域发展出新的文明，有些折戟于未知之地，留下绝响的电波，有些永远在路上。来到这片宇宙的是这些先行者中平平无奇的一支。
　　这支舰队在空旷寒冷的宇宙里航行了不知道多少年，除了仍将原初世界的坐标刻在最深处，这支舰队几乎已经变成了一支独立的文明，他们跨越许多星系，却不曾为哪一个宜居之地留下，他们将那些可能孕育或正在诞生新文明的星域留在身后，追寻着永恒的未知——直到这支舰队文明被一个宇宙奇观所吸引。
　　那是一头死寂星域中的太古龙遗骸。
　　它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反射着黄金的光芒，它是如此巨大，大得甚至超出了一个恒星系，又是如此辉煌神奇，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在它身上发生。对于这支以研究员为主体的舰队文明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拟它给他们带来的惊喜和狂想，这是他们终其一生所要追寻的奇迹。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它。
　　于是旅途中止了，这支舰队文明像一群小行星，被好奇与渴望的引力拉向这个巨大得超越了常识的黄金之星。
　　他们最初的探索十分谨慎，但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顺利得多，在非常长，堪称漫长的一段岁月内，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会对他们造成危险的障碍。
　　他们研究了这么久，这么深入，自然获得了很大的成果。
　　他们没有感到满足，人的求知欲就像这个宇宙一样是无限的。他们得到的越多，就渴望得越多，这是一个简直挖之不尽的宝藏，即使他们对它已经研究了这么多年，仍未能说是真正了解了它，而他们研究得越深入，就越依赖它，对它的感情就越是深厚，他们甚至不再将它称之为“它”，而是“祂”——因为他们在研究中发现，即使死去的时间足够一个星球的文明反复湮灭又复生，这具太古巨龙的遗体却似乎仍残留着某种灵性意志。
　　这种“灵性”给他们带来了一种令太古巨龙这一物种彻底复生的可能。
　　一旦意识到有这种可能，他们就不可能忍耐不去做，即使死去的太古龙已经是无穷宝藏，他们仍然想要一头活着的。他们对祂已经了解得很多，复制一个生命体更不是复杂的技术，复杂的只是他们想要复生的生命本身。
　　他们用极大的努力去做了，于是“龙”诞生了。
　　魔盒被打开了。
　　灾难从太古龙族复生的那一刻开始，并非这支科考文明想令太古龙族复苏的行为冒犯了这个强大的古老生物，与此相反，这具遗体之所以能在虚空之中以这样的姿态等待如此漫长的时间，正是为了等待像这支舰队文明一样的猎物到来。在太古巨龙遗体内部活跃的灵性并非强能量在封闭环境中自行生成的意识，而是太古龙在临终时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顽强的意志
　　“生命只是想要存在下去。”亚斯塔罗斯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种意志俘获，竭尽全力实现了祂的愿望。”
　　这个舰队文明得到了他们所渴望的知识和力量，而从他们开始制造复生龙开始，他们对太古龙的研究就有如神助，不仅在理论上有了显著的发展，在实践上，他们已经制造出了以深层龙骸基材的新空间引擎。而随着他们对这具遗体的挖掘愈发深入，这颗曾是生物的星球也向他们敞开了丰富的生命记忆。
　　“这个结果似乎并不太坏，对吗？”亚斯塔罗斯说。
　　“看起来似乎是的。”术师说。
　　即使拥有横渡星海的技术，舰队文明中的个体生命仍远远称不上强大，他们只能以弱小生命特有的手段从太古龙身上取得他们想要的，不会像宇宙早期的星空生命那样直接以吞噬的方式来获得力量和能力——倘若如此，任何位阶不及太古龙的星空巨兽都会因此变成幼生太古龙的新母体。舰队文明以另一种方式孕育了新的龙，然而无论对这个文明还是复生龙本身，这都是一个悲剧。
　　“灾难是在何时，以什么形式开始？”术师问。
　　亚斯塔罗斯露出回忆遥远过去的神情，他慢慢地说：“太古龙……在死去之前以千万年计的时间，祂一直流浪，一直孤独，不曾遇见过同族，当它意识到自己将在孤寂之中走向灭亡，为等待死后的奇迹，祂吞食了数个恒星系，将它们压缩在祂体内燃烧。”
　　“一个生物形式的戴森球。”术师低声说。
　　在他们的注视下，桌面浮起一套模型，它们与运动中再现了模拟的结果。
　　“那些星系，或者说那些恒星，是一个极大的质量。”那个人又说。
　　“是的。这些恒星为维持祂的遗体及所遗留的灵性提供能量，一直到它们作为恒星的寿命结束。”亚斯塔罗斯说，“在这支舰队文明来到之前，它们已经开始坍缩。”
　　他伸手拨弄桌面的模型，“然而太古龙的天赋力量隔绝了内部的危机。直到遗体之中的‘灵性’流入复生的幼体之中，新的天赋力量取代了旧的——平衡打破了。”
　　研究员们方才为龙的诞生而感到无限欢欣，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空间的屏障消失，位于遗体内部巨大空洞内的无限致密核心开始用引力撕扯太古龙比舰队外壳更坚固的遗体，同时也将舰队文明的飞船拉向它的黄金大地。这是突如其来的难以抵抗的危机，舰队文明作出了逃离的决定
　　亚斯塔罗斯将这个过程描述得很简短。
　　微风吹动袅袅的水汽，白色的烟雾随着桌上的空间模型一起变形，拧转，拉长，物质在三维空间并不能呈现那一场漫长而艰苦的逃离，但已经足够让人了解那个时候大致的状况。
　　理论和模型在这里都不重要了，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即使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舰队文明和太古龙幼体的逃离最终仍是失败了。
　　“倘若舰队文明同复生太古龙的联系没有那么深，只要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即使只剩下一个研究员，他们仍然是极有可能完成自救的。”亚斯塔罗斯说，“非常遗憾的是，现实没有如果。”
　　复生的太古龙是如此年幼，它来不及产生更高的智慧，只有生存的本能，而它生来就有通过吞噬来获得一切力量和知识的能力。太古龙星给予了它力量，让它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得极为庞大，舰队文明能够打开逃离的通道，却无法带着这样形态的它离开。
　　“这就导致了极大的悲剧。”亚斯塔罗斯淡淡地说。
　　舰队文明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得到了太多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标记为太古龙的眷属。太古之龙因他们复生，又因他们死去，整个舰队文明要为其殉葬。
　　亚斯塔罗斯看着术师说：“死去的是文明的意识，而不是文明本身。”
　　但没有人的文明不能称之为文明，而只是一个如太古龙星一般的遗迹。他们在扭曲的空间通道中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在舰队文明的最后一个独立个体消亡之前，他们作出了以被分割的舰队为基础建立新世界的计划，并在实验室制造出了未受太古龙灵性污染的新人类。在所有人类死去后，智械确保了这些计划得以实现。
　　无尽星尘通过通道裂隙狂卷而来，凝聚成制造自然界所需的大量物质，空间发动机在空间乱流中撑起无形的屏障，将两个同源而又不同进化方向的世界笼罩其中，有庞然大物在遍布岩浆与酸雨的大地上出现，那是以太古龙为模板制造的环境工程机，它们开始将新世界耕耘成适宜人类生存的新世界。
　　这一宏大的工程只进行了不到三千年，然后环境工程机功成身退，躯干融入世界，只留下模糊的传说和仍蕴藏着极大力量的“龙之心”。术师所使用的天眼系统，就是其中一颗龙心被亚斯塔罗斯再利用的产物。
　　但亚斯塔罗斯并不是被驱使的智械，作为舰队文明集群意识的终端之一，他才是定义上的最后一个人类，但为了执行最后的使命，他将自己拆除得只剩下几个基础功能模块，直到环境工程机将中洲世界和龙骨世界建设完毕，他才将自己封存到后来被称之为不朽之宫的临时管理器当中，直到新人类的数量增长到足够的数量，他又再度获得生命。
　　与舰队文明的研究员们有相似而又不同基因的新人类的族群意识再造了他的形态、性格及行为模式，不变的只有他生存的目的——使文明延续。
　　“无论以何种方式。”亚斯塔罗斯说。
　　从实验室中走出的人类生来就是孤儿，父母们用最后的力量创造了可供他们生存的两个世界，却没有给他们留下指引方向的路标。这些新生命不得不从学会如何生存开始摸索。
　　虽然这是一个封闭的仍时刻处于危机的世界，但适宜人类生存的自然界已完全成形，在充足的能量供应下，生命蓬勃地发展起来。无论是薄壳世界还是龙骨世界的人族，都在很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发展出了各自的文明形式。
　　即使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语言，舰队文明给予新人类的遗产仍无处不在。无论中洲世界还是龙骨世界中的人族，只要他们的社会形态和科学水平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们就能从两个摇篮世界发现，并通过钻研这些秘密来获得舰队文明的留下的巨大财富。
　　术师问：“如何确保他们一定走上这条道路呢？”
　　亚斯塔罗斯说：“天赋者。”
　　天赋者。在中洲世界以随机方式出现，在龙骨世界以家族形式继承，能够使用“力量”的特殊人类，他们应当是新人类文明的开创者，他们本身就是过去大的科技文明的结晶，他们应当将自身作为研究的范本，以此引导人类向光明的，能够挣脱这个桎梏世界的方向发展。
　　“这种设想似乎过于理想化了。”术师说。
　　“如果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就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然而非常遗憾。”亚斯塔罗斯说。
　　“孩子并不一定会按父母的期望成长。”术师说。
　　“但仍有这样的概率，孩子成长得比父母更强壮，更聪明，更独立。”亚斯塔罗斯说，“他们会继承我们的遗产，发展成为更优越的文明。”
　　他对术师说：“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您应当都都在为一个问题感到困惑，即这个世界的人心为何如此容易操纵，一旦获得他们的信任，人们就能够表现出截然不同于前的赤诚与团结，如同获得指令的机器。不过在听闻了这些过去的事情之后，您应当已经没有这样的困惑了。”
　　术师说：“是的，这确实曾让我感到困惑。”
　　亚斯塔罗斯又看向桌面，桌面上浮出了数种人类的人体模型，细如发丝的亮线在它们的肢体上发展，指示出这些人种的相似之处。
　　为了适应漫长而孤独的星际航行，为了更长久的寿命和更高的智力，更强的探索未知的能力，舰队文明在漫长的旅途中对自身进行数次适应环境的改造，虽然外表仍保留着原初文明的人类形象，但内在的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都已发生了改变。
　　他们既是血肉之躯，又像智械一样能够介入、存储和处理海量的数据。这才是公平予以所有人的真正的天赋。
　　只要人们能够建立新的思维网络，构建新的集群意识，他们就能够毫无障碍地获得舰队文明消亡前留在两个世界的种种信息。他们通过这些信息获得的庞大知识不会让他们再度变成龙的眷属，他们可以沿着父母们的道路继续前进，也可以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文明。无论中洲世界还是龙骨世界的人类，他们拥有同样的能与在这两个世界里诞生的其他智慧生命一起建立巨大而完善的思维网络的天赋，他们生来就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他们愿意真诚地爱自己的同胞，爱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对星空永葆执着的向往，他们一定能够在两个世界有限的存续时间内重拾文明的记忆，继续世界成形之前就已被定下的计划，将两个世界融为一体，依次脱离这已经没有希望的摇篮世界。
　　“然而美好的愿望并不等于现实。”术师说。
　　当他们在这里谈论过去，战争正在世界的几乎每一个地方发生。
　　亚斯塔罗斯笑了一下，他的下一句却换了话题：“现在，龙骨世界的龙族正在与空间发动机相融。
　　位于界膜另一边的龙骨世界，与空间发动机融合的龙已经改变了它们的形态，看起来越发不像生物，但也不像任何人造之物。不朽之宫下方的法阵已经扩张到了整个世界——或者说不是扩张，而是在龙死去之后就镌刻在它身上的能量通路终于被唤醒了，远古异种的力量被有次序地诱发出来，冰冻的海洋沸腾起来，山川、峡谷、平原逐一化为炽热的岩浆，像明亮的液体在光滑的金属上流动，复生龙坚不可摧的躯壳从大地之下浮现。
　　笼罩着这个世界的天网也在发出光芒。
　　作为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高等人族，公爵在天上与地上交映的辉光中，形象愈发透明，他也在抬头看向天空，看向天网背后那一轮黑色的太阳，看它炽亮的的旋涡状日珥。
　　他在看日珥的外域。能量射流穿越宇宙的痕迹映入他的眼眸。
　　“即使两个世界最终都无法合并，我们依旧能够离开。”亚斯塔罗斯说，“只是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术师问。
　　“原初世界的坐标与舰队文明的航行记录在空间发动机内部，龙是从空间发动机中诞生的生物。”亚斯塔罗斯说，“当它们与本源结合，切割复生龙的星骸作为舰队的外壳和燃料，复原发动机的空间跳跃功能，就能够在黑洞蒸发之前逃离桎梏。无论它们是选择向原初世界回游，或者向星空的更深处前进，它们都已经得到了自由。”
　　“至于另一个——如今我们所处的世界，”亚斯塔罗斯说，“当黑洞蒸发，龙族舰队逃离，使得这一维持了万余年的半封闭空间失去了维持其平衡的三分之二的质量，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极度压缩，并被吸入黑洞视界。但是在变成毫无特征的基本粒子之前，人们还有一个机会。”
　　黑洞会在蒸发过程中释放曾被其捕获的物质与能量的信息。
　　黑洞会在蒸发过程中产生射流。
　　当太空龙星毁灭，封闭其内的毁灭之星向外部的宇宙展露其狰狞时，舰队文明便已作出决定，倘若逃离计划失败，便以龙星残骸与部分舰队为媒介提高其内部温度，决定因此而生的射流的朝向，使之指向原初世界。
　　也许一切最终都要被毁灭。但他们仍能回家。
　　术师说：“显而易见，这并非您追求的结果。”
　　亚斯塔罗斯笑了起来。
　　“我只要令文明不致断绝。”他说，“如果我们有极好的运气，能够不逸失去很多信息地的回到原初世界，如果原初世界仍然存在，并且他们接收了这支信息流，也许他们能从信息之中还原过去的记录，并回应我的程序请求，以此再造出研究员和新人类两种生命的形态，加上已经远去的龙族舰队，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但如果还有一些可能，我们也许可以不必如此消极，将希望寄托在种种微小的概率之上。我们可以更努力一些，尝试寻找能令历史不至再度中止，文明不必夭折的方法……毕竟生命是宇宙的奇迹，实在不应轻易放弃。”
　　他看着对面的黑发青年。
　　“曾经我以为这很难办到，直到您的来到。”他说，“我们总是缺少时间。缺少逃离的时间，缺少自救的时间，缺少让复生的太古龙进化的时间……如今我们缺少等待文明真正变得成熟的时间。但是因为您，和已经被您驯化的第三代太古龙裔，曾经要付出极大代价而成功的可能性极小的计划拥有了最低限度的基础。”
　　他问：“而您能够做到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是的。”术师说，“我很清楚。我正是为此而来。”
　　亚斯塔罗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当我们送出那个跃迁坐标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真的能够得到回应。当然，更出乎我们意料的，您竟然就是原初世界给予我们的回应。”
　　遥远的城市中，沉睡的青年蹙紧了眉头。
　　人类自卫同盟与异界人族进行的这场战争加速了他向另一个阶段的转化，他本应在前线清醒地经历这个过程，但那个含着血的吻将他拖进了另一个非现实的世界。
　　他的躯壳正为充满那个人气息的物品所环绕，他的精神以另一种形态踏入了新的领域。在这个以人类的头脑构成的庞大网络里，世界实际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记忆是肉眼难以分辨的万千色彩的碎片，它们汇聚成无定形的洪流，又是迷幻的海洋。他走在水上。
　　虚空中遍布无形的丝线，每一根都向他传递现实世界的即时变化，他知道现实的世界正在发生战争，斗争和死亡每一刻都在扩大这个世界的领域，他也知道自己为何要进入这个世界，这里有他进化的道路。
　　他的精神图景正在在这个世界展开，他正在挣脱人类形态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束缚，他的视线变得无限高远，流火般的金色双翼连记忆之海也显得褪色，人类形态的躯壳限制了其他的方向，但在这个以人的意志为基的世界里，他占有几乎无穷的资源，拥有近于无限的力量，世界的秘密俯拾可得，亿万人类的头脑如同书本向他打开……他正在将自己变得更高，更远，直至充满这个世界，他将在这样的弥散中变成每一个在生存和在死去的人，然后……
　　从这无数的人生之中再生成一个新的他。
　　天与海之间，云深对亚斯塔罗斯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然后两个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圆桌、茶具和座椅如青烟消散，铁灰色的流质金属在甲板的远处升起来，形成建筑一样的结构，他们头顶的灰色云层被风推开了，云浪向四面翻滚而去，露出了清澄湛蓝的天空，遥远的群星在天幕上闪烁，巨大的星空战舰下，海面粼粼如深蓝色的丝缎。融化的主控塔在广大如平原的甲板上构筑成了极其宏伟，肃穆而华丽的建筑，颜色从铁灰变作了深得近于灰色的墨蓝，如同深邃的星空，然后星空从星空中浮现，游动，交织，形成一条条璀璨的银线，然后这成千上万的银线从建筑中蔓延到了甲板上，织出极度复杂而美丽的图案，来自空间发动机的澎湃能量在这些回路里流动，交互，然后在两个对立的位置，银线汇聚成了银星，银星光辉大盛，生成两道光柱，光芒之中现出两道人形。
　　光丝退却，露出底下苍白而又坚实的完整躯壳，曾经残损的白骨半身都被覆上了温热的血肉，中洲人王的法塔雷斯慢慢睁开眼睛，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返人间，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孔也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但复生的下一刻，他就知晓了自己醒来的意义，接受那些蜂拥而来的信息只对他刚刚形成的神经造成了一瞬的冲击，就像终于等到了他一直等待的结果，当他决定接受，它们就在这一刻变成了他头脑中仿佛早已熟知的自然记忆。
　　这就是所谓的思维网络，这就是文明的集群意识所以能够建立的根基。
　　他看向远处与亚斯塔罗斯并立的短发青年。
　　这张早已应当建立的网络却是直到这个人来了，才终于有了形状。
　　法塔雷斯看着他，这个跨越无限时空，为挽救这个世界而来的生命没有伟岸的英雄外表，只有一双明知即将迎接的是何种命运，依旧毫不动摇的眼睛。
　　法塔雷斯又看向另一边，在与他相对的位置上站着的是曾与他有过短暂交集的魔族贵族阿加雷斯，这名神情冷静得近于冷酷魔族的天赋之强大，和他从未有过一刻更改的执着激烈的感情，使得他即使以自身代替德尔德兰公爵为亚斯塔罗斯提供动力近两百年，仍能残余完整的形态，在此刻同他一同发挥作用。
　　他也在看着那个人。
　　亚斯塔罗斯说：“虽然按照舰队文明的论理，我也应当被定义为人类，但诚实地说，我似乎没有什么人类的感情。我想这既是我所在的族群性质所决定，又是因为这样更适合我完成我的任务。而您显然与我相反，您在维持着坚强理性的同时，还拥有极其丰富而柔软的感性，即使这个世界本来与您毫无关联，即使您自来到此地之后便被困囿一地，不曾见过更广阔的应您而改变的世界，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您的追随者虽然尊崇您如尊崇神明，却并不真的想要了解真实的您，而只满足于用自己的想象和赞美去一个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神像……”
　　“这一切对您来说有些不大公平，然而我仍然能够感到，您深爱着这个世界。”亚斯塔罗斯说，“这种深沉和宽容的感情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一头虽不知其使命，却像您爱他一般，也将所有的爱回报于您的龙吗？”
　　云深看着光的瀑流从神殿的顶端垂落，在他面前汇聚成光的湖泊。
　　“或许是吧。”他说。
　　“我只能说非常抱歉，令你们告别得如此仓促。”亚斯塔罗斯说，“您感到遗憾吗，为如此光辉却短暂的人生，为一个纯真热情，即将为被您舍弃而陷入莫大悲痛的生命，为即将展开，您却已无法参与的长远未来，为了您将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应得的回报，您可曾为此感到遗憾？”
　　“我只是一个人，对此当然是遗憾的。”云深说。
　　“但我感觉得到，您的心中并无悲苦之情。”亚斯塔罗斯说。
　　“因为这不能算是死亡。”云深说，“而且……”
　　流溢的光线将他的面孔照得雪白，他看着自己的前路，轻声说：“即使有些遗憾，我却并不感到孤独。”
　　他向前走去，银星伴绕而飞。
　　他走入了那片光。
　　虽然几乎每一个人都说这具身体具有莫大的力量，云深也一直在使用它的力量，但也许是受到自身意识的桎梏，云深其实从来都没有自己掌握过什么的实际感触。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起来。
　　他的肢体在舒展，感知在延伸，向着四面，向着无尽的海面，向着整个世界，他变成了风。
　　变成风之后，他想去拥抱一个人。
　　世界如此广阔，要找到那个人并不容易。
　　他找到他了……
　　一个明亮如恒星的灵魂从无限之海中升起，与他紧紧相拥，几乎融为一体。
　　“我就在这里。”他轻声说，“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490章 番外一
　　最初什么迹象都没有，只有形如实质的能量的辉光，然后从光湖之中，升起了一颗清澈美丽的蓝色星球。
　　这颗巨大的蓝色行星向天空上升，大小不同的各色行星紧随其后，并在上升的过程中急剧缩小，当燃烧的恒星以几乎占据整个光池的姿态出现时，这些行星已经变成了微小的星辰，当这颗正值中年的恒星也变成同样的星辰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时，光池之中诞生了一条逆流而上的星辰的瀑布。然后不仅是从光池之中，从星舰的甲板上，从宽广的海面上，从更遥远的大陆上，从城市中，从乡村中，从地穴里，从战场上，都有无穷无尽的星辰生出。
　　这些没有实质的星光穿透一切物质，当它们穿过有灵生命的躯壳，无论中洲人类还是高等人族，甚至于那些从泥土和血池中诞生的，由人类改造而成的怪物，都在被这些星辰洗礼的一刻停止了他们的所有动作，感到了某种悸动。
　　他们不能分辨这种悸动是什么，几乎所有的心神都为那从这个世界生出，又以璀璨而又宏大的姿态占据了全部天空的美丽星团所占据。
　　历史上从未有这样一个时刻，在天空之下，在大地之上，几乎所有生命都为同一种事物所吸引，他们仰望着它，感到极大的陌生，然而在这陌生的战栗之中，又有向往，怀念和被感动的情绪产生。
　　“……这是什么？”法塔雷斯仰望着这片星空，哑声问。
　　“当人类解除躯壳的桎梏，在适当的环境里，灵魂将呈现出它最本真的模样，大多数人的灵魂孱弱，只有佼佼者才能自行凝聚出肉眼可见的形态，就像这样的星星。”亚斯塔罗斯轻声说。
　　星河已经变成了上升的星海，法塔雷斯问：“哪一颗是‘他’的灵魂？”
　　亚斯塔罗斯说：“全部。”
　　“全部？”
　　“是的，全部是他。”
　　“他真的曾经是个人类？！”
　　“他是人类。”亚斯塔罗斯语气平静地说，“就像我也是人类。”
　　他抬头仰望这片星辰的海洋，“我们强烈的自我意识，有知觉，有情感和生存的需要，理所当然属于人类。现在想来，我之所以单方面将他视为心灵之友，相信我们定然会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能够互相理解，应当是因为我感到了我们在生命形式上的相似。不过也只有形式上的相似，他真是……完全超出我的预料。”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这是一个人的灵魂形式，人们只是沉浸在震撼与难解的复杂情绪之中，世界从未如这一日静寂。
　　当“术师”的人类形态被解放为另一种形式的时候，工业联盟核心地带的山巅之上，一头黑色巨龙在逆流的星雨中显露身形。无数光点穿身而过，将这头高能生物束缚为人类模样的禁制被逐一解除，“黑龙主”展现了它曾在另一个世界震慑诸族的本相，它的外表兼具规则理性与暴戾兽性，每一寸都是莫大能量的结晶。
　　它立于高山之顶，高山犹如土坡，风云被排挤而去，阳光照在它漆黑、光洁而充满几何之美的鳞甲上，倒映出这颗恒星其实是空间透镜接引而来的映像的真相，但这真相无人得见。
　　星雨逆流成海，人们清醒地看着这场宇宙奇观，浑然不觉他们已经陷入了时间的沼泽。
　　在渐渐凝滞的时间中，黑龙打开了它的双翼，空间如同被撕裂出一片虚空，它仰天深吸一口气，降临到中洲世界的所有浮空城即刻齐齐下坠一段。
　　接着它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它就在高天星海的漩涡中心出现出现，银核中心是一条通往龙骨世界的空间通道，虽然这条通道比其他任何一条都要来得稳定和宽阔，自它被打通以来，没有任何一个高等人族从此经过，这使得它的能量损失很小，但仍远远不足以让黑龙主通过。也不足以让圣王龙通过。
　　两个世界的平衡已经来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墨拉维亚就站在这条脆弱的空间通道前，看到了通道另一侧的萨尔夫伦。
　　他们都已经等待了对方很长时间。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我也是。”
　　隔着极近又极远的距离，他们向对方伸出手，然后紧紧交握。
　　他们双手交握的一刻，黑龙主——第二代太古龙裔的力量便与法外之血融合在了一起，刺目的亮光在星海中心爆发，力量的冲击波传递到世界各处，然而饱受冲击的大陆这一次却没有再度发生形变，舰队文明唯一遗留在这个世界的记录者和执行者亚斯塔罗斯在数百年前借由遗族来到所作的种种布置，终于在这一时刻发挥了作用。从曾经高等人族迁徙的坐标深处涌出了来自上古龙之心的难以想象的力量，在有人类生存的中洲大陆和远东大陆上形成成了一层坚韧的防御网。
　　远东军团中，承载着上古龙心的“白骑士”及其余巨像造物腾空而起，分赴各处。
　　神光森林中，翡翠色巨龙守护着如同沸腾的赐福之泉，阿尔兰德王子站在它的身旁，龙在仰望天空，他在注视泉水。赐福之泉存在于精灵出现之前，长久以来，从未有人探明泉水有多深，它所蕴含的神奇能量从何而来，究竟是什么创造了它。
　　阿尔兰德王子是文明的记录者，寻找迷雾背后的真实是他存在的意义。他因为这样的追求获得聆听历史的“许可”。信息的流水冲刷过他坚韧的神经。他在分析他刚刚获知的事实。
　　舰队文明失陷时，他们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龙骨世界以复生龙的遗体为基，有数量众多的空间发动机。
　　中洲世界从未有过大的地质活动的记录，所有生命都生存在极薄的一层地壳上，它屡次遭受外力的冲击，但地壳从未发生大的形变，因为在地壳之下形成了这颗星球的是一个文明的残骸，那个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以舰队为家园。
　　坚固的残骸之下，黑暗的不可探知的巨大空洞——但如果是完全的空洞，中洲世界与龙骨世界绝无可能维持近万年的平衡。
　　阿尔兰德王子紧盯着翻滚的泉水，中洲世界的内部存在着质量极大的东西。正是这个事物使得空壳一般的中洲世界产生了适宜人类生存的重力，也正是它的存在，中洲世界与龙骨世界才能维持质量和能量的平衡。
　　它是什么？
　　世界和人类的历史即将走到转折关头，它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作用？
　　防御网没有铺到海上，海面掀起了数十米高的海浪，星舰甲板上，解放了术师人类身躯的光池向四围扩大，已经扩展到站成三角的见证者脚下，其余二人皆是沉默，只有亚斯塔罗斯在说话：
　　“轮到我们了。”
　　星海高悬，龙骨世界族群大迁徙撕裂的空间孔洞逐一闭合，唯有居中一个愈发扩大，显露出空间通道另一侧犹如火海的世界。在圣王龙的力量作用下，以群龙为坠，天网在沉降，在收束，这个巨大的防御系统在转化它的作用和效果，非实体的网线明灭之间，世界之外的狂乱群星向龙骨世界纷坠如雨，这些在空间乱流中被打磨了近万年的龙骨星骸在通过天网磁场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并被引导通过唯一的通道流向界膜另一面，注入那片星海。
　　然后从星海漩涡之中降下了一道光，巨大的光柱从天空一直贯入海底，将同样巨大的星舰完全笼罩其中，使之向大地的最深处沉降。
　　地壳岩层像热油一样，毫无阻力地被光柱突破了，流淌的岩浆下，坚固到足以承托一个世界的重量的星舰残壳打开了足够宽度的缺口，澎湃的光能从此注入这个世界的缺口，如同流星划破黑暗，它向这颗星球的中心直奔而去。
　　星球内部的黑暗是如此广阔而厚重，这道光束的旅途仿佛无止尽，如同过去了漫长光阴，又如同只有一瞬，在这道明光的尽头，一个大得难以描述的物体终于从黑暗中浮现它模糊的形态，与这个庞然大物相比，将巨大如城市星舰包裹其中的光柱纤细犹如一枚长针。
　　光照亮了它金色的表面，随即贯注而入，沿着这道光的路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也随之汹涌而入。
　　那是由太古龙星与复生龙遗骸通过星海转化而来的力量，不是普通生命能够或者抑或触摸的东西，中洲与龙骨两个世界，也唯有太古龙裔才能将其应用，但这样强度和性质的能量注入许久，黑暗之中才亮起点点星光，然后星光与星光之间延伸出极细微的曲折光丝相连，那是被正被能量填充星舰残壳之间的拼接缝。
　　炽热的岩浆填充了星舰板块与地壳之间的缝隙，隆隆的板块运动声中，这个星球内部巨大空间的黑暗开始逐渐褪去，但光明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正在苏醒的星球核心由内向外透出的光辉。
　　中洲世界的内部不是完全的空洞，它有一颗极大质量的核心——一颗即将被改造为空间引擎的太古龙心。
　　阿尔德兰王子手扶着阿尔瑟斯的鳞片，慢慢滑落在地。
　　他感到空间的扭曲，无形的精神网络在延伸，在深入，将中洲世界几乎所有智慧生命－不论中洲人族，或者龙骨世界的种族都融入其中，每一刻都在变得比上一刻更宏大，更完善。当第三代太古龙裔向更高的阶段进化，处于这张网络之中的智慧生命也在随之演化。
　　阿尔瑟斯已经被拉进了深远的梦境，这个梦覆盖了整个中洲世界，除了阿尔德兰自己，没有人能清醒地经历世界融合的过程。但即使他是被中的文明记录者，他所见的一切仍然超越了他的意志能够承载的极限。
　　他看到黑色和银色的龙族之王联手将龙骨世界液化之后导入中洲世界，经历最残酷的选择之后筛选出来的明亮灵魂逐一投入星球核心，他看到大陆开裂，板块升起，中洲世界像某种机械造物一般被拆卸，然后又重新组合，他在板块的间隙中见到了在引擎化改造最后阶段的太古龙心，即使只是惊鸿一瞥都对他的精神造成极大的冲击……
　　他看到他所生存的世界在被保护，修复，填补和修改，而当融合终于完全，界膜封闭，星海从天空隐去，黑暗的宇宙来到面前，一个金色的影像从视线尽头的黑暗背景中升起。
　　由于过度巨大，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是什么东西，刚刚脱离扭曲的跃迁空间来到真实宇宙的中洲世界在他面前小得像一颗脆弱的水晶球，轻而易举就被它所吞食。在吞掉中洲世界之后，它又吞掉了即将被抹平的跃迁空间，最后被它吞没的是经过近万年的加速蒸发之后，走到了尽头的天体在消亡那一瞬留下的奇点。
　　记录者的感知在这里终于彻底断绝。
　　当他在夜莺啼鸣的森林再度醒来，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金色泉水平静如镜，翡翠色巨龙的长尾圈着他的身体，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抬起头来，满天繁星映入他的瞳孔，这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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